《庶女正途》 第1章 抹额 屋里传来大丫鬟春琪轻手轻脚的穿衣服和卷起铺盖的“窸窸窣窣”声音,接着是烛火被点亮的声音,压低声音吩咐小丫头们的声音 “六姑娘,该起了——” 春琪快手快脚的打理好了自己,掀开鹅黄的滚雪细纱床帐,挂在雕花红洋漆黄铜帐勾上。 床上大红的锦被下一个小小的身体动了动。 “六姑娘,今儿雪停了,该给太太请安了——”春琪继续柔声叫道。 好一会儿,春琪现在的主子——萧家六姑娘——萧六娘才慢慢的坐了起来,半睁半合的眼睛里还雾蒙蒙的,半晌没有焦距。 春琪已经伺候这个新主子快一年了,很是熟悉六姑娘早晨起床时的样子,也不急着叫醒她,熟练的挑了衣服在一个小丫头的帮助下与她穿戴起来。 直到另一个大丫鬟春柳把在温水里浸过的帕子搭在六姑娘的脸上,萧六娘才完全清醒过来。 “什么时辰了?” “回六姑娘,现在是卯时三刻,今儿雪停了,奴婢早起看到四姑娘屋子里灯亮了,怕是要去给太太请安。”春琪笑盈盈的答道。 “唔——”萧六娘吐出嘴里漱口的温开水,“不要这金项圈,压得脖子痛!” “好姑娘,且忍忍,等给太太请了安回来,奴婢就帮您取下来。”春琪手脚麻利的帮萧六娘梳着头,嘴里劝道。 萧家大房现在有七位姑娘,人人都有一把一模一样分量十足的金镶玉项圈。 萧六娘今年八月才满了三岁,头发天生浓密柔顺,只长得慢又有些发黄,打满了周岁开始留发,到现在也只能勉强梳一个双丫髻。 用粉色头绳把丫髻固定好后,春琪从一旁的梳妆盒里挑了两串暗红的珊瑚珠子缠在上面。 “姑娘,昨儿的杏仁佛手,奴婢放在小炉子上温了温,您紧着用一块了再去太太处?”春柳领着小丫头们把洗漱用品都撤了下去,端着一碟冒着热气的点心走了进来。 白底青花的巴掌大碟子上摆着四块小巧的乳白色糕点,春柳见萧六娘应了,用干净的帕子包了一块递过去。 萧六娘只用了半块就摇了摇头,夏桃又伺候着漱了一回口,春琪拿了件杏红镶边石榴红对襟羽缎斗篷出来给萧六娘披上才出门。 奶娘赵妈妈前几日下雪夜里没盖好被子,着了风寒,告假回去养病了,六姑娘还小,屋里没有派管事妈妈,这几日,屋里事都是两个大丫鬟春琪和春柳做主。 今日,轮到春柳看屋子。 出了屋子,春琪就要抱萧六娘。 “我自己走过去!”萧六娘清脆的说道。 “好姑娘,刚下了雪,仔细脚滑!”春琪劝道。 春琪和春柳都是萧六娘半年前搬到正院旁边的跨院时,大太太从身边拨了两个夏字辈的二等丫鬟,升做一等贴身伺候萧六娘。 春琪年长些,今年已经十五岁了,春柳才十三岁,是以,在六姑娘院子里除了奶娘赵妈妈,便是春琪了。 “不打紧,不过这几步路,粗使婆子必是已经把雪铲了。”萧六娘条理清楚的说道。 说着,脚下已经迈开了。 春琪和夏桃并两个秋字辈的小丫头赶紧都跟上去护着。 萧六娘快两岁才开口说话,学起话来却快,三岁多说话已经像小大人了! 一路到了正房门口,果然看到二姑娘和三姑娘院子里的人等在外面。 “六姑娘来了!太太昨儿歇的晚了些,现在才刚起身,请六姑娘先到偏房暖和暖和,用些热茶。”太太身边的大丫鬟春兰迎了过来,又嗔怪道,“好个琪妹妹,这天寒地冻的,又下了雪,怎么让六姑娘自己走” “不怪春琪姐姐,是我自己要走的。”萧六娘仰着头说道,“母亲昨儿睡得可好?” 春兰笑着答了,亲自给萧六娘打了门帘。 春琪和夏桃进去伺候着,小丫头们只能留在外面。 “二姐姐,三姐姐!”萧六娘在丫鬟的伺候下脱了斗篷后,奶声奶气的叫了一声。 萧二娘淡淡的应了一声,捧着一杯热茶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着茶叶,并不喝。 萧三娘却站了起来,满脸笑容,“六妹妹来了,饿了没?母亲这儿饭食用不用得惯,几日没给母亲请安,六妹妹看着可是瘦了!” 这话说得,萧六娘若是小孩子心性,惦记着大太太屋里的什么稀罕吃食,嚷嚷上几句,可不就坐实了大太太薄带庶女! 萧家大房现在有四位少爷,七位姑娘,只大少爷、三少爷、大姑娘、五姑娘是嫡出。 “我昨儿吃了一碟豆腐皮包子可好吃了,可惜我将吃饱了饭才用,只用了两个!”说着,萧六娘还咂了咂嘴。 萧三娘一噎,在心里暗骂萧六娘不开窍 “六姑娘可是还惦记着?太太知道姑娘们爱这等吃食,已经吩咐厨房早早备了。”春兰又帮萧四娘打着门帘,闻言,笑着说道。 萧三娘到底不敢在太太的大丫鬟面前弄小动作,扭身坐下了。 “四姐姐!”萧六娘站起来叫道。 “六妹妹——二姐姐,三姐姐,好!”萧四娘几不可闻的说道。 这下,萧三娘也懒得答理了,跟萧二娘一样只点了点头。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太太就派人传了话,让几位姑娘过去。 萧大老爷的六位姨娘俱等在正房门口,她们要等少爷和姑娘们请过安,有时候甚至用过早饭才能进去给大太太请安。 正房里,萧家四位少爷和被奶娘抱在怀里的萧七娘都已经在了。 大太太亲生的大姑娘和五姑娘更是一左一右的坐在榻上,见几位姑娘进来,萧元娘才站了起来。 萧五娘则还赖着不肯下榻,拧麻花的往大太太怀里钻。 “咳,五妹妹!”大少爷咳了一声叫道。 萧五娘撅着嘴看大太太,见大太太只是微微笑着,没有为自己说话的意思,才让一旁的婆子伺候着穿了软底织锦棉小绣鞋站到了四姑娘旁边。 萧大少爷今年刚过十岁,却整日板着脸,过得很是自律,颇有威严,再加上肖像大老爷,一向活泼跳脱的萧五娘最惧板着脸的大老爷,故而,萧大少爷也能镇住一干弟弟妹妹。 大家按着长幼顺序一一给大太太请了安。 “四哥儿和七姐儿还小,正是要睡的时候,先送到暖阁里再睡会儿,待醒了再用吃食也不急。” “谢太太体贴——” 两人的奶娘抱着两个奶娃娃千恩万谢的行了个礼,在大太太身边的管事妈妈吴妈妈的带领下往暖阁里走去。 大老爷却是五更过半就动身去早朝了。 大周的规矩是官员不论品级均是十日一休。 大老爷虽然只是从四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却是天子近臣,又出身开国功勋世家——萧氏,便是比不上开国的八大公,随意也无人敢小觑。 “老太太昨儿晚上遣人过来传了话,天寒地冻的,老太太体恤,这几日,大家就不去叨扰老太太了”大太太照着惯例一一关心了几句,说了这件事,便传饭。 萧府老太爷早几年就过世了,等守完了孝,老太太亲自发话,叫了族老们过来见证,把公中的家产分了,自己搬去了最西边的一个独门独户的院子礼佛。庶出的萧二老爷立时就收拾了东西搬去了分给他的一座三进的宅子里,嫡亲的大老爷、三老爷却还住在一起,只关起门各自立了账本和人情往来。萧二太太只每月初一十五过府与老太太请安,大太太、三太太却是要日日去了。 自有丫鬟婆子下去有条不紊的张罗起来。 “母亲就是疼我们,早上女儿想尽尽孝心的机会都没有!”萧三娘站起来笑盈盈的说道,“女儿晓得这样,前儿绣了个合意的抹额,请母亲指点指点!” 萧六娘垂下了眼皮,真不知宅子里的人心是怎么生的,一个才六岁的小姑娘就知道拐弯抹角的奉承和讨好! 萧三娘是菊姨娘所出,当初太太正怀着三少爷,遂把身边的一等大丫鬟春菊开了脸伺候着大老爷,菊姨娘倒是争气,不过三个月就被诊出了喜脉,太太回了老太太,第二天就办了几桌酒席,抬了春菊为姨娘。 那抹额用了绛红折枝锦缎,绣着花开富贵的暗纹,正中镶着一块翠绿的玉石,正是适合大太太这个年龄的妇人! “三姐儿有心了,府里的女红师傅都是顶顶好的,只也不必急在一时,小小年纪熬坏了眼睛可使不得!”大太太仔细看了看,笑着说道。 “谢母亲关心!”萧三娘闪着大眼睛应道。 萧五娘撇了撇嘴,把头抬得高高的。 余下的姑娘俱是大太太问一句才答一句。 “叫姨娘们进来吧!” 下人们已经开始安放桌椅了,大太太才头也不抬的吩咐了一句。 二等丫头夏香应了一声,到外间去传话。 大老爷牌面上的六位姨娘按着摆酒的顺序鱼贯而去,恭恭敬敬的给大太太行礼请安。 大太太淡淡的点了点头,示意开饭。 她从来不像其他正房太太一样,在请安的时候揉搓看不顺眼的姨娘。 萧六娘暗暗把这点记在心里,有的是手段对付,何必降低自己的身份又坏了名声 第2章 秋千 第二章秋千唯吾得馨 几位姨娘和大丫头们一起站在后面伺候大太太和姑娘们用饭。 少爷们另开了一桌,因是亲兄弟姐妹,年岁都还小,便没有立屏风。 翠姨娘朝大太太福了福,特特走到了萧六娘身后。 萧六娘跟过来的大丫鬟——春琪朝旁边让了让。 翠姨娘原名夏翠,在府里的丫鬟中生的只能算是清秀,却有一双特别圆而有神的眼睛,显得娇娇小小,因着勉强认识几个字,在大老爷的小书房里伺候着。 在某个风高月圆的晚上,大老爷来了兴致,在窗前独自对着圆月喝了几杯桂花酿,拖着在书房洒扫的翠姨娘就滚上了小榻,翠姨娘第二天照常伺候大老爷梳洗了,带着沾了落红的底裤求了大太太做主,两个月后查出了身孕,府里就多了一个翠姨娘,在府里姨娘排第五个。 其他有姑娘的姨娘也都站到了各自姑娘身后,只还没生养过的晓姨娘还站在大太太后面。 这是萧家大房的规矩,照大太太的意思,叫姑娘们记住就算姨娘生了你们,姨娘也只是个下人! 翠姨娘熟练的把萧六娘喜欢吃的几样食物拿了些放在六娘面前的小碟子里,春琪盛了半碗燕窝粥端过来。 萧六娘生的时候才两斤多,这样的庶女在别的但凡刻薄些的人家已经算是死人了,萧大太太却拿了自己的名帖请了好几个太医过府开了调理方子,又先后寻了几个奶娘让萧六娘吃够了两年的人奶,从一岁起每早晚都有半碗燕窝的份例,吃到现在,已经谁也瞧不出刚出生那会儿小耗子的样儿了。 “虽是看着好了些,到底底子差了,女孩儿家的身子骨可是顶顶重要的,一年不过几斤燕窝,我们家又不是吃不起,我说的,就一直让六姐儿用着” 翠姨娘怕着了其他人眼,前些日子提了提,大太太三两句就挡了回来,翠姨娘自然是感恩戴德了一番,府里上下也是一片称赞,连据说年轻时候极有手段的老太太那里说到大太太都只有赞的! 所以,现在六娘还每日吃着燕窝粥。 萧六娘当然不会认为大太太是真的拿自己当亲生女儿,却也看不懂大太太的行事。 上一世也是庶出的女儿,上蹿下跳讨好了正房太太十几年,最后还是给一个侍妾成群的商户做填房,不过三年就小产大出血而亡的下场,这一世睁开眼睛的时候就打定主意坐那锯嘴的葫芦,万事不沾身 一时,屋里只偶尔有一两声杯碟轻碰的声音传出。 饭毕,大太太交代了几句,姑娘们便散了。 几位姨娘却还要留下来伺候着,不过,大多数时候,等管事婆子们过来回事的时候,大太太便不再拘着姨娘们。 “没得碍了我的眼,放着好好的丫头不用,哪里就少了那几个人伺候!”。 这是大太太的陪嫁嬷嬷劝她要把规矩立起来的时候,大太太当着一屋子下人说的。 为了避免闲过头的姨娘生事,大太太默许了管家娘子帮姨娘们带了绣品去萧家自己的成品铺子托买,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绝妙的主意,大房的六位姨娘至少明面上没了四处掐架的功夫,谁不愿意多攒一点儿私房呢! 萧五娘缠着萧元娘去园子里玩秋千。 “妹妹们若是无事也一起来吧,我叫婆子们多架几个秋千!”萧元娘牵着萧五娘的手微微翘着嘴角说道。 萧五娘就撇了撇嘴。 萧二娘扶着大丫鬟的手淡淡的说道,“昨儿看了半首诗,现在还惦记着呢!” 说罢,不等萧元娘反应,略福了福,拐了个弯,朝芳姨娘的院子走去。 跟着萧二娘的几个丫头,慌忙冲萧大娘行了个礼,小跑着跟了过去。 萧五娘气呼呼的“哼”了一声,想说什么,却被萧大娘一扯拦住了。 萧三娘眼珠动了动,拉着萧四娘说道,“多谢大姐姐!” “六妹妹呢?”元娘耐心的问道。 “我要去看小弟弟和小妹妹!”六娘抬着头奶声奶气的说道。 “我们快走嘛,大姐姐,大姐姐!”萧五娘摇着萧元娘的胳膊撒娇。 萧元娘略一沉吟,交代丫鬟婆子们照顾好萧六娘,领着萧五娘和三娘、四娘出了正院。 路上传来五娘渐行渐远的欢笑声 萧六娘紧了紧身上的羽缎斗篷,朝暖阁走去。 四少爷和七娘都已经醒了,依依呀呀的在坑上打滚。 两人的奶娘并几位嬷嬷伺候着他们用着半碗羊奶炖鸡蛋羹。 “孙妈妈,我要喂弟弟吃!”萧六娘甩着两条小短腿儿跑了过去,自己爬到暖坑上,双手去抓四少爷奶娘手中的汤蛊。 “我的好姑娘,仔细烫着!”孙妈妈慌忙把蛊举了起来。 “吃、吃——”四少爷一骨碌爬过来,趴在孙妈妈腿上连声喊道,一手伸向萧六娘,“姐、姐——” 四少爷十一月份刚过了周岁,现在已经能说些简单的字眼了。 这时,跟着六娘的大丫头春琪才着了机会上前给六娘褪去了外面的斗篷。 孙妈妈无法,双手护在汤蛊的下面,让六娘端着喂四少爷。 毕竟人小力薄,六娘看着被糊了半张脸的弟弟,不满的皱起了眉头,丧气的把汤蛊还给了孙妈妈。 四少爷却浑不在乎的咧着嘴笑,一条亮晶晶的口水从嘴角流了下来。 六娘翻出自己的小帕子,帮四少爷擦起了嘴角。 旁边七娘只安安静静的由奶娘喂着吃食,全然没有四少爷的活泼好动。 “到底是亲亲的姐弟” 不知哪个婆子感叹起来。 “咳咳——”孙妈妈用力清了清嗓子。 那婆子后半句话就咽了下去。 六娘装作没听见,等丫头给四少爷打理干净后,在暖坑上陪他打滚嬉闹起来,权当消食。 约莫一刻钟后,罗姨娘和翠姨娘带着两个小丫头过来了,准备接四少爷和七娘回院子。 罗姨娘素着一张脸,只略略描了描眉,五官生的十分小巧,巴掌大的瓜子脸,在府里几位姨娘中最是清秀靓丽,也是唯一一位从外面抬进来的姨娘,留了一个姓氏,府里四娘和七娘都是罗姨娘生的,现在也还很得大老爷恩宠,只是进府六七年了,浑身上下还是透着些小家子气,手里钱财抓的紧,平日打赏最多便是吃不完的糕点,一个铜板儿也不肯漏出来,幸而大太太管家严明,府里下人倒不敢因着这个就小瞧了罗姨娘和四娘、七娘几位主子。 “劳烦各位妈妈了!”翠姨娘笑着福礼。 几位奶娘、婆子都避开了,“翠姨娘客气,这原是奴婢们分内的事。” “姨娘!”六娘清脆的叫了一声。 小丫头们伺候六娘穿上了鞋子。 罗姨娘已经亲自用斗篷包着七娘抱了起来,轻轻柔柔的说道:“妹妹仔细着,姐姐先走一步!” “姐姐慢走!”翠姨娘毫不在意的应道。 等六娘和四少爷都收拾好了,一行人才不慌不忙的出了暖阁。 四少爷看六娘在地上走,闹着也要下来。 孙妈妈哄不住,看向了翠姨娘。 “姨娘,弟弟多走走才跑得快、吃得多!”六娘一本正经的劝道。 “你呀——”翠姨娘蹲下来摸了摸六娘的头,“就是主意大!” 翠姨娘亲自弯着腰扶着四少爷的胳膊,让他在地上歪歪斜斜的朝前迈步。 六娘不时指了路边的物什跟四少爷解说 一行人废了足足两刻钟才到了翠姨娘的院子。 府里现在除了已经十岁的大少爷在前院单分了一个院子住,其它姑娘少爷都跟着各自姨娘住在一起,大太太早早就发了话,谁也没亲妈最疼自己孩子,等哥儿七岁去前院,姐儿们十岁再单住,不论哪个姑娘,都开始跟着学管家理账!只六娘生下来身子骨弱,半年前夜里发起了热,等丫鬟婆子报到正院等太太做主再请了大夫进来,人都差点儿烧没了,大太太开恩,把人挪到了正院里先养着。六娘也是那时候才开始开口说话,阖家上下都当大太太教养的好。 这样的正房太太,别说外人,就算是姨娘们自己都难得挑出不好来。 是以,现在萧府除了嫡出的大娘、五娘、大少爷、三少爷和六娘,其他姑娘少爷都跟着自己姨娘住在一个院子里。 府里还有两位没生的侍妾,大太太也不小气,划了一个小院子,让两位通房也单住着,她们是连给大太太请安的资格都没有的,若是大老爷自己想不起来,府里就跟没这两人一样。 这厢,众人进了屋子,又是好一通忙乱。 等安顿好后,翠姨娘打发几位妈妈下去用些茶水点心歇会儿,自己拿了本三字经,带着六娘给四少爷念了会儿书,才拿了些精致的小玩意儿出来让四少爷在暖坑上折腾。 “姨奶奶,来升家的说是家里腌了几个鸡蛋,拿来给姨奶奶尝尝。” 有丫头在藕荷江厚绸的门帘外通报道。 翠姨娘微微蹙了蹙眉头,招手让孙妈妈把四少爷抱了下去,才吩咐道,“请她进来!” “是!” 翠姨娘是萧家的家生子,老子娘并一个已经嫁人的姐姐都由大太太开了恩,放了出去,只三个哥哥还在府里当差,老大是个忠厚老实的,早先还在老太爷院子里跑过腿,现在安安分分的在府里做着一个小管事,老二机灵能干,打小选上来伺候大老爷,现在也算大老爷心腹之一,只老三来升被家里宠坏了,为人奸猾又无甚才干,便是有二哥和翠姨娘的关系,现在也只在外院跑跑腿,没个正经差事。 不多时,翠姨娘身边的二等丫鬟夏沛领着一个小媳妇儿进来了。 “给六姑娘请安,给姨奶奶请安!” 第3章 陀螺 翠姨娘娘家姓金,这个三嫂才进门没多久,是萧家家生子,八岁进内院当差,因着面相憨厚老实,选进了老太太院子,老老实实做了年补缺升到了二等,满了十八岁由老子娘去求了老太太配给了来升。即是面相憨厚,自然算不得好相貌,金老爹却是个有成算的,瞧准了她在老太太院子里的关系,亲自求给了自己小儿子。 几个腌鸡蛋,翠姨娘现在有儿有女,也是上了牌面的人,哪里就缺这点子东西,不过是找个借口进来说事罢了。 来升家的成亲后没找到空缺回内院,又不愿补到针线或洒扫上,一直闲在家里。 早有婆子把一把腌鸡蛋接了下去,小丫头在翠姨娘的示意下端了个杌子过来。 “家里可都好?” 来升家的拘谨地半坐在下方,她才进门几个月,与这个当了主子的小姑子并不熟,又不敢违逆自家男人。 “爹和娘前儿还回来看了一回,身子骨都硬朗,就是惦记姨娘和六姑娘、四少爷。” 翠姨娘靠在黄花梨大灯挂椅上,微微点了点头,“三哥呢?” “当家的找赖哥喝酒去了。” 赖福是大管家小儿子,跟来升一样不大成器,府里几个这样的家生子倒凑成了一派。 来升不能进内院,想看看翠姨娘还得太准了由婆子陪着在跨院里见一回。这个媳妇儿刚娶没多久,已经往姨娘这里跑了两三回了。府里二少爷今年七岁了,大太太一早就划了个独门独户的院子修整起来,只待二少爷东西都搬过去,归整好二少爷就单住过去,这样一来除了原先跟着二少爷的两个小子,还要进丫鬟并小厮十来人。来升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二少爷和二姑娘都是府里第一个抬起来的芳姨娘生的,彼时太太生了大姑娘两年没动静,府里张罗着纳妾,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可考,但罗姨娘进府前两天芳姨娘和太太同时查出有了身孕。 翠姨娘微微皱起修的干干净净的柳叶眉,手指头动了动,“你回去告诉三哥,叫他不必东蹿西钻,这事儿就是他成了我也放了脸面去太太跟前说一句叫他出去,爷们的事情自有老爷、太太做主,没得白招了人的眼。” 来升家的脸胀得通红,略坐了会儿就急匆匆地回去了。 等人走了,翠姨娘看着几个丫鬟婆子护着女儿、儿子在院子里玩闹,思索了片刻,叫身边体面婆子去给大哥带了几句话。 六娘看了眼带着个小丫头出门的王妈妈,转了个心念,就继续引着笑得直流口水的弟弟跌跌拌拌地追着一个草编的小狗跑。 翠姨娘理了一回针线,亲自看着婆子们给两个孩子换衣服,又净了手拿出一个不足半个巴掌大的釉里红瓷脂粉奁,用小指仔细的沾了一星带着淡淡桂花香的雪白面脂在手心抹开轻轻地拍在六娘脸上,选了一串小粒些的红珊瑚珠子缠在刚梳起来的垂头髻上,叫婆子把早上缠的两串颗粒更大的收好送去了六娘屋子。 “好了,六娘,回去陪太太说话儿话,中午记得用半碗黑芝麻糊糊。”翠姨娘摩挲了几下女儿有些发黄的发髻交代道。 六娘伸着脚方便婆子给她穿鞋,轻声应了。 四少爷彬哥儿跟六娘玩的多了,一看架势就知道六娘要走,嘴里呜哇叫着扑了过去。翠姨娘把人拦住,六娘又花了一刻跟弟弟亲热把人安抚住才出了院子。 萧元娘领着五娘几个在园子里玩了小半个时辰,消了食就被大太太派了婆子过来劝了回去。府里好几位姑娘,也专门请了几个先生在府里授琴棋书艺,只太太早就发过话,那些个东西略微学学就是,姑娘不比爷们儿将来要支撑门户,在闺阁里只管享受,很不必为着这个整日困在学堂里。因而闺学每日不过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逢年过节、出门做客、家里来人或者天气不好都不必去。 六娘在正院门口遇到了元娘、五娘两个姐姐,人小腿短,不伦不类的行了个福礼,把五娘逗得笑了起来,又要跟去六娘屋子耍。元娘已经到了学理事的年龄,径直去了正房与太太一起去听轩堂听府里管事婆子们回话。 五娘过来,下头丫鬟婆子好一通忙乱,几个有些脸面的婆子抢着往五娘跟前凑。 “成了,都走开!”五娘不耐烦的喝了一句。 五娘今年六岁,长得既不像大太太也不像大老爷,府里老人说是长得跟大太太娘家老太太年轻时一个样,为着这个,萧五娘每年都叫接过去住上一个月,在陈老太太跟前逗乐,不知怎样的千娇万宠,是以性子比府里几个姑娘都大些。 六娘跑都跑不利索,能跟五娘玩什么,不过是几个大丫头把人迎到屋里,整治了点心茶水端上来 六娘抱到正院的时候,病的只剩下一口气,瘦的皮包骨头,话也说不清楚,别说五娘根本不感兴趣,就是她想过来瞧,大太太也要拦着,怕过了病气。六娘到正院住了半年,五娘还是第一次过来。 “五姐,吃糕。” 在自己屋子里,六娘反倒先拘谨起来。她上一世不过是个六品之官的庶女,后院丫头但凡有几分姿色就惦记着往老爷床上爬,太太整日忙着弹压,姐妹个个见面就急赤白脸,都是十八般手段,为着一块料子甚至大打出手,哪曾想还有今天这样的日子。 萧五娘接了却并不吃,只随意的捏在手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打量着六娘的屋子。六娘还小,进门没有设屏风,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分了内外两间,外头待客的这间摆了成套的红木家具,除了桌角包了一层软布半点儿不像小姑娘的屋子。五娘眼珠转了转,“糕不好吃,快拿些有趣的玩意儿来!” 六娘点点头,自己挣扎着顺着比她人还高的黄花梨木美人榻上溜了下来。 春琪伸手不及,小小的惊呼了一声,“姑娘!” 一转眼,五娘也自己跳了下来,一时又是一阵惊叫。 两个小人儿后头跟着四五个大丫鬟一溜烟进了内室。 内室檀黑酸枝牡丹纹架子床边上放着一个紫檀木雕花镂空书柜式多宝阁,六娘踮起脚,自己费力地从下面的抽屉里掏出一个黄花梨木盒。 春琪接了过去,从腰间解下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把上面的锁打开。 五娘扒着春琪的手把头探了过去。 翠姨娘亲娘并姐姐都叫大太太开恩放了过去,她姐姐比她大三岁,前头原本配了一个小厮,只刚成亲两个月,那小厮发了急病,翠姨娘老子求了老太太赏了一根参,也不过吊了两天命,因守了寡,主子跟前是不好去的,翠姨娘索性求了太太把人放了出去,现在配了个带着小女儿开了一家小铺子的鳏夫;她老子娘做了大半辈子的奴才手里也有几个银钱,在外头置了一个四间正屋的小院子,带着孙子孙女住,这是大太太的规矩,凡是抬了姨娘的,除了当着差的,上头老的下头小的都放出去,如此依着官府的例,为奴者解契后下一代便能读书科考,只也不是每家都愿意出去讨生活。 六娘出生后,金老娘和金大姨每次进府都会带几个外头的稀奇玩意儿,六娘既是打定主意一切重头来过,那些个什么竹蜻蜓、泥娃娃、陀螺也确实是稀罕物,自然当宝贝收起来,想起来还时常拿出来耍一番。 五娘再是锦衣玉食,外头粗鄙的玩意儿却是没人敢往她面前送的,当即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 六娘挨个的跟五娘说了。 春柳领着几个婆子把外间的桌几都挪到边上,把实木地板细细地擦了一遍,铺上厚厚的毛毯,小玩意儿都摆在地上。 五娘对那个鸡翅木的雕花陀螺并翠姨娘大哥专门给小侄女做的牛皮小鞭子爱不释手,等大太太来接人去用哺食还不舍得放手。 “五姑娘,用了饭,你还来玩就成,我们快过去,不然太太该等急了。”大太太身边的毛妈妈劝道。 五娘拿眼睛去看六娘。六娘已经在下人的伺候下重新整理了衣服,准备一块儿过去。五娘忽而就来了脾气,挥着精致的小皮鞭把人都赶开,三下两下把还摊在地上的瓷娃娃、小竹楼、小木船抽的散开,尤不解气地上前用力跺了几脚,“什么破烂东西!我才不稀罕!” 六娘呆了呆,放声大哭起来,开始只是干嚎,一会儿前世一件件蠢事从脑海中划过,眼泪就落了下来,刚有了意识后,能睁眼看外头后,她就时时拿前世的自己作比,一面察言观色一面告诫自己莫走老路,因着已经哭干了泪水,寻常小儿常做的事——哭,反倒要费些力气。 等大太太并元娘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个哭的上起步接下气的小人儿,一大群丫环婆子急得围着团团转,看到人进来,呼啦啦跪了一地。 “怎么回事?”大太太一眼扫过去问道。 元娘把五娘搂在怀里,连连安慰。 毛妈妈叫苦不迭,硬着头皮回道,“五姑娘舍不得六姑娘的小玩意儿,两人闹将起来,奴婢没用,劝不住两位姑娘。” 春琪滚到嘴边的话就咽了下去。 第4章 道歉 第四章道歉我本将心向明月 “去把翠姨娘叫过来。”大太太吩咐道。 后宅无事,翠姨娘除了做针线活儿,最喜欢的就是研究各种面脂面膏,这会儿正跟晓姨娘说着京里御脂坊新出的几样胭脂。晓姨娘原在老太太身边时专司澡豆面脂这一块。 六娘已经止了哭泣,抽抽搭搭的靠在春琪身上。翠姨娘与太太行过礼,按捺着把人抱到自己怀里。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我们六娘乖乖的。去把舅老爷送来的西洋玩意儿找过来,赔给六娘。”大太太轻轻柔柔地给六娘擦了擦脸上的泪花说。 立时有小丫鬟回去传话取了东西过来。 盒子里放着一个精致的人偶,胳膊和腿都能活动,还配了两套可以替换的衣服,比六娘的瓷娃娃要逼真多了,又另有一对儿金镶粉钻垂珍珠的短簪子。 “谢太太赏。”翠姨娘抱着六娘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六娘人小底子又弱,卖力哭了这会儿,困意就上里了。 大太太又摸了摸六娘娇嫩的小脸,“这回都是你五姐姐不对,太太回去罚他,六娘困了就睡会儿,只别误了哺食,我叫厨房单给你做好吃的。” 六娘撑着应了一声,抵不住身板的抗议,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仿佛才过了片刻就猛地惊醒过来。 翠姨娘慌忙俯下身去轻轻拍六娘的背,“别怕,别怕,姨娘在这儿。” 六娘从锦被里伸出细细小小的胳膊,“姨娘。” “别受了寒,快盖好,饿了没?姨娘今儿陪着我们六娘,等六娘夜里睡了再走,别怕。”翠姨娘把六娘胳膊轻柔地放回被子,问。 六娘睡前哭了一场,眼睛有些肿,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喝了一杯温蜜水才缓过劲儿来。 春琪领着小丫头们摆了饭菜。 “把火盆再点两个。”翠姨娘吩咐道。 六娘坐在暖炕边,自己握着个小黄铜勺子把一碗枸杞枣熬粳米粥吃的干干净净的,还用了一碟子鸭脯肉丝儿。 府里鸭子都是特意叫带了塘子的庄子放养的,吃水里的泥螺、小鱼长大,最是滋阴不过。 翠姨娘见六娘能吃能笑才松了口气,等六娘用过饭又陪她说了会儿话便匆匆离开了——这里是正院,要不是太太开恩,做姨娘的哪敢多留。 这厢,正房里,大太太把五娘放在一个高脚凳上,搬了个椅子坐在她对面教她,“我竟不不知道素日里锦衣玉食还养了这样一个小家子气姑娘,就是稀罕那些个物什,就值当你耍脾气?” 五娘垂着头晃着腿不说话。 大太太恼得就是这一点,这个小女儿生的时候前头已经有了大方知礼的大姐儿、两个嫡亲的哥哥,不免娇养些,原萧家这等功勋之后,姑娘性子骄纵些也不算什么,但骄纵并不就是不知事,这个小女儿也不是不知道,不过是不肯控制性子事后又不愿认错,面子里子都没落到好。 “不肯说就叫你一直在这儿坐着!”大太太等了片刻还不见人开口,只管端了紫檀卷草纹束腰三弯腿高几上的热茶慢慢喝。 五娘咬着牙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抬头,“娘,我晓得不对了,明儿一早就跟六妹妹道歉。” 大太太这才放了茶盏,把人搂到怀里,娘儿两个挤在一把黄花梨圆后背交椅上,细细地说话,“你也该看着点儿人发脾气,你六妹妹一个小小的人儿,有什么值当你在下头人面前耍威风,这是一;那些个玩意儿你问你六妹妹借来耍,或者支使了下头婆子小子去给你寻来,哪样不成,你砸了东西自己又落了什么好,这是二,娘说的是不是?” 五娘靠在大太太胸前撅起嘴说:“我都与六妹妹使了好些眼色,谁叫她不肯送给我!” “我的儿,你六妹妹才多大点儿,而况就是她长大了也不见得有这份心眼子。你要知道,上赶着把你喜欢的送来的人,肯定是对你有所求或有所图,旁的哪个会巴巴得把心爱之物就凭你眼色就奉上,要有的话那你还得小心那等人,一定最是聪明不过,心里得有本谱儿。” 五娘不过六岁,哪里能听懂这样绕弯儿的大道理,不一时呼吸就缓了下来。 大太太笑了笑,叫婆子把人安置在正房套间里,又去看了一回大姑娘才回来盘了两个铺子的账,等前头传话大老爷自在书房歇下了才安置。 翠姨娘晚间得了消息就使人带了话给自己老子娘,一早就使人送了个黄花梨箱子过去。 天光微亮,六娘照旧是擦了脸才醒过来,就着枣花蜜水用了半块糕摆着两条小短腿穿过两条回廊到了正房外。 五娘反常的待在偏厦里端着一杯茶刮茶末,见六娘进来扭捏了一下,等六娘给几个姐姐行了礼从椅子上溜下来,拉着六娘的手就往外走,守着的几个婆子一叠声的叫着追了出去。五娘只管拉着六娘往外走,六娘踉踉跄跄的进了正房。 大太太已经梳妆打扮浩了,正听两位外院管家回事,冷不丁的两个小娘子闯了进来,正躬着身子回话的大管家顿住了。大太太抚了抚额头,“你们先回去,吴平家的,送送两位管家。” 吴妈妈袖两个荷包把人送了出去。 五娘放开六娘,一扭身就钻到大太太怀里,只露着眼睛看着六娘,“六妹妹,昨儿我弄坏了你的东西,等我下回我小舅舅送了好东西来,我赔你,你别生姐姐的气了,好不好?” 六娘摇摇头又点点头,一脸懵懂地说,“姨娘又给我送了好些,我不生气啦,五姐姐还来跟我玩!” 五娘听了,一骨碌就从大太太身上下来了,“是吗?还有竹蜻蜓没?会动的竹人呢?我们去看看!” 大太太轻咳一声,几个惯会看颜色的媳妇子立即挡了五娘劝了起来,又有大丫鬟出去传话,请偏厦各位少爷、姑娘们都进来。 今儿,五娘闹了这样一出,大太太也没心思留饭,略说了两句就叫人散了。 五娘撒着腿就要跟着六娘去,被她奶娘在大太太示意下一把抱了起来。 翠姨娘昨个晚上在正院留了半晌,现下连眼色都不敢给自己女儿使一个,装着满肚子忧心回了自己小院子,进了屋子眼圈就红了。 王妈妈和夏沛跟了进去低声劝起来,无非是在正房养着对六小姐只有好的这些老话。翠姨娘哪里就不晓得,再多心疼也只能咽下。 六娘丁点儿大的人就着六样小菜自用了两碗红豆膳粥,挺着圆滚滚的小肚子去园子里消食。 昨天雪刚停,天还阴沉着,园子里只有偶尔匆匆忙忙走过去的丫鬟婆子和缩着脖子有一下没一下扫着地上几片残叶。 “我的好姑娘,抱着手炉,受了凉可不是好玩的。”春柳护在六娘身后劝道。 六娘转过身伸出小手在春柳耳垂上轻轻捏了捏,“我手暖和着,不用烤火。” 大太太没留饭,大厨房把按着份例把各位主子的吃食分好,自有各院丫鬟婆子去取。菊姨娘是大太太身边大丫鬟出身,平日无事仍侯在正房,在大太太身边凑趣甚至搭手伺候。三娘独自回了院子,胡乱吃了两口点心就直直往正房来了。 “哟,六妹妹出来赏景!”三娘打小个子高挑,站在台阶上低着头看着瘦弱的六娘。 “三姐姐好!”六娘略福了福。 三娘眼珠转了转,“今儿早上五妹妹跟你说什么悄悄话呢?” 昨天晚上五娘闹了一通,翠姨娘又在正院留了半晌,满院子不是聋子瞎子的多多少少都得了消息。 六娘扬起一脸笑,“五姐姐找我玩儿。” 三娘揪住手里的帕子,漫不经心地说:“是吗?六妹妹想不想你姨娘和弟弟,晚上一个人睡怕不怕?” 菊姨娘在正房做小伏低这些年,不过为着儿女,儿子暂时没有,早两年菊姨娘就透出想叫大太太教养三娘的意思,只这些年大太太都没松口,六娘却病了一场就达成,自此三娘看六娘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六姑娘,五姑娘找你呢!”春琪从小路匆匆赶过来冲着三娘、六娘行了个礼道。 六娘装着糊涂冲三娘笑了笑,顺从的让春琪抱了起来回了自己屋子。 翠姨娘若没有几分心眼儿也不能顺顺当当的提了位份,生下一儿一女,送过的玩意儿自然是跟以前一样精巧,还多了两样柳条编的小花篮之类的新玩意儿,并且都是一样两份。 五娘整个上午都混在六娘屋子里,两人玩的小袄子都脱了,满地乱追乱爬,立时就有好事的婆子回了大太太。 “叫下头人精心些,等两个姑娘累了,多点几个炭盆,从我这个拨三十斤银丝碳过去。”大太太处理完了府里一摊子的琐事,正靠在矮榻上小憩,两个手巧的丫鬟一个捏肩一个捶腿,听了只闭着眼睛吩咐了一句。 六娘人小无事,上半晌跟五娘玩了一阵,下半晌歇过午觉,去翠姨娘处陪了陪四少爷,天色就暗了下来。 大太太使人一来传了话,大老爷明天休沐,正院晚上摆饭。 第5章 要求 第五章要求化钝为利 六娘醒来到现在足有半年,除了刚开始病的昏昏沉沉那阵子,大老爷过来看了两回,平日里一个月也不见得能与大老爷见一面。 为着这一顿晚餐正院丫鬟婆子都忙乱起来,大老爷却单独在老太太院子里说话。 “圣上昨天又单独留了岳丈和韩大学士在内书房说了一刻的话,这几天太医院院正连宫都没出过。” 老太太屋里静悄悄的,除了头发花白的一个老嬷嬷在旁边添水倒茶,剩下的大小丫鬟和婆子都远远的守在屋子四周。 大老爷弯着腰站在老太太跟前轻声说。 老太太手里惯常捏着一串佛珠,停了一吸间,轻声说:“医正留守说明不得什么,天下珍宝供着上头一个人,就是阎王想抢人也没那么容易,你日日上朝,仔细看圣上气色便知,倒是几次三番召了几个大学士私下说话怕是圣上真是开始考虑那事儿了。” 大老爷点点头,“圣上每日早朝事事清楚,虽偶有咳嗽,说话却中气十足,怕也不像外界所传。” “不过是有心人故意为之罢了。”老太太带着一丝不屑说。 中宫嫡子年幼,后族在朝中不过平平,当今圣上前头还有四个皇子,大皇子出身虽卑微,却已经长成,文武双全;二皇子、三皇子是薛贵妃所出,也都机灵过人;四皇子外家乃是开国八大公之后,顶着世袭罔替的爵位镇守京郊,偏圣上自幼就身子孱弱,朝中自然不可能风平浪静。 “不若找岳丈探探口风?”大老爷犹豫着问。 老太太微微蹙起了眉头,“不必招了人眼,你媳妇儿是个好的,等过几天叫你媳妇儿送五丫头回娘家住两日。” 大老爷连连点头。 当年萧家老太爷实则是是军功出身,萧家真论起来确实是功勋之后,只祖上只得了一个三代而止的爵位,老太爷虽骁勇善战,但天下已大定,边境不过偶有纷争,大多数时候武将都闲在家,如此,老太太却让后院只出了一个庶子,可见手段了得。 母子两个谈到天擦黑,大老爷才去了正院。 各位少爷姑娘和几位姨娘都在偏厦候着,就是两位没生子的通房也被传了过来。 大太太亲自把人迎到了正房,伺候着换了常服,捡了几件姑娘们的事儿说给大老头听,两人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脸笑。 “儿子给爹请安。” 才周岁的四少爷都被奶娘抱着在,在大少爷的带领下给大老爷问安。 大老爷摸着时下文人最爱蓄的美须看着右边四个周周正正的儿子,左边一溜儿各有千秋的女儿,心下立时一股不为人道的骄傲。 “爹,孩儿后日该搬院子了。”二少爷上前半步,仰着头绵连儒慕的看着大老爷。 “成文都这么大了!白松,明儿记得把我前日得的一套文房四宝送去。”大老爷欣慰地道。 隐在暗处的一个半大小子应了一声。 “爹,孩儿已经开院了,想跟大哥一样跟文学大儒念书。”萧成文继续说。 大太太手里的帕子微微被拽了拽,抿紧了嘴角。 萧家下一代按着族谱是成子辈,萧成旭是嫡长房嫡长孙,启蒙开始就是在大太太娘家陈大学士教导的,能做到内阁大学士,自然学识过人,更重要的是,往来均是名镇一方的大豪。 “好小子,你且先把四书五经读通。”说着,大老爷顿了一下,才想到家里只请了个老举人教姑娘小子们识字。 大太太嫡出的大少爷、三少爷都在陈家读书,大老爷整日忙于朝政,竟忘了还有个二少爷该请夫子了。 “爹!”二少爷又满脸仰慕的叫了一声。 大老爷看了大太太一眼说:“过几日,爹与你寻一个先生。” “不,孩儿谢过爹爹,孩儿其实想去青山书院念书。”二少爷说。 青山书院书院是当今圣上还是太子时的老师林大学士创办,说是大学士不过担着个虚名,林大学士志不在士途,当今圣上曾亲自三顾书院都没请动。青少书院建在京郊一座山上,不过三进的院子,收学生不论富贵贫贱,只不管多高的出身,能进院子的都只能是一个人,包裹笔纸都不许带。 韩六娘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和去翠姨娘院子跟四弟玩一阵子,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带着两个七八岁的小丫鬟在园子里四处散步,听下人说各种各样院里院外的消息,也听说过这么一个古怪的学院,无非是哪家少爷去了三天就哭着跑回来,身上还粘着屎之类的粗鄙之言,却也长了许多见识。 “吃、吃!”四少爷人小,趴在奶娘肩膀上叫了起来。 “好了,好了,先用饭,有什么事,老爷明儿得了空在细细思量,可别把我们小四饿坏了。”说着,大太太还从奶娘手里把四少爷抱了过去,“来,叫声爹爹,叫你爹爹看看我们小四多会说话了。” 大老爷还要说的话就被岔了开去,就着大太太的手逗了小四几下。 四少爷刚周岁,养得健壮活泼,整日见得人多,也不怕生,张嘴就叫了,乐的大老爷当即从腰上取了一块压衣服的镶金翡翠玉玦给了小四。 小孩子家家抓了就往嘴里喂,叫大太太身边的媳妇子慌忙抢了起来。 “看把小四饿的,吃饭吧!”大老爷笑骂了一句,先坐了下来。 晚饭摆在正院的前厅里,客厅的大屏风都被挪到一边,大太太大老爷,并少爷姑娘们一大桌,几位姨娘一个小桌子,两位通房也在角落单摆了一个矮几。 一顿饭吃的中规中矩,饭后大老爷又留三个大些的儿子说话,余的人就散了去。 芳姨娘在两个大丫鬟的服侍下谢了妆环,闭着眼睛养神,“二娘呢?” “回二姨娘的话,二姑娘还在作画。”有小丫鬟应道。 芳姨娘是在罗姨娘进府前就有了身子的,大太太不过两句话就定了外头抬进来的一个村姑为大姨娘,这些年每听下头人叫一声,芳姨娘心里刺就深一些。 芳姨娘顿了一下,“叫给二姑娘多点两只烛火,别坏了眼睛,看这些,半个时辰后二姑娘还不歇息再来回了我。” 小丫鬟应了退了出去。 不一时,外头有声响传来。 芳姨娘猛地坐起来,迎到了门口。 二少爷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两个大丫鬟立即迎上去帮他把貂毛斗篷脱下来,拿了软靴与他换。 “老爷怎么说?应了没?”芳姨娘连声问道。 萧成文脸上已经满是阴郁,“我三番五次想提,都叫大太太和那两个岔了过去。” 芳姨娘冷笑了一声,“那明天就直接去书房找老爷,趁着这回必须把你读书的事情定下来,不然你这辈子都不知道要耽误到什么时候。” 二少爷应了,把大老爷问过的都与芳姨娘说了一遍,实则多半都是在问大少爷的功课。 芳姨娘安慰了他几句,“你回去自己把书再略翻一翻,多点几只烛火,早些歇息,明日别短了精神。” 等送走了二少爷,芳姨娘身边大丫鬟春书轻手轻脚过来,搓热了手指给芳姨娘揉太阳穴,“姨奶奶,这样跟大太太硬着来” “怕什么,我伺候大的人再知道不过,那个女人一辈子要名声,要脸面,不是逼不得已绝不会撕了脸皮,我们就是不争也落不得好,争了最多日子略略难过些,将来成文出息了有的是好日子!” “姨奶奶受难了!”春书低声道。 “我能有什么难,不过份例差些,受两句话,只不踩了她的底线,就为着前头大姑娘,她什么也不会做什么。”芳姨娘不屑地说。 第6章 想法 第六章想法生而不同 饭后,大老爷自然是留在了正院,六娘往日这时候早就该躺在床上了。今儿饭用的晚,等春柳放下床帐,熄了粗大的烛火,只留了一只发出微弱火光的细烛台在书案上,六娘闭着眼睛还没有睡意,这也是六娘在这具小身体里醒来后的习惯,对白天看到和听到的每一件事在脑子里过一遍——平日里芳姨娘一房,二娘只好诗词书画,万事不关心,芳姨娘一日不落地给大太太问安,无事就缩在院子做针线,二少爷在府里半点儿存在感也没有,只不知今日为何就敢当着大太太的面刺人,而这件事是否会对自己有影响 六娘第二日一早起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偏厦候着,等小丫头通传后,去了五娘的屋子。五娘已经洗漱好了,等着去大太太屋里。 “五姐姐,我来找你耍!”六娘捏着一个能在一根绳子的牵引下动手动脚的竹偶。 五娘猛地就来了精神,把足有她半人高的西洋玩偶拿出来,两个小姑娘窝在一张矮榻上嘀嘀咕咕,不时发出阵阵欢笑声。 大太太伺候好大老爷穿衣,叫人过来接五娘,五娘还舍不得起身。 “五姐姐快去,等用了早餐我还来找你。”六娘把竹偶特意放在五娘屋子说。 等到了正房门口,六娘故作依了往日的习惯去了旁边屋子候着。 大太太奶娘头发已经花白的宋嬷嬷收在正房门口,见状微微颔了颔首。 三娘明显心不在焉地坐在窗前,看六娘进来,露出一丝冷笑——住进了正院还不是跟大家一样候着。 “昨儿忙忙乱乱的,我们五娘连话都没跟爹爹说上,她前几日还跟人说自己爹爹是大官,也不知打哪儿学的话!”大太太揽着五娘笑着说。 “爹爹就是大官!”五娘说,“最大最大的官!” 童言童语逗得大老爷“哈哈”大笑起来,“好,爹以后就做最大的官。” 大娘又把亲手缝的一根绣着花开锦绣的石青色缎子腰带呈了出来,得了大老爷几句夸赞。 好一会儿才请了各人进去。 请过安,二少爷正要说什么,大老爷捋了捋胡须,“都散了,这大冷天的,也别摆的一大摊子,到最后没几样是热的。” 几位姨娘亮着眼睛都暗了下去,慢腾腾退出了正房。 六娘独自一人用了早餐,等了大半个时辰,知道大老爷还留在正房才去了翠姨娘院子。 翠姨娘正拿着识字的小卡片陪着四少爷边玩边学。翠姨娘当初就是因为略微认得几个字才分去了书房。听见六娘这时候过来了,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爹爹不在正院了?” 六娘摇摇头,“还在的。” “快回去,就说你是消食走到了这儿。”翠姨娘拿了手炉就要把人送出去。 六娘硬着没动,“我要跟弟弟一起学认字,不要独个儿回屋子。” 翠姨娘心下一痛,蹲下来你搂住六娘,“六娘听话,前儿姨娘不是给了你几样新玩意儿,就在自己屋子里玩儿。” 说着,抱了六娘往外送,又狠心道:“以后多跟你五姐姐一块儿玩,别总往姨娘这儿来!” 六娘看着翠姨娘蓄上了晶莹的泪水的眼睛,沉默的由着婆子抱了回去。 正房,大老爷留了半日,跟大娘、五娘、大少爷、三少爷享受过天伦之乐用过午膳才去了书房。 大太太放松上半身靠在引枕上,跟宋嬷嬷说话。 “罢了,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当年我事事倚重她,没想到转眼就爬上了老爷的床,就老二那下贱出身,还想跟旭哥儿一样,他们打得倒是好主意,赶明儿叫六娘也趁早搬回她姨娘那儿,我只管教我的大娘、五娘就是!” 宋嬷嬷点了一盏熏香,坐在踏脚上在大太太手背上轻轻拍了几下,“姑娘又说气话,您要真只管大娘和五娘,这院子哪儿还有那些个姑娘少爷!人生来就不同,我看六姑娘跟二少爷几个就不大一样,您都做到这一步了,就做到底,叫别人都瞧着您的好。这些年,您有了好名声,老爷哪样事不是顺着您!” 大太太想着这些年上不管是老太太还是大老爷,没对后院中馈插一句话,说起来都是赞的,脸上露出几丝笑容,“我如今只盼着旭儿几个好!” “养了六娘,一来是堵了嘴,二来我们五姑娘也有个玩伴,就是将来六姑娘生了外心,您在送出去不过就是一句话。”宋嬷嬷道,又把今晨的事轻声与大太太说了一遍。 大太太应了下来。 宋嬷嬷又捡了几个大太太还在闺阁的旧事说了,等大太太呼吸平稳了才拿了条毯子搭在大太太身上,出去叫了大丫鬟守着。 二少爷读书的事儿,一直拖到了开春大太太才松口叫去置办笔墨纸砚,也没去青山书院,而是另请了先生在家里教。却是因着三老爷家老大和老二也该念书了。 “以后孩子们一个个长起来,要是二弟也回京,大大小小十来个孩子,都送去书院也不是什么难事,只以后家里孩子越来越多,为着后代计,不若专门收拾一个院子出来,仔细寻访了好的先生在家,一两代后怕是就有了萧式族学!” 这是大太太原话。 大老爷立时就应了。 原先府里那个老举人还教女孩子略读几本书,男孩子七岁之前也跟着一起识字。只好先生不好寻,又术业有专攻,大老爷找了一冬才找了去年春闱两位无门无路谋不到实缺家境困难的进士,一个教四书五经破题写文,一个教经算明学。 大少爷和三少爷也一起念书,只每隔几日下了学去一趟大太太娘家。 如此,春去冬来,一日覆一日,又到桂花飘香时。由于能吃爱动,六娘已经从原来瘦瘦小小的模样长成了一个半大的姑娘,脸盘儿圆圆的,身上肉肉的,只骨架不大看着并不觉得是胖的。 过几日是六娘七岁生辰,大太太准了她在自己屋子里摆两桌席请各位姐妹热闹热闹,这几日六娘都在筹划这事儿。 五娘架着两条腿半躺在榻上,“六妹妹,别看了,吩咐下人不就成了,快过来我们俩说说话!” 六娘正指了两个婆子去花房搬几盆花布置屋子,前几年六娘还小,每年生辰都是大太太赏几件首饰,叫翠姨娘跟她吃碗长寿面就过了,今年还是第一次摆席。 第7章 说错 第七章说错最喜小儿无赖 五娘叫了一声又一声,六娘压下一摊子的事儿,松了头发在矮榻上靠了靠。 “我的好姐姐,你且让我缓口气。” “些许鸡毛蒜皮的小事,叫下头大丫鬟婆子去做就是。”五娘亲亲热热地靠在六娘边上说。 “要都交了下人,这会儿轻松了,到时候出了漏子可不是操些心能补上的!”六娘道。 “所以得找可靠的人,只管定了时间吩咐下去,你时时过过目就是,若事事都亲力亲为,先不说做的是不是好,累坏身子才最是不值当。”五娘拉了六娘的手说,“一天就十二个时辰,吃饭睡觉喝茶梳妆更衣,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不过一两个时辰,我可不兴这样过。” 五娘说的轻描淡写,六娘却是心身一震,这几年,六娘谨言慎行,处处留心,一门心思要学大太太行事,只平日见大太太不是在请安时就是在主持府里中馈,竟只看到大太太桩桩事安排的妥帖,没思量大太太只每日除了上午在听轩堂坐一个时辰左右是如何将偌大的萧府俱都顾到的。 “好姐姐,是我想左了,还是姐姐疼我!后儿许了五姐姐点菜,五姐姐想吃什么,就让大厨房照着做了来!”六娘抿着嘴笑了起来,圆圆的脸上露出几个小梨涡。 “这才像话儿,都是自家姐妹,也不必整什么八大盘六小碟,直接上一个红汤大骨锅子,一个清汤鸡骨锅子,把牛羊肉切成薄薄的片,各色青菜蘑菇洗干净了直接端上来,再来两壶温温的黄酒,最是享受不过了。”五娘高兴地说。 六娘哭笑不得,眼下正是八月,骄阳正艳,也只有跳脱的五娘还想着吃火烧的锅子。 “好好,都依你,不过黄酒我可不敢要来,还是换了桂花酒,也不能就摆两个大锅子在桌上,该有的还是得有。” 五娘立时不依不饶的跟六娘笑闹起来,六娘最后应了备一壶黄酒才罢休。 姐妹两个闹了一阵,小憩了小半个时辰,重又梳妆打扮后到院子里踢毽子。五娘原本要蹴鞠的,六娘阻了下来。 “五姐姐,我们不是跟母亲说定了一旬踢一次,这旬前儿才踢过了,这回玩了自然有的人愿意陪你玩,可母亲说不定再不肯信我们的话了,我们踢踢毽子,昨天大厨房买了几只野山鸡,留了几根漂亮尾毛新做了一只毽子,五姐姐踢起来一定可漂亮!” 蹴鞠动作粗暴,若不是深宫先兴起,姑娘家家是绝不许玩这个的。府里也就六娘肯陪五娘一块儿“疯”,下头丫鬟们再是配合也不敢真跟主子争锋。 五娘犹自不甘心,“我去求了母亲,母亲必是应的。” “那母亲以后也一样该不信我们啦,五姐姐,我们先踢毽子,踢会儿我就陪你练颠球,不然我可不依的。” 五娘嘟着嘴答应了。 不一时,院子里两只五彩斑斓的毽子就伴随着小丫头们清脆的数数声一高一低的跃动起来。 大太太听到隐隐约约的笑声,放了手里的首饰单子,走到门洞看了会儿。 五娘打小就是个好动爱动的,踢毽子能踢出十好几种花样,鲜艳的毽子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黏在她身上一半,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一直跳了百来个才让毽子掉了下来。 大太太看着小女儿红扑扑的脸蛋,晶莹剔透的眼睛,轻笑了起来,略站了会儿才回屋继续与大娘清点首饰。 大娘今年已经十六岁了,从两年前开始,大太太就频繁的带着大娘出门做客和参加各种花会,也亏得六娘跟五娘玩到了一处,大太太不必时时顾着给小女儿收拾才生了心思仔细给大娘挑人家。 到了正日子,翠姨娘带着四少爷一早就过来了。 四少爷过了周岁,大老爷给取名萧成彬上了族谱。 “六姐姐,六姐姐!” 翠姨娘不晓得转了什么心思,三年前的腊月开始教了六娘只全心全意去讨好大太太,连亲娘亲弟弟都得远着些。 人小有人小的好处,六娘着意去打听,也没人会注意,不过半日功夫就晓得二姨娘前一天来过一次,翠姨娘跟她在在屋子里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就变了态度。 翠姨娘是府里的家生子,生下来就在后院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便是有见识也有限的很,自然谁说得有道理便容易受影响些。 六娘有时散步走到中院与后院的隔墙处总会不由自主地盯着高高的院墙看一会儿,外面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六娘活了两世却连想象都无法想象。 那事过了一日后,六娘使了人把自己奶娘接回来,缠着讲了农夫与蛇的故事,又童言童语的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只说蛇本来就吓人,农夫为什么会愿意养着。 六娘奶娘姓王,当初六娘的奶娘挑的仔细,王奶娘并不是府里的家生子,而是外头聘过来的,签了五年的活契。六娘许多新鲜事物都是打这个奶娘这里听来,当初萧府放了消息,经中人带过来的人选不知几何,愿意卖身的也不在少数,王奶娘能签着活契进来自然不会是愚笨之人。当初混混沌沌的六娘,哭都哭不出来,能养活大太太仁慈固然重要,但若没有王奶娘贴肉的照顾,再好的太医,六娘也难活不下来。 王奶娘下午寻了个送东西的借口就翠姨娘院子一趟。 “姨奶奶,奴婢僭越一回,您只管想想,六姑娘要真连亲娘、亲弟弟都不顾的,大太太怎么敢养在身边。您最是清楚大太太性子,我们六姑娘是个运道好的,很不必花小心思,只管堂堂正正的就是。” 翠姨娘心思本就较常人通透,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 彬哥儿跟六娘要好,受六娘影响,也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能吃能跳,一身的腱子肉,他奶娘早一年多前就抱不住他了,进了院子跟一颗炮弹一样冲进来抱住六娘的腿,六娘退了好几步才稳住。 “彬哥儿,慢些,慢些!”翠姨娘连连叫唤。 早就有有眼色婆子搬了椅子请翠姨娘坐下。 彬哥儿把头埋在六娘两腿间不理。 翠姨娘哪里能坐,都不及再多交代彬哥儿一句就去正房门口候着。 六娘蹲下来扶着彬哥儿说:“彬哥儿力气真大,小男子汉最厉害,但可不是把力气用在撞姐姐这儿,你看,要是不小心把姐姐撞倒了可就要受伤了。” 又让小家伙看后面有棱有角的书案。 彬哥儿浓浓的眉头皱了起来,“用哪儿哩?” “彬哥儿先记住不能乱撞人,今天开开心心的耍,等姐姐过了生日再跟你细细地说,好不好?” 彬哥儿小小的人,立即就被转了注意,跟在六娘后面绕来绕去看看她指挥丫鬟婆子搬桌子挪椅子摆屏风,得了一块新样式的点心,吃的落了一地的点心屑。 等外面小丫头过来通传大太太那边大丫鬟去请大家进屋六娘才带着彬哥儿过去。 “六妹妹,过来这边,看娘你准备的礼物!” 六娘刚行完礼,五娘就高兴地招呼起来。 彬哥儿团着手又要行礼,又惦记着跟六娘一块儿去瞧,身子一歪险些在地上滚了一圈。 大太太被逗乐了,叫下头人给扶起来,逗他,“你六姐姐今天生日,彬哥儿准备了什么?” 彬哥儿会说话开始翠姨娘和六娘就开始教他认字,然则人生而不同,六娘一直是知道的,所以彬哥儿丁点儿没有读书的天赋时,一点儿也没有惊讶。 三四岁的小家伙,又生的有些迟钝,靠在大太太膝头顿了顿,站直了身体,突然就胡乱做了个揖,说:“祝六姐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屋里自大太太开始到小丫头都笑了起来。 六娘也是哭笑不得。 “四弟弟还晓得‘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啊,你六姐姐才多大,就‘比南山’了”。三娘点着彬哥儿直笑,脸上带着明晃晃的不屑。 “就是用的不好,也是四弟弟的心意。”六娘带着笑顶了回去。 三娘轻蔑的扬了一下嘴角,轻移了几步,还跟小时候一样亲亲热热的趴在大太太膝头问:“母亲,我前儿接了陈通政使家五姑娘帖子,邀了我后天去参加她的生辰,您给我拿个主意。” 大娘、二娘、三娘几个都已经是大姑娘了,跟着大太太出门做客,多多少少都有了几个小姐妹。 大太太止了笑,轻轻拍了拍还不知大家笑什么乖乖站在她腿边的彬哥儿,“好孩子,你说的原也没问题,把前儿打的金裸子拿两个给彬哥儿玩。” 立时有大丫鬟拿了两个状元及第的金元宝给了彬哥儿,彬哥儿懵懂的看着手里闪着光的新元宝,迟疑着就要往嘴里送,叫六娘抢了下来,交给他的奶娘。 “拿回去找个盒子仔细收着!” 奶娘应了,用随身携带的荷包装好。 六娘牵了彬哥儿到旁边轻声细语的与他解释情况。 大太太听了三娘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陈通政使夫人是薛贵妃娘家偏房嫡女,自然是二皇子三皇子一派,如今朝堂政党之争愈发激烈,虽不过是两个庶女来往,这时刻却也不敢随意。 “后日是给老太太请安的日子,不定老太太就要留饭,你好生备一份礼差人送过去就是,我叫账房给你支二十两银子。”大太太道。 三娘脸上的笑容立即就维持不住了,“母亲,老太太那里” “老太太那里怎么了?”大太太眼风扫了过去,问。 第8章 受伤 第八章受伤尺有所短 三娘委屈的合上了嘴。 芳姨娘似笑非笑的看了菊姨娘一眼,再心里轻“嗤”一声,就是做小伏低讨好了这些年又有什么用! 大少爷今年已经十三岁了,人愈发挺拔起来,不论相貌还是性子都像足了大老爷,已经由大老爷带着在身边长见识,不好再跟姐姐妹妹们混在一起,问过安后边领着两个大些的弟弟退了出去。 今天是六娘生辰,大太太便没有留饭,六娘领着彬哥儿回了屋子,姐弟两个的早餐份例摆了一桌子,除了两样六娘不爱的先留出来赏了大丫头们,剩下的点心、粥水并小菜,姐弟两个全部都吃的七七八八。 等用过饭,六娘把大太太赏的生辰礼物看了一回,挑了两件首饰换下头上的珠钗,剩下首饰和布料子造了册子收好。 临近正午时分,粗使婆子抬了大块大块冰放在铜瓮里,摆在屋子四周,屋前屋后窗户都打开,窗纱也暂时卸了下来。 不一时,五娘打头,姐妹们先后过来。 五娘送了六娘一面巴掌大的西洋镜,四周是镶着小珍珠的鎏金架子,摆在柜子上带在包袱里都使得。这东西最早就是大太太娘家陈小舅从西洋带回的,几年出一次海,不过带了几十面回来,京里大户人家夫人都以有这么一面能把人毫毛都照清楚的小镜子为荣,陈家小舅舅出身读书世家,却自幼就不爱读书,十岁不到就敢背个包裹一个人偷偷出门,远航出海也是他自己的主意,瞒着陈老太爷偷偷跟去的然则现在陈小舅却是圣上亲封的正三品工部侍郎,赐御前行走的腰牌,比正经殿试二甲进士出身的陈大舅都要高几级,谁人提起这个曾经京城有名的“纨绔”都只有赞的,现在六娘拿到的这么一面镜子怕就是陈小舅领着工人造出来的。 六娘给五娘安排在最靠近冰块的地方,又与她上了冰镇的水果,“小舅舅这就造出来了,真真了不得!” 五娘满脸骄傲的笑了起来,“我外祖母打小就跟我说小舅舅聪明,不过是仿个西洋玩意儿,小舅舅手到擒来。” 六娘拿了帕子给五娘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又怕她刚流了汗离冰太近受了凉,示意收在屋子里的粗使婆子把铜瓮推远点儿。 “是,是,外头有了消息没?要是小舅舅还没往外透,你可别四处送人。”六娘说。 五娘应了,“六妹妹就是爱操心!” 六娘陪五娘说笑了几句,外头又通传有人过来,便嘱了丫鬟婆子照顾好五娘,亲自出去迎。 却是三老爷家几个堂姐妹带着丫头们过来了。 大老爷和三老爷在六娘出生前就分了家,几位堂姐妹不过与老太太请安时撞见或做客是见一见,相互之间都是客客气气的,一派和气。 又有大少爷几个差了身边的小厮过来送生辰礼,屋子里就热闹起来。 “六妹妹今儿又长了一岁,二姐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画了一副闹春图,你别嫌弃。”二娘轻轻柔柔地说。 六娘把锦布包着的锦布的盒子接了过来,交代大丫头收好,“二姐姐说得什么话!你的画儿必然是好的,开春就挂在内室,我最是佩服二姐姐学识,赶明儿得空,还得找二姐姐讨教讨教,要能学的二姐姐一两分就够了。” 说着,特意把二娘引导了主位的下方。 二娘矜持地笑了起来。 等元娘和七娘一起进来,人便到齐了。大老爷这几年醉心仕途,连后院都进得少,大太太娘家得势,便是回来,大多数时候也歇在正院或考考三个大儿子学问。这几年院子里都没有添丁。 六娘指了婆子把点心、水果收下去,开始上菜。 五娘点名要的锅子摆在了一边,成盘的菜肴摆在元娘、二娘那边。 六娘端了桂花酒挨个敬,五娘自己已经吃了好几杯酒,脸上红扑扑的,六娘过来不等劝,立即就把杯子又干了,要求满上。六娘与伺候的婆子使了个眼色,说:“五姐姐缓一缓,喝口汤再来,黄酒不过一壶,都叫你一个人占啦,也给姐妹们都尝一口!” 五娘“嘿嘿”笑了起来,竟没有闹腾,只叫伺候的丫头婆子走开些,要自己烫了菜吃。 六娘走了一圈过来,二娘已经不耐烦这样闹哄哄地吃饭喝酒,提议要玩击鼓传花签。 这是姑娘们聚在一起常玩的游戏,鼓声停了签筒在谁手里,谁便抽了签照着做,只花签上不是词一句就是诗一首,并不是人人都爱玩的。 五娘立即就摇着瘦腰高脚青花瓷酒杯嚷着不玩。 “好好地,姐妹们热热闹闹吃顿饭,谁耐烦做劳什子诗词,感情只二姐姐是个雅兴的!”三娘心里真不痛快,当即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芳姨娘为了二少爷前程,很是戳了大太太眼几回,这些年在大太太跟前都不好过,累的二娘也没脸。二娘自幼就是个心思细敏的,又端着清雅的架子,不肯与三娘一句一句吵,气的脸都白了,站就来就要走。 “不过是二姐姐一个提议,想玩的人,我们换换位置就是,三姐姐来尝尝你最爱的糟鸭掌,哎呀呀,都怨我,把三姐姐最爱的摆在了这边,害得三姐姐没吃着,心气儿都上来了,来来,三姐姐到这边坐下!哪位姐姐妹妹也想传花签的坐过来!”六娘拉了三娘到五娘下首坐下,又招呼几位堂姐妹换位置。 元娘拉了二娘的手细细地安抚。 安顿好后,六娘感激地冲元娘笑了一下。 屋里重又热闹起来,彬哥儿和七姑娘两个小的玩闹的时候又打翻了碟子,七娘娇气,就哭起来。 六娘又过去把人搂着仔细检查有没有受伤,另支了案几,琪把玩意儿都拿出来给两个小的耍。 等发现五娘竟然偷带了一壶老白干过来,她已经跟三娘两个喝的醉醺醺的,六娘抚住了额头,刚要使人带两个姐姐去内室歇着。 五娘眼睛一瞪,手边一碗汤扬起来就泼了三娘满头满脸,跟着三娘的丫头惊呼一声扑了过去。 三老爷家几位姑娘看情况不大对,极有眼色的过来告辞离了去。 六娘匆匆忙忙把人送到了门口,回来时,元娘正指挥丫头婆子们拦住三娘和五娘,二娘面带厌烦的站在边上。 两个喝醉酒的人,哪还有半分分寸,丫鬟婆子又怕伤了主子,六娘叫了人把彬哥儿和七娘带去了隔壁,抱着五娘的胳膊劝。 三娘满头满脸汤水,幸而汤已经放了许久,并不烫了,红着眼往五娘身上扑,一脚蹬在五娘身上,五娘醉得站不稳往桌上歪去。 元娘惊叫起来。 桌上还摆着两个锅子,下头炭火发着危险的红光。 电光火石之间,六娘双手伸过去护住五娘。 这边刚一乱起来,大太太那边就得了消息,带着几个粗壮的婆子过来,把三娘和五娘制住。 “今天这里的事儿,要是有半个字透出去,我唯你们是问!”大太太眼风在屋里扫了过去。 一屋子丫鬟婆子都福下身应是。 “拿了我的帖子去请太医过来,六娘这里冰不要断,别让伤口沾了水。”大太太抓着六娘的手腕仔细看了看手背上开始鼓起水泡的烫伤,皱着眉头吩咐。 立即有婆子又把铜瓮里添上新的冰块。 “吴平家的把我新得的一盒粉珍珠取了给三太太送去,只说送给她们姐妹几个玩儿。” 吴妈妈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这边出了事,三太太那边不过一墙之隔,几个姑娘一回去就听说了。 “我们太太身子有些不爽利,叫姑娘们自己乐呵乐呵,六姑娘小小的人儿,也是下头人不尽心,姑娘们起了两句口舌,叫堂小姐们见笑了,下回我们太太亲自设了宴再请几位姑娘过去耍。”吴妈妈坐在杌子的边缘,满脸笑的跟三太太说话儿。 三太太举了帕子掩着嘴笑,“大嫂就是客气,不过小孩子间玩闹,送了几块帕子就偏了大嫂好东西!” 吴妈妈又赞三太太把几位姑娘教得好,足说了盏茶的功夫才出来。 三太太打开盒子看了眼,“挑几粒给每位姑娘送两粒,话说明白点儿,别叫她们乱说,都是一个姓的姐妹,出点子事儿谁都得不到好!剩下的好生收起来,等入冬送去给元娘打福头面。” 萧家分家分得早,老太爷过世后,圣上赐的勋田和侯府都收了回去,三太太娘家不如大太太,三老爷又不比大老爷,便是一墙之隔,底蕴和家底却大不相同。 三娘和五娘被半扶半拖送到了正院偏房里,灌了醒酒汤,浇了冷水醒酒,换过衣服后重又带了过来。 这边杯碗锅碟已经被收了下去,地上的汤汁饭渣也扫的干干净净的,屋里还留着一股酒味儿。 大太太坐在太师椅上,等着太医给六娘看伤口。 第9章 出声 第九章出声韬略终须建新国 “水泡有些大,挑破了才好,要有玉肌膏细细敷着更保险些,没有玉肌膏去外头配些上好的伤药膏子也可,姑娘年岁还小,仔细养着便不会留疤,注意饮食,别胡乱沾水,我这里留一个方子配了洗水,要发了热再请了大夫另开药。” 来得是一位年轻的太医,宋嬷嬷过来陪着,春琪和春柳领着两个小丫头把太医的话一字不差的记了下来。 大太太那边听了婆子一句一句的传,立时就叫人取了两盒内造的玉肌膏过来。 天热,六娘手上只松松地缠了一圈开水煮过的薄棉布,在五娘下方立着。 彬哥儿叫大太太使人送回了翠姨娘院子。 府里七位姑娘都立在大太太面前。 大太太把茶杯一放,发出“咯哒”一声,六娘就心里一跳。 “元娘,你是长姐,去哪家,夫人小姐不是第一个瞧你,三娘、五娘闹得不像样子时,你早干什么去了?” 元娘垂着头,满脸羞红。 “你这几日就在自己屋子里好好想想,将女论语抄五遍再出屋。” 元娘羞愧的应了,敛手站在一旁。 三娘和五娘被罚了跪祠堂两个时辰并禁足半个月。 “六娘——”大太太话顿了一下。 六娘心提的高高的,前一世老爷远不如大老爷明理,谁花样多颜色好便稀里糊涂地宠着谁,正房太太且能把几个庶女说打发就打发了,而况现在,六娘慎言谨行地经营了好几年,一切也不过依托在大太太意愿罢了。 “我竟不知道我养了你这些年,就教了这么个女儿出来,不过一个姐姐妹妹们小聚,就能闹出叫几个姐姐喝醉了打起来的事儿,我看我也教不了你了,不如叫你回你姨娘那儿!”大太太拍了一下桌子道。 六娘慌忙跪了下来,“是女儿不争气,母亲教的都是极好的,母亲万不能气着了自己。” 大太太眼睛扫了下头大大小小的七个女儿一遍,脸上带着冷笑,“你们是不争气,整日锦衣玉食的养着,礼义廉耻的教着,你们呢?丢脸丢到了外人面前!亲亲的姐妹,是有多的仇,值当闹成这样,哪里还有半分大家姑娘的样子!” “娘,我知道错了,下回再不敢喝酒了,你先叫六妹妹起来,她手上还带着伤呢!”五娘头上匆忙间擦干梳起来的发髻散了几缕下来,陪着醉酒后有些发白的脸色,格外苍白,可怜兮兮的望着大太太说。 二娘脸上纹丝不动,仿若自己不在大太太说得人之列一般。 四娘看着情况,拉着七娘也跪了下来,“母亲别气坏了自己,都是我们的不是,六姐姐安排的原都是好的。” 四娘和都是府里大姨娘——外头抬进来的罗姨娘生的,当初大太太为了刺一刺芳姨娘,硬压过怀了身子的芳姨娘,排了罗姨娘为大姨娘,只罗姨娘出身小门小户,不如芳姨娘随大太太陪嫁过来经营好几年,进府三年多才怀了四娘,彼时芳姨娘已经生了二少爷,各方各面都被压了一头,又时不时补贴娘家,连带着四娘和七娘两个在下人面前都不硬气,平日在姐妹里隐形人一般,若不是被问到,话也没有半句。 六娘心里暗暗记着四娘的情,便是只和了句稀泥,也能晓得谁是明白人。 大太太训了大家半盏茶功夫才严令了婆子把三娘、五娘送去祠堂,又呵斥二娘几个也多读几遍女四书才作罢。 送走了大太太,春琪端着一盆温水进来,仔细地给六娘擦洗,小心翼翼地问,“六姑娘,是不是真要搬出去?” 春琪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到了配人的时候,她是大太太当初在六娘刚进正院的时候赏下来的人,她老子娘早就求到大太太面前,配了府里铺子上一个小管事,这一两个月就该接回去备嫁了,只盼着能安安顺顺的。 六娘两个奶娘,一个当初她进正院时生病寻了错处赶了出去,王奶娘两年前契就到期了,自家开了一个铺子,只逢年过节进来请回安,前两日已经叫门上转交了给六娘的生辰礼物,是王奶娘亲手缝的两件贴身小衣,细棉布过水煮了两遍又在大太阳底下晒干,再适合贴身穿不过了。 如此,六娘这里就只剩下春柳一个大丫头,这也是五娘上回会说叫六娘借着办宴的事儿留心下头人的原因。 六娘板着脸,“不必慌,等明日请过安再做打算。” 春琪唤了小丫头进来,给六娘换上家常的衣服。 “去五姐姐那边看看,能不能送点儿东西进去?”六娘吩咐道。 春琪领着一个小丫头应了一声去了‘。 六娘把人都打发出去,随手拿了一本书翻看,心里却不可抑制地思量开了。 翠姨娘那边彬哥儿一回去就晓得了事情的始末,偷偷叫人给跟着大老爷进出的二哥传了一句话,到了晚间才去六娘屋子,抓着六娘白白嫩嫩的小手看了一回,两边手背,一边一个大水泡,叫挑了开去,边缘微微渗着淡黄色的水,整个手背看着都红肿起来,眼泪就掉了下来。 “太太赏了两瓶内造的玉肌膏,才将五姐姐又送了一瓶过来,不过几日就养好了,姨娘别难过了。”六娘轻声说。 翠姨娘摸了摸女儿的发髻,小声凑在六娘耳边说:“六娘好好去求太太,跟着太太过,将来千难万难也别做了小。” 六娘只装着没听懂乖乖应了。 “太太有说什么时候让你搬吗?你喜欢什么样的屋子?姨娘先给你布置起来。”翠姨娘平复了心情问。 六娘摇摇头,“姨娘不必张罗,太太早上不过一时气话罢了,不会真迁了我出去。” “那就好!那就好!”翠姨娘双手合十叫了好几声佛。 六娘生辰上发生的姐妹争执闹事很快就被另一个消息盖了过去——大太太娘家陈老太爷叫圣上摘了翎子,勒令在家反思,连带陈家在京的大舅和小舅都上了折子在家闭门不出。 陈家这几天都只有采买的下人进出。 大太太日日使了心腹婆子回娘家打探消息。 六娘陪着五娘在她院子里禁足。五娘闹着要去陈家陪陈老太太,六娘时时都得劝着。 这些日子,大老爷每天散了衙回来都径直去老太太院子,晚上书房的灯火到子时才会熄。大太太召了管事婆子严禁丫鬟婆子乱传消息,一时氛围一变,人人脸上都绷着。 前几日圣上又病倒了一次,宗人府丞、通政使司通政使联合两位内阁学士上书要求圣上立太子,立储一事正式摆上了正台。 朝堂风起云涌。 几日后,大老爷春风满面的回了后院,在大太太院子里设宴,要一家子聚在一起好生吃一顿。 “爹,可是有喜事?”二少爷萧成文待请过安立即问道。 二少爷平日就是在学堂也绝不多说一句话,只到了大老爷面前就变了个人似的,什么都抢着说抢着问。 大老爷得意的撵着胡须。 “还真是大喜事,圣上今日早朝亲口御赐,你们爹就是正四品的通政使司副使了!”大太太笑着说。 二少爷和三娘立即先后上前与大老爷贺喜。 大老爷在正四品翰林学士上一坐就是七八年,好容易才动了动,升了品级还在掌管出纳帝命、通达下情、关防诸司出入公文、奏报四方臣民建言的实职上,确实是大喜事。 “哎呀,这等喜事,老爷怎么不早说,摆席也该摆开些才是。”芳姨娘说了一句,又惊慌的看了大老爷一眼,“老爷太太莫怪,婢妾大字儿不识一个,只觉得这大喜事该多告诉些人才是。” 大老爷“哈哈”笑了起来,“总有一天的,只现在不成,圣上身体抱恙,我们做臣子的可不敢张扬了去。” 说着,还朝东边拱了拱手。 “爹,您要有空,孩儿想去书房听爹讲讲朝政之事,先生常说读百日书,不如行百里路,孩儿、孩儿”二少爷今年已经十一岁了,也算是半大的少年,仍跟小时候一样,只要跟大老爷说话就满脸儒慕。 大老爷拍了拍二少爷的肩,“你有这心就是好的,以后每隔两日跟你大哥一起来书房就是,便是我不在也可多看看朝邸。” 二少爷满脸放光的应了。 三少爷当即就要说话,大少爷站在大老爷后头半步,微微冲他摇了摇头,止了他的行动。 六娘见状,上前一步福了福,脆声道:“女儿也祝爹爹鹏程得志,花盛续登高!” 大老爷把注意移了过来,这才看到六娘双手都包着白色的棉布帕子,“六娘手是怎么了?” “一点儿小伤,都是女儿贪玩,前几日女儿生辰,与姐姐妹妹们吃锅子烫着了。”六娘缩着手老老实实地应。 “咳!”大老爷清了清嗓子,“六娘又长大了一岁!” 说着解了腰上的一块玉佩给了六娘做生辰礼物,又叫白木拿了一个荷包给六娘。先前跟着大老爷的白松岁数渐大已经不好带来后院,被派到了外头铺子做二管事,白木则是白松的弟弟,都是外院大管家的儿子。 “爹爹今日没准备,过一日叫人给你送份正经生辰礼过来。”大老爷道,“你的手请太医看过吗?会不会留疤?” 第10章 失控 第十章失控怒思其夺 “不用,爹爹送过玉佩了!爹爹在外头劳心劳力,女儿才能过锦衣玉食的日子。爹爹只管撑着我们的天,母亲一应都安排的妥妥当当,与我请了太医,又送了内造的玉肌膏,早就没事了,只母亲担心,仍叫我好生护着。”六娘说话又清又顺。 大老爷脸上一丝尴尬立即就没了,大太太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六娘还真是长大了!”大老爷看着大太太说。 大太太又把彬哥儿给六娘祝福闹得笑话说了,引得大老爷大笑起来。 六娘眼睛余光看到二少爷要说什么,立即拉了四娘过来,又招呼七娘也一起也给大老爷道喜,几位姨娘醒过神来纷纷上前你一句我一句奉承大老爷。二少爷几次想开口都被岔了过去,待到开席,六娘才松了口气。 大老爷升官后,圣上御体稍安,又感慨前些日子病魔缠体以至于言不由衷,召了几位被迁怒的老臣回朝,并一连给中宫嫡出的五皇子召了三位老师,陈老学士赫然在列。 等元娘、四娘几个给三娘、五娘求了好几次情,三娘五娘两姐妹又互相赔了罪,还与六娘送了赔礼,大太太提前接了两人的禁足,后院低气压彻底消散了。 六娘的手已经彻底好转,不仔细盯着看半点儿不同也看不出,大太太又请了太医来看了一回,只说擦些去疤的药膏子,饮食清淡些即可,一屋子人才松了口气。 外面天儿阴沉沉的,叫人坐着都喘不过起来,屋外的蝉鸣都有一声没一声的。 五娘趴在凉榻上,胡乱翻着一本书。 “五姐姐,仔细眼睛!”六娘把书抽走道。 五娘人懒懒的,屋里摆着冰盆,两个小丫头摇着大芭蕉扇,并不热,只是燥得慌。 六娘端着一盒珠子过来,算是次等的珍珠,大小不齐,形状不一。五娘耐不住性子,六娘专门买了这么一盒来,引着五娘依着自己的想法串发簪或者手链。五娘年岁不大,大太太却已经常带她出门了,身上带着自己做的簪子被赞过几回,便越发有了兴致。大太太对元娘和五娘自然大方,每季都有新首饰,但毕竟不是亲自挑来,并不都合心意。 五娘坐起来靠在背枕上,把珍珠都倒在浅浅的大木盘里摊平,先时还挑一下拨弄一下。六娘只管拿了画的样子问,不一时,五娘兴致就勾了起来,要拿一色米粒大小的珍珠串出一朵兔子形状的珠花来。 屋里越来越暗,秋纹轻手轻脚进来把烛台点上。一个闪电后,猛地就是一声炸雷,外头雨不一刻就落了下来。 “把冰盆子撤了,窗户打开,让风进来。”六娘吩咐道。 侯在外头的丫头婆子们鱼贯进来,夏茶细心地把窗前书案上的书都用砚台或镇纸压住,又轻声招呼几个婆子一起把书案往里移了移,省的风太大有雨水穿过廊下飘进来。 六娘在心里暗暗点头,想着过两日太太心情好边将屋里丫头婆子理一理,禀了大太太报到管事处。 “五姑娘,三少爷和二少爷打起来了,大老爷要行家法呢!”五娘身边的二等丫头夏衣猛地穿过门帘慌慌张张地进来说。 身后门帘还在前后晃动。 五娘一急,碰得珠子落了一地,“你说什么?” 六娘按住五娘,叫夏衣把事儿说清楚,又指了大丫头们过来给五娘梳妆。 “奴婢听说老爷使了人唤大少爷去书房见客,二少爷说今儿正好是去听老爷教导的日子,与三少爷起了口舌,不知怎得就闹了起来,说是说了许多不好的话” 五娘匆匆就去了正房。 六娘吩咐秋纹守在屋子门口,留心正房人员进出。 “六姑娘,四少爷被老爷派人带了过去!”翠姨娘那边一个小丫头急匆匆得过来通传道。 此时,屋外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 六娘批了一件薄外套,撑着大竹伞出了门。 大老爷站在雨中,白松努力与他撑着一把大伞,也还是湿了半边身体。 大少爷跪在地下揽着大老爷的棍子,芳姨娘跪在二少爷身旁哭。 “从前,我只当他们个个都是好的,你且问问他们说的什么话!”大老爷喘着粗气冲大太太道。 彬哥儿年岁小,身边除了一个匆忙跟过来的小丫头,一个熟悉的人也没有,早就吓懵了,只呆呆地站在雨中,小丫头根本撑不住伞,伞被吹得东倒西歪,彬哥儿身上的衣服早就湿透了。 六娘使了夏茶去照看彬哥儿,靠到大太太身边的吴平家的旁边:“吴妈妈,太太派人去给了老太太消息没?” 吴妈妈楞了一下,立即回身叫了一个小丫头吩咐起来。 元娘和五娘一左一右地立在大太太身边,身上的衣服也都湿了。 六娘上前一步,扬声道:“爹爹,哥哥们犯再大的错,您慢慢教就是,别叫母亲和姐姐们都淋着雨” 大太太先回过神来,夏日衣服单薄,元娘已经是大姑娘了,衣服湿了贴在身上,甚是不雅观。 六娘上前解了自己的披风搭在元娘身上也无济于事。 “爹和娘都淋着雨,女儿不敢进屋!”元娘“砰”的一下跪在青石板上,“我是长姐,弟弟们犯了错,我也难辞其咎!” “好呀,好呀!你们一个个,都翅膀硬了,动心思动到了我这里,我今天就是要打死老二、老三,你们且耗着!”大老爷指着一院子人吼道。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刻雨水就渐渐小了下来。 “你要打死哪个?多大事,值当一大家子喊打喊杀?”老太太在两个大丫头的搀扶下快步走了过来。 “娘,你怎么过来了?”大老爷叫了起来,慌忙上前扶住老太太。 “我不来,你是不是要一家子都死了省心!”老太太睁开大老爷的手说,又吩咐道:“都站着做什么,看着主子淋雨?还不把人都扶起来!” 第11章 端倪 第十一章端倪月与灯依旧 丫鬟婆子们端了热水干帕子和换洗的衣服进进出出。 六娘陪着大太太、元娘、五娘换了干衣服到前厅的时候,老太太正拉着大少爷看他额头上青紫的一块,二少爷和三少爷脸色苍白的跪在一旁,彬哥儿则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乳子坐在下方椅子上喝的津津有味。大老爷坐在老太太右手边,心不在焉的喝着茶。 “老太太!” 六娘跟着两位姐姐一起与大太太福了下去。 老太太开口就叫下人和衣容狼狈的芳姨娘都退了出去。 “我才听了你们兄弟俩的话,你们自己说你们老子打的对不对?”老太太止了大少爷也要跪过去的意图问。 二少爷拜伏到地上,“孩儿认打!” 三少爷慢了一拍也垂着头应声。 “旁的不说,不论生不生气,你们俩将来都是要顶门立户的男子汉,什么时候都不该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没有下次了,否则你们老子也不必动家法,我们萧家教不出这样的狼子!” 二少爷和三少爷身子都是一震。 老太太端了茶杯轻轻拨弄起来。 “我只把话告诉你们,从来都是打虎亲兄弟,我统共不过得了你们兄弟四人,血亲的兄弟都不能同帮互助,还能指望谁?”大老爷站起来道,“这回只念你们年岁还小,回去把论语抄一百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再出门!” “祖母,爹,娘,二弟弟和三弟弟不和,身为大哥没能调解,又不能阻止两位弟弟起冲突,是我失职,自请罚闭门思过抄论语一百遍。”大少爷跪下来说。 六娘推了彬哥儿也跪过去。 彬哥儿嘴边上还带着牛乳子的白渍,跪过去了也说不出应场的话,只怯生生地看着老太太和大老爷。 六娘看大老爷脸色不好,靠到大太太耳边悄声说了一句。 大太太又恨又气,有些失了分寸,被六娘点了一句,站出来勉强打了个圆场,“他们兄弟平日都各自闷头读书,很该多相处相处,不若专门收一间屋子出来,叫他们兄弟四个这些日子一起抄书,也把些许小恩怨都说开来!” 大老爷点点头。 等大家都退了出去,老太太又单独与大老爷说话。 这厢,大太太进了正屋,一左一右的楼了大少爷和三少爷不放,眼圈儿都红了起来,“都是娘平日里太好性,叫他们一个一个都蹦跶到头上。” 五娘又在一旁迎合。 元娘只得上前劝,说了该先给两位弟弟看看伤才把大太太注意力转开了。 六娘安安静静地立在旁边,尽量减小自己的存在感,一直到月上中天,大太太回过神来让元娘几个都歇下才得以回了屋子。 “姨娘和彬哥儿那边怎么样?” 秋纹一面与六娘擦头发一面回话,“四少爷回去吃了两碗牛肉汤面,洗澡的时候就睡着了,姨奶奶正给四少爷收拾明天要用的东西。” 那就是都没事,六娘送了口气,提高声音道:“叮嘱屋子的人,一个字都别出去乱说!” 春柳和春琪福身应了。 彬哥儿还没进学,每日过去写十张大字,大老爷派了人守在外头,除了更换茶水的小厮,不许任何人送东西进去,大管家每日晚上亲自去收了四兄弟抄的书送去书房。 大太太摔了一个茶杯,现在,府里六位姨娘连着两位通房,从早到晚都在正房立规矩,做着伺候人的活儿。 六娘次几次想开口都叫翠姨娘阻了去。 这日,到了吃晚餐的时候,六娘带着两样针线来了正房,与元娘讨论花样子。 大太太看着账本,咳了一下,芳姨娘双手捧着帕子接了过去,大太太一口痰吐上去。 二娘和二少爷正过来,立时就变了脸色。 大太太脸上带着冷笑,吩咐摆饭食。 这些日子早晚餐都在正房一起用,只不像以前一样各自姨娘伺候自己儿女,而是都守在大太太身后端盆倒水,等大家吃过才能就着剩下的吃食用两口。 这些年,就是没子的晓姨娘和莱姨娘也不曾过过什么苦日子,不过一旬,翠姨娘脸上的疲态就掩也掩不住,芳姨娘更是做了接痰伺候出恭的活儿,对着乱糟糟的剩饭一口也吃不下,人迅速的消瘦苍老了下去,又精神不好碎了几次茶杯叫在廊下罚跪,半点儿脸面也没有。 彬哥儿本就不爱读书,才四岁,日日叫关在一间屋子里写字,不过几日就受不住,哭闹了好些回。六娘又心疼又着急,却半点儿办法也没有,只能是与大少爷和三少爷送了好些荷包,只盼着两人能稍稍顾着彬哥儿些。 老太太接了一封从西北娘家来的信,解开了这场局。 老太太出身武将之家,年年镇守边关,这回专门派了二管事带着两个以前在闺阁中伺候过老太太的媳妇子过来送信,却是准备送家里几个子弟来京城读书应考。老太太当初是远嫁,出门后就没回过娘家,当即抹起了眼泪,定要亲自与家里侄孙收拾院子,好容易叫大太太拦了住,打起十二分精神把府里南边院子另围了起来,还专门开了一个直通外头的小门,屋子要修葺,家具样样得换新,人员调配 “府里要来客人,你们一个个若是无事,少出门在院子里瞎逛,要是冲撞了客人,我只管提脚叫人牙子卖了去!” 不过是禁足,翠姨娘狠些了几日就缓过精神来,每日只管把心思花在彬哥儿身上,反倒得宜。 罗姨娘和芳姨娘却是病了一场,请了外头郎中,喝了足有半个月的汤药才好转。 老太太算着日子,日日派了人去码头守着。 这日,大老爷上了朝回来,一顶青帘小轿从角门抬了进来。 “是楼子里出身,说是跟了老爷有三年了,老爷原也不打算接到府里,下头主事出面把人赎了出来,安置在城外,老爷这才、这才”二管事越说声音越小,后头就没了声音。 “砰——” 第12章 出头(昨天的) 第十二章出头小荷才露尖尖角 六娘搓了搓手,让手指头发热,接了小丫头的位置,在大太太头上疏通和按摩。 “是六丫头呀!”大太太睁了一下眼睛又合上。 “太太养养神就好,别走了瞌睡,夜里又该睡不好了。”六娘放缓语速道。 “还是六丫头懂事。”大太太叹了口气,“五娘呢?” “在大姐姐那里,太太放心。” 大太太颔了颔首。 自三少爷挨打,大老爷随后从外头带了个宠婢回来,大太太又要操心元娘嫁人,性子都左了起来。 六娘看大太太只晓得拿了姨娘们出气,去跟府里医婆装样学了几天推拿,实则是捡起了经年的老手艺,每日觑空代了小丫头与大太太按摩,等大太太平静些轻声漫语与她出主意。 “不过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奴婢,母亲,您是正四品恭人,就是眼风扫过去都是多的,只管使了下头牌面上的人去做就是,母亲再居中调制就是!” 姨娘们才解了禁,不必去正房伺候,根本不用大太太动根儿头发丝——以前是大老爷不来后院,来了自然是人人靠本事。 三姨娘是老太太身边大丫头出身,因是长者赐,抬进来就摆了席面,比翠姨娘还年长两岁,到现在还无子,另一个是府里最末一个姨娘——莱姨娘,是姨娘里最年轻貌美的一位,原先不过是不入等的扫地,被大老爷瞧中怀了一胎才抬得姨娘,不过在五个月上头小产了,到现在还无子,两人不晓得私下里达成了什么协议,联合两位通房姑娘,只要大老爷进了后院,过了主道拐到往锦姑娘院子去的小道儿便去截。 先是莱姨娘扮了村姑,故意撞在大老爷身上,玩了一出民女失了贞操要以身相许的把戏,引得大老爷连续去细柳院歇了两天。 待屏姑娘在院子里抚了一回琴又把人勾了回去,隔日,三姨娘领着两位通房姑娘,在小道上演了一出大、小丫头钟情大家公子,愿意自卖自身服侍“公子”的戏码。 六娘站在假山后面听得津津有味。 待有管事婆子来“咳”了一声把几个粗使婆子都驱散才绕道去了翠姨娘院子。 彬哥儿挥着一根树枝在院子里从这头跑到那头,嘴里“嘿嘿嚯嚯”叫着。 老太太娘家送了四个子侄过来,一个是老太太大哥最小的儿子,已经成了亲,有着举人功名,为着明年的春闱提前过来与京里学子讨教,还有三个是孙子辈,最大的一个十七岁,大舅老太爷在信里也说得明白,一则是求学,二则劳烦老太太在京里物色合适的姑娘,另两个尚幼,只一门心思本着读书送过来,一个十一岁,一个才七岁。 便是想弃武从文,在武将世家长大,手头多少也有一两分功夫,彬哥儿早起看了一回就迷上了,每日早晚最小的八表少爷耍剑便寻过去看着。 “姨娘,你在做什么?”六娘问。 翠姨娘拿着一个小铲子在新翻的地上种着什么。那片地原本种着一块儿马头兰花,尽数被婆子们拔了,几个粗使婆子在前头用大耙子翻,翠姨娘在后面种。 当初老太爷爵位到尽头,随着爵位收回,一起收回去的还有侯府和勋田,幸而老太太早有成算,在东京中四品五品官员聚集的居住地置了一座五进的大宅子,只随着大老爷和三老爷分家,各自后院人口增多,院子也渐渐拥挤起来。 翠姨娘当初生了六娘才抬得姨娘,分了靠院子西边的一个小院子住,不过两间正屋三间偏房,如今又有了彬哥儿,就越发住不开,前院才十来步宽度。 翠姨娘脸上露出几丝不自在,“是姨娘从外头寻得稀罕种子!” “是什么?”六娘拎着裙子蹲过去又问道。 “等长出来你就知道了,太太那边无事了?”翠姨娘闪躲着转了话题。 六娘不过一刻就明了了,翠姨娘做不得三姨娘、六姨娘那样的事儿,估摸着是想了什么新法子。 “我来与姨娘商量彬哥儿的事。” 翠姨娘站起来仔细净了手,又擦了几层护手的膏子才坐下来。 六娘把彬哥儿哄到屋里与他擦汗换了干爽的小衣,“彬哥儿是不是很喜欢练武?” 彬哥儿迟疑着点了点头,又往翠姨娘那里看。 六娘止了翠姨娘的话头,“姨娘,你打小就教我和弟弟认字,最是清楚不过,就是硬叫四弟弟读书,怕也只能碌碌一生,我观表舅和二表兄,皆是天资过人,大舅老太爷还要把他们送到京里求学以期能有所成!” 翠姨娘说不出话来。 “我想着过几日与母亲通通气,也告了老太太,与彬哥儿找一个武师傅。”六娘道。 翠姨娘拧了帕子说:“如今太太平平的,老太爷和老太太当初就因着这个才让老爷们都念了书,你弟弟再学武有什么用?若是不太平,就更不能让你弟弟走武路子!” “彬哥儿怕不怕?学武非常辛苦,师傅还会打人,怕不怕?”六娘揽着人问。 彬哥儿连连摇头,大声道,“不怕!学了武功厉害。” “姨娘,如今太平盛世,并不是就不要武将,不论是皇宫守卫还是圣上御前侍卫、五城司马军都是极好的去处,而况彬哥儿走了从武的路子,太太也能松松手。” 翠姨娘犹自不甘心,却也想不出别的法子。 “太太最近脾气越发古怪了,行事与以前大不相同,姨娘还是提防些!”六娘打发了彬哥儿出去耍,压低声音说。 翠姨娘点点头,同样低声道:“我以前也听你亲外祖母说时常就有妇人到了太太这个年纪,稍有不如意,性子就大变,甚至还有人就疯魔了去,请了大夫也说不出缘由,我左右有了你和彬哥儿,再差不过是在后院过日子,你日日伴着太太,才该多注意。” 六娘应了,又与翠姨娘细细地商定了与彬哥儿谋出路的事。 “六姑娘,你快去瞧瞧,大太太又闹起了头痛!”春顺急急地迎过了行了个礼。 六娘刚进正院,一面听春顺说事情始末,一面转身就往正房走。 却是大太太挑了这么久,与元娘瞧中了信国公家二公子。信国公是亲封的开国八大公,世袭罔替的爵位,打过世,一直谨小慎微,是八大公里门庭最是清明的一家,魏二公子虽不能袭爵,却已经是有了秀才功名的读书人。大太太怕自家身份不够,央了娘家二嫂去说项,陈二太太原也应了,到了日子却又称了病。 六娘到的时候,大太太已经摔了一个茶碗,一屋子的丫头婆子大气都不敢出立在旁边。 “母亲,您脸上又该多一条细纹了,昨儿我瞧着像刚二十出头,今天您这一气,都快望三了。”六娘跨过地上的碎片,轻柔地说,又轻轻巧巧的给大太太拆了发髻,顺着穴位按摩。 下头丫头们在六娘眼神示意下悄无声响的收拾了地上的碎片和茶叶,又点了一盏安神的熏香都退了出去。 “就你嘴巧!”大太太没好气的说了一句。 六娘只管轻笑着给大太太松头皮,“好了,母亲,你松快松快!” 屋里人都退干净了,大太太绷着的肩膀才慢慢软下来。 “母亲,六娘又要僭越了,您很该先跟二舅母通通气再定论,就是二舅母有不周到的地方,也不兴叫大姐姐挂心。” 大太太立即就明了了,不论事情如何,悄悄儿的弄清楚了才是最好的,否则最没脸子的反倒是元娘。 六娘给大太太按了小半个时辰,又捡了几样五娘小时候的趣事说给大太太听,等大太太能说能笑了才告辞。 头发花白,脸上有几颗老人斑的宋嬷嬷到的时候,六娘正要出去。 宋嬷嬷精神已经大不如从前了,但腰板一直都挺得直直的,不想府里其他快六十岁的婆子早驼了背。 “嬷嬷!”六娘停下来行了一个礼,“母亲在里头看库房的单子。” 宋嬷嬷点点头,伸手扶起六娘,“六姑娘辛苦了。” 六娘摇摇头,“嬷嬷总是这么客气,您见多识广,看给母亲找一只温顺的长毛狗或猫养着能不能让母亲放松些。” 宋嬷嬷赞许的应了。 正房门口,不好多说,两句话后六娘便离开了。 “六姑娘,你回来了!是歇一歇,还是继续做针线?”春桃迎出来道。 六娘生辰过了两个月后,春琪终于出嫁了,六娘私下给她添了一只金钗、两匹布并三十两银子做嫁妆,提了下头夏桃为一等,秋纹为二等,名字也相应的改了,补三个小丫头,一个叫秋明的擅针线直接顶了三等的空,另两个充做不入等的小丫头。 六娘摆摆手,在院子里站了一刻钟才进屋,趁着天光还亮做了几针针线,也幸而五娘前两日叫陈家接了过去。 天气一日比一日转凉,大太太全付心神都放在了给元娘找人家上,秋季府里中秋重阳都没有好好过。 这一日阳光明媚,早上与老太太请了安后,老太太少有的留了大太太说话。 六娘先回去后,领着彬哥儿去书房。 第13章 事成 第十三章事成今日把示君 彬哥儿学武的事,六娘给大太太报了一回,大老爷前些日子在翠姨娘那里歇了几回,翠姨娘便瞅着机会提了一嘴。 后院四处“开花”已经有两个月了,翠姨娘九月初种的东西是什么,不过半个月后就传遍了院子——她把院子里花都毁了,种了各色的蔬菜,还长得并不太好,两个月后却引得大老爷去了好几回,说是与翠姨娘一起亲自摘了几个瘦伶伶的白菜叫厨房炒了一盘最简单的清炒。 今天,大老爷休沐,六娘想着把事情敲定。 大老爷穿着常服,,站在书案前写大字,听外头小厮通传后叫人进来也没放下笔。 六娘行过礼后,大方地走到案前欣赏起来。 大老爷收了最后一划,把笔搁在笔架上,“六娘还晓得看字?” 六娘带着笑脸说,“爹爹别羞我啦,郭老先生早就说女儿的字是无药可救了!女儿不过认得几个字,还说什么看字,就是觉的爹爹的大字好生霸气!” 大老爷开心地笑了起来。 六娘每日每日要思量的事太多,于练字一道上便没有了多少精力,字自然写不好。 “爹爹,女儿今天是想让你看看四弟弟的本事!” 幸而萧家不是世代以科举出仕,大老爷对从武一途并不是完全轻视和抵触。 彬哥儿四下看了看,走到屋角种着一棵人高的青松青花瓷厚花盆前,半蹲下来,发力把整个花盆抱了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到窗前放了下来。 大老爷呆了呆,“白松,你去搬搬看?” 白松今年已经十六岁了,整日跟着大老爷进去,很是有把力气,用尽了全力也不过把两条胳膊环不过来的花盆勉强抱了起来,略挪动了一步就重重放了下来,脸上憋得发红,喘着气道:“老爷,四少爷还真是了不得。” 大老爷从书案后走过来,捏了捏彬哥儿的胳膊。 “爹爹,四弟弟大小就有把子力气,他要是得了什么东西不松手,谁也别想抢过来,女儿时常就想,大概老天真真是自有安排,给了四弟弟一把子力气,在认字读书上头就生的比别人慢一些,姨娘和我见识浅薄,只能跟爹爹说!” 大老爷点点头,当即叫了大管家进来,拿了他的帖子去拜访京城禁卫左军福使曹副使,他算是老太爷的半个弟子。 彬哥儿立即谢了大老爷一回。 大老爷告诫了彬哥儿几句,又与他们姐弟两个逗趣了几句。 外头有小厮支支吾吾的通传屏姑娘送了汤过来。 六娘只做不懂,望着大老爷。 大太太治下正派,这几年大老爷往后院去得少,初一十五是一定到正院的,余的时候进了正院去哪里并不多计较,但不论哪个都不允许出后院去前院蹦跶,原也有个通房刚得宠时不知天高地厚做了汤送过来,叫大太太剥了裤子当着一院子人的面使人打了二十杖,抬回去不过两天就自己吊死了。 大老爷轻咳一声,“这个点喝的哪门子汤!” 小厮领会地出去打发人了。 “爹爹,我听表哥他们说练武要打小开始才好,不晓得四弟弟会不会晚了?”六娘故意问道。 大老爷摸了摸彬哥儿圆乎乎的脑袋,“要你们曹叔叔有空,爹爹明儿就抽空去拜访,决不耽误了彬哥儿。” 六娘高兴地应了,外头隐隐约约传来吵闹声,六娘懂事地告辞,领着咧着嘴小的彬哥儿出了院子。 现在已经是初冬了,那位屏姑娘还穿着单件的轻纱裙,紫色的面纱隐约能看见里头绣着红梅缠身的底衣,腰身掐地细细的,梳了一个松松的斜髻,几缕头发垂在侧脸处,便是发着脾气也有一番风情。 大老爷在后院被截走次数多了,这位屏姑娘也急了,前些日子还主动去了正房要给大太太敬茶,叫大太太当没瞧见一般在院子门口晾了半日,连院门都没让进一步。当初大老爷把人接回来,大太太原说叫人敬茶的,屏姑娘却缠了大老爷,又是害怕,又是不熟环境,又是身子骨不舒服赖了过去。 六娘当即便没把这位“千娇万宠”的姑娘当回事,要真正有一分心计,便是不打算与大太太好过,该走的流程就该先走,否则永远就只是一个没名没分的通房。 姐弟两个快步出了院子,还没到翠姨娘的院子,大太太那边派人找了过来。 如今,大太太嘴边说来说去都是元娘的亲事,元娘不好再时时跟着大太太,五娘本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宋嬷嬷年岁渐大,六娘就是打过了生辰后显出来的。 大太太这回倒没摔茶碗,屋里也静悄悄的,要不是春兰与六娘悄声说了事情始末,外头人半点儿也瞧不出动静。 “母亲。”六娘叫了一声后走进去。 大太太面沉如水,手上的帕子拧得紧紧的。 六娘瞧了大太太脸色,估摸着大太太没打算把事儿说与自己听,便只把方才在书房彬哥儿的事讲与大太太听。 大太太还是皱着眉头。 “母亲,您日日操着一大家的心,最近又有些不顺,不若冬至日那天去大觉寺上一柱香。”六娘建议道。 大太太猛地就提起了精神,拍了拍六娘的手说:“正是这个法儿!” 元娘已经十七岁了,在时今普遍十五六岁成亲的环境里,已经算是大姑娘了,也难怪大太太要着急。 有老太爷的关系在,曹副使很快就应了教彬哥儿练武。曹副使人生的高高壮壮,脸上还留着一道明显的伤疤,便是脱了盔甲往人面前一站也逼得人想后退一步,只使人传了一句话,说教很简单,但是彬哥儿自己吃不了苦,或者受不得他的打便只有把人送回来,府里再另请高明了。 彬哥儿去的第一日,脸上是带着伤回来的,鼻青脸肿的,两条腿颤的站都站不住。 翠姨娘给人洗澡,看着背上还有三条红紫的印子,背着人狠哭了一场,当面还只能夸了彬哥儿厉害,鼓了他坚持。 第14章 不应 第十四章不应黑云压城 “姨奶奶,来升家的来了!” 翠姨娘放了针线,叫人进来。 大太太向来说一是一,早早就立了规矩,,姨娘一大家子尤其是得了子的,都赏了银子放出去过日子,说是没得叫府里正正经经的姑娘少爷还有几个做奴才的血亲。 翠姨娘二哥是大老爷还离不得,在外头铺子上做管事的大哥在彬哥儿周岁后也寻了人顶替了放出去,只这个三哥很是不成器,没了差事也不肯出去,仍在后头下人聚居的地方混着,如今孩子都已经有了两个,两口子还没个正经差事。 来升家的照旧拎着一把子鸡蛋过来,张嘴就跟翠姨娘哭穷。 翠姨娘耐着性子等她说了说完,拿了一角银子把人劝了回去。 六娘领着一个小丫头远远的瞧见了。 “姨娘,不是让你别管他们了,给赵祖母送信,叫他们自己操心。” 翠姨娘父母都在外头,如今也是正正经经人家,赵大舅开了一间卖南货的铺子,又拿了主子赏的银钱买了两座小院子租出去收租子,下头孙子都送去学堂读书,因祖上已不可靠,老太爷干脆去了百家姓里头一个做姓,六娘在翠姨娘这里都连了姓称呼。 “这事儿你就别管了,姨娘有分寸。” 六娘劝不动,只得作罢,把做的一个护手一个护膝拿出来,说:“姨娘每次下地带着护手,省的手粗了。这个护膝叫四弟弟用着,看合不合用,不合用我再改改,如今天气越发冷了,还是要护一护,府里老人都说老太爷年轻健步如飞,到了老了身上却没有一处好的,都是暗伤,姨娘也注意些,我得空问了府里医婆来说与姨娘听。” 翠姨娘仔细看了一回,把护手带上看了一回,套在手上正合适,也不妨碍干活,针脚细密均匀,因是干活用的,上头没绣大块的花,只在边上有一条锁边绣,显见是用心做了。 “你与太太做了没?姨娘这边不用你做,得空好好歇歇就是。”姨娘心疼地问。 六娘不过七八岁,看着却半点儿不像小姑娘,每日挺着腰,肩膀端的直直的,开口说话跟大人半分区别也没有。 “前儿就送了太太一双,做针线也并不费脑子。”六娘略略放松身子靠在椅背上道。 “你赵大舅舅前几日叫人带了一对钗子来,不是什么好东西,送你和五姑娘玩玩。”翠姨娘从梳妆台下拿了一个红木小盒子出来递给六娘说。 外头银包铜的发钗,连在屋子戴一戴都不合适,但是外头样式却跟阁里那些定做的首饰大有不同,图样子新颖好看。 六娘叫小丫头收了,问了几句彬哥儿的情况才离开。 这厢,大太太盘了两个自己陪嫁铺子的账,与宋嬷嬷说话儿略作休息。 “六丫头以前瘦瘦小小的,也不大说话,看不出来还生了这样稳重的性子,人也机灵,人家常说天生不足,后天就弱些,宋妈妈,你说六丫头不会这么点儿大就晓得藏拙?” 宋嬷嬷道:“老奴看着倒未必,要真想藏,就不会凑到您眼前了,要说六姑娘聪明,实则打小这孩子就会看眼色,不过小时不显罢了。您怕是没注意,六姑娘一言一行跟您年轻时候的派头很有几分相似,怕还是学了您罢!” 大太太笑了起来,“妈妈就会拐着弯夸人。” “哎哟,老奴向来是说实话,不过是太太最近事儿多,些末小事儿没上心罢了,老奴就是胳膊腿不灵活了,只要眼睛还亮着,定帮太太盯着。” 大太太笑骂了几句,又拿了几家公子人选跟宋嬷嬷斟酌起来。 第二日又到了给老太太请安的日子。 六娘着意打扮了一番,跟元娘一左一右地跟着大太太去老太太处。 老太太年纪大了觉少,这会儿已经起了,二娘、三娘两位早早地过来,正围着老太太说趣。 大太太照着平常给老太太问安,又关心了几句老太太的饮食起居。 “五丫头还没回来?”老太太突然开口问。 “回老太太话,儿媳昨儿派人去问了一回,说是她外祖母舍不得,要再多留几日。”大太太低眉顺眼地答。 老太太顿了一下,说:“姑娘也不小了,十天半个月不着家,叫外人看了不是样子,这也快到年关了,早些派人把五丫头接回来。” 大太太应了,又问起表舅老爷还三位表少爷那边。 原若只有几个表少爷,大太太是长辈,亲自照料是不拘的,只多了个表舅老爷,就该避嫌,大太太只管拨了银子下去,具体事宜都是老太太在操心。 “他们那边都好,都是来读书访友的,也不拘什么吃穿,下头人都极尽心。”老太太看了大太太一眼,继续说:“我记得大丫头今年该十七了吧?你是亲娘,大丫头亲事如何?” 元娘立即羞红了脸,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几缕愁思就爬上大太太的眉头,“原也有几家投了口风,只还没定下来。” “你瞧着枫哥儿如何?” 枫哥儿是二表少爷名字,二表少爷今年也正好十七岁。 屋里陡然一静。 “老太太意思是?”大太太声音有些艰涩的问。 “我上回与你提了一嘴,你只说你得回去思量思量,枫哥儿如今已经有了秀才功名,论起家世出身,配了我们元娘也是使得的。” 屋里几位姑娘也没料到老太太突然会提了这件事儿,一时都做了羞怯状。 三太太在老太太面前向来是锯嘴的葫芦,这时候更是恨不得把身形都隐了去。 老太太娘家常年镇守西北,几年才回京叙职一次,舅老太爷如今也是从三品将军,下头大表舅老爷也已经在军中立足,真论起来还比大老爷高了一品,只一则毕竟是武将之家,二则距离遥远。 大太太支支吾吾不肯应话。 “我与你们老爷也商议过,这么件亲事实则也很不错,元娘去了自己舅姥爷家必不会被亏待,等下头大哥儿再长几岁,枫哥儿说不着已经出仕,正好兄舅两个相互帮扶!” “不行,这事儿我不答应。”大太太猛得道。 第15章 问询 第十五章问询咫尺愁风雨 老太太脸上便不好看,道:“你不答应,倒是早早给元娘定下来啊,我看元娘好好的孩子都是你这做娘的耽误了,哪家姑娘到了十七八岁还在左挑右选!” 大太太胸膛剧烈起伏起来,“我是她亲娘,难道会比平日问都不问孩子一声的人疼她!” 老太太“啪”的一下拍在桌上。 这其中必然又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旧事了。 大太太瞪着眼睛,喘息越发重起来。 六娘咬牙上前按住大太太,“老太太,母亲前几日受了凉,昨儿夜里一宿没睡好,人有些不清醒,不如等用过了朝食,您再跟母亲说事儿!” 大太太也反应过来,弯下膝盖与老太太赔罪,又捂着胸口说头晕。 老太太面色极差,却也没有真闹将起来,把人都打发了出去。 大太太回到屋子抓着元娘的手就哭起来。 “都是女儿不好,累的娘受罪!”元娘也是悲从心起,靠在大太太怀里流泪。 六娘在外屋守着,等母女两个痛痛快快的哭了一通,重新梳洗上妆后才使人传了早饭送来。 晚上,大太太使人把大老爷请到了正房一趟,不晓得两人私下说了什么,第二日大老爷就安抚了老太太,没再提把元娘许给老太太娘家侄孙的事儿。 两日后是长公主下帖子邀请去赏花的日子。 大太太提前一天把五娘接了回来,又找了外头裁缝给元娘、五娘、六娘三个新缝了一套衣服。 长公主在京里风评极好,她是当今圣上同母的亲妹妹,却从不摆公主的架子,每年都会举办好几场花会,受邀的多是勋贵之家和部分正四品以上的官员,萧家打老太爷去世后,老太太偶尔也会收到帖子,只老太太拿着守寡一事拒了,到大老爷升到了四品,大太太才又接到了帖子,如今正值元娘花季,自然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大太太领着元娘和五娘坐在前面一辆车,六娘与二娘、三娘上了第二辆车,车内空间不大,只安排了一个跟车的小丫头在车里,其他大丫头另挤在一辆旧车在最后头。 二娘和三娘一个捧着一卷书,一个捧着一杯茶,都装作没有看见六娘一般。 前面,大太太揽着元娘,细细地与她交代长公主的喜好脾性。 元娘今日着意梳了一个飞仙髻,插着一对金蝶蝶须嵌珍珠花钿,围着金丝点翠蝶恋花笼梳,身上穿着藕丝琵琶衿上裳,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并翠纹织锦羽缎斗篷,下着银纹绣百蝶度花裙,衣服首饰都是新制的,再是富丽端庄不过。 “娘打听过了,何家老太太和大太太,王家大太太,胡家大太太都会去,你只管拿了平日教养嬷嬷教的礼仪气度出来,要是这三家有太太与你东西,你就大大方方的收下,剩下等宴会散了,娘再与你打算。” 元娘应了,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只捏着帕子的手,关节都有些发白了。 说来也是元娘时运不济,原先大太太已经给元娘挑中了两三家人家,先是陈老太爷被罢官,又是大老爷升官,一来二去原先挑中的要么已经定了,要么就不合适了。 五娘噘着嘴不高兴,说:“娘,我要到后头跟六妹妹一起坐。” 她这次回外祖家又有了好多稀奇事儿,大太太是没得正经功夫听五娘叽叽喳喳的,二娘、三娘跟五娘一向不和,五娘不乐意找四娘、七娘,阖府上下竟只有六娘能跟五娘说一块儿。这次回来,又要试衣服试首饰,又要听大太太一遍又一遍的讲注意事项,到今儿出门,五娘一直没找着机会在六娘那里腻歪一下。 大太太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五娘额头一下,“这会儿去找六丫头她能给你什么好!娘与你说的这些,你都记着,今儿在长公主面前露了脸,以后好处才是说不尽!” 五娘不甘心的老实坐了下来。 外头婆子通传,已经到了公主府门口,只来得人多,前面停着七八辆马车。 二娘和三娘都慌忙整起了衣服,六娘慢条斯理的拿出西洋镜左右照了照,又收到包袱里。 三娘当即再也忍不住,“六妹妹每日巴儿狗一样的讨好太太和五妹妹,就为着这样几样东西!” 西洋镜这东西,陈小舅虽然领着工部自己制了出来,但产率并不高,又先供着宫内,市面上每月不过十来面,这样巴掌大的一块也要好几百两银子。 六娘顿了一下,轻描淡写的扫了三娘一眼,“三姐姐说话还是小心些,外头可不只我们一家的下人。” 三娘脸上顿时露出悔意,狠狠地瞪了六娘一眼,转过脸对着车壁。她与二娘也说不到一块儿,又自认为在太太面前有几分脸面,不屑与四娘、七娘交好,五娘不耐烦应付她,这些年与几个亲亲姐妹竟都说不上几句话。 长公主府年年举办几场宴会,自然不会叫客人都堵在门口,不一时就有体面的婆子迎了过来,引着马车进了大门,又慢行了半盏茶的功夫。 “到了,请通政副使夫人和小姐换轿子。”外头婆子道。 六娘仍坐定让二娘、三娘先下马车。春桃和夏纹在外头候着,车帘一动就伸手扶住六娘下车,六娘裙角都只轻轻扬了扬。 当即,有婆子引着车夫去停马车喝茶,换了几个健壮的婆子抬着几顶单人小轿送人去后院。 六娘小心的上了小轿,只觉得轿子升了升,之后不注意竟觉察不到轿子移动,暗暗心惊,料来公主府私底下规矩必然极大,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太太、姑娘们仔细,请下轿!” 六娘掀开轿帘,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道精巧的月亮门,在初冬,门后依然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花团簇锦,只看了一眼,六娘便收回视线规规矩矩地跟在大太太后头往里走。 到了大厅门口,又换了大丫头领着,通报后绕过一扇八开大屏风才见到一屋子的太太小姐。一位身着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蜀锦衣、面如圆月、眼尾上扬的妇人坐在正中主位,笑盈盈的与几个已生华发的老妇人说话。 大太太领着元娘几个行跪拜礼,早有机灵的丫头把锦团放在了下去。 长公主一脸和气的示意丫头们把人都扶起来,“今儿是常宴,萧太太只行常礼便是。” 又招了元娘几个上前说话,六娘几个不过问了一句,却拉着元娘的手细细问了几句,多大了,平日在家爱做什么,读了哪些书 长公主侧了侧头问大太太:“我一看你家这个姑娘就觉得喜欢,可曾婚配了没?” 屋里众人看元娘的眼色立即不同。 元娘羞红了脸垂下头,露出纤细白皙的后颈。 大太太摸不准长公主意思,小心道:“回长公主,还不曾,说来惭愧,都是家里耽误了元娘。” 长公主却没有了下文,点点头,示意大丫头各自递了见面礼,又有通传王御史夫人到,便有婆子引了大太太到下方入座。 大太太又是紧张又是失望,安抚的摸了摸元娘的手。 一刻钟后,客人都到齐了。 四品官员家眷是里头品级最低的,坐的离长公主最远,只能带着笑听长公主交代后来的各家夫人小姐或与几位年长的公爵夫人说话儿。 五娘就有些坐不住,往六娘这边靠了靠。 六娘微微摇了摇头。 五娘只得按捺住,盯着大太太云锦袄背后的绣花看。 好在长公主又略说了几句,便安排各家夫人小姐去园子里赏花。 园子里摆满了正当花季的秋菊、墨兰、芙蓉花、四季海棠,又有暖房里搬出来的各色春花和夏花。 “年年赏花都一样,大嫂,不如我们都去园子选一朵花摘了簪上,看谁比花娇?”说话的是长公主驸马的庶妹。 长公主驸马是开国八大公的魏国公世子,最是淡泊风雅,长公主下嫁后,老国公便上交兵符自请致仕,圣上挽留再三才恩准,又许以长公主第二子为郡公,三代而止,彼时长公主才刚入嫁,魏国公府一门双爵,风光无限。 驸马有三位庶妹,长公主进门后先后出嫁,有两位随着夫君去了任上,如今只有最大的这一位在京里,乃因这位嫁入前朝书香门第之家——刘氏的姑娘最得长公主心。 “你最是会糟蹋我的东西!”长公主笑骂了一句,却叫婆子们把话传了下去。 与花比娇,自然是指姑娘们了,各位太太不过应应景,一时园子里满是莺声细语。 五娘这才来了兴致,拉着六娘开始寻花。 元娘怕两位小妹妹唐突了贵人,慌忙跟了上去。 二娘微微抬着下巴,与元娘打了声招呼,直往兰花走了去。 三娘早就熟稔地与几位姑娘打了招呼,走到了一块儿,并不与自己姐妹同行。 五娘附在六娘耳边不屑地与六娘一一点了与三娘交好的几位姑娘身份——皆是三品、四品官员家庶女。 不知不觉,姐妹三个走到一条廊下,廊下摆着几盆开的正艳的牡丹,虽不是名贵品种,但朵朵大如碗盘,且开在冬日,已是难得,五娘当即就瞧中一朵粉色的。 “五妹妹,这牡丹得来必是不易,还是另寻了其它花儿才是!”元娘压了五娘的手道。 “长公主可没说只许剪了当季的花戴,你瞧,已经有人挑过了,我为甚不能挑!”五娘不满地道,又问了边上守着的婆子,果然是已经有王御史家两位姑娘选了两朵。 第16章 生病 第十六章生病黑云压城 元娘不好当着公主府的下人把话说全,只拉了五娘的手劝。 六娘见已经有小丫头往这边张望,上前一步劝道:“大姐姐就依了五姐姐吧,不过一朵花儿,长公主哪里会计较这个!” 五娘得了人支持,挣脱了元娘的手,指了一朵最盛的叫婆子剪下来,对着西洋镜插在发髻中。 只姐妹三个不知道的是,长公主和刘大太太那边就有婆子把这事儿一言一语说了一遍。 大半个时辰后,婆子们引着各位夫人小姐去了阁楼,上了茶点,一一瞧了各位姑娘选的花儿。 “瞧着没,王家两位姑娘连衣服都换了!”五娘悄声说。 长公主育有三子,长子年方十八,次子也有十六岁,却都还没有婚配,各家适龄姑娘只没抢破了头。 “好,好,都好看,看着这些鲜嫩嫩的小姑娘,本宫只恨没生得晚几年!”长公主眼风扫过元娘头上不大不小红艳艳的石榴花笑着说。 立时有会奉承的夫人把长公主夸得如还在花季闺阁一般。 长公主说笑了一阵,并没有真评了谁比花更娇,好几位姑娘脸上露出了失望之色。 待到要摆宴前,忽然有衣着体面的婆子匆匆进来附在长公主耳边说了几句。 长公主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思了片刻道:“罢了,快请他进来。” 两个体面婆子立即退了出去。 长公主笑道:“是我一个小侄儿,幼时因故出门出得少,还是孩子心性,今儿来凑凑热闹,大家继续比花就是。” 众人均应和,又有夫人拿了自家小子说事儿。 不一时,两位婆子躬着腰领着一位身量还未完全张开,面色有些苍白,却生的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小公子进来,他刚拱手拜下去要行礼,长公主亲自起身扶住了,又止了他要出口的话,拉着人坐在自己旁边,“你如今越大胆儿越大了,回去你爹爹捶你我可不与你求情!” 离长公主最近的几家老夫人、太太瞧清楚了人,面色微变,只恭敬地坐在下方,若非长公主点名不再接话。 那小公子笑了起来,“我与爹爹知会过了。” 长公主又嗔怪了几句,指了下头太太小姐一家一家的与他介绍。 早有聪明人从长公主与几位勋贵太太的反应推出来者身份,只长公主不点破,是以被点到便微微欠身已示礼待。 待认过一圈人,长公主吩咐摆了席面 趁着下人进进出出,大太太回身低声交代道:“都安分些,别闹些小妖子冲撞了贵人,六娘看着五娘些!” 六娘轻应了一声,坐的离五娘又近了些。 三娘心中所想得到证实,双眼迸出亮光,思绪转了开去。 长公主领着那小公子与几家老夫人坐一桌,大太太被引着坐在了尾的一桌,姑娘们另开了几桌,便不拘品级了,只交好的坐一块儿。 元娘、五娘带着六娘与陈家两位姑娘做了一桌,桌上还有几位都是与陈家交好的姑娘。五娘一年有一半的时候都在陈家过,很是熟稔地打招呼,又把六娘介绍给大家。 六娘一一行礼,却也不奢望真正就有人愿意与自己相交。 说来,六娘幼时体弱,每回上香踏春是没有她的份的,这一世长这么大竟是第一次出门。 陈家这次只来了陈大舅家两位嫡出的姑娘,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二岁,都斯文懂礼,眉眼弯弯,嘴角带笑,一脸和气,瞧不出性子如何。 饭用了大半,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今儿托长公主洪福,我们这些姐妹好容易聚在一起,就这样坐着,还有好多姐姐妹妹都不认识,不若我们击鼓传花签,也热闹热闹!”三娘一桌,有位高挑的姑娘脆声道,又隔着半透明的屏风与长公主行礼,“长公主,您看如何?” 长公主定了定,“我说了可不算,各位老夫人意下如何,要是受不得吵,可不敢就闹将开来。” 席下文宾侯夫人脸色就不大好,挑头的正是她府上庶女,文宾侯偏宠小妾,后院不宁,文宾侯夫人弹压不住在京城并不是秘密。 长公主不反对,几位老夫人自然不会扫兴,当即应了。 又有姑娘提议单以前的老几样不够又趣,现场制了十来枝花签混在签筒里,从三个方向同时开始传,自有专门训练的过的小丫头击鼓,鼓声忽急忽缓,精致的签筒顺着几条线随机传了下去。 厅里立即有了阵阵莺笑声。 鼓声一听,三人同时抽签,有舞一曲、奏一曲、画一幅三样儿,抽中跳舞的姑娘满面笑容,把腰带系的略紧一些,掐出巴掌大的小腰,站在矮脚椅子上,陪着奏曲的姑娘不停歇的转了整首曲子,彩衣菲菲,身体轻盈,仿佛一阵风便能把人带走。 一曲终了,六娘不由自主的鼓起了掌。 长公主那边也传来叫好声。 跳舞的姑娘盈盈地朝四方各拜了一次,脸上带着兴奋的喜悦。 “打小便听说长公主琴棋书画样样出色,长公主,我这里刚做了一幅画,斗胆请长公主点评点评。”作画的姑娘不甘落后地扬声道。 长公主使人把画取了去,不过这么一曲的功夫,竟画了足有三尺长的一副春景图,浓墨重彩,大红大紫,乍一看也颇有一番意境。 二娘脸上露出轻蔑之色,“莽夫之作!” 元娘不赞同的与二娘使了个眼色。 这边热闹非凡,那小公子却仿佛只对桌上佳肴有性质,尤其是一个野鸡鲜汤锅,用野鸡熬了浓汤,烫了各色鲜菇进去,连汤带菇吃一口,恨不得连舌头也吞下去。 长公主一时不察,那小公子一连用了两碗。 这边剩下的姑娘催着继续击鼓,中间屏风早将就撤了,谁都想露个脸,传花签筒都传出了火药味儿。 那边突然发出一阵惊呼,却是那小公子捂着胸口抽搐起来。 长公主把人抱住,连连唤人,旁边夫人又纷纷围过去,场面一片混乱。 第17章 保媒 第十七章保媒福兮祸兮 “都散开,都散开!” 六娘仗着人小,三下两下从腿缝里钻了进去,拉着一个一直跟在大太太身边的嬷嬷快速地说了一句。 那嬷嬷立即反应过来,顾不得谁的尊贵体面,把人都喝开去,好歹让空气流通起来。 “长公主,公子这是吃了什么东西膈应,先帮他把方才吃的都吐出来,再多多地喝清水便能缓一缓。”六娘看了一眼,立即移开了视线,高声道。 长公主岁急的面色发白,却还疑惑地望着六娘,厉声道:“你怎么晓得?” “我是萧通政副使家六姑娘,在院子里遇到过家里下人犯了一次,跟公子反应一模一样。” 是了,六娘记得清清楚楚,她有个小妹妹,最喜欢缠着她撒娇,拿了姨娘给缝的抱枕就能玩好久,生的娇娇小小,什么都不知道,在太太那里用了一次饭,贪着蘑菇鸡汤鲜美,也是一连喝了两碗,就抽了起来,只是一个八品小官家没长成的庶女,哪有人会去管,姨娘抱着人哭的撕心裂肺,求了太太给请大夫,只被两个粗使婆子塞了嘴拖了下去,六娘就眼睁睁的看着小妹妹面色由红变紫再变青,活活憋死了过去,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的大大的从那时候起六娘就开始一心一意的讨好太太,几个月后才无意中从两个洒扫的婆子嘴里听了真相,嫁人后悄悄遣了心腹丫鬟问过几个大夫,若不是天生有喘疾,便只可能是真是由吃食引起的了,当时只有有人肯说一句,兴许人就不会死 长公主当即叫了府里医女来,用干净的棉帕包了手指伸到那公子嘴里扣弄,迫使他把将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直吐到只有粘液出来才罢手,又依言拿了温开水灌下去。 果然人就慢慢缓过来,虽然还是呼吸粗重,但不再喘息不止。不一时,太医带着一个小药童气喘吁吁地被小人连拉带抬请了来,给人诊脉开了方了,又用水送服了两粒丸药,人就只还有些蔫蔫的,余的都好了起来,又说肚子饥,长公主才舒了口气,令人下去煎药,捧了几样平常糕点问过太医才让人用了两块。 这时候,长公主才回过神来注意屋里。 厅里弥漫着呕吐物难闻的气味,因有外男进来,各家小姐都躲到了太太们后面,但眼神却并没有藏住。 “今儿我这侄子闹了一通,看来花会是办不下去了,各位夫人先请回,下回府里梅花开了,再请了大家来热闹热闹!”长公主道。 不论身份高低,这时候都识趣地告辞,依着批次被婆子们送了出去。 六娘将说完了话,略停了停就回到了大太太身边,这会儿大太太面色仍是不好,一路无话带着元娘几个往外走。 “萧太太,长公主请您略留一留,您请这边来。”刚出一道小门,长公主身边一个嬷嬷追过来道。 大太太脸上露出忐忑之色,从手上撸下来一个玉镯子硬撑着笑脸塞了过去,“我们小门小户,见识有限的很,还请这位妈妈指点指点。” 那嬷嬷不动声色地把镯子袖到袖袋里,“萧太太放心!” 余的就不肯多说。 三娘趁着没人注意,狠狠地剜了六娘一眼。 这么一会儿长公主已经换了一套衣服,重新梳妆了一遍,端着一杯花茶坐在太师椅上,陪在旁边的是驸马爷的庶妹——刘大太太。 大太太领着人进来就要跪安,叫婆子们拦住了,端了椅子让大太太坐。 “六娘小孩子家家不知礼,冲撞了长公主,回去我便好好教导她,长公主勿怪!”大太太陪着笑脸说。 长公主轻轻放下茶杯,道:“萧太太客气了,要不是你家姑娘出言,怕真就酿成大祸,很该好好赞她一回才是,小孩子家家才真真是心细胆大。” 说着又问六娘是如何晓得这症候的,要六娘细细的再说一遍。 六娘上前一步福了福,仍拿了之前见过下人犯了一次的话说了一遍——萧家后院确实有家粗使婆子小女儿若用点儿不能用的东西便会有这症状,只并没有那小公子一般严重,不小心犯了也不过是自己在屋里躺会儿,喝两碗凉水就好。 “那小丫头并没有什么大碍,如今已经岁了,只有不去吃那些个不能碰的东西平日里一样提了大水桶洗衣服。”六娘思忖着,特意加了一句。 长公主“嗯”了一声,叫道:“赏!” 一个面相忠厚的大丫头捧了一个紫檀木小盒子出来,递给六娘之前特特把盒盖打开来,里面是一整套金镶金刚石的头面,迎着光一晃,人眼都有些睁不开。 “这些你先拿去耍耍,等明日得空再送了谢礼过去!”长公主道。 大太太带着元娘几个起身,陪着六娘一个跪了谢长公主赏。 “好了,好了,都是好事儿呢,我大嫂最是和气不过,再不必跟我大嫂这样拘谨!萧太太是有福气的,几个女儿都教的仪态万方,以后有的是享福的时候!你这几个女儿啊,我看了就欢喜,不如舍一个与我!”刘大太太挥着帕子笑道。 大太太一面应和着一起夸长公主,一面心下的惊疑压都压不住,“刘大太太过奖了,我这几个女儿我最是清楚,除了元娘稍稍年长些,看着稳重,剩下的都还是猴儿性子,可不敢就撒开了手!” 长公主今儿累了一天,很不愿看着两人打机锋,直接伸手拉了元娘过去,“我就喜欢这样稳重的大姑娘,前些日子我这个妹妹求到了我跟前,叫我给她家大小子保个媒,偏又拿不出个章程,今儿我细细看了你们家元娘一回,竟比一院子姑娘都稳,再是好不过了,不晓得萧太太觉得如何?” 大太太哪有不愿的理,连连应声,直说能得长公主保媒是元娘的福气。 刘大太太当即拔了头上一根红翡滴珠牡丹金步摇插到了元娘头上。 元娘早就羞红了脸,低头不说话。 刘家是真正的几百年的世家,代代都是读书人,打前朝在京城屹立到了如今,因着朝代更替,这几十年家族子弟都只能混在五品以下,到这一代刘大老爷娶了驸马这个庶妹,唯长公主是瞻,官至从三品光禄寺卿,点拔家中弟子才渐渐有了起色。刘大太太大儿子是长房嫡长子,自幼苦读,如今已经有了举人功名,只等来年下场,又有长公主这层关系在,刘大太太也是挑花了眼。 长公主快刀斩乱麻,当即又挑了下定的日子便打发人回去。 因着长公主给元娘保媒,大太太便顾不得六娘出头的事儿,上了马车还拉着元娘的手不放。 “刘家世代读书,家风肯定是极好的,我们元娘真正是有福气,这下看谁还敢多嘴,胡乱给我们元娘配人,娘回去就使人帮你打听刘家大少爷的脾性,你以后也好有个应对!”大太太高兴的眼圈都红了,道。 “娘!”元娘娇羞的叫了一声,抽回手对着车壁,脸上阵阵发烧,一时高兴,一时又害怕,心头真有小鹿乱撞一般。 五娘把头上的牡丹花取下来,拿在手里把玩道:“刘家我仿佛听外祖父和大舅说过,最是讲规矩,大姐姐嫁的又是长房长子,要操心一族的事,上头有两层婆婆,族里族老七八个,有什么好的?” 第18章 快活 第十八章快活朱颜酡些 大太太柳眉微微竖起来,“你一个姑娘家家,说的什么话,什么几层婆婆?再胡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五娘噘着嘴不再说话。 “娘,五妹妹说的也有道理!”元娘极轻声道,脸上又腾起了一阵烧红。 大太太抓了帕子说:“重规矩算什么,就怕没规矩,你只管按着章程来,自身立正,又是长公主亲自保的媒,谁敢小瞧你,你放心,娘保管帮你把刘家桩桩件件都打听清楚,你回去只管安心绣嫁妆!” 元娘低声应了。 后头马车里,二娘和三娘脸色都不大好。二娘是还在为那幅画生气,三娘盯着六娘手里的盒子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跟车的小丫头更往车门边缩了缩。 “小心!” 马车颠簸了一下,六娘眼疾手快的拉住小丫头,手里的盒子晃了晃,里面的东西发出“叮叮”相互碰撞的声音。 “多谢六姑娘!”小丫头抓着车门柱惊魂未定地说。 六娘温和地笑了笑,把盒子放在一旁。 “哟,怎么?宝贝都不要了?这可是长公主赏的!”三娘扬着下巴说。 六娘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说:“三姐姐说话可真有趣!” 三娘噎了一下,呼吸越发粗重起来,咬着牙说:“你个马屁精!” “三姐姐说话还是小心些!”六娘打开盒子拨弄了两下首饰道。 三娘起得脸上发青,胸膛剧烈起伏了许久才平静下来。 二娘疑惑地看了六娘一眼,这个妹妹平日里最是周全,不管三娘怎么夹枪带刺都一动不动,今天这样有一句顶一句还真是少见! 元娘年岁已经不小了,婚期就定在来年三月,大太太开始紧锣密鼓地给元娘筹备嫁妆。大老爷还从前院拿了五千两单给大太太使,不走公账。 大太太还没高兴几天,大老爷便亲自领着屏姑娘到了后院,要给大太太敬茶。 “锦屏是个命苦的,原也是官家小姐,家里遭了事才流落到这田地,跟着我也有些年头了,不若摆两桌酒,抬了做姨娘,也不枉费她跟了我一场。”大老爷捻着胡须说。 大太太用力咬着牙,好一会儿才压住心中的怒火,“老爷说的什么话,屏姑娘不是前些日子才抬进来!府里的规矩自来是有了身子才抬姨娘,老爷可别寒了老人的心!屏姑娘要真是有了功,日事后再抬姨娘也不迟!” 大老爷有些讪讪的。 屏姑娘手里的帕子捏紧了,那种地方出来的姑娘,还能指望有身子!当即略福了福,“太太当真是公道,我看太太日日忙着一大家子的事儿,就先回了!” 说着,边往外退,边扭着身子在大老爷身上蹭了蹭。 大老爷略坐了坐,问了两句刘家来下定的事儿就追了出去。 大太太险些没咬碎牙齿,“狐媚子!” “太太,您消消气,大姑娘好事就近了,现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宋嬷嬷道。 大太太点点头,想着元娘这桩亲事,这才稍稍气平了些。 元娘亲事一定,二姨娘就急了起来。二娘比元娘小两岁,接下来就该操心二娘了。 这一日,二少爷打书房回来,二姨娘把人请去了院子。 “我的儿,功课可都还跟得上?月银够不够?你大了,该交际的时候尽管去,银钱不够,姨娘这里还有些!” 二姨娘亲自伺候着帮二少爷把外面的斗篷脱下来。 “姨娘坐着歇会儿,这些叫丫头们来做就是。”二少爷一边配合地张开胳膊一边道。 “姨娘这辈子不就是为了你们两个,有什么歇不歇的!”二姨娘笑着说。 二娘等两人坐定才把书放下。 “姨娘可是有什么事?”二少爷嘴唇轻轻碰了碰茶杯,问。 二姨娘看了二娘一眼,说:“你平日可有跟二表少爷接触过?为人如何?” 二少爷只在二姨娘和二娘脸上打了个转就明白了,“平日在栋阁轩一起念书,二表哥待谁都一脸和气,学识上不大务实,好写些花团簇锦的文章,爹碍着客人身份不直说罢了,不过有着怀化将军府的出身,便是真有些许欠缺,等过一两年得名师指点或碰着一位喜欢这样风格的考官也不碍什么。” 二姨娘脸上笑开来,拉着二娘的手说:“这下你放心了吧!我听那边下人说这位二表少爷也是极爱书画的,你找了机会过去” 二娘脸上露出挣扎之色,“姨娘,书有云‘男女七岁不同席’,女儿这样可是有些不好。” “姨娘最后悔的就是这点儿,自己没读书,总盼着你们俩多读些书能多晓些事儿,哪晓得把你给读痴了,书上说什么的都有,哪能都照着做,你一辈子自己的大事自己不上心,指望着那位太太给你做主!”二姨娘道。 二娘这些年只爱诗画,万事不上心,眼睛却不是瞎的,好的坏的都记着,心里再明白不过,忍着羞怯点点头。 “上回老太太想把大姐姐许给二表哥没成,爹还叹了一回,姐姐倒也可以先试试。”二少爷道。 二娘越发羞了起来,起身躲到了里间。 第二日,二娘挑了一副近日作得画大大方方地拿着去了暇石院道明了找二表少爷论画。 三娘正送了一大一小两个袖笼过来,笑盈盈地跟二表少爷和八表少爷说话儿,看着二娘过来,斜斜飞了一眼,继续娇娇地跟二表少爷说着京里的气候。 京里气候干燥,晴日多于阴天。今天阳光好,六娘用过早饭,带着一个小丫头在院子里散步,微微眯着眼睛慢慢走,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上次的事之后,长公主果然着人送了一担谢礼过来,除了各色的果子点心,再就是十六匹御造的流光锦缎。 “母亲,我留了这两匹做两身裙子就是,剩下的都给大姐姐,就当妹妹给大姐姐添妆了!” 大太太满意地应了,私下叫宋嬷嬷送了一匣子整整齐齐的银锭,足有三百两,六娘只看了一眼,就圆圆整整地收到了自己的小库房里,也是心花怒放。 萧府后院是典型的京城派园子,没有弯弯绕绕的小道或水渠,池子就是池子,园子里多是高大的常青树和略矮些的花树,沿着横平竖直的廊整整齐齐地摆着应季的花儿注1。 六娘转了个弯就看到有人一袭粉嫩的曳地长袍坐在开的黄艳艳的腊梅间,却是屏姑娘带着一个小丫头在园子里饮酒,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酒壶,也不用酒杯,吟几句曲子对着壶嘴喝一口,兴致来了还立在开阔之处舞上半曲。 花瓣飞舞,长裙飘飘,随性而动,六娘看的有些痴了。 “姑娘,我们快回去吧,叫人看见就不好了!”小丫头急的直跳脚。 “怕什么,能快活一日就快活一日,一辈子才多久,都像这一院子的假人有什么意思!” 第19章 回京 第十九章回京探虎穴兮入蛟宫 六娘呆立了会儿,忽而笑了起来——活的恣意是一回事,破罐子破摔却是另一回事了,转身上了另一条路。 年关近了,大太太每日得空便与元娘清点嫁妆。 “布料有当季时新的压一抬就是,多了也放不住!”大太太拿着细毛豪在单子上勾勾画画。 “太太,还是多备一抬,下头放些石青、藏青的绸子,大姑娘也好给姑爷做两件衣服。”宋嬷嬷笑着道。 大太太点点头,“还是嬷嬷心细,我离了嬷嬷可怎么办!” 宋嬷嬷年岁已经太大了,平日里精神头也跟不上,等元娘出嫁后就要回去荣养。 六娘绕过长廊,就看到二娘和三娘一左一右的沿着一条道儿往南走。 “二姐姐,三姐姐。”六娘行了个礼叫道。 三娘眼一转,上前亲亲热热地拉了六娘道,“六妹妹可是大忙人,今儿怎么有空在园子里!不若跟我们一起去给二表哥和八表弟说说话儿,他们远道而来,我们正该好好与他们介绍介绍京里风情。” 六娘用力挣开手,似笑非笑地说:“三姐姐想去自己去就是,我才八岁,晓得什么?” 说罢,转身上了另一条路。 二娘冷笑了一声,加快步伐先走了去。 三娘跺了跺脚,急冲冲地追了过去。 今天曹副使在宫中当值,彬哥儿上午去了半日跟他们府上武师傅练了半日便能回来歇一歇。 六娘下了学,直接去了翠姨娘院子。 大冬天的,彬哥儿一脑门的汗,翠姨娘正跟丫鬟们一起帮他换衣服。 “这是怎么了?你直接跑回来的不成?”六娘问。 “可不是,曹副使家大公子一路送回来的!两个小厮倒坐了马车回来!”翠姨娘道,“幸而听了你的话多给他备了几套里衣,送回来几件衣服没一件是干的。” “大师兄还要跑回去哩!”彬哥儿一脸骄傲地说。 六娘好笑地摸了摸他的头,使人热了一碗牛乳子送过来,又叫大厨房加了两道肉菜。 一会儿,大厨房的曹婆子亲自送了一盘子牛肉过来,陪着笑说:“采买的刚好撞到村里摔伤了一头牛,花大价钱买了下来,我当家的说练武的人吃这样的牛肉是极好的,特意送点儿过来给四少爷用。” 六娘使了个眼色,说:“曹妈妈有心了。” 春桃会意地塞了个荷包过去。 牛肉可不是随便想吃就能吃到的,如今天下太平有百年之久,天下休养生息,耕牛逐步增多,朝廷虽然还是禁止屠杀耕牛,但老死、摔伤的却不在此之列。 彬哥儿练了一上午的武,不论翠姨娘怎么叫慢点儿,还是三口两口就用了一碗饭,一盘子牛肉足有一斤多,全进了他的肚子。 六娘细细地问了在曹副使家过的如何,又看他打了一套拳。五娘按捺不住使了小丫头过来把六娘请了回去。 五娘主人一般坐在六娘屋子里嗑松籽儿,满脸不耐烦。 “这又是怎么了?脸子都摆到了我这里!”六娘扬起眉毛说。 五娘跟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靠到椅背上。 六娘把下头人都遣了出去,“能说说是怎么回事?” 五娘凑到六娘耳边低声说了起来。 后院自长公主花宴后,太太全心全意给元娘准备嫁妆,风平浪静,前院却风起云涌。 大老爷这一旬都没进后院,频繁进出老太太院子。年关将近,又有阁老上奏立太子一事,圣上这回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当即发作,而是留中不发,频发召了阁老、大学士们到上书房说话。 “三老爷,里边请!”门房慌忙迎着过去把大门打开。 三老爷扔了几个铜板过去,径直去了老太太院子。 大老爷正跟老太太轻声说着朝中情形,今日早朝圣上居然在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起了立太子之事。 三老爷进来与老太太问过安,陪坐在旁边。 “儿子以为长皇子虽为长,既无母族支持,圣上正值壮年,想必也不会立这位给自己添堵;薛贵妃得宠,但二皇子非嫡非长,恐怕不能让天下文人信服。”大老爷道。 老太太点点头,“暂且观望一番,若圣上逼着百官表态,还是支持正统最稳妥。” “是,儿子也是这个想法!三弟如何看?”大老爷应了之后问。 三老爷拱了拱手,“弟弟身低位卑,母亲和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老太太“嗯”了一声,遂不再把视线投在这个小儿子身上。 等天色暗了,三老爷拒了大老爷的留饭,出了府门拐过墙角后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又过来一日,门房送了一封信进来,是在外头任官六年的二老爷使人送回来的。 外头官员三年入京叙职一次,二老爷上次回来是孤身上京,在京里留了两日得了仍留原职的令,只回府拜见了老太太一次就匆匆离开了。这次确是全家都从任上回来,打算在京里长住。 当初分家,老太太原准备了京郊的一处三进的院子给二老爷一家,二老爷拒绝了,兑了银钱带着一妻一妾去了任上。 老太太自然是最早得了消息,冷笑道:“当初老二不是硬气,我还当他一辈子不打算回京城!” 一面是亲娘,一面是亲弟弟,大老爷只在一旁赔笑。 二老爷一大家子要先在萧府借住一阵子,等买到了合适的院子再搬出去。 大太太也是满腹怨言。 统共五进的一个院子,当初三老爷分家划了几个院子过去,老太太娘家人占了一个大院子。二老爷一家子,连着姨娘、少爷、姑娘足有十几位主子,外院内院都要腾地方。 “你把六娘她们挪一挪,腾出两个小院子,等二哥回来借给他们住。”三老爷坐在太师椅上吩咐道。 三太太正对着镜子把头上的首饰都摘下来,“五娘和六娘挪出来住哪儿去?再到哪儿多一个院子出来?大嫂都没急,你急什么!” “你懂什么,二哥早就跟我通过信,能把我调出去做知府,以后多的是金屋银屋,现在挤一挤就是了!”三老爷呵斥道。 “金屋银屋我不晓得,我只晓得你上赶着给那边献殷勤,老太太先叫你出不得屋子!”三太太寸步不让道。 这些年,三老爷领着个翰林院修撰的闲职,于家中庶务也不大上心,一大家子花销、人情往来,早就入不敷出,靠着三太太几个嫁妆铺子撑着,自然说话就格外硬气。 三老爷拍了一下椅子扶手。 第20章 变意一更(补3日) 第二十章变意到底气难平 “怎么?我跟了你十几年,金屋银屋是没见过,你倒是先拿一个铜板儿回来呀!”三太太柳眉倒竖提高声音道。 三老爷有些心虚的微微缩了缩肩,凑到三太太耳边轻声嘀咕起来。 三太太脸上露出犹豫挣扎之色,三老爷又急急地说了什么,左右屋里无人,干脆一把抱住三太太温存起来。 “老爷是这府里的天,妾身自然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都依了夫君的就是,叫你的姨娘和几个小娘子挤一挤就是,只到时候有美人儿闹起来,可别找我!”三太太满面潮红地靠在三老爷身上娇声道。 “好!好!都依太太!”三老爷笑着凑过去胡乱在三太太脖子上亲起来 且不说三老爷那边院子为了腾院子如何的闹腾。 年关将近,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又有下人进进出出为二老爷一家挪动家具,修葺院子,大太太遂提前停了女学。 六娘在屋里做了小半日的针线,披了一件斗篷往大太太小厨房去。 管着大太太小厨房是宋婆子,说来还是沾了宋这个姓氏的光,宋婆子打小就有一手好厨艺,但原只是大厨房的一个帮厨,大太太进门后想法子拜了宋嬷嬷为干娘,靠着这一层关系,十几年来稳稳当当得掌着大太太的小厨房,在府里也很有几分脸面。 六娘一跨过门槛,一个梳着双丫髻七八岁的小丫头立即迎了过来,把人往偏厦带。 小丫头是宋婆子外孙女,依着府里的规矩管事婆子给取了名字叫冬火,生的瘦瘦小小,却有张伶俐的嘴巴,六娘想学两道点心,宋婆子就指了小丫头负责接待。 “六姑娘,今儿还是先看看厨房进的菜蔬!”冬火笑盈盈得问。 六娘应了,站在旁边,看冬火一样一样地指了下头送进来的新鲜菜和肉有哪些吃法,叫什么,最重要的是,什么和什么相克,如此都细细问过一遍后,才远远地站在灶台指挥婆子们做了两道新样子的点心。六娘想真正亲自动手是万万不可能的,女儿家脸面和手都是顶顶重要的容德。 不说六娘如何指派了丫鬟婆子往各处分送点心。 那厢,老太太摔了一个茶杯,面沉如水道:“叫你们太太过来!” 大太太当家后,老太太许多年没操心过琐事,又有表舅爷在,量得下人不敢疏忽,只隔几日过问一次,才晓得二表少爷已经有一阵子没好好上早课了。等叫了下人细细一问,立即知晓了缘由。 大太太到的时候,二娘、三娘正跪在老太太面前,老太太则面色铁青。 “老太太,这是怎么了?孩子们不懂事,您只管罚就是,可别气坏了身子!”大太太行了一礼道。 却是还不明白是由! 老太太冷哼了一声,“你瞧瞧你教的好女儿,礼义廉耻都没有了!我活了大半辈子,还头次听到有闺阁娘子说什么心悦谁,有脸是没脸!” 大太太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又有老太太身边得体的婆子给大太太轻声说了几句。大太太又气又恨,慌忙也跪了下来,道:“都是儿媳的不是,忙着元娘的亲事,糊了眼睛,二娘、三娘是您打小看着长大的,什么性子您最是清楚,定是叫府里些下贱胚子迷了心神,回头儿媳狠狠教训他们一顿,再不叫有人扰了枫哥儿他们读书。” 老太太也不叫人起来,道:“你原也是有几分才干的人,如今老二不日就到了,你是准备叫一家子脸都丢到外头去!” 大太太连声赔罪。 老太太足训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叫大太太起身,把二娘、三娘领了回去,又使人请了表舅爷过来说话。 大太太一进自己屋子,回身就给了二娘、三娘两个耳光。 闻讯赶过来的菊姨娘跪下来一把抱住大太太腿,哭道:“太太,姑娘犯了错,您好好教就是,万不能打伤了脸面。” 大太太一脚把人踢开,气得直喘粗气,但被这样打断了一着,好歹回了些理智,咬着牙说:“姑娘都是精贵身子,打不得碰不得,来人,把两位姨娘和她们大丫头都绑了,给我狠狠地打!” 元娘听到动静,放下针线,急急赶了过来,“娘,您消消气!这年节前的,二叔他们这两日也该到了,有什么事关了门处理就是!” 宋嬷嬷和吴平家的也在一旁劝,大太太才坐定了,把人都叫到正院,关了院门,叫人狠狠掌了芳姨娘和菊姨娘并几个大丫头嘴,打的两屋子人一直到过年都没再出门。 罗姨娘胆子小,也拘了四娘和七娘在屋子里,每日只早晚给大太太请安才叫出门。 大太太又拘了五娘在自己身边学理事,六娘便回了大太太除了去厨房学制点心,又要了一个绣娘,每日学一时辰女工。 年下,二老爷一大家子终于到了京城。 大老爷派了二管家领着几个小管事在码头接人,回来的却只有二老爷一个。 “儿子给母亲请安,祝母亲万福金安。”二老爷扎扎实实地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儿子不孝,这些年都不能承欢母亲膝下,实在是公务繁忙,脱不开一方治安!” 老太太满脸慈爱,把人扶起来,“自古忠孝两不全,你大哥大嫂都是好的,你们都大了,我这边也不必你们日日都来伺候着,能真正为国为民才是大男儿该做的事!说来,怎么不见你媳妇儿和我孙子、孙女?” 二老爷躬下身子,“回母亲话,原儿子打算年前在母亲这里叨扰一阵子,只没想到路上耽搁了些日子,年关将近,儿子毕竟与大哥早早分了家,也是凑巧,家里管事说在平安坊寻到了一出宅子。太太带了人回去把行李略归置归置,一会儿把给母亲的节礼送过来。” 平安坊也在东京一片,论起位置不见得比萧府差。 老太太扶着椅子扶手的手微微抓紧了一下,又松了下去,笑道:“你们亲亲的兄弟,便是分了家也不该如此生分,你也说如今年下的,那边院子也不知整顿好没有,闹哄哄的,如何过得好年!而况你大嫂早早就给你们收拾好了院子,不如把二小子他们几个送过来住着,也叫他们堂兄弟堂姐妹几个热闹热闹!” “怎么敢扰了老太太清静,家里姑娘小子长于乡野,怕污了老太太眼睛。” 二老爷与老太太虚与委蛇之时,大太太也接了二老爷一家改了主意不在萧府借住的消息。 “妈妈,你看看,你看看,敢情我是这一家子的下人不成,说要回来住我就得费心费力张罗,说不住就不住了!”大太太沉着脸道。 宋嬷嬷只拍了拍大太太的手,道:“这些自然有老太太和老爷去操心,你做了该做叫别人指不出错就好,这些太太管不了的就随它去,太太操心大姑娘和大少爷几个,以后有的是后福!” “理是如此,到底气难平!”大太太道。 宋嬷嬷少不得又捡了些好话说。 第21章 装相(二更补6日) 第二十一章装相打抱不平 二老爷在老太太那里呆了小半个时辰,又过来给大太太赔罪,二太太这时候领着人浩浩荡荡地送了三大车年礼,除了给老太太的,府里每一位主子都指了名送到。小半个京城都看到特意开着门帘的三辆塞得满满的马车进了萧府,又空着回了二老爷新置的院子。 六娘只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除了江南那边的布匹还能说有些新花样,余的不过是些小玩意儿,吩咐丫头们收了起来。大太太、元娘、五娘那边倒是得了真金实料的好几套新样式的首饰头面,又有若干时新的新料子。 “二老爷还真真是小瞧六姑娘!”春柳一边把东西归类,一边嘀咕道。 “春柳!”六娘提醒道。 春柳是自幼就跟着六娘的,如今只能掌着六娘屋子里的大库房钥匙,时常跟着六娘进出的反倒是后提上来的春桃便是因着这张嘴。 “六姑娘,奴婢晓得不该议论主子,可二老爷二太太也太爱装相了,这些个东西在京城哪里不是,值当从南边带回来!”春柳嘟嘟囔囔道。 “知道就照做!”六娘略抬高声音道。 春柳这才收了声,面上带着几分委屈。 “我晓得你是一心为我,你是我屋子里长大的,知道的人说你一心为主,不知道的还当我对长辈有什么不满,这样的话,再不许说了,否则惹了口舌,你的姑娘我拿什么救你!”六娘耐着性子教到。 六娘搬到正院,奶娘到了年纪出了府,大太太一直没再派管事婆子过来,一屋子除了粗使都是年轻姑娘,这样的话六娘也只能自己教了下头丫头! 在二娘、三娘两位的禁足中,府里照着旧例过年,两人直到除夕都没有解禁,只吃团圆饭或需要见客时由大太太派去的婆子陪着出来一趟。 六娘早对过年没了新鲜感,整日端着笑脸陪大太太应酬。 圣上已经封了御笔,大老爷却比往日更难见一面。 “母亲,年前休朝,圣上御口亲言,等开春便定太子,朝上刘阁老、李大学士都跟薛大学士站一派,曹国公夫人年节一连办了三场宴会,除了武将,还宴请了不少文官,儿子原定了支持正统,只二弟回来第二日就去拜访了薛大学士”大老爷皱着眉头到道。 “不必理会老二,他一个五品的外放武官,能有什么用途,不过想走了路子某个职位,上赶着凑和罢了。”老太太道。 “儿子也想是如此,只三弟最近与二弟走的及近,二弟若论官位自然不算什么,儿子听说是谋了一条商道,有江南一带富商愿意依附。”大老爷犹豫着道。 “老三?” “儿子想三弟是不是上回没听懂,不如把三弟叫过来问问?” 老太太立即就使了人把三老爷请过来。 “母亲,大哥,儿子不过是得闲,跑两趟腿罢了,我这等小人物,哪里会进别人眼。”三老爷打着哈哈说。 老太太拍了拍茶几道:“老二许了你什么?孰亲孰生你分不清楚?” “母亲说得什么话?儿子跟大哥自然才是亲亲的兄弟,哈哈!” “你回去立马闭了门谢客,前头称接待刚回京的老二就是!只管老实做好你的差事,少动些歪心思!”老太太吩咐道。 三老爷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了去,道:“母亲,我就不明白了,我竟不是您亲生的一般,打小有了好东西都是大哥的,儿子自问也不是不学无术之人,这些年只能在翰林院厮混,大哥但凡有丁点儿顾着弟弟我的意思,弟弟家里至于过到入不敷出!” “入不敷出?我只问你怎么过的日子,你不是我亲生的?你大哥不顾着你?你满京城瞧瞧,哪家分家是隔了主宅子给分出去的兄弟住,哪家是家产对半分?老三,你自己要有半点儿晓事,会在六品的位置上坐这些年!”老太太点着三老爷鼻尖道。 “儿子在母亲眼里左右是什么都不是!如今儿子大了,晓得怎么行事,母亲年纪也大了,合该好好休养,儿子是不如大哥知道的多,儿子可从没有拿外头事来劳烦母亲!母亲只管安享晚年,儿子前程儿子去挣!” “三弟,你说的什么话!”大老爷喝道。 “大哥也该摸摸自己良心,只许你奔前程,就不许弟弟挣一条路不成!叫我说,二哥就是所言有几分虚虚实实,却肯带着我进出,大哥这些年可有过问弟弟一声?”三老爷阴阳怪气地说。 “你、你是铁了心要跟你亲娘、亲大哥生分是不是,情愿跟着黑心肠的老二?”老太太颤声问。 “是,等儿子挣了前程,必不会忘了提拔大哥,母亲只等着安享晚年才好!”三老爷站起来拱了拱手,道:“儿子告辞!” 当即一摆袖子,自出了门。 老太太气的浑身发抖,直叫三老爷站住。 三老爷在老太太面前一惯唯唯诺诺,大老爷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上前给老太太顺气,又叫了下人找了药丸出来喂老太太吃了一粒。 当夜老太太就发了头痛,请了太医也只说要静养,因是年关,大太太和三太太脱不开身,遣了下头孙女过来侍疾。 元娘要出嫁,二娘、三娘还在禁足,只四娘、五娘、六娘、七娘四姐妹每日去,三老爷那边几个堂姐妹只每日过来问一声就被老太太打发了回去。 一日十二个时辰,四姐妹白日都在,夜里轮流值班。 “都是丫鬟婆子做了,我们不过在旁边看着,时人为何推崇这样的孝行!”五娘附在六娘耳边说。 两人一起挤在老太太正房外头暖阁里睡觉,里头四娘和七娘守着。 “慎言!”六娘轻声道。 “就我与你两人还要慎言作甚,一辈子都别想快活说说话儿了!”五娘不甚在意地说。 六娘先前只一门心思的揣摩了太太的一言一行,最近才开始注意身边其他的人,时常就叫五娘有时称得上惊世骇俗地话语惊住,但每每细想起来,却比前世今生自己所见都更震人发聩。 “嘘,五姑娘,六姑娘歇下了。”外间传来大丫头地轻声细语。 “老太太吩咐把四姑娘和七姑娘都送过来,道晚上不必叫姑娘们值夜了。” “老太太体贴” 七娘才四岁,能做什么!正如五娘所说,不过是时人所迫罢了。 一会儿,有人掀开床帐,把已经睡着的七娘安置好,紧接着四娘也轻手轻脚地展开被子躺下。 六娘熄了跟五娘继续说话的心,听着外头隐隐约约的寒风呼啸,慢慢进入了梦乡。 老太太躺了一旬头疼才止了,只精神头到底不如从前。 大老爷才减少了去老太太处,一连在大太太屋子歇了几晚 第22章 冲动 第二十二章冲动荷露虽团岂是珠 大老爷才减少了去老太太处,一连在大太太屋子歇了几晚,之后过了正月初十,大太太又回了一趟娘家,给大老爷带了一位师爷回来。 这位师爷姓蔡,与大老爷同岁,也是进士出身,但生性不爱官场束缚,年轻时只四处游历,先后在青山书院、东松书院、中南书院好几家颇负盛名的书院做过夫子,这几年才在京城安顿下来,在陈阁老府里呆了三年多,本也无甚建树,是因有几分小聪明,被挑中推荐到了大老爷这里。 大太太特意在中庭收拾了一个小院子,拨了两个小厮,两个粗使婆子过去伺候,又让管事婆子领着府里的小丫头去让他自己挑了两个。 蔡师爷满意的捻了捻胡须,就从萧太太没有直接塞一个她自己屋子的大丫头过来能看出至少是个明事的。 当玩,大老爷就拉着人在书房里秉烛夜谈。 “关于立太子一事,老爷心里清清楚楚,年后圣上就会有分晓,圣上绝不会让朝上乱起来,在眼头更要紧的是另一件事,不知道太太年节与各家夫人往来,是否知晓有哪几家请了宫里教养嬷嬷回来。” 大老爷脸上先闪过一丝疑惑,很快就反应过来,陈阁老家也请了一位从宫里出来的教养嬷嬷,这些一品二品天子近臣、王勋贵族自然更容易嗅到气味才有此举动。 “如今朝中一切安稳,立不立太子,立哪一位为太子,圣上都一言可定之,但如何从其中获利,却还有另一条路” “蔡兄高见!”大老爷拍着腿笑起来。 大太太在丫鬟们伺候下舒舒服服的泡了个热水澡,满面春风地对着镜子涂抹面膏。 “要老爷能日日都来太太屋子就好了!”有小丫头嘀咕道。 虽没人应声,却是事实。 夜里,大老爷进了后院,一路坚决的拒绝屏姑娘的小曲儿、菊姨娘的花茶、晓姨娘的鞋子、翠姨娘的菜地、莱姨娘的娇言娇语到了正院。 大太太已经要安置了,听到下人传报,披了一件袄子又站了起来。 “夫人歇着就是,自有下人们伺候!”大老爷扶着大太太的手满面关切地说。 大太太顺势坐了下来,“天寒地冻的,老爷怎么也没带个手炉?” 大老爷换了寝衣,喝了一口温水,惬意地靠在床榻上,“不过几步路,快走过来就是,还是夫人这里舒服!” 大太太脸上露出了笑容,道:“老爷觉得好就成,蔡师爷怎么样?叫我说,老爷也是该留意再请几个幕僚才是。” 大老爷应了,又说了几句大少爷和三少爷的学业,道明年能叫大少爷下场试一试哄得大太太心花怒放后,问起了陈阁老家请教养嬷嬷的事。 “年前宫里放了一批到年龄的宫女出来,我大嫂请了一位回去教我那两位大些的侄女规矩。”大太太道。 实际上这件事后头很闹了些不愉快,大太太腹谤起道。陈家老太太和老太爷都还在,三兄弟一直没有分家,陈小舅已经二十多岁了一直孤身一人还好说,陈大嫂和陈二嫂暗地里不知道闹了多少场,这回这个教养嬷嬷请回来,原是说只教大房两个大些的女儿,二房几个姑娘次次不请自来,大房几个庶女见状也都寻了借口过去,大太太在老太太面前提了提,被二太太呛了回去,现在干脆阖府八个姑娘不论大小都日日跟着学规矩,这些是不与大老爷道了。 “这批宫女放出来,但凡有点儿资历的都叫人请了回去,上回初五还听府丞夫人说,诚亲王妃去找了太后哭诉,求了太后身边的一个女官回去教习家里的几位姑娘。” 大老爷眼睛越来越来亮,抓着大太太的手道:“夫人,明天我跟你再回一趟陈阁老家,你看着把我们几个姑娘也送去学学宫里的规矩!” “老爷,这又是什么讲究?”大太太皱起了眉头。 大老爷跟大太太使了个眼色,声音低了下来,“皇后可是出身四品之家!” 大太太猛地抬起头,“老爷是说宫里有消息出来!难怪各家抢着请宫里出来的教养嬷嬷。” 大皇子今年已经二十岁了,二皇子十七岁,三皇子十五岁,四皇子与三皇子同岁,都已经到了选妃的年级,再者往下皇后亲生的五皇子今年也十二岁了,虽还小,但也可以看起来。 “老爷,我们这等的人家,京城可有好些家。”大太太心念一转道。 元娘已经定了人家,五娘还小,性子又跳脱,剩下的就是二娘、三娘两个! “就是不冲着皇子妃去,让几个姑娘多学点儿也是好的。”大老爷道:“也做些准备才好!” 大太太斟酌过说:“去求了大嫂跟着一起学学规矩也没什么,就是大嫂不同意,还有我娘在,只二娘、三娘两个性子你是不知道,一个读书读得很是有些左性,一个自小眼皮子就浅,我是怕被选中了,这等性子反倒给家里招了祸事可不值当,再者,我是妇道人家,不晓朝政,也知道圣上正要立太子,老爷,咱们姑娘若被选中,指到哪一家可就不定了!” 大老爷要头脑灵活、会钻营,靠着祖上留下来的人脉也不该在四品上一坐就是快十年,到现在有事还找老太太商量,连自己亲的三弟也拢不住,但也绝不是个蠢的,听蔡师爷说了一通,一时头脑发热罢了。 “夫人说的极是,很该好好谋划谋划才是。”大老爷拉着大太太的手不放道。 大太太轻笑起来,“老爷就是爱劳心劳力,大皇子都二十岁了,想必圣上也想早日抱孙子才是,这事儿也没个定例,就是真选妃,也不能满朝官员家女儿都送去,到时候我们只管挑了合适的姑娘的报上去。” 大老爷点头称是,脑子也从先前仿若推开了一扇新大门的狂喜中冷静下来,“那夫人看着挑几个姑娘去你娘家略微学学规矩。” 大太太满意地应了,又问了几句大少爷下场的事儿,两人才安置。 五娘听大太太说了去陈家学规矩的事儿后,撕缠着大太太要跟六娘一起去。 大太太雷厉风行,给娘家送了一封信,原定了四娘和五娘两个,只得又把六娘捎上。 二娘、三娘两个刚解了禁足,俩人身边的大丫鬟都叫换了一遍,打发到庄子上配了人,不敢再闹腾,只能在屋子里撕着手帕生气。 是以,过了正月十五,六娘就跟着四娘、五娘两个姐姐每日早上去陈府,晚上再回来。 却说,出了年关,大老爷年前在后院流连了几个月,传出了好几个喜讯。 先是已经年近三十的晓姨娘诊出了喜脉,接着两位通房里头蓉姑娘也有了身子。 大太太赏了一副金头面给蓉姑娘,只说坐稳了胎就抬了姨娘。 翠姨娘开春又把小院子里种上了应季的花草,原先那些半死不活的菜蔬都叫婆子们铲了去,一心只顾着彬哥儿饮食起居。 六娘坐在马车上,听到外头热闹的叫卖声,忍不住掀开车窗帘一角偷偷看了起来。 “去买两串糖葫芦上来。”五娘吩咐道,直接伸手把窗帘卷了一角上去。 第23章 还情(昨天的) 第二十三章还情谁言寸草心 六娘在陈家老老实实,既不拔尖出头,也决不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甚至于教养嬷嬷教的东西也不勉强自己去立即学会,只晚上回来好好整理写在册子上。 这一日,天气开始回暖,六娘已经来往陈家有一个月的时间了。 “六妹妹,快来瞧瞧我新画的花样子。”陈六娘笑着叫道。 六娘用过饭习惯在院子里散散步,在陈家是不好满园子乱逛,遂只在学规矩的院子里来回转圈。 陈六娘拿着两张画纸专门找了过来。她是大房的庶女,因着亲姨娘早些年就病没了,抱养在大太太身边,又与六娘排行相同,年岁只差了月份,两人本就更能说到一块儿。陈六娘没依没靠的在正房讨日子,过的格外小心翼翼,因为年岁小,教养嬷嬷教的好些根本做不出,六娘见她背着人抹了好几次眼泪,把自己整理记下的内容誊抄了一遍送给了陈六娘,两人关系就格外亲密些。 “六姐姐是要满福绣在裙子上?”六娘细细看了一回问。 陈六娘摇摇头,凑到六娘耳边低声道:“哪里就要绣一副裙子出来,我想给太太绣一条春日用的抹额。” “六姐姐画的是极好的,只要缩小到这么大,怕是要看着都一团了。”六娘笑着打趣道。 “好呀,你这张嘴惯是会先捧后贬!”陈六娘随手把花样子放在一旁,就跟六娘嬉闹起来。 两人笑了一回,又一起画了个线条少些的花样子。五娘跟陈大舅家嫡出的陈三娘和陈四娘一路说笑着走了过来。 六娘和陈六娘才收拾了东西,与几个姐姐行礼。 “六妹妹,今儿小舅舅要回来了,我求了外祖母,下午早一个时辰结束学规矩,跟小舅舅一起用了晚饭再回去。”五娘高兴地说。 陈小舅嘴里有说不完的新奇事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们最爱听陈小舅讲稀奇。 “外祖母已经派人给母亲送了信。”四娘在后面细声细气地补充道。 在陈家,四娘一步不离地跟在五娘后头,就是多数时候只能单独坐在外间或偏房喝茶用点心也不改。 六娘冲四娘抿嘴笑了笑,道:“可算是如了五姐姐的意。” 五娘得意地笑了起来。 下午,李嬷嬷照旧先讲了几句宫里现在几位主子的喜好性格,又把每位姑娘行礼姿势看了一遍,开始继续教如何用饭。 因着陈小舅归家留了晚饭,今日六娘姐妹三个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大黑了。 三人刚进后院,四娘的奶娘满脸焦急地迎了过来。 四娘和七娘的姨娘是从外头抬进来的,她亲爹原本也是个老秀才,只砸锅卖铁的读书应考也没能更进一步,还念书念垮了身子,罗姨娘下头还有两个弟弟,罗老秀才疏于管教,竟没一个成器的,罗小弟又染上了赌博的毛病,这一回在外头欠了一大笔钱,还不上钱被人砍了两根手指头扔到了大牢里。 罗姨娘这些年抠抠索索,省下的东西都补贴了娘家,头上常年就戴着大太太赏的几样首饰,这回实在没办法,偷偷把四娘和七娘不常戴的首饰当了几样,叫七娘奶娘嚷了出来。先前因着罗姨娘这心性,四娘和七娘的月例早就不过罗姨娘手了。 六娘跟四娘赶到正院的时候,七娘身边的几个丫头在偏厦门口探头探男,正房里罗姨娘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捂着脸哭。 菊姨娘在一旁嘲讽道:“也是我们太太好性儿,养了姐姐这样吃里扒外的东西,姐姐连人都是属于府里的,叫我说还是太太慈善,这样的偷儿合该扭送到官府才是!” 大太太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罗姨娘哭求道:“太太饶命,婢妾也是没法子,那是婢妾亲弟弟呀!” 大太太冷哼一声,道:“我原也看你是有个出身的,对你纵容些,你往日里拿了自己的东西补贴出去,我可有说什么!你倒好,手还伸到四娘和七娘头上了,四娘、七娘是府里正正经经的姑娘,给你个体面,叫你声姨娘,真要论起来,她们是主子,你是奴才,拿了四娘和七娘的东西不就是盗窃。” 罗姨娘慌张地抬起了头,正好看到四娘进了屋子,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道:“不是,太太,我不是偷的,是四娘和七娘愿意给我的,是不是?四娘,你快跟太太说说,是你愿意把簪子给姨娘的。” 四娘脸上有些麻木地跪到罗姨娘身边,,“母亲,求您饶了姨娘这一遭,姨娘想已经受了教训!那簪子女儿也并不用,给了姨娘就给了姨娘。” “四姑娘这话,婢妾就要反驳了,太太还没说话,我竟不知道罗姨娘是得了什么教训!”菊姨娘站在一旁说。 这回去陈家学规矩,三娘没去成,倒是平日不声不响的四娘得了机会,菊姨娘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罗姨娘瞪着菊姨娘叫道:“你有什么资格驳四娘的话!” 又在地上爬了几步抓着大太太的衣角道:“太太,您也听见了,是四娘给婢妾的,您饶了婢妾这一回,婢妾再也不敢了。” 大太太厌恶的把人踢开,“饶你一次,要饶你几次!府了把姑娘们千娇万宠的养大,你知道是不知道闺阁姑娘家家的名声有多重要!你就敢拿了姑娘的东西往外头递!” 罗姨娘有些慌乱的看了四娘一眼,“太太,婢妾是真没法子!那簪子四娘平日并不带,不会有问题的,太太!” “怎么,你还有理了!”大太太喝道。 菊姨娘又开始添油加醋。 偏厦里传来七娘凄厉的哭声,一会儿,七娘挣脱了下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头扎进罗姨娘怀里,哭得直打嗝。 “谁让七姑娘跑过来的?反了天了,都当得什么差!”大太太拍着茶几厉声道。 六娘看四娘脸色越来越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上前几步走了过去。 “母亲,七妹妹还小,别吓着了她,先叫奶娘把七妹妹抱下去!罗姨娘犯了错,您好好教一教就是,大姐姐没几天就要出嫁了,别闹了笑话叫大姐夫看了去!”六娘一面给大太太揉手,一面道。 第24章 区别(周三+补9日的) 第二十四章区别为谁辛苦为谁甜 大太太了然,面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说:“且看在元娘亲事将近的份上,这回只罚你半年月例,禁足三个月,再有下次,也不必再到我面前来闹腾,直接叫了官差来了事!” 罗姨娘连连磕头称谢。 六娘给边上几个婆子使了个眼色,把四娘和罗姨娘都扶了起来。菊姨娘满脸不忿的站在一旁,抢着上前给大太太敲背,又一箩筐一箩筐的往外说好话赞大太太心善。 大太太问了几句在陈家学规矩的事儿,叫人都回去,又召了管事婆子安排元娘出嫁那日的事。 大老爷已经很久没来后院了,圣上迟迟没有表态,朝上已经有了拥皇子而分派之势。这时候皇后突然发了一道凤喻,要召开宫宴,京中凡四品以上的夫人都能参加。 这则消息一出,就如同一滴冷水滴到了热油锅里一般,整个京城都沸腾起来,满京的首饰铺子、成衣铺子、裁缝铺子整日人进人出,没一刻断过。 芳姨娘打开钱匣子,看着里头几快零碎的银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姨娘,又在愁银钱的事?我不是让你少补贴给弟弟一些,男子汉就该多靠自己。”二娘冷清清地说。 “你说的倒轻巧,你弟弟在外头结友交际,哪一样儿不要银钱!”芳姨娘道。 二娘轻哼了一声,走到窗前,捧着一本书翻了起来。 “二娘,别看书了,今春新裁的衣服都在不在?找出来我们一起看一看,我让夏枝找管事婆子拿些金线给你绣两幅新裙子!你用些心画一个新奇些的花样子!” 二娘不甚在意地使唤丫头把新的春衫都拿了过来。 宫宴定在三月初三上巳节,距那日子已经只有十天了。宫里派了女官和经年的老嬷嬷按着官位高低到没学过宫里规矩的人家简单的教一教宫规。 菊姨娘把这几年得的大太太赏都翻了出来,跟三娘一起挑那日用的首饰。 “以前是你还小,这些太贵重,怕你带了落了俗套。我的三娘长得这样好,这回可要卯足了劲儿打扮,能让我们三娘寻个好前程,姨娘这一辈子就满足了!” 三娘满脸娇羞的捂了脸。 翠姨娘在院子里等了一日,不见六娘过来,按捺不住去了一趟正院。 六娘已经洗了头发,用干巾子擦过后,摊在椅背上,后头摆着炭盆烤头发。 “怎么晚上洗头发?仔细头皮受了凉,到老了落了头疼的毛病。”翠姨娘埋怨道。 六娘撩了撩头发,道:“我晓得,姨娘,头发彻底烘干了我才会歇下,如今也是天暖了些才偶尔晚上洗一洗。” 六娘小时候身子不好,头发稀稀落落的,又干又黄,这些年燕窝何首乌养着,每日早晚雷打不动一碗黑芝麻核桃糊喝着,每年过了二月二,把发梢发黄的仔细剪了,总算养出了一头黑顺的头发,只还是软软的,幸而现在还用不着梳高髻。 翠姨娘帮她把头发散了散,道:“你才八岁,每日少想些事情,哪就忙得连洗头的时间都没有!壁如上回大姨娘那事儿,你不用去插一嘴,太太为了大姑娘的亲事,也不会真把人发落出去,好好在屋子里歇歇不就极好。” “姨娘说的是,女儿不过是为着四姐姐说一嘴罢了,不然太太指不定什么时候能想过来哩!”六娘轻声道。 翠姨娘看当初生下来猫崽子一样的女儿如今的样子,又是骄傲又是心酸,抚着六娘的头发捡彬哥儿的趣事跟她说了几句才问起了宫宴的事情。 “太太给你打了新首饰没有?衣服选好了吗?”说着,叫跟来的大丫头把一个匣子递了过来,“里头是八十两碎银子和绣了不同花样子的荷包,你自己分装一下,到了宫里哪儿都别舍不得打赏!” “衣服首饰都是现成的,姨娘现在很不必想这些,太太还没说带谁去呢!”六娘道,“这些银子你带回去留着自己用,或给彬哥儿添置东西,每日叫厨下给彬哥儿加一道肉菜,我这里不缺这个。” 翠姨娘愣了一下,从接到消息到现在,府里每一个人都积极准备着进宫,没有一个人想过太太会不会带所有的姑娘去,或者下意识的回避这个问题。翠姨娘小心谨慎了这些年,除了前阵子大太太为了对付屏姑娘松口,动了点儿心思勾了几回大老爷,平日里心思大半在一儿一女身上,剩下的时候就是做了针线托给管事婆子送到铺子里卖,再就是偶尔跟她亲娘一家子联系联系,手里银钱虽不多但半点儿也不缺,坚持留给了六娘,又问了几句才离开。 大老爷在书房与蔡师爷和一个新找的幕僚商量完了事情,特意回了后院。 “幸而有夫人,早早的就送了五娘姐妹几个去岳丈家学规矩。”大老爷带着一丝得意道。 “些许小事,如今朝上形势越发紧张,老爷多注意才是。”大太太道。 大老爷应了,“太太懂我,岳丈也隐约跟我透过口风,圣上什么都不做,大半就还是要扶持正统,这回进宫不如只带五娘,六娘两个去,一则她们两个年岁还小,二则人少是非也少,这回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大老爷晓得二娘、三娘两个往表少爷跟前献殷勤,又有罗姨娘拿了四娘和七娘的首饰私下当了,看来看去竟是大太太亲自教养的几个姑娘才是好的。 大太太欣然应了,补道:“不如带上我们元娘,元娘性子最是稳重,又得了长公主青眼,她去一则看着五娘、六娘两个,二则再给长公主磕个头,再者出嫁前也能开开眼界。” 元娘的成亲的日子定在三月二十八,正是宜嫁宜娶宜出门的黄道吉日,元娘最近已经连院门都不出了。 “夫人做主就是!”大老爷心里对大太太越发看重了一分,近来偶尔也会拿了前院的事与大太太略商量商量。 大老爷一向不大过问后院的事,如今更是完全倚重大太太。大太坐在正房的位置上,暗恨几个姨娘时不时闹几个幺蛾子与她添堵,并不提前说宫宴的事,只笑话一般看一院子的人上蹿下跳。 “母亲,您尝尝我新学的点花茶。”三娘行了个礼,端着一杯热腾腾的茶水,倚在大太太膝下,仰着头满脸期待地望着大太太说。 大太太示意左右把茶水接了,并把三娘扶了起来,“三娘真真是手巧。” 却并没有动那杯花茶。 三娘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刹那间又扬起笑脸,继续在大太太跟前逗趣。 二娘还是一惯端着样子站在一旁,四娘打上回出了罗姨娘的事儿,人就越发沉默,脸上的笑容也少了。 “母亲,宫里嬷嬷什么时候进府?女儿怕到时候时日太短,学不会宫里的规矩,在贵人面前失了态可怎么办?”三娘一副担忧的样子问。 大太太淡淡地说一句,“那是宫里安排的,来了就来了,谁也不知道那一日轮到我们这等人家。” 三娘脸上的笑容险些都维持不住,眼珠子不受控制地往别处转了转,扫过五娘、六娘,突然想到起来,遂不再纠结这个问题,重新打起精神讨好大太太。 五娘脸上开始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冲着六娘撇了撇嘴。 六娘安抚地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大太太要跟元娘和五娘两个交代事情,打发了她们姐妹几个回自己院子用饭,外头等着姨娘也只让下人传话不必进来请安。 六娘用了早饭,今儿有几样新春的新鲜野菜,下头庄子上的人去年送了一次,得了赏,今年特意从庄子上收来,挑了水灵齐整的进上来,大太太小厨房晓得六娘爱这一口,一早就凉拌了两样送过来,六娘早饭就用的略多了些。 六娘仔细漱过口,又含了一丸津香丸,确保嘴里没有异味儿,在园子里散步,觉得腹中不胀才回来,接到门上送来的东西。 宫里有了消息出来,六娘姐妹三个反倒不好再去陈家继续学规矩。陈六娘隔几日就送一方新绣的帕子或者几句家常话的信来。 六娘仔细看了一回陈六娘送来的新样子,提笔简单的回了一封信,又叫厨下包了一碟子新样子的点心一起送过去。 捧着东西的小丫头还没出院门,三娘带着一个面生的丫头进来。 “六妹妹,前些日子忙忙乱乱,没好好跟妹妹说说话,如今仔细看看妹妹,经过了宫里嬷嬷的教养,周身气度就是不一般。”三娘笑靥如花地拉着六娘的手赞道。 六娘叫下人上了茶水点心,不去接这个话题,只叫三娘尝尝新做的点心,“我叫厨房把鸡蛋和在面粉里做出来的,里头包了桂花蜜,三姐姐尝尝看觉得怎么样,说出来我好再改改。” 三娘被六娘拉着坐了下来,心不在焉地拿了一块点心咬了一口,不料里头包得蜜有些多了,流了一滴出来,正滴在衣襟上。三娘今儿穿的是一身新衣服。 六娘赶紧亲自拿了帕子给她擦,“三姐姐也太不小心了些。” 三娘就要发火,又生生忍了下来,勉强笑着道:“六妹妹做的点心自然是极好的。妹妹方才也听母亲说了,满京城一品二品大员多得是,宫里嬷嬷到我们府,怕是什么都来不及,姐姐就直说了,六妹妹生的这样机灵,又已经学了一个多月,不如先教教姐姐!” “三姐姐说笑了,外祖母家的嬷嬷主要是教几位堂姐,我能学成多少,又还小,好些都不知道是什么,怕是不能教三姐姐。”六娘笑着道。 三娘咬了咬牙,“六妹妹也别谦虚了,知道多少先给姐姐说说,到时候进了宫,我们是亲亲的姐妹,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是?” “三姐姐说的好轻巧,我不过是跟着宫里嬷嬷后头做一做样子,如何能与姐姐说,要反把姐姐教坏了岂不是更糟!” “好呀,你自小就是个奸猾的,我竟不知道我在宫里贵人面前出了丑,你还能落什么好不成!”三娘气急败坏地站起来指着六娘说。 六娘半点儿不惧,偏了偏头,沉声道:“三姐姐这动不动就指人鼻尖的毛病还是改改好!三姐姐以为你一张嘴,我就该把东西双手奉上给你不成!” 三娘一噎,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一甩袖子出了去。 三娘这样一闹,六娘倒想起了一件事,花了一整日的功夫,把这一个多月记得东西又誊抄了一遍,给元娘送了一份。 元娘屋子里已经能看出新嫁人娘的模样了,窗前撑着八福已经绣完的鲜红裙摆,绣架上绷着红盖头,梳妆台上摆着满满当当的面脂面膏。 “大姐姐也时常起来走动走动,我听说到正日子,新娘子要坐一整日哩,大姐姐可别还没到时候就睡倒在了新床上!”六娘打趣道。 元娘站起来就要去撕六娘的嘴,“你才多大点儿,就晓得这个!” 六娘笑嘻嘻的躲开了,跟元娘闹了好一会儿才坐下来,把东西拿给元娘,又一篇一篇的给元娘解释了一遍。 “六妹妹有心了。”元娘真诚地道。 这些日子,大太太日日跟元娘讲如何做新媳妇儿,又有各种刘家个人品行性格等,如今还加了一项进宫,元娘这些日子也过的极不好。 “大姐姐也别太紧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上回大姐姐不看了大姐夫,最是忠厚的面相不过!大姐姐稍稍放下心才对。”六娘尽力安慰元娘道。 她是经历过一遭的,外人看成亲是一件喜庆之事,却不晓得新娘子要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与统共见面不超过十次的一大家子打交道,内心是何等的煎熬。 “多谢六妹妹。”元娘道,亲自端了一杯茶给六娘,“母亲年纪一年比一年大,六妹妹养在母亲身边,再是通透不过,平日里也多劝着母亲些,叫母亲多保重身子骨!” 六娘应了,又陪着元娘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才离开。 大太太中午时候就叫管事婆子给六娘送了一套白玉头面。六娘照旧是只挑了一对短簪出来日常用,剩下的长簪华胜都好生收了起来。 三娘得了消息,在屋里摔了一个茶碗。 “我的好姑娘,这是做什么,这些可都是上了册的!”菊姨娘心疼地道。 公中的东西,每一季都有应季的送来,换季原先的就要收回去,缺了损了都要自掏银子在公中的账上补上。像五娘那样瞧中哪一套茶具直接买下来,又有陈小舅送的两套稀奇茶具,公中的就根本不摆出来用。 第25章 风雨 第二十五章风雨山雨欲来风满楼 三娘扭身扑倒床榻上抽泣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菊姨娘慌忙追过去连声问道。 “姨娘,你看看,你自己看看,讨好了太太这些年有什么用,连六娘那个小崽子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菊姨娘搂着人哄了好一会儿,三娘才把去找六娘的事说了。 “傻姑娘,你急什么,六娘才几岁,别看她现在养在正院,不也是每天巴巴的讨好太太、大姑娘和五姑娘,哪天太太略看她不顺眼,一句话就打发出来,不然怎么急急的就拿了东西去给大姑娘!你大姐姐都是要成亲的人了,这次宫宴怎么还好去!你也是,想从别人那里要东西,总要也给她点儿,明天你去说几句软话,把那块粉宝石拿去。”菊姨娘耐心地教道。 “我是她姐姐,凭什么还要去拿东西给她。”三娘捶着枕头恨恨地道。 “我的儿,哪里就少了那点子东西,你打小姨娘什么好东西不是任你选,这小家子气样儿哪学来的!”菊姨娘轻轻拍了拍三娘的背说,“你想要她的东西,当然要给点儿给她,这世上除了你亲娘哪个会平白无故的就给你东西。” 三娘转身趴到菊姨娘肩头,低声说:“我讨厌六娘,又矮又丑,为甚能得太太眼!” “好姑娘,都是姨娘没用,要能求了太太把你养在正院,我们三娘肯定出落的更好才是。”菊姨娘失落地道。 三娘没能进正院,几乎成了母女两人的心结。 晚上,大太太得闲,拿了六娘整理的记录跟大老爷一起翻看了一番。 “六娘这小丫头,人生的小小的,心思倒不错!”大老爷把宫里嬷嬷讲的各宫主位的性子、喜好细细看了一遍道。 “彬哥儿可是她亲弟弟!”大太太故意说道。 彬哥儿生的愚钝,这点随着他年岁的增长越发明显。 大老爷了然的略靠近大太太,笑道:“都是夫人教导的功劳!” 大太太矜持地笑了起来,与大老爷两个互相吹捧了几句。 “夫人也好好看看才是,省的到时候乱了手脚,我明日去拜访拜访鲁詹事,看能不能早一些请到宫里的教养嬷嬷。” 大太太应了,暗想明日也该提醒五娘一声。 “二姐姐!”六娘在院子里散步又一次碰到了二娘,曲膝行了个礼。 二娘回了一礼,只应了一声,就继续往往前走。 六娘看着二娘有些慌忙的背影,若有所思皱了皱眉头。 “六姑娘,太太请你去说话!”吴平家的找过来道。 “吴妈妈好,怎么劳妈妈亲自过来!”六娘行了半个礼道。 吴平家的侧了侧身避了开去,“跑跑腿算什么,六姑娘客气!” 吴妈妈不是大太太的陪嫁,原本只是府里一个小丫头,大太太进门侥幸被选进了正院,能从一个扫树叶的小丫头做到大太太的心腹之一,必然是有过人之处,惯会揣摩大太太心思,如今亲自来请六娘就最能说明大太太眼下的态度。 六娘加快脚步回了正院,趁着小丫头通传的时候,稍稍理了理衣服,齐齐整整地走了进去。 大太太面前凌乱地摆着几本账册,五娘在一旁兴致勃勃的挑着首饰。屋里只有两个太太的心腹婆子守着。 “母亲,五姐姐。” “快过来,六妹妹,母亲叫玲珑阁把今年新出的首饰都送了过来,快来看看你喜欢哪个样子?”五娘招呼道。 六娘给大太太行了个礼,压着满心的疑惑,道:“太太,今春的首饰公中已经送过了!” “那些都是老样子,你还小,挑几样新的,能戴出门的!”大太太把账本收了收,干脆一起过来翻看首饰。 六娘上前大大方方的捡实用的短簪子或宝石串儿选了几样,主要还是给五娘提意见。 “不如我们自己编了样子,让玲珑阁打出来?”五娘道。 “好姐姐,哪还来得及?我看这枝翡翠白玉点翠珊瑚蝶簪就很好,也衬了花会的景。”六娘道。 闺阁姑娘自己平日自己动手做了自己用带出去是心灵手巧,要真造了样子到外头叫人用,就该被诟病了。 六娘陪着大太太和五娘母子两个说了盏茶功夫的话,大太太又做主给六娘额外拿了两枝长簪,叫婆子把盒子收下去,一左一右揽着五娘和六娘在矮榻上,道:“给你们两个额外添置首饰是为着宫宴,过两天宫里的嬷嬷就该到了,你们姐妹两个是先学过一遭的,可不能叫人小瞧了去。” 五娘脸上就露出几分心虚。 大太太一指头就戳到了五娘额头上,“你呀,多大才能稳重些。” 这才对六娘道,“我是拿你五姐姐没办法了,你打小是个稳重的,我看了你给你大姐姐的记录,这几天你们姐妹两个其它的都停了,专心把学的宫里规矩都捡起来。” 六娘暗暗松了口气,笑着道:“母亲,我可是严格的小夫子!” 大太太笑了起来,五娘隔着大太太要去撕六娘嘴巴,叫道:“好呀,你这就自命夫子了!” 大太太看两人闹了会儿,又交代了几句才重新看账本,六娘和五娘知趣地退了出去。 下午,五娘拿了六娘记得一本宫里主子穿戴的规矩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三娘捧着一个盒子过来。 六娘怕五娘掺和进来,闹将起来,爽快的把东西给了三娘——宫里下了凤喻,六娘就想着这一天,提前誊抄了好几遍,也好把该记的都记住。 宫里嬷嬷在三月初一才进府,统共就两日,大太太送了一份重礼,打起十二分精神招待了一番,也不过是给府里姑娘略讲了讲宫里该注意什么。 二娘至始至终都冷冷清清的,对宫宴并不热心,三娘却是满心满意盼着的,这两天每一天要去嬷嬷歇息的院子四五趟,都叫大太太派的人拦了下来。 离宫门落匙还有一个半时辰,宫里嬷嬷告辞后,大太太道了句规矩没学成,才说了只带元娘、五娘和六娘三个进宫的决定。 三娘当即就要叫嚷起来,叫菊姨娘死活拦住,捂着嘴拖回了自己院子。 “六姑娘,该起了!” 外头还是漆黑,春桃点了烛火,隔着床帐轻声叫唤起来。 六娘痛苦地皱起了眉头,嘴里不由自主地发出轻哼。 春桃把嫩绿的绕花蚕丝床帐,挂在雕花红洋漆黄铜帐勾上,让烛光照进来。 六娘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 初春外头的夜晚外头还有着微微刺骨的寒意,六娘拥着被子半晌也没动。 “姑娘,太太那边灯已经亮了有一会儿了。”春柳道。 “什么时辰了?”六娘无精打采地问道。 “寅时刚过!” 六娘伸着胳膊在两人的服侍下开始穿衣服。 大太太几天前就亲自看元娘姐妹三个挑衣服。 六娘定的是芙蓉色缎织掐花对襟外裳配深湖蓝色撒花纯面百褶裙,外面披八团喜相逢厚锦镶银鼠皮披风,头上仍梳双丫髻,缠红珊瑚串并插一对垂珍珠蝶缠花短簪子。 宫里许久不曾半这样的宫宴了。 第26章 宫宴 第二十六章宫宴做的花团锦簇一般 六娘到正房的时候,元娘和五娘都已经在了。大太太专门从外头请了个梳头娘子,府里精通梳妆的大丫头和几个婆子也都围在旁边。 “母亲。” “六娘已经梳妆好了,过来让我看看。”大太太梳了一个倾髻,用了两支长簪并一对短簪,衣服按品阶穿好,端端正正的坐在榻上看元娘和五娘梳妆。 显然这些人都是为她们两姐妹准备的。 六娘上前,侧了半边身子让大太太看身上的衣服。 “不错,我们六娘从不让人操心。”说着,大太太叫人拿了一对新造的镶粉钻金丁香耳塞把六娘耳朵上简单的掐丝金耳钉换了,又挑了一个水头极好的镯子套在六娘肉乎乎的手腕上。 六娘谢了一回,安安静静地坐在小杌子上看婆子们给元娘和五娘梳头,镜台前摆着满满的新首饰,不时在烛光下闪出一道亮光。 翠姨娘昨天一夜没睡好,大太太临到出发才横来一笔,除了元娘和五娘,只带六娘去,芳姨娘和菊姨娘两个闹了半夜,一时是二少爷天大黑了还在跟大老爷讨教文章,一时是三娘寻了养生方子,亲自炖了药膳去了老太太院子。翠姨娘只提心吊胆,又怕她们惹恼了大太太,六娘也吃瓜落,又怕两房舍了脸面直接打到了六娘头上。 “太太,五姨奶奶来了!”小丫头隔着门帘通报道。 大太太看了眼一直带着笑老实坐在旁边的六娘,心下满意,道:“去跟你姨娘说会子话,记着不要用茶水和点心。” 下头婆子把人引到偏厦,上了茶水退了出去。 翠姨娘拉着六娘的手上下打量了几遍,轻轻扶了扶她头上的发簪,“好姑娘,进了宫可千万听太太的话,绝不要多走一步路,宁愿叫人觉得我们六娘愚钝些,也别惹了人的眼,知道不?” 六娘应了,人有些恹恹的。 “这是怎么了?”翠姨娘慌得把额头贴到六娘脸上试了试,问。 怕弄皱了衣服、散了头发,六娘想靠一靠都只能小心翼翼的,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说:“困。” 翠姨娘拿了嗅瓶出来,想让六娘用一用。 六娘厌恶的躲了开去。 翠姨娘心疼地把人小心的搂住,轻声说:“我们六娘还小,就是开眼界也很不必着急,带了你二姐姐她们去不更好。” “姨娘,慎言。”六娘看了一眼门帘外晃动的人影低声道。 却不好把朝廷的事拿来给翠姨娘讲一遍。 一刻钟后,大太太叫人请了六娘过去。 翠姨娘原本一肚子的话最后只翻车轱辘般说了几遍跟着太太做,提着一颗心回了自己院子。 下头人已经把车架好了,各家勋贵夫人小姐都要去,这次宫宴怕是不下百人,教养嬷嬷走时特特提了不必带伺候的丫头进去,宫里自有宫女候着,是以只选了一个跟车的大丫头,婆子过来说车已经在中门候着了。 大太太使人上了几样好克化的点心,略用了两口,茶水只许沾口,再三确定了衣服首饰没问题急急地出发了。 天边刚泛着微光,出了进安坊,到了大道上,外头已经热闹起来。道路两旁支着摊子架着热气腾腾的大铁锅卖各色早点、脚夫挑着担子穿梭在马车左右,又有京郊的农夫担了自家的东西在路边叫卖,各种各样的声音在外头环绕。 五娘伸手就要掀开车窗。 大太太用力咳了一声,五娘悻悻地坐好,就要往六娘身上靠。 “小心衣裳。”六娘把人架住说。 五娘夸张地痛苦了一下,逗得元娘笑了起来。 “你这泼猴儿样儿什么时候才能收一收。”元娘道。 大太太也是满脸无奈。 宫门口外边排了一长溜马车,按着各家品阶停成两列,全副武装的禁卫把马车里里外外检查了一番后才能进去往左边走,马夫和跟车丫头都在那边歇息,夫人小姐们则都下车带着帷帽又有嬷嬷领了上另一辆马车往里头去。 车队好一会儿才能往前移一步。 六娘强打着精神听大太太一遍又一遍低声重复规矩。 突然,前面的传来一阵骚动声。 “怎么了,怎么了?”五娘掀开车帘探头看了过去。 大太太根本来不及阻拦。 却是文宾侯府马车上有人摔了下来,文斌侯夫人连帏帽都没带,满脸焦急地下了车抱着地上不知为何抽得说不出话的姑娘撕心裂肺的喊。 六娘定睛看了看,是上回在长公主府花宴上处处冒头的文宾侯庶女三姑娘。 很快有侍卫和嬷嬷过去帮忙。 “这孩子打小就身子骨弱,府里上上下下都由着她,这回我原就说怕姑娘身子骨受不住,这姑娘死性子” 文宾侯夫人哭的厉害,喊得声音却更大,不用一刻钟,全京城怕都该晓得文宾侯府三姑娘是个先天不足、身染恶疾的了,她一辈子最好的命运就是找个偏僻的地方远嫁了。 上回在长公主府,这位姑娘面色红润,能一气儿舞几首曲子,哪里有半分体弱或染疾的迹象! 六娘移开视线,只觉得阵阵心寒。 “好了,满京城有头有脸的太太和宫里的嬷嬷都看着,五娘,把车帘放了!”好一会儿,大太太说。 五娘缩回身子,让车帘回到原位。 不一会儿,外头响起车轮声,却是文宾侯府就这么把人送了回去。 大老爷好容易升上了正四品官位,品阶排在最末,六娘一行人足等了快一个时辰才进宫门,又换了青顶小马车继续往里面走,偌大的庭院,高高的宫墙,一路走过,竟没听到一丝响动。这样环境下,连五娘都老实下来,一动不敢动。 如此,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外头才有嬷嬷恭敬地请人下车。 车帘外面守着四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宫女,依次扶着大太太四人下马车,接下来就是她们引路了。 四位宫女先简单地报了自己的名字,一面引着人往前走,一面轻声说着宫宴的安排。 “前面就是清凉殿,朝凤和宴席都摆在里面,清凉殿旁边怡堂殿,专供各位夫人小姐更衣。”领头的宫女景秋道。 大太太顿下脚步,满面笑容地拉住景秋的手道,“姑娘好生伶俐,看了就叫人心里欢喜,我家几个都不大懂事,还劳几位姑娘多多提点。” 说着把早准备好的荷包都递了过去。 四位宫女不动声色地手一翻,荷包就没了踪影,笑着跟大太太打几句哈哈。 进门是一个宽敞的大厅,两边摆着几案和座榻,从最里头到进门处已经坐满了人,整个大厅却一片寂静,只不时有人挪动挪动身体发出衣料摩擦的细微声音。 宫里低位的主子们也已经到了。 大皇子生母宜妃在最首位,六娘随着大太太行过礼后入座,不一会儿最后几家夫人小姐也被领进来。 “荣妃娘娘到!” 外头内监尖细的通传声传来。 除了几位超品的公侯夫人,其他人都顺次站起来,立在案几前行蹲礼。 荣妃出身开国八大公的护国公府,育有四皇子,生的一张标准的鹅蛋脸大眼睛挺鼻梁,最是明艳不过,四皇子如今已经十五岁,荣妃看着仍同二八少女一般,只举手投足之间有了一丝母性。 “大家快快请起,今天是常宴,随意就好!”荣妃走到最前面开口朗声道。 大家一道谢了才起来,此时已经蹲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又安坐。 六娘坐下后,不动声色地轻轻揉捏按摩膝盖。 “贵妃娘娘到!” 五娘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宫里只有一位贵妃娘娘,便是二皇子和三皇子的生母——薛贵妃。 如此又蹲了大半盏茶,六娘双腿微微颤起来,才听到上头传来一声“起了。” 薛贵妃到了就开始拉着几位老太夫人说话,饮食起居事无巨细地都问道,乍一见相当可亲。 外头传来击鼓声,一层一层通传声传进来。 “皇后娘娘到!” 六娘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若不是穿戴凤冠霞帔,绝没办法把她从一堆夫人中认出来。 “起身!叩拜!” 众人跟着内侍的声音跪拜下去。 待礼毕,皇后说了几句天下兴盛与民同乐的话,让各位又入座。 外头两行宫人捧着茶水点心依次摆在案几上。 “这宫里整日就我们这些姐妹,一日又一日的,今儿看着这些水灵灵的小姑娘,才觉得是真真活了,今儿也不拘什么规矩礼仪,外头各宫各殿都设了堂,琴棋书画、投壶蹴鞠样样都有,各位夫人小姐只管玩的尽兴。”皇后娘娘笑着道。 等皇后抬了抬手,除了几位年纪大的不愿动弹,留下来继续跟皇后娘娘说话,余的在各宫主位出去后,各家夫人小姐也起身依次往外走。 今儿天公赏脸,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外头廊下各处都设了棚子,引了活水的流水边铺有地毯,设了长案,摆有各色适合女子饮用的清酒、花酒,想曲水流觞也行。 大家先还矜持着,四周都是宫人,任问什么都笑眯眯的应,很快就有要表现的开始活泛。 大太太领着元娘特意找了长公主拜见了一回,送上几样元娘亲手做的针线。 “好孩子,你有心了,这是你两个妹妹,叫他们刘家养的呆呆的,你好好带一带她们。”长公主示意下头人收了,指了跟在她后头的两个姑娘道。 长公主驸马庶女刘大太太育有二子一女,这回刘家大房来了两个女儿,其中一个一定是就是元娘将来嫡亲的小姑子了。 元娘恭敬地应了。 “长公主过谦了,我看这两个姑娘就生的极好,瞧瞧就是个懂规矩的,这才是大家姑娘的样子。”大太太一左一右拉着两位姑娘的手说,眼睛往右边明显活泛些的姑娘身上停了一眼,继续笑着说,“这样好的姑娘,可恨今儿不方便,不然定要叫我那混世魔王女儿跟着好好学学,要能有你们一分样子我就满意了。” 说着从手腕上抹下一对水汪汪的翡翠玉镯子,套在两位姑娘手上。 “今天没带什么好东西,这个你们拿去玩玩,下回叫我们元娘给你们备一份好礼。” 两位姑娘道了谢,跟元娘走了出去。大太太留在长公主身边,与刘大太太一起陪长公主说话儿。 五娘早就按捺不住了,跟陈家几位姑娘走到了一起。 六娘看了看四周,确定皇后娘娘真正是要让各位姑娘自在地展现才艺,遂由着五娘去了,左右找了一圈,寻了一个人少的亭子走了进去。 这座亭位置有些偏僻,亭子四周用厚锦缎围着,开着两扇小小的窗透风,里头点着暖盆,外头悬着算技一词,却是比拼算数的地方,自然来得人极少。 守在门口的小宫女挑开门帘,六娘回身塞了一个荷包给跟着自己的宫女,道:“姐姐辛苦了,歇口气,我不善琴棋书画,就在这里呆一呆就是,姐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不打紧的。” 那宫女笑着应了。 里头又有另外的两位嬷嬷并两个小宫女伺候着,与弹琴书画或女红之处的热闹不同,里头才三五位姑娘,见人进来也不打招呼,低着头在一张纸上写画。 有位嬷嬷递了一张纸过来,上面还真有几道诸如“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的问题。 六娘行了半个礼,找了一个最角落的地方,看两位嬷嬷并不看过来,微微放松了上半身,盘腿坐在地毯上靠着后面的包了同花色缎子的柱子上,大致看看题目,捡会做的写了两道,端着茶水喝了小半口,润了润嗓子,面前摆着宣纸,手里笔窝的端端正正的,大一眼看上去仍是在想题目,实则思绪已经越来越模糊 “啪嗒!” 六娘猛地惊醒过来,透过睡眼蒙乎乎地看着眼前 第27章 戏耍 第二十七章戏耍不见泰山 六娘猛地惊醒过来,透过睡眼雾蒙蒙地看着前面。 也不知是睡了多久,亭子里原本的几个姑娘和嬷嬷都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衣着华丽的少爷,领着两个小内侍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张宣纸。。 六娘是被手里的毛笔落到书案上的声音惊醒的,脸上带着刚睡醒特有的潮红,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小心地问道:“请问这位公子,才将的两位嬷嬷和几位姐姐呢?” 那公子笑了起来,“她们已经比完了,你一个人还要继续才行!” 六娘呆了呆,还保持着原本的坐姿道:“我写过了。” “不对,你看看规则!” 六娘甩了甩头,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拿起内侍送过来的纸张看了起来,只见上头写着,算术不合格者要舞一曲或自罚三杯。 六娘不可置信地看着上头的公子。 那公子使了个眼色,另一个小内侍上前躬着腰道:“姑娘,这可是皇后娘娘定的规矩,姑娘有意见,只能交给皇后娘娘定夺了。” 六娘打了个激灵,意识才开始回笼,坐直了身体,打起精神道:“皇后娘娘订的自然有道理,女子不才,选舞一曲就是,只不知道管事嬷嬷们在哪里?。” 在这里可不敢连饮三杯酒。 “不必,你在这里输了,就在这里舞一曲就是!”那公子道。 六娘虽觉得不对劲,宫里却不敢多行半步,定了定神,只能把上一世学的一首舞不甚熟练的跳了一遭。六娘重活一世,最是晓得什么都不比身体健健康康重要,又在药罐子里养大,身子骨好一些后就有意识的多吃多喝,身体底子是逐步养了回来,却生的比时下女子稍稍圆润一些,先天有些不足,个头又比同龄的姑娘矮上一分。这一世,六娘在琴棋书画上半点儿心思也没花,到现在一手字也只能说能认出来,跳的舞是前一世家里嫡母怀着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专门请了人教的,由现在明显一脸稚气的六娘磕磕绊绊地跳起来。 那公子哈哈笑了起来。 六娘脸上羞红,好容易才定下来,对着东边行了个礼,“如此,皇后娘娘不会责怪了吗?” “嗯,姑娘照着规矩办了,自然没有责罚。”小内侍陪着笑说。 六娘越想越不对劲,行了半个礼,推说要去别处看看,逃也似地出了亭子,身后又传来一阵大笑。 跟着六娘的宫女守在不远处的长廊下,看着六娘出来,急急迎了过来,给六娘仔细地抚平身上有些起皱地衣服。 见宫女态度变得殷勤,六娘只当是方才的荷包起了作用,也没放心上,轻声道:“姐姐,我想更衣。” 那宫女引着六娘去了就近的地方方便,六娘站定举着胳膊让宫女帮忙整理衣服,脑海中一闪,立即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戏耍了——方才那张纸上连墨迹都没有完全干,怎么可能是皇后娘娘提前拟好的规矩! 六娘当即就要回去找人。 “姑娘,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宫女突然问道。 被一打岔,六娘醒过神来,虽则自己现在年岁还小,但不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世道对女子总是苛刻一些,先不说宫里会有哪些人,如此孤身一人回去找一位男子,怕是也说不清。 “去蹴鞠场。” 五娘果然在这个地方,刚已经比了一场,兴奋地满脸通红,身上穿着宫里提供的红白骑装,头上、手腕上的首饰都取了下来,端着一杯茶水猛喝了一气儿。 “六妹妹,快过来!你跟我一组搭档,我们再杀一局回去!” 六娘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道:“五姐姐,不知道的人还当你是女将军哩!” 会选蹴鞠场的大多数是武将家的姑娘,与平日在府里陪着五娘的丫头们自然是两回事。 五娘在的队伍已经输了两局了。 “吃两口点心,休息一局,看看对手情况,五姐姐,不急这一局!”六娘坐过去劝道。 五娘微微气喘地被六娘按住了,只坐了没一息,又开始上蹿下跳地喝彩。 六娘带着笑,羡慕地看着五娘,就是因为这样,五娘总是能交到朋友。 这回陈家大房只带了嫡女过来,陈六娘没来,除了自家姐妹,六娘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不一时,一局结束了。 五娘立即拉着六娘站起来,朝着刚获胜的一组跑了过去,叫道:“曹姐姐,这是我六妹妹,下一局我跟六妹妹搭档,包管叫她们一个球都不能进!” 姓曹?六娘顿了一下,行了个礼。 “噢,是彬哥儿那个姐姐,是不是?常听彬哥儿说起你哩!” 果然是曹副使家姑娘。 “彬哥儿劳姐姐费心了!”六娘笑着道,“曹姐姐略等等我,我去换衣服。” 等六娘跟着宫女走远了,旁的几个姑娘围过来轻声嘀咕起来,怕六娘年岁小会拖后腿。 “要是我们个个都比对面强,还比什么!”曹二姑娘一抬下巴道。 众人心服口服。 六娘好久没有这样放肆地奔跑,酣畅淋漓地玩了三局才歇下来。 在远处望月阁上,有人拿着一只“千里眼”追着六娘的身影。 “啧啧,还真想不到!” 等有内侍过来传话,叫各位夫人姑娘回秋凉殿,准备开席的时候,五娘已经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宴席还是照着上午进来的样子,各自摆在各自面前的案几上,虽有各色宫里才有的精致菜色,饥肠辘辘的几人却统共没吃到几口,是以下午都没了劲头儿,老老实实在流水边坐定用了些点心和清酒。 宫里戌时落匙,也并不准备晚宴,是以日头西斜,大家又聚到了清凉殿,皇后拿了御造的首饰一一赏下去,众人起身谢恩。 外头有传来击鼓声。 “皇上驾到!” 殿堂起了一阵骚动。 皇后急急地走下来,到殿门口迎接皇上。 六娘在五娘身后,跪伏在旁边。 “平身!” 再次拜俯三次后起身。 六娘站得远,只听到一道略有些气短的声音。 圣上和皇后两人携手离开后,众人按着品阶高低被一一送到宫门口。 第28章 出嫁 第二十八章出嫁夜来风雨声 圣上和皇后两人携手离开后,众人按着品阶高低被一一送到宫门口。 大太太看着睡得东倒西歪的五娘和六娘姐妹两个,也抚了抚额头。 “娘不如也合一合眼睛,有女儿看着。”元娘强忍着打哈欠的道。 “我的儿,你自己好好歇一歇,今儿看刘家两位姑娘性子怎么样?”大太太问。 “娘,回去再说。”元娘谨慎的低声道。 车里遂没了声音。 “哟,妹妹这是等凯旋的将军呢!”菊姨娘直直地硬从翠姨娘右边撞了过去道。 翠姨娘一早就候在二门,等六娘回来。 菊姨娘一惯是把奉承大太太坐到极致的,只要大太太出门回来必在二门迎接。 “姐姐说话可真风趣。”翠姨娘不咸不淡地说。 菊姨娘手上的帕子又被揪得变了形。 这回宫宴事一出,三娘无论如何不肯再听菊姨娘劝阻,开始往老太太院子跑,菊姨娘又气又恨,自然是看翠姨娘百般不顺眼。 一会儿,不远处传来响动,两个健壮的婆子把五娘和六娘从正门背进来。 “太太,你回来了!”菊姨娘猛地上前道。 翠姨娘眼睛好容易从六娘身上离开,给大太太行礼。 “且先回去,有事明天再说!”大太太疲惫的一句话把两人打发了。 六娘一觉睡到天光大亮,盯着熟悉地床帐花纹好一会儿才明白是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姑娘醒了,今儿太太特意吩咐不必去请安,让姑娘好好睡一觉,可是要起了?”一直坐在床边脚踏上的春桃听到一点儿动静,微微打开床帘一看,笑着问道。 六娘“嗯”了一声。 春桃把床帘挂起来,亮光照了进来。 大太太歇了一晚,又开始筹划元娘的亲事,外头的纷纷扰扰都仿佛离得远——这次宫宴后没几日,圣上就一连发了三道圣旨,把二皇子妃到四皇子妃都定了下来。 很快,到了三月二十八这一日。 五娘和六娘早早的就去了元娘屋子陪着元娘。 喜娘用两根细棉线嘴里一面念着吉祥话,一面给元娘开脸,又上了时下最流行的新娘妆,脸上涂得白花花的,连嘴唇都是靠胭脂硬画出来。 元娘穿着正红的嫁衣,安静地坐在床榻上。 一会儿,二娘与三娘几个也过来,姐妹几个陪元娘拉家常,外头不断有小丫头过来报情况。 “大姑爷来了!” 这时候离吉时还有一个多时辰。 元娘少不得被打趣几句。 “大少爷拦了门,跟大姑爷对起了对子!” “二少爷正跟大姑爷比赛吟诗哩!” “大姑爷做了一回催妆诗了!” 元娘手上帕子被越抓越紧,指关节都开始泛白。 五娘伸手覆过去,凑到元娘耳边道:“大姐姐,你嫁过去该斗威风的时候只管斗起来,什么也别怕,什么亏也别吃,要是爹娘不管,我去求了小舅舅来帮你!” 元娘笑了起来,道:“说得什么话!爹娘怎么会不管我!姐姐心里有数。” “四少爷舞着,拦了最后一道门!” “这个彬哥儿,没轻没重的,大姐夫是读书人,怎么过得了!”六娘故意嗔怪道。 “快再去看,大姐夫是怎么过的!”五娘兴致勃勃地道。 “大姑爷请了曹二公子做伴当哩!”小丫头乐呵呵地说。 “不算,不算,彬哥儿才多大点儿,大姐夫该自己上的。”五娘嚷起来。 屋子里几姐妹都笑了起来, 一会儿,撒了几遍红包的刘大少爷终于过了大门。 大老爷和大太太到新房一左一右上座,喜娘提醒元娘把红盖头盖上。 上回六娘就说刘大姐夫看面相是个忠厚老实的,既然是忠厚样儿,相貌自然就平平。跟着刘大少爷一起来的八个伴当被接到了前院吃酒,刘大少爷进了新房,眼睛都不抬,先行了一圈礼。 喜娘扶着元娘起来跟刘大少爷一起拜别父母。 大老爷和大太太说过告诫的话,新人再去老太太院子磕头。 到吉时,大少爷把元娘从中门背了出去。 大太太哭了一回,交好人家的太太纷纷劝过。 在摆席招待客人,又有相熟的要留下来耍上半天用了晚膳再回去,远道而来的族亲还要留两天,等元娘回门后再走 如此忙乱了好几天府里才清静下来。 六娘也很歇了几日才缓过劲儿来,这日,用过朝食后照常在院子里散步。 三娘带着一个小丫头,捧着两样针线,看到六娘只一抬头直直地走了过去,去了老太太院子方向。 六娘顿了顿,抬脚往罗姨娘院子走去。 元娘出嫁后,大太太腾出手开始拘五娘性子,每日主持府中中馈,便把五娘带在身边手把手的教。 二娘一惯不与几个妹妹亲热,六娘先前只顾着学大太太行事,满心想着大太太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有什么讲究,宫宴后才发现除了五娘和陈六娘,竟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七娘在院子里糟蹋花草,四娘和罗姨娘一起坐着针线。 “六姑娘可真是稀客,四娘可要好生招待。”罗姨娘说着推了四娘出来。 “四姐姐清瘦了好些,我早些时候就想跟四姐姐说说话儿,一直不得闲,不知道打扰不打扰四姐姐。”六娘道。 四娘带了六娘到自己屋子里,道:“左右就是看看书做做针线,六妹妹别嫌弃姐姐这里简陋才是。” 四娘屋子里只一套公中的梨木家具,案上放着两本书,角落里立着一对细口大肚白瓷青花瓶,其它什么也没摆。 “四姐姐该养些花在里头,下回我给姐姐带几枝进来。”六娘拉了四娘的手说。 “哪有那等心思,我这个样子,过一日是一日。” 六娘皱起没有,“四姐姐说得什么话,谁人日子不是过一日是一日,单看日子怎么过!走,我们现在就去剪几枝花来插。” 姐妹两个在园子里走了一遭,选了春兰、海棠各色的花剪回来,又自己插了一回。 四娘脸上明显有了两分气色。 “我整日没事就在院子散步,四姐姐有空多出来走走,或者带了七妹妹去妹妹处坐一坐,妹妹就盼着四姐姐去呢!”六娘道。 四娘把六娘送到了院子门口,抿嘴微微笑了一下,应了下来。 六娘不慌不急地往回走,路上碰着扶着腰的晓姨娘和有孕的通房姑娘,略点了点头绕开了,只没想到这一见竟是永别。 第29章 受伤 第二十九章受伤城门失火 “啊,救命啊,快来救命啊!” 六娘刚走上岔路就听到身后传来凄厉的喊声。 “六姑娘!”跟着的小丫头颤着声音叫了一声。 六娘迟疑了一下,那边叫声越发焦急。 “过去看看!” 这初院子当初买进来后,老太太依着风水先生的话大肆翻修了一遍,院子里不算大,却也堆了假山引了活水。 六娘顺着水渠快步走过去。 “哈哈,我的,是我的孩子!”莱姨娘散着头发,脸上带着疯狂的笑容拼命在有孕的通房蓉姑娘已经四个多月的肚子上抓一把后往自己肚子里塞。 蓉姑娘已经没了挣扎的力气,嘴里不停地惨叫。 晓姨娘远远的退开,浑身颤抖,不停的往后退。 “小心!”六娘只来得及叫了一声。 晓姨娘已经失足掉到了湖里,尖叫着扑腾起来。 附近粗使洒扫的婆子听到动静围了过来。 蓉姑娘已经停了挣扎,身下有大摊的血殷出来,刺鼻的血腥味儿随之飘出来。 六娘只觉得胃里有东西涌到喉头,忍不住张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小丫头们都尖叫着避开。 几个粗使的婆子好一会儿才手忙脚乱地上前拉手上沾满了血状貌疯狂的莱姨娘,又顾虑着伤了主子,竟好一会儿没能拉开。 “都愣着干什么!会水的下去救三姨奶奶,你们几个把六姨奶奶拉开!” 还是刚好路过的毛妈妈高声喝住了众人,指派了任务,又点了小丫头去给大太太通报。 “你是傻了不成?还不把六姑娘送回去,仔细惊了姑娘的魂!”毛妈妈对着秋明辟头骂道。 秋明慌慌张张地扶了六娘回院子。 不等大太太请大夫过来,蓉姑娘就因为大失血没了生气。晓姨娘算是大龄孕妇,从水里捞起来身下的落红就没止过,大夫开了安胎药,能不能保住,只说看天意。莱姨娘被关在柴房里,不论谁靠近都只会抱着还沾着血的肚子跟并不存在的胎儿说话,再靠近便发疯一样乱咬乱打。 大太太把府里姨娘、通房都审了一番,不知过程和结果是怎样,却捆了屏姑娘要卖出去。 屏姑娘当即挣脱了两个婆子一头撞在大太太书案前尖尖的角上,头上拳头大小的一个血窟窿,毛妈妈把整个香炉的灰倒进去也没止住血,人就在正房抽搐着断了气。 早几年,大太太就给元娘单独布置了一个小院子,五娘搬到正房右边的屋子,六娘住在左边的罩房。 六娘拿着针线心神不宁地胡乱坐着,只听到正房前厅一声厉喊,接着就是婆子和丫头们止都止不住地尖叫。六娘身子一颤,血珠子从手指头上冒了出来。 又出了这样的事,原本都交给大太太的大老爷也坐不住了,从书房赶了过来,老太太拄着拐杖领着几个老嬷嬷浩浩荡荡地来了正院。 “这些年的中馈你都是糊弄的不成,不过几个姨娘争风吃醋,能闹出几条人命出来!”当着满屋子的姨娘、下人,老太太劈头盖脸的就先把大太太骂了一通。 大老爷一脸阴沉的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几个婆子拿了白布把地上的尸体盖住。 “老爷,您看这?”白木战战兢兢地问。 “还愣着做什么,去买一副棺材回来,停在偏院,找几个和尚做一天的法事后寻个地方好好葬了。”大老爷怒声道。 蓉姑娘是有家人的,大太太赏了仪葬银子,叫她家人把尸体领了回去。这个屏姑娘就不好处理了,又是这么个死法。 “不过一个贱婢,赏一副棺材就是主人慈悲,还做什么法事!”大太太立在旁边道。 “你!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你夜里能安睡!”大老爷指着大太太道。 “我有什么睡不好,一个牌面都没有的贱婢,说卖了就卖了,就是说到天王老子那里我也站得住!”大太太强撑着道,“她自己要寻死,还怪得到谁身上!” “够了!”老太太顿了一下拐杖,道:“还嫌不够丢人!” 大老爷和大太太都面色铁青住了嘴。 老太太二话不说,先下了禁口令,不论哪个姨娘禁足三个月,抄佛经一百遍,等各自回了院子关起门来,领着几个粗壮的婆子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审过去,只一句对不上不管是姨娘还是下头有头有脸的婆子、丫头统统几个大耳刮子甩上去,很快就把事情还原的清清楚楚。 先是晓姨娘月事推迟,故意等满了三个月才报上去,蓉姑娘则是真正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子,这半年整日想着怎么勾了大老爷过去,叫大夫查出来才知道。莱姨娘原先小产过一回,等晓姨娘和蓉姑娘同时有了身孕,最早已经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总之在晓姨娘略略推波助澜后,几个院子都在私下嘀咕莱姨娘估摸是不能生了,个中多少恶毒的话都有。蓉姑娘原本是跟莱姨娘联手拦大老爷的,大老爷有了兴致,有时候两人一起伺候大老爷的时候也有,她有了身子自然就张扬了些,再不肯受莱姨娘辖制,其间在上头主子不知道的时候,两人又有多少龌蹉就不得而知了。 “六姨奶奶怕是失心疯了,她老子娘过来都不认得了。”吴妈妈过来报道。 “老大,你说该怎么办?”老太太靠在榻上半合着眼睛问。 大老爷迟疑了一下,道:“毕竟伺候了儿子这些年,不如给些银子叫她老子娘接回去。” 却是莱姨娘大哥是个有良心的,他原本就是大老爷院子里的小厮放出去的,得了消息就走了白松的路子给大老爷递了话,愿意把自家妹子接回去自家养着。 “就是伺候过老爷的才不能放出去,下头多的是庄子,随便找一个让她去养着就是。”大太太冷冷地说。 “送到下头庄子你是养她还是害她!”大老爷拍着桌子道。 大太太抬着头一步不让,她有股莫名的危机感,这次如果退让了,以后就只能一退再退。 老太太敲了敲桌子,道:“怎么!是不是以后再有人害了我萧家的子嗣,只要疯了就能逃过了!且先饿上她几天,看她还疯不疯!” 大老爷面上露出不忍,却不敢说什么,唯唯的应了。 大太太看了大老爷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挺直了腰背继续处理事情。 晓姨娘算是帮凶,念在她还有身子的面子上,惩罚先压后,凡是有确凿证据乱议论主子的轻则罚几个月前,重则撵出去。 几个姨娘也找了个管教不严的名头,又罚了半年的月钱。 等下头人处理好了,老太太叫丫鬟婆子都退了出去。 “你给我跪下!” 大太太僵硬地跪了下去。 “我竟不知道你就这么点儿本事!不过是元娘出嫁,后院就闹出了人命,以后是不是有点子事儿你就顾不上!若你们老爷更进一步,你要怎么办?”老太太看着大太太忍气吞声地跪在下面,这些天来心里的躁动开始慢慢被抚平,一丝丝满足慢慢涌上来,以至于面色都微微有些古怪起来,继续道:“你也不必再跟我叫什么屈,你管不好,以后也不劳你多费心,我也不必日日吃斋念佛地给府了祈福,怕我念上一辈子的经也填不平这次次拿人命造出来的孽!” 大老爷领会过来,起身拱手对老太太道:“太太每日管着这偌大的府,顾不过也是有的,只能劳母亲再辛苦辛苦,替儿子操操心。” “那怎么行?母亲年纪大了,年前又犯了头痛,正是该好好休养的时候,这回是儿媳疏忽了,再没有下次了。”太太急急地道。 从三老爷完全翻脸,老太太生了一场病,大老爷便自己找了幕僚,甚少拿朝廷的事问老太太。 老太太年轻的时候真真是屋里屋外一把抓,如今让老人家只吃斋念佛自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 大太太还要辩论。 “好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母!这些年我给了你多少机会,就是请安问好都十天半个月才要你来一回,你这一日日的,但凡有点儿本事,后院能出事!你也不必多说,以后晨参暮省,一日都不能省,后院诸事你就改到红堂轩处理。”老太太喝道。 红堂轩在老太太院子里,这样的话大太太如何办事皆逃不开老太太的眼睛。 “劳母亲费心了!”大老爷道,“儿子前头还有些事情,先告辞了。” “去吧,正事要紧。”老太太道。 大老爷走后,老太太又寻了几个错处给大太太吃了挂落才回了自己院子。 大太太被吴妈妈和毛妈妈扶起来,当即就摔了整套茶具。 至此,正院整日都笼罩在低气压下,大太太日日早晨处理了后院的事回来不是摔茶杯就是责打小丫头,连吴妈妈有次在院子里跟小丫头说笑了一句也糟了训斥。 六娘姐妹几个问安也改在了老太太处。 三娘早些日子的屈意讨好就有了作用,老太太整日把她拢在身边逗趣,五娘都要靠边,只能坐在下头的杌子上。 翠姨娘被格了半年的月例银子,彬哥儿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日都要加餐,衣服也废的格外快,上回又拿了泰半的积蓄给六娘进宫用。大太太这头隔几日就叫了婆子去看几位姨娘抄书的情况,翠姨娘针线活也停了。 六娘开了钱匣子点了点,数了五十两碎银子给翠姨娘送了去。 大太太揉着额角靠在椅背上。 “我有要紧的事要跟太太说,快让我进去!” “外面吵什么?”大太太皱着眉头问。 “是菊姨娘院子里的一个小丫头,说有事要跟太太禀报,外头夏六略拦了拦就嚷了起来。”吴妈妈轻声道。 “叫她进来,我看一个个都能闹出什么幺蛾子!”大太太面色阴沉地说。 那丫头是菊姨娘院子里的三等丫头,叫秋闲。自打老太太插手后院的事后,菊姨娘被禁了足,三娘越发肆无忌惮的讨好老太太,底下是人心浮动。 秋闲进来先规规矩矩的磕了三个头,把六娘给翠姨娘送银钱的事儿说了,又道:“原太太慈悲,养了六姑娘,还体谅五姨奶奶跟六姑娘天上血缘,仍叫六姑娘认了五姨奶奶,奴婢虽见识少,却也再没听哪家有这样好的当家太太,只这时候太太已经罚了姨奶奶的月例银子” 大太太使了个眼色。 毛妈妈会意地去找了六娘屋里一个小丫头确认了一番。 又有其他想出头的小丫头在旁边争着替太太着想,一边跟大太太表着忠心一边说了些莫须有的话。 等六娘得了消息过来的时候,大太太已经又摔了两个茶杯。 “母亲,这是怎么了?”六娘刚蹲下去。 大太太猛地一个物什砸了过来。 六娘略偏了偏头,那物什还是擦着了额角,火辣辣的痛,定睛一看,却是自己送去翠姨娘那里的荷包。 “你们一个个都把我的话不放在眼里是不是?”大太太从牙缝里挤出来问道。 六娘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大太太,没想到大太太性子变到了这个地步。 这些年来,大太太端着架子,平衡后院,管辖姨娘庶子庶女,也不是没大大小小的龌蹉事出现,但一直能让旁人挑不出话来,与大太太冷静平和的处理手段不无关系,只这几年性子渐渐就乖张起来。 “母亲,女儿绝没有这个意思,不过是看四弟弟吃得多,怕他月例银子不够才送一点儿过去,这也是惯例了。”六娘跪下来解释道。 “彬哥儿怎么就月例银子不够了?你大哥哥就是到了应考的时候,也没见说月例银子不够,就他一个金贵不成,要拿金山银山去养着!”大太太一拍手,桌上的茶杯跟着一跳,满满的茶水溅了出来。 因是刚沏的滚水,大太太痛呼叫一声,猛地甩手又把整个茶杯都撞了出去。 几个丫头婆子立即叫着围了过去,慌慌张张地拿帕子把大太太手上滚水擦了去,又去寻了烫伤的药膏子敷上去,好一会儿才忙完。 大太太只觉得手背火烧一般痛,胸口更是堵了一口气上不来,指着六娘好一会儿才说 第30章 搬离 第三十章搬离殃及池鱼 大太太只觉得手背火烧一般痛,胸口更是堵了一口气上不来,指着六娘好一会儿才说:“养不熟的白眼狼!” 过了午时,老太太上了年纪没那么多瞌睡,并不午睡,只闭上眼睛略养养神,三娘等在偏房里,等老太太有了兴致随时好再过去逗乐。 听到六娘从正院搬了出去,正跟老太太管针线的丫头一起帮老太太做贴身衣物的三娘脸上若喜若狂的神色又苦苦压抑着,使她脸都有些扭曲起来。 拿着针线的一大一小两个丫头不动声色地都微微退开了些。 “好呀,你不也有这一日。”三娘忍着大笑道。 “这是怎么了?三姑娘,老太太起身了,请您过去念话本子。”大丫头春裳挑开门帘道。 三娘压下剩下的话,努力整理面上的表情,去了老太太屋子。 大太太来了这么一手,五娘听到动静过来怎么拦大太太都不听,堵了气要把六娘的寝具搬到自己屋子去。 “以后就叫六妹妹跟我一起住!”五娘跺着脚说。 大太太气的直揉额角,叫嚷着要都赶出去了落得清静。 正院了大大小小的丫头和粗使婆子进进出出地把六娘的物什往外搬,院子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六娘按着五娘在廊下坐了,道:“五姐姐,母亲正在气头上,最近府里事多,你好好宽慰宽慰母亲,我在哪里不是住着。” 五娘摔开六娘的手,外在栏上闷闷地道:“没一日是清净的!” “好姐姐,你又左性子了,什么是清净日子,哪里又不清净了,要真都清清净净的,五姐姐哪还能玩蹴鞠,是不是?”六娘笑着问道。 五娘应了一声,一息之间些许惆怅就散了,道:“你搬你姨娘那里住也好,省的殃了你,只不许跟我生分了!” 六娘点点头,跟五娘靠在一起又许了好几遍保证才离开。 翠姨娘那边也是兵荒马乱,领着一院子下人收拾屋子。 柳红院统共两间正房三间罩屋,六娘在正院的时候,翠姨娘和彬哥儿挤在一起将将够。 翠姨娘把自己的屋子腾了出来,住到最大的一间偏屋,如此还远远不够,一来六娘这些年在正院,得的东西几何,另收拾一间屋子作库房也不见得够放,又带了八个丫头来。 六娘在小小的院子里站了会儿,转身道:“如此大家也看到了,有谁想继续留在正院的?我去跟太太说,保你们能留住。” 照着府里的规矩,跟着姨娘住的姑娘,一个院子里是两个一等、四个二等并四个三等,小丫头和粗使婆子若干。 六娘单独住一个屋子的时候,因为没有管事妈妈和奶娘,配了两个一等大丫头。翠姨娘这里原已经有一个一等大丫头了。 春柳犹豫着站了出来,羞羞答答地道:“回六姑娘话,奴婢老子娘已经求了大太太,过了春就要指人” 六娘点点头,又有两个打杂的小丫头站了出来。 等晚上在老太太处请过安,回了正院,六娘跟大太太提了一嘴。 “正好,叫她们三个仍然看着六妹妹原先住的屋子。”五娘在旁边道。 大太太整副心思都盯着后院琐事,想着怎么堵了老太太嘴,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叫吴妈妈照着五娘说的去安排。 三娘在老太太院子里用过晚饭才回来。 菊姨娘捧着一条给大太太做的抹额在外屋等着,听到响动,起身迎到了门口。 “姨娘怎么又在烛火下做针线,我不是说了太太那里多得是丫头婆子,哪就要你来做。”三娘埋怨道。 菊姨娘笑了笑没反驳,只忙不迭地亲自给三娘端茶拿点心。 在老太太院子里用饭并不就意味着用的好,三娘不了解老太太的脾气,一面小心翼翼地逗乐子,一面学了大丫头们亲自伺候老太太,就这样还并不时常能得老太太召唤一起用饭,多数时候还是在偏房候着等老太太用过了才叫厨房送点儿用来便回来。 三娘用了一块半点心就不肯再动,她要保持身形,怕夏天穿裙子不好看。 “我去看看六妹妹,不知道她安顿好没有,怎么也算搬迁,我该送份乔迁礼才是。”三娘掩着嘴笑着说。 菊姨娘拿三娘没办法,只得嘱了跟着小丫头掌灯小心。 六娘把不常用的摆件、不常穿的衣服都收在大大的红木箱子里堆在床尾地方,再用与床帐同花色的锦布盖上,用与架子床登高的屏风把屋子隔成内外两间,好容易安置下来。 翠姨娘怕六娘不习惯,点了一盏香薰。 彬哥儿下午回来知道姐姐以后会过来一起住,高兴地跑进跑出帮了一下午的忙,这会儿已经撑不住睡了。 “姨奶奶,六姑娘,三姑娘来了。” 翠姨娘皱起了眉头,按住六娘道:“请三姑娘到我屋子了坐,就说六姑娘已经睡了。” “五姨娘这是做什么,六妹妹这不还没歇息!”三娘径直走了进来,似笑非笑地道。 后头跟着两个面带惶恐的小丫头。 翠姨娘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你们下去吧!”六娘道。 屋里下人行礼后退得一干二净。 “姨娘也会去早些歇着,明天还要去给太太请安哩。”六娘又劝道,“我跟三姐姐说会儿话。” 翠姨娘满脸担忧的出去。 “三姐姐坐。”六娘斜坐在梳妆台前,看三娘兴致勃勃的样子,干脆散了头发,慢慢疏通。 三娘环视了室内一周,视线落在镶了西洋镜能清晰照出人的头发丝儿的镜台上,脸上露出讥诮的笑容,道:“六妹妹也就剩这几样物什了吧!” 这西洋镜的镜台是当初大太太走了娘家的路子给元娘置办嫁妆的时候,一并给五娘和六娘各添置的。 “三姐姐不是有话说,要再等会儿,三姐姐是要在妹妹这里留宿不成?三姐姐也看到了,妹妹这里乱糟糟的,还没收拾齐整,怕不好留三姐姐。” 三娘轻易就被激怒了,道:“谁要留你这儿睡觉,怎么!现在晓得要讨好姐姐了!” 六娘轻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道:“三姐姐说的什么话,我何时不是友爱礼让姐妹,说什么讨好不讨好,三姐姐这张嘴可该好好改改,我记得姐姐过一个月就十四岁了。” 听着了六娘仿佛意有所指的话,三娘更是气的柳眉倒竖,指着六娘道:“好呀,你等着,我看你以后还拿什么挺腰杆子!” 说罢,一挥袖子出了门。 翠姨娘在屋子里听到动静,派了小丫头过来问了,得知六娘确实是散了头发准备歇了才略略松了口气。 第二日,三娘使了个小丫头送了一块不知道在箱子底儿压了多少年的料子并自己的两件旧衣服说是恭喜六娘乔迁之喜。 春桃气的脸通红,直说要拿剪子把东西绞了。 “放着罢,过些日子看下头哪个丫头有需要赏了她就是。”六娘不甚在意地说。 一会儿,四娘拿着针线过来。 六娘叫下头人把窗户完全撑开,糊上轻薄的细纱,即透光又挡风,姐妹两个一面说着话儿一面做针线。 “六妹妹看着不要紧嘛!”四娘走之前抿着嘴笑着说了一句。 “四姐姐就该少担一些心。”六娘把人送到院子门口道。 四娘面上带着笑跟六娘道别。 如今,六娘不必时刻盯着大太太屋子里的动静,闲暇时间却是多了不少。 “姑娘!”去大厨房提饭盒的夏纹满脸怒气地回来。 “嗯?”六娘端端正正地落下最后一笔,把笔搁在笔架上。 “姑娘,这才一日,大厨房那边就说要紧着老太太那边,您的燕窝还没来得及炖!”夏纹咬豆子一般噼里啪啦道。 六娘原本在春桃的伺候下开始净手,准备用餐,顿了一下。 “六姑娘,燕窝来了,大厨房一早就炖上了,几个婆子忙糊涂了,偏夏纹妹妹是个急性子,奴婢就顺手带了过来。”春沛笑盈盈地捧着一个饭盒道。 春沛是翠姨娘身边的大丫头,提上来已经有一年多了,翠姨娘选人也跟着自己的性子选,最是谨慎不过。 六娘应了,依旧先用了燕窝再用饭。 “姑娘怎么样?有没有不高兴?”翠姨娘低声问春杏道。 “奴婢去的时候,夏纹已经多了一嘴,六姑娘面上看不出什么,奴婢看六姑娘用了燕窝才回来。”春杏应道。 翠姨娘只恨府里惯会捧高踩低,捏着帕子道:“以后你盯着大厨房些,时常去打点打点,姑娘在正房什么待遇,仍就什么待遇。” 春杏应了,张罗着给翠姨娘罢了饭食。 下午彬哥儿回来,翠姨娘才放了手里的针线,坐在窗下看彬哥儿和六娘在院子里嬉笑。 彬哥儿说一阵就站起来比划比划,脸上几乎没有了以前木木的神情,任谁也看不出来与普通人差在哪里。 “姨娘昨天屋子里的灯亮到了什么时候?”六娘选了面脂,轻轻涂抹在脸上问。 “奴婢听夏杏姐姐说,到子时一刻才吹灯。”夏纹应道。 六娘微微皱了皱眉。 翠姨娘还在禁足中,每日还要抄书,如今除了彬哥儿顿顿的加餐,又替六娘在大厨房打点,白日拼命做针线补贴,只能夜里抄书。 “以后我的午食跟姨娘摆一起。”六娘吩咐道。 府里姨娘可以做了针线换钱,姑娘却是绝对不行的,依着翠姨娘的性子,也不会让六娘半点儿东西拿到外头去卖。 且不论府里风向如何,六娘糟了多少怠慢,这天在老太太处请过安后,老太太挥手让人都散了去,只大太太要在老太太院子里主持中馈留了下来。 老太太先为着昨天没吃到的一样野味发了一通脾气。 “老太太息怒,一则太医一早交代让老太太少用些大荤,二则今年庄子上没进上这个东西。”大太太辩道。 老太太由着自己的性子冷哼了一声,道:“说一千道一万左右都不是你的问题!我且不说这个,二娘的亲事你是怎么打算的?” 二娘比元娘小两岁,今年已经足足的十七岁了。 大太太这些日子被老太太挑的焦头烂额,有点儿心思也放在了大少爷身上,大少爷今年要下场,过了会考就不再是白身,有了秀才的功名,大老爷发了话,若取得了秀才的功名,明年便一鼓作气参加秋闱,如此有了举人功名也好说亲。大太太早早就开始为大少爷谋划起来,哪里还记得禁足禁到年后平日也不见多说一句话不受待见的二娘。 芳姨娘有点儿小动作大太太收拾一回,这些年来也自找了一套应对办法,平日里芳姨娘只管老实做人,到了要出力的时候都只指点了二少爷去敲边鼓,如今二少爷已经搬到了前院,大太太却是无法为所欲为了。 这回就是兄弟几个到老太太处问安,如今姑娘们也都大了,爷们儿是错开了来请安的,趁着老太太关心大少爷终身大事的时候,把二娘的事提了提,不必多说一句话,大太太就得吃瓜落。 大太太回来气得额角一跳一跳的疼,又不敢卧床休息,贴了一块膏药强撑着继续看账本。 五娘从六娘那里刚回来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药味儿,略一问就晓得事情的缘由,当即气蹬蹬地去了二娘院子。 与此同时,六娘也在想二娘的事。这两日,六娘做做针线或练练字,除了去学堂,在院子里闲逛的时间也多了,已经碰到了好几回二娘,而二娘去的方向都是暇石院。 上回二娘和三娘听了各自姨娘的撺掇,往二表少爷那里献殷勤,叫大太太狠狠教训了一番,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两人都老老实实的,只不知什么时候,二娘又跟二表少爷搭上了话,两人这回收敛了许多,至少明面上是真真每次都探讨学问或一起欣赏画儿。 六娘上一世是经了事的人,如何看不出二娘面上时时就带着羞红,必是已经动了情。 “糟了!”六娘猛地想到什么,站起来就往外走。 第31章 碰巧 第三十一章碰巧只怕有心人 “糟了!”六娘猛地想到什么,站起来就往外走。 二娘在院子里作画,六娘到了院子门口,又踌躇起来,于一个还没长成的小姑娘而言,那样的话是无论如何不好问出口的。 “五姐姐。”六娘惊讶地叫道。 “六妹妹,来的正好,走,我们一起去问个明白!”五娘不由分说拉着六娘进了院子。 通传的小丫头追在后面只来得及行了个礼。 “怎么了,五姐姐?”六娘不明所以地问道。 二娘喜欢作画,府里虽然没有请专门教作画的夫子,二娘便找了书自己对着学,每一季度都往花房打赏,在芳姨娘不大的院子里四处都摆满了各色的当季花儿。高高低低的盆景、几只雀儿在其间悠闲的跳动,微风一吹,花瓣飞舞,二娘穿着常服立在中间,拿着一只炭笔涂抹,一切都沉静而美好。 五娘冷哼了一声,上前一巴掌掀翻了画板,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一切就都打破了。 “装得一副清高样儿,我还当二姐姐真真是冰清玉洁,平日里吃口饭就仿佛脏了你的口,怎么,这会儿急急的要嫁人就不嫌丢人了!”五娘站在二娘对面道。 二娘脸上一白,芳姨娘谋划的这一出她是知道的,只二娘一惯只管读诗作画不操心这些事,时间=日一长,就是再想开口也没了资格。 “五妹妹在说什么!难道五妹妹小小年纪就把嫁人不嫁人挂在嘴边就是好了!”二娘强撑着说。 五娘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二娘,道:“我好不好不用你来说!你使的那点儿小心眼子倒真是好笑,不知廉耻!” 二娘身体晃了晃,面上又白了一分。 六娘心知不妙,在一株高大的四季海棠后面,拉了五娘的小丫头问了问缘由,又指派了她回去给大太太报信。 芳姨娘在屋里作针线,听到动静已经走了出来。 “哟,五姑娘好大的气派,耍威风耍到自家姐姐面前了!” 五娘眼风都不抬,嗤笑着说:“我们姐妹说话,一个贱婢有什么说话的资格,来人,给我把人打出去。” 六娘暗道糟糕,幸而院子里都是芳姨娘的人,没人真敢上前动手。 “二姐姐,五姐姐,多大的事,坐下来喝口热茶,慢慢说!说来,我们来了,二姨娘还没准备茶水呢!”六娘上前站在五娘旁边,按住五娘的胳膊勉强打着圆场道。 二娘捂着脸躲到了芳姨娘身后。 芳姨娘为着二少爷,早早就与大太太撕破了脸,这些年就靠府里一月二两的月例银子过日子,又要补贴一儿一女,没日没夜地做针线,眼睛已经不大好,脸上满是细纹,还比不得大太太身边的体面婆子荣光,这会儿老母鸡一般护在二娘前头,眯着眼睛与五娘对峙。 “五姑娘是真真金贵,我便是在五姑娘面前没什么脸面,也是伺候了老爷半辈子的人,五姑娘倒是知道羞耻,我只晓得长辈屋里便是阿猫阿狗也金贵些,五姑娘却对着老爷屋里人喊打喊杀!” 五娘高高扬起下巴,挣开六娘,一巴掌扇了上去,“打得就是你这等小鬼,打量我娘好性儿,容了你们这些年,越发蹬鼻子上眼了!” 芳姨娘愣了一下,捂着脸趴在地上惊天动地地哭喊起来。 “我晓得,五妹妹生来就比我们这些姐妹高一等,平日府里上一等的东西都由着五妹妹先挑,我们这等人就该任五妹妹又打又骂不成!”二娘捂着胸口,一面厉声说着,一面软倒到了地上。 芳姨娘扶着人叫嚷起来,直说不活了。 “惯会装样儿,二姐姐要是真柔弱,每日里倒是安安分分待在屋里养着呀,谁也不许拦着,我倒看看、唔” 六娘用力捂住五娘的嘴,止了她接下来的话,低声道:“五姐姐好歹想想,你就是要为太太出气也不是这等法子,这会儿怕是老太太和爹都得了消息要过来了。” 芳姨娘还抱着二娘哭天抢地。 六娘迅速衡量了一番,飞快地掏出一个小巧的装了料的荷包在五娘眼皮上抹了一下,道:“一会儿五姐姐只管也哭,剩下的话由我来说。” 院子门口已经看到老太太由两个大丫头搀着快步走了过来,大太太面色铁青地跟在后面,估摸着是在路上碰到了一起。 五娘只觉得眼睛上一辣,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六娘赶在老太太进院子之前,蹲下来拿出嗅瓶让二娘闻了一下。 二娘悠悠醒过来,只靠在芳姨娘怀里默默流泪。 芳姨娘的院子狭小,摆上若干花盆,中间只留了人宽的小路,平日进出都得小心翼翼,这会儿院子里闹了一场,折断的花枝、滚到四处的画具、歪倒的盆栽看着一片狼藉。 芳姨娘看老太太进来,止了哭喊,在地上膝行几步,跪到老太太面前,哭道:“求老太太给奴婢做主,奴婢贱命一条,好赖都是混日子,可二姑娘是府里金金贵贵的主子,如今跟着奴婢过得是什么日子!要打要骂,闯进来就动手,叫姑娘家怎么活呀!” 五娘就要跳起来说话。 六娘不由分说用力把人按住。 “反了天了,都反了天了这是,一日不闹出些事来就过不了了是不是?”老太太用力拄了拄拐杖道。 大太太眉头深深聚在一起,额角上的青筋明显一跳一跳地动。 “来了,拿家法过来,给我都狠狠教训,我看你们还闹不闹腾!”老太太只管吩咐道。 六娘上前两步,挤到老太太跟前,一面给老太太顺气,嘴里劝着老太太别气坏了身子,一面给大太太使眼色。 “老太太,您坐一坐,且先叫儿媳把事情问清楚。”大太太咬着牙说,又吩咐下头丫头婆子抬了一把藤椅过来在廊下放了。 六娘扶着老太太过去坐下,张罗着倒了热茶。 大太太叫人把院子门关了,派了毛妈妈领着两个小丫头守在院子门口,几个大丫头利落地把院子收拾齐整,先吩咐把芳姨娘拖下去。 芳姨娘还待叫唤,吴妈妈眼疾手快地拿了自己的帕子塞住了她的嘴,按到偏房里。 六娘和二娘、五娘一道跪在老太太面前。 大太太站在老太太身后问话。 第32章 病了 第三十二章病了载不动许多愁 大太太站在老太太身后问话。 二娘只知道一味地哭,五娘这会儿也回过神来,装作不停抹眼泪。 老太太满脸不耐烦地放下了茶杯。老太太这大半辈子都顺顺当当的,进门的时候上无公婆下无小姑,只老太爷不大着调,也被老太太辖制得动弹不得,老太爷过世后,大老爷是个愚孝的,大大小小的事都脱不开老太太掌控,实则后院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老太太已经早没了一点儿一点儿管的心思。 六娘看了一眼二娘有些瘦弱的侧身,在脑子里飞快地权衡了一番,决定还是隐下二娘跟二表少爷这一出。 “回母亲的话,不过是我们姐妹几个起的几句口舌,偏二姨娘心切掺了进来,五姐姐又一惯是个爆碳性子才吵得凶了些。”六娘含糊着道。 “我们这等人家,你们打小就请了夫子教你们学识,自家血亲的姐妹如何就闹口舌闹成了这样,我看诗书礼仪都读到了狗肚子里” 六娘见老太太并不打算追究为何起得口角,不过为着耍一耍威风,庆幸地松了口气,听老太太摆够了架子,主动开口道:“老太太说得是,孙女知道错了,自请罚抄女四书五遍、抄佛经五遍给老太太祈福。” 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又冲大太太训斥了几句,责怪她于女儿教养上不上心,逼着大太太表态请一个教养嬷嬷回来专门教女容女仪才又浩浩荡荡地回去。 大太太强撑着吩咐了人把芳姨娘关起来,三天不许送饭后一回到正院就昏了过去。 正院一片兵荒马乱。 偏这时候老太太又不露面了。 五娘只晓得哭,两只眼睛肿的核桃似的。 吴妈妈到底是下人,只叫了府里医婆过来,又指派了婆子去跟大老爷带信,毛妈妈从芳姨娘院子赶过来看不像样子,把六娘请了过来。 “还不先去请大夫,拿了老爷的帖子去请太医。”六娘往大太太床上看了一眼,见大太太面色灰白,额头上满是冷汗,隐隐能听到短促沉重的呼吸声,心下一惊,立即吩咐道。 有了六娘的话,吴妈妈才去开了柜子拿了名帖去前院。 “把五姐姐扶起来,倒盆热水过来,你们就看着五姐姐坐在地上不成!” 五娘的两个大丫头慌忙上前把人扶到椅子上,与她擦脸倒茶。 太医过来给大太太施针后,等人转醒,开了方子说让静养。 大老爷下朝后在外头访友,等太医离开才赶回来。 大太太用了一碗药汁子,才不觉得胸闷地喘不过起来,只额角还是一跳一跳的痛。 大老爷闻着一屋子的药味儿,微微皱起了眉头,在大太太床前坐了,问太医说了什么。 “左不过是要好生休养休养,留了个平肝理肺的方子。”大太太气短地说, 大老爷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道:“五娘这性子也太爱挑事了些,姐妹间有几句口舌实属正常,可她呢?哪回不是闹得天翻地覆。” 大太太下了禁口令,不许下头丫头婆子乱传,大老爷暂时还不知道五娘为着什么事去闹腾。大太太晓得这个小女儿是为自己出气,一面多少有些欣慰,一面却也被五娘这做事不顾后果的性子惹得多生了一层气,听大老爷这样说,却是真正添了堵 “五娘还小,妾身以后好好拘着她就是。”大太太没甚精神地说。 大老爷转念想到陈家对五娘的看重,遂停了这个话题,道:“你要静养,不如把府里的事儿让老太太先管着,你养好身子要紧。” 大太太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僵硬地说:“我不过是一时气狠了,哪里就需要整日养着,况且母亲年纪也大了,要是累着可怎么办!” “不过一些小事,母亲前一日还跟我说该叫二娘、三娘几个都练练手,正好叫母亲看着,让她们姐妹几个去管事,你也能歇一歇,母亲也不会累着,岂不是一举多得。” 说着,大老爷自己捻着胡须点点头,觉得这个主意甚好。 大太太险些没一口咬碎牙齿,好容易以怕过了病气给大老爷,把人送到了其他院子,靠在枕头上一连几次都没能起身。 慌得贴身伺候的大丫头又叫嚷起来。 一直陪着五娘的六娘先走了进来,坐了个手势,止了春阳的喊叫,上前给大太太抚胸顺气。 “把床帷打开,窗户开一小半,先让母亲透透气。”六娘拿了一个小毯子搭在大太太肩上吩咐道。 立即有小丫头和婆子把东西窗户都撑起来,屋里空气很快就流通起来。 “母亲,您看看五姐姐,她都叫您吓着了。”六娘侧坐在床沿上,抓着大太太手微微加了些力道在穴位上揉捏。 大太太心神被转了开来,精神慢慢好了些,搂着兔子眼睛的五娘安慰起来。 六娘微微松了口气。 夜里,毛妈妈亲自去翠姨娘那里把六娘惯用的寝具和衣物拿了过来,夜里就歇在正房的暖阁里。 那厢,菊姨娘正在劝三娘明日一早先去问候大太太。 大太太卧了床,大老爷已经去跟老太太说了让她老人家带着二娘、三娘、四娘三个大姑娘主持中馈。用晚饭前,六娘又亲自去了老太太院子一趟,替大太太告假,免了每日的请安。 “爹已经跟老太太说好了,明天开始带我一起管事,哪里有时间去给太太问安!要问安也是先去老太太那里!”三娘把今天从老太太那里新得的一只旧金钗取下来放在镜台上说。 菊姨娘在三娘身上挥了挥帕子,道:“不知事,你打小就这样!理是这个理,何必落了人口舌,太太那边生病,不说要你去日夜侍疾,去问一声安时最最基本的了,你当老太太会纵着你这样!” “成了,我知道了,姨娘快别唠叨了。”三娘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站起来道。 菊姨娘跟在三娘身后,继续教道:“我的儿,你当姨娘愿意说呢,你已经十四岁,过一季就是十五岁,女儿家的名声多重要你不知道” 三娘跟菊姨娘呛了几句,好赖是答应明天先去给大太太问安,再去老太太院子,气呼呼地安置了。 二娘晚饭也没用,躺在床榻上流了一下午的泪。 芳姨娘那边大太太使了两个粗壮的婆子守着,半步都不让人靠近。 到晚上,二少爷从书院里回来,一院子惶惶的下人才找到了主心骨,慌忙把人请了过来。 二少爷拿了银子塞给两个婆子,带了一包点心进去跟芳姨娘说了几句话。 “我这边没事,左不过跟平时一样抄书,你去看看你二姐姐,好生劝劝她,可别叫她做了傻事。”芳姨娘看外头有人影在晃动,催着二少爷道。 二少爷应了,“姨娘多保重!” 二娘听小丫头通传二少爷来了,才勉强起身大致梳洗了一番。 二少爷在外屋喝茶,大丫头已经把二娘没用饭的事情说了一遍。 “姐姐这是做什么?我跟姨娘好容易谋划到了现在,姐姐也该稍稍振作些。”二少爷放下茶杯道。 二娘垂着眼皮轻声应了一下。 二少爷视线从二娘微红的眼角扫过去,放缓语气继续道:“姐姐听说没有,从明天开始由老太太带着你们几个理事,不要姐姐真能管着采买这等好事,起码不能叫三妹妹把好处都占了去。” 二娘心里升起一股厌烦,冷冷地道:“二弟弟要说这样的话去跟姨娘说去,别脏了我的地方,哪有事事都只想着拿好处的,当太太好糊弄不成!” 二少爷的脸沉了下去,“姐姐简直是不知所谓,你怕脏了你,怎么不想想你平日里那些画具书本都哪里来的。” 二娘胸脯微微起伏着,不再言语。 二少爷又生硬地交代了几句才离开。 大老爷出了正房往老太太处看了一眼,在院子里停了一下,先去了晓姨娘院子。 晓姨娘上回出了事,动了胎气后一直在床上养着,脚都不敢沾地,就是出恭都小心翼翼的,出血出了半个月后渐渐止住了,只还要好好养着,不到分娩,郎中也不敢下定言。 大老爷看着晓姨娘蓬松着头发、面色发黄,半点儿看不出以前那个温婉相,站在床前问了一句就要离开。 上回莱姨娘发疯后,晓姨娘时时就会做噩梦,无时无刻双手都不敢离了腹部,这样绷着心弦也是导致她胎无法稳下来的一个原因,好容易大老爷想起来过来一趟,当即顾不得什么本分,伸手抓住大老爷袖摆。 “老爷,六妹妹怎么样了?我听说她还府里,日日都能听到她疯喊,想来六妹妹是真跟府里相冲,老爷,您最是慈心不过,不如还是叫她大哥接了她回去,也省的闹得府里下人乱说道。” 想到那个疯子还住在后院某个地方,跟自己不过隔了几道墙,晓姨娘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面说着一面哀哀地哭了起来。 第33章 劝导 第三十三章劝导睿智觉今是 大老爷脑海里闪过莱姨娘拿着一把人高的扫帚站在落满玉兰花瓣的花树下羞嗒嗒地行礼的青涩样子,腰上挂着的玉玦在烛火下微微闪了闪——这是莱姨娘老子和大哥托白木送进来的,还是莱姨娘老子有回赶车的时候制止了发疯的马匹,老太爷随手赏的,遂应了下来,说了一句叫晓姨娘好好歇着便出了门。 罗姨娘和芳姨娘已经上了年纪,前两年就没了恩宠,晓姨娘有了身子,菊姨娘日日在大太太身边跟前跟后的伺候,收拾自己的时间少,青春自然不在,最年轻的莱姨娘发了癔症,满满当当的后院,竟只剩下翠姨娘和一个通房姑娘那里可去。 六娘今晚不回来,毛妈妈过来只捡紧要的东西拿了几件,翠姨娘担心六娘不惯,又去六娘屋子与她收拾物什,准备一会儿派婆子送过去。 彬哥儿回来晓得六姐姐又去了正院,不高兴了一下午,这会儿翠姨娘没腾出手管他,躲在院子花木里头赌气蹲马步。 大老爷带着白木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部暗了下来。 白木拎着灯笼走在前头。 彬哥儿白日里听曹二哥讲了一段名捕恶战大盗、行侠仗义的故事,远远地听到脚步声,隐了呼吸藏起来,待白木引着大老爷走进了,看也不看,大喝一声扑了过去。 白木跟着大老爷的时候,大老爷已经完全是文官了,哪里经过这样的事,被彬哥儿飞身一个膝踢立马丢了灯笼惨叫一声在地上滚了老远。 彬哥儿为了有一分大侠的气势,硬生生在空中拧转了身体在一棵青松上蹬了一下,借力爬上了墙头,叫道:“来者何人?竟敢私闯民宅。” 大老爷也吓得双腿发软,险些没跌坐在地上。 翠姨娘听到响动走出来,赶紧先使人把白木扶起来去偏屋看看有没有伤着,又亲自把大老爷扶进屋子,没好气地说:“还不进来给你爹爹赔不是,姨娘不是说过在屋子里不许上墙吗!” 彬哥儿直接从比他人高许多的墙上一跃而下。 大老爷一句小心脱口而出。 “老爷别担心,他皮惯了,您这回可得好好教一教他才是!”翠姨娘给大老爷泡了一杯红袍,又接着道:“老爷喝口红茶,省的走了觉。” 彬哥儿老老实实地走到大老爷面前行了一个礼,额头上隐约都能看出冒着丝丝热气。 大老爷抿了一口茶,看着只穿了一件无袖的汗衫子的小儿子胳膊上隐隐隆起的肌肉,在他身上用力拍了拍,道:“好小子,不愧是我们萧家的儿郎,好好练,争取比你师傅更厉害。” 彬哥儿两眼立即亮了起来,响亮的应了。 翠姨娘等大老爷说了几句后,叫婆子领着彬哥儿去洗澡歇息,亲自伺候大老爷洗漱后,特意换了一件新的喜鹊缠枝纺纱肚兜,果然惹得大老爷厮混了好一通才满足地歇下。 第二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牛车在后院接了一个神经质的捧着腹部瘦骨嶙峋的女人悄无声息地去了京郊的小田村。 且不说二娘、三娘、四娘几个跟着老太太做什么,如何表现。六娘在正院过了一夜第二日也脱不开身,白日跟五娘轮流伺候大太太用药歇息。 大太太不管事,正院里还是人进人出,管事婆子、大小丫头时不时就把府里事情学给大太太听,但凡一点儿不如意,大太太就要怄一场,头疼气短的毛病用了几碗药汁子不但没有减轻人倒越来越不对劲。 六娘站在窗下思虑,元娘才刚出嫁,大太太也不是真就病重,不好把人请回来;五娘被大太太护着长大,没经过事,这会儿只知道在太太面前就强做欢笑,背了人时不时抹眼泪;大少爷和三少爷是要撑门户的男孩子,要真叫人从书院回来,大太太是万万不肯的。 “毛妈妈。”六娘眼睛余光看到人影从正屋出来,迎上去轻叫了一声,“母亲现在怎么样?” 毛妈妈眼睛下面起了淡淡的黑眼圈,摇了摇头。 六娘定了定心神,示意毛妈妈两人走到了一处僻静之处。 “毛妈妈,您看看能不能找了宋嬷嬷给外祖家带一句话,劳烦外祖母来劝一劝母亲,也给母亲出个主意。”六娘耳语般说。 毛妈妈犹豫了一下,正房又传来一阵摔碎东西的声音,咬牙点点头,匆匆出了院门。 大太太晓得老太太换了大厨房采买上的人,中午把药碗都扔了出去,怎么劝也不肯再吃药,要起身出门,险些又厥了过去。 五娘哭了一场又一场,不说话时身子也会微微颤动。 陈老太太午饭后就坐着马车过来了。 老太太得了消息,使人叫大老爷去正门,开了大门亲自把人接进来。 上了年纪后,陈老太太已经有些年没来萧家了,跟老太太絮了几句旧,便直接提出要看大太太。 五娘早早地就候在正院门口,看着陈老太太拄着拐杖过来,扑过去又是一阵抽泣。 “好了,好了,我的五姐儿,等你娘身子好一点儿,我就使了你小舅舅来接你去陈家,别哭了,快去洗洗脸,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外祖母看看我们五姐儿长大了一岁变漂亮了没有!”陈老太太几句话就让五娘平静下来,捂着脸回了自己屋子,真真去挑衣服首饰梳妆打扮起来。 六娘陪在老太太身边,简短地把府里这一阵子的事儿和大太太的情况、处境在穿过院子的几十步的时间里说了一遍。 “好孩子,你有心了。”陈老太太拍了拍六娘的手进了屋子。 六娘舒了一口气,去五娘屋子歪在她的床榻上,看五娘来来回回地试首饰和衣服。 大太太在下人的服饰下,穿戴齐整了勉强站起来。 陈老太太一进门就沉了脸,道:“还不扶你们太太躺着去,逞的什么强!” 立即有大丫头上前帮大太太取了首饰松了发髻。 陈老太太在床边上坐了,拉着大太太的手细细地打量了几遍大太太的脸色,道:“你呀,打小就是个糊涂性子!所以我才给你挑中萧家,只要我们陈家不倒,他们就不敢怠慢你。” 大太太眼圈儿一红,叫了一声:“娘!” “我说你糊涂,你还不认,你看看你现在,有儿有女,正房太太该有的体面半点儿不少,你争的是什么气儿!” 大太太抽泣了一声。 “说来说去,女人这一辈子,出阁前靠娘家,出阁后前半辈子靠男人,后半辈子靠儿女。你要真松不开手,也该从你男人身上下手,跟你婆婆对上你能讨什么好!” 大太太疑惑地问了一句。 陈老太太凑到大太太耳边说了几句。 大太太脸上颜色变了变,最后咬着牙应了。 “我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最是晓得你婆婆想的什么,你就都依着她就是,说句恶毒的话,她还有几年好活,再加上这样折腾,你只管忍上一两年就是,她老了自然就拿捏不动你了。平日里你也别死脑筋,甭管你在娘家学了什么,太医说了什么,有了好的只管先进给你婆婆用,大鱼大肉的供着她,你前些年就做的极好,管她用了是好是坏,面子上先做出来。”陈老太太用极低的声音道。 大太太连连点头,脸上的郁色少了许多。 “傻丫头,你不定都快做外祖母的人了,我这是最后一次教你,只管抓住了自己的嫁妆,除了自己儿女,一分也别拿出来,公中要怎么折腾,在谁手里谁去管着,记住没?”陈老太太略提高声音问道。 “是,女儿记住了!”大太太立即应了下来。 “我的儿,娘怕也看不了你们几日了,以后可别再犯傻了。”陈老太太拍着大太太的手说。 大太太拉了陈老太太的手不放,说:“娘说什么胡话,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是不是大嫂和二嫂又惹您生气了,我回去替您骂她们!” 陈老太太笑了起来,“又说傻话,以后陈家当家作主的是你大嫂,可别动不动就说骂不骂的话。” 大太太又跟老太太说笑了几句,浑身都仿佛轻了一层。 陈老太太跟大太太说了会子话,把五娘叫了进来,揽着五娘在身边亲香了一阵,便要回去。 大老爷苦留人用过晚饭再回去。 “旭哥儿他们快下学了,儿子派了人去接,好歹叫他们给您磕个头再走。” 大少爷今年要下场,大老爷找了一个大儒,把他们兄弟三个都送了过去,家学暂时就停了。 “我年纪大了,不愿意动弹,还是在自家待着舒服,旭哥儿他们真有心,过几日叫他们去陈府一趟就是。”陈老太太拒绝道。 大太太也怕天暗了,老太太出什么意外,表示赞同。 大老爷只得亲自把人送了回去。 六娘这一晚还是留在正院侍疾,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不会因为陈老太太的这一次来访发生改变,而与整个萧府更息息相关的一件大事即将破壳而出! 第34章 回来 第三十四章回来朝廷有大事 六娘在正院侍疾侍了五日,陈老太太走后,大太太便交代了心腹管事婆子都低着头做人,不是伤根动本的大事不必来报,头痛、发晕、胸闷的毛病一两日就少了许多,后面几日有了精神劲儿隔一阵子便叫了一个身边的丫头屏退了其他人说话。 五娘抄了几个字,就又忍不住要起身。 “五姐姐,好歹把这一页写完,不然要抄到什么时候?”六娘好笑地劝道。 为着这个抄书,陈家来接了两回人大太太都没放。 五娘叹了口气,继续有一笔没一笔的抄书。 六娘从糊着透光的窗纱的窗户看过去,又一个丫头满脸通红羞嗒嗒地从大太太屋里出来,这几日大太太已经找了四个丫头说话,都是或漂亮或丰满或识几个字的二等或三等丫头。六娘一眼就看出了大太太的用意,只没想到陈老太太能说透大太太到这个程度。 大太太气色一日好过一日,只为着不去与老太太请安,还没出过院子。 这一日,大老爷处理好前院的事,照例来正院坐一会儿。 大太太脸上擦了一点儿,笼着一张毯子坐在矮榻上跟大老爷互相问了几句,招手把叫夏米的丫头叫过来,拉着一直低着头的丫头的手说:“我身子不好了这些日子,也不能伺候老爷,屋里屋外都劳老爷操心,我思量着好歹给老爷找个贴心人。这个丫头叫夏米,是前院门房孙老大的女儿,平日里做事最是周全不过,叫她来伺候老爷,我再放心不过了。” 大老爷眼睛不住地在夏米身上打量,嘴里说:“太太养好身子最重要,操这些心做什子。” 大太太心下冷笑,面上不显,对那丫头道:“你抬起头来,到老爷面前走两步,叫老爷好好看看你,老爷要是满意今晚我就张罗着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夏米忍着羞意,穿着大太太特意赏下来的新衣裙,张开肩膀挺起傲人的地方,微微颤抖着在大老爷面前转了一个圈。 大老爷眼睛黏在夏米鼓鼓囊囊的身前和身后拔都拔不开,胡乱地道:“太太挑的自然是好的。” 大太太笑了起来,当即从头上拔了一根钗子赏给了夏米,道:“你好好伺候老爷,我给你在西边收拾一间屋子,要能给老爷添花添果,立即与你摆酒。” 夏米应了,当即跪下来与大太太磕了头敬茶。 大太太看大老爷心不在焉,也不戳破,问了两句大少爷的学业,便端起了茶杯。 夏米闭着眼睛坐在高脚杌子上,在府里惯会作这等事的婆子手下开脸,又把头发都梳了上去,做妇人打扮,她的东西都装在两个箱子里搬到了西厢第三间。大太太又赏了五两银子并一箱子布料,拨了两个小丫头与她使唤。夏米老子在门房上干了十几年都没挪位置,她娘也只是后院大厨房的一个末等厨娘,家里下头还有两个弟弟,在府里都还没谋到正经差事,一家子都是老实人,大太太看重的就是这一点,把人从三等提了二等给了大老爷。 一会儿,吴妈妈和毛妈妈轮流过来跟夏米交代了如何伺候大老爷。 大太太开恩,叫她亲娘歇了一晌来陪她。 大老爷当晚就歇在了正院,要了好几次热水。 正房里,六娘换了寝衣,在正房外头榻上准备歇下。 大太太看了一眼,想着陈老太太交代的找一个听话的帮手也未尝不可,招了吴妈妈进去吩咐了一句。 第二日吴妈妈就带着几个粗壮的婆子把六娘的东西全部都搬到了正院。 大太太身体已经大好,叫六娘不必再守着,去盯着五娘把书都抄出来。 六娘得了空,转去了翠姨娘院子一趟。 翠姨娘书抄完已经解了禁足,只大太太没叫人去请安,并不敢擅自去正院找六娘。 “姨娘,怎么吃这么几样东西?”六娘一眼就看到翠姨娘摆在案几上的午饭问道。 几上摆着一碟子明显是早上剩下的几样小菜混在一起装的,一碟子菇头青菜,唯一带点儿荤腥的是一碗油腻腻的鸡汤。 翠姨娘把六娘带出屋子,道:“我一个人能用多少,有这几样就够了,偏你就走到了这屋里来。” 像翠姨娘这样有子有女的姨娘,府里份例是一天半只鸡、半只鸭、一条鱼并肉、蔬菜点心若干,翠姨娘就是要省,只用自己份例也不用吃剩菜。 六娘顿了顿,没继续追问,略看了看,因扰了翠姨娘吃饭,留了个荷包就回了正院。 “老太太把大厨房的事派给了三姑娘,三姑娘日日把省俭挂在嘴边,府里除了老太太和大老爷、几位少爷,份例都减了。”春柳小心翼翼地说。 两个月前六娘搬出正院的时候,春柳借了要配人留在正院看屋子,只这几个月兵荒马乱的,到六娘回来,春柳还没有被配出去,仍旧拨给了六娘。 六娘点点头,她这些日子都跟五娘一起用的大太太小厨房里的东西,竟不晓得外头有这等事情。 当天晚上,大老爷仍到了正院,跟大太太说了几句话就迫不及待地去了西厢。 米姑娘是没有资格用大太太小厨房里的东西的,除非大太太赏一两道自己吃不完的剩菜过去。 大老爷到的时候,米姑娘刚摆了碗筷要吃饭,高兴地道:“老爷,您用过饭了没?” 大老爷看着桌上的一菜一汤问:“你就吃这个?” 米姑娘上前扶了大老爷坐下,端起碗大口大口吃得香甜,一气儿用了小半碗饭才说:“比前些日子的好多了,老爷你不吃?” 大老爷把筷子放下,摇摇头。 米姑娘把碗碟都吃得干干净净才尤兴未尽地放下筷子,在大老爷的注视下羞红了脸,道:“老爷别嫌奴婢吃得多,奴婢娘说奴婢还要长身子哩。” 大老爷在心里记了一笔,逗弄了米姑娘几句,度了一个值千金的,第二日就把三娘狠骂了一通,道是外人看了还当萧府里子底子都没了云云。 府里吃食上的份例才恢复了原样。 老太太觉得脸上无光,削了三娘手里的事,仍叫原本的管事婆子掌管。 大太太听了一耳朵,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这些年下来,府里的管事婆子自然都是大太太的人手。 “圣上今日早朝下诏,立五皇子为太子。”大老爷满面春风地朝着东边拱了拱手说。 大太太笑容满面地坐在老太太下首。 随着立太子的诏书一起下的还有陈大学士并兵部尚书李大人为太子太傅的任命。 老太太第二日就称感了风寒,把公中库房钥匙好对牌还给了大太太。 如今已经进了六月,老太太身边整日十多个下人伺候着,说染了风寒不过是自己找个台阶罢了。 大太太接了中馈,却仍叫六娘姐妹几个日日都去老太太处请安,正院反倒不是日日都要进去问安。 三娘叫大老爷训了一通,在老太太那里也没了脸面,一直颓废到了现在,一时府里四处相安无事。 六月中,大少爷过了府试。 大太太在正院摆了一桌,一家子上上下下除了还在养胎的晓姨娘一起吃了一顿庆祝了一回。 席上坐在下头的翠姨娘和米姑娘突然一起捂着嘴干呕起来,老太太立即叫了郎中进来看了一会,却是都有了喜脉。 大老爷高兴地哈哈大笑,直说好。 大太太应景地赏了东西下去,又吩咐人收拾了一个小院子出来,将米姑娘抬做了府里新的六姨娘。 好事一桩接着一桩,大太太提出趁着天还没大热,去大觉寺里上回香,也把府里抄的佛经都供到寺里。 六娘拿几个银角子问暇石院的小丫头们悄悄儿打听了一圈,知道二娘和二表少爷虽暗通了眉目,但两人还只是一起品品诗或作作画,发乎情止乎礼,遂现将这件事放在了一边,提起兴致准备跟大太太一起出门上香。 三娘每日一脸渴望地偷偷望大太太一眼,私底下撕着帕子跟菊姨娘不知道哭了多少次。 娘家得势,大太太腰杆子越发硬,这次出门也只带五娘和六娘姐妹两个。 芳姨娘为着二娘的亲事求到老太太跟前,想叫大太太带了二娘出门做客。 大太太只跟老太太道:“元娘当初不也十九岁才出嫁,儿媳正留意着,有了合适的自然会与二娘相看。” 轻飘飘一句话就堵了过去。 从六娘搬回正院,四娘就又隐了形一般,除了请安,日日都在院子里做针线,每月给太太、老太太和大老爷进自己亲手做的物什。 今日黄历上写着宜出门上梁忌破土动工。 一早一辆宽敞的马车从萧府正门轱辘轱辘驶了出来,后头另有两辆破旧些的马车载这随行的丫头婆子。 大太太从正门出,离老太太院子最近的偏门,有人恰好进了去 第35章 缘分 第三十五章缘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大觉寺是皇家的寺庙,历来先帝无子的低位侍妃在太后过世后便送到这里清修,就是当今圣上隔几年也会到寺里祈福,因而向来是香火不绝。 寺里百年大树随处可见,入门先是一个足有萧府半个院子宽的放生池,尽头是一座足有十丈高的大佛,佛前磕头上香的平民百姓来往不息。 大太太提前几天就给寺里送了帖子,知客僧侯在寺庙大门处双掌合十给大太太行礼。 六娘带上帷帽在春桃地搀扶下下了马车,跟在大太太身后往后走。进了寺庙,就不能继续用马车了,否则会被佛主认为心不诚。 另有小沙弥领着车夫把马车赶到专门的寺院安置。 过了两重寺院,才是给各家夫人休息拜佛的地方。 院子前头是一条流动的溪水,绕着假山弯弯曲曲地直流到寺院入门处的放生池,这里才是太太们放生的地方,里头各色锦鲤成群结队,假山脚下随处可见大的或小的乌龟趴在上头露出半个身子晒太阳。 大太太把特意使了下人寻来的两尾纯红的鲤鱼放进去,意喻大少爷能鱼跃龙门。 六娘隔着帕子把点心揉碎撒到水面上,立即有鲤鱼挨挨挤挤地靠过来。 “哎呀,哎呀,六妹妹,快看这条,嘴巴足有我拳头大了,你说我直接把拳头放进去,它会不会吞了?”五娘高兴地说。 说着不顾丫头们的阻止,蹲下来就真要把手伸过去,几条机灵些的鲤鱼一甩尾巴溅了五娘一脸水。 六娘还不留情地哈哈笑了起来。 “好呀,你是不是早知道了!”五娘站起来就要去挠六娘。 六娘往远离水边的地方闪开了去,道:“我又不是鱼,怎么知道鱼会怎么做?” “坏东西,还敢跟我讲老庄!”五娘不依不饶地追着六娘打闹了一番才罢手。 一会儿,大太太使人来唤了两姐妹去拜佛上香。随后,大太太要听高僧讲经,商量点一盏长明灯和往功德箱里添香火钱的事,让五娘和六娘在寺院后庙走一走,松快松快,只不能冲撞了其他贵人。 五娘要去看石阵,六娘陪着她到了石阵外头。 “五姐姐自己去闯,我在这里歇一歇。”六娘坐到石阵外头的凉亭道。 “你妹妹这疲懒的样子真该叫母亲来看看,省的老说我不务正业。”五娘无奈地说。 六娘小小地扮了个鬼脸,只管吩咐跟着的丫头婆子在亭子石椅上铺上厚厚的软垫,慵懒地半躺了下来。 这座凉亭在一棵百年大树下,整个亭子都处于浓浓的树荫中,六娘拥着一张薄毯用了两块点心就有了困意。 再醒来时,六娘是被一阵凄惨的狗叫声吵醒的。 石阵另一头,一位衣着随意看不出半分贵气的公子捧着一只还没有完全睁眼的小狗儿犹豫着。 旁边眉须皆白的老僧细细翻看了小狗一番,双手合十,悲悯地称了一声佛。 大觉寺一向慈悲为怀,寺庙附近有专门修建的养老堂和弃孤院,靠着寺里香油钱维持,每年亦有心慈地太太夫人捐些衣物粮食,寺里从不驱赶癞皮狗或瘦骨嶙峋的流浪猫,只在每处专门安排了半大的沙弥守着不让这些猫狗惊扰了客人。 这条小奶狗估摸着是哪条流浪狗在寺庙里产下的,只不知为何两条后腿都极不自然地耷拉着,嘴角边残留有血沫,几个小和尚在发现它的地方找了一圈也没找到狗窝,怕是被母狗遗弃了。 “五公子,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您将来是肩负天下苍生之人,敢问如何取舍!”老和尚道。 被称作五公子的少年犹豫了好一会儿,感觉到手中不足两个巴掌的小狗儿抽搐地越来越微弱,掏出帕子用力捂住小狗鼻子嘴巴上。 小奶狗濒死地挣扎起来。 六娘急匆匆地跑过来,喘着气道:“你在做什么?” 说着一把将小狗夺了过来,小心地捧在手里。 “六姑娘!”春桃惊呼道。 “老和尚说它救不活了,与其让它这样痛苦的等死,不如给它一个痛快,能再投一个好胎。”五公子平静地说。 六娘没接话,吩咐跟着的婆子倒了一杯热水出来,将小狗儿轻轻地放在棉布上,蹲下来用干净的帕子抱着食指头沾了热水喂到小狗嘴边。 小狗有些急切地吮吸起来。 “把乳子酪用温水化开。”六娘头也不抬地道。 夏桃用茶壶化了一块点心递过去。 六娘喂了好几下水后,又沾了牛乳子水继续喂。 小狗儿吃饱了,身体的抽搐明显止了下来,居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六娘让婆子去厨房找人劈了合适的木板,让大和尚帮小狗把腿骨正好,轻轻在小狗身上按压,压到某一处小狗挣扎起来,惨叫了几声,看来便是这一处的内腑受了伤,却也只能靠小狗自己熬过去了。 五公子有些吃惊地看着渐渐安静下来,头趴在两根前爪之前身体微微起伏睡着的小狗。 六娘轻轻摸了两下,抬头道:“公子要是嫌麻烦,不如让给我来照顾可好?” “好。” 六娘行了半个礼,半句话也没多说,叫小丫头抱着小奶狗离开了。 “她没认出我?”五公子指着自己的鼻子,对什么的随从问道:“本宫长得这样没特色!” 两个随从面面相觑,小心地说了几句奉承的话。 事实上,六娘谨慎惯了,孤身在寺里遇到外男,视线根本没落到对方的脸上。 五娘刚被小沙弥从石阵里送出来,看到六娘救回来的小奶狗,大惊小怪地看了好一会儿,强烈要求要一起照顾。 “成,成,只要五姐姐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好,否则小狗该饿死了。”六娘笑着说。 “六妹妹净会编排我!”五娘嗔怪道。 姐妹两个说笑了一阵,大太太派人接了两人回去用了一顿素斋,在厢房里歇了一会儿就该回府了。 清晨大太太刚出门,老太太这里就迎了一位不速之客,却是已经有一阵子没上门的三太太。 自打三老爷跟大老爷撕掰开后,三太太就扯了个要给大姐儿相看的借口停了每旬的问安。 老太太让人在外头站了一顿饭的功夫才唤她进屋。 “儿媳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金安。”三太太行礼道。 “劳你还记挂着我这老不死的!”老太太冷声道。 三太太陪了个笑脸,道:“老太太说得什么话,老爷和儿媳时时都记住母亲呢,只叫些琐事缠身,好跟老太太禀报一声,大姐儿前些日子定下了国子监丞家二公子,看了日期,定在十月初八,以后儿媳就能时时来给老太太问安了。” “你只管叫着老三自己奔前程就是,我老太婆也不稀罕你们惦记。”老太太毫不留情面地道。 三太太少不得弯腰低头说了许多好话,受了一肚子气才脱身回去。 “怎么样?母亲怎么说?”三老爷已经侯在正房了,一见三太太回来就抓了她的手问。 “老太太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三太太恨恨地说。 三老爷缩着脖子嘿嘿笑着道:“夫人受苦了!” “你知道就好,我不过是挨几顿骂,倒是老爷那边该怎么办?”三太太甩开三老爷的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问。 三老爷脸上露出几分愁苦。 现在圣上已经诏告天下,立五皇子为太子,于二皇子一派要废除出身中宫地太子希望就小了许多。 且不说,接下来的时日三老爷那边如何地煎熬,既不舍得二老爷许下的蛋糕又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六娘这边,大太太被陈陈老太太点了一回,又恢复了几分年轻时候的做派,六娘得以安生地过了小半年,转眼又是年关。 “汪汪!” 一条黑白相间半大的狗一瘸一拐地跑进来,欢快地一边叫一边摇尾巴。 五娘和六娘同时从屋子里走出来。 “花球,你来啦!” 五娘叫了一声,蹲下来让取名叫花球的狗能扑过来。 从大觉寺走的时候,方丈身边的知事僧赶了过来,送了大太太两个方丈亲自制的在佛前开过光的小檀木护身符,指明了要给五娘和六娘。 这样的护身符就是二皇子去求,方丈也没拿出来,另拿了其他高僧做的护身符与他,对外说只送有缘人。 大太太半是惊吓半是欢喜地收下了,想来是姐妹俩在寺里捡了那条半死不活的狗崽子才得了这么一番收获,回来边交代了两句叫府里人好生照看这条狗。 五娘跟六娘两个日日拿干净面帕包了手指喂养,小东西也知道挣命,有吃的就吃,竟真熬了过来,因不是专门供人养了抱的狗儿,之后来越长越大,大太太怕它一时发疯伤了人,专门拨了两个小厮养在外头马房边上,每日洗干净了送到后院跟五娘、六娘耍耍再带回去。 “太太,刘家来人了!” 第36章 结交 第三十六章结交少无适俗韵 元娘嫁人九个多月了,除了三朝回门那日回来,竟一次都没回来过。因是新嫁妇,大太太又不好时时打发人过去。 “快请进来。” 刘家来的是刘大太太身边的体面婆子,进来先给大太太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笑着道:“给亲家太太请安,奴婢今日特特来给太太报喜,我们大少奶奶有了身子了。” 却是元娘刚进门的时候就由刘大太太带着熟悉中馈,一直没时间回来,秋日的时候好容易打算回来看一看老太太和大太太,又诊出了身孕,刘大太太紧张的什么似的,非让元娘又养足了三个月才声张。 “哎呀呀,这可真是大喜事!”大太太高兴地大笑起来,直说赏,又叫那婆子带了话,明日上午去刘家看望元娘。 送走了刘家的婆子,又有曹家的婆子来。 “我们老爷太太极喜欢府上四少爷,上回在宫里,我们家二姑娘跟府上姑娘们一见如故,原也有些唐突,只二姑娘明日生辰宴也是临时起意,只请几位相投的姑娘们去聚一聚,特意吩咐了奴婢来送帖子。” 大太太收了帖子,把人送走,沉吟了一会儿吩咐道:“去叫二娘和三娘,明日让六娘看着一起去曹家,五娘跟我去刘家,省的元娘想妹妹了。” 二娘、三娘这一年都叫大太太有意无意地忽视,只偶尔有她们各自交好的姑娘送了帖子才让出门一趟,其它花会宴席统统找了借口把人留在家里,一年快上头竟没出过两回门。 六娘欣然应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彬哥儿以后说不得不论是出世入世都跟曹家撕不开关系,若不是上回从正院搬出搬进折腾了一番,六娘早就计划着上门拜访了。 第二日出门的时候,虽然天有些阴沉沉的,却没有落雨的迹象。 大太太惦记着元娘,早早就收拾了半马车的礼物,又生生熬到了辰时一刻才出门。 六娘姐妹三个也只能也等到那时候才出门。 二娘从上车,手里的一卷书就没离过。 六娘随意地说着昨日吃的点心,前日用的花茶等等。 二娘和三娘都心不在焉地应和着。 六娘从车帘缝里看了一眼,已经接近镇安坊了,有意无意地道:“二姐姐,三姐姐,快到了。” 二娘一动不动,三娘倒是打起了几分精神。 有婆子在门口守着,把人直接引到了曹二姑娘待客的地方,却是别具一格的安置在水榭上。把中间的亭子用厚厚的帘子围起来,在角落点着好几个火盆,宴席的圆桌就摆在亭子中间。 “妈妈,我们姐妹想先去跟曹太太请个安。”三娘抢先道。 那婆子笑了起来,解释道:“我们太太从不讲这些个,就是怕姑娘们玩的不尽兴,一早就避开了,三位姑娘只管好好乐一番。” 六娘暗暗称奇,果然各家有各家的规矩。 曹二姑娘宴请的都是武将家的姑娘,个个结实好动,大冬日也不肯老实待在暖阁里,反倒都在水榭边空地上游戏。 “这是胡家二娘、这是孙家三娘……”曹二姑娘领着六娘三姐妹把已经来的五位姑娘一一介绍了一遍,又道:“萧家姐姐妹妹们要是觉得冷,到暖阁里用用点心,一会儿我们就过来。” 二娘行了半个礼就径直回了水榭亭子里。 三娘拉了曹二娘的手道:“曹二妹妹有心了,我有阵子没出门了,不知道现下京里时兴什么游戏?” 曹二娘引着人站在一片满是枯黄的草皮的空地边道:“要说时兴,姐姐可问错人了,我们这群姐妹每次不过那老几样的把戏,倒是还没问萧家姐姐妹妹们平日爱做什么?” 曹家是武将,院子里跟后来刻意改建的萧家有很大的不同,虽然也引了水渠,却没有堆假山,也甚少摆放花盆花树,除了靠墙种着几株挂花树,院子里到处是平坦开阔的空地。 “我们每日不过看看书、做做针线或跟着长辈们学规矩理事。”三娘轻笑着说。 六娘上前一步,笑着道:“真要说玩,也是跟姐姐们一样,投壶或者蹴鞠,再者偶尔还踢踢毽子,好姐姐,不如带我们一块儿过去跟其他姐姐们耍一会子。” 这会儿几个姑娘正玩投壶,不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曹二姑娘应了,一左一右牵着三娘和六娘走了过去。 地上摆着一排各色的壶,有大有小,不像平日里大家玩的那样,姑娘们围着一个壶轮流投,而是每人都由易到难依次投过去。 这会儿一个穿着骑装的姑娘已经投到了最后一个细长颈的壶,壶口只有拇指粗细,只刚好够一根竹箭进去。 “叮”的一声,竹箭撞在壶口弹了出去,几位姑娘一齐发出一阵叹息。 六娘和三娘过来,几位早就相熟的姑娘便让她们姐妹俩先。 三娘仔细地把裙角理起来,好一会儿还在整理腰带。 六娘见状,利落地拉起裙角系在一起,道:“三姐姐,我可先来了。” 六娘只投到了第三个就失败了,六娘不甚在意地拍了拍手,满脸欢喜地道:“姐姐们教我,我还从没有投过像这样的壶哩。” 三娘好容易打理好衣服,试了试,也很快就失败了,放了裙子就不肯再上手。 大家玩了一会儿投壶,又有姑娘提到在宫宴上跟六娘一起玩过蹴鞠,突然来了兴致要蹴鞠。 六娘欣然应了,干脆跟曹二娘借了一套她小些时候穿的旧骑装。 “好姐妹们,先用过饭略歇一歇大家玩个尽兴就是,我特意叫厨房里烤了鹿肉,走,大家先去尝尝。”曹二姑娘招呼道。 姑娘们叽叽喳喳地一块儿上了阁亭。 二娘还捧着自己的书,眉头微微皱着。 婆子们正把吃食都摆上来,也不分先后,一股脑都码在桌上。 六娘看了一眼,烤鹿肉也不像在自家吃到那样切成小块细细烤了,一块刚好一口能吃下,而是切成巴掌大小,烤的里焦外嫩,摊在新鲜的蔬菜叶子上。 二娘略用了一碗汤就停了筷子。 “萧二姐姐,这是怎么了?莫不是瞧不上这等粗鄙食物。”当即有心直口快的姑娘道。 三娘正忙着使了丫头把吃食按着上回学来的宫里的规矩顺序夹到面前,小口小口用,时不时还要用帕子按按嘴角。 六娘笑着端起一杯暖暖的黄酒敬了过去,道:“孙姐姐说的什么话,我二姐不过是喜欢清淡罢了,日常在家里也不大用这些荤菜的。” 曹二娘接话道:“是我的疏忽了,各人有各人口味,快给萧二姐姐做一碗鸡汁面上来!” 等用过饭,六娘因喝了好几杯黄酒,脸上热烘烘的,同时也来了兴致,在亭子里略坐了一会儿,便兴冲冲地去蹴鞠。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阴沉沉的,这会儿太阳终于挣破了云层露出脸来。 三娘怕晒黑了,只肯坐在树荫下看,还叫婆子撑了大竹伞。 有两个皮肤略黑些的姑娘当即黑了脸,不肯再跟三娘多说一句话。 六娘叹了口气,在心里偷偷扶额,幸而接下来玩的非常尽兴。 曹太太果真到了未时过半才回来。 几位姑娘在丫头们的伺候下净面梳妆了一番,一齐去给曹太太问了一回安,便到了告辞的时候。 六娘这边真真是尽兴地玩了一场,五娘跟着大太太去刘家,却是笑的脸上险些发僵了。 元娘养了好几个月,胎相极稳。 大太太好容易跟刘大太太客气完,到了元娘屋子。 “好了,好了,明修去书房看你的书,不必你陪着,我们娘俩说说话。” 刘大少爷已经有了举人的功名,只待明年参加春闱谋个进士出身,便能入仕。 四个月的身子隔着厚厚的冬装还不大能看出来,大太太细细地打量了元娘,看她面色红润,眉眼间没有一思愁绪才略放了心,仍旧跟元娘说了好一会儿要注意的事,低声问道:“你婆婆往姑爷身边放人了吗?” 元娘脸上露出羞怯的神色,小声道:“明修身边原本有一个通房,我进门后明修就没去过那屋里,我有了身子把夏书给了他,也只开脸那日去了一回,平日里都是在书房歇着。” “你做的极好,先好好养胎才紧紧要紧的事,姑爷那边也稍稍用点儿心,左右都是吩咐下人去做,你婆婆有没有说什么?”大太太道。 “婆婆说了一回,叫明修拿要好好温书堵回去了。”元娘微笑着说。 大太太点点头,跟元娘继续说体己话。 五娘只跟元娘问了两句好,就被大太太也打发出来,跟刘家大房两位姑娘耍。 刘大太太育有二子一女,元娘嫡亲的这个小姑在家里排行第九,刘家是聚族人而居,上头同一房头的还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两个姐姐都已经出嫁了。 五娘拿了两面用西洋镜制的能立在梳妆台上的镜子送给她们,都是人脸一般大,只给刘九娘的镜架上镶的都是正红的宝石,给刘十二娘的是琥珀石。 “九姐姐,我喜欢你那个,不如我跟你换一换?” 第37章 揭发 第三十七章揭发绝情谁与懂 五娘没料到还会碰到这种情况。 刘家这样重规矩的大族,刘大老爷在兼着族长的职位,也没有什么宠妾灭妻的传言,不晓得这个十二娘哪里来的这样的勇气。 九娘在心里冷笑,十二娘叫她那个姨娘养的自以为聪明,最是小家子气不过,就因着刘家重规矩,凡是讲究脸面,她不知打哪儿学来的手段,动不动当着外人的面干这样的事儿,为着那一两样好点儿的物什。 五娘有些尴尬的坐在旁边。 “十二妹妹又在说笑,这是萧家五姐姐送给我们的,哪有换的道理,我也极爱这一面呢!”说着,刘九娘也不管十二娘面色如何,拉着五娘的手站起来就往外走,一面道:“好姐姐,你好容易来了,上回在宫里我就想跟你耍,只我总怕扰了你,你那毽子是怎么踢得……” 提到这些,五娘就更有了兴致,跟刘九娘在院子里踢了一会儿毽子,又带她跟小丫头们一起跳长绳,还想教她蹴鞠,叫婆子们请过去用餐了。 十二娘闹了这么一出,刘大太太立马就得了消息,暗恨她丢脸丢到了亲家面前,中饭都没叫她来上桌。 大太太是来看女儿,不是参加宴席,用过午食就该告辞了。 刘家族人众多,京城寸土寸金,各房院子都狭小,刘九娘整日被无数眼睛盯着,哪里有机会蹴鞠,拉了五娘的手不放。 “好孩子,你这个姐姐在家最是混世不过,我正愁着,正好你规矩学得好,我就盼着有你这样的姑娘能叫我们五娘也学一学,得空我就叫五娘给你下帖子请你来做客。”大太太搂着两个姑娘说。 刘大太太又接了话夸了五娘几句,好一会儿才告辞。 六娘到家,曹二娘也正跟曹太太说着萧家的三位姑娘。 “萧二娘平日里什么样子女儿是不知道,只到底是出门做客,不论邀了她做什么,都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竟真真独个儿看了一整天的书;萧三娘倒是热情,不过开口就是礼仪规矩闭口就是时兴玩意儿,女儿听了脑壳子就痛;只六娘还有些意思,说话顺心顺耳,玩什么都能跟其他姐妹打到一块儿,一家三姐妹有点儿事都是六娘这个最小的起来说话。”曹二娘靠在她娘身上说。 曹太太脸盘圆圆的,微微有些发福,不论何时脸上都是一副笑眯眯的像,看着就可亲,搂着曹二娘教道:“那就罢了,你不喜欢她们,又合不上,以后就别邀请了,小妇养得原就上不得台面,幸而这个萧六娘打小就养在正院还尚可,否则以后可不难受,我们也不过是看你爹和哥哥几个喜欢彬哥儿这傻小子,与他们便利罢了。” 曹二娘应了。 六娘到家就得到消息,彬哥儿在她房里等着她。 给大太太问了安,只说一切都好,六娘回了院子,跟满脸兴奋的彬哥儿说话。 “曹二姐姐也可厉害,姐姐以后多去师傅家玩,就跟我一块儿去,不麻烦。” 六娘一面应着,一面细细跟他解释一些人情往来和处事方法,叫他晓得就是真时常去曹家,也不能跟他一块儿一大早就去的道理。 彬哥儿听得是懂非懂,却晓得自己姐姐厉害,都默默记在心里。 年关将近,二娘又大了一岁,大太太就是有心为难也该张罗起来了,只二娘自己却不大上心,相看了两次都因着她冰冷冷的样子没成。 六娘隔一阵子就找了小丫头问一问二表少爷那边动静,想着该找个机会跟她谈一谈的时候,前头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赶在入小年前,圣上发旨立了刘阁老嫡长女为太子妃,而刘阁老由翰林学士连升几级至内阁大学士就在这道圣旨的前半个月。 这个刘家说来跟元娘夫家还有几丝关系,要从族谱上找往上好些代也是一个祖先,只早在前朝就分了宗,又朝代更替,两族彻底断了来往。如此说来,也是诗书礼仪传世之家,刘家大姑娘规矩是极好的,据说上次在宫宴上,女红和六娘偷着睡觉的算账都拿了名次,皇后也甚是满意,婚期就定在来年六月初。 消息一出,多少姑娘撕破了帕子。 六娘趁着大太太去刘家探风的时候,守在院子里拦了捧着画具的二娘。 “二姐姐这么早是要去哪里作画哩,也让妹妹跟着去涨涨见识。”六娘道。 二娘皱起了眉头,转念一想,又应了下来。 要二娘遮遮掩掩,六娘还能用些手段吓住二娘,拦了她犯傻,这样正正当当的,说明二娘认为自己做的并没有错,也不是见不得人的,反倒不好处理了。 二娘果真径直就到了二表少爷院子。 二表少爷明年春天也要下场了,如今停了府里的功课,只每日做了文章拿给大老爷或大老爷自己看或送去给别人看。 “二妹妹,你来了!”二表少爷听到动静就迎了出来,上前要拉二娘的手。 六娘从二娘身后闪出来,行礼道:“二表哥安。” 二表少爷唬了一跳,手伸在半空好一会儿收回去,讪笑着道:“六妹妹也来了!” 六娘仰着头道:“我看二姐姐隔一日来一趟,想着二表哥这里是不是有什么好东西,二表哥欢不欢迎我?” “欢迎,欢迎,妹妹们来都欢迎!”二表少爷笑着道。 二娘支了画具,看着二表少爷和六娘说笑,柔柔地说:“表哥,你上回跟我说的运笔方法,我回去试了试,做了一副残叶图,表哥过来看一看。” 二表少爷冲六娘眨了眨眼睛,非常习惯的就靠到二娘身后探头去看画架上的一幅画,从背后看,就仿佛两人拥在一起一般。 六娘用力咳嗽了一声。 两人才有所觉的略分开了些。 六娘做了半天的碍眼的,等二娘告辞才一起回去,路上思量了许久也不知如何开口。 二娘这些年自己看书,是真看左了性子,并不觉得如此与二表少爷相交有什么不好,单纯的以为两人只是性情相投,能一起谈诗论画,可恨二表少爷此人,明知道二娘心思单纯却不点破,只管占着便宜,就算真做出什么,这世道对女子总是残酷一些,二少爷最多被人背后说一声风流,二娘一辈子就彻底毁了,甚至萧家几位姑娘日子也别想好过。 六娘隔几日得空便跟着二娘一起去二表少爷处,有意无意地提起二娘正在相看的事。 “六妹妹真真是羞死人了,快别说了,作画这等雅事都俗了。”二娘不止一次冷着脸道。 “可是姑娘家长大了都要嫁人的,二姐姐看大姐姐,母亲那么疼大姐姐,也嫁到了别人家,如今一年到头也回来不了一次。”六娘叹着气说。 二娘还待说什么。 二表少爷哈哈笑了起来,道:“六妹妹小小的人了,知道的倒不少,还有此等想法,姑娘家家为什么就一定要嫁人!” 说着,还拿眼角去看二娘。 二娘脸上神色微微发光,显见是非常赞同。 六娘被二表少爷这恶心模样气了个仰倒,只恨不能上去撕了他的嘴巴并脸皮,当即不与两人嘴上撕扯,道了句乏了就回去了。趁着年关,大太太有些忌讳,六娘暗示了一直给她递消息的小丫头几句,小丫头立即就告到了大太太处,瞅着时间,把大太太引到暇石院将两人拥在一起的样子看了个正着。 大太太当即叫了老太太来一起对质。 表舅老爷也被请了来,却只推说自己一直在读书并不知晓。 二娘把两人只是论学问发乎情止乎礼的话说了一遍。 大太太一个茶杯就砸了过去,在二娘额头上留下一个红肿的印子,骂道:“真真是丢死人了,亏得你看了许多书,什么情情爱爱一个大姑娘家还挂在嘴边,我还第一回看到有人论诗论到抱一块儿的。” 老太太那边问自己侄孙的话,见他只是闪闪躲躲,实在问急了竟都往二娘身上推,心下一阵失望。老太太一把年纪了,这样没担当又花心思的男人也不是没见过,只没想到自己娘家出了一个。 “我且问你一次,你跟二娘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你要真心悦二娘,我舍了这张老脸,与你老子娘写了信,也不是没机会。”老太太提高声音道。 “这、这……”二表少爷躬着腰支吾了好一会儿才道:“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侄孙与二姑娘之间并没有什么,侄孙觉得如此行事实在太草率了些!” 第一次二娘和三娘去暇石院,二表少就能弃了读书,还能推说是两个姑娘家家不懂事,这回老太太是真看清了,就是有意为自己娘家人开脱,也不能拿了萧家所有姑娘的名声作陪。 “你回去好好念书,无事别出院子,明年春闱完了不论结果,就送你回去,你也大了,还是你老子娘自己给你操心人生大事才是。”老太太闭着眼睛说罢,也不等二表少爷再开口就端茶送了客。 大太太这边立马就得了消息,为着姑娘家的名声要一床被掩了,只罚了二娘禁足抄书老样式。 夜间,大太太派人把大老爷请到了正房,道:“我们这个女儿的亲事,我是真真做不得主了,说了多少人家都看不上,这里不好那里不行,转头就做下这等事情,一家子姐妹都不顾,老爷替我拿个主意说该怎么办?” 第38章 圣眷 第三十八章圣眷忽如一夜春风来 大老爷手握着拳头干咳了一声,二娘原先相看的两户人家,第一家是勋贵家的一个庶子,虽家世好可惜那庶子是个不得宠的、人也确实不大上进,第二家倒是嫡子,却只是刚调到京城无甚根基背景从六品的小官的儿子。大老爷自有了蔡师爷,也生了些许歪心思,再加上最近太子妃家刘阁老的晋升,更让他这意欲强了些,因而叫二少爷从旁侧敲一回,也觉得那两门并不合心意。 “都依太太的就是,还是劳烦太太给这个不孝的找个妥当的人家。” 大太太没好气地道:“下头可还有五娘、六娘几个,让她不好了,我能得什么好!” 大老爷少不得又哄了大太太几句,两人才安置了。 接下来,大太太一面照着历年的旧例过年节,一面选了七八家适龄的爷们儿,把名帖直接送到了大老爷手里。 “到底不是我亲生的,她姨娘给老爷生儿育女,也伺候了老爷这些年,给她个体面,老爷得空拿去与她姨娘参谋参谋,选定了人家我再张罗。”大太太轻轻巧巧地说。 大老爷想了想,应了下来,隔了一日拿着名帖去了芳姨娘处。不知道几人是如何商定的,到了年后大太□□排了一次相看,尽管二娘脸上还带着掩也掩不住的病容,婚期就定在三月初一,接下来是紧锣密鼓的筹备亲事和给二娘清点嫁妆。 这位新二姐夫比大姐夫活泛多了,自定下来以后隔三差五就有东西送到后院来,都是外头略精致些的小玩意儿,从二娘到最小的七娘一个不落下,到了后院给大太太请安,没有哪一回没能把大太太逗乐的。 王家与刘家一样,也是聚族而居的大族,族中入仕的子弟众多,与刘家境遇也相似,因着朝代更替而沉寂下来。二娘夫家这一房是王家的偏枝,家里只剩寡母独子,原本祖上也在京城也有几分资产,只当家男人死后,王太太不善经营,如今已经破落了许多。大老爷和二少爷瞧中的是王景山这个人,准二姐夫今年二十岁,已经有了举人的功名,当今圣山重文重教,大少爷自小心无旁贷地苦读到十八岁也不过将考取了秀才,而况这位准姐夫还要分出许多心神在庶务上,大少爷自小接触许多大儒,明白的事理绝不比这位准姐夫少,但论起嘴皮子,萧家几位少爷是拍马不及了。 这天,天气已经稍稍回暖。 王家姐夫拎着一篓子新鲜野菜一大早就送了过来,在院子里正碰上刚去老太太那里请过安出来的六娘几姐妹。 “哎呀!”王姐夫夸张的用袖子遮住脸。 二娘已经转身避到了一株花树后头。 “王家哥哥这个怎么了?”五娘问。 王家姐夫不说怕唐突了姑娘们,唱念俱佳地道:“叫妹妹们惊着了,还以为是天上下来的仙女,凡人怎么敢直视。” 三娘和五娘一起笑了起来,就是四娘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王家哥哥说话可真真有趣!”五娘笑道。 “对了,我给妹妹们带了些野花儿进来,妹妹们回去看看有喜欢的使了人告诉我一声,下回我多找些送过来。” 王家姐夫说笑了一句便恢复了正经,把话头带开了。 六娘暗暗佩服,且不论这位姐夫人品家世如何,光这份知分知寸的本领就够厉害了。 五娘几个一一跟他道谢后告辞。 二娘回到屋子刚斜靠在榻上拿起一本书,芳姨娘走了进来。 “姑娘,这都什么时候,快些把嫁衣绣出来。” 二娘淡淡地看了芳姨娘一眼,道:“左不过一件衣服,什么样子不是穿。” 上回二娘与二表少爷事儿闹出来,大太太派人把二娘书橱里的诗词画本子都收了去,只留了女四书。 二娘大病了一场,开春定下了亲事,大太太把两个守在芳姨娘院子里的婆子撤了,芳姨娘才又偷摸着给二娘买了两本诗词回来,只二年再没动过画具。 芳姨娘苦口婆心地劝自己女儿,又拿了王姐夫送来的小玩意儿想把女儿的性子掰回来。 正房里大太太正跟吴平家的一起清点给二娘的嫁妆。 “公中四千两银子,老爷送了两千两银子过来,留一千两做压箱钱,在京郊置办了一个三十亩的庄子,花了七百两,奴婢家男人在外头寻了寻,西大街那边有个铺面、广安街那边一个,都已经买了一下,家具、首饰……”吴妈妈一样一样的报道。 京城因皇宫居东,东边这一片都住着勋贵高官,再靠近中间一点儿是品级略低些在京里又没有底蕴的人家,西边那边就都是讨生活的杂役或小商人等,西大街是那边最大的一条街,那里的铺子自然只能做平民的生意。倒是广安街位置好一点儿,在中间一片。 当初元娘出嫁公中出的银子也是四千两,但老爷看重有长公主的面子,从前院送了四千两过来,大太太自己补贴了四千两,光置办用的现银就超过了一万两,明面上也是办了一个庄子两间铺子,大太太从自己的嫁妆里头拨了一个小庄子和一间铺子添了进去,陈家又送了足能放一担的时兴首饰或西洋玩意儿添妆,最后怕招了刘家其他房人的眼,虽然只有三十六抬嫁妆,都是实打实的东西,最后还留了足有三千两的压箱银子。 大太太漫不经心地听着,道:“庄子铺子都很好,压箱银子留三百两就是,把家具换成红木的,再有王家送过来都添进去,布料子添一担,去库房把那没用过的料子找出来凑一凑。” 吴平家的不动声色地应了,下去安排起来。 转眼,到了二娘出嫁的这一日。 六娘姐妹几个一大早就起来去二娘屋里。 前一日姐妹们已经送过添妆了,都是一两样或大或小的首饰。 二娘穿着一身鲜红的嫁衣,越发趁的脸色苍白。 芳姨娘亲自拿了胭脂抹了又抹。 这已经是府里第二回办喜事了,一切都轻车熟驾,顺顺当当的。 六娘趁着五娘几个听小丫头们讲外头拦姐夫的热闹的时候,悄悄儿拉了二娘的手道:“二姐姐,过日子都是柴米油盐,人只要活者一日就不能不吃喝拉撒,谁人都有爱好的事物,那只是过日子的一小部分。二姐夫虽则有些俗气,但不是不明事理的,二姐姐嫁人了就好好过日子。” 二娘抽回手没说话。 六娘在心里叹了口气,二娘虽左性子,但并不是蠢人,年前六娘那样一番动作,最后闹将开来,二娘未必不知道其中有六娘的手笔,这些日子虽则她对什么都好似不上心,六娘最是敏锐,明显觉察到这位二姐姐真真把自己冷了开去。 “我言尽于此,二姐姐以后珍重。”六娘说罢,也挤到五娘身边,听小丫头们说王姐夫又讲了什么笑话,又说了什么典据…… 这小丫头没读过什么书,一时也记不住外头说的一字一句,只能说出一两个词儿,三娘、五娘争着与她补上,也是一番趣味。 三日后,二娘回门被另一件更大的事完全给盖了过去——已经快三十岁的陈小舅要成亲了,婚期就定在三月十八。 大太太问了陈家来的婆子好几遍才确信。 先前半点儿风声都没有,陈小舅年后领了一项差事去沿海一带转了一圈,圣上看了陈小舅的上书,决定开了港口,吸引洋人来买本朝的东西,而不是光送银子给西洋鬼子。陈小舅不仅在沿海看了一回,还顺着横贯了大半疆土的长江走了一圈,有了港口让洋人的船能停靠是第一步,本朝的物产也能运过去才行,这一走就带回来了一个不得了的变故。 陈小舅被漕帮的当家大姑娘瞧上,人家大姑娘一直追到了京城。 漕帮历朝历代都有,天下大乱时边隐到人后干些杀人放火的勾当,天下太平就利用熟悉水性和水路做正正当当的生意,传到本朝已经是第二十代了。 “胡闹,胡闹。”大太太扶着额头连连道。 陈家来的婆子脸上也满是无奈。 为了陈小舅的终身大事,陈家从上到下不知忙活了多少场,如今先前半点儿风声也无的定下了这么一个姑娘。 陈家也是一片兵荒马乱,陈家两位舅妈整日忙的脚不沾地地下聘、纳吉…… 大太太为着这个还专门回了一趟娘家,回来后虽然一脸古怪,却不再反对这门亲事。 同时,圣上带着太子正在陈家微服私访。 陈阁老亲自把人引到书房磕了一回头,说了好一会儿话,外头去找陈小舅的下人才回来。 “琪昭可真是大忙人,这可真是有了美妻人都不好找了。”圣上笑道。 陈小舅只管任圣上打趣,把脑中的宏图一一叙了出来。 “圣上,小儿胡闹,京城重地,怎可在距京城不足一百里的地方设港口,圣上三思。”陈阁老急道。 陈小舅选了一南一北两处设港口,均是内河主支入海口。 “我儿怎么看?”圣上问。 太子仔细看了地图,道:“据陈侍郎所言,西洋人过来行船不知时日几何,若京郊水师连这样一群疲惫之士也防不住,怕父皇在哪里都不安全了。” 第39章 惊雷 第三十九章惊雷屋漏偏逢连夜雨 圣上不置可否,细细问了陈小舅南边水路的情况,只说开设港口之事随后再议。 陈家这一场婚事,不论外人如何说道,半个月后陈家门口宾客的马车堵了足有大半条街。 大太太也提前一天就回去帮忙。 陈家得圣心,大太太地位越发牢不可动,萧府后院一切都太太平平的,待陈小舅婚事落定,大太太视线全部落到了快生产的元娘身上。 元娘已经是八个多月的身子了。 六娘去夫子那里上半日学,跟四娘一起做做针线,陪五娘耍一阵,去翠姨娘那里坐一坐,或与三娘斗斗嘴,一日就过去,心里隐隐盼着能这样安生到自己出嫁那一日才好。 屋外一声惊雷,倾盆大雨接踵而至。 “夏天来了!”有婆子站在屋檐下喃喃道。 大老爷满脸阴沉地往后远走,后面跟着的小厮撑着大竹伞小跑都跟不及,等进了屋子,大老爷已经被淋湿了半边衣裳。 “岳丈大人今日早朝致仕了!” “什么!”大太太惊呼道。 屋外又是一阵惊雷,仿若预示着这天下都将不太平。 “岳丈大人上了请辞的折子,圣上不过在朝上挽留了两句便准了,只留了大学士的虚衔。”大老爷道。 “怎么会这样?可知是为着什么?”大太太追问道。 “实则两个月前,从小弟成亲就有人开始上书弹劾陈家,疑心陈家私藏西洋带回来的物什,如今又有人质疑小弟账面不干净,圣上都留中不发,今日早朝陈通政使故意提了长江年年河水泛滥一事,当着满朝文武弹劾陈家居心不良、贪昧银两,竟有七八位大人附议……”大老爷穿着半湿的衣服在屋里转着圈道。 陈小舅第一回下西洋是自己任性妄为误打误撞,第二回下西洋却是奉了圣上密旨,第三回就已经过了明路,圣上宣旨暂时封了陈小舅一个虚先后领着朝廷组建的船队声势浩大地启航,那时诸如西洋镜儿、西洋怀表、西洋玩偶……每一件西洋玩意儿都能卖到天价,但账面上的银子大多数进了圣上的私库却没有多少人知道了。 “我现在就回去看看。”大太太站起来道。 大老爷连连点头。 “我也要去!”五娘冲出来道。 大老爷进来的时候,六娘和五娘两姐妹正在与正房相通的罩房里做针线。 大老爷眉头一皱就要发怒。 “爹,母亲,好歹等雨停了再走!或者先派大管事去问问情况,外祖为人最是刚正,圣上准了外祖辞官,几位舅舅有没有受到申斥?”六娘拉住五娘对大太太道,“爹也先把衣服换一换,保重身子才最最要紧。” “正是这个理,我们这样急急的上门,倒显得真出了什么事一般,说来我父亲也上了岁数,兴许是圣上体恤也不定。”大太太捏着帕子道,又坐了下来。 大老爷顾不得换衣服,起身去外院吩咐管事去探。 从陈老太爷辞官开始,朝上便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不叫了刘大来问话,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老太太面沉入水地质问道。 大老爷垂着头立在下方,“老太太息怒,儿子是怕扰了母亲休养。” 接连半个月有人弹劾大老爷家风不正,前几日圣上让大老爷上折子自辩。 “你岳丈家怎么说?”老太太问。 “大哥让我避一避风头,且先上自辩折子,等圣上裁决。”大老爷应道。 老太太皱起眉头,气道:“你就照做了!陈家不愿意伸手,你连一两个好友都没有?怎么不活动活动?你二弟和三弟呢?” 大老爷实则也满肚子冤屈,少不得将朝上的事情与老太太分析了一遍,却是二皇子身边的人发起的,因春雷击中了下等宫女们居住的小英殿的屋顶为由头,质疑太子立身不正,又攀咬了朝中近一半的文官武将,偏哪一位大人都能抓出一星半点儿漏洞,一但被缠上便甩也甩不掉。 诸如大老爷就被人揪了屏姑娘的事来说,屏姑娘原是先皇明旨抄家的罪臣之后,又出身青楼,在萧府死得也不大能见光,这么一件原本不甚要紧的事,被揪住不放,偏大老爷还无法否认。 老太太训子时,大太太这边接了消息,元娘昨天也夜里就发动了。 大太太一面恼婆子现在才来报,一面吩咐收拾了马车,带着自己嫁妆里头的一根老人参急急茫茫地赶了过去。 说来也巧,元娘是丑时发动的,叫唤了半夜,大太太进门刚到,产房里就传来婴儿“哇哇”的大哭声。 “哎呀呀,好了,好了,亲家太太来的正是时候!”刘大太太天亮过来在偏房里守到了现在,笑着说。 大太太顾不得跟刘大太太客气,隔着门问:“你们大少奶奶怎么样?” 刘大太太接在后面问:“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 一会儿产婆抱着一个用大红包被包的严严实实的小婴儿出来,小心地说:“恭喜太太,是位千金!母子均安,大少奶奶力竭睡着了。” 刘大太太脸上只一瞬间露出一丝失望,又立即换上了笑脸冲大太太道:“孙女儿也好,孙女儿我也喜欢,快让祖母看看。” “我们元娘随我,当初我也是先开花后结果,明修两口子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大太太看了一眼红彤彤的婴儿,直说眉眼漂亮,又一连说了好几条有个大女儿的好。 刘大姐夫巴巴的凑在旁边看了一眼,刘大太太边让产婆把孩子抱了进去。 刘大姐夫今春参加下场,一个月前放榜,榜上有名,如今是正经的二榜进士出身,正等着谋缺。 六娘和五娘在家等消息,门上来报说二姑奶奶回来了。 六娘跟五娘对视了一眼,在正房前厅接待二娘。 二娘梳着妇人头,头上戴着两支简简单单的金簪子,还是一脸淡漠,看不出过得好坏,但是跟在她身后才十五岁的夏雨却已经梳了妇人头。 六娘皱了皱眉,把下头都打发出去,问:“二姐姐过的怎么样?王太太有没有为难你?二姐夫对你好不好?” “都是过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好。”二娘不甚在意地答道。 六娘还是姑娘家家,就不好再直接问夏雨的事儿。 “二姐姐回来可是有什么事?”五娘直接问。 二娘脸上露出一丝不情愿,别着脸干巴巴地道:“景山想问问爹什么时候去外祖家,上回成亲忙忙乱乱的,不曾好生给外祖一家行礼,想着备份礼送过去。” “等母亲回来,我会转告母亲,二姐姐还有什么事吗?今日不巧,大姐姐要生了,母亲去了大姐姐那边。要去看看你姨娘吗?”六娘截了五娘的话问。 二娘不自在地应了一声,起身去了芳姨娘处。 芳姨娘得了消息,站在院子门口盼着,待看到夏雨梳着妇人头,面上立即沉了下去,拉着二娘就往内室去。 “二姑爷对你不好?你婆婆往姑爷身边放人了?这才几个月?”芳姨娘连声问道。 “姨娘!”二娘有些恼怒地叫道,“是我自己作得主,早一日晚一日不都有那一日,如了大家的愿,省的闹出些腌脏事。” 芳姨娘恨不得一指头戳上去,急切地道:“你傻不傻?虽说男人都一样,可也没巴巴地就把人推出去的道理,你有了身子立住了再张罗也不迟,要是姑爷被那些个狐媚子勾了去,有你哭的时候!” 二娘冷笑一声,脸上又恢复了往日淡淡的神色,不论芳姨娘说什么,都只坐在一旁,半刻钟后便起身告辞。 芳姨娘追出了屋子也没用。 “二姐姐这就回去了?我让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吃食,用过午饭再走!”六娘一面送二娘一面劝道。 二娘只推说家里还有事,领着夏雨和一个小丫头便回去了。 五娘在屋子里没露面,看六娘回来,道:“走了?” 六娘拿了针线继续做,“嗯”了一声。 “这天气真叫人烦躁!”五娘蹬了蹬矮榻道。 “这还到三伏天呢!”六娘道。 “妹妹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五娘斜看着六娘道。 六娘放下针线,叹了口气道:“好歹是亲亲的姐妹,做事哪能就不留一丝情面,日后可怎么见面,不过是随口帮忙带一句话罢了。” 五娘嗤笑了一声,“六妹妹总是这般瞻前顾后的。” 六娘笑了笑没说话。 圣上虽然让大老爷上了自辩的折子,朝中有御史接连弹劾了大老爷半个月,大老爷心神不宁之下,又误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最终还是遭了罢免,令大老爷在家反省。 老太太叫了三老爷两口子来问过话,白生了一场气,夜里用了一碗高丽参汤,等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居然眼歪嘴斜半边身子动弹不得。 大老爷被罢了官,还是大太太走了陈家的路子才请来一位太医与老太太诊治。 第40章 缺陷 第四十章缺陷危如累卵 “老人家有了年纪,饮食就该以清淡为主方是养生之道,像参汤燕窝一类,进补也该在需要的时候用,老太太这是虚不受补,又血气上涌,才发了中风之症,切记要静养,府上老太太出血在脑内,再发一次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须发花白的老太医交代道。 大老爷连连应了。 大太太亲自把太医送到门口,不着痕迹地塞了一个荷包过去。 “老太太年纪大了,生老病死都是人之常情,萧太太也不必过于揪心。”老太医把荷包袖了,意有所指地道。 大太太拿帕子假意沾了沾眼角,道:“刘太医说得是。” 在这一片纷纷扰扰中,六娘今年的生日就悄无声息地过了。 屋外蝉鸣阵阵,正房里摔了一地的瓷器碎片。 一屋子的丫鬟婆子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大老爷一甩袖子去了前院。 老太太养了半个多月,病情好了许多,已经能清楚地说话,日日催着大老爷活动,早日能官复原职。 陈家老太爷虽然致仕,陈家三位舅舅却只受了申斥,随后圣上又赏了古玩珍宝到陈家,预示着陈家并没有失宠。 大老爷去了陈家几趟得到的都是且再静看一段时间地建议,如此,大老爷只疑心陈家不肯尽心,回来与大太太便争执起来。 大太太日日在老太太跟前侍疾,眼睛下面一片乌青。 “你看看,你看看,我是妇道人家,不懂朝政之事,老爷哪回求到了我娘家头上,我娘家没伸手,他自己亲娘病得半死不活,没见他喂一次药,倒会来我这里耍威风!”大太太喊道。 这样的话,哪个下人敢接嘴。 吴妈妈小心翼翼地给大太太抚了抚胸口,只劝叫大太太消消气。 大太太犹自气不过,要收拾了东西回娘家,待一站起来,小腹猛地一阵剧痛,下身湿漉漉的有东西流了出来。 站在旁边的毛妈妈惊呼起来,只见大太太襦裙外头,一片血迹慢慢晕开来。 六娘姐妹几个也轮流在老太太床前侍疾,这时候六娘得空,往翠姨娘这里来了一趟。 “姨娘,”六娘眼尖,看到翠姨娘手里正在做的是一件小儿的衣物,惊喜地问道,“姨娘这是?” “嘘!”翠姨娘抚了抚小腹,嘴角带着笑发了一个噤声地词。 六娘已经十二岁,翠姨娘十六岁上头得的六娘,如今也是快三十岁的人了,没想到还能再得一胎,也是惊吓多于欢喜。 先前月事迟了好些日子没来,翠姨娘也只当是不准,只又过了几天闻着一点儿油味儿就恶心,翠姨娘已经是生过两胎的人了才起了疑心,暗自叫府里医婆瞧了一回才确信,只还怕做不得准,想过些时日再报给大太太。 六娘想着府里如今事多,也是这个意思,只叮嘱翠姨娘好好保重,跟翠姨娘说起了另一件事。 “我思量着彬哥儿那边是不是该告几天假,省的落了人的眼。” 翠姨娘点头应了,道晚上问安的时候便回了大太太。 “六姑娘,大太太那边毛妈妈来请您回去。” 六娘给了翠姨娘一个安抚地眼神,自己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毛妈妈在外间打转,坐都未坐,一头一脸的汗水,一看到六娘出来,凑过来就要说什么。 六娘到正房的时候,五娘已经学了六娘上回的样子把丫头婆子们都喝住了,要使了人去请太医。 “去请老爷过来。”六娘指了一个婆子道。 大太太这时候已经面如金纸,满屋子都是冲鼻的血腥味儿。 虽则不可思议,刚从翠姨娘那里回来的六娘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又转身对毛妈妈道:“妈妈,劳烦你跑一趟,往外祖母那里报个信。” 大老爷如今没了官职,已经请不动太医了,管事从外头药铺里急急的抓了一个郎中过来。 郎中诊了一回脉,先拿了两粒止血的药丸出来着人与大太太用热水送服。 大太太牙关紧咬,大丫头灌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六娘顾不得避讳,上前夺了木勺,捏住大太太下颚,用力撬开大太太牙齿才把药顺利喂下去,好在药效极好,出血慢慢止住了。 “还请几位小娘子回避一下。”那郎中抱着手道。 “还不快说我娘怎么了?回避什么?”五娘又急又气地问。 六娘冲郎中行了半个礼,拉着五娘去了罩房。 大老爷面色极不好,坐在太师椅上问郎中道:“敢问大夫,我夫人怎么了?” 陈大舅妈得了消息,都是过来人,经过这样的事,请了一位擅妇科的太医一起赶过来的时候,郎中已经开了养身的药方。 “大嫂。”大老爷应到院子门口行礼道。 “快别多礼了,先去看看小妹。”陈大太太急急地道。 大太太今年已经三十七岁了,谁也没料到快四十岁的人还能怀上身子,这一个多月来也无人注意,大太太劳累激动之下,生生小产了才发觉。 太医在郎中的方子上改了改,换了几位名贵些的药材,又列了些补元的吃食,道:“贵府太太年纪大了,切记好生休养,不可多思多虑,至少卧床一个月,三天后请郎中来换方子,否则怕是后患无穷,于寿数上也是有碍的。” 吴妈妈在旁边把太医说的一一记了下来。 大老爷面色不好,当着陈大太太的面却只得按在心里,老老实实应声。 “一事不劳二主,我这小妹,三日后还请王太医费费心才是。”陈大太太道。 王太医自然是应了。 出了这样一遭事情,翠姨娘那里彬哥儿的事只能暂且按下,不料两日后,曹家大少爷亲自把人送了回来。 彬哥儿晓得府里不好,心下着急,练武的时候竟不小心从梅花桩上摔了下来,摔断了左边的锁骨。 曹家已经请了擅长正骨的军中郎中帮彬哥儿接好了骨头,又送了一匣子外敷的药膏并几样补品过来。 “老爷,今日府上采买一事该如何安排?”管事婆子战战兢兢地问。 平日这些事情自然有大太太发了对牌吩咐下去去账房支银子办,管事的都是老人,只逢节气需另知会一声,如今老太太和大太太都卧床,大老爷只得亲自理事,后院乱成一团。 彬哥儿被送回来,要延医问药,回了大老爷一句。 大老爷挥袖就摔了一套茶具,咬着牙道:“好呀,果真是世态炎凉,现在都上赶着跟我撇清关系。” 下头等着回事的外院内院管事都垂了头。 大老爷大半辈子都顺风顺水,上头老太太能干强势,平安顺遂的时候不显,到了遇事时,大老爷软弱无主见的性子就一现无余。 六娘一早去老太太院子,端茶喂水叫老太太说教了半日,下午在正房给大太太侍疾。 大太太人还没什么精神,躺在床上,一日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多。 六娘指挥丫头们给大太太换了一身清爽的衣服。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 “是谁在外头?扰娘静养看我饶了哪个!”五娘气急败坏地说。 六娘给了五娘一个眼色,轻声叫道几个大丫头守着大太太,过小半个时辰后把人叫醒说说话。 两姐妹去了外间。 却是晓姨娘抱着病恹恹的八娘和米姑娘一块儿过来。 晓姨娘动了胎气,一直养到生产,两个月前挣命一般悄无声息的生了一个女儿,生的时候还不足月,瘦瘦弱弱地养到现在,大老爷只去看了一回,连名字都还没取。 “请太太做主,婢妾晓得府里如今艰难,婢妾就是饿死也不足惜,八娘是府里正正经经的姑娘,如今她的奶娘时常热水都喝不上,哪里还有奶水喂她……” 晓姨娘对自己女儿自然是掏心掏肺,私下里补贴了银子到厨房给八娘奶娘补身子。这几日银子花出去了,东西却没见着。 大老爷前一日在大厨房发了一通火,把原本管事的李妈妈换了下来,如今大厨房一团乱,今日各房的饭食送过去竟都是昨日剩下的。 米姑娘是个憨的,晓姨娘叫了一声就跟着过来了,讨要自己份例。 六娘也是额角作痛。 五娘恨她们吵到了正房来,看八娘哭的一声不接一声却也说不出什么狠话。 “这是怎么了?”元娘问清楚了事情缘由,不由分说将大老爷胡乱指的管事婆子又撤了下去,仍叫了李妈妈管事。 “就是有什么委屈,太太这样,不去找了管事说理,到正房门口闹什么,安得什么心?” 又罚了晓姨娘和米姑娘禁足。 “老爷呢?”元娘问。 毛妈妈面色难看地回道:“老爷午食用了一壶酒,在书房歇下了。” 竟是喝醉了酒,叫不起来。 大少爷兄弟几个知道元娘回来,回了后院。 “我知道大弟弟要参加秋闱,二弟弟来年也打算参加府试,可如今老太太和母亲都病着,也该帮爹分担分担。” “男子汉大丈夫,后院这些琐事,他们能分担什么!都给我回去好好念书,考不出功名,我打算你们的腿。”大老爷红着眼睛也不等小丫头的通传就走了进来,喝道。 第41章 想法 第四十一章想法盛夏不重来 大少爷兄弟几个面上都是一紧,一齐起身行礼应是。 元娘叹了口气,给大老爷行礼,吩咐婆子上了浓茶上来给大老爷,劝道:“爹爹也不用过于心焦,如今您也保重身子才是顶顶要紧的事。弟弟们学问都是极扎实的,考上考不上也不是谁人能说定的。” 大老爷显然没听进去,瞪着赤红的眼睛不住喘气。 二少爷眼珠转了转,站出来道:“儿子这里有个提议,不知当说不当说。” “这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大老爷揉着因为醉酒昏胀胀的额头说。 “儿子看爹爹这些日子屋里屋外的事都要定夺,还要关心老太太和太太,纵是铁打的人怕也受不住,不若将后院琐事从几位姨娘中选了可靠的人暂时与爹爹搭把手,爹爹也好腾出手做要紧事。” 元娘和三少爷的眼眸俱微缩。 “好,正该如此,你们姨娘也都是后院的老人了,省的为父整日叫琐事缠身。” “爹,儿子认为此事恐怕不妥,如今府上说不得正叫外人都看在眼里,若叫妾室主持中馈,爹忘了您是因何事遭弹劾而罢免的吗?”大少爷肃着脸上前一步道。 大老爷手里的茶杯就仍了过去。 大少爷闪躲了一下,虽没有被砸个正着,却也被浇了一头一脸的茶叶和茶水。 元娘惊叫了一声,慌忙拿了帕子给大少爷擦,“快看看烫伤没有?” “逆子!”大老爷怒吼道。 “爹,大姐姐,大哥,二哥,三哥,母亲醒了,请你们进去说话。”六娘听到屋里摔裂东西的声音,状若不察的直接进来道。 元娘见大少爷脸上没有半点儿伤才松了口气,心思又转回后院中馈上,母亲病着不能劳累,父亲这幅样子兼管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但绝不能就交到几个姨娘手里,待看到六娘一脸淡然的进来,眼睛一亮。 大太太不好当日,元娘就回来了一次,这次是她第二回回来。 几人陪着大太太说了会儿话,见大太太精神不大好,让下人伺候着大太太歇下,又出了内室。 “爹,方才二弟说的后院之事,女儿倒是有个好主意,女儿看几个妹妹们也都大了,不如叫几个妹妹帮忙管着,正好也学了理事,有不能决断的事再问一问爹就是。”元娘提议道。 “几位妹妹理事,老太太和太太跟前侍疾可怎么办?”二少爷皱着眉头,一脸担忧地问,又说:“不如儿子们白日读书,夜里回后院侍疾。” “不行,你们几个只管读书,每日多问两次安,老太太和太太都知道你们的孝心,读书才最要紧的事。”大老爷断然拒绝了,心中考虑元娘的提议。 大少爷说话直,却正中了大老爷的要害。大老爷自问为官兢兢业业,因祖上有一份家业,从没有生过贪赃枉法的念头,哪知就妄为了一回,为着一个青楼妓子,丢了官帽子,如今越发战战兢兢,不敢越雷池半点儿。 “老太太和太太这里有丫鬟婆子,白日三娘几个管事,晚上轮流去老太太那里侍疾,就这么定了。”大老爷沉吟了一会儿道,“太太这里,让几位姨娘过来侍疾。” 元娘松了口气,道:“爹,一支军队没两个将军的道理,妹妹们好几个,管着这一摊子事,碰到为难的,总要有个决断的出来,不如现在叫了妹妹们过来,把事情都分清楚,您也就轻省了。至于娘这里,这些年都没叫姨娘们动过一根手指头,怕来了也是添乱,不如叫五妹妹、六妹妹两个在母亲面前尽孝,三妹妹和四妹妹带着七妹妹去老太太那里。” 这等小事大老爷哪里耐烦操心,只叫元娘定了就是。 元娘松了口气,叫了吴妈妈来,拿了几本旧账册出来,翻了任一一页,糊住最后的结算备用。 等三娘、四娘、五娘、六娘、七娘五姐妹过来,元娘把事情说了一遍,三娘脸上立即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大姐姐,我还小,跟着姐姐们涨涨见识就是,也看不来账册子,只管从姐姐们中间选就是。”七娘站在最下首,低声道。 “好孩子。”元娘把七娘拉到身边道,“你是个懂事的,平日里也别总闷在屋里,以后你姐姐们管事,缺了什么、想吃什么只管开口。” 五娘无精打采地摆了摆手,道:“大姐姐,我就算了,看见账单子就头痛,叫六妹妹来管着就是,平日娘有顾不上的地方,下头人也都是找了六妹妹拿主意。” 三娘脸上就露出愤愤不平之色。 元娘扫了一眼,不动声色道:“还是比一比,先算账,爹爹再问几个事情看妹妹们谁答的好,只话说在前头,选出了哪个领头,以后不管是姐姐还是妹妹都得服。” 三娘、四娘和六娘一起应了。 三人当即用一炷香的时间算账,算出支出的银子与账本上对不对得上。 大少爷几个叫大老爷打发回了书院,勒令好好温书。 六娘晓得会看账本的重要性,大太太松口叫她跟五娘一块儿拿旧账本练习后,与五娘敷衍的态度不同,扎扎实实算过十多本册子,很快就得了结论,账单上记的条目与支出的银子相比,少了一两八钱。 元娘点点头,揭开下头糊着的宣纸,却是故意糊着了最后一行,正是一两八钱的丝线。 三娘、四娘也勉强算了出来,但是均超了时,还算错了几钱。 “母亲养身子这几个月,针线房的、小厨房的、大厨房的、前院的、马房的到处都有账本要看,要是一页就核算上小半日,可不误事,三妹妹、四妹妹这回可得好好学学。” 大老爷又随口问过一阵子中秋节礼该如何送。 三娘上回管家,想着显出本领来,在大厨房省检,闹得府里上下怨声载道还迟了瓜落,这回格外小心地道:“府里往年都有旧例,依着旧例送就是。” 四娘思考了一会儿,轻声道:“如今府里老太太和太太都不好,爹爹又遭了这样的事,哪会有心思过节,女儿觉得该闭门谢客,停了送礼。” “三姐姐和四姐姐说得都有道理,如今我们府里这样,不如依着旧例,往几家亲近的照旧送礼,余的要有礼送过来,我们再回一份。” 六娘刚说完,大老爷就点点头。 “还是六娘通透,明日起你们姐妹几个就开始管事,六娘领头,把事情都分给你几个姐姐,切不可出篓子,扰了老太太和你们母亲休养。” 三娘虽不服气,却也晓得六娘如此行事才是最好的,不甘愿地应了。 元娘记挂着才几个月大的女儿,叫了大太太身边的大丫鬟又细细地问了一回大太太饮食起居,赶在用晚饭前回去了。 大老爷没了官职,府里只有老太太身上还有一个侯夫人的虚名,当家太太又病着,宴席人情少了许多,六娘事情大致分了分,一切还是照着以往的旧例,又挑了采买上两个趁乱贪污以次充好的小管事直接抄了家财发卖出去,镇住了下人,府里很快就上了正轨。 二娘带了一个小丫头回来看了一次,坐了小半个时辰就告辞,惹得五娘私下骂了好几回没良心。 过了伏暑,早晚开始转凉,六娘把前一日的账本对好,去正房与大太太对账。 大太太坐着小月子,屋里不敢放冰盆,连打扇都隔得远远的。 “母亲,现下觉得好些没有?”六娘问道。 大太太带着一条万福石青缎子抹额,脸颊上挂着两行汗珠,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娘,叫你好生歇着,你又要看什么账本子!”五娘从侧间端着一蛊补药过来道。 大太太养了快一个月身上还不大得劲,陈老太太出面请了擅调理的老太医的来给切了两次脉,留下几张补药方子,叮嘱叫大太太莫要郁结,好生休养。 六娘把账本放下,于这件事上并多说一句话。 大太太勉励支撑看了两本账册,人就有些发晕,叫丫鬟放低了靠枕半躺下来。 为着这个,叫着看了账本子就头痛的五娘这几日都老实坐了,帮大太太一起核账。 “太太,老爷又喝醉了。”毛妈妈有些狼狈地匆匆进来报道。 大太太面色越发难看。 大老爷日日在外头请客陪酒,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便万事不管或拉了丫头胡闹。 “叫大管家亲自去看着他!”大太太喘着气吩咐道。 六娘和五娘一起靠过去给大太太抚胸顺气。 好容易等把账单都看了一遍,大太太又亲自问了好几桩庄子与铺子上的事,若不是五娘拦着,大太太还要亲自见几个外管事,如此之后,大太太才用了两口粥水躺下来。 六娘在自己屋子外间回了两个管事婆子事情,沉思了片刻,叫小丫头把毛妈妈请过来,提笔写了一封信带给元娘。 元娘逗了欣姐儿一会儿,看小小的人儿秀气的打了个哈欠,吩咐奶娘把人抱下去午休,接到了六娘的来信。 “来人,去请大少爷来一趟。” 刘大姐夫岁有了出身,却一直没有补缺,如今正逢朝里事多,刘大老爷的意思也是暂且避一避,待年后寻个外放从县令历练起来。 过了一日,六娘指了三娘账上的两处问题,三娘正要争辩,下人报进来说两位姑爷来了。 第42章 丧事 第四十二章丧事山重水复疑无路 三娘去找管事婆子核账,六娘亲自到大厨房安排中午的菜单。 刘大姑爷和王二姑爷被大老爷在书房里招待。 大老爷如今才深刻感受到兄弟家族的重要性,倘若萧二老爷与三老爷但凡顾一点儿兄弟情义,萧府如今也不至于连拿得出身份出门见客的人也没有,对两位姑爷就越发看重。 “岳丈大人,小婿今日前来,是有几句话想带给带给岳丈。”刘大姑爷道。 大老爷微微颔首。 道是如今朝上二皇子联合三皇子与太子争锋,又有大皇子、四皇子在其中浑水摸鱼,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君不见如今日日朝会比集市还热闹,如此之势不若暂时避一避,也不失一条良策。 “岳丈原本支持正统,圣上都看在眼里,只要太子稳固,将来不愁没有机会,如今,岳丈正该韬光养晦,何必落了人口实。”刘大姑爷压低声音道。 又有王二姑爷补道:“岳丈大人到底是为何被罢免,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些许小事,等风平浪静,岳丈大人请外祖家略活动活动,就算不能官复原职,先补一个缺再慢慢谋划就是。” 这些日子大老爷行事早失了章法,四处活动送礼,竟连门楣都不看一看,故而刘大姐夫接了消息便邀了连襟一起上门。 大老爷连连点头,心里才熨帖了些,问起刘大姐夫谋缺和王家姐夫春闱之事。 “回岳丈大人话,家父大人如今也是这等想法,且先避一避,待朝上略安定在谋划。” 王家姐夫借机奉承了大老爷几句,只说要拿了文章向大老爷讨教。 大老爷哈哈笑了起来,道:“我虽称不上什么大家,却也是正经二榜进士出身,景山不嫌弃只管来讨教就是。” “岳丈大人又跟小婿说笑了,小婿可是求之不得,哪来的嫌弃!” 大老爷来了兴致,拉了两位女婿就要饮酒作诗。 刘大少爷和王大少爷对视了一眼,两人一齐道:“岳丈大人见谅,小婿还未给老太太和太太问安,做人半子,平日不能在老太太和太太跟前尽孝,如今无论如何该去请个安。” 大老爷略有些不自在地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道与两人一同去。 陈家隔几日就送补品过来,又给大太太请了好几位擅调理妇人身体的太医,大太太养了两个月后,身体总算有了起色,虽还有些夜间冒汗、体虚头晕的毛病,理事是没问题了。 再请太医,太医也只说于饮食上慢慢调养。 六娘在翠姨娘院子里看彬哥儿打拳,打太太重新开始主持中馈,只要到了太太理事的时候,六娘就有意无意地避开。 天气渐凉,加了一件罩衫,翠姨娘小腹部还是隐隐能看出凸起。 伤筋动骨一百天,彬哥儿早早按捺不住要去曹家继续习武,叫翠姨娘硬拦了下来,为着这个,彬哥儿闷头生了好久的气,在院子里蹲马步一蹲就是大半日不动,翠姨娘只得偷偷请了六娘过来帮忙劝说。 六娘少不得把府里如今形式掰碎了一点儿一点儿说与彬哥儿听。 “彬哥儿不知道的,就要多看多想多记,实在疑惑也该先问过姨娘或姐姐在决定该怎么做,好不好?” 彬哥儿这才应声,只每日仍在翠姨娘小院子里闷头练习。 “姨娘,只要弟弟不动伤着的胳膊,您就随他去。” 彼时六娘管着后院的事,下头人自然跟风而动,彬哥儿这里各色于长骨头又好处的东西时没断过的。 六娘看彬哥儿打的虎虎生风,一气儿打大半个时辰也不带歇息一刻,偏头对翠姨娘道:“姨娘,我找个机会与太太提一提,给曹家备一份礼,让彬哥儿再去学武。” 翠姨娘摇摇头,道:“这事儿你不必操心,这两日我自己与老爷说。” 说着,翠姨娘放了针线,轻轻摸了摸腹部。 六娘了然地应了。 大太太如今正是肝火上升的时候,六娘真要想有合适的时候怕也不容易。 老太太依着太医说的安生养了这几个月,身体好转了许多没,能自己拄着拐杖站起来,虽然半边身子还是不灵活,但说话吃饭都没有半点儿问题。老太太躺床上的时候,最见不得人说一句不合心意的话,现下身边几个得宠的丫头婆子都是惯会阿谀奉承之辈。等大太太接手中馈后,老太太被撺掇了几句,日日不是要用海参蛇胆,就是人参燕窝,时不时又要尝一尝炸雀儿、烤野鸡一类吃食,但凡大太太送不来必要闹上一场。 大少爷这两日就该下场参加秋闱,大太太少不得四处打听主考官喜欢脾性,与大少爷备衣物,忙的团团转。 “太太,老太太那边来人说老太太一会儿想用鲈鱼羹。”毛妈妈掀开门帘进来道。 大太太皱起眉头,想到前一日陈老太太送来的信,压下心中怒火道:“派人去寻,寻不着就把前几日我娘家送的高丽参送一枝过去。” 毛妈妈点头应了。 “六妹妹!” 花球猛地站直,疯狂摇起尾巴来。 五娘顾不得身上没穿几次的新襦裙,蹲下来一把抱住花球,在大狗身上呼噜了两把。 花球愉快地哼叫了两声。 五娘偷偷带过来的鸡肉放在地板上让花球吃。 六娘轻轻地给花球梳毛。 “花球是真喜欢两位姑娘哩,一般畜生吃食的时候,就是自家主人也不让靠近的。”旁边的婆子奉承道。 五娘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等花球吃完,六娘和五娘引着花球跑了一阵,坐在廊下晒太阳。 自大太太病了一场,五娘如今稳重了许多,日日耐着性子陪大太太一起理事,便不是每天都有时间跟花球耍,等大太太来唤人就格外舍不得让小厮把狗带去马房那边。 花球似乎也晓得要被牵走,蹭着五娘和六娘的小腿呜呜直叫。 “五姐姐快过去吧,我哄一哄花球。”六娘劝道。 五娘在狗狗背上摸了又摸才离开。 等六娘也要走的时候,花球伤心的呜咽了几声,不愿意进狗房。 那小厮用力拉着狗链把大狗关到狗房里,呸了一口,道:“咱们活的倒不如一条狗精贵了。” 六娘这时候怎么也想不到,有一日会为了花球做出那样叛道经离的事来。 这个季节天气气温变化大,陈老太太昨日还惦记着大女儿有没有注意保重身子,结果夜里老人家起夜没披一件衣服,早上醒来就有些头昏脑胀的,陈大太太和二太太少不得请了太医,在老太太跟前端茶喂药。 “不过一点儿小毛病,哪里就要你们亲自来伺候,都去忙下头的事吧。”陈老太太道。 这时候,陈府门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着了,几个门房惊疑不定地对视了几眼,一齐迎了出去。 外面大姑奶奶家二管事赫然拿着一把黑伞。 不一时,萧家相近的人家都得了消息,萧家老太太没了。 老太太原本已经养的七七八八,郎中进府给老人家把脉也说只要能好好养着,于寿数都是无碍的,哪曾想老太太作天作妖,见天要用参吃燕窝,夜里起身猛了些,眼一黑就摔在床上,偏守夜的不是以前惯常伺候老太太的几个大丫头,而是新近靠嘴皮子爬起来的一个婆子,不甚警醒,竟一觉睡到了清早才发现,彼时老太太身子都硬了。 大老爷得了消息,直说要把老太太院子里的人都打死,好赖是被大太太以死者为大,先让老太太入土为安拦了下来,只把老太太院子锁了,等丧事结束了一并处理。 大老爷面色极差地守在灵前,接待前来上香的宾客。 至此,萧家曾属于勋贵的痕迹彻底消失了。 礼部派了官员过来,与老太太用三品县伯夫人之仪下葬。 萧家闭门守孝,外头仍是风起云涌。 大少爷得中举人一事,连自家人吃一顿饭都没安排,盖因守孝连荤腥都不能见,如何能办宴。 朝中官员起起伏伏,虽有部分一直站在正统一边的诸如陈阁老、萧大老爷这样的官员被罢免,太子之位始终坚固,二皇子等人确实只搅浑了池水,这样的纷乱在圣上病了一场后戛然而止。 圣上带着病体,将太子之前的四位皇子全部分封了爵位,着令出宫建府,进一步巩固了太子之位,随后听取太医的建议,计划南下去温暖的地方养身体,令太子监国。 皇后要镇守后宫,薛贵妃育有两位不安分的皇子,圣上只带了两位低位份的才人去。 “皇上,太子给您送信来了。”内侍笑着道。 圣上身子骨弱,太医院医正交代定要静养才能延年益寿,只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谁人能轻易就舍了这滔天的权力,圣上在江南别馆里脾性很是阴晴不定,下头人最盼着的就是京里太子给圣上送信过来的时刻,不知太子用了什么法子,每次收到太子的信,圣上心情能好上大半日。 挥手叫两位侍妾下去,圣上迫不及待拆了装的厚厚的信封上的火漆。 第43章 抉择 第四十三章抉择人亦有言,进退维谷 挥手叫两位侍妾下去,圣上迫不及待拆了装的厚厚的信封上的火漆。 太子并没有什么神奇的法子,不过是在家信里事无巨细地把前朝后廷的事都叙一遍,如此让圣上知道事情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又不会如上折子一般显得刻意和生疏,还扰了圣上休养。 诸如兵部尚书、吏部尚书在朝上吵得翎子都歪了;又有哪位御史嗓音奇特,弹劾起人来,听着他的声音就头痛;到哪家新的孙子、谁家姑娘嫁给了谁家少爷等等,事无巨细都写在信里头。 圣上每每“哈哈”大笑,只觉终于叫人尝了尝自己日日要经的事,再提笔回信,把兵部与吏部争论兵饷一事、何御史弹劾工部侍郎之事都批注在里头叫人送过去。又暗道,太子还像没断奶的孩子,朝上怕是还离不得! 太子阅了奏章,给守在一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太子爷,您饶了小的吧!”小太监一面哆哆嗦嗦地拿出一包东西双手呈上去,一面求饶:“这要是被皇后娘娘知道了,小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少啰嗦,本王的命令你不听,不等皇后娘娘知道,本王就叫你去见阎王,你信是不信!”太子把东西一把夺了过来,斥道。 小太监哭着一张脸连连应声。 包里是一套普通的绸子衣服,太子就在平日处理朝事的案后把衣服换了,交代小太监谁来求见都暂时不见,带着两个暗卫拿着自己的腰牌大摇大摆地出了宫门。 待把集市转了一圈,路过进安坊时,黄五公子停了下来。 “这一片多是朝中三品、四品官员府邸,几位翰林大人都住在这边。”一名侍卫上前解说。 黄五公子点点头,指了指位置靠前的萧府吩咐道:“去把里面那只狗弄出来,本宫、本公子看看。” 另一位一直没说过话的暗卫行了个礼,一纵身眨眼间就消失了。 六娘用过午饭,照旧散步后让婆子去吩咐小厮把花球送到后院来。 负责养狗的小厮叫生地,这么一件轻省又能在主子跟前露脸的差事是他老子娘求爷爷告奶奶,送了不知多少礼顶下来的。 此时,生地正一脸惊慌地在院子里四处寻找。 昨儿,他明明记得狗房关的好好的,今日早晨他懒得起床,遂没有去给那土狗喂食,这样做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等中午再喂一顿,主子要看狗,也会给吃食,左右一条狗又不会说话,饿它一两顿什么事也没有,哪晓得待中午他去看时,狗房里竟然是空的。 六娘得了消息,当即知会了五娘一声,先叫管事领着几个小子在院子里找。 “娘,花球是我和六妹妹从大觉寺抱回来的,怎么能丢了就算了!”五娘伏在床榻上叫道。 大太太轻轻拍了拍五娘的背,道:“好!好!娘什么时候说算了,不是让管事派了人去外头找吗?要是这附近找不到那就只能看花球自己能不能回来了。” 五娘不依的趴在床上不起来,“娘叫人去找,叫人去外头找!” “好孩子,不定管事一会儿就找回来,快别闹了,叫你爹看见又要挨训!”大太太劝道。 五娘闻言才坐起来,靠在大太太身边等消息。 到了下晌,几个管事和小厮们都会空手而回。 六娘心里空落落的,晓得怕是找不回来了。 “六姐姐,你哭了?”彬哥儿拿着几个荷包过来,进屋后脱口问道。 六娘用力眨了眨眼睛,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道:“是呀,姐姐一个心爱的东西没了,有些伤心。” 彬哥儿看了六娘几眼,把翠姨娘做的荷包留下,说了几句话急急地出了院门。 五娘闹了一场,叫大太太哄了下来,到底是没把花球找回来。 六娘心神不宁地做了几针针线。 “六姑娘,快些收拾收拾,大觉寺主持来信,叫您和五姑娘务必今日去大觉寺还愿,如此才能失而复得。”毛妈妈一脸焦急地进来道。 五娘已经带了帷帽,领着两个婆子过来了。 “母亲怎么说?”六娘匆匆忙忙地捡了几样常备的物什叫大丫头打了一个包袱边走边问。 “是主持身边的觉远大师亲自来请的,我们赶去一趟晚上在宵禁前回来。”五娘带着一脸期盼道。 大老爷得了消息,特特叫了大少爷把两姐妹送去。 大少爷穿着一件素净的长衫,一起坐在马车上。 五娘听到外头热闹的叫卖声,与往常一样,伸手就要掀开车帘往外瞧。 大少爷轻咳嗽了一声,道:“我们孝期出门本就不该,还是注意些。” 五娘冲大少爷皱了皱鼻子,道:“大哥哥跟六娘小时候真真一模一样,做什么都要依着规矩三思再三思。” 六娘轻轻拍打了五娘一下,“说得什么话,大哥哥怎么倒跟我像了!” 五娘靠在车壁上不再多话,喃喃地道:“不知道方丈大人说的是不是花球!” 六娘也揪心起来,车厢里一片安静。 大觉寺佛像众多,要赶在宵禁前拜过,大少爷在厢房里用茶,六娘和五娘分开去一一拜过。 “萧六姑娘这边请!” 六娘跟着一个小沙弥走了两步,停了下来,“这是要去哪里?我仿佛记得佛殿是一间挨着一间吧。” 小沙弥但笑不语,原本合十地右手一番。 六娘瞳孔猛的一缩,从小沙弥手上拿过一根用黑白相间的狗毛衬里做成的狗项圈,这是六娘和五娘心疼花球刚用上项圈时总是不舒服地甩头,收集了它掉的毛,亲自动手与它制得一个项圈,随着花球的长大,改了好几次,上头能清楚地看出改过的针眼位置。 “萧六姑娘往这边走!” 六娘犹豫了片刻,跟着小沙弥往寺院深处走了东转西绕地走了大半盏茶的功夫,正当六娘越发惊疑不定的时候。 “到了,萧六姑娘请进。” 六娘站在门口就听到花球熟悉的叫声,带着惊喜推门进了去。 小沙弥在后头把门关好。 六娘抱着猛地扑过来的花球亲热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屋里还有另外的人。 “彬哥儿,你怎么在这里?”六娘惊讶的叫道,又问:“这位是?” 彬哥儿就要站起来,他身后的一身蓝色劲装的男子用手在彬哥儿肩上按了按,彬哥儿又坐直了一动不动。 六娘觉察出有问题,戒备的看着捏着一粒棋子位于上座的公子。 这位公子自然就是乔装出宫的太子了。 站在他身后的另一位着石青色劲装侍卫不知怎么扯了扯手中的狗链,花球呜咽着被扯到了他身边。 六娘站起来,慢慢向后退了一步,朝座上的公子行了一个礼,垂着头道:“多谢公子收留我家狗,日后必有重谢。我弟弟天生愚钝,没给公子添麻烦吧!” 那公子轻笑了一声,“你还是老样子,啧,怎么长得这样慢,一直都是小孩子!” 六娘用眼角看了那公子一眼,开始仔细回忆在哪里曾见过。六娘大概是发育晚,个子较同龄人矮一些,又生的一张圆圆脸,越发显得年龄小。 “敢问公子是?” “你抬起头看一眼不就是!”那公子轻佻地说了一句,不甚温柔地摸了摸花球的背脊,继续道:“没想到当初病怏怏地狗崽子能长到这么大!” 六娘只打量了他一眼,又避开了视线,道:“你是当初在大觉寺捡到花球的公子?托您的福,花球能吃能睡,保住了性命。” “无趣得紧!”太子转了转眼珠,道:“你这弟弟倒有几分本事,凭着丁点儿痕迹竟能找到大觉寺里来,我问你,如今你弟弟在我手里,他这样老实的性子,平日必定也是规规矩矩,我这里有个问题,若你能答的让我满意,今日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你那个五姐姐拜完佛,这狗自然就出现了,你弟弟不过看你不开心,出门买了两样点心,如何?” “悉听尊便。”六娘压下心中的惊慌道。 “你可听好了,现下有两条岔路都通到皇宫,一条供人通行,另一条官府征用了专供八百里加急战马传递消息用,行人禁止通行,一位孩子平日循规遵纪,走在供行人用的道上,又有一群小孩儿贪玩跑到了另一条道上,这时候传令官赶着飞奔的马到岔路口看到这些孩子,马蹄就在眼前,他要是扯一扯缰绳走供人行的小道,那个老实的小孩就会丧命,他要是照着原路走,那一群孩子就可能丧命,你这时候该走哪一条路?”太子把玩着棋子娓娓道来。 彬哥儿皱起了眉头,担忧地看着六娘,显见是不明白太子说了什么问题。 六娘蹙了一下眉头,毫不犹豫答道:“自然是走原本该走的道儿!” “那就是说一群孩子的命不足为惜了?”太子追问道。 第44章 除服 第四十四章除服路漫漫其修远兮 六娘道:“自然不是如此,人命怎会不足为惜的。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哪有守了规矩的人倒要替没守规矩的人受过!若因着没守规矩的人多就顾着他们,那岂不是置朝廷法度于无物!再说那传令官要是换道,又是坏了规矩,如此下去,怕是天下都该乱套了!” 太子轻笑了一声,示意两位暗卫放了彬哥儿和花球,“你回去吧!” 六娘岁不能肯定座上之人身份,却能看出那股长期居于上位之人的气派,而况身边还跟着侍卫,想来非富即贵了,只盼着他能遵守诺言。 五娘拜完最后一间佛殿,到正殿与六娘碰头,花球猛地从一蹲大佛后面跳出来,围着五娘叫个不停。 “哎呀,花球,你真的在这里!” 五娘又惊又喜,搂着花球不愿放手。 “五姐姐,我们先回去,天色晚了。”六娘惦记着彬哥儿,道。 五娘应了一声,亲自把花球抱到了马车上。 “姨娘,彬哥儿呢?”六娘待大太太问过了话,迫不及待地来了翠姨娘的院子,问道。 “怎么了,这么着急?你弟弟今天又跑出去练武,估摸累着了,用饭的时候就直打瞌睡,这会儿已经睡着了。”翠姨娘扶着肚子应道。 六娘点点头,自己打开门帘去屋子里看了一回,见彬哥儿打着欢快的小呼噜,睡得脸上红扑扑的,松了一口气。 花球跑丢了一次,五娘死活不肯再把花球送到前院,收拾了一件小偏厦做狗屋,指了一个小丫头负责给花球喂食和洗澡,平时五娘和六娘都不在的时候才把它拴起来。 守孝的日子清净,时间过得飞快。 翠姨娘在次年春末生下了一个脸皱的小猴子一个样的五斤八两的姑娘,在府里排行第九,待过了周岁,大老爷才会给取名字上族谱,现在只九儿九儿的叫着。 六娘得闲去府里花房像管事婆子学了小半个时辰如何看花草,顺便知道一星半点儿养花的方法。 “这是夹竹桃幼苗,开的花最是艳红,不过六姑娘可不能拿给九姑娘耍,它浑身都有毒性,就是焚烧它的枝叶,那烟雾也是有毒的。” 六娘不动声色的收回手,应了一声,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夹竹桃的样子,记在心中,一面听婆子讲解一面继续往院子深处去,临走的时候照例打赏了管事婆子半串铜板儿。 花房算府里冷衙门,见主子的机会少,除了府里逢年过节例行的赏赐,额外的打赏便少,如今府里守着孝,艳丽的花儿也用不上,宴席花会统统没有,花房就越发冷清了。 那管事婆子笑的见牙不见眼,躬着腰把六娘送了出去,直道请六姑娘下回还来。 六娘回屋子净了手,给大太太念了一出话本子。 大太太小产了一回,虽在太医调养下养到了现在,到底伤了元气,账本子看久了就头晕,六娘晓得后,给大太太念了两回话本子和佛经,现在日日就多了这么一件差事。 等大太太要午歇了,六娘去了翠姨娘处。 彬哥儿顶着大太阳在院子里将一条腿直直地举过头顶站桩,守孝期间该闭门谢客,彬哥儿也不好再日日往曹家跑,只十天半个月肚子去一回,得些指点后在翠姨娘小院子里蹲马步或在木桩上一站半日。 六娘也不打扰他,径直去了翠姨娘屋子。 如今天已经变热了,翠姨娘在旁边坐针线,看布料颜色和样式,是给大老爷做的里衫。 小丫头举着一把特意被剪小的蒲扇轻轻对着床榻扇风。 九娘蹬着白白嫩嫩的小短腿在床榻上吮吸自己手指头,不哭也不闹。 六娘一凑过去,九娘没长牙齿的牙龈就全部露出了,脸上出现一个大大的笑容。 “九娘可真乖!”六娘赞道。 九娘还没完全长开,但眉眼间已经能瞧出美人胚子的雏形,她脸上尽捡了翠姨娘和大老爷的优点长。 虽然守着孝,但翠姨娘有身子,大老爷亲自发过话,老太太最喜欢多子多孙,养好身子,为萧家开枝散叶顶顶重要,每日仍叫大厨房给翠姨娘准备半只鸡或其它荤腥的份例,九娘生下来就顺顺当当的,养得一日比一日喜人。 “你跟彬哥儿两个小时候可没这么乖巧,你生的小猫儿一样,整日整夜地哭,我和你奶娘贴着肉带你都不行。你弟弟天生的大嗓门加一把好力气,哭起来房梁都能振动!”翠姨娘笑着说。 六娘不接话,继续逗九娘。 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寒又寒,惊蛰过了两次,到了守孝的第三年,从日头最烈的日子开始,大老爷就四处活动,想除服后边能谋上缺。 元娘是出嫁女,只带了三个月的孝,出孝后正过了年关,刘大姐夫谋了一个外放的缺,去刚开放码头的海城下属一个县城做县令,元娘狠心把大姐儿送到了刘大太太屋子里,跟着刘大姐夫去了任上,前些日子写信回来报喜,又有了身孕。 大太太谢天谢地,在菩萨面前连上了三炷香。 “太太,二姑爷来给您请安了。”毛妈妈一面通传道,一面亲自帮王二姑爷打了门帘。 王家姑爷上回与刘大姐夫一道参加春闱落榜,与二娘成亲后在家又温了三年书,待大少爷出孝,两人一起参加明年的春闱。 “景山今日可是又有什么新鲜事儿要说与我听!”大太太笑道。 二娘自出嫁后,一年不过回家两三回,倒是二姐夫隔几日就上门一回,与大老爷讨教功课,次次必往后院来请一回安。 大太太不喜欢二娘,对这个二女婿却是极满意的。 “今日新鲜事没有,喜事倒有一则,母亲今日可得赏小婿一个大红包。”王二姐夫做着揖道。 却是二娘有了身子。 二娘出嫁不过一两个月就将身边的二等丫头开了脸,待出了老太太孝期,更是先先后后把身边一个一等大丫头、一个三等丫头都给了王二姐夫。 大太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道:“这倒真是喜事了。” 说着,吩咐吴妈妈去库房包了些补品、布匹给二娘送去。 王二姐夫只作不知,又陪大太太说笑了两句便告辞。 毛妈妈送走人回来,大太太正盘算着事情。 再有一个月府里就要除服,接踵而来的就是府里一干儿女们嫁娶问题。 大少爷原本计划是取得举人功名便开始说亲,被守孝一耽误,如今已经二十岁了,时下男子十六岁成亲的并不在少数,二十岁已经有好几个孩子了。三娘出孝就十七岁了,随着老太太去世,三娘又开始跟着菊姨娘一起讨好大太太,这几年虽偶尔还有些争强好胜,却也安安分分的。下面的,四娘和五娘同岁,不过比三娘小了一岁,也正是说亲的年龄。 只如今老爷无官无阶,能说上什么人家。 大太太想一想边觉得额角作痛。 “娘,又头痛了,我不是说让您别有事一个人苦想,说出来我跟六妹妹都能与您出出主意,您要是又累坏了身子可怎么办!”五娘走进来道,又令婆子把冰盆挪走了两个。 大太太满脸欣慰地上下打量了五娘一眼。 五娘今日还是穿着一件素净的米黄长裙,裙摆袖口都平平整整的不带半点儿绣花,腰身收的正好,胸前微微鼓起,衣襟用天蓝色镶边,头上简简单单插着一枝珠钗,明眉皓齿,脸上泛着二八少女特有的健康色泽,说起话来爽爽利利。 “我们五娘长大了!” 五娘看大太太面色不过一小会儿就好看了许多,过去挨着大太太坐下来,道:“女儿当然是一日比一日大啦,娘,等除服后,我想去给外祖母请安,上回三舅妈写信给我,说外祖母又病了一场,也不知现在好了没有!” 大太太应了,心头一亮,转眼间就起了另一个念头。 大老爷多方行走,除服后不到一个月,在陈老太爷指点下,谋了一个正五品翰林编书的职位,虽只是闲职,却仍是京官,比外放一届三年更容易升迁。。 大太太收拾了几样礼物,带着五娘回了一趟陈家。 五娘一看到陈老太太,乳燕回巢一般普乐果,趴在床沿叫了一声“外祖母”,声音就哽咽了。 陈老太太上了年龄,天气略有变化,或饮食上稍稍贪一口就生病,这几年明显老了许多。 “哎呀呀,大姑娘了还哭鼻子,外祖母可不喜欢,快笑起来让外祖母也高兴些!”陈老太太笑眯眯地说。 五娘擦了眼泪,红着鼻尖跟陈老太太撒娇。 老太太昨天贪嘴,多用了一个秋梨,夜里起了好几次,早晨就觉得浑身发软,不得不卧床休息。 大太太原本准备说的话又咽了下去,在老太太跟前凑趣了一回,看老太太精神头不足,起身出了屋子。 这时候,太子正与太子妃一起论事。 太子妃亲自与太子沏了一杯茶,吩咐奶嬷嬷把两岁大的大郡主抱下去。 第45章 圣旨 第四十五章圣旨休言半纸无多重 圣上在江南养了半年后回京,就再也没遵太医嘱咐出宫休养,只说上了年龄不愿意动弹。 “今日父皇又留了大皇兄和二皇兄在宫里过夜。” 太子妃顿了一下,继续一面分茶一面道:“圣上莫非是想把诚王和熠王召回去!” 太子道:“父皇如今心思越发难捉摸了。” 太子妃没接话。 “过几日你去与母后请安,把那事提一下。”太子等了片刻道。 太子妃不易觉察地抿了抿嘴角,恭顺的应了下来,又跟太子闲话了几句,伺候太子歇下。 除了服,六娘去的第一家是曹家。 曹二娘已经说了人家,说的是正五品京城守备吴家嫡二子,正被曹太太拘在身边学规矩。 六娘挑了几样自己做的针线并一本新绣样带过来。 “舍弟劳夫人照顾了,时常听彬哥儿说太太最是爽利温和不过,今日一见,果真是观之可亲。”六娘行了个礼道。 曹太太爽朗地笑了起来,道:“那小子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怕是挂在嘴边的不是他师傅就是他师兄罢。” 六娘抿着嘴笑了起来。 “你们姐弟两个,倒半点儿不像。”曹太太又道,“你弟弟是个几棍子打不出一个字的,你倒生了一张伶俐的嘴巴,说出来的话俱招人喜欢。” “太太过奖了,您和曹大人如彬哥儿的再造父母一般,六娘只恨自己还小,做不得主,上回彬哥儿受伤的事不知道他解释清楚没有,六娘很是惶恐哩。” 曹太太摆了摆手,道:“你跟彬哥儿的心,我们都是知道了,不必记挂了,你们那个爹,啧啧。” 六娘微微垂下头不说话。 “娘,总说这么做什么,萧六妹妹是来看我的,让我们俩好好说说话。”曹二娘拉住六娘的手道。 曹太太笑着应了。 这边六娘在曹家用了一顿饭,跟彬哥儿一块儿到家。 萧家正房里却又是乌云密布。 大太太心里指望着那件事,没隔几天又回了一趟娘家,因陈老太太身体不好,直接找陈大太太露了想把五娘嫁回娘家的念头。 陈大太太是京里有名的全福人,上头公婆俱在,生了两儿两女,京里有品阶的人家办喜事,多半会请陈大太太。陈大太太得子得的晚,大房嫡子陈二少爷今年十九岁,正说着亲,而排行第五的大房嫡次子比六娘还小一岁。 陈大少爷是嫡长子,陈大太太挑挑拣拣了好几年才把人耽误到了十九岁,自然不会瞧中性子跳脱的五娘,断然拒绝了。 五娘这几年收敛了许多,大太太看自己女儿自然是万般好。 六娘得了消息,跟五娘一起赶去了正房。 “娘,太医不是交代过,叫您少动怒。”五娘走过去按着大太太歪到榻上,道。 六娘上前给大太太敲肩颈,也道:“母亲,如今刚出孝,府里说是百废待兴也不为过,什么事情都要慢慢筹划,您可万不能伤了自己身子。” 大太太一左一右地拉着五娘和六娘,这样的事是不好跟姑娘们说的,只道:“你们都是好的,我不气了就是,六娘说的对,慢慢谋划,总是有希望。” 六娘少不得又跟五娘一起陪大太太逗趣。 那边,深宫大院里,太子妃恭恭敬敬地坐在皇后下首,等下人都退出后,立起来,低声对皇后道:“母后,太子爷想求了” 皇后娘娘问了几句,又敲打太子妃几句关于子嗣的事,才挥手叫太子妃出去。 大太太心情好的时候,六娘会把九娘抱到正房逗趣几句,三娘隔几日就敬上一件自己做的针线或者一碗汤水在正房一呆也是大半天。 这一日,大太太屋子里正热闹着,八娘精神好了点儿,晓姨娘也让她奶娘把她抱过来,六娘又去把四娘和七娘都叫了来,一屋子姑娘给大太太说笑话。 大老爷带着一脸兴奋与焦灼交织的复杂神情走了进来。 一屋子姑娘都站起来给大老爷请安。 大老爷哈哈笑了起来,道:“都坐下,坐下,自家人不必这么多礼,你们有什么想要的,想吃的,缺不缺什么?只管跟爹爹说。” 屋子里片刻反倒陷入了寂静。 还是大太太笑着打趣了大老爷一句,屋子里才又有了说胡的声音。 “老爷这是怎么了?急忙忙地到后原来,又没说是什么事!”大太太问道。 大老爷正拿着一个玉扳指逗八娘和九娘去抓。 九娘比八娘小了一岁,个头却跟八娘差不多,身子骨还壮实,用力一推把八娘推了个跟头,抱着大老爷的手用力掰开把东西抢过来就往嘴里喂。 奶娘慌手慌脚地把憋得满脸通红的八娘抱了起来,轻轻叫着八娘的小名,好一会儿八娘才“哇”的一声哭出来。 九娘的奶娘也赶紧上前轻声哄着,把东西从九娘嘴巴里拿出来。 屋里闹哄哄的,大太太挥手吩咐奶娘把两个小的都抱了下去。 “这事儿也不知道做不做的准,要是真的,等会你就知道了。”大老爷难掩兴奋地道,竟没注意到三娘几个大些的还在屋子里,脸上都有些泛红。 却是罢衙的时候,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太监特意在翰林院门口跟大老爷道喜,说了两句似是而非的话。 到了下晌,大老爷已经焦躁地坐不住了,事情才明晰。 先是礼部两个小吏过来,让大太太打扫中庭,摆香案,全家人大大小小主子净面梳妆,在院子里候着。 不一时,圣上身边的侍候笔墨大太监在一小队御林军护送下打马过来宣读圣旨。 直到大老爷接旨谢恩,六娘浑浑噩噩地跟着磕头,好一会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大老爷和大太太一起把送旨的大太监送出大门。 三娘姐妹几个围着六娘,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六妹妹,恭喜你啦!”四娘先真心实意地道。 “六妹妹,你没事吧?”五娘问。 “六妹妹这是高兴傻了。”三娘酸溜溜地道。 六娘被赐给太子为侍妾,赐玉如意一柄,明年六月初六入府。 同一天,比萧府接到圣旨早两个时辰,禁军副统帅嫡次女被封为太子侧妃,来年三月初九入府。 大太太也是好一阵子才醒过神来,接下来是紧锣密鼓地给六娘筹备嫁妆,为三娘、四娘、五娘几个找人家,总不能妹妹嫁人了,前头还有几个姐姐未出嫁。 六娘好几日都有些看着丢了魂一般,为此大太太还特意恩准了翠姨娘日日到正院里陪着六娘。 翠姨娘背着人搂着六娘哭了好几场。 “我的儿,你可不能这样,圣旨已经下来,姨娘晓得给人做小的苦,晓得你心里苦,你哭一哭就好了,以后生了儿子一样就有了指望。” 六娘苦笑了一下,那地方可不是萧家后院,亲亲的姐妹纵使有利益冲突也有限得紧,不过平日争几件首饰衣服。 翠姨娘悲从心起,搂着六娘又要抹眼泪。 彬哥儿用肩膀顶着九娘进来。 九娘胆子大,时常这样被彬哥儿抛高抛低地带着耍,半点儿不怕。 六娘得了这样的际遇,翠姨娘带着九娘换到了梧桐院,有三间正房,一排罩房。 “姨娘,六姐姐,你们怎么了?受欺负了?”彬哥儿皱着两道浓黑的眉毛道。 出孝后,彬哥儿总算搬到了前院,只每天在曹家呆大半日,再到后院给大太太问安去翠姨娘处用饭,在前院不过睡一晚。 要真只是受欺负倒好。 “没事,你六姐姐要嫁人了,姨娘和你六姐姐是高兴呢!”翠姨娘应付道。 彬哥儿迟疑的来回打量了翠姨娘和六娘几眼,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坐下来开始喝茶用点心。 九娘捏着一块点心想往床榻上爬,点心渣子掉了一地。 翠姨娘赶紧把九娘拦腰抱住。 “姐姐,你别怕,我今天听二师兄说,太子纳你和王姑娘是想拉拢军中力量,我现在已经能打过二师兄了,明年我就去参加武举,将来做大将军,让谁都不敢小瞧你!”彬哥儿突然闷声闷气道。 六娘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相信这个钝钝的弟弟说出了这样一番话,眼睛的酸涩瞬间止也止不住,“好,姐姐等着你做了大将军来给姐姐撑腰。” 明晃晃的圣旨还供在萧家祠堂里,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 六娘收拾了一番,当天晚上就照常给大太太请安。 “好孩子,怎么不在屋里歇着,厨房送的阿胶用了没有,把身子骨养结实才是顶顶重要的。”大太太拉着六娘的手亲切地道。 六娘这几日打的是身体不适的由头,在屋子里躲了好几日。 “母亲,这几日是女儿左了性子,身子骨早就好齐全了,女儿不懂事劳母亲费心了。”六娘垂着头道。 “你想通了就好,你呀!要说你伶俐,做什么事都让人熨帖,可这性子要左起来也愁人。”大太太道。 六娘受训,与大太太连连保证,又故意撒了几次娇。 大太太放下心来,暗道到底是在自己院子长大的,不怕以后心不向着正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