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娇宠》 第一章 深宫 一场磅礴的秋雨过后,天气愈发变得萧瑟阴寒。 凄冷的风卷着落叶,几片叶子滴溜溜打着旋儿越过坤宁宫的廊檐,直落进坤宁宫的院子里。 屋子里正对着窗户的如意就不由得缩了缩肩膀,回头躬身对床上的女子低声道:“娘娘,奴婢将窗户关上吧?” 床上的女子半靠在大红色云锦妆花引枕上,身着红罗织金绣龙凤纹的大袖衣,腿上搭着大红鸳鸯锦被,这一片大红将她的脸衬得更加苍白。 女子桃李年华,眉目清秀,若不是病中憔悴,大约也是个极出挑的美人,但如今她一张脸上也只有那两道弯弯的柳叶眉仍旧保留着原先的风采了。 这便是大周朝当今的皇后、当今太后的表侄女、武阳侯府嫡长女钟悦。 但是这一连串的头衔现下听起来只叫钟悦觉得无趣。 她汲汲营营一生,至今时今日的地位,却还不是做不得自己的主?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最后还要年华早逝。 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从太医令徐尚那讳莫如深的言辞,以及皇上面对她时的强颜欢笑,她都猜得出来。更何况,早产之后她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现在的她,不过是耗精血、等着油尽灯枯罢了。 不知道下辈子她会托生成什么? 不知道会不会有来生? 如果有来生,她宁愿投生到平民小富之家,离这紫禁城越远越好,在父母亲长膝下承欢、与兄弟姐妹相扶相持。免得像今生这般,最后连个在她床前哭的人都没有一个。 她和皇帝自小青梅竹马,那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常常将她召进宫中长住,早早露出娶她为太子妃的意思,所以她偶尔回趟家,家里人都将她当贵人供着,和她的感情并不亲近。 其实即便和亲人感情深厚,现下她的家人想时时进宫来看看她,怕也难如登天。 而她和皇帝再如何伉俪情深,皇家也终究是皇家,当今虽然后宫编制未满,但也是有几个妃嫔的。 况且如今局势危急,先帝留下的辅政大臣曲阁老权势滔天,东北的辽王虎视眈眈、边疆群狼环伺 “皇上呢?”她收回飘远的思绪,却并没有回答宫女如意的话,眼睛始终望着窗外,有气无力的问了这么一句出来。 如意将身子躬得更低,“方才于总管着小太监过来通禀说:皇上在乾清宫召见宁国公和许阁老,商议政事。” 钟悦长出了一口气,淡淡的道:“下去吧。” 如意顿了一下,没敢再说什么便退了下去,窗户也就那么敞开着,任由冷风呼呼的吹进来。 钟悦又发了会儿呆,刚要将身子缩进被子里,另一个宫女顺心急匆匆走进来,凑到床前低声禀道:“娘娘,有信儿了。” 钟悦闻言精神一振,抬眼看着顺心急促的道:“快说!” “那老先生倒真有几分本事,他说娘娘素日喝的安胎药中有一味药与咱们屋子里摆的紫株相配成毒。” 顺心此话一出,钟悦的脸色顿时异常难看。 自早产她就有所怀疑,她向来身体强健,又极重养生,怎么会不足月就产子?那孩子又怎么会没过两天就夭折了? 但怀疑终归是怀疑,在后/宫中这种事不能轻易宣扬出去,她只能命自己身边的体己人私下里追查。 前些日子坤宁宫的掌事太监小愿子偶然听说京里新近来了个老先生极善用毒辩毒,便悄悄的将她之前喝过的安胎药的药渣拿去叫那老先生分辨,不想竟真的查出来了。 此时她心底恨意滔天,双手死死抓着锦被,将长长的指甲都掰断了却不自知,只是咬牙切齿的说:“查,给本宫查!”。 会对她起心思又敢对她动手且还对她宫里的事能插进去手的,左不过是那几个人,怎么着她也得拖着这口气看着害她的人下地狱! 顺心见状又往前挪,越发压低了声音,“娘娘,奴婢倒是查出点线索来。”说着凑到钟悦耳边低语。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钟悦便勃然变色,原本毫无血色的脸竟染上一层青灰,瞪着眼睛、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突然她仰天大笑起来,像是抑制不住般,紧接着又开始剧烈的咳嗽,却还挣扎着断断续续的说道:“她亏得好姐妹!” 最后三个字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喊出来似的,说出来便停止了大笑,也不再咳嗽,扑倒在床上出气多进气少。 她这么挣命似的,一旁的顺心却只是静静的看着,至此刻方才动了动,挪到那边去看钟悦的脸。 经过一番折腾,钟悦早已披头散发,待顺心凑过来看清她目呲欲裂的样子,顿时吓了一跳,刚要往后退却,不想头发忽然被钟悦抓住了。 顺心吓得方寸大乱,尖叫之后又戛然而止,生怕引了人来,就听得头上的钟悦气喘吁吁的说:“贱人,你是她的人吧?” 头皮被薅得一阵刺痛,顺心稳了稳心神,急中生智的道:“奴婢还得告诉娘娘,那毒万万不能生气动怒,否则,那毒性倍道兼进,娘娘的性命只怕是”边说边听着头上的动静,头发被揪住她根本抬不起头,也不知道钟悦是怎么个情形,便又生一计,改口道:“不然娘娘还是快些去吧,早些给人家腾出位置,宁国公府大小姐怕是等不及” 钟悦听到此处,联想到不久前听到的宁国公的传言,又想到刚才如意说皇上召宁国公商议政事,一时间万念俱灰,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什么夫妻恩爱、比翼连枝,竟全都是假的虚的骗人的;他在她面前那些深情、心痛、无奈竟也全都是作戏;自己十几年痴情痴意原来竟全部是错付 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忽然炸裂开来,她气血翻涌,“噗”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便人事不知、六感皆无 启泰五年,元后钟悦殡天,谥号卿鸾。 第二章 数伏 初夏时节,向午时分,位于辽阳城东吉祥胡同的定北侯府,偌大的花园子里不见一个人影。 这两日天气格外炎热,早晚还好一些,白日却十分难过,虽是刚刚入伏,却已十分酷热,侯府的下人们麻利的做完手头上的活计,都各自寻摸好地方哪凉快哪儿待着;主子们更是躲在屋子里关紧门窗,用冰、打扇、消暑瓜果,想尽一切办法度过这难耐的白日,静待傍晚送来的舒爽凉意。 像是故意般,树上的鸣蝉拼了命似的,沸沸扬扬的嘶叫着、喧嚣着、吵闹着,与热得打了蔫的人们针锋相对。 然而离侯府主院不远的一座小院儿却异常安静,除了偶尔出现的突兀的但却立即被人截断的一声半声的蝉鸣,便安静的落针可闻。 这是一个二进院落,进门入眼是一大片开得正盛的月季花,粉、红、橙、白,争相竞放,花园尽头几棵枝叶繁茂的矮树,树荫下静静的坐着几个埋头做针线的丫鬟,树旁一架秋千,再往前有一汪小池,池里闲闲游着几尾锦鲤。 与别的门窗紧闭的屋子不同,挂着“晓露阁”的正房门窗大开,厅堂屋内正中摆一架瑶琴,琴后端坐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小小女童,身姿笔挺,双手悬于瑶琴上方,胖胖的白嫩手指挑、勾、拨、抹,却未落于琴上,并未弹出声音。双眼也没有落在琴上,而是紧紧盯着对面丫鬟稳稳端着的一本旧书。 从窗外看去,只能看见女童的侧脸,乌压压的头发扎成丫髻,饱满的额头,白嫩的包子似的腮,大大的眼睛,那长长的小扇子似的睫毛半天也未眨一下,态度认真而专注。 她对面的端着旧书的丫鬟以及旁边的正对着窗户侍立的丫鬟都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都放轻了。 静谧的氛围被一个自外面走进来的步履匆匆的俊俏少年打破,坐在树下的一个领头的丫鬟见他走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过后抬头看着少年的脸却支吾着不知要如何开口。 定北候张唤膝下五子二女,皆是发妻温夫人所出,四子张旭和五子张阳是双生,小哥俩长得如一个模子里印出来般。偏偏这二位牛心左性,自小便互看不顺眼、水火不相容,倘若有下人将四少爷认成五少爷、或是将五少爷认成四少爷,这二位绝对不会轻饶了去。 少年见这丫鬟面露难色,极为不耐的挥手放过她,接着低声问道:“妹妹在做什么?” 那丫鬟如蒙大赦,以比少年还低的音量回道:“在看曲谱。” 少年略一犹豫便蹑手蹑脚的绕过小池,步至正房窗外,屋子里的女童并未看见他,正对着窗户的丫鬟看见了他,但却仍然一动不动,只眨了眨眼睛。 候了一刻,女童终于收势将手放下,少年以为她要起身,扬起笑脸正要相唤,却见她蹙了眉尖又抬起一只手慢慢地、一点一点的将一根手指凑到唇边。少年再不敢等,尖着嘴学了两声蛐蛐叫,女童转过头,眉尖稍稍放松,“五哥?”声音娇软中透着几分懒怠。 这一句“五哥”是相唤,也是疑问,但是张阳清清楚楚的知道妹妹问的是:有什么事,而不是不确定他是五哥还是四哥。 家里那么多人,只有妹妹张晴最好了,她从七个月时就能分出哪个是四哥哪个是五哥,无论他和四哥怎么互相扮演,再问她哪一个是五哥,她总是能准确的用胖短的手指明确的指出来。 “哎!”张阳兴高采烈的应了一声。随后忽然跳起竟从窗户跃进房中。他这一举动张晴似是见惯不怪,两个丫鬟更是连眼皮都未眨一下,各自放下手中的物什施一福礼又上了两杯茶便退到旁边。 张阳几步跨到内里的桌子前坐下,将手中的盒子放到桌子上边解系在外边的绳扣边说:“妹妹快过来尝尝,你上次吃了说好的陈记玫瑰酥,我派人等了许多天今日又排了两个多时辰的队才买到的。” “多谢五哥,”张晴起身,待小丫头子端来温水,大丫鬟红鹃帮她净手,看见张阳满头大汗,又转头吩咐另一个大丫鬟莺语:“侍候五哥擦擦汗。” 莺语还未转身下去吩咐,张阳已拿起张晴用过的毛巾胡乱的往脸上擦抹,“这个就行。” 张晴再未多言,步到桌边坐下,拿起一块糕点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张阳探身不错眼的看着张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妹妹的一举一动怎么看都好看,姐姐张暄说这叫优雅,就连出身名门的娘亲都夸妹妹这行止是天生自带的,哪怕是皇宫大内出来的一等一的女官只怕也未必做得到。 虽然旁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张晴却是不徐不急,慢慢的将一小块玫瑰酥吃完全部咽下,又就着红鹃手中的水杯以温水漱口后,才对张阳微微点头:“好吃。” 她自小脾胃娇弱,又临近午膳,张阳见她只吃了一块便抬手让莺语给她擦手,也不敢勉强她再吃,虽只得了她一句简单的夸赞,也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只要你说好便” 那之后的话儿还未说完,就被自外边走进来的和张阳生着一模一样的脸庞,但却一脸苦大愁深的张旭打断,“你还有心思在妹妹这里讨巧卖乖,难道你没听见刚才彭先生他们说什么吗?”他说着到椅子上坐下,呼呼的喘气,显然也是急着赶过来的。 红鹃忙给他倒了一杯茶。 “不就是几句流言嘛,能怎么样?”张阳不以为然的撇撇嘴,“若说起功高盖主,咱们家和京城的宁国公府比起来算得了什么?皇上该忌惮的是他家,宁国公权倾朝野、当今太后和皇后都出自他家,周少琨那小子被太后纵得无法无天了都!你看他都做了些什么事儿?揪皇帝胡子,薅太子头发,前些日子不是还砸了篱山书院?”说着他嘿嘿笑起来:“要我说得亏了宁国公子孙一代比一代不成器,不然皇上早想办法废了周家了。” 第三章 犯痴 要是得了机会,张阳还真想会会这周少琨,也不知道他是真的顽劣不堪还是故意假扮纨绔子,若是假扮的,那他的心机也太深沉了些。他不过和自己差不多年岁,张阳暗忖,同样的年纪,怕自己是做不到那般田地的。 对这些什么“皇帝”、“太后”的话张晴毫无兴趣,听见两个哥哥扯出这个话头来,她便捧起刚才的旧书边看边慢慢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了。 这边的小哥俩并未注意张晴的举动,张旭皱眉与张阳争辩道:“也许那就是他们家的应对之法,咱们家若再不想对策,莫说皇上,就是别人看了怕也不愤。”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一直是古往今来皇帝的惯用伎俩,如今天下大定,金銮殿里御座上的皇帝的目光就会转向像他们家这样重权在握的有功之臣,而那些市井小人也会妒恨,今天彭先生听到的流言就已经初见端倪了。 “哎!”张阳摆摆手,“那也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儿,”他说着转而看向张晴,“咱今儿晌午在妹妹这儿”话说了一半忽然住了嘴,愣愣的瞅向张晴。 张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此刻张晴正单手端着一本旧书,另一只手在虚空弹拨,一双大眼直直的盯着前方,似看着那本书又似看着虚空。 “妹”张阳指着张晴要开口说话,却被张旭伸手将嘴巴捂住,将之拖走。 待出了晓露阁,张旭松了手,张阳停住脚边回头边疑惑道:“妹妹这是又进去了?” 因为是早产,张晴生下来便身子娇弱,又是侯府最小的女儿,因此定北候上下对张晴极尽宠溺。婴儿时期的张晴只比别的孩子更安静一些,任谁见了都要夸几句乖巧文静,但到了三四岁的时候,温夫人忽然发现这孩子不太对劲。 每当张晴用心在做什么的时候,便总会进入一种忘我的境界,显得痴痴傻傻的,而且不能受外人打扰。 有一次张晴在玩鲁班锁,张阳与她玩闹将之夺了去,这下可捅了大娄子,张晴哭得昏天黑地,差点背过气去。 可是她又极为聪敏,每次犯痴之后都会有所收获。那次哭闹的第二天,只有三岁的张晴竟解开了鲁班锁! 温夫人为张晴这个症候请过大夫,但大夫们都说不出所以然来。张晴的祖母姜老夫人则一口咬定这不是病,是被张唤夫妇及张晴的兄姐们给惯出来的毛病,饿两顿或者打一顿屁/股就好了。但是她老人家说是这么说,真要是有人敢这么对待张晴,怕是她首先要找人家拼命——她比谁都疼张晴。 张旭张阳小哥俩站在晓露阁院门前,“怎么办?”张阳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大概有一年多没犯了吧?” 随着年岁渐涨,张晴犯病的次数渐少,频率变长,家里人都以为她好了的,没想到今日又犯了。 “还是去告诉娘亲和姐姐吧。”张旭向晓露阁望了一眼,这次也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 张晴每次犯痴都有个缘由,有时是为一本书,有时是为一副字甚至是一个小玩艺,这次是为了一首琴谱。 家里请了专门的师傅教授姐妹们各种课业,姐姐张暄勤奋好学,妹妹张晴却总是偷懒,只要她身体好,长辈们没人管她这个,于是她长期处于放任自流的状态。 前两年的时候她连琴艺师傅焦先生长得什么样都不知道,可是有一次她跟着张暄去玩,忽然来了兴致,硬是坚持上了一年多的课,而且风雨无阻。 大概焦师傅想鼓励她,不但夸她有天赋,还送了她一本琴谱,上面记录了近百年来的诸多名曲,还有一首前朝留下来的残曲,未想她就此便不再去上课,日日躲在屋里钻研,想把那首残曲补全。 那时她就差点犯了痴,不眠不休,若不是张暄和二哥张晾劝住了她,只怕她要累死在这上面。 虽说那次之后她再没有犯,但每每她钻研曲谱时都脾气极大,不喜被人打扰,在接连发落了两个下人和几只猫儿狗儿之后,侯府上下都不敢在她看曲谱时轻易招惹她了。 双生子没别得办法,只得分头去寻温夫人和张暄,张暄住的宝瑟阁离晓露阁最近,因而听到消息的张暄首先赶来。 然而急匆匆进门的张暄看到的却是张晴的几个丫头咭咭呱呱的在摆饭,张晴歪在炕上的大引枕上笑吟吟的看着她。 “姐姐你来啦,”见到张暄张晴并未起身,而是像个老人家似的朝张暄招招手,“快过来坐。”说完才挪了挪身子给张暄腾地方。 在侯府张晴的懒是公认的,尤其在兄姐面前,能省的礼仪她一律都省了,张暄等人也深知她脾性,从不和她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张暄坐到张晴身边,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才转而吩咐丫鬟红蕉:“快让人去告诉娘亲,妹妹没事,让她别往这儿来了。”待红蕉转身欲走,她又补了一句:“还有弟弟们,也去知会一声。” 红蕉领命而去。 听见她这样吩咐张晴急忙起身,“哥哥们告诉娘亲了?” 见她瞪着小鹿似的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无辜相,让人怪她不起来。张暄叹了一声:“你做什么要骗四弟和五弟?” “我刚刚有点头绪就被五哥打断了,”张晴委屈的扁起嘴巴,继而又歪了回去,“而且四哥一来他们就说起什么皇帝、太后的,把我的心思全带偏了,我不吓吓他们,他们又没完没了了。” “你呀!”张暄无可奈何的伸指轻轻戳了张晴的额头一下,“我以为你真的又犯了,你可不能再这样,再急也要注意分寸,什么事情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我知道的。”这样的话这一年来姐姐不知跟她说过多少次,张晴知道姐姐这是担心她,遂凑到张暄身边搂住张暄的腰将头靠在她身上,“我以后不会了。” 张暄这才放心的长舒一口气。 第四章 姐妹 张暄今年十二岁,因为定北候张唤重女轻男,温夫人又认为女儿家要娇养,因此她幼时也是个顽劣娇纵的。可就在她五岁那年从树上跌下来磕了头,温夫人那时正怀着张晴,担惊焦虑之下动了胎气,未足月就生下了张晴。 温夫人因而伤了身,养了这几年才将将把身体调理得差不多,张晴也因为早产而始终身体赢弱。 自那之后张暄便像换了个人似的,不仅变得乖巧懂事,还能帮温夫人照顾张晴,近几年又开始教张晴认字读书、襄助温夫人管家。 在张暄看来,张晴是极有灵性的,她所说的头绪大概就是那些创作之人所说的灵感,有灵感时被人打断,当然令人气恼。 而且张暄一直相信张晴能做到所有她想做到的事。她的执拗、她的毅力都不是一般七岁的孩子所能有的,特别是像他们家这样娇生惯养出来的孩子。 对于张晴她始终觉得有所亏欠,一直以来她对张晴甚至比温夫人对张晴还要细致周到,所以在几个兄姐中,张晴最听她的话。 姐妹二人依偎着说了会儿话,红鹃等人也将饭食摆好,张暄便留在张晴处用饭。 因近日天气炎热,温夫人请示了姜老夫人,命几个孩子晌午都留在各自院子里用饭,免得来回跑中了暑气。待傍晚天气凉爽些再到姜老夫人的秋云院一起用晚膳。 姐妹二人吃过饭小憩之后,张暄便带着张晴练习写大字。 于学业上侯府上下对张晴都没什么约束,反而是张暄一直身体力行的看管着张晴,可以说张暄是张晴的启蒙老师,而张晴在心情比较好的时候,还是一个比较听话而且出色的学生的。 心情不好的时候,张晴用于对付张暄这个严师的法宝,就是耍赖装病! 张唤夫妇以及姜老夫人最怕的事情就是张晴生病,不过几岁的孩子的小伎俩三位长辈还是能看出来的,但也曾经有过张晴装得太像累及张暄受罚的往事,最后的结果是张晴心疼张暄,更加听张暄的话,而且减少了与张暄闹情绪的次数。 温夫人也曾就此事跟张暄深谈过,想让她对张晴的管教放松一些,但张暄却认为读书识字才能明理启智,并说她会适当改变教育张晴的方法。 其实温夫人并不是不懂得张暄所说的道理,但她四十岁才生下张晴,这孩子又自小怯弱娇贵,她一副慈母心肠只想到怎样娇着惯着捧着张晴,生怕她累着病着。可细想张晴并没有因张暄的管教而累着,便任由张暄去管去教了。 张晴近几年也出息了许多,不但学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蒙学,认了许多字,而且在她这么大的孩子当中,字也算是写得非常漂亮的了。 写了半个时辰的大字,张暄陪张晴下了会儿五子棋,二人结伴去秋云院。 夕阳晒得人眼晕,张暄命人取了油纸伞来,叫红蕉和红鹃给她二人撑着。 张晴嫌和红鹃挤在一起热,自己擎着伞挡日头,边走边转着伞把儿,那伞是她春日的时候特意去铺子里挑的一把青莲色点白梅的花伞,这么一转,那点点白梅便似真的要轻飘飘的落下来般,她只顾仰着头看着伞下的光景。 “好好走路,”张暄赶忙制止她,“别摔着了!” 话音未落,就有一个才留头的小丫头子远远的咋咋呼呼的往这边跑过来,后边有两个婆子紧追,原本小丫头跑得并不急,扭头发现有人在追她,便撒开腿狂奔,见快到张氏姐妹跟前了就大声嚷嚷起来:“不好了大小姐,二小姐,两位少爷打起来了!” 这声音尖利刺耳,张晴吓了一跳,丢了手中的油纸伞转身喊着“姐姐!”去寻求庇护,张暄忙将她拉至自己身边,红蕉、红鹃等丫鬟则挡在两姐妹身前。 与此同时张暄的乳母肖妈妈忙向前一步喝道:“还不把她按住,看冲撞了小姐们!” 那两个婆子急急的往这边来,待她们气喘吁吁的跑过来,那小丫头子早被跟随姐妹二人的婆子堵了嘴按在地上了。 小丫头至此还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呜呜呜”的叫着,眼泪也哗啦啦的流了一脸。 这两个婆子张暄都认得,一个是管粗使人事的于婆子,另一位是管院子洒扫的王柱儿家的。 于婆子躬身上前央告:“大小姐恕罪,这是新近采买的小丫头,因见她机灵,奴婢便命她进内院扫地,未想她这么冒撞,吓着两位小姐,奴婢这就将她打一顿发卖出去!” 王柱儿家的也连连告饶,边叨叨边弯腰拿手狠拍被按在地上的小丫头,嘴上骂骂咧咧的。 这两个婆子的举止张暄看不上,遂蹙眉制止道:“得了吧,二位妈妈有现在发放的劲头,不如留着力气将手底下的人的规矩教好,免得再有下次。” 相比于辽阳城中胡家和齐家这样的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定北候张家只算是新贵,根基太浅薄,家中的下人多是近几年采买来的,因此偶有管教不到或者有失体统的事情发生。 幸亏有温夫人娘家金华府温氏送来的几位得力的管事嬷嬷相助,这府里上上下下才渐渐有了几分侯府的体面与作派。 于婆子和王柱儿家的听见大小姐这样说,对视之后都噤了声,还是肖妈妈发话道:“两位还是将她带下去吧,杵在这里忒不像话了。” 一直没开口的张晴始终盯着被按在地上的小丫头,看她的眼泪和脸上的泥混在一起,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怪堵得慌。 见两个婆子连连应是,正要将那小丫头子带走,张晴便开口问道:“你们要将她卖了吗?” 在侯府里张晴向来是不管这些杂事的,于、王两位以前只远远的望见过这位娇主,她们这些下人背地里都说这位小姐像个瓷娃娃似的:长得白嫩、还娇贵,也很少像其他同龄孩子蹦蹦跳跳的,有时候一坐就是小半天儿 这还是她们第一次听见这个像瓷娃娃的小姐的声音,这声音也像她这个人似的,娇气。 第五章 兄弟 “奴婢们听二小姐的处置。”于婆子赶忙满脸堆笑轻言细语的回话,生怕自己粗鄙吓着这位小姐。 据说这位小姐人小脾气却大得很,这小丫头子招惹了这位,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张晴想了想才慢声慢语的道:“她是你们买的也是你们教的,规矩没教好就放出来原是你们的不是,要卖也是先将你们卖了。” 这话一出口于、王两个皆吓得魂飞天外,二人腿一软齐齐跪到张晴面前求饶, “奴婢知错了,请小姐饶了奴婢吧。” “二小姐开恩呐!” 在这府里混了半辈子,刚刚才混上个小管事,最后却沦落到被发卖的地步,况且她们这么老的哪有人要,说出去都丢死人了都。 张晴未想到她这句话面前这两个人会是这样的反应,倒是吓了一跳,退后抬头看向张暄,扯起张暄的衣袖小声嘀咕道:“姐姐,我就是随口一说” 张暄怜爱的抚着张晴的头发,声音温柔,“没事,你是看这个小丫头可怜?” 张晴再次看向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小丫头,皱着眉头道:“我不知道,我看着她那个样子我心里不舒服。”随后小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我不想她被打被卖!” 这孩子是心里的感受还没有学会怎么表达,张暄轻轻颌首,命于、王二人起身,又命那按着小丫头的两个婆子暂时将小丫头放开。 那小丫头子倒果真是个伶俐的,虽然哭得稀里哗啦的却仍然听明白是谁救了她,自地上爬起来跪行到张氏姐妹面前,边磕头边嘴里碎碎念着:“多谢大小姐、多谢二小姐救命之恩。” 声音依然刺耳,像是用刀子刮瓷碗似的。 这样的声音与笨嘴倒惹得张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快起来吧,哪里来的‘救命之恩’!”说着转而对于婆子道:“既然妹妹不想这小丫头遭罪,那就由妈妈将她带回去教规矩吧,调/教好了再送回来当差,”说着语气微顿,看着于、王两个声色俱厉的道:“可有一样,下不为例!妹妹有句话说得好,‘此事原本就是你们的不是’,若再有下次,我可不是像妹妹这么好说话的!” 于、王二婆子自是唯唯连声,自此挑人教人再不敢敷衍塞责,于她们份内之事更是兢兢业业。 这都是后话,此时张暄牵起张晴的手柔声道:“妹妹,咱们走吧。”却发现张晴脸色不好,她只当是张晴在夕阳下站得时间长了晒得难受的缘故,便忙命红蕉、红鹃撑伞,边走边抚了抚张晴的脸,“可是晒着了?” 此时张晴早丢了那偶然而起的玩兴,郁郁的跟着张暄往秋云院去,那小丫头脏兮兮的花脸犹在眼前,好久她才闷声问道:“姐姐,以前侍候我的春雪姐姐哪儿去了?她现在怎么样?” 春雪原本是张晴的大丫鬟,大概一年前焦师傅刚把琴谱送给张晴,那个时候大家还不知道张晴看曲谱的时候不喜被人打扰,春雪在张晴钻研曲谱的时候没顾忌,领头与屋子里一个小丫头说笑,惹恼了张晴。 张晴记得自己那天气急败坏的喊了一句:“把她打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春雪这个人了。 之前她从来没想过春雪和那个小丫头会有什么下场,刚才看见这个小丫头的样子,她赫然想起春雪这人人来,不知道她的那句“打出去”会不会令春雪像这个小丫头似的遭罪。 “原来你是想起她来了,”张暄闻言笑道:“你的话咱们家人都快当成圣旨了,你觉得春雪现在会如何?” 话音未落就见她眼前的一张包子脸怔怔的,慢慢地嘴巴瘪了,眼睛里也蓄了星星点点的泪水,她急忙蹲下身哄她:“姐姐逗你的,不许哭,让娘亲看见了以为我欺负你了。” 张晴闻言果真吸吸鼻子将眼泪憋了回去,“那春雪姐姐在哪儿了?”鼻音浓浓。 张暄笑道:“她又没犯什么大错,咱家也不会胡乱糟践下人,娘亲命她去给三哥看屋子,前些日子我听说她配了人,现在已经是管事娘子了。” 那次张晴喊打喊杀的,着实将全家上下吓得不轻,都以为她又犯病了,遂哄着她说把春雪打出去发卖了,当时张晴看不见春雪,脾气便也消了。 而张家虽然惯着宠着张晴,也不会因为一个六岁孩子的话而真的不顾下人死活,因为三公子常年在军中,张晴也很少去外院,温夫人便将春雪和那个小丫头都安置在那里,也从未亏待过她二人。 张晴听罢长舒一口气之后便将这件事给撂开了,心情大好的跟着张暄去秋云院。 早有腿勤嘴快的人将这边发生的事儿全部告诉张旭、张阳小哥俩,二人此时也跑了过来。 出身武将之家的男孩子切磋拳脚并不奇怪,然而这二位却是天生的冤家,从一出生就互看不顺眼,虽然行走坐卧尽皆在一起,却总是为一丁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便斗口不断、动辄拳脚相向。 来府里有一段时日的下人都知道这二位的脾性,早就见惯不怪,而今天那个小丫头怕是之前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因此才大惊小怪的乱跑喊出来。 “妹妹,”来到张晴跟前双生子其中的一个就首先开口,“刚才有没有吓到你?” 张晴还未回话,旁边的张暄就嗔怪道:“还不是你们两个惹出来的!”说着将手中的帕子递过去让他擦汗,“这样热的天还这么不知躲避,中了暑气看谁吃苦头。”又对另一个道:“四弟也快擦擦吧。” 对于双生子究竟哪个是哪个张暄有时候也看不出所以然来,只不过是凭性情动作来判断。刚才二人一起跑过来,但面对妹妹张晴时张阳格外比张旭热络些,言语也说得比张旭溜。 “五哥,我没事。”张晴回答完张阳的问话之后将自己的帕子递给张旭,接着对张旭道:“四哥,谢谢你送我的陈记玫瑰酥。” 第六章 后院 双生子听罢她的话同时张嘴瞪眼,张阳面红耳赤的问:“妹妹,你都知道啦?” 张晴笑眯眯的点头,“晌午五哥来的时候是跑着来的,四哥紧跟着也是跑来的,你们刚才又打架,所以我猜出来了。” 兄姐们都知道张晴一向言语精短,都不再追问,张暄虽不明就里,只在一旁静静听他们三人说,最后也能听一个大概。 张阳更加窘然,低声嘀咕着:“那你晌午的时候还谢我来着” 张旭就看着张阳一脸得意。 张晴偏了头笑道:“我是谢五哥想着我,虽然点心不是五哥费心买的,却也是五哥送来的,可见还是想着我的。” 原来这城北郊外的普济寺山下有一陈记糕点铺,这家的糕点花样奇特、味道新颖,令人食之难忘。然而这铺子的老板奇怪,铺面不大架子大,一日只做半日的活,而且每日只卖一种糕饼。比如今日只卖桂花糕,明日只卖莲子饼,每天不重样,做什么卖什么,全看铺子老板的心情。 大概是他家的糕点味道人人称道,老板又奇招百出,因而这铺子食客如云,每日天不亮就有人去排队争相抢购。 前些日子有人送给定北侯爷几盒玫瑰酥,一向挑食的张晴吃了两块竟开口称好。这便让张旭、张阳小哥俩记在了心里,接连许多天派小厮去等那陈记老板做玫瑰酥。 只是时日一长,张阳便把这件事给撂在了脑后,待张旭的小厮竹笙捧着两盒玫瑰酥回来,他才恍然记起这件大事,忘了也就忘了吧,他却假扮张旭,将玫瑰酥从竹笙手里骗了过来。张旭只顾着去偷听彭先生他们说话,才叫张阳在张晴面前卖了这个乖。 小哥俩今日这场官司就是为了这几块糕点。 一旁的张暄也分析明了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便笑着催他们快着些走,免得耽误了晚膳。 秋云院位于侯府后院,在整个侯府的中轴线上,与侯府中其他院落种花、养鱼、观景不同,秋云院墙外墙内都开辟出来种上了瓜果蔬菜,这个季节正是瓜熟菜丰的时候,满眼的浓绿,似是进入了农家。看惯了花鸟山水,来到这里倒别有一番韵味。 几人进入上房,先给姜老夫人见礼。 姜老夫人农妇出身,因为常年的风吹日晒与劳作看上去不像六十多岁而像七十多岁的样子,她面容苍老、皮肤粗糙,但却面色红润、精神矍铄,行动也很利落。这可能也跟她始终没扔下农活有关系,秋云院里外的作物都是她带着人种的。 前边发生的事,也有人报与后院的姜老夫人知晓。 坐在上座的姜老夫人笑呵呵的受了孙子孙女们的礼,便唤过张晴将之抱起坐在自己腿上,抚弄着她的头发问:“有人欺负我们妞妞了?祖母替妞妞去打他!” 姜老夫人以及姜唤都认为贱名好养活,因此在张晴未满周岁就害了几次病之后二人齐齐改口唤张晴作“妞妞”。 而温夫人则一直叫着张晴的乳名。 从兄妹几个进来就一直立在旁边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此时与张暄姐弟三人见过了礼,听见姜老夫人如此说便扁了嘴巴讥讽道:“哪有人敢欺负她,她不欺负别人就是好的了。” 这个女孩子名叫姜青青,是姜老夫人的姑表侄孙女,前几年父亲去世,她母女俩在原籍失了依靠,听说姜老夫人的儿子发达了,便投奔而来,头两年她母亲也一病不起,姜青青衣不解带的侍奉了一个月,却仍是医石无效,撒手人寰。 自那儿以后姜青青便搬离她原先住的院子,到秋云院守在姜老夫人身边,跟着姜老夫人种地锄田,侯府之前给她安排的课业尽皆丢在了一边。 温夫人和张暄都劝过她几遭,但她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打定了主意以后都这么过下去,别人也只得随她去了。 可是她虽对温夫人等人感激不尽,却每每对着张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动辄拿话儿排揎讥诮张晴。 张晴虽人小脾气大,但不知为何独独面对姜青青时异常宽容,姜青青说上三言两语她只当听不见,偶尔说得重了,她一句话将之呛回去,姜青青就能安静好几天。 时间长了,姜青青也摸透了她的脾性,只挑那无伤大雅的话儿来挑拨她,张晴一律充耳不闻,两下里倒也相安无事。 因为这事儿张暄背后曾问过张晴,为什么对姜青青如此,未想张晴年纪小小,竟说出一套道理。 她说姜青青无父失母,又外来是客,投奔祖母而来。而自己是主人,主人自然应该让着客人,况且看在祖母的面子上,怎么也不能不给三分颜面。 姜青青对于张晴的态度,张暄也猜出个大概来。她年幼丧父、接连失恃,身世孤苦,看着可以说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张晴自然心中凄苦,而张晴又是个爱撒痴撒娇的性子,自然使她嫉妒。 在张暄看来,姜青青的态度以及张晴的应对都极好。让姜青青心里不舒服的时候就发放出来,那些憋屈的人憋得久了憋得狠了,最后不知会干出什么恶事。而张晴既然不觉得受了姜青青的委屈,她自然也不必为张晴抱屈——若果真有一日姜青青让张晴受了委屈,她是必定不依的。 姜老夫人对姜青青挥手:“去,哪有这么说我们妞妞的?”说着往张晴脸上“叭”的亲了一口,咂咂了嘴,像是品尝到了稀世美味,“我们妞妞最好啦!” 张晴在姜老夫人怀里点头如捣蒜,看也没看姜青青一眼,又抬头亲了姜老夫人一口,笑嘻嘻的说:“祖母也最好啦。” 姜青青恨恨的白了张晴一眼。 此时温夫人过来请姜老夫人用膳,姐妹兄弟都起身给温夫人见礼。 温夫人出身世家,闺名温婉容,真个的人如其名,温婉端庄、雍容雅步,因保养得宜,虽年近五十,看样子也就将近四十而已。 第七章 发作 姜老夫人起身牵着张晴去饭厅,姜青青及双生子跟着,温夫人和张暄落在后面,张暄悄悄拉了拉温夫人衣袖,低声笑道:“娘亲可以雪进内院了,今日咱们的小公主想起她来,差点儿掉了金豆子,不生她的气了。” “到底是长大懂事了。”温夫人听罢长舒了一口气感叹,接着又问了几句处理冲撞她们姐妹的小丫头的事,因为张暄近几年一直有帮着温夫人管家,温夫人深知这些小事不必她操心的,问过了,知道了,也就过去了。 自温夫人嫁给张唤,姜老夫人就从未让温夫人立过规矩,她总说一家子围坐着吃饭热热闹闹的还能多吃两碗饭,而张唤以及大公子张冒、二公子张晾、三公子张晨驻边的驻边、巡视的巡视、外出的外出,一年中回来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因此侯府子孙虽多,每日围坐一起的也就这么几个人而已。 待众人落座,姜老夫人才赫然发现少了一个人,于是问道:“孙媳妇怎么没来?” 姜老夫人口中的“孙媳妇”是大公子张冒的妻子齐敏华,二人成亲三年,张冒驻守福山卫,去年齐敏华才诊出喜脉,如今已经有九个月的身孕了。 听到姜老夫人问起齐敏华,温夫人起身回道:“我前儿回过娘的,娘忘了,敏华眼瞅着到日子了,天气又热,就免了她的昏省。” “噢,噢”姜老夫人点头,大概是想起来了,眼神却有些黯然,也不知是因为自己的记性还是因为别的。但她随即提起精神来,吩咐道:“吃饭吧。” 待众人用过晚膳到宴息室坐下说话,姜老夫人才又提起这个话头,彼时几个孩子们都在旁边说笑,她倒也没顾忌这些。 自己在临窗的大炕上坐了又叫温夫人也到她旁边坐了,说:“也不是我做祖母的刻薄她,她这还有一个月才到日子,怎么就不敢动弹了?” 温夫人怕这话被几个孩子听见不好,握了她的手轻轻摇着,语音温柔低沉,“娘,我知道您的意思是好生养,可是齐家早早的派了经事的老嬷嬷来,咱们这样的人家,别落个苛待儿媳的名声,平时拿她当亲生的待,这样要紧的时候,怎么也得顺着她和她娘家的心意。” 姜老夫人听罢点点头,“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说着她低头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的手指头道:“你们富贵人家的闺女就是娇气,我生唤朗的时候,头天还挑水担柴,当天都” 孩子们都在跟前儿,姜老夫人也不避讳,温夫人只得打断她的话,笑道:“您就别操这些心了,一辈儿不管两辈儿事,安安心心的等着抱重孙子就是了。” 被打断了回忆曾经光辉事迹的话,姜老夫人显然不怎么高兴,再说话就提高了音量,“我也知道我老背晦了,说的话你们都不爱听,你就记着孙媳妇发作的时候派人告诉我,别” 张暄始终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姜老夫人刚一放大声量的时候她就转头找张晴——但凡是这种时候,只有张晴能灭了姜老夫人的火。不想此时张晴已经爬上炕钻到姜老夫人怀里,搂着姜老夫人的脖子缠着她问:“祖母,祖母,大嫂要发作什么?” 这次被张晴插话,姜老夫人不但没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温夫人听到张晴的问题也忍俊不禁。 姜老夫人抱着张晴轻轻摇晃着身体,用下巴轻轻蹭着张晴毛茸茸的脑袋,“你大嫂要生小宝宝了,你要当小姑姑喽。”说罢又呵呵的笑。 张晴自姜老夫人怀里挣扎着抬起头,不解的问:“我知道大嫂要生小宝宝啦,她肚子变大了之后姐姐就告诉我了,可是祖母刚才说大嫂要发作,‘发作’是什么意思呀?” 这话姜老夫人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求助似的看向儿媳妇,温夫人也犯起难来,女儿太小,有些事,不好跟她解释的太清楚。况且两个小儿子也在场,此刻正眼巴巴的看着这边。 还是张暄凑过来笑道:“‘发作’呢就像妹妹发脾气一样,妹妹发脾气之前是看什么什么不顺眼,听什么什么刺耳,发一通脾气之后是不是哪里都舒坦了?” 张晴似懂非懂的偏着头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才听明白姐姐这是在排揎自己,却也不恼,笑嘻嘻的道:“脾气发出去了,自然什么都好了的。” 对于别人说她脾气大这件事,张晴自来也没否认过,原本就是事实,何必要否认?是有人惹恼了她她才要发脾气,若没人惹她,她自然也不会随意乱发脾气。 被张暄这么一打岔,张晴也忘了自己方才问了什么,不再纠结之前的问题,偎在姜老夫人怀里缠磨。 娘们儿几个又说笑了一会儿,兄妹四人便起身告退,双生子住在外院,张暄姐妹的院子都在内院正院的东北方,兄弟二人先把姐姐妹妹送回自己的院子,这才出去。 回到晓露阁,张晴和她养的一条通体雪白的起名“雪团子”的狮子狗玩了一会儿,这才歇下。 姜老夫人嫌孙媳妇娇贵,怀孕九个月就不敢动弹了,哪知大少奶奶齐氏竟提前半个月发作,折腾了将近十二个时辰,才在次日傍晚诞下一名男婴。 定北侯府的长子长孙出生,自然阖府上下一片欢欣。 听到消息时张暄正在教张晴读“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 “七斤六两,虎头虎脑、白白胖胖的一个大胖小子,老夫人都乐得合不拢嘴了。”来回禀的去打听消息的张暄院子里的管事李嬷嬷笑呵呵的道。 张晴当即就要起身,“姐姐,我们去看小宝宝吧。” 把读书的心思丢到了九霄云外。 张暄却猜着这个时候大嫂的院子里恐怕正是忙乱的时候,大嫂刚生产也要多休息,她们姐妹去不但添乱,妹妹张晴胆子小怕也会吓着,遂拿手照着张晴的肩膀轻轻拍了一下,训道:“老老实实的坐下读书,明日歇了午才去。” 第八章 周全 张晴心里猫抓似的,撅着嘴声音呐呐:“在上不悦,高而无趣” “噗嗤”张暄被她逗得忍不住笑出来,却也只好哄她:“大嫂的娘家母亲和嫂子都在那儿呢,大嫂也需要休息,等明日下晌人少了,咱们再去,清清静静的不是好?”紧接着又冷下脸,严厉的道:“不要任性,否则会给人添许多麻烦。” 这是闹脾气也去不得了!张晴长长的叹了口气,知道姐姐说得有道理,只得按捺心情等待。 好不容易捱过了一夜,没心没肺的过了一上午,吃过晌后张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直守着她的张暄也被她搅得走了困,只得睁开眼埋怨的看着她。 见姐姐张开了眼,张晴笑嘻嘻的爬到张暄身边,意兴盎然的问:“姐姐,姐姐,小宝宝是什么样子的?” 长这么大她还没见过刚出生的小宝宝,三、四岁的娃娃她倒是见过,不过那时候她自己也不过四、五岁,模糊的记忆里那个娃娃总是围在她身边奶声奶气的喊着“晴姐姐”,再多的便没有印象了。 被问及的张暄则是想起了张晴小时候的样子,眼角眉梢不自觉的都柔软下来,抬手轻轻抚摸着张晴的头,缓缓的说:“小小的糯米团子似的、粉粉嫩嫩、娇娇软软的,声音也像小奶猫似的” 听得张晴更加心焦,只盼着早些去看那刚出生的大侄子。 终于盼到张暄点了头儿,姐妹二人联袂来到张冒夫妻住的绿汀院。 绿汀院位于侯府二进院儿的中间,因临水而建,院子东边又栽了许多绿植,故得此名。 进了院子张晴便松了张暄的手兴冲冲的往前,张暄知她心急看小宝宝,便由着她去。 早有小丫头子一路报上去说:“大小姐、二小姐来了。” 齐敏华的大丫鬟新碧满面带笑的迎出来,“大小姐、二小姐快请进,亲家太太和三奶奶都在。” 张暄听了这话便知自己和妹妹还是来早了,大嫂的娘家人还没走,她们姐妹过来未免闹腾人,但却也并无大碍,两家人一直相处融洽,她和妹妹稍待一会儿便走就是了。 张晴心里就没那么多思量,此时她只想着那粉粉嫩嫩的奶娃娃,从主屋进了里间的暖阁,丫鬟刚打起门帘子一股子闷闷的热风便扑面而来,张晴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一个声音叽叽喳喳的道:“来来来,二小姐快看看您的大侄子。” 随着这一句话,忽然一个灰不溜秋、皱皱巴巴的像人脸又不像人脸,倒好像一个肉团子的东西出现在她眼前,她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什么东西!”边说边向后退了一大步,差点撞上紧随而来的张暄。 时间仿佛静止了般,撩着门帘子的丫鬟、刚要进门的张暄以及抱着大红襁褓的年轻媳妇还有屋子内里的一个年约四十的妇人都愣在当下。 话说出口张晴就知道自己犯错了,来时姐姐还特意嘱咐她:小宝宝忌讳多,说话要挑吉祥好听的话说。 可是眼前这个包裹在大红襁褓里的小宝宝和她预想的粉粉嫩嫩的小宝宝差距实在是太大了,细细的眯在一起的眼睛、皱成一团的鼻子嘴巴,这哪里是什么小奶猫,分明就像一只小猴子! 就在众人怔愣的当儿,张暄及时反应过来,她抬手往张晴额头点了两下,笑道:“你还说嘴,妹妹刚落草的时候比咱们的小侄子还叫人看不上眼呢!”说着转头对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和里面的年纪大一些的妇人说道:“亲家太太和三嫂不知道,她刚出生时才四斤多点儿,又小又弱” 张晴知道姐姐这是在给自己解围,也知道她自己应该向亲家太太和大嫂赔个不是,她收敛心神刚要开口说话,忽然见那小婴儿的一张小脸皱得更紧,嘴巴一瘪一张,“呜哇”哭将起来,声音震天动地,大得吓人,那大张的嘴巴里竟然红通通不见一颗牙齿。 张晴唬了一跳,这一吓就再也撑持不住,扭身推开众人跑了出去。 这哪里是小宝宝,分明是一个吓人的小怪物! 张暄气得跺脚,也顾不得和屋子里的其他人打招呼,追出去唤了两声妹妹,张晴却只是不听,没命似的往外跑,她只得急急的吩咐抬脚要去追的红鹃以及其他几个跟来的张晴的丫鬟,“都快跟上去别摔着了。”又想着张晴这一去不知道会跑到谁那儿,扭头又对红蕉吩咐,“你也去看看,稳着些人,别惊着娘亲和祖母!” 红蕉领命而去,张暄在门口远远的望了一会,所幸的是张晴人小腿短,红鹃等人没跑多远就追上了她,却没人敢劝敢拦,只在她身边围着护着。 摔不着她也就罢了,张暄暗暗松了口气,自己这边还得给这小魔星擦屁股! 待转身又进了屋子,张暄掩了心里的担忧,诚心诚意的对暖阁里面面相觑的齐敏华的娘家母亲和嫂子曾氏依次施礼,歉疚的说道:“亲家太太和三嫂还请恕罪,我在这里代妹妹给您二位赔个不是,妹妹年纪小不懂事儿,又没见识过什么世面,我回头就告诉娘亲请人好好教教她礼仪规矩,还请二位原谅则个。” 此时小婴儿已被乳母抱下去喂奶了,她话还未说完齐敏华的母亲胡太太就连连摆手,被她称为三嫂的曾氏边连道不敢边搀扶她起身,但她仍坚持将这些话说完。 胡太太毕竟出身世家,见过的意外之事多了,见张暄如此行事之前张晴惹出来的不快也渐渐消弭,待张暄话音落她便握着张暄的手慈爱的笑道:“好孩子,你妹妹那么大点儿的小娃娃,我们自不会怪她。” 一旁的曾氏也连连点头称是。 张暄向她二位道谢之后又走到内里的床前,对躺在暖炕上的一个脸面微丰的桃李年华的女子施礼,却是笑道:“咱们自家人,大嫂也向来知道妹妹脾性古怪,我就不向大嫂赔不是了,这一礼是给我刚出世的大侄子的,请他原谅他那毛毛躁躁的小姑姑,大嫂就代我大侄子受了这一礼吧。” 第九章 说话 虽然齐敏华躺着又隔得远,但之前张晴所说的话以及神态她都看在眼里,但她未嫁之前便听说张府诸人都把这最小的女儿捧上天了,嫁进来更是深有体会,况且张晴那孩子也着实可人疼,此时张暄即便不代张晴向她赔礼,她也不会去挑剔什么,遂笑道:“你快起来,我自然不会怪罪二妹妹,要怪也是怪你。” 说着对她母亲和嫂子道:“母亲和三嫂不知道,我却是知道的,”又转头看着张暄抬手指着她笑,“二妹妹即便有点古灵精怪也都是你教出来的。” 几人听罢都笑起来,张暄自是满口应承,又说都是她的错,这件事也就揭过了。 原本张暄没打算在绿汀院多待,但是张晴闹了这么一出,她却又不好立即就走了。 和胡太太等人聊了几句家常,还是齐敏华了解她的脾性,知道她们姐妹亲厚,遂待她和胡太太说话停顿的当儿说道:“也不知道二妹妹吓没吓着,她向来胆子小,大妹妹你还是去看看吧,不然我这里也不放心。” 张暄知道她这是看出自己惦记张晴了,便又再次向她道谢,承了她的情。恰好此时乳母将孩子哄睡了送回来放到齐敏华身边,张暄又看了会儿孩子,挑了些溢美之言说了,才和胡太太二人告罪,这便起身出来。 红蕉此时已经回转,见她自屋里走出来,忙上前低声回禀,“二小姐跑到蝉鸣院夫人那儿去了,还没到夫人跟前儿就哭成了个泪人儿,奴婢回来的时候夫人已经将她哄住了。” “去瞧瞧她吧。”张暄闻言快步先行去往蝉鸣院,红蕉几个也紧随其后。 这边暖阁里的人听外边没了动静,胡太太才长长的叹了口气。 昨日齐敏华生产后便累极睡下,她娘俩也没来得及说话,今日处理完家里的事,她就又带着崔氏过来,想着看看女儿精神如何,再同女儿说说话,交代些保养恢复的事宜。 幸而女儿嫁得近,若像有的人家嫁女千里,够不着望不见的,当娘的即便操碎了心也无可如何了。 看这刚刚得了儿子,小姑子就给气她受。这还是她这当娘的在跟前儿,背地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 崔氏看看胡太太,又看看齐敏华,两手一拍又摊开,满脸郁愤,“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胡太太也看向齐敏华,见她倚在大引枕上只顾低着头看孩子,便开口唤道:“敏华” 这边崔氏抢着道:“我的姑奶奶,你生的可是他们定北侯府的长子长孙,又占嫡又占长的,就由着他们糟践不成?” 齐敏华冷冷的抬眼驳斥道:“三嫂还是别说话了吧,今日之事若不是你冒撞在先,如何能闹成这样?” 被她这一抢白,曾氏登时满脸通红,却又不肯承认,只梗着脖子低声埋怨道:“我向着你说话,这还赖上我了。” 曾氏原是齐敏华外祖母的侄孙女,胡府的凌老太夫人喜欢热闹,经常把亲戚家的小姑娘都接到胡府来玩,因此她和齐敏华可以说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但是她家世一般,读书又少,为人难免粗俗了些,齐敏华便有些看她不上。 长大后胡太太牵线,她和齐敏华的三堂兄成了亲,变成了齐敏华的嫂子,因而胡太太每每有事便会差了她来定北侯府或者是带她一起来。 胡太太自然知道曾氏有些时候有点上不得台面,但她这也是没法子,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你大妹妹没说错你,”胡太太看着曾氏道:“那二小姐年纪小,又自小娇惯,你忽然直直的将孩子送到她跟前儿,她自然受惊。” 曾氏这才肯低头认错,一脸讪讪的道:“我这不是听说她在家里最得宠,想她多喜欢咱们哥儿吗?” 胡太太听罢无奈的摇头,转而对齐敏华道:“只是大小姐说二小姐是第一次见刚出生的孩子,这话就有点” 母女多年,那未出口的话齐敏华自然清楚她指的是什么,她停了一刻想了想才笑道:“是了,家里她最小,亲戚们也都远,那些下人的孩子也万万不会送到她跟前儿来,所以这话没掺一星半点儿的假。” 胡太太见如此这话是再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只得叹了一声,“侯府对她也实在太娇惯了些。” 未想这话却引得齐敏华“噗嗤”一声笑出来,“您没看见她几个哥哥在她跟前儿的样子,像后宫妃子争宠似的。” “胡说!”胡太太赶忙喝止女儿,又低声嘱咐:“别以为咱们这儿天高皇帝远就口舌不防头,小心祸从口出。” 齐敏华笑着点头称是,胡太太却暗暗叹息。 女儿毕竟年轻没见识,宫里妃子的争宠可不是争在明面上的,那些娇娇柔柔的女子,表面上互相姐姐妹妹情深意重的,可暗地里一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阎罗。 她那可怜的妹妹入宫几年,只得了个美人的封号,死时还不满三十岁,留下一个孤苦伶仃的莲公主,现如今也不知道那孩子过得怎么样。 想到这里胡太太再次暗自叹气,莫说京城距此路途遥远,即便是她此刻就身在京城,那皇城内的莲公主她也是连见一面都不容易的,所以即便她再挂记那孩子,也没甚大用,只得丢了这个心思,转而关心自己的女儿。 她朝曾氏递了个眼色,曾氏会意,到门左侧的多宝格那儿去看上面的摆设,眼睛却透过帘子缝看见新碧和她们带来的丫鬟等人都规规矩矩的立在外面,遂对胡太太点头。 胡太太这才凑近齐敏华以只有娘俩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别的不说,都这个时候了,他家为什么还不递请封世子的折子呢?” 一看她俩如此行事齐敏华就猜到母亲要跟她说什么,于是想也不想的道:“您也知道我公公忙于军务,我婆婆孩子又多、又有这么大一个侯府每日那些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事情烦难,一时半会儿的怕是没有想到这件上来罢了。” 第十章 心思 定北候张唤军功起家,从一个小小的世袭百户到辽东总兵、征虏前将军,只用了三十多年的时间,七年前受封伯爵,两年前封侯爵。是大周朝迄今为止蹿升最快的官员。 张冒是侯府嫡长子,爵位理应由他来继承,但齐敏华嫁进来三年,不知为什么请封世子一事始终没有被提起过,若说定北候夫妇有心把这爵位传给其他儿子,却也不像,他们夫妇对几个儿子全部一视同人,唯一偏爱的就是最小的女儿,可是自来也没有女儿能继承爵位一说,在这一点上,齐敏华还是不太忧心的。 “侯爷和夫人会不会是想把爵位传给二”胡太太说着竖起两根手指头。 但齐敏华明白她母亲的这个二所指的并不是二小姐张晴,而是二公子张晾。 张晾和张冒不同,张冒像极定北候张唤,自幼习武,十五岁就去了军营,荫封了卫指挥镇抚,如今已经升任正四品指挥佥事了。 而张晾大概是随了母亲,自小便喜好读书,武艺竟也未曾荒废,中秀才后拜当世大儒秦竞为师,十七岁秋闱高中,在京城待了一年,却在即将参加会试时毅然放弃科举,带了个书童云游四方,一年之内走遍大江南北,回来后向温夫人讨了一笔银子做本钱,竟开始做起商贾来。 短短三年,他把生意从辽东做到京城再做到江南,如今侯府的繁华奢侈,大约有半数是靠他供养的。 虽然如此,齐敏华也并不认为他有争爵的心思。当年秦竞曾断言张晾日后必定拜相入阁,但他偏偏放弃了科举,一个商贾、一个权臣,哪一个更有可能继承爵位?答案一目了然。 因此对于张晾,她从来没有防备。于世子之位,她一直认为是稳操胜券的,是以才没有胡太太的担忧焦虑。 “他只怕是并没有把这世子之位看在眼里吧。”齐敏华不待胡太太把剩下的话儿说完,就低声出言截断她的话头,又睃了眼崔氏问道:“这一段儿家里可好?” 女儿刚得了儿子;又夫妻恩爱;自嫁进来婆母也不需她立规矩,正是事事舒心畅意的时候,这些事于她来说自然也不成事了。胡太太思忖着,只能以后慢慢提点着了。 听到女儿问及家里,她不禁蹙眉,语气里也透出些许不耐,“也就是那么着吧。”只说了这么一句,再不愿多谈。 家里什么状况,齐敏华心知肚明,刚刚也不过顺嘴一问,见母亲心情郁郁,不由得又后悔自己提起这些事叫她烦心。 一时间母女二人都沉默了,门口的崔氏边观察着外边的情形,边注意这里的母女二人,现下见她二人神态,她竟也黯然神伤起来。 最后还是胡太太思及女儿刚刚生产,不该叫她劳思伤神,遂强打起精神找个话头说:“这大小姐倒是个极好的,行事周全,人又稳妥。” 齐敏华也怕母亲忧思过重,便道:“她的确是个极好的姑娘,家里上上下下最宠二妹妹,对她却没有半点轻视。”又感叹道:“她也是个能干人,八、九岁就开始帮着我婆母管家,竟是事事安排妥贴,下人们没有敢对她不敬重信服的。” 胡太太原本只是随口一提,听女儿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致,“你可曾听侯夫人提起要给她相看个什么样的人家?” 齐敏华愣了片刻才说道:“她才十二,婆母并没有提起这件事。” 母女二人这番对话并未避讳,声量渐渐放开了些,一旁的崔氏听了个大概,便笑嘻嘻的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她和咱们升哥儿年纪相仿又般配,不如姑奶奶从中牵个红线,亲上加亲岂不是更好?” 曾氏一惯看胡太太脸色行事,胡太太刚刚提起话头,她就猜出她的意思,所以不顾齐敏华的冷淡,替胡太太把心思说了出来。 齐敏华也知道她母亲和嫂子在唱双簧,但这话若是她母亲先说出来,她不好驳斥,由曾氏提出来,她反而有话说。 “升哥儿倒是个好的,偏错投了人家,当年若不是被那个家拖累,我何至于那么大还没有人家相看?”说罢转而对她母亲叹道:“若不是我婆家不嫌弃,娶进门后还拿我当亲生的待,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自打她和女儿提及这侯府里的事,女儿没听进去一件,还拿自家不顺心的事来堵她的嘴,此事又干系自己最钟爱的儿子,胡太太顿时有些不高兴,“看你推三阻四的,你也说了你婆家不嫌弃,升哥儿是你亲兄弟,你不为他着想还有谁会为他着想?我也不求你大包大揽,你婆婆看重你,日后若提起这件事你在她面前美言几句便是尽心了。” 这是动了她母亲的心尖了,齐敏华心中不快,面子上却不好露出来,只好放软了语气,“母亲,瞧您说的,我和升哥儿一母同胞,难道我还能嫌弃他?”说着见胡太太张嘴又要说话,忙又道:“但是毕竟这嫁女儿和娶媳妇不同,我婆家当初是把我娶进门,娘家好了赖了的不干人家的事,单单娶我这个人罢了;升哥儿是个男儿,他再好,将来也是要把媳妇娶进咱们家去,大小姐虽不如二小姐得宠,可也是家里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我婆婆怎么会只看女婿人品而不看夫家是什么样的人家?” 这还只是其中一则,当初她嫁过来时张家只得一个伯爵,还没有现如今的滔天富贵,况且她冷眼瞧着,丈夫张冒是个能干的,二叔叔张晾自不必说,其他几个小叔叔竟是一个不逊一个,日后张家的日子只怕不止于此。 现在升哥的家世已经不堪与张暄匹配了,何况再稍等一、二年张暄说亲的时候? 谁生的谁不疼?她母亲自觉升哥儿好,便觉得他连公主都配得了,却不想想侯府现如今多么显赫,自家却是家风败坏,连庶长子都弄出来了,人家千娇百疼的姑娘为什么要送到那么糟心的地方? 第十一章 收惊 可是今日这话也只能到此为止,她再不能拿实话往她母亲心窝上戳了。 胡太太并不是个拎不清的,只是关乎自己唯一的儿子,不免有些意气用事,听女儿说的句句在理,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齐敏华见状赶紧拿其他话儿来开导了她几句,崔氏也在旁边凑趣,又叫胡太太看刚出生的外孙子的睡相,分散胡太太的注意力。 娘儿仨又说了会儿闲话,快至申正时胡太太和崔氏才要起身回家。 新碧忙派人通禀温夫人,不一会儿温夫人就亲来相送,又对张晴的失言无状表达了谦意,胡太太只说张晴天真烂漫,反而把她夸奖了一通。 胡太太刚要出门,齐敏华忽然对她道:“母亲,弟弟妹妹年纪也都不小了,再有什么事您只管叫他们来跑腿就是,免得您劳累;我婆母最是通情达理,他们有什么做得不周全的她定不会怪罪,也省得每次您来我婆母还要亲自迎来送往的。” 嫁进来这几年,她也看出来,张暄是个主意正的,若是叫升哥儿多往侯府走几遭,说不得升哥儿的人品能打动张暄,亦或是打动婆母。况且张暄人品端正又会管家,倘或日后升哥儿真有那机缘娶她进门,齐家有她坐镇,那些牛鬼蛇神也不敢再像之前那么嚣张。 旁人不明白她这话里的意思,胡太太却是听得明明白白,她欢欢喜喜的应了,又一叠声夸奖温夫人会调/教人,不但儿子女儿各个出息可人疼,媳妇进门之后也懂事多了等语。 温夫人笑着和她应酬,将之送出垂花门上了马车,这才回转,去上院寻张晴。 原来张晴哭着跑到上院,见到温夫人就一头扎进她怀里,哭得更凶,温夫人吓了一跳,她哭成这样也问不清楚原由,只好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哄着、安慰着,直到她哭累了,偎着温夫人开始抽搭,温夫人才看向跟着她进来的红鹃。 红鹃原是温夫人的大丫鬟,张晴分了院子温夫人便叫她跟了张晴,在温夫人面前原也是有些脸面的,可是此刻温夫人问起,她竟也是战战兢兢的。 “二小姐去看孙少爷,惊着了。” 一个是娇纵溺爱的小姐,一个是刚出生的长子嫡孙,她一个丫鬟,哪头儿都得罪不起。所以她只能将话儿往短了说,往简单里说。再怎么着她也不能说:二小姐是因为孙少爷长得丑才惊着了;或者是说二小姐没见识,被刚出生的孩子吓着了。 向来主子有事都是奴才顶缸,她们家这个小主子金尊玉贵的,今日吓成这样,怕这事很难善了了。 温夫人是什么人?红鹃还没张嘴说话她就从她的神态看出端倪来,也不再为难红鹃,搂着张晴呵呵笑道:“原来娘亲的娇娇是吓着了,来,娘亲给娇娇收收惊。” 温夫人说着边抚弄着张晴的身体边念叨着:“揪揪毛儿,吓不着;捏捏鼻儿,吓一阵儿;揪揪耳儿,吓不点儿;拍拍身儿,魂上身儿;摸摸屁股,百病儿除;扒拉扒拉脚丫儿,来家里找娘咧” 这套收惊词是温夫人跟姜老夫人学的,也不知是这套词儿真的管用,还是女子的手温柔温暖,在小孩子身体各个部位游走,安抚了小孩子的情绪。每次张晴受惊害怕的时候,温夫人或者姜老夫人用这套方法,都收效显著。 张晴被一通拍抚,渐渐止了哭泣,从温夫人怀里抬头,看着温夫人满脸委屈,“娘亲,我小时候长得也像小侄子那样儿么?”鼻音浓浓,说完还抽抽了一下。 小侄子毕竟是娘亲的大孙子,“小怪物”的话,她在娘亲面前怎么也说不出来。 “刚出生的小宝宝都是那个样子的,你原是没见过,不怪你,你再等上个三、五天去看,那时候就看得上眼了。”温夫人自大丫鬟红蕖手中接过温湿的帕子帮她净脸,又将她掉落下来的头发别在耳后,温声道:“只是以后若再遇见这样的事,你别自己乱跑,你姐姐不是在你身边么,找你姐姐。若是旁的没干系的什么人吓着你,打出去就完了。” 张晴点点头,“亲家太太和大嫂的那位三嫂都在,我原本知道姐姐在身边,已经定下心了,想向亲家太太和大嫂赔不是的,可是那小宝宝忽然哭起来,我吓了一跳,就没想那么多,只想着找娘亲了。” 说着满脸歉疚之色,低下头来。 大嫂刚生了小宝宝,正是欢喜的时候,她却那么说小侄子,之后还不管不顾的跑出来,大嫂的娘家人只怕也会怪罪。 小女儿虽然年纪小,但是极懂道理,她定是知道媳妇的娘家人都在,不好叫人看见笑话。如果不是怕得紧了,她也不会从二进院子顶着大日头那么远跑到上院来。 温夫人想着忙安慰张晴:“没事没事,你姐姐在那儿呢,有她在,亲家太太和你大嫂都不会怪罪你的。” 娘俩说着话,张暄自外面进来,人未到声先至,“妹妹可吓着了?” 小丫鬟听见了赶忙打起帘子,张暄在帘子外面探个头儿,一张脸红扑扑的,额角也有星星点点的汗水。 见到张晴被温夫人哄好了,稳稳当当的坐在温夫人腿上,张暄也不进门,靠在门框上歪着头拿眼瞟着张晴,抿着嘴笑道:“妹妹还跑得动么?” 被她这一笑话,张晴登时不好意思起来,红了脸小脑袋直往温夫人怀里钻,温夫人被她呵了痒处,又觉她姐妹二人有趣儿,呵呵笑个不住,边笑边对张暄招手,“快进来,别在那风口里站着,出了一身的汗别受了凉。” 张暄依言进门,到温夫人旁边坐了,边拿帕子擦汗边将张晴在绿汀院的细节说与温夫人听。 这些话也只她能跟娘亲细说,红鹃等人怕是打死也不敢说出妹妹那句“什么东西”来,若不叫娘亲知晓妹妹说的这句话,娘亲护短,尤其是在妹妹的事情上,过会儿见了亲家太太只怕会对这件事儿只字不提,那亲家太太对娘亲肯定会心生嫌隙。 第十二章 见面 温夫人听见张暄的话先是吃了一惊,可不一会儿竟哈哈大笑,笑过了拍着张晴的背轻声道:“我们娇娇吓坏了,”转而又笑,“大孙子也不愧是侯爷的长孙,日后必定威震天下!”语气中竟带着从未有过的豪气。 一旁的红蕖等人自是顺着她的话奉承了一番,说得温夫人更加高兴。 送走了胡太太,温夫人回到蝉鸣院,唯恐张晴吓病了,将府里的常住的于大夫召来给张晴瞧看。 于大夫知道这位小姐娇贵,诊脉之后特意开了一味安神宁心的汤剂,着早晚煎服。 温夫人尤不放心,当晚将张晴安置在她卧室旁边的暖阁里。 按张晴的年纪,她还可以晚几年再分院子单住,但是温夫人一早要起身处理府上的杂事,张唤不在家还好些,他是个大嗓门,动辄忘记隔壁小女儿在睡觉,一不留神就吓着了张晴,张晴又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尤其是在看琴谱的时候,诸多种种,温夫人去年就将张晴分了出去,偶尔张晴撒个娇或者有其他什么事,温夫人就会把张晴留在暖阁里。 虽然如此防备,张晴还是病了一场,当晚发起烧来,幸而药剂吃得及时,也并非是什么大症候,过了七、八天也就恢复如初。 好了之后她忽然发现自己的一颗门牙松了,因为她之前有见过和她差不大的小丫头掉牙,温夫人又见她这么大了还没换牙,一直担心念叨着,她倒并没有害怕,而是兴奋地跑去告诉温夫人,又给张暄看,张暄笑着说咱们去给大嫂看看吧,倒把她吓了一大跳,怎么也不肯去绿汀院。 病了这几天她始终惦记着小侄子和大嫂那里,也不知道大嫂有没有生她的气,虽然大嫂叫新碧亲自来看望了她一遭,她仍是有些忧心。 但现在病好了,却又不敢去绿汀院了,张暄几次三番在她跟前说小侄子现在如何如何好看,如何如何可爱,她都不相信,只说张暄逗她。 张暄也知道她这是吓怕了,只好慢慢地哄着劝着,好不容易她点了头儿,这才带着她去绿汀院。 待到了绿汀院外,张晴便有些怯怯的,张暄只好板起脸训斥她:“你还能一辈子不见小侄子不成?之前你病了倒罢了,现如今好了两、三天了,还不肯来,不是擎等着大嫂怪罪你?” 张晴闻言低下头,心里虽然委屈,却想起往日大嫂待她的好,遂咬了咬牙,跟着姐姐进了绿汀院。 新碧和新翠两个大丫鬟齐齐出来相迎,张暄看见她们就笑:“哟,我们姐妹又不是外人,两位姐姐竟一起出来。” 新翠快人快语的道:“我们奶奶说了,二小姐多日不登门,今儿个来了,且得好好招待。” 原本张晴这事儿若遮遮掩掩的,齐敏华和张晴心里难免会存下疙瘩,如今这样说开了,只当个笑话讲出来,更显得齐敏华拿张晴当自己亲妹妹待,两下里只会更加亲近。 齐敏华在这侯府里的会做人是出了名的,这也是张暄和张晴喜欢和她亲近的原因。 张晴被说得小脸儿通红,呐呐的正要说话,新碧已开口道:“二小姐咱不搭理她,这小蹄子惯会排揎人,前儿连我们大奶奶她都没放过,大奶奶还说要将她送出去不要她了呢。” 因侯府新一辈儿的小主子出生,温夫人便令下人尽皆改了称呼,称侯爷张唤为老爷,张冒等几个称大爷、二爷,刚出生的孩子称呼为少爷,所以,齐敏华就被称呼为大奶奶了。 几人说说笑笑的进入内室,齐敏华远远的便冲张晴、张暄招手,“二妹妹、大妹妹快进来坐。” 张晴见她靠在大引枕上,上身穿着蜜合色家常右衽衫,额上戴着素罗绣莲花的抹额,发髻微乱,面色丰润,比没生小宝宝那会儿精神了许多。 姐妹二人上前给齐敏华见礼,张晴四下看了看见小宝宝没在屋子里,于是放了心,到齐敏华跟前呐呐的道:“大嫂,之前我不该” 话还未说完齐敏华就连连摆手,“这事儿你姐姐跟我说了好多次,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你快停下,什么大事儿不成?你小侄子一个小孩儿家家的,不讲究那些个。快过来坐下和我说说话,我成日待在屋子里不得出去,闷得慌。这两天还捂出痱子来了。” 说着解了扣子给张氏姐妹看她脖子,“你们看看,赶上这样的天气,难受死了。” 姐妹二人就去看她脖子,果然见那里点点红痕连成一片,于是连同屋子里的丫鬟一起七嘴八舌的出主意,怎么将痱子尽快消去,齐敏华叫新碧都记下来,过后试试。 张暄瞧着张晴神态自然,便对齐敏华笑道:“大嫂,妹妹今日是来看小侄子的。” 齐敏华闻言毫不犹豫的吩咐下去,“将哥儿抱出来。” 倒是张晴听到这话明显的缩了一下,张暄暗暗握了握她的手,齐敏华只看张暄行事,见她如此,自己也只当没看见张晴的畏惧。 她还能一辈子都怕刚出生的小孩儿不成?那她自己还要不要嫁人生子了? 乳娘将孩子自暖阁里抱出来,安安静静的站在门口,看样子之前是得了吩咐,不敢乱动。 张暄拉着张晴的手走到乳娘跟前,乳娘弯下腰让张晴能看见孩子,柔声道:“小少爷刚刚吃了奶,还没睡下。” 张晴轻轻探头,不禁“咦”了一声,之后又往前凑,好奇的睁大眼睛,嘴巴也惊讶的微微张开来,低声喃喃的说:“小宝宝不一样了,好可爱啊!” 还是同样的大红襁褓,但襁褓里的孩子的脸整整比她上次看到的时候大了一圈,大大的眼睛,红嘟嘟的小嘴巴,白白嫩嫩,特别是那小脸蛋儿,圆鼓鼓的似乎把嘴巴都挤得撅了起来。 张暄长舒了一口气,齐敏华也露出欣慰的笑容,忽然张晴低呼出声,张暄和齐敏华连同屋子里的丫鬟婆子都吓了一跳。 第十三章 吃醋 众人同时吓了一大跳,再看张晴,却见她咯咯咯的欢快的笑起来。 “小宝宝对我笑了呢,他对我笑了。” 乳娘低头去看,张暄也凑过去看,果真看见那孩子眼睛弯弯嘴角弯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了。 张晴咯咯地笑个不停,银铃般的童真笑声充斥着整个屋子,带动着屋子里所有人脸上都不由自主的溢出微笑来。 正热闹着,外边有丫鬟进来禀道:“大奶奶,钱大姑娘打外边捎了信和东西回来,夫人问您要不要见她。” 这丫鬟口中的钱大姑娘,是张唤结拜兄弟的女儿,闺名沁馨。她不爱红妆爱戎装,自小便跟着叔伯们学武,长大后就闹着要去军营,她父母拗不过她,求到张唤这里来,张唤念及她是个弱女子,便令她在各军营走动,传递消息,往军人家里递送信件物品。 这样即遂了她的心愿,又能让她时常回家与父母见面,于她安全上又多有保障,一举多得。 齐敏华一听到“钱大姑娘”几个字,脸上的笑容登时烟消云散,随即还有些恼意,想了一想才道:“见!为什么不见!我还怕她不成?” 张暄见状便起身告辞,张晴也跟她出了绿汀院。 “姐姐,为什么大嫂一听见馨姐姐来了就不高兴呢?”路上张晴抬头看着张暄问道。 张暄抿了嘴儿笑,“大嫂吃醋了。” 钱沁馨今年十七了,亲事还没有定下,因她常年在军营中走动,大哥有信件或者物什都会通过她捎给大嫂,这样她见大哥的机会就比大嫂要多了,长此以往,大嫂心中难免有些怀疑,听说有一次大哥通过她给大嫂捎了两句话,也不知道怎么的中间出了差错,大嫂自此对她就横竖不顺眼了。 张晴却还是没明白,又问:“什么叫吃醋?” 类似这样的问题,张暄向来没有被张晴问倒过,她捏了手中的帕子道:“吃醋呢,就是我喜欢这个帕子,你也喜欢这个帕子,但是我得到了这个帕子你却没有得到,或者说你得到了这个帕子我却没有得到,没得到的那个人的感觉就是吃醋。” 什么“得到”“没得到”的,张晴被姐姐绕晕了,半天没说话,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 正思考着,她身后的一个叫妙香的二等丫鬟低声叫道:“那是钱姑娘吗?” 张晴抬头,见远远的几个人从上院走过来,为首的女子身着银白色轻便护心甲胄,内穿红色平绢衫裤,一袭白色长长披风随其走动飘扬其后,头上不见任何妆饰,只简单梳了个髻,加上她眉目疏朗,越发显得英姿飒爽、意气风发。 上次见馨姐姐的时候她还不是这样好看的。张晴暗暗想着的时候,钱沁馨一行人已经走近。 将走到张氏姐妹身前,张暄便道:“馨姐姐这一身打扮,远远的看着还以为是哪位小将军呢!”说着拿起帕子捂着嘴笑,“不热么?” 这个时节披着披风,进府里还穿着盔甲,可见这人用心良苦,只是这作态是做给大嫂看,却不一定是为了大哥。 钱沁馨自小也常往她们家跑,她这人什么都好,只是忒桀骜不驯了。依她看来她对大哥并没有什么,只是因为大嫂每每对她讥言酸语,才激起她的性子,愈发的张扬了。 “小促狭鬼,”钱沁馨瞪了张暄一眼后又笑着打量她,“长高了些,也俊了。”说着低头看张晴。 她们几个上次见面,已经是半年多以前的事了。 张晴便开口道:“馨姐姐,你也变漂亮了。” 张暄便在一旁插嘴,“她这不叫漂亮,叫帅。” 张暄这句话又遭到钱沁馨一记白眼,之后钱沁馨蹲下身与张晴平视,柔声道:“娇娇也长漂亮啦,若是走在路上,馨姐姐估计都不认得娇娇了呢。” 张晴听罢摇摇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门牙,放下手才道:“我快掉牙了,不好看。” 钱沁馨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娇娇到什么时候都好看,你三哥都常说:这世上最好看的女子就是娇娇了。” “三哥也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男子。”张晴紧接着钱沁馨的话头,连连点头附和。 如果说几个兄姐中,张晴最听张暄的话,和张晾最亲,那么最喜欢的就是三哥张晨了。 她喜欢张晨的原因不是因为小时候张晨总和张晾抢着抱她,而是因为,张晨是几个哥哥里长得最好看的了。 其实张家的孩子个个都是好模样,不一样的,是他们身上的气质。 张晨的好看,不是张冒的健美挺拔,不是张晾的温文儒雅,而是潇洒豪放中不失温润优雅、清新俊逸中透着些英气。 钱沁馨也紧跟着张晴的话连连点头,似乎很认同张晴的话,但却并没有将自己的观点宣之于口,而是笑着对张晴道:“你三哥这次还让我给你捎回许多玩艺,放在夫人那里,你过会儿去看看。” 听到钱沁馨这话张晴却扁起嘴巴,问:“我上次烦请馨姐姐给三哥带去的话三哥有回复了么?” “你三哥说了:‘他一定会亲自回来给你过生日。’”钱沁馨说完急忙站起身,似是要躲避什么,边抬脚迈步边对张氏姐妹道:“我走了。” 站在一旁的张暄却是知道她怕的是张晴缠着她要她代三哥拉勾,妹妹对于三哥回来给她过生日这件事非常执着,已经念叨一年多了,偏偏三哥所在的大同府近年战事繁重,三哥已经有将近两年没有回来过了。 她还听说三哥的顶头上司对他极为器重,所以三哥答应妹妹回来给她过生日的话儿,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应诺的。但是三哥又不是轻易许诺的人,这句话的意思,只怕是不知道要给妹妹张晴过哪一年的生日了。 张暄思忖间想起一件事,便扬声唤住钱沁馨:“馨姐姐你等会儿,”待钱沁馨转身,她走上前才道:“你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张晴想和钱沁馨说的话都说完了,便没有跟过去,而是站在原地等张暄。 第十四章 人选 钱沁馨想了想才道:“还有几家军眷的府上未去,不过也快,就三到五日吧,你可是有事?” 张暄抿唇笑道:“我听说馨姐姐你箭术高超,想跟你学射箭。” 钱沁馨闻言顿时惊讶,“你怎么也要学我舞刀弄剑么?”张暄一向给人的印象就是温柔持重的,她怎么会想起这么一出来。 “也不是要舞刀弄剑,只是想强身健体,”说着瞥了一眼不远的张晴,悄声对钱沁馨道:“我主要是为了我们家这位,你也知道的,她总不爱动,我想着,如果我学习射箭,她会不会也觉得有意思了,能跟着一起学也说不定。” 张暄始终认为张晴身子弱不是因为早产的缘故,早产的孩子是会有些赢弱,但是经过这几年的调理养护,应该早就好了才对。 之所以张晴会动不动就生病,原因无非是温夫人等人太娇养她了,俗话说:若要小儿安,三分饥与寒,而张晴自来就没受过什么饥寒,她自己又是个不愿意动弹的主儿,要是她像别的孩子那样时常跑跑跳跳的,恐怕也不会体质如此之差。 因此张暄时常逗着哄着张晴领着她多走动多活动,但是张晴总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心血来潮的时候动一动,等过了那一阵儿新鲜劲儿,她就又撂开手了。 所以张暄才会想到用这个方法引导张晴,之前是因为她去焦师傅那儿学琴,张晴才想要学琴,并且那兴头一直到现在还没有消停。如果这次张晴能跟着她学射箭,也不失为一种锻炼身体的好方法。 钱沁馨算是看着张暄姐妹俩长大的,知道张暄自小都是一心一意为妹妹张晴着想的,又想到三爷张晨时常担忧张晴的身体,于是点点头,“也是个好办法,”随即却又摇头,“不过我可没时间陪你们顽,”她说着眼珠一转,拍手笑道:“我倒是有一个人选可以推荐给你,只是不知道你嫌不嫌弃。” 张暄见她话里有话,遂问道:“馨姐姐说说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还有‘嫌弃’一说?” 钱沁馨就道:“是我弟弟阿征,他的箭术自不必说,肯定在我之上;他书院里刚刚放了伏假,也有时间;只是他是个男孩儿家,怕你和侯夫人避讳,所以才这么说的。” 其实定北侯麾下的箭术好手数不胜数,张旭、张阳也有专门的武艺师傅,之前张暄也是顾忌男女有别这一说,又担心张晴不喜欢那些粗莽的大老爷们儿,所以才没有向温夫人提,方才也是看钱沁馨英姿飒爽的临时起意,现下钱沁馨这么说了,她却不好直接回绝了,又想自己现在才十二岁,虽然古有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说法,但是这习练箭术又不是孤男寡女独处,只要内心坦荡,也无关他人如何。 于是便对钱沁馨笑着说道:“瞧你说的,征大哥和我们小时候还在一起玩过的,我只是没想到他有时间罢了,待我回了我娘亲,过两日让人备礼去请他。” “你和我们还那么客套,”钱沁馨哈哈笑道:“不必备什么里啊外的,只要夫人同意了,你就派个人知会他一声就行了。”她自然知道这事最后还得温夫人点头,说着冲张暄和张晴摆手,“我真得走了啊。”这才带着人离去。 张暄回到张晴身边,见她望着钱沁馨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头,低下头竟似个小老头般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张暄不由觉得好笑,遂问她:“妹妹怎么了,这是愁什么呢?” 张晴撅了嘴,低声道:“三哥答应是答应我了,却不知道是哪一年的生日。” 张暄未想到妹妹竟也猜出三哥那话中暗藏的玄机,愣怔过后被她低落的情绪感染,牵起妹妹的手却不知道要说什么话来安慰她,自己心里也感叹人生聚散无常、别离有苦来。 钱沁馨出府后,张暄便瞅了机会请示温夫人要向钱沁馨的弟弟钱泌征学射箭一事,温夫人听罢慨然应允。 她的想法是两个女儿都有些娇弱,不期望她们学有所成,只不过是通过接触这些来历练历练罢了。 长女年纪还小,又一向极为稳妥;钱泌征那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她只拿他当自家子侄待,因此也无需注意男女之大防。 侯府二进院子原就有个小练武场,是以前张冒没成亲时给他们爷们儿几个早起晨练的,后来伯府封侯府,府邸扩建,外院又建了个大一些的,张晾等兄弟几个都挪到了外院,这个小练武场也就荒废了。 温夫人便命人将那小练武场又修整了一番,在西南角靠树林子的地方搭了个大大的凉亭,以免她们姐妹晒着热着。 这件事忙完,定北侯府的长子嫡孙张朗便眼瞅着要满月了,温夫人又操办起满月宴来。 张朗这个名字还是以前温夫人和张唤夫妻二人商议过的,孩子出生后又请普济寺的智空大师看过,后给张唤以及张冒去了信,这才定下这个名字。 张朗刚出生没几天,就有和定北侯府交好的几家陆续或亲自来人或派有脸面的下人送来贺礼,这二十多天消息传开来,辽阳城内大大小小的官员以及世家贵胄都纷纷前来示好,两年前张唤获封侯爵并没有大肆宣扬庆贺,这是定北侯府的首件喜事,自然是奉承的最佳时机。 满月又和别的喜事不同,其他喜事,诸如成婚、过寿,都是主家先给要宴请的客人发请帖,办喜事那天有不请自来的客人,也在极少数。而小儿满月却是客家听说主家添丁进口了,先给主家送礼示好,主家再派请帖邀请客人参加满月宴,有的路途远得到消息晚的,满月宴当天才到,或者送了礼满月宴已过,主家只能另行设宴或者待小儿百日时再请。 这样的规矩,使主家格外忙乱。 一时间定北侯府上下马仰人翻,迎来送往、安放礼品、记帐入册、收拾院落,不一而足。 第十五章 最亲 幸亏温夫人的身体已恢复如初,她又是个能干人,将下面人手分配得宜,不至于忙中出错;张暄又能独当一面,将后院之事分担大半不说,还能偶尔抽空招待需要温夫人出面招待的客人;而张旭、张阳小哥俩因为书院放了伏假,也被支使到外院去帮忙,虽然他们年纪尚小,但府里的年纪大些的男主子都不在,他二人由彭师爷和魏师爷以及张唤的几个异姓兄弟带着,倒也应对得体,颇受夸赞。 至于姜老夫人以及姜青青二人,自是尽其所能的帮忙。 府里上上下下,此时最闲的人,就剩下张晴一个了。 这日张晴上午看了会儿那本琴谱,又逗弄一阵雪团子,午睡后应付了几张大字,以防姐姐晚上要来检查,写完了正歪在临窗的大炕上闷极无聊时,忽然听见妙香在外面叽叽呱呱的说话,紧接着帘子一挑,妙香蹦蹦跳跳的跑了进来。 “小姐,小姐,二少爷回来了!”温夫人虽然命下人们都改称呼,但妙香至今也未改全乎,没准儿哪天就冒出一句原来的称呼。 张晴闻言“腾”的一声坐起身,边急匆匆的命莺语等人帮她穿鞋子,边问妙香:“二哥到哪儿了?是去祖母那里了还是去娘亲那里?” 妙香飞快的回道:“二爷已经去过秋云院给老夫人请过安了,夫人正在绿汀院招待赵知府的夫人,想是没空见二爷,二爷现在有空,只怕是已经往咱们这儿来了呢。” 张晴小时候温夫人身体不好,又有这么大一家子需要打理,除了一日三餐和歇息时,少有闲暇时间抱张晴,而张晴又是个挑人的主,吃奶挑人倒罢了,连抱她的人她都挑,侍候她的丫鬟婆子连碰都不敢碰她一下,专门粘着温夫人,闹了一段日子,温夫人疲累至极,最后还是张晾试了一试,不想此后十五岁的张晾的怀抱竟成了几个月大的张晴的专属摇篮。 因此,几个兄姐中张晴和张晾最亲,而张晾对张晴的感情却近乎舐犊之情了。 待在侯府里有几个年头的老人儿都知道这兄妹俩感情深厚,更别说张晴身边的丫鬟了,所以,小丫鬟妙香刚一听说二爷回来这件“大喜事”便急急忙忙回来报信儿。 妙香边说着边把放在橱上的油纸伞拿下来,这时张晴已经由莺语等人穿好了鞋抱下了炕,妙香又麻溜的打帘子。 一行人还没出晓露阁的院门儿,就见一个身穿月白色直缀的男子走进门来。这男子二十岁左右,头发束以玉冠,剑眉朗目,气质温雅。 张晴见到来人便欢喜的叫了一声:“二哥!”随即她身后侍候的丫鬟婆子们只觉得眼前一花,她人已扑进张晾怀中。 张晴今日穿着一条间色石榴裙,两个丫髻上绑着红色的流苏,映趁得小脸儿红扑扑的,张晾只觉得她像是一只小小的花蝴蝶似的飞到了自己身前,他不禁开怀大笑,连日来赶路的疲累以及心里的诸多烦恼尽皆消弥。 习惯般的,他将她抱起与自己平视,笑问道:“想二哥了没有?” 张晴闻言点头如捣蒜,连声道:“我都好久好久没几到二哥了,当然想啦。”说着又给张晾看她松动的门牙,“二哥你看,我要掉牙了。” “妹妹要长大喽!”张晾笑得更加畅快,“二哥将两只小鹿给你带回来了,我们去看看?” 上次张晾回来时便说过要给张晴带两只小鹿她玩,张晴听到期待已久的小鹿终于到手,挣扎着从张晾怀里滑到地上,扯起张晾的手就往外面去,嘴里不停的道:“快去快去,在哪里了?” 张晾此次回来一是为了张朗的满月宴,二是生意上有些事要处理,距离上次回来已有半年之久,因此带给家人的礼物以及他的行李还有他这段时间买的各种物什,足足装了十余车,现在他轻装简从的进了府,那十余马车箱笼大概还没进城呢。 但他却知道只要他把话儿说出口,这个小家伙就会急不可耐的要看,所以早早的命人将那两头鹿分装,跟着他同时进的侯府。 此时长保应该已经将那两只安置妥当了。 因为府上这时人多繁忙,妹妹又素来胆小,忽然叫她碰见怕受了惊,所以他便命他的随从长保将那两只鹿暂时安置在他住的九隅院里。 九隅院不像侯府其他院落各有其特色,没有秋云院的农稼之风、也没有蝉鸣院的富贵之气、更不像晓露阁那般有玲珑之韵,能形容它的字也只有一个:空。 张晴很少来外院,一进九隅院这个字就冒进她脑海里,大概是久不住人的关系吧,但是三哥比二哥回来得还少,他的隐客院却并不给人这样的感觉。 虽然满脑子疑问,但小孩子心性忘得也快,不一会儿的功夫,张晴的注意力便被院子里那两只小鹿吸引过去。 这是两只幼鹿,光滑的像锦缎似的栗红色的皮毛,斑斑点点的白色的梅花般的纹路,细长的腿,高昂的头,像是大将军点兵似的气势昂扬,两只耳朵却像受惊的兔子似的,直直的立着,时不时的抖抖颤颤。特别是那一双眼睛,大大的黑黑的,灵动的仿佛能汪出水来。 张晴小心翼翼的慢慢地的凑过去,生怕惊动了它们,待挪到离最近的那只鹿十几步远的时候,便停了脚,弯下腰细细的看。 若是她再往前一点儿,这小东西会不会咬人,或者踢她一脚? 她静静地看着两只小鹿,她身旁的张晾则静静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她好奇又胆怯、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的悄悄窥视的样子,觉得有趣儿极了。 跟过来的莺语、妙香等人也都十分好奇,但是又不敢越过她去,又怕惊动了鹿又怕惊了她,只敢在她和张晾二人身后远远的抻着脖子看。 与两只小鹿一同带回来的还有一个负责养鹿的十来岁的小丫头,这时便立在一旁,因没有得到吩咐,不敢凑到跟前。 第十六章 名字 但张晴始终弯着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张晾也静静地不发一言,那小丫头就耐不住性子,壮着胆子慢慢走到张晴身边,小声道:“小姐,您还可以摸摸它们。” 张晴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两只小鹿,听到小丫头说话也没有回头,只是瞪大眼睛盯着前边,稍偏了偏头儿问道:“它们的脾气好不好?” 小丫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问鹿的脾气,眨眨眼睛想了想才道:“我没有见过它们发脾气,”又想这位小姐大概是想知道要怎么和小鹿相处,便继续道:“我喂它们的时候,它们会舔我的手,吃饱了后还会发出叫声,就像这样,”说着从嗓子眼里打嗝似的发出一阵声音“呃”。 这声音顿时吸引了张晴的注意力,她猛的转头看到站在自己身边的是一个胖胖的圆脸小姑娘,此时小姑娘学小鹿叫的嗝还没打完,嘴巴半张着露出一脸憨态。 与此同时后边的妙香匆匆跑过来训斥那小丫头:“住嘴!吓着我们小姐。” 妙香的呵斥小丫头没在意,张晴的一转头儿倒是把小丫头吓了一跳,之前教她规矩的嬷嬷就耳提面命的告诉过她,这两只小鹿的主人是一个娇娇气气的小姐,千万不能粗陋不能莽撞吓着小姐,于是小丫头的手迅速的捂上了自己的嘴巴,接着才想起来她还可以将嘴巴先闭上。 张晴被小丫头逗得咯咯直笑,把小丫头一张脸笑得通红,笑了一阵儿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这才记起之前嬷嬷教得规矩,一板一眼的给张晴施礼,“我叫翠姑。” 妙香又在一旁插嘴,“你应该自称奴婢!” 这小丫头乡野出身,张晾挑中她无非是因为她擅于饲养动物,因此对礼仪规矩这件事并没有严苛要求于她。 张晴点点头,又轻轻摇头道:“翠姑这个名字不好听,”说着瞥了一眼身边的妙香道:“她叫妙香,你以后就叫妙芳吧。” 名字是爹娘起的,被这小不点儿的小姐一句话就给改了,翠姑有点不情愿,但她却也知道现在不是在爹娘跟前儿的时候了,于是不言不语的点点头,算是同意了,待张晴转头又去看小鹿的时候,她就用脚狠狠的搓着地面,借以发泄心中的情绪。 旁人没在意她的这一举动,妙香却全都看在眼里,她愤愤的拿手指头照着妙芳的胳膊连捅了几下,低声骂道:“你还不高兴?得了这样的好名字你还不高兴?我从末等小丫鬟四、五年才到小姐跟前儿,你刚来就得了这个名字!还‘妙芳’?你也不看看你配不配!” 妙香这个名字,是小姐翻了许多书取的,当时小姐说这两个字来自一首诗还是词的,反正是小姐很喜欢的,所以她一向自认为自己在小姐跟前儿与别个不同,谁知道小姐转头就给这么一个养鹿的小胖子取了个和她差不多的名字,她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语无伦次、道三不着两的指责着妙芳,妙芳初来乍到,又是个憨厚的性子,她的手指头捅在身上又没觉得怎么疼,于是妙芳便低着头,只当她是一只小鹿在耳边打嗝。 “你还不满意?”妙香仍旧没有停的意思,“小姐给你取这个名字,就是说你和我一样是二等,二等!你知不知道?一个月一吊钱呐!我四、五年才到二等,你一来就是二等,还得了这么一个好名” 妙芳将妙香的话听进左耳朵送出右耳朵,但有一句话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转头抓住妙香那只不老实的手惊讶的问:“一吊钱?” 自从进了府,妙香就没做过什么粗活儿,即便是最初那两年做最末等的洒扫丫头也只是每天挥挥扫把端端灰,不像妙芳乡野里长大,人又生得壮实,嘴皮子不算怎么利索,所有的,只是一把子力气。 “哎呦!”被妙芳将手一抓,妙香顿时疼得大叫起来,“疼!快放手!” 那边一直在观察小鹿的张晴这才发现这边闹了起来,莺语已急急的赶过来呵斥妙香和妙芳,妙芳在妙香喊疼时便撒开手,只是愣愣的问:“你刚才说‘一吊钱’,是真的吗?” 妙香疼得边跺脚边揉手边连连后退,生怕妙芳再对自己下手。 莺语转头对妙香厉声道:“她是新来的你也是新来的不成?你跟她胡吣什么?” 手腕疼的像要断了似的,妙香的眼泪哗啦啦的流,却不敢大声哭出来,“我没胡说,我是二等丫鬟,我名字里有个‘妙’,她也有个‘妙’,小姐这是把她提成和我一样的了,可不是一吊钱么?” 张晴站在旁边也不开口,只是笑呵呵的看热闹似的看着她们几个掰扯。 张晾见她们几个闹起来便转身到廊下榻上坐了,只远远的看着张晴别被那两只鹿冲撞了。 莺语听完妙香的话,将事情猜出个大概,却又弄不明白妙芳的想法,转而对妙芳道:“那你是怎么回事?嫌我们给你的月例太少不成?” 小姐身边两个大丫鬟,红鹃和她,都是一两银子的月例,二等丫鬟算上妙香一共四个,每人每个月一吊钱,这都是府里的定例,可是既然小姐开了口,看样子是对这个养鹿的小丫头极为喜爱的,夫人断不会为了这一吊钱驳了小姐的脸面,这小丫头当个二等不会有何犯难。 但看这小丫头的情形,似乎对这话有些不满,否则怎么会对妙香动手? 她能当上二等丫鬟已经属于破例提拔,一个养鹿的,拿三等丫头的份例还差不多,那个侍弄雪团子的小丫头就是三等,难道她还想当一等大丫鬟不成? 莺语毕竟大上几岁,又在温夫人身边做过几年二等丫鬟,说话行事自有一种威慑力,妙芳被她居高临下这么一问,不禁吓得缩了缩脖子,退后两步才抬头,先是给莺语施了一礼,才小声嚅嚅的问:“这位姐姐,我想问我在这里养小鹿,你们真给我一吊钱一个月么?” 第十七章 表亲 “是!”莺语语气中透出不耐烦,想是这小丫头果真是嫌给的银子太少,认为这养鹿的差事非她不可,想要坐起起价,遂声色俱厉的道:“我们二小姐虽然年纪小不掌家、不理事,但说出去的话却是板上钉钉儿,任谁都更改不了!” 哪知她话还未说完,妙芳就喜上眉梢,紧接着跑到张晴面前跪下来就给张晴磕头,“多谢小姐,多谢小姐。” 一吊钱啊,够她家几个月的嚼用了。 张晴见她笑得见牙不见眼,觉得有趣儿,歪着头儿问她:“你谢我什么?” 这一问倒把妙芳问住了,谢什么?谢小姐给我那么多钱?好说不好听啊!她转了转眼珠,再次拜下去,大声道:“谢小姐赏我名字!” 这一吊钱,就是因为小姐给她起了这个名字,那就谢这个吧。 张晴笑着命她起身,远处的妙香却恨恨的白了她一眼,嘴里暗暗嘀咕道:“没见识、小村妇!”看见她胖胖的身体,又加了一句:“小胖子!” 张晴玩得尽兴,回晓露阁的路上和张晾商量要把两只小鹿挪到她的院子里去,但是晓露阁院子小,又正是夏日暑热的时候,张晾担心这两只离晓露阁太近不干净,便哄着张晴,等温夫人忙完了请示温夫人看看她的安排。 兄妹二人走了一段路,还没走到垂花门张晴就扯起张晾的衣袖拽啊拽,抬头看着张晾可怜兮兮的说:“二哥,我累了。” 这是张晴的惯用伎俩,张晾不由得被她的娇态逗笑,将她抱起来道:“这样是不是就不累了?”见妹妹笑眯眯的点头如捣蒜,他边漫步向内院走边道:“不过你要答应二哥,等你再大一些,就不能缠着二哥要二哥抱了哦。” 唉!这话他好像早就跟她说过了,还说过许多次,但是每次她大大的水汪汪的眼睛看向他时,他都根本想不到要拒绝她;每次都是将她抱起来才想起这个茬儿来。 他忽然想起那两只小鹿,妹妹的眼睛像极了小鹿的眼睛,比小鹿的眼睛还要清澈还要灵动,恐怕任谁见了她哀哀戚戚的样子都会狠不下心来拒绝她。 张晴心里却没有那么多的想法,二哥的手臂结实有力,稳稳的托着她,让她觉得很安全;二哥的身材高大挺拔,透过他的肩膀,她能看好远好远;二哥的腿也长,迈出一步抵得上她走三步 “二哥!”张晴正享受着最高档的人肉轿子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看见张阳远远的跑过来,“我听竹萧说你回来了,正想你呢。” 跑到近前,张阳抬头对张晴谄媚地说道:“妹妹累了么,五哥背你吧?” 张晴在张晾怀里蹬了蹬腿,居高临下的看着张阳说:“不要,等二哥走了我再给五哥背。” 这话逗得张晾和张阳一齐大笑,远处就有人扬声问:“你们两个,何事如此高兴?” 那人边说边走到近前,张晴扭头见是一个年纪和二哥差不多大的男子,穿一身雪白的直裰,长发高束,浓眉入鬓,眼角上挑,高鼻薄唇,手拿一把象牙折扇轻轻扇动。 他身后跟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厮,小厮背上驮着一个男孩儿,男孩儿似乎睡着了,小狗似的趴在小厮背上一动不动。 张晾见张晴窝在他怀里没有要下来的意思,便不去勉强,也并没有因为自己一个大男人抱着妹妹而感到尴尬,坦然笑着对那男子颌首道:“子通,你几时过来的?” 温达,字子通,是温夫人长兄温训的幼子,他不必继承家业,也不精于读书,二十岁还只是个秀才,前两年温夫人的二哥温让擢升礼部侍郎,将妻子儿女接到京城,他也一并跟着去了京城,打理温氏在京中的产业,也帮其叔处理人情杂务。 他此次便是来送金华府温氏以及温让的满月礼的。 温达这才对张晾拱了拱手,笑道:“逸寒表哥,小弟刚到,正烦请阳表弟引路去拜见老夫人和姑母。”说着指了指张阳。 逸寒是张晾的字。 张晾见温达说话时目光时不时的落在张晴身上,便笑着介绍道:“子通怕是不认得她了吧,她是二表妹。” 三年前张冒夫妇成亲时,张晴曾经见过温达,但那时她只有四岁,所记得只不过是个影子罢了,但她印象里是知道有这么一个表哥的。 听到二哥向对方介绍自己,张晴扭了一下身子,张晾极有默契的将她放下站到地面上,张晴规规矩矩的给温达行了一个福礼,“见过三表哥。” 三年前温达见过的张晴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奶娃娃,但让他印象最为深刻的却正是姑母一家人对这个小奶娃娃的极尽宠溺,几乎把这孩子娇惯上天了。 那时的他就认为张家人会把这个孩子宠成祸害。刚才他身为远客千里迢迢而来,张晾仍将他抱在怀里没有将她放下来就是个例证。 但是现下这小丫头如此行事,倒又像懂得一些道理的样子,不禁令他刮目相看。 于是他还了半礼,笑道:“二表妹。” 开口还要再寒暄几句,身后小厮背上的男孩儿忽然大声说:“晴姐姐?”说着就抬手拍那小厮的肩膀,命令道:“快放我下来,快,快。” 温达见状连忙呵斥他,“别闹!”说罢转而向张晾和张晴解释:“逸寒表哥、二表妹,温远他有伤在身,不能下地走动,还望二位海涵。” “他怎么了?”张晴抬头看去,见那小男孩儿一张脸红成了虾子。 见她问,他更加窘迫,照着那小厮的头肩狠拍,嘴里却对温达道:“三哥,我没事了,”又命令那小厮:“还不放我下来!” 他虽然人小力气弱,但那小厮也被他拍得撑持不住,又惧温达威慑,不敢将他放下来。 温达见状十分无奈,只得松了口,让那小厮将之放了下来。 张家有个小丫头被宠上了天,温家这个小子也是个被惯得不知天高地厚的主,可这孩子却极为聪敏,如今虽然只有六岁,却能诗会赋,外边人都将他称作“金华小神童”。 二叔父那么一个谦虚克已的人,却有两次不经意的说出“过两年让温远下场一试”的话,可见对他的聪慧极为肯定。 第十八章 温远 温远是温达的堂弟,也就是温夫人娘家二哥的儿子,与张晾、张晴也是表兄妹。 双脚落地,温远的嘴角明显抽动了一下,但他马上控制好表情,笑嘻嘻的看着张晴问道:“晴姐姐,你不认得我了么?” 眼前的男孩看样子和张晴年纪差不多,浓眉大眼娃娃脸,笑起来腮边两个深深的酒窝,很喜庆的一张小脸,但偏偏缺了两颗门牙,反而添了几分滑稽。 单看长相,张晴已经不认得这个男孩儿了,但是他对自己的称呼,以及是跟着温达来的,张晴便想到他就是那个围着自己喊“晴姐姐”的二舅舅家的表弟。 于是对他点头道:“你是七表弟。” 温远听了顿时喜笑颜开,走到近前想要抓张晴的手,不想刚走出两步就痛得呲牙咧嘴,大概又不想让人看见他失态,扯起嘴角要笑,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张晾见状便对之前背着温远的小厮道:“快将表弟背起来。” 那小厮听了弯腰要背,温远却只是拗着不肯,张阳的劝说以及温达的低声呵斥他都不听。 “二哥,”张晴似乎没看见温远几个的纠结,转身拉了拉张晾的衣袖,央道:“抱我。” 随时将张晴抱起来早就成了张晾的习惯,不待张晴把话说完,张晾已经将张晴抱了起来,随后他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有外客在,但他已然做了出来,便不再想着去转圜。 不想张氏兄妹的这一举动倒起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温远见张晾抱起了张晴,便主动趴在了那小厮的背上。 这时温达和张晾不约而同的想:小孩子知道小孩子的心性,温远大概是因为有张晴在强要颜面才不愿意叫小厮背他,而张晴大约是猜到温远的心思,才叫张晾抱,温远见张晴被抱起来,两个孩子都被人背着抱着,自然不会觉得扫了脸面。 因为张晴的这一举动,温达对她的看法大为改观。 而最初温远不愿叫小厮背他,确实是因为害羞。张晴被抱起来他才同意小厮背他,却仅仅是因为这样两人高度相同,可以说话。 张晾和温达并行在前,张阳和小厮在后面跟着,几人一同去内院。 “七表弟怎么受伤了?”张晾这时才腾出空闲来关心温远。 “嗨!还不是他自己偏偏要跟了我来,”温达无奈的道:“非说想念晴表妹。偏巧学里放了伏假,二叔父和二叔母拗不过他,只得放行。又不愿坐车,又刚学会骑马,犟着拗着,把自己折腾成这么一副德性。” 在家里他硬说想念“晴姐姐”的时候,他和长辈们都以为是这孩子在家里待得烦了故意找的借口,上次见到晴表妹的时候他才几岁,怎么可能到现在还记得这个人?恐怕是二叔母准备侯府的满月礼时被他听到了一句半句的,他便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拿来做了借口。 但是看他刚才那样子,似乎真的对晴表妹印象深刻,不然,那么怕疼的一个人,从受了伤那眼泪就没怎么断过,怎么会见到晴表妹后能强撑着下地还能笑得出来。 后边小厮背上的温远并没有听见温达的话,倘若他听见了,肯定会叫着喊着不许他堂兄将这件事说出来。 此刻他的心思全在张晴身上,盯着张晴丫髻上一晃一晃的红色流苏看,搜肠刮肚的终于想到一个话题,也不管前面两位哥哥有没有在说话,便扬声唤道:“晴姐姐,晴姐姐。” 张晴转过头,见他兴冲冲的看着自己问:“我掉了两颗牙,”说着呲牙给她看,又问:“你掉了几颗。” 前边温达的话还没有说完,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停顿下来,张晴听他说完,不愿出声搅扰到二哥,便冲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这一摇头又一点头把温远弄糊涂了,到底是掉牙了还是没掉牙呢?刚才她又没冲自己笑,好像是没掉牙? 可是他又不能再追问,这么点子事儿都弄不明白,平白的叫她笑话。 小男孩儿纠结着、忖度着,将下巴抵在小厮头上想着,终于安静下来。 张晴见温远再不说话,转回头听见温达和张晾说起什么生意、经济,她顿时觉得无趣,待他二人说话停顿的当儿口小声道:“二哥,我要回晓露阁。” 张晾答应了一声,继续和温达说话,待走到蝉鸣院和晓露阁的叉路口,才将张晴放下来,交待莺语等人好生侍候。 温远眼巴巴的看着张晴,有心要跟着张晴一起去玩儿,可是话却说不出口,他知道自己远道而来,首先应该去拜见姑母和老夫人的。 张晴同温达二人道了罪,回去时张暄的一个名叫荷花的二等丫头正等在晓露阁的廊檐下,和晓露阁的几个小丫头一起玩闹。 见张晴主仆走进来,荷花忙上前请安道:“二小姐,齐家六小姐过来了,现在正在宝瑟阁,我们小姐请您过去玩。” 齐家六小姐是齐敏华的嫡亲妹妹,行六,闺名齐敏依,今年十三岁。 如果将刚获封侯爵没多久的张家算在内,齐敏华的娘家齐氏、外家胡氏,加上张家,可以算得上这辽阳城中的顶尖的三大家族了。 自从十几年前张家搬到辽阳城,就一直和齐氏、胡氏有来往,前几年张冒娶了齐敏华,齐氏和胡氏又是姻亲,这三家的关系就更加亲密了。 因此齐氏与胡氏的几个和张暄姐妹俩年纪相仿的女孩便和张氏姐妹俩极为要好。春日赏花、夏天游船、秋日登高、冬天赏雪,都是她们凑在一起玩乐的引子。 但像今天这样无事还来,况且还在主家极为忙碌时来的却从来没有过。 但张晴虽然心里有疑问,却没兴趣知道,齐敏依还没有那两只小鹿好玩,遂她淡淡的道:“我累了,你去回了姐姐吧。” 荷花听罢曲膝应是,心里却想着这话要怎么说给小姐,怎么编个筐儿将话儿给圆过去,别叫齐家六小姐挑理。 不想她还没有转身,就听见有人笑道:“就猜你这丫头要偷懒躲闲不见我,我偏来你跟前儿讨嫌。” 第十九章 传言 张晴转头见是齐敏依和姐姐相携而来,齐敏依耍横说笑,姐姐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的。 “依姐姐,我是真的累了。”被人抓了现形,张晴只好求饶。 说话间张暄和齐敏依已经走到近前,张晴就指着自己的额头说:“你看看,我都出汗了。” 现在正是一年中最为炎热的时节,任谁呆在外边都要出些汗。但张晴素来是个懒人,尤其天气热的时候,动辄躲在屋子里一天不出门,张暄常笑她:动物要冬眠,她却要夏眠。 她这个脾性齐敏依也知道,就算不知道,现下齐敏依也不会因为她的这一句推托之词而见罪于她,方才的话,也只是与她玩笑罢了。 齐敏依做出一副思考状,犹犹豫豫的说:“好吧,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儿上,姐姐我大人有大量,就饶了你这一回吧。” 张晴就顺着她的话学着男孩子的样子给她打拱作揖的施礼道谢,几个人顿时笑作一团。 之后张晴请齐敏依和张暄到屋里坐,齐敏依却是不肯。她知道张晴自小体弱从来不用冰,而她却最是怕热,在屋子里闷着,不如在外边廊下凉快。 张暄却笑着再次邀她,只说屋子里比外边凉爽。 齐敏依初时还不相信,待进了厅堂才发现屋子里果然比外边舒适许多,她不禁惊讶,门窗都大开着,屋子里并没有放置冰盆,晓露阁里怎么会这么凉爽呢? 张暄见她如此便笑道:“依姐姐有一段日子没来妹妹这里了,难怪不知道。妹妹这个屋子原本是有些热,她又不敢用冰,我们家里人很是为这事发了一阵愁。” “还是前段时间我父亲将军中一位专通机关的匠人请了来,从别处引活水至晓露阁后院儿,又加了几台水车和风叶,这才使晓露阁凉爽起来。” 齐敏依听罢惊奇异常,连连赞叹。 定北侯麾下的这位匠人齐敏依以前就听说过,据说他心思精巧、神乎其技,堪称当世公输子。 听说这个人是定北侯府的二公子四处云游时碰巧寻到的,带回来后他将定北侯军中原本有的夹弩加以改动,变成了可以连发的连弩,使定北侯麾下军队战力大增,定北侯借此才将鞑靼王奴哈儿赶出哈剌温山,龟缩在沙漠里不敢轻易来犯。 定北侯立下大功,当今圣上龙颜大悦,封定北伯张唤为定北侯。 在这件事上还有一个传言,是只有像齐家和胡家这样在辽阳城中根基深厚的世家才有所耳闻的。那就是连弩是张晴与那个匠人一起改进制作的,张家深怕外人说张晴智多而近妖,亦或是某些存心不良的人觊觎张晴,致使张晴怀璧其罪,才将此事全部归功于那位匠人。 而张家也是因为张晴的这一大功,才对张晴纵容宠爱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但是传言终归是传言,张晴现在才只有七岁,张家得封侯爵是两年前的事,那时张晴才只有五岁。 齐敏依自忖自己五岁的时候还只知道跟在长姐身后打转,每天想的是什么点心好吃、如何让母亲准她多吃一块糖。 那话儿只怕还是张家人自己故意宣扬出去的,孩子娇惯的过了头儿,找个慑人的由头儿也便说得过去了。 所幸的是张晴并没有因为张家人的娇惯而果真变成一个骄横跋扈的人,虽然娇气任性了些,却也讲道理。否则,她便也不同她玩了。 与张氏姐妹在晓露阁又说笑了一会儿,就有小丫头来传前院的话,说是齐家六少爷那儿派人来问何时回去,齐敏依便起身与张暄、张晴告辞。 张晴将她送出晓露阁,齐敏依便叫她回去,张晴也不和她客套,只说姐姐代劳的话,便施礼相送。 张暄却是不得偷懒,将之送至垂花门内,见她的嫡兄齐敏升已经长身而立的等在门外,遂远远的向其施礼后与她道别。 回转身又有婆子寻了她来请示晚上为温氏两位表少爷接风设宴的事宜。 近来温夫人忙得脚不沾地,有的下人们有事找不着温夫人,或者温夫人正在见客,温夫人的两位管事嬷嬷高、吴二位,不是陪随着温夫人就是另有差事。她们便跑到张暄跟前请她示下拿主意。 张暄便同那婆子一道去了,直至用晚膳时方才得了闲。 接风宴设在主院的佩怡轩,在厅中摆了两桌,男女分开以一道琉璃四扇屏风相隔。 因为温远受了伤,温夫人严令他在客房老实待着养伤,接风宴他便没出现。 用膳之前张暄方与温达互相见礼,姜老夫人见了就道:“这里也没有什么外人,也就他两个表兄妹的年纪稍大点儿,不如把那道障子撤了,我看着怪碍眼的。” 她口里所说的障子,是指那道琉璃屏风。 温夫人并没有将温达看外,两个女儿只有张暄年纪大一点儿,自己的侄儿和女儿什么性情,她清楚的很,姜老夫人的话正合她心意,于是便命人将屏风抬了下去 接风宴是张暄安排的,这道屏风也是她吩咐摆的,她原想着自己的年纪一天大似一天,与外面男子原该避讳些,才不会叫娘亲和大嫂等人觉得她轻浮。 但是既然祖母和母亲都未多想,她自然从善如流。 因为姜青青还未出服,侯府所有宴请她全都不参加,姜老夫人这一桌加上张晴娘儿们四人,男人那一桌温达是客,张晾和张旭、张阳相陪,也是四个人,两大桌子菜琳琅满目,几人把酒言欢。 老白干是姜老夫人最爱,每日两餐都要抿上几口,温夫人是因为有客在,倒了一杯自家酿的果子酒浅酌,张暄也被允许可以喝一小杯。 男子那桌温达和张晾都是常在外走动之人,酒量自是不必说,张旭、张阳小哥俩则同张暄差不多,但喝的却是男子喝的竹叶青。 只剩下张晴一个人因为身体太弱,大人们不敢叫她沾酒。 张晴顿时打了蔫。 温达见状就笑道:“若是阿远在就好了,叫她陪着晴表妹吃饭。” 第二十章 宴席 “还是我陪妹妹一起吧,我也不喝了。”张阳放下刚送到唇边的酒杯,说完又舔了舔嘴唇。 辣辣的,热热的。 那话本子上都说英雄好汉是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千杯不倒的,他什么时候才能练就那样的本事呢? 众人见他即嘴馋又心疼妹妹,正要笑他,却听门外有人扬声道:“我来了,我来陪晴姐姐了。” 说着话人已经进了门,却是由一个婆子背着的温远。 温夫人见他胡闹顿时生气,却又不好当着众人发作他,便呵斥那背着他的婆子:“谁叫你背表少爷过来的?你” 那婆子战战兢兢要往地下跪,温远已然笑着开口打断她的话头,“姑母您就饶了她吧,是侄儿自个儿在屋子里闷极了央的她,您和老夫人、哥哥姐姐们热热闹闹的,独独把我一个人撂开外,侄儿闷得慌,您就可怜可怜侄儿吧?” 见他说得可怜,众人都笑起来。温达无奈的向姜老夫人和温夫人告罪,只说他被家里惯坏了。 温夫人原想他远道而来受了伤,尤其得好好看顾他,这大夏天的,别再叫他伤口恶化了她不好向他父母亲交代。 他这话倒像她故意冷落他似的,又想也是自己忙乱中安排不周,之前叫两个小儿子去陪他不就妥当了?可是她安置他的时候他嘴里左一句“晴姐姐”右一句“晴姐姐”的,弄得她心里只想到小女儿,不忍心叫小女儿受委屈去给一个伤患解闷儿,所以才叫他一个六岁的小娃娃揪了错处。 温夫人有些年岁的人想法多,温远心里却没有那么些弯弯绕绕,他只想装得可怜些,叫姑母不罚那被他求动的婆子,再叫姑母同意他留下来便成了。 姜老夫人见他机灵鬼怪的,不待温夫人说什么,便笑着吩咐那背着温远的婆子,“将表少爷放下来吧,”转头又对大丫鬟春雨吩咐道:“让人搬张软榻过来,就安在他们那桌儿,叫他跟我们一起热闹热闹。” 老夫人已经发了话,温夫人再不好说什么,况且方才温远真心也好无意也罢,她万不能和一个孩子一般见识,于是不必春雨动作,她亲自去安排。 “姑母,您给我和晴姐姐单独弄一桌好不好?”温远笑嘻嘻的央求道:“我们两个小孩儿不喝酒,也在一处说说话。” 温达听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听姑母的话随意指使侯府的下人也就罢了,不但抱怨姑母行事有差,现在还指使起姑母来了! 他大步走到被春雨和红蕖搀着的温远面前,声色俱厉的道:“温远,别胡闹了!” 最开始他就不该答应二叔母将这个小闹人精一并带来。 但是温远却是在家里横着走惯了的,他父亲的教训他都不怕,更何况是这个没出息的堂兄? “三哥,我没胡闹,”他抬头淡淡的说道:“姑母还没说什么呢,你和我一样都是客,你这样教训我不是也有喧宾夺主之嫌。” 他人虽小小,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温达显然一直不是他的对手,被他压制惯了的,气得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温夫人见状连忙吩咐人按温远说的安置下去,心道这孩子忒尖刻任性了些。同样的年纪,同样都是家里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小女儿可比这孩子乖巧懂事多了。 转而又命红蕖将之搀扶到刚抬来的软榻上,又叫红鹃等人收拾张晴的碗箸。 张晴起身走到软榻旁,低头看向正被红蕖扶着坐下来的温远。 见到她,温远眼睛亮闪闪的,开口正要说什么,却见她弯腰凑过来,冷冷的说道:“你既然知道‘喧宾夺主’,那你知不知道‘客随主便’呢?” 小姑娘板着一张小脸儿,一本正经的问出这句话。 也不知是被她的严肃吓住了,还是被她的话问住了,温远抬头愣愣的看着她,好一会儿都没说出话来。 在吩咐下人安放桌子的温夫人转头看过来,姜老夫人等人一直注意着温远的动静,此时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屋子里刹那间安静下来。 “晴姐姐,”许久温远才嚅嚅的道:“我只是想陪着你。”话音未落眼圈就红了,满脸委屈。 张晴直起身,严厉的教训道:“但是你的任性却要给别人添许多的麻烦”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坐在姜老夫人身边的张暄听着妹妹一板一眼的话眉头不禁渐渐蹙起,转头却看见两个弟弟正指着她挤眉弄眼的,她这才赫然记起这是她平时教训妹妹常说的话。 张暄不禁觉得好笑,妹妹学得倒快,转头拿来教训起旁人来了。 姜老夫人早笑个不住,温夫人也被女儿那像模像样的小大人模样逗得开怀,却不能由着她乱来,急步走到张晴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柔声道:“娇娇,阿远是弟弟,你得谦让着他些。” 她不说女儿说得对错,只教女儿该谦让,显然并未觉得女儿的话怠慢了客人。 “他不听娘亲的话,”张晴一脸不高兴,嘟了嘴将头别向一旁不理温远,“我不跟他玩。” 温远那两汪蓄满了水的潭子终于开了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大滴大滴落下来,却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肯哭出声音,抬头对温夫人涩声道:“姑母,我听话,劳您派人将小侄送回去吧。” 这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哀哀戚戚的,连之前心里对他存了几分恼意的温夫人也不禁心疼起他来。 张晴却是理都不理,扭身回到自己原先的座位坐下。 在坐的人中,姜老夫人觉得这两个孩子有趣儿,乐呵呵的在一旁看着;温夫人觉得小侄儿年纪尚小、小女儿懂事贴心,心里大为熨贴。 其他人各怀心思,只有温达,此时的他恨不得仰天大笑、抚掌称快了,这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一山还有一山高,这个小煞星他也有今日。 但现在的状况他真的不能笑出来,只能将心中的快意按捺下来。 第二十一章 担忧 张晾见温达胸口上上下下起伏,脸也渐渐充了血,猜想他大概是看见堂弟受了委屈而碍于母亲的情面不得开口才至如此。 “子通哪里不舒服?”张晾关切的问道,他并不认为是妹妹给了温远委屈受,自然也没必要为此向温达赔罪。 见张晾问,温达深怕自己的心思被人发现,便转头掩嘴压低声音连连咳嗽几声,后觉得那压抑在心头的快意能忍住了,才转头对张晾摆手,“没事,呛着了而已。” 这边二人之间的对话并没有引起温夫人等人的注意,温夫人被温远闹得无法,只得温声道:“既然出来了,自然没有将你再送回去的道理,”说着接过旁边一个丫鬟手里的大引枕,亲自将之放在温远身后,叫他靠在引枕上,道:“你安心歪着,你晴姐姐不愿意陪你,姑母叫你两个哥哥和你一桌。” 说着对张旭、张阳招手,又命侍候他俩的丫鬟将他们的碗筷收拾过来,端在温远跟前的桌子上。 又吩咐丫鬟婆子们再上一桌菜。 因是夏日,经此一闹,之前端上来的饭菜倒还是温热的,便没有端下去再换热的,只叫众人各自落座。 温远再不言语,眼睛始终落在张晴身上,看着她的侧影目露纠结。 待温远、双生子那一桌的菜上了,温达首先端起酒杯起身,扬声道:“老夫人、姑母,七弟他年幼无知,拂了姑母的好意,侄儿在此代他向老夫人、姑母及诸位兄长、弟、妹们赔罪。”说着环环躬身,“先干为敬。”说罢一仰脖饮尽杯中酒,又以空杯示意。 姜老夫人和温夫人自是连称客气,又说温远年纪尚小等语,将这件事揭过了。 酒阑人散,除了温远之外,也算是宾主尽欢。 张晾陪同温氏兄弟回外院客房,双生子仍将张暄姐妹送回院子。 路上张晴和姐姐并行,想起今日之事,便问道:“姐姐,依姐姐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情么?” “她么?”张暄听妹妹问起这个便微微弯起唇角,淡淡道:“说是胡太太亲手为朗哥儿缝制了几件小衣服,叫她送来,她哥哥今日没事,便送了她一起来。” 张晴听罢皱眉,“咱们家现在这么忙,几件衣服怎么不叫下人送?” 还劳烦姐姐迎来送往的,姐姐这段时间都累坏了。 张暄想了想,才道:“有些时候,看别人行事就可以猜一猜他们的目的,”说着她低头看向妹妹,循循善诱的道:“他们只怕是不为送那几件衣服来,而只是为了来而来。” 这段时间齐家人往侯府走动的颇为勤快,尤其是和大嫂嫡亲的两个兄妹,究竟是想使两家更加亲密还是别有所图,就要再往下看看了。 她同张晴这么说,只不过是想要教会张晴遇事多动脑。妹妹还太小,太多的物事,都要渐渐的一点一点的学。 但是听这话的张晴并没有弄懂姐姐的意思,她自认为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于是点点头,再不多想,恰巧走到晓露阁院门口,便与哥哥姐姐挥手作别。 进了院子,张晴边走边道:“热死了,要洗澡。” 妙香哈巴狗似的跟过来,满脸带笑的说:“水已经得了,奴婢刚才试过,冷热正正好。” 说着帮着红鹃等人伺候张晴换上家常穿的衣裙,又一直跟到盥洗室。 红鹃见状便低声呵斥她:“你这小蹄子,是不是犯了什么错儿,又跑到小姐跟前儿溜须!” 往常张晴贴身的事都是红鹃和莺语亲自经手,张晴娇贵又乖僻,轻易不容旁人插手。二等丫鬟中也只一个妙香偶尔敢往张晴身边凑,张晴倒没有因为这事怪罪过她。 但是丫鬟们各自有各自的职司,妙香虽然年纪小,人又跳脱,却知道自己往小姐跟前凑得多了,会招红鹃二人的嫉恨,因此很少上赶子去巴结小姐。 除非是她犯了什么错,比如擦灰的时候打了前朝的瓷瓶;或者端吃食的时候将汤水泼在了金丝绒地毯上。这时她就会削尖了脑袋往张晴身边凑,以彰显她与其他丫头的与众不同,小姐对她的宠爱有加,以便晓露阁的管事孙妈妈看在张晴的面子上,不至于罚她罚得太狠,骂她骂得太凶。 所以红鹃见她如此才猜她是不是又犯下了什么错儿。 “我哪有,”妙香急忙辩白,说着眼急手快的接过莺语刚帮张晴脱下来的衣裙,也不挂到衣架上,就那么抱在手里,待张晴坐到浴桶中才跑到浴桶旁弯腰谄媚的道:“小姐,小姐,那个小胖子,您要怎么安置她?” 莺语和红鹃对视一眼,二人同时明白了这丫头的心思。白日妙香同养鹿的妙芳吵架的事莺语已经告诉了红鹃。 原来她们日防夜防的害怕这个小蹄子逢迎了小姐顶替了她们,不想她也害怕别人顶替了她去。 二人再不去管妙香如何在张晴跟前如何讨好,只尽心尽力的伺候张晴洗澡。 张晴却被妙香这句话问得湖涂了,“哪个小胖子?” 谁是小胖子?她这几天见过小胖子么?想了半天,她的身边也只有雪团子能胖点儿了,难道是它? “小姐您忘了?”妙香愣愣的问,随即便欢天喜地的,原来小姐并没有把那个小胖子放在眼里记在心上,别看名子都有“妙”字,可在小姐眼里,她妙香就是与众不同的。 想到这里她就后悔了,小姐既然都把那个小胖子丢在脑后了,她干吗还要在小姐跟前提起她来?不是反倒叫小姐对她有了印象? 可是她话都说出口了,也没办法再收回去了,便吞吞吐吐、不情不愿的说:“那个,那个养,养鹿的小胖子。” 听她提起鹿张晴才想起养鹿的那个丫头,才想起那个小丫头确实胖胖的,遂点点头,“噢,她啊。”接着想起妙香刚才问的是要怎样安置她,想了想才道:“今天娘亲太忙了,我还没来得及问,先放在二哥院子里吧。” 第二十二章 满月 妙香听她这么说顿时喜上眉梢,小姐只是因为喜欢那两只鹿才对那小胖子好,看小姐说的话,那“放”字,分明是把那小胖子和两只鹿放在一起说的。 她妙香,还是小姐最喜欢的丫头。 张晴自然不知道小丫头心里究竟怎么个弯弯绕绕,她很少去纠结别人的想法,甚至有时候,她自己前一刻在想什么,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姐姐常说她这是忘了魂儿,她反问姐姐小时候是不是这样子的,姐姐却是想了好久,才颇为惆怅的说了一句:忘记啦。 瞧瞧,姐姐这么大了还这么爱忘,可见人人都是这样的,她又何必去在意,泰然处之罢。 眨眼到了定北侯府长子嫡孙张朗满月的正日,这天正是立秋,一大早一阵凉风送爽,吹得天空中片云不见,吹得热了一整个夏日的人们身心舒泰。 前一日温夫人便打赏上下,犒劳仆下们连日来的辛苦劳累,并言明次日伺候的好了另有打赏。 于是这日侯府的下人们原本的七分欢喜填了三分,个个满面春风、眉花眼笑,迎来送往、端茶倒水时也格外殷勤周到。 来客也被这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感染,人人脸上带笑,侯府上下一团祥和喜庆、内外一片欢声笑语。 定北侯张唤忠于职守,并没有回府,连大爷张冒都未能现身。外院由二爷张晾带着双生子以及张唤的几个异姓兄弟招呼周全。 内院则是由温夫人带着刚出月子的齐敏华以及张暄招待客人,姜老夫人同几个上了些年纪的老太太、老夫人们凑在一处说话。 一向不管事的张晴此次也被派下任务,招待和她年岁相当的几个小姑娘。 其实说是叫张晴招待,真正能送到她跟前儿并且能讨了她欢喜同她说得上话的,也就那么几个相熟人家常来常往的小姑娘,不过是叫她们凑在一起玩闹罢了。 不熟悉的或者不敢送过来的人家的小姑娘,都由长辈或者姐姐带在身边。 外院的宴席摆在外院的寒松院,内院的摆在二进院子的汀香院。 夫人小姐们到来之后便请到汀香院的东、西花厅休息闲聊。 姜老夫人在东花厅,温夫人便将所有上了些年纪的夫人、太太们全数请到东花厅,而西花厅则留给年轻的媳妇、姑娘小姐们。 张晴向来喜静,并没有叫她在西花厅,而是在汀香院旁边不远的一座叫做浅碧阁的小院里,和几个小姑娘一起玩。 几个小姑娘中,有胡氏的九小姐,也就是齐敏华的表妹胡珞、张唤异姓兄弟的女儿罗黛、辽东都司指挥使之女王宝儿。 其中胡珞和张晴同年,只比张晴大了几个月,罗黛和王宝儿都比她二人大一、两岁,因此罗、王二人总像小大人似的照看张、胡二人。 小孩子家家的,也没什么家长里短的闲话,不过是问问你掉了几颗牙,再比比个子,看谁长得快一些。坐了一会儿王宝儿提议下五子棋,张晴和胡珞下棋,罗黛和王宝儿在一旁看着,下了一会儿张晴起身叫罗黛下,胡珞又腾出空儿给王宝儿。 看了一会儿罗黛和王宝儿下棋,胡珞就直嚷嚷没意思了。 幸好有丫鬟来请众人去汀香院大厅里用饭,张晴才没用费心思去想接下来要做什么。 待用过了午饭,夫人太太们听戏的听戏、摸牌的摸牌,有的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闲聊拉关系,只剩下她们几个小姑娘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胡珞眼睛闪闪的提议,“不如出去玩儿去?” 张晴自诩为主,思忖了一会儿,便答应着领了她们三人出了门。 几个小姑娘自作主张的走出去,她们的丫鬟纷纷派人知会其各自的家长,得到的回复都是已经派了稳妥的婆子悄悄跟在后边,叫她们尽心伺候便是。 丫鬟们这才各自暗暗松了口气。 出了浅碧阁,门前一条宽宽的大路直通绿汀院、汀香院以及各处院落,往前一望便是采莲湖,旁边儿一条蜿蜒的石子小路,曲曲折折的直绕到东边的假山后。 胡珞抬手指着采莲湖那一池碧叶粉荷,扬声道:“咱们去采莲吧!”说着转头看向张晴,“这个湖不是就叫采莲湖么?别枉费了它这名字。” 当初扩建府邸时,这里只有一个小小的一间屋子那么大的水坑,工匠们按照吩咐将这里挖掘出来,打算引水成湖。 挖至三、四丈深时发现那处有许多莲子,有当地懂行的老工匠说几百年前这片原是一座大湖,这莲子怕是那时候遗留下来的。 张侯爷听说这件事,便做主将原本要建的游船湖改为采莲湖,将那坑底挖出的莲子尽数投入湖中,夏日莲花盛开的时节,乘一只小舟,撑一支竹篙,倒又有另一番意趣。 张晴对此事倒没什么兴致,现下她只觉得责任重大,不敢像跟在姐姐和娘亲身边时那么肆意妄为。 遂摇头道:“咱们身边儿没大人,不能去。”见胡珞一张小脸瞬间塌下来,她又学着姐姐的样子似哄似劝的说:“等下次你来,让姐姐带着咱们去。” 但她终究是没做过这样的哄人的把戏,实在没有张暄那婉转温柔的作态。 还好小姑娘胡珞很吃她这一套,二人在一起时很多时候胡珞都是唯她命是从的。 于是胡珞点点头,“那好吧。”转而看见那条羊肠小路,又对她央求道:“咱们顺着小路走走吧?” 王宝儿的父亲是张唤的下属,从小她就被教育要讨好张晴、凡事都要顺着张晴的心意。现在见胡珞如此,她生怕张晴为难,便道:“咱们还是回去吧,在太阳底下晒着怪热的。” “扫兴!”胡珞白了她一眼,不屑的说:“你要是嫌热你自己回去,别在我们跟前儿晃着碍眼。” “你”王宝儿被她臊得面红耳赤,却又不知道说什么能挽回颜面,对方家世又比自家高出许多,又怕得罪了人。 第二十三章 发现 一旁的罗黛到底是大了两岁,从中劝和道:“咱们在一起玩儿的好好的,你们怎么还吵起来了?” 胡珞见王宝儿不说话,更加认为自己有理,放开了声量说:“她假模假样的在娇娇面前装好人,刚才不知道是谁说无聊,抱怨娇娇不会招待客人的。” 两人私下里说的话被胡珞这么直接的嚷出来,又是抱怨张晴的话,王宝儿顿时气结,又畏着张晴深怕张晴怪罪于她,便下意识的看着张晴狡辩道:“娇娇,我没说那样的话” “她撒谎!”胡珞更加理直气壮,也对张晴申辩,岂图叫张晴给她二人断官司,“方才在宴席上” 她二人吵得不可开交,加上罗黛的劝说,三个小姑娘的声音异常聒噪。 “住嘴!”张晴被吵得头疼,一时间竟忘记是在招待她们几个客人,厉声喝道。 其他三个小姑娘平时都是唯她马首是瞻的,此刻见她冷了脸,同时禁声,王宝儿和罗黛小心翼翼的看向她,只有胡珞自恃家世与她不相上下,虽是闭上嘴巴,却是鼓着腮有些气嘟嘟的。 “我带你们去那小路走走好了。”耳朵边清静下来,张晴便想起自己要招待她们几个这件事,又想起刚才她们不过就是为了去不去那小路上走走而吵起来,那就带她们去看看就是了。 这条小路张晴以前走过,知道它其实就是条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路,绕过那座假山有几个岔路,通往各个院落。 侯府内像这样的小路怎么也有三、五条,当初铺这些小路,不过是取个曲径通幽的意趣罢了。 见张晴率先往那边儿走,其他三个小姑娘赶忙紧随其后,伺候她们的丫鬟也都赶忙跟上。 王宝儿因刚才胡珞在张晴面前告了她的状,此时便有些心虚,紧走几步追上张晴,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窥了她的脸色小声说:“娇娇,你生我的气了么?” 虽然声音很小,但那作态始终在那里,胡珞就故意落后几步,拖了罗黛与她并肩而行,白了王宝儿一眼之后将脸撇向一旁,恨恨嘀咕道:“真叫人看她不上!” 罗黛自然知道她指的是谁,却不好说什么,拿别的话儿搪塞过去。 前边张晴并未看王宝儿,只是冷冷的道:“宝儿姐姐怕我生气,就是承认你在背后说我的不是了?” 王宝儿脸色通红,低头喃喃的道:“我当时不是在埋怨你,是因为我娘她们问起我,我才说了两句,我当时说的是:‘你不擅于这个’” 她的话未说完张晴就叹了口气,增广贤文里说“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王宝儿在旁人面前说起她,无论是好话也好坏话也罢,那都是很正常的,况且她原本就不像姐姐那样擅于与人寒暄应酬。 她介意的是王宝儿说了那话不要紧,胡珞转头儿就告到她跟前儿,王宝儿还要撒谎狡辩。 姐姐常说交朋处友一定要慎之又慎,要看清楚认准确了才能与之深交认为知己。而王宝儿和胡珞的所作所为似乎都不是能够轻易深交的。 不过现下王宝儿又到她跟前儿承认了那话,似乎还有些担当,她们几个年岁都还小,性情恐怕还会改变,且慢慢看看吧。 想到这里张晴的心情渐渐好起来,转头看着王宝儿柔声道:“没事了,我不生气。” 王宝儿深知她向来是言行一致之人,听她这样说顿时大松了一口气。 此时她们一行人已经走到假山处,王宝儿心情大好,快走几步绕过假山,却突然退后,走在她身后的张晴差点儿撞到她身上,张晴开口要问,她却转头抬手对众人示意噤声,接着又探出个脑袋往假山那边望。 几个小姑娘不知道她看见什么好玩的事,纷纷好奇凑过去看,张晴也跟前她们一起悄悄探头看去。 因她个子最小,王宝儿等人纷纷将最前边的地方让给她。 假山后面是一片小小的柏树林子,此时树荫下站着几个人,两个十三、四岁的作丫鬟打扮,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儿,穿着打扮尽皆不俗,看样子应该是那两个丫鬟的主子。 而另一个人,张晴认识,竟然是七表弟温远。 温远的伤其实并不重,不过是刚学会骑马又跑得路途稍远了些,将大腿磨损了,将养了这几日,他已然好全乎了。 但是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外院和二哥和三表哥他们在一起的,怎么跑到这里还和一个不认识的小姑娘站在这假山后边? 那几人大概已经在假山后面站了一会儿了,这时就听温远对那六、七岁的小姑娘道:“你叫她们两个都走,我就作。” “小姐”两个丫鬟当中的一个开口要说什么,却被那小姑娘打断,“你们走吧。” 那两个丫鬟还要说什么,小姑娘顿时发了脾气,大叫道:“我说的话不管用了么?等我告诉母亲看不打死你们!” 两个丫鬟连称不敢,瑟瑟的往后退去,退了几丈远便停了脚,小姑娘见温远仍冷着一张脸,便又对她们喊道:“走远点儿,别让我看见你们。”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小姑娘见状又要发作,她二人吓得转身急匆匆跑远不见了。 这边小姑娘得意洋洋的踱到温远面前,“这下你可以给我作诗了吧?” “好诗自然得有好景配,”温远四下看了看,指着不远处一棵稍高大些的柏树道:“你到那儿站着,脸朝着树,一会儿就有了。” 小姑娘半信半疑的看了看温远,见他极为笃定的样子,便提脚往那边去。 温远再次四下看了看,日影斑驳,树影摇曳,假山这边的几个小脑袋他并没有看见。 然而他这次四下观察的眼神却被张晴看在眼里,这眼神张晴只觉得有种寻同寻常的怪异,但是究竟是什么,她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这时那小姑娘已经走到了那棵大柏树下,仰头向树冠看去。 温远抬脚就往那边去,步伐匆匆,越走越快。 第二十四章 认识 张晴心中一动,扬声喊道:“七表弟,”话音未落人已经走了出去,“你在这里做什么?” 温远在乍一听到她的声音时,脚下的步子便停住了。 王宝儿等人见她走了出去,也纷纷跟出来。 “晴姐姐,”温远扭头一脸惊喜,方才在那小姑娘跟前儿的冷脸尽皆消散,立即迎上前来,“我正要去找你呢。” 树下的小姑娘听见声音转过身,见忽然丫鬟小姐的来了一大群人,其中倒有一个是认识的,便也走过来。 张晴看了她一眼对温远问道:“这位是谁?” 温远淡淡的摇摇头,“不认得。” 罗黛见状便上前一步,笑着介绍道:“娇娇,这位是赵知府的女儿,闺名妙芳。” 妙芳?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张晴的脑海中一个胖胖的圆脸滑过,又想起小胖子那半张着嘴的憨态,禁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赵妙芳原本见张晴气质不俗,身份似是比罗黛还要高,起了结交的心思,现下张晴忽然笑出来,将方才温远丢下自己转头来奉承她的气恼都激出来。 “你笑什么?”赵妙芳怒声问道。 张晴自知失态,忙收了笑意摆手道:“我不是笑你,只是想起一件趣事而已。” 赵妙芳冷着脸还要说什么,罗黛已然道:“赵小姐,这位是定北侯府的小女儿,单名一个晴字。” 定北侯府幼女张晴的大名,虽然没有到整个辽东人人尽知的地步,但这辽阳城中像她们这样深宅大院里的姑娘哪个没听说过?那可是定北侯府掌上名珠似的人物,是能左右定北侯张唤想法的人。 如果说定北侯张唤是这山海关外的土皇帝,那张晴就是切切实实的公主,没有之一,连她姐姐张暄都要排在后边。 特别是今天来之前,她父母还特意交代她:如果可能的话,能见到张晴就要尽力和她攀上交情。 赵妙芳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几变,最后好不容易换上一副自然的矜贵亲和又自觉有些不卑不亢了,才上前一步笑着温声道:“原来是张家妹妹,我说怎么在花厅里没有见到你,原来你和罗姐姐她们在这里玩。” 温远在她身后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扬声对张晴道:“晴姐姐,我累了,要回客房去,你送我去。” “跟着你的人呢?”张晴直觉就不喜欢赵妙芳,遂并不想同她打交道,便接了温远递过来的由头,转身对罗黛几个道:“你们同我一起去吧。” 罗黛等人原是常和她在一起玩的,跟着她去哪儿都可以,但是赵妙芳与她初次相见,又是第一次来定北侯府,跟着她乱走就不成体统了。 不待赵妙芳再说什么,张晴已转身对红鹃吩咐道:“派个人送赵小姐回去。”说罢再不多看其一眼,率先而去。 胡珞等人也不多说,跟着她扬长而去,只有罗黛在经过她时对她点了点头。 赵妙芳在她们身后要喊,又碍于脸面,又想到张晴身边的两位小姐她还没来得及认识,正气得跺脚,红鹃已然在她身边催道:“赵小姐,这边请。” 张晴吩咐的是叫她派个人,但刚才赵妙芳的言行红鹃都看在眼里,觉得这是个多事儿的主,生怕派个不经事的小丫头这小姑娘再生出其他事端来,便交待了随行的妙香等人,由她亲自将赵妙芳送回汀香院她母亲那里去。 张晴一行人走在路上,胡珞等人见张晴脸色不善,都没开口说话,只有温远跟在她身后问长问短,张晴一律简单应答。 待走出柏树林,张晴忽然停住脚转头盯着温远声色俱厉的问:“你刚才要做什么?” 温远愣了一下,继而皱起眉头面露不耐,“那人叫我给她作诗,一直跟着我,我从汀香院出来要去外院,她就要跟着我去外院。” 午膳之后东花厅的夫人太太们不知是谁想起他来,便提出要见上一见,姑母便叫人传了话,叫人请他到东花厅去。 与姜老夫人以及她身边的几位上了些年纪的老太太们说了几句话,他就出来了。 不想那个讨厌的人竟然跟了出来,还一直缠着他叫他给她作诗。 他说着可怜兮兮的看向张晴,语气渐渐缓下来,“外院那么多人,我带着她算怎么回事?”边说边渐渐向张晴靠近,伸手去拉她衣袖,“晴姐姐,我不认得她,不是我招惹的她。” 说到最后,已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满目都是哀切。 可是她问的又不是这件事!张晴在心里叹道,后又想这定是温远在转移话题,遂道:“我问的是:你刚才要对她做什么?” 见她又问这个,温远松了扯着她衣袖的手,转头看向胡珞三人,脸上扬起欢快的笑容,忽然大声对张晴道:“晴姐姐,你还没有给我引见这三位姐姐呢。” 呵!方才这一路他都没想起叫她引见胡珞几个,现在她问及这件事了他就想起来了? 见张晴只顾气鼓鼓的气着温远不说话,罗黛笑眯眯的走上前,向温远施礼道:“我叫罗黛,家父是定北侯爷的异姓兄弟;”说着转而介绍胡珞和王宝儿,“她叫胡珞,是本地世家胡氏的千斤;她是王宝儿,是辽东都指挥使之女。” 胡珞和王宝儿依次走上前向温远施礼,温远连连拱手还礼。 “我们都比娇娇大些,”胡珞笑嘻嘻的说:“你唤娇娇做姐姐,自然也该称呼我们为姐姐。” 温远便再次环环作揖,连称“姐姐”。 王宝儿便笑,“你只顾着称姐姐,我们还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呢。”说着看向张晴,“娇娇也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张晴见他们几个说得热络,更加气温远的王顾左右而言他,强行压抑住想要扭身就走的冲动,木然的对三个女孩儿道:“他是我舅家的表弟,名叫温远。” 之前听温远说赵妙芳缠着他是叫他作诗,罗黛就猜出温远的身份,此时便惊然道:“原来竟是温氏的金华小神童,久仰久仰。” 边说着边像个男孩子似的对温远拱手作揖。 第二十五章 尽欢 胡珞和王宝儿一齐笑起来,笑过之后又发现对方也在笑,立即同时噤声,胡珞更是狠狠白了王宝儿一眼。 温远见罗黛如此便有些惊讶,“你是怎么听说我的?” “我家哥哥跟着侯府二爷,也就是你的二表兄走南闯北的,回来常常同我讲外面的趣闻。我对金华小神童这个名号极为印象深刻。” 罗黛的父亲年轻时在战场上受了伤,就此解甲归田,他夫人是个十分厉害的人物,严令丈夫、儿子此生不得再踏入战场,因此他两个儿子一个在家经营几间铺面,一个两年前跟随了张晾,成为张晾的得力属下。 “原来是这样,”温远点点头,悄悄窥了张晴一眼,又对罗黛道:“那你哥哥都去过什么地方?” 罗黛被问得一愣,她哥哥去过什么地方这小弟弟还感兴趣? 张晴见状只得叹了口气,也不能叫他们几个在这里一直这么无边无际的胡扯下去,扬声道:“我带你们去看小鹿吧。” 本来这两只小鹿她是舍不得给他们看的,生怕他们叫小鹿受惊,可是到现在她也想不出做为小主人要怎么招待客人才不至于使客人觉得无聊,只好将她的心中宝献出来了。 三个女孩儿还没反应过来,温远已首先欢呼道:“好啊好啊,去看小鹿。” 高兴地直拍手。 这几天他不知偷偷的去看过几回了,现在装出这副样子,以为她不知道,哼! 这时三个小姑娘也一起附和,张晴便带着他们往晓露阁去。 温夫人同张晾的想法一样,并没有顺着张晴的心意将两只鹿放在晓露阁内,而是将之放在离晓露阁有几百丈远的蓼碧亭。 胡珞等三个女孩儿还是第一次见到小鹿,兴奋劲儿比之张晴初次见时有过之而不及,凑到鹿圈的围栏外指手画脚,又有养鹿的妙芳跑过来,她们三个便叽叽喳喳的对她问东问西。 走了一路张晴觉得乏累,到蓼碧亭中的椅子上坐了,扭身倚在扶手上向外望去,温远也笑嘻嘻的凑了过来。 “你不是要看小鹿么?”张晴抬眼冷冷的问他。 妙香等人将小丫头送来的的茶水点心放在亭中的石桌上,便退出去也去看小鹿去了。 温远凑到张晴身边坐下,拿眼窥着她的神色,低声道:“我不过是被她缠得烦了,想作弄她一下而已。” 大概是见此时四下无人,张晴又一直不理自己,温远主动将方才在假山后的动机说与张晴听。 “仅此而已?”张晴终于肯拿正眼看他,却不相信他所说的话。 那时温远的眼神,分明不像一个要作弄人的六岁孩子,倒像是那刽子手。 想到这里张晴心肝俱颤,被自己吓了一大跳,她什么时候见过什么刽子手? 张晴正视温远的时候,温远也直直的看着张晴,见张晴问出这么一句话后忽然变了脸色,原本的红润刹那间退了个干净,一张脸变得煞白。 “晴姐姐?”温远大吃一惊,想也不想伸出双手去捧张晴的脸,却在指尖刚要触到她时忽然被她拍开。 与此同时张晴大喝道:“放肆!”话说出口就把自己给惊住了,弄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嘴巴上便传来一阵刺痛,她伸手去摸,同时用舌头去感觉,发现,她那颗松动的门牙掉了。 她吓得赶紧闭嘴,又拿手将嘴巴挡住,生怕被温远看见她这么狼狈,哪知温远对于这事儿十分有经验,早从她的反应看出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他连声道:“晴姐姐,没事的,你别怕晴姐姐。” 却是只知道安慰她开解她,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应对。 奇怪的很,他自己已经掉过两颗牙齿了,那时候母亲是怎么做的呢? 两个孩子手忙脚乱的时候,原本在亭子外面的妙香已经跑了进来,听温远说张晴乳牙掉了,高兴的直蹿腾,后看见张晴恨恨的瞪着她,这才想起来要伺候小姐。 拿帕子包了张晴的乳牙,又倒了杯茶水给张晴漱口,转头看见温远围着张晴乱转,张晴只闭着嘴躲他。便嗔怪道:“表少爷您出去吧,我们小姐小姑娘家家的,您别在这儿添乱了。” 温远被她这么一说顿时停了脚,看张晴拿眼下死劲儿的瞪着自己,才憨憨的道:“噢,我出去,这就出去。” 妙香看着他的背影摇头晃脑的低声嘀咕道:“他这样哪里像什么‘金神童’、‘银神童’的。” 亭子里的鸡飞狗跳并没有吸引那边看鹿的三个小姑娘的注意力,此时那边不知道是谁问养鹿的妙芳叫什么名字,妙芳回答之后,三人齐声大笑,这才明白为什么方才张晴听到赵妙芳的名字后会笑得那么开怀。 看过了鹿,王宝儿和胡珞的嫌隙在不知不觉中消弭,回到汀香院时三位小客人脸上都挂着欢快的笑容,张晴长舒了一口气。 这也算是宾主尽欢吧。 但是下次她可不接这种差事了,心累! 其实最累心的,是温夫人。纵使温夫人应酬惯了这样的场合,身为主家,要照顾周全所有人,也是很困难的。 这不那位刚上任的赵知府的夫人临走时脸色就不是十分好看。 按身份和年纪,赵夫人都该在东花厅和姜老夫人她们在一处,但是她刚坐一会儿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想叫她七岁的女儿去西花厅处去寻张晴她们。 今日虽然名义上她给张晴派了个差事,但不过是为了叫她的娇娇高兴,有几个小伙伴在一起玩而已,陪在娇娇身边的都是原本和娇娇熟知的。 那赵知府的女儿她还是第一次见,也不知道性情脾气如何,这位赵夫人她都不了解,凭什么要她的娇娇去陪伴她?那孩子一看就是个被宠坏了的,午宴之后又嚷着去看小鹿,怕是赵夫人因为她没应承那孩子的要求,是以临走时便不似来时那般热络亲和。 想那赵夫人是仗忖她哥哥在京中任职,自觉身分高人一等了。但同样是有亲眷在京中做官的许同知的夫人,她的公公还是当朝首辅呢,却比赵夫人亲和许多,她的女儿也懂事许多,今日看许茗烟和长女便相处得很不错的样子。 第二十六章 中元 但是赵夫人之流,温夫人并没有将之放在心上,内院的客人们陆续告辞离开,至申正时分她才得了闲,转而命管家去关照外院的客人们。 男人们的宴饮自与女人家不同,女子们出门肩上还要担着家事,挂记着公婆、儿女,而男子们出门在外,却是一身轻便、心无挂碍,是以外院的宴席只怕是一时半会儿散不了的。 温夫人始终未得清闲,接连忙了许多时日的张暄也没捞着休息,收拾、清点器皿摆设、杯盘碗碟,清扫屋子、院落,这些杂事无需她亲自过问,只需交代到负责掌管这一块的几个婆子妈妈身上即可。 但是盘对礼品、登记入册再入库这些事,却件件桩桩都是她带着红蕖、高妈妈以及几个会管帐记帐的丫鬟亲自施为。 齐敏华刚出月子,又有刚出生的朗哥需要照料,自然不能叫她太过劳累,张暄又体谅温夫人年岁渐大,精神不似往年,是以便尽己所能的多干多做。 当日直忙至天色擦黑,用过晚膳后张暄又要和高妈妈等人核对帐目,温夫人便将她拦住了。 “今日到此为止吧,你也累了这么多天,下剩的事,日后慢慢做就是了。” 彼时娘儿们几人除了齐敏华之外都围坐在秋云院的厅堂中,外院的宴饮还未散去,男主子们包括温氏兄弟二人都还没有回来。 偎在姜老夫人身边的张晴见状便从红蕉手中接过缠枝花的瓷杯亲自端送到张暄跟前,柔声道:“姐姐这几日辛苦了,喝茶吧。” 这一举动引得姜老夫人呵呵的笑,温夫人也颇为感叹的点点头。 张暄笑吟吟的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抬手抚摸着张晴的头道:“好妹妹。” 一旁的姜青青就笑她,“看你这几日也着实累坏了,往日我可没见过你这么喝茶。” “我这是觉得妹妹亲自端给我的茶好喝罢了。”张暄笑着说道。 姜青青瞟了一眼张晴,“那以后就叫她专门给你端茶递水,你做起事岂不是格外的快?” 张晴听了这话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张暄已然蹙眉嗔道:“你这话是把我妹妹当什么人了?” 声量并不高,但她目光中的恼恨却比她这句话要严厉上十倍不止。 虽然平时姜青青和她能说得上话,但却知道她不是个善茬,特别是在跟张晴有关的事情上。 姜青青被她瞪得缩了缩脖子,嘀咕道:“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声音小小。 张暄并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见姜青青认错,便不再纠缠。 这段日子她确实累及,禀明姜老夫人和温夫人之后便起身回自己院子,张晴自然跟从。 因为双生子还在外院,因此温夫人特意加派了两个稳重的婆子送她们姐妹。 路上张晴见姐姐懒懒的样子,便像个小大人似的叹道:“人活着为什么要这么累呢?” 这话引得张暄一阵笑,笑过之后不觉也有些惆怅伤感,看到张晴一张懵懂纯真的小脸,情不自禁的叹道:“姐姐是劳碌命,没你有福气。” 张晴似懂非懂的歪着头,不知道要怎样安慰姐姐,好久才道:“也许,我上辈子或者上上辈子忙得过了头儿,所以这辈子才有偷懒的运气的。” 忙完了张朗的满月礼,送走了远道而来的温氏等亲戚,二爷张晾也再次离家,便到了中元节。 今年府里仍旧延续着以往的规矩,大人们该怎么祭祀就怎么祭祀,张晴却是要躲避这个节日的。 因着张晴体弱,张唤夫妻以及姜老夫人曾找过许多相士算卦看命,还求过普济寺的智空大师,也不记得是哪位高人所言,说张晴是观音菩萨座下童女下凡。 所谓的童女,自然不能令其成亲,最好的解法便是叫张晴出家为尼,以修道养命,否则,张晴活不过十五岁,是早晚都要被菩萨收回去的。 不知道当时那个神棍是怎么将张家几个长辈忽悠住的,张暄一直奇怪为什么他们没有将之打出去。 长辈们自然舍不得叫张晴出家,温夫人为此还大哭了一场,张唤求了许多人,寻遍各处寺庵,终于在金州的一个小寺庙里找到了一个和张晴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小尼姑,将之供养起来,让她俗名记作张晴,成为张晴的记名尼。 姜老夫人又不知道在谁那里听说的,说是张晴在十五岁之前不得接近鬼神之事,所以,自此不准张晴拜佛入庙,每年的中元节,张晴也都要避祭祀、避星月。 立秋之后书院里就恢复上课,但中元节这天先生还是给学生们放了一天的假,因此这一天双生子得了空就跑过来陪着张晴。 张暄前几天累及,身体便有些撑持不住不爽利,温夫人叫于大夫看过之后给她开了几剂汤药,就严令她再不得管家里的杂事,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幸好齐敏华生产已经将近四十来天,朗哥儿又有乳母及专门的丫鬟婆子照顾,祭祀之事,便由她来帮衬着温夫人。 嫁进来三年,之前她也有帮温夫人管家,是颇有些经验的,张暄便安下心来。 两个哥哥在晓露阁陪张晴玩了一会儿,便跑到前头儿去看祭祀,说是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张晴就一口咬定他俩是去看热闹去了。 自己在晓露阁待着没趣,太阳还高高的挂在半空,她便抬脚去宝瑟阁寻姐姐张暄。 宝瑟阁在晓露阁东边,穿过晓露阁门前不远的蔷薇园,再走一小会儿便到了。 彼时张暄正坐在廊下的贵妃榻上,和来探望她的姜青青闲聊。 姜青青见到张晴走进来,便扬声笑道:“娇娇你是来送桂花糕的么?” 张晴被问的一愣,边走到张暄跟前边问她,“姐姐想吃桂花糕了?” “别听她胡吣,我不过顺嘴那么一说,她还当成什么大事嚷出来了。” 张晴闻言道:“姐姐想吃的话,叫红鹃去厨房说一声不就成了。”说着也不待张暄回话,便对红鹃吩咐下去,红鹃领命而去。她便抬头看了看天,道:“今儿这云彩真好看。” 第二十七章 闲话 张晴说着话,见张暄的另一个大丫环莲馨立在一旁伺候,便对她说:“莲馨姐姐,你叫她们搬张躺椅过来放在廊下,叫姐姐坐在躺椅上,还晒不着日头,还能看见云彩的千般变化。” 张暄听了她的话便大笑道:“这是你的喜好,可别扯上我。” 姜青青又有些瞧不上张晴了,白了她一眼斥她,“看把你会享受的!” 张晴也不搭理她。 莲馨听了张晴的话却站着未动,睇了她一眼,便眼观鼻鼻观心的依旧立在原处。 虽是一本正经的样子,那上扬的嘴角却有些压不住。 张暄见状也不开口,饶有兴致的看着莲馨和张晴两个。 “莲馨姐姐?”张晴不明所以,走了两步到莲馨跟前,又唤了她一句。 莲馨这才转头装模作样的说:“二小姐叫奴婢做什么,还是快去找您的美人姐姐吧。” 张暄听了便抿了嘴笑。 她口中的“美人姐姐”,说的是莺语。 那时她和莺语都是温夫人的二等丫鬟,温夫人看她两个都渐渐出息了,便要将她二人给予张暄和张晴。 能送到她们姐妹身边的,相貌都是极周正的,若单论相貌,莺语要略逊于莲馨一筹,但是莺语的声音较之莲馨要清脆好听一些。 温夫人知道张晴的脾性,不管是人还是物,都喜欢漂亮的,于是便打算把莲馨给她。 莲馨便认为她以后会是张晴的大丫鬟,所以对张晴的关注和照料就格外多一些。 但是临到温夫人将这件事告诉张晴那天,张晴忽然提出要莺语,而不要莲馨。 众人都不明所以,问她,她非说莺语身上有书卷气,于是,莲馨和莺语二人便倒了个过儿。 从那儿之后,莲馨每每要瞅了张晴心情好时逗她玩儿一通。 张晴听莲馨这么说,也想起这一出,便笑着扯起她的衣袖一顿乱摇,嘴里“姐姐、姐姐”的连声叫唤。 “唉哟哟,奴婢快被您摇散架了,您就饶了奴婢吧。”莲馨连连告饶,引得张暄和姜青青一通笑,这才下去给她安排人搬躺椅去。 待仆妇们搬来躺椅,铺上软软的锦褥,张晴也不同张暄二人谦让,自行躺倒在椅子里,舒服的喟叹了一声。 这个作态更加让姜青青觉得可恨,“瞧你这样儿,是懒死鬼托生的不成?”说着又使劲儿点点头,确认道:“上辈子肯定是懒死的。” 张暄听罢便掩了嘴笑,“我看妹妹她上辈子不是懒死的,”说着一顿,待姜青青看向她,她才细声慢语的说:“是被人毒死的。” 姜青青闻言不由得奇怪,就连一向不与她们搭这些闲话的张晴也转过头,一脸好奇的看着她。 “你不知道,妹妹小时候吃什么东西都异常挑剔,特别是没见过没吃过的东西,但凡送到她跟前儿,她都要仔细看看,好好的分辨分辨,一两岁的时候说不明白,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过的。到两三岁的时候能说上一句全乎的话出来,有一次丫鬟给她端来一碟儿水晶糖糕,卖相极好,寻常孩子,像四弟、五弟,早扑上去抓着塞进嘴里去了,妹妹却左看看右看看,好一会儿也没吃,到最后你猜怎么着?” 这话之前姐姐好像同她讲过,张晴刚听了一个开头儿便失了兴致,扭头又去看天上那朵大大的似一片梧桐叶子的云彩,看它慢慢的会展开来,渐渐的由浓变淡。 姜青青却是头一次听说张晴的这件事,张暄又讲得有声有色,于是她凑过脑袋,瞪大眼睛问道:“怎么了?” 张暄笑盈盈的道:“正好祖母在她旁边,她将那水晶糖糕推给祖母奶声奶气的说:‘祖母先尝尝。’” 当时姜老夫人听见张晴这句话,笑得前仰后合,接着一口将那水晶糖糕给吃了,边吃还边笑着说:“好,祖母吃,祖母给我们妞妞试试有没有毒。” 小小的张晴听罢竟是很郑重的点了点头。 那时张晴不过两、三岁,长辈们断断没有因为这么个奶娃娃这么一句话生气责怪的份儿,反而被这孩子的机灵古怪逗得乐呵,将这件事当成笑话常常提起。 还是这几年张晴渐渐大了,这件事才慢慢被长辈们淡忘了。 姜青青也猜想到姜老夫人等人的反应,她虽然也觉得那时的张晴有趣儿,却打心眼儿里不怎么喜欢张晴,因此,张暄的这段话并没有引起她的共鸣。 张暄见她淡淡的,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抬眼看向张晴,却见她一双大眼直直的看着天空那片飘忽的云,睫上那两把小扇子一动不动,颊边一颗大大的泪珠慢慢滑落下来。 “妹妹,”张暄立刻起身几步迈到张晴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肩头唤道:“妹妹,你怎么了?” 走到近前她赫然发现,张晴脸上竟挂着满满的与她年龄极为不符的哀怨痛绝之色。 张晴的眼睫动了动,眼神聚焦到张暄身上,懵懂的问道:“姐姐,怎么了?” 张暄反而被她问得一愣,之后才又问道:“什么怎么了?你平白无故的,哭什么?” 听姐姐这样说,张晴愣愣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脸上湿湿的,自己刚才竟然真的哭了。 “我就是,听见你们说我上辈子是怎么死的,”张晴想起自己之前的想法,歪着脑袋想了想道:“我刚才就回想我上辈子是怎么死的。” “扑哧”,这话使姜青青再也崩不住,笑过之后才道:“你也忒傻气了,谁能知道自己上辈子是怎么死的?”说着又一本正经的问她,“你想起什么了?你上辈子是怎么死的?” 说着又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 刚才好像想起什么来了,可是现在,“忘记了。”张晴说道。 她这样眼神直愣愣的,便有些呆呆的,姜青青便骂道:“呆子!” 张暄拿眼下死劲儿的白了姜青青一眼,低头看着张晴关切道:“那你现在好了么?” 张晴便摇摇头,紧接着又点点头,“我没事的,不知道眼泪是怎么流出来的。” 小孩子的哀戚与伤感大概都是这么莫名其妙吧? 第二十八章 嫌隙 因为张晴的聪敏及与众不同,张暄也曾经怀疑过这孩子的来历,但是看她平时言行却实实在在是一个天真纯洁、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她现在懂的许多道理、事情大部分都是自己教的。 张暄思忖着,见张晴已经又躺回椅子上看天空中的云朵变化,眼神灵动,遂放了心,便又到贵妃榻上坐了,姜青青也跟了过来。 “我听我娘亲和祖母说,咱们家又要有一件大喜事了。”张暄看着姜青青打趣道。 姜青青听她提起这个却立即冷了脸,正色道:“我跟姑祖母说她老人家总不信,我现在跟你说正经的,我不想嫁人,你告诉夫人,不必再为我的事操心了。” 她今年已经十六岁了,眼瞅着守孝期满,现在给她相看亲事出服后再开始议亲也已经不算太早,所以这段时间姜老夫人和温夫人一直在给她物色对象。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姜青青一口咬定自己这辈子不嫁人,说要为姜老夫人养老送终不要紧,偏偏说什么自梳的话,她一个无依无靠的投奔侯府的孤女,真个儿的终身孤老留在侯府里头,岂不成了笑话? 况且侯府爷们儿众多,她可别是有什么旁的心思? 张暄想到此处便想要拿话儿试她一试,将她的冷脸只作不见,当同她玩笑般笑嘻嘻的说:“我们家倒是有正正经经的好男儿,不如我替青青姐你做了这个媒如何?” 不想她话一出口姜青青顿时大怒,她站起身疾言厉色的道:“你不必拿这样的话儿来挤兑我,我今日就把话儿撂在这儿,我姜青青宁肯去庙里当姑子去,也绝对不会嫁给任何一个与你们家有一丁点儿血亲的人。” 说着便要指天赌咒发誓,张暄见她真的恼了,赶紧起身将她的手按住,笑着赔礼道:“瞧你,我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罢了,咱们在一起这么些年,难道你还不知道我么?” 见她二人起了争执,张晴惊讶的站起身走过来,却不知道她俩因为什么事,一时半会儿的找不到劝说的话,只呆呆愣愣的站在旁边儿。 姜青青总觉得自己身在侯府屋檐下,始终认为自己比张氏姐妹矮了一头,因此并未和张暄犟下去,那气却一直半会儿的消不下去,胸口起伏着恨恨的道:“我自然知道你,知道你怀疑我对你哪个哥哥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这是故意拿话来试探我呢!” 张暄被她将自己暗搓搓的心思点到了明处,脸色通红,却也并未恼羞成怒,只更加放柔语气,“我只是见祖母为你的事忧心上愁,替她老人家着急而已。” 并没有否认姜青青的指责,却也没有承认。 “兴许这话就是她老人家叫你说的呢!”姜青青话说出口便即后悔了。 侯府上下待她如何,她心知肚明,姜老夫人虽然偏宠张晴,却从来没将她看外,这段时间也是真心实意的为她着想;温夫人就更不用说的,这几年她常拿话儿排揎张晴给她挑刺儿,温夫人从来没说过什么,那可是人家的心尖子 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了,吐出的唾沫还能收回去不成?姜青青的脸色阵红阵白,却紧紧抿着嘴不发一言。 张暄也看出她的悔意,张口要再劝,姜青青却咬牙切齿的说:“反正我的意思已经摆明白了,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说着甩袖跺脚跑了出去。 看了这么半天,张晴最终也没弄懂那两个大的到底说的是什么。 张暄却是看着姜青青离去的方向长长的叹了口气。 此事之后,姜青青更加深居简出,以前她还能来宝瑟阁走动走动,从那天之后,她便再也没有来过。 在秋云院见到张暄,她也始终淡淡的,好像以往和张暄的亲厚都不复存在般。 对此姜老夫人和温夫人都是无可如何,姜老夫人背地里又哄劝过她,她却仍是一口咬定说着要孤守终身的话。 因为书院里开学了,原本张暄和钱沁馨说好的请钱泌征过来教授箭术的事也耽搁了,这日门房忽然着人来禀,钱泌馨的母亲求见。 原来钱沁馨回去之后便将这件事告诉给钱泌征和她母亲,钱泌征自认是个信守承诺之人,因为她母亲说侯府忙于满月宴的事,他便在满月宴过了又过了中元节后央了她母亲,来求见温夫人。 温夫人见钱太太便想起这件事,但是却不知道那钱泌征有没有时间了。待问过钱太太得知钱泌征是要在每日傍晚饭前抽出一段时间过来,便将这件事如此议定。 自此后张暄每日傍晚时分去学习箭术,她并没有直接叫张晴一块儿去,而是每天去时都欢天喜地的,张旭、张阳有时也会腾出空儿过去习练一会儿。 而张晴自那之后却越来越不高兴。 张暄也猜出点儿她这不高兴究竟是怎么回事,但邀她同去她都回绝了,却不肯明说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这日张暄正同张晴在秋云院围着姜老夫人说笑,有丫鬟来报说钱公子过来了。 “他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张暄惊讶的问道。 现下才是上午,他怎么没去书院呢? 那报信儿的丫鬟便回禀道:“钱公子说他先生今日有事,放了他们一日的假,他闲来无事便过来了。” 张暄起身便要走,后又想起张晴,便问她,“妹妹去不去?” 张晴顿时嘟了嘴,“姐姐不是每天上午都要教我读书么?” “征大哥好不容易抽出空儿来,要不你和姐姐一起去吧?” “我不去!”张晴使劲儿的摇头,越发的气恼,“姐姐说话不算” 可她话儿还没说完,张暄已经笑着和她摆手,边向外走边道:“回来咱们再说,别让征大哥等久了。” 张晴话说了一半,就被张暄的不理会给气了回去,她恨恨的趴在炕桌上,将下巴抵在手背上,恨恨的盯着那被张暄离去时带着晃动的门帘子。 第二十九章 习箭 姜老夫人见状抬手抚着她的头笑道:“你姐姐有事呢,你在祖母这里玩吧。” 张晴却仍不说话,眼珠跟着那微微晃动的门帘子闪啊闪。 姜青青进门时看到的就是她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不由得脱口道:“你做什么呢这么吓人?” 说着人已经走到她和姜老夫人跟前,见她不动弹,便伸手到她眼前晃了几下。 那可恶的门帘子被姜青青挡住了,张晴的眼神渐渐放松下来,后恨恨的说道:“生气!” 这位平时不声不响的,真生气的话她可不敢惹,姜青青闻言闭了嘴,悄悄的到一旁椅子上坐了,离她远远的。 姜老夫人就想起温夫人和张暄之前在张晴背后跟她说的话,于是便按着她们的意思劝道:“你既然想和你姐姐在一处玩,那就跟着你姐姐去吧,干吗自己一个人坐在这儿生闷气?” 张晴眨了眨泛酸的眼睛,她的确是想和姐姐在一起,看到姐姐高高兴兴的去找那个征大哥她就生气,甚至不愿听别人提起什么正大哥歪大哥的,提起他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恨不得他从此再不能来来不了了才好。 想到这里张晴坐直了身子,对呀,想个办法叫他以后都不能进侯府不就成了么? 于日她扬声唤人,将候在门外的红鹃等人叫进来侍候她穿鞋,嘴里催着快一些,恨不得能长了翅膀飞到小练武场去。 今日出门是红鹃和妙香跟着她,出了秋云院她转头悄悄对妙香交代了几句,妙香兴冲冲的答应着跑了。 她和红鹃几个撑着油纸伞慢悠悠的晃到二进院子的小练武场,远远的见到凉亭下疏疏落落的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张暄穿一身利落的银杏色胡服,腰间系了条石榴红的锦罗纱腰带,显得亭亭玉立的,颇有钱沁馨那日的利落英气。 此时她姿势矫捷端正的稳稳的将一张小弓拉开,紧接着只听破空之声传来,对面草靶边缘一支羽箭颤颤巍巍几下之后落到地上去了。 “还是差了一些。”张暄转头看向在她身边几步远的少年叹道。 那少年身穿靛青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身高腿长的,对张暄淡淡笑道:“别急,你这已经是进步很快的了。” 这大概就是那“歪大哥”吧,张晴远远打量着少年,心道这个人姐姐说从小和她们一起玩过的,但她可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和她玩过。 站在他二人身后的红蕉这时看见张晴等人,忙施礼扬声道:“二小姐来了。” 张暄和钱泌征齐齐转头,张暄便笑着冲她招手,“妹妹你来了,”说着对钱泌征抬手,“这是征大哥。” 张晴便淡淡的施一福礼,低声叫了一声人。 钱泌征冲她点点头,算是还礼。 钱沁馨和张暄都告诉他此次主要是为了叫侯府二小姐跟着他学习箭术,但这段日子这位侯府二小姐连个影子都不见,大小姐倒是颇为勤恳。 他以往猜想着这位二小姐定是个顽劣骄纵的孩子,但是现下看这位二小姐竟全然不似他想像的那样,小小的年纪,给人的感觉竟然雍容大气,根本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反而比之侯府大小姐还要从容淡然一点。 张暄又道:“妹妹快看姐姐厉不厉害?” 说着从红蕉手中接过一支羽箭,弯弓搭箭要再射一箭的样子,忽然又放下来,看着张晴问道:“不然,妹妹过来试试?” “我不要。”张晴嘟了嘴,慢慢走到放在一旁供人休息的搭着银红撒花椅搭的椅子上坐了,便不再说话。 一旁的钱泌征暗中观察,觉得此刻的二小姐倒有点小孩子的样子,但那行为举止却依旧端庄。 张暄见状也不勉强,再次拉开弓弦,沉气曲膝、重心后移,弓弦拉至最开、瞄准松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嗖”的一声羽箭飞出,箭身在日光下划出一道白光。 “唉!”这么美妙的画面,可惜最后的脱靶成了败笔,张暄在心里暗恨,转头对钱泌征笑得更加灿烂,“征大哥,你再教教我吧。” 说话的时候看见妙香自远处跑过来,也不知道这丫头做了什么亏心事,鬼鬼祟祟的。 但现在终究不是理会这事儿的时候,张暄并未正眼看妙香,让到一旁叫钱泌征做示范。 钱泌征并没有用张暄的小弓,而是从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小厮手中接过一把长弓,走至张暄方才站立的位置,站好、搭箭、开弓,动作出来自然与张暄不同,刚毅果决、敏捷硬朗。 最漂亮的是,那犹如点晴之笔的正中红心。 张暄以为钱泌征如此漂亮的表演能吸引张晴的注意力,不想她看向张晴时,却发现张晴正望向别处。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厮正晃晃悠悠的溜达过来。 张暄不由气结,想到这个小厮的拿手好戏,她忽然觉得好笑,妹妹真的是长大了,竟然同她耍起心眼子来了。 那小厮名叫牛小二,是前几年张晾自外边捡回来的孤儿,来时只有六、七岁,已经在街上行乞有几年了,早忘了身家父母。 因为不知道底细,年纪又小,温夫人便叫他跟了外院一个可靠的管事打杂。 有一年夏天张晴被蝉鸣闹得发脾气,温夫人便命外院十岁以下的小厮都到内院来捉知了,那时才发现原来这个牛小二的弹弓竟打得非常好,看准了树上哪里有知了,一打一个准儿。 于是这牛小二便得了张晴的青眼,到她自己搬进晓露阁时,又特意禀明了温夫人将之带去了晓露阁,夏日里为她捉知了,其余季节他闲着,或者打打杂,或者跑跑腿。 妹妹这几日不高兴,大概是因为自己学习箭术冷落了她,却又不肯明说,今日叫这牛小二来,怕是有想要和钱泌征比试一番的意思了。 到底是年纪小,假使牛小二的弹弓比钱泌征的箭术厉害,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张暄和张晴的目光也叫钱泌征看过去,此时那牛小二已经走近,看着对面草靶红心中贯穿的羽箭,双臂交叉于胸前,呲着一口白牙笑嘻嘻的道:“好箭法,确实比我的弹弓厉害,”夸过之后看向钱泌征,语带挑衅,“只是跟五少爷的连弩比起来,差得太远了。” 第三十章 心机 这话一出口,张暄不由得蹙眉,怎么还扯出连弩了?难道妹妹还有旁的算计? 张阳好武,对武功兵器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执着,因此第一批连弩做出来之后,他就缠着定北侯死缠烂打的要了一把。 “你怎么过来了?”张暄开口严厉的对牛小二问道。 兴许,能把这小子吓回去也不一定。 这时牛小二才对张暄欠了欠身,唤了声:“大小姐,”算做见礼,接着回道:“小的听说这几天咱们府上来了位箭道高手,特意来见识见识。” 兴许是因为跟了张晴的缘故,几个兄弟姐妹中,除了张晴,牛小二都不怎么忌惮,往好听了说是粗枝大叶不懂礼仪规矩,往坏里想,他这人就有些桀骜不驯未将其他几位小主子放在眼里了。 但是一个下人,莫说小主子们轻易见不到他,即便偶尔见到了,他稍稍有些怠慢,他们也不会去跟他去计较,何况这中间还有一个张晴。 钱泌征不是几岁的小孩子,自然听得出这小子别有用心的言辞,但是他却也是个血气正盛的少年,正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既然对方亮出架势,他自然不畏接招。 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这连弩我倒是也听说过,只是未曾得见,倒并未见识过它的厉害之处。”说着对牛小二匆匆拱手,“既然这位小兄弟提起,想是能将之拿出来叫我等见识见识?” 他未将牛小二一个小厮放在眼里,但说话时却将之称呼为“小兄弟”,只是自认是侯府外人,人家在侯府的地位高下与己无关。 连弩与普通夹弩比起来,在制作工艺上要费时费力许多,因此,定北侯麾下只有部分精英部队配备,像钱泌征的父亲在大后方当一个小小营官、钱泌馨只是个传递消息的散兵,根本没有资格配备。 牛小二就等着他这句话呢,笑着摆手道:“这还不容易!”说着转身就跑,“我去借来便是。”话音未落人已经蹿出几丈远了。 张暄看了看钱泌征,转而又去看张晴,见她将手臂搭在椅背上,手托着下巴正没事人般坐在那里看着这边发呆呢。 这时她脸上倒不似先前那般阴云密布了,而是挂着几分兴味。 “你要做什么?”张暄走近她弯腰盯住她的眼睛,低声问道。 这语气莫名的熟悉,张晴抬眼看向张暄,想了一会儿才赫然想起类似的话她问过温远,那时候温远正要捉弄赵妙芳。 难道她现在的样子也像当时的温远?她不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心思才不会像温远那么吓人呢。 “姐姐问的是什么?”她学着温远的样子笑眯眯的道:“姐姐为什么要这样问?” 见她不说张暄也不再追问,到她身边坐下,白了她一眼警告道:“我早晚会知道,我看你能瞒到什么时候。” 张晴忍不住笑得更欢,等姐姐知道的时候,她已经把那个碍眼的人赶走了。 姐妹俩各怀心思,都没再说话,没一会儿牛小二已经飞也似的跑回来,顾不得擦头上脖子上的汗水,到钱泌征面前将手中的连弩直送到他眼前。 “喏,给你见识见识。” 钱泌征伸手要接,他却忽然往后退了一大步,端起那弩机对准钱泌征,“咔哒”一声扣动扳机。 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双生子又总往张晴那儿跑,因此他们和牛小二经常在一起玩,而牛小二又十分喜好弹弓、射箭之类的,对连弩的好奇心不压于张阳,有几次张阳便将他珍爱的连弩拿出来与牛小二一起分享。 而连弩的操作并不是十分的难,牛小二早就已经能够熟练掌握。 难道妹妹要杀了钱泌征? 钱泌征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丫头中有人惊呼出声,张暄已经站起身尖叫喝止:“牛小二!” 可如果牛小二真要做出什么的话,谁的动作或者命令怕是都来不及的,钱泌征早成了人肉靶子了。 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紧绷了起来,像是被拉满的弓弦。 不,不是所有人,张晴除外,她仍然歪靠在椅背之上,动也未动一下,神态闲适。 说时迟那时快,牛小二将连弩对准钱泌征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紧接着他轻翘唇角,将身子调转方向,似是连看都没看那边,扳机松开只听“嘭、嘭、嘭”接连数声,对面的草靶子已经连中数箭,最后两箭过去,它已经承受不住如此大的冲击,轰然倒地。 大家都松了口气,张暄拿眼下死劲儿的瞪了张晴一眼,走过去对牛小二训斥道:“牛小二你做什么?” “就是大小姐看到的那样,小的让钱大公子见识见识连弩的厉害之处。”牛小二嘻皮笑脸的说道。 钱泌征被连弩的巨大威力震慑住了,他看着远处那几乎没入草靶的铁箭,不,那甚至连箭都算不上,没有箭羽,前端竟然连尖锋都没有。 飞将军李广能一箭穿石,还能连射数人,可是有了这把连弩,飞将军的数十年苦练竟也微不足道了。 张暄听牛小二和她插科打诨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再教训他,忽然听见钱泌征道:“小兄弟,可否将这连弩借与在下一观?” 语气诚恳,方才面对牛小二时的不屑早已消失殆尽,甚至对其自称“在下”。 张暄气结,却又无可如何,只得退到一旁。 牛小二也听出钱泌征前后差别,饶有兴味的挑了挑眉,将手中弩机递与他,自己到对面去捡方才射出的弩箭。 因为连弩威力巨大,张唤怕张阳小儿冒失,便只叫他拿未开锋的钝头弩箭玩,且只给了他十支,恰好可以装满一把连弩。 但即便如此这连弩的威力也足足比普通弓箭大上十倍有余。 钱泌征低头观察着连弩的机身机括,细细摩挲着那粗糙的木质的弩弓和弩臂,爱不释手。 一旁的张暄却越来越奇怪,越来越猜不出张晴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牛小二拾箭而回,在钱泌征身边站了一会儿,才道:“要不要装上弩箭试试?” 第三十一章 惊吓 钱泌征并未说话,而是双手将弩机呈送给牛小二,态度中竟有几分恭敬之意。 虽然知道他这恭敬并不是对自己,而是对这威力巨大的弩机,牛小二脸上却仍然挂上了傲然之色,单手将之接过。 低头摆弄了一阵之后,他却并没有将弩箭装进连弩中,而是面露难色的看向张晴,接着他冲钱泌征摆摆手,几步跨到张晴面前,弯腰小声道:“小姐,装不上了。” 虽然声音不大,但张暄这边却是听到了。 钱泌征不明所以,张暄却是清楚的知道,为什么牛小二摆弄不好弩机,要去问张晴。 当年是她在父亲面前提了一句,可以将普通的夹弩加以改造,变成可以接连发动的连弩。 但是她只是知道有连弩这种物什,具体要怎么改造,她却是不得而知的,甚至连普通的夹弩什么样子,她都是没见过的。 父亲听她说过之后,连声大赞,随即便四下寻能工巧匠,画图、制作,却屡试屡败,不是能连发而力道不足;便是力道加大了准头儿又不够;亦或是力道、准头儿都不够,顾此失彼。 那段时间父亲为此事头疼不已。 后来二哥请来了那位程匠人,终于完善了图纸,却怎么也做不出和图纸一样的弩机,功归一篑。 有一次妹妹被二哥抱到父亲的书房,二哥与父亲商议事情,妹妹自己在一边玩,看见了那张图纸,便一口咬定那图纸不对。 父亲和娘亲一向对她纵容得没了边际,既然她犟着拗着说那图纸不对,父亲便叫人重亲拓了一张图纸,叫她拿回去玩。 于是在那段大概有月余的时间里,妹妹一头扎在了那张图纸上。 任谁都想不到的结果,是她最后在那张图纸上稍添了几笔,奉到父亲跟前,告诉父亲,这才是对的。 父亲将信将疑的把那程匠人叫来看,程匠人看罢竟是拍案叫绝,直道自己蹉跎半生还不及一个幼齿小童。 后来匠人按照妹妹改动后的图纸试制出来的连弩,威力惊人。 连弩开始大量制作,程匠人也成了侯府的常客,但是他不是来寻父亲也不是来寻二哥的,而是来找妹妹的。 有什么犯难疑虑的,他就会来同妹妹商量。 自然这连弩的构造、使用,妹妹比谁都清楚,如何将弩箭装在弩机上,她自然比牛小二更明白。 张暄远远的看着张晴和牛小二,见张晴懒懒的坐直身子,牛小二见状连忙蹲下身将弩机放到自己腿上,张晴便伸手拨弄了几下,嘴唇翕动,似乎说了些什么。 她的声量低,张暄这边并没有听见。 那边牛小二似是终于弄明白了,连连点头道:“噢噢,我知道了,”说着站起身咧嘴笑道:“多谢小姐。” 说罢拿着东西到这边来,当着钱泌征和张暄的面,将那十支弩箭一支一支的装进弩机里。 张晴似是觉得累了,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对张晴道;“姐姐,我要回去了。” 此时牛小二已经将弩机交到钱泌征手中,指点他如何瞄准。 张暄的注意力便都被他二人吸引过去,生怕那连弩被动了手脚,钱泌征一旦扣动扳机,弩箭会不会反而向后射,将钱泌征射伤,亦或是出了旁的岔子。 于是她冲张晴匆匆点了点头,又紧紧盯着那把弩机。 张晴见状两腮鼓了鼓,却是什么话也没说,带着红鹃等人离去。 身后牛小二正紧张兮兮的教钱泌征,“这里等会儿看准了再往那边点儿再等等”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听不到了。 回上院,得从练武场旁的小路走,张晴几人施施然走至练武场那头,只听身后一片惊呼,更有张暄的哀嚎夹杂其中,转过身要看发生了什么事,就听见妙香“哎呀”一声,又看她猴子似的蹿起来跳到张晴身前,与此同时一根铁棍子“哐啷啷”掉落在离她们一行人不远的地上。 草靶所在的地方,离此有近百丈远,这支弩箭竟然从那么远的地方偏到了这里。 张晴抬头看向凉亭处,只见钱泌征面无人色,牛小二却是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而张暄,已经吓得瘫坐在地,哭成了个泪人。 红蕉等人刚刚回过神,急忙过去扶她,大概是张暄有所吩咐,红蕉不待扶起张暄,便抬脚往这边急跑。 张晴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 她原本的打算,是想装作自己受惊,娘亲心疼她,自然以后都不许那个“歪大哥”上门教姐姐箭术了。 但是现下看见姐姐因为自己的主意,又因为关心自己吓成这样,她顿时于心不忍。 于是不待红蕉跑过来,她已率先往凉亭那边走去。 “二小姐,您有没有什么事?”红蕉气喘吁吁的跑到近前,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 张晴并未停下来,边摇头边道:“我没事。”说着加快脚步。 到了张暄跟前,她还坐在地上不肯起来,已经哭得没了力气。 钱泌征这一惊非同小可,到现在还处于愣怔当中,而牛小二则在一旁抓耳挠腮的。 “姐姐,”张晴伸手去扶张暄,“你没事吧?” 张暄却只顾着哭,说不出话来,抬手照着张晴伸过来的手臂连连拍打,但她刚刚差点吓死,到现在还手脚发软,哪有力气打人。 拍打着张晴的手的力道像是平日里抚摸她似的。 张晴也顾不上多想,生怕姐姐像自己似的经不得吓,再在地上坐久了更不好,忙吩咐道:“你们快将姐姐扶起来。” 红蕉、红鹃等人合力将张暄搀扶起来,张暄又气又后怕,也顾不得钱泌征这个人了,哭着断断续续的道:“我要回去。” 于是众人便又搀扶着她往回走。 像一阵风似的,小姐、丫鬟七八个人,一会儿的功夫就都走光了,只剩下钱泌征和他的小厮还有牛小二三人。 牛小二四下看看见再无旁人,也不想想自己是这侯府里常住的应该尽尽地主之谊,也不同钱泌征道个别,自地上捡起方才钱泌征由于过分震惊而掉落的弩机,将之抱在怀里飞跑到那边将那支差点伤到张晴几人的弩箭捡起来,头也不回的跑走了。 第三十二章 道理 钱泌征犹自呆怔着,他的小厮此时小心翼翼的凑上来,“公子,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那可是侯府千金,金尊玉贵长大的,听说侯爷一家子将她看得如同眼珠子似的。现下出了这样的事,他以后怕是休想再踏入侯府大门半步了。 就算他父母和他姐姐,只怕也会因为这件事受到他的牵累。 但是他总得找个人告诉一声,道歉也好,赔礼也罢,他总不能闯了大祸却不告而别。 以后叫母亲登门赔罪那都是后话,在当下他总得有所表示。 侯夫人此时哪能有功夫见他?安抚两个女儿还来不及呢,这侯府里也没有个男主子在家。 他忽然想到父亲曾经说起过的几个师爷,对了,找他们,即便他们管不到侯府内院的事,但却是现在他唯一能找的人了。 且不说钱泌征如何去寻彭师爷等人,张暄被搀扶回宝瑟阁时,力气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方才那支弩箭直直的冲张晴几人去,她又惊又吓,瘫软在地时又幡然明白张晴的最终目的,就又添了几分气,现在看张晴好好的,并未伤着,也并未吓着,再细想妹妹这么大就会动这样的心思,竟生出几分自豪来。 可是想到她这样的算计竟是对自己,张暄又凭添了几分恼意,想到她竟拿自身的安危做算计,就又恨起来。 如此纠结冲突,最后她自己都迷糊了,理不出个头绪。 待重新梳洗一番,又换了身衣服,坐到临窗的大炕上,张暄已经完全恢复过来,看着一直小狗似的围着自己转的张晴,她郁郁的脸色渐渐变得冷然。 张晴见状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扯起姐姐的衣袖央求道:“姐姐,你别生气了。” 张暄拉下来的嘴角差点没绷住,说她有心机,可被自己一个眼神就看得败下阵,马上就承认错误了。 “你错在哪里了?”张暄极力控制好自己的面部表情,继续板着脸问道。 “我不该叫牛小二去;不该在连弩上动手脚;不该不喜欢征大哥。”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可是语气里却怎么也掩饰不住那满满的委屈。 姐姐因为她想赶那个“歪大哥”走生气,那她就认错好了,反正娘亲知道这件事以后肯定不会再让他来教姐姐箭术了。 然而她语气当中的委屈张暄都听了出来,不禁更加气恼,“你还委屈?你不喜欢他就要让牛小二拿连弩连吓唬他?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牛小二一旦失手,后果” 她的话还没说完,张晴已经嘟了嘴巴申辩道:“我没有叫牛小二吓唬他!是他自作主张。” “没你的命令他也敢?况且你当时的表现根本就是知道他不会真的拿连弩射征大哥。” “你都说了没我的命令他不敢,我没叫他真的去射他,他自然不会做,我知道他不会做,自然不用担心。” 张暄听张晴理直气壮的说出这番话,竟叫自己无言以对,叹了口气不再纠结在这上面,疑惑的问她:“那你为什么不喜欢征大哥?”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妹妹的不高兴是因为她没有腾出更多的时间陪她,跟征大哥的来去无关的,可是怎么现在听她的口气,倒像是征大哥惹恼了她? 张晴皱了皱鼻子,垂下眼说:“我不知道,反正我一听见他来了就高兴不起来,甚至连听到他的名字都不想,”说着似乎那感觉愈发的重,心里更加委屈,情绪渐渐激动,忽然抬头看着张暄大声道:“我讨厌他,我恨他!他一来你就不理我、不要我了,他一来你就高高兴兴的,把我撂着不管我了,他是个大坏蛋” 说到最后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腔子委屈全部喷薄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上她也顾不得擦。 而张暄则是听到最后才终于弄清楚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见她哭得伤心赶忙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拍抚着、安慰着。 待她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将她扶起来,替她擦脸上的鼻涕眼泪,自己胸前轻薄的夏衫都被她哭湿了一大片也顾不上了。 “你呀,不是讨厌征大哥,而是吃醋了。”张暄边帮她收拾着,边柔声说道。 张晴听罢却是皱起鼻子,莫名来了火气,“你胡说,我才不喜欢他,才不想得到他,我怎么会是吃醋?” 什么“得到”不“得到”的?张暄被她的逻辑绕得有一瞬间的愣怔,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个比她大许多的异性?成精了不成?之后想了想才问:“你说的‘得到’是什么意思?” “上次馨姐姐来的时候,你不是告诉我说:‘因为喜欢、因为想得到但是没有得到,那种感觉就是吃醋’么?”张晴理直气壮的道:“我后来想明白了,大嫂生馨姐姐的气,就是因为馨姐姐能常常和大哥见面,她捞不着常常和大哥见面,因为大嫂喜欢大哥,所以才吃醋的。但是我不可能喜欢那个‘歪’大哥,我怎么可能喜欢他呢?” 张暄好不容易才分析明白张晴这绕来绕去的话里的意思,想起之前自己对于“吃醋”一词给她的解释,最后终于失笑。 “你这个傻丫头,谁说你是喜欢他吃他的醋了?”她说着再次将张晴搂入怀中,“姐姐是说你喜欢姐姐,因为姐姐没陪你,你吃姐姐的醋了。” 张晴好不容易弄清楚张暄的意思,原来她也可以吃姐姐的醋,那是不是手帕子也可以吃人的醋呢? 张暄自然不知道妹妹脑子里的歪道理,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正色道:“不过你方才说你的错处说得都不对。” “嗯?”张晴闻言抬起头,懵懵懂懂的看着张暄,等她继续说下去。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你的安危来设这个局,再如何着急紧要的事,到什么时候都不该将这一件事当成赌注。” 说到最后,张暄已是一脸严肃。 第三十三章 教导 她姐妹二人在屋子中说话,却不知道门口紧挨着门帘子那儿还站着几人,此时温夫人听到张暄这句话,深以为然的点头。 原来张暄姐妹在小练武场发生的事,早有看院子的婆子忙忙的跑去告诉了温夫人,温夫人听了婆子的禀报后第一句话便是:“以后再也不准她们姐妹学箭了,”说着又吩咐身边的高妈妈,“那钱家的孩子也别叫他再来了。” 高妈妈自是连连应喏,温夫人已然急忙忙起身到宝瑟阁去,又害怕张晴受了惊,又担心张暄吓着,又唯恐她姐妹二人为这件事起了争执。 今日之事张晴虽然做得巧妙,但想瞒过张暄和温夫人这样的人精自然不能,温夫人一惯的护短,钱家的孩子,小女儿算计便算计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长女恐怕会因为这件事责怪小女儿,她得去看看。 于是她急匆匆来到宝瑟阁,命门外守着的丫头别作声,便听到了几句她姐妹二人的对话。 长女的所作所为极得她赞许,既然小女儿并没有受到长女的训斥,听声音长女也没有什么事,那就叫她姐妹二人好好说说话吧。 她便不进门,转身悄悄的走了,跟着来的红蕖等人自然跟随,临走时给那几个守在门外的小丫头使了眼色,叫她们别出声。 屋子里张暄并不知道温夫人的来去,说完话一脸严正的看向张晴,张晴嘴角翕翕,欲言又止。 张暄便循循善诱的道:“你想说什么?是不知道怎么办了么?” 张晴便重重的点头,“我生气,可是” 见她一脸犯难的模样,张暄的脸色缓了缓,“其实想叫征大哥再不来了,有的是办法。”见张晴一脸的求知若渴,她笑道:“你直接同娘亲说不就成了?” 以娘亲对她的疼爱,只要她开口,娘亲必然会同意。 但这次自己学习箭术本就是因为想要叫她跟着学以锻炼身体,又常在娘亲和祖母跟前说起,因此娘亲和祖母虽然没有言明叫她跟着一道学,却时常劝她,恐怕她也是因为这个才没有同娘亲明说不喜欢征大哥的话,而是自己想了条对策。 见张晴一副大失所望的表情,她又道:“其实还有一个更加有效的办法。” “女儿家的闺誉非常重要,尤其像咱们这样的人家,你要想叫征大哥再也登不了侯府的门,只要着人传出一星半点的不好听的话,叫娘亲或者娘亲身边任何一个人听见了,娘亲便再也不会让他来了。如此,你达成了心愿,我和娘亲或者任何一个人都怀疑不到你头上,岂不两全其美?” 张晴歪着头似懂非懂的看着张暄,姐姐的意思,是叫她传出瞎话,然后叫娘亲误会? “只是这样的话,”顿了一顿,张暄才又道:“姐姐的名声,做得好的话,咱们家口风把得紧便没什么,否则,传扬出去” 话还没说完,张晴便一头扎进她的怀里,异常坚决的说道:“那我宁愿用我自己的办法。” 张暄松了口气。 妹妹既然有这样的心机,不如多教她一些,免得以后伤了她自己,但是教得多了教得早了,她又怕她以后伤了别人,甚至是伤了她这个教她这些的人。 令她放心的是,至少这孩子现在还不会有这样的心思。 待张晴在她怀里撒了一会儿娇,她才笑吟吟的问道:“对了,你刚才所说的‘歪大哥’是谁?” 张晴被问得一愣,好一会儿才想起是自己刚才气急失言说出来的,不禁觉得不好意思,将人家赶出去倒罢了,还给人家乱起浑名,见姐姐伸手过来要拿手指刮她的脸,她连忙叫着躲避,又起身要跑,姐妹两人顿时笑作一团。 屋子外面立着的红蕉、红鹃等人原本端着的肩膀都放松下来,僵硬的几乎要麻木的脸也终于有了表情,均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而妙香却仍旧一脸畏缩。 小姐叫她回院子里叫牛小二去小练武场说那么两句话,她只当是小姐未瞧得上钱少爷的箭术,想拿那厉害的箭震慑他一番,可是没想到那家伙什竟然朝小姐射过去,幸好那玩艺偏了准头,不然她死一百次也抵不了罪责。 正自思量着,屋子里忽然传来唤人的声音,叫的人不是大丫鬟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她一个二等丫头妙香的名字。 这下完了!妙香哭丧着脸躬身走进屋中,就见大小姐正笑眯眯的看着她,她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妙香,你这是做什么?”话虽是这样说,但是张暄即没有叫妙香起身,脸上也没有惊讶的表情,似乎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妙香的畏惧更甚,竹筒倒豆子似的说道:“大小姐,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不该叫牛小二去看大小姐练箭,不该在他跟前说钱少钱箭术如何好,引得他拿那弩子到钱少爷跟前显摆” 这话说得还算有点担当,没将她主子直接给供出来。张暄听了心里暗暗点头,虽然这丫头性格跳脱了些,但总算知道些轻重。 “起来说话吧。”张暄开口打断她的话,脸上的神色也和缓下来,继而道:“不过在最险要的时候你能替你们小姐挡着,这份护主之心倒是要赏。” 她这话是指弩箭向张晴那边飞去的时候妙香蹿到张晴身前为张晴遮挡的那一下,虽然到了真正的紧要关头她这副小身板以及这个反应速度能不能起到至关紧要的作用,但这份心还是要褒奖的。 妙香尤自畏怕着,只听到大小姐说让她站起来说话,后边的话倒是有些迷糊,边站起身嘴上边讨饶:“奴婢再也不敢了,大小姐饶了奴婢吧。” 这话出口引得旁边的张晴“噗嗤”一声笑出来,妙香这才反应过来,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儿。 张暄也笑起来,放过妙香,转头对张晴道:“你忙活了这一通,又费脑子又费心的,咱们去暖阁里躺一会儿吧。” 第三十四章 劝和 其实她自己也还是觉得有些气力不足,猜着可能是被张晴给吓的,又怕张晴也多多少少受到惊吓,便要带着她休息休息。 张晴点点头,妙香急忙前前后后的伺候,也不唤姐妹二人的大丫鬟进来,将伺候张暄的活也一并包揽了。 总算服侍她姐妹二人躺下来,张暄搂着张晴一通安抚,她小人儿觉多,不一会儿竟然就睡着了。 张暄却是越躺越惺惺,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紫罗花绫纱帐,总觉得心里不安稳。 妙香见状就围着她团团转,一会儿给她掖掖被角,一会儿又给她打扇 见她颠三倒四却做得一脸认真,张暄忽然想起一件事,起身对妙香招手,和她到了外间。 坐到临窗的大炕上,张暄低声问她:“咱们家办满月宴那天,我见你同许大小姐身边的一个丫鬟聊得火热,你们都说了些什么话?” 那天张晴领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在浅碧阁,妙香来回过几趟给她们几个拿吃的喝的,有一阵儿她看见妙香站在汀香院门口的台阶旁和许茗烟的丫鬟说话,妙香倒没什么,直不隆通没什么心眼子,那个丫鬟的眼神却有些不同寻常。 妙香歪着头儿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她问的许大小姐的丫鬟是谁,“噢,那个人,也没说什么,不过说些家长里短,”之后眼睛亮闪闪的凑近道:“她说她们家的姨奶奶,仗着生了个少爷,在老爷面前” 这话往下说就不好听了,妙香想到这里的同时,张暄已经开口打断她的话,“你都同她讲了什么?”见妙香似是想不起来,便又提示道:“或者她都问你什么了?” 好一会儿妙香才道:“奴婢没说什么,不过是夫人和老爷怎么疼小姐,几位爷和大小姐您是怎么待我们小姐好的。”说到这儿她才反应过来大小姐是怀疑她将小姐的底兜出去了,慌忙的解释道:“大小姐,奴婢没说其他的,也就是外边人都知道的那些!” 张暄见她害怕便摇头道:“你别怕,我没多想你,”想到这孩子也不过十来岁的年纪,有些道理还是得告诉她,以免日后误了妹妹,她若是灵透,兴许以后还能得到重用。遂语重心长的道:“许多人家,想知道别人家的底细,都是从你们这些人嘴里淘出来的。但是你想知道人家的秘闻,就得用自家的事来换,这样对方才会觉得你和她要好,才会把实话说出来。怎么样少说或者不说自家的事,还能从别人口中打听到事情,那才叫有本事,知道了吗?” 妙香懵懵懂懂的点头,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听懂张暄的话。 这件事在侯府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甚至连姜老夫人事后都没有再提起,也不知道是温夫人特意同她说过,还是她人老健忘,根本就不记得曾经有习练箭术这一事了。 日子依旧平淡如水,但是对于小孩子来说,每年的生日却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这不又到了八月初六张晴的生日,碎碎念了几天,终于盼来了这个大日子,一大早去给姜老夫人请安,又在秋云院用了早膳,她便赖在秋云院里不动弹了。 今年她的生日不但三哥张晨没回来,甚至连爹爹和大哥、二哥都没回来。 每年的这一天姐姐都是要给她放假的,什么功课学业、练字读书、弹琴画画她一律撂在一边儿,爱怎么着就怎么着,爱干吗就干吗。 其实平日里她几乎也都是这么过的,但是偏偏有张暄这么个人一直管着她看着她,每天总得抽出点时间来应付张暄,她只将张暄的管教当成了枷锁牢笼似的,一年的有数的可以放假的几天,她便格外的放肆。 上午歪在姜老夫人身边,浑浑噩噩的竟睡着了,就连姜老夫人什么时候出去到园子里干活了她都不知道。 待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看见姜青青站在那里仰头喝茶。“青青姐。”她含含糊糊的唤了一声。姜青青转头看她睡眼惺忪的样子,便笑道:“快起来吧,长尾巴的日子,哪有总躺着的?” 也不知道哪一辈儿传下来的话儿,小孩儿过生日的时候都被叫做“长尾巴”。 张晴却是没动,懒懒的说:“我渴了。” 大概是以为她能多睡一会儿,因此她身边侍候的人竟都出去了。 看着那双水汪汪的灵动的双眼,戚戚哀哀的看着自己,姜青青竟想起了那两只小鹿。这丫头竟然对她撒娇,她不由得失笑,却又无可奈何,重新拿了只杯子给她倒了杯温茶,端给她,不想她半支起身子竟不伸手。 姜青青愣了一下,恨恨的瞪着她,却在同她的眼神交战中败下阵来,只得将茶杯送至她唇边,她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道了声谢,便又躺倒。 “看把你懒的!”姜青青咬牙切齿的道。 同张暄翻脸以后,也不知道是因为心事无处诉还是怎么回事,姜青青自觉对张晴的态度改观了许多,大概张晴也是因为她很少拿话儿排揎她了,又仗着她今日过生日,所以才这样耍赖的。 “青青姐,”张晴侧翻了个身,以手支颐看着姜青青道:“你还同我姐姐生气么?” 姜青青白了她一眼,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道:“怎么,你要做和事佬么?” 看着她和姐姐两个每天别别扭扭的,张晴只觉得不舒服,所以才有此一问。 “我姐姐她是好心,你别生她的气了。” 后来她问过姐姐,知道姐姐是替青青姐找对象的事忧心,虽然不知道她们那天究竟具体说了些什么,但瞅着功夫,她总要劝和劝和的。 听她如此说,姜青青便叹了口气,“有多少人以‘好心’为借口来伤害人的?”见张晴眨着眼睛似懂非懂的样子,便怅然的看着眼前刚换上的锦罗绣的布门帘子,轻声道:“你姐姐是好心,但她的想法太多,总是喜欢试探别人,有时候我总觉得她像时刻防着别人害她似的。” 第三十五章 原来 姜青青说着瞥了一眼张晴,见她又闭上了眼睛,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竟然又睡着了? “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姜青青顿时气恼,不管不顾的自言自语的道,“你一个没牙的孩子,懂什么?又是她亲妹子!” 越说越觉得委屈,觉得自己苦命,便转过头来又盯着那门帘子絮絮叨叨、嘀嘀咕咕的道:“她猜得全然不错,我就是看上你两个哥哥了,我就是生了那不该有的心思了,好的俊的谁不稀罕?” “可是我偏偏不是那没有自知之明的人,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别说你们家不允,即便是我自己这里也绝对不会巴着你们家上赶着给你们家的男人当妾。” “要不我娘死了之后我怎么会什么都不学了,守着姑祖母和她一起种田,还不是你们家有丫头说什么‘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了,将来随便爬个床就能打发终身’的话,我才下定决心不做你们家的千金小姐,我就是个种地的,连做妾都不配!” “可是有他两个在前头儿比着,我能看得上谁去?谁又能知道我有这样恬不知耻的心思而真心待我?还不是大成哥,自小的情分,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也不知道这么些年他有没有等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似是想起了曾经,头也渐渐低下来,垂眼去看自己的脚尖。 “大成哥是谁?”忽然耳边有人这样问了一句,姜青青吓了一跳,猛的扭头看见张晴瞪着一双大眼,此刻正满脸好奇的看着她。 “你、你”姜青青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指着张晴打不敢打、走也不敢走。 张晴又问了一句,姜青青吓得赶忙过来握了她的嘴,后又怕有人进来瞧见说她欺负小姐,急忙松了手,扎煞着双手不知道要往哪里放好,一脸纠结痛苦状。 张晴见状便自行起身,要扬声唤人进来,姜青青却忽然将她的手握住了,哀求道:“好妹妹,你千万不能把这话说出去,你哪怕露出一点风声去,我就是一个死。” “为什么呀?”张晴觉得莫名其妙,又想起方才自己听到了许多话,又想起她不让她说出去的话,便低声问道:“哪句话不能说出去?是‘看上我两个哥哥’那话?还是” 不想她话未说完姜青青已经松了她的手滑下去瘫软在地。 完了完了,本来以为她听到的是大成哥的事,没想到她根本都没睡,前面的话她竟全都听见了,完了,她活不成了。 姜青青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张晴便有些于心不忍,赶忙伸手去拉她,“青青姐,你起来,我不说就是了。” 可是她坐在炕上,姜青青坐在地上,姜青青听说她不说的话,便满脸感激的要就着她的手爬起来,也未多想炕上的人才多大点儿,差点儿将之拖到地上去了。 张晴被拉得一趔趄,幸好姜青青反应够快,及时扶住了她,她吓了一跳,姜青青也吓了一大跳,这一吓之后,人倒清醒了许多。 她急急的从地上爬起来,学着姜老夫人的样子给张晴收惊,张晴并未觉得如何,抓住她的手阻止她,抬头看着她道:“我不告诉旁人,但是你得告诉我你说的‘大成哥’是谁。” 这小丫头还和她谈起条件来了!姜青青恨得咬牙切齿,但又想她一个小孩子,也许只是好奇,即便自己跟她说了,她转头便忘了呢。 况且她已然答应自己不告诉旁人,虽说她年纪小又娇惯,自己素来又看不上她,但来侯府这几年,自己冷眼看着,她人品倒是不差的,并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大成哥是我老家的邻居,”思忖过后姜青青老实交代道:“一直待我很好的,只是,我爹活着的时候和他爷爷有过节,我娘便不许我和他好。我爹去了之后,他始终照顾帮衬着我们娘俩,我娘那时候大概也是因为他的缘故,才背井离乡的来到了辽阳。” 临走的时候大成哥跟她说会一辈子都等她,虽然那时候她年纪小不太懂这些事,但大成哥那真挚的眼神却像烙铁烙在她心里似的,叫她怎么忘也忘不了。 姑祖母和温夫人一同她提起相看人家的事,她心里脑子里便会闪现大成哥那时候的眼神,她原本想着,如果这辈子不能和大成哥在一起、或者不能嫁给像二爷、三爷那样的男人,便守姑祖母一辈子,给姑祖母养老送终,待姑祖母百年之后,侯府能容得下她便罢,容不下她,她大不了便剃了头发当姑子去。 姜青青心中的想法张晴自然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段时间娘亲和祖母都在为她发愁,好像就是为了给她找对象吧? 既然有大成哥这个人,那不是好事吗? 她是这么想的,也这么说了出来,可是姜青青却十分的不以为然。 她和大成哥那可是私订终身,在她家乡山野里的孩子不算什么,但是来到侯府之后她看这阖府上下的行事作派,再跟着张暄读了一段时间的书,她知道,这种事在侯府这样的人家里,那是不成体统的、是要被人嘲笑不耻的。 不然她娘刚去时那两个丫头怎么会在背地里用那种口气说出那样一番话? “你懂什么?”姜青青一脸郁卒,开口要同张晴解释什么,忽然又打住了念头,只放软了语气央求道:“你还小,不懂这些,你就记着,千万千万别把我今日的话告诉给任何人,别说你姐姐,连姑祖母和夫人都不能说,”说着双手合十对着张晴乱拜,“青青姐这辈子都记着你的好,这辈子为你烧香吃素都使得。” 张晴便躲向一旁,气鼓鼓的道:“你这哪里是谢我,你这是折我的寿呢。” 自己这也是病急乱投医,一时间竟然忘了她忌讳这个,姜青青讪讪然的收手,红着脸支支吾吾的道:“我这也,这也是没办法” 到最后那话已经说不出口了。 张晴见状就郑重其事的道:“你放心吧,我不说就是了。” 听出她语气当中的认真和肯定,姜青青顿时长舒了一口气,又连连感恩戴德。 第三十六章 透露 二人又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姜老夫人便打外边回来。 这个时节正是秋老虎最厉害的时候,越接近晌午人越不敢在外面待,所以姜老夫人这几天都是早晚出去干一会儿农活,至巳初的时候便回屋。 见她二人坐在一起头碰头的说话,姜老夫人不禁觉得蹊跷,便笑问道:“哎呦,今天这日头是不是打西边儿出来的?” 姜青青紧张兮兮的窥了张晴一眼,两手搅着帕子搜肠刮肚的想这话要怎么接。 张晴见她局促,便笑嘻嘻的道:“我今天过生日,青青姐说要好好待我呢。” 姜青青听了连连点头承认。 “噢噢,原来是这样啊。”姜老夫人呵呵的笑,看她小姐妹俩能这样坐在一起心情格外的畅快。 把姜青青闪躲的眼神当成是她的不好意思。 看着姜青青年轻鲜活的脸庞,她老人家便又将那盘恒心头已久的事想了起来,也未多想小孙女还在跟前,坐到炕上便开口对姜青青道:“青青啊,你伯母跟你说的人,我看,你还是看一看吧。” 她所说的“伯母”是指温夫人,按辈分,姜青青应该这么称呼她。 放在旁人身上,这种事断不能叫姑娘家自己去相看的,但是姜青青与别人不同,她无父无母,现如今最亲的人就是姜老夫人了,但是姜老夫人生怕自己年老糊涂,替她做主之后反而坑害了她,便叫温夫人帮着相看,她自己再看看,和姜老夫人还有温夫人商量着来。 偏偏姜青青一口咬定这辈子不嫁人,她这些日子愁得了不得,得了空便劝她一劝。 “姑祖母,这还有个小的在呢,您就别说了。”姜青青低声哀求。 姜老夫人就开始长吁短叹。 张晴见祖母愁成这样十分心疼,挪到她身边抱着她的胳膊头靠在上面道:“祖母,祖母,您别上愁。”可话儿说出来却觉得这劝说的话终究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于是她想了想,看着姜青青犹豫着一字一顿的道:“祖母,假如,假如青青姐已经有和她好的人了” “你胡说!”话未说完姜青青已经又惊又气的站了起来,下意识的要解释圆说。 “我说的是‘假如’!”张晴大声道,又给她递眼色叫她稍安勿躁,又对她撒娇道:“你说了今天我过生日要好好待我的,说话算话。” 这句“说话算话”明着是指责姜青青,实际却只有她和姜青青知道,是对方才她答应姜青青为其保守秘密的承诺,总算叫姜青青稍稍放心,慢慢坐了下来。 接着张晴又将方才的问题同姜老夫人说了一遍,问她:“假如的话,祖母和娘亲会怎么办?” 姜老夫人听罢念了一声佛,“祖母这些日子就为她这事儿愁呢,她要是真有那个本事,自己能找到婆家,我乐得早点儿把她送出门子,省得我以后见了她爹娘没法同他们交代。” 姑祖母同她一样都是乡野出身,自然不像世家大族那般在意世俗礼法,可夫人却是出身世家,哪能像姑祖母这样好说话。 “您倒是奔着早点儿把我泼出去,”姜青青噘了嘴道:“可我若真做出那私下里的勾当,伯母只怕是不能容我了。” “这背地里的在嚼说我什么呢?”不想她话音刚落温夫人的声音便在外头响起来,说话间小丫头掀了门帘子,温夫人自门外笑呵呵走进来。 姜青青吓了一大跳,急忙起身给温夫人见礼,嘴上解释道:“伯母,我们,我们正瞎说呢,”说着忽然看向张晴道:“是二妹妹她瞎说呢!” 把责任都推到了张晴身上。 张晴恨恨的瞪了她一眼,却被她眼里的哀恳之色求得心软,就又对温夫人将刚才的“假设”说了一遍。 姜老夫人又将她的话和姜青青的担忧重复了一遍。 温夫人是什么人,屋子里三个人的神色早已尽收眼底,姜青青的为人她不敢说了如指掌,但是姜老夫人和张晴的性格她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尤其是张晴,平时三不管的人,怎么会平白无故的说出这样的“假如”?怕是有人在她跟前说了什么或者是她悄悄听到了什么话,因而才引了这段话出来。 所以,即使不为了姜青青,单单为了将幼女身边那些乱嚼舌头的人找出来,她也得接着她们的话继续说下去。 “你这孩子倒是把我想岔了,”温夫人坐下来正色道:“我虽重视礼法,看不上那些私相授受的事,但姑娘小子到了一定的年纪,谁还没有个动心的时候?只要不做那违礼之事,不违背父母亲长的意愿,能将两个相互喜欢的人做成一对,岂不是好事?不然这些日子我和你姑祖母为什么要你自己相看?还不是为了成全你的心意。” 谁不是打年轻人过来的?市井上的话本子将世家小姐公子说得不堪,私相授受、花前月下,以至于违背父母之命、苟合私奔不过是为了赚钱博人眼球罢了。 真正的世家小姐,所见到所接触的人都是有数的,什么穷酸书生、什么父仇子弟,最开始根本都没机会见到,更何况对其动心了。她们打小接触的都是家世相当的男儿,大一些倘或春心微漾,向父母透露点口风,自然有情人终成眷属。 想到这里温夫人不禁暗笑,那些不估量自己家世地位、才情长相胡乱攀高枝儿的自然不能算在其内了。 姜青青听了温夫人一席话,便有些意动,如果她将大成哥的事说出来,温夫人会不会成全她?可是大成哥在老家白城,那么远,又那么多年过去了,大成哥只怕是早就已经成亲了吧。 “娘亲,您说的可都是真的?”张晴不待姜青青说什么,从大炕的那一头爬到这一头温夫人身边,不待坐下来便抬头看着温夫人问。 温夫人也不怪她小孩儿管大人的事,慈爱的看着她道:“你想想娘亲有没有做过出尔反尔的事?” “当然没有,”张晴想也不想便使劲儿摇头。 第三十七章 说清 张晴接着问道:“可是如果和青青姐好的那个人离咱们这儿太远了怎么办?” 听姐姐说青青姐的老家离辽阳府很远,也不知道娘亲肯不肯派人去找那个人。 听到这里温夫人终于猜出个大概,心道怪不得青青那丫头始终不愿意提亲事,原来在老家有人了,可是她不同自己和婆母说倒罢了,要说心事也是同长女说,怎么反而跟什么都不懂的幼女说这样的事? 但现在可不是纠结这件事的时候,得赶紧将婆母这件心事了了再说。亏得婆母这么大的年纪,为了她的事愁得吃不下睡不着的,那丫头也不心疼心疼她姑祖母。 “远怕什么?咱们派人找他来就是,”说着将目光转向姜青青,“可有一样,那人来了,我和你姑祖母还是得帮你看着,我们的年岁见识都比你强,得看看他值不值得托付终身,不能轻易将你给他。” 姜青青虽然读书少,但却不笨,此时温夫人神态,她如何还看不出她已经猜到了? 慢慢走到温夫人跟前,她咬了咬嘴唇,竟是忽然跪了下去。 “你这孩子,快起来。”温夫人一惊之后连忙弯身去扶她,她却执意不肯。 “伯母,在老家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但是这么些年过去了,侄女怕他已经早将侄女忘了。” 说着眼泪便滑下来,想到大成哥有可能都不记得她这个人了,她就止不住的伤心。又想到姑祖母为了自己的事愁得什么似的,自己却一直瞒着不敢说,又觉得对不住她老人家。 毕竟上了年纪,到现在姜老夫人才听明白,她高兴的连连拍着自己的大腿,“哎呦,这下好了,”说着对温夫人道:“婉容,你快派人,派人找那人来。” 温夫人自是连声应喏,后又对姜青青正色道:“不过你得答应伯母一个条件,”见姜青青抬头恭敬的看着她,才道:“若是那人已经成亲,或者他不堪,你便死了这个心,听你姑祖母的话,踏踏实实的挑个人成亲。” 大成哥是姜青青心头的结,如果真如温夫人所说,她自然不再去想他,二爷、三爷是那天上的星星,她从不敢多想,自知只配远远望着,此时听了温夫人的话便连连点头答应。 温夫人又道:“你放心,不管你同谁成亲,我和你姑祖母都不会亏待你,成亲后你也还是我们家的姑娘,凭谁也不敢欺负到你头上的。” 说到最后语气越来越慈和,姜青青感念她为自己考虑周全,又流下泪来。 姜老夫人和温夫人便命她起来,又好一通劝,她这才止了哭。 张晴从来没见过她哭成这样,就连她娘去的时候她也只是默默流泪,觉得有趣儿,便在旁边拿手指刮脸羞她。 姜青青被她笑了便不服气,冲她挤挤鼻子道:“没牙佬!” 对于这个称呼张晴倒不在意,谁还没有当“没牙佬”的时候?于是她故意咧嘴笑,故意将缺的那颗门牙露出来,往姜青青跟前凑,惹得姜老夫人和温夫人一通笑。 事后温夫人派人去白城寻那位于大成不消多提,姜青青背地里又连连求告张晴,叫她别将自己其他的话透出一点儿口风来,又要死又要出家的,张晴自然答应她,又说那大成哥的事也不是自己说出来的,而是温夫人聪明看出来,最后姜青青自己给说出来的。 姜青青自然知道,只是她担心张晴人小嘴上没把门儿,只得连连叮嘱她,又对张晴将大成哥的事挑出来心存感激,又怕自己嘴上不饶人得罪了她,从此以后再也不对张晴像以前那样冷言讥语,反而待她像亲妹妹似的知冷着热。 张晴借机劝和姜青青与张暄,姜青青心结开解,又想张暄不过是为自己、为侯府着想,也并没什么大错,自己这里有大成哥一事挡着,她也不敢再猜测自己对她两个哥哥如何如何,遂待张暄的态度也渐渐恢复从前。 张暄后来对这日秋云院发生的事知晓了个一鳞半爪,看姜青青对张晴的态度转变,又听说温夫人派人去白城寻人,便猜出个大概来。 既然真有这么一个人,姜青青终身有靠,倒也算是一桩佳话,如此祖母也了了心思,她也不必再多想多防,的确是好事。 这世上之事果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缘分,她想到温远走时拉着张晴的手说等来年小侄子过生日他还来时那恋恋不舍的表情,而张晴却冷冷淡淡的样子。 禁不住感叹缘分奇妙。 温夫人在后来又问过张晴,到底姜青青是怎么同她提起那于大成的,张晴只说自己睡着时,姜青青自己坐在那里叨咕,叫她给听见了,旁的话只字未提。温夫人初时还不信,但看幼女那天真懵懂的模样,又觉得自己多疑,于是这件事也就这么揭了过去。 过了张晴的生日,转眼就是中秋节,温夫人忙着与各府来往节礼,张唤和张冒等人均早早送信的送信,送物的送物,说了不回来过节的话。 原本好好的一个团圆节,被张府一干忙碌的爷们们搅得七零八落。 温夫人闲暇时,还要安慰因为儿孙没有一个回来过节而感到心酸的姜老夫人,幸好孩子们渐渐大了,小女儿和两个小儿子都知道围着老人家同她说话、给她老人家解闷儿,几个小的围绕在身旁,老人家总算心胸开解不少。 又有晓露阁的管事孙嬷嬷年事已高,她的儿子求到了高嬷嬷跟前,要接了他母亲回家养老。 孙嬷嬷原是温夫人的陪房,现下已经跟了她将近三十年,温夫人给了丰厚的赏赐放她回乡。 回头又愁起张晴院子里的人事。 不同于张暄和双生子,张晴是没有乳母的,她生下来就只吃温夫人的奶水。 若她有个乳母,这个时候还可以顶替上来,最起码,张晴是吃着她的奶水长大的,多多少少会有些亲情在,她对张晴自然不会错待。 而定北侯府的世仆又太少,只有温夫人那几房陪房,现下已然年老的年老、年幼的年幼,年岁相当的那有数的十几个稳重嬷嬷,都身担重任。 第三十八章 前缘 从外面买回来的人,温夫人根本没打算将她们放在张晴身边。 管事嬷嬷不同于丫鬟,丫鬟不妥当了,也只有她一个人,打一顿发卖出去了事;但管事嬷嬷,尤其是小姐屋子里的管事嬷嬷,却是重中之重,她若是心术不正,会将一屋子的丫头都带坏,轻者偷盗银钱器皿,重者,会将小姐主子都带得失了体统。 最后温夫人想到前两年她娘家送来的程嬷嬷。 在金华府温氏程嬷嬷就是管小姐屋子的,来到侯府之后,温夫人叫她管了一段时间蝉鸣院,后来见她做事稳妥又精明能干,便命她做了外院大管事。 叫一个外院管事去管一个小不点儿的小姐屋子里的事,在温夫人看来并没觉得大材小用,却又怕程嬷嬷自己觉得受了怠慢。 其实在她心里,张晴的一切都不是小事。 然而这话却不能同程嬷嬷直言。 于是她又想到了春雪。 春雪原本是金华府温氏的家生子,就因为这个,那时温夫人才将她给了张晴。 刚被送到隐客院的时候,春雪曾经几次三番的求了人,想要回到张晴身边,偶尔看到温夫人,还悔过流泪,说放不下小姐云云。 既然张晴已经不生她的气了,那便将她也调回晓露阁好了。 程嬷嬷依旧做她外院的大管事,但是要兼管晓露阁,三餐及休息时回晓露阁,丫鬟们有什么事,可以去回她;春雪调回晓露阁,只管院子不管房里,待日后看春雪能不能担下晓露阁的管事,再行定夺。 张暄听到温夫人这样的安排,旁的倒没觉得什么,对春雪却有几分犹疑。 毕竟春雪当年是被张晴撵出去的,只怕她会心中生怨,日后对张晴生出异心。 但是温夫人却又并没有叫她直接管屋里的事,大概也是留待以后慢慢观察的意思。 反正张晴现在还小,一个管院子的嬷嬷,轻易也近不得张晴的身,张暄便也没说什么,只心中记着这一桩,待以后仔细留心罢了。 忙完了诸多杂事,姜青青的事也有了头绪。 对于姜青青这辈子的坎坷遭际来说,与于大成的姻缘简直可以说是幸之又幸。 温夫人派出去的人半个多月就赶了回来,同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于大成。 于大成今年十九岁,至今未曾婚配。 温夫人派过去的人又特意在当地打听了他为人以及他父母的根底,乡里乡亲的对他们家人的评价都不错,都说是本分的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家。 姜老夫人听到来人通禀便忙忙的要见人,温夫人命人将之带进来给姜老夫人看视。 姜老夫人在二进院子的涂碧馆见了他。 小伙子相貌不错,浓眉大眼四方脸,身材敦实健壮,举止倒不像是农家出来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虽然不像张晾那般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但于说话行事上倒是很知道进退、体体面面的,没有因为乍然进了侯府吓得缩手缩脚上不得台面。 第一印象不错,姜老夫人便和他交谈起来,不想仔细问过之后才知道,他祖父、祖母与姜老夫人小时候竟都是认识的。 想起许多年前那两个模糊的年幼的影子,姜老夫人只觉得亲切,看这于大成更加顺眼。 温夫人在一旁又问了他几个问题,他态度不卑不亢的对答如流。 原来他爷爷和姜青青的父亲,当年的过节是因为两家的田地相互挨着,也不知道是谁占了谁的地,两下里一言不和吵了起来,从此便不相往来。 于大成也没说究竟是姜青青的父亲的错还是该怪他爷爷,只说老辈人的事他做小辈的不知情也不好多嘴。 后来姜青青跟着她娘离开老家,于大成的爷爷和父亲也相继过世,老家只剩下他和他娘守着几亩薄田度日,靠天吃饭的农户,谁还敢保证年年风调雨顺? 于大成十四岁便挑起了货郎担子,走街串巷的卖杂货,虽然不是发财的营生,却是能守着老娘看顾着农活,多多少少还能贴补家用。 几年间虽然没有攒下什么银钱,却学了些生意经和怎么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的经验,这经验便叫一个杂货铺子的老板看中了他,将他留在铺子里做二掌柜。 姜老夫人自不必说,温夫人看过了于大成这个人之后,将原本的三分期望又涨了两分。 原本,温夫人担心姜青青在侯府这富贵繁华之地待得时间长了,自然眼界要比从前高出许多,怕是这于大成仍旧停驻不前,姜青青见了他会大失所望,将以前的心思都熄了也说不定。 但现在看来,这于大成为人倒也可以托付终身。 对于姜青青父亲和他爷爷的事他没有指责也没有自责,指责姜青青父亲的不是,是对姜青青不看重;说他自己爷爷的不是,那是为了一个女子连死去的长辈都编排了。 单从这一件事看,可以说他很精明,往深了想,他虑事很周全。又跟着几个陌生人毅然背井离乡的来到辽阳,对于姜青青,也的确是有几分真情实意在的。 如此甚好,就看姜青青见了他之后做何感想了。 她在心里是这么评判于大成的,在姜青青面前也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姜青青听罢半晌没作声。 温夫人只当她是对于大成期望太高了,现在听见于大成不过是个杂货铺的二掌柜,由不得失望。 不想姜青青沉默过后抬头道:“他现在在哪儿?” 竟是已经泪盈于睫。 这是有门儿?温夫人心下猜度着。 但她哪里知道,姜青青是听到她说于大成至今未曾婚配,想到那是他一直等着她呢,又听到说他竟是跟着那几个寻他的人径直来了辽阳,被他的真情实意感动。 又因为多年不见,想起小时候两人在一起时的种种,有感于心,甚至有些近乡情怯了。 “派出去的人方一回来你姑祖母就急着见人,他还没来得及梳洗就进来拜见了,现在我将他安置在外院客房,叫他休息休息,问过你的意思再看接下来要怎么办。” 第三十九章 注定 到现在,温夫人也是要看姜青青的态度行事,如果姜青青已然看不上于大成了,那还不如别让二人见面,直接找个借口,给那于大成些许好处,将之打发了也就完了。 “伯母,能不能让侄女见见他?”姜青青说话间,眼睛轻轻一眨,那眼泪便似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滑落下来。 温夫人笑着拿帕子帮她擦抹,“看你这话说的,我不就是来问你见是不见的么?” 姜青青自己接过温夫人的帕子擦泪,边点头边对温夫人道谢:“您为了侄女的事,费了这么多心思,”说着起身对温夫人施礼,“侄女这辈子欠您的、欠姑祖母的,您和姑祖母虽用不着侄女做牛做马” “你这是说到哪里去了,”温夫人听她说这些,连忙打断她的话道:“我们待你好,从来没有想过要什么回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说着拉着姜青青一起坐到临窗的大炕上,“我虽然没有将你当成我自己的女儿——这你大概也看得出来,但你在我们家这么些年,你姑祖母又那么喜欢你,说句兴许你不爱听的话,就是养只小狗小猫的,这几年天天见面,也养出感情来了,别说你这么大一个人。”说着轻轻拍了拍姜青青的手,叹道:“看着你从一个十来岁的黄毛丫头,一天天的长高长大,出落成一个水灵灵的这么大一个大姑娘,我怎么能不疼你?不比婷婷和娇娇两个,我自己的亲侄女都没有你和我亲,咱们家也不在乎多你一个人的嚼用,我也只有两个女儿,我乐得待你好,日后你有了好的出路,我两个女儿也多个姐妹相处。” 婷婷,是张暄的乳名。 温夫人这一席话发自肺腑,姜青青听得出来,温夫人这是跟她交了底,细想温夫人说得句句实在,没掺丁点儿的虚情假意,她不禁动容,温夫人话儿只说了一半儿她便再次落下泪来,待温夫人说完,她已然哭得不能自已。 见她痛哭,温夫人心有戚戚,也湿了眼眶,将她搂进怀中任她发泄。 温夫人并不是容易亲近之人,她出身名门,从小受到的教育便是贞顺淑雅、节义仁智,自身性格又不是爱与人亲近的,姜青青来侯府这几年,前有其母教养,后有姜老夫人疼护,姜青青也并不愿意在她跟前撒娇卖乖,所以,她和姜青青的关系,只能说是淡淡。 但是温夫人待姜青青却可以说非常好,她娘在世时,单独给她娘俩分了院子,身边伺候的丫头婆子一应俱全,衣着吃食用度全都和张暄姐妹一样。而且姜青青以往那样对张晴,温夫人从来没说一句多余的话,甚至连不好看的眼神都从未给过她一个。 像今日这样将姜青青抱在怀里的亲密举动,温夫人还是头一次。 温暖的怀抱,温柔的双手,与姜老夫人的不同,姜青青情不自禁的想起了自己的娘,哭得更凶了。 张晴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温夫人怀里抱着姜青青,姜青青扑在温夫人怀里,温夫人一脸慈爱心疼,姜青青看不见脸,从她那抖动的双肩和抽噎的声音中,就能知道她在哭。 因为怕姜老夫人太欣赏于大成,在姜青青面前说得话太过主观,影响姜青青的判断,或者让姜青青怀疑侯府容不下她,温夫人见过于大成后特意把姜青青叫到蝉鸣院,单独见的她。 “娘亲,青青姐,你们在做什么?”张晴吃惊的瞪大了眼睛问,眼角眉梢都表露出来,此时的她,不高兴。 从来娘亲的怀抱都是她的,最多分点给姐姐,怎么现在青青姐也要来跟她抢了? 姜青青见到她的表情便有些不好意思,自己一向看不上她撒娇撒痴的,现在自己倒跟一个小丫头学起这套把戏了。 于是她用帕子将脸上的泪水擦干,其实现在也不剩多少了,哭了那么长时间,都蹭到温夫人衣襟上了。 她抬头歉意的看向温夫人,见温夫人态度温和的对自己微笑点头,她心里终于释然。 温夫人又对张晴招手道:“娇娇,快过来。”说着将慢腾腾挪过来噘着嘴的张晴拉到身前,“嘴巴都能挂油瓶子了,你青青姐想起了伤心事,娘在安慰她呢。” 若说这世上谁最了解张晴,没有别人,只有温夫人了。 温夫人知道幼女脾气大,看见她抱着姜青青不高兴,但她也知道幼女极为心软。 果然,张晴听说姜青青伤心,忙转头看着姜青青关切的问:“青青姐,你没事吧?” “姐姐没事了。”姜青青吸了吸鼻子,又使劲儿的摇摇头。 无论以后如何,她这辈子,都会将张晴、张暄姐妹俩当成亲姐妹待。 不说姜青青心中做了怎么样的决定,痛哭之后,她心中长久以来的郁结愁苦消散大半,在温夫人的盥洗室重新梳洗过后,就有丫头来报予温夫人说,那于大成梳洗过后坐不住,求了管家传话说:不知姜小姐方不方便与他一见,若是不方便,他这便回乡,不然家里的老娘要惦念了。 温夫人听了这话,心下便更加满意,这人不但精明周全,还知道忖度自身,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如今与姜青青二人身分有差,虽然急切的想与之见面,却也知道时移世易,不去做那不要脸面之事。 姜青青则是更加感念他体贴,看向温夫人的目光中满眼请求,温夫人便叫她还去涂碧馆见人。 这次温夫人便没有再在跟前看着,只暗暗叮嘱姜青青的丫鬟叫尽心伺候着。 她叮嘱这样的话,是叫丫鬟在一旁劝着,别叫姜青青与于大成一别数年,乍然相见,再想起小时候种种,或者想起她爹娘活着时的情景,轻易答应于大成什么话,后悔之不及。 那两个丫鬟也是经高、吴二位妈妈精心调教出来才给了姜青青的,自然知道分寸,皆郑重应是。 第四十章 请帖 待姜青青一行人出了蝉鸣院,张晴才好奇的问道:“娘亲,青青姐怎么了?” 因为适才搂着姜青青哭过,温夫人身上穿着的玫瑰紫右衽衫已经不像样子,温夫人去内室换衣服,红蕖等人伺候着,张晴一直跟了进来。 “那位于大成找到了,且跟着人一起来了。”温夫人边解盘扣便道,“你青青姐想起了以前的事,又想起了她爹娘,才伤心的。” 听她说于大成跟来了的话,张晴便高兴的直拍手,“这下好了,青青姐有对象了,祖母终于不用再发愁了。” 温夫人见幼女一脸开怀,不禁叹了口气,“你不懂,两个人最终能不能成亲,哪有这么容易的?” “怎么不容易呢?”张晴歪了头疑惑的道:“大成哥那么远那么快的找了来,肯定是愿意的;青青姐听说他来了,哭得那么伤心,却不是为了不想见他,必定也是愿意的;娘亲您同意叫他两个见面,那自然是愿意的,既然大家都愿意,还有什么难的?” 温夫人听她一席话,虽然幼稚天真,但细想却句句在理,心道自己一个大人竟然还没有她一个孩子想得透彻,现在的情景,难道还要比姜青青一口咬定自己终身不嫁时还要烦难不成?即如此,她还愁什么?只等着他二人见过面,姜青青愿意她自然开始准备婚事,不愿意的话,那姜青青已然答应再相看旁的人,不过是且行且看罢了。 被张晴无意中开解了愁闷的温夫人豁然开朗,搂着张晴一通疼爱,张晴腻在娘亲怀里,转身便也将这件事忘了。 又有丫鬟来报说门上有婆子在等着拜见,原来胡府于本月底要给太夫人凌氏办七十大寿,胡府专门派了两个婆子来侯府送请帖。 原本,胡府派来两个婆子,温夫人不得空可以不见,只将请帖留下即可。但温夫人此时恰巧没事,又知道胡府来的人一向是在主子面前有些体面的,两家又一向关系亲厚,她便吩咐下去,请那两个婆子进来相见,过了一会儿,又叫高嬷嬷亲去迎接。 因为张晴自小高贵,又是个不愿意随意见外人的主儿,所以温夫人便叫张晴到旁边的暖阁里去。 胡府来的人其中一个是胡府现任家主胡二老爷的太太崔氏身边的管事王嬷嬷,崔二太太现在管着整个胡府的中馈,派了这王嬷嬷来,可见胡府对侯府的重视。 王嬷嬷以前温夫人便认识,寒喧过后,王嬷嬷便向温夫人介绍另一位嬷嬷。 “这位是我们九小姐屋里的妈妈,娘家姓余,今日听说奴婢到侯府来拜见夫人,九小姐特意给贵府二小姐也写了帖子。 那余嬷嬷待王嬷嬷话音落便上前给温夫人见礼,后恭敬的道:“我们九小姐说:感念上次贵府二小姐相待之谊,今日送请帖过来,等那日她也一尽地主之谊。” 说着自己忍不住笑了,王嬷嬷也跟着笑起来。 两个小孩儿,学着大人的样子,过家家似的,温夫人听了这话便同两个婆子一起笑,后对红蕖道:“既然特意给她送了请帖,就叫她自己出来接吧。” 红蕖应声是,去暖阁里将张晴请了出来。 在暖阁里张晴已经听清楚外边人说的话,出来之后先向那王、余二位见礼,两位嬷嬷连称不敢。 就连来过侯府几遭的王嬷嬷这也是第一次见张晴。 与家里的九小姐比,她身量能稍矮些,穿一条烟粉色齐胸襦裙,长至及地的锦缎丝带也是粉色的,但比襦裙的颜色要鲜嫩一些,外罩一件海子蓝的半臂,乌黑亮泽的头发,梳了两个丫髻,大大的灵动的双眼,红嘟嘟的小嘴。 王嬷嬷一直觉得自家大少奶奶的礼仪规矩是顶顶好的,毕竟是出身京城的老牌勋贵之家,辽阳城中她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的,但现在见了这位定北侯府的二小姐,便深觉自己以前见识太浅,这位不过和自家九小姐差不多的年纪,行动举止竟是不逊大少奶奶,端得是温雅大方、得体从容。 真不愧是金华府温氏的女儿教养出来的孩子,可是,那位侯府大小姐她也是见过的,虽言谈举止也是大方得体,但是怎么她身上就没有这位二小姐身上的那种,怎么说呢?按五小姐的话说,这应该叫优雅? 她想到了胡府的大少奶奶,余嬷嬷则是想到了自家九小姐。 胡氏是传承百年的世家,自然这上百年来收集流传下来的秘方很多,别看九小姐年纪这么小,五奶奶已经开始给她用那几个调养身体、保养容颜的秘方了,所以九小姐的皮肤比之她原先见过的同龄的小姐,不知道要好上多少。 但是眼前这位,虽然说不上有多漂亮,但那张小脸儿,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似的,比九小姐竟有过之而无不及,也不知道这侯府里有什么秘方能将她的皮肤调理得那么好。 这两位嬷嬷各怀心思,在温夫人跟前自然不敢表露,待将张晴好一通夸赞之后,呈上胡府的请帖,在地上的小绣墩上欠身坐了,那王嬷嬷便将胡府给凌老太夫人过寿的事与温夫人说个大概。 七十大寿,算是大事,胡氏又是大族,因而胡府此次宴客三日,二十八那天宴请定北侯府以及齐家、赵知府这样的辽阳城中属一属二的官僚世族;二十九日是胡家自家亲眷的们宴饮;三十那天,则请的是胡氏的旁支远亲。 张晴并不感兴趣这件事,见那婆子开始与娘亲说话,便悄无声息的坐在一旁,低头看着胡珞给她的请贴。 那是一张不大的花笺,写着几句文绉绉的话,字倒一般,有趣的是旁边画着一株兰草,兰草旁一只小小的蝴蝶,栩栩如生,仿佛在风中扇动翅膀,却被风吹得怎么也落不到那株兰草上面似的。 张晴抿了嘴笑,这定是胡珞自己画的,她生性喜欢画画,近来家里又给她请了位画艺精绝的老师,她技艺大进,这是借此卖弄呢。 “另有一件大事,”这边王嬷嬷同温夫人说着话,说到这里将身体前倾,一脸恭敬激动的说道。 第四十一章 旨意 王嬷嬷自豪的说道:“当今圣上以仁孝治国,得知我们太夫人七十大寿,专程下旨,皇家赏赐自不必说,此次特意叫安阳长公主带了莲公主来给我们太夫人拜寿。” 辽阳城中的人都知道,胡二太太崔氏有一个女儿选秀进了宫,但却红颜薄命年纪轻轻的便去了,没时位分并不高。 莲公主,便是崔二太太这位进了宫的女儿所生,也就是崔二太太的外孙女,那么算起来,这凌老太夫人便是她的曾外祖母了。 皇帝妻妾众多,子嗣自然也多,但是能被皇帝承认的亲家却屈指可数,即使是皇后的娘家,皇帝不给面子的时候也只能是天家的臣子。 像这样叫公主路远迢迢来给外家长辈拜寿的,可以算是给了天大的脸面了。 龙有龙道,鼠有鼠道,定北侯府想昌隆长存于世,自有一条获取各路信息的渠道。温夫人十几天前便已经知道这条圣旨的内容,而且得知安阳长公主从京城动身的消息,但她想得却更深更远。 胡氏的大老爷也就是胡珞的祖父,现任都察院右都御史,据说他颇得皇帝信重,即将入阁。那么当今圣上令有血亲的公主来给胡府的太夫人拜寿,自然不算什么了。 “哎呦,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一旁的高嬷嬷惊叹道,“太夫人和二太太听了定然欢喜。” 温夫人便也点头,嘴上跟着惊叹着,虽然想得明白,面子上却也得做的周全, “那是,我们二太太得到消息后便忙忙的叫人收拾,单独辟出五座院落将之隔开来,留给公主们下榻。就连齐家都开始收拾整顿,以防莲公主去她姨娘家串门子。” 王嬷嬷与有荣焉的说道。 “公主们要住在贵府么?”温夫人奇怪的问道。 按礼,亲王公主出行,下榻之所是由州府地方官员来安排的,即使不住在官署和驿馆,那也不应该直接住在胡府才是。 虽然莲公主与胡氏有血亲,但是还有安阳长公主在,她怎么能同意住进胡府。 王嬷嬷跟在胡二太太身边多年,这些夫人太太们那半遮半掩的问话方式,她自然门儿清,于是温夫人一问,她便知道温夫人要知道的是什么。 “前些日子来传旨的公公身边直接跟来一位安阳长公主身边的掌事公公,那公公特意先公主一步来看视公主们的下榻之处,他传来安阳长公主的口谕,说:虽然她与我们胡府没有血亲,但却是莲公主的姑姑,说起来也算是亲眷,她此次来只为莲公主年纪太幼,随其来照顾,我们胡府不必按公主礼仪相待,只拿她当成个普通亲戚家的孩子来串门儿的即可。” “可是人家毕竟是公主,话儿是这么说的,我们二太太可不能真拿她不当公主看,这些日子忙得什么似的,”她说着嘴上啧啧连声,“您不知道,这银子花得像流水,可我们太夫人和二老爷还嫌不够,只怕长公主觉得磕碜。我们大老爷还特特的八百里加急送了信,叫家里好生款待,千万别露了怯。就连大夫人前几日风程仆仆的刚从京城回来,进了府人都没坐下,就赶到那院落去看视呢。” 其实于胡府来说,莲公主的到来并不算什么,那以照顾莲公主为名而来的安阳长公主,才是重中之重。 安阳长公主是先帝的遗腹子,肖太妃所生,幼时跟着她母妃并不如何受当今宠爱,名不见晴转的。 先皇后殡天后,太后伤心不已,她没有女儿,先皇后在她身边长大,她一直将其当成亲生女儿看待,先皇后这一走,太后没了说话的人,便将安阳长公主留在身边教养。 当今圣上是出了名的孝顺,见安阳长公主能在太后膝下承欢,便也对她格外看重。 那莲公主虽然是当今圣上亲生的,但毕竟年纪太小,况且又失了母亲庇护,这么多年也没有派人往胡府传个音讯,也不知道她在宫里受不受宠,究竟过得如何。 但是若是细想,恐怕她并不是个十分得宠的,听说慧贵妃和皇后生的公主都有封号,莲公主却连个封号都没有。 “即是这样,便烦请嬷嬷转告二太太,若是有需要的,便派人支会我一声,我能帮上忙的,自然不会托辞。” 温夫人如是说道。 那王嬷嬷便谢了又谢,余嬷嬷也在旁边附和,后二人起身告辞,张晴见状便要起身与温夫人一起去送,二人连称不敢,温夫人便命高嬷嬷亲自送了出去。 高嬷嬷送了人回来,进门便欢天喜地的同温夫人道喜:“看样子夫人要着手准备下一桩喜事了。” 原来姜青青和于大成见面后从涂碧馆出来正好遇见送人回来的高嬷嬷,高嬷嬷见她虽然眼睛红红,却是喜盈盈的,高嬷嬷问了她两句,她含羞带怯的不好意思说,像高嬷嬷这样的过来人,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了。 温夫人听了也很高兴,“你快去告诉老夫人,让她也高兴高兴,”说着又叫住刚要迈步的高嬷嬷,笑着起身道:“还是我亲自去同她老人家说吧。” 说着兴冲冲的出门而去,张晴看着温夫人的背影也跟着笑起来。 她还从来没看见娘亲像这样着急过。 接下来的几天,温夫人又开始忙碌,给姜青青筹备嫁妆、与于大成商议婚事、请媒人;胡府那边过来两次借摆设、人手,又请温夫人亲自过去帮着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添减的。 姜老夫人舍不得姜青青回原籍,又怕她离了侯府受委屈,又担心于大成见她离了侯府将她看轻,温夫人便又亲自见了一回于大成,同他商议着能不能在这边成亲,侯府可以将他也在辽阳安置下来。 于大成在白城不过有几亩薄田,只要回去说通了他娘将他娘接过来即可,温夫人跟他提的事他求之不得。 树挪死、人挪活,莫说温夫人答应他给他找份差事做,即使不给他找差事,有侯府庇护,他也能在辽阳府打拼一番,若是能在这繁华的大城市扎根,岂不比他在老家务农要好得多得多? 第四十二章 赴宴 温夫人见于大成同意了,便将原本打算给姜青青的现银嫁妆又添了一笔,在离吉祥胡同不远的五福街买了座二进的小宅子,挑了两个地角好的铺面,又在东宁买了两个农庄。 她原本的打算,是若姜青青嫁回白城,便不一次给她太多银钱做嫁妆,以免那于大成见利忘义,姜青青手里有太多的银钱,反而害了她,待日后二人生儿育女,真心实意的在一起过日子了,她再慢慢地贴补给她。 现如今于大成答应来辽阳,有她在、有侯府这座大山在,于大成再如何也翻不过天去,即使她百年之后,她的儿女们也不会叫姜青青受了委屈,那便索性一次都给了她,说出去两下里都体面不说,叫外人看了,也得给定北侯府竖起大拇指。 忙碌着,八月二十八转眼即至。 头两天辽阳城内便传得沸沸扬扬的,说安阳长公主和莲公主的仪仗如何壮观盛大,辽阳城百姓如何趋之若鹜,胡府上下如何迎接跪拜等等。 但定北侯府并没有几人前去,一是喜欢看热闹的张阳被拘在书院出不来,二是家下人等除却几个出门抽空跑去看热闹的,都各有各的差事,去不了 牛小二悄悄跑了去,回来特意托妙香带话问张晴要不要听听,却被张晴拒了,妙香倒是遂了心愿,牛小二绘声绘色的讲了小半天,直听得她恨自己没有分身之术,不能即不丢下手里的活计又能一饱眼福。 胡府寿宴这天一大早,张晴就被红鹃哄了起来,虽然很难受,虽然很不高兴,但她还是强忍住了脾气,昨晚娘亲千叮万嘱的叫她早起,娘亲这些日子这么累,她不能叫娘亲不高兴。 红鹃见她虽然坐起来了,但却闭着眼睛像布娃娃似的任由她们摆弄,与莺语对视一眼,二人都忍着笑,却不敢笑出声来。 待换了衣裳、梳妆完毕,又用温水洗过脸,张晴总算稍稍清醒了一点,却是怎么都不肯走动,趴在红鹃背上让她背着去秋云院。 “要是二哥在家就好了。”在路上,她还挑刺,嫌弃被红鹃背着不舒服,红鹃心里苦,却是怎么都不敢说出来的。 本来府里有给主子们坐的二人小轿,但张晴向来不肯坐那个,专门挑人,红鹃是她几个丫鬟里年纪最长最高的,又比其他几个稍稍丰腴一点,于是,她耍赖的时候,就属红鹃最倒霉。 虽然她人小,也不重,背起来不算什么,但就这在人家背上还吹毛求疵的毛病,实在让红鹃受不了。 好不容易到了秋云院,张晴进了内室,红鹃才松了口气。 张晴给姜老夫人和温夫人见了礼,又给坐在一旁的齐敏华行礼,众人见她迷迷糊糊的样子,都笑着连声叫她免礼。 温夫人将她叫到身前,仔细打量起她的梳妆穿戴来。 长这么大,张晴这还是头一次出门参加这样的大型宴席。三、四岁以前,是因为年纪小,温夫人等人娇惯她怕她惊着吓着;大一些了,她性格当中的怪僻便渐渐显露出来,即喜欢清静,又讨厌与人客套寒喧,人太多了嫌烦、嫌味道呛鼻子;即便和胡珞等人在一起玩,她还动辄挑剔人家的仆从,不是嫌人家粗笨,就是嫌弃人家嗓门大,更有甚者,有一次嫌弃王宝儿的一个婆子长得丑,反正没一样她看着顺眼的地方。 张冒成亲那天,她在人前只待了一会儿,便受不了跑回了自己的屋子躲清静。 这次温夫人答应她去赴宴,还是因为上次侯府满月宴的时候见她与之前相较好上许多,才想着她渐渐大了,总不能永远藏在家里不见人,胡府又是素来知道她底细的人家,便想着试一试的。 因此她今日穿什么,早几日温夫人便命红鹃等人准备妥当了。 她今日下身穿一条浅色百褶裙,上身一件石榴红的大袖对襟褙子,襟上用金线绣着海棠如意纹,腰间系着翡翠绿玉镶红宝流苏的禁步,头发编成数十个细细的麻花辫,又在头两侧汇总成为两个丫髻,丫髻上绕了圈豌豆粒大小的珍珠。 “旁的倒都对,只是这头发是谁给你弄的?”温夫人看着她笑问道。 张晴眼睛才睁开没多久,竟是一问三不知,温夫人便命红蕖去将红鹃叫进来。 “是莺语和奴婢一起给小姐编的。”红鹃听了温夫人的问话,便有些战战兢兢的。 想是小姐这头发出了什么差错?天爷爷哟,夫人开始叫给小姐戴一串莲子米大小的珍珠头箍,可这个小祖宗却一把给它扯下来丢出老远,直嚷嚷压脑袋,莺语就想了这么个办法,说是发饰戴不得,就将头发添个花样,悄悄的在丫髻上戴一圈小珍珠,幸好这小祖宗睡得迷瞪,并未觉察。 费了半天的劲,想不到在夫人这里还是讨不得好儿。 “倒是两个手巧的,赏吧。”红鹃怨天尤人的当儿,听见温夫人说了这么一句,当下喜不自胜,连忙施礼又代莺语谢恩。 张暄比张晴先来,她的穿戴已经给温夫人看过,也是原本就准备好的樱草色齐胸襦裙,外罩秋香色云锦织金的比甲,头上戴了莲子米大小的头箍,同款的珍珠耳塞。 头箍和耳塞原是温夫人的嫁妆,据说是产自南海的珍品,每件都是两个,寓意成双成对。 前两年张暄有一次出门,温夫人便将这套头面给了她姐妹二人分了,今日原本是想叫她二人戴一样的,不想张晴临出门换了装束,温夫人知道幼女挑剔,便也不再勉强。 姜老夫人一向觉得自己出身低,上不得台面,这种事是不会出面的,姜青青还未出服,自然也不会去。 今日只有温夫人带着齐敏华,以及张暄、张晴姐妹俩,虽然家里没有年岁长一些的男子带着,但双生子与胡府的几个同龄的少爷都在胡氏书院读书,且感情深厚,因此,他二人也在受邀之列。 第四十三章 拜寿 温夫人和齐敏华一人一辆马车,张暄和张晴二人同坐,双生子骑马,一行人往胡府去。 胡氏府邸位于辽阳城中心最繁华的柳条儿街,繁衍百年,子嗣旁支众多。 到了柳条儿街胡府,大门口一溜站着一排十余个穿着打扮相同的迎客的门童,侯府的马车直接驶入。 进门张旭、张阳下马,立即有小厮过来将二人的马牵走,又有老成的胡府家人迎请他二人去外院的待客之处,张旭和张阳到温夫人的马车旁同温夫人说,温夫人便在马车里交代了几句别乱跑等话,才放他二人去了。 马车直接驶到垂花门,温夫人等人这才下了马车,便有胡府负责迎客的婆子走上前接引,温夫人命其将装在马车上的寿礼收了。 刚进入垂花门,胡府的胡四奶奶也就是胡二太太崔氏的儿媳妇便喜气洋洋的迎了出来。 “唉呦呦,侯夫人您快请,我们太夫人方才还念叨您来着。”说着向温夫人见礼,又看向齐敏华姑嫂几人。 胡四奶奶三十多岁,穿着打扮自是不俗,但她身上最有特点的却是那一张不笑也带着三分喜意的脸,据说当初她婆母崔氏和凌太夫人,就是看中了她这一脸喜庆,才选了她做媳妇的。 温夫人笑着和她还礼,齐敏华就边给胡四太太施礼边道:“四舅母一向可好?” 张暄姐妹也跟着她一起向其施礼。 胡四奶奶呵呵笑道:“到底是做娘的人了,还是侯夫人您会调/教人,这丫头比未出嫁时可稳重多了。” 后面的话是笑着对温夫人说的。又夸张暄,“几日未见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娇娇可是稀客,我们九儿可是想了你好久了。”又同张晴说道。 面面俱到,绝不会叫任何人觉得受了冷落。 张晴虽与胡珞常在一起玩,但是来这胡府大概也只一、二次,因为她的秉性,温夫人即深怕叫人看出来说出去不好听,又怕她出去嫌东嫌西的给人家添麻烦,所以大多时候是胡珞等人去侯府玩,而胡珞又和齐敏华是表姐妹,去侯府就当成串亲戚,也没觉得什么。 温夫人笑着点头,带着儿媳妇女儿跟着她去内院。 胡府的宴席设在椒香院,但凌太夫人则在慈和堂,像温夫人等人这样尊贵又与胡氏交好的人,才能去慈和堂给她老人家拜寿。 胡四奶奶先领着温夫人等人去慈和堂。 来参加寿宴的人虽多,但慈和堂的人却并不多,先于温夫人她们来的人给凌太夫人拜过寿后都去椒香院了,堂内只有凌太夫人和她身边侍候的十余个丫鬟婆子,以及凌太夫人的一个重孙媳妇站在老人家身后相陪。 这位凌太夫人的重孙媳妇闺名叫周音,是现任都察院右都御史胡大老爷的长子长孙媳妇,娘家是京城有名的老牌勋贵宁国公府,她祖父便是现任宁国公,掌管着左军都督府。 见到胡四奶奶将温夫人几人迎进来,周音从容上前,笑着同温夫人见礼。 态度热情,却又不像胡四奶奶那般似上赶着巴结人家,仪态优雅,让人看着便觉得舒服。 温夫人和她见礼之后便上前给凌太夫人拜寿。 后齐敏华和张暄、张晴一齐上前拜寿,齐敏华带头说了些吉祥话儿,逗得凌太夫人呵呵的笑,命她们赶快起身。 凌太夫人这是第一次见到张晴。 头两次张晴来玩,都是跟着张暄一起来和胡府几个年纪相当的小姑娘玩的,胡珞的母亲胡五奶奶请示了崔二太太之后,就没有惊动凌太夫人。 “那个穿红的娃娃,是不是贵府的二丫头?”命齐敏华等人起身后,凌太夫人便眯了眼打量着张晴问温夫人,又对张晴招手,“过来给我瞧瞧。” 周音这时又走到凌太夫人身边,跟着附和道:“你别怕,我们老祖宗最喜欢像花骨朵似的小姑娘。” 想必她是听说侯府的这位二小姐比较胆小娇贵,才说这样的话来宽慰张晴。 张暄也在张晴身后悄悄的轻轻的推了她一下。 见了这位凌太夫人,张晴倒并没觉得怎么样,便走到凌太夫人面前,又给凌太夫人行了一个福礼,“见过太夫人。” 她人小个子矮,这一施礼又曲膝低头,凌太夫人的头便随着她的动作歪下去又抬起来。 “这娃娃的长相就是个有福气的。”老人家开口便道。 别人夸张晴漂亮、夸张晴聪明,温夫人都没觉得如何,这还是第一次听有人夸张晴有福气,温夫人觉得特别熨贴顺耳,尤其说这话的还是位福禄双全的老寿星。 “承您的吉言,希望她也能像您这样福寿绵长。” 凌太夫人点头儿道:“我活了这么些年,别的不说,看人是最准的,”说着话的时候,老人家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张晴的脸,“她这额头、这鼻子、这下巴,都是福相。” 胡四奶奶就在旁边凑趣儿,“看您老人家说的,我都想把她抢回家当媳妇儿了。” 凌太夫人在上首呵呵笑道:“她年纪太小,你要是抢,把她姐姐抢回来,给我当曾孙媳妇吧。” 胡四奶奶的长子今年十五,与张暄倒是年纪相当。 但这话温夫人却不好随便接口,只当她娘儿俩个在那里说笑,张暄也只当没听见。 周音见状正要将话题叉开,始终安静的站在胡太夫人面前的张晴忽然道:“媳妇儿不都是娶回家的,还能抢回家去么?” 边说着话看向凌太夫人,又转头向胡四奶奶看去。 见她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凌太夫人等人同时大笑起来。 温夫人借机道:“太夫人和四奶奶说笑话儿呢,你莫要插嘴胡说。” “这孩子有趣儿!”凌太夫人笑过后对底下候着的一个丫鬟道:“我记着我有一套金镶玉的头面,去拿来赏给这孩子。” 像这样的日子,老人家要见许多晚辈,见面礼自然都是提前备下放在跟前的,像这样临时让人去找的,不是没有准备,就是老太太临时起意。 一套金镶玉的头面,听着就是贵重的东西,显然是后者。 第四十四章 原因 想到这里温夫人忙推辞道:“您随便赏她些吃食玩艺儿的便罢了,别给她太重的礼。” “我是瞧着她可人疼,”老太太连连摆手,“吃食玩艺儿的也有,等你们走了我叫人给你们带回去。”说着转头对周音道:“你帮我记着,别叫我忘了。” 周音笑着连声应是。 待那丫鬟将头面取来,呈送到凌太夫人和张晴面前,凌太夫人接过转手递给张晴,张晴恭敬的双手捧过。 对于这些金玉之物,张晴一向不太注重,看了一眼知道是一件赤金镶八宝的双凤牡丹狄髻、同款的一对分心、簪子之类的,也不多想,曲膝向凌太夫人道谢。 温夫人见了心下唏嘘,深知这礼物太过贵重,但是她并不是狭隘之人,日后慢慢还上这份礼便是了。 胡四奶奶却是心疼不已,这套头面以前太夫人拿出来给她见识过,据说这是太夫人的祖母传下来的东西,有些年头了,现如今这样的做工这样的成色的好东西,已经难寻了。 这太夫人也真是的,底下这么多女儿、孙女儿、媳妇儿的,怎么把这么金贵的东西给了个外人?令人看着都肉痛。 齐敏华也有些吃惊,她小时候看见曾外祖母摆弄过这套头面,那时她高贵的什么似的,碰都不让她碰一下,怎么现在这么轻易的就送给了张晴? 张晴端着那套头面觉得怪沉的,扭头看了悄悄立在张暄身后的红鹃一眼,红鹃会意,低眉顺眼的上前几步,将之接在手中又退回到后边。 又说了会儿话,温夫人便请胡四奶奶带她们去待客的院落,给之后来拜寿的客人们腾地方。 “你也心疼那套头面了?”待温夫人走后,凌太夫人笑眯眯的看着周音问道。 周音俏皮一笑,这个表情,只有在这位老太太跟前她才会做。 “您拿出来了都不心疼,我心疼什么?” 此次安阳长公主来辽阳,说是为太夫人拜寿而来,但是祖父却得到消息,说她其实另有目的。 安阳长公主深得太后和皇上信重,可以说她的言行从某些方面可以代表皇上的心意,虽然都说帝心难测,但是臣子、勋贵乃至世家大族,谁不想知道皇上心里想什么接下来要做什么?就像行在海上的大大小小的船只,哪有不想提前知道风浪的?只有预测准了风浪,才能保日后平安;看好了风向再行船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这辽阳城中,除了胡氏,齐氏已呈落日之象,唯一值得皇家如此兴师动众的人家,便只有定北侯府了。 因此,胡家才动了要试探这定北侯府底细的心思。 但是周音也没有想到,凌太夫人会拿出这么贵重的东西赏给那么小的一个孩子。 大概是看那孩子气度不凡?亦或是听说定北侯府对她格外看重? 旁的她倒未看出什么,外界的对于定北侯府这位二小姐的传言她倒是信了几分。 那么小的年纪,举手投足间透露出的典雅端庄不是一般世家小姐所能有的。 这定北侯府在二小姐身上果真是花了大力气的。 那位大小姐,大概是因为定北侯府发迹之时她已经年岁渐长,所以,才叫她妹妹拔得头筹。 思忖间,凌太夫人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你是个懂事的,看你四婶和你表妹,都心疼得什么似的了。” “因为我知道老祖宗疼我啊,跟那小丫头不过是面子情,您连碰都没碰她一下。”周音淡淡的道。 老人家喜欢孩子,尤其是年轻娇嫩的女孩子,喜欢抚摸她们光润亮泽的头发,喜欢摩挲她们白皙滑嫩的皮肤,最不济,看见陌生的孩子也要拉拉她们软弱无骨的小手,好像通过这样的接触,能找回她失去已久的青春似的。 然而周音刚才却发现,太夫人并没有与定北侯府的那位二小姐有这样的接触,大概也是听到了什么传言? “你不知道,我也想摸摸她那张小脸儿的,”凌太夫人说着叹了口气,“可是我听说她家刚出生的侄子都把她吓着了,我这么老的一个,能走到我跟前儿叫我看看,可能已经是给我面子了。” 老人家说完又呵呵的笑。 人越上了年纪,越有些像小孩儿。周音如此想着的时候,凌太夫人又自顾自的说起话来。 “只是那么贵重的东西,她那么大点儿的孩子竟然也没当成一回事儿;她那姐姐竟然一点也没有露出吃味的意思。这定北侯张家,难道已经富贵至此?唉!早知道,就不把那个给她了” 且不说凌太夫人在慈和堂怎么纠结惋惜,周音怎么开解劝说,温夫人和胡四奶奶出了慈和堂便问胡四奶奶:“莲公主今日可有来给太夫人拜寿?” 提起这个,胡四奶奶一副与有荣焉的自得,“莫说莲公主,安阳长公主今日一早竟和莲公主一起来给我们太夫人拜寿,吓得我们家人什么似的,还是我们大少奶奶说:‘公主毕竟是公主,身分在那里摆着,只要公主们的心意到了,我们胡府上下便感念皇上以及公主的恩德。’这才劝住了两位公主,只莲公主给我们太夫人行了福礼,算是全了礼数。” 虽然莲公主与是凌太夫人曾外孙女,但是她是皇家血脉,断没有叫她给凌太夫人磕头拜寿的道理。 “礼应如此。”温夫人颔首道。 胡四奶奶又道:“幸好说起来,不然我差点忙得忘了。”说着正色道:“长公主说:她此次来只是为了看护幼侄,不劳动诸位诰命前去拜见,只将那出身高贵的女孩儿挑几个送到她那儿与她说说话即可。贵府的两位小姐,岂不是上佳人选?” 胡四奶奶说着看向张暄姐妹,又邀功似的看向温夫人。 安阳长公主前两日到的辽阳,赵知府夫人还有城中其他几位官宦家眷,早早的便到胡府来请求拜见,还有的递了帖子,但是安阳长公主并没有见她们。 温夫人的本意,并不想叫儿女们与皇室中人有过多的往来,不然这两日她也会像赵知府夫人似的早早便来了。 但是既然安阳长公主有谕令,定北侯府又是辽阳城中属一属二的门第,她也没有让女儿逃避的想法。 况且,她的女儿,即便是与公主相比,也不会稍逊一筹。 这个自信温夫人还是有的。 “婷婷去便罢了,”温夫人看了一眼张暄,又看向张晴,“娇娇年岁太小,叫她跟着我吧。” 对于小女儿,她心中始终更加疼顾一些。到了公主跟前,哪有在自己亲娘身前随意自在的。 胡四奶奶之前与胡大夫人以及崔二太太商议的也是这个意思。 定北侯府的二小姐,太娇气了些,在辽东那是比公主还公主的人物,若是与真正的公主见了面,指不定是她受了委屈还是叫那善解人意的安阳长公主误会是辽阳的人文怪异。 对于这样的安排,张晴并无异议,她只想跟着娘亲少见陌生人;而张暄,除了对公主有些好奇外,见公主,她并不犯怵。 一旁的齐敏华却是有点羡慕嫉妒,恨自己已经嫁为人妇,否则,她也可以像张暄那样去见识见识长公主的仪容风范。 第四十五章 动怒 胡四奶奶便叫一直跟着她的婆子引领温夫人、齐敏华以及张晴去椒香院,她自己亲带着张暄去胡府专门为安阳长公主和莲公主单独隔出来的荣恩院。 那婆子是胡四奶奶的得力人,跟她主子一样能说会道的,此时生怕温夫人挑剔胡四奶奶,嘴里奉承话儿接连不断的往外冒。 温夫人淡淡的同她寒喧了几句,到了椒香院门口张晴的耳朵根子总算是清静了些。 椒香院同定北侯府的汀香院差不多,中间大大的厅堂用以待客,两边是供客人休息的花厅。 婆子将温夫人等人带去东花厅,后又说年轻些的姑娘媳妇在西花厅,请齐敏华和张晴去那边儿。 走进屋子时那嘈杂的人声已经有些让张晴觉得不耐烦,此时听见婆子这么说,便搂着温夫人胳膊蹙眉道:“我跟着娘亲。” 走到哪里都是人,不如守着娘亲心里安宁些。 齐敏华请示过温夫人,又问了问张晴,得到的还是张晴跟着娘亲的回答,便自行去西花厅寻她以往的小姐妹们说话去了。 那婆子要引着温夫人去坐下,就有人到跟前与温夫人见礼。 “侯夫人,您来了。”来人上身穿一件杏黄滚边褙子,下身一条秋色马面裙,容长脸,吊梢眉,眼神灵活,三十六、七岁的样子,未语先带三分笑。 温夫人笑着与她打招呼:“许夫人几时到的?” 二人说着话叫身后的孩子给对方见礼。 许夫人身后的姑娘十四、五岁,穿一袭绀青色三镶三滚的襦裙,搭了条莹白色薄纱罗的披帛,眉眼与许夫人肖似,却是瓜子脸。 “见过夫人。”那姑娘笑吟吟的上前见礼,仪态柔美,看着温夫人的目光中满含仰慕。 张晴也上前给许夫人行礼。 待她行礼毕,那姑娘方看着她柔声道:“这位可是夫人的小女儿?”说着看向温夫人。 温夫人点点头,又给张晴介绍:“这位是许同知的夫人,这是她的女儿,你唤她姐姐吧。” “我的闺名叫茗烟,妹妹唤我茗烟姐姐就好。”许茗烟笑得温柔。 张晴依言叫了人,许茗烟便抬头看着温夫人央告道:“夫人,我带妹妹到旁边清静的地方玩好吗?” 想必她是上次侯府办满月宴的时候从婷婷口中知道的娇娇喜静,温夫人并未多想,看向张晴,也不知道她肯不肯。 张晴只听到说有清静的地方,便点了点头。 温夫人便即放行,“去吧,”又对红鹃和莺语交代:“好生侍候着。”待看到许茗烟郑重的牵起张晴的手,带着她绕过人又替她挡着怕她被人撞着的样子,这才放心和许夫人坐下说话。 张晴跟着许茗烟来到花厅一角,这里果然比方才娘亲她们站的地方清静一点儿,待坐下来,许茗烟才看着张晴问道:“听说妹妹和胡府的九小姐交好,今日怎么没见着她?” “她大概去公主那里了吧。”张晴猜测道,不然胡珞不可能专程给她发了帖子,却现在还不见她人影。 “妹妹怎么不去荣恩院呢?” “我娘亲不放心,我也不喜欢。”张晴答道,但却并未说她不喜欢什么。 想必是不喜欢与自己身分高的人见面,公主嘛,还要给其磕头对其跪拜,许茗烟点点头,“姐姐也不喜欢。”说着又叹气:“但是姐姐的母亲希望姐姐能去那儿,毕竟去那儿的人的家世都是这辽阳城中拔尖儿的了。” 张晴对此却有些不以为然,也不知道怎么接口,便没说话。 许茗烟见张晴不接话,又开口道:“妹妹可知道,辽阳城中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么?” 对于这个问题张晴也没法回答,她又没去过,却奇怪许茗烟这么大了还不知道这些。 “姐姐以前一直跟着祖母住在京城,姐姐的祖父就是首辅许阁老。”许茗烟边说边窥着张晴的神色,却并未在眼前的小丫头脸上看到什么吃惊、赞叹之类的表情,还是木木的。 对于“阁老”这个称呼,张晴并不陌生,但是对于官职,她根本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加之她秉性使然,根本不会像其他女孩子那样听到这件事而对许茗烟另眼相待。 再者,她自觉自己年纪小,又没怎么出过门,深知言多必有失的道理,少出错或者不出错的最好应对办法,就是少说或者不说。 没得到相应的回应,许茗烟顿了一刻,却并不气馁,继续道:“是近段时间姐姐的父亲身体不大好,姐姐便跟着” “唉哟,二小姐您在这呢!”许茗烟的话还没说完,方才带温夫人来椒香院的胡四奶奶的婆子便乍乍乎乎的小跑着过来,“长公主请您过去呢!” 听了她这话,张晴还没反应过来,许茗烟已经“腾”的一声站了起来,后又发现自己失态,忙转头看着张晴道:“妹妹要过去吗?” 她虽然加以掩饰,但眼神中那抹亮色却依然露了出来。 那婆子听了这话却是越发着急了,“唉哟,小祖宗,这个是天大的脸面,您怎么能不去呢?”说着话差点哭出来。 张晴虽然怪僻,虽然骄纵,但却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尤其是这种场合。公主的命令,她没有理由拒绝。 于是她起身去寻温夫人。 温夫人已经听胡四奶奶说了这件事,但她怎么能放心得下?待张晴过来,她弯腰看着女儿的眼睛严肃的叮嘱道:“到了那儿别乱说话,跟着你姐姐行事,知道吗?” 张晴郑重的点点头,“娘亲放心吧,女儿不会任性的。” 总算是听懂了她话意里的劝诫,温夫人长舒了一口气,抬眼见许茗烟红着脸凑过来,看着她请求道:“夫人,我送妹妹过去好么?” 这孩子大概也是想见见世面吧,温夫人淡淡地点头,看着女儿跟着胡四奶奶往外去,许茗烟欢天喜地的跟在她们身后。 荣恩院占地广袤,胡府将原本的五座院落围在其内,又在外围砌了丈许高的围墙,墙头上隔三差五的摆着石雕兽首,对公主们的尊敬推崇由此可见一斑。 到了内里,其亭台楼阁尽显精致辉煌,花色水影也尽其所能的繁华瑰丽。 张晴不及细看,就跟着胡四奶奶往院子正中最大的挂着尚德阁的匾额的院落去。 进入尚德阁的门又穿过一个月亮门,在廊檐下绕了一段路,这才进入一洞四开的大门。 门内就是大厅,厅中已经团团坐了十余人,外围静悄悄立着几十个侍候的。 胡四奶奶喜气洋洋的将张晴请进门,张晴抬头,见端坐在上首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看见她后脸上漾起清柔的笑意。 这位就是安阳长公主。 她开口刚要说话,却在看到跟在张晴身后走进门的许茗烟时乍然变色。 “许茗烟!”她怒气冲冲的尖声喝道:“谁许你来这的!” 原本一门心思要往安阳长公主面前凑的胡四奶奶吓得腿一软便跪倒在地,她身后的许茗烟以及张晴带着的红鹃等丫鬟也纷纷跪了下来。 坐在上首旁边的张暄惊得站起身,紧张的看向张晴。 厅中的气氛顿时凝滞了,围坐一圈的小姐们大气都不敢喘,她们身后的丫鬟更是各个面若寒蝉,恨不能将自己的头缩进身体里去。 张晴倒没吓着,愣愣的只觉得莫名其妙。 许茗烟愣了一下,才懦懦的道:“臣女只是想” 未想她话还未说完,安阳长公主身后的一个女官就大喝道:“长公主面前,岂容你放肆!” 许茗烟便再不敢多言,慢慢的也跪了下去,低下了头。 张晴看看许茗烟,再看向安阳长公主,咦!这个人她好像见过,她不由得愣住了。 于是她就看着安阳长公主发起呆来,仍旧没有跪下去的觉悟。 第四十六章 胆量 张晴生来便没人比她身分尊贵,在这天高皇帝远的辽东,也没人会在一个孩子面前提起皇帝、皇家、皇权是如何的尊贵威严不可冒犯;温夫人事多繁忙,张暄又是个只知道教她识文断字的主儿。 因此,张晴对于身分地位之类的并没有多少概念,所以对于高高在上的公主的威慑也就没有像张暄、胡四奶奶那样的畏惧。 奇怪的念头闪过,她站在那里没事人似的打量起那位此刻坐在上首恨恨的盯着许茗烟的安阳长公主。 其实也不怪张晴毫无畏惧,安阳长公主的穿着打扮和她身边的这些小姐们并没什么两样。真紫色的右衽大袖绣金线上衣,秋香色百褶裙,腰间坠了块福寿如意下缀罗缨的玉佩。梳螺髻,鬓角插着银杏花簪子,同款的耳塞。一张鹅蛋脸,两弯秀丽眉,凤眼朱唇,长得非常的漂亮。 她站在那儿打量安阳长公主,因为身高在缘故,并没有显得突兀。 况且现在厅中的气氛因为安阳长公主的怒气变得异常紧张,诸多小姐各个眼观鼻观心,尽量不弄出一点声响,跪在那里的胡四奶奶缩成一团,生怕安阳长公主迁怒于她。而许茗烟已经开始小声啜泣。 安阳长公主却没有再说话,似乎叫许茗烟一直跪在那里就是她的目的。 最先打破这个僵局的是张暄,“启禀殿下,臣女的妹妹向来胆小,可否容臣女将妹妹带过来。”她看着安阳长公主柔声央求道。 安阳长公主转头听她将话说完,面色稍稍缓和,对她摆了摆手,又转头看向许茗烟,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意味深长的探究。 张暄得了首肯,这才从众小姐身后绕到门口,走到张晴身边。 张晴仍在明目张胆的打量着安阳长公主,张暄扯起她的手见她没反应,只好弯腰在她耳边低声道:“妹妹别怕,跟姐姐走。” “她都长这么大了呀。”张晴低低的嘀咕了这么一句。 要了亲命了!张暄在心里哀嚎,这小祖宗不会在这个时候犯痴吧,她也顾不得许多,生怕安阳长公主将火气发到她姐妹二人身上,牵起张晴的手就往内里走。 跪在张晴身后的红鹃见状便悄悄起身,跟着她姐妹二人。 这个时候提告辞,只怕是不成的,张暄只想尽量的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跪在地上的许茗烟抬头看向张暄,同时两颗大大的泪珠滑落。 但是即便许茗烟再可怜,再如何暗暗的向张暄求助,张暄也无能为力。 幸好张晴并没有抵抗张暄的拉扯,乖乖的跟着她回到她之前的座位那儿,就有安阳长公主身边的女官很有眼色的给张晴加了张椅子。 张暄坐在右手第一位,往下依次是胡五小姐胡玲、齐敏依,再往下张晴便不认得了。 对面首位坐着的人张晴也不认得,见她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长得也很漂亮,只是眉眼低垂,有些怯生生的样子。 左手第二位坐着胡珞,此时正悄悄的对张晴吐了吐舌头,示意她好好坐着,王宝儿在第四个,她和胡珞中间坐着的人,张晴看着有些眼熟,也和她年纪差不多的样子,但她却不记得这个人是谁了。 那个女孩子吓得双手将衣服揪在手中死死的攥住,紧握的双手指节发白。 跪在地上的胡四奶奶早吓得瑟瑟发抖,恨不能在地上打个洞钻进去能躲过这场劫难。 听见张暄起身说话又将张晴带过去,她才鼓起勇气想要为许茗烟求情,可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哆哆嗦嗦的开口说:“长公主殿下,这位是辽阳府同知许” 不想她话还未说完,就被安阳长公主打断,只听她冷冷的道:“本宫知道。” 胡四奶奶想了想,啊!对!刚才进门时长公主殿下就已经喊出了许茗烟的名字了,可是,既然认识,怎么就,唉!这许茗烟的祖父不是当朝首辅吗?她姑姑还是宫里的慧贵妃,这么大的背景长公主都没给一丁点儿脸面,哎呀我的天爷爷唉,这可怎么整你说。 胡四奶奶心里颠三倒四的想着,正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的时候,听头上的安阳长公主说道:“你去吧,此地之事,本宫自会处理。” 胡四奶奶如蒙大赦,喏喏连声的起身,躬着身子小心翼翼的往后却行,待退得远了,方才猛然转身提起裙子跑走了。 随行她的丫鬟亦步亦趋的跟着她行事,此刻跪在地上的人只剩下许茗烟和她的丫鬟。 厅中安阳长公主不动,其余人等都不敢出声,许茗烟仍跪在地上,哭得双肩直抖。 安阳公主别开眼,再不看许茗烟,怡然的抬手看着自己的指甲,似乎指甲上长出花儿来了般。 相比于厅中众人的战战兢兢,张暄还是比较镇定的,将张晴叫过来,便垂了眼,不看安阳长公主,也不多看许茗烟一眼,其他人不是吓得缩了脖子,就是低下头,眉眼乱晃。 这样的气氛,真让人不舒服。 “公主还是放过她吧。”所有人都屏气敛声的时候,张晴忽然看着安阳长公主淡淡的说道。 有人猛的抬头,看到她即没用尊称,也没有站起身,甚至脸上没有丝毫畏惧之色,似乎端正又似乎随性的坐在那里,小小的一个人,却有一种淡然持重的气势。 旁人倒没什么,此话一出口把张暄吓了个半死,她转头低声喝斥道:“妹妹!”后又局促的站起身对安阳长公主施礼,“殿下请息怒,臣女的妹妹年幼不懂事,冒犯殿下还请殿下莫要怪罪于她。” 张暄现在即害怕又后悔,害怕安阳长公主处罚妹妹;后悔以前她教给妹妹的太少,使妹妹对皇权没有忌惮之心。 可是谁能想到这辽阳天高皇帝远的,堂堂公主能跑到这里?妹妹小小年纪就能与皇家的人碰面? 但是话出口后张暄才发现安阳长公主似乎并没有对张晴的冒犯动怒。 安阳长公主对她挥了挥手,饶有兴致的看着张晴道:“你小小的人儿管得倒宽,你倒说说,你凭什么管本宫的事?本宫又为何要听你的劝?” 张晴见她问,便站起身,不失恭敬的回答道:“这位许姐姐未得公主召请擅自前来的确不对,公主罚她罚得极对,臣女自然没资格管。”语气一顿,环视一周继续道:“但是,在座的诸位姐姐妹妹都是公主请来的客人,公主发落许姐姐,客人们却也跟着受罪了。” 这位公主生的是许茗烟的气,却叫姐姐和依姐姐她们受罪,她想发落许茗烟在没有旁人的时候爱怎么发落就怎么发落好了,别让她们这些无辜之人遭罪。 她说话的时候,安阳长公主也随着她的视线环视一周。 接着张晴指着对面那位看着脸熟的女孩儿道:“公主请看,她吓得衣裳都湿了。” 众人齐齐看向那边,胆子大些的直接看,胆子小的抬起眼睛悄悄的瞄,见是辽阳知府的女儿赵妙芳。 此刻她低着头,恨不能将头埋进胸口,众人只能看见她一个头顶,但她身上那件秋香色交领上衣已经隐隐透出星星点点的水渍,那衣摆也被她揪成一团,皱皱巴巴的的样子十分难堪。 赵妙芳感觉出有视线往她这边看,小心翼翼的悄悄抬头,豁然发现所有人都看向自己,再胆战心惊的往上首看,顿时被安阳长公主那淡然的不带一丝情绪的眼神吓得魂不附体。 她登时腿脚发软,连坐也坐不稳,像一滩水似的从椅子上滑到地上,嘴里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总算她身后的丫鬟有些胆量,一个上前跪倒给安阳长公主磕头,嘴里连连道:“请殿下恕罪。”一个慌乱的将之扶了起来。 第四十七章 逗弄 张晴并未想到自己的这么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能把那人当场吓瘫,她不过是想找个证据证明安阳长公主的怒气让在座的人有多么不舒服而已。 她瞪大了双眼看着她们主仆闹腾,后又转眼看向安阳长公主。 安阳长公主大概也没想到能发生这样的事,嫌弃的对身后的女官吩咐道:“胆子这么小,以后就别叫她到本宫这儿来了。” 她身后的女官躬身应命,安阳长公主不耐烦的挥手,继续道:“带下去吧。” 这话是对赵妙芳的两个丫鬟说的,那跪地磕头的丫鬟又连连磕头,这才与另一个丫鬟将赵妙芳半抱半拖的弄了出去。 “你说得也有道理,”安阳长公主看向张晴,脸上竟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接着她转头看向许茗烟,冷冷的说:“别以为你打着什么主意本宫不知道,装出这么一副可怜相难道你就能得了好处?本宫就是再恶毒,你就是再贤淑,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滚!” 话音未落许茗烟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她身后的两个丫鬟听了安阳长公主的话,连忙自地上爬起来去搀扶她,她似乎是跪得久了,站起来后便靠在一个丫鬟身上,向安阳长公主欠身施礼后,便袅袅婷婷的被搀走了。 同样是被丫鬟扶走的,赵妙芳却狼狈不堪。 但是安阳长公主却似是很看不惯许茗烟的作派,嫌恶的别过头去不愿多看她一眼。 厅中诸人见许茗烟走了,安阳长公主的脸色也有所转圜,便渐渐不再紧张,同时暗暗松了口气,气氛渐渐缓和。 张晴见状也不等人招呼,自行又坐了回去。 她这一动便吸引了原本鼓着腮生闷气的安阳长公主的注意力,她转头看着张晴问:“还不知道,定北侯府的二小姐闺名叫什么?” 虽然语气温和,那脸上的表情却没有调整过来。 见她问自己,张晴便起身要回话,张暄生怕她方才使安阳长公主放了许茗烟而安阳长公主将怒气发泄到她身上,忙起身笑着道:“妹妹单名一个晴字,年方七岁。” 直接点出张晴的年纪,是想告诉安阳长公主,她只有七岁,您就别跟她一个孩子一般见识了吧。 张暄这辈子也没想到,她还会有对谁笑得如此谄媚的时候。 安阳长公主示意她坐下,“坐下说话吧,怎么你妹妹来了,你反倒拘束了?” 方才张晴和许茗烟未来之前,安阳长公主便和在座的几位言明,不摆身分地位,不讲礼仪规矩,只像普通人家的姑娘见面那般,大家坐下闲话。 还不是您大发神威,我的妹妹又是个胆大妄为的,才将我吓成了惊弓之鸟了? 张暄心里暗自吐槽,面上却不敢泄露分毫,笑着同安阳长公主道谢,坐下后继续道:“只因妹妹她年岁太小,不谙世事,动辄语出惊人,臣女生怕她出了错,惹得众姐妹笑话。” 话里即点出张晴刚才的冒犯是因为她年纪小不懂事,又将自己的拘谨推在怕厅中人笑话妹妹上,却对方才安阳长公主的发怒只字不提。 齐敏依暗暗钦佩,趁势笑道:“长公主殿下不知道,她妹妹向来古灵精怪的,您看她人儿不大,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儿却怪诞离奇,从小到大闹出的笑话儿,怕是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听她这样说,坐在她和张晴中间的胡玲也连忙点头,对面的胡珞也跟着附和。 安阳长公主听了便笑,“听你这么说我倒想听听这小丫头闹出的笑话了,不如你们讲给我听听。” 许茗烟走了,她的怒气消了,又开始以“我”自称,而不自称“本宫”了。 厅里的姑娘小姐们,到此时才算是真正的放松下来。 但是她叫人讲张晴以前闹出的笑话,却又将众人难住了。 在座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说过一点儿定北侯府的二小姐如何受宠如何骄纵的传闻,那所谓的笑话也略有耳闻,但是她们虽然敬畏安阳长公主,却也知道这位不会在辽阳待多久,等她走了,这辽阳城中甚至是整个东三省身分最高的,除了定北侯张唤不会有第二个,到那时,她们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奉承张氏姐妹了。 而齐敏依和胡玲等人想到的却是张暄前脚刚说完怕众人笑话自家妹妹的话,她们后脚就把她家妹妹以往的事拿出来当笑话讲,平日里姐姐妹妹的处得融洽,到这个时候却为了奉迎安阳长公主而去拆她的台,就忒不成样子了。 即使她们知道张暄方才的话只是推脱之辞。 所以,安阳长公主话音落,厅中的诸人都齐齐看向张暄。 张暄只觉得头大如斗。安阳长公主在上头压着,她不讲这个笑话不行;旁边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当着这么多人将自己的亲妹妹卖了,那她成什么了? 她正纠结的时候,张晴却不高兴了。 “我又不是那说书唱戏的!”她气鼓鼓的站起来,说完就要甩了袖子走人。 安阳长公主竟然拿她来逗闷子! 张暄吓了一大跳,将她拉住转身要代她向安阳长公主赔罪,见那安阳长公主竟笑了起来,随后对张暄道:“我知道了,你妹妹她只是有趣儿,不是闹了笑话。”说着又看向张晴,“你坐下吧,我们再不说你了就是。” 语气中竟带着些许劝哄的意味。 厅中的人都因为她的这副语气吃惊异常。 张晴却依旧鼓着腮,张暄在旁边又拉拽她又给她递眼色的,胡玲也在一旁拽她的衣袖,她只得又坐了下来。 “你们都退下吧,本宫乏了。” 可张晴刚刚坐定,安阳长公主忽然又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张暄、齐敏依和胡玲、胡珞等人纷纷起身施礼告辞,张晴却坐在那里瞪着眼睛盯着安阳长公主,小胸脯上下起起伏伏。 刚才就放她走好了,何必来来回回的折腾人? 张暄见状哭得心都有,伸手要将她拉起来,想着今日即便是强抱也得把她带走,远离这个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的危险场所。 不想安阳长公主却看着张晴“扑哧”一声笑出来,饶有兴味的对张晴道:“既然二小姐不肯走,那张家两位小姐便留下来陪本宫吧。” 张暄恨不得像赵妙芳那样瘫成一滩泥! 齐敏依和胡玲虽然不放心她姐妹两个,却也不敢多说什么,与其他人一起退出去。胡珞倒是想跟着张晴一起留下来,却被她堂姐胡玲给拽走了。 待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安阳长公主对张氏姐妹俩笑道:“我只是想将你们姐妹留下来,看你有趣,才如此逗你的。” 前一句是看着张暄说的,后一句是同张晴说的。 “我也不是小猫小狗。”张晴撇撇嘴,见她语气恳切,心底的气恼总算是消散了一些。 “又不是只有小猫小狗才招人逗,可人疼的小孩儿也招人逗。”安阳长公主也像她一样撇撇嘴,“你的哥哥姐姐难道不逗你玩么?” 这话也有点道理,张晴歪着脑袋想了想,但是又觉得哪里不对,忽然瞪大双眼说;“但是你不是我的哥哥姐姐,况且我跟你又不熟。” 也不知道是谁见了面就莫名其妙冒出一句什么“她都长这么大了呀”的话,像个历经沧桑的小老太太似的,张暄只觉得现在自己是一脑门子的黑线。 听了张晴这话安阳长公主倒并未觉得如何,认真想了想才道:“这话也对,但是我认识你姐姐呀,也许,”顿了一刻才慢悠悠的道:“我还认得你的某个哥哥呢。” 对此张晴并不以为然,开口还要说什么,一个穿着绿沉道袍二十来岁的行色匆匆的男子躬身入内,张晴不禁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这么大年纪的男人怎么能随便进出内院! 第四十八章 回归 张暄知道进门的是个太监,生怕张晴再做出什么惊人之举,手放在她肩上以防她随时站起来,同时凑到她耳边低声解释给她听。 那太监直走到安阳长公主身边,躬身低声说了句什么,安阳长公主的眼角眉梢立刻充满了喜悦,紧接着又被她强行压制住了。 “你们陪本宫出去走走吧。”她起身率先往外走去。 没头没脑的言行,使立在她后头的女官面面相觑,就有一个年龄稍长的女官走到那个太监身边开口要问什么,那太监却已经提步跟出了门,那女官不由气结,后也跟着安阳长公主出去了。 其他几个女官无法,只好请了张暄姐妹俩,跟着一同走了出去。 出了尚德阁,安阳长公主驻足远望,待张暄、张晴走出来,才转头笑道:“胡府的景致虽然穿凿,却尚可一观,你们随我来。”说着也不待两人接话,便提脚前行。 前边有一条曲曲折折的几尺宽的花径,两旁栽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花朵,姹紫嫣红、五色缤纷,在东北这样的季节里,能寻摸到这么多盛开的花儿,可见胡府的良苦用心。 张晴觉得有趣,东张西望的看见远处一座飞檐翘角、雕梁画柱的高大凉亭;近处一块形状奇异、材料古怪的假山;这里一朵颜色新鲜的多瓣花;那里一棵她从所未见的参天大树 走在最后的张暄却看出安阳长公主并没有心思观景,此刻她虽然看着这些景致,却心不在焉的动辄往荣恩院的大门口看上一眼。 走了一会儿,就有人前来禀:“启禀殿下,定北侯府二公子求见。” “二哥!”安阳长公主还没说话,张晴已经欢呼起来。 二哥上次走时还说再回来最少要等过年的时候呢,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雀跃着要跑走去迎接张晾,却被张暄给拎了回来。 安阳长公主看向张晴笑道:“请他进来。”眼中的喜悦与得意怎么掩饰也掩饰不住。 张晴被张暄拽着,远远的看见张晾快步走近,瞅准机会挣脱了张暄的束缚,越过安阳长公主飞跑过去,扑进张晾怀中。 “二哥,你这次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张晴将脸埋进张晾的衣服里,鼻端忽然传来一股泥土和着汗水的味道,脑袋后仰抬头蹙眉看向张晾,双手却没舍得松开。 张晾一改往日的温雅淡然,此次竟有些风尘仆仆的意味。脸上也不似往日般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知道妹妹娇气又怪僻,每次远道而归都会洗漱过后再来见她。低头见到她即嫌弃又不舍的样子,终于被她逗笑了。 “被二哥熏到了么?”抬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他柔声道。 说着将她的小手放在他的掌心,牵着她往安阳长公主那里去。 张暄在安阳长公主身后看得清清楚楚,张晴跑过去的时候,安阳长公主便停住了脚,张晾和张晴兄妹二人说话的时候,安阳长公主几次抬脚要往那边去,却又都停住了。 到了近前,张晾松了张晴的手,撩起衣摆要跪,方才进去报信的太监已经眼疾手快的将之扶起来,同时安阳长公主嘴里急急说道:“免礼。” 张晾也不勉强,拱手施一揖礼道:“参见长公主。” 安阳长公主抿着唇怔怔的看着张晾不说话,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张晾见她不开口,慢慢直起身,眼睫低垂,竟也不言语。 这叫怎么回事儿啊!他们俩怎么像原本就认识的?后边的张暄心下狐疑。 张晴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捺不住,开口道:“你们在干什么啊?” 被她这一提醒,张晾似是回过神来,又对安阳长公主施礼道:“殿下,草民是来接两个妹妹的。” “寿宴还未开始,就要回去么?”顿了一刻,安阳长公主看着张晾道。 不知道为什么,张晴总觉得这个安阳长公主看二哥的眼神直愣愣的。 “两个妹妹年纪小,草民怕她们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张晾说道。 安阳长公主听罢哂笑,“我还能吃了她们不成?”后又叹了口气,整容道:“放心,我不会为难她两个。” “多谢殿下。”张晾随即道谢。 安阳长公主再次哂笑,却又无可如何的样子,之后对他摆摆手,带着些不耐烦又带着些怨恼责怪。 张暄就要越过安阳长公主去张晾那儿,不想张晾又对安阳长公主说:“草民此次回来,途中遇见一人,他自称认得殿下,从京城一直跟着殿下到此地,不知殿下见与不见?” “什么样的人?”安阳长公主蹙眉问。 “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体形健壮,左眉弓有道刚愈合的伤疤。” 听完张晾的话安阳长公主抬手抚上额头,一脸愁苦的低声嘀咕着:“他怎么来了”后抬起头蹙眉问:“人现在何处?” 张晾回道:“因是外客,草民并未将他带进胡府,而是将他安置在胡府附近的一间铺子里。” 安阳长公主听完竟是长舒了一口气,继而又问:“这一路上,他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这倒没有,”张晾摇头,之后抬头看向安阳长公主,迟疑的问:“敢问殿下,这人是?” 这是他进来后首次正眼看安阳长公主,安阳长公主被他看得不自在,犹犹豫豫的说:“他是,是,钟晨,”见他又垂下眼,便越说越快,“他是钟晨,武阳侯世子的儿子,是先皇后的侄子。也不知道他怎么跑到辽阳府来了。” 张晴听见这个名字,便在旁边插嘴道:“和三哥一个名字,三哥叫张晨。” “妹妹。”张晾看了张晴一眼,示意她别胡乱插嘴,这才对字阳长公主道:“殿下要如何处置他?” 安阳长公主听见张晾问,垂眼思忖着,两只手搅着帕子,将帕子快拧成一根绳的时候才道:“他大概不能进胡府,还请你暂时将他安置下来,待我抽空见过他,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回事才好决定。” 张晾闻言点头,这才与她告辞,带着张暄、张晴离开。 出了荣恩院,张晾一手牵张晴一手牵张暄,稍偏了头低声交待张暄道:“大妹妹,长公主别有用心,你看顾着二妹妹些,尽量能少与她接触,便少一些。你自己也多留心。”说着一顿,转而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她是个重诺之人,说了不会为难你们俩,便十有八/九会做到。” 之前张暄便有所怀疑,现在听见二哥亲口说出来,心下不由惴惴,重重点了点头,有心要问问二哥和安阳长公主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眼下明显不是时候,况且,以她现在的年龄,恐怕二哥未必会告诉她。 一旁的张晴就摇了摇张晾的手,“二哥、二哥,我也不喜欢她。” 张晾未想到自己低声同张暄说的话竟叫在这边的她给听见了,嘴里嘘了一声示意她小声点儿,才道:“这里别说,咱们回家说好不好?” 张晴便用力点点头。 赵妙芳和许茗烟先后被搀扶出荣恩院的话儿传扬开来,胡府的寿宴就被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灰色的气氛,宴席上的夫人太太小姐们或者低语或者噤声,眼神和表情成了最主要的交流工具,一个眼风扫向荣恩院的方向,就知道指的是安阳长公主;点点头,就是已经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撇撇嘴,就是对那位表示不屑;缩缩脖子,哎呀,可不敢说道人家啊 客人们难以尽兴,主家却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周全,而赵知府和许同知那边,还要去周旋,毕竟,人家的女儿在他们府里受了惊吓。 也不知是为了给女儿挽回颜面还是真有其事,没过两日赵妙芳和许茗烟在安阳长公主面前受了委屈的事便在辽阳府传开了,与此同时传开的还有关于安阳长公主的一些秘事。 据说她在宫中就是个飞扬跋扈、心狠手辣的,有一次因为一个宫女不小心碰了她的一副字,她便命人将那宫女推出去仗责五十,生生将那宫女给打死了。 那个可怜的宫女还是卿鸾先皇后留下的最后一个身边人。 第四十九章 点头 赵妙芳正是因为之前听说了安阳长公主所做的一些歹毒之事,那天才会吓成那个样子。 而许茗烟,则是因为她姑母是宫里的慧贵妃,许茗烟进宫时偶尔得了太后的赏识喜欢,夸了她两句,安阳长公主在皇宫中太后面前不敢做出什么,便趁着来辽阳之迹伺机报复。 传言真真假假,传到温夫人的耳朵里,温夫人只当市井流言,全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那安阳长公主的好赖与否,真歹假毒的毕竟跟定北侯府没有丝毫关系。 但是与此同时传开来的,还有定北侯府二小姐不畏强权、仗义执言的名声。 这就有些令人啼笑皆非了。 旁人不知道,她这个当娘的还不知道小女儿的脾性么?那天张晴不过是因为安阳长公主发落许茗烟令她觉得坐在那里压抑不舒服,才不管不顾的对安阳长公主开口的。 可是这话儿已然传了出去,于张晴的名声并没有什么坏的影响,市井之言,此起彼伏,不过是一阵风吹过便消散的事,温夫人也没将之放在心上。 从胡府赴宴回来,温夫人也奇怪张晾怎么这次回来的这样匆忙,张晾只说是这边生意上有几件事需要他亲自回来料理。 生意上的事温夫人也插不进去手也帮不上忙,便只关心他的饮食起居,又抽空私下里和他提及旧事,总算这个拗货点了头,这倒是一件意外之喜。 从张晾放弃举业,温夫人便觉得这个儿子离他越来越远,心事从来不跟她透露一星半点儿不说,她这个当娘的常常会感觉他高深莫测!想起来她都觉得这是个天大的笑话,她自己生的儿子竟然能给她这样的感觉,可是她始终是拿他没辄的。 她在他耳边不停的叨咕他恭敬的听着,转身做出来的事便是他自己的道理,而且他未做纨绔之事,未行不肖之举,孝顺亲长、疼顾弟妹,她自然不能拿家法棍棒招呼,只能好言好语的规劝。 放弃举业四处游历,说是要见识名山大川,好吧,人各有志,她也不是非逼着他走不愿意走的路,家里也不缺他挣回来那份嚼用家业,那就让他去;回来又要做生意,年轻人,总要碰几回壁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碰了灰、赔了本,就能老老实实的继续读书了吧? 可没想到他竟然越做越大,看见儿子每次回来呈给她的地契银票,买回来的金银器皿、蹊跷玩艺,温夫人简直是欲哭无泪。 这些都算了,爱干什么干什么吧,从张晾十八岁游荡回来,温夫人就同他提及亲事,他不是说年纪尚幼就是说还没有这个想法,拿各种话儿搪塞,到最后干脆她一提及此事他便沉默不语。 直拖到现今已然二十有二了,这次总算是叫温夫人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点了头,那下剩的事,也都好办了。 他的人品、家世,辽阳城中多的是人家削尖脑袋要将姑娘嫁给他的,就看他能不能看得上了,于是温夫人便着手开始忙乎这件事。 张暄这几天忙乎的,则是教育张晴要畏惧皇权。 虽然安阳长公主承诺不会为难她们姐妹,但是人家毕竟是公主,像妹妹那天连个礼都不行,连个尊称都不用,上去就和人家招呼的事,她以后可不想再发生了。 人生苦短,谁嫌命长?可不能叫妹妹这样稀里糊涂的给作没了。 而张晴被张暄碎碎念的头疼,最后竟到了张暄一提及皇家一提及皇权就恨得咬牙切齿的地步,以至于开始讨厌起安阳长公主了。 那天之后张暄就问过她为什么说不喜欢安阳长公主的话,是不是因为许茗烟? 按张暄对张晴的了解,她并不是一个初次见面就会喜欢一个人的人,也不是一个随便会对初次见面的人生出恻隐之心的人。 那天张晴的作为,在外人看来是有意帮助许茗烟——为她那天的“仗义执言”,许夫人还特地亲自带了礼物来向温夫人致谢。 但张暄却知道,张晴只不过是因为那天屋子里的气氛太压抑,她觉得不舒服了才开的口罢了。 张晴的回答也不出张暄所料,“安阳长公主不招人喜欢,虽然长得漂亮,但是太喜怒无常了。那许茗烟倒没觉得什么,我也没讨厌她,也没喜欢她。” “那你刚见到安阳长公主的时候为什么那么说?”张暄想到那天张晴自言自语差点把她吓死的那句话便问。 张晴已经快把自己那天说过的话忘得差不多了,想了好久才道:“哪句话?” “就是你刚见到安阳长公主在门口说的那句:‘她都长那么大了呀!’像个老太太似的。” 其实张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冒出那么一句,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才道:“我记得,她应该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还没有我大呢,怎么忽然就长那么大了呢?” 这包袱又甩给她了?张暄顿时无语,细细分析了一下,猜测着大概是温夫人她们在张晴面前提及安阳长公主时不免提到莲公主,莲公主今年七岁,张晴误将莲公的年纪安在安阳长公主身上也是有的,便不再去纠结。 又想到这几天温夫人正在办的事,便想提前告诉张晴,别到时候二哥同意娶媳妇了,到她这里又闹出乱子来,便笑嘻嘻的道:“你猜娘亲这几天在做什么?” 张晴顿时被她勾起了好奇心,凑近她睁大双眼问:“做什么?” “在给二哥相看亲事。”张暄说完了便仔细观察着张晴的脸色。 原本怕她会生气,不想她竟然兴高采烈拍手道:“太好了,我要有二嫂了!”说着掰着手指手数,“有大哥有大嫂,然后二哥二嫂、三哥三嫂,以后我会有五个哥哥、五个嫂子一起疼我,”又定定的望向张暄,忽然指着她道:“嗳,对了,还会有姐夫” 话还未说完就被张暄将她的手拍开。 “这是扯到哪儿去了!”张暄红了脸,未想到自己还会被一个七岁的孩子打趣到了。后正色问道:“二哥要有媳妇了,你不吃醋么?” 听了张暄的问话张晴目瞪口呆,“我为什么要吃二哥的醋?”接着想到自己之前因为“歪大哥”做出的事,不禁又不好意思的笑起来,“我不会啦,那次是因为你不理我,二哥又不会像你似的。” 敢情错儿都在她身上?张暄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张晴却凑到她跟前,满眼都是崇拜的道:“姐姐,你太厉害了,娘亲和二哥的事你都知道。” 张暄闻言神情一顿,才看着张晴意有所指的道:“我不过是想,像咱们这样的人,一辈子住在这深宅大院儿里,有朝一日,能做得了自己的主罢了。” 第五十章 拜访 虽然辽阳城中传得邪乎,但安阳长公主却履行了她之前叫人传的话,只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凌太夫人的寿诞过后,她先是带了莲公主去了齐府,也就是齐敏华的娘家,教莲公主去拜访她姨母胡太太。之后又专程递了帖子,说是带莲公主来拜访她的表姐齐敏华。 张晴后来才知道,那天坐在左手边第一位的面容怯怯的女孩子就是莲公主。 张晾叫张氏姐妹能避则避,自然也将这话告诉给温夫人了,温夫人想他在京城待过,又走南闯北多年,说这话自然有他的道理,便没有多问。 是以,两位公主去齐府拜访时齐府发帖邀请张暄姐妹俩去玩,温夫人便找了个理由婉拒了。 但是人家找上门来了,这事便推拒不得了。 礼尚往来,侯府设宴招待两位公主,除了齐、胡两府的两、三个长辈外,同时邀请了齐府的三小姐齐敏佳、六小姐齐敏依,以及三奶奶曾氏,胡府的大少奶奶周音、五小姐胡玲、九小姐胡珞,还有罗黛、王宝儿等人。 为顺承安阳长公主的喜好,许茗烟和赵妙华自然不在其列。 是日,定北侯府大门洞开,十余辆马车先后驶入,齐府和胡府的小姐们来不及坐下休息,便有公公前来通告长公主驾到,众人齐齐到二门去恭迎。 两位公主的仪仗浩浩荡荡的进入侯府大门,到二门处停下来,有小太监飞跑着往中间一辆十分华丽的七彩琉璃华盖翠帷马车旁送上车凳,车上缓缓走下两位女官,接着又有一名女官走出来,却并未下车,转身掀开十祥锦的车帘,安阳长公主这才自马车上走出来,由那女官搀扶着下了马车。 与此同时莲公主从后面的一辆稍小一点的马车上由人搀扶下来。 姜老夫人携定北侯府所有女眷以及到府的一干人等上前行礼。 “免礼平身。”还未拜下去,安阳长公主身边的太监已经长声喊道,又有小太监上前搀扶姜老夫人和温夫人。 众人从善如流,但所有仆从还是按照正统礼仪跪拜之后方才起身。 安阳长公主今日的穿着打扮比之胡府寿宴那天稍华丽些,上身穿一件杨妃色蔷薇花褙子,下面配一条柳黄色乡油绿色缠枝纹综裙,高高的牡丹髻珠环翠绕,薄粉轻匀,熏眉巧画,一番打扮,比上次多了几分华贵娇美。 “劳烦老夫人亲迎,实在是罪过。”安阳长公主走上前携了姜老夫人的手说道,态度温柔可亲。 姜老夫人始终觉得自己生于微末,遇到这样的事总是要退避三舍,尤其与出身高贵之人相见,但是今日的事实在是躲避不开,她原本的打算是出来拜过长公主,便退下去躲着不见人的。 现下见这位公主长得花朵似的,又这么亲切,她心里的畏惧便减轻了许多,但是那寒喧的话儿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始终立在她身后的温夫人也很奇怪这位长公主的热情亲和,但现在却不是多想的时候,便笑着与长公主寒喧,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又见过莲公主,齐敏华上前与之说话,这才与众人一起引领着两位公主进了垂花门。 张晾自去安置公主仪仗诸人。 将人引至佩怡轩,众人纷纷落座。 安阳长公主仍坐上首,却是携了姜老夫人与她同坐,姜老夫人顿时受宠若惊,但安阳长公主的态度亲切自然不做作,倒未叫她觉得局促,坐下后闲话家常似的说起话来,她上了年纪的人渐渐的便将对方的出身地位都撂在了脑后,只将安阳长公主当成个普通人家的女孩儿与之攀谈起来。 从进了侯府胡珞就对张晴挤眉弄眼的,现在趁着安阳长公主和姜老夫人说话的当儿,她便凑到张晴身边与她低声耳语。 “今天能去看小鹿么?”上次看过之后,她至今仍惦记着,只盼着得了机会再去玩儿。 张晴近日被张暄洗过脑,知道长公主的身分地位在那里摆着,得罪了她她一声令下就会打自己的屁股,连娘亲二哥都救不了,所以便比之上次见安阳长公主时恭敬许多。 尖着嘴对胡珞做了个噤声的口形,却终究是没忍住低声道:“别淘气。等等再说。” 她二人的小动作却没逃过安阳长公主的眼睛,与姜老夫人说话停顿的当儿她便笑着道:“我只顾着同老夫人说话,倒是将这几个小的给忘了,看把她们给闷坏了。”说着对莲公主摆手,“莲儿去吧,你也别太拘着了,难得放肆的玩儿一回。” 后又看着张晴道:“上次也没有引见,这位是四公主,你们年纪差不多,应该能玩儿到一起,我将她交给你了,带她去外面玩儿一会儿吧,我同你母亲和祖母她们说会儿话。” 同张晴说话的时候,她的语气更加温和,像长辈哄晚辈似的,顿时使姜老夫人对她的好感倍增。 张晴便规规矩矩的曲膝应是,倒使安阳长公主惊讶。 “上次见我的时候还不是这么拘谨的,今日怎么变化这样大?”说着看着张晴笑:“我这几日可是听了你们姐妹不少的故事,是不是你提着她的耳朵告诉她叫她远着我的?” 原本张暄坐在下首齐敏华旁边,此时见她对自己说话,便站起身恭敬回道:“殿下说笑了,妹妹年纪太小,前儿冒犯长公主殿下实在不该,回来后臣女确实教了她些礼仪规矩,也不知妥当与否,还请殿下莫要怪罪。” 安阳长公主听罢却叹了口气,“之前那么着我倒觉得挺好,天真烂漫的多好,现在这样一板一眼小老头儿似的,却是无趣。” “我可不是小老头儿,就是老了也是老太太。”张晴听了她的话想也不想的接口道。 张暄和温夫人却是始料未及她会如此,拦也拦不住,只得低声喝斥她。 安阳长公主却抚掌大笑,“对!就是这样,”说着看向张暄语带调侃,“看来你的教授成果并不如何。” 张暄又是惭愧又是心急,也不知道妹妹什么时候能更懂事一点儿。 对此张晴却并不以为然,同安阳长公主说话的时候她也很恭敬的,也并没有错了什么礼数,不过是驳了她说的一句话,能怎么样么? 况且安阳长公主也并没有不高兴,或者要打她屁股,看来姐姐说的道理也不一定都是对的。 第五十一章 哀莲 从佩怡轩出来,王宝儿和罗黛都暗暗的打量着莲公主,却不敢上前与她说话,几个女孩子当中只有胡珞与莲公主相熟些,说起来还是表亲。 连日来胡珞与这莲公主也见过几次面,听了长辈的话她也有心与莲公主交好,但是这位总是冷冷淡淡的,胡珞便认为莲公主是自恃身分高,不屑与她相交,便将这份心思淡了下来。 此时胡珞也没打算将招待莲公主的重担往自己身上揽,她只想着那两只小鹿,出了门便牵起张晴的手央求着要去蓼碧亭。 但是张晴却记着安阳长公主说的将莲公主交给她的话,同胡珞示意稍安勿躁,转头看向莲公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不待莲公主问她便接着说:“我听旁人称呼你作莲公主,是因为你名字里有个‘莲’字么?” 张暄这几日教给她的就是怎样尊敬安阳长公主,面对莲公主时,她顿时没了要尊敬对方的自觉,又是个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儿,她只拿平常心对待。 莲公主见她问,便开口道:“是有个莲字,唐莲。”语句简短,声音小小,说话的时候低垂着头、低垂着眼睑。 “那你几岁了?”因为想看着她的眼睛说话,张晴便歪着脑袋看着她问。 “七岁。” “与我同岁,我是八月生的,你呢?” “腊月生的。” 一番问答,莲公主的头越垂越低,张晴的脑袋也越歪越大,到最后脖子都累酸了,她直起脑袋严厉的道:“说话的时候要看着人,抬起头来。” 竟然直接命令起莲公主,胡珞等人都惊讶的看着她二人。 就见那莲公主听话的将头抬了起来。 胡珞和罗黛等人吃惊,张晴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与莲公主说话的时候她渐渐忘记对方是个公主,见她又极为懦弱的样子,便有些看她不上,歪着脑袋看她又十分不舒服,那句话便脱口说了出来。 但是说出之后她才赫然想起对方的身分,后悔的想法还没来得及蹿上来,就看见莲公主听话的抬起了头,虽然眼睫依然低垂着。 这样的人会是皇家教养出来的公主么?像安阳长公主那样骄横才对。张晴怀疑安阳长公主弄了个假的来冒充莲公主。 她就细细打量起莲公主来。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净面四喜如意纹妆花褙子,下面配一条葱绿色四喜纹马面裙,腕上戴了串碧玺玉的手串,头戴掐金蔷薇花头饰,耳朵上带着一对碧绿的小兔,那小兔是翠玉做的,眼睛点了小小的红宝石,精美异常。 看这打扮倒还不差,但是安阳长公主真要弄个人来冒充莲公主,自然将之打扮的华丽一些。 可她又不是那钦差衙役,没权利也没心思去猜断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正的莲公主。 “我比你大几个月,你得听我的。” 心里有了那样一番思量之后,张晴更将眼前的女孩儿当成和胡珞几个相同的普通女孩儿了。 胡珞就在一旁低声嘀咕:“我还比你大几个月呢,你怎么从来不听我的?” 罗黛和王宝儿则是心里暗暗如此想着,却不敢明着说出来。 但胡珞的话终究是没有被张晴听见,众人眼睁睁的看着莲公主冲张晴点点头。 这是连公主都收入麾下了,胡珞、王宝儿加之罗黛几个女孩儿心里对张晴的敬佩之情顿时倍增。 “那我们看小鹿去!”张晴发号施令。 胡珞立即欢呼,罗黛和王宝儿也十分雀跃的样子,只有莲公主在听到“小鹿”二字时眼中闪过欢喜的光彩,紧接着她垂下眼睑将之隐藏了。 “你不喜欢看小鹿么?”路上胡珞三人走在前头,张晴和莲公主在后,张晴边走边打量着莲公主问道。 似是考虑了一会儿,莲公主才低声道:“我没见过。” “那是不想见喽?”张晴停住脚步问。 “不是,”莲公主慌忙解释:“我之前听小太监提起过,应该很好看。” 张晴听罢又往前走,“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笑?” “高兴了就要笑么?” “那是自然,高兴了就笑,伤心了就哭,这是人知常情,难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张晴说着再次停下脚步。 听了她的话,莲公主首次主动正视她,疑惑的道:“高兴了就要笑,伤心了就要哭么?”似是呢喃,似是轻语。 “德妃娘娘常常说: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喜莫大笑,怒莫高声。还叫我喜怒哀乐勿形于色” 张晴听她喃喃的念经似的叨咕着,却是一句也没有听懂,连忙打断她的话道:“什么?你这是什么歪道理?德妃娘娘又是谁?” “德妃娘娘是四妃之一,因为九皇子没了,父皇便叫她教养我。” “为什么叫她教养你?你的娘亲呢?”张晴之前并没有听人提起过莲公主的娘,现下见她说这话,便好奇的问道。 此时她们已经走到蓼碧亭附近,胡珞三人已经欢呼着跑去栅栏那里去看小鹿逗妙芳玩了。 莲公主听她问起这个,便停住脚步,张晴转头看向她,见她原本小心翼翼的脸上平添了一抹哀色。 “娘亲她,前两年就去了。”说完这话,两颗大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张晴顿时手足无措。 后悔自己不该问她这话,恼恨胡珞三人跑得太快,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于她。 红鹃、妙香等人身为丫鬟,自觉身份低贱,都不敢上前相劝。 跟着莲公主的两位女官则是面面相觑,一个要上来劝,另一个又将之拉住了。 最后张晴终于想起自己哭时娘亲和姐姐都是怎么安慰自己的,展开双臂和莲公主抱在一起。 莲公主先是愣愣的轻轻挣扎了一下,之后感受到张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又在她耳边低声哄着:“别哭了不哭”她顿时想起娘亲在时的种种,心中哀伤更甚。 虽然压抑着,声音极低,但张晴却明显感觉到她哭得比方才还凶,双肩抽动,将半张脸都埋进她肩膀里,急促的抽搐着。 是啊,没有娘亲的孩子太可怜了,青青姐姐那么大没有娘亲都十分可怜,别说像她们这样大了。 被莲公主的哀痛感染,张晴情不自禁的流下泪来。 第五十二章 梳妆 莲公主压抑许久的情绪得以宣泄,心中的积郁似乎是消散了些,当她自张晴的肩膀上抬起头,才霍然发现张晴也哭成了个泪人儿。 “对不起”她下意识的就要道歉。 张晴见她不哭了,生怕自己再引得她伤心,连忙摆手摇头,示意她别往下说。 莲公主便即住了嘴。 张晴低头见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然一塌糊涂,便对她道:“我要回晓露阁更衣,你去不去?” 刚刚哭过,虽然她的衣裳并未怎样,但是眼睛红红的,头发也有些乱。 “嗯。”莲公主点点头,也不问她说的晓露阁在哪儿。 张晴就交代跟来的婆子去告诉胡珞三人一声,她带着莲公主一行人往晓露阁去。 也不知道是因为哭过了,还是跟张晴在一起的缘故,莲公主的言行较之方才活泼了许多,看见晓露阁院子里小池塘的锦鲤和不远的秋千,眼睛都亮闪闪的,而且这抹亮色她并没有刻意将之掩藏。 “等收拾好了再出来玩儿。”张晴见她如此,边急步往屋子里去边道。 身上不舒服,尤其是肩膀那里,像有只大虫子趴在那儿似的。 待张晴从盥洗室出来,莲公主已由她身边的女官收拾妥当,用的是张晴的梳篦和妆奁。 张晴的眼神就有些不对。 莺语深知张晴的僻性,早不动声色的去内室里又拿了一套出来,张晴见了便不再说什么,坐到梳妆凳上由莺语给她笼头。 张晴还未收拾妥当,胡珞和王宝儿三人竟兴冲冲的找了过来。 莲公主和张晴哭的事儿她们远远的看见了,当时罗黛要过来劝,却被胡珞拦住了。 胡珞总觉得莲公主性格冷淡不易亲近,她与张晴抱在一起哭,可见是和张晴投缘的,她与罗黛等人要是过去,难免会叫莲公主不好意思。 罗黛听胡珞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便没有当时就过来。 没有张晴在,她三人待在蓼碧亭就觉得没什么意趣,又因为张晴和莲公主哭了,急于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掐着火候来了晓露阁。 “我说你们俩怎么没影儿了,原来是在这里躲懒。”进了门,胡珞也不提方才的事,若无其事的笑道。 “你们怎么跟来了?我们一会儿还要去呢。”张晴惊讶的说。 “没意思了,”胡珞自己寻了张椅子坐下,看着莺语给张晴梳头,“咱们换个法子玩儿吧,现在天气凉爽了,在院子里玩儿都行,也不怕中了暑气。” 她说着看见张晴妆奁匣子里有一个赤金镶紫瑛石的发箍,做工精美,便道:“这个好看,我怎么没见你戴过?” 旁边的罗黛就笑:“她从来都不愿戴这些。” “太沉了,压脑袋。”张晴淡淡的回答。 王宝儿也是初次听说这事儿,便掩嘴笑道:“这个你都嫌弃压脑袋,那将来可怎么办?” 胡珞深以为然的点头,“我曾祖母过寿那天我听说你得了她老人家一套赤金镶八宝的牡丹头面,那可是好东西,寻常人家都能当传家宝的。就连我四婶都稀罕得不得了的东西,难道你以后也嫌弃它压脑袋不肯戴?” “我可不是说这个,”王宝儿笑得更欢“我说的是:日后娇娇嫁人,连凤冠霞披也不穿戴了不成?” 罗黛到底大一点,听出了王宝儿话里的促狭,抿着嘴笑的同时拿眼瞪了王宝儿一眼。 但是胡珞和张晴在这方面却还未开蒙,仍是懵懵懂懂的,并未听出这话有什么好笑的,也没觉得害羞。 见自己的话并没有出现预料中的效果,又被罗黛瞪了一眼,王宝儿就收敛笑意,改口道:“咱们还是想想去哪里玩儿吧。” 她们几人说着话,莲公主始终安静的坐在一旁,不发一言。 这时莺语已经将张晴的头发笼好,张晴转身看向其他人,懒洋洋的道:“你们想吧,我除了看小鹿之外,再想不出别的好玩儿的了。” “你平时都做些什么?”莲公主忽然开口问。 声音依旧不大,但总算是看着张晴的眼睛说的话。 张晴想了想,才道:“也就是看书、写字,”那都是被姐姐逼的,她愿意做的事,就是看看琴谱,然后“发呆,歪着,看云彩。” “咱们去采莲湖划船吧。”胡珞忽然拍手说道,眼睛亮闪闪的。 王宝儿一脸嫌弃:“现在荷花都衰败了,没什么好玩儿的了。” 胡珞冲她皱皱小鼻子,不服气的道:“俗气!古人咏叹残荷的诗句多了去了,莲花正开时游船观景采莲花,到荷残时乘舟而渡,则是另外一番意境。”说着面向张晴,语带央恳,“娇娇,上次你都答应我了,去吧去吧。” 张晴被她磨得不耐烦,只好答应道:“等用过午膳,叫姐姐陪着我们再去。” 胡珞立即欢呼起来,罗黛也高兴的抿了嘴笑,就连莲公主都满眼期盼,只有王宝儿同胡珞拗着做鬼脸。 待用过了午膳,太太、奶奶们去闻笛斋听戏,安阳长公主虽然辈分在那里,但却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并不喜欢这些。 相比于张暄,安阳长公主对齐敏华的态度便相对冷淡一些,齐敏华猜测着大概是因为她的出身安阳长公主并未瞧得上眼,所以,她便没有往安阳长公主身前凑。 张暄便打算陪着安阳长公主,邀请她四处走走,看看侯府的景致。 胡珞听了顿时不高兴了,悄悄捅张晴,“你都答应我了,说话不算话。” 虽然是背着安阳长公主说的这话,但她故意将声量放开了些,叫安阳长公主听见这话。 也是因为之前安阳长公主屡次顺着她们几个孩子,她愈发的胆子大起来。 “你还是陪着这几个小家伙吧,”安阳长公主听了果真对张暄笑道:“之前你二哥说有个人要见我,还是请你二哥带我去见他吧。” 那日从胡府回来,二哥确实从铺子里将他所说的那个人带回家,叫他住在了客房,这几日饮食都是二哥派人安排的,并没有惊动娘亲和祖母。 这时正打算跟着胡四奶奶去闻笛斋的周音忽然转身往这边看,胡四奶奶生怕她被安阳长公主盯上,忙忙的拉扯她。 虽然近段时间安阳长公主在胡府并没做出什么恐怖的事,但胡四奶奶被安阳长公主吓破了胆子,不但再不敢主动往安阳长公主跟前凑,旁人要往前凑她还要拦着。 第五十三章 乘舟 胡四奶奶觉着,安阳长公主尤其对像周音这样出身不俗年纪又和她差不多的人看不顺眼,那许茗烟不就是?瞧着安阳长公主对张晴和颜悦色的,指不定谁哪天惹恼了她,她又大发神威惩戒了谁呢。 周音被胡四奶奶这么一拉扯,便顺着她的力道出了门。 温夫人听安阳长公主要见人,就吩咐下去,命张晾前来。 这些日子她也知道张晾带回来一个孩子安置在客房,但是并没有叫那孩子在她们面前露面,她只当这孩子与安阳长公主之间有什么私事不方便叫太多人知道,便也不多问,只叫儿子过来应对。 因为屋子里女眷众多,张晾并没有进内院,而是找了个婆子进来通禀带路请安阳长公主出去见那个孩子。 张暄担心她不认得路,提出要亲自带着她去,却被她拒绝了,那胡珞等人又围着她歪缠,她只好请示了温夫人,被温夫人叮嘱了一番,才携同齐敏依、胡玲等人带着张晴几个去采莲湖。 时近深秋,采莲湖上的荷花已经一片荼蘼,因为近来侯府事多,主子们也无暇顾及这里,因此,那些残败的荷叶便绿绿、黄黄,疏疏落落的浮在水面上,有部分已经化腐沉入水底只待日后成泥。 “去年长恨拿舟晚。空见残荷满。”胡珞站在湖边扬声颂道,脊背挺得笔直,遥遥的望向远处,颇有几分诗人的飘然之态。 胡玲就带头笑道:“看她摇头晃脑的,刚学了几句酸诗就来卖弄了。” 众人都笑起来。 胡珞却皱皱小鼻子道:“我这是有感而发,那诗文大家都是从胸臆里抒发情感,否则哪来恁多好诗?” “他日/你要做那仙圣魔鬼不成?”齐敏依插口笑道。 这一问倒把理直气壮的胡珞问住了,她愣愣的问:“什么魔鬼?” 齐敏依掩唇笑道:“我还以为你精通诗文,连这个你竟都不知道么?” “好姐姐你就告诉我吧。”胡珞几步跳过来扯着她的手摇着央求道。 卖了一通关子,齐敏依才慢慢说道:“听我告诉你,这仙、圣、魔、鬼,自然是诗仙太白、诗圣老杜” 这个谁不知道?只是她把诗字去了又连起来说叫人一头雾水罢了,胡珞终于听出她这是在逗自己,她话还没说完就不依了,大笑着去挠她痒,两人顿时笑作一团。 笑闹间张暄已经将舟船、船娘以及跟上船伺候的人安置妥当。 采莲湖边停着两种船,一种是可供十几、二十几人同坐的大船,另一种是只能容纳下两、三人的小舟。 大船稳当,小舟灵活,相对的,大船就没有小舟的灵活,小舟便会晃得重一些。 每一叶小舟配一个撑竹篙的船娘,大船上则有六个。 按张暄的意思,是所有人都坐大船,人手和船只都是够用的,即安全又能凑在一起说话。 可是偏偏有一个不合群的胡珞,犟着拗着要乘小舟,还要拖着张晴,那几个小的都被她勾搭的动了心,就连莲公主都有点跃跃欲试的样子。 “殿下还是请上大船吧,”张暄柔声劝着莲公主,“您身分尊贵,出了事臣女无法同长公主殿下交代。” 哪知她这里劝着莲公主,胡珞已经欢呼着拽着张晴跑去小舟那儿了,罗黛和王宝儿也眼疾腿快的跟了上去。 张暄无法,只得央了齐敏依和胡玲陪随着莲公主坐大船,她自己跟着张晴她们去乘小舟。 那几个小不点儿冒冒失失的,她不跟着总是不放心。 其实张晴也是第一次坐小舟,往年夏天她也在这湖上划过船,但姐姐每次都拦着怕危险不许她坐小舟,每次都是坐的大船。 一只小舟上除却一个船娘,便只能再坐下两个人了,张暄有心要与张晴同乘,却又碍于胡珞几个年岁都小,她即便再担心张晴,也不能将她们撂开来不管,只能所有人都独乘一舟,她远远的看顾着这几个。 她唠唠叨叨的吩咐几个船娘,叫她们精心些、稳着些。 又另外安排了三叶小舟,专们载了几个识水性的婆子,以备不时之需。 况且此时的张晴明显是不想同她姐姐同乘的。她正在想要谁跟着自己上船。 妙香早越过红鹃满眼星星的看着张晴,只差对她拱手作揖了。 红鹃见状就笑,张晴也被她看得心软,而且她年纪比红鹃小,性格又活泼,玩儿的时候带着她比带着红鹃有趣儿多了。 妙香愿望达成,欢天喜地的搀扶着张晴上舟,红鹃在后连连嘱咐,叫她仔细叫她小心,她点头如捣蒜的答应着,“放心放心,我自己掉进水里也不会叫小姐掉一根头发丝儿的。” 等张暄看着胡珞几个上了各自乘坐的小舟,才发现是妙香跟着张晴的,此时她们的小舟已经漂在湖面上了。 张暄赶紧上船,催船娘快点追上去跟着她们几个。 与此同时胡玲和齐敏依以及莲公主也登上了大船,一艘大船、八叶小舟渐渐往湖中心汇合。 “要是有一支鱼竿,咱们坐在这小舟上钓鱼就好了。”妙香看着张晴嘻嘻笑道。 同样是活泼好动的性子,胡珞是附庸风雅,她却单纯的只想到玩儿。 “要是能钓着大鱼,咱们还可以自己架火烤着吃。” 哦,还有吃! 张晴在心里评断着妙香,笑眯眯的看着她将身子歪出去够那浮在水面上的未衰败尽的荷叶。 张暄所乘的小舟在张晴的右边,罗黛的在她的左边,胡珞的那只一马当先,早将她们的抛得老远。王宝儿则和张晴中间隔着个罗黛。 “娇娇,上次我娘亲叫人送过来的酥烙味道可好?”罗黛开口问道。 张晴点头道:“还好,只是稍甜了些,要是再淡点儿就更好吃了。” 罗黛听见她如此说就笑吟吟的道:“可也是怪我,我娘试着做的时候叫我尝了尝,我一时忘了你的口味比我轻淡,叫我娘按着我自己的口味又做的,可不是甜了么?” 罗黛的娘有一手做酥烙的技艺,近年来越发精进,听说她家就是靠她娘的这个手艺才哄了张晴高兴,才巴结了侯府,叫侯夫人什么事儿都想着她的。 一旁的王宝儿看罗黛同张晴聊得热乎,自己插不进嘴去,又想到上午罗黛又像很了解张晴的样子,不禁心下犯起酸意。 胡珞她不敢比,人家家世在那里摆着,可这罗黛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定北侯年轻无为时攀上了交情,家里无官无爵的,凭什么什么事儿都挡在她前头儿? 第五十四章 失口 小姑娘心里想着,越发焦急,怎么找个话题与张晴攀扯,眼睛滴溜溜乱转之迹看见岸上树荫下急匆匆走过一个人,顿时想到一个话茬。 于是她急忙笑着拍手道:“嘿,娇娇,你的那个养鹿的小丫头还有兄弟一起跟来了么?” 张晴的视线越过罗黛看向她不解的问:“什么兄弟,在哪里?” “你往那儿看,那边。”王宝儿笑嘻嘻的指向那个人。 张晴转头看去,见那里有一个身穿锦衣的十来岁的少年东张西望的走过,虽然身材胖大,却步伐极快。 “那个小胖子么?”张晴摇头道:“应该不是小胖子的兄弟吧。” 两个“小胖子”,说得却不是同一个人。 张晴看着远处那人心下狐疑,家里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个人?说他是小厮穿着却不像,难道今天请的客人里边有男客? 俗话说:当着矬人不说短话,张晴只是随口一说,声量也不大,却偏偏叫那远处走在树荫下的少年给听见了。 他猛然转头,怒气冲冲的向这边看过来,眼神冰冷中透着一丝凶狠。 虽然隔得远,但张晴仍被他的目光看得瑟缩了一下,王宝儿早吓得缩回手臂。 张暄和罗黛还未弄清怎么回事,就看见远处一个少年飞也似的冲将过来,因为速度太快,身上穿的紫衣化作一团紫影,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人已经到了湖岸边。 看这人来势汹汹,非是善类,到此张暄提着的小心肝总算稍稍舒缓,还好她们在湖中央。 但她一口气还没喘透,那少年已经停也未停一个纵身跳出老高老远。 这是要投湖么?几个女孩子同时想到这个问题。 现在那少年的脚底下就是湖水,他这么跳过来,看他落下的弧线,很明显他不能一次就跳到她们几个的小舟上,落下来,势必会掉到水里去。 但是少年并没有像她们想的那样落水,湖水也没有她们预料的那样发出“噗通”的巨大声响,只是轻微的“啪嗒”声之后,紧接着“啪啪、哗哗”之声传来,那少年已经踩着荷叶直冲她们这边跑过来。 未等她们几个人从震惊中醒过神儿来,那少年已经到了眼前,直接落到张晴所乘的小舟之上。 幸好张晴和妙香年纪小身量也小,他虽然身材胖大,却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这只小舟并没有因为他的猛然到来而承受不住他们几人的分量。 那么胖的人,那么轻薄的荷叶怎么能擎住他? 张晴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异常震惊的看向落在她的小舟上的“怪物”。 “谁说的?!”“怪物”开口了。 一声怒吼吓得张晴一哆嗦。 张晴坐在小舟的中间,她身后立着撑篙的船娘,妙香与她相对而坐。 少年的忽然闯来和怒声喝问,虽然将妙香吓得半死,但她却下意识的转身张开手臂将张晴挡在身后。 怎么办,怎么办?妙香脑子乱转,急中生智的对船娘喝道:“船娘,把他打下去!” 旁边的张暄急忙喝止,但那船娘粗俗之人,只知道听命而行,又被少年吓得不轻,又害怕二小姐出事她会受罚,妙香话音未落她已经提起竹篙往少年身上招呼。 能踩着荷叶“水上漂”的人会是没有两把刷子的么? 答案肯定是否定的。 船娘手中的竹篙还未碰到少年,就被少年将之抓在手里,再一带一推,她就失了重心,“噗通”一声掉进了湖水中。 幸好她熟识水性,落水之后便游到了旁边罗黛的船旁,又怕罗黛的船受不住几人的重量,不敢上去,只单手扶着船舷借力。 后边跟着的三叶小舟上的婆子们见状急忙命船娘向这边靠,却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她们齐齐凑过来更加惹恼了那发怒的少年。 船娘落了水,会不会叫这少年怒气稍减?张暄急忙开口央求道:“公子,家妹言语” 妙香见船娘被打下了水,更加慌了神儿,也听不见大小姐说了些什么,见少年站在小舟边缘,瞅冷子猛然起身伸出双臂意图将他给推下水去。 虽然她个子比之少年稍微高了那么一丁点儿,虽然她没给对方防备,但是她依然一头栽进了水中。 “妙香!”张晴焦急的唤了一声,但她也只有呼唤的份儿了。 那少年只是稍微错了下身,又趁她冲劲儿过大立足不稳时往她后背拍了一巴掌。 可怜她不会水,喝了好几口水后之前的船娘方才游过来将她给拎出来,又将她送到后边那几只小舟上。 张暄气得肝儿疼,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再次开口央求道:“公子,侯府行事不周” 方才她直接承认是张晴说的话,现在干脆搬出定北侯府,希望这少年能看在定北侯府的面子上不再揪着这件事不放。况且,一个船娘,一个妙香,他的火气发泄得也够了吧。 但是那少年根本不听她说话,截了她的话头直直的盯着张晴问:“是你说的?” 船娘落水张晴还没觉得怎样,妙香也落水之后顿时叫她心里添了几分恼意。不就是说了句“小胖子”么?她又没撒谎,他本来就胖!她也没有辱骂于他,难道他胖,就不许人说了不成? “是我说的又如何?你” 本来她想同对方理论一番的,未想对方根本不给她机会,一步跨到她身前像拎小鸡似的将她拎了起来,她只觉得一通天旋地转之后,眼睛再看清楚的时候就只看见一片清凌凌的湖水。 “呜呜”张晴终于忍不住大哭,四肢胡乱的扑腾着,企图抓住或者踩着什么东西立足,又恨少年粗鲁,想踢打他几下出气。 但是她人小,胳膊腿儿都短小,又没有着力点,根本奈何不了少年,反而像小猫似的软弱无力。 “公子!”见少年拎起张晴要往水里丢,张暄彻底失去了理智,半截身子探出舟外,喊出的话都破了音,“妹妹她一向体弱,还请公子手下留情。” 跟她同乘的红蕉吓得慌忙要去扶她,幸好那船娘有几分见识,生怕会翻船,将之拦住后与她一齐按住了张暄的脚。 见少年拎着张晴不动了,张暄再接再厉,“秋日水凉,妹妹若是落水定会重病,公子不过是要罚她失口,拿她性命相罚是不是太重了些?” 这话少年总算是听在了耳内,将原本整个身子都悬在水面上的张晴给提了回来放在了舟上。 第五十五章 行事 从小到大张晴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今日这少年的举动让她觉得异常屈辱,又吓得腿软,双脚落到实处后她顿时坐了下来,捂着脸大哭,却又恨少年仍站在她身边,像看管人犯似的看着自己,方才没有说出来的争论之辞便随着她的哭声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更带着几分恨恼。 “说了又怎样妙香都掉下去了呜呜呜青青姐还说我是‘呆子’、是‘没牙佬’呢我都没怎么样呜呜” 张暄不禁抚额,这孩子竟然在这个时候犯起倔来了。她抬头看向少年哀求道:“公子,家妹年幼无知,还望公子大人有大量,莫与她计较。改日小女子定叫家兄代为赔罪。” 本来以为少年将张晴放回小舟上了,已然是消了气的,张暄一番话不过是给一个台阶他下,未想少年忽然扯着张晴的胳膊将之拉得站了起来。 张晴顿时更加气恼,抬起另外一只手就去拍打他,但她人小,也没什么力气,并未将他打疼。 张晴只觉得手掌拍在他身上,似乎被他厚厚的肉给弹了回来。 “既然年幼,那就按惩戒小孩子的办法罚她。”少年冷冷的看着张晴,任由她挣扎拍打,一字一顿的说道。 话音落他抓着张晴手臂的左手使了巧劲,使张晴侧过身,继而抬起右手,五指成掌。 用什么惩罚小孩子?张暄看他架势,心道这下完了。 这一巴掌下去,倒还不如叫她落水了。 定北侯府七岁的小姐叫一个外男打了屁股,这话若是传扬出去,张晴的脸面要往哪里搁,甚至,处理得不好,她这辈子的名声都完了。 “不要啊!”张暄哀嚎着,完全忘记自己身处何地,伸出双臂要往张晴那儿扑。 幸好红蕉和船娘将之拉拽住了。 张晴犹自不知所以然,哭着做着无谓的挣扎。 王宝儿和罗黛等人早被少年一连串的惊人之举吓得面无人色,半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 前边远处的胡珞已经看见这边出事,命船娘往回划。 再远一些的大船,也有往这边靠拢的迹象。 这么多人,人多嘴杂的 张暄连哭的心思都没了。 “住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迹,忽然一声厉喝,有人自湖岸边蹿过来,仿佛只用了一息的时间。 比之少年刚才踩着荷叶,这人仿佛是飞过来般。 张晾冲过来人还未落下便已经伸出手在半空中抓住了少年马上要落下去的手掌,接着他才稳稳的落在张晴这只小舟上。 与此同时湖岸边远远的似是刚刚跑过来的安阳长公主大声呼喊:“钟晨!”情急中原本的沉静完全消失殆尽,甚至连言语都变了调、破了音。 张晾落稳之后便抬手在少年左肩轻拂,少年顿时松了抓着张晴手臂的手,张晴解了束缚,转头扑进张晾怀中大哭起来。 还好,还好,总算二哥来得及时。张暄长舒了一口气,这时才发现自己有半截身子都在船舷外,顿时吓了一跳,慌忙要将身子缩回去,却苦于双手无着,红蕉和船娘在后边发现她这一动作,忙将她给拉了回来。 “钟公子,你太过分了!”张晾盯着钟晨冷冷说道。 声音压得极低,似是在努力压制着怒火,张暄看见他额角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原来这胖子少年就是二哥同安阳长公主提起的、安阳长公主要去见的人,张暄隐约看见少年左眉弓上一道快要退尽的疤痕。 跟着二哥回来的,二哥又给他安置了住所,怎么说二哥也算是帮过他的人,他不但不领恩记情,反而因为一个孩子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便差点将之丢进深秋的冷水中,还要恶意毁了她的名声! 张暄不认为他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会不知道他方才要做的事有多么不妥当,若果真做出来了会对这个女孩子造成怎样的影响和伤害。 但是少年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双手交叉于胸前,抬头理直气壮的道:“是她先惹我的,我不过小惩大诫,有什么过分不过分的?” 张晾听罢怒火更盛,“家父母都健在,如何教育小妹不劳钟公子费心!” 但他怀中的张晴却哭得一塌糊涂,他有心当着诸人好好教训这厮一番,替她找回些颜面,又怕她哭坏了身子,又担心安阳长公主那里没办法交待。 于是他带着张晴将她送到张暄的小舟上,怕小舟受不住太多人的力量,并不敢多作停留,立即又跳回了这边。 张暄急忙将张晴搂入怀中轻拍着安抚。 此时胡珞的小舟和齐敏依几人乖的那艘大船已经靠近,这边发生了些什么,她们虽然不甚清楚,但看现下情形,也猜出个大概齐来。 张晾站在小舟之上团团作揖,后扬声道:“诸位都是与我定北侯府来往甚密的至交之女,今日之事尽皆着落在诸位身上,万望守瓶缄口,改日晾自当登门拜谢。”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软硬兼施,却是为了在场之人将今日发生的事全数吞到肚子里去,不许传出一星半点儿的风声去。 大船上的齐敏依便率先许诺道:“二爷请放心,我等皆不会吐露半个字出去。” 她代表的是齐家,作为胡家的代表,胡玲赶忙跟着道:“正是如此,二爷千万放心。” 张晾听罢环视一周,所幸今日温夫人只请了他两家,多的只有一个罗黛和王宝儿,那是不必交代也不能出去乱讲的人。 他看过之后唯恐有自己不认识不知道底细的人在里面,便看向张暄,见张暄对他轻轻点头,这才放下心来。 处理了后续之事,便转而处理眼前的人。 张晾转身看向钟晨,见他仍旧双臂环胸看热闹似的站在那里,上前一步扯了他的手臂,说了一句:“跟我来。”便脚下发力往湖岸上跃去。 那么胖大的一个人,他像提了个大包袱似的,在荷叶上接连点了两下,便已然到达岸边。 舟船上的女孩子们不由得同时发出惊讶赞叹之声。 窝在张暄怀里抽泣的张晴听到四周的惊叹声,抬头并没有看见二哥做了什么令人吃惊之事,却看到岸边一张胖脸冲着她瞪眼呲牙吐舌头。 张晾将人带至岸边,此时安阳长公主已经走到湖岸边,张晾微微欠身对其道:“殿下,不知此人可否交由在下处置?” “可以,别打残了就行!”安阳长公主看着钟晨咬牙切齿的说道。 钟晨却不以为然的道:“随你们的便,将我打个好歹,看你们怎么交代。” 但是他话音未落就被张晾拖走了。 安阳长公主转身便走,走了几步猛然发现自己不认得路,命手下女官寻了个婆子叫之带路,往闻笛斋去寻温夫人。 第五十六章 惩戒 温夫人虽然在陪着胡四奶奶等人,却早已经知道采莲湖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同胡四奶奶等人告罪后,又交代齐敏华好生招待众人,这才从闻笛斋出来。 此时她得到的信儿是张晾将那惹事生非的小子带去了九隅院,而张晴则跟着张暄回晓露阁了。 她得去看看娇娇。 温夫人急匆匆往晓露阁去,却有婆子来报说安阳长公主带着人往这边来了。 也不知这位瞅着这个时机来寻她是为了什么,她对那小子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包庇纵容还是义愤填膺? 温夫人整顿心情,命人将安阳长公主引至闻笛斋东厢房,她昂首阔步往那边去。 安阳长公主进入东厢房见到的就是面上带着睥睨一切的神情、盛气凌人的稳稳坐在主位之上的温夫人。 虽然见她进门温夫人站起身上前迎接,并未失礼,但却全然不似她刚来时那般恭敬低微,反而带着几分高傲不屈、风骨峭峻的凛然之色。 她心下暗叹,上前一步对温夫人屈膝一礼。 原本,温夫人以为那小子是奔着安阳长公主来的,他与皇家必定有些渊源,安阳长公主即便和他交情不深,也会看在他家世背景上对他袒护一二,甚至会因为他而以皇权压制侯府,所以,她才会对安阳长公主不假辞色。 但是她万万未料到安阳长公主进门便放下身段对她行礼,那可是金枝玉叶,怎么能对她一个下臣之妇行礼?传出去,整个侯府恐怕都要被扣上大不敬的帽子! “长公主殿下折煞臣妇了。”情急之中温夫人双膝齐弯,连裙摆都没来得及撩就要跪下。 安阳长公主急忙大步上前去搀她,口中急急说道:“夫人快请起,”见温夫人仍执意要跪,接着说道:“我故意孤身进门便是深怕夫人会多想,给夫人施礼只是因为今日这麻烦是我给侯府带来的,摊上这么个惹祸精我也是没办法了。” 温夫人听她说了这话之后才发现她身后竟一个人也没有,又听她语气恳切,表情也不似作伪,细想若日后她反咬一口,她那边也没什么人证,自己这边倒是有高嬷嬷和红蕖两个在场,这才安心直起身。却有感于她一个身分尊贵的公主也有犯难之事,又能遇事立即引过自责,立时对她刮目相看了。 “殿下请坐。”温夫人说着延请安阳长公主到主位上坐。 安阳长公主倒再未推辞,坦然去坐下,待温夫人在下首坐定,她方才开口:“想必夫人已是清楚那边发生的事了,叫贵府的娇女受了委屈,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这事虽然最初因她而起,却与她并无太多直接关系,况且惹事的人年纪也在那里,就算追责找家长也找不到她头上,而且她又已经为此赔过礼了。 温夫人虽然护犊子,但却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当下便道:“殿下不必自责太过,不能因为殿下与那人有渊源,便将罪咎都揽在殿下自己身上。” 也不能因为她是长公主,说了这么几句自责的话,就将那犯错之人的过错全揭过不提了。 “这个夫人放心,那‘罪魁祸首’已经被贵府二爷带去罚诫了。”似是听出温夫人的未尽之言,安阳长公主如是说道。 二朗对娇娇的疼惜甚至不下于她,他绝不会轻饶了那货去,听了这话温夫人心中的郁气总算是稍稍消减。 侯府九隅院中,张晾的小厮长保在院子里团团乱转,抬脚迈步想往屋子里去,又犹豫着将脚缩了回来;转身想要往外边跑,听见屋子里传来的一连串的“嘭、嘭”、“噗、噗”、“噼里啪啦”的声音他又急忙转过身来;接着又开始乱转。 那少年小爷这几天都是他伺候的,看着挺和善温文的一个孩子,虽然不愿意与人亲近,但是性格沉静,并不像那种随便惹事生非的主儿,怎么今天偏偏惹了二爷生气,被拖进屋子就是一顿揍呢。 一开始屋子里的两位还有过交谈,二爷讲了几句道理,那小的嘴上还犟着拗着,后来渐渐的两个人都没了声息,二爷不出声,那挨打的竟然一点声息也没出,连痛都不叫一声儿,现在传出来的只有拳脚落在肉身上和屋子里的器具摔落的声音了。 二爷不会失手将人给打死了吧?那孩子看谈吐举止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要是真个儿给打死了,恐怕不能善了。 长保焦急的望着屋门,想要进去看看又畏惧张晾的威慑,转身想去上院报信儿,又怕这边儿真的出了什么大事儿,二爷找不着人。 九隅院里里里外外连个丫鬟婆子都没有,二爷身边伺候的只有他一个人。 这可怎么办呐。 正在长保焦虑忧心时,屋子里忽然“嗷”的传来一声嚎叫,长保顿时松了口气,还能叫唤出来,听声音中气还挺足的,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的。 二爷还是有分寸的。 不再担心张晾打死了人惹上官司,长保就步到厢房廊下摆着的椅子上要坐下,却忽然听见屋子里少年狼吼似的嚷道:“别打脸!” 声音尖锐难听,将长保吓了一跳,惊得他几乎跳了起来。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传来“啪”、“唉哟”“噗噗”“说了别打”“啪”“脸”。 在这个时候还这么在乎相貌,到底是个孩子,长保心下好笑,脑海中浮现出那少年胖胖的、圆圆的、走路腮上的肉都一颤一颤的胖脸。 虽然胖了点儿,但是他还算是个挺好看的孩子 不知道一巴掌拍下去,那脸上的肉会不会也跟着抖三抖。 过了好久,屋子里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没了声息,长保估摸着这是二爷揍完了人,便走到门外又候了一刻,便听见张晾在屋内唤他。 长保忙推门而入。 屋子当中一片狼藉,汝窖茶具、水玉花斛、细漆镙钿瓶碎了一地,端砚、镇纸、文房四宝一片稀烂,就连二爷的拔步床上的帐子、被褥也全都乱七八糟扯了一地。 唉哟!长保一阵肉痛,他跟着二爷走南闯北这么些年,知道爷屋里都是好东西,爷虽然钱挣得快,花钱也大手大脚的,可从来没这么糟践过东西。 长保还没悼念完那些糟蹋的东西,转头看到张晾登时吓了一大跳,将什么心思都抛到了脑后。 第五十七章 交手 此刻张晾坐在地上,后背倚着墙,衣裳脏乱不说,竟然有好几个鞋底印儿印在上面,而且还有几处被撕裂,发髻也有些乱。 “二爷!”长保慌慌张张跑到张晾身边要去扶他,“您哪里受伤了?” 难道不是二爷教训那个少年,而是二爷被那个小子给揍了?不会吧! 张晾气喘吁吁的对他摆手,“我没事,你看看他。”说着抬手指向另一边。 长保顺着他的手看去,霍然发现有个人躺在拔步床的角落里,圆圆的身体像一堆肉似的。 难道真的被二爷给打死了?长保心下骇然,小心翼翼的凑过去,却不敢直接去拉人,而是绕到他脸那边去看,背着光看不清,又伸出手去试他鼻息。 不想他的手刚伸到少年脸旁,就被少年一巴掌给拍开了,“小爷还没死呢!”说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这一下还真疼!长保收回手左手揉右手,这么有力气还装出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腹诽够了才恭敬的道:“小人扶您起来吧。” 这次少年倒没抗拒,顺着他的力道坐了起来,长保却没力气将他拉起来,他便就势倚在拔步床的床腿上。 咦!这还是那个虽然胖但是依然很少看的少年吗?眼前的人不但鼻青脸肿,那双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睛已经肿得快要眯成一条缝儿了。 太可怜了。看他这个样子,二爷的状况真算不得什么了。 “你可是服了?”张晾见钟晨被长保扶坐起来,看着钟晨问道。 在从京城回辽阳的路上遇见这少年时,他坐在一家极不起眼的茶馆里,喝着粗糙的散碎叶子茶,向茶馆小二打听安阳长公主仪仗的下落。 那时张晾便对这少年心生好感。 身穿锦衣却能坦然坐于乡野茶肆之中,年纪轻轻孤身一人行走言谈举止却毫不落魄散漫。 他当即决定带这少年一程。 从泰宁卫到辽阳这段路,张晾一直暗中观察着少年,发现他即沉稳又有城府又极能吃苦,张晾屡次试探他家世背景,都被他巧妙的应对过去;张晾急于赶路,几乎日夜兼程,他就毫无怨言的跟随。 寻常富贵人家出来的这个年纪的孩子怎么会如此能吃苦?但是看他言谈举止却不是小门小户能培养出来的。 于是张晾暗中派人去查,终于有了些眉目,以为就此发现了他的秘密,不想他忽然在这个时候惹出这种事端。 将他从采莲湖往九隅院拖的时候,他嘴上一直不停,说什么即便是打了他也不过是以武压人,算不得男子汉大丈夫行径,他不服气,他日寻了机会定会报复他、报复侯府、报复张晴。 张晾和侯府都不会畏惧他以及他身后的势力,但是他偏偏提到了张晴。 连名字都知道了,可见他这几日并不是老老实实的待在侯府里头的。 张晾顿时后悔不迭,原本就不该将他安置在侯府的。 将他安置在侯府客房,不过是因为欣赏他的为人,将他以客相待,而且若结下善缘,于定北侯府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但是细想若将他随便安置到任何一个铺子里,他想打听到侯府的事乃至张晴,也并非难事。 “你欺负一个女孩子还不是以武压人?”张晾只能同他理论,拖行他的脚步却是半点儿未停。 “是她有错在先,却连句道歉的话都不肯说!”钟晨理直气壮的说道。 “和一个女娃娃计较,你这行径就算是男子汉大丈夫了?”张晾又道:“何况你说要报复我们的话,还不是以权势压人!” 钟晨忽然挣脱张晾的束缚,不待张晾再去拉扯他便转身主动跟着张晾前行,“好,看在你前几日对我有所照应的份儿上,我就说个公平的办法,你看如何?” “洗耳恭听。”就看他能说出什么办法来。 “你不过是想打我一顿出气,挽回侯府以及你妹妹的颜面,又怕动手之后我要报复。你看这样如何,你的武功我颇为欣赏,你我交手,你赢了叫我服气了,自然这件事就此揭过,输了么” 听他如此说张晾顿时觉得好笑,“你不是我的对手。” “你在笑我自不量力?”钟晨看出他的心思,白了他一眼道:“十年,不,七年之后我就可以与你公平较量,现在么,”说着一顿,后道:“自然是你让着我。” “怎么让?” “那就看你有多大的本事了” 小子口气不小!张晾气结,却有心叫他输得心服口服,便道:“我只出单手与你较量,你看如何?” 这话让钟晨吃了一惊,转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才咬牙切齿的道:“你可别后悔!” 张晾未想到的是,自己说只出单手的话,叫他误会成自己看不起他了。 为免有旁人听到动静来看视,转而跑去告诉温夫人,长保又拦不住,张晾直接将人带去了九隅院的上房,交待了长保后将门窗紧闭。 长保只听到打斗之声,并不知道具体如何,又从未看见过钟晨动过武,因此,在门外才会误会是张晾揍钟晨。 一番打斗之后,他二人同时对对方刮目相看。 张晾未想到他小小年纪于武学上就能有如此造诣,虽然他只用了一只手臂,钟晨竟能抽冷子偷袭几下。而且身上挨了他几记重拳,竟能一声不吭。 钟晨则是对张晾佩服得五体投地,只用一只手就能将他打趴在地,在他认识的人当中,以张晾这个年纪能做到这样的,恐怕根本就没有。 只是后来专门往人脸上招呼这点实在是不厚道。 钟晨张嘴要说话,却带动嘴角伤口,他疼得“嘶嘶”直吸凉气,后才含混不清的说:“你放心,这件事我再不会提。”顿了一下,伸出手指向张晾,语气铿锵:“五年之后,我一定会再向你挑战!” 小子还想着这个呢!张晾深觉好笑,但是得到他这一句承诺,张晾总算放下心来。 虽然他行事有差,但他的人品张晾还是相信一些的。 “只是我不提,你也不许再提。”钟晨又道:“我知道侯府在家的男丁还有两个,虽然他们不是我的对手,但现在他们若再过来找我麻烦,我可没力气奉陪。” 第五十八章 发落 侯府在家的男丁,自然指的是张旭和张阳,张旭张晾不敢说,张阳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他又是极疼张晴的,叫他知道了这件事,必定又会寻隙。 张晾点头答应道:“那是自然,那你以后也不许找我妹妹的麻烦?” 在这一点上,他还有些不放心。 “切,”钟晨嗤笑,又带动伤口吸了两口凉气才道:“你们就惯吧,早晚会将她惯成祸害!” 听他这样说张晾顿时恼了,厉色道:“本人家事,不劳费心!” 钟晨却是不肯罢休,忍着痛说道:“她虽然是一介女流,却丁点担当也无,今日是遇到了小爷,若是旁人,你待如何?” “她要什么担当?”张晾庇护幼妹的话脱口而出,转而又道:“她不过说了你一个‘胖’字,你将她吓成那样,还想怎样?” “我最初不过是想要她一句歉,她的丫头喊打喊杀的,我没将她也丢进水里去,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今日之事原本就是小妹失言在先,张晾思及此站起身,对钟晨郑重一揖,道:“张某代家妹向钟兄弟赔” 哪知他话未说完,钟晨便打断道:“刚还说她没担当,你马上就代她道歉,原来她这么没担当还是你们这些人给惯出来的!” 竟说得张晾无话可说,一揖未完,继续说下去也不是,起身也不是,两难境地,尴尬如斯。 “哎哟!”钟晨似是牵动了伤口,呼痛之后挣扎着自地上爬起来,嘴上边道:“行了,你放心吧,我也不会为难于她。” 见张晾如释重负的放下双手,他又添了一句:“我再多说一句,只是于令妹的教导之上,你以后还要多加用心,不对,”说着又改了口,抬手指着自己的脑袋,嘻皮笑脸的道:“是用脑才对。” 被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给教育了,张晾不由气结。 但事后他细想少年那日所言,竟深以为然。 母亲四十岁上下才得了小妹,又是早产,小妹自幼娇弱,而且还有小妹活不过及笄的话在那里摆着。 那话,像一把悬在侯府头顶的剑一般,随时都会落下来,伤了小妹,也伤了侯府所有人的心。 因此,家里人都将小妹当成了那天上的星星似的捧着宠着,唯恐她会夭折,生怕在她有生之年待她有一星半点儿的不好而留下遗憾。 长辈们及他们这些兄姐从来没有想过,这样宠着她,究竟是为她好还是害了她。 想到这里张晾又为张晴抱屈。 小妹并没有因为家人的娇惯宠爱而变得令人讨厌,那天钟晨所说的“没有担当”的话,他后来猜想不过是因为小妹当时被钟晨的突然到来吓着了,大概也并不觉得说人胖是什么侮辱人的话,所以才没有认错。 但是既然他考虑到了这一层,怎么也得防备着些,莫要叫小妹真的养成外人看不上眼的习性,或者传出什么不好的谣言,她以后还要成亲嫁人呢。 自然,张晾的这些纠结想法都是后来才有的,算是后事了。 那日张晴哭过之后,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委屈的情绪得以宣泄,又想到最初是自己失言才引起的事端,回到晓露阁之后心情渐渐平复。 而张暄将张晴送到晓露阁之后见张晴不再哭泣,也顾不得其他,扬声叫妙香进来。 妙香被从水里捞出来,一身湿衣还没来得及换,落汤鸡似的滴答着水,进门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被人从水里捞上小舟,她的脑子就清醒了。 如果她最开始不叫船娘拿竹篙去打那人,那人可能、大概不会有后来的一连串的反应吧。 是她的冲动,害得小姐也差点落水。 她之前还答应红鹃姐姐,不会叫小姐伤到一根头发丝儿的。 妙香都快要后悔死了。 张暄坐在红松木桌旁,抬手“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手腕上带着的祖母绿的玉镯子应声而碎,整个手臂都震得发麻,她也顾不得看视自己的手腕,恨恨的看着妙香喝问道:“你还知道跪下,你知不知道这一切祸患都是你引出来的?!” 旁边的红蕉忙小心翼翼的上前去看张暄的手腕,还好只是镯子碎了。 “奴婢知道,奴婢不该叫那船娘拿篙子去打那人。”妙香嚎啕大哭起来,含含糊糊的说道。 “只这一件吗?”张暄竖眉怒声问道,紧接着也不等妙香回答,她便开口道:“若不是你整天在你们小姐身边‘小胖子、小胖子’的叫那养鹿的小丫头,你们小姐今日怎么能失言?若不是你贪玩儿硬要跟着上船,不叫稳妥的人跟着,今日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若不是你在那少年刚上船问话时起身挡在你们小姐身前,那少年怎么能马上肯定说那话的就是你们小姐?若不是你,道三不着两的胡为,你们小姐今日怎么会受这么大的委屈!” 说话间又几次狠拍桌面,红蕉暗自庆幸她方才已经将那碎裂的镯子收拾了。 伺候小姐这么些年,她还是头一次见小姐发这么大的脾气。 妙香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原来她竟然有这么多的错处,原来小姐所受的委屈都是她造成的。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她哭着以头触地,发出“咚、咚”的声响,却犹自不解恨,越发加重力道,恨不能一头撞死在这里才不会那样恨自己。 骂也骂了,她也知道错了,张暄的火气总算消去一二,长舒了一口气道:“你的确该死,但侯府却不会轻易打杀奴婢。”说着转头对红蕉道:“去告诉高嬷嬷,找个牙人,发卖了吧。” 虽然死的心都有了,但是听到张暄说“发卖”的话,妙香还是瘫倒在地,顿时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是从人牙子手中被卖到侯府的。 原以为进了这富贵繁华地,伺候好了小姐,这辈子就再也不必愁吃穿了,再也不会过回那种生活了。 原以为等红鹃她们大了,她能当上大丫鬟的;原以为,她能伺候小姐一生一世的。 可原来,那些只不过都是她自己“以为”的罢了。 第五十九章 求情 对于姐姐管教她的丫头,张晴一向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这些糟心事儿有人帮她处理,她何必再去费心? 就连一向自认为是她最喜欢的丫头的妙香也从不例外。 但是,这次姐姐却有些过了。 再怎么样,也不能将人发卖出去,说起来,妙香并没有犯什么大错,即便犯错了也不是她有意为之,甚至她当时的本意,还是为了自己好。 于是听到张暄说出“发卖”的话,原本窝在里间暖阁躺着的张晴便爬了起来。 “姐姐,她已经知道错了,就别发卖她了吧。”出来后张晴便替妙香求情。 “怎么?你现在大了,嫌我干涉你屋子里的事了不成?” 张暄似乎火气未发尽,竟对张晴冷言冷语起来。 这还是姐姐第一次对她这样说话,果真是气得狠了,她不能再顶撞姐姐叫她生气,张晴住了口,可眼角的余光却瞥到匍匐在地的妙香抬起头,看着她一脸哀切恳求。 不行,不能让妙香被姐姐发卖了。 她走到张暄面前柔声央求道:“姐姐,她到底没有犯什么大错,”伸手握着张暄的手轻轻摇晃,“这次就先放过她,先小惩大诫,以后她若是犯了大错,我再不拦着了好不好?” 总算没叫她失望。张暄在心里暗暗点头,面上却丝毫不露,冷然道:“等她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那便悔之晚矣。” 地上的妙香听见大小姐有松口的意思,慌忙道:“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保证以后连小错都绝不再犯,求大小姐开恩,求大小姐开恩。” 说着又连连磕头,却忘记自己并不是跪着的,而是趴着的,做这个动作只是趴在地上点头罢了。 张暄见状便沉默下来。 张晴便又道:“我知道姐姐生气,今日之事原本我也有错,累害姐姐担惊受怕,我也保证,以后更听从姐姐的话,再也不贪玩任性。” “谁要你的保证?”张暄总算面色缓和,伸手将她拉到自己怀里,柔声道:“姐姐不过是心疼你,又怕你身边有那惯常爱惹事生非之人,带累了你。”说着看向妙香,声音低沉,“既然你舍不得她,那就放她一马好了。” 妙香听罢才找回自己的力气,手脚并用的自地上爬起来跪好,再次磕头,“谢大小姐开恩,谢二小姐替奴婢求情。” 张暄并未叫她起身,而是忽然加重语气道:“只是今日我饶了你,他日妹妹屋子里的人都认定妹妹心慈,不将她放在眼里,疏忽慢待于她,可是大患。” 说话时视线已依依扫过立在屋子当中的红鹃、莺语等人,目光冷厉。 红鹃和莺语见状慌忙跪倒,口中连称不敢。 张暄这才低头对她们道:“妙香自去程嬷嬷处领五大板,扣半年月例;红鹃、莺语未能尽心,扣三个月;其余二等丫头各扣两个月,以儆效尤。” 地下跪着的三个丫头纷纷磕头谢恩领命。 红蕉见状便命人去将张晴的其他三个二等丫头叫进来听大小姐示下,那看鹿的妙芳并未在例。 听了红蕉告诉她们的话,她三人并不敢说什么,跪在红鹃二人身后,也跟着领命。 张暄脸色依旧未曾转圜,看着跪了一地的丫头道:“今日之事,就此了结,只是你们身为小姐的贴身丫鬟,要知责任重大。妙香之错尚可放过。但你们可知,到你们这一步,能留在主子们身边,最重要的是什么?” 红鹃和莺语等人面面相觑,红鹃想到的是尽职尽责,莺语想到的是尽心尽力,妙香想到的却是以后她会豁出命去照顾小姐周全 几个丫头还未说出来,就听头顶有人冷冷的说话,却只有两个字。 “忠心!” 这话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般,带着凛然的寒意,令人胆寒的威慑之力,几个丫头闻言心胆俱颤。 她们齐齐抬头,赫然发现这话并不是大小姐说的,而是从二小姐口中吐出来的。 那森冷的眼神、慑人的气魄、傲然的睥睨一切的神态,是她们从未在二小姐身上看到的,不!就连大小姐,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气势。 她们慌忙低头,恭敬谨慎而又小心翼翼的道:“奴婢们知道了。” 张暄也未想到张晴能在她之前说出这两个字,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 但是现在的结果却比从她嘴里说出来这话好上数倍,想不到妹妹能考虑得这么周详,看来以前自己都小看她了。 御下之道,在于恩威并济,以往她一直以为张晴做不得严厉的主子,那她就做那个唱黑脸的好了。 她原本就没想将妙香发卖出去,不过是想吓吓她,然后张晴出面将之留下,日后妙香定会对张晴死心塌地、忠心不二。 前面张晴都按着她的想法走,到最后,她是想警告一下张晴身边的所有一、二等的丫鬟,叫她们以后更加忠心,未想张晴最后一个眼神、两个字,出来的效果竟超出了她的预想。 看来妹妹是真的长大了,张暄心情大为舒畅,连之前张晴受的些许委屈也看成她成长路上的小磕绊了。 晓露阁这边刚处理完一众丫鬟,温夫人便带着许多人进了晓露阁的院门,包括提着药箱的于大夫。 诊过脉后于大夫又按惯例给张晴开了几齐疏散的汤药。 温夫人见张晴虽然哭得眼睛红肿,但精神倒还不差,且还知道问那个欺负她的人现在如何,可见是应无大碍的,她这才放下心来。 等听温夫人说张晾已将那人带出去了,张晴心里也舒坦了许多。 二哥定不会轻饶了那家伙去! 在闻笛馆还有几位客人,胡玲、齐敏依等人也尽数去了那里,温夫人不能久留,又带着人匆匆而去,留下张暄在晓露阁照顾张晴。 张晴这才交待红鹃:“叫人熬些姜汤什么的,给妙香喝。” 红鹃领命而去,张暄听了也未说什么,转头看见换了衣裳出来的妙香畏畏缩缩的立在门外边,便命人叫她进来。 “你惹了事,你们家主子还担心你受凉,还背着我叫红鹃给你熬姜汤!”张暄冷冷的口气中带着几分怨怪。 既然妹妹真的疼这丫头,那她索性再加一把柴。 妙香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转身对坐在张暄身边的张晴施礼,又要道谢又要道歉,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六十章 后续 “别擦了,怪脏的。”坐在椅子上的张晴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表情极为嫌弃。 原来妙香哭得眼泪鼻涕齐流,换衣服时又忘记拿帕子,她生怕小姐看不得她的鼻涕,便顺手拿衣袖擦了。 她慌忙使劲吸鼻子,又怕这声音叫小姐听了不耐烦。如此一折腾,倒是将那像总也流不完的眼泪给收回去了。 旁边的莺语拿了自己的帕子给她擦抹,脸上的神色竟也不好看。 这主仆竟然都是一个德性,张暄不禁大翻白眼。 “你们家小姐既然将你留了下来,这该教给你的我便还是得教给你。”张暄腹诽之后看着妙香道。 妙香急忙面对她恭敬聆听。 张晴见姐姐要同妙香说话,也没兴趣听,索性起身到里间暖阁的大炕上去歪着了。 她走了,自有莺语跟着伺候,张暄暂时未去管她,对妙香道:“以后做事,多动动脑子,遇事要脑子先动,不能手脚先动。像今日之事,那人忽然蹿到你们跟前,他根本不知道那话到底是谁说的,你若是不挡在你们小姐身前,而是承认那话是你说的,你想想,今日之事会闹得这样大吗?” 那个胖子跳到她身后问的第一句话是“谁说的”,想想他当时的确是不知道那话是小姐说的了,妙香细细思量着,如果她当时替小姐承认那话,那人能做出什么事? “她最多将你丢进水中,”不待她想到,张暄已然开口道:“你们小姐才七岁,他再无赖说治下不严,也只能将帽子扣在侯府头上,而不能赖上你们小姐。而你,非但不会受罚,还会因为有功,而受到褒奖。” 妙香听着就要点头称是,之后想到大小姐方才说的遇事先用脑子的话,便又低头思量起来。 她一个小丫头子被丢进水里难道还算什么大事不成?可是小姐就不一样了,今天是大小姐阻止了那个胖子将小姐扔进水里,若是大小姐没有阻止那人,那小姐可就成了这辽阳城中的大笑话了。 而且小姐的身体,哪有她那么扛得住折腾? 现在倒好,不但小姐受了委屈,她自己又要挨板子又要罚月例银子 想着想着,妙香仿佛又被那胖子给丢进了冰凉的湖水中,被湖水呛着淹着喘不过气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她并没有掉进水里,那几乎令她憋闷至死的感觉是她的悔意。 张暄淡淡的看着妙香,将她眼中的纠结、挣扎、后悔、懊丧看得清清楚楚,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才开口道:“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见你们小姐屋里几个二等丫头里,你是最伶俐的,红鹃今年十四了,莺语今年也已经十二了,你们小姐如今才七岁,谁能陪伴她更长久一些?你若是个聪明的,将我今日的话记在心里,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妙香虽然行事莽撞了些,但并不笨,张暄这段话的意思,她听得明明白白。 “大小姐请放心,”她再次跪了下来,双眼亮闪闪的,脸上却带着从所未有的坚定,“妙香定不负大小姐良苦用心。” 张暄点点头,这才起身到暖阁里去陪张晴。 对于温夫人来说,侯府今日之宴忽起事端,又涉及她的心尖尖,她难免郁郁不快;然而对于被请来的胡四奶奶等人来说,侯府的招待十分周到圆满,临走时都欢欢喜喜的。 至于胡玲以及齐敏依等人,有的回家之后将今日在侯府发生的事悄悄告诉长辈,听到的人都觉得此事不过是小孩儿家家的一句不算什么的失口,也没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张晴受了点儿小小的委屈,那个少年也忒较真儿了些。 不过既然侯府二爷觉得此事有碍脸面,他们自然得给个面子,当即勒令孩子们以后不许再提此事。 而有的则是连长辈们面前也未提半个字。 罗黛便是其中一个。 王宝儿回家老老实实的将事情说给她母亲听,她母亲便认定此事是因她而起。若不是她引得张晴看那个少年,张晴也不会说出那几个字,因此不但罚她禁足一个月,还特意亲自带了礼物到侯府赔罪 这件事就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大海,在辽阳城中连点水花儿都没溅起来。 相比于此,安阳长公主邀辽阳城中三大家的子女重阳节登高引出来的事,就是滔天巨浪了。 安阳长公主可是当今太后和圣上面前的红人儿,谁不想巴结讨好?胡府寿宴那天也就罢了,在胡府里,里三层外三层的宅门高墙围着;这次可是去青峰山登高,安阳长公主又有谕令:她那日不带仪仗、微服出行。 如果谁家的女儿能和她一起去,那说出去也是一份荣耀,证明这家的家世底蕴在辽阳城中都是排得上号的;如果谁家的女儿能得了她的青眼同她聊上一句半句的,日后相看婆家的时候也是可以拿出来抬高身价的。 平头百姓根本没指望的当然不去想,那些稍有些家底的觉得自家有些份量的人家大多数动了心思。将许茗烟和赵妙芳在安阳长公主跟前受委屈的事儿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定北侯府还好,能进了侯府的大门的下属同僚就是有数的那几家,旁支外戚更是根本没有。 胡府可就热闹了,有脸面的往府里凑求着给其子女引见;那些没脸面的,就托了各种关系求到胡府,让其子女与胡府的子女混个脸熟,到重阳节那天再往安阳长公主跟前凑。 胡府如此,齐府不必外面的人来求,自家首先就乱了套。 齐敏依的母亲胡太太早早言明,自家女儿只带一个姐妹去登高,免得人多了叫安阳长公主嫌吵。 这话一出,齐敏依的庶嫂立即冲在最前头,想叫齐敏依将她的女儿带上,齐敏依一个房头的婶娘又出来挡横儿,因为她还有个女儿。 两下里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气,你非长、你是庶的唇枪舌箭,最后将两个房头以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都挑了出来,甚而将齐府往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抖落到了人前,弄得整个儿齐府都乌烟瘴气的。 一时间,齐府成了城里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闲来无事的消遣。 定北侯府中,齐府的事只在末流下人们之间悄悄传两句,温夫人执家严明,那些腌臜丑陋之事,就连晓露阁负责扫地担水的粗使婆子都不敢随意出口。 张晴就在这一派平和安宁中过着令张暄深恶痛绝的滋润小日子。 第六十一章 说笑 自那日事后,当晚温夫人就命张晴住进了蝉鸣院,一夜细心观察到次日大早发现她并无大碍,这才放她回晓露阁。 之后张晴就念叨着混身懒怠,将往日的功课尽皆撂了。 开始张暄真的以为她是吓到了,嘘寒问暖了两天,才赫然发觉她在偷懒耍赖。 待要将她管起来,她又说秋乏,又说哥哥们在书院都有伏假,她却什么假也没有,又说她要被张暄逼迫得生病了云云。 张暄被她念得头大,又念及不日就是重阳,去青峰山会玩得心散,干脆叫她松散几日,待重阳过后再收心不迟。 姐妹二人斗智斗勇的当儿,温夫人收到张唤和张冒等人的消息,说朗哥儿过百日之前二人都会赶回来。 这消息对整个侯府的主子们来说都是大喜事,尤其是齐敏华,每天都是喜滋滋的,似乎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定北侯张唤还好,过了年才走的,大爷张冒已经一年左右没有回来过了。 况且这父子二人都是第一次见侯府的第四代接班人。 温夫人开始着手准备给朗哥儿办百日的事宜。 满月宴来人不可掌握,送了礼的人家都得送上请帖,难免太过招摇。 百日宴,温夫人就想办得低调些,只邀请齐、胡等几家相熟交好的人家,再加上张唤的几个下属及异姓兄弟便得了。 九九重阳节转眼即至,这日一大早张晴不待红鹃等人叫醒,便自觉睁开了眼睛。 这还是她第一次去山上玩儿。 “小姐?”刚从旁边榻上起身披衣的莺语看见她亮晶晶的双眼,吓了一大跳,以为她是做梦,但见她眼神清明又不像,忙低声问道:“您醒了?”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原本以为将小祖宗请醒不知要费多少劲呢。 张晴在枕头上动了动头,才开口道:“要起床。” 说着就要起身。 莺语慌忙跳下地上前按住她要掀被子的手,柔声央求道:“您再躺会儿,奴婢们还没收拾停当,您现在起来,大家都忙乱,再给您冻着了。” 昨晚是她值夜,红鹃她们还不知道有没有起身呢。 张晴的眼神从莺语散开的头发下滑到胸前,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处,冒出一句:“露包包了。” 莺语被她说得迷糊,低头看去,才猛然发现自己的小衣带子没系好,为了不让她起身,外面刚披上去的白绫袄也没来得及系钮子。 十二、三岁刚要长成的女孩子哪有不害羞的?特别是被这么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不点儿用这么特别的方式给点了出来,莺语羞得满面通红,要跺脚逃掉却发现自己衣裳还没穿好,要拿话儿将之顶回去又不敢。 背过身去拾掇衣裳,暗暗的羞愤惭赧。 说了那话儿的张晴却并没发现她的异样,也并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妥,眼睛望着头顶的妆花纱罗帐出神。 莺语收拾停当后总算窘涩消散,扬声叫外间值夜的丫头去唤红鹃等人赶紧过来伺候,后才服侍张晴起身穿衣。 因是年轻人玩乐,温夫人此次就没管张晴穿戴什么,只吩咐红鹃,别太隆重繁琐,以免上山累赘;又担心女儿贪图轻省,添了一句:也别太简单了。 张晴倒是自有一套想法,说是登高登高,自然是要爬山的,穿长裙难免拖沓、穿纱锦又会被树枝剐蹭,头天晚上就选了件粉色杭绸的窄袖褙子,袖口及领子都装饰着月季花蝶纹织紫金绦边,下面一条铅白淡紫襴边阔腿裤、紫色绣花布鞋。 红鹃等人怕温夫人嫌她头上太素雅,见她今儿个心情颇好的样子,就哄着她戴首饰。 她挑了一通,挑了一套红色的石榴花,叫莺语给她戴在了发髻上。 那石榴花是碧玺石雕的,个个都只有小指甲盖大小,精致异常。 原本一套是十二个,红鹃和莺语软语相求、好言相劝,她才肯戴了八个。 到了蝉鸣院,温夫人见了自然要好好审视她一番,这次倒是十分满意,听说这是张晴自己打扮的,心下更加高兴。 张暄今日也穿着便于行路的阔腿裤,上面一件丁香色锦缎暗纹团花褙子,戴了朵赤金镶红宝石的牡丹花,耳朵上坠了一对小小的赤金牡丹耳坠,整个人像一朵含苞欲开的牡丹花似的。 一旁的姜老夫人一会儿看看张晴,过会儿又看看张暄,眼角眉梢的高兴喜欢像潮汐般漾开来,连站在她旁边的姜青青都感受到了她的欣慰满足。 “姑祖母,”姜青青弯腰凑到姜老夫人身边笑道:“您看她姐妹两个像不像咱们田里的两种花?” 她向来是避权贵如避虎,莫说她现在正在备嫁,就是以往,这样的事她也是不会去的,但这并不妨碍她在姜老夫人跟前凑趣儿。 姜老夫人听她这样说顿时来了兴致,不错眼的看着张暄姐妹,偏了头问:“你说说我听,是什么花儿。” 姜青青直起身笑指着张暄道:“婷婷今儿这一身,旁人看了不觉得什么,我怎么越看她越像那茄子尖上顶着的小紫花儿。” 听她这样说,张暄笑微微的拿眼睃着她也不开口,只等听她接下来要怎么说张晴。 “娇娇么,”姜青青看着张晴想了想,才道:“她是顶花带刺儿的小青瓜,不是,是那种刚坐纽儿的满身是毛毛刺儿的小青瓜儿的花儿。” 话还没说完自己就忍不住笑起来,好不容易才将这段话说完。 姜老夫人也跟着哈哈大笑,温夫人和齐敏华等人都跟着笑起来。 张晴却没笑,她低头认真的审视自己的衣裳,后抬头道:“青青姐,你说错了,青瓜花儿是黄色的,我的衣裳是粉色的,哪有粉色的青瓜花儿?” 她虽然没有跟着祖母种田,但是那地里的青瓜儿她却是见过的。 众人又被她的天真可爱逗得直笑。 张暄就边笑边道:“妹妹你别听她胡说,她是在排揎咱们呢。”说着斜睨着姜青青道:“照我说,她这个年岁,才是正儿八经的要开花儿那什么呢。” 第六十二章 打听 后面的“结果”二字在张暄不好说出口,就以“那什么”代替,姜老夫人却是听懂了,连连点头道:“正是,我看她今儿这打扮,倒像个大窝瓜花儿似的。” 这话一出口,众人都去打量姜青青,见她今天穿着一身草绿的衣裳,下面穿了条杏黄色综裙,远远看去,可不就像个悬垂倒挂的窝瓜花儿么? 张暄当即拍手笑:“我和弟妹们就此改了称呼,都叫你‘窝瓜’姐姐吧!” 说得众人又都笑起来。 姜青青顿时不干了,又跺脚又甩帕子的连声叫道:“不行,不行,我不依,我不是,姑祖母您偏心!”说着又要去捉张暄,“你个小促狭鬼” 张暄忙绕到温夫人身后,不叫她抓着自己。 正笑闹着,张旭和张阳走进来,姐妹两个这才停住,待双生子见过了姜老夫人等人,再与之见礼。 张旭今日穿了件宝蓝色云纹缎面交领袍,腰间坠了块羊脂白的玉麒麟,脚下一双千层底弓头布靴。 同样穿着布靴的张阳,却未着锦服、未戴配饰,只穿了件石青色的直缀、外头罩了件藏青比甲。 两个小子别扭惯了的,也不是什么重要场合,温夫人并不去管,请示了姜老夫人后便命众人到饭厅用饭。 姜老夫人走在最前边,齐敏华在旁边虚扶着她,温夫人、张暄以及双生子紧随其后。 走在最后的张晴就看着姜青青抿嘴笑着问道:“好全乎了?” 虽然前些日子她和姐姐面上已恢复得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但是像今日这样疯闹在一起的情形,却再也没有过。 姜青青听她问,拿眼睇了她一眼道:“你只管在我跟前卖好,别以为你比她强,”说着笑得花枝乱颤,“你是蔫儿坏。” 张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儿,眼睛瞪得溜圆,刚要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她已经用帕子掩了嘴快行几步往前去了。 “年儿坏就年儿坏吧。”张晴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四不像的话,跟着往饭厅去。 待用过了饭,双生子急着去玩儿,请示了温夫人,先出去看张晾安排出行的车马。 刚走出垂花门,双生子就看见一个身穿玄青色暗纹箭袖、身材高胖的人远远的站在那里。 “那人是谁?” 张阳话说出口人就向前走去,却被张旭忽然扯住,“不许去!” 张阳立即瞪眼,“做什么拉我?我不过是去看看,”说着又往那边看,“那人是不是这几天住在客房那个?” 两兄弟拉扯间,钟晨已经大步走过来,对他二人拱手道:“两位可是侯府的四公子和五公子?我叫钟晨,是武阳侯府的。” 自那日采莲湖事后,张晾有心将这胖子钟晨送到安阳长公主处或者随意哪一个铺子里住去,但安阳长公主说担心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张晾又唯恐钟晨离了侯府没了他的束缚更要惹祸,索性仍将他留在侯府客房,派了几个人手暗中监视,他自己又多加留心,通过连日以来的斟酌观察,总算是稍稍放了些心。 今日他也受到了安阳长公主的邀请,去青峰山登高。 虽然同住外院,但双生子和钟晨还是首次见面。 刚将钟晨带回来时,张晾怀疑他身分,生怕两个弟弟因与他同龄而相交,之后贻误终身;后来他又在采莲湖闹事,他又要防着他与两个弟弟寻隙又要防着两个弟弟知道他欺负了妹妹而寻仇。 因此,一直不许双生子去客房那边,而双生子白日里要去书院,也没太多时间与他见到面。 双生子在他走近时便极有默契的齐齐松手转身看向他,待看到他脸上的青紫时不约而同的惊讶的瞪大了双眼。 张旭刚要说话,张阳已经抢先拱手道:“正是,我行五名阳、他行四名旭。” 为什么他总要跟张旭作对?就因为他比张旭晚出生了那么两刻,这辈子就都要被他压一头,这辈子别人提到定北侯府双生子的时候,他都要排在张旭的后面。甚至妹妹看到他两个一起出现的时候,总会喊完了四哥再喊他。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有没有这样的可能,他们两兄弟长得一样,那接生的婆子们会不会把他和张旭搞错了,他才是四、他才是五? 但也只是想想罢了,这事儿,恐怕这辈子也不会有个分证。 张旭见张阳又犯了拗,在外人面前也不与他抢,顺着他的话与钟晨见礼。 “你是从京城来的?”听说钟晨出身京城的武阳侯府,张阳的眼睛就亮闪闪的,“那你可知道宁国公府的周少琨的事?” 温三表哥来时他就问过有关于周少琨之事,但是也不知道是温家和宁国公府不在一个圈子,还是温三表哥去京城的时日太短,他所知的周少琨,竟和自己在传闻中听到的周少琨一样,甚至他知道的更少。 长这么大张阳没出过东北,更没去过关内京城,但是他却知道住在京城内的人所知道的勋贵世家的秘闻甚至是皇家辛秘肯定比他们这些远在千里之外的人知道的多得多,为什么温三表哥在京城待了两年,却对这周少琨所知甚少呢? 他对这位宁国公府的纨绔更加好奇。 于是见到从京城来的钟晨便不管不顾的问出了这句话。 一旁的张旭恨恨的瞪了他一眼,将头转向旁边,懒得多看这个弟弟一眼。 虽然年纪小恢复得极快,但此刻的钟晨仍是脸有乌青,眼前初次见面的人不问他这脸是怎么弄的,反而打听起这事来了! 钟晨怔了一下,才道:“多多少少应该是知道一些的吧,看你想知道什么了?” 这话说得极不确定,张阳听罢就有些泄气,但还是看着钟晨道:“比如说:他揪皇上胡子、薅太子头发的” 话还没说完,钟晨已经不以为然的笑道:“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当成新鲜事儿拿出来说?” “这么说这些都是真的了?”张阳听他说得极为肯定,立即上前一步追问道:“那皇上和太子就不治他的罪么?” 第六十三章 出行 “揪皇上胡子的时候他不过才几个月,皇上再怎么龙威难犯也不会因为这事治他的罪!薅太子头发的时候,”钟晨回答道,接着一顿,似是在想那时候周少琨应该多大年纪,才继续说:“他也就四五岁吧,他和几个皇子经常一起玩儿,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儿起了争执,就薅下来一撮” 未想他话还未说完张阳就一声惊呼:“真的薅下来了?不是捋了一把?” 大惊小怪的,钟晨瞥了一眼张阳,转过身看向远处。 张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是张晾从那边走了过来。 “那边是马厩,我二哥大概是去安排车马了。”张阳介绍道。 这时张晾已经走近,见他三人站在一起便道:“你们已经见过了?”见两个弟弟齐声称是,钟晨则是并没什么表示,也不多问,便道:“那今日你们一起吧,相互也有个照应。” 说着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张旭。 张旭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郑重的答应了一声,随即张阳也看出端倪,立时便不似方才那般随意,看向钟晨的目光警觉了许多。 “去马厩挑马匹吧。”张晾吩咐着,转身已先行一步。 钟晨快步跟上,趁双生子还未跟上来的时候压低声音道:“他两个,怕不是我的对手。除非,你亲自看着我。” 他已经看出张晾是叫双生子防备着他、看着他。 张晾却并不吃惊,脚下不停也用极低的声音道:“但我会亲自看着我妹妹。” 他防着钟晨,不过是怕他对张晴心中有怨,害她倒不至于,抽冷子吓吓她捉弄于她倒是有可能,只要他今日随时都将妹妹带在身边,便不怕他的恶作剧。 刚才对两个弟弟的安排,不过是叫他二人有点事做,免得围着妹妹反而从妹妹的表情或者举止当中看出些许端倪罢了。 “你敢不敢同我打个赌?”钟晨跟着他笑眯眯的挑衅道。 张晾却不接招,冷冷的回绝道:“不赌。” 钟晨也不泄气,笑呵呵的跟着他到马厩去挑了匹马。 从京城来时他自己的马因为太过疲累而倒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救过来,因此,他只能用侯府的马。 双生子和张晾都有惯用的马匹,钟晨挑马竟也没费多少时间,似是极随意的挑中了匹枣红短腿马便命马夫将之牵了出来。 之前张晾已经命人将马车以及赶车的车夫安排好,吩咐了婆子去请张暄姐妹。 挑好了马,几人便骑上马到侯府大门口去等马车。 侯府的马匹大多是军马的后代,定北侯之前还特意弄了几匹蒙古马繁衍试种,虽然腿脚灵便,但却是各个烈性儿的。 张阳就兴灾乐祸的看着钟晨。 然而初次接触侯府马匹的钟晨并没有像张阳想象的那样被短腿马给掀翻在地,而是稳稳的骑在马背上,意态闲适,似乎,那短腿枣红马原本就是他的坐骑。 等着看笑话的张阳顿时大失所望,双腿一夹马腹赶上前与钟晨并行,接着方才的话题问道:“钟兄,前些日子我听说那周少琨将京城第一书院给砸了,这事,可有什么内情?” 也许,他这悠闲平和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给他们看的,同他说说话分散分散他的注意力,他就被那马给掀下来了呢? 走在前头儿的张晾在马背上转身,看向钟晨和张阳。 钟晨瞥了张阳一眼,转头看着前面的张晾道:“有没有内情我倒是不得而知,不过宁国公因为此事将他狠搸了一顿我却是知道的。” “果真?”张阳顿时来了兴致,见钟晨不回答他的问话,便自顾自的道:“看来这宁国公还有些家教,宁国公府还不至于没落到他手里。” 见钟晨转头斜眼冷冷的看着他,他倾身过去神秘兮兮的说道:“按我说,宁国公就该把那周少琨送到军营里去,叫他摔打历练一番,那样才能叫他浪子回头。” 钟晨冷笑道:“难道你去过军营?” 对他这样的态度张阳不以为意,坐正身子望向远方自豪又无不向往的道:“我们张家嫡系的男儿,十五岁之前读书识字,十五岁后没读书天分的就要上阵杀敌,血洒疆场。” 说着抬起右手用马鞭指向前方,昂首挺胸、意气风发,像是此刻他正身处阵前,是那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大将军似的。 钟晨终于拿正眼看向他,带着些许思索、带着一丝探究。 这时他们已经行至侯府大门处,远远的见另一个方向几辆带有定北侯府标志的马车缓缓向这边驶来。 为首的两辆马车黑楠木车身,装饰十分华丽,两辆马车的辕柱雕花及锦帘都完全相同,唯一不同的是一辆窗上挂着樱草色的薄纱帘,大概是坐在车内能看清车外的景物,而车外的人却看不见车子里的人;另一辆挂的则是青莲色的厚一些的锦帘。 马车走到张晾等人近前,张晾便吩咐车夫,“不必停下,走吧。” 车夫闻言扬鞭轻甩,马儿得儿得儿的向前出了侯府大门。 就在这时那青莲色的锦帘一动,有个脆生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二哥!”紧接着一张嵌着一双小鹿似眼睛的圆圆脸庞露了出来。 张晴笑盈盈看向张晾,眼睛一眨不眨的道:“我都好几天没见到你了,你在家怎么不去内院啊?” “妹妹快将帘子放下。”张晾低头以对张晴从所未有的严厉语气说道。 他后侧方原本跟张阳并排的钟晨已经注意到这里,此刻正偏了头往这边看过来。 二哥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张晴脸上挂满了委屈,开口撒娇道:“二哥。” 这一句话两个字被她娇柔的声音拖长了音调婉转迂回的喊出来,张晾等人见惯了她的娇柔没觉得什么,后边的钟晨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不但引来了张晾和张阳等人的白眼,也吸引了张晴的目光。 钟晨立即策马上前,将一张脸直送到张晴跟前。 张晾伸手揪住他衣领往后拉,但那张胖脸还是被张晴给看了个正着。 圆脸、胖腮、双下巴、乌眼青那两道浓密挺直的眉毛还不怀好意的冲她挑了挑。 第六十四章 惊马 张晴顿时低呼出声,大惊失色的向后躲去,摔了手中的锦帘,推翻了身后小桌子上摆着的茶果点心,磕了手臂、碰了腰。 跟着她的红鹃慌了神,要去扶她来不及,又被果子砸了手背,车厢内乱成一团。 因为去青峰山需要半个多时辰的路程,为了姐妹二人都舒坦,张暄和张晴就没有同乘一辆马车,而且怕人多拥挤,安阳长公主早早下了谕令,叫去的小姐、公子们都只带一个贴身的随从丫鬟。 因此,车里只有张晴和红鹃。 太不禁吓了!仍然被张晾拎着衣领的钟晨暗想,本来他还想说一句:你二哥这几天一直看着小爷我呢。 后边的张阳、张旭听见张晴的惊呼声齐齐催马向前,看向钟晨。 他家妹妹这是被这小胖子调戏了?张阳看着钟晨暗搓搓的想。但她妹妹才七岁,怎么会呢?可是看着钟晨上挑的嘴角,斜飞的眉眼,怎么看都像是调戏小姑娘得逞之后登徒子的表情。七岁就会被人调戏,那将来长大了可怎么好? 不行,他得看着这小子!主意已定,张阳不错眼的死死盯着钟晨不放。 “你在做什么?”张晾恨恨的看着钟晨问,手上的力道并没有要放松的意思。 钟晨无辜的摊手,“就是你看到的,我不过是看了你妹妹” 话音未落,他旁边的张旭忽然扬起手中的马鞭“啪”的一声狠狠抽在钟晨跨下那匹短腿马屁股上,那马儿吃痛,嘶鸣一声扬起前蹄,张晾趁机松开手。 钟晨刚才同张晾说话,双手都松开了缰绳,马儿嘶叫之后便扬蹄狂奔而去,钟晨毫无防备之下,惊叫一声后在马背上四肢乱舞,胖胖的身躯竟像风中的杨柳似的左摆右摇。 张氏兄弟看了大笑,后张晾扬鞭催马迅速追了上去。 毕竟还有安阳长公主这层关系在,他也罪不至死,吓一吓他就罢了。 双生子这才凑到张晴的马车旁,张旭抬手敲敲车壁,张阳率先开口问道:“妹妹有没有事?” 张晴只是冷不防的看到那个可恶的人吓了一跳而已,其实前两天二哥已经特意叫人来告诉她,那人今天要与他们同行这件事。只是她方才坐在车厢里听到二哥的声音,一时高兴将这个茬给忘记了。 “我没事。”听到两个哥哥问,张晴赶忙扬声答道。此时她侧身倚在车壁上,红鹃正在给她揉腰上碰疼的地方,车里的一摊乱还没来得及收拾。 冲红鹃摆了摆手,张晴起身掀开车帘同两个哥哥说话,红鹃趁机收拾散乱的物什。 见她探出头儿,面色红润,并无甚异样,双生子同时放了心。 毕竟年纪还小,又都是粗心的男孩子。 “哥哥们已经教训过那小子了,你别恼。”张阳笑嘻嘻对张晴道。 方才在车子里的时候张晴已经听明白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了,便对两个哥哥笑道:“嗯,我知道的,哥哥们最好了。” 前面车上的张暄此时下了车走过来,命张晴这辆车的车夫放了车凳,她上车去看视张晴。 张晴真的没事,张暄仍执意安抚了她一通,又要与她同乘一车。 四个人坐一辆车,车厢再大也不容她放肆躺卧了,张晴自然一百个不愿意。 好不容易向张暄证明了自己真的没事,没被吓到,张暄命红蕉去吩咐人给张晴这辆车上的茶果点心重新换过,这才一步三回头的下了马车。 这边张晾策马急奔,未想钟晨挑的那匹短腿枣红马脚程极快,张晾跨下这匹纯种战马竟追了近一刻钟才渐渐与之接近。 从后面望去,此刻钟晨整个人趴在马背上,也不知是颠得晕乎了还是已经抓住了缰绳企图控制住那匹烈马。 总算没被甩下去。 张晾刚稍稍放心,往前头望去,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前方,是人头攒动的街市。 一大早买的、卖的、行路的,各种摊子、担子、挑子,女子、老人、孩子 那匹马若是冲将过去,势必会伤了路人,人的哭喊又会再次叫那匹马受惊 “驾!”张晾提鞭往自己的坐骑屁股上狠抽,再顾不得心疼爱马,只希望尽快冲过去阻止钟晨那匹马。 未想他还没冲将过去,原本趴在马背上的钟晨忽然坐起,大喝一声之后那马不知怎么猛的调转方向,往北边一户人家的墙上直冲而去。 由于事发突然,后边急奔的张晾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马匹,紧急勒住缰绳后,调转马头紧跟着钟晨而去。 若果真按这样的速度撞上去,那匹马会一头碰死自不必说,坐在马背上的钟晨也会因为强大的冲力而撞到墙上去。 但是,虽然是马,虽然受了惊,毕竟它还是有意识的,加上钟晨的大力拉拽,那匹马总算慢慢放缓了速度,在即将要撞到墙上时停住了脚步。 张晾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驱马踱到他身边,张晾开口问道。 马背上的钟晨气喘吁吁的转过头,一脸哀怨的看着他,有气无力的道:“你们家人也忒狠毒了。” 被他这样指责,张晾的脸上却并无歉意,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番,冷冷的道:“既然没事,便跟我回吧。” 说着也不待钟晨作答,便调转马头,率先顺着来时路往回走。 但他走得并不快,并没有催马快行。 钟晨撇了撇嘴,不一会儿就跟了上去,同他并排而行。 “你两个兄弟,一个呱噪啰嗦、一个沉郁阴毒。”钟晨看向张晾,给与他初次见面的双生子下了评语。 张晾转头定定望着他,问道:“要不要我对你加以评断?” 钟晨一怔之后猛的摇头,两腮的肉随其动作颤啊颤的,“不必了,我自知不是什么好物儿,从你眼里看我,定是无甚好话儿。” 说着照着马儿屁股轻轻给了一下,那匹马“得儿,得儿”的跑远了。 其实,印象也还不差。张晾看着他晃晃悠悠的背影暗想,除却他动辄吓唬妹妹这一点的话。 第六十五章 途中 回到定北侯府大门口,张晾又看视安慰了张晴一番,这才下令出行。 走了一会儿罗黛的哥哥带着罗黛坐的马车赶了上来,与定北侯府的马车同行。 这次原本王宝儿也要跟着同去,但她母亲一直将上次张晴失言的事认作自家的过失,仍叫她在家里禁足。 因此,跟着张氏姐妹的只有罗黛了。 三府之间早有管事骑快马来回联络,通知几时出行在哪汇合等。 待出了辽阳城的北门,安阳长公主、胡氏、齐氏以及定北侯府的车马便已聚齐。 安阳长公主和莲公主今日果真未带仪仗,坐着胡府的马车,带着十余个女官、十余个太监伺候,二十几个兵士护驾。 除了定北侯府五匹马、三辆马车之外,齐府出了六辆马车、九匹马,胡府的车马最多,安阳长公主的不算在内,也有九两马车、八匹马。 以上数目只是各府主子的马车,并未将随从仆妇、杂役管事、伺候的车马算在内,若算上那些,只怕会有上百数之多。 青峰山在辽阳城北,相比于城南的五鼎山来说,它并不算高,但好在离城中路程较近,打个来回也就一个多时辰,且景色宜人,很是适合城里的贵人们登高或者踏春。 香火鼎盛的普济寺就坐落在青峰山的临仙峰上,青峰山脚下就是陈记糕点铺。 辽阳城中的人们已经不记得这陈记糕点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青峰山脚下的,好像山上有了普济寺的时候山下就有了这么一间小小的铺面。 普济寺的住持一茬换一茬,糕点铺的老板一代传一代,但陈记糕点铺大概是换了新老板的缘故,从近几年才开始奇招百出,叫生意愈发兴隆的。 有人说普济寺的香火是因为这陈记糕点铺而旺,也有人说陈记糕点铺是借了普济寺的光才生意兴隆。但无论怎么说,这两者在人们心中是难分难解、相辅相成的,正像那俗语说的:公不离婆、秤不离砣了。 一路上张晴再不敢掀开锦帘往外瞧,生怕再看到那个大坏蛋的胖脸,听到外面车轮隆隆、马蹄得得,偶尔听到几句五哥的低声问话,她坐在车里简单应答。 “妹妹,”张阳的声音在外面再次响起,“前头儿就是陈记糕点铺,今日特意摆了百色糕点,你要不要下去看看?” 此时张晴正歪在塌上假寐,听到张阳问起,便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异常坚定的道:“不去!” 出去就会看见那个胖子,她才不去呢! 张阳凑到马车旁低声苦劝,“去吧,去吧,有哥哥们帮你看着他呢,他再不敢唐突了。”见车内的张晴仍旧没动静,又继续道:“那铺子好不容易摆一次百色糕,你就是不尝尝也下去看看热闹吧,在车里待着怪闷的。” 说话间前头的车马已然停了下来,张晴的马车自然也跟着停了下来,没过一会儿前头儿的张暄下了马车走过来,却并没有上车,在车外对张晴道:“妹妹下车吧,长公主殿下叫咱们都过去呢。”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散心,别又被那人吓得躲在马车里不敢出来了。 长公主的命令,张晴现在也知道不得不从了,万分不情愿的起身由红鹃扶着出了马车,此时张阳已经下马等在旁边,顺手将她给抱了下来。 罗黛也刚刚下车走到近前。 所幸的是这时钟晨已经和张旭到前面去看陈记糕点铺摆的百色糕点了。 张暄便牵着她和罗黛的手往前面去,张晾和张阳远远的在后边跟着她们三人。 三人走到安阳长公主的车驾前,安阳长公主正同胡玲、齐敏依二人说话,胡珞和莲公主站在一侧,旁边围着十余位大大小小的其他小姐们,张晴多数都不认识。 看到她三人过来,安阳长公主对张晴笑眯眯的招手,“娇娇快来,有好吃的点心。” 哄小孩儿的语气,样子极为熟稔,又像是她站在这里这么长时间,都是为了等张氏姐妹俩似的。 张晴的身上顿时聚集了无数道或者艳羡或者嫉妒的眼神,张暄握着张晴的手便跟着一紧。 她另一只手牵着的罗黛也动作僵硬。 但张晴却似乎并没察觉到,稳稳当当的走到安阳长公主面前,停下脚步对其敛衽施一福礼,这才恭敬的道:“多谢长公主殿下疼顾臣女。” 虽然安阳长公主未带仪仗,微服出行,但礼仪上并不能轻省,虽然她并没有行大礼。 以前不认得张晴之前对她羡慕嫉妒的小姐们纷纷对她刮目相看。 传言中这位定北侯府的二小姐骄纵任性,原先她们都认为她应该是个无礼放肆之人,但方才看她那宠辱不惊的举止,雍容优雅的仪态,似乎根本不是因为面对的人是长公主才装出来的。 别说是她只有七岁,她们这些人有的比她要大上好几岁,自忖若是装模作样也做不到她这个地步的。 怪不得上次在胡府的时候她凭一张嘴就能将盛怒的安阳长公主说服,就凭她这一身从容淡然的气度,安阳长公主对她青眼有加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不说周围各小姐如何想,张晴这边行完礼,安阳长公主便笑着对张暄道:“你这妹妹还真是一天一个样子,这才两、三日不见,她仿佛又长大懂事了不少。” 说着也不待张暄接话,转而对张晴道:“四公主可是念叨了你一路,”又转头对莲公主说道:“莲儿快去吧。” 自张晴走过来眼睛就一直没离开过她的莲公主这才走上前,小声对她道:“你来了?” 这次说话总算看着她的眼睛了。 众人这时才明白,原来安阳长公主待张晴好,竟是因为莲公主的关系。 但是张晴却并没觉得她同莲公主有那么好。 幸好罗黛一直在她旁边,胡珞也跟了过来,笑嘻嘻的看着她。 张晴便对莲公主点点头,安阳长公主见四个小人儿凑在了一起了,这才吩咐道:“走吧,去看看那百色糕点吧。” 张暄见张晴被胡珞等人围着,莲公主又在一旁,便松了张晴的手,叫她们先走,她在她们后面跟随。 张晾等男子此时都在外围。 “你好不好?”莲公主边往铺子那边去边转头看着张晴问。 张晴知道这是在问她那天在采莲湖的事,虽然不愿提及,但对方始终是在关心自己,便道:“我没事的,多谢你关心。” 莲公主转头小心翼翼的四下里看了看,才小小声的道:“那个人呢?他还住在你家么?” “嗯。”张晴点点头,“我二哥看” 却见莲公主紧张兮兮的凑过来,做出要跟她咬耳朵的动作,她并不习惯与陌生人亲近,下意识的偏头往旁边躲闪。 莲公主愣了一下,才尴尬的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他是个煞星,你千万防着他些。” 第六十六章 古怪 “我知道了。”张晴点点头。 并没有将莲公主的局促放在心上。 这时她们已经随着安阳长公主一行走到陈记糕点铺前。 所谓的百色糕点,不过是将陈记糕点铺的各色花样点心糕饼每样做一盘,全部摆到店铺外面放着的长条大桌案上,供人随意取食。 因为今日是为招待安阳长公主这位贵客,铺子老板之前特意搭了凉亭,免得晒着了贵人。 见安阳长公主带着人往这边来,铺子的老板远远的迎过来,却不敢走得太近,远远的停住跪下行大礼参拜。 安阳长公主便命身后的小太监去扶他起来。 陈老板站起身后仍旧躬身低头,恭敬的大声道:“草民听闻长公主殿下凤驾亲临,特设百色糕点,恭请长公主殿下品尝。” 安阳长公主便带着众人往桌案那边去。 陈记糕点铺前面的凉亭下,摆着四张大大的条案,案上铺着秋香色金钱蟒锦缎桌布,桌案上一色摆着几十个汝窖月白釉富贵花开的碟子,每个碟子里各盛着八块各种糕点、酥饼,有圆、有方;有莲花式样的、有梅花式样的;刻着福、禄、寿、喜的;雕成寿桃、佛手的;甚至有的做成了小动物的形状 也不知案上究竟有没有一百种糕点,但就糕点铺子老板这每种口味不重样的心思和手艺,也令人拍案叫绝。 安阳长公主还未开尝,便心中大悦,命身边的小太监打赏,又命身边的小姐们自去品尝。 张暄、胡玲等诸多小姐,待安阳长公主身边的一个女官呈给她一块莲花式的糕点尝了,方才自去走动参观品尝。 原本跟在张晴和莲公主身后同罗黛一起的胡珞立即活泼起来。 因为张晴身边有莲公主,她便扯起罗黛往那摆着小动物形状糕点的桌案去。 莲公主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眼露羡慕,转头问张晴道:“你不去看看吗?” 她们面前的案子上摆的都是普通的印着吉祥字样的糕点。 张晴对那些倒没什么兴趣。 她好像以前试着鼓捣过那些。她脑子里蓦然划过这么个念头,也没去细细探究,摇头道:“味道也都差不多。” 转头看到安阳长公主对张暄招手。 因为有莲公主在,张暄也不好走到哪里都拖着张晴,叮嘱了张晴两句“别磕着”等话,便到安阳长公主那边去了。 张晴见莲公主颇有兴致的样子,便又道:“你若是想去看看,就去和九儿她们一起吧。” 坐在马车里已经够累的了,还要为了几口点心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行,累得慌。 莲公主看了看胡珞那边,便摇头道:“我和你在一起。” 又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张晴并不想同莲公主这样在一起,她可不觉得她和她有这样好。 但是莲公主似乎和她的想法相左,低头打量了大条案一番,最后指着一盘印着双喜的糕点道:“这个也很好看,我们尝尝吧。” 张晴不想吃,特别是像这样摆在外面,又有这么多人说笑走动,口水和灰尘不知道落上去多少。 跟着莲公主的女官已经上前用手帕托起一块双喜糕点呈到莲公主面前。 张晴身后的红鹃却没有动。 “我再看看吧。”张晴对面露疑惑的莲公主解释道。 忽然胡珞在那边发出一声低呼,紧接着她捧着什么东西兴高采烈的跑过来,献宝似的送给张晴看。 “娇娇,你快看,这些比你折的还好玩儿。” 张晴低头看去,原来她怀里捧着几张纸折的小动物,仙鹤、青蛙、兔子以及狐狸等等。 那已经是前两年的事了,姐姐闲暇时教她折了几只仙鹤和青蛙哄她玩,她学会了就到胡珞她们面前献宝。 小孩子的玩艺儿而已,她早都玩腻了的。 胡珞见张晴没兴趣,悻悻然的要将之抱走,抬眼看到莲公主一脸兴味,便试探的道:“四公主要不要去看看?”见莲公主有些意动,便又道:“那边还有好多呢,听说是铺子里的一个伙计折的,今日特意摆在那里装饰的。” 这个莲公主好奇怪的,平日里很怯懦的样子,但她们几个年纪相仿的姐妹想要往她身边凑她都冷淡淡的,似乎并未将她们放在眼里,却偏偏对娇娇另眼相待,每次到娇娇身边都缠着娇娇。 未想莲公主却摇摇头,“我和娇娇在一起。” 胡珞暗自撇撇嘴巴,将怀里的几只小动物送到莲公主手上,道:“那,这个给你玩吧。” 说着转身又去那边看其他的折纸了。 因为胡珞的举动,吸引了旁人,这时就有许多小姐到那边去看新鲜。 莲公主便饶有兴致的低下头摆弄起手中的几个折纸动物。 “嗨!”忽然有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出声。 声音清朗。 她猛然抬头,见条案对面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身穿秋色云纹缎面圆领袍的少年,此刻正满面春风的看着她。 他的容貌像他的声音一样清朗温润。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么亲近、这么随意、这么蔼然的看着她。 莲公主登时怔在那里。 “好没礼貌!” 莲公主忽然听见身旁有人如此呵斥着,转头见张晴正怒气冲冲的看着对面的少年。 她再去看那少年,却见那少年双眼晶亮的笑微微的看着张晴。 她急忙低下头。 刚才那少年似乎看的也不是她,而是她旁边的张晴。 原来是她误会了。 她垂下手,原本捧着的折纸动物轻飘飘的掉落到地上。 却并没有人注意。 张晴快要被气死了。 这人不但没有礼貌,还直愣愣的盯着她看,那眼神给人的感觉,她说不出来是什么,反正十分的令人不舒服。 她气鼓鼓的正要再斥责少年,少年却忽然爽朗一笑,将手中一物放在桌案上,轻轻点了几点,又深深看了张晴一眼,转身轻巧的绕过众人,不过一会儿就走得不见踪影。 莫名其妙! 莲公主抬眼看向桌案,轻轻拉了拉张晴的衣袖,小声道:“那个,他是要给你吧。” 张晴低头看去,见是一只纸飞机。 有什么稀奇的?又不是没见过。她摇头道:“不管它。” 这个“它”字,也不知指的是那少年还是眼前的纸飞机。 说完了这句话,她果真将这件事撂开来,转头去找张暄。 莲公主见她不甚在意的样子,见她转身走远,便没再跟着她,后四下里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这里,悄悄将那只纸飞机拿起笼在袖中。 张暄的心里却是掀起的惊涛骇浪。 那些纸折的玩艺并不是这个时代所有的,她从来没有看到旁人叠过;这个糕点铺子的各式新鲜花样和这百色糕点,都像极她原本的时代的产物。 这个陈记糕点铺太古怪了。 难道有和她一样的人? 是陈老板么?还是那个折这些的伙计? 第六十七章 激将 虽然在这个世界她有家、有爹娘、有兄弟姐妹,但是,如果有人和她一样,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是不是她心中的空寂就会少一点? 她忽然生出要将之找出来的冲动。但却立即将这个念头打消了。 定北侯府不是普通的人家,树大招风,说不定就有人故意用这个方法来引她,再从她身上下手谋害侯府。 她相信娘亲和父亲不会因为旁人的话对她心中生隙,但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观念还是在那里摆着的。 想到这里张暄垂下眼,不再四下察看,忽然一只小手伸进她掌心,她扭头,看见妹妹正一脸笑意的抬头看着她。 她心中的幸福感顿时满满的溢出来,像刚做好的粥似的“咕嘟、咕嘟”的冒着泡泡。 “妹妹都吃了些什么?”她蹲下身笑盈盈的看着张晴问。 张晴扁嘴摇头,“都不像好吃的样子,”说着笑起来,“我想找姐姐,转头儿就看见姐姐在到处找我。” 张暄抬手在她鼻子上轻轻刮了刮,笑道:“挑剔!” 有人忽然蹿到她姐妹二人身边,大声说:“妹妹快看,玫瑰酥!” 听口气就知道是张阳。 他左手拿着一只红漆描金盒,献宝似的送到张晴跟前。 张晴道谢后接过,低头端详着红漆描金盒上的吉祥花纹。 张暄起身嗔道:“慢着点儿,这里人多,你再冲撞了人家。” 张阳憨憨的咧嘴笑道:“我这不是着急么。”说着将右手的另一个盒子递给张暄,“这是桂花饼,给姐姐你的。” “你知道我喜欢吃桂花饼?”张暄吃惊的瞪大双眼。 她一直以为两个弟弟,尤其是五弟心中都只有妹妹的,没想到他竟然知道她喜欢吃桂花饼。 张阳这次倒没有抢功,得意的道:“我听四哥说的,然后从竹笙手中骗过来的。” 四弟原是比五弟细心,但是五弟能想着她这样大张旗鼓的给她送过来,也非常令她感动。 “谢谢你五弟。”张暄由衷的道。 张阳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自家姐弟,”说着挤挤眼睛,小声对张暄道:“我这也是借花献佛。” 张暄笑着点头。 “五哥,”张晴忽然抬头对张阳道:“这个没在那边摆过么?” 张阳点头,“没有,你放心吃吧。这是那陈老板特意留着卖的,哥知道你嫌弃在外边摆着的这些。”说着又对张暄道:“姐姐这盒也是,都是单买的,你们放心吃吧。” 张晴见莲公主再不跟着自己,又有哥哥姐姐在身旁,心情大好,对张暄道:“姐姐,我们去马车里吃吧。”又叫张阳,“五哥也去吧。” 张阳自是满口答应,张暄见妹妹不喜这边噪杂,安阳长公主也没说叫她们姐妹一直跟着,便笑着点头应下来。 姐妹二人牵着手,张阳冲一直远远的站在外圈的张晾打了个手势,张晾会意点头,他这才跟去。 张晴到张暄的马车上坐了,又邀张阳上车,姐妹二人的丫鬟都站在下边,三位小主子由她们从窗口擦了手,便围坐在一起,将两个盒子打开,就着原本带来的茶果点心一道儿吃起来。 不一会儿马车外边就有人嚷嚷:“张小五你太不讲义气了!姐姐妹妹你们都不要我了!” 三人一听是张旭的声音以及口气,张晴笑着撩起窗帘,见张旭站在窗外,二哥张晾也长身而立的站在他身后,便对他们道:“二哥、四哥,你们都上来吧,”说着皱眉,犹豫道:“好像坐不下。” 张阳听见张旭的声音就掀了门帘子钻出去站在车辕子上对他道:“姐姐妹妹们都和我亲厚,自然不要你了。” 说着呲牙裂嘴的笑,故意气他。 两个哥哥斗嘴真有趣儿,张晴抿了嘴笑。 张阳说完话抬眼才看见张旭旁边站着钟晨,因为他站得离马较近,所以张晴并没有看见他。 “我说你,”张阳见到钟晨顿时拉下脸,语气不善的道:“我们家兄弟姐妹在一起说笑,你跟来凑什么热闹?那边不是有恁多人吗?” 五哥这话不会同别人说,张晴立即放下窗帘,端端正正的坐好,却竖起耳朵听着外边的动静。 张暄见她并不像害怕的样子,便由着她去。 钟晨不屑的抬起眼皮睃了他一眼,“我住在你们定北侯府,又和你们一起来的,不跟着你们跟着谁?”说着挑了挑眉,“不如我也效仿贵府四爷,叫这匹马受受惊?” 说话间那眼神就往拉车的马身上瞟。 与之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张晾知道这少年不是个不知深浅的人,遂并没有将他这话放在心上。 张旭听到后立即一脸防备。 直性子的张阳却吓得厉声大喝:“死胖子你敢!” 钟晨原本云淡风轻的脸登时阴云密布,看向张阳的目光透出迫人的威慑之力。 与此同时张晾对张阳斥道:“五弟无礼!钟公子不过是玩笑,快向钟公子道歉。” 张阳话出口后也意识到自己粗鄙了,但这个胖子也太气人了。 可无论如何也是他失礼于人,于是他自车辕子上跳下,对着钟晨拱手一揖道:“在下失礼,望钟公子莫要怪罪。” 见他虽然气恼却态度坦诚,钟晨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他起身,正色道:“也怪我出言莽撞,你是关心则乱而已。” 张阳就势直起身,却见钟晨又换了一副欠揍的表情偏了头看着马车大声道:“小爷我大人有大量,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像有的人,丁点儿担当也没有。” 这是说她呢!张晴坐在马车里鼓着腮、嘟着嘴,气鼓鼓的想。 他本来就胖嘛,她那天又没像五哥那样骂他“死胖子”,况且妙香和船娘都被他丢到水里去了,她也差点儿被丢下去,他还要同她道歉呢! 可虽然她想得理直气壮,却不愿冲出去同那人理论。 不是没有勇气,二哥他们都在,断不能叫那人欺负了她去。 那人在外面那么大声说话,不过就是激她出去,她一个小姑娘家,冲出去同他一个无赖般的人理论,首先就失了身分。 可是她想得明白,心中那股郁滞气恼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双手搅着锦帕,几乎要将那块帕子揉碎。 外边的张阳见钟晨又看着马车乱嚷,伸手照着他肩上给了一拳,竖眉道:“你又想干什么!” 第六十八章 登高 张阳并未使全力,钟晨身子微微晃了晃,冲他呲牙笑道:“没什么,不过玩笑尔。” 张阳开口还要说什么,定北侯府的管事匆匆跑过来对张晾通禀说安阳长公主下令启程,张阳立即住了口,恶狠狠的瞪了钟晨一眼,这才跳上张暄的马车去告诉姐姐和妹妹。 张晴懒得再换乘马车,叫红鹃和红蕉都上了她的车,跟着大队出发。 青峰山有三个山峰,普济寺在临仙峰,另外两个一名长寿峰、一名仙都峰。 此次安阳长公主将登高处选在长寿峰,长寿峰与临仙峰只隔了一个小小山谷,登高后便可以去普济寺吃素斋,午膳后听普济寺的主持智空大师讲经。 说是登高,但是公主小姐们哪有那么些力气登山?马车直接驶到长寿峰临近山顶的石阶下,众人才下车的下车,下马的下马。 那石阶宽约半丈,用青石铺就,两旁是低矮的灌木和野草,因为提前派人打理过,并没有旁逸斜出的草枝树桠。 虽说已近山顶,但从这里到山顶也需要爬上这三百多级石阶,张晴抬头望去,山高路远,不由得觉得头重脚轻,原本的兴头消了大半,还没开始爬已经觉得累了。 此时就有安阳长公主身边的一个叫长福的太监跑过来请张暄到安阳长公主那儿去,又笑嘻嘻的对张晾道:“殿下说贵府的二小姐年幼,就不请她一道过去了,二爷带着她慢慢的走便是了。” 待张暄跟着长福到前头去,与胡玲、齐敏依一起陪随着安阳长公主登高。这边张阳兴致勃勃的几步跑到张晴跟前,笑嘻嘻的对张晴道:“妹妹咱们上去吧。” 张晾知道两个弟弟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陪着妹妹慢慢上山肯定会急得什么似的,便对他道:“你们先上山吧,我陪着妹妹。” 说着若有所指的看了一眼远处的钟晨。 张旭始终和钟晨在一起。 张阳自然知道他这一眼什么意思,心想自己这一路并没有像初时想的那样一直跟着那胖小子,反而是四哥一直守着他,便郑重其事的对张晾颌首,“二哥我知道了。” 说罢转身到张旭和钟晨那儿,与二人说了什么,三人一起转身往山上去了。 见他们走远了,张晾才看着张晴笑道:“走不走得动?” 言下之意是他可以抱着她。 还没开始登高呢!张晴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用自己的小手抓住他的手指,扯着他往石阶那儿走,有些急切的道:“二哥,我们快走吧。” 张晾被她逗得哈哈大笑,顺着她的力道同她一起拾级而上。 幸好这些石阶并不高,每隔几十级就有一个长长的缓冲平台,众人走走停停,并没有像看上去那么累人。 张晴走一段路,还能回头望望之前走过的路,再极目远眺,看看山下以及远处临仙峰的风景,越往高处,视野便越开阔,走得越远,便越有成就感,心里越发的自豪。 但她毕竟年纪在那里,自小又娇弱,爬了二百来级台阶的时候,就开始走不动了。 她往上看去,见最前面的莲公主已经叫长福背在了背上,胡珞趴在她家的一个婆子背上,她抬头,看向牵着自己的张晾。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感受到一道奇怪的视线,她望过去,见那个讨厌的胖子钟晨正居高临下的向她看过来。 不屑的、轻蔑的眼神,上扬的嘴角,见她看向他,他立即冲她挑了挑眉。 挑衅的意味明显。 热血上头,张晴登时将手脚的疲乏、身心的疲累抛在了九霄云外;将原本要张晾抱她的打算丢在了脑后,抬脚大踏步往上爬去。 原本见她累了减缓了速度的张晾措手不及之下差点没跟上她。 待到了山顶,众人放眼远眺,感受着一览众山小的韵意,站在高高的山巅之上,仿佛连呼吸都格外的畅快淋漓。 张晴却是快要累瘫了,爬到山顶后胡珞就在她耳边叽叽喳喳的夸她“厉害”,可她自己心里却清楚那不过是因为那人的一个眼神而已。 她后悔极了,自己都弄不清楚为什么会因为他一个眼神就变得那么冲动那么易怒,害得自己此刻累得半死。 而那个罪魁祸首却双手环胸远远的看着她这边,仿佛她若是喊累或者露出一点儿疲惫的样子他就会跑过来嘲笑她似的。 她只能硬撑着不露出一点儿疲态。 幸好安阳长公主等人也是不惯行远路爬山的人,早安排下人手提前在山顶的树下的草坪上铺了许多银红色的撒花软垫。 此刻安阳长公主正和莲公主、张暄等人围坐在一起,端着小金莲蓬的茶盅喝茶。 那茶也是提前派人备下来的,长寿峰顶不远处有一幢供看山人居住的山屋,前两日官府就来人将之征用,今日所用软垫、茶具等物都提前放在那里,伺候的人也都在那里候着。 安阳长公主见张晴和张晾上来了,便笑着冲张晴招手,那长福便极为机敏的小跑过来,请张晴过去。 胡、齐两家的男子在不远处也设了软垫,个别男孩子粗莽些的,干脆直接坐到草地上了。 张晾却并未去坐,只是站在张旭以及钟晨身旁,接过长福亲自呈送过来的茶盅慢慢啜饮。 十来岁的少年惯常好奇,胡府的一个旁支后生名叫胡天贺的见钟晨冷冷的坐在一旁,不与旁人打招呼,竟也不和与他同来的张家双生子说话,便挪到他身边,笑嘻嘻的对他道:“你是定北侯府的么?怎么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 “我是他家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钟晨随口道,脸上的表情也淡淡的。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胡天贺心下暗忖,这“八竿子打不着”好像不是用在自己身上的呀。 张晾低头见钟晨胡诌的一本正经的,那胡天贺却信以为真,不禁觉得好笑。 “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的,倒像是京都那边的。”胡天贺继续道。 钟晨不耐烦与他应付,微微颌首道:“是。” 胡天贺还要再说什么,他旁边的胡氏嫡子胡天赐看出钟晨不愿与人多谈,伸手拉了胡天贺一把,对钟晨微微颌首示意,才将胡天贺叫到他身边与其他胡氏子弟闲聊。 第六十九章 阴晴 这边莲公主看见张晴走过来,就吩咐她身后的女官道:“菡萏,在这里铺张软垫,”指着她身边的位置,又道:“挑干净点儿的茶盅给娇娇。” 菡萏领命吩咐下去。 安阳长公主看着张晴坐到莲公主身边,笑着对张暄小声道:“我们四公主在自己的事儿上都是能省则省,从来都是连身边人都不愿意麻烦,偏偏遇上你们家这位二小姐,话儿也多了,人也活泼了,也愿意支使人了。” 这话是说莲公主与张晴亲密,但是却又涉及皇家辛秘,安阳长公主同她说这些,不过也是为了彰显待她与别不同罢了。 张暄笑吟吟的斟酌着奉承道:“臣女的妹妹福气好,能得了四公主殿下青眼。” 坐在张暄另一边的胡玲只听到张暄这句话,看着安阳长公主道:“是啊,说起来我和九儿同莲公主是表姐妹,九儿又同莲公主年岁相当,她两个才应该更好一些才是,偏莲公主不跟她好,”说着掩嘴,笑望着张晴几个小的那边道:“看她围着莲公主直打转,急得什么似的。” 那边胡珞确实在莲公主和张晴身边,但是她却并不是为了莲公主,而是为了张晴。 莲公主叫张晴坐到她右手边,胡珞在莲公主左手边,这样胡珞和张晴中间隔了个莲公主,胡珞想到张晴身边坐了同她说话,又碍着莲公主的面子,张晴的右边又有罗黛在,她与莲公主又没话可说,当真是急得直打转了。 张晴倒并未觉得不自在,她也没将莲公主看作比自己尊贵之人,坐着和罗黛说话,又有胡珞在旁边插嘴,莲公主也不多言,笑微微的听着她们三个人说。 又坐了一刻,歇息得差不多了,众人起身四下走走看看,长寿峰山顶除了些灌木花草也没甚景致,倒是张晴和胡珞几个小孩儿一通乱跑,采了些野花野草大把、大把的抓在手里,又要编花环又要往头上簪的。 安阳长公主任她们尽性的玩了一通,才吩咐动身往临仙峰普济寺去。 因为张晴不入庙宇不拜佛,张暄就要陪着她留在长寿峰,去不远处的那个山屋。 张旭和张阳也要陪着她们。 “还是我陪着妹妹吧,”张晾看着弟妹们道:“你们都是难得出来玩的,都去松散松散吧。” 旁人陪着张晴,总没有他亲自守着她令他放心。 远远地站在双生子身后的钟晨嬉皮笑脸的看着他们兄妹几人。 张晴右手牵着张晾的手,左手抓了一把野花,恨不得将手里这把野花砸到他脸上去。 但她也只是想想,在心里过过瘾罢了。 张暄等人见张晾如此说,深知自己都不如二哥有能力,便欣然应允。 安阳长公主之前就听说了张晴要避讳这些,因此才将此次登高定在长寿峰而不是直接去临仙峰。 但是现在见张晴眼巴巴的看着她的哥哥姐姐去普济寺,安阳长公主还是有些歉疚,到张晴面前温声道:“我原想着叫你出来凑凑热闹的,可是现在还是要把你丢在这里。” 说着抬手轻轻抚摸着张晴的头。 张晴并不习惯同与她不太熟悉人亲近,僵硬的接受着安阳长公主的示好,之后才勉强笑着道:“我同二哥在一起就好。” 在安阳长公主面前,张晾始终态度谦卑,安阳长公主走过来时他就后退了一大步,此时他微微躬身低垂着眼睑,低声对其说道:“多谢长公主殿下眷顾,草民自会照顾好家妹。” 说出的话却有些生硬疏远。 安阳长公主脸上现出一丝黯然,随即被她的笑容遮掩,她不再同张晾和张晴多说,转身大踏步往人群中走去,扬声吩咐众人道:“起驾!” 此时她虽然满面带笑,周身却散发出一种闲人勿近、睥睨一切的气势,使原本笑盈盈看着她的胡玲、齐敏依等一众小姐都噤了声,虽然没有往后退缩的,却都不敢再像之前那样随意同她说话了。 又站到张晾身边将自己的小手放在他的大手中的张晴也感受到了安阳长公主的这一变化。 “二哥,她怎么了?”她抬头看着张晾问道。 张晾望着渐行渐远的安阳长公主的背影,低声道:“二哥也不知道。” 声音冷漠中透着几分无奈几分怅然,却是这个年纪的张晴听不懂、辩不明的。 前头众人都不敢做声,站在那里等安阳长公主的莲公主忽然往前一步站到安阳长公主面前,挡住了安阳长公主的去路,抬头恳求道:“皇姑姑,让莲儿也留在这儿吧。” 安阳长公主沉下脸,凤眼微眯,并未开口,却叫莲公主往后缩了一步。 见她退缩了,安阳长公主抬脚要继续往前走,那莲公主忽然又往前迈了一步,挺起胸膛说道:“求您答应莲儿吧,”虽然声音小小,但语气中却透出一丝坚决,“不是您叫莲儿” “住口!”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安阳长公主厉声打断,与此同时她的脸色也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 周围的空气登时凝滞了,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看向这对姑侄,就有人想到胡府凌太夫人寿诞那日安阳长公主发落许茗烟和赵妙芳的事来,吓得将身子渐渐缩紧。 又怕动作幅度太大引起安阳长公主注意反而迁怒自己,只好悄悄的慢慢的,或者挪到旁人身后去,或者低头假装未看见。 莲公主面色通红的站在那里,在安阳长公主冷然的目光下,渐渐低了头,缩了肩膀,最后整个人摇摇欲坠,连站都站不稳了。 “罢了,”安阳长公主此时忽然开口,淡声道:“你就留下来吧。” 之后也不管莲公主做何反应,绕开她径直往前走了。 她身后的女官等人急忙跟了上去,长福则紧赶紧的安排留下来陪随莲公主的人手。 一众小姐们这才敢提脚迈步纷纷跟上。 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留下来侍候莲公主的几个宫女太监都远远的立在那儿,莲公主身后的菡萏才凑过来小声对她道:“公主,您这是何苦呢。” 莲公主抬起头,长舒了一口气,扭头看了一眼安阳长公主一行人远去的方向,却并未回答菡萏的话,转身往张晴与张晾兄妹二人那里去。 第七十章 风闻 张晴和张晾并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见安阳长公主并没有将莲公主带走,张晾问询了几句,莲公主只说她想和张晴在一起,求了安阳长公主,并没有将安阳长公主因此发脾气的事告诉他。 莲公主有人照料,张晾便不再多管,与留下来的管事太监长安一起带着张晴和莲公主往山屋那儿去。 安阳长公主带着人从长寿峰后面的山坡下去,走了约有一里多地,就有她们原本乘坐的车马在那里等候,众人上了车,马车穿过丛林间的宽道,又走了约一盏茶的时间,就来到了普济寺的山门外。 古朴悠扬的钟声响起,普济寺山门洞开,穿着法衣的僧人在路两旁排排站着,个个面色恭谨,待安阳公主下了马车,住持方丈智空大师亲带着一干弟子跪拜迎驾,他身后路两旁的一众僧人更是早早下拜,齐颂佛号。 长福未等智空大师跪下就跑过去笑嘻嘻的搀扶他,并对其道:“长公主殿下说:大师是方外之人,不必行大礼。” 智空大师顺着他的力道站直,双手合十高声念了一句佛号,便请安阳长公主入寺。 普济寺建寺已逾百年,气势恢宏的庙宇古色古香,大雄宝殿更是庄严肃穆。 安阳长公主一行人到殿内敬过香之后,就有知客僧延请众人到客院休息,待午正用斋。 因为有之前莲公主的事在,安阳长公主一直面色不善,胡玲等人都不敢往她跟前凑,张暄躲她还来不及,她不相召,她便不会主动去。 安阳长公主倒好似一直心情不佳,不像之前那样与众人热络,到客院后便说累了要休息,待在最大的客院里直到用罢了午膳也没有出来,也没再叫人去她那里,只命她身边的女官寒浅到胡玲等人处交代说:叫她们自己走动玩闹,长公主需要的时候自会派人去寻她们。 因为张暄、胡玲、齐敏依三人的院子离得最近,听到寒浅传话时,她三人正凑在胡玲与胡珞的院子里,说起安阳长公主。 待送了寒浅出门,胡玲神秘兮兮的凑过来对其他二人低声道:“这位长公主脾气也忒令人捉摸不定了,看她在你们面前温文而雅的,在我们府里却是冷淡得紧,轻易不出来与我们姐妹相见。听在荣恩院的婆子说:她对自己身边人还好些,偏偏对莲公主近身的女官动辄打骂,那菡萏胳膊上全都是淤青。” 安阳长公主此次带来几百人,除去仪仗、护卫等等,侍候她和莲公主的人也不下几十,胡氏的下人未必能到得了她跟前,胡玲口中的“荣恩院的婆子”,大概是做粗使的或者看院子的末流下仆。 但许多好听的、不好听的流言却多数出自这一类仆人口中,有影的、没影的互相乱传,许多豪门大族的辛秘都是通过这些人传扬出来的。 可是这类人说的话十分里大概得有七、八分信不得,她们闲来无事,专做捕风捉影、编排是非之事。 胡玲未必不知道这类人的话信不得,今日大约也是看到安阳长公主因为莲公主发脾气,才引出她这段话来。 张暄暗暗分析,安阳长公主的脾气忽阴忽晴不假,但说她两面三刀、阴霾狠毒,背地里刑罚莲公主身边的女官,她却是不信的。 以现在安阳长公主给她的感觉,就算她不是风光霁月之人,也是个快意恩仇的,并不会如这话儿中传得那么阴黠。 似乎齐敏依也是如她这般想的,提了帕子掩唇笑道:“那些人的话你也信么?” 二人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表姐妹,说话自然较之张暄要随意一些。 “我自然不是偏听偏信之人,”胡玲并没有因为她的打趣而羞恼,而是正色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们俩,提防些,莫要被她骗了。” 这话不是胡玲第一个同她说的,她和妹妹初次见安阳长公主时,二哥就说过类似的话,张暄思忖道:“这个我们自是知道的,不过还是要多谢你同我们说这些。” 齐敏依却一副不以为然,“她还能在辽阳待几天?” 胡玲摇头道:“这个我不清楚,她以及她身边的人从始至终也没有透出关于这个的口风。” 按理,凌太夫人的寿诞已过,安阳长公主和莲公主在辽阳的时日也应该不多了,但是,到现在胡府也不知道她何日起程回京。 这件事也不是她们几个坐在这里能说得算的,齐敏依摊手笑道:“咱们别再这儿消磨时间了,咱们出去走走吧。” 以前张暄跟着温夫人来普济寺时曾经游览过寺中景致,不过尔尔,但是她们在这里空坐着聊的人事难免隔墙有耳,于是她起身附和道:“我也觉得怪闷得慌的。” 胡玲自来是与她两个同进同出的,便欣然应允。 胡珞人小觉多,吃过了午膳就由她的乳母陪着去旁边屋子里休憩了,下剩的人自有人照顾周全,胡玲是不必操其余闲心的。 而齐敏依这次却是将她庶兄的女儿以及堂妹都带了出来,那两个互看不顺眼的小姑娘偏偏和齐敏依分在了一个院子里,齐敏依到胡玲这儿正是为了躲那两个的口角。 张暄因为张晴不在身边,罗黛又有家仆及她哥哥照顾,恰恰是一身轻便。 三人出了院子,顺着门前的青石路信步而行,走了一段路后看见不远处一片苍劲的古柏树林,前头的大雄宝殿掩映在这些繁茂苍翠的树木之后,微风吹过,若有似无的檀香之气拂来,使人心旷神怡。 “咱们去放生池那边吧,”齐敏依提议道:“听说寺里又有新鲜物。” 胡玲听了笑她道:“你倒是能和九儿凑作一对,走到哪里都想着玩。” “咱们这个年纪,再不玩儿可就捞不着玩儿了。”齐敏依摊手无奈的说道。 不说以后嫁人,再过两年,家里都会给她们定亲,亲事定下来待嫁,也就不能像现在这般自在了。 听说胡玲的家里已经在给她相看亲事了。 在东北,女孩子十三、四岁就开始相看亲事,妥了后备嫁一、二年,十五、六岁也就嫁做人妇了。 她和胡玲背地里都非常羡慕张暄,定北侯夫人出身江南大族,南边儿人的婚嫁相比于这边都晚,女孩子及笄了才开始相看人家,嫁人怎么也得等十六、七岁,像定北侯府的二爷,到现在仍未娶妻,定北侯府上下也没见怎么着急。 第七十一章 大胆 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在娘家娇生惯养的,谁不想在娘家多享几年福?嫁到婆家之后上有公婆下有儿女中间有妯娌,有几个能像在娘家时那么自在散漫。 胡玲听齐敏依提起这个话头,想起母亲给她相看亲事的事,长叹了一声道:“去玩吧。” 之前张暄也听齐敏依提起过胡玲的事,但是这种事始终不是她们能做得了主的,即便是她自己,有这几年的防患于未然,真正到了那一天,也不知道能起多大的作用。 于是三人便都有些郁郁的,虽然说着去放生池玩儿,脸上却没有丝毫期盼、嘻笑之色。 往东绕过那片古柏树林,再向北走了大约十几步,就见迎面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带着两个丫鬟朝这边走过来。 齐敏依顿时惊呼出声,继而低声喃喃的道:“她怎么来了?” 对面向她们走过来的不是旁人,正是胡府凌太夫人寿诞之日被安阳长公主发落过的许茗烟。 那日被安阳长公主下了那么大的脸面,怎么她今天还敢到这普济寺,再往安阳长公主面前凑? 胡玲和张暄心里也暗暗惊讶,但面子上却不好表露出来,见许茗烟已经渐渐走近,便笑着上前与她见礼。 “这个是我弟弟知镇,”见礼后许茗烟指着跟在她身后的身穿秋色云纹缎面圆领袍的俊俏少年说道:“他之前一直跟着家父在辽阳,只是工与学业,并未怎么出过门,想必你们并未见过。” 那少年顺着她的示意上前行揖礼,垂着眼睑,面色淡淡的。 辽阳府同知许封在任三年,之前一直是他的一位姨太太带着儿子跟在他身边,而他的正妻与嫡女是最近才从京城来的辽阳。 到这时人们才隐隐约约的听说这位许同知没有嫡子,唯一的儿子就是那位姨太太生的庶子。 这位许知镇,应该就是许同知的庶子。 齐敏依和胡玲都猜到许知镇的身分,顿时对其人以及许茗烟的做法有些不屑。 一个庶子,这样郑重其事的介绍给她们认识,她是何居心? 许茗烟见她俩神色冷淡,不由得面露苦涩。 幸好还有一个对出身不甚在意的张暄,她端正的与许知镇还礼,齐、胡两人见状就有些不情不愿的随着她还了礼。 见礼后许知镇立即退到许茗烟身后。 “我听说你们此次是去长寿峰登高的,因此才会到普济寺来为家父还愿,未想到会与你们碰到一起。”许茗烟看着张暄等人解释道。 此次安阳长公主说的就是去长寿峰登高,虽然如此,但长寿峰通共就那么大的地方,也没什么好玩儿的,离普济寺又这么近,许茗烟也太想当然了些。 但若说许茗烟前几日才受了安阳长公主的委屈,转身就又主动往安阳长公主跟前凑,未免有些匪夷所思。 想到这里张暄便道:“长公主殿下现在在客院休息,未正时智空大师会在大殿讲经。” 将安阳长公主大概会在哪里出现透露给了许茗烟。 “多谢你,”许茗烟目露感激,后又对她笑道:“怎么没见到你妹妹?” 说话间齐敏依的脸色渐渐转圜,趁机插嘴道:“她妹妹自小都避讳这些的,现在由张二哥陪着在长寿峰那边。” 许茗烟大概以为这算是定北侯府的私事,便没再多说,与张暄三人告辞,说是要到前面大殿去上香。 “总算她还知道躲避着那位。”胡玲转头看着许茗烟姐弟步履匆匆的背影冷笑道,说着一顿,又嗤道:“他家里不成体统乱了套,倒要把那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往我们跟前送,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重!” 这是还在气许茗烟将许知镇引见给她们呢。 但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同样也是家里乱七八糟的齐敏依听了她这句“不成体统乱了套”,感觉像有人将巴掌扇在自己脸上似的,她冷哼一声道:“这么说我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重了。” 说罢甩了袖子就走。 气恼中方才许茗烟挂在嘴角那苦涩的笑意浮现在眼前,恐怕她也同自己一样,被逼无奈才做出那样的事,自己这次还不是被逼的将庶兄的女儿带了出来? “我又没说你!”胡玲跺脚,抬腿几步追上齐敏依去拉她袖子,“咱们自小一起长大的,我什么人你不知道?我说这么一句话你还往心里去。” 张暄见状只得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齐敏依甩开胡玲的手,也不说话,径直闷头往前走,胡玲跟着她在她耳边连连央告也不顶事。 正闹腾着,前面远远的有七、八个人向这边走过来。 张暄赶忙道:“别闹了,叫别人看见了笑话。” 胡玲和齐敏依闻言停住脚,同时往前看去,见是齐敏依的嫡兄齐敏升和胡玲的堂兄胡天赐,以及定北侯府的双生子带着另外几个少年。 张暄则注意到身形胖大的钟晨格格不入的走在两个弟弟身后。 这还是她首次仔细打量他,步伐稳健、举止沉稳,不像只有十来岁的少年,更不像是会随意惹事生非的人;目光深邃,不会轻易泄露想法和心思。 这样的行径,与那日在采莲湖甚至是今早在侯府大门口的行为简直判若两人。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在看他,钟晨抬眼,正对上张暄审视他的目光。 张暄不躲不避,对他微微颌首致意,他则是上挑了嘴角,目光中忽然扬起一抹挑衅的意味。 张狂!这样两个字忽然映入张暄脑海里。 这边齐敏依脸色转圜得倒快,笑微微的抬手向对面招手。 “三哥、五表哥,”胡玲扬声对前面几人说道:“你们这是从放生池那边过来的么?” 对面几个人当中要属齐敏依的嫡兄齐敏升年纪最长,他当先开口:“是,你们这是要去那边?” 两拨人说着话已经走到跟前,张暄便与齐敏升和胡玲的堂兄胡天赐见礼,双生子则是向齐敏依和胡玲行礼。 “放生池那边没什么好玩儿的,”张阳施礼后对张暄道:“还是头两年的那些玩艺儿。” 张暄还没来得及开口,齐敏依便摊手道:“那还有什么好玩儿的?我们正要去呢。” “三哥,你们这是要去哪儿?”胡玲看着胡天赐道。 胡天赐答道:“我们想去后山转转,你们可愿与我们结伴而行?” 虽然话是对胡玲说的,但眼睛却看着张暄。 之前张暄与齐敏升、胡天赐等人都见过,但都只是点头之交,说过的话除了互相见礼问候再没有多余的了。 三个女孩子当中,也只有她与齐氏、胡氏没有亲属关系,而同样与齐敏依和胡玲没有亲属关系的张旭、张阳以及钟晨毕竟年龄还小,是以,胡天赐才会看着她问出这句话。 第七十二章 闲情 张暄犹豫着没做出决定,见胡玲和齐敏依都眼露期盼的看着她,心道自己若是拒绝难免扫了她两个的兴头,便点头同意了。 于是三个女孩子跟着齐敏升等人掉头往后山去。 其实普济寺的后山也没有什么新鲜的,不过是这些人都没去过后山,听说后山有一道瀑布,瀑布下面是一潭清澈见底的碧湖,寻着瀑布往上,是一汪清泉。 在自己兄长面前,齐敏依格外活泼,跟着齐敏升问长问短,齐敏升左手边的胡天赐也被她的恁多问题波及。 走在后头的胡玲用胳膊肘碰了碰张暄,悄声道:“你看看,能不能看出来?” 张暄不知道她这暗语说得是什么,但是她抬眼看到齐敏依的如花笑颜,看着与她之间隔着齐敏升的胡天赐的亮闪闪的眼睛,心下顿时明白了。 “可惜我四婶娘不同意。”胡玲垂下眼睑,轻轻叹了口气道。 她口中的四婶娘,就是胡四奶奶,胡天赐是胡四奶奶唯一的儿子。 大概还是嫌弃齐家的家风不好吧。 张暄暗暗猜测着,不禁为齐敏依叹惜。 齐家的儿女,不知道有多少要被他家这家风连累。 她两个在后边为其惆怅,前头的齐敏依犹自不觉,叽叽喳喳的说得热闹。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一个女人都这么呱噪。”走在最后的钟晨摇头晃脑的感叹道。 他身边的张旭闻言白了他一眼,另一边的张阳则是撇嘴讥讽道:“像你见过多少个女人似的。” 钟晨不以为意的哼哼了两声,“小爷我肯定比你见得多。” “算什么本事不成?!”张阳正要暴起的时候,张旭在旁边冷冷的插嘴,又目露警告,张阳这才熄了火,却是气鼓鼓的一脸不服气。 他气的不是钟晨说他见的女人比自己多,而是钟晨那副目空一切的架势,还自称“小爷”!两只手在身侧攥得死紧,要不是二哥有言在先,他才不会饶过这家伙呢。 “我告诉你,”警告过张阳之后,张旭对钟晨低声道:“今日上了山的人都是辽阳城中顶尖儿的人家出来的,将我们都得罪了,你便是将整个辽阳城的人都得罪了。” 说出这话,难道是他已经知道什么了?钟晨转头看向张旭,见他正一脸严肃的看向自己。 警觉的神态,带着明显的探究的眼神。 看来这小子并不像他最初认为的那么简单。 张阳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道四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看看张旭,再看看钟晨,却怎么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不说这边一行人各怀心思,张晾带着张晴以及莲公主在猎户家用过简单的午膳,张晴嫌东嫌西的,只勉强喝了小半碗羹汤,还没有人家莲公主用得多。 幸好她上午跟着张暄在马车里吃了两块玫瑰酥,张晾知道她僻性,也不去勉强她,小孩儿家家的,饿个一顿半顿的他一个大男人也没当成什么大事。 可是用过饭食叫她去午休她却怎么都不肯了,不是说换了地方睡不着,就是说那床板太硬,实际她连卧室都没走进去过。 莲公主还帮着张晾哄劝了张晴几句,无奈张晴太拗,怎么都不肯睡。 可是莲公主却是困得不得了,牵着张晴的手央求她:“你陪陪我吧,我困了。” 她都陪着她留在这边了,因为这个还得罪了皇姑姑,张晴为什么不能陪着她躺一会儿呢? 张晴看了一眼卧房的门,虽然是新换的富贵花朵的锦帘,但那门漆都斑驳了,上面还有许多黑乎乎的手指印儿,她可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刻半刻了。 “我不想睡。”她皱了眉低头看着莲公主紧紧握着自己的手,脑子飞快的转动着就想着要怎样摆脱她才好。 本来她和二哥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挺好的,可莲公主偏偏要跟她在一起,呜呜泱泱的围着一堆人,太闹挺了。 她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瞥见红鹃规规矩矩的站在旁边,立即道:“我这丫头最会哄人睡觉,叫她哄你吧。”说着也不等莲公主作何反应,将自己的手从莲公主手中抽出来,扯起红鹃的衣袖将之送到莲公主跟前,匆匆交待了红鹃一句:“好好侍候公主。”就拉着张晾跑了出去。 红鹃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看自己的主子早跑得没了踪影,只好硬着头皮对莲公主施礼,不尴不尬的道:“殿下,奴婢侍候您歇息吧。” 此时莲公主的脸色异常难看,但是并没有对红鹃发作,却也没有理会红鹃,转身向卧室走去,也不必人侍候,自己掀了帘子进去了。 菡萏等人谨小慎微的悄悄的跟进去伺候,红鹃却即不敢进去,也不敢离开,只得恭谨的立在那里,听候发落。 在心里哀怨的想了她家小祖宗一百次。 得到解放的张晴顿时撒了欢,出门就欢蹦乱跳的,张晾无法,只好带着她四处走动。 上午那时候见她采摘野花野草玩儿得挺高兴的,他就想还让她玩儿那个去。 他站在一块高高的山石上放眼四望,见远处有一面斜度不大的小山坡,除了几棵低矮的灌木外,都是繁茂的杂草野花,就带着她去那里采花。 灌木下的草已经有一部分枯黄了,但仍旧有零星的青紫、娇黄、雅白的小花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张晴在山坡上转了一圈就采了一大把,嘻嘻笑着送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的张晾跟前,“二哥,给我编个花环戴吧。” 上午她听罗黛说她哥哥会拿这些东西编花环,二哥也一定会这个。 花环张晾没编过,但是琢磨一下他倒是能弄出个大概,便接过张晴手中的花草摆弄起来。 张晴看了看张晾坐着的石头,挺大的一块,看样子像是挺干净的,可是犹豫再三,她还是没有坐上去。 石头多硬啊,肯定会硌得屁股难受。 看着那细嫩的花草在二哥修长的手指间缠绕,她异常好奇,却怎么都觉得不得劲儿,就怱而到张晾的左边中蹲着,怱而绕到他的右边弯着腰看,过会儿又跑到了他的身后,趴在他背上将下巴抵在他肩上歪着脑袋看。 张晾也不去管她,任由她在自己身侧乱转。 兄妹两个只得了片刻的宁静,张晾听见远处的声音转头,过了一会儿就看见安阳长公主的太监长福从远处走了过来。 来到跟前长福躬身对张晾道:“二爷,我们殿下想和您谈谈。” 第七十三章 深情 张晾闻言挑眉问:“她过来了?” 长福点头,张晾却沉默了。 “我的好二爷,”长福的身子愈发低矮,满眼哀恳之色,“您就见见吧,这么长时间了,您总该给她一个交代,您看您这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见张晾仍不言语,他顿足道:“您这心肠难道是铁做的不成?就是我们这样的人看着殿下这么些年” “别说了,”长福的话还没说完,张晾便沉声打断,面色郁郁的问道:“她在哪儿?” 长福闻言大喜,双手胡乱比划道:“就在那边儿,贵府的这位二小姐就请交给咱家”说着就要去牵扯张晴。 之前张晴一直安安静静的抬头看着长福和二哥说话,忽然见这个奇怪的人伸手要过来拉自己,吓得她赶忙往二哥身后躲。 张晾起身冷冷的道:“不必了。”之后牵起张晴的手往张福方才指的方向去。 长福小跑着跟上来,满脸焦急的道:“二爷您看这,带着二小姐不合适吧。” 张晾却不搭理他,大踏步往前,后发现张晴跟不上他的脚步,俯身将之抱起来,几步就将长福甩在后面。 再往前走了约有一柱香的时间,就看见安阳长公主低头站在一棵松树下,双手无意识的搅着腰间玉禁步上的流苏。 长福就停住了脚,似乎再不敢向前。 “殿下。”张晾未走到安阳长公主面前,相隔十余步时便停住脚,出声相唤。 安阳长公主听见他的声音原本焦虑的脸上登时充斥着欣喜,抬头赫然发现他怀里抱着张晴,她的脸色又在惊讶过后变得忧郁。 二人对视了一刻,安阳长公主的神情渐渐变得冷然,继而愤愤,突然她抬手指着张晴愤愤的道:“张逸寒,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么?” 张晾见她指着张晴,便将张晴放到地上。张晴抬头看看张晾,再看看安阳长公主,只觉得莫名其妙。 “草民的妹妹无人照料,草民只好将她带在身边。”张晾垂眼低声道。 安阳长公主蹙眉审视了他一番,目光渐渐柔和,抬脚慢慢向他走近,一步、两步,她的脸上即有期盼也有哀切,漂亮灵动的双眼定定的看着张晾,似乎要将这一眼看成永恒。 眼瞅着走到他身前,他并未向后退却,她抬手想去碰触他,却在她的手指将将要触到他肩头时他猛然后退一大步。 原本跟张晾并排站着的张晴没来得及跟上他的脚步,顿时站到了他二人中间。 “你怎么忍心这么对”这一步使安阳长公主彻底急了,她上前抬起双手捶打张晾,与此同时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飞溅。 然而她的一双拳头并没有砸到张晾的胸口,张晾只用一只手就将她两只胳膊都捉住,“殿下,”他的声音也不似方才那般冷淡,反而透着几分无奈透着几分哀绝,“草民的妹妹还在这儿。” 话说出来,二人同时低头,就见原本面对她俩的张晴也不知什么时候背过身去了,现在能看到的,只有她扎着丫髻的头顶和后脑勺。 张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转过身去,反正看着安阳长公主眼中的痛苦以及二哥眼中的挣扎,她忽然福至心灵,知道这事儿,不是她一个孩子能看能管的。 “我不看,”她听到二哥说的话,又想自己还能听见呢,于是抬起手将两只耳朵捂上,又道:“也不听。” 安阳长公主吸了吸鼻子,稳定了一下情绪才蹲下身将张晴的双手拿下来,柔声哄道:“你去长福那儿好不好?” 长福啊?张晴皱了眉,那个人太奇怪了,她真的不想和他在一起啊。 但是,她不走,二哥会为难,安阳长公主也还是会哭吧?她抬眼看着安阳长公主那双被眼泪洗过的显得愈发清澈漂亮的双眼。 “好吧。”她小小声的说道,却极不高兴的嘟了嘴,抬脚往长福站的方向走去。 安阳长公主顺势摸了摸她的头。 张晾看着张晴去的方向,见长福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恭迎张晴,而是迅速跑到这边,到安阳长公主跟前低声禀道:“殿下,许茗烟在那边儿。” “她还敢来!”安阳长公主闻言立时竖了眉,怒气冲冲的抬脚就要往那边去。 长福赶紧将之拦住了,低声下气的劝道:“殿下消消气,消消气,”又给安阳长公主递眼色,眉眼乱飞的往张晾这边瞟,“正事要紧,小人莫论” 安阳长公主长舒了一口气,转头恨恨的看向张晾,“她这是冲着你来的吧,也不知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语气中充满酸意。 可是话说出来又想到什么,顿时黯然神伤。 张晾垂了眼,“草民与她从未有过往来。” 安阳长公主听了这话才神色微霁。 那边张晴也看见了山坡后面刚走出来的许茗烟,她转身朝这边大声道:“二哥,要不我去许姐姐那儿吧。” 虽然许茗烟她也不喜欢,但是和许茗烟在一起,总好过和那个奇怪的人在一起要好得多得多吧。 张晾听到她说这话抬脚就要往那边去,想要交代张晴几句,却被安阳长公主双手抓住他的手拦住,“不许去!” “我是去同我妹妹说话。”也不知因为心急还是因为被安阳长公主拉着,他面红耳赤的连谦称都忘了。 安阳长公主却仍旧不放手,跺脚撒泼的道:“那也不许去,有长福在呢,我不许你看她一眼!” 长福闻言点头哈腰的笑道:“咱家这就去,二爷放心,咱家一定护二小姐周全。” 说着转身就往张晴那边跑。 张晾是见识过长福的身手的,总算是稍稍放心,又远远的对张晴道:“别走远了,听长福的话。” 张晴点点头,看见长福往这边跑,她急忙抬脚往许茗烟那儿去。 方才许茗烟看见她就远远的冲她招手了,现在正站在那里看着她笑。 “你怎么一个人站在那里呀?”待张晴走近,许茗烟看着张晴问道,抬眼又看到跟在后面的长福,又低声问:“那个人是你们家的么?我怎么没见过。” 张晴扭头看到长福远远的站在那里,知道是二哥叫他保护自己的,也不多说,只简短回答了许茗烟一个问题,“我出来采花。” 第七十四章 危机 许茗烟并未介意她的避重就轻,笑眯眯的点头,她身后两个丫鬟其中的一个就拍手笑道:“刚才来时在那边儿山坡上有些特别好看的花草,二小姐要不去那儿玩吧。” 说话时眼睛星亮,像个孩子。 她喜欢的不是采花,而是和什么人在一起,和胡珞她们在一起她高兴,同二哥在一起她更高兴,况且二哥刚才还叮嘱她别走远了的,张晴摇摇头,“我累了。” 那丫鬟听罢顿时泄了气,看向许茗烟鼓起腮。 许茗烟就笑:“你自己想去,非要拿二小姐当借口,快去吧,出来一趟终究是不容易。” 那丫鬟闻言喜滋滋的福身,“多谢小姐。”之后欢天喜地的走了。 “看她猴急的,”另一个丫鬟见状愤愤的道:“小姐太纵容她了。” 对这个丫鬟许茗烟却不似对方才那个丫鬟那般和善,冷着脸白了她一眼道:“你若是想去,我自不会拦着你。” 那丫鬟闻言神情一顿,之后义正言辞的道:“奴婢是侍候小姐的丫鬟,再怎么也不会只顾着自己玩乐,将小姐一个人丢在这里。” 虽然说话的时候自称奴婢,脸上却没有丝毫谦卑之色,反而倒像是她才是真正的主子。 张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丫鬟,不禁心下奇怪,瞪大眼睛看着那个丫鬟,又看向许茗烟,看她要做何应对。 听了那丫鬟的话许茗烟气得脸色通红,胸脯连连起伏,似乎是好久才想到应对的话儿,“你还知道你是我的丫鬟,我的丫鬟竟连我的主也做得了?” 主子气得脸红脖子粗的,那丫鬟却丁点儿不害怕的样子,梗着脖子说道:“奴婢自然知道自己是小姐的丫鬟,自然不敢做小姐的主。” 竟然和许茗烟急赤白脸的吵了起来。 张晴一开始还觉得奇怪,待听她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吵起来之后,立刻觉得闹腾了,又看不惯许茗烟连自己的贴身丫头都降服不住,遂厉声喝道:“别吵了!” 有心想说那丫头两句,又觉得那是旁人家的事儿,她一个小孩儿管那些个闲事做什么,于是嚷过了这句之后见她两个都住了嘴看向她,她便转身往离她两个远一些的地方去。 眼不见心不烦! 被一个孩子吼了,许茗烟竟然也没露出羞恼之意,跟过来牵起张晴的手笑微微的道:“既然妹妹累了,咱们就去那边儿坐下歇会儿吧。” 她指的方向,就是刚才二哥带着她采花的山坡,张晴点头,跟着她往那边去。 那丫鬟见状也在后面跟着。 路上许茗烟又低头问了张晴几句话,因为之前的事,张晴越发的看不上她,回答她的话便越发的简省。 三人慢慢的走着,眼瞅着那山坡就在眼前,许茗烟忽然“哎呀”一声松了张晴的手,张晴转头要去看,却眼前一黑,不知道什么东西罩在她的头上,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紧接着有人拦腰将她抱起像夹包袱似的将她夹在腋下,那人的骨头硌得她的肚子生疼,好像又开始狂奔,一颠一颠的颠得她头昏脑胀的。 与此同时她听见许茗烟的丫鬟大声叫嚷道:“你们是什么”话音未落身后就传来“噗通”一声,接着就没了声息。 许茗烟的尖叫声还未出口,也跟着没有动静了。 她两个的声音,一个比一个远。 “救命”张晴这时候才想起来喊救命,四肢乱蹬开始挣扎,但是她的声音也没有扬起,就有一只手隔着蒙着她头的布似的东西捂住了她的嘴,使她发不出声音,同时也将她捂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了。 她的拳头以及脚在那人身上也起不到任何作用,渐渐的,因为呼吸困难的缘故,她也没力气再挣扎了。 就在张晴以为自己要憋死的时候,那只手忽然拿开了,她便大口大口的喘气,呼吸顺畅的同时,身体受到的颠簸以及肚子上的那块骨头带来的痛感就更加强烈了。 她不能再叫了,不然那人一失手恐怕会将她憋死。 不是她胆小,而是因为那人松手时她就模模糊糊的听见他说了一句:“别动,再动杀了你!” 她睁大双眼,企图看清东西,但是看到的只有一片漆黑。 怎么办? 她脑袋飞快的转着。 二哥那么厉害,一定会找到她的。 也不知道二哥现在知不知道她被人捉了。 那个奇怪的人又哪儿去了? 如此颠簸了好久,那人才将她给放下来,扔到了地上。 对,就是扔,张晴感觉到她的身体飞了出去,之后结结实实的撞到了什么东西上。 她伸手去摸,幸好是一片草坪,但草丛里也有几块石头硌疼了她,她的胳膊和膝盖都火辣辣的疼。 顾不得疼,她猛的伸手将套在头上的布袋子给扯了下来,眼睛在黑暗中待的时间久了,乍一见到光线,被刺得睁不开。 她眯着眼睛看去,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穿着一身劲装的男人侧对着她站着,他旁边还站了一个身材打扮差不多的男人,两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一个方向。 此时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强烈的光线,她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见他们正看着一块黑布。 那块黑布两头用绳子系在树上,大概有一人高,黑布后面应该是藏着人的。 什么人抓了她来还要躲藏起来不敢见人? 一定是她认识的人! “主子,人带来了。”刚刚将她扔在地上的高大男人面对着黑布恭敬的说道。 “很好。”黑布后面藏着的人终于有了声息,却声音奇怪,似是捏了鼻子说话,大概是怕她听出是谁来。 但是张晴还是听出黑布后面是一个女孩子,而且,年纪不大。 “她不是胆子大吗?”黑布后面的人继续道:“我今天就要看看她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仍旧是捏着鼻子发出的声音。 “给我打她,打到她害怕求饶为止。” 那两个劲装男人躬身应是,齐齐转头看向张晴。 目光中无喜无悲,甚至连行凶前的凶狠都没有。 大概在他们眼中,小小的她就像一只小小蚂蚁,捏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第七十五章 假面 安阳长公主已然哭成了个泪人,她对面的张晾蹙着眉,紧紧抿着唇也说不出话来。 二人正僵持着,长福从远处飞也似的跑过来,边跑边大声喊道:“不好了二爷,二小姐不见了。” “怎么回事?”张晾闻言浓眉倒竖,拔足往长福那边狂奔。 长福停了脚伸手指着方才张晴去的方向,急急道:“小的只一转身的功夫,二小姐就不见了。” 说话间张晾已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飞身而去,此时已奔出老远,他转身跟着跑去。 身后传来安阳长公主的唤人的声音,他知道长公主身边还有两个暗卫,遂也不去管,只紧紧跟着张晾。 安阳长公主的两个暗卫现身,她一声令下,两人中的其中一个挽起她的胳膊带着她运用轻功追了过去。 另一个则紧随其后保护。 “快!”安阳长公主犹觉得慢,催着他们再快些、再快些。 张晾虽然心急,却苦于不知方位,待长福追上他,见长福指着西北方向才又飞身而起,再往前,赫然发现那方向竟是他带着张晴采花的小山坡。 远远的,许茗烟和一个丫鬟歪倒在草坪树下,也不知是死是活。 安阳长公主虽然不会武功,却眼神极好,看到许茗烟时她的眼睛就眯了起来。 相比于张晾,长福的武功到底稍逊一筹,渐渐的就落在张晾身后,甚至被两个暗卫追上了。 张晾冲过去,并没有到许茗烟身边,而是越过许茗烟到那个与她一样昏死的丫鬟处,伸手揪起那丫鬟的肩膀,毫不温柔的摇晃,嘴上急急的道:“醒醒,醒醒!” 这时长福才赶过来,到了许茗烟身边,却不敢像张晾那般粗鲁,用手推着许茗烟的肩膀相唤。 安阳长公主忽然咳嗽了一声,长福手上的力道紧跟着加重了许多。 张晾见那丫鬟怎么都唤不醒,再不敢多耽搁,抬手照着她的脸“啪”的一声扇了一把掌,轻脆的巴掌声在这紧张焦躁的时刻,震得人心肝都抖了三抖。 “啊!”与巴掌声一起响起来的还有那丫鬟的惨叫,被张晾一巴掌扇醒的丫鬟伸手捂着脸在地上打滚儿,将整个身体缩成一团,恨不能将自己的头缩进脖子里去。 “人呢?”张晾厉声问道。 那丫鬟却只顾着在地上打滚儿,张晾见状再次抬手,丫鬟吓得赶紧伸手指向西南方向,“往那边”张晾再不多待,起身飞也似的追去。 那边的长福也要效仿张晾的做法,许茗烟却在这个时候“嘤咛”一声,悠悠转醒。 “无影去,黑影去,”安阳长公主迅速命令道:“帮着寻人!” 被她称作无影和黑影的两个暗卫迅速行动,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看着仍旧躺在地上一脸痛苦的许茗烟,安阳长公主踱到她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道:“是你做的吧?” 许茗烟伸手揉着自己的脖子,双目含泪,“殿下说的是什么,臣女怎么听不懂?” 那个被张晾扇耳光的丫鬟自远处爬过来,边哭着搀扶许茗烟边为她主子抱屈道:“长公主殿下,奴婢和小姐都被人打晕了,我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别装了,”安阳长公主面露厌恶,“这里又没有旁人,你这个样子,比真实的你还面目可憎!” 听她这样说,许茗烟忽然收了泪,借着丫鬟的力道站起身,任由丫鬟围着她用帕子拂去她衣裙上沾着的灰尘,抬眼与安阳长公主四目相对,扬着下巴,高傲中带着不屑带着讥讽:“长公主殿下所言,臣女还是不太明白。” 虽然称呼与自称都没变,甚至说的话还是方才的意思,但语气和神态却是与刚才那唯唯诺诺的样子判若两人。 安阳长公主冷笑出声,看着她咬牙切齿的道:“你就不怕我命人对你用刑?” 许茗烟凑近安阳长公主,挑衅道:“长公主殿下有何证据?臣女为了保全张二爷的妹妹差点丢了名节,长公主殿下您却要刑讯逼供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难道世人的嘴巴、世人的耳朵都哑了、都聋了不成?” “你这样的人能伪装到今时今日这般地步,世人的眼睛倒当真都是瞎的!”安阳长公主愤愤的说道。 “呵呵呵,”许茗烟见安阳长公主气得面色铁青,顿时笑得花枝乱颤,转身负手看向远方,自信满满的道:“可惜这世人都不像殿下这般眼明心净。” 安阳长公主已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看许茗烟现下的样子,根本不会说实话,而她背后又有许阁老,即便自己贵为公主,也不能轻易奈何了她去。 这个贱人,且叫她嚣张几日吧。 现下最要紧的,是找到定北侯府的二小姐。 “长福,”安阳长公主思忖至此,再不多看许茗烟一眼,对长福命令道:“去山屋。” 她从普济寺是悄悄出来的,身边只带了长福和两个暗卫,幸而山屋那里还有一些留给莲儿的人手。 但是她不认得路。 长福躬身领命,抬手做请。 长公主出行,他首先要将地形路途提前看视好检查过。 见安阳长公主带着长福离开,许茗烟冷哼了一声,正要对立在她身边的丫鬟说什么,抬眼却看到她弟弟许知镇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许茗烟蹙眉冷冷的问道:“我不是叫你跟着张家大小姐?” 对于她的冷脸许知镇并未在意,四下看了看问道:“这里刚才出什么事了么?” 许茗烟白了他一眼别过头去,再不与她说话。 这时许茗烟的另一个丫鬟,方才说要去采花的那个回转来,看见许茗烟面色不善,再看许知镇站在许茗烟跟前,便紧走几步站到许茗烟身边,抬头看着许知镇讥诮道:“哟!大少爷连大小姐的话都敢不听了呀,难道是年岁渐长翅膀硬了么?” 另一个丫鬟见机冷哼一声接口道:“人家可是咱们老爷唯一的儿子,将来是要承继家业的,自然越大越有主意、越有骨气了。” 方才在安阳长公主跟前掉下来的眼泪早被风吹成干渍了,张晾那一巴掌也将她半张脸都打肿了,但这并不影响她脸上的嘲讽之意。 “承继咱们老爷的家业有什么用处?”采花的丫鬟笑道:“咱们老爷还有个亲哥哥呢,人家的儿子才是长子嫡孙,将来承继的可是咱们那个当首辅阁老的家业,一个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还能反了天不成?” “倒也有可能,”另一个忽然神秘兮兮的道:“只要咱们大房的老爷和儿子都死了,一锅儿端,咱们大少爷不就能继承太爷的家业了么?” 两个丫鬟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越来越难听,许茗烟也不阻止,任由她两个胡沁,许知镇则是像没听见般,低垂着头低垂着眼睑,仿佛成了木雕泥塑。 第七十六章 隐瞒 安阳长公主到那山屋时,莲公主刚刚睡醒,正由菡萏等人伺候着梳头。 看见安阳长公主突然急匆匆走进来,莲公主吓得赶忙站起身,她身后的菡萏来不及反应,扯了她的头发她也不敢喊痛,怯生生的看着安阳长公主,喏喏道:“皇姑姑。”神情畏缩。 “侍候张家二小姐的人呢?”安阳长公主蹙眉四下看着说道。 她记得上山的时候张晴带着一个丫鬟的。 莲公主微微偏了头对菡萏示意,菡萏急忙恭谨回禀道:“启禀殿下,张二小姐将她的丫鬟留在四公主身边侍候,现在那丫鬟在外间。” 红鹃一直静静的立在外间,安阳长公主进门时她跟着其他人一起行礼,后来听到安阳长公主提起小姐,又问起她,想到安阳长公主进门那满脸焦灼的表情,顿时心下不安,不待人传唤就大着胆子走进内室,急急到安阳长公主面前福身施礼道:“奴婢是我们小姐的丫鬟。” 安阳长公主不待红鹃将话说完,就伸手抓起她的胳膊将她拉出房间,屏退跟出来的下人,低声道:“你们小姐出事了,”见红鹃吓得腿软站都站不稳了,她手上用力将之搀扶住,另一只手伸过来照着红鹃的胳膊掐了两巴,恶狠狠的道:“站稳了,露出一丝异样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红鹃手臂吃痛,又被安阳长公主的话吓得一激灵,登时头脑清醒了许多,开口哆哆嗦嗦的道:“出了什么事?”说着想起她对面的人是尊贵的长公主,立即改口道:“请殿下告诉奴婢。” 这个丫头总算还能用,安阳长公主长舒了一口气低声迅速道:“你们小姐不见了,应该是被人掳掠了,这件事不能宣扬出去,你现在立刻去普济寺,就同别人说你们小姐累极睡下,被你们二爷送到马车上了。再瞅了机会告诉你们大小姐事情原委,叫她千万稳住将此事瞒下来,再安排人手。之后我会以心情不好为由,立即起驾回程,外人都走了,才好叫你们二爷寻人。” 女孩子的名誉最最要紧,虽然张晴年方七岁,但却架不住那起子偏爱造谣生事的小人传出些蜚短流长,所以,不叫任何人知道此事,才是万全之策。 她说得极快,红鹃听完细细分析消化,将她的话全数记在心里才郑重点头道:“奴婢知道了。” 安阳长公主对身后的长福摆手,“我叫人送你去。” 这边还留有长安等人以及莲公主的暗卫,长福走了,她可以和莲儿在一起。 长福奉命而行,率先往普济寺方向去,红鹃紧随其后,提着裙子步伐极快。 安阳长公主转头召过立在远处候命的太监长安,低声交代了一番,长安也领命而去。 安阳长公主便回到山屋,见莲公主已经梳妆完毕,正由菡萏服侍着喝羊乳。 见她走进来,莲公主就要推开菡萏端着的青花缠枝瓷碗起身,安阳长公主抬手示意她不必,闲适的踱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对她道:“慢慢喝,别急。” 神态温柔,仿佛将之前莲公主惹她生气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时菡萏发现莲公主一直端着的肩膀总算放松下来。 待莲公主喝完了羊乳漱了口,又坐着休息了一会儿,安阳长公主才对她道:“方才我过来的时候遇见定北侯府的二爷,他妹妹困极累极,已经睡在他怀里了,他托我叫那丫头去马车那边侍候,莲儿现下愿意跟我回普济寺了吗?” 难道皇姑姑轻衣简从的过来,就是为了叫她去普济寺? 莲公主心下骇然,却不敢表露太过,站起来对安阳长公主福身道:“皇姑姑,叫您忧心惹您生气是莲儿的不是,莲儿知道错了。” 安阳长公主抬手虚扶笑着道:“姑姑是不放心你,既然那二小姐已经走了,你就跟着皇姑姑吧。” “是,”莲公主恭谨点头,接着转头吩咐她身后的菡萏:“收拾收拾动身。” 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但是菡萏却听懂了莲公主的言外之意。 待安阳长公主牵着莲公主的手出了门,她转身低声交代一个宫女道:“派人悄悄查一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那宫女领命出去,菡萏这才带领着其余人等收拾莲公主的日常用具。 菡萏将一应物品收拾停当,与其他人将之拿出去,安阳长公主见了便吩咐动身。 这时菡萏方才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宫女也去而复返,悄悄走到菡萏身边,对她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或者是没发生什么事,或者,是根本没有查出来。 菡萏对其示意,那宫女便归入人丛,跟着往普济寺去。 身在普济寺的张暄并不知道张晴出了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安,此时她正和胡玲站在普济寺后山那道瀑布下。 也许是“哗啦啦”的流水声让她心中焦灼,也许只是因为太累了。她如是宽慰自己。 但是她一转头就看见双生子当中的一个飞快的向她跑过来,一脸焦急。 过来的也不知道是四弟还是五弟,她来不及去想,转身迎上去,待和那少年走到一起,少年才低声开口:“姐姐,那胖子不见了。” 能说出“那胖子”这话的,一定是五弟。 “怎么不见了,你四哥呢?”张暄皱眉问道。 还好不是妹妹有事,她暗暗松了口气,随即胸腔里一颗心骤然间提到了嗓子眼。 钟晨不会是去找妹妹的麻烦了吧?! “就是我和四哥一转身的功夫,那小子就不见了,四哥正到处找他呢。”张阳急火火说道。 二哥叫他俩看着那胖子的,可是现在人丢了,他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回城的路。张阳的担心倒没有张暄多,他唯一担心的是没法向张晾交代。 张暄闻言正要开口,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转头看去,赫然发现是红鹃步履匆匆的向她走过来,原本走得通红的脸在见到她的那一刹那,变得煞白。 出事了!张暄脑子里只有这一句话,耳朵嗡嗡直响,下意识的转身向红鹃走去,可双腿竟然像灌了铅似的不听使唤了。 张阳顺着张暄吃惊的目光看过去,见是红鹃,他登时心下奇怪,红鹃怎么过来了,他抬脚要跟着张暄去问红鹃,却看到走在他前头的张暄没走出几步就踉跄起来,眼瞅着就要扑倒在地。 第七十七章 焦急 张阳急忙冲过去要去扶张暄,却有一个人从斜刺里冲过来速度比他还快,一把将张暄扶住了。 他定睛看去,见是胡天赐。 “你没事吧?”胡天赐看着张暄问道。 方才他正听六表妹说话,忽然看见张暄面色惨白的往这边走,脚步虚浮,他见势不妙急忙过来将之扶住。 看到她身后跟着的张阳,他心下后悔,方才太心急了些,如果没有他,她弟弟也会将她扶住的。 这时齐敏依和胡玲以及在旁边玩笑的红蕉等几个丫鬟也从一旁赶过来,关切的问:“发生什么事了?” 红蕉上前搀扶张暄,胡天赐就势松开一直扶着张暄胳膊的手。 张暄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红鹃,此时红鹃已经走近,但是却并没有开口,双手在衣袖中攥得死紧,不叫旁人看出她的紧张焦急。 但是张暄却看出她整个人都在战栗。 她不能露出异样!在这一瞬间张暄做出决定,既然红鹃没有在此刻开口,此事定然不能张扬。 于是她调整心绪,长舒了一口气后对胡天赐摇头道:“我没事,多谢你。”继而转头看着齐敏依和胡玲露出一丝笑,“可能是刚才站得久了,有点头晕而已,现在已经好了。” 开始她的笑容还有些晦涩,一句话说出来,那笑容已然变得极为真切。 见张阳已经站在她身后,胡天赐后退一步,淡声道:“没事就好。” 齐敏依则轻抚胸口,娇声道:“吓死我了。” 张暄温婉一笑,“多谢你们关心,”说着看向一旁的红鹃,“你怎么过来了?你们小姐呢?” “吃了晌饭,小姐不肯在山屋午休,可是二爷带着她出去玩儿了一会儿她又困的打盹,叫二爷抱着睡着了,二爷只好将她抱到马车上去睡,二爷又要奴婢来请大小姐,叫大小姐去看着小姐。” 红鹃将一路上在心里反复数遍的说辞说出来,总算稍稍放松,身上的战栗也渐渐减轻。 张暄点头,转而对齐敏依和胡玲两个道:“我先去看看妹妹,你们且在这里玩吧。” 胡玲和齐敏依都知道她姐妹二人脾性,纷纷点头叫她快去,张暄便转身跟着红鹃去。 忽然张阳在她们身后喊道:“姐姐,我也去。” 说罢也不同胡天赐等人告辞,大步跑远了。 定北侯府的兄弟姐妹感情深厚,胡、齐等人都见惯不怪,见状也不去管他,转身又去寻人说话玩闹不提。 走出一段路程,见周围没什么人了,张暄才转头对跟在她身边的张阳正色叮嘱道:“五弟你听着,无论听到什么事情都不准大呼小叫的,不然,我以后再不准妹妹和你玩。” 她身后的红蕉这时候才发现事情不对,但却不敢插嘴。 张阳虽然莽撞,但人却极聪明,他跟着张暄,就是发现她不对劲,这一路上始终都没有开口寻问,也是猜出时机未到。 因此他听到张暄如此说,不待她将话说完便连连点头,嘴上急急应道:“我知道我知道,姐姐你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张暄这才看向红鹃,柳眉倒竖,“快说!” 说话时几人脚步未停,步伐未变,仍旧像之前那样踱步前行。 红鹃的脸色阵青阵白,低头小声道:“二小姐不见了。” 她边说着话边伸手搀扶张暄,唯恐她再次腿软摔倒,但张暄已然有了心理准备,并未错了脚步,只是脸色更加难看,而张阳则是紧皱眉峰,低声喝道:“到底怎么回事?” “奴婢也不清楚,小姐确实不愿在山屋休息,命奴婢侍候莲公主,二爷陪着小姐,后来是安阳长公主叫奴婢来告诉大小姐,说是二爷已经去找人了,叫大小姐将此事瞒住,再加派人手去寻小姐。” 张暄听到最后已是脸色铁青,她转头对张阳道:“你去找你四哥,别再找钟晨了,今日只怕是找到妹妹也就找到他了。瞒着人,别叫人看出端倪。” 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先是钟晨不见,妹妹紧跟着失踪,她不得不怀疑这件事是钟晨做的。 但想到如果真是他,反而叫她紧紧揪在一起的心稍稍放松。 钟晨对妹妹,大概也就是小孩子的好奇促狭,细想这几次钟晨对待妹妹的态度,都是带着些捉弄吓唬的意味在里面,如果真是他将妹妹捉了去,也就是吓唬吓唬她搞个恶作剧罢了。 但是却也要尽快找到他们,妹妹胆子小,女孩子的声誉又极为要紧,万不能让他将事情闹大了去。 另外还有一事让她忧虑,如果这件事不是钟晨做的,只怕妹妹的处境令人堪忧。 她这些思虑张阳也想到了,听了她的吩咐再不多言,只“嗯”了一声便飞身而起,寻张旭去了。 这边张暄三人继续往前,往普济寺侧门那儿去。 他们所有人的车马,都停在那里。 “你说安阳长公主在长寿峰?”张暄低声问道。 安阳长公主不是一直待在客院么?什么时候又去了长寿峰?这件事太蹊跷了。 “是,安阳长公主轻衣简从,只带了个太监。”红鹃点头道,说着又想到什么,转而道:“好像还有另外的人,去帮着寻找小姐去了,但是也不会太多。” 难道这件事与安阳长公主也有关?张暄无不恶意的想,那钟晨就是跟着安阳长公主来的辽阳,与安阳长公主串通一气也不无可能。但是安阳长公主堂堂一国公主,与一个顽童联合起来捉弄封疆大吏家的幼女,也忒可笑了些。 红鹃见她蹙眉不语,又继续道:“安阳长公主还说:她过会儿也会回来这边,起驾回城,这样,二爷他们才好大张旗鼓的寻人。” 这话倒是完全为定北侯府为张晴考虑才说出来的,张暄暗想。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普济寺侧门,车夫和管事们都在厢房休息,张暄命红蕉去厢房唤人。 不一会儿红蕉回转,后边跟着定北侯府的管事和几个车夫,竟然还有罗府的管事以及车夫在例。 倒是将罗黛给忘了。 见到罗府的管事张暄才想起罗黛,但是此刻也顾不得她了,她身边有她哥哥陪着,由着他们去吧。 “去长寿峰那边,二小姐在马车上睡着了,我得去看看。”张暄看着定北侯府的管事吩咐道,“只将四爷和五爷以及那位钟公子的马匹留下来,其余人都跟着我走。” 车夫也好,管事也罢,能多一个是一个吧。 她说着对罗府的管事道:“你们暂且留在这里,等你们家少爷和小姐吧。” 罗府管事和车夫连声称是,定北侯府这边的管事吩咐众人出发去长寿峰。 她这边刚走不久,安阳长公主便坐着莲公主的马车回到了普济寺。 第七十八章 救兵 安阳长公主也不下车,命长福通知下去,说她累了要回城,各家小姐公子愿意留在普济寺玩乐的就自行留下来,愿意跟着她回城的就尽快收拾回城,她会在马车里等他们一刻。 那些小姐公子们此次来的目的是什么?普济寺就在这里,什么时候都能来玩乐,但是当朝长公主来辽阳却是这辈子不知道能遇着几回的稀罕事,哪有人不开眼分不清孰轻孰重的? 于是长福一句话传下去,普济寺登时鸡飞狗跳,各家管事下人到处找寻自家主子,那些没走远的主子还好,像齐敏依几个出了寺到了后山的,齐家和胡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惊动了普济寺的和尚沙弥,这才将人都找到。 可是还是有人失踪了,像定北侯府的双生子以及他们带着的那位胖公子就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又有人告诉安阳长公主说张暄因为张晴在马车上睡觉,张暄去长寿峰那儿了,安阳长公主的脸色越发难看。 “不必管他们了,起驾!”坐在自己车驾里的安阳长公主冷冷的命令道。 长福扬声长喊:“起驾!”长公主的车驾便在他这声尖锐高昂的唱喏中缓缓驶动。 虽然安阳长公主此次并没有坐自己的车驾,但是被一群面色冷峻的侍卫宫人围随,再配上长福那一声喊,顿时使气氛凝重端肃起来。 胡、齐等两家人的车马也赶紧跟上,罗黛的兄长生怕自家的马车再离队会令定北侯府叫安阳长公主更加气恼,因此留了几个下仆在普济中找寻双生子,他带着罗黛跟在队列之后。 双生子虽然年纪小,但是他两个的武功却绝非等闲,他猜想双生子和那个胖公子只是因为贪玩才跑了出去,四下找一找也就找着了。 下了临仙峰,就看见有车马在前面长寿峰山下等候,就有各府管事报予自己的主子们知晓,前面是张暄和张晴。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张暄早就知道安阳长公主要回城的消息。 张氏姐妹的马车直接跟在两位公主的马车后,齐、胡等人想派人寻问张暄双生子的下落,又碍于安阳长公主的威慑,只得老老实实的跟在后面。 入了城,几家马车分开,就有齐、胡两家的管事过来告诉双生子的消息,又打听张晾去处。 张暄命自家管事告诉他们,双生子自己跑去长寿峰寻张晾玩了,不必挂记等语。 后匆匆回到侯府告诉温夫人加派人手去青峰山不提。 这边安阳长公主回到胡府荣恩院,就将长福叫到跟前,屏退众人问他张晴到底是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失踪的。 “她们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张二小姐就领着许大小姐往山坡那边儿去,走了一会儿,那许大小姐的一个原本离开的丫头又回来,告诉小人说她家主子要小解,小人也就背过身去一会儿,张二小姐和许大小姐外加一个丫头就都不见了,小人往前追,看见许大小姐和丫头倒在地上,跑过去摇她俩,却怎么叫都不醒,等小人再转身,另一个丫头也没了影儿。” 身为一个没根儿的人,他什么没见过?可是那许大小姐的丫头伶牙俐齿的,又说她家小姐尊贵他看了就玷污了她家小姐,又搬出宫里的慧贵妃,他被她说得无法才不得已将身子背过去,也没想到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人就丢了。 “是她的丫鬟支开你的?”安阳长公主一脸不可置信。 她原本以为这件事即便是许茗烟做的,也会藏住首尾,没想到她竟然那么大胆,令她的丫头出面。 但是以她对许茗烟的了解,只怕今日她揪住许茗烟的那个丫头,许茗烟也只会承认是那丫头生了异心,将她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想到这里她心头一震,抬头蹙眉盯着长福厉声问道:“张家二小姐领着许茗烟走么?” 难道这件事是张家二小姐自己愿意的?那孩子虽然年纪小,却不像是轻易会被人哄骗的样子。 想到胡府办寿宴那日传到她跟前的话,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长福见她面色不善,犹豫着道:“小人在后面远远的跟着,没太看真亮。”之后试探着小心翼翼的问道:“殿下,要不要派些人手去青峰山” 未想他话音未落安阳长公主便抬手道:“不必了!” 面色冷寒。 张晴双眼睁得老大,看着那两个劲装男人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高大的身材、粗壮的胳膊和腿、小宝宝脑袋大小的拳头,这样的拳头要是打在她身上,恐怕她这条命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随着两个男人渐渐走近,她脑子里仿佛有一根弦紧紧崩住,越崩越紧。 她四肢无意识的向后爬着退却,想要离那两个人远一点儿,再远一点儿。 可是她再怎么退,也退不出那两个人的控制范围。 一个男人慢慢来到她面前,右手成掌慢慢抬起,却犹如一道闪电般飞速划过一道弧线直击她的头,她吓得抬起双手捂着脸大叫道:“二哥!” 与此同时她听见“嘭”的一声,心里一个声音哀嚎道:完了完了,断了断了。 可是为什么她没有觉得哪里疼?难道她被那人一巴掌给打死了? 她小心翼翼的将手指露出一条小小的缝隙,从缝隙往外瞧去,刚才那两个男人竟然和另一个人打了起来。 咦!更让她惊奇的是:如神兵天将般来的人不是她心心念念的二哥,而是那个胖子钟晨! 钟晨胖大的身体异常灵活,辗转腾挪、敏捷迅猛,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接连给了那两个人几拳几脚。 这时从黑布后又冲出一个同样身穿劲装的男人,与之前的两个联合起来攻击钟晨。 钟晨的拳脚更快,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又是以一敌三,渐渐有些吃力。 他竟然会救她!他竟然会救她? 张晴满脑子都是这个疑问,早忘记遮挡脸颊的双手,睁大双眼张大嘴巴看着和三个男人紧紧缠斗在一起的钟晨。 钟晨抽空看到她这个样子恨得牙痒,大吼道:“呆子!还不快跑。” 第七十九章 主谋 被钟晨这一声吼吓了一跳,张晴顿时醒悟,自地上爬起来就往离他们远一些的地方跑,这时她才发现她脚上的绣花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丢了一只,她也顾不得许多,只想离那几个坏人越远越好,没命似的撒腿跑起来。 可是她所处的地方毕竟是山林,她又不惯常走这样的路,又是惊慌失措之下,脚下被一块石头一绊,她“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她想要爬起来再跑,左脚踝却疼得要命,她伸手去揉,转头却发现有人朝她走过来。 这人个头和她差不多,虽然穿一身男孩子的短褐,但头上却戴着一顶厚厚的幕离。 这个就是今天劫持她的主谋! 张晴死死盯着那顶幕离的帽裙,想要透过帽裙看清那人的长相,却是无济于事。 “你为什么要跑呢?”戴着幕离的人开口,“你不是胆子很大吗?你别跑啊!”这次因为没有捏着鼻子而声音有所变化,但是她仍旧加以掩饰,说话的时候故意尖着嗓子。 可即便如此,还是让张晴听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赵妙芳! 那个和养鹿的小胖子妙芳同名的赵知府之女! 虽然对赵妙芳的长相没有太深的印象,但是张晴却记住了她的声音。 在乍一听到她声音的时候就辨认出了她是谁。 原来是她!竟然是她! 可是,为什么? 张晴的脑子转得飞快,她和赵妙芳只见过两次,虽然这两次见面都不算友好愉快,难道赵妙芳就是因为这个要报复她? 思及赵妙芳方才说的话,她顿时明白了。 竟然是因为寿宴那日她指出她衣裳湿了令她出了丑,安阳长公主又嫌弃她胆子小,而趁今日如此报复于她! 赵妙芳渐渐向她走近,虽然戴着幕离,但是张晴却感觉到此时的她非常得意。 “来啊,让我见识见识,你这个不畏强权、仗义执言的人的胆子到底有多大。”赵妙芳说着已经走到张晴跟前,从身后拿出一根儿臂粗的木棍,高高举起却并没有马上落下来打张晴,而是继续道:“让我看看,你这个胆子大的人,究竟会不会害怕。” 张晴牢牢盯着赵妙芳的手,就在赵妙芳手臂发力要将木棍砸下来时,她忽然大叫一声将早抓在手中的一块石头丢了出去。 这一下,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虽然她人小,虽然她坐在地上处于劣势,但那石头还是在赵妙芳的木棍落下来之前砸在了赵妙芳的小腿骨上。 在张晴猛然大叫同时又有所动作时,赵妙芳就吓了一大跳,要往后逃跑却已然来不及了。 “呜哇”赵妙芳腿上吃痛,大哭着丢了手中的棍子一蹦一蹿的逃跑,到离张晴几丈远的时候才停住脚蹲下来查看腿上的伤势。 张晴趁机就要爬起来再次逃跑,可是脚踝处传来的剧痛却让她再次摔倒在地。 糟了,脚扭了。 张晴懊丧异常,抬手恨恨的捶打着自己的腿,她真是太笨了!这么要紧的时刻偏偏崴了脚。 那边赵妙芳疼痛稍减,又看到自己的腿被张晴一块石头打得破皮流血又一片青紫,恨意更甚,不管不顾的强忍疼痛,四下里看视之后找到一块茶壶大小的石头,双手将之捡起高举过头,“啊!”大叫一声疯子般向张晴猛冲。 张晴见状想要再寻石头,可是情急之中却只抓了一把掺着泥土的沙砾,她紧紧咬住嘴唇不叫自己惊慌失措,只等赵妙芳靠近一些好往她的脸上砸。 最起码,也会迷了她的眼睛,叫她看不清楚路,那样她手里的石头也会偏了准头。 即便没有偏了准头,也叫赵妙芳吃些苦头。 她的心弦再次崩紧。 十步七步、六步再等等,近一些才威力更大。 五步、四步、三步,就是现在!张晴大叫一声将手中的沙砾对准赵妙芳的头脸砸去,随后她双臂同时高举抱住头脸。 赵妙芳的大叫声戛然而止,与此同时“噗通”、“咕咚”两声接连响起,张晴并没有感受到哪里被石头砸到的疼痛。 还好还好,这一把沙土还是起了作用。张晴长舒了一口气放下手臂抬头,却赫然发现钟晨气喘吁吁的站在她面前,他的头上、脸上沾满了沙土,此刻正满脸惊诧的看着她。 这是怎么了?她睁大双眼呆怔怔的看着钟晨。 他和那三个坏人打赢了?他头脸上的泥土是和他们交手时弄的?像他们那样武功高强的人和人打斗时还要用她这样的小孩子的招数么?赵妙芳人呢?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不远处扑倒在地一动不动的赵妙芳。 呃 一把沙土的威力有多大?是不是钟晨打倒了赵妙芳,她的那把沙砾无巧不巧的丢在了他的头脸上。 想到这里张晴顿时红了脸,呐呐的对钟晨道:“对” 但是她后面的道歉的话还没有说完,旁边的赵妙芳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此时赵妙芳已经坐了起来,原本戴在头上的厚幕离掉在她身边,她左手捂着嘴,右手掌心托着什么东西,血淋淋的,边哭边含混不清的念叨:“哇我的牙掉” 她嘴里也血淋淋的,刚才钟晨也不知是用脚还是用手,将她打倒在地她的嘴磕在了山石上,将她两颗门牙打落了。 “牙掉了有什么好哭的,”张晴见她哭相难看,又恨她心胸狭隘、狠毒,此时钟晨过来了应该已经将那三个坏人打败了,她身心放松,便扬声讥讽道:“没出息!” 谁还没掉过牙?又不是长不出来了。 赵妙芳听她这样说哭得更凶,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钟晨见两个女孩子傻乎乎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一笑顿时吸引了张晴的注意力,张晴看着他端正脸色,要郑重向他道谢,却忽然看见他冲自己挑了挑眉。 他也是个坏蛋呐!这个念头在张晴脑海中划过,见他抬脚要往她这边走,她下意识的往后退却,与此同时两手各抓了一把沙砾在手里,嘴里大声道:“你别过来!” “” 钟晨顿觉无语,这丫头脑子进水了吧?他刚刚救了她啊!以怨报德也不是这么快的吧? 旁边的哭嚎声令人听着脑仁疼,他几步跨过去抬脚照着赵妙芳的面门飞踹过去。 赵妙芳见他气势汹汹的向自己这边走过来一张脸已经吓得失了人色,等他的脚在离她脸一指远时她“嗝”的一声两眼一番晕死过去。 第八十章 平安 钟晨放下脚撇了撇嘴,转而到张晴面前气哼哼的说道:“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把你丢在这里了?”说着作势转身,“那我走了!” “等等!”情急之中张晴的话脱口而出。 他虽然也是个坏蛋,但是跟那几个坏人比起来还算不错的,若是他走了,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怎么办? 况且,他虽然坏,以前也并没有将她如何。 在心里称量思虑了一番,张晴才解释道:“我刚才只是想向你道谢,多谢你救了我,”又想到他被自己扬了一头一脸的沙土,继续道:“还有对不住,方才那把沙土不是丢你的。” 说话的时候不动声色的将手中的沙砾丢掉。 虽然她拙劣的掩饰并没有瞒过钟晨,不过这话儿说得倒令他十分满意,他冷哼了一声,对她脸上的纠结提防不以为意,转头到她面前蹲下,饶有兴味的看着她的脸问:“不赖呀,今天怎么没哭?” 那天他不过是吓唬吓唬她,她就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今天这么凶险危急,她不但能够临危不乱、趁机自救,竟然还一滴眼泪也没掉,到现在脸上还是干干净净的。 当然,这个干干净净只是单纯指的她没流眼泪,这张脸现下已经汗水、泥土混杂,成了花脸猫了都。 不过,这小丫头还是让他刮目相看。 被他这样一问,张晴也意识到自己今天遇到这么吓人的事竟然都没有哭。 她也觉自己好厉害呀! 不过她哭给谁看呢?以前动不动就哭鼻子,是因为她哭了有人安慰有人疼,她哭了可以舒缓心情,心里不会那么难受。 今天爹娘、祖母、兄姐都没在她身边,她哭有什么用?谁会心疼她安慰她?哭了难道赵妙芳和那几个坏人就不抓她不打她了吗? 虽然如此想着,但是娘亲、祖母那慈爱、温柔的笑脸在她脑海里划过,爹爹那宽和爽朗的笑声在她耳边响起她的鼻腔就不由自主的发起酸来。 那眼泪也控制不住的往上奔涌。 她使劲儿甩了甩脑袋。 不行,不能哭的!这个时候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钟晨问过了那句话之后,就看见眼前的女孩子忽然满脸怅然,渐渐的眼睛也直了、眼圈也红了,大大的眼睛蕴了一层水汽,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他吓了一跳,开口要吓唬她不准她哭,就见她自己忽然猛的摇头,摇过头后,她脸上的委屈也消散大半,抬眼看着他道:“我忘了。” 钟晨愣怔怔的看了张晴一刻,之后再没多言,上前将她搀扶着站起身,要带着她离开这里。 但是张晴崴了脚,此刻一站起来,脚踝处的疼痛就更加明显,她借着他的力道跟着他走了几步,便越走越疼。 “这样太慢了!”钟晨一脸嫌弃的看着张晴说道。 张晴鼓了鼓腮,刚要开口说什么,就见钟晨忽然俯身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说是抱又不是抱,他竟然像那个劫持她的坏人一样将她挟在腋下,紧接着便迈开大步往前飞奔。 虽然他身上肉多,没有将她硌疼,但是横着被人这样夹着,一颠一颠的,总让她想起之前被人蒙着头捉来时的情形。 “你放我下来!”她四肢并用的在他身上拍打踢踹,见他不理会自己,她干脆拿指甲掐他腰间软肉。 也不知是被她掐疼了还是被她呵了痒处,钟晨总算出了声息,又嚎又叫又笑的将她放在了地上。 脚一着地就疼得受不了,她顺势坐到了地上。 “你做什么!”他瞪着她怒气冲冲的喝问道,脸色通红。 “我不喜欢方才那样!”张晴也怒气冲冲的对他叫。 钟晨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什么,抬手狠狠的抓了抓脑袋道:“别那么挑剔了,快走吧。”见张晴噘了嘴巴不语,他急得跺脚道:“小心他们还有后招,或者还有追兵,我一个人跑得了,带着你我可没把握。” 她怎么把这件事忘了?张晴心中大急,可是又不愿意叫他那样夹着自己,看着他宽宽的肩膀、胖胖的身体,不禁脱口道:“我要你背着我!” “” 钟晨顿时闭了嘴,拿眼恨恨的瞪着她,之后不甘不愿哼哼了一声,将她扶着站起身,又背对着她将她拉拽到自己背上。 好软啊!张晴舒服的喟叹了一声,将下巴抵在他肩膀上,长时间过度紧张的身心总算放松下来。 背着她的钟晨使劲翻了一个大白眼,这才提脚迈步往前跑去。 还是这样比较快。 两人同时这样想。 “那三个大坏蛋呢?”张晴忽然想到这个问题,在他背上问道。 钟晨背着她飞跑,却并不见气喘,“被我打晕了两个,一个打断了腿。” 虽然他们仗着人多势众,但那三脚猫的功夫,还奈何不了他。 张晴闻言歪着头看着他的脸问:“那你有没有受伤?” 淡淡的温热的气息拂在钟晨耳根脖子处,钟晨瑟缩了一下躲开,语气不善的嚷:“别转过来!” “噢。”张晴听话的将头转向前面。 钟晨这才哼了一声得意的道:“算你还有点儿良心,知道关心我。他们的武功还不是小爷我的对手。” 虽然也挨了几脚几拳。 那就好,应该有力气带着她找到二哥。张晴听到这里放了心,老老实实的趴在钟晨背上再不言语。 二哥现在一定在四处找她,还有姐姐和四哥、五哥他们,现在一定急坏了。 要尽快回到山屋啊,不然哥哥姐姐他们要急死了。 呜,她的肚子也好饿。 张晴乱七八糟的想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见钟晨猛的停住了。 “怎么了?”她诧异的扭头看着他问道。 此刻钟晨也顾不得她的呼吸呵到了他的痒处,瞪大双眼震惊的看着前方。 张晴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见前面是一片低矮的灌木、嶙峋的山石,跟山上其它地方的景致都差不多,并没有什么能令人吃惊的东西。 她又问了一遍,才听见他慢慢的,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们,好像,迷路了。” 第八十一章 找到 迷路了!迷路了!张晴的脑子里只有这三个字转啊转。 懵了好久才找回意识。 也就是说,他们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他们回不了家了,找不着哥哥姐姐他们了。 长寿峰有多大?青峰山有多大? 她相信二哥他们会派许多人来救她找她,可是他们怎么知道她在哪里?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她? 他们两个身上即没带干粮也没带水,二哥他们如果几天都找不到他们,他们即使不被饿死也会被渴死! 姐姐曾经告诉过她,人几天不吃饭还可以,几天不喝水就会被渴死。 而且谁知道这山里有没有野兽、怪兽之类的东西,尤其到了晚上 “你认得路么?”虽然知道这样问十之八、九没用,但是钟晨还是问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也许有一丝希望呢?虽然她是被人蒙着头掳过来的;虽然她还只是个屁大点儿的孩子。 “我哪里认识?”可是没想到他这一句话问出来他背上的人就开始抽抽搭搭的哭,“我又没来过,我又被蒙着头。” 张晴这一哭不要紧,将今日所受的委屈惊吓都勾了出来,能马上见到兄姐的希望破灭,那支撑着她的毅力和意志瞬间坍塌,眼泪便似决了堤的闸门似的倾泻而下。 有人在耳朵边一抽一抽的吸气,刺激得钟晨汗毛都竖了起来,肋间一块软肉痒得他直想跳脚,他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恨不得将背上的人给丢到地上去,却忍了又忍,总算没做出这事来。 “别哭了!”但是心头怒气不发泄出来怎么成,他猛的大喝一声,原想将背上的人给吓住,未想吼过之后,她哭得更加凶猛。 不哭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么?不哭就能找到哥哥姐姐找到娘亲么?不哭就能舒舒服服的洗个澡吃一顿饱饭么? 不哭又不能解决问题,她凭什么要憋着忍着。 哭过了,死也要做个舒心鬼。 张晴不管不顾的边哭边胡思乱想着。 钟晨无法,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想了一会儿,他才放软语气哄她,“你别哭了,我会带你出去的。” 大概是因为他柔和的语气,后背的人哭得不那么凶猛了,但是还在抽搭。 钟晨抬脚继续前行,但是这次走得却极慢,走走停停、走走看看。 背上的人始终抽泣着,他嘴上也没停,断断续续的说道:“男子汉大丈夫,肯定说话算话的你别怕,也别哭从现在开始,我会保护你照顾你,保证不叫你掉一根头发丝儿的” 就这样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开口还要再说什么,却赫然发现他背上的人没声音了,他停住脚步,费力的偏了头看去,竟看到那丫头睡着了?! “心可真大呀!”钟晨转过头哭笑不得的咕哝了一句,便继续前行。 可是,如此走了一段路之后,钟晨才发现这样不行。 他累了,背上背着个人,他想坐下歇一会儿都做不到,又怕她醒了再哭,吵得他头大,不敢将她唤醒。 可他也不能这样一直走下去,找不找得到出路还是两说,眼瞅着太阳都要落山了,他也得歇一会儿养养精神。 于是他纠结踌躇着,原地打转了几圈,站又站不住,坐又坐不下,好不容易找到一块地势低洼的草坪,躺着怕将背上的人给压死,只好慢慢的、一点一点的趴在了草坪上。 可是四肢摊平长舒一口气后他又一个激灵,这山里不会有野兽或者毒蛇吧? 背后传来张晴绵长均匀的呼吸声,钟晨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算了吧,就这样吧,总算他还能歇一会儿,警醒着一些就是了。 张晴感觉自己躺在软绵绵的云彩里,舒服极了,她似乎做了一个即美妙又舒心的梦,却忘记梦里到底是什么情形,刚要懒洋洋的伸个懒腰,却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她竟然从床上掉下来了!今天谁值夜? 张晴迷迷糊糊的坐起身,抬手揉眼睛,终于看清眼前的事物。 一个胖乎乎的身体圆球似的滚动了一下,看到他张晴才将现在的处境想起。 “啊,”终于得以翻身的钟晨艰难的翻过来仰天躺着,长长的舒了口气道:“我快要被你压死了。” 张晴还没彻底清醒,刚才的美梦和当下的现实落差太大,她睁大双眼努力想,也不知道是要想起今日祸事的细节,想怎么脱离眼前的困境;还是想梦中的美妙,用幻想来麻痹自己的神经。 见她如此钟晨睃了她一眼恨恨的骂道:“呆子!” 被他这样骂了张晴也没什么反应,将身体缩紧,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头的一片杂草想着心事。 本来人就小小的,这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就更令人看不上眼了。 钟晨见状道:“没牙佬!”见她仍旧不动,他大声道:“喂!”待张晴转头愣愣的看向他,才继续道:“你怎么不骂我‘胖子’了?” “‘胖子’不是骂人。”张晴鼓着腮道。 “怎么不是骂人?”钟晨仍旧躺在草地上,却是转过头,愤愤的道:“在我来说‘胖子’就是骂人!” 张晴看向他肉墩墩的庞大身体,也许,他很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吧。 于是她站起身,休息了一段时间,脚腕上的疼痛有所缓解,虽然还是很疼,但她仍然挣扎着做到了,用没受伤的那只脚站稳后,规规矩矩的对他福身一礼,“抱歉,那日说你是‘小胖子’原是我的不是,还请你原谅我一时失言。” 之后起身,直直盯视着他的眼睛冷冷的问道:“我给你道歉了,你是不是也要为你那天的举动向我道歉呢?” 原本见她一板一眼的给自己施礼,钟晨吃了一惊,之后脸上就挂着些许得意与欢悦,转而听到她后面的话,他立时冷了脸,粗声道:“我今日还救了你呢你怎么不说?” 张晴冲他扬起下颌,“一码归一码,你欺负我的时候还没有救我,我就说你身材之事向你道歉,你就该就欺负我那件事向我道歉。” 钟晨顿时语塞,累得发酸的胳膊腿懒怠动弹,又不愿意对一个小屁孩儿郑重其事的道歉,顿了一刻过后气呼呼的道:“今日我救你之事就算我向你道歉好了,以后咱俩两清!” “可是我还是要谢你,你欺负我只是小事,救我却是大事,”张晴说着对他再次深深福身,因为单脚站着,差点站立不稳坐下去,“多谢你今日救我。” 看着她端正肃然的说出这些话,施过礼起身,钟晨竟不知道怎么应对。 他从来没在小孩子身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也从来没见过哪个像她这样的年纪的丫头片子能有这么的多变。 一会儿幼稚天真的令人发指;一会儿沉稳镇定的令人赞叹;一会儿又聪明机敏、伶牙俐齿的令人无言以对。 这些看似矛盾的品质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却并不会叫人觉得怪诞不经,而是让人觉得,她本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见他不说话,张晴软软的坐下来,重新抱紧双腿,低声道:“我该说的、该做的都说了、做了,下剩的,就看天意了。” 钟晨见状就叹了口气,再不说话,放眼朝天空看去。 原本湛蓝清澈的天空已经渐渐蒙上一层灰色,眼瞅着天就要黑了。 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找到他们。 两个人同时想到。 张晾等人一直在寻找张晴。 加上温夫人派过来的人手,现下已经有百余人在青峰山三个山峰搜寻、在各处路口查问。 两个多时辰的找寻,张晾已经开始怀疑张晴是不是被带出了青峰山。 但是去查问的人都回禀说并没有人见到车马或人带着个六、七岁的女孩子离开。 他只是叫人守住各个路口,并没有命人延路追查。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心如同浸在了寒冰之下,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双生子也是急得没头苍蝇似的,沉稳的张旭还好些,面上看不出什么,张阳已经几近抓狂,恨不得杀两个人才能解心头之恨。 嗜血的眼神、暴怒的神情,没有人敢跟着他,他也不愿意同任何人在一起,疯子似的撒了野般没命狂奔。 幸好他们身上都带着互通消息的烟火,有了发现可以立即点燃通知其他人。 张阳就是在这种近乎疯狂的状态下看见了小小的一团坐在那里发呆的张晴。 他立即点燃手中的烟火,尖锐的“吱”的声音响起,那烟火带着浓重的青烟直冲向天迹。 张阳的人已经飞奔过来。 与此同时将将要睡着的钟晨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落地之时便是马步站稳双手成拳交错于胸前,迅捷灵敏的如一头凶狠的猎豹——如果不将他惺忪的睡眼算在内的话。 “五哥!”张晴虽然被突然响起的烟火声音吓了一跳,但是看到张阳时的高兴与欣喜将这丝小小的惊吓压得没了踪影。 “妹妹!”张阳的声音几乎与张晴的同时响起,说着话人已经如飞般蹿到了张晴跟前。 但是他并没有像张晴想象的那样过来将自己搂进怀里,而是在看了她几眼之后猛的跳到钟晨面前提拳直攻向钟晨面门。 第八十二章 心疼 原本忽然传来的声音让钟晨以为是追兵或者野兽,跳起来准备应敌,等看清是张阳后他顿时松懈下来,不想张阳毫无预兆的向他猛攻,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边手忙脚乱的应付边嚷道:“张小五,你疯了!” 张晴也被张阳的举动给惊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解释,对张阳大声喊道:“五哥,不是他欺负我,是他救了我!” 但是张阳已经打红了眼,根本没将张晴的话听进耳朵里,对钟晨的攻势愈发犀利凶猛。 虽然钟晨自信武功远高于他,但此时已然疲乏至极,又只防守不进攻,不像他那般不管不顾的屡次痛下杀招。 于是钟晨的肩背处实实在在的挨了张阳几拳几脚。 幸好被温夫人派出来寻人的张晴的小厮牛小二见张阳情绪失控,一直悄悄的跟着他。 此刻见张阳如此,牛小二冲过来瞅准时机忽然跳将过去从背后将张阳抱住,张阳反手去打他,他急忙大声喊道:“五爷别打别打,我是小二!” 尽管如此牛小二的肩膀还是挨了张阳两拳,但张阳总算停了手。 可是张阳犹自不解恨,被牛小二抱着还在地上跳脚,试图用脚去踢踹钟晨,嘴上大吼道:“你拦着我做什么,看我不打死他!” 钟晨却是“扑通”一声躺倒在地,连解释的力气都没了。 “五哥,”张晴大声道:“你错怪他了,是他救了我。” 此时张阳才发现张晴始终坐在地上,从他过来就一直没站起来,他挣脱了牛小二的束缚,到张晴面前蹲下身看她的腿脚,并未发现有伤到的地方,却发现她只穿了一只鞋。 他的心紧紧揪在一起,那么怯弱娇气的人,连背着她或是抱着她的人都要挑剔一番,现下却只穿着袜子坐在烂草泥地之上,他心疼的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打横将张晴抱了起来,转身就走。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妹妹了;再也没有一个娇娇柔柔的声音在他耳边“五哥、五哥”的叫;再也不会有人值得他哄值得他疼;这世上再不会有一个人,一眼就能分出他和四哥哪个是哪个 张晴见张阳板着脸,鼻翼翕动,心有灵犀般的知道五哥是心疼自己、气恨那些坏人,便柔声道:“五哥,我没事了,你别生气了。” “嗯!”张阳吸了吸鼻子,强压下鼻腔的酸意以及眼中的泪意,重重点了点头。 兄妹二人身后,牛小二到躺倒在地的钟晨身侧,歉意的道:“小公子,我们五爷是急疯了,还请您莫要怪罪。” “我是你们家小姐的救命恩人,”钟晨躺了一会儿后恢复了部分体力,气哄哄的嚷道:“你们定北侯府就是这么对待有恩之人的!” 之后他斜眼打量着牛小二,用鼻吼对着他问:“你又是谁?” 牛小二被他问的一滞。 他是谁?他是定北侯府里二小姐的小厮,眼前这位脸上挂着明显瞧不上他的神情,他若说出来,反而叫他觉得定北侯府轻视于他了。 两下里尽皆静默的当儿,看见烟火信号的张晾和张旭赶了过来,张旭追上张阳去看视张晴,张晾则来到了钟晨和牛小二这边。 “二爷,是这位小公子救了小姐。”牛小二生怕张晾再像张阳那样对钟晨产生误会,赶忙开口解释道。 他们来到青峰山见到二爷的时候,二爷就告诉他们,不但要找小姐,也要找一个十来岁的胖子公子,只要找到了那位胖公子,就有找到小姐的希望。 虽然二爷没有挑明了说,但是他也猜出了个大概,二爷口中的胖公子,大概就是劫持小姐之人。 所以五爷才会看见小姐和这个胖公子在一起就大发雷霆。 令人想不到的是,所有人都误会了这位胖公子,他并不是劫持小姐之人,反而是他救了小姐。 张晾却并不是如张阳那般冲动之人,远远的看见钟晨四肢瘫软的倒在地上,他就已经想了很多。 想到回辽阳这一路上钟晨表现出来的沉稳、想到他自认为发现了钟晨的秘密后钟晨的改变、想到有关于他的种种传言 或许,妹妹失踪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他做的,同时他也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听牛小二说完,他心中顿生感慨与歉然,大步上前弯腰将钟晨扶了起来。 “可是哪里受伤了?”他看着钟晨关切的问道。 钟晨顺着他的力道坐起,哼哼了两声才道:“救你妹妹倒没受伤,”说着一脸哀怨的看向张晾,“可是差点被你那位凶神恶煞的弟弟打死。” 张晾命跟在他身后的几个手下帮他将钟晨搀扶着站起来,见钟晨并不像他表现的那么严重,并没有受太重的伤,便后退一步对他深深一揖道:“舍弟关心则乱,还请钟兄弟莫要见罪于他,”说着一顿,更加郑重的道:“钟兄弟救护舍妹之情,晾此生自当铭记于心,不敢忘” “哎呀,”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钟晨已经满脸哀绝之色,仰天长叹道:“我都快饿死、累死了,你能不能先给我点儿吃的?” 他们只顾着找人,哪里有带吃食?张晾顿时语塞,转而吩咐手下道:“快抬钟公子回府。” 如他所料,钟晨只是累极,并没有受太重的伤,钟晨听到他说出来个“抬”字,立即挣脱开旁人的搀扶,嚷道:“罢!罢!还是快带路下山骑马回去吧。” 张晾听罢便命人前头带路,他与钟晨并行,边走边问:“钟兄弟可知道是谁劫持了舍妹?” 虽然现下已经找到妹妹,但那为祸之人却并没有落网,他要尽快找到那人将其惩处一番方才能解心头之恨。 “我可不认得,”钟晨摇头道:“主使是个和你们家呆丫头年纪差不多的,也是个女的。” 张晾听罢心下骇然,他原本以为妹妹今日之祸是因定北侯府愈发势大遭人妒恨、或是他与父兄以往行事得罪了旁人才引起的。如果主使是个六、七岁的女孩子,那么极有可能是妹妹之前在什么时候得罪了人,才叫那人起了坏心。 妹妹才多大年岁?长这么大见过的人就是有数的那些个,只要回府问过妹妹,查找那主谋之人便轻而易举。 而妹妹得罪的人,只怕是那女孩子的心胸太过狭隘,自己犯错招来旁人嘲笑,反而将因由归咎到妹妹头上,才生了报复妹妹的心思。 且那人到底是个见识浅薄的小孩子,即浅薄无知又心思歹毒。 也幸亏那人行事不周,不然,妹妹今日只怕有大难了。 以后在几个弟妹身上他定要多加留心,尤其是两个妹妹,得给她两个找两个身手高一些的小丫头子时刻跟着保护她们才是。 张晾主意已定,便不再纠结,转而问钟晨:“那你是怎么找到舍妹的?” 第八十三章 回家 “找什么找?在普济寺吃了晌我本来想找安阳长公主说话的,可是却看见她和长福鬼鬼祟祟的溜出门去,我就悄悄跟着她看她想干什么,谁知道就遇见那两个劫持你们家呆丫头的人,又跟着他俩想看看他们能将她带到哪里去,然后见那两个人要打她,怕她叫人给打死了,就出手把她救下来了。”钟晨说着面露纠结,见张晾一直定定的望着他,才不情不愿的说道:“后来,我带着她想走出这个鬼地方,就发现迷路了。” 事情竟然如此巧合!但是这孩子的好奇心也太强烈了些。想到这里张晾又感到庆幸,今日之事也幸亏了这样的巧合以及钟晨的好奇心,才使妹妹不至被恶人所害。 两人说话间他们一行人已经走到山坡下马匹所在,双生子带着张晴等在那里,此时是张旭背着张晴。 路上张旭已经问过张晴,将事情经过以及主谋尽皆弄得清清楚楚,张阳就看着张晾咬牙切齿的说道:“二哥,那赵知府的女儿绝不能轻饶了她去!” 张晾立即知晓此次之事的主谋就是五弟口中的“赵知府之女”。 他肃然道:“回去再说。” 按张阳的心意,是要现在就杀到府衙,抓赵妙芳一个现行,叫赵知府以及他家人都得到应有的教训。 但是张晾考虑的却比他多得多。 高手过招,讲究速战速决、一击致命;两军对垒,更要擒贼先擒王。 赵妙芳能做出今日这样胆大包天之事,同她父母家教不无关系,那赵知府在任三年,风评一般不说,他曾经做过的一些欺善凌人之事也不是没有传出来过。他的上峰不管,她的女儿偏偏不知深浅招惹到定北侯府头上,那么,就让他张逸寒来为民除害好了。 除恶务尽,要动就干净利落,免得养虎为患。 虽然张阳此时激忿填膺,但他并没有同张晾争论,紧紧抿着嘴唇不再说话。 张晾便命骑马来的人都骑马回去,安排了一个管事带着没有骑马的人步行回府。 将张晴放在身前马背上,张晾又担心马跑得太快张晴受不得风,脱了自己身上的长衫将她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这才同众人一起回城。 一行人几十匹马浩浩荡荡在官道上奔驰。 这样的阵仗如果在白日里走在喧嚣的街市上,叫辽阳城中的人看到了,肯定会引起不小的震动,不知又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可是相比于刚刚出城的一支几十人的队伍来说,就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这支队伍的人骑的马比城中富庶人家惯常骑的马还要高出一个头,马背上的人各个被甲执兵、全副武装,盔甲与兵器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显得寒光粼粼,远远的就让人感受到一片肃杀之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走在这支队伍前面的人,他身穿银色胄甲,与其他人披挂严整不同,他头上未戴帽子,仅以一根玉簪束起,唇边浓密的长长胡须,几乎遮住小半张脸,剑眉下一双眼精光四射,周身都散发着一种强大的令人生畏的煞气,令人望而生怯、心胆俱寒。 这一队人马出了北城门便风驰电掣般在官道上急奔,马蹄的踏踏之声听上去令人心颤,他们身后扬起的漫天尘土看了更让人混身发紧。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这些人可不像是普通的官兵。 虽然天色已经擦黑,但也有零星几个人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胡乱猜想一通。 有盗匪?还是鞑子来犯?哪一样都不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管得了承受得起的,赶紧回家守着老婆孩子要紧。 转眼间,这一条街都关门闭户,再没有人敢出来瞎晃。 张晾带着张晴回城的路上正好与那队张扬的人马迎面相遇。 见到对方来势汹汹,张晾就要命身后的双生子等人停下暂避,坐在他身前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的张晴却忽然在他怀里乱动,他赶忙腾出一只手将她胡乱扑腾的手按住。 “是爹爹!”张晴被按住了手,不能冲前面的人招手打招呼,对张晾解释了这句话之后便扬声相唤:“爹爹!” 张晾这才认出前面那队人马为首之人是定北侯张唤。 于是他松开束缚张晴的手,越发加快了速度。 张晴便在他怀中冲张唤招手,脸上的笑意像春日的阳光般漾开来,叫他们对面的张唤看得心头所有的冰霜尽皆化成了水,身上的煞气也在这一瞬间化为虚无。 “妞妞!”一会儿的功夫两方人马走到一起,张唤勒住缰绳,他跨下的马儿还没有停稳,他已经跳下马背,与此同时张晾也将张晴抱了下来。 张晴顺势扑到张唤怀中,顾不得他身上的胄甲硌疼了她的身体,搂着他的脖子,脑袋在他脸上蹭啊蹭。 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之前以为再也见不到爹娘、祖母和兄姐了,没想到现在不但二哥找到了她,又能在这里看见爹爹。 她好想爹爹,好想娘亲和祖母 但是她不能在爹爹面前哭,五哥已经气得快要疯了,爹爹的脾气更暴,如果她在爹爹面前委屈,爹爹只怕是连侯府都不会回去就会杀到府衙,她已经叫娘亲和祖母她们担心了,现在她回来了,再不能叫她们忧心其他。 见到来人是定北侯张唤,双生子以及钟晨等人纷纷下马给其见礼,张唤对他们微微颌首,便对张晴道:“妞妞,爹带你回家。” “嗯!”张晴在他怀里重重点头。 张唤依旧用张晾的长衫将张晴裹得严实,载着她带着一众人马回定北侯府。 原来张唤带着随从护卫刚进定北侯大门,还没遣散身后诸人,侯府管家就惊慌失措的跑到他跟前低声将张晴失踪的事报予他知晓,他连温夫人的面都没见,便带着所有护卫往青峰山急速奔来,这才在路上与回城的张晾等人相遇。 一路无话,回到侯府,张晴被张唤直接抱到蝉鸣院。 温夫人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人,但是得知幼女丢了还是让她大失方寸,幸亏张暄担得起事,安抚了温夫人的情绪,又怕风声传到姜老夫人耳朵里她老人家更受不住,便悄悄告诉了姜青青,叫她瞒着老人家在旁边看着守着。 齐敏华出面安排内院事宜,不叫家下人等互相乱传,尽量将此事压下来。 这才没有叫定北侯府的内院乱了套。 听到下人报说张晴回来了,温夫人和张暄直迎到蝉鸣院门外,看见张晴被张唤抱在怀里,张唤面色冷然,温夫人什么话也没有说,张唤大踏步往上房去,温夫人小跑着跟上,一双眼牢牢的盯着张晴的脸,一刻也没有移开。 第八十四章 知晓 “娘亲,女儿没事了。”张晴见温夫人的视线牢牢的锁在自己身上,一双眼睛红肿异常,便强压下自己几近泛滥的哽咽,出言安慰温夫人。 温夫人听她这样说却是声泪俱下,又怕叫多余的人听见传扬出去,拿帕子捂着嘴哭诉道:“娘的心肝,可算是回来了怎么能叫你受了这样的委屈,那起子天杀的恶人” 张暄跟在她身后温声劝解着,可是劝着温夫人,她自己的眼泪却也不由自主的涌了上来。幸亏众人此时已经进了上房。 张晴被张唤直接抱到内室放到临窗的大炕上,这才揭下一直裹在她身上的张晾的长衫。 “娘亲,姐姐,我好好的。”张晴见张暄也跟着落泪,忙忙的安慰她两个,温夫人已经冲过来将她抱在怀里抚摸,嘴上心肝肉的叫着,张晴伸手抱着她的腰身,将脸靠在她胸前呢喃着道:“娘亲别哭,女儿回来了,回来了。” 张唤见温夫人哭得止不住,长长的手臂将她娘俩尽皆搂入怀中,安慰道:“别哭了,没事了,没事了。” 可是毕竟几个孩子都在跟前,娇娇还好说,年岁小什么都不懂,其他几个儿女一个比一个大,就这么站在旁边眼睁睁的看着他夫妻两个如此也忒不像样了。 温夫人的伤心疼惜被尴尬与羞赧取代,泪意渐消,赶忙从张唤怀里挣脱开来,拿帕子将眼泪擦净,偷眼看去,见三个儿子早红了脸低了头,两个小的甚至在互相做鬼脸,只有长女温婉的看着他夫妻二人,脸上挂着欣然的笑意。 被她这样看着,温夫人不禁也红了脸,转身低头看视张晴。 “有没有哪里受伤?可有哪里疼?”看着幼女一张小脸脏兮兮的,她的心又一阵抽痛。 张晴生怕娘亲再哭,赶忙摇头道:“都好好的,娘亲别担心。” 温夫人又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抚摸检视了一通,见果然没有伤到哪里,总算是放下心来,又要亲自抱着张晴去梳洗换衣服。 “我还是回晓露阁吧,”张晴央求道:“我想洗个澡,叫红鹃她们侍候。” 毕竟父兄都在这里,温夫人想了一下点头同意,又命叫张晴的丫头进来。 红鹃等人一直守在蝉鸣院外听消息,此时听唤,红鹃和莺语赶忙进来。 两人眼睛都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见到张晴,两个又再次红了眼圈,却又不敢当着这么多的主子哭出来,只得憋着。 红鹃伸手要扶张晴下炕,张晴却看着张晾撒娇道:“我要二哥抱我回去。” 幼女从小都爱赖着二郎,张晴提出这个要求温夫人并没有多想,张晾也没多言,上前抱起张晴,与父母说了一声便出了蝉鸣院。 张暄和双生子都跟着他兄妹二人走出来。 父亲刚回府,自然也要梳洗一番和母亲契阔,而双生子也要回院子换衣服。 待四哥和五哥与他们分开,张晴才低声对张晾和张暄道:“二哥,姐姐,我脚崴了。” 此时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在四哥和五哥面前不敢哭,是怕他们压不住火气;在爹爹面前不能哭,爹爹刚回来,她不能叫他愈发担心;看到娘亲哭成那样,她哪里还忍心再在娘亲面前诉委屈叫她伤心? 甚至她都不敢告诉他们她的脚扭了,让他们为她心疼难过 面对一向淡然的二哥、沉稳的姐姐,为她焦虑、忧心、伤怀,她原本也是要将眼泪忍住的,但是,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泪就像开了匣似的怎么都忍不住了。 “妹妹莫哭,”张暄见状赶忙上前宽慰她,又拿帕子给她擦抹,说着话也流下泪来,“疼不疼,姐姐这就叫于大夫来。” 怪不得一直叫人抱着,她说着转头吩咐红蕉去请于大夫。 张晴赶忙道:“别叫娘亲知道了。” 这个傻孩子,她脚扭了不能走路难道还能瞒住娘亲不成?张暄暗想,但是又觉得妹妹经此一事忽然间长大懂事了不少,不但在其他人面前没落泪,还知道尽量不让娘亲难受,连一向最怕的疼痛都可以忍着不说。 原本神色冷峻的张晾听了张晴的话脸色更加难看,低头看向张晴时却面色转圜,柔声对她道:“别担心,娘亲比你想象的要坚强。” 张晴低头想了想,觉得自己脚崴了这件事确实瞒不住娘亲,于是再不说话,趴在张晾肩头抽泣。 回到晓露阁,于大夫也赶到,请他看过张晴的脚腕,还好伤得不重,小孩儿又长得快,说是敷了药七、八日也就好了。 张晾送于大夫出去,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张暄就留下来亲自照料张晴。 此时妙香等人才敢往张晴跟前凑,妙香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似的,又得了程嬷嬷的叮嘱叫不准再哭以免引得张晴再委屈,她就呲牙咧嘴的冲着张晴笑,这哭不哭笑不笑的表情配上一双桃子似的眼睛,倒把张晴和张暄逗笑了。 张晴又累又饿又困,澡还没洗完就开始打盹,待红鹃和莺语将她给抱出来用巾子擦干裹住,她已经睡着了。 张暄见状心疼得不得了,命红鹃和莺语将她放到热炕上盖了衾被,便守在她身边不错眼的看着她。 上房里温夫人侍候张唤更衣,夫妻二人说了几句话,高嬷嬷自外边小跑着进门,“夫人,老夫人不知道是听说了二小姐的事儿还是知道老爷回来了,正往咱们院子来呢。” 即便姜老夫人再如何思念儿子,也只会派人叫张唤赶紧过去,定不会亲自过来,只怕是她听到了有关张晴之事的风声才来过问的。 温夫人思忖着便与张唤一同出门去迎。 果不其然,出了门温夫人就看见姜老夫人身后跟着面色煞白的姜青青。 娇娇找回来的消息并没有传到后院去,她只想着老夫人原本就不知道娇娇丢了,此时人找回来了,也不必去告诉她叫她老人家忧心。 姜老夫人看见许久未见的儿子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一脸怒容的看着温夫人张口就要说话,张唤见状上前一步扶着她的手臂道:“娘,您怎么过来了,等会儿儿子就过去拜见您了。” 姜老夫人不待张唤将话说完就一把甩开来,怒气冲冲的指着张唤的鼻子骂道:“你还有心思说这些虚头巴脑的话,妞妞都丢了,”她说着跺脚道:“我的乖宝、我的小孙女儿。”说罢便老泪纵横。 第八十五章 大义 当着诸多下人,婆母就这么给侯爷没脸,况且娇娇这事是要尽量瞒着人的,温夫人赶忙大声道:“娘,娇娇好好的在晓露阁呢。” 与温夫人婆媳多年,姜老夫人深知温夫人脾性,虽然有些事会瞒着她,但却从来没有骗过她,但这事太大,她停住哭诉,泪眼朦胧的看着温夫人惊疑不定的问:“真的,你没骗我?” 孙子孙女高高兴兴的出去玩儿原本是好事,可是本来说未时末就能回来的人到了时辰不但一个人影也不见,儿媳妇也不往她这边来,青青还紧张兮兮的一直守着她,她一问起几个孩子青青就吓得变色,一会儿说可能安阳长公主把她们留在胡府里玩了吧;一会儿又说大概是二爷带他们去铺子里逛去了。 她当下就起了疑心,揣摩着可能是哪个孩子出了什么事,儿媳妇怕她知道了担心故意瞒着她。 想到这里她哪里坐得住?立即就同姜青青翻了脸,骂了她一通又对她又拍又掐的,这个死丫头竟然还同她嘴硬,直到她说要不认她了与她断绝来往,她才跪在她面前将实话兜了出来。 她万万没想到,出事的竟然是她的心尖尖儿。 温夫人立即上前挽着她的胳膊低声对她道:“娇娇是出了点事儿,媳妇怕您担心伤身,才瞒着叫青青哄着您的。现下侯爷和二郎已经将娇娇找回来了,不然媳妇和侯爷哪里能这么安稳的待着呀。” 姜老夫人一想此话有理,拂开温夫人的手转身就走,“我去看看我的小孙女去。” 温夫人赶忙带着人跟上。 姜青青听说张晴已然找回来了,原本煞白的脸色缓和,自然也要跟着去看视张晴。 “你姑祖母是不是给委屈你受了?”路上温夫人看着姜青青问道。 “没有,”姜青青挽着温夫人的手臂笑着摇头道:“她老人家心急,我又不同她说实话,她只不过拍了我几下,也不疼。” 温夫人伸手在她手上拍了两下,“你是个好孩子。也怪伯母上了年纪越发的不经事了,这次的事也多亏了有你和婷婷在。” 其实并不是上了年纪不经事,而是此事关系她最心疼的张晴。姜青青暗忖:今日之事哪怕是摊在张暄身上,温夫人也不会慌乱成那个样子,什么事都顾不得了。 天下没有不偏心的父母。 她感慨过后又十分叹息,偏心又如何呢?父母再如何偏心,也是心疼子女的,就像温夫人,今日之事如果换成张暄,温夫人会坚强会镇定,但她依然会哭得死去活来。 像自己这样连个爹娘都没有的人,还谈何“偏”与“不偏”? 齐敏华听人报说张晴找回来了,便也带着人去晓露阁看视张晴,恰好与姜老夫人等人遇到一起。 众人到了晓露阁程嬷嬷就带着一众丫头迎出来,悄声告诉她和温夫人:“二小姐睡下了。” 这才什么时辰就睡下了?饭还没吃呢!姜老夫人和温夫人面面相觑,后姜老夫人命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都候在外边,她和温夫人、姜青青以及齐敏华轻手轻脚的进了门。 小丫头子打起锦帘,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屋子里异常静谧,临窗的大炕上,张暄歪在茜红色锦锻大引枕上,单手支着头,脸正对着平躺着的张晴,远远看去以为她正盯着张晴看,可是走近了才发现她竟然闭着眼睛睡着了。 而张晴整个人都裹在嫩绿色被面上绣着缠枝梅的锦缎衾被中,露出来的一张小脸红扑扑的,也不知是被来人惊动了还是怎么,她的头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将脸靠在张暄的衣裳上才又继续睡去。 这样温馨安宁的气氛令刚进门的人尽皆顿住,甚至放轻了呼吸不忍打破这祥和宁静的画面。 在这一瞬间姜老夫人的心头被失而复得的幸福与庆幸溢满,她的心尖尖还好好的,好好的睡在她姐姐怀里,她不由得再次湿了眼眶。 温夫人也是满怀感慨,扶着姜老夫人轻轻走出晓露阁,吩咐程嬷嬷道:“等她们醒了告诉她们,不必去后院了,在这里用饭歇下吧。” 姜老夫人点头:“你叫她们看着些,要是她们姐妹睡得安稳,就别吵她们,受了惊,好好睡一觉惊就收回来了;要是睡得不安稳,就将她们都叫醒,赶紧派人告诉我,我来给她们收收惊,吃了饭消消食再睡。” 程嬷嬷领命应是,趁机将张晴崴了脚的事告诉给温夫人和姜老夫人知晓,并再三再四的保证说已经请于大夫来看过,请两位夫人万万放心。 姜老夫人和温夫人又好一顿心疼,但现下两个孩子都睡下了,她们也无可如何,况且程嬷嬷是个十分稳妥的人,只好明早再来看视了。 温夫人又叮嘱了一番吃食、门窗等语,这才和姜老夫人以及姜青青、齐敏华去后院。 此时张唤与张晾等人都在秋云院上房厅中坐着,爷儿们四人面色冷肃,大概是说起了今日事情的经过。 因为在姜老夫人面前,温夫人也不多问,命丫鬟摆饭。 张唤忽然看着张晾道:“请那钟公子一起来用饭吧。” 人家救了自家小女,再不能像之前那样将之放在客院不管,况且他还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此话一出姜老夫人和双生子还好些,温夫人和张晾就一起顿在那里,同时想起了那钟晨在采莲湖欺负张晴的事。 尤其是温夫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张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今日是那位钟晨钟公子救了妹妹。”张晾低声对温夫人道。 “这,这可真是,”温夫人无以言表,心绪复杂的对张晾摆手道:“去请他过来吧。” 张晾领命后亲自去请钟晨。 但是回来时却还是他独自一个。 “他已经用过饭了,”张晾的表情仍有些怔愣,“还说侯府不必将他今日救下妹妹之事看得太重,缉拿元凶莫叫那主谋之人逍遥法外才是首要。” 他原本以为此次钟晨救了妹妹,会在他面前邀功摆谱,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轻描淡写的将这件事揭过了。 这样的变化还真让他有些不适应。 张唤听罢大加赞赏,“嗯,是个明大义、晓事体的好儿郎。” 这话难道说的是钟晨?张晾和温夫人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动不动就扬了下颌傲慢得不可一世的、动不动就自称“小爷”的人? 那个在采莲湖边欺负了娇娇被二郎一顿臭揍的可恶的胖小子? 可是无论这娘儿俩怎么腹诽,此时却不好多说,只得同姜老夫人及张唤一起到饭厅用饭。 其实与他们娘俩儿有相同想法的还有双生子。 虽然他二人不知道采莲湖一事,但今日这一天的相处,他两个都觉得钟晨的性格嚣张狂妄又刁钻促狭,虽然救了妹妹,却也值不得父亲给他那么高的评价。 要知道,他们两个长这么大父亲都没怎么夸奖过他们呢!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不岔与不甘,有生以来首次觉察出对方与自己心意相通,但这个认知却让他两个同时一惊,不约而同的哼了一声愤愤别开脸。 第八十六章 表亲 虽然钟晨的话儿是那么说的,但是定北侯府却不能如他说的那般行事。 当日天色已晚,次日一早定北侯夫妇便亲自与张晾一起到客房去见钟晨。 三人到了客房,只见屋门大敞,不见一个人影。 张晾便唤过一个小厮,问过了,才知道钟晨去练功了。 自己与钟晨一路同行,人又在定北侯府住了十天有余,也没见他有早起练功的习惯,今日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勤快。张晾腹诽,可是转念一想,他年纪轻轻就有如是身手,必定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才有的结果。 这么多时日未练功,只怕是寄居于此怕给侯府添麻烦。可是怕给别人添麻烦是他的行事作风吗? 张晾翻来覆去的想着,到父母跟前回禀。 张唤闻言便转身往外院练武场去,温夫人和张晾赶紧跟随。 外院练武场离外院客房不远,用不了一柱香的时间三人便来到那里。 远远的,就见一个身材胖大的人弯弓搭箭,“嗖”的一声羽箭飞出,他手下动作未停,飞快的从背后箭壶中又取出一支箭,再次拉弓,动作流畅迅捷,如此接连数下,那羽箭流星般从空中划过,一支紧追一支,最后他对面的箭耙已经插入近十支箭,却是支支正中耙心。 “好箭法!”不待钟晨动作停顿,张唤已经忍不住赞叹出声。说罢大踏步往钟晨那边走去。 钟晨身后的长保也被钟晨的箭法震住,只顾着看他射箭,这时听到张唤的声音才看到他们三人,赶忙给钟晨介绍道:“钟爷,那二位是我们侯爷和夫人。” 说话的当儿张唤已经走过来。 “晚辈见过侯爷,”钟晨将手中的长弓交到长保手中,恭敬的给张唤行礼,转而又给温夫人行礼,“见过夫人。” 如此沉稳的举止,怎么都不像是爱惹祸的样子。温夫人边打量着他边如是想。 “好小子,”张唤又赞了一声,亲自扶他起身,看着他道:“你这箭术很好,是师承何人?” 钟晨谦逊道:“侯爷谬赞,晚辈的武艺和箭术都是家父在外面请的教习,都是名声不显之人,一位姓刘,一位姓孙。” 他倒确实没听过京城有这两个姓氏的高人,张唤点头,又问道:“听说你是武阳侯的嫡孙,武阳侯这几年身体可好?” 钟晨抬头还没回答他的话,温夫人忽然惊讶的道:“武阳侯?”说着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着钟晨道:“武阳侯夫人是我的从姑,这样说来你和我们家竟然是有亲的。” 虽然她和那位从姑年龄相差不大,但却不是一个房头的,小时候在一起玩儿过,长大以后各自嫁人,便再无往来了。 但是那位从姑可是养出了一位皇后的人,他的孙子怎么会是个动不动就惹事生非之人呢?她思忖着看向钟晨,又想:他只不过是只有十来岁的孩子,还没到定性的时候,也许年纪大了就好了。 况且他此次还救了她的娇娇。 被她这样一打岔,钟晨就有些怔怔的,一旁的张晾便开口道:“我母亲也出身金华府温氏。” 钟晨这才回过神儿来,点头道:“那晚辈应该称呼您一声表姑母了,”说着再次对温夫人施礼,“侄儿参见表姑母。” 温夫人没想到这孩子这么八面玲珑的,被他一句“表姑母”叫得愣了一下,后连忙亲自扶他起身,柔声对他道:“我还得多谢你昨日救了我的女儿,”又想既然他都称自己为“表姑母”了,那么娇娇和他就是表兄妹了,便道:“说起来,她还是你的表妹。” 一旁的张唤连连点头。 站在温夫人身后的张晾将拳头抵在唇上咳嗽了一声,道:“父亲,母亲,咱们还是请钟公子到内院去坐,再行叙话不迟。” 温夫人连称极是,握着钟晨的手领着他往后院去,“我们老夫人,哦对了,你应该随你表妹称呼他一声祖母,她也想见见你,亲自向你道谢。” 钟晨便低声与温夫人说了些谦辞。 走在后头的张唤看着张晾无可奈何的摊手道:“我本来想和这小子叙谈叙谈,谁知道又成了她家的亲戚。” 张晾再次以拳抵唇咳了一声,嘴角的笑意却是怎么也压不住。 “怎么了,着凉了?”张唤扭头看着儿子问道。 “没有。”张晾摇头。 张唤伸过大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低声问道:“听说咱们辽阳府前些日子来了个大人物?” 这次张晾还没来得及以手抵唇,就连连咳嗽,咳嗽了好一阵儿才停住。 “你可想好了?”待他停了,张唤冷冷的看着他道:“别误了人家,又误了自己。” 他这个儿子哪儿都好,就是在感情上太优柔寡断了,可是转念一想,儿子摊上的可不是平常的儿女情事,大丈夫志在四方,偏偏那个人容不得他一展抱负,壮志未酬,一身本事就要折在儿女情长之上,换了谁都会迟疑不决。 张晾郑重点头道:“儿子已经决定了。” 张唤又一次伸手在张晾肩上拍了拍,再不多言。 见到姜老夫人,老人家自是对钟晨感激不迭,钟晨在几个长辈面前始终表现得谦逊有礼,令温夫人对他刮目相看,令姜老夫人与张唤好感倍增。 说了会儿话,姜老夫人就叫姜青青、齐敏华、张暄、张晴几个出来与钟晨见礼,说是要认亲。 张晾与温夫人虽然心中稍有抵触,但是又感念钟晨昨日义举,旁人倒罢了,张晴被人家相救,怎么也要亲自出来表示谢意,于是便命人传她们姑嫂到后院来。 春雨来请张氏姐妹的时候,张暄正问起张晴昨日被掳的细节。 “许茗烟和她的丫鬟吵了起来?”张暄蹙眉问道。 家里即便再如何乱套,小姐们身边的大丫鬟也不会那么目中无人,而且,如果许茗烟留下来的丫鬟会轻易顶撞许茗烟不给她留脸面,另一个丫鬟怎么会放心自己去玩乐? 除非许茗烟别有用心。 看来,妹妹被掳这件事,在许茗烟这方面还要细细查一下才是。 张晴并没有张暄这么多的思量,见姐姐蹙眉相问,便点头,正要说什么时,红鹃将春雨请了进来。 听到春雨说明来意,张暄惊讶的同时又有些感慨,没想到原本全家都当偷儿防备着的人,忽然成了府里的座上宾,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什么时候都不能将人看死了。 她是如此,张晴就只剩下不高兴了。 “我昨天都同他道过谢也道过歉了,”她鼓起腮嘟着嘴说道:“他也说从那以后我们两个就两清了,今日为什么还要我再同他道谢?” 张暄自然软语劝慰一番,好不容易才哄了她,命红鹃和莺语给她收拾打扮,半拖半拽的叫红鹃背了她往秋云院去。 第八十七章 小气 张晴和姐姐到了秋云院的时候,姜青青以及齐敏华已经和钟晨见过礼,面对她二人钟晨也颇为知礼,分别称呼她二人表姐、表嫂。 在外面就听见他稳重而彬彬有礼的声音。 怎么救了妹妹,这人就像脱胎换骨了一样?张暄心下暗道。 张晴却没有那么多的思量,冷着一张小脸叫红鹃背进门,小丫头子打起帘子,她环视一圈,最扎眼的站在娘亲身边的那个胖子进入她眼帘,红鹃将她放到温夫人最下首的椅子上,她还没来得及转开视线,那胖子就冲她挑了挑眉。 还是那么张狂!同时看到这一幕的刚站到张晴身边的张暄在心里感叹。 张晴则是直接嚷了出来:“有什么好得意的?昨日不是说过两清了么?” “娇娇!”钟晨还未开口,温夫人便出言喝止张晴,“人家刚刚救了你。” 但是她的喝斥声不太严厉。 这样的喝斥张晴并未在意,但却很听话的闭了嘴,轻轻哼了一声嘴巴噘得老高,同时将脑袋也扭向一旁,连眼角的余光都不给钟晨。 温夫人就对钟晨道:“小女顽劣,还请钟公子莫要怪罪。” “表姑母客气,”面对温夫人时钟晨又是一派温文,“她是我表妹,侄儿自然不会与她计较。” 什么“表姑母”、“表妹”、“侄儿”?张晴被从他口出蹦出来的几个词汇吸引,愣怔怔的转过头看向他。 不想她这一调转视线,钟晨转头正对她,再次挑眉。 哎呀这个大坏蛋!张晴气得要跳脚,他这是挑衅!这是赤/祼/祼的挑衅! 始终站在她旁边的张暄见状伸手按在了张晴的肩上。钟晨将头转到她这边来娘亲她们就看不到他的神情,这是故意挑妹妹的火儿呢。 这小子太坏了! 被张暄按住肩头的张晴也在这会儿明白了钟晨的意图,虽然心有不甘,却不能那么轻易的就着了他的道儿,只得恨恨的再次将头扭向一旁。 温夫人听钟晨提起的称呼,想起这个茬来,便对张暄招手,“婷婷,娇娇,你们还不知道,他原与你们有亲,”说着面向钟晨指着张暄道:“她比你大,你应该称呼她一声表姐,”又指着张晴笑道:“这就是你表妹了。” 张暄就上前与钟晨见礼,面对她时钟晨倒不似上次那般,规规矩矩的叫了一声“表姐”并问了好。 可是张晴却怎么都不愿意叫他做“表哥”,无论温夫人怎么解释她与钟晨是怎么扯上的亲戚关系的,她都不肯开口。 “你这孩子,”温夫人知道小女儿有心结,却也无可如何,只得起身走到她身边柔声劝道:“上次之事已经过去,他昨日还曾仗义相助,怎么你叫他一声表哥还委屈了不成?” “昨天我已经同他道歉并道谢了,”张晴皱了皱小鼻子,“但是他根本就没有向我道歉,还说了与我从此两清的话。叫他表哥我是没受屈,可是他总是那么嚣张得意,仿佛我叫了他表哥他就赢了似的。” 任谁被屡次三番的挑衅,都会忍不住脾气,更何况被挑衅的人是出了名的脾气大。张暄悄悄的给温夫人递眼色。 温夫人顿时明白了,她也是被钟晨纯良无害的态度给欺骗了。 这孩子,也太淘气了。 未想温夫人还未开口,钟晨已经笑道:“表姑母,小侄方才同表妹开了个玩笑,还望表姑母莫怪。” 落落大方的举止,神清气朗的笑容,只会叫人以为他是个风光霁月的孩子,温夫人一时间竟分不清他到底是个嚣张狂妄的惹祸精;还是一个仁心大义的智勇之士;抑或是亲眷家通情达礼的好孩子。 “你表妹年幼犯了倔,待过后表姑母说她。”面对两个怪孩子,她只能和稀泥。 钟晨笑着点头应是。 张晴就不愿意理他,抬头看着温夫人问道:“爹爹和二哥呢?” “他们都有事出去忙了,”温夫人抬手轻轻揉弄着张晴的脑袋,柔声问:“脚还疼吗?” 今日一大早她就和婆母一起去看了娇娇,又现招来于大夫问过,得到无关大碍的答复后,才稍稍放了心。 昨夜侯爷已经将事情原委说予她听,那起子恶人,且走着瞧吧。 “敷了药,已经好多了,”张晴摇头,之后安慰温夫人,“娘亲别担心。” 温夫人点头,转而招呼钟晨坐下说话,闲聊了一些武定侯府以及她那位从姑近况,又提及京里新闻,近午时邀请钟晨同桌用饭。 众人一齐往饭厅去,张晴等红鹃来抱她,仍坐在那里没动,从她身边经过的钟晨乜斜了她一眼,嘴唇未动,两个字却轻飘飘的传了过来,“呆子。” 张晴抬头,见他正笑微微的听姜老夫人说话,似乎方才那两个字,并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可是,那声音分明就是他发出来的。 张晴调整呼吸,促使自己平静下来,劝自己只当听不见。 以前青青姐姐那样待她,常拿话儿排揎她,也说过她“呆子”、“没牙佬”之类的,她不是都没生气吗? 思及至此她忽然想起来,那日在采莲湖上他欺负她时,她就说过:“青青姐还说我是‘呆子’、是‘没牙佬’呢,我都没怎么样”的话,难道这么长时间了,他仍然记着那话? 小心眼儿!张晴暗暗的腹诽,却又不能当着娘亲她们的面儿将他如何——其实即便没有在娘亲她们跟前,她也不能将他如何,否则就成了忘恩负义,可是他现在的作为不是挟恩?但是他又没图自己任何报答,不过是讨人厌了些。 这讨人厌可真令人生气啊!张晴气鼓鼓的想。 红鹃弯下腰要抱她,她哼哼了两声道:“我不想吃饭了。” 哎!气都气饱了。 红鹃吓了一大跳,“小姐是哪里不舒服吗?”说罢起身就要去饭厅请温夫人。 张晴一把将之扯住,恶声恶气的道:“不许去告诉娘亲!”顿了一刻,见红鹃满脸疑问的看着自己,又放缓了语气,“我就是那一阵儿,现在又饿了,你抱我过去吧。” 她若是不吃饭,娘亲和祖母定会以为她病了,又要担心了。 可是也不能任由他这么欺负她!她将一双手紧紧握成拳。 不就是背地里使坏吗?谁还不会!她扬起下颌,走着瞧吧!她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第八十八章 报仇 张唤和张晾都各有事忙,双生子又都去了书院,没人相陪,温夫人便请钟晨与她们娘儿们几人同桌用膳。 姜老夫人坐在上首,温夫人与钟晨坐在她下首,齐敏华与姜青青对坐,张暄与张晴坐在最下首。 虽然只有七个人,但用的却是能坐下二十几人的大圆桌。 为了表示对钟晨的谢意,这顿午膳自然十分丰盛,姜老夫人与温夫人加之齐敏华纷纷对钟晨热情相待,而且还叫红鹃为其布菜。 为什么不叫旁人的丫头为他布菜呢?因为钟晨此次救的人是张晴,而张晴方才还不愿意称他“表哥”,叫红鹃为其布菜,也是变相的表达了张晴的谢意与日后同他和睦相处的心意。 也不知是想通了还是红鹃为钟晨布菜的原因,张晴一改之前的冷脸,特意推荐了几道菜给钟晨。 虽然她还是没有称呼他为“表哥”。 “这道香酥八宝野鸭蹼味道不错,”张晴指着离她不远的水晶碟子吩咐站在她身后的莺语,“还有那盘翡翠玉扇也端过去。” 莺语便按着她的吩咐带着小丫头将那两碟子菜端送到钟晨面前。 见张晴似是转过弯来了,温夫人微微颌首。 毕竟钟晨救了她,心里再怎么讨厌他,面子上也要过得去才是。 “多谢表妹了。”钟晨说罢也不必红鹃侍候,自己用公筷挟了一块鸭蹼放在碗中,又用自己的筷子挟了送入口中。 筷子与碟子与箸枕之间未发出一丁点声响,吃东西的仪态也文雅。 这孩子的行止倒是落落大方的,温夫人冷眼瞧看着。 虽然食不言,寝不语,但是两个孩子能够这样好好的说话,也算是一件好事。 钟晨倒是不挑食,无论红鹃给他布什么菜他都能吃,而且吃得快且多,却不会给人狼吞虎咽的感觉,而是照旧的从容温雅。 又有小丫头子端来一碟子五丝菜卷,直接端送到钟晨面前,红鹃不动声色的挟了一个卷子放到钟晨面前的盘子里。 如同之前一样,钟晨将那个卷子挟起,送入口中嚼了两下,却忽然停住了。 张晴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原本以为他会狼狈的将之吐出来,未想他忽然抬眼看向她,与她对视的同时慢慢的、细细的将嘴里那个卷子给嚼碎吞了下去。 那里面可是有苦胆汁的!他怎么能吞得下去?张晴愕然。 可是紧接着她就看见钟晨那对张扬的眉毛又冲她挑了起来。 站在钟晨侧后方的红鹃从钟晨将那个五丝菜卷送入口中就一直盯着钟晨,发现他之前还没什么异样,现在他脖子后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同时她也看到钟晨最初的面无表情和现在对小姐的挑衅。 通过他这些表现,红鹃总结出一条结论:这个人太可怕了! 这次张晴收到钟晨挑衅的信号并没有如之前那般怒从心头起,而是学着他的样子,也对他挑了挑眉。 两个孩子的互动并没有吸引众人的注意力,一直细心观察钟晨举止的温夫人却有所察觉,但是,她并没有做声。 既然钟晨喜好背地里搞些小动作,那就让他尝尝女儿的手段好了。 钟晨以为张晴的报复到此为止,未想之后红鹃给他挟的玉兔白菜的兔子里竟然放了满满的辣椒! 他虽然依旧面上不动声色,好不容易囫囵个儿的将之给吞了下去,但是整个嘴里却像着了火似的,恰好此时有小丫头子端送上来一盅龙井竹荪汤,他接过来就灌进了嘴里。 此时他已经稍稍露出狼狈之色,难以保持仪态了。 可是入嘴的汤羹却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在舌头上品味了好一会儿,他才尝出来。 酸!酸得他舌头都要麻木了。 他的舌头不会被这几次三番的磋磨给折腾的失去味觉了吧? 但是,他还是将嘴里那口汤给吞了下去,虽然嘴里又辣又酸又苦,但他面上却仍旧不显,得意洋洋的睇了张晴一眼,当然,这一眼中无不含恨。 张晴就势对他再次挑眉。 学得倒快!钟晨看着张晴高昂的下颌,睥睨的眼神,心中气恨不已。 之后他学乖了许多,不再吃得那么快,每吃一道菜都要看一眼张晴,意图通过观察张晴的反应来判断这菜里究竟有没有下什么料。 可惜直至饭毕,张晴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他一个。 饭后侯府众人照例都要休息一会儿,钟晨自然回他的客房去。 回晓露阁的路上,张暄忽然对张晴道:“妹妹大仇得报了么?” 她虽然不能一直扭头去看钟晨,但是坐在她对面的张晴的各种表情却尽皆收入她眼底,单看张晴现在扬眉吐气的样子,她也能猜出个大概来。 趴在红鹃背上的张晴听她问起便咯咯的笑起来,脸上的欢快再也抑制不住,“谁叫他总欺负我。” 刚打了一场胜仗,怎么也要有人分享才是,姐姐问得正是时候。 见她这么开心张暄也不忍心扫她的兴,只好委婉的道:“他是故意气你的,你不理他,过一段时间他也会好的。” 有些男孩子就是这样,看上去很是招人讨厌,专爱逗弄女孩子,那女孩子不理他,撂他一段时间他也就将这份心思淡下来了;可是女孩子要气不过跟他对着干,反而正中他下怀,让他得寸进尺。 妹妹的反击,也不知道会引起钟晨怎样的反应。 张晴却并不懂得张暄心中所想的这套道理,认为张暄是说她做得过分了,哼哼了一声道:“我只不过叫他吃了口苦胆汁、一口朝天椒,喝了一口陈年老醋而已。” 她可不能白白受他的气,总得报了心中怨才行。 细想想,他也只不过是背地里叫她一句“呆子”、人后冲她挑眉毛,旁的倒并没有什么,或许,他根本没有在采莲湖初次见面时那么可怕。 想通了这一点,张晴更加高兴。 从而也得出一个结论:无论多么强大的对手,都没什么可怕的,总会有战胜他的方法,总有战胜他的一天。 听了她的话张暄顿时惊讶的张口结舌,她原本以为妹妹只不过给钟晨的菜里下了一种料,没想到竟然是“五毒俱全”了,这样竟然还说什么“而已”,而那钟晨到底有多能忍?这样竟然都没有露出声色来。 可是他接下来会如何还击妹妹? 想到这里张暄不由得抚额,这两个怪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 如张暄所料,钟晨的还击没等多久就来了。但是却并没有像张暄担心的那样猛烈。 回到晓露阁,张晴由红鹃等人侍候着换过衣服,刚要歇下,忽然听见妙香在门外叫道:“怎么会不见了?” 接着妙香“咚咚咚”急匆匆跑进来禀道:“小姐,雪团子不见了,小蝶到处找都没找到,没了主意只好报上来。” 第八十九章 言锋 小蝶是专门侍候狮子狗雪团子的小丫头。 张晴闻言急忙坐起身,对妙香道:“快去找,你们都去,还有小二,他腿脚快,把雪团子去过没去过的地方都找找,仔细点儿。” 雪团子是三哥送给她的,已经陪了她两三年了,相处得时间长了,感情自然非同一般。 况且,三哥将雪团子送给她之后,便很少回家来与她相见,她下意识的将雪团子与三哥联系在一起,执拗的认定:雪团子如果有什么事,就是三哥也出事了。 妙香也知道雪团子对小姐来说多么重要,得了吩咐便“暧”了一声扭头就跑。 张晴眼圈犯红,又想到这大晌午的,抬头对红鹃和莺语道:“两位姐姐也都去帮着找找吧,看着他们些,别惊动了娘亲和祖母她们。” 雪团子在她心里地位重要,但是却不能因为此事叫娘亲和祖母她们担心。 红鹃和莺语对视一眼,莺语便出声道:“奴婢去吧,红鹃姐姐留下来陪着小姐。” 她话音未落张晴已然摆手,面露不耐:“都去,我不需要人陪着。” 眼下最要紧的是将雪团子给找到。 红鹃和莺语无法,只得脚步匆匆的出了门。 像小偷似的蹑手蹑脚走进来的钟晨看到的就是张晴独个儿孤零零坐在那里发呆的画面。 他有些意外。 与此同时张晴察觉到了他的动静,抬起头来。 看到是他她反而长舒了一口气。 “是你把雪团子藏起来了。”说出的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那么,三哥必然没事。 钟晨更加意外。 看到忽然出现的他,她没有惊慌失措喊人怎么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但是意外归意外,他面上丝毫不显,扬起头道:“是小爷我,怎么样?” 张晴的神情更加放松,侧身靠在了身旁的大引枕上,拿眼斜睇着他道:“我还要问,你想怎样?” 小小的人儿,面上带着慵懒带着轻傲,状似随意的举动,却忽然给人一种傲睨一切的不将任何人事放在眼中的感觉,仿佛这世间万事万物到了她跟前,都变成了微不足道的尘埃,甚至化为虚无。 钟晨忽然想到宫里那位尊无二上的太后。 这个想法十分怪异,但是却如春日的野草般抑制不住的疯长。 面前的这个小丫头片子越来越有趣儿了。 想到这里他大摇大摆的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了,扬起下颌道:“你说我想怎样?难道叫我白白吃你的亏?” 见他自行坐下,张晴即刻坐起身,看着他冷冷的道:“那几口菜不过是罚你屡次挑衅,让你尝尝什么是真正的‘苦口’,既然我说你是‘胖子’你可以生气罚我,那你说我是‘呆子’,我自然也可以用我的办法来报偿给你。” “瑕疵必报可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品质。”钟晨挑眉道。 “宽宏大量难道不是世家公子该有的气度?”张晴立刻反问。 “定北侯夫人贤良淑德,难道都没有教过你作为女子要温良恭俭让?” “武阳侯端肃方正,他都没告诉过你身为大丈夫要仁义礼智信?” 张晴两句话接得又快又稳,钟晨忽然站起来往前迈了一大步,竖眉道:“你难道就不怕我趁现在没人将你丢到门外的鲤鱼池子里去?” 听他如此说张晴再次闲适的靠在大引枕上,脸上露出淡然的笑意,“那你昨日何必花力气救我?” 钟晨顿时语塞。 见他不语,张晴又道:“昨天不救我,顶多有人说你见死不救,掩饰得好了,只怕是没人知道你看见过我;你现在对我动手,岂不是要落个不仁不义的名声?” 钟晨冷哼道:“小爷我可不在乎什么名声。” “可是对于你来说我罪不至死啊。”张晴轻松的回答道,说罢垂眼看向自己的手指。 她困了。 他之前几次捉弄她,不过是看她胆小,她越怕他,他越觉得得意越会得寸进尺。如果她同他针尖对麦芒,能与他分庭抗礼,他反而会退缩。 上次采莲湖之事,恐怕他并无意将她丢入湖中,只不过是吓唬她。 看他吹胡子瞪眼的,也只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绣花枕头罢了。 “嘴甜心苦”用来形容那些两面三刀之人,而他却恰好倒了个过儿。 大概是被张晴说中了心事,钟晨气鼓鼓的道:“那你就不怕我把你那雪团子给废了?” 张晴抬眼看向他,冷冷的道:“与它一般见识,不觉得有失/身份?” 钟晨听罢“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之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冷哼一声恶狠狠的道:“走着瞧吧。” 说罢拂袖而去。 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张晴用手掩着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即困倦又想等雪团子的消息,将身子挪了挪,单手支颐半躺了下去。 红鹃等人回来时看见她已经睡着了。 雪团子是牛小二在蓼碧亭找到的,它不知怎么跑到养鹿的栅栏里被一个水桶给罩住出不来了。 见张晴已经睡下,红鹃等人也不敢惊动她,蹑手蹑脚的在她身上搭了条衾被,这才各自去忙。 当日傍晚定北侯府的男主子们都回了府,便延请钟晨宴饮,也算是对他仗义相救张晴的谢恩宴。 双生子听说钟晨与他们竟然有亲,都非常惊讶,但是有什么样的亲戚这件事却是挑不得躲不了的,叙齿过后,双生子如同吃了苍蝇般称呼钟晨为表哥。 钟晨与他们同年,却偏偏比他们大那么几天。 张暄趁机单独将她对许茗烟的怀疑告诉张晾,张晾听了她的话,似是想起什么,面色凛然的告诉她,这件事他会深查,但是她不能声张,尤其是在许茗烟面前。 有了二哥插手,想要查出真相就会容易很多。 张暄连连点头称是,这件事的确不能叫妹妹和母亲她们知晓。 妹妹毕竟年纪小,见到许茗烟难免露出端倪,母亲那边,今早还特意派了高嬷嬷带了礼品去许府就昨日之事道谢,而高嬷嬷刚一出门,那许夫人的贴身嬷嬷就登门拜访,对妹妹表示关切。 如果这件事是她多想了的话,难免冤枉了好人。 晚宴时男女分桌而食,席中交杯换盏,张唤带头给钟晨敬酒。 温夫人念及钟晨年纪太轻只是个孩子,席前便同他商议好了给他喝果子酒。 在张唤面前钟晨格外知礼,不但行事极有分寸,使张唤对他青眼有加,对张晴竟然也没有再挑衅。 之后张晾以及双生子也各自敬酒向钟晨表达谢意,张阳更是连喝三大杯,说是罚自己昨天太冲动误会钟晨之过。 当然,他喝的也是果子酒。 但是最后却被钟晨不动声色的几句话激得炸了毛,硬生生的拿果子酒将自己给灌醉了。 张旭见状如法炮制,钟晨自然不接招,两下里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张唤和张晾只作壁上观,最后张旭和钟晨都有了七、八分的醉意。 席散时女眷们早都各自回去,只剩温夫人候在旁边。 后温夫人派人将他们几人分别送回各自的院子不提。 钟晨的“走着瞧”还没来得及实施,次日安阳长公主便命太监长安亲自到定北侯府将他给接到了胡府,说是安阳长公主一行不日就要启程回京城,要将他一起带回去。 听长安说要去胡府、回京城,钟晨竟然在客院和长安闹了起来,听说还动了手。 第九十章 婆媳 幸亏张晾在旁边将钟晨给震住了,不然长安还难以摆布他,最终长安也不知跟他说了些什么,才叫他心甘情愿的跟了他去。 这些话都是事后张晴听妙香说的。 自从那日钟晨救了张晴,牛小二知道客院还有钟晨那么一号人物,动不动就往客院跑,不是帮着长保侍候钟晨就是围着钟晨转。 长安来定北侯府的时候,恰巧牛小二也在客院,旁观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牛小二当成新鲜事说给妙香听,妙香又一字不拉的告诉给了张晴。 听到这个消息,张晴也没觉得庆幸,也没觉得不舍,一个外人而已,他住在定北侯府顶多看见她说她一句“呆子”,她花点儿心思报复回去;他走了,她也不会少了任何乐趣,照常过自己的日子。 虽然重阳节张晴遇险受了点小伤,定北侯张唤也回来了,但是定北侯府上上下下与以往并无二致,该闲的照旧闲着,比如张晴,该忙碌的依旧未得闲,就像温夫人。 温夫人近日要忙着朗哥儿百日宴之事,又要忙着姜青青之事。 于大成前几日就将他母亲接到辽阳,休息了几天,又见侯府各项大事告一段落,这便带着她母亲登门拜见姜老夫人。 温夫人是打算日后把姜青青当成真正的亲戚走动了,因此于太太来访,她将张暄和张晴都叫了过来。 虽然张晴脚伤未愈,但是她原本就经常用人肉轿子,红鹃来回背着她,瞅着张晾闲着的时候也叫张晾抱着她,倒是并未耽误在内院行走。 姐妹两人来到秋云院时,于太太已经给姜老夫人行过礼,与温夫人叙过齿,齐敏华到于太太跟前照了个面,已经去忙了,于太太正坐在那里喝茶。 于太太四十多岁,肤色偏黑,却生着一张笑面孔,不笑不说话,为人很和善的样子。 她原本自认粗拙,是不敢登侯府大门的,但是为了自家儿子,又听说侯府的老夫人与她是同乡,现下还做着农活,顿时倍感亲切,这才壮着胆子来拜见。 进来见温夫人并不是她想象的那般高傲瞧不起人,又与姜老夫人能聊得到一块儿,顿时放松下来。 见张氏姐妹进门,于太太就站起身。 张暄便上前给其见礼,温夫人在一旁为张晴解释,说是走路不小心扭了脚,不能给于太太施礼等语。 红鹃将张晴放到临窗的大炕上坐了,张晴坐在炕沿边,笑吟吟的问了句于太太好。 看到她姐妹两个于太太顿时挪不开眼,嘴里啧啧连声,却说不出夸赞的话,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哎哟哟,这两位小姐简直像观音大士身边的童女儿似的,这模样俊的,哎呀,比那天上的仙女儿还俊。” 什么样的人温夫人都见过,什么样的话温夫人都听过,可是她这辈子最听不得的就是“童女”二字了,特别是于太太还在这前头加了“观音”,这话可全部触了温夫人的逆鳞。 姜老夫人原本笑微微的脸色也顿时不好看了,她冷下脸开口就要不管不顾的训斥于太太,却被张暄给截了话头儿。 “瞧您说的,”张暄上前一步握住于太太的手同时挡住她的视线,不叫她看见姜老夫人以及温夫人的神色变化,笑道:“我们哪有您说得那么好。” 说着四下看了看,又道:“您还没见过我们青青姐姐吧,咦?青青姐姐怎么没来?” 她说这一番话的时间,温夫人已经想明白,人家于太太也不知道自家有这样的忌讳,说出这话也不过是奉承自家,面色渐缓的同时又到姜老夫人跟前握了她的手,示意她莫要动怒。 姜老夫人也只是一时之气,听张暄提起姜青青,顿时醒悟:不能为了于太太一句话叫青青日后因此事受于太太的委屈。 “她说她要收拾收拾再来拜见。”姜老夫人接话,神色已然渐渐恢复。 张暄见状就到姜老夫人身边笑道:“我看青青姐姐是不好意思见于太太,这丑媳妇还能总躲着不见不成?” 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人在门外扬声道:“定又是婷婷在排揎我呢。” 众人一齐望去,秋色锦帘被撩开,姜青青仪态万方的走进来。 她今日穿了条象牙白的综裙,上面配一件玫瑰色缎面交领长衫,腰间缀着翠色流苏玉禁步,挽着牡丹髻,戴了赤金累丝垂祖母绿宝石的步摇。 黛眉轻扫、朱唇微描、肤色如玉、眼眸晶亮。 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般漂亮却不炫目,散发着如玉般的温润光泽。 见她如此打扮温夫人满意的微微颌首。 昨天姜青青就请教过她,见于太太时要如何打扮。 谁家婆婆不希望儿子娶个漂亮媳妇?但是于太太出身家世在那里,穿得太过隆重未免叫她觉得姜青青是在拿钱势压制于她,但是穿得太普通又会叫她认为侯府不看重姜青青。 因此,姜青青的今日的穿着她特意精心指点了一番。 姜青青一进门,于太太的目光就被她吸引过去,愣愣的到现在也没有回过神来。 原本她想着,姜青青是她看着长到十来岁才跟着她母亲离开家乡的,即便再怎么女大十八变,也变不出原先的模样去。 可是眼前的这个亭亭玉立、花朵似娇俏的姑娘,还是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乡下丫头吗? 怪不得儿子死活都不愿意娶媳妇,她只当他是死心眼,没想到儿子眼光这么好,这丫头竟然出息得这么漂亮。 张暄见于太太看着姜青青发愣,便笑着道:“于太太您看,真正的仙女儿在这儿呢。” 姜青青上前给于太太施礼,说了句:“婶子,多年未见,您不认得青青了么?”之后便泪盈于睫。 虽然她父亲和于大成的爷爷有龃龉,但于婶子待她一直不错,又可怜她父亲早亡,私下里很是帮了她们娘俩一些忙。 如今看见故人,想起过去,想起自己的爹娘,姜青青不由得悲从中来。 “好孩子。”见她落泪,于太太也心有所感,忙上前携了她的手,又怕她嫌弃自己,不敢帮她擦泪。 未想她话未说完姜青青已经一头扑进她怀中哭将起来。 这一扑,将于太太心中的顾虑尽皆消去;这一扑,将这数年来的隔阂与陌生都赶得无影无踪。 于太太仿佛回到了数年前姜青青的父亲刚去那会儿,看见这可怜的孩子用瘦弱的肩膀帮她娘挑水、劈柴,她心疼得什么似的,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也跟着呜咽,“婶子疼你。” 第九十一章 回府 姜老夫人和温夫人同时叹了一口气,姜老夫人感叹姜青青身世可怜;温夫人则是了却了一桩心事的心满意足。 有个疼她爱她知道上进的丈夫,有个与她贴心的婆婆,这孩子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越来越兴旺。 姜青青与于太太一番契阔,难免哭花了妆,在她未来婆母面前不好意思,便到自己屋里去重新梳妆。 温夫人便与于太太闲聊。 “过来这几日,大成可将户籍办妥了?” 今日于大成也陪他母亲进了侯府,此时正由张晾相陪。 听她提及自己的儿子,于太太顿时喜上眉梢,点头道:“妥了,进城第二天就去府衙给办妥了的。”说着想起一事,往温夫人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不过这两天我倒是听说知府老爷家出了大事儿了。” 听她提及赵知府,温夫人便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但是她也想听听平头百姓们是如何议论这件事的。 遂做出好奇的样子问道:“什么事?” 于太太见温夫人感兴趣,更加高兴,却不敢将喜意在明面上露出来,“听说赵知府头两年断了个县官贪腐案,将那县令一家五口都发配到边疆。可是那县令的侄子却在去年考中了进士,有了进士的身分他胆子竟也大起来,将这两年来收集的赵知府的罪证全数交到了督抚大人手上。” 官员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是个很奇妙的存在。 当官的升官发财,老百姓背后议论起来也只有羡慕嫉妒的份儿,跟他们没多大干系;但是如果哪个官员倒了霉,那便是千人踩万人踏了,什么千年老帐都会被翻出来,百姓们会将之当成一个八卦、一出戏文来说道传扬。 此时的于太太就抱着看戏不怕台高的心态。 “那督抚大人可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于太太说着面露敬意,“看到证据立即命人彻查,谁知道不查不要紧,这一查居然查出更多赵知府贪赃枉法的证据。那位知县竟然真的是被他冤枉的。就在昨天,府衙被一群凶神恶煞似的官兵给围住了。” 她说着不由感叹的啧啧连声,“赵夫人吓得晕死过去,后来听说要抄家、又要抓进大牢候审的,她又哭晕过去一回。可怜他家最小的孩子才七、八岁,好像这孩子前几天刚刚出了什么事儿还受了伤。” 提到孩子,于太太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同情与怜悯,“这孩子也是个苦命的,听说还是个女孩儿。大人作的孽,那么小的孩子却也要跟着一起受苦,哎!造孽哟。” 造孽?温夫人在心底冷笑,要知道这七、八岁的女孩子头几天差点害了她的娇娇,的确是造孽,这也叫自作孽不可活! 虽然心中如是想,但温夫人仍旧一派温和,顺着于太太的话说了几句,姜青青回转,这个话题便即揭过了。 坐在一旁的张晴和张暄都听到了这段话,张晴知道爹爹或者二哥已经为她报仇了,便将这个心结放下,转而去摆弄姜青青刚刚打出来的一个蝴蝶络子玩。 而张暄则是想要抚掌称快了。 对付那样的人家,就要动用这样的雷霆手段,否则那起子对定北侯府妒恨的小人怎么知道定北侯府不是好惹的? 张暄正想着的时候,就有一个未总角的小丫头子喜盈盈的飞跑着来报信儿:“大爷回来了,已经进了二门,正往后院来呢。” 温夫人听罢顿时喜上眉梢,看着那小丫头子就问:“可有人去告诉大奶奶那边儿?” 那小丫头子被她这么一问顿时怔在那里,旁边的高嬷嬷就笑着说道:“看夫人高兴的,她哪里知道这些?”说着拿了赏钱放到小丫头手中,摆手命她出去了。 温夫人就笑:“我这也是高兴得忘了。” 这些日子她一直盼着大爷张冒的归期,也是太心急了,才忘了那小丫头子不过是门上的怎么告诉她就怎么传话,哪里知道其他的? 这边姜老夫人听了这个消息也是满脸喜意,对于太太道:“是我的大孙子,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回来了,早就送了信儿说近几日要回来,我们这几天都盼着呢。” 于太太连连点头,脑筋转了几转才想起一句文雅话,赶忙说出来:“儿行千里母担忧啊。” 又想着自己一个外面的女人,人家爷儿们回来了,昨天儿子还特意叮嘱她要避讳着,便站起身道:“我也该家去了。” 姜青青正要提醒她,见状便笑着挽着她的胳膊道:“婶子去我屋子里坐会儿吧,咱们娘儿们说说话。” 大爷回来了,自然要和姑祖母她们说话,她和于太太在这里都不方便。 温夫人也点头,和于太太寒暄了几句,命高嬷嬷将之送到姜青青的屋里。 转而又吩咐吴嬷嬷去厨房安排几道张冒爱吃的菜。 吴嬷嬷喜滋滋的去了。 屋子里所有人都兴高采烈的。 张晴也高兴,但是高兴过后,待温夫人将诸事安排妥当,她忽然急急的道:“娘亲我要回晓露阁去了。” 温夫人转头看她板着一张小脸儿,忽然想起她要躲避的缘由,登时笑将起来,边笑边握着姜老夫人手轻摇,另一只手指着张晴叫姜老夫人去看。 被她这一提醒,姜老夫人也想起来这码事儿,也看着张晴笑。 张暄甚至都不用温夫人提醒,张晴一开口,她就知道张晴是为什么要躲着大哥了。 家里五个哥哥、一个姐姐,张晴同张晾最亲、最喜欢张晨、最听张暄的话,双生子还没看出什么,但对张冒却是最怕。 张冒不像张晾那么温文,也不知是在军营待的时间长了还是天性如此,他身上有一股子狂野不羁的气质,其实说白了就是有些野性。 张晴出生时,他已是舞象之年,虽然过了淘气的年龄,却也爱捉弄人,尤其是小小的一团又极其可爱的奶娃娃。 有一次他从军营回来,看到刚过了周岁的张晴摇摇晃晃的迈着小短腿追着双生子跑,他便截了她的道将她给抱起来,这倒不要紧,也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无心之过,他刚刚生出的胡茬蹭到了张晴的脸上。 张暄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张晴看张冒的眼神震惊中透着恐惧,大大的眼睛瞪得黑眼珠都要掉出来似的,却把张冒逗得哈哈大笑。 从此以后张晴就开始害怕张冒,偏偏她越害怕张冒越爱逗她,每次见了她都大笑着要用胡子扎她的脸。 第九十二章 喜悦 因此每次一听下人报说:“大少爷回府了。”张晴就要不管不顾的逃跑。 逃过了大哥刚回来的兴头儿,用膳时或者第二天再相见,大哥的那股子劲儿也会消磨不少。 “以前你都跑得了,这次我们就不准红鹃背你,看你怎么办。”张暄笑得花枝乱颤。 张晴却是急得什么似的,她越是如此,姜老夫人就更加笑个不住。 正笑得热闹,门外有个醇厚的男声响起:“什么事让祖母和母亲这么高兴?”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进来,也不必小丫头打帘子,一个身材高大、五官俊朗的年轻男人撩帘而入。 张冒并没像定北侯张唤回来时穿着胄甲,他穿了件石青色的轻便圆领袍,虽然是风尘仆仆的样子,却并没有露出疲态,仍旧是风风火火的。 他一进门姜老夫人和温夫人都站起身,张冒直接走到姜老夫人面前,撩起下摆双膝跪地,“孙子给祖母请安。” 姜老夫人急忙扶他起来,“怎么行这么大的礼,快起来。” 张冒起身,笑道:“许久未在祖母面前尽孝,这礼数自然要重。” 说着到温夫人面前又要跪,温夫人已经伸手扶住了他,对姜老夫人笑道:“大郎是怕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偏心。” 说着话又转头细细的打量儿子。 姜老夫人点头呵呵的笑。 张冒连连点头,见张暄给他施礼,他赶忙虚扶又说了句“大妹妹长高了。”一扭头才看见坐在椅子上的张晴。 “大哥,”张晴生怕大哥因为她没有给他行礼而怪罪她,对她的捉弄更甚,赶忙出声道:“我脚崴了不能给你行礼了。” 张冒已经笑呵呵地走过来了,听到她的话神情一顿,皱眉道:“怎么搞的?”说着弯腰掀起张晴的裙角看视她的脚腕,见并没有肿起来便又将裙子放下,竖眉道:“是不是你四哥和五哥淘气?还是谁欺负你了?” 在他心里,幼妹小时候安静,大了文静,根本不会像两个双生子弟弟那样淘气。 所以才问出后面那句话。 张晴伸手将他的大手给握住,柔声道:“没有,就是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扭到了。” 赵家的事已经解决了,就别叫大哥知道了,否则大哥听了又要发火。 张冒转头看向温夫人,目光中带着询问,温夫人的想法恰好同张晴一样,便点头道:“你妹妹没骗你,不是四郎和五郎。” 在几个孩子中,张冒年纪最长,面对双生子时总带着些严父般的管教之意。 听了温夫人的话张冒的脸色才平和下来,转头对张晴道:“你也开始淘气了吗?还是身体太弱了,走个路就能崴了脚。得给妹妹补补。”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温夫人说的。 温夫人点头笑道:“小孩儿家家的,没什么大事儿,你别放在心上。” 张冒自己说过那句话之后也有些好笑,母亲待妹妹如何难道他还不知道?亏了谁也断不能亏了她的。 遂朗声笑道:“儿子这是太长时间没看见母亲和妹妹,也变得婆婆妈妈起来了。” 姜老夫人等人听了他这话尽皆笑起来。 刚进入上房的齐敏华听到厅中爽朗的笑声,不禁眼角眉梢都笼上了一层欢悦,紧走两步自己撩起帘子,人却站在门口没进去,歪着头抬眼妩媚的看着站在正中的张冒笑道:“远远的就听见大爷的声音了。” 张冒转头,见妻子粉面桃腮、唇红齿白,比之去年越发的添了些风流韵致,还拿眼那样儿的看着他,当着母亲和祖母的面儿,他“腾”的一声红了脸,慌忙垂了眼抬手要挠抓自己的脑袋,抬到半空忽然顿住,变了方向转而去揉张晴头上的两个包包。 嘴上干笑道:“呵呵呵,一年多未见,妹妹长这么大了。” 被他一只大手蹂躏的有些晕乎的张晴顿时无语,这话不是应该刚见面时就说吗?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而且,大哥为什么不回答大嫂的话呢? 屋子当中的姜老夫人和温夫人见状却同时呵呵笑起来。 张暄只得低了头抿嘴偷笑。 见他局促,齐敏华笑着走进来,到姜老夫人身边道:“祖母,您看大爷回来就欺负娇娇。” 这次张冒总算能与她搭话儿,停了揉弄张晴脑袋的手,虎着脸对她道:“胡说,我哪有欺负妞妞。” 他喜欢像姜老夫人和张唤那样叫张晴作“妞妞”。 脑袋被他揉得毛茸茸的张晴真想把脑袋送到他面前做个证据,只是如果她这么做或者是与他顶一句嘴的话,只怕他的磋磨会更加凶猛。 所以,她还是把嘴巴闭上吧。 齐敏华用帕子掩了嘴看着他笑,张冒就又有些不敢看她了。 温夫人见状便道:“好了,已经给我和你祖母请过安了,快回院子梳洗梳洗,等晌午再过来用膳吧。” 许久未见,也该叫他们小两口凑在一起说说话。 免得在他们两个妹妹跟前黏糊。 但是温夫人说这话时嘴角的笑意却非常明显。 使得齐敏华也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垂了头。 “暧!”得了温夫人的吩咐,张冒点头就要出门,却看见站在姜老夫人身边的齐敏华没动脚步,他瞪大眼睛看着她,边用下巴往门的方向示意边道:“走啊!” 齐敏华却将帕子一甩,别过头道:“爷自去,妾身在这里侍候祖母和婆母。” 张冒听罢就要瞪眼,温夫人却笑着对齐敏华道:“快去吧,谁用你在这里伺候!” 姜老夫人也呵呵笑着摆手:“快去,快去。” 齐敏华这才扭扭捏捏的跟着张冒去了。 屋子里的人见状脸上都挂上了心照不宣的笑容,就连立在旁边的几个丫鬟都低了头抿着嘴偷偷的笑,只有张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怎么都觉得屋子里忽然多了一种诡异的气氛。 中午温夫人留了于太太和于大成吃饭,内院里几个女眷陪着于太太,于大成则由张晾和刚回来的张冒坐陪。 于太太也不懂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饭桌上就提起了于大成和姜青青的婚事。 于大成已经年近二十,于太太自然希望他早点成亲好传宗接代,于太太的意思:既然两下里都乐见其成,那干脆将他两个的喜事尽早办了,她也好早点抱孙子。 定北侯府这边是只要姜青青愿意,自然什么都好说,于是饭后温夫人就和于太太商定各项事宜。 按于太太的意思,是按她们村里的规矩走,直接定亲,再挑个好日子把媳妇娶进家门就成了。 但是温夫人却怕太仓促亏待了姜青青,坚持按她的意思过六礼,不过她也给了于太太一个面子,这前五礼的日子不必太讲究,只要于太太来得及,随便她定。但是娶亲那天的日子却是要找个先生好好看看,不能太仓促了。 第九十三章 辞行 这样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于太太痛痛快快的答应下来,并说明天就请媒人来纳采。 温夫人思及她与于大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就问起她那边的媒人可有人选。 姜青青这边的媒人,她请的是胡府的四奶奶。如果于太太那边开口,她可以帮着请王宝儿的母亲来当男方的媒人。 被问起这个,于太太面上却露出得意之色,说是这个不必温夫人操心,已经请了辽阳府同知许大人的夫人来当这个媒人。 同知许大人的夫人,也就是许茗烟的母亲。 温夫人猜测着,大概是于大成办户籍时与之说上了话儿,这才有了这码儿事,倒是个合适的人选。 于是,便将这件事敲定。 事情定下来,于太太便喜滋滋的告辞,急着回家置办。 原本温夫人是叫于大成带着于太太直接住到姜青青的那幢在五福街的宅子的,那边前段时间已经派人收拾妥当了。 但是于大成要体面,不肯住进去,在那附近赁了一个小院子和于太太暂时住着,说是等娶了姜青青过门再到那里去住,他和母亲穷苦惯了的,不会觉得受委屈,但定不会委屈了姜青青。 温夫人便由着他去了。 送了于太太出门,温夫人转身要回上房,高嬷嬷却在半路上迎接她,并报说安阳长公主身边的公公长福带着钟小公子来辞行,说是明日安阳长公主就要启程回京了。零九小說網现正由大爷和二爷陪着在外院。 钟晨于定北侯府有恩,她又担了一个“表姑母”的名声,钟晨离开辽阳特意来辞行,她当然要亲自见上一见。 但是等她到了外院见到了钟晨,她的客气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钟晨已经对她行礼,“承蒙表姑母连日来对侄儿的照料,侄儿特来拜谢。”说着深深的拜了下去。 他的确在定北侯府住了几日,但说到温夫人对他的照料,那也只是近两天的事儿,还是在他救了张晴之后。 按他给温夫人的印象,这样说话便是反讽了,但是偏偏他面色诚肯,眼中竟然流露出一丝淡淡的不舍、抑或是伤感的意味。 温夫人急忙上前将他搀扶起身,柔声道:“快起来。” 一旁的张晾见状笑道:“好好说话。” 钟晨看着张晾皱眉道:“我是真心的。” “你这孩子,表姑母对你哪里有什么照料之情,”温夫人也笑:“之前你住在侯府里,连我的面都没见过,也不过是管你几餐饭食罢了。零九小說網” 钟晨却点头道:“我谢的就是之前那几日的照料之情。”说着看向张晾:“从京城来辽阳的路上,二表哥并不知道我是谁,却仍然愿意带着我,并且将我安置在侯府。俗语说:一饭之恩必偿,侄儿现在没什么可报答表姑母的,但是这情分侄儿却是记在心里的。” 他后面那句话是对温夫人说的。 “可是还有你表妹的事,”温夫人柔声道:“这份” 因为张冒并不知道张晴出事,所以,温夫人并没有将话说透。 但她话还没有说完,钟晨便笑道:“这是我和表妹两人之间的事,况且,表姑母和侯爷为此事已经谢过我了。” 他说着一顿,看着温夫人正色道:“侄儿还要烦请表姑母代为转告表妹:我同她说过的话,还作数的。” 一直在旁边插不上嘴的张冒越听越迷糊,此时忽然开口问道:“什么话?” “大表哥问过表妹,自然知道了。”钟晨说着笑得意味深长。 但在张冒看来便是故弄玄虚了。 可是他虽然心里如此想,但话儿却不能往明里挑了。 张晾开口还要再说钟晨几句,远远的立在一侧的长福小心翼翼的凑上来,对温夫人及张冒点头哈腰的示意,后凑到张晾身边低声道:“二爷,咱家有几句话想单独告诉您,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温夫人见状忙道:“公公客气,二郎去吧。” 这位公公可是安阳长公主身边的大太监,怎么在他们跟前反而如此谦卑? 她心下狐疑,却是不好表露。 张晾则是面色微沉的带着长福出了门。 二人来到旁边的房间,张晾皱眉还没说话,长福已经凑过来满脸焦躁,“二爷,我们殿下明天就要回去了。” “我知道,”张晾冷然道:“那日我已经同你们殿下说清楚了。” 长福听罢急得跺脚,“哎哟我的爷,您还不知道吧?长公主她回去,”说到这里他又摇头又叹气,满脸气苦的继续道:“她回去就要按着圣上的旨意嫁到西北去,西北苦寒之地,二爷您怎么忍心” 西北是韩王的封地,但是韩王却是安阳长公主的从叔,张晾想到有关于西王的传言,难道圣上是想将安阳长公主嫁给下官用以牵制韩王? “太后难道不过问殿下的婚事么?”他打断长福的话蹙眉问道。 安阳长公主在太后身边养了十年,荣辱皆来自太后,婚事自然应该由太后做主才对。 长福闻言神情一顿,转而凑到张晾面前压低声音道:“太后她老人家的确是疼顾殿下,但是您想想,人家的亲孙女现如今越来越大,又一个比一个精乖,她老人家亲孙女都疼不过来了。更何况,殿下年岁渐长,还能一辈子不成亲不成?” 他说着看向张晾目露希冀。张晾却是垂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长福见状急得什么似的,飞快的说道:“我的好二爷,您想想我们殿下她是为了什么才千方百计求了圣上来到辽阳,又为了什么费尽心机的逼您现身?她这几年心里的苦,像我们这样的人都能品出滋味来了,您怎么就不能为她让一步呢?” “这些我自然知道,”张晾长叹一声道:“可是我那天也跟她说得很清楚,即使像这几年贱为商贾,也比依附皇权空有附马的名头而不得施展要好上百倍。” 大周朝祖制:附马者,不得出仕为官。 四年前,他偶然结识的是一个名叫唐宁的普通姑娘,可是两情相悦后他才得知她是当朝长公主,面对仕途与情爱只能二选其一的两难抉择,他只能逃避。 四处游历后又做起生意,躲着她不见她,他只想试出在自己心底里到底是仕途重要还是她重要;而且她年纪尚小,又是天之骄女,他以为她对他也可能是一时兴起,待时日长了,她心意有所变化也未可知。 第九十四章 相悦 可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越不见她,与她分别的时间越长,对她的思念就愈发强烈,像缠绕在树干上的藤蔓,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来越壮大、绕在树干上的力道也越来越紧。 每次她千方百计的找到他出现在他面前,他都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饶是他自制力强悍,也几度叫她看出端倪。 而这丝丝端倪,也给了她无限希望。 几年来,她心中的情意竟似他一般无二,甚至比他的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但没有像他想的那般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弭,反而像春日的种子般扎根发芽疯长,迅速成为参天大树。 也许是性格使然,抑或是她故意为之,对他的感情,她丝毫不加以遮掩,宫里不但太后知道了,就连当今皇帝也知晓了此事。 那日她喜滋滋的叫长福转告他:她的皇帝哥哥同意他们俩的事,并且说,只要他与她成亲,他仍可继续参加科举,待高中后入朝为官。 大周朝已立朝百余年,许多祖制、规矩已经形同虚设,之前附马在朝担任官职的事也不是没有过。 原本这是好事,他以为从此能和她长相厮守,却偏偏在这个时候他得知不久前有“出了山海关,侯爷能顶天”、“不知天子只知唤”的流言传出来。 有了不利于父亲的流言,皇帝有了这样的态度就不得不让他心中生疑。 如果他顺着皇帝的意思与她在一起,那么他无疑会成为皇帝用以牵制定北侯的质子,恐怕这辈子也休想再出京城半步。 再难见亲人父母,做不得自己的主,那样的官,不当也罢;那样的情,不留也罢。 于是他让长福回复她,让他考虑一番,三日后给她答复。 可是这所谓的“三日”,只是他的托辞罢了,他决定从此以后再不进京,她一个深宫弱女,再如何受宠,也断不能出了重重宫门、出了京城再来到他面前。 可是他低估了她对他的感情,也可以说:皇帝对于留他为质已经势在必得。 她竟然千里迢迢来到辽阳,通过接近他的家人来逼他现身,迫使他给她一个交代。 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他还是有些意动神往,但是偏偏在那个时候,她一个小小的举动,让他感到他们之间永远会隔着皇室、隔着皇权。如果有那么一天,叫她在皇室与他之间选择,她的选择一定会让他失望。 于是他下定决心,断了对她的念想,重新开始。 终于在青峰山与她说清楚,现在她又告诉他,她要嫁到西北去。 是了,皇家的女儿,自古以来有几人能得偿心愿嫁给意中人?她们享受着皇权带来的至高荣耀,自然就要背负皇室的责任。 皇帝同意唐宁与他成亲,不也是为了稳定皇权、牵制定北侯、辖制东北? 一份原本纯挚的感情,变成权利的筹码,那还有什么意思? 想到这里张晾蹙眉对长福道:“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此生缘分已尽,日后,请她善自珍重。” 说罢转身就走,长福在他身后急得跳脚,却不敢大声嚷嚷。 张晾来到这边,见张冒与钟晨正在说起京城趣事,温夫人笑呵呵的在一旁听着。 见他进来,钟晨和张冒住了口,转头看向他,他便对钟晨笑道:“明日几时走?我去送你一程。” 虽然说话时他面色如常,但了解他的温夫人却看出他眼中闪过的苦涩之意。 张冒向来大大咧咧的,并没有在意。 钟晨却边打量着他边道:“长公主说巳初启程,”顿了一下又笑嘻嘻的问道:“你送我到哪儿?不如再和我们同行一起回京城?” 说罢冲张晾眨眨眼。 “我这边的事情未了,”张晾道:“送你到城外十里吧。” 送到城外十里,已经是把他当成挚交了。 钟晨欣然点头。 像温夫人这样的女眷和长辈自然不必亲自相送,况且明日她还要操办姜青青纳采之事。 送钟晨出了客院,她转身命高嬷嬷安排送钟晨以及安阳长公主的程仪,叫齐敏华明日代她去送送安阳长公主,又交代跟着她的红蕖去晓露阁将钟晨请她转告张晴的话告诉张晴。 两个孩子打的哑谜,她可没功夫去问去猜,叫女儿自己去听去猜好了。 红蕖将钟晨说的原话一字不拉的转述给张晴的时候,张晴正躺在晓露阁廊下的躺椅上看云彩,张暄坐在她旁边陪着她。 “妹妹可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话?”张暄好奇的看着张晴问道。 什么话?张晴看着天上那朵大大的棉花似的云彩愣愣的想,“呆子”还是“没牙佬”,或者是“走着瞧”? 他的“走着瞧”还没来得及践行,恐怕心有不甘,那几句骂她的话恐怕是都囊括在内了吧。 既然他念念不忘这个,那她也送他一份程仪好了。 想到这里她扬声唤道:“妙香。” “暧!”妙香正和几个小丫头子在院子当中的鲤鱼池子边喂鱼,听到张晴唤她赶忙应了一声,起身边拍手上粘着的鱼食边往这边跑,到了近前笑眯眯的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张晴坐起身,看着妙香被太阳晒的红扑扑的脸蛋,歪着头道:“这里有一件差事,不知道你能不能办好。” 她说着对妙香招手,待妙香凑过来她与她如此这般耳语了一番。 张暄在一旁看着好笑,“什么大事儿还要瞒着人?” 妙香听了张晴的直起身,兴冲冲的施礼道:“奴婢得令!” “等到时候姐姐就知道了。”张晴笑呵呵的道,脸上带着从所未有的意气风发。 张暄看了不由得心生感叹,竟生出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来。 次日,张晾来到城外十里亭,见那里早有胡府、齐府以及齐敏华的车马等候,还有许多看热闹的百姓,人潮涌动。张晾寻了个边缘僻静处,稍待片刻,便有人喊:“来了,仪仗来了。” 人们纷纷往前挤,张晾坐在马背上遥遥望去,他所处并不是高地,因而只能看见公主车驾的琉璃华盖以及摇曳的旌旗。 “张二哥,我看你还是和我一起去京城吧。” 身旁传来调笑声,张晾转头,看见钟晨骑着那匹短腿枣红马笑嘻嘻的走过来。 来辽阳时他骑来的那匹马彻底废了,张晾便将这匹短腿枣红马送了给他。 张晾自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袱,扬手抛给他,接着道:“你表姑母送给你的程仪。” 里面还有温夫人特意叫侯府针线房赶制出来的几套衣裳。 “表姑母,”钟晨边嘿嘿笑着边抬手接过,将那包袱负在肩上,跳下马道:“劳烦二哥代我谢谢她这份心意。” 张晾点头,也下了马,看着他开口还要再说什么,忽然一个声音响起,这人故意尖着嗓子,原本清脆的声音变得十分刺耳。 那话分明是说钟晨的。 张晾再向钟晨看去,见他已然气得脸红脖子粗了。 远处的那个声音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说了一句还不够,却不是冲着这边说的,而是对着她前面的那个身材短胖的小丫头喊的,如此接连喊了六句。 她喊的是:“小胖子” 第九十五章 程仪 张晾将拳头抵在唇边咳嗽了两声,见钟晨气得几欲暴起,便怎么也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了。 喊“小胖子”的那个小丫头,是妹妹身边的,而那个被她喊“小胖子”的丫头,是他自外边带回来的养鹿的小丫头。 这两个小丫头的所作所为,明显是妹妹的手笔,看来,妹妹和钟晨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妙香胆战心惊的喊完六句“小胖子”,见那边和二爷在一起的胖公子没冲过来打她,高高悬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妙芳心里却没有她这些担心,小姐怎么安排的她就怎么演,此时她转过身,怒气冲冲的对妙香道:“你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哼!”妙香梗着脖子得意的道:“你无缘无故骂过我三句,我不过加倍奉还,这难道还过分?”之后顿了一刻,声音更加放开了些,“我还告诉你,本小姐可不是好惹的,你还有什么招术,尽管放马过来好了。” 被她这样气势汹汹的教训了一通,妙芳却再不言语了,二人停了一刻,齐齐转头面向钟晨,一个瞪起眼睛呲着牙、一个揪了耳朵眯起眼,同时吐出舌头做了两个奇丑无比的鬼脸。 钟晨虽然面色通红,却并没有如张晾和妙香预想的那样冲将过去打人,稳稳的站在那里。 待那边两个小丫头履行完使命,妙香带着妙芳逃命似的跑掉后,他脸上的神色已然恢复如初。 转头看着张晾冷冷的道:“小弟还要烦请二哥给令妹带句话:山水有相逢。今日之事,小弟记下了,终有一日,我会如数奉还!” 比之妹妹的“加倍奉还”还算是客气的了。 张晾再不掩饰笑意,对钟晨笑道:“我知道你顶顶讨厌我代她道歉,我也知道你是个进退有度之人,所以其余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不过你这话我会代为转告给她。” 他话儿虽然说得狠辣,可是日后他和妹妹恐怕再难相见,还谈何“奉还”?不过是出一时之气罢了。 听他如此说,钟晨面色转圜,却仍旧哼了一声才道:“那我还要谢二哥你知遇之恩了。” 张晾走到他身边,抬手往他肩上拍了拍,压低声音,也不知后来究竟与他说了些什么话。 妙香这边完成任务,兴冲冲的坐着牛小二驾的马车回到侯府,跑到晓露阁将事情经过以及钟晨当时的表情尽数报予张晴知晓,张晴当即心情大畅。 当着二哥的面,又有送行的恁多人,她料定钟晨不会去与妙香两个小丫头一般见识,即使她猜错了钟晨的性情为人,二哥也不会叫妙香她们吃亏。 所以,钟晨对这件事再如何生气,也只会把这笔帐算在她张晴头上,可他马上要跟着安阳长公主回京,想要报复她,却也是不可能的事了。 彼时温夫人正在招待许夫人,张暄也去和许茗烟说话去了,张晴坐在院子里的鲤鱼池边看鱼,秋高气爽的天气里,云彩在水中的倒影格外漂亮,再加上水中的几条锦鲤,那红白相间的鱼在白云中穿行,如梦似幻。 “做得不错,”张晴夸赞妙香,“赏你一两银子,你自己去程嬷嬷那里领,还有妙芳,也赏她一两。” 现在程嬷嬷管着张晴的银子用度,因此,张晴赏了哪个丫头,要到她那里去领。 “暧!”妙香欢欢喜喜的应了。 之前被扣了半年的月钱,现在妙香正是缺钱的时候,得了赏她扭身就要去找程嬷嬷,旁边的红鹃见状就赶忙将她叫住了。 “程嬷嬷正忙着外院的事儿呢,你现在跑过去,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妙香苦了脸道:“我还欠着许多饥荒呢,二位姐姐的倒罢了,那妙芳的一百文钱我得赶紧还给她,不然她老念叨。” 红鹃和莺语都知道她被扣月钱后借了个满天星,听到她的话二人相视而笑,莺语便道:“你先去我那儿拿一百文还她,等程嬷嬷得了空儿再领不迟。” 说着转身往屋子里去,妙香哈巴狗似的急火火的跟着她,红鹃见状越发要笑,指着妙香道:“看大小姐还要罚你。” 一句话说出来妙香立即抬头挺胸,迈出的步子也稳重扎实了许多,就连她脸上的神情也端肃异常。 转变得太快,引得一直看着她的张晴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大小姐要成了她的兵符令牌了。”见妙香和莺语进了屋子,红鹃转头对张晴笑着说道。 自从受了罚,妙香行止规矩了不少,但是她性格和年岁都在那里摆着,偶尔也会淘气。可是如果红鹃或者莺语像方才那样搬出“大小姐”的名头,她立即会像换了个人似的,规规矩矩的,举手投足间很有几分大家风范。 张晴笑着点头,刚要开口说什么,忽然有人快步走到她身边,扬声道:“小姐,您还认得奴婢么?” 张晴抬头,见是一个年约二十的仆妇,长相普通,那眉眼看着确实有些熟悉。 她歪了头看着她,想了一会儿,印象里却并没有这么一个人。 遂瞪大眼睛好奇的问道:“你是哪个?” 立在她身后的红鹃见状赶忙对那仆妇道:“小姐年纪小,怕是记不得你了。”说着又笑着给张晴介绍:“小姐,这是丁兆家的,以前是咱们屋子里的大丫鬟,您之前提起过的春雪姐姐,就是她呀。” 春雪看着红鹃目露感激,转而又满眼期盼的看向张晴。 “哦!”张晴闻言点头,抬眼仔细打量着春雪,但是在她印象里,春雪姐姐是个容颜秀美的女子,大概只有十五、六岁,与眼前的妇人截然不同。 于是对于春雪的记忆,她一时间竟想不起来了。 除了那次她喊的那句“打出去”之外。 她看着春雪微微蹙了眉,不知道要同她说些什么。 红鹃却知道春雪想要什么。 与春雪一起伺候了小姐几年,她深知春雪并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那时候的春雪看见二爷、三爷,甚至是大爷都格外的殷勤,何况是现如今生活过得似乎并不如意的情况之下。 管院子的嬷嬷和管屋子的嬷嬷有着天壤之别,春雪现在的样子,怕是心急了吧。 当年春雪在她面前都颐指气使的,以她的心胸气量,如果叫她翻了身,恐怕会变本加厉。 春雪眼中的期盼与希冀,在张晴的沉默中渐渐消逝。 第九十六章 淋雨 “小姐,您忘了您最喜欢穿奴婢给您做的袜子了么?”春雪又往张晴跟前走近一步,躬身恭敬的道:“还有奴婢绣的荷包” 袜子是莺语做得最舒服,她做的束袜带不勒脚腕;荷包她一直戴着姐姐给她做的。 张晴越来越迷惑。 红鹃见张晴沉默着始终没开口,便笑着上前一步拉住春雪的手打断她的话对她道:“小姐前两日把脚崴了,这你也知道,如今正闷着,心情不太好。我看你还是等过几天小姐心情好一些,再到小姐跟前说话,小姐能想起你也说不定。” 边说着边挽起春雪的胳膊,将她带离张晴面前,直将她送至她住的后罩房。 她们走了,张晴看着她两个的背影。 她不喜欢现在春雪的样子,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春雪像一颗刹那间黯淡下来的明珠,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现在的春雪,甚至连程嬷嬷身上的爽利劲儿都没有,如果她和家里那些普通的仆妇站在一起,也只会泯灭于众人。 她正发着呆,冷不防耳边“轰隆”一声炸雷响起,吓了她一大跳。 她抬头向天空看去,见原本晴空万里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头顶上一大朵乌压压的黑云像小山似的,眼瞅着就要下雨了。 但是这时她才发现她身边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她的身体,可不能淋雨。 于大夫交代过,受伤的那只脚再不能使力,否则会加重伤势。 她费力的单脚站起,想要跳着回屋子里去,可是没跳几步,那雨就像从天上泼下来似的下落,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好冷!她双臂抱紧了身体打了个哆嗦。 幸好牛小二到外院送还了马车,回来给妙香送她落在马车上的荷包,见下雨了抱着头跑进院子,远远的就看见张晴在雨中瑟瑟发抖。 此时雨下得更加大了。 牛小二丢了手中的荷包飞也似的冲过来,打横将张晴抱了起来就往屋子里跑。 莺语和妙香拿了银子举着伞急匆匆从屋子当中出来,远远的就看见他抱着混身湿透的张晴。 两人吓得面色惨白,齐齐向这边跑,看到她们牛小二开口便骂:“你们嫌命长了趁早死去,竟然把小姐一个人扔在那儿!” 妙香吓得已经哭了出来,莺语也没心思去与牛小二理论,跑到牛小二跟前,将自己的伞罩到张晴头顶,对牛小二道:“快进屋吧。” “好冷好冷,”张晴哆哆嗦嗦的道:“快回去。” 妙香闻言丢了手中的伞将自己身上的衣裳脱下来裹住张晴的身体,但是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她的衣裳也淋湿了。 此时红鹃双手罩着头慌慌张张的跑回来,见到众人自责不已,边护着张晴往屋子里头去,边解释道:“我去送丁兆家的,谁知道这雨这下得这么快。” 莺语瞥了她一眼,冷冷的道:“别说了,小姐若有事,我们几个都完了。” 几人说话间已经进了屋,牛小二已经插不上手,站在那里看着红鹃几个将张晴送到内室,又有张晴的其他几个二等丫头从别处过来围着帮忙,里出外进的。 牛小二傻傻的站在厅中,任由身上的雨水滴滴答答的滑落,湿了他脚下的金丝绒地毯。 莺语从内室出来拿东西时就看到他眼神直愣愣的盯着内室的门帘子发呆,她走到他身边往他肩上推了一把,责备道:“快去换身衣服去,你一个大小子站在这里算怎么回事儿?” “小姐她怎么样?”牛小二抬头看着莺语问道,眉头皱得死紧。 被他这么一问,莺语也愁意上脸,蹙眉道:“直喊冷,我摸着像要发烧的样子,这一病,怕是不轻。” 这一次,完全是因为她们几个人疏忽造成的,闹起来,她们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牛小二听罢跺脚,“我去找于大夫去!” 但是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莺语拉拽住了,“早就去了,还等你想起这出来?”说着将牛小二往门外推,“行了,你别在这里啰嗦了,小心叫夫人看见你再也不准你进内院。” 夫人早念叨牛小二年岁渐长,该放到外院去了,只是因为小姐年纪还不大,不会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出来,加之小姐对牛小二打知了的手艺十分看重,又时不时的会想起晓露阁还有他这么一个人,动不动支使他干点杂事,所以夫人才没有叫他出去。 如果叫夫人或者夫人身边的妈妈们看到牛小二这么堂而皇之的待在晓露阁的上房,一定会将他撵出去,甚至会罚他也说不定。 他一个孤儿,能这么舒心的待在侯府,不过靠的是夫人的怜悯和小姐的令眼相看,如果被夫人厌弃,那么他日后的处境便可想而知。 牛小二心中自然没有莺语那么多的思量,但却十分怕再也进不得内院这话,闻言顺着莺语的力道乖乖出了晓露阁的上房,回到下仆们住的倒座换衣裳不提。 晓露阁请了于大夫,自然瞒不过蝉鸣院这边,温夫人将胡四奶奶和许夫人交给送行回来的齐敏华招待,她急匆匆的打着伞往晓露阁去。 路上见九隅院看院子的熊婆子擎着伞嘟嘟囔囔的迈着小碎步往前赶,她不禁奇怪。 二郎去送钟晨已经回来了,并没淋着雨,怎么这熊婆子现在却顶着雨急匆匆的样子,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见她驻足去看,她身后的高嬷嬷扬声将熊婆子叫住,到了近前不必温夫人开口问,高嬷嬷已经道:“这大雨天下的,熊妈妈你做什么还要出来?” 熊婆子人老眼花,被叫住的时候还不知道来人是谁,待人到了近前她才看清楚,忙忙的给温夫人行礼,后才道:“这不二爷本来都回来了的,可是下雨前来了个人也不知道同二爷说了句什么话,二爷什么遮挡也没有,骑着马顶着大雨就冲了出去。老奴寻思着:二爷淋了雨,可别受了凉,就想到大厨房领几块生姜给二爷熬一熬,等二爷回来就能喝得上了。” 张晾的院子里除了长保就是这个看院子的老婆子,并没有贴身伺候的丫鬟,所以这些事,一向都是长保负责的。 “二郎的小厮呢?”温夫人蹙眉问道。 熊婆子闻言顿足道:“嗨!那个臭小子,二爷走了没多大会儿的功夫,他就被一个小媳妇叫出去,也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话,转眼他也跑了。” 一笔糊涂帐、一对糊涂仆。 温夫人叹了口气,二郎那么大个人,淋湿了也就淋湿了吧,她得赶紧去看看她的娇娇。 之后便再不理会那熊婆子,兀自往晓露阁去。 第九十七章 上当 张晾在瓢泼大雨中站在离辽阳城二十余里的驿站门外,望着紧闭的门扉良久无语。 他回到侯府不久就有门上的人来报说有人求见,招了那人进来竟然是已经跟随安阳长公主离开的穿着便装的长福。 此次长福再不似往日那般见到他便滔滔不绝,而是交给他一块锦帕。 锦帕内并无它物,只有一绺女子的秀发。 但是他已经清清楚楚的知道了她的用意。 情丝纷乱,不如斩断。此生无缘,唯有诀别。 另外,她这一举动也是要告诉他她的另一种想法。 他不得不去追她,不得不见她。 原本,他认为以她的人品和性情,与任何一个除他之外的人相守终生也不会过得不幸。相反,没有了他,她会过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幸福百倍,待日后到他面前炫耀。 让他后悔将他气到吐血才是她真正会做出来的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送他一绺断发以示矢志不渝。 然而他冒着滂沱的大雨追到这里时,见到的只有她紧闭的门扉。 长福进出数次,得到的只有两个字:“不见!” 如今长福也是无可奈何。 “二爷,殿下她这心也是伤透了,您看您”长福将手中的伞擎到张晾头顶,哀哀恳恳的说着,哪知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声马嘶打断了。 张晾和长福齐齐转身,就见长保从马背上跳下来,顾不得擦去头上脸上的雨水,眯着眼踉踉跄跄的冲将过来拉住张晾的衣袖大声道:“二爷,二小姐受了伤,只怕是不好了,您快回去吧。” “你说什么?”张晾一把揪住长保的衣领,厉声喝问。 长保见状顿时哭将出来,那脸上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边哭边说道:“是晓露阁派人来找您,说是二小姐正念叨您呢!”说着语气一顿,似是不忍心说出来,之后又一副豁出去的样子狠狠的道:“您要是再不回去,只怕是连二小姐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 张晾不待他将最后几个字说完,便不顾一切的将他一推,长保站立不稳直挺挺的倒在泥水中,张晾已经一声呼哨将他的坐骑招唤过来,眨眼的功夫人已经跳上了马背。 长保赶忙爬起来也跟着爬上马背。 张晾刚要催马前行,忽然一声凄苦的呼唤刺痛了他的耳膜,他驱马转身,见安阳长公主孤零零站在雨幕之中,冷然决绝的脸色,连她身后拿着伞的女官都不敢到近前来给她撑伞。 大雨一瞬间浇湿了她混身上下。 这样的她总算将他对幼妹的担心稍稍减弱,他蹙眉看向她,见她大踏步走过来。 安阳长公主抬头看向张晾,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的脸庞,咽进腹中的也不知是雨水还是自己的泪水,只让她觉得身心俱苦。 好一会儿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颤抖着的,凄苦哀绝的,“你能否答应我:此生,我若未嫁,你便不娶?” 毫不迟疑的,张晾边重重点头边大声答道:“好!” 说罢也不等安阳长公主再说什么,驱马转身,待离得安阳长公主稍远一些,便提起马鞭照着身后狂抽,“驾!” 余音未了那马儿已经蹿出老远,紧接着长保也跟着驱马离去。 答应得这么痛快!安阳长公主望着雨幕之中那个渐渐模糊的影子恨意顿生,究竟是他对自己情深至此,还是他对他的那个妹妹担忧过甚? “长福,”她几乎咬牙切齿的唤道,待长福听命走近,她才命令道:“去查查,定北侯府的二小姐到底有没有事?到底,有没有长保说得那么严重。” 长福领命而去,她却站在雨中发起呆来,久久不肯离去。 这样始终不是长法,她身后的几个女官不得不壮着胆子靠过来将她罩在伞下,又取了干爽的斗篷给她披在身上,以免她着了凉。 已经到了午膳时分,她们谁都不敢率先开口说出请公主去用膳的话。 直到长安举着伞来到她身边,皱着眉头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不肯用饭,您看这” “祖宗!”安阳长公主抬手抚额,接着一声长叹道:“由着他去吧。”说着大声命令道:“起驾回京!” 说罢转身往驿站内去。 她现在身心俱疲,管不了那么多了。 温夫人来到晓露阁时,张晴已经换好衣裳躺在临窗的大炕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并且于大夫已经给她把过脉,药已经熬上了。 “怎么会淋着的?”温夫人还没坐到张晴身边就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的心紧紧的揪在一起,坐下来之后对立在地上的红鹃等人厉声道:“你们都是怎么当差的?” 原本红鹃就想着今日之事她过错最大,人家莺语和妙香离开小姐身边的时候还有她在,可是她离开的时候小姐身边却是一个人也没有了。 听到温夫人这话她腿一软就跪了下来,如果她认错及时,夫人说不定小惩大诫,将这件事便揭过了。 莺语和妙香等人见状也跟着跪下来,红鹃就要开口认错,未想张晴却先她一步开了口。 “娘亲,不怪她们,”待温夫人转过头目光柔和的看过来,她才继续道:“是女儿贪玩儿,走得远了,没想到这场雨来得这样快,红鹃背着我来不及回来,才被淋湿了的。” 地上跪着的一众丫鬟纷纷惊讶的抬头,谁都没想到,她们这位一向娇纵脾气大的小主子,竟然有一天会替她们说话,将原本是她们的过错揽在她自己身上。 红鹃已经忍不住哭了出来,跟了小姐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离小姐这样近、这样贴心;第一次有了小姐就是她的天的想法;第一次认定,跟着小姐,即便是豁出命去也是值得的。 她如是想,莺语和妙香心中更不逞多让,心中满是感激与感慨,却又怕温夫人从自己的神色中看出端倪,都低下头掩饰。 而温夫人却并不十分相信张晴的话。 她转头看着地上的几个丫头,冷声道:“你们不要打量我不知道,娇娇年纪小好哄骗,你们犯了错却叫她出面替你们圆说,如果叫我查出丁点的蛛丝马迹,看我怎么惩处你们!” 红鹃几个战战兢兢的点头应是,门外却忽然有人大声道:“夫人,奴婢有要事禀报!”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开门外婆子丫鬟的重重阻拦,跌跌撞撞的闯进门来。 第九十八章 各执 众人寻声望去,见跌跌撞撞闯进来的竟然是晓露阁管院子的嬷嬷丁兆家的,也就是以前伺候张晴的大丫鬟春雪。 旁人倒罢了,红鹃见是她闯进来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完了完了,这个贱人,这是要将她往死里整啊! 此刻春雪混身湿透,衣角裙摆“哗啦啦”往下滴水,但她却顾不得那些,进来到温夫人面前“扑通”一声直直的跪倒,抬头看向温夫人大声道:“启禀夫人,小姐今日淋雨并不是像小姐说得那样,而是因为红鹃几个失职。” “你胡说!”红鹃强撑着意志大声辩驳。 事到如今,只能按着小姐的话说下去,春雪一面之词,她这边还有莺语和妙香,就看夫人更相信哪头儿的话了。 温夫人面色冷寒,眼神中带着探究、带着犀利的锋芒,如箭一般向红鹃直直射去。 红鹃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冰雨浇透,比之方才落汤鸡似的要冷上百倍、千倍,只这一个眼神便让她再也撑持不下去了。 温夫人见状顿时将春雪的话信了大半。 春雪越发壮了胆气,继续对温夫人道:“方才奴婢看见小姐在院子里的鲤鱼池边坐着,就过去看小姐,红鹃怕奴婢得到小姐赏识再像以前那样压她一头,就将奴婢拉着送回了后罩房。那个时候小姐身边只有她一个人,她送了奴婢走,小姐身边就一个人都没有了,到下雨的时候她们赶到小姐身边已经来不及了,所以小姐才会淋了雨,才会病得这样重的。” 她说着竟然涕泪横泪,满眼肯切的对温夫人说道:“夫人,不能叫红鹃她们再胡作非为了,小姐她年纪小,再不能再叫她们哄骗下去了!” 她越说下去,温夫人的脸色便越发难看,见红鹃面色煞白的委顿于地,开口便要好好问问红鹃等人,却忽然有人拉她衣袖,她转头看着张晴心痛的道:“你这个傻孩子,这起子小蹄子玩忽职守,你就由着她们摆布?” “娘亲,”张晴蹙眉,却是撒娇的口气,“女儿是那样的人么?” 她说着转头冷眼看向春雪,口中的话却不是对春雪说的。 “像这样把女儿当成三岁孩童看待,不顾女儿的感受、不顾女儿的脸面往上爬的人,母亲觉得能留么?” 春雪难道是觉得将红鹃等几个踩下去晓露阁就会有她的一席之地了吗?那她将她这个晓露阁的主子当成什么了?是提线木偶还是摆设? 还是像她自己口中所说的,打量她年纪小好哄骗,因此才在娘亲面前来这么一出,她好堂而皇之的再回到晓露阁? 红鹃她们的确有失职之嫌,娘亲心疼她,必然会对她们严惩不怠。 可是此次她们毕竟是无心之过,春雪说得一点不假,当时红鹃的样子的确是防着春雪的,但是,这些个丫头里谁没有私心?在她看来这份多多少少的私心不会妨碍到她这个主子的利益就是个好丫头。 如果真的罚了红鹃她们,轻则叫她们几个与自己离心。如果顺了春雪的心撵走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替换上来的人怎么知道就合了她的心意?怎么知道她的私心不会比红鹃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重? 像春雪这样连她的说出的话都不当回事儿的人,她宁可不要。 张晴说这番话的时候,脸色淡然,看向春雪的目光里,竟透露出一种傲然的上位者的睥睨。 从来没有见到小女儿有如此神态的温夫人愣住了。 怔愣过后她忽然醒悟,女儿说得不无道理,即便这春雪说的是实情,可是女儿前脚话才出口,她后脚就当着这么多丫鬟婆子的面将女儿的话全驳了,这样的举动,是根本没将女儿放在眼里,这样的人,怎么能留? 而跪在地上的春雪,早已经被张晴的一番否定言辞说得颓然于地,张晴的目光更让她的身心感受到了从所未有的冰冷与卑微。 在鲤鱼池边与她说话时,她分明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有什么事都需要身边的丫鬟来办来说。 她以为今日只要将实话告诉给夫人知道,今日之事主要的错处都在红鹃身上,夫人定不会轻饶了红鹃去。 红鹃这个小姐屋子里的大丫鬟若是去了,小姐屋子里更缺主事的人,那么,她这个检举红鹃的人一定会得到夫人重用,重新回到晓露阁。 虽然再也当不了大丫鬟了,但是,管屋里事的嬷嬷难道不比大丫鬟权势大? 她再回来,那起子往日瞧她不起的小蹄子还不得回头讨好奉承她? 更何况,她说的话句句属实,没有一字掺假。 可是千算万算,她竟然漏算了这个黄毛小丫头这里,没想到她一句话就能将真的说成假的,将好的说成恶的。 思及至此春雪抬头,见到原本怒气冲冲看向红鹃等人的温夫人此刻正满脸鄙夷的看向自己。 “看来,娇娇你的那句‘打出去’果真没有委屈了她。”温夫人看着春雪淡淡的、一字一顿的说道。 春雪的脸上渐渐失了人色,手脚也渐渐麻木,胸口起伏,却感受不到空气进入胸腔的畅意,几乎要憋闷至死。 她以为这便是她人生中最大的磨难,未想,更难更苦的还在后头。 正在温夫人要吩咐外面的婆子进来将春雪带出去的时候,门外又有人扬声道:“母亲,儿子有急事要进去,不知屋里方不方便?” 却是二爷张晾的声音。 听他说有急事,温夫人顿时顾不得春雪之事,抬眼间高嬷嬷已经知道了她的意思,马上边出去迎接边大声道:“二爷快请进来。” 张晾不待她迎出去便自己撩帘而入。他身后竟然跟着他的小厮长保。主仆二人都混身湿淋淋的。 怪不得他会问出“方不方便”的话,这么大年纪的小厮,轻易是不能进内院的,尤其这里还是小姐的闺阁。 现下张晾却是顾不得那许多繁文缛节了。 对着温夫人深施一礼,他转头看向仍躺在炕上的张晴,之后便长舒了一大口气。 虽然回府以及来晓露阁的路上他便揪起几个门房、管家、婆子问及晓露阁的事,他们都是众口一词的摇头说没有、说不知道,但是在没看到妹妹之前他一颗心始终高悬,生怕是妹妹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却不能张扬,母亲叫人故意瞒着的。 来到晓露阁的院子见到上房门外站了恁多丫鬟婆子,他的心再次揪紧,但是走近上房时听里面的动静却又不像是有大事发生的样子。 因此他才会在门外出声,以防万一。 现下看到张晴虽然躺在床上,像是不舒服的样子,却并没有如长保所说那般命悬一线,他的身心顿时松懈下来。 但是事情至此却并不算完。 第九十九章 怀疑 进门的张晾先是询问了一番张晴的情况,知道她只是淋了雨,终于放下心来。 转而对跟在他身后低头垂眼的长保命令道:“你看看,在不在这些人里头。” 跑到九隅院告诉长保说妹妹“不好了”的人,今日一定要揪出来查问清楚,否则,这侯府里的规矩岂不是乱了套? 而且这人恐怕与侯府外的人有勾结,不然怎么会那么凑巧,在那个时候给长保传了这么一句话来。 温夫人深知二子是极有分寸的人,他有这样的举动定是有因由,所以她并不多问,静等结果。 得了主子的吩咐,长保这才敢抬眼看向屋子当中的一众丫鬟,夫人小姐那边他仍旧有些担心避讳着,首先看到的是跪在地上的红鹃几个,视线依次从她们脸上扫过,又抬头,看向立在红鹃几个身后的丫鬟们。 都不是。 他小心翼翼的转头往夫人小姐这边看过来。 此刻的春雪已经快要昏过去了。 她怎么将这件事给忘了?她以为内院之地、小姐闺房,二爷断断不会叫一个年长的小厮进来认人,况且,她当时是做了掩饰的,一旦有个万一,站在一群人当中,那小厮也不会将她认出来。 可是现在,她的位置这么显眼,有心人一看就会想到她是个犯错之人,一定会往她身上多想,再细细打量,认出她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早知道,她就应该按那人说的去做,最起码有事实摆在那里,不被会抓个现形。 正如春雪所料,长保的视线在她脸上定格,在仔细辨认之后,他指着春雪有些迟疑的道:“好像是她。” 春雪当即瘫倒在地。 “认准了,别说好像。”张晾对于长保这个答复极不满意,冷声说道。 见春雪瘫倒,长保更加确定,却又怕自己认错冤枉了好人,弯下腰去细看春雪的脸。 不待她弯下腰,旁边的高嬷嬷上前一步,伸手揪住春雪的头发令其抬头,一张失了人色的脸映入长保眼帘,长保一愣,随即点头道:“认准了,就是她。” 当时来报信儿的女人就是这样的脸色,和眼前这张脸就对上了,虽然脸上少了颗黑痣,头发和衣裳也不太一样,但是模样却没什么大的变化。 他以为是二小姐出的事儿太大,将她吓成这样,所以才信以为真没有多问骑了马就去追二爷。 张晾听罢再不多言,对长保挥手,长保转身出去叫了两个粗手大脚的婆子进来。 看穿着打扮,这两个婆子并不是内院的,而是外院的。 外院的婆子当中,有几个令内院仆妇丫鬟闻之丧胆的人,她们的职责便是刑讯,那些犯了大错却又不肯老实招认的丫鬟婆子,只要过了她们的手,没有不老老实实将祖宗十八代的老底都交代的清清楚楚的。 见了这两个婆子,莫说春雪,即便是跪在后面的红鹃等人,甚至是立在周围的一众丫鬟婆子,全部面色煞白、噤若寒蝉。 而春雪早已经昏死过去,连那两个婆子过来将她架起拖走她也不知道。 待那两个婆子带着春雪离开,长保也跟着出了晓露阁,温夫人遣退众人,屋子当中只剩下她和张晾、张晴母子三人,这才开口。 “到底出了什么事?” “儿子怀疑她吃里扒外,与府外的人有勾结。”张晾说着一顿,转头看向躺在炕上一脸纯真无辜看着她的张晴,好不容易才狠下心肠说出下面这句话:“方才她同长保说:妹妹出事了,叫儿子快回来见她最后一面。” 温夫人不待他将话说完已经咒骂出口:“这个杀千刀的贱人!”心中恨意熏天,咬牙切齿的道:“叫她们多用些手段,别叫她好受了!” 相较于与外人勾结,温夫人更恨春雪诅咒张晴。 张晾心中也明白,但是他不得不将这件事说出来,否则,母亲和妹妹恐怕会念及那媳妇子往日伺候的情分而手下留情。 但是他方才进门时看到的情形,似乎那媳妇子原本就犯了什么错,可那毕竟是内院之事,他便不应该去过问了。 此时他又想到一事,点头应承了温夫人的吩咐后问:“大妹妹在哪儿?” 往常妹妹这里若是有事,大妹妹会比母亲还要精心,怎么今日却没看到她?况且他还有事要同她说。 “今日是你青青妹妹的好日子,婷婷在陪客。”温夫人不以为意的说道。 现在她仍在恼恨那春雪出言诅咒女儿,她一个小孩儿家家的,又从小体弱,那天杀的竟然用那样的话说她的娇娇。 张晾之前也听说了姜青青的两头媒人都是谁,听见温夫人如此说,他脸色渐渐冷寒,声音却依旧温润,“是许同知的家眷么?” 得到温夫人肯定的答复后,他整个脸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 自从张暄同她说起对许茗烟的怀疑后,他便设法查证,但是那日的事除了妹妹亲眼见过赵妙芳之外,并没有其他证据可查。 他便到胡府求见安阳长公主身边的大太监长福,那日他去追寻妹妹之后,除了安阳长公主,长福也留在原地,他问过长福自然便知道许茗烟醒后的所作所为,借此可以看出些许端倪也说不定。 安阳长公主那里他是想着能避则避,既然已经说清楚,便不愿再与她有过多纠葛。 但是他去了胡府两次,都没有见到长福。 回话的人没有明说长福公公不肯见他、或者安阳长公主不准长福见他,而是告诉他事不凑巧,长福不在。 他知道这是唐宁在逼迫他主动去找她,他不想再被她牵制,寻个机会在长福离开辽阳之前见他一面问清楚便罢了。 可是那日长福和钟晨来侯府辞行时,见了面长福便提起唐宁,他被扰乱了心绪,竟把这茬给忘记了。 直到今日长福和他一起冒雨追到驿站,路上他才想起这件事,问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日妹妹被掳,许茗烟竟是有嫌疑的。 不说她在唐宁面前说了些什么话,她们两个在京城甚至是皇宫都是针锋相对的,一时气急说了些什么根本作不得准。 只是她有一个丫鬟中途离开,另一个丫鬟在妹妹面前与她争吵,在唐宁面前又是另一番表现,这种种迹象,不得不让人怀疑许茗烟在妹妹被掳一事上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第一百章 吵架 张晾不露声色的暗暗思忖,温夫人一心都扑在张晴身上,又对春雪所为恼恨异常,并没有发现张晾的脸色不对。 躺着的张晴却发现了二哥的面色变化,但是二哥在娘亲面前没有明说,她便不能说出来叫娘亲担心。 “二哥,你快去换身衣裳吧。”她看着张晾柔声道。 这么长时间,二哥一直穿着湿衣裳,别再像她似的着了凉。 温夫人这时才惊觉张晾始终冷冷的立在那里,赶忙道:“看娘糊涂的,你快去换衣裳去,别着了凉。” 张晾点头躬身应是,这才退了出去。 温夫人垂眼看向张晴,伸手轻轻抚弄着她的头发,轻声问:“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娘亲别太担心。”张晴轻轻摇头。 “你护着红鹃她们几个也对,否则由着娘的火气处罚了她们,你身边更没人了。”温夫人忽然说道。 她已然看出张晴为了红鹃她们对她撒了谎。 此话一出张晴脸上顿时挂上了些许歉意,对温夫人解释道:“女儿不喜欢春雪现在的样子,即便在二哥来之前,女儿也不喜欢她,她根本没将女儿的话放在心上。”说着一顿,又道:“而且红鹃她们也不是有心的,女儿替她们瞒住这件事,她们以后只会对女儿更加尽心,换了旁的人,女儿未必用得顺手。” 但是她始终是骗了娘亲,她抬眼看着温夫人娇声道:“女儿不该连娘亲也想瞒着,娘亲莫生女儿的气。” 温夫人听罢长舒了一口气,后嘴角却挂着淡淡的笑意,“我的娇娇懂事长心眼子了呢,娘亲怎么会生气?” 看着女儿稚嫩的脸庞,她不由得感到满怀欣慰。 她一直觉得婷婷无论是人际交往还是城府心机都要胜过娇娇一头,娇娇被她养得太娇气了,秉性又天真纯挚,日后要好好培养几个得力能干的人手给娇娇用才行。 但是没想到娇娇以现在的年纪就能有恁多思虑,虽然此事她的本意还是怕红鹃等人受罚,但是,考虑得已经很周全了。 以往遇事她总是一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态度,只怕是因为婷婷一直在护着她助着她,所以她才懒怠操心,有人帮她拿主意,她连脑筋都懒得转了。 此事她还需要和婷婷谈谈,以后别将她护得太紧,遇事得多叫她自己处理才是。 温夫人正思虑着,高嬷嬷站在帘外低声请示她去蝉鸣院用膳,胡四奶奶和许夫人那边也不能撂下太久。 帮张晴掖了掖被角,又将她的鬓发别在耳后,温夫人这才起身,出门去又叮嘱威吓了一番红鹃几个,这才带着高嬷嬷等人离开晓露阁。 她一走,红鹃、莺语和妙香三人都满脸感激的凑到张晴身边,不待开口说出什么红鹃就率先跪了下去。 “小姐,今日是奴婢疏忽,奴婢多谢小姐替奴婢瞒过夫人。”说着便要磕头。 “你们快拦着她!”不待她将这个头磕下去,张晴便急急的吩咐莺语和妙香,又冷着脸对红鹃道:“你这不是咒我呢么?” 一时情急,她倒把这个茬给忘了。红鹃闻言赶忙自己站起身,满脸歉意的道:“奴婢是不知道要怎么感念小姐的恩情了。” 莺语和妙香在她身旁连连点头,莺语还要说什么,见张晴开口说话,便即住了嘴。 “你们都不是故意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张晴看着她们说道:“只要日后不犯什么大错,让我也兜揽不住,那咱们在一起的时日且长着呢。” 说着哼哼了两声,皱眉道:“你们别都杵在这里了,看着怪闷的,我渴了,要喝水。” 红鹃等三人闻言齐齐着急忙慌的动作。 这个扭身去倒水,那一个忙忙的将之喊住,“药还没喝呢,下边熬好了刚送上来的。” 第三个又挡在第二个前头,指责道:“没吃饭吃什么药?赶紧伺候小姐吃饭。” 第一个又反驳道:“于大夫说了这药是饭前用的,先伺候小姐吃了吧。” 几个丫头咭咭呱呱的,晓露阁又恢复了往日忙碌欢快的笑语殷殷。 张晴的脚将养了几日便即恢复如初,但是她的病却来势汹汹,缠绵病榻数日也未见好转。 温夫人要操持朗哥百日礼,又十分忧心张晴的身体,这日忽然有齐敏华的奶娘王嬷嬷来报说大爷两口子吵了起来。 原来大爷张冒一早起床就去晓露阁看视张晴,回来后心情郁郁,齐敏华同他问起朗哥儿百日礼的事,他竟然虎着脸冒出一句:“办什么百日!妹妹都瘦成那样,还有心思办百日!” 这一句话算是戳了齐敏华的心窝子。 他为人夫为人父的,她十月怀胎他不在身边,九死一生的生产他也不在,孩子满月他竟然还是没回来。这次特特的回来说能赶上给孩子过百日礼,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他竟然说出这样冷心冷肠的话。 齐敏华长久以来的委屈不平都被他这一句话给勾了出来,大哭着与他吵闹。 初时张冒还回几句嘴,等齐敏华闹得大了,他说不过她,竟然摔门而去,只撂了齐敏华一个人坐在那里哭个不止,任谁劝也劝不住。 王嬷嬷没法子,只好到蝉鸣院来请温夫人。 温夫人气得不得了,她手上一摊子事儿,偏偏这两个不省心的又给她添堵。 但是在王嬷嬷面前她又不能多说其他,以免日后口耳相传多生事端,只得冷着一张脸紧赶慢赶的往绿汀院去。 齐敏华自然不会不给她婆母三分颜面,温夫人劝过一番,她便止了哭。 温夫人又好一通安抚,又说大郎的确有不是,但是他一个粗人,又看她妹妹病成那样,说话不过脑子原是有的,儿媳妇你不该与他硬杠,他一个大男人,怎么着也得给他几分面子。你心里的委屈我这个当婆母的不是不清楚,大郎没功夫回来,我这心里却是实实在在的疼你,你成亲这几年我待你如何你心里还不清楚? 一番话说得齐敏华无言以对,只得讷讷点头称是。 娘儿两个正说着,高嬷嬷打上院过来,报说胡府派了两个体面嬷嬷来送还之前借去的摆设,温夫人便又同齐敏华交代了几句别同大郎计较,要夫妻和睦的话,这才回蝉鸣院。 第一百零一章 议定 俗语说:天上下雨地下流,小两口打架不记仇。 张冒和齐敏华吵完了这一架,第二天就和好,比之以前还越发的甜蜜。而郎哥儿的百日宴也如期举行。 张晴的伤风虽有些见好,却仍旧有些咳嗽,温夫人便不敢叫她到人前去,以免累着她,她也懒得和那些人应酬,因此,并不知道那日究竟是如何的热闹,究竟又来了些什么人。 胡珞和罗黛到晓露阁照了个面儿,两家的大人都知道张晴是个娇贵的主儿,不敢叫孩子在那儿待得时间长了,因此早早的吩咐了跟着她们的人,去问候一声便赶紧出来。 她两个对此也已经习以为常,只不过和张晴说了几句话而已。 张晴就这么浑浑沌沌的错过了郎哥儿的百日礼。 而张晾也腾出手来查问春雪一事。 春雪还没受什么刑罚就交代了个透彻。 原来她男人丁兆的姐夫是个赌徒,不但欠了一屁股的赌债,还得罪了一个大头债主,那债主要他在半个月之内将债务还清,否则,就要卸下他一条腿抵债。 他家里早被他输得精光,哪还有银钱还债?于是他带着老婆孩子跑到丁兆家躲债,却叫那债主将他堵在了丁家。 那债主是个霸王,连带着将丁兆一家人都算做他的欠债人,还扬言说要将春雪给卖到窑/子里去。 这下将丁兆一家人吓得半死,求爷爷告奶奶的,四处托门路终于找到一个在那债主面前能说得上几句话的人,来来回回,最后那人给的答复就是,让春雪听他的安排,在定北侯府当他的内线,以此抵债。 而张晴淋雨那天,那人原本让春雪做的事是想办法让张晴受伤,然后立刻到九隅院告诉二爷二小姐不好了的消息。 春雪到张晴身边时,有将张晴推到鲤鱼池子的打算,但是她一则畏惧有红鹃在场,二则又想着能再次攀上张晴。 如果能再回到晓露阁当一个主事的媳妇子,那她便再不回丁家,再不去管那丁兆与他姐姐、姐夫是死是活,也再不见那个暗中操纵她的人。 等被红鹃送回后罩房,她眼见着奢求无望,暂时还脱离不了那丁兆与操纵她的人,才想起那人交代她的事还没有办。 正在此时下起了雨,她想起红鹃将张晴自己留在院子当中,张晴受伤行动不便,必定会淋雨,那么跟落入水池也相差无几,便自作主张的跑到九隅院去找张晾报信。 张晾通过她提供的一些线索,派人继续顺藤摸瓜的追查,最终结果不出他所料:那个指使春雪的人与许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查到这里便不能再查,否则必然会打草惊蛇。 但是这些却不能证明张晴被掳与许茗烟有关,张晾干脆来了个釜底抽薪。 他派人将许茗烟的一个贴身丫鬟绑了,一番拷打之后,任那丫鬟再紧的嘴也交代了个清清楚楚。 赵妙芳掠掳张晴一事,竟然是许茗烟撺掇的。 许同知和赵知府是上下级的关系,两家的女眷一向交好,那赵妙芳和许茗烟的妹妹年纪相仿,赵妙芳对张晴的诸多恼恨许茗烟知道得一清二楚。 因此她才挑唆了赵妙芳,并让她的丫鬟在长寿峰给赵妙芳报信。 查出这些的时候,已是初冬时节。 此次对付许茗烟再不能像对付赵知府家那样,赵知府的舅兄现任大理寺少卿,据说现在正在干涉赵知府一案。 恐怕此次赵知府并不能如张晾所愿被判流放。 一个四品的京官都能影响布局,更何况那许封的父亲是堂堂内阁首辅。 许封暂时还动不得。 这一切事端都是因许茗烟的私心而起,那么就让许茗烟自食其果好了。 但是怎么惩戒那许茗烟张晾一时间并没有主意,在他心底里,那人也不值当他花太多心思。 他首先想到的是将情况告诉张暄和张晴,最起码得叫妹妹们防患于未然。 于是这日他来到晓露阁,同时派人将张暄也请了过来。 屏退众人后,他将他查到的一切事无巨细的说与两个妹妹听。 张暄听了心中恨意滔天,妹妹这两次三番的磨难竟然都跟许茗烟有关! 在她心底里,是将妹妹那次淋雨也算在了许茗烟的头上了。 如果没有许茗烟撺掇赵妙芳行凶,妹妹的脚不会受伤;如果不受伤,妹妹好好的待在晓露阁,即便身边再离了人,下雨的时候她自己也能找个地方避雨。 不会像现在这样整日的咳嗽,而且她总觉得,妹妹这一病,身体状况竟好像大不如前了。 “二哥能否给妹妹几个人手,妹妹绝不会轻饶了她去!”张暄竖眉对张晾道。 张暄气势汹汹的,张晴面上却未现出异样,脸色淡淡的听兄姐说话。 对此张晾并无异议,对付许茗烟这样的阴毒女子,还是由妹妹来比较好,况且,这件事交给妹妹来做,对她也是一个历练。 日后成亲嫁人,如许茗烟般的女子她不会遇不到。 而张暄要将这件事揽在身上却是为了张晾考虑。 二哥毕竟是个大男人,那许茗烟阴险奸诈,又善于伪装。 虽然二哥没有明说,但是她却听出来那许茗烟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对二哥求而不得。如果二哥亲自出面对付她,反而会被许茗烟借势,将二哥绕进去也说不定。 “如此正好。”张晾点头,说着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 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的张晴忽然出言道:“许茗烟是想得到二哥吧?” 这样一句话说出来张晾口中的茶水吐不出来咽不进去,好不容易吞下去又呛得直咳嗽。 而张暄却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张晴赶忙过去学着娘亲姐姐的样子给二哥拍抚后背,张晾摆手示意她不必如此。 也不知是憋得还是怎么的,他一张脸红得像染上了一层朝霞。 “妹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虽然这个“妹妹”指的是张晴,但这话问的却是张暄。 这个问题如果问张晴的话,只怕她也说不明白。 但是张暄真的不知道张晴怎么看出来的。 张晴却没有等张暄代她解释,看着张晾认真的道:“姐姐上次给我讲的,二哥就是许茗烟得不到的帕子。” 说着还自袖中拿出自己的帕子抖了抖。 竟然还没有忘记这一茬呢,张暄掩了嘴笑。 张晾却是再不好意思继续这个话题,开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张晴又道:“不然这次就由我来收拾她好了。” 一向万事不操心的妹妹竟然能说出这样一句话出来?张晾和张暄两个同时想到。 他二人同时睁大眼睛惊讶的看向张晴,见她歪着头,眨着一双纯真的大眼,继续道:“得慢慢来,二哥你帮我找个人就可以了。” 第一百零二章 动作 许茗烟的事张晾兄妹三人并没有告诉温夫人等人,在他们认为,温夫人渐渐上了年纪,能叫她少操/心生气就尽量少些。 况且许夫人还是于大成的媒人,看在姜青青的颜面上,怎么也得叫她将这件差事办完了再收拾许茗烟。 他们兄妹心中有了数,可以说是许茗烟在明,他们在暗,只消防着那许茗烟再生事端,静下心来再叫她多蹦跶几天罢了。 被张晾绑来的那个许茗烟的丫鬟,问出一切后张晾当即让她闭了嘴,许家人只查到那丫鬟和一个面生的长得不错的年轻人走了,便再无下文。 春雪被送到了庄子上看管起来,有心人能打听出来的就是她违逆了张晴而受了罚。 许茗烟的丫鬟本就不是个安分的,因此许茗烟并没有生疑,仍旧借着她母亲给于大成当媒人之便动辄来定北侯府。 张晴是不愿意与她应酬的,每次出面的都是张暄。 不过是场面上的事,张暄心中再如何恨,也应对得滴水不露。 姜青青和于大成的亲事定在次年开春的三月初六。 过年的时候定北侯张唤以及大爷和三爷都没回来,幸好张二爷仍旧留在府上,侯府不像往日过节时那般,除了双生子两个半大小子之外,就全都是娘子军。 原本张二爷是过了年就离开辽阳继续做生意的,但是张二小姐的病反反复复,辽阳城中的大夫都请遍了也没见什么起色,张二爷便留在侯府,派了人四下延请名医为妹妹调养身体,行程就耽搁了下来。 赵知府的舅兄的确有几分手段,有定北侯府这边的人压制着,他竟然也将赵知府一家给保了出来,最终只判了个罢黜。 赵知府一家人收拾行李回老家的时候,京里传来圣上旨意,辽阳府同知许封升任知府。 巧的是,姜青青和于大成也在这一天办喜事。 张晴仍像往常那样老老实实的待在晓露阁没有去凑热闹,去看了热闹的妙香却直到第二天一大早还兴头不减。 “老夫人高兴得快笑成了一朵花了表姑爷平时看着长相一般,昨天一打扮,谁看了都要夸一句与表小姐十分登对许夫人听下人说了圣旨的内容,喜得眉花眼笑,直说这叫‘双喜临门’” 妙香兴高采烈的给张晴描述着昨日盛况。 红鹃和莺语看她说得眉飞色舞的,在旁边笑得打跌,指着她低声道:“看她高兴的,像是她成亲似的。” 一众丫头子听了这话都跟着笑,妙香闻言自是不干,追着说话的莺语要掀她衣裳摸她痒痒肉,莺语吓得直躲。 直到张暄走进屋子,她们才齐齐停下,给张暄行礼。 “说什么这么热闹呢?”张暄随口问了一句,不待几个丫头回答,便转头对张晴低声道:“又来了。” 张晴知道这话指的是许茗烟,挑眉问道:“这次是做什么?” 说着咳嗽了两声。 张暄坐下来,到张晴身边歪着,伸手摸了摸张晴的额头,见她没有发烧才继续道:“娘亲请了她母亲和胡四奶奶,这不青青姐姐成了亲,要答谢媒人么。” 之后凝眉恨恨地道:“也亏得她能忍耐这么久。” 张晴对付许茗烟的办法,便是将计就计。 做了这么多事,那许茗烟必定还有后招,她们要做的就是在许茗烟出手之时反戈一击。 但是现在已经过去几个月了,许茗烟仍旧未动手。 张暄已经有些忍耐不住了,总不能始终叫她这样逍遥。如果许茗烟再没有什么行动,她就得想个办法设个套子让她钻了。 “恐怕她是始终没找着机会吧。”张晴思忖了一刻淡淡说道。 这话也对,张暄点头,如果那么轻易让许茗烟得逞,那定北侯府的规矩和人事都成了筛子了。 不过也亏得妹妹小小年纪这么沉得住气,一直静静的等待时机,没有妄动。 姐妹二人正说着话,忽然门外传来小丫头的惊呼,紧接着一个人影飞快又鲁莽的冲将进来,竟然是个穿着小厮衣裳的半大小子,屋子里的丫鬟顿时吓了一大跳,连张暄也惊坐而起。 众人正要呵斥驱赶他,才看清进来的人是牛小二。 牛小二不管不顾直冲到张晴身边,兴冲冲的道:“小姐,入套了!” 说话的时候两眼放光。 原本歪在大引枕上的张晴立即起身,挑眉问道:“人在哪儿了?”竟然也是一脸意兴盎然。 红鹃等人摸不着头脑,不知这主仆两个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却不敢问,只能静悄悄的听下去。 张暄却清清楚楚的知道他两个到底说的是什么。 许茗烟终于有所动作了! “在馨香院,说是茶水湿了衣裳去换。”牛小二挥动着手臂指着馨香院的方向道。 馨香院是个空院落,位置在蝉鸣院的西面,与佩怡轩比邻。 张暄见张晴垂眸不语,便开口问道:“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计划具体怎么实施,她并不知晓,妹妹这个鬼灵精,说要最后让她大吃一惊。 既然妹妹有主意,她便不多问,况且之前娘亲又特意交代她,妹妹能处理的事都叫她自己上手做,做得不好了左右还有她的兄姐父母在后边撑着,左右不会叫她吃了亏去就是了。 张晴还未开口,门外就有小丫头报说赵婆子来报信儿。 “让她进来。”张晴听到门外小丫头的话说道,“更衣,我要出去。”忽然趿了鞋子站在地上,对红鹃等几个如此命令道。 同时那赵婆子被小丫头请了进来,张暄看过去,见是一个面貌普通的她从未见过的婆子,也不知道她是来报什么信儿的。 那赵婆子躬身来到张晴面前,笑得意味深长,“小姐,成了。” 张晴点头,微眯了眼,下颌轻扬,周身忽然散发出一种凌厉的锋芒。 红鹃等人见了尽皆噤了声,端肃了脸色,小心翼翼的给她更衣,就连张暄也吃了一惊。 此刻张晴给她的感觉,仿若扣在弦上的利箭,弓弦拉满,只待激射而出。那箭锋闪烁着耀眼夺目的光芒,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它的锋芒刺伤。 等张晴穿待完毕,转头对张暄嫣然一笑,挽起她的手道:“姐姐,咱们走吧。” 直到这时张暄才回过神,妹妹居然有如此强大的气势,她低头,看着笑得一脸纯稚的张晴,不禁心下骇然。 张晴却不知道自己无意识的神情会给姐姐带来那么大的震惊,牵着张暄的手出了晓露阁。 赵婆子跟在张晴身侧,低声禀道:“二爷昨日喝多了,夫人命他歇在馨香院。那许大小姐被茶水打湿了衣裳,换衣裳的时候不知怎么走错了路,竟然闯到馨香院,与宿醉的二爷撞在了一个屋子里。” 走在张晴另一侧的张暄听到赵婆子一开始的话,暗想这恐怕是二哥的引蛇出洞之计,只怕是他也没有耐性再等下去了,所以才故意以喝醉了酒为由歇在了馨香院。 可是赵婆子后面的话却让她大吃一惊,许茗烟真的与二哥撞在了一个屋子里,岂不是真的如了她的愿?难道妹妹要做什么,二哥也不知道?二哥竟然被什么都不懂的妹妹给绕进去了不成? 第一百零三章 自以 许茗烟感觉自己就像做梦一样。 多年的心愿终于有望达成;长久的忍耐与克制终于在这一朝之间可以随心所欲;那个她心心念念、魂牵梦萦的人终于要成为她的裙下之臣;那个清高孤傲的男人,终于要用迷恋、沉沦的眼神看着她、欢喜她 定北侯府她来过这么多次,早将主要的几个院落与路径弄得清清楚楚。 馨香院就在蝉鸣院西面,绕过一个凉亭,走一段青石铺就的甬路就是。 焦切的、急迫的走过那段漫长的甬路,终于看到那屋宇匾额上三个苍劲有力的隶书大字。 她整个人都激动的开始颤抖,握在手中的纸包早被她掌心的汗水打湿。 “你去吧。”她转头对一直跟着她的现在抻着脖子对馨香院探头探脑的丫头命令道。 那丫头被她冰冷的声音吓了一跳,抬眼看到她的眼神中竟然充斥着反常的狂喜,当即再不敢多言,转身往回走。 许茗烟在她身后忽然道:“别走得太快了。” 见那丫头听命放慢了脚步,她才转身昂首挺胸进了馨香院。 今日,她势在必得! 馨香院不大,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 定北侯府的张二爷性子清冷,常年身边只有一个小厮伺候。 之前做足了功课,因此她今日才会这般有恃无恐。 悄悄的沿着长廊前行,软底的绣花鞋,不会发出任何声响,终于来到门扉微开的上房。 屋子当中传来两声轻微的咳嗽。 这声音听在许茗烟耳中犹如天籁。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淘金人,明知道金矿就在那里,可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开采,却始终接近不了那梦寐以求的宝藏。 她忍耐着、隐忍着,长久以来的求之不得,数十年的如饥似渴,终于在这一天,在这一刻,让她看到了金山一角,只要她往前迈出这一步,伸出手去,这整个金山宝矿就都是她的了。 她激动的近乎痉挛,呼吸粗重,胸口起伏,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混身的战栗,抬脚迈进了那扇可以令她掌控天下的门。 屋子内光线幽暗,却正合了她的心意,但是微微闷热的气息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抬手将领口拉得松动了一些。 嗯,这样更舒服。 轻手轻脚的走到内室门外,颤抖着手撩起湘色妆花锦帘,站在窗边的一个身材挺拔隽美的背影映入她眼帘。 她的心在这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甚至忘记了呼吸。 那是她的梦、她的魂,她心尖上的肉、她胸口上的痣 痴迷的看了那个身影一刻,她才想起正事儿。 哆哆嗦嗦的将手中的纸包撕开,纸包中的粉末倾撒而出,她抬手将之撒到自己头上身上,又双手轻扬,让剩余的粉末在整个屋子当中飘散。 一股甜腻芳馥的香气顿时充斥在她周围四处。 她的声响并不大,但是还是叫站在窗边的男人给听见了,他忽然转过身。 由于背着光,许茗烟看不清他的脸,但是那俊美无俦的轮廓却是深深刻在她心底的。 “这”她羞怯的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小声道:“我好像走错房间了。” 声音娇弱。 “走错了?”窗边的男子声音里有满满的不耐,说着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她走了过来。 她抬起头看向他,微微开口,又用贝齿咬住樱唇。 她知道此刻的她是最美的,双瞳剪水、含情脉脉、朱唇微启、欲语还休。 他走到她面前,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什么味道?”听话意应该是皱着眉头说出来的。 紧接着他忽然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慢慢的抚上了她的脸。 触手柔滑,犹如丝缎,他手指微动,在她脸庞与耳迹摩梭。 他掌心的热力几乎烫伤了她,刺痛了她的心,也令她湿了眼眶。 这样的情景,数度出现在她梦境里,甚至白日里,她也时常会幻想这样的场景:他将她捧在掌心,充满爱怜的、温柔缱眷的,仿佛她是那易碎的珍宝。 沉迷间,他的手慢慢下滑,抚过她丰润的唇瓣、姣好的脸颊、细长的脖颈、精巧的锁骨 温夫人正在与胡四奶奶和许夫人说话。 许夫人今日带了两个女儿来,她的次女许茗煐年方七岁,安安静静的坐在她母亲身边。 “母亲,”夫人们正说着话,许茗煐忽然插嘴,指着门口道:“姐姐怎么没回来?” 众夫人转头向门口看去,见之前与许茗烟一起出去换衣裳的丫鬟竟然一个人回来了。 许夫人立即站了起来,对那丫鬟怒声问道:“大小姐呢?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 那丫鬟面如土色,声如蚊呐的回道:“小姐和侯府的那位姐姐在一起,奴婢也不知道她们去了哪儿。” “糊涂!”许夫人厉声喝道,后又对温夫人温声解释道:“您看茗烟说话行事还算明白,可是我这孩子有一个见不得人的毛病,就是记不得路,走过几遍的地方也会失了方向,您看这” 这算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温夫人失笑,况且又有她的丫鬟朱玉和许茗烟在一起,遂对许夫人笑道:“夫人别急,我这就派人去找她们。” 可是话音未落就见小丫头朱玉慌慌张张的走进来,没走到她们跟前看见许茗烟的丫鬟便惊讶的问道:“你在这里,你们家小姐呢?” 许大小姐被她妹妹的一杯茶水弄湿了衣裳,夫人命她给其带路去佩怡轩换衣服,可是走着走着,那主仆两个竟然一起没了影子,她到处找都找不到。最后没了办法,只得回来禀报夫人。 可是怎么许大小姐的丫鬟回来了,却没见许大小姐? 许茗烟的丫鬟听了朱玉的话顿时跺脚哭了出来,“分明是姐姐和我们小姐在一起,怎么你倒赖人?” 温夫人一听事态严重,此刻哪还有时间给两个丫头断官司?于是沉声道:“别说了,赶紧找人是要紧。” 旁边的许二小姐许茗煐也忽然大声哭道:“我要找姐姐,姐姐丢了。” 一直在旁边没有言语的胡四奶奶见状笑着拍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莫哭莫哭,你姐姐好好的在侯府呢,丢不了。” 然而温夫人却不似胡四奶奶想得那么简单。 朱玉虽然是蝉鸣院的二等丫头,但是能在蝉鸣院当差的人就都不是善茬儿,朱玉断不会贪玩儿将人给弄丢,除非是那许大小姐自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想法。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凛,二郎昨晚歇在馨香院,许茗烟莫不是 她再不敢多等,挥手对高嬷嬷道:“快派人去找,”后边又加了一句:“多派些人,尽快!” 第一百零四章 撞破 高嬷嬷看温夫人脸色,知道事态严重,遂转身风风火火的派人四下去找,现下能用的人都指派上了。 温夫人神色焦虑的等消息,而许夫人见温夫人忧心忡忡的,反而体贴的过来劝慰她,“夫人莫要着急,茗烟虽然不大认得路,但是她最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不过会受点小小的惊吓,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听了她的话温夫人却神色渐冷。 估摸着过了一柱香的时间,终于高嬷嬷引了个老婆子进门,那老婆子凑到温夫人耳边,低声禀道:“奴婢听馨香院有动静,可是不寻常,有男有女,奴婢就没敢进去。” 温夫人听罢面色冷寒,恼恨异常,果然是馨香院,还有男有女,二郎他怎么会? 许夫人见她主仆二人说话背着人,顿时满脸疑虑,哀声道:“夫人,可是我家茗烟有什么事?夫人千万别瞒着我,我这辈子也就她和茗煐两个宝了。” 谁家孩子不是当娘的心头肉,今日若果真你女儿和我的二郎有了纠葛,也是你女儿自己贴上去的,你家女儿哪儿能配上我的二郎? 温夫人在心里一通腹诽,面上却不露声色,沉声道:“夫人随我去看看吧。” 许夫人愣了一下,旋即点头,站起身要跟着温夫人出去。 胡四奶奶看看温夫人,又看看许夫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四奶奶还是不要去了吧?”温夫人看着胡四奶奶迟疑的道。 今日若是真有什么丑事,也是侯府和许府两府之间的私事,无缘无故的将胡四奶奶扯进去做什么? 况且胡四奶奶平时最爱家长里短,没事还要多说上几句,二郎和许茗烟真的做下丑事,无论两府怎么处理,传扬出去都不会好听了。 但是似乎许夫人并不这么想,她冷下脸来对温夫人道:“事无不可对人言,四奶奶还是跟着我们一起吧,有什么事,也可做个见证。” 温夫人气得直想骂娘,可是又无可如何,只得顺着许夫人的话、由着胡四奶奶的好奇性子带着一大帮子人往馨香院去。 闹起来,顶多给许茗烟一个妾罢了。 虽然她平生最厌男人纳妾,但到了自己儿子身上,自然判若鸿沟。 况且那许茗烟自己贴上来的,身份家世不说,光这人品也不配侯府明媒正娶。 许家再闹,再有阁老首辅当后台,不过多费些周折罢了。 一众人等径直来到馨香院,见门前院内不见一个人影,也没什么声音,偶尔传来几声雀鸣,却更让人觉得静谧与非比寻常。 “夫人,难道我家茗烟在里面?”许夫人不可思议的看着温夫人问道。 话问出口便满脸的哀绝。 温夫人沉吟道:“我也不清楚,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吧。” 说着走到上房窗下,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听到屋子里并没有那婆子所说的“不寻常”的声音传出来。 她心下稍安,哪怕是共处一室,只要是没做出苟且之事,那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从屋子当中传出一声女子的长长的喟叹之声,娇媚的、餍足的、愉悦的 温夫人的火气“腾”的一声被点燃,抬手照着窗户拍了一掌,大声喝道:“谁在里面?赶紧滚出来!” 现在她心里恨得不是许茗烟,而是张晾。 没出息的东西,往日一副清清冷冷的样子,给他相看亲事他抵死不从,现在竟然如此轻而易举的落入人家的套儿,枉费了她这么多年的悉心教导不说,将定北侯府的脸面都给丢尽了。 其实屋子里的许茗烟发出那声长叹只是为了叫外面的人听见的,初尝巧果的滋味并不像她之前想象的那般甜美,甚至十分疼,他还比她想象的粗鲁得多但是,听说男人第一次都是不尽如人意的。 今日,总算她心愿达成。 听到温夫人那声断喝,她猛的往身边人身上靠去,娇声惊叫,原本以为会碰到他赤/裸滚烫的身体,未想他已经先她一步自床上跳了起来。 没想到他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她暗暗好笑。 毕竟是在他母亲面前。 一扑落空,她顺势扑倒在床上,嘤嘤哭将起来。 这哭声顿时传到了站得稍远一些的许夫人耳朵里。 “茗烟,”许夫人立即冲过来,不顾一切的将温夫人面前的窗户给打开了。 后边的胡四奶奶紧紧跟在许夫人身后,兴奋得双眼放光。 这是什么事儿?她看到了什么? 屋子里正对着窗户的床上,一个女子赤/裸着身体,抱着衾被肩膀一抖一抖的哭,腋下露出的半个球昭示着她此刻正一丝不挂。 而床畔有个男人赤着上半身背对着窗户,正慌慌张张的拉拽着裤子,也不知是太紧张害怕还怎么,那条裤子半天也没有系上。 “哎呀,我的天爷爷呀!”许夫人忽然坐到地上放声大哭,双手拍着腿身体前晃后摇的,丝毫不顾忌形象,“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我好好的闺女哟!” 温夫人的怒火却在看到那个男人的背影时冰消雾散,她并未去管坐地痛哭的许夫人,而是十分镇定的对屋子里的男人命令道:“你是谁?转过来!” 这话是怎么说的?难道她要不承认这是侯府的张逸寒张二爷? 许夫人和许茗烟同时猜测道。 坐在地上的许夫人立即止了哭,爬起来凑到温夫人身边,由于太心急将温夫人和胡四奶奶挤得一个趔趄,她也顾不得去管,眼睛死死盯着屋子里那个此刻赤/裸着上身的男人。 “母亲,您怎么来了?”一个温润的声音传来,许夫人紧紧揪在一起的心顿时放松下来。 侯府里的成年男子有谁还能、还敢称呼侯夫人一句“母亲”? 可是转瞬间她就意识到不对,方才的声音不是屋子里赤/裸上身的男人发出来的,而是从外面。 外面?! 她寻声望去,见门口长身而立了一个身穿劲装的男人,往他脸上细看,竟然是张二郎? 许夫人犹如挨了一记霹雳,脑子里一片空白,浑浑噩噩的转头,懵然向屋中看去。 耳朵边传来温夫人平静的话语,“二郎,屋子当中的人是谁?” 又听见张二郎温润如玉的声音:“噢,他叫许三儿,是铺子里的杂役,昨日有些生意上的事来给儿子报信儿,太晚了,儿子就让他歇在这里。” 许夫人根本没听到后面的话,听到“杂役”两个字的时候耳朵里、脑子里、心里都只剩下这两个字盘旋不去。 杂役杂役役 第一百零五章 放心 许夫人听到“杂役”两个字几乎疯掉,但是屋子里的许茗烟却并没有听到外面人的说话声。 此刻她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床畔那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的背影,希望她赶紧转过身来。 甚至都忘记继续装哭。 而窗外的温夫人早在看到那男人的裸/背时,便清清楚楚的知道,那不是她的儿子。 当转头看到儿子好好的从外面回来,见他神态平静,一副万事不知的样子,便猜到,只怕这件事儿多多少少儿子是知道的。 但是儿子施了手段将别人家的姑娘送到他属下的床上,和儿子被一个姑娘家陷害爬了她的床,这两个消息,她更接受不了的是后者。 心中的震惊和怒火早没了踪影,但是在外人面前,她的戏也得做足。 无论是为了配合儿子也好,还是为了侯府的名声也好。 “你别过来。”温夫人首先对张晾如此命令道,屋子当中还有一个光溜溜的许茗烟呢,可不能把她的宝贝儿子给绕进去。 转而对屋中的男人再次断喝:“许三儿,我命令你转过来!” 被唤作许三儿的男人许是见再也拖不下去了,这才慢吞吞的、扭扭捏捏的、一点一寸的转了过来。 未想到他刚转过身露了个正脸,床上的许茗烟便发出一声惨痛的哀嚎,又忽然顿住,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断了气儿般,旋即便直挺挺的趴在床上晕死过去。 她是如此,窗外的许夫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张大嘴瞪大眼睛,“啊!啊!”的叫了出来,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就连胡四奶奶都惊呼出声。 只有温夫人尚且还算镇定,可是许三儿转过身时也将她吓了一大跳。 这是儿子哪儿找来的这么一个丑货?甚至,说他“丑”都侮辱了“丑”字。 那人长得竟然眉毛长短不齐、眼睛大小不一,这倒罢了,还一只眼睛像死鱼、一只眼睛像铜铃,还有那像蒜头一样的鼻子和茄子似的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温夫人正吃惊着,门外又传来人声,温夫人转头,见两个女儿和许家的许茗煐也走了进来。 方才虽然许夫人一口咬定要多一个人多一个见证,却将她这个小女儿留在原地,不准她过来。温夫人也是从她这一件事的表现上猜出许夫人是知道她女儿在干什么的。 可是她的婷婷和娇娇怎么在这个时候过来了?还带着许茗煐? “你们怎么过来了?”温夫人蹙眉道,随即对她们摆手命令道:“快停下,就站在那里别过来了。” 张暄进门看到二哥好好的站在廊下,顿时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二哥没有落套。 可是张晴却糊涂了,她抬头看着张暄问道:“姐姐,娘亲为什么不许我们过去呀?” 说着踮起脚尖往温夫人那边望,她来就是为了看热闹的,娘亲不许她过去,她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难道妹妹对这件事并不知情?张暄也被张晴的举动弄糊涂了,整件事不是都是她安排的么?还是二哥又从中插手了? 但是娘亲的用意她却弄清楚了,她赶忙示意张晴别往那边看。 温夫人之所以阻止两个女儿过来,还不是因为想到屋子两个人的不堪事别叫两个女儿看到,而是怕小女儿看到那个“丑”男人吓坏了。 之后又想到这事儿真不是姑娘家能掺和的,便又对她两人道:“你们回去玩吧,娘亲这里有事。”说着又对红鹃等人吩咐叫她们好好伺候。 这些腌臜事儿,听了可别污了她两个宝贝的耳朵。 张暄只得带着张晴离开,但是,之前给张晴报信的赵婆子却悄悄留了下来。 此时许夫人也将将从震惊与悲戚中回过神,上前一步死死攥住温夫人的胳膊大哭道:“夫人呐,我女儿在侯府出了这样的事儿,夫人千万要给我们娘儿们做主哇。” 难道到现在她还想着要她或者儿子负责?温夫人在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的道:“夫人先别急,此事还需得查一查。” 说着厉声对屋子当中的许三儿命令道:“穿上衣服,赶紧出来!” 许三儿唯唯诺诺的答应了,爬到床上拿衣服时还顺手往许茗烟赤/裸的身上抓了两把。 许夫人看得清清楚楚,气得倒仰,指着许三儿骂道:“你这个杀千刀的、要死不死的畜生” “得了,”温夫人打断她的漫骂,“还不赶紧叫人去给你闺女穿上?” 许夫人没法,只得命身后的一个丫鬟和许茗烟的那个丫鬟进去给许茗烟穿戴。 许府的二小姐见张暄和张晴走了,便抬脚迈步往她娘身边跑,她身后的丫鬟拦她不住,只得跟着护着。 可是她还没跑到她娘身边,就被从门口走出来的男人吸引了注意力,待她看清那男人的脸,顿时吓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同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许夫人哪里还顾得上她,厉声命令她的丫鬟将她拉到一旁去。 这边温夫人见状便命人将她好好的送回去。 又命高嬷嬷叫来十余个粗使婆子守在门口,关了大门,以防许三儿逃跑,或者有人进进出出的走露了风声。 又命人搬来几张椅子,她和许夫人、胡四奶奶等人都在椅子上坐了,就在院子里开起了公堂。 能做出像方才那样的顺着抓一把的事儿的人,明显是个混的,许三儿来到院子里便直挺挺站在几个夫人面前,倒有一副不卑不亢的气度。 后边一个长手大脚的婆子,照着他腿上踹了一脚,他站立不稳,登时双膝跪地。 但是他人跪到地上了嘴却不老实,边喊冤枉边道:“小的不知道究竟犯了什么错,还请夫人明说。” 站在旁边的张晾虎着脸喝道:“别废话,你刚才干了什么事儿你自己还不知道?” 虽然张晾并未看见屋子里的情景,但是方才高嬷嬷已经将整件事悄悄的告诉了他。 虽然他知道,但是这戏,还是要做足的。 许三儿听罢顿时将那只铜铃似的眼睛瞪得溜圆,竟然毫不羞愧,“二爷指的是屋里那个?”后一张大嘴乐得合不拢,美滋滋的呵呵笑道:“挺好,还是个处儿” 一句话未说完许夫人已经冲将过来要打他,嘴上骂骂咧咧的,幸好被高嬷嬷等人拉拽住了。 “母亲,”张晾看着温夫人请示道:“儿子觉得还是让他将事情原委说一说,等过一会儿再听许大小姐是怎么说,我们才能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温夫人听罢点头,张晾便对许三儿道:“你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遇见的许大小姐?” “什么许大小姐?”许三儿愣愣的问道,后指着上房的方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她是个小姐?不是二爷给我找的娼儿?” 第一百零六章 审问 许夫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竟然把她女儿说成是那个地方出来的,可是现在她已经气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温夫人则是不愿与这样的男人说话,只凭儿子在旁边相问。 “谁告诉你我给你找那个了?”张晾也不好意思将那两个字说出口,却是对眼前的男人做出的一副痴傻状极为满意,又命令道:“赶紧的说明白,是不是你将她抓来的?” 许夫人听了他的话赶紧开口,颤抖着手指着许三儿道:“对,一定是他将我好好的女儿抓来祸害了的。” 说完了又哭。 “哎呀,冤枉啊二爷,”许三儿再次喊冤,直挺挺跪在地上双手比比划划的说道:“小的可不敢祸害好人家的女儿。本来小的在屋子里睡得好好的,是那个娼儿” 说到这里看到许夫人一副要吃了他的表情,赶忙改口道:“是那个姐儿,自己走到小的睡觉的屋子,那衣裳这么穿的,”他说着伸手将自己的衣领拉开,露出一半肩膀和半个胸脯,指着自己长着长毛的胸口道:“小的是个正常男人,哪儿能受得了这个?小的这辈子长这么大,也只见过窑/子里的娼儿这么穿衣服,也就没多想,就寻思是二爷您老人家觉得小的连日来太过辛苦,送过来犒劳小的的。” 说着话似是想到什么,那脸上就挂上了意味莫名的笑,说出的话也带出了奇怪的腔调。 虽然许三儿改了口,称呼许茗烟为“姐儿”,可是此刻听在许夫人耳里却仍旧怎么都觉得难听,但是现在却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她指着许三儿竖眉喝道:“你胡说!我女儿再怎么也不会做出那种事儿!你这是污蔑!” 张晾瞥了许夫人一眼,眼神中带着冷冷的不屑,这一眼顿时让许夫人闭了嘴。 “你可能找到什么证据证明你的说法?”张晾看着许三儿问道。 许三儿仰起头,皱眉道:“小的哪儿来的证据?” “那就是你将许大小姐抓了过来。”张晾淡淡的说出这样一句话。 许三儿一大一小两只眼睛愣愣的盯视着张晾,憋了好久才忽然道:“小的想起来了,那个姐儿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很奇怪的香气,小的自从闻了那个香气后就格外的想事儿、格外的稀罕她。” 一番粗鲁至极的话说出来,几个年轻的丫鬟纷纷低了头,就连温夫人和胡四奶奶听了都觉得污了耳朵。 “你们都出去吧。”温夫人蹙眉对红蕖等丫鬟说道,转而又补了一句:“谁都不许到处走动,都老老实实的到厢房待着去。” 胡四奶奶听罢也转头吩咐跟着她同来的丫鬟,叫她们也跟着红蕖等人一起。 但是许夫人却没开口,她的女儿还在屋里,也不知道有没有醒;再说,如果真闹起来,多一个人手多一份力。 听了许三儿的话,张晾对高嬷嬷道:“烦请嬷嬷去屋子里看看,到底有没他说的香味。” 在侯府多年,高嬷嬷自是知道深浅,她转而对许夫人和胡四奶奶的嬷嬷说道:“还请两位姐姐跟着妹妹我走一趟,有还是没有,也好做个见证。” 将许夫人之前的话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 若是高嬷嬷不请,许夫人也会叫她的嬷嬷跟着去,可不能叫侯府的人胡说八道的。 女儿的心思,她一直都知道,并且很支持她。但是她并不知晓女儿具体要怎么做,所以,那许三儿的话,她并不是十分相信。 想了侯府二爷这么长时间,女儿怎么会平白无故的将这么丑的一个人错认成是张二郎?以女儿的精明算计,她不相信她能做出这种蠢事,女儿一定是中了别人的算计! 而胡四奶奶既然到了这一步,就不怕自己身上沾惹上官司,她只怕温夫人和许夫人不让她的人参与,那么她便很难知道今日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于是高嬷嬷带着其他两个嬷嬷往屋子当中去,这边张晾又对许三儿道:“你再想想,还有什么能证明你的话。” 许三儿直不楞登的瞪着眼问道:“这个还不够吗?” “谁能证明那香料不是你放的?”张晾反问道。 这次许三儿倒没迟疑,梗着脖子又反问张晾,“我弄了香味儿来迷我自己?” 这话倒不差,若人真是他抓了来,他人高马大的一个汉子,想怎么样做不到?哪里还需要用什么香? 温夫人和胡四奶奶听罢纷纷点头。 可是许夫人哪里能容他站在理上?气势汹汹的指着他说道:“你不必在这里狡辩,莫说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那香,即便是真找到了,怎么知道那香是用来干什么的?或许你就是用那香来迷惑我的女儿!” 说着又哭,“我的清清白白的女儿” 温夫人此刻已然不愿意去劝解她,而胡四奶奶只等着结果,也没心思管她了。 她的丫鬟遇到了这样的事儿,早吓得面无人色,哪还有那个精神头儿? 许三儿却是不管她哭不哭,理直气壮的对她叫嚣道:“我对付你女儿那样的还需要用什么香?信不信你再送我三个女儿我也能全部收拾喽?” 在场的都是经过事儿的妇人,这个所谓的“收拾”没有一个听不懂的,当下就有一个胡四奶奶的婆子忍不住偷偷笑了出来。 这丑男人话虽然说得糙,可是说得却全都是真格的。 许大小姐那个样子,放在这男人跟前也就一巴掌打晕的事儿,再来几个他还真能全部“收拾”了,打晕了,还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许夫人却气得几乎吐血,她一个女儿搭进去还不算,他竟然还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此刻她骂他不解气,说又说不过他,转头哆嗦着身子对温夫人道:“难道夫人就眼睁睁看着我在贵府受这样的气不成?” 温夫人还没开口说话,旁边的张晾便率先开口道:“事情究竟如何还没有弄清楚,夫人究竟有没有受了许三儿的气,也还有待查证。夫人还是少说两句吧。” “我的女儿受了欺辱,你们还要我少说两句?”许夫人忽然站起来直问到张晾面前,眼中的怒火仿佛能将他烧成灰烬。 张晾不躲不避,直直的看着她的眼睛冷声道:“我说了事情还没有弄清楚,夫人的女儿为什么会一大早的独身一人出现在这个院子里?即便是迷路为什么身边连个跟着的丫鬟都没有?从始至终我对此都没有多加置喙,问话的时候也没有一句偏袒,夫人还待如何?” 第一百零七章 作死 张晾一连串的问话,问得许夫人哑口无言,面对他冷如寒冰的目光,许夫人瑟缩着身子渐渐后退。 张晾的话却没有说完,“还请夫人放心,若今日之事错果真在我这个属下身上,我定会给夫人以及许大人一个交代。但是如果查明许三儿今日没错,那么,我也不会放任将许三儿交给夫人处置。他虽然只是我的杂役,但没犯错,便不应该受到任何惩罚。”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听得许夫人心中的火苗渐渐熄灭,转而冻成一片寒冰。 此时高嬷嬷等人从屋子当中走出来,高嬷嬷用一块帕子捧着什么。 “夫人,这大概就是许三儿所说的香料,”高嬷嬷将帕子呈给温夫人等人看视,继续道:“闻着确实有股子说不出来的异香。” 胡四奶奶仔细看去,见她帕子里放着两块撕裂的纸,样子看上去,原本应该是个放香粉或者香料的纸包,纸包上还有一些淡粉色的粉末沾在上面。 她又闻了闻,确实有股子香味儿,大概这香味儿便是这粉末发出来的。 高嬷嬷又往张晾面前走,想要将之送给他看,张晾却看也不看的道:“给许三儿再闻闻。” 许三儿听了他的话本来直挺挺跪着的身子立即往后缩,嘴里大声嚷道:“二爷饶了小的吧,这里这么多人呐,可别叫小的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活/春/宫啊!” 张晾却是不容他废话,厉声道:“想活命就听话。” 许三被他冷厉的眼神吓得小心肝儿一抖,着急忙慌的凑到高嬷嬷手上就使劲一嗅。 众人齐齐盯着他看去,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便双颊发红,眼睛直愣愣的看着离他最近的高嬷嬷,忽然歪着嘴/淫/笑道:“我的乖姐儿”说罢便往高嬷嬷身上扑去。 高嬷嬷吓得赶忙往后退,这么大年岁了却被一个混小子叫成“乖姐儿”,顿时哭笑不得。 不过总算是躲过了许三儿的这一个熊抱。 许夫人见状顿时不干了,尖声叫道:“都是在做戏,”说着伸手指着张晾、温夫人甚至是胡四奶奶等人,状若疯癫的道:“你们这些人联合起来欺负我们母女,全都是假的!” 那许三儿还没从药力中清醒过来,也不管他跟前的是什么人,上前一把将离他最近的许夫人给抱了个满怀。 “啊!”许夫人顿时大叫起来,感觉自己身上爬满了癞蛤蟆般的恶心,转念又想到方才女儿是被这样一个人糟蹋的,顿时死的心都有了。 高嬷嬷见状赶忙吩咐候在旁边的几个粗使婆子将许三儿和许夫人给分开来,又将许三儿给强按着跪到了地上。 被许夫人一番指责,温夫人和张晾倒没怎么样,意料之中的事,但是胡四奶奶却不干了。 站起身不待许夫人从哭嚎中回过神儿,便对其说道:“许夫人你自家女儿惹了祸害在身,可别诬赖好人,不然再找个男人来试试这药粉,看到底是不是这么个功效。” 听了她这话许夫人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分证她前面那句话的对错,转头对她家的嬷嬷命令道:“去,把老于头给我找过来。” 老于头?胡四奶奶惊讶的张大了嘴,许夫人这是急疯了吧?听称呼这人的年纪就不会年轻到哪里去,一个老头子能干嘛? 但是温夫人和张晾都没有说什么,她自然没必要为了这事儿再去和几要发疯的许夫人争辩,扭身又到椅子上坐下了。 众人等了一会儿,许夫人的嬷嬷就领来了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走了进来。 高嬷嬷手中仍捧着那块帕子,见进来的是个老头儿她十分震惊,转头去看温夫人想看她如何示意。 温夫人被许夫人吵得脑仁疼,正偏着头用手揉按,见状极为不奈的对高嬷嬷挥了挥手。 由着许夫人去闹吧,闹到没有可挽回的余地,她也就消停了。 张晾则是静静的看着许夫人,等着她自己作死。 高嬷嬷便将手中的帕子送到老于头面前让他闻了一下。 那老于头进来之前就得了许夫人的嬷嬷的吩咐,知道是叫他进来闻什么味儿,他听话的深吸了一口气。 见他闻过了,高嬷嬷便急忙往后退却。她可不能像方才许夫人似的,在这么多人面前,岂不是将老脸都丢尽了。 老于头虽然是个老头儿,但是他也是个男人,也还没失去该有的能力。 不出所料的,老于头也出现了类似于方才许三儿的症状,两眼迷离,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甚至从嘴角流下了一股不明液体。 这次高嬷嬷不待他向哪个婆子或者夫人伸出魔爪,便出声命令那几个粗使婆子道:“快将他也按住!” 不待老于头儿被人按住,许夫人便再也撑持不住坐地捶腿大哭。 真的是只迷男人的药,她的嬷嬷都闻过了根本没事儿,这可怎么办呐! 她正哭嚎着,许茗烟被两个丫鬟唤醒并穿戴妥当,由她两个搀扶了出来。 “母亲”许茗烟见到坐在地上的许夫人便哭得稀里哗啦的,再顾不得在张二郎面前保持以前的温婉形象。 许夫人听到许茗烟的声音,猛的抬头,用近乎癫狂的眼神看着她,之后忽然爬起来冲过去抬手狠命扇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被两个丫鬟搀着的许茗烟连带着那两个丫鬟竟然都被她打得一个趔趄。 许茗烟的左边脸立即高高肿起,她停了哭,转过头震惊的看向许夫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母亲怎么能跑过来打她?母亲怎么能亲手打她?吃亏的是她啊!她好好的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被人糟蹋了母亲竟然还要打她! “你还有脸哭?”许夫人哭诉道:“你做出这样的事,还有脸叫我‘母亲’?” 事到如今,女儿再怎么狡辩也不能把她自己摘出来了,那么她得先表明自己的立场,否则整个许家都会被她连累。 许茗烟怒目瞪向许夫人。 事情不是这样的。 被侯夫人她们发现她同张二郎在一起,她要哭诉要委屈,张二郎心有歉疚,哪里还能再同她争辩?还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是现在不但糟践了她身子的不是张二郎而是一个丑八怪,她还要被扣上自甘下贱的名声? 母亲她怎么能任由这样的事发生?她是死人不成?自己昏死过去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一百零八章 狡辩 “母亲,您怎么能这样说女儿?”她顶着一张红肿的脸直直的望着许夫人道:“女儿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您还不清楚?” 见许茗烟气势强硬,许夫人的气势渐渐弱下来,“那,那你是怎么到这里的?那个纸包里包着的东西可是你弄来的?” 许茗烟听罢这话便潸然泪下,“女儿好好的走在路上,毫无防备的被人掳掠至此,又遭人践踏,本想一死了之,”她说着挣脱两个丫头的搀扶,忍受着撕裂般的疼痛自己绕过许夫人往温夫人等人这边慢慢走近,看着温夫人以及张晾一字一顿的道:“但念及我身在侯府,若不明不白的就此了结性命,难免让侯府担上骂名,因此,才苟延残喘。” 她说着带泪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也幸亏我没有草率了结了自己的性命,留得一息尚存,还能在我被人污了清白之身后,再眼睁睁的看着旁人再污了我的清白之名。”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她已经走到张晾面前,与他仅一步之遥,后便不错眼的直直盯视着他。 这才是她心心念念的张二郎啊,可是,这辈子恐怕都没有机会再与他这样接近了。 好高明的狡辩之辞!张晾在心中暗叹,怪不得唐宁始终没有将她扳倒。 但是他一个大男人,断然没有与她一介女流争辩的道理,况且,他也不屑与这样的女子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温夫人身后,对方才悄悄留下来的赵婆子道:“赵嬷嬷,你来同她说。” 许茗烟的脸色阵青阵白,他竟然连话都不同她讲?还有,他看她的那是什么眼神?难道就因为她被旁人糟蹋了?那还不都是因为他? 但是她心里的这些想法却并不能宣之于口,只得混身僵硬的站在当下。 始终安安静静立在人后的赵嬷嬷听命而出,到许茗烟身后扬声道:“许大小姐,灯不挑不亮,话不说不明,二爷命老奴与大小姐说话,还请许大小姐回答老奴几个问题。” 许茗烟转过身鄙视的看向赵嬷嬷,不过一个老婆子,能将话说破大天去不成?她扬起下颌大声说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夜半不怕鬼叫门,你们定北侯府说得天花乱坠,也别想污了我的清名。今日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得清白!” 赵嬷嬷点头,向许茗烟走近两步,看着她的眼睛问道:“许大小姐方才说你是在路上被掳至此,那么老奴请问,你是走到哪里被掳的?被掳的时候身边都有什么人?掳你的人是用什么方法将你带过来的?” 难道一个老婆子问几句话还能问出什么证据不成?许茗烟在心中冷笑,随口道:“去佩怡轩更衣的路上,身边只有侯夫人的丫鬟朱玉。”说着一顿,脸上露出哀戚之色,“是被他扛到这里来的。”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眼睛恨恨的盯视着仍被两个婆子按在地上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许三儿。 趁他现在糊涂,她倒正好可以将错儿都扣到他头上。 “请问你的丫鬟当时去哪儿了?”赵嬷嬷却并没有被她误导,而是续问道。 “侯府太大,走散了。”许茗烟继续答道。 这话儿是原本就商议好的,等会儿问她的丫鬟,她的丫鬟就会说贪恋景色,脚步迟了未跟上她们。 但是偏偏赵嬷嬷没有去问她的丫鬟,而是问了许茗烟一个奇怪的问题,“那么许大小姐去佩怡轩的途中有没有经过一个凉亭?” 笑话!她会说她经过了那个凉亭?来馨香院才会经过那个凉亭,去佩怡轩根本不从那条路走。她若是承认经过那个凉亭,岂不是承认是她自己来的馨香院? “当然没有!”许茗烟断然否定道。 赵嬷嬷的脸上忽然扬起意味莫名的笑意,看得许茗烟心中一惊,但是紧接着她说出的话却更让许茗烟摸不着头脑。 “请许大小姐把鞋子脱下来。” 这边一直关注着她二人说话的许夫人、胡四奶奶等人尽皆愣住了,但是温夫人却是恍然大悟。 赵嬷嬷又对站在许夫人身后的许茗烟的丫鬟说道:“也请许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将鞋子也脱了,”又转而对温夫人道:“请夫人将带路的朱玉也叫进来验看。” 温夫人点头,命高嬷嬷去叫人。 许茗烟还没有从怔愣中回神。 “脱了鞋子,就能将整件事情查得一清二楚。”赵嬷嬷对许茗烟说道。 难道从脚上还能看出什么来?许茗烟蹙眉暗忖,随即她心中一凛,还是那条路上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走过那条路就能在鞋子上留下印记? 如果真的是那样,那她岂不是自己跳到坑里去了? 可是现在怎么办?脱还是不脱?不脱便证明她心中有鬼,脱,真被她们查出什么 “许大小姐需要老奴帮忙吗?” 那许茗烟的丫鬟已经很听话的将鞋子脱下送到了赵嬷嬷面前,朱玉也从厢房走出来,赵嬷嬷看着许茗烟面露不耐,口气不容置疑,眼中也透出凌厉之色。 许茗烟退缩了,被几个粗蠢的婆子按在地上脱鞋,想想她都害怕。她今天受得凌辱已经够多了! 她抬脚弯腰将鞋子脱了,扔到赵嬷嬷面前。 但赵嬷嬷却并没有动她的鞋子,而是对走过来已经脱了鞋子的朱玉吩咐道:“把鞋子都翻过来,底子朝上。” 朱玉正害怕担心差事办得不得力被温夫人处罚,听高嬷嬷说这位嬷嬷能查出证据,想也不想便照着她的话做。 三双大小不一样式不同的鞋子依次摆在众人面前,一双软底绣花鞋,两双布鞋,众人都将注意力放到三双鞋的鞋底子上。 乍一看去,鞋底上并没有什么异样,但是有几个细心的人却发现了这三双鞋的不同之处。 一双布鞋上面干干净净的,而另外的那双布鞋和软底绣花鞋上,却有一层绿色的苔痕。 这细心的人里面,就包括胡四奶奶和许茗烟。 许茗烟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煞白。 而赵嬷嬷并没有因为她变了脸而闭嘴,而是环视四周扬声解释道:“诸位夫人嬷嬷们请看,这双软底绣花鞋和这双布鞋上面都有清晰的绿色苔藓的痕迹,而这双布鞋上面却没有。大家刚才也看到了,有绿色苔痕的这两双是许大小姐和她的丫鬟脱下来的,而没有的,则是朱玉的。” 她说着转身看着许茗烟一字一顿的说道:“许大小姐路过那个凉亭时,或许并未注意那上面挂着的匾额,那个凉亭有个很有意思的名字,它叫‘碧苔亭”。 第一百零九章 翻脸 赵嬷嬷将这个名字说出来,胡四奶奶已经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许茗烟也是一脸的颓然灰败,但是赵嬷嬷的话并没有完,她得遵照二小姐的吩咐,让不明白的人也知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当初扩建侯府时,碧苔亭并不叫这个名字,但是因为那里地势偏低,亭子四周的青石板路上常年累月的都有一层绿色的苔藓,尤其到了连雨天或者潮气大的春日,上了年纪的人都不敢从那条路上经过,想要来这馨香院,只得从佩怡轩那边绕着走。所以,侯爷将它改名叫‘碧苔亭’,又叫二爷亲自题了字拓了匾额,为的就是叫府里的人长个记性,看见这个亭子,就能想起这路的门道。” “大家方才也都听得清清楚楚,许大小姐方才说她没有经过亭子,她是一个人被许三儿扛到馨香院的,她的丫鬟并没有跟着。那么,按她的说法,她和她的丫鬟的鞋底,便不应该有那些绿色的苔痕,但是偏偏,”赵嬷嬷说到这里一顿,看向许茗烟冷冷的道:“她两个的鞋底都有苔痕,这只能证明:许大小姐,你在撒谎!” 被她当众揭穿的许茗烟忽然尖声大叫:“不!你们这些骗子,我的鞋子是在你们定北侯府别的地方沾染的那些东西,是你们要害我!是你们!”她说着抬手恨恨指着赵嬷嬷、温夫人以及张晾,眼中充满了恶毒,“这一切都是你们设计的圈套,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害我?!” 张晾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眼中无怒、无悲,甚至连怜悯都没有。 “许大小姐咬定是我们定北侯府设计害你,你可能拿出什么证据?”赵嬷嬷冷冷的看着许茗烟问道:“你是和你母亲一起来的,衣裳湿了之后才要去佩怡轩换衣服,那就请许夫人也将鞋子脱了验证一下吧。” 因为春日里地上反润,温夫人带许夫人和胡四奶奶往馨香院来时,是从佩怡轩那边走的。 许茗烟开口还要再强行争辩,许夫人却忽然厉声喝道:“够了!” 她再糊涂,也看出来这件事再也不会有狡辩回旋的余地了。 话说出来已经是满脸的灰败之色,却不再像方才那般撒泼,走到张晾面前道:“张二公子,今日之事已然没什么可说的了,那个人,可否容我带回许府处置?” 许夫人口中所说的“那个人”指的是许三儿。 既然今日之事出了偏差,那么这个人便不能再放在侯府,女儿这辈子完了,断断不能叫他还活在这世上成为整个许府的笑柄。 但是张晾哪里肯顺着许夫人的心意?他看着许夫人冷冷的道:“夫人的记性大概不太好,我方才便说过:没犯错便不应该受到任何处罚,倘若查明许三儿没错,我便不会将他交给夫人处置。” 许夫人微眯了眼,盛气凌人的问道:“你确定要为了这么一个下三滥得罪许府?”见张晾未说话,她又继续加了一个筹码道:“你可别忘了,许大人可不单单是一个四品知府!” 他还是当朝首辅的儿子。在心里喊出这句话,但是她相信,她不将这句话说出来,张晾也能听到她的未尽之言。 似乎张晾正如她所料,一番沉吟之后,他低声道:“还请夫人容我将他叫醒,交代一番再送到府上。” 难道他还想用其他办法救出那个丑八怪?休想!许夫人咬牙切齿的想。 “不必了,”许夫人立即抬手拒绝,转而对跟着她的婆子道:“叫两个车夫和跟车的进来,将他两个带走。” 她所说的“两个”,除了许三儿之外,还有同样被迷得糊涂的许府的那个老于头儿。 那婆子听命而去,过了一会儿便领了两个车夫和两个粗笨的婆子。 许夫人便命令他们那两人架起来带走。 本来她可以请温夫人派几个人手帮她的,但是现在里子面子全部丢光了,她已然放不下这个脸面,况且,她生怕张晾对这个许三儿心存包庇,在回许府的路上暗中做什么手脚,有些事儿,还是自家人做起来顺手。 此刻的许茗烟已然成了木雕泥塑,眼睁睁看着她母亲将这件事认下,她却无可辩驳。 许夫人又命两个丫鬟将许茗烟搀扶着,也不同温夫人和胡四奶奶告别,便带着一众人等扬长而去。 胡四奶奶惊讶的看着许夫人等人离去的背影,有些捉摸不透许夫人的意思。 按理,出了这样的事儿,侯府众人倒罢了,在他们府里发生的事儿,说出去也不是什么好话儿。 但是她一个外人,许夫人临走怎么着也得对她表示一下,和她软语相求别叫她将她闺女这件丑事说出去才对,可是许夫人的态度明摆着是连她也怪上了,这许夫人看着精明,怎么为人处事这么不着调呢? 还是,许夫人仗忖她的公公是阁老首辅,就全然没将她放在眼里?她就认定了她不会将这件事抖落出去不成? 温夫人并没有想那么多,总算是将那泼妇不要脸面的娘俩给送走了,她转而对胡四奶奶歉疚的道:“今日原是请了四奶奶来玩乐消遣的,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 胡四奶奶不待她将话说完便无所谓的摆手道:“夫人不必如此,这件事本来就同贵府一点关系都没有,是那许大小姐自个儿守不住,动了歪心思。”她说着往张晾那边瞟了一眼。 今日之事她算是看得明白,那许大小姐疯了才对那个丑八怪有想法,只怕是她的目的是一表人才的张二郎,也是张二郎有福气,能躲过这一劫。 倘若真叫许茗烟那种人如了愿,张二郎这辈子岂不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那么轻浮的媳妇,绿帽子是戴定了。 温夫人深以为然的点头,但是有些话还是不要挑明白的好,免了对二郎的名声有损。 她携起胡四奶奶的手目露感激,“也幸亏四奶奶今日在场,能给我们家做个力证,否则,我们家儿女众多的,带累了哪一个的名声我这个当娘的心里都不好受。” 胡四奶奶顿时听明白了她这句话的意思,人家张二郎早将自己撇清,她自然不会将张二郎再绕进去。 “我也是为娘的人,儿女就是娘的心头肉啊。” 二人说着话,相携着慢慢走出馨香院。 张晾这边命众人都散去,他转身往晓露阁去。这件事终于告一段落,他得去告诉娇娇。 谁知道赵嬷嬷早先他一步到了晓露阁,正绘声绘色的将许茗烟当时的恶形恶状讲给张暄和张晴听。 她姐妹两个早笑做了一团。 终于出了心中恶气的张晴笑得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看到张晾进门,她挥手对他道:“二哥快过来坐。” 张晾看向赵嬷嬷目光带着些许的探究之意。 第一百一十章 殒命(加更求首订) 还是前两年的事儿,有一次张晾生意上有些事需要一个有点功夫底子的女子出面,他的一个朋友就向他推荐了赵嬷嬷。 后来他见她身手不错,做事也十分有分寸,暗中了解了她的底细,便请她留了下来,以便以后行事。 这次妹妹这里需要用人,他便将她暂时给了妹妹。 可是现在看赵嬷嬷的表现,怎么倒像比他还要积极似的。 “二哥,那个很丑很丑的人呢?”待张晾坐下来,张晴便看着他问道。 张晴最初的计划,就是找一个面貌丑陋身材却和张晾相似的人,在许茗烟有所动作时用这个丑人代替张晾。 她并不知道怎么毁人清白,只记得张暄曾经说过:一个女子的闺誉非常重要。既然许茗烟不要脸面为了得到二哥什么事情都做出来了,那就给她一个很丑很丑的男人和她配对吧。 至于许三儿动了真格儿的,则是张晾在背后推了一把,甚至许茗烟手中的药粉,也是他通过弯弯绕绕的渠道送到她手上的。 从两年前他在京城偶然与许茗烟相识,唐宁便用尽了一切办法想要除掉许茗烟,但是许茗烟却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几次三番从唐宁手中逃脱。 因此,为免许茗烟再次逃脱,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只有完全毁了她,她才再没有一丝机会再在他面前使乖弄巧。 “被许府的人带走了。”张晾看着张晴眼神柔和。 张晴顿时瞪大双眼,“许府的人会怎么处置他?” 她还想见见他呢,能叫许茗烟看一眼就昏死过去的人,会是什么样儿的呀? 赵嬷嬷的确是个有分寸的人,在两个姑娘家面前,并没有将事情讲得那么透彻,只将能说的话儿说了。 张晾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丫髻,才道:“他不会有事。” 果然,他话音未落就有一个婆子求见,等被小丫头子领进来,那婆子便对张晾道:“二爷,有人到门上给您留了一句话,说是:事已了结,后会无期。” 胡四奶奶的一颗八卦之心还没找到诉说发放的人选,辽阳城中关于许府的丑事儿便传得沸沸扬扬。 说许夫人和许大小姐好好的坐着马车走在路上,许府的也不知是车夫还是什么人的一个老头儿,忽然发了疯,大吼大叫、乱蹦乱跳的不说,还见着个女人就撕扯人家的衣裳,还又啃又亲的,无论是五、六十岁的老婆子还是十几岁的丫鬟,一个都不放过。 这还倒罢了,人们正看着那老头儿的热闹的时候,从许府的马车里竟然又跑出来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年轻男人,面貌长相看热闹的人都没太看清,但就那副身板却绝对是个好的。 他的症状竟然和那老头儿的一模一样! 许府的下人着急忙慌的想要将他两个抓住,可是人手不够,去抓这个那个去啃小丫头的脖子,去按那个这个又去撕老婆子的衣裳,最后吓得不管是小丫头还是老婆子都不敢近他们的身。 直至许夫人亲自下了马车下令,那些丫头婆子才豁出脸面一起动手,偏偏在这个时候那年轻男人冲到了许夫人身边,许夫人屁滚尿流的堪堪躲过,那男人却将马车里坐着的许大小姐给拉了出来。 滚出马车的许大小姐哪里是个大男人的对手,一眨眼的功夫就被撕了衣掌露出半拉膀子。 看热闹的男人们不但大饱了眼福,还清清楚楚的看到许大小姐身上那清晰的印记。 那些印记,分明是刚刚与男人欢/好留下来的。 这下人群沸腾了,有叫好的、有起哄的、还有女人的谩骂之声。 而这一老一小两个发疯的男人的来历也令人们臆测不断。 当“面首”这个词被一个人从嘴里嚷出来的时候,顿时被所有人认定。 甚至有人怀疑这两个男人是许夫人和许大小姐看中了用药迷倒了抓来的。 不然那个年轻男人怎么后来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跑掉的。 但是无论怎么说,知府许大人的脸,算是让她们娘俩给丢尽了。 于是第二天,就传出了许大小姐自缢而亡的消息。 还有传言说其实是许大小姐和许夫人回府后被许大人痛骂,许大小姐那样的人哪肯自我了断,是她父亲许封亲自动手将她给勒死了。 但自己解决也好,许大人亲自而为也好,总算是稍稍挽回了一点儿知府大人的颜面。 而身为父母官,百姓们多多少少得给点面子,甚至是丝丝怜悯之意。 这件事彻底的不再被人们议论是在许大人因此事一病不起驾鹤而去,许夫人带着家眷离开辽阳府几个月之后了。 到辽阳府的新知府走马上任,他的家眷们与辽阳府的世家大族热络起来的时候,已经时过三春。 定北侯府的男人们依旧很少回府,甚至三爷张晨至今也未回来一趟,倒是时常与父母通信。 据说他得到上级许可,挑选了一批军士单独训练,还发明了什么阵法,用来专门对付鞑子的骑兵。 温夫人仍然日日忙碌,张晾照旧孑然一身。 而张晴因为胡珞跟着她父母去了京城,则是少了一个玩伴。 胡府的大老爷也就是胡珞的祖父并没有入阁,入阁的是礼部尚书也就是李贤妃父亲的李嘉存,虽然出人意料,却也在情理之中。 大人们关心的是朝中大事,张阳听说的却是宁国公府的周少琨被他祖父丢去了军营,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段时间他沾沾自喜了好久,认定自己非常有远见卓识。 定北侯府里,已经十岁的张晴又病了一场。 自从上次淋雨,她的身体越发孱弱,虽然人长高了一些,但是却清减了许多。 她的身体逐渐成为所有家人心中最大的顾虑。 虽然从来没有人将话儿说出来,但是就连张暄这个不信鬼神之说的人都时常会将那个神棍说的那句“活不过及笄”的话想起。 张晾将听说过的没听说过的四下里的名医都请了个遍,没请动的不算,请来的都没拿出什么立竿见影的妙方。 于是姜老夫人和温夫人又开始求神问卜。 这天又有一个婆子报说辽阳府来了位神算子,不但上晓天文下知地理,还治好了许多疑难杂症。 温夫人便忙忙的命人请他进府,又吩咐丫鬟去请张晴。 与张暄的想法一样,张晴也是不信这些神鬼之言的。但是娘亲和祖母为她已经几近心力交瘁,她能做的就是多顺从她们叫她们心里好受一些。 在众多见过的半仙神棍之中,眼前的这个老头并没有什么与旁人不同之处,捻着稀疏的胡须满脸的目中无人。 问过了时辰八字,又端详了张晴一会儿,他才故作高深的沉吟道:“这孩子命格十分奇异” 第一百一十一章 留着(加更求首订) 神算子一句话出口顿时叫温夫人和姜老夫人倾身细听,之后他又沉吟道:“命格极贵” 这事儿谁不知道? 敛色屏气静静等着听他要说什么的姜老夫人和温夫人同时放下了端起的肩膀。 张晴出生没几天张唤就得了伯爵,又因为张晴钻研出了连弩,才立下大功得了侯爵。定北侯张唤私下里经常唤她为“小福星”。 这些虚头八脑的奉承话谁还要听? 但是毕竟眼前的这位神算子名声在外,温夫人和姜老夫人都想听听怎么才能使张晴的身体好一些,只得按捺了心中的情绪听下去。 “前世是个贵人,是她给贵府带来了这么多的福气。”神算子微眯着眼睛慢慢说道:“但是你们府上享用了她太多的福气,因而使得她福浅命薄。” 温夫人和姜老夫人听罢顿时有些深以为然,细想起来,恐怕真的是这么回事儿。 二人面面相觑,后温夫人转头对神算子恭敬的道:“不知道仙师可有法子化解?” 张晴却是这神算子的说法厌恶之极。 她的父母兄姐,说什么占了她的福气,没有他们哪里来的她?她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成?看着神算子作势捻须沉思,她真想喊人将他给打出去。 但是如果那样做,伤的却是对她身体极为忧虑的娘亲和祖母的心。 她只得冷冷的坐在旁边听那神算子还能说出什么好话儿来。 “除非将她送到富贵繁华之地,有诸多比她还有福气的人,使她享用别人的福气,”神算子说着抬眼,忽然大声道:“否则她活不过十二!” 话音刚落温夫人忽然一掌拍在身边的桌子上,随即指着他断然厉喝:“打出去!”转而神色异常激动的命令身边的丫鬟婆子:“将这个胡言乱语的骗子给我乱棍打出去!” 那神算子被她的举动惊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婆子拿着抹布、笤帚甚至是鸡毛掸子冲将过来围住,不分青红皂白的什么家伙都往他身上招呼。 等他走出侯府他还有些晕头转向的。 这是什么人家呀?哪儿是什么辽阳府最体面的人家?他还有化解的法子没来得及说完呐 将神算子撵出去的温夫人心中的郁愤还没有消散,扑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姜老夫人反而比她镇定,张晴过来劝慰安抚温夫人的时候,她在一旁道:“这种事儿就是一人一个说法,信则灵不信则不灵,儿媳妇你别往心里去,天下之大,难道还没有治病的方子不成?” “对对,娘亲您别听他胡说,我好着呢,管保能活到一百二十岁。”张晴也忙忙的劝说。 温夫人起身将张晴搂在怀里,嘴里心肝肉的叫,好一会儿才冷静了下来。 毕竟是在婆母和幼女面前,她怎么也得收敛着些。 到晚上张唤回府,用罢晚膳回到蝉鸣院温夫人便又对张唤提起此事,又是好一通哭。 被丈夫哄劝了一番,她才止了哭,却还是觉得委屈,又有些不好意思。 “娇娇的身体都快成了我心里的一块疙瘩了,”温夫人坐在灯下叹了口气道:“什么时候她能像婷婷那样身强体健的,我这心病才能彻底好了。” 每次他回来,妻子都会在他身边念叨几回,对于女儿的身体,张唤也始终耿耿于怀。 蹙眉想了许久,他才沉吟道:“不如我带娇娇去一趟京城?” 他此次回府是为了进京述职。 天下人杰出京师,京城是钟灵毓秀之地,什么样的人才都有。 况且,前段时间京城那边又传出太医令申斐治好了梁王唐镶的小女儿顽疾的消息,二郎亲自去京城请他来辽阳却并没有请动他。 太医院也是天下医者心向往之的地方,能有人将妞妞的病治好也说不定。 他犹豫的却是因为近年来皇帝的态度令他有些琢磨不透。 二郎与安阳长公主之间的事他清清楚楚,他也同意二郎的决定,但是自安阳长公主来辽阳找二郎已经过去三年,到现在那位长公主竟然还没有成亲。 算起来,她只怕是已经二十岁了,皇帝到现在还将她留在宫中,只怕是对于他没有支持二郎与安阳长公主成亲是有些、甚至可以说是十分介怀的。 按理,身为封疆大吏的他应该将妻小留在京城以使皇帝安心,但是他将母亲和妻小接来辽阳定居的时候,还并没有像现在这样位高权重。 不是他有心与皇帝相抗,现在叫他将家人全数送到京城去,他实在是舍不得。 家在辽阳,他还有时候很长时间看不着他们,如果家安在京城,那岂不是见他们一面要更久的时间? 因为有诸多顾虑在,所以,对于带女儿去京城看病,他必须慎之又慎。 但是温夫人却将他这句话听在了心里,她抬头看着丈夫满目希冀的问道:“这样行么?” 说话的时候不觉又湿了眼眶。 温夫人是一个深明大义之人,前段时间张唤已经将张晾与安阳长公主的事儿说与她听,她不是不知道张唤心中的担忧。但是,遇到跟张晴有关的事,她便什么也考虑不到了。 带娇娇去京城治病的想法,她早已有之,但是她要顾忌着张唤顾忌着张晾,今日张唤亲口提起来,她便顾不得这许多了。 多年夫妻,张唤自然极为了解温夫人,他被她看得有些心虚,避开他的视线道:“我再考虑考虑。”随即转移话题:“你前儿不是跟我提起给婷婷相看亲事的事?现下如何了?” 张暄今年已经十五岁,已经有不少人家上门说亲,温夫人便想在她及笄之后将她的亲事先定下来。 温夫人见状叹了口气,虽然心中郁郁,却也无可如何,只得顺着他的话道:“有几个小伙子不错,还要侯爷帮着拿主意。” 张唤赶忙起身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了,握着她的手问道:“你说给我听听,都是谁家的?” 这样亲昵的举动,也是为了安抚她的心。 旁边还有两个小丫头在呢,但是在夫妻意见有分歧的时候,她不能拂了他的美意,垂了眼只当未察觉,同时心中微暖,打起精神回答他的话。 “齐家的五郎、胡家的四郎,还有王知府家的公子。”说着想起这几个儿郎丈夫未必都见过,便继续道:“齐家的五郎和胡家的四郎我都见过,唯独没见过知府家的,那齐敏升和胡天赐人品相貌都不错,不过我更中意胡天赐,齐家的家风实在有点儿” 下剩的话她没有往下说,但是不说明白,张唤也听明白了。 “那胡家的孩子夫人看着好?”张唤便着重问起胡天赐。 温夫人想了想才道:“行事周全,为人和善,我最欣赏的是他待他的几个妹妹的态度,对堂妹十分照顾疼宠,对表妹尊重有礼。这样的人,日后对妻子也会尊重疼宠。” “是个会疼人的,”张唤点头,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忽想也不想便脱口道:“不如留给妞妞” 第一百一十二章 决定 话说出口张唤就知道自己失言了,他脸红脖子粗的住了嘴,看着温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温夫人却是哭笑不得的照着他肩头轻拍了一下,“侯爷这是说得什么话!幸亏婷婷是个懂事识大体的好孩子,不然被那心思不纯的人传到她耳朵里去,她会如何想?” 娇娇才多大?侯爷怎么就想到这上面去了。 “呵呵,”张唤憨笑两声,挠着头不好意思的道:“也不是我这当爹的偏心,婷婷小时候还好,大了些连小名都不愿我叫,也不让我抱,和我生分了许多。刚才听你说胡家的孩子会疼人,就想妞妞自小娇弱,我那话就顺嘴秃噜出来了。” 听他提起张暄的小名,温夫人顿时笑起来,拿眼睇了她嗔道:“侯爷还说呢,婷婷小时候您给她取的是什么小名?大妞子,您倒是听听,哪个七、八岁的女孩儿家能接受这样的小名?再说了,谁在旁人面前还不要点颜面?您怎么不许婆母叫您‘唤娃子’呢?” “唤娃子”是张唤的小名,同温夫人成亲之后姜老夫人还如此叫了几年,还是后来有一次被下属私下里笑话了一回,张唤才求了姜老夫人别再这么叫,姜老夫人费了几年的力气,才将“唤娃子”改成了“唤郎”。 张唤被温夫人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转头看见立在地上低头装柱子的两个小丫头,虎着脸对她们道:“去去,都下去!” 那两个小丫头吓了一跳,哆哆嗦嗦的福身退了出去。 张唤的主意还没有拿准,张晴的又一次生病就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温夫人将神算子打出府去的那天晚上,张晴从秋云院回晓露阁的路上打了两个喷嚏,回到晓露阁不久就开始发烧。 时不过初秋,她穿得也不少,这样还要病到了寒冷的冬日里要怎么过? 这次不但温夫人急了,也使张唤拿定了主意,带张晴去京城就医。 事情定下来,温夫人便开始收拾行装。 张晴是温夫人的心头肉,去京城那么远的地方,温夫人哪里舍得她?所以温夫人也是要跟着一起去京城的。 而原本被温夫人留下来和齐敏华一起管家的张暄,竟也要跟着去。 在温夫人面前,张暄从来没有这么坚定过。 自从张晴出生,她对温夫人一直都是听从顺服的,即使有和温夫人意见不一的时候,她也没有像这次这样求告。 最后温夫人只得妥协,一纸书信将远在西北的张晾给召了回来。 内院的事务由齐敏华和吴嬷嬷共同拿主意,外院则交由张晾处理。 事情就此议定,但是张晴的行装收拾得格外费力。 原因无她,她要带的东西太多了。 她换洗的衣裳;惯用的物品、器皿;经常翻看的书;或者往日偶尔会想起的物什;身边所有伺候的人;甚至是雪团子以及两只鹿,都在她的进京名单之上。 带着雪团子就要带着小蝶;带上两只鹿就要带上妙芳;更过分的是她连牛小二都要带上,说是有什么事儿好叫他跑腿儿。 被指给了府里管事的红鹃回家绣嫁妆去了,如愿升为大丫鬟的妙香和莺语忙得焦头烂额。 夫人那边不能去问这些锁事,小姐这边她们不敢多说,只得来来回回的往宝瑟阁去请示大小姐。 头两年成为晓露阁管事嬷嬷的赵嬷嬷则是守在张晴身边委婉的劝说。 大小姐因为小姐这边要带的太多,已经一再缩减自己的行李,小姐这里还一直不知道呢。 幸好相处了两年,张晴十分喜欢赵嬷嬷,也听得进她的劝,最终张晴同意带一半侍候的人、不将两只鹿装车,但是雪团子以及牛小二还是得跟着她。 刚刚回府的张晾进入晓露阁上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张晴板着一张小脸,赵嬷嬷坐在她下首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 张晾顿时觉得好笑,这一老一小相处得倒十分融洽。 那次赵嬷嬷为张晴做过事之后,便求到了他跟前,说是她上了年纪,奔波不动了,又没有什么家人,想要找个叶落归根的地方,正巧遇见了张晴。 她觉得与张晴十分投缘,想求张晾让她留在张晴身边。 赵嬷嬷的为人以及底细张晾都是十分清楚的,巧得是晓露阁正缺个管事的嬷嬷,于是他便知会了温夫人,从此这赵嬷嬷便留在了晓露阁。 见到张晾进门,张晴的笑容如玉兰花般绽放。 “二哥,”她起身快步迎上前,拉住张晾的手抬头看着他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这两年张晴也被张暄教导了许多礼数,比如说她年纪渐大,再不能叫哥哥们背着她抱着她了。 但是拉手挽胳膊这样的举动,并未被她的礼数囊括在内。 赵嬷嬷忙起身给张晾施礼。 张晾由着张晴挽着胳膊带到椅子那儿坐下,边走边笑微微的道:“刚回来,给母亲和祖母请了安就过来了。”说着看了赵嬷嬷一眼,“你们在说什么?” 张晴闻言脸上便叹了口气,“娘亲让我拟定去京城的物什和人员名单,嬷嬷她们说我写得太多了。” 赵嬷嬷见状便笑,“小姐已经同意不带上两只鹿,只带雪团子和牛小二。” 光那两只鹿就要装一车了,幸好她选的不是带着鹿留下狗。 张晾去给温夫人请安时温夫人便同他说起了这件事,张晾便笑问道:“妹妹为什么要执意带上鹿和狗呢?” “鹿是二哥送给我的,”张晴苦着脸道:“雪团子是三哥送给我的,我已经快到五年没有见到三哥了,我想他。” 张晾听罢叹了口气,还是让她带着雪团子吧 他也十分想念三弟。 但是那个臭小子心大得很,竟然在信里说什么不驱鞑虏不成亲的浑话,张家有自己这么个身不由己的就罢了,怎么他也跟着起哄? 张晴说着又想起什么,拍手笑道:“不过去京城我又可以和胡珞一起玩了,我也有近两年没有见到过她了。” 虽然两年未见,但胡珞和她一直有通信往来,信中常念叨着没有她的日子无趣得很,她母亲常拘着她学女红、学规矩、学礼仪 想到这里张晴又觉得好笑,胡珞做出的女红,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 妹妹给他的感觉怎么像去了再也不回来似的?张晾心中打了个突。 第一百一十三章 启程(世淨光月票加更) 这样一个念头从张晾脑海中划过,却又立即被他给压了下去。 妹妹一向恋家的很,怎么可能有那样的想法?况且她一个人怎么能留在京城,母亲和祖母怎么舍得? 兄妹二人说了会儿话,便一起到蝉鸣院。 此次张晾带了两个十二、三岁身手不错的小丫头回来。 练武功的女子本来就少,以武学传承的世家都有些家底,有谁愿意将自家娇生惯养的女孩子予人为奴? 况且张晾还要找那家底清白、为人稳妥、相貌又看得上眼的女孩子,就更难了。 所以,虽然他从张晴被掳那次就打定主意要找两个身手好的小丫头给两个妹妹,却直到今时今日才将之带了回来。 这两个小丫头是他摸清了底细,留在身边观察了一段时间的,这才放心送入侯府。 趁着两个妹妹都要去京城,便将这两个小丫头交给她两个,以备不时之需。 到了蝉鸣院,张晴就看见温夫人面前规规矩矩的立了两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 她两个穿着一样的桃红禙子粉蓝裙子,梳着相同的丫髻,一个圆脸大眼睛,一个瓜子脸桃花眼。 瓜子脸的那个,长得十分漂亮。张晴看到第一眼就心中喜欢。 见张晾和张晴进门,早他们一步进门的张暄便上前给张晾见礼,温夫人则是招手叫张晴去看视两个小丫头。 “我喜欢这个。”张晴指着瓜子脸的女孩子笑嘻嘻的道,说话时双眼亮晶晶的。 瓜子脸的丫头便冲着她莞尔一笑。 这一笑张晴看了并没觉得什么,还同她回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可是温夫人却发觉这女孩子的笑里竟有些许娇媚之态。 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就有这样的举止长大了那还了得? 温夫人心中不喜,但在两个小丫环面前却并没有说什么。 张暄深知张晴脾性,在张晴没进门之前就知道张晴肯定会喜欢长得更漂亮的那个,见张晴和那个小丫头眉来眼去的,顿时心下好笑。 “两位小姐都在这儿,你们都自己说说叫什么、今年几岁了。”站在一旁的吴嬷嬷对两个小丫头命令道。 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圆脸的便先开口道:“奴婢名叫秋娥,今年十三岁了。” 另一个瓜子脸的见她停下,便接着道:“奴婢叫小雨,今年十二岁。” 温夫人点头,又看向两个女儿,见她两个并没有什么要问的,便对领她二人进来的吴嬷嬷吩咐道:“暂时先带下去吧。” 并没有言明将哪个丫环给谁。 待她两个走了,张晾便有些奇怪的问道:“母亲可是觉得这两个小丫头有什么不妥?” “别的都好,”温夫人微微蹙了眉,沉吟道:“只是那个稍小一点的怎么看着妖妖佻佻的。” 小丫头若是举止轻浮,平白的叫人误会她们的主子。 这一点张晾还真没看出来。 他便将自己这几年始终想找两个会点武功的小丫头的事儿告诉温夫人。就这两个,还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寻摸出来的。 温夫人听罢点头,“也就这么着吧,那大一点儿的给婷婷,小一点儿的暂时先给娇娇用着,等日后遇着合适的再换吧。” 婷婷的年纪在那里摆着,定了亲事嫁人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儿,带那么个东西去夫家,不是擎等着给自己添堵么?娇娇年纪小,成亲嫁人还早着,到时候说不定找到更好的,将这个打发了便是了。 张晾点头,张晴则是高兴的拍手。 她并没觉得娘亲说的“妖妖佻佻”算是个问题。每个人身上的气质都不尽相同,这个是这样的,另一个人又是那样的,只要心思纯正,就不怕外表轻浮。 于是小雨成了张晴的二等丫环,恰好补了妙香的缺,张晴给她改了名字,叫秋池。 因为她原本的名字,又因着秋娥还是叫她原本名字的关系,张晴就借了“巴山夜雨涨秋池”这句诗。 收拾了近半个月,终于将所有行李尽皆装车,恰好第二天是个利于出行的黄道吉日,张唤进京又有时限,便定于次日启程。 定北侯府此次出行阵容庞大。 温夫人娘儿们三人以及侍候的人手就坐了十余辆马车,物什装了二十多辆马车。因为带着她们母女,张唤除却带着自己几十人的亲卫,还从附近卫所借了几百兵士跟随护卫。 如此庞大的队伍,刚出侯府就引来百姓围观,前头开路的已经到了城中,后头还有马车没有出侯府。 由莺语陪随着的张晴歪靠在马车里的靠垫上,听着外面民众的喧闹与噪杂,昏昏欲睡。 “小姐您还是别睡了吧,不然晚上又走了困。”莺语看着就要打盹的张晴如是劝道。 随着年岁渐长,张晴不似头几年那般觉多,哪回白日里睡得多了,晚上便毫无睡意。 她睡不着倒罢了,搅得整个晓露阁都不得安生,有一次竟然半夜爬起来弹琴,次日顶着黑眼圈去秋云院,引得谁见了都问是不是她们这些丫鬟伺候得不周到。 她们这些丫鬟比这位小祖宗惨多了,妙香端着茶站着都能睡着了,可是谁去管她们? 莺语在心里的腹诽对张晴自然毫无作用,甚至,就连她的劝说张晴也没听进去。 “什么人!?”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大喝,吓得张晴一激灵,总算是清醒了。 与此同时车夫一声呼喝,她们的马车停了下来。 莺语过去给她拍抚的同时,心中却是庆幸的,幸亏有这一声喊,不然这小祖宗又得睡过去了。 外边一声喊之后就有人群的喧哗之声传来,闹哄哄的却听不清楚到底说了些什么。 张晴打了个哈欠吩咐道:“问问小二是怎么回事。” 因为张晴执意要带着牛小二进京,因此牛小二成了她的跟车人,此刻就坐在赶车的车夫旁边。 莺语到前面将车帘掀起一角,和牛小二说了几句话,转身回禀道:“说是有个乞丐在人群里碰了一个男人的媳妇,那男人将他给推进了咱们的车队里才引起的。” 张晴将车窗的锦帘掀开一条缝,看到一个十几岁身形瘦弱的少年倒在地上,正好挡住了她的马车,外面的百姓指指点点的正议论着什么。 那少年穿着宝蓝色直缀,虽然破旧,但是用料却不是贫苦人家用的粗布。 再闹下去势必会耽误后面的车子前行。 第一百一十四章 仇恨 “你身上带银子了吗?”张晴放下车帘子忽然问。 莺语愣了一下,才回答:“带了五两现银。” 那是她临出门前装的,不为别的,出门在外的,带点银子在身上心里也踏实。 张晴便笑:“别舍不得,等我叫赵嬷嬷还给你。” 这话的意思是要她把这五两银子全给了那个小乞丐? 莺语无法,只得拿出那五两银子,要送出去之前张晴忽然又加了一句:“让牛小二找他一件衣裳将银子包住。” 这么多人看着,她明目张胆的给了那小乞丐银子,引起别有用心之人的注意,反而是害了他。 莺语点头,将银子交给牛小二,如此交代了一番命他给那小乞丐送去。 牛小二的一个小包袱就放在车辕子上,他从中抽出一件衣服,背着人将银子卷入,又想了想,将自己随身带着的一吊钱放在衣服上,这才走到那乞丐面前,将之送到他手中。 围观的民众见有人给小乞丐送钱送衣服,喧哗声骤减,开始低声议论。 那乞丐接过衣裳,入手微沉,又得到牛小二眼神暗示,顿时明白了。 他站起身盯着马车大声道:“敢问车里坐的是哪位?好叫小的记住阁下的恩情,以便来日报还。” 他拿什么还?再次歪在靠垫上的张晴微弯了弯唇角。 没得到小祖宗的吩咐,莺语没开口,牛小二也不敢随便答话。 外面围观的人当中就有一个心明眼亮的扬声对那小乞丐说道:“这有什么难的?前头过去两辆主子们的马车,这辆车里坐着的不是侯府的大小姐就是二小姐了。” 那小乞丐也不是个糊涂的,转身踮起脚尖往前看了看,又看着张晴的马车大声问道:“请问车里坐着的可是侯府的二小姐?” “他还非得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人群当中有人笑着起哄道。人们被他这句问话引得一通哄笑。 马车里的张晴不耐烦的对莺语摆手,“告诉他吧。” 莺语也不想小姐的马车成为人们围观的对象,便趁着人们的哄笑声稍稍减弱的当儿,大声道:“是,快走吧。” 婉转如莺啼的声音,刹那间使整个人群安静异常。 更叫人对车里坐着的人产生出无限遐想。 牛小二见状对那小乞丐皱眉道:“快走吧,不然挡着道了。”顺手将他往人群里推。 拥挤的人群竟自发的给那小乞丐让出了一条道。 定北侯府的车马这才得以再次隆隆前行。 避开人群的许知镇紧紧抱着牛小二的那件衣裳缩在墙角眼睛发直。 父亲和姨娘都被她们害死了,他也差点死在她们手里,甚至连陈记糕点铺都被他们夺了去,以至于他沦落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抬头望着定北侯府车队行去的方向。 京城吗?她们此刻也应该身在京城。 那么,他也去京城好了,让她们好好看看,他是怎么变成她们最不想、最害怕看到的样子的。让她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心狠手辣;让她们尝尝,什么,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对于许知镇来说,这件事是他人生当中的一个重要转折。 而这件事对于张晴以及莺语和牛小二来说,只是他们人生当中一段小之又小的插曲,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将之遗忘在岁月的长河当中。 尤其是张晴,坐在马车里晃晃悠悠的,一会看书一会儿歪倒,动不动掀开车帘往外看风景,要不然就是到温夫人或者张暄的马车里说话玩闹,甚至坐乏了的时候张唤还会骑着马载着她小跑一阵儿,早将之前发生的这件小事撂在了脑后。 直至出了沙岭驿,她又忽然想起了弹琴。 派人禀报温夫人以及张唤、停了队伍、设了遮挡的屏障,一通人仰马翻之后,妙香才发现张晴要的栖凤琴落在侯府没有带。 妙香揪着三等小丫头絮花儿的耳朵训斥道:“你的耳朵是用来吃饭的不成?不是让你抱上车了吗?” 絮花儿两眼泛泪,缩着脖子小声呐呐道:“车子装不下了,大小姐说已经带了三把琴足够了,就让奴婢给送回晓露阁了。” 声音粗嘎嘶哑。 几个三等丫头里,她的长相是最出挑的,偏偏这声音让人听不下去。 “别将错推卸到大小姐身上,你以为你抬出大小姐让大小姐给你顶缸我就不罚你了吗?”妙香皱着眉道,手上的力道丝毫没有放松。 那边张晴等得不耐烦,命莺语来催,妙香无法,只得带着絮花儿到张晴面前以实相告。 听罢她们的话,张晴并未说什么,蹙着眉对她们摆手,自己走到马车旁要上车。 这是不打算弹琴了,妙香眼疾手快的凑过去要扶她,却被她一记冷冷的眼神看得缩了手,之后自己踩着车蹬上了马车。 连她也怪上了,妙香哭得心都有了。 年岁渐长,小姐身上忽然多了一种妙香说不出来的十分慑人的气魄,小姐只需一个眼神,她就再不敢造次了。 她和莺语、红鹃背地里都说起过这件事,原来她们的感觉竟然和她一样,虽然小姐一直待她们很和善,也从未因为她们犯错而重罚过她们,但是小姐的这种威慑力却使她们心中生怯。 莺语见状赶忙跟着上了车,上车前对着妙香往张暄的马车那边努了努嘴。 小姐冷脸的时候,她们没一个敢多话的,也只有大小姐还能劝上几句,现在只有去求大小姐了。 妙香扭身去找张暄。 张暄上了张晴的马车掀开车帘就看见张晴面朝车壁躺着,莺语小心翼翼的侯在旁边。 “哟,我们的小公主这是怎么了?”张暄看着张晴调侃道。 哪知她不出声还好,她一出声张晴竟将原本搭在身上的被子拉起来盖在了脑袋上。 竟然是生她的气呀! 她对莺语摆了摆手,等莺语下了车,她坐到张晴身后拿手指隔着被子捅她,笑道:“也怪我多了那一句话,谁知道赶了巧了你偏要用那把琴。”说着长叹了一口气,“早知道叫那小丫头抱着那琴吧,也省得我还要受我们小公主的冷脸。” 张晴猛的掀开被子坐起身,看着张暄怒气冲冲的道:“栖凤琴不一样,只有栖凤琴能弹出离恨歌来,那几把弹离恨歌就是糟蹋了曲子。” 第一百一十五章 进京 定北侯府的琴艺师傅焦先生,送给张晴的那本琴谱上的前朝残曲,名子叫离恨歌。 张晴的几把琴,有一把是焦先生送的,有一把是娘亲派人买回来的,还有两、三把,是二哥从外面淘回来。 在张暄看来,这几把琴除了颜色式样有些微区别之外,在声音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张晴却偏偏说它们的音色不一样。 张晴越说越觉得委屈,鼻子发酸,不觉得眼泪便流了下来,扭头眼睛直直的看着搭在腿上的大红底丹凤朝阳刻丝薄被,“人家刚刚有了头绪,想摸索着弹一段,谁知道偏偏没了栖凤琴” 张暄吓了一跳,自从年岁渐长,妹妹便很少因为些许小事哭鼻子,顶多是谁得罪了她,她当面报复回去,或者是背后使点什么手段让那人吃些亏,她平了心气,便就此撂在脑后了。 可是今日竟然为了一把琴而掉了金豆子,明显是气得狠了,惹了她的又是她这个做姐姐的,心中的气恨无处发放,这才如此。 “好了好了,”她赶忙上前将张晴搂进怀中,柔声道:“都是我的不是,我这就禀了娘亲,派人骑快马回府去取栖凤琴。” 哭出来,张晴心里舒服了些,却仍旧抽抽搭搭的,窝在张暄怀里鼻音浓浓的道:“拿回来也晚了,我的劲头儿早就过去了。” 虽然他们一行人走得极慢,但是离开辽阳府已经三天了,即便骑马最快也要一天才能打一个来回,可不是来不及了么。 张暄心中歉意更甚,伸手轻轻拍抚着张晴的背,“姐姐帮你想办法,你怎么能理出头绪,告诉姐姐,姐姐一定帮你。” 妹妹已经有四年多没有犯痴了,可别因为她的一句话再给她引出来,那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姐妹俩说着话,马车又缓缓前行。 张暄上车之前就吩咐人去通知了温夫人和张唤,将张晴不弹琴的事儿告诉给她们知道,想必是此刻外边已经收拾妥当,是以才下令启程。 张晴再不说话,抽泣了一会儿,马车晃晃悠悠的,又偎着张暄,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张晴的劲头的确只是那一阵儿,等回定北侯府取栖凤琴的人回来,妙香兴高采烈的送到她面前,她连看也没看一眼,就吩咐妙香将之收了起来。 定北侯府的进京队伍如此走走停停,到三河县时,竟走了一个半月,已经入了冬。 行路的时间里,车队停下休息时、觉得无聊时,张暄便会跟着小丫头秋娥学几招,同时还学会了骑马。 张唤入京述职是有时限的,现在已经因为他一心要护着温夫人她们娘儿们几人拖延了时间,如今入了关,又临近京城,他这才带着十几个护卫轻装简从快马加鞭的先行往京城去。 温夫人以及张晴姐妹,由张唤的手下将官王启带着一众护卫护着慢慢走在他后面。 如此走了几天,将将要到京城时,忽然传来张唤刚刚入京就被言官弹劾他藐视圣上、故意延迟入京的消息。 温夫人听到这个消息时还不知道张唤是如何应对的,因此命王启下令急行,紧赶慢赶的,终于在这天日头落山时来到京城定北侯府的大门外。 同样是五进的院落,没有辽阳的定北侯府占地广博,但从门外看去,却比辽阳的更加的气势磅礴。 温夫人却无心去看,下了马车便由大管家孙盛迎接进府。 这处宅子是与张唤的定北伯的爵位一同赐下来的,虽然从来没有过女主人,但是一直由孙盛这个大管家打理。 因此,长久以来孙盛一直过着为所欲为、作威作福的日子。 近段时间他有些郁卒。 一个多月前辽阳府传了信来,说是夫人和两位小姐要进京了。 以往侯爷入京述职顶多在府里住个三、五日也就回了,他一个大老爷们儿,也没那心思与时间去干涉府务,所以,一切还是他这个侯府大管家说了算。 但是夫人要进京了,还带着两位小姐,虽然信中并没有明说她们会在京城耽搁多久,但是女眷们出门哪那么容易,以他看来她们至少会在京城待上个一年半载的。 有夫人和两位小姐在他头上压着,他不能像以往那样随性自在这倒罢了,这位侯夫人可是个厉害角色。 当年他在辽阳的定北侯府当二管家的时候就尝过这位主子的雷霆手段,这几年他在京城逍遥惯了,这一个多月每每想起要过回以前那样的日子,他便心有余悸,小心肝儿都乱颤。 但是担心归担心,抵触归抵触,他该做的事儿却得面面俱到,不然,侯夫人进门就得把他这个大管家给撤换了。 等迎了温夫人进门到上房坐定,温夫人并没有过问府务,却问起了言官弹劾侯爷之事。 他心中大定,有了这件事分散了夫人的注意力,府务当中的些许不足夫人便不会在意。 “侯爷是什么人?当时就在圣上面前喊冤,”府里有专门的收集各路消息的人手,虽然孙盛没资格插手这些消息,但是关于这件事,他还是知道一些的,于是他绘声绘色的道:“侯爷说他的确延误了行程,但藐视圣上、故意拖延却纯属污蔑,又与那言官在金銮殿上争辩,也没有其他人支持,那个言官便即偃旗息鼓了。” 事实是张唤在皇帝面前撒泼耍赖的,扯出年近七旬的老母以及年方十岁的幼女,弄得皇帝无可如何,只得训斥了那御史一番,方才作罢。 孙盛听到的比他说给温夫人听得话精彩得多得多,但是他却不敢照着实话说出来。侯爷在京城有个浑号,叫做辽东浑不吝,侯爷耍无赖的事儿,他怎么也得在夫人面前帮侯爷瞒着些。 温夫人听罢放了心,后又问道:“那侯爷今日去哪儿了?” 始终坐在她身边的张暄和张晴也同时长舒了一口气。 “侯爷许久未进京,不少同僚都要请侯爷喝酒,侯爷今日赴的是徐指挥使的宴请。 这位徐指挥使温夫人听说过,是张唤以前的同袍,现任京卫指挥使。 温夫人徐徐点头,挥手遣退了孙盛,带着两个女儿用罢了晚膳,又叫一直候在旁边的孙盛家的给张暄和张晴带路,去各自的院落休憩。 姐妹俩的院子离上院不远,相互之间也挨得极近,张暄的院子叫韶华苑,张晴的原本叫寻芳阁,张晴嫌弃这名字不好听,遂将之改为花倾阁,又吩咐孙盛家的找人制匾。 第一百一十六章 景色 张晴任性恣意惯了,温夫人以及张暄母女二人并没觉得如何。之后孙盛听他婆娘说起这件事,不由得捶胸顿足,以为温夫人此次是要在京城长住了。 张晴同孙盛家的说过换匾额的事之后就将之撂在脑后,进了院子借着朦胧的月光随意打量了一番,见其中景致并无什么特色,便信步往上房去。 孙盛家的之前在辽阳定北侯府任小管事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位二小姐的威名,此刻见她板着一张小脸,一副十分不以为然的样子,便越发的恭谨。 快步追上张晴的脚步,笑得十分谄媚,“咱们京城的定北侯府原是上一任首辅曲阁老的府邸,因他犯了事儿,判了个流放,家私宅邸都被充了公,因此这宅子便闲置下来。头些年当今圣上将这宅子赐给了咱们侯爷。” 说着话儿见眼前二小姐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心道她是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了,又转换话题道:“因为侯爷一般不怎么住,所以宅院里并没怎么布置。说起来,这宅子里最好看的景致便是二进院子里的那一片梅花树林了。” 京城气候偏冷,原本是不适宜栽植梅花的。当年那位曲阁老有一位小妾是南边人,曲阁老就是为了她才命人从南边运了许多梅树过来,没想到竟然活了大半。 听说当年每到梅花盛开的季节,阁老府都门庭若市,许多官家女眷甚至是皇亲国戚都来观赏这京中奇景。 其实不过是为了捧那权势滔天的曲阁老的臭脚罢了。 张晴听她提起这件转过头看着她问道:“现在梅花开了么?” 离恨歌的曲谱里就有一段以梅花曲的调子作引。 这个时节梅花怎么能开?这位小姐到底是年纪太小,别看她在家受宠,问出的问题却十分招人笑。 孙盛家的愣了一下,才道:“现在不是花期,往年咱们府里的梅花都是开春后才开的。” 张晴点点头,径自步上台阶进入上房。 “嬷嬷请留步,屋子里的事,由我们伺候就好。”孙盛家的也要跟着进去,却被一个面容俊俏声音婉转好听的丫鬟给挡在了外边,那丫鬟看着她笑咪咪的说出这么一句话出来,便转身自个儿也进去了。 有什么好得意的!孙盛家的冷哼了一声,不就是年纪轻长得漂亮点儿吗?如此想着的时候,她却转眼瞅见一个比她年纪还大的老婆子也跟着那些年轻丫鬟一径进了上房,不禁心中不愤。 她如果不是被调到京城里来,还有那老婆子什么事儿?可转念一想,她被调到京城这十年来,可是享受了主子们才能享受到的福气,不禁心中美滋滋的,且让她们得意几日吧,等她们跟着主子们回了辽阳,看她们的日子还能越过她去? 不说孙盛家的怎么心中得意,回去后怎么和大管家孙盛说起几位女主子。 莺语撵了那呱噪的老婆子出去,便进屋和妙香等人一同开箱笼摆放用具。 窗帘、承尘、桌布、椅搭这些东西不管是不是新换过的,全部换上她们带过来小姐看着顺眼的,床单被子这些贴身的自不必说。 赵嬷嬷陪着张晴坐在刚铺了褥子的临窗的大炕上,看着她们布置。 次日张唤亲自去请太医令申斐。 他前几日便已经同申斐接触过,申斐其人并不孤傲,之前张晾来京城请他时,他不过是因为抽不出身去辽阳才没有答应。 听说张唤带女儿来京城求医,他立即答应只要张晴抵京他便会即刻来定北侯府为张晴诊脉。 侯府里温夫人边将府内事务理顺,边派人往温府、也就是她的二哥温让家送了些土物,又念及当年钟晨的义举,特意往武阳侯府她从姑那里送去了一份。 临行前张晾特意交代过她,说是钟晨当年去辽阳是因为和家里闹了别扭独自出走的,若是在京城见到武阳侯府的人,千万不要与他们提及此事。 因此她送去武阳侯府的帖子只提起与武阳侯夫人从小的情分,并未说起其他。 巧的是,武阳侯府就在定北侯府旁边,两府中间只隔了一个胡同。 送东西的人刚出府,温让的夫人乔氏竟亲自登门与温夫人相见。跟着她一起来的,还有温远。 如今的温远手长脚长,比之以前似乎也稳重了许多,不似温夫人印象里那般乖张。 “我记得阿远比你二表姐好像小了一岁,现如今竟然长得比她还要高出许多。”互相见过礼坐下后,温夫人便端详着温远道。 听她提起张晴,原本一派沉稳的温远忽然扬起孩童般的笑脸,“是么?晴姐姐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样子。” 朗哥过周岁的时候他并没得着机会去辽阳,因此与张晴上次一别,已经三年有余。 乔夫人对温夫人笑道:“今日阿远原是要去学里的,偏昨儿晚上听说妹妹带着两位外甥女抵京,今日特意向先生请了假过来的。” 乔夫人是温让的续弦。 温让四十岁上下的时候头房妻子病故,当时他已经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原本就想这么过下去不再续弦了的。可是官做得越大,给他做媒的、动不动往他身边送人的人便越多,他干脆将一个穷秀才家的老姑娘娶进了门,将这条路给彻底堵死了。 未想这乔氏进门便又给他添了个儿子,说起来,温远也算是他的老来子,而且还才名在外,因此,他对温远格外的偏宠。 而乔夫人虽然只有三十多岁,为了温让,总是打扮得很老成,看上去像四十多岁的样子,为人又谦谨。所以即使她年纪轻了些,温夫人等兄弟姐妹也对她十分敬重。 见温远眨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满眼期许的看着自己,温夫人禁不住笑起来,转头吩咐身边的丫鬟豆蔻:“去请两位小姐过来与她们表兄弟叙话。” 豆蔻原是京城定北侯府的一个二等丫鬟,昨晚温夫人同孙盛要了几个熟悉侯府的丫头,其中就有她一个。 温夫人见她行事稳妥,便叫到跟前听差,另外有两个分别送到了张暄和张晴那里。 豆蔻听命而去。 “二哥近来身体可好?”温夫人看着乔夫人问道。 乔夫人点头道:“大人昨儿个听到妹妹入京的消息,就急着来侯府与妹妹相见。我想着妹妹旅途劳顿,府上又必定有许多事务需要处理,这才劝住了他。恰好明日他沐休,他让我告诉妹妹,明日他便来府里探望妹妹。” 温夫人与温让兄妹二人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见过面了,自然思念甚深。 想起二哥与自己的娘家人,温夫人顿时有感于心,听了乔夫人的话便深深点头,却是说不出话来了。 一旁的温远见状凑过来笑嘻嘻的道:“姑母,侄儿可不可以去迎接两位姐姐?” 这孩子现在竟然如此有眼力见,温夫人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虽然她已经眼中泛泪,却强作笑颜的对他挥手道:“去吧。”又叫一个小丫头给他带路。 豆蔻来寻芳阁时,张晴刚刚写好了给胡珞的帖子,觉得肠胃有些不舒服,歪在炕上由莺语给她顺抚,妙香正捧着那帖子尖着嘴吹墨。 胡珞上次的信上就让她到了京城就马上给她下帖子,请她来定北侯府玩,她在家里要闷死了。 听豆蔻说二舅母和七表弟登门,张晴被莺语揉摸得也舒服了一些,换了身衣裳便去寻张暄。 这位二舅母,她还从来没有见过。 “听娘亲说二舅母是续弦,”往上院去的路上张暄低声将乔氏的情况说给张晴听,免得她在人家面前语出惊人,“因此她现在只有三十多岁,妹妹你去了不要乱说话。” 虽然近年来张晴成熟稳重了许多,但是在张暄眼里,她始终是个天真烂漫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有什么事的时候,每每会如此叮嘱她。 张晴点头,并没有因为姐姐的啰嗦而不耐烦。 因为昨晚才进京,旅途劳顿,所有人都早早歇下了。今日一早温夫人要忙着接手府里的事情,又命她们姐妹在自己院子里用的早膳,所以,姐妹二人还是首次打量这京城定北侯府的景致。 虽然已经入冬,但是眼前的景色却非常宜人,清凌凌的小池,池上架着九曲廊桥,每一根桥柱子上都雕刻着不同的花鸟、动物,当中一个飞檐翘角的亭子,亭子廊檐四脊都立有兽雕。站在亭子里,能望见远处的一排绿油油的黄杨,在这萧索的冬日里使人精人一振。 下了九曲廊桥再往前,便看见一块硕大的假山石,特别的是,这座假山并不是堆砌而成,而是一块完整的石头,与普通的太湖石相比,这块石头的颜色更加深一些。 跟着姐妹二人的豆蔻见她姐妹二个好奇的看着那假山,便介绍道:“这块假山石是原本的曲阁老花了大价钱从南边运过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石头,但就是这一整块,运过来也是花费了许多人力物力的。” 张氏姐妹听罢便携手往前走去。 假山下人工穿凿出一个拱洞,可供两人并排通行,洞内壁也雕着各种山水花鸟,走到中间忽然变得视野开阔,竟然是一个房间那么大的圆洞,壁上也雕着画,但却是人物山水。再往前走一段拱洞,便出了这块假山石。 这府里的景致虽然新巧,但是未免穿凿附会。 张晴暗自想着。 张暄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她看着豆蔻问道:“我们去上院都要从这里经过吗?” 山洞内视线受阻,如果知道底细的人藏在山洞里要害她们姐妹,岂不是轻而易举? 第一百一十七章 好看 豆蔻听张暄问起这个,笑吟吟的回答道:“这条路是闲时赏景才走的,去上房还有另外一条敞亮许多的路。奴婢是想着小姐们刚刚入府,才给小姐们指这条路的。” 张暄点头,听豆蔻话意,竟然是猜到她心里担忧的是什么了,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 几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绕过一个小巧的花园,豆蔻指着东南方向要说什么,见不远处温府的那位表少爷由一个小丫头领着往这边迎面走过来,便即住了口。 张氏姐妹也看见了渐行渐近的温远。 “暄表姐、晴姐姐。”见到她们齐齐向他这边看过来,温远扬声相唤,脚下步伐加快,说话间人已经到了眼前,这才向张氏姐妹行礼,“不知两位姐姐还认不认识阿远。” 张暄还了礼后笑道:“虽然长高了许多,但是看酒窝就知道是你了。” 其实看他看妹妹的目光也能猜出来。 此刻少年的眼睛已经快要掉到妹妹的身上了。 “七表弟。”张晴还过礼后微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虽然能认出眼前的人是温远,但是这么久没见,难免生分了些。她还没学会像姐姐那样与人见面就能如此熟稔。 可是温远上上下下打量她的目光让她觉得不舒服,她顿时冷了脸,蹙眉问道:“你总看着我做什么?” 温远随即笑得眉眼弯弯,“晴姐姐越来越好看了。” 张暄顿时想笑,却又立刻忍住了。温远还是个九岁的孩子,这样说话恐怕只是因为真的是这么想的,其他一点多余的心思也没有。她若是因为他这句话笑他,反而叫他多想了也说不定。 而张晴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对面的温远忽然往前迈了一大步,与她几乎脚尖碰着脚尖,却只是一刹那的功夫,他又忽然退了回去。 这是?!张暄的脑子有些懵,温远刚才的举动算是占妹妹的便宜吗? “晴姐姐现在没有我高喽,你只到我的鼻子呢!”温远笑嘻嘻的说道。 原来是比身高吗?张暄瞪大眼睛看向温远,见他笑得一脸纯良无害。难道真的只是比身高? 的确是比她高出许多了。张晴点头,她刚才都感觉到他嘴里呼出的热气吹在她额头上了。 她还比他大一岁呢!想到这里张晴顿时有些不高兴。 温远转身与张晴并肩而行,歪着头看着她道:“晴姐姐近来可好?我听娘亲说你是来京城寻医的,现在可有哪里不舒服?” 张晴顺着他的话点点头,后又摇摇头,虽然一个字也没说,却是将他的问题都回答了。 张暄在张晴另一边像温远一样歪着头看着他俩,不自觉的要观察温远的一颦一笑。 是她想多了?还是在这个时代这么大的孩子确实早熟到如此地步?还是她太落伍了? 温远说了一通话,忽然往前走出一步转身再次站定在张晴面前,“晴姐姐,”待张晴好奇的看向他,他笑嘻嘻的问道:“你看看我,长得好不好看。” “扑哧”张暄再也维持不了自己的淑女形象,忍不住笑出了声。 哪有这样问别人的?这孩子可真是。 温远却没有受到这声笑的影响,眼睛仍旧一眨不眨的看着张晴,满眼期待。 听了温远的话,张晴果真仔细打量起他来。 眼前的少年穿了件宝蓝色遍底银滚白风毛直身棉袍,浓眉大眼,腮边两粒深深的酒窝,洁白的牙齿,笑起来,像春日的阳光般灿烂明媚。 “好看。”张晴点点头。 像听到了这世间最美妙的音乐般,温远笑得更加灿烂,点头说道:“嗯,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对这两个说不清是天真还是早熟的孩子,张暄已然无法形容了,只能在旁边呆呆的看着他们,跟在他二人身后听他两个闲聊——其实大多数是温远一个人在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张晴负责点头或者摇头。 “晴姐姐的头发这么梳真好看” “我最不喜欢吃鱼” “那些天我手指头都磨出茧子来了,你看” 三人来到上院,上院五间上房,匾额上写的是扶云阁。 这名字显然也是当年曲阁老取的。 此时温夫人已经与乔夫人诉过别离之情,两个人眼睛都是红红的,但总算收了泪。 张暄与张晴上前给乔夫人行礼。 这还是乔夫人首次与她姐妹二人见面,忙忙的命她两个起身,边端详着她俩边夸赞边命身边的丫鬟拿见面礼。 赏了姐妹二人一人一支成色极好的玉镯子。 姐妹二人谢过将之交给身边的丫鬟,就坐到一旁听温夫人和乔夫人继续说话。 自然都是些家长里短。 又坐了一刻,有小丫头来报说侯爷将申太医请来了。温夫人便赶忙命人准备,又叫张暄陪着乔夫人到里间暂避。 “申太医留着山羊胡,说话的时候胡子会跟着嘴巴一撅一撅的。”趁旁人忙乱之迹,温远凑到张晴身边低声说话。 等申斐被张唤请进门,张晴便首先注意到了他的胡子。 果真像温远说的那样。 爹爹虽然也留胡子,却不会像他的那样翘得那么高。 而刚进门的申斐的目光也落在张晴身上。 站得笔直的女孩子,饱满的额头,圆润的下巴,大大的眼睛,怎么看都不像福薄的样子。而且,这孩子周身上下的气质,怎么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 “这就是小女。”张唤对申斐介绍道。 说话间张晴以及温远同时给申太医行礼。 申斐又给温夫人见礼,温夫人侧身谦过,才道:“劳烦申太医亲自过来为小女诊脉。” “侯夫人客气了。”申斐说道,见张唤抬手作请让他到上首入座,他连忙摆手,自己到下首一个桌几旁坐了,又对张晴招手,“二小姐请过来,容小可为您请脉。” 温夫人和张唤的神情同时一顿。 申斐的官职虽然只有五品,但是以他的医术和在朝中的地位,甚至都可以与张唤平起平坐的,怎么会对自家一个年仅十岁的女孩子如此谦恭?而且还自称“小可”。 话说出口之后,申斐自己也有些愣神。他为什么会这么说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但他并不是拘泥小节之人,微微晃神之后,便即摞下了。 对于几个大人的异样温远并没发现,而张晴更是不会在意这些细节之人,到申斐面前坐了,伸出一只手过去。 申斐将手搭在张晴腕上,垂眸静默。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张唤和温夫人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申斐,温夫人甚至忘记了呼吸。就连温远都紧张兮兮的盯着申斐和张晴。 诊完了右手,申斐又命张晴换左手,再次垂眼。 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温夫人感觉自己快要憋闷至死的时候,申斐才睁开眼收回手,看着张唤道:“令爱的身体没什么大碍,有些体虚,不过需要细细调理,现在还有些水土不服。她身体太娇弱,下官先开几副药,将水土不服调养过来,再给她治疗体质虚弱的毛病。” 第一百一十八章 叙旧 温夫人和张唤听了申斐的话同时长舒了一口气,温夫人更是眼泛泪意。 申斐到早已备好笔墨纸砚的桌子前写药方,张唤趁机在申斐身后往温夫人肩上轻轻拍了拍。 张晴也到温夫人身边搂着她的腰,低声安慰着她。 温远则是站在桌子旁歪着头看申斐写药方。 “这药连服三日,三日后我会再来为令爱请脉。”写罢了药方,申斐指着桌子上墨迹未干的纸对张唤说道:“这几日不要碰生冷辛辣之物,也莫要受凉,”说着一顿,看向在烧着地龙的屋子里仍旧穿着棉褂子的张晴,改口道:“也别捂得太严实了,热病更不好治。” 内室里将前后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的也放下心来的张暄此刻却叹了一口气。 妹妹的病,只怕是太过娇惯才引起的。 可是这“莫要受凉,也别捂得太严实”着实不好掌握。 外边申斐又与温夫人交代了一番如何熬药以及何时吃等语,便即告辞。 张唤前去相送,乔夫人和张暄从内室走出来,温夫人又是一通感叹。 申太医总算给了她一颗定心丸。 正与乔夫人说着话,门上来人送来一张拜帖,竟是武阳侯夫人明日要来拜访。 温夫人当即十分高兴,邀请乔夫人明日一同来侯府。 乔夫人却是婉言谢绝了。 按乔夫人的想法,温夫人与武阳侯夫人多年未见,自然有一番契阔,她与武阳侯夫人虽然认识,但却算不上熟识,况且自己年纪又浅,难免与武阳侯夫人说不到一起去。 温夫人想了想,也猜到她心中的各种顾忌,便不再勉强于她。 二人又聊了些闲话,乔夫人和温远在侯府用罢了午膳,至申正时分方才离去。 其间温远央求温夫人想与两位表姐一同到府里四下里走走,却被乔夫人以“你晴表姐身体不好别吹了冷风”为由制止了,温远便有些泱泱的。 后来也不知道听见张晴说了句什么,他又忽然高兴起来,双眼亮闪闪的。 待他母子走后,张暄背地里问起张晴那时她究竟对温远说了什么,张晴却是不记得了。 温夫人思念娘家人,她的二哥温让对她的思念也不逞多让。 温让等不得次日休沐,当天下了衙便直接来到了定北侯府。 与温夫人一番契阔后,自然要见见两个外甥女。 温让气质儒雅、举止温润,为人有些严谨,不像一个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士大夫,反而像是学堂里板着脸的教书先生。 张晴便称呼他为“老学究舅舅”。当然,这是在温让走了以后,她背地里同张喧说的。 次日一大早武阳侯夫人温玉柔前来拜访,温夫人并没有叫张氏姐妹到扶云阁与其相见。 原因无他,温玉柔来看她,只是为了叙旧。 她不单单提起做姑娘时与温夫人的往事,还说起婚后诸多事宜,提起最多的,是她那个曾经位主中宫如今已然身故十五年的女儿。 十五年了,她却仍旧未从失去女儿的伤痛中走出来。 都说女儿是娘的贴身小棉袄,她的女儿格外与她贴心,两、三岁便知道心疼她,她哪里碰了、疼了会马上给她吹吹;那孩子又极聪明,教什么会什么;长得也漂亮,放眼整个京城也挑不出一个比她漂亮的 可是偏偏她那么好的女儿被太后看上了眼,小小的人儿就被召进了宫,内定了太子妃。她不但很长时间见不到女儿一面,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女儿与太后越来越亲近,与她越来越生分 十五年来,温玉柔一直将这样的情绪藏在心底,没人诉说、无处诉说。 偶尔与丈夫武阳侯说两句,他一个大男人,根本体会不到她心中有多苦有多疼。况且提起女儿,难免要说起宫里的太后,难免让人生出非议太后的想法,每次都是她说不上两句,他便拿旁的话茬开了。 她上头倒是还有个婆婆,这十几年来对她也颇为心疼,看来是能体会她心中的苦楚的。但是,太后是她公公的亲侄女,她婆婆和太后比和她还亲 她嫁得远,娘家人都在金华;婚后结交的也都是官宦女眷,有些话自然不能随意出口 于是她憋着话儿、忍着痛、按捺着心中的情绪、承受着越来越深的折磨与苦楚 这样的忍耐却叫她心里越来越苦、越来越疼,越发的忧郁、越发的愁苦。 她已经临近崩溃的边缘,如果再找不到一个倾诉的对象,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发疯了。 昨天收到温夫人送去的土仪,看到帖子上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迹,她知道,她终于有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深知温夫人的为人,又有自小的情谊在,所以,她放心大胆的将泪水与哀绝尽数吐露给温夫人知晓。 当娘的苦心,只有当娘的最知道,温夫人跟着她的诉说而伤怀、跟着她的哀苦而流泪、跟着她的思念而心痛如绞。 一上午的哭诉,温玉柔哭得双眼红肿,说得嗓子嘶哑,但是洗过脸重新梳妆之后,她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虽然眼睛依旧泛红,但是整个人比之刚见到温夫人时精神了许多,温夫人亲自将她送上了马车后,她掀开车帘对温夫人挥手时嘴角竟然噙着一丝轻浅的笑意。 说出来,便也卸下心中的包袱了吧。 温夫人望着武阳侯府渐行渐远的马车长舒了一口气。 武阳侯夫人敢同她倾诉这些,大概也是因为她在京城里待不了多长时间吧,那位夺人女儿的太后,她更是没机会见着的。 但是世事总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温夫人前脚刚送走了武阳侯夫人,后脚就有太监进了定北侯府的大门。 京城里品级高的官员府邸有太监进出并不蹊跷,而大多数太监出宫入府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做两件事,一件是封赏,一件则是传旨。 来到定北侯府的这位太监的目的,则是后者。 太后娘娘口谕:宣定北侯夫人温氏携女入宫觐见! 第一百一十九章 召见 温夫人跪在地上听那太监扬声说出太后娘娘的口谕吓了一跳,她前脚送走了武阳侯夫人,太后紧跟着便传来这样的口谕,也未免太凑巧了些。 但是这件事,却只能用巧合来解释。 此刻温玉柔只怕刚离开定北侯府没多远,就算有人告密说温玉柔跟她温婉容说了太后娘娘的坏话,这告密的人和传旨的人也不可能快到长了翅膀似的飞着来回。 谢过恩后温夫人给站在她身后的高嬷嬷递了个眼色,高嬷嬷闻音知雅,将袖中一个大大的荷包呈送到那太监手中。 “不知这位公公如何称呼?”待那太监接过荷包掂了掂,脸上露出十分满意之色,温夫人才谦恭的问道。 太监掂过荷包后原本挺直的脊背便即微微弯了弯,对温夫人和颜悦色的道:“夫人客气,咱家姓李,夫人称呼咱家小李子即可。” “岂敢,李公公请坐。”温夫人抬手请李太监到上首入座,李太监不敢托大,只到左首坐了,温夫人到右首坐定,待丫鬟上了茶,这才继续道:“想必公公也知道,老身出于乡野,从未来过京城,更何论是皇宫大内了。得太后召见原是天大的喜事,但老身唯恐不知礼数见罪于宫中贵人,不知公公可否赐教一二。” 张唤的顾忌她不是不知道,因此太后的忽然召见,不得不令她多想。是以,她必须提前问清楚,才能有所准备。 能在皇宫中混得风声水起的,那都是人精,温夫人话未说完,李太监就知道温夫人想知道的是什么了。 “不瞒侯夫人说,太后她老人家是常常听长公主殿下说起辽阳趣事,又听说夫人温婉贤淑,夫人家的千金知书达礼,这才起了见上一见的心思。” 竟然是安阳长公主吗?温夫人暗暗叹息。听说安阳长公主到现在还是独身一人,她与二郎,到底是一段孽缘呐! 不过这安阳长公主想干什么?将她和女儿弄到宫里软禁再逼二郎现身不成?恐怕她未必有这样的胆色! 温夫人心中思绪纷乱,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微笑着对李太监点头道:“多谢公公指教,”说着话锋一转,“不过老身的小女近来身体不适,今日刚请了太医院的申太医过府,正在用药,他还特意叮嘱说莫叫受了凉,您看” 不管安阳长公的目的是什么,她们母女能摘出去一个是一个,尤其是娇娇,而且她的借口也最好找。 李太监临行前是得了吩咐的,听罢温夫人的话当即点头道:“太后娘娘也知道夫人此次携女进京是为了瞧病,特意交代咱家说别叫夫人为难,咱家回去回禀娘娘就是了。” 温夫人自然是谢了又谢,问出该问的,便即送了李太监出去。 转身回来立刻着人叫张暄到扶云阁,教她一些入宫礼仪。 温夫人虽然从未进过宫,但是这些礼仪,她在做姑娘时便学了不少。 金华府温氏是大周朝出了名的世家。 温家出名,并不是因为家族势大,也不是因为族中子弟做官的非常多,而是因为温氏的女儿。 也不知是因为温氏的教养还是因为老天注定,温氏女的孩子大多数都非常出色。温氏立族近两百年,温氏女前前后后培养出八位状元、十几位榜眼、二十余个探花郎,其中还有一位是三元及第;一位武状元;算上前朝,温氏女的孩子已经出过四位皇后、三位太后 当年温玉柔就是因为温氏的背景才被老武阳侯选中,成为了武阳侯夫人,而她并没有叫那位已故的老武阳侯失望,她果真养出了一位皇后。 虽然那位皇后红颜薄命,但是她殡天后皇室依旧给了武阳侯府许多荣耀,该得的、不该得的都不少 张暄被温夫人叫了去,张晴歪在炕上看曲谱。 妙香站在地上飞快的搓手,搓了一会儿感觉手心发热了,才从旁边的小丫头手中揭下包裹着烫婆子的小褥子,再飞快的将盖在张晴肚子上的被子掀开一条缝,将小褥子塞进去盖在张晴肚子上。 那小褥子是莺语特意做的,张晴总喊肚子凉,她们不敢用烫婆子直接给她暖肚子,就想了这么个法子。 被伺候得十分熨贴的张晴舒服的喟叹了一声,见她如此,妙香和莺语对视一眼各自会心一笑。 这时外边传来小丫头的声音,接着门帘子挑开,有个小丫头探了头给妙香递眼色。 莺语见状对妙香摆摆手,妙香轻手轻脚的出去,见是大小姐身边的荷花。 红鹃那一茬“红”字辈儿的人,都嫁人的嫁了人,放出去的放了出去,荷花同妙香一样,都从二等丫鬟变成了两位小姐身边的大丫鬟。 “二小姐的药能不能分出来点儿给我们?”见妙香走近荷花悄声对她道:“我们院子里的秋娥也不大舒坦,我瞧着和二小姐的症状差不多,大概也是水土不服,熬了给她吃点儿,省得再麻烦人出去找大夫去。” 什么样的主子带出什么样的下人,大小姐平时轻易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甚至夫人那里她有时都不随便开口。不像她们侍候的这位,怎么折腾人怎么来。 妙香在心里暗暗腹诽,低声吩咐一旁的小丫头去拿药,又对荷花道:“你且给她吃吃看,不好了赶紧请大夫,别耽搁了。” 荷花点头,“这个我自然知道,二小姐那么尊贵吃了都好了,她一个粗笨的小丫头,要上天不成。” 说着话接过小丫头手中的药包,与妙香道谢告辞扭身走了。 妙香回转将这件事儿说给莺语听,把荷花当时的语态学得惟妙惟肖,两人凑在一起唧唧咕咕的笑。 张晴以手支颐,任由她两个说话,沉浸在长恨歌的美妙旋律中。 次日一早起床,人们才赫然发现昨夜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悄悄的下了足有一尺厚的雪。 今年的第一场雪,竟然下得这样大。 张晴披了件白色狐狸毛曳地斗篷,便站在廊下赏雪景。 虽然雪已经停了,但是放眼望去,四垠皆白,让人觉得是误入仙境了。 “小姐,时辰到了,去扶云阁吧。”身后的莺语小声提醒道。 小姐已经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子了,可别受了凉。 张晴点头,带着丫鬟往扶云阁去,张暄一大早便收拾妥当去了温夫人那里。 初次进宫,她还是有些紧张,唯恐自己有什么做得不周,或者哪里出了什么偏差,给家人带来灾厄。 张晴却对进宫一事非常淡漠,温夫人甚至觉得她的这种淡漠超出了正常同龄孩子该有的情绪。 用罢了早膳,张唤还没有出门,温夫人见入宫的时辰还没有到,便又坐下来给张暄讲一些之前未想到的。 正说着,孙盛家的颠颠的小跑进门,禀道:“侯爷,夫人,梁王爷带着大皇子、七皇子和宁国公府的小公子周琛来拜访,现在已经进了大门了。” 听了她的话张唤和温夫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张晴却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惊讶的问道:“钟晨?” 第一百二十章 拜访 张晴脸上的神色,说惊讶还有些不对,应该说是有些局促有些担忧才对。 当年她对钟晨所做的事,现在想来竟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无论如何人家毕竟救过她,临走时不过说了那么一句话出气,她却派妙香和妙芳演了那样一出戏气他。 想到钟晨胖胖的脸上因为妙香那六句“小胖子”而有的反应,张晴便觉得有些对他不起。 但是现在认识到这些为时已晚,她事情已然做了出来,她可不想再向他道歉看他那挑起眉毛一脸得意的样子,还是不见他好了。 所以,她得赶快逃跑。 一旁的张暄见她如此登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后来妹妹很得意的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她,她自然知道妹妹现在怕的是什么。 张唤顾不得她姐妹俩笑什么,惊讶的说了一句:“他怎么带恁多人来!”便亲自出去相迎。 孙盛家的见张晴冒出这么一句话,笑着解释道:“不是武阳侯府的小公子钟晨,是宁国公府的小公子周琛。” “这两家人的姓儿念出来都差不多,偏偏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小主子起了两个差不多的名字,他两家还有姻亲,来往走动或者别人提起时难免弄混了,但是名字都是上了族谱的,不好轻易改动。” “所以两家人早早的给这两位小少爷取了字。武阳侯府的钟晨少爷叫钟子明,宁国公府的周琛少爷叫周少琨,出门将字报出来,相互遇着了也只提字,所以,大多数人都只知道他们的字,不知道他们的名。也只有这京城里的老人儿,才知道他两个的名字叫什么。” 一番卖弄,孙盛家的终于将自己要展现给温夫人看的优点展现出来。 夫人一来就叫高嬷嬷独掌大权,将她给架空了,虽然她男人夫人照旧用着,但是指不定哪天就给她男人也撸下来了。她得叫夫人知道,即便她们母女想在京城长住,也离不了她,许多事儿,还得靠她指点呢。 张晴听罢点点头,慢慢地坐了回去。 还好不是钟晨。 梁王带着几个小子来侯府,自然不必温夫人招待,况且温夫人还要进宫,现下已经到了时辰,便对张晴以及妙香、莺语叮嘱了一番,带着张暄坐了马车出门。 送走了娘亲和姐姐,张晴带着几个丫鬟回寻芳阁。 路上继续欣赏雪景。 正走着,远远的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的大声说着什么,张晴只听见“开了”、“不是花期”等语,她忽然想到寻梅苑的梅花。 “去问问,她们在说什么。”张晴偏了头吩咐身后的妙香。 妙香先扬声将那两个小丫头叫住,后才走到她们那边,过了一会儿回转,笑嘻嘻的道:“小姐,是寻梅苑的梅花开了,她们说往年都是开春前后才开的,今年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兴高采烈的说着,张晴却等不得她将话说完便面色异常,双眼亮晶晶的却又有些发直,打断她的话摆手道:“去取我的栖凤琴来。” 说罢转身就走。 看她行去的方向,是寻梅苑。 妙香和莺语面面相觑。 取琴、寻梅苑,难道小姐要在寻梅苑弹琴? 受凉了怎么办? 得拦着! 可是谁去拦?谁又能拦得住?夫人和大小姐刚走,侯爷在招待王爷和皇子 凭她两个从来在主子面前说不上话的丫鬟? “快去吧,”莺语蹙眉对妙香摆手,先顺着小姐吧,小姐若是动了怒,就谁都别想拦得住了。之后又道:“去请赵嬷嬷来。” 对了,还有赵嬷嬷!妙香提起裙子转身就跑。 前头张唤出去时管家孙盛已经将梁王一行迎至外院的世安阁奉茶。 梁王与张唤是旧识,虽然并未曾打过几次交道,但是梁王此人一向放纵不羁、最是善饮,喝了酒与什么人都能聊到一起,又从来不端着王爷架子,因此为人行事十分粗莽又酒量极好的张唤便入了他的眼缘。 见到张唤梁王就大声嚷嚷道:“快快备酒,本王今日带了几位小友与你共饮。” 梁王是当今圣上的弟弟,太妃之子,大概是因为他从小与世无争,又嗜酒如命,他母妃黎太妃又与当今太后十分交好。因此,他至今仍留在京城没有封蕃。 但是也因为他对自己十分放纵,不重养生,现如今还不到三十岁,那双下巴和肚子就已经耷拉下来了。 听梁王如此说,候在旁边的孙盛忙笑着凑趣道:“王爷还带了新鲜鹿肉,小的让人送去厨房了。” 梁王不拘泥于俗礼,张唤面对王爷皇子却不能如此。 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给梁王行礼,说了句:“参见王爷。” 起身后便向梁王身边看去,站在那儿的几个少年,各个龙章凤姿。 其中个头最高,年纪大约在十七、八岁的穿着紫色镶金边盘领右袵袍的青年,大概就是大皇子了。 他旁边两个少年都是十四、五岁,一个穿着宝蓝色修身圆领袍,另一个穿着一身黑。 若单看相貌,一眼就能看出穿蓝的少年和大皇子有几分相像,他二人都遗传了当今圣上狭长的凤眼和斜飞的长眉,区别是大皇子是下颌尖削、薄唇,而七皇子却是方脸。 三人齐齐站在那里,最令人瞩目的不是龙子凤孙的大皇子和七皇子,而是穿黑的宁国公的孙子周琛。 其实他三人的长相可以说不相上下,两个小的长大了也都会出息成少见的美男子,相差悬殊的是气质。 大概是刚从军营回来的缘故,周琛身上有一股逼人的英武之气,眼睛不自觉的会露出锐利的锋芒,虽然他对此有所掩饰,但是却逃不过驰骋沙场多年的张唤的双眼。 京城里的世家子弟,到了十八、九岁读书不成的,都会到京卫或者五城兵马司谋个差使,有这么个差事傍身,说出去也有面子、娶亲时也能抬抬身价。 但是宁国公周令先却把他这个唯一的才十岁出头的孙子送去了大同。 大同是什么地方?那是要真刀真枪与鞑子拼命的,大同总兵熊应又是个不留情面的主儿,不然三郎这么些年怎么连趟家都不回? 不过现下看来,这周令先还是有些眼光的,原本在京城里胡作非为的混世魔王,在大同军营里待了两年多点儿就出息成了这个样子。 虽然张唤之前没有见过周琛,但是宁国公这位孙子的“美名”他却是比张阳更加清楚的。 被周琛这么一比,大皇子的气质就有些阴柔了。 而与周琛年纪相仿的目光明朗的七皇子被周琛和大皇子衬托得十分纯然。 皇家的孩子向来早熟,尤其是男孩子,性格少有风光霁月的,能有这样目光的孩子,要不就是被保护得太好还没接触到宫里那些明争暗斗;要不,就是他城府太深,表面的朗然都是他装出来的。 总之,眼前的三个年轻人,没一个是善茬儿。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天籁 张唤看向三人的目光不过停顿了一息的时间,思绪百转间他首先对着大皇子行礼道:“参见大皇子,”他膝盖还未着地的时候,周琛已经率先让到了一旁,他便紧跟着接了一句:“参见四皇子。” 大皇子迅速上前亲自将他搀起,态度谦和,“张侯爷快别多礼,我和两个弟弟是跟着皇叔来凑热闹的,”说着看着四皇子和周琛道:“他两个还说要在贵府四下里走走看看呢。” 四皇子跟着他的话笑嘻嘻的点头,周琛见机上前给张唤行礼。 “小侄见过侯爷。” 张唤点头,携了他的手看着他问道:“你祖父可好?” 一直未作声的梁王见状打着哈哈道:“那老头子还不是就是老样子?”说着对张唤招手,“你跟他一个小孩儿有什么好说的,派个人领他俩去逛景儿去吧。” 定北侯与宁国公两个,是出了名的死对头。 也不知道最初他俩是谁先招惹了谁,反正每次定北侯进京述职宁国公都会寻些由头给定北侯添些堵,这次那个御史就是宁国公的人。 而定北侯更干脆,他从来不像宁国公那样背后使阴招,但是只要叫他看见宁国公,便不是夺了宁国公的笏板、官帽扔到屋顶上,就是忽然伸出脚把老头子绊个大跟头。 但凡他俩同时上朝,其余大臣就别想有什么正经事儿参奏,只能听他俩打口水仗了。 万幸的是虽然他二人互看不顺眼,却还没闹到影响社稷的地步,闹腾来闹腾去,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否则以他两个的能力权势,要真心想置对方于死地,无论最终谁胜谁负,这大周朝的天地都要动荡三分。 梁王见定北侯直不楞登的看着宁国公的孙子,生怕定北侯一时犯浑把太后这个眼睛珠子给看秃噜皮儿了,便赶紧的出言提醒。 还好定北侯不是那恨他爷爷将情绪报复到孙子头上的人,松了周琛的手转身邀大皇子入座,又吩咐孙盛领着四皇子和周琛到府里各处赏看。 妙香跑回寻芳阁问过了小丫头才得知,因为大小姐的秋娥病了,夫人进宫之前将赵嬷嬷也叫走了。 完了,完了,妙香在心里一声哀嚎,今天这顿重罚是没跑了。 她边想着边手脚麻利的取了栖凤琴,喊了两个小丫头抱了琴几和毛毡,她自己将栖风琴抱在怀里带着小丫头往寻梅苑跑。 待她们气喘吁吁的跑到寻梅苑,张晴正站在一片繁花下抬了头出神。 妙香向莺语看去,莺语也正在看着她,两人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 完了,二人同时想到。 跟着她们的温夫人刚指给张晴的小丫头豆苗忽然凑过来低声道:“两位姐姐得劝着些呀,小姐这样在冷风里站着,夫人回来” 她话未说完就被妙香甩了一记眼刀,莺语更是出声排揎道:“你能劝得了你去劝,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豆苗被她二人的举动堵住了嘴,在心里转了好几个弯儿,终于还是没有鼓起勇气上前去劝。 小姐最体己的两个大丫鬟都不敢去劝,显然这位主子的脾气她们是得罪不了的,她一个不入流的小丫头,还是算了吧。 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左右罚得最重的不会是她就是了。 站在红梅下的张晴已是痴了。 压蕊拈须粉作团。疏香辛苦颤朝寒 江北江南雪未消。此花独步百花饶 梅好惟嫌淡伫,天教薄于胭脂 许多她读过的没读过的诗词歌赋如洪水般冲进她的脑子,使她的头脑恍惚。 梅花曲、乱红、高山流水 许多她听过的没听过的琴曲、笛曲、箫曲齐齐扎进她的耳朵,使她的思绪飘渺。 这些东西虽然凶猛杂乱却并不是毫无章法,或者说她接受到这些东西并不会觉得思绪混乱,而是越发的觉得头脑清醒,而且是从所未有的清醒。 她知道离恨歌残缺的那部分是什么了! 急切的要抓住这个念头,她不顾一切的大踏步往那棵最大的梅花树下走去,边走边抬手将斗篷的缚带解开,到了那开得最繁茂的树下,便撂起裙摆要坐。 莺语和妙香都是见过张晴犯痴的,此刻见张晴双眼迸射出异同寻常的光亮,便知道她这是又进去了。 到了这个境地,即便是侯爷和夫人在跟前,也没人能劝得住她了。 因此,她两个格外谨小慎微。 见张晴有所动作,她二人就带着人紧紧相随,张晴解了斗篷莺语将之捡起随手丢给身后的小丫头,张晴撂起裙摆要坐,她又眼疾手快的自抱着毛毡的小丫头手中拽过毛毡放到张晴身下。 待张晴坐下来,抱着琴几的絮花儿已经将琴几端端正正的摆放在张晴面前,妙香迅速将手中的栖凤琴端放在琴几上。 之后一众丫头齐齐退后,莺语带着她们站在了张晴的西北方向。 今日,吹的是西北风。 能遮挡一些是一些吧。 张晴坐定后便抬手、悬腕,顿了一刻,忽然合起双睑。 雪色晶莹,越发衬得红梅绝艳无双。 繁花潋滟,映得这片雪似白璧无瑕。 落指,琴音铮铮,紧接着一连串婉转的旋律倾洒而出,仿佛汩汩流水 寻梅苑和世安阁虽然一个在内院一个在外院,但却离得并不远。 此时世安阁内的人都听见了琴声,张唤和大皇子并未在意,但是正与张唤说话的梁王却忽然住了口,瞪大眼睛愣在那里。 张唤和大皇子经他一闹,不禁也侧耳细听。 琴音飘渺,也不知是被风吹远了音调,还是那旋律本就如此,忽高忽低的,如和风细雨般沁人心脾,又像是正值妙龄的少女用温柔婉转的声音在低声吟唱着什么,渐渐的似是讲述了一段缠绵悱恻的故事。 哀愁的、忧闷的、伤感的,如泣如诉,却于压抑中透出无限的悲凉,使人心中大恸。 屋子当中的几个人同时顿在那里,被乐声所感,神情哀戚。 如此过了一刻,忽然琴音陡变,铮铮如金鼓齐鸣、又似惊涛拍岸,震聋发聩;疾风骤雨,声势浩大;仿佛万马奔腾于茫茫草原之中,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使人心都随之战战。 琴声回响,是苍茫大漠中的漫天黄沙;琴音铿铮,似浩瀚大海上的惊涛骇浪;琴声激越,是边疆界域的锋火连天;琴声浩荡,映出沙场征战的惨烈悲壮 渐渐的,琴声变得缓慢,音律又变得清朗、婉转,春风化雨般润物无声。 琴止,余音袅袅,音停,只见晴空万里。 第一百二十二章 晕倒 张晴弹罢抬手,终于参透出离恨歌的兴奋使得她激动异常,双手悬于琴上,看着仍旧微微震颤的琴弦,双颊泛出异样的神采。 莺语和妙香等人被她一曲震慑住,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直到她长舒了一口气自己站起身,莺语才想起从小丫头手中取过斗篷走过来要给她披上。 可是莺语还没走近,张晴却忽然趔趄了一下,紧接着便整个人扑倒在地。 少女身上的白色对襟风毛褙子,几乎与这漫天的白雪融在一起。 世安阁当中的几人都怔然而立,同时沉浸在方才那激荡人心的旋律当中。 过了好一会儿梁王忽然“哎呀!”的惊叫出声,紧接着便大步流星的往门口跑。 张唤吃了一惊,赶忙追过去拦在他身前,还没来得及开口相问梁王就双眼发亮的大声嚷嚷道:“这竟然是离恨歌,”说着就要绕过张唤再往外跑,“是谁弹出来的,本王得亲自见上一见!” 张唤是知道张晴一直看的残谱叫离恨歌的,此刻见梁王神态异常,他心里不由得多了一重防备,忙忙的再次挡在梁王面前,哄着梁王道:“王爷请留步,不知这离恨歌有什么蹊跷?” 被他这么一拦,梁王最初的心急渐渐平缓,又想这弹琴之人是他定北侯府的人,见到那人是早早晚晚的事,却还是有些焦灼,因而瞪眼道:“离恨歌你都不知道,那可是前朝遗留下来的残曲!” 这个他自然知道,张唤仍旧愣愣的看着梁王,即便是前朝留下来的,也不至于他一个王爷如此急切吧。 梁王见状跺脚道:“想当年卿鸾皇后还参研了很久都没参研出来,”说着转身揪住张唤的衣袖,拉着他就要往外走,嘴上急急的道:“你快带本王去见见那人,他是你们家什么人?本王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将这离恨歌参详出来的。” 听到这话张唤顿时心中一凛,当今圣上到现在对先皇后还念念不忘,若是被人知道了妞妞弹出了离恨歌 “是府里的一个琴师”他顺口胡诌道,未想他话还没说完,管家孙盛的婆娘就慌慌张张的自外面跑进来,远远的就开始喊。 “侯爷,不好了,二小姐晕过去了!” “什么?”张唤再顾不得其他,甩落梁王的手转身大踏步离去。 竟然一句话都没交代便将梁王和大皇子撂在这里。 传完了话儿的孙盛家的看看张唤的背影,又战战兢兢偷偷拿眼瞄向梁王和大皇子。 侯爷这闹的是哪一出哇?眼前儿还没有能招待梁王爷和大皇子的人,难道叫她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去招待这两位皇孙贵胄? 梁王和大皇子则是面面相觑。 正在孙盛家的犹豫着要不要上去与梁王爷客套寒暄时,孙盛引着四皇子和周琛自外边走了进来。 一脸郁闷的梁王总算找到人说话,上前一步抓住孙盛的手臂道:“本王问你,你知道不知道方才弹琴的是哪个?快带本王去瞧瞧!” 孙盛带着四皇子和周小公子在外院转了一圈儿,中间又出了点儿岔子,心中正害怕侯爷怪罪,进门见侯爷并不在厅中,心中大定的时候却忽然见他婆娘站在屋子里还接连给他使眼色,他正纳闷的时候忽然被梁王这么一问,顿时吓了一跳。 遂点头哈腰的道:“王爷恕罪,小的不知。”虽然他也隐约听见了琴声,但是,京城的定北侯府根本就没有会弹琴的人,夫人和小姐们才来了这么两天,他哪里知道她们当中哪个会弹琴? 梁王听罢一脸郁卒,转而看向四皇子和周琛,满怀希冀的问:“你们俩,可见着那弹琴之人不曾?” 四皇子笑道摇头道:“小侄并未看见。”说着笑嘻嘻的睇了周琛一眼。 梁王的目光便转向周琛,而孙盛见状却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 “侄儿和小四始终在一起。”周琛满脸无奈的看着梁王说道。 “哎!”梁王失望的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想见到那弹琴之人恐怕是不能的了。 想到这里他扁扁嘴,对几个小辈挥手道:“定北侯今日有事不能喝酒了,咱们还是走了吧。” 四皇子闻言挑了挑眉,惊讶的问道:“出什么事了么?” 提起这个事梁王就更加闹心,抬手抓了抓头发,站在他身后的大皇子便插口道:“说是他家女儿晕过去了。” 定北侯此次带了妻女进京,就是为了给这个小女儿治病,如今那孩子晕过去了,哪儿还能有闲情逸致陪他们喝酒? 四皇子点头,梁王便率先提步往外走,大皇子等几个便即跟上。 孙盛跟在几人身边连连赔罪,又寻了机会对他婆娘挥手递眼色,他婆娘闻音知雅,转身快步往内院去献殷勤去了。 张唤一走出世安阁就对他的亲卫发出两道命令,一是立即派人去请申太医,二是快马加鞭回辽阳,将府里的那位琴艺师傅焦先生马上请来京城。 离恨歌是妞妞弹出来这件事,无论如何得瞒过去。 宫里的温夫人及张暄自然不知道张晴出了事,她娘们儿两个正谨慎谦恭的应对着太后以及安阳长公主。 虽然时隔三年,安阳长公主的容貌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她的左边额角却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寸许长的疤痕,使她绝色的容貌平添了几分戾色。 这道疤痕的来历温夫人母女自然不敢去问,但是如果换做寻常女子定然会想办法用头发或者妆饰将那疤痕掩盖住,可安阳长公主今日梳着堕马髻,发髻向右偏坠着,将左边额角尽露在外,那道疤痕便额外的吸引人的目光。 虽然三年前安阳长公主对张暄与别不同,但是现在那点情份已然不在,安阳长公主看向张暄的目光,淡漠中透着丝丝冷厉。 二哥与她之间的事,张暄多多少少的听到了些,况且身为过来人,她猜也能猜出个大概。 因此安阳长公主见到她有些情绪,她并未觉得奇怪,只是这道疤痕 难道,她脸上这道疤痕是因为二哥? 安阳长公主面子上并未露出异样,待张暄与温夫人见过礼之后,她便招了张暄到她自己身边坐了,与张暄聊起别后之事。 问起了胡玲、齐敏依的近况。 胡玲已然嫁人,齐敏依订了亲,却不是她心心念念的表哥。 张暄说了齐敏依的事,便就势感叹道:“像我们这样的女子,哪里能轻易遂了心愿呢!” 她是想借这句话劝慰安阳长公主,既然事过境迁,便即放下了吧。 第一百二十三章 意图 但是安阳长公主那么多年的执念,怎么肯轻言放弃?听到张暄如此说她看向张暄的目光越发冷冽,语气却照旧温柔。 “她对胡四郎是一厢情愿,若是两情相悦的话,胡四郎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她与旁人订亲?”说着也感叹道:“这人呐,只怕是缘分未到,若是缘分到了,什么艰难险阻都会迎刃而解。” 话说到最后竟然带着些势在必得的自信。 张暄心里就有些隐隐的不安。 她二人坐在下首旁边低声说话,高高坐在上首的太后端详着她两个,忽然淡淡笑道:“这孩子倒是和宁儿十分投缘。” 太后是个年近六十的妇人,两鬓含霜,额头、眼角和双腮都有明显的皱纹,大概是终生与权势为伍的关系,她身上有一种使人望之而靡的威势,嘴唇也总是会不自觉的轻抿,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欠身坐在椅子上的温夫人闻言转头看去,见安阳长公主和张暄头碰头的坐在一起说着什么。 听了太后的话安阳长公主抬头,笑吟吟的道:“还是母后眼光独到,儿臣十分喜欢婷婷呢。”说着伸过手去握住张暄放在桌子上的手,看着张暄笑得格外明媚。 “那哀家将她留在宫中给你做伴如何?”太后忽然如此说道。 此话一出温夫人和张暄同时一惊,张暄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温夫人已然率先道:“娘娘说笑了,小女被臣妇纵得娇蛮粗鄙,哪能有那样的造化福分。” 虽然她将自己的意思表露出来,但是她脑袋里仍旧嗡嗡作响,太后的那句“留在宫中”不断在她耳边重复,使她胸口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张暄这一惊也非同小可。 爹娘的诸多顾忌她都知道,而历朝历代皇帝对于重权在握的大臣都心有忌惮她也清清楚楚。所以,当太后说出那句话之后,她马上想到太后是想借将她留在京城甚至是留在宫中而牵制父亲、辖制东北。 原本她执意要来京城,一是不放心妹妹,想要始终陪着她看护着她;二是想着京城是钟灵梳秀之地,能趁此机会见识一番。 现在,她后悔了。后悔央求娘亲带她来京城。如果她没有来,身体病弱又年纪幼小的妹妹,太后和皇帝断断不会对其动起这样的心思。 她娘儿们两个面色各异,太后和安阳长公主好似未察。 安阳长公主笑着对温夫人道:“母后的确是同夫人说笑呢,夫人切莫当真。” 太后并没再说什么,端起手边放在高几上的汝窖月白釉富贵花开暗花茶杯,轻拂着茶叶,杯盖与茶杯之间发出轻微磕碰声,听在温夫人与张暄耳中,犹如天空中远远传来的滚滚雷声。 之后无论太后和安阳长公主说什么,温夫人母女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更加谦谨恭敬,愈发的小心应对,唯恐稍有不慎,错入套中。 总算熬到太后对她们挥手,安阳长公主将她二人送到慈宁宫门外,又命慈宁宫的女官、太监叫好好送出去,直至出了宫门她二人的心这才稍稍落定。 与送她们出门的太监道谢之后,张暄便长舒了一口气。 但是温夫人的眉头却始终紧紧皱着,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娘亲,”张暄挽着温夫人手臂,柔声劝解道:“您别再担心了,咱们这不是出宫了么?” 温夫人淡淡摇头,低声道:“可是我们现在还身在京城。” 听了这话张暄立时神色黯然。 是啊,她们仍旧身在京城、身处天子脚下,太后或者是皇帝一道旨意她们就得任人拿捏,毫无抵抗之力。 这种感觉真令人不爽! 思忖间张暄抬头,视线不经意扫到远处飞奔而来的两匹健马。 宫门前的雪早已经被人清扫干净,但是能在紫禁城外边如此肆意的人 张暄松了挽着温夫人的手,快步走到侯府停在那里等着她们的马车处,问那两个跟车的婆子。 “你们可认识那两个人?” 为了方便,此次出门温夫人向孙管家要了两个熟悉京城的婆子。 那两个婆子闻言便往那边看去,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拿着马鞭的三十多岁的车夫便低声道:“小的认识那两个人当中的一个,”见张暄看向他,他便加快语速道:“他是宁国公的孙子。” 宁国公?张暄挑眉,将视线再次调转,看向那两个已经将马骑到近前,下了马要往宫门口走的人。 “周琛?”她视线未移,眯起眼睛看向宫门,略偏了头又问了车夫一句。 车夫愣了一下,才答道:“对,他应该是叫周琛,”想了想又补充道:“周少琨。” 听到他这句肯定的回答张暄嘴角便扬起一缕意味莫名的笑意。 “那可是这京城里的混世魔王。” “在皇宫里都要横着走的” “不但太后和当今圣上纵着他,就连皇子公主都要让他三分” “甚至连太子” 小丫头豆花儿那眉飞色舞的表情映入张暄脑海,那些当时她听了没在意的话也在这个时候成了佛语纶音。 “怪不得!”她说着忽然伸手夺过车夫手中的马鞭,上前几步用尽全身力气照着眼前的马臀上狠狠抽了一鞭子,跟着自己急速往后退去。 二哥送给她的丫环秋娥使的兵器,就是鞭子。从辽阳来京城的这段路,她旁的没学会多少,鞭子倒是甩得十分溜。 那马儿吃痛,一声长嘶后便拉着马车拔足狂奔。 车夫等人以及温夫人都吓了一跳,赵嬷嬷欺身挡在温夫人面前,紧接着提脚迈步要去追那匹惊马,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张暄的尖声长喊。 “哎呀!快来人呀!” 张暄尖叫的同时给了赵嬷嬷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示意她不要乱动,紧接着便提起裙子飞跑着去追那辆马车。 车夫下人们不敢怠慢,也跟着跑去追。 可是张暄竟然跑得飞快,虽然没有两个车夫跑得快,却超出她身后那群丫鬟婆子老远。 “婷婷!”温夫人惊讶异常,她一向温柔端庄的长女,怎么忽然变得这么不成体统?难道是被马惊着了? 赵嬷嬷轻轻搀扶着温夫人,低声安慰道:“夫人莫急,奴婢扶您去看看。” 沉静稳重的声音使温夫人心中稍安,她的婷婷一定是有什么主意,因此才闹了这么一出。她点点头,跟着众人往那边去。 那匹惊马跑的方向,恰好离周琛和四皇子极近。 眼瞅着那匹马疯了般向他二人撞去,张暄在后面尖声嚷道:“你们两个,快将那匹马给本小姐拦下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 当街 周琛和四皇子眼睁睁看着惊马往他们面前狂奔,马车身后传来女子无礼粗鄙的尖声怪叫。 马儿越来越近,马蹄踏踏、车轮隆隆,马车后边也越来越噪杂。 宫门的侍卫远远的看见这边惊了马,侍卫头领呼喝一声,集结了十余个侍卫跑过来拦马。 隔着疯跑的马匹,周琛远远看见那女子提着裙子,露出两条穿着扎脚裤的细长的腿,上身左摇右摆的,跑得脸颊通红,毫无大家风范。 他不由得挑了挑那两道英挺的剑眉。 四皇子唐渁眼见着马车离他两个越来越近,惊慌失措的使劲推了推巍然不动的周琛,“少琨,快想想办法” 周琛抬手拂开他的手,撇了一眼还未跑过来的那群侍卫,淡淡道:“叫他们别过来碍我的眼。” “噢!”唐渁愣了一下,随即答应了一声转身对那侍卫头领抬手,与面对周琛时截然不同,此刻他的神情异常的冷峻。 那侍卫头领立即喝令队伍停步,转而带着一干人等跪倒在地。 周琛上前两大步站定,转头静静的看向那匹狂奔而来的马。 此刻他站立的位置,恰好正对着马头。 虽然跪了下去,但那群侍卫却都抬着头,眼见着那马离两位贵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尽皆吓得面无人色。 那二位可都是至尊至贵之人,四皇子是龙子凤孙自是不必多说。周小魔王那可是太后娘娘的眼睛珠子,他今日若是少了一根汗毛,莫说他们这些人的官职,就连脑袋都得挪挪地方了。 马车后面原本像马一样疯跑的张暄这一惊也非同小可。 那小子要干嘛?想空手将惊马制服吗?还站在马的正前方! 她心中惊诧,脚下越发加快了速度。 离得远的温夫人虽然不知道张暄究竟要做什么,但是看到那黑衣少年直直的站在马前面也吓得不轻,抓着赵嬷嬷的手指紧紧攥住,颤着声音说道:“快点儿,要出事了。” 赵嬷嬷却是经历过许多风风雨雨的人,她本身又是个练家子,远远的看着周琛的站姿和眼神,她并没有像温夫人那么焦躁,反而安抚温夫人道:“夫人放心,那位公子不会有” 话音未落那匹马已经狂奔至周琛面前,说时迟那时快周琛自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就势削出,只见寒光四溢,紧接着传来一声马的哀鸣,随即听见“扑通”、“哗啦啦”接连数声传来。 温夫人定睛看去,只见那匹惊马已然倒地不起,它拉着的马车因为惯性的缘故撞在它身上此刻已然散了架,像一堆破木头似的堆砌在死马的身上和身后。 而那个黑衣少年则仍旧保持着挥剑而出的动作。 远远的,张暄便看见马的身体下面有汩汩的鲜红色的血涌动而出。 周琛收剑入鞘,负手而立看向已经停住脚步的脸色煞白的张暄。 张暄确实吓着了,她没想到他会直接将马给杀了,那一片刺眼的红色,触目惊心。 但是,她要做的事还是得继续做下去。 暗自咬了咬牙,她大踏步往周琛和四皇子这边走过来,甚至忘记放下一直提在手中的裙子。 “喂!”还没走到近前她就扬着下颌无礼的叫嚣道:“你凭什么杀我的马?” 听了她的话周琛面无表情,四皇子听了却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跳脚道:“你这女人忒无礼,你的马差点撞了我们,不向我们赔礼还要来怪我们,你是谁家的?你父亲是谁?” 张暄看也不看他,走到离周琛几步远时停下,瞪着眼睛再次问道:“说你呢!凭什么将我的马杀了?” 周琛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才冷冷的问道:“你想怎样?” 被他一番打量,打暄才想起到现在自己双手仍旧提着裙子,不禁有些羞赫,但是她很快将这丝情绪掩盖,放下裙角哼了一声别过头道:“自然是赔喽!” “一命抵一命吗?”周琛淡淡的问出这么一句。 张暄听罢正要附和,却忽然听见“嘡啷”一声,紧接着只觉得脖子上寒气沁骨,她吓得心胆俱颤,却不敢动作太大,轻轻的、悄悄的低头垂眼,只见刚才那把寒光逼人的软剑此刻正搭在她自己的脖子上,那上面,红通通的还沾着马血。 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冷酷、这么狠戾、这么恶毒,鼻端传来腥膻的臭味,她不由得有些作呕。 一旁的四皇子见状竟然咧开嘴笑出来,又双手环胸,一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架势。 远处温夫人和赵嬷嬷还未走过来,温夫人在远处顿时惊呼出声,差点一头栽倒,还好有赵嬷嬷在一旁。 赵嬷嬷搀扶着温夫人的手上加力,脚下也加快了速度,温夫人愕然发现此刻自己走得极快,却不耗费丝毫体力。 跟着张暄同来的莲馨也吓得腿软,却是早已说不出话来,只能软软的跪倒在地。 其余的丫鬟婆子更不消多提,瞬间跪倒一大片。 幸好还有个车夫能说出一句半句话,虽然他此刻吓得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但总算能哭诉出来,“周小爷爷饶命啊,我们大小姐不认识小爷爷我们是定北侯府的周小爷爷刀下留人呐” “定北侯府?”那车夫一番道三不着两的言辞,总算是叫周琛听进了耳朵里,他收了剑,却在张暄眼前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嘡”的一声还剑入鞘,冷冷的道:“看在今日张侯爷招待还算周到的份儿上,今日我便饶你一命。” 说着看也不看张暄一眼,转身对唐渁招手,唐渁便跟着他往宫门口走,他却忽然顿住脚步,看着张暄的背影恶狠狠的说道:“不过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至此时温夫人和赵嬷嬷才将将走到近前,赵嬷嬷松了手,温夫人踉踉跄跄扑到张暄面前,双手死死攥着张暄的手臂哀哀切切的低声道:“婷婷,你有没有事?可是伤到哪里了?” 话说出口她才发现张暄的身体抖如筛糠,她顿时泪下如雨。 张暄强行抑制住身心的恐惧与战栗,颤声道:“娘亲别担心,女儿没事。” 温夫人哀哀的叹了一口气,低声问道:“你这是” 瞥了一眼紫禁城的方向,张暄低声道:“我只是想叫她们知道,我是个不知深浅的惹祸精。” 温夫人叹息着正要说什么,那走远了的四皇子唐渁忽然又转身,往她们母女这边走了两步看着张暄扬声道:“喂!”等温夫人母女都转过头愣愣的看着他,他才笑嘻嘻的一字一顿的道:“忘记告诉你了,听说,你的妹妹,晕倒了。” “是你的妹妹吧?” 第一百二十五章 想方 唐渁一句话说出来,眼睛直溜溜的盯着张暄,待张暄神色大变,和温夫人同时惊呼出声,母女二人慌慌张张的带着一众下人往另一辆马车处跑,他才心满意足的微笑着点点头,转身走到等着他的周琛身边。 “恶趣味!”周琛白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他,大踏步往宫门处去。 唐渁急走两步追上周琛与他并肩而行,转头看着周琛道:“总比你当街斩马、血溅宫门要好得多得多吧?” 显然对周琛的指责非常不服气。 “有人有所求,将主意打到我身上,我不过是顺着她的心意为之,你是怎么回事?”周琛面无表情的说道。 “谁有所求?你认识她?”唐渁忽然顿住脚,见周琛并没有跟着他的脚步停下,便又紧走两步追上,继续道:“还是她认得你?”说着又摇头,“不对,我怎么糊涂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对了还有,你刚才去哪儿了?” 二人说着话已经接近宫门,那十几个侍卫仍旧跪在地上,唐渁对他们抬手,那些侍卫这才得以站起身,小心翼翼的尾随在他二人身后,却不敢跟得太近。 周琛却并未回答唐渁的问话,抬手照着他的肩膀拍了拍,便率先走进了宫门。 温夫人和张暄忧心忡忡的同乘一辆马车急奔回侯府,从垂花门下车就看见孙盛家的边捏着帕子擦抹额角边往这边小跑。 “出了什么事?”温夫人怒声喝问道,说着就大步往内院去。 她不过走了一个多时辰,就听说娇娇晕过去了,事情也太巧了些。 路上婷婷安慰她,她两个都猜测着那位告诉她们这个消息的应该是刚从定北侯府出来的某位皇子,所以他不可能骗她们,他堂堂皇子,不可能撒谎来捉弄她们母女。更何况,他们就算知道定北侯府里还有一位小姐,也不能那么巧合的想到这样的言辞。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娇娇真的出事了。 被温夫人一声断喝,孙盛家的吓得小心肝直抖,强撑着跟在温夫人身后小跑着哆哆嗦嗦的说道:“是二小姐,二小姐她自己,非要赏雪景儿、赏梅花儿,冻着了” 因为孙盛家的没捞着进花倾阁的上房,所以她根本不知道张晴晕倒的具体经过,上面的说辞,是她道听途说又加上自己的揣测才有的。 而张唤到了花倾阁就下达了封口令,更是将不可靠的几个诸如豆苗之类的丫头婆子给直接关了起来。 他认定现下最要紧的是将张晴弹出离恨歌这件事给压下来,不叫任何一个多余的人知晓。 至于莺语等从辽阳府带过来的丫鬟婆子,都是可靠的,得到禁令之后便不敢多说什么,况且她们还要侍候张晴。 待温夫人和张暄来到花倾阁,见院中寥落无人,一径往上房去,西边厅子里隐隐传来男子的说话声,母女俩径直去了东边的内室。 屋子当中丫鬟们战战兢兢的请安声都听不见,温夫人的目光紧紧的盯住临窗的大炕上躺着的小人儿。 紧闭的双眼,紧闭的唇,煞白的失了血色的脸。 “娇娇!”温夫人扑过去双手轻抚着张晴的脸颊,见张晴一动不动的,她再次唤了一声,“怎么还没醒呢?” 张暄也迅速脱了鞋子上炕,在张晴另一边唤她,张晴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温夫人方才那句话也不知问的是谁,一旁的莺语瑟缩着上前一步,低声喃喃道:“申太医在那边厅子里” 她现在也想干脆死过去算了,如果她能替了小姐,她情愿她自己承受比小姐重百倍千倍的罪,那也好过像现在这样煎心熬肝的。 那申太医来了脉也诊了药也开了,她们也喂给小姐喝了,可是小姐始终这样昏迷着,却像一朵夏日里剪下的玫瑰花似的迅速枯萎凋零,那张小脸竟渐渐失了血色。 可是她们这些人发急有什么用?妙香已经急得抓耳挠腮的了,方才看见申太医摇头,她甚至跪下给他磕头求他,申太医若是真的有办法,也不是她一个小丫头磕几个头能管用的。 温夫人听了莺语的话便急忙起身,现下也没心思过问其他,先问过申太医是正经。 进了西边厅里便看见丈夫一脸愁容,申太医则是眉头紧锁,跟在温夫人身后的张暄便暗叫一声不妙。 “申太医”温夫人话说出口便哭得肝肠寸断,难以为继。 申斐自然知道她所问何事,因而轻轻摇头道:“下官方才已经同侯爷说过,令爱的身体,下官已然无能为力,”说着见温夫人几欲厥倒,她身后的女儿眼疾手快的去搀扶,他赶忙加快语速,“现下只怕是只有下官的师父出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温夫人闻言满目希冀,抬头泪眼朦胧的看着申斐问道:“那申大人的师父是?” “下官的师父是上一任太医院院使徐尚。”申斐说着低头叹道:“可是方才下官也同侯爷说过:师父他老人家之前因为卿鸾皇后殡天,被太后娘娘斥为‘庸医’,从那之后他老人家就退隐,并发誓此生再不行医。” 听到这里温夫人再也忍不住,几步到张唤面前哭道:“侯爷快想想办法救救咱们的娇娇吧,侯爷!” 去请、去求、甚至去将那徐太医抓过来都成,只要能让她的娇娇醒过来,只要能救她的娇娇,让她蹲大牢杀她的头都可以,只要她的娇娇能醒过来。 张暄也低声求告道:“父亲。” 父亲现在还在顾虑什么?赶快想办法救妹妹啊! 见定北侯夫人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而定北侯也一脸郁悒,申斐叹了口气道:“夫人,以前梁王和许阁老都曾经用尽一切办法也没有请动我师父,而且师父他老人家还被他们逼得翻了脸,自那之后再有人上门求医,他都将之拒之门外。”说着一顿,犹豫道:“不过当年师父发誓时还有一句话。” 待张唤和温夫人以及张暄齐齐抬头满目期许的看向他,他才迟疑道:“师父他老人家说:除非太后娘娘亲下懿旨,他才肯再次出山。所以在梁王和许阁老未请动他之后,他便有话:如果有人请不动太后娘娘亲下懿旨,私自来寻他求医,日后即便求动了太后娘娘,他也不给那人医治。”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下旨 太后娘亲下懿旨 张唤和温夫人以及张暄其他的话都没听到,只有这句话不断的在他们耳边重复,心头同时有寒光闪过。 他们千防万防、千算万算,最终还是要落到被太后、被皇家牵制的境地么? 不是他最终想做点什么,实在是,皇家对他这样防备这样算计,他总觉得心有不甘。张唤蹙眉如是想。 可是无论究竟皇家有没有对定北侯府算计什么,他们究竟有没有落入皇家的圈套,都必须要救娇娇,必须得救!温夫人在心中怒吼。 张暄却是有些愣怔。 竟然是这样吗?绕来绕去居然绕到了太后头上?她方才在宫门外的所作所为都是白费心机? 太后是什么人?说出口的话虽然不像皇帝那样金口玉言难以更改,但是她也是这天底下最为尊贵的女人,如果她真的为了定北侯府而下了这道懿旨,那便是自食其言,定北侯府要拿什么东西来谢她的情、还她的恩? 到那时,只要太后稍稍露出点将她留在宫中的意思,父亲和娘亲便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三人心思各异,温夫人最终撑持不住,抬手在满是泪水的脸上抹了一把,说了一句:“我去求太后娘娘。”便转身大步离去。 张唤看着妻子毅然决然的背影,嘴角噏动,最后忽然起身,对申斐谦然道:“申大人见谅,容我去送一送拙荆。” 申斐便即起身告辞,也不必张唤相送,边摇头边叹息的离开了定北侯府。 张暄来到内室,看到仍旧一动不动的张晴,眼泪便“扑簌簌”下落,心中却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张唤骑着马,温夫人坐着马车,一路疾奔无言,再次来到宫门前。 温夫人下车时张唤已经同守门的侍卫说过话,早有侍卫将话传了进去。 既然到了这一步,他夫妻两个都清清楚楚的知道:温夫人求见太后不会犯难,太后为定北侯府下懿旨也不会犯难。 果然,不一会儿就有小太监飞跑过来请温夫人入宫,张唤一动不动的等在宫门外,不错眼的看着温夫人离去的方向,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的时间,温夫人又由一个小太监引领着急步走了出来。 温夫人每走一步,张唤的心便往下沉一点儿。 他猜想的丁点儿不错,他最终还是走进了皇家给他下的套子里去了。 而温夫人却是满怀矛盾纠结。 太后答应下旨,娇娇有救了!可是整件事却不断的往他们不想看到的方向发展。 无论是娇娇的病,还是太后毫不犯难迟疑的态度,抑或是整件事情的巧合程度。 大概这就是天意吧! 虽然不愿、虽然心有不甘,但是此次承了太后的情,就要拿出相应的态度出来。她一定不会将婷婷一个人留在京城留在皇宫,大不了,她带着全家搬进这京城的定北侯府好了。 婆母虽然上了年纪,好在身体还算硬朗,只要路上小心些,慢些走就是了。 唯一遗憾的是如此侯爷和两个身在军营的儿子就更难见上一面了,但那样也比将一个女孩子孤零零扔在这偌大京城偌大皇宫要好得多得多。 思忖间她人已经走出宫门,抬头面对张唤,蹙眉微微点了点头。 “嗯!”张唤长叹一声,这个结果,早已经在夫妻二人预料之中。 宫门前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况且现在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温夫人越过张唤径直上了马车。 夫妻二人回到定北侯府,看到小脸煞白的女儿,满心满脑的都想着那徐尚快来,将其余的心思尽皆撂在了旁边。 一家人满脸愁苦的挨着等着,仿佛历日旷久,其实也只过了半个时辰。 门外孙盛家的小心翼翼的报说徐太医奉旨来了的时候,张唤差点儿跳起来,之后便着急忙慌的亲去相迎。 温夫人也顾不得许多了,想不起叫张暄以及诸多丫鬟去别的屋子躲着。张暄也非常关心张晴,于是,张暄便留在了屋子当中。 徐尚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但气色却不错。 他话不多,诊过脉之后便提笔写药方,交代温夫人如何煎煮后,又自袋中拿出一包银针。 “这是”温夫人看着那闪着银光的长针心都跟着抽痛。 徐太医要给她的娇娇施针,娇娇一定会很疼,想到这里她的眼泪便不由自主的落了下来。 老天爷为什么要让她的心肝遭这么些罪呐! 徐尚看了满脸痛苦的温夫人一眼,对张唤挥手道:“把你媳妇儿带走。” 要给女儿施针,他这个当爹的自然不能留下来,经徐太医一提醒,张唤生怕妻子在旁边大惊小怪的影响徐太医为女儿治疗,便半哄半拽的将温夫人给弄了出去。 徐尚打量了一下屋子当中的人,再次不耐烦的挥手,“人太多,该走的都走!” 张暄便对屋子当中立着的诸多丫鬟婆子挥手,只留了莺语和妙香在侧。 现下屋子当中只剩下她们三人。 徐尚见状点头,也不多言,到炕边站着吩咐道:“脱掉外衣。” 莺语和妙香急忙伺候张晴脱了外面的衣裳,留了件白绫袄。 徐尚走到近前,手腕翻动,迅速在张晴脸上、脖子上头维、阳白、迎香、人迎等几处穴位上入针,紧接着又命莺语和妙香将张晴的衣袖撸上去,在手臂几处大穴上施针。 手法极快,张暄甚至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入的针,那针已经颤巍巍的在张晴的皮肤上立着了。 莺语和妙香也看得张口结舌。 总算这位徐太医不是徒有虚名!张暄暗暗松了一口气,经此灾厄,妹妹的身体如果能从此好利索了,她从此以后要孤身一人留在京城也不冤枉了。 虽然她舍不得娘亲、舍不得妹妹和弟弟、舍不得祖母、甚至有些舍不得那个便宜爹,虽然在这个世界她才刚刚有了些归属感,虽然她十分的心不甘情不愿 正如此想着的时候,忽然一声低低的呻、吟声传来,娇娇怯怯的、柔柔弱弱的。 张晴醒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幻象 张晴像是做了一场梦,说是梦又不像,她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梦里那个女子的所有感受与情绪,却又像是飘浮在半空,能清清楚楚的看到那女子的笑容、喜悦、哀愁、眼泪 这种情况应该说是她进入了一种幻象。 那女子的身份十分尊贵,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又十分无奈十分身不由己,许多事是她原本期许、希望的,但当她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手段达到目的之后,她才赫然发现,她所得到的根本不是她想象的样子,甚至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得到这样东西,她付出的、失去的要比她得到的多得多。 她感到非常疲惫,却又抛不下、放不开、舍不得,想要放手不再争、不再努力,却又身陷其中无法自拔,因为只要她一松手,她就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身边群魔乱舞,她遇魔杀魔、遇鬼杀鬼,最终她自己却变成一个怪异的面目狰狞、心灵恶毒丑陋的人,最后才猛然发现,她自己已然变成了一个魔鬼。 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她竭斯底里的喊道,但是却没有人听见她的声音,她身边的人都拿即羡慕又嫉妒且恨的目光看着她,在她面前即尊崇又卑微,背地里却使尽各种阴私手段,要将她拖下去、要让她泥足深陷、要让她去死 “赶快逃开吧!”张晴在半空中焦急的大喊,却像幻象中的女子一样没人能听见她的声音,她要冲下去帮助那女子驱赶她身边的恶魔鬼怪,她的身体却像影子似的从那些人的身体当中穿了过去。 张晴愣怔怔的抬起手臂看向自己的双手,她会飞了,而且还能从别人的身体当中穿过去!她死了吗? 这个认知让她吓了一跳,“呜呜呜”的忽然哭出了声。 她还没活够,她还有娘亲、爹爹、祖母、哥哥姐姐,她死了她们怎么办? “呜呜”她哭着哭着忽然感觉有人使劲儿抓住了她的手臂,是黑白无常来抓她去地府了吗? 于是她哭得更凶。 徐尚做了一辈子太医这么大年纪了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施针之后疼哭了的,看着那小丫头紧紧闭着眼睛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大颗大颗的流下来,他的嘴角就控制不住的抽啊抽。 “妹妹,妹妹,”张暄见张晴有动静了便一直在她旁边唤她,可是张晴就是不睁眼睛,她以为张晴的眼睛有什么问题,当即落下泪来,大声问道:“你快醒醒,告诉姐姐你的眼睛怎么了?” 外边的温夫人和张唤听到动静,都急冲冲闯进来,看到张晴闭着眼睛只知道哭,一直悬着的心落下来的同时也都十分惊讶,张唤更是直接嚷嚷道:“是不是治坏了?” 这一家子怪胎!徐尚在心里骂道,吹胡子瞪眼的对张唤喝道:“老夫的医术还没人敢置疑”说到这里又想到当年太后边流泪边骂他“庸医”时的情景,立即紧紧闭上了嘴巴,再不多言。 还是温夫人比较了解张晴,她扑到张晴身边将之搂入怀中,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了一番,过了一会儿张晴果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看到满脸泪痕的慈爱的娘亲和温柔的姐姐,还有瞪大双眼满眼期盼的爹爹,张晴顿时长松了一口气。 还好是个梦,还好她还活着。 之后张唤同温夫人私下里说起张晴昏倒的因由以及对花倾阁几个丫鬟婆子的处置,温夫人少不得感叹一番天意弄人。 那几个关起来的丫鬟婆子,只能派人将她们尽数送到辽阳的庄子里。 近几年张晾在京城郊外也购置了部分田产,但是事关张晴,温夫人生怕走露了半点风声,将她们几个远远的送去辽阳她才安下心。 张晴这次病倒,大概正好遂了太后甚至是当今圣上的心愿,使定北侯府自此欠下太后一个大大的人情,可以令皇室对定北侯府予取予求。 但是如果张晴没有自己病倒,只怕太后也会想其他办法,太医院里哪个太医不得听从太后以及皇帝的命令?只要太后在申斐面前稍稍透出点意思,申斐就会毫无顾忌的对张晴下手。 甚至之前,他们都不清楚申斐究竟有没有对张晴做过什么。 也许,他们最初来京城为张晴瞧病就是错的。 可是如果张晴真的如那些神棍所言活不过及笄甚至是活不过十二岁呢?那他们一家人还不得后悔至死? 人生原本就是矛盾的。 温夫人也同张唤讲述了她带着张暄去皇宫时太后露出的意思。 对于温夫人的决定,张唤只得认命了。 原本,他一个军权在握的边疆武将,就该老老实实的将家人送到京城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皇帝才会放心用他、才会放手让他施展。 一开始就是他太任性了,所以才走到了今天这样的局面,使皇帝对他起了疑心,使太后对他运用了这样的手段。 皇帝给他的已经够多了,他不应该奢求太过。 为了表达定北侯府对于太后此次的恩德,次日温夫人便递了求见太后的帖子,但是太后却并没有召见她。 出来传话的太监的原话是:“太后娘娘说了:侯府现下正是忙乱的时候,哀家就不召见夫人了,等那个孩子身子骨好一些,送来给哀家看一眼便算是全了这一桩好事了。” 送帖子的人谢了又谢,这才回转将太后娘娘的话儿带回来。 张晴醒了过来,定北侯府上下自然欢天喜地的,但是孙盛两口子却发现侯爷和夫人好像有什么心事,侯爷经常会露出郁郁的表情,而夫人则是时常会唉声叹气的。 但是他两个暗地里观察探访了许久,却始终没找到因由。 经过数天的调理,张晴的身体逐渐复原。 徐尚不愧是太医院首屈一指的太医,果然妙手回春,不过十余天的光景,将张晴的身体调理得恢复如初不说,比之来京城之前甚至是她那次淋雨之前似乎还要好上许多。 温夫人看着女儿一天一天的逐渐变化,神采奕奕的样子,高兴得合不拢嘴。 看着妹妹身体健康,母亲心花怒放的样子,张暄暗暗劝自己想开一些,留在京城也不一定是坏事。 温夫人因为一直记挂着张晴的身体,侯府内又诸多事宜——日后要在这里长住,一些人事和规矩便得从头好好捋顺才行。因此并没有将她的决定告诉给张暄知晓。 徐尚也被定北侯府敬如上宾。 这日徐尚再次登门为张晴复诊。 一见到他温夫人便感激不尽,又命厨房做他爱吃的糕点又命人沏他最爱喝的碧螺春。 “对老夫倒不必如此客气,”徐尚端起青花缠枝莲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说道:“老夫不过是奉太后娘娘懿旨行事,令爱能有今天,夫人该好好感谢太后娘娘才是。” 这话明显不是出自他徐尚之口! 徐尚其人,恃才傲物、脾气又倔,相处这段日子温夫人看得清清楚楚,以他这样的为人断然不会说出这样一套官话。 这话,只怕是宫里的太后命他传给她的。 该来的,还是要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 来历 温夫人思忖间点头道:“先生说得极是。”因为徐尚已经辞官,便不准侯府诸人称呼他为“大人”或者“太医”,为显示尊敬,侯府所有人一律称呼他为“先生”。 “我明天就带小女去拜谢太后娘娘。” 娇娇的身体能恢复得这样快,原本最应该感谢的就是太后。 现在她已然接受要将婷婷暂时留在京城这件事,一旦定下来,她就会立即启程回辽阳将整个侯府都搬来京城。 事已至此,就没必要再纠结再不甘,更没必要再去多想。 二人正说着话,有小丫头在门外悄悄探头,侯在温夫人身后的高嬷嬷便悄没声息的出去了。 “什么事?”高嬷嬷蹙眉看着那门上的小丫头问道。 夫人在招待贵客,若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看她不揭了这不知轻重的小丫头的皮! 那小丫头倒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见高嬷嬷不悦,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肖嬷嬷叫奴婢过来告诉嬷嬷:焦先生到了。” 这可着实是大事! 高嬷嬷听罢她的话当即摆手遣退了她,随后便不管不顾的亲自去了花倾阁。 夫人早早便交代下来,只要焦先生来京,无论什么时候都立刻请二小姐去见他。 虽然她不知道夫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交代,但是,看夫人说这话时那郑重其事的表情她就知道,此事关系重大。 张晴在二进院子的浮曲阁见的焦先生。 虽然风尘仆仆的,满身满脸的尘垢,但是焦先生却精神极好,坐在桌几边捧着茶杯轻轻哼唱着什么。待看见张晴从门外走进来他更是急匆匆起身大步迎上前,双眼放光。 焦先生已经年近五十了,从辽阳那么远奔波数日来到京城,竟然还如此状态,令张晴身后的高嬷嬷十分惊讶。 “先生。”张晴敛衽施礼。 “哎呀,快别这么多虚礼,”焦先生双手乱摇,“我听说你” 话说到一半又忽然住口,抬头环视原本这屋中侍候茶水的丫鬟以及跟在张晴身后的几个丫鬟婆子。 张晴便即挥手,高嬷嬷带着一干人等退了出去,屋子当中只留下莺语和妙香二人。 见人都走了出去,留下来的这两个丫鬟显然是信得过的,焦先生便放低声量道:“我听说你奏出了离恨歌,你究竟是如何弹奏出来的?残缺的那部分曲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莺语听他问起这个,便自袖中取出张晴前两天写好的曲谱,将之递交给焦先生。 焦先生急切的将曲谱打开。 这首残曲他参研多年,原本的曲调早烂熟于胸,他第一眼便看向原本缺失的位置,满满的板眼,那些托、抹、挑、勾像活了似的映入他脑海,他不自觉得抬手,顺着乐谱的曲调弹奏,甚至忘记手里还端着写着曲谱的宣纸。 妙香见状赶忙上前帮他托着宣纸。 “嗨呀!”过了好一会儿,焦先生才感叹出声,挓挲着双手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那张宣纸,“竟然如此!这许多年老夫竟未想到,妙哉!壮哉!” 神情似痴似颠。 焦先生对于琴道的痴迷,张晴是知道的。 待他从离恨歌的曲调中回神,她才以手做请,“先生请坐。” 焦先生连连点头,此刻他已经从妙香手中夺过那张宣纸,宝贝似的捧在怀中。 待入座,焦先生左手臂护着那张宣纸,右手端起桌几上的茶喝了一大口,才道:“我送给你的那本琴谱,原本是东印国使者献给先皇后的。” 他说着似是陷入了回忆,低头看着眼前的地面慢慢说道:“据说这离恨歌是前朝元后所谱,曲调悲戚哀婉,听之伤神。那位元后殡天后,唐朝皇室将之视为珍宝供奉起来,却在几十年后东印人攻占大唐时,被东印人劫掳而去。” 大唐是前朝国名,而东印国在大周的东面,虽是弹丸小国,又对大唐及大周屡次挑衅,却苟存至今。 “当时境况惨烈,偏偏有一位至忠之士,欲夺回离恨歌,最后寡不敌众,死前想将之摧毁,但是却只毁了一半儿。后来我大周昌盛,东印遣使者来访,那使者便献上了一本琴谱,其中便有这残缺的离恨歌。” “那使者虽说是献礼,却拿出这么一份东西,分明是在向我大周挑衅,意在展示他们曾经攻陷京城攻陷紫金城的这一事实。” 焦先生说着长叹一声,“钟皇后,”顿了一下又改口道:“现在应该称呼她为卿鸾皇后了,她当时便立意要将这首曲子补全,好叫那东印人看看,我泱泱大国英才倍出,不是他们区区蛮夷可以随意欺辱的。” 可惜钟皇后红颜薄命,否则以她的才华,这首曲子想必早在几年前便会重新现世。 张晴看着满脸遗憾的焦先生,轻啜了一口茶水问道:“先生难道以前是宫中的琴师?” 否则怎么会对此事知道得这么清楚?还一副怀念旧事的模样。而且,那本琴谱怎么会到了他的手里? 今日既然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焦先生就没打算再有所隐瞒,遂点头道:“钟皇后曾经为残谱和为师一同参研过。她殡天后,没人再将心思放在琴谱之上,为师也不愿意再留在宫中,便辞了这份差事,带了这本琴谱四处游荡。”说着抬头,看向张晴的眼神又带上了些激动,甚至是狂热的崇敬的意味,“没想到,为师能在辽阳遇见你。” “那先生可愿意替我再次进宫?”张晴问道。 不必娘亲将道理分析给她听,只一听到这首曲子出自皇宫之中,她便感觉心中烦闷,不愿去参与牵扯。 焦先生不待她的话说完便即点头,“当然愿意,”转而道:“也不能说是为你,名利荣华之类的,这些年为师也看得淡了,之所以我这样高兴这样迫切的想要顶替你的名声进宫,最大的信念就是想完成钟皇后的遗愿,使她不至于在这世上还留有遗憾。” “这样就会没有遗憾了么?”张晴不知不觉说出这样一句话。 “当然了,”焦先生再次点头,“她虽然命薄,但是至今当今圣上仍旧对她难以忘情,太后也对她念念不忘,更是惠及她母家,除了补全残谱这一桩事,她还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也对,过去的,便算是过去了吧?该撂开手的,还是撂开手的好。张晴如是想到。七加一说女王节快乐 第一百二十九章 目的 定北侯夫人带着两个女儿进宫谢恩那日,也献上了琴师焦先生。 虽然梁王当日初次听见离恨歌时十分惊讶激动,他却是个转身就忘的性子,张唤又故意躲着他,他又知道张唤的女儿生病的事,因此,他一直没有再次登门提出要见弹出离恨歌的琴师。 到焦先生抵京,张唤与他“偶遇”,便提起这位琴师,他却是对其失了兴致,只说叫张唤将之送进宫去便罢了。 但是听于总管报说定北侯府献了位琴师,恰好在乾清宫陪启泰皇帝下棋的梁王立即向启泰帝表功。 “皇兄,那位琴师可是臣弟发现的,那日臣弟去找定北侯喝酒,听见他弹的居然是离恨歌!” 启泰帝比梁王大三、四岁,样貌却比梁王要年轻许多,同大皇子和四皇子十分相像的凤眼、长眉,却比他们多了三分成熟、七分威慑。除了像梁王这样的“老油子”,任谁到了他面前,即便不知道他的身分,也会心存十分敬畏。 大概是因为长年操劳国事的缘故,他的面部表情很少有其他,大多数都是嘴唇紧抿、眉头紧蹙,因而他眉头始终有一个“川”字。 梁王说话向来喜欢加油添醋,对这一点启泰帝十分了解,但是当他听到“长恨歌”三个字时,悬于棋盘上方将要落子的手还是顿了一下,之后将棋子稳稳放在棋盘之上,才道:“你去找定北侯做什么?也不怕御史参你一个结交大臣。” 声音低沉醇厚如洞箫朝鼓。 此时又有小太监躬身进来禀报说宁国公奉召前来。 待启泰帝召了宁国公进来,宁国公给启泰帝和梁王行过礼,梁王便笑嘻嘻的接了方才的话头儿道:“臣弟是听说定北侯夫妇有生子妙方,”说着笑得格外促狭,“即便皇兄和臣弟用不着,给国公爷用用也好,免得他家三代单传,孩子越来越精贵。” 宁国公是当今太后的异母弟,鼻子和嘴与太后有三分相似,现年也早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被梁王一番调侃,他不禁面露羞惭之色,别过脸去低声连说了两句“惭愧”。 与此同时启泰帝对梁王嗔斥道:“胡闹!” 梁王显然是嘻皮笑脸惯了的,起身半真半假的给宁国公作揖赔罪,宁国公却是不敢真受他的礼,侧身避过,他躬着身子直接转过来面向启泰帝,“臣弟也该告辞了,免得耽误了皇兄的正事儿。”说着便却行而出,待走到宁国公身边时又停住,抬眼意有所指的低声道:“小王方才的话,国公爷当真应该好好考虑考虑。” 不待启泰帝再喝斥他,他已然转身快步逃了出去。 像个淘气的孩子似的。 殿内沉默了一刻,启泰帝才沉声道:“如何?” 对于进宫,张晴心底里是有些没来由的抵触的,但是她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有些事,再如何不情愿也必须要做。 所以,今日她按着娘亲的吩咐,盛装打扮,穿了件鹅黄色万字不断头的风毛比甲,外面披了件玫瑰红的貂裘。梳着丫髻,戴了串赤金镶白玉兰花的头箍。 张暄则是穿了件桃红色刻丝小袄,下配乳白色襴边综裙,外面披着大红狐狸毛斗篷,梳了双螺髻,戴了支赤金镶宝的蝴蝶步摇,耳朵上戴着同款的耳塞。 进入宫中,自然不能再坐马车,娘儿们三人每人带着两个丫鬟,由一个来迎接她们的小太监引路,步行往太后住的慈宁宫去。 长长的甬路,高高的宫墙,看着眼前的景物,张晴心中油然生出一种即酸楚又熟悉、即悲凉又感慨的感觉,至接近慈宁宫时,她看着那些石雕望柱、龙凤御路石,那种感觉越发的浓烈,甚至带了些刻骨铭心的意味。 直到进入慈宁宫脱了外面的貂裘,由慈宁宫的女官引领着她们入内,她跟在娘亲和姐姐的后面给太后磕头的那一刹那,她才忽然意识到,这种没来由的感觉是她昏迷时那幻象里曾经发生过的。 “起吧。”头上传来比预想的声音苍老了许多的声音,张晴瞬间泪盈于睫。 但她立即将胸臆中的悲凉、思念、心痛给强行压制下去,深深呼吸几次之后,那几欲夺眶而出的眼泪也被她强行收了回去。 她不能被一个幻觉、甚至是一个梦而影响心境。 这可是在宫里,她的言行举止不能有一丝半点的差池! 待她跟着温夫人和张暄一同起身,太后赐了温夫人坐,她规规矩矩的立在温夫人身后时,她脸上已经一派淡然。 “这就是徐尚治好的那个孩子?”太后在上首淡淡问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温夫人起身回话道:“正是小女,臣妇还要多谢太后娘娘的恩德。” 说着话对张晴递眼色,张晴便向前迈出几步,低头垂眼的再次跪倒,“臣女多谢太后娘娘救命之恩。” 头顶有一瞬间的安静,之后便听见那个苍老的声音淡淡说道:“嗯,是个懂事儿的,抬头给哀家看看。” “是。”张晴听话的直起身抬头,却强行抑制住了几欲抬起的眼睑,仍旧看着离她膝盖不远处的大红福寿团纹的丝绒地毯。 上首的太后再次静默。 温夫人的心却是紧紧的揪在了一起。 看着瘦弱单薄的女儿孤零零跪在当中,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红笺,”太后忽然偏了头说出这样两个字,始终立在一旁没有作声的一位五十多岁的姑姑听罢向前迈出一步,躬身凑到太后面前,太后转头对她低声道:“你看她像不像” 像不像什么?还是像什么人?后面的几个字温夫人没听清楚,但是她的心却随着太后这一举动深深沉入谷底。 太后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张晴,那姑姑听到最后几个字也抬眼看向张晴,过了一会儿才恍然点头道:“奴婢看着也有几分相像。” 张暄也被太后的举动弄糊涂了。 太后不是要把她留在京城为质吗?怎么现在又对妹妹有了兴趣? 难道太后、或者说皇室另有目的? 还是说从一开始,他们的目的就不是将她张暄留在京城留在皇宫,上次召见她们母女时所有的举动都只是一个幌子,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妹妹?! 第一百三十章 明白 温夫人的担心以及张暄的想法,随后都被事实印证。 太后娘娘得到红笺的肯定回答之后,忽然长叹一声道:“哀家看着也像呀!”说着用帕子按压眼角。 竟然哭了吗?温夫人迟疑着要不要开口相问,红笺姑姑已然率先开口。 “夫人您有所不知,贵府的这位小姐,与娘娘的表侄女、也就是卿鸾先皇后有几分相像呢。”话说出口便是满脸的欣喜、满脸的感叹。 温夫人却似耳边轰然响起一声炸雷。 卿鸾先皇后钟悦,是温夫人从姑温玉柔的女儿。 当初钟悦就是小小年纪便得到太后喜爱从而被召入宫中。 娇娇被太后认定与钟悦有几分相像,最终的结果,已经不言而喻,太后以及皇室最终的目的,也已经昭然若揭。 仍旧跪在地上的张晴却有些怔愣。 像吗?那个女子?大概会有几分相像吧,否则,她在昏迷时怎么会梦到那女子生前的种种? 那些幻象,是她托了梦给她吗? 是不是就是因为这几分相像,那女子才选中了她托梦? 定北侯夫妇以及张暄这几日的忧虑烦恼,因为她身体的缘故,并没有叫她知晓,因此,她并没有温夫人和张暄的吃惊诧异,也没想到因为太后这一句话,她日后的生活将要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她的人生将有怎样的不同寻常的经历。 听到这句如晴天霹雳的话,温夫人几欲昏厥,她笼在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强行使自己镇定、使自己尽量不露声色。 “小女承蒙娘娘”她深深的吸了几口气,才平复混身的颤栗,凝聚力量开口说话。 但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扬声打断了她的话。 “今日竟然这么热闹。”嬉笑中带着十足十的撒娇的意味,又十分自然随性。 温夫人住了口寻声望去,见是安阳长公主笑吟吟的自门外走进来。 安阳长公主给太后行过礼,转身对温夫人道:“今日本宫因事耽搁,怠慢夫人了。” 说话的时候看向温夫人的眼神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温夫人心中一凛,她方才是想像上次那样找个借口打消太后的想法,而安阳长公主的出现,正好将她的话头截断了。 花了这么多心思,费了这么些手段,太后对此事已然势在必得,况且她身居高位,对定北侯府一介臣子如此行事已经算是十分隐忍退让,若自己那句话说出来,会是什么后果? 想到这里温夫人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关心则乱,她也是在辽阳天高皇帝远的散漫惯了,又事关娇娇,她才会如此不警醒。 但是安阳长公主的态度却十分令人深思,她方才的出现,分明是在帮她帮定北侯府。 难道最初不是她将皇室的心思引到定北侯府头上的么? 人心都是矛盾的。 思忖间,温夫人和张暄已经向安阳长公主行过礼,温夫人与她寒暄道:“长公主殿下抬爱,臣妇愧不敢当。” 似是见她领会了自己的意图,安阳长公主微笑着颌首,低头瞥了一眼跪着的张晴,转身到太后脚边的小杌子上坐了,拉起太后的手问道:“母后在说什么这么高兴?” 太后淡淡睨了她一眼,道:“哀家正和红笺说:定北侯家的这个孩子,与悦儿有几分相像呢。”说着抬手指了指张晴。 此时张晴才意识到有些不对。 世间之大,两个人凑巧有几分相像十分平常,更何况,娘亲和那女子的母亲还有亲。但是现在太后等人一遍一遍的重复这件事,一句普通的话着重强调,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不知不觉得,幻象里那女子初入宫时的片段浮现在她眼前。 “哟!这孩子可人疼的,快过来给本宫瞧瞧”满面慈爱的年轻妇人笑微微的对她招手道。 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四、五岁的孩子,却笑得异常甜美,笑容中竟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讨好奉承之意。 她身后的一个与妇人年龄仿佛的妇人却满眼哀戚。 幻象里的种种,张晴的记忆并不是十分清晰,只是一个个模糊的片段。之前发生的事,倒是引得她想起这么一段来。 忽然一个念头在张晴脑中浮现,她却没来得及将之抓住。 安阳长公主睃了张晴一眼,后对太后笑道:“儿臣当年虽然年纪小,但对先皇嫂却有些印象,儿臣记得她是个十分聪敏大气的人呢。” 并没有说张晴像还是不像卿鸾皇后。 这时太后好像才想起张晴一直跪在地上,对张晴抬手道:“快起来吧,哀家这一高兴倒忘了你大病初愈了。” 虽然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但是张晴已经跪了有一会儿了,双腿发麻,站起来时自然有些费力。 温夫人和张暄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却不敢上前去扶,生怕因此被太后怪罪。 张晴站起来便却行再次退到温夫人身后。 “这孩子的举止仪态颇有大家风范,”太后的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张晴,待她在温夫人身后站定,太后便看向温夫人道:“你教得不错,不愧是出身温氏的女子。” 到此温夫人的心里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定下心谨慎的应对了太后几句,太后又问了些张晴的年纪、名字、读过些什么书等等等等,便即端了茶。 温夫人立刻起身告退,安阳长公主笑着对太后道:“儿臣去送送夫人。” 得到太后首肯后,她便起身相送。 待出了慈宁宫上房,到院中空旷之地,安阳长公主遣退跟着她的所有宫人,忽然看着张暄冷笑道:“别总拿那样的眼神儿盯着我,有什么话你且说出来吧。” 既然她遣退了宫人,便是叫她有话直说,张暄惊讶之后上前一步,蹙眉低声问道:“为什么是妹妹?她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 “婷婷!”温夫人在一旁喝止,张暄以眼神安抚她示意她稍安勿躁。 姐姐的怒气、娘亲的痛心疾首。张晴到此才恍然大悟,想明白之前太后所有举动的真正用意,却是异常震惊。 爹爹权势愈发壮大,至使太后乃至皇室不安,太后想要留一个人在京中为质,最终选择了她! 怪不得太后看着她的眼神毫无喜爱之意却要说出那样一番话,怪不得娘亲和姐姐那么焦灼。 想将她留在京中吗?而且,还是她独自一个人? 想到要离开娘亲离开家人她顿时心痛如绞,可是在这心痛中,她心中竟然有无限的悲凉与哀绝。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得知这件事时她会如此镇定。 大概还是被幻象里的影响了心境吧?没想到,她还是要走她曾经走过的路。不,幻象里的她当年入宫是心甘情愿甚至是求之不得的,可是现在的她呢?却是权利角逐的被逼无奈。 第一百三十一章 实话 张晴从来没有去深究为什么她昏迷时脑子中会出现那些逼真的幻象,而且这些幻象还能与现实相合。她自小想象力就及其丰富,常常陷入幻想之中。因此,这次的幻象她只当成与以往的一样。 她愣在那里的当儿,安阳长公主再次瞥了她一眼,眼中的神情,带着不屑带着恼恨,随即对张暄笑道:“你不是不愿意么?换成她岂不是遂了你的心愿?” 难道是因为她那次和宁国公府的周琛演的那一出戏?张暄即惊讶又后悔且懊丧。 是因为她闹了那么一出,所以,太后以为她是个粗鄙无礼的人,才将留在京中为质的人选换成了妹妹么? “妹妹她身体不好,从小就”张暄一把抓住安阳长公主的手臂,满脸焦急的说道。 她的手被安阳长公主轻而易举的拂开,“你觉得她娇蛮、柔弱、可爱,要纵着她、惯着她、护她周全。”安阳长公主说着深深看了张晴一眼,眼中不无恨意,“本宫却觉得她任性、恶毒、表里不一,能看见她不快乐与至亲之人分离,便是一桩天大的乐事。” 安阳长公主竟然恨她如此! 张晴惊讶异常。 后蹙眉将她最初与安阳长公主相见直至今日的几个场景回想,却并没有发现她有得罪过安阳长公主的地方。 除了第一次见面安阳长公主惩罚许茗烟时她开口说了几句话之外,那次算是驳了她的面子吧?对于一个公主,这件事能结下这么大的仇怨么? 况且她贵为公主,如果当时对此事心存介意,完全可以在当时就发落于她,何必至于等到今时今日?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安阳长公主会对她恨之入骨? 安阳长公主一番歹毒无比的话出口,张暄和温夫人同时怔在当场。 方才她还对温夫人有所助益,怎么转身就变得这么狠绝无情? “呵呵,”安阳长公主见状冷笑出声,“怎么?你们觉得本宫很奇怪?实话同你们说吧,本宫的确对张二郎有情,因此爱屋及乌对定北侯府有眷顾之意,”她说着目光依次从温夫人、张暄脸上掠过,最后与张晴正视,“但是对贵府的这位二小姐,本宫却是恶其余胥。” 似乎为了印证她这句话,最后几个字出口,她便忽然转身背对张晴,抬头看着天空长叹一声,后道:“所以,三年来本宫便一力促成此事,只有让她离了张二郎离了辽阳府,”她转过身得意洋洋的看向张暄道:“你们定北侯府才得以安宁,你才会成为定北侯府的独一无二。张大小姐,你应该感谢我才是啊。” “不!”张暄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殿下你一定是对妹妹有所误会” 温夫人听到这话也立刻点头,上前一步低声哀求道:“殿下,求您设法帮帮小女,她还是个孩子。”她说着想到什么,语气坚定的道:“臣妇愿意替小女留在京城,日后我们一家老小都会搬来京城居” “来不来京城是你们自己的事,”安阳长公主蹙眉说道:“太后娘娘已经做了决定之事,本宫还没听说过有过更改的。” 说罢再不多言,转身便走。 温夫人和张暄在她身后低声哀求,她也毫不理会,待走出几步,她似乎又想到什么,转过身道:“还有,不要觉得你们在辽东手眼通天、万事不惧,这里可是京城!为了一个微不足道之人毁了整个家族、甚至是家破人亡的,不值当。” 此番话是警告、也是威胁。 温夫人和张暄还要跟上她央求,张晴快行几步将她二人拦住,沉声道:“娘亲、姐姐,我们回家吧。” 小女儿脸上从所未有的镇定与郑重,使温夫人心如刀绞。 这个时候,最应该担心、害怕、哭闹的是她啊,怎么反而要她来安慰劝止她这个做娘的? 心存愧疚的同时,温夫人的头脑也渐渐清醒。 这里毕竟是皇宫大内!她们娘儿们在这里等待、求告于她们有害无益。 “回家!”想到这里温夫人重重点头。 张暄也因为妹妹和娘亲的举动明白过来。 方才她也是被安阳长公主的开诚布公迷惑了。 遂跟张晴一左一右的搀扶着温夫人,跟着安阳长公主打发过来的领路的小太监出了皇宫。 回去的路上温夫人和张暄同乘一辆马车。 温夫人觉得长女向来主意多心机重,想在回府的路上在马车里多和她商量商量,说不定能想出其他什么办法来。 这件事已经迫在眉睫,不能再耽搁了。 张晴由妙香和秋池陪随着坐在马车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从最初的震惊、不舍、心痛到悲凉、哀戚,直到现在,竟然有些麻木。 大概是痛得久了,便没了感觉吧。 丫鬟们是进不了慈宁宫上房的,妙香领着秋池跟着侯府的几个丫鬟一直等在慈宁宫门外。 所以妙香等人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妙香却发现张晴的脸色十分不好看。 她生怕是小姐的病又反复了,赶忙取出座位下的薄被将之搭在张晴身上。 张晴抬眼看着妙香,心中微动,“妙香,你是几岁离开家的?” 她记得妙香和红鹃不一样,她是没有家人的。 妙香闻言动作一顿,想了想才道:“奴婢不记得了,从记事奴婢就在人牙子手里了。” “那你想家么?”张晴忽然问起这么一句。 “不想,”妙香想也不想便摇头道:“从来没有过。而且现在奴婢有家啦,”说到这里双眼便亮晶晶的,即为了讨好张晴也为了逗她开心,笑嘻嘻的道:“在小姐身边无论到哪里都是家。” 可是张晴并没有将她这句话听进耳朵里,她在意的是妙香前面那句:“从来没有过。” 是啊,从来没有过,没有失去,便也不会思念吧? 最痛苦的不是从来没有得到过,而是曾经得到过这世上最好的,却眼睁睁的看着它失去 她垂着眼睑伤感得想着心事,妙香见一句话未得到预想的效果,不禁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长叹了一口气。 “马屁精!”忽然旁边有人低低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妙香转头,怒气冲冲的瞪着说话的秋池,当着小姐的面,小姐又正是心气不顺的时候,她却是不好立刻发作这个死丫头了。 秋池翘着唇角得意洋洋的睃了妙香一眼,转而继续缩在马车角里当她的隐形人。 如此走了一会儿,忽然她双目圆睁,随即大喝一声:“什么人!”整个人便如离弦的箭似的蹿了出去。 第一百三十二章 黑衣 张晴和妙香都被秋池的这声大喝吓了一跳,妙香迅速的起身将张晴挡在身后,却脚下不稳趔趄一下直接撞到了车壁上。 紧接着她们便感到马车颠簸得十分厉害,外面传来杂乱的马蹄声和呼喝声,转眼间秋池也扑了进来,脸直接磕在车子中间的小桌上,似乎是被人扔进来的。 马车颠簸得更加厉害了,妙香只感觉车子的速度像是要飞起来。所以,她几番挣扎,始终没能爬起来,被颠得七荤八素的,反而趴倒在车子里。 张晴还算镇定,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是马惊了还是别的,但是她原本就坐在车子里,此刻双手紧紧的攀着座椅,以防像妙香那样被颠得飞出去。 幸好秋池还有些身手,她歪歪斜斜的爬起来,踉踉跄跄的扑到张晴身边,却也是学着张晴的样子双手攀着座椅,坐在张晴旁边,也算是保护她了。 “怎么回事?”张晴忍受着颠簸的强烈不适,颤着声音询问秋池。 被问及的秋池一脸郁卒,十分不甘的说道:“有个人把车夫踹下去,劫了我们的马车。” 还一把掌几乎把她拍飞。 小丫头一向对自己的身手十分自负,就连大她一岁的秋娥姐姐都不是她的对手,外面那家伙年纪不大,竟然功夫那么高。 而且,她根本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 她进府之前教她规矩的嬷嬷就告诉她,她是专门保护小姐安危的丫鬟,旁的事倒罢了,小姐身边有的是伺候的人,平时不需要她到小姐跟前献殷勤。但是小姐若是遇到危险,她必须挺身而出,护小姐周全。 可是现在算是怎么回事?那戏文里是怎么唱的来着?叫什么?出师未捷身先死! 等会那人驾着马车把小姐拉到什么地方,想对小姐做什么危险的事儿,她指定不是那人的对手,到时候她该怎么办呀! 小丫头胡思乱想着,也不知道如此颠簸了多久,马车忽然速度放慢,不过一会儿便停住了。 张晴弯腰将妙香头上的一根赤银簪子拔了下来笼在袖中,动作迅捷。 “小姐”秋池惊讶的看着张晴。 张晴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她立即闭紧了嘴巴,随即后知后觉的想,为什么小姐看了她一眼她就要闭上嘴呢? 地上的妙香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车帘子猛的便被人撂开了。 秋池立刻跳起来挡在张晴身前。 无论如何,被打趴下也好、被打晕了也好,就算是被打死了,她也不能先被人吓死了,否则她一世英名就完了。 张晴偏着头从秋池腰侧看过去。 那人穿着一袭黑衣,因为逆光的缘故,看不清他的脸,唯一能看得清的是他如刀削斧刻的侧脸轮廓,以及周身的一圈耀眼的光晕。 被那光晕晃了眼睛,张晴眯起眼睛。 “阁下有何贵干?”见那人始终未动,她首先打破局面道。 劫了马车,跑了那么远的路,现在掀了车帘却一动不动的,倒不像是要杀人越货的样子。 此时妙香才自地上爬起来,也学着秋池的样子张开架势挡在张晴身前。 只是她这架势实在不太像那么回事儿。 同时她也挡住了张晴的视线。 所以张晴不知道接下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只听见秋池发出一声惊呼,紧接着喊了一声:“妙香抱着头”然后一眨眼的功夫,她眼前的妙香和秋池都不见了。 而那个黑衣人,还在。 此刻他已经放下车帘,到车子里坐下,而拉车的马也开始慢慢悠悠、踢踢踏踏的往前走。 “妙香,你有没有事?”张晴身体紧崩,将手中的簪子也紧了紧,后背紧紧靠在车壁上大声喊道。 秋池会武功肯定不会如何,但是妙香就难说了。 她不敢掀开车帘子往外看,那样便是毫无防备的对着黑衣人了。 这时马车走得并不快,她相信她喊的话妙香她们听得见。 但是外面并没有人回应。 她便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车子里的黑衣人身上。 此刻她才看清他的长相。 十三、四岁的样子,棱角分明的脸,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挺直的鼻子、薄而紧抿的唇。 倒是一副好相貌。 而且看他周身气度,不像是那种宵小之辈。 那么他今日所为,到底是要做什么? 寻仇? 除了这一点,张晴再想不到别的。 张晴直直的盯视着黑衣少年时,黑衣少年也正不错眼的打量着张晴。 那目光中的情绪,张晴说不出是什么,似乎有恨、似乎有怨、又似乎有丝丝缕缕的莫名意味涌动。 他到底要做什么?张晴微微凝眉。 始终这样坐着也不是办法,谁知道拉车的马会自己跑到哪里去?妙香和秋池究竟出了什么事? “阁下到底想怎样?”张晴竖眉问道。 因为犹疑、因为畏惧,她壮着胆子,显得气势很强硬。 “你不是定北侯府的?”黑衣少年并没有回答她的问话,而是反问道。 果然是寻仇的吗?因为与定北侯府有仇,所以劫了她的马车,但是现在又不确定她是不是定北侯府的人了? “不是!”张晴果断否认道。 黑衣少年神情一顿,继而道:“那你的马车怎么跟在定北侯夫人的马车后?” 看来是早就盯着她们母女了,张晴思忖着。 “我不知道前面是定北侯府的马车,凑巧吧。” “你是谁家的?”对张晴的说法黑衣少年似乎还有所怀疑。 心念电转,张晴胡诌道:“我是武阳侯府的。” 武阳侯府正好在定北侯府隔壁,而且叫她临时去想,也想不出其他府邸了。 “胡说!”黑衣少年仿佛立即察觉她在撒谎,怒声道:“武阳侯府的小姐没有我不认识的。” 说着就作势往张晴这边扑。 张晴吓了一跳,慌忙大声道:“我是钟晨的表妹,刚来京城,”到这里又想到他说认得武阳侯府的小姐,那一定也认识钟晨,说不定会给钟晨几分面子,便又继续道:“钟晨是我表哥!” 说起来,当年娘亲和钟晨的确论过亲的,她也的确该称呼钟晨为表哥。 黑衣少年闻言果然停住动作,两道英挺的剑眉挑了挑,偏着头看着张晴问:“钟晨,是你表哥?” “嗯!”张晴重重点头,为了加强可信度,继续说道:“表哥人很好,对我也很好,武功又高” 钟晨的武功的确是高,但是为人真的不怎么样,对她也很不好、很不好。张晴在心里暗暗腹诽,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至少提起钟晨的武功,眼前的黑衣少年会有所忌惮。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有仇 黑衣少年似乎真的被张晴口中“人也好、对她也好、武功又高”的钟晨震慑住,抿了抿嘴角道:“那算了,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张晴急忙出言阻止,“我的两个丫鬟就可以。” 如果他真的与钟晨相熟的话,果真将她送到武阳侯府去,那她不是露馅了?而且她也不好意思再与钟晨相见。 “是我将你劫到此处,既然你不是定北侯府的,我自然要有始有终。”黑衣少年说着抬手敲了敲车壁,随后扬声:“去武阳侯府。” 难道外面有人在驾车?张晴有些迷糊,这段时间不是马自己在走?那妙香和秋池两个也被他的手下给抓起来了? 少年的话音刚落,张晴便感觉马车调了头,之后马蹄踏踏,马车驶得快了许多。 “请问我的两个丫鬟”张晴看着他问道。 少年仍旧看着张晴,听她问起这个便淡淡的道:“她们没事,会一并送到武阳侯府去。” 张晴无法,逃离这危险的境地,到了武阳侯府再说吧。 “请问,阁下与定北侯府之间?”知道此刻是安全的,张晴渐渐放松,便起意打听眼前的少年与定北侯府的恩怨。 多多少少知道些底细,也好叫父兄们防着些他。 而且他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她,看得她混身不自在,不说几句话,实在太尴尬了。 “有仇,”少年倒十分干脆,看着张晴面无表情的道:“他家女儿得罪过我。” 啊?女儿?不是爹爹或者二哥与他有仇,而是她和姐姐。 她不记得曾经得罪过这么一号人物啊,而且,她和姐姐才来京城几天?怎么会与人结怨? “我听说,定北侯府的两位小姐也是刚来京城,”张晴迟疑着试探道:“阁下是不是与她们有什么误会?” 或许,是他认错人了?能将他的误会解开,她和姐姐以后出门也不用,以后,以后她只怕是要留在京城、与娘亲和姐姐她们分开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黯然神伤。 娘亲年纪渐渐大了,一直将她当掌中宝似的捧着护着,恐怕受不得这离别之苦;还有祖母那里,她老人家都快到七十岁了,虽然身子骨还好,可是这两年脑子却有些糊涂,如果叫她知道她最疼的小孙女儿被留在京城为质,不知道她老人家受不受得了。 还有爹爹、哥哥们,要怎么跟他们说 黑衣少年见张晴忽然神色哀戚,又眼睛发直,忽然大声道:“你不怕我了吗?” 张晴被他吓了一跳,这才想起自己现下所处的境地,立即紧了紧手中的簪子,崩紧了每一根神经。 “切!”少年嗤笑道:“你想凭一支破簪子制住我?”说着对张晴扬了扬下巴。 呃,竟然被他发现了。 可是的确如他所说,若是他真的想对她如何,她根本毫无反抗之力。妙香和秋池她都不知道是怎么样被他丢下马车的。 “我只是,籍此寻求一个安慰罢了。”张晴低头垂眼,手中的簪子却没有要放松的意思。 少年见状撇了撇嘴,再不多言,但是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张晴。 如此走了一段时间,外面一声吆喝,车子停了。 “主子,定北侯府的人在前面。”外面传来一个男人低声的禀报声。 一定是娘亲她们派来找她的人!张晴听了外面的话便要兴奋起身,转而想到她刚才对黑衣少年撒的谎,便强行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垂了眼睑以免被他发现。 少年也不知究竟有没有看出她的破绽,总算从她身上移开视线,起身撩开车帘走了出去。 张晴总算完全放松下来。 这一路被他的视线盯得混身都不舒服。 “哎呀,周小公子竟然是您呀?”外面传来定北侯府管家孙盛那谄媚的声音,“我们二小姐的马惊了,是您帮了我们二小姐吧。哎哟,这真是太巧了,多亏遇见您” 周小公子?车子里的张晴注意到这个称呼,她想起娘亲和姐姐受召入宫那天登门拜访的人,其中一个人孙盛家的就是这么称呼的。因为他的名字和钟晨相仿,她便记住了这个名字。 周琛周少琨么? 她和姐姐,什么时候得罪了宁国公府的人了? 不过这孙盛还算十分机敏,现在她还在周琛手上,孙盛只说她的马惊了,给周琛留着面子,周琛即便知道她是定北侯府的人,也不会再为难于她。 外面的周琛站在车辕子上,无视了站在马车近前笑得一脸谄媚的孙盛以及他周围诸多寒光凛凛的刀枪,对远处坐在马上的张唤扬声道:“怎么,侯爷这是要唱一出白水滩么?” 张暄在皇宫门口与周琛闹的那一出,温夫人同张唤讲过。所以,当周琛从张晴的马车里走出来张唤并没有吃惊。 方才有车夫惊慌失措的跑来告诉他说“二小姐被人劫持”的时候,他就怀疑过宁国公府的这个小子。 但是此刻这小子那理直气壮、大义凛然的架势是什么意思?他还有理了不成? 他真想将那小子从车上揪下来狠揍一顿,可是他的女儿还在他站着的马车的车厢里,亲卫们的兵器再快,那小子若是豁出去也会吓着妞妞甚至是伤着妞妞。 况且,那小子是在军营里待过的,听说他身手极好,现在的架势,也明显是不惧的。 还是得忍下这口气! 想到这里张唤朗声笑道:“我哪有心情听戏,不过侄儿你若是有兴趣,我倒是可以奉陪。” 说着催马慢慢走到马车前,抬头看着周琛道:“以谢你相救小女之恩。” 周琛见他骑马走了过来,便即从车辕子上跳下来,转俯视为仰视,“侯爷客气了,这个情侯爷先记下吧,待日后慢慢报还便是了。”之后对张唤拱手,对张唤的黑脸只作不见,“侯爷事忙,小侄先行告辞。” 后便转身扬长而去。 张唤的亲卫见张唤并未出言喝止,纷纷将兵刃收起,给其让路。 “爹爹,”张晴听见周琛走了,才敢掀开马车的帘子,看见爹爹虎着脸气乎乎的看着远处,她急忙道:“妙香和秋池也丢了。” 话音落就听见有人在远处大声喊道:“小姐,我们在这里。” 第一百三十四章 懿旨 张晴寻声望去,只见秋池搀着妙香一瘸一拐的往这边慢慢走过来。 “妞妞,你可受欺负了?”张唤顾不得其他,赶忙寻问张晴的情况。 张晴摇头道:“没有,我骗他说我是武阳侯府的,他并没有对我怎么样。” 那小子是那么好骗的吗?张唤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女儿才像是更容易受骗的那一个,那个坏小子简直都快成精了,会被他这么天真的女儿骗过? 也不知道宁国公是怎么生出这么个东西来的。 张唤胡思乱想的当儿,妙香和秋池走了过来,待她两个上了车,张晴才得以询问她两个的情况。 秋池毕竟有些身手,被丢下车时她用双手护着头脸又团着身子打滚,并没有受伤。可是她提醒妙香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妙香也反应不了那么快,摔下去的时候差点脸着地,还好当时她下意识的做了些应急措施,没有伤着脸,但却蹭破了手臂、扭了脚。 “那他是怎么把你们扔下去的?”张晴蹙眉问道。 别说当时张晴被挡着没有看清,就连妙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摔下马车的。 秋池嘟着嘴神情郁郁的道:“用马鞭子甩下去的。” 看来这个人真的不好惹,以后不但要躲着钟晨,还要躲着他了。张晴下意识的想。 回到侯府担惊受怕的温夫人和张暄自是放下心,又对张晴一通抚慰,最后张晴才想起问张暄究竟有没有得罪过那位宁国公府的周琛。 听她问起这个张暄神情微顿,嘴角噏噏后叹了口气,将那日在皇宫门前她演的那出戏讲给张晴听。 现在看来,她那日的所作所为,完全是白费心机,甚至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的那番作为,不但使自己成为别人的笑柄,还给妹妹惹了麻烦,说不定以后周琛见着妹妹还会为难于她。 终究,都是她错了 “姐姐以为你年纪小、身体又弱,皇”说着话音一顿,改口道:“他们断断不会将心思用在你身上没想到,最后却把你给绕进去了。” 说着话眼泪便好似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滚而落。 一旁的温夫人看着长女满脸愧疚于心不忍,抬手搂着张暄的肩膀出言劝慰道:“别将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他们之前做的那些事,不过都是幌子罢了,等咱们计无所施,他们才肯露出真正的目的。” 张晴拦腰抱住张暄,抬头看着她哭道:“姐姐你别多想,都是我的不是。如果不是我任性非要弹那劳什子离恨歌,就不会病倒、就不会引来这么多麻烦了。” 听了她的话温夫人更加不舍,将她也搂在怀里哭道:“我的好孩子,你们都没错,都是娘的不是,娘就不该犟着带娇娇来京城” 说着娘儿们三人便哭成一团。 刚刚安排好下属的张唤进门便看见他的妻女抱在一起哭成泪人的情景。 “这这是怎么了?”他瞪大眼睛异常吃惊的问道。 难道太后下旨了?婷婷要留在京城的事定下来了?可是这事不是早就有心理准备么?为什么她们娘儿们还要哭得这么惨? 待温夫人边哭边将今日之事以及她们的猜测说给他听,他大张着嘴半天才说出几个字。 “居然是妞妞?”说话时眼中哀痛、不舍、懊丧、愤慨等等情绪交替,使他整个人像即刻要喷薄而出的火山似的充满了令人望而生畏的狠戾决绝的气息。 “我去问问”愕然之后他脸色铁青,忽然转身就走。 温夫人眼见着丈夫诸多情绪的变化,她与他成亲二十余年,她只见过一次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心知不好,早防备着他暴怒而起、冲动胡为。 在张唤转身的一刹那,她猛的在他身后拦腰将他抱住并死死的拖住了他。 “侯爷你不能去,”她大声哭道:“你现在太冲动,去了只会让事情更糟。” 张暄和张晴见状也赶忙拦在张唤身前,张晴直接从前面抱住张唤的腰,抬头道:“爹我也不准你去,你要听娘亲的话!” 张唤额头上、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整张脸憋成紫红色,却是不敢动作生怕伤了妻女,深呼吸几次之后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最终只得仰天长叹。 都怪他对与那人的情义太自负了。 他一直觉得他为他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他断断不会对他做得太绝。时至今日他才明白:君就是君、臣就是臣。永远不要跟上位者谈什么兄弟情义! 见张唤平静下来,温夫人松了手,示意张晴也松手,之后才道:“侯爷,现在事情还没有定下来,上面根本没有明言,你现在去,只会开罪于人。”她说着沉吟道:“如果真的下了旨意,您再去求见圣上,说不定” 张唤低头叹息道:“只怕是不容易,宫中的那位,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而且这事,恐怕与当今也不无关系。” 也对,温夫人跟着叹了口气,只能暂时走一步算一步了。 定北侯府诸人的担心很快得到应验,两日后太后亲下懿旨:召定北侯府次女张晴入宫。 旨意里并未言明召张晴入宫是做什么,是陪伴太后还是陪伴长公主、是入宫觐见还是去宫中长住。 大概太后也猜出定北侯还会做最后的挣扎,因此,只下了这么一道含糊不清的旨意,意在试探、也是下了最后一道通牒。 张唤当即入宫求见启泰帝。 进入乾清宫行过大礼,张唤并未起身,而是直接摘下了头上的七梁冠。 “臣年岁已老,向陛下请辞返乡。”说完便将官帽放到一旁,将头触到地上,再不肯起。 头顶一阵静默,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启泰帝那低沉的声音,“你这是在威胁朕。”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张唤却并没有被他这句话吓得退缩,竟铿锵答道:“是!” 启泰帝反而被他这句话给气笑了,“你倒是敢诚认!” “臣在陛下面前从来不说虚言,从始至终都以诚相待。” 可是你却要将老子坑死了,老子的闺女那可是老子的心头肉!张唤在心里咆哮道。脸上的表情却纹丝不动——虽然他此刻跪在地上,皇帝看不到他的表情。 “下去吧。”启泰帝对候在旁边的于总管挥手,于总管便带着一众侍候的人退了出去,并将大门关闭。 第一百三十四章 懿旨 张晴寻声望去,只见秋池搀着妙香一瘸一拐的往这边慢慢走过来。 “妞妞,你可受欺负了?”张唤顾不得其他,赶忙寻问张晴的情况。 张晴摇头道:“没有,我骗他说我是武阳侯府的,他并没有对我怎么样。” 那小子是那么好骗的吗?张唤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女儿才像是更容易受骗的那一个,那个坏小子简直都快成精了,会被他这么天真的女儿骗过? 也不知道宁国公是怎么生出这么个东西来的。 张唤胡思乱想的当儿,妙香和秋池走了过来,待她两个上了车,张晴才得以询问她两个的情况。 秋池毕竟有些身手,被丢下车时她用双手护着头脸又团着身子打滚,并没有受伤。可是她提醒妙香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妙香也反应不了那么快,摔下去的时候差点脸着地,还好当时她下意识的做了些应急措施,没有伤着脸,但却蹭破了手臂、扭了脚。 “那他是怎么把你们扔下去的?”张晴蹙眉问道。 别说当时张晴被挡着没有看清,就连妙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摔下马车的。 秋池嘟着嘴神情郁郁的道:“用马鞭子甩下去的。” 看来这个人真的不好惹,以后不但要躲着钟晨,还要躲着他了。张晴下意识的想。 回到侯府担惊受怕的温夫人和张暄自是放下心,又对张晴一通抚慰,最后张晴才想起问张暄究竟有没有得罪过那位宁国公府的周琛。 听她问起这个张暄神情微顿,嘴角噏噏后叹了口气,将那日在皇宫门前她演的那出戏讲给张晴听。 现在看来,她那日的所作所为,完全是白费心机,甚至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的那番作为,不但使自己成为别人的笑柄,还给妹妹惹了麻烦,说不定以后周琛见着妹妹还会为难于她。 终究,都是她错了 “姐姐以为你年纪小、身体又弱,皇”说着话音一顿,改口道:“他们断断不会将心思用在你身上没想到,最后却把你给绕进去了。” 说着话眼泪便好似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滚而落。 一旁的温夫人看着长女满脸愧疚于心不忍,抬手搂着张暄的肩膀出言劝慰道:“别将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他们之前做的那些事,不过都是幌子罢了,等咱们计无所施,他们才肯露出真正的目的。” 张晴拦腰抱住张暄,抬头看着她哭道:“姐姐你别多想,都是我的不是。如果不是我任性非要弹那劳什子离恨歌,就不会病倒、就不会引来这么多麻烦了。” 听了她的话温夫人更加不舍,将她也搂在怀里哭道:“我的好孩子,你们都没错,都是娘的不是,娘就不该犟着带娇娇来京城” 说着娘儿们三人便哭成一团。 刚刚安排好下属的张唤进门便看见他的妻女抱在一起哭成泪人的情景。 “这这是怎么了?”他瞪大眼睛异常吃惊的问道。 难道太后下旨了?婷婷要留在京城的事定下来了?可是这事不是早就有心理准备么?为什么她们娘儿们还要哭得这么惨? 待温夫人边哭边将今日之事以及她们的猜测说给他听,他大张着嘴半天才说出几个字。 “居然是妞妞?”说话时眼中哀痛、不舍、懊丧、愤慨等等情绪交替,使他整个人像即刻要喷薄而出的火山似的充满了令人望而生畏的狠戾决绝的气息。 “我去问问”愕然之后他脸色铁青,忽然转身就走。 温夫人眼见着丈夫诸多情绪的变化,她与他成亲二十余年,她只见过一次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心知不好,早防备着他暴怒而起、冲动胡为。 在张唤转身的一刹那,她猛的在他身后拦腰将他抱住并死死的拖住了他。 “侯爷你不能去,”她大声哭道:“你现在太冲动,去了只会让事情更糟。” 张暄和张晴见状也赶忙拦在张唤身前,张晴直接从前面抱住张唤的腰,抬头道:“爹我也不准你去,你要听娘亲的话!” 张唤额头上、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整张脸憋成紫红色,却是不敢动作生怕伤了妻女,深呼吸几次之后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最终只得仰天长叹。 都怪他对与那人的情义太自负了。 他一直觉得他为他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他断断不会对他做得太绝。时至今日他才明白:君就是君、臣就是臣。永远不要跟上位者谈什么兄弟情义! 见张唤平静下来,温夫人松了手,示意张晴也松手,之后才道:“侯爷,现在事情还没有定下来,上面根本没有明言,你现在去,只会开罪于人。”她说着沉吟道:“如果真的下了旨意,您再去求见圣上,说不定” 张唤低头叹息道:“只怕是不容易,宫中的那位,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而且这事,恐怕与当今也不无关系。” 也对,温夫人跟着叹了口气,只能暂时走一步算一步了。 定北侯府诸人的担心很快得到应验,两日后太后亲下懿旨:召定北侯府次女张晴入宫。 旨意里并未言明召张晴入宫是做什么,是陪伴太后还是陪伴长公主、是入宫觐见还是去宫中长住。 大概太后也猜出定北侯还会做最后的挣扎,因此,只下了这么一道含糊不清的旨意,意在试探、也是下了最后一道通牒。 张唤当即入宫求见启泰帝。 进入乾清宫行过大礼,张唤并未起身,而是直接摘下了头上的七梁冠。 “臣年岁已老,向陛下请辞返乡。”说完便将官帽放到一旁,将头触到地上,再不肯起。 头顶一阵静默,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启泰帝那低沉的声音,“你这是在威胁朕。”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张唤却并没有被他这句话吓得退缩,竟铿锵答道:“是!” 启泰帝反而被他这句话给气笑了,“你倒是敢诚认!” “臣在陛下面前从来不说虚言,从始至终都以诚相待。” 可是你却要将老子坑死了,老子的闺女那可是老子的心头肉!张唤在心里咆哮道。脸上的表情却纹丝不动——虽然他此刻跪在地上,皇帝看不到他的表情。 “下去吧。”启泰帝对候在旁边的于总管挥手,于总管便带着一众侍候的人退了出去,并将大门关闭。 第一百三十五章 情义 待于总管等人退了下去,启泰帝才对张唤道:“起来说话吧。” 张唤却仍旧跪着,头仍旧抵在地上,“臣有大罪,臣不敢。” “别跟朕耍无赖!”启泰帝如此说了一句见张唤仍旧不动,便加更语气道:“不然朕真的生气了。” 张唤见好就收,从地上爬起来,官帽也不捡,抬起手臂用衣袖擦抹着双眼,抽着鼻子道:“臣老子娘快要七十岁的人了,最疼的就是这个最小的小孙女儿,要是她老人家知道小孙女儿被留在京城,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臣的媳妇也已经年过半百,跟着臣吃苦受累、操心劳肺了一辈子,没享到什么大福大贵,早产得了这么个闺女,当眼珠子养了这么大” 听他啰里啰嗦、絮絮叨叨的说着,还一边擦眼睛一边抽鼻子,启泰帝并没有出言阻止,坐在上首面无表情的静静听着。 最后张唤说到无话可说,甚至想将张晴养的小狗都扯出来溜溜的时候,终于闭了嘴。 打苦情牌也没用了这是。 “说完了?”启泰帝在上首淡淡问道。 张唤想了想,果真再没有什么能说的了,遂无奈的点了点头。 “你有你的苦处、朕也有朕的无奈。”启泰帝说着叹了口气,却并没有像张唤那样从头道来。 可是这一声长叹,却使张唤的心沉到了谷底。 “母后做的决定,从来没人能更改。自你被封伯爵,朕已经替你兜揽这许多年,你还想要朕怎样?” 他还想怎样?他还想怎样?他只不过是想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过日子,像一个平头百姓那样,每天回家能看到老子娘那慈祥和蔼的笑脸;晚上隔着桌子上饭菜的腾腾热气听老婆絮叨;一回家就有儿女围着他团团打转 可是官做得越大,这些就越成了奢望,甚至现在他还要将一个最心疼的孩子独自一个留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张唤气得想骂人,可是面对皇帝那理所应当的表情,他的气焰顿时萎顿了。 “臣舍不得,”他低头道,却不敢去看皇帝的眼睛,话说出来似乎又找到了底气,大声吼起来:“臣舍不得!陛下你这是剜了臣的心、抠了臣的眼珠子!” 对于张唤无礼的叫嚣,启泰帝并没有动怒,而是轻叹了一声道:“朕会交代于世芩好好关照她。” 于世芩是内宫大总管,除了宫中为数不多的几位贵人,没人敢直呼他的名字,谁见着他都得恭恭敬敬的称呼他一声“于总管”。 启泰帝能给张唤这样一个承诺,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可是张唤想的却是:老子的闺女,凭啥要你来关照?在老子家里她爱怎么着怎么着,到了你的地头上怎么能成? 可是心里虽然是如此想,但是这话却不敢明说出来。 “臣不想谢恩。”他沉着脸说了这么一句话。 如果谢了恩,这件事就算是定下来了,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可是皇帝终归是皇帝。 “那你走吧,你的请辞,朕准了。”启泰帝垂眼继续看方才未看完的奏折,再不看张唤一眼。 张唤愣在那里。 准了?就是说他终于可以过上他向往的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了? 不就是不练兵不打仗了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回家种地去! 妞妞也可以跟着他回家了呐! 想到这里他满心满脑的都是高兴畅意,顾不得去看启泰帝什么表情,“扑通”一声跪下就谢恩。 “臣谢” 可是他后面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从启泰帝口中说出来的三个字给噎住了。 启泰帝说的是:“张大哥”。 这一声“张大哥”唤起了张唤藏在脑海的久远的记忆,也唤起了他想深深埋葬再也不去想的那份情义。 许多年以前,他还是个刚刚立了新功的守备,再次跟着上官进京受封,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如愿见到皇帝,却偶然结实了一个忘年之交。 那时候,他叫他“张大哥”,他称他为“唐兄弟”。 两人一起喝酒打猎,畅聊人生。 可是当他要离开京城时他的“唐兄弟”才告诉他,他是当朝太子,听说他屡立战功是位难得的将帅之才,所以,出宫故意与他认识。目的,便是想要日后得到他的襄助。 那时的张唤并没有什么政治头脑,更不懂得什么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他只知道眼前的人是太子,是正统,他效忠的是大周、是皇帝,眼前的这个人是以后要当皇帝的人,他自然也要效忠。 而且那时候的他正是年轻气盛、野心勃勃的时候,能和太子勾搭上,他求之不得。 因此他想也不想的便答应了。 直到后来晋王谋权、鲁王祸国,他才知道即便是太子也会根基不稳,太子能当上皇帝,并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也终于明白,当初他的“唐兄弟”为什么要笼络他这么一个名不见晴转的小卒。 然而这个称呼,在那之后便再没有被提起。 但是启泰帝这些年来对他是十分够义气的——虽然他没少为他立功,可每次有人在背后捣鬼或者在殿上弹劾他,启泰帝都会睁一只眼闭只眼的糊弄过去。 当然,这不排除大周朝还需要他这个人,启泰帝还要用他所以才保着他。 可是他不是傻子,人心都是肉长的,启泰帝对他的够义气他自己是能感觉出来的。 所以即便他知道他的“唐兄弟”再不是以前的“唐兄弟”了,但是,他一直觉得虽然那人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帝,当年那份情义是真挚的没掺一星半点的假的,因此,对于将家小送到京城这件事,他始终仗着这份情义在,由着自己的性子处理。 启泰帝见张唤傻子似的愣在那里,轻轻叹了一声道:“你真的这么绝情绝义?” 为了女儿提出辞官,等同于将整个关外的黎民百姓送到了鞑靼手上,他于心何忍?为了女儿提出辞官,将始终对他十分眷顾的“唐兄弟”弃于不顾,他果真绝情! 张唤彻底哑了。 直直的跪在那里,眼睛直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地毯。 人生,就是一道总也做不完的、又无奈、又叫人恨之入骨的选择题。 第一百三十五章 情义 待于总管等人退了下去,启泰帝才对张唤道:“起来说话吧。” 张唤却仍旧跪着,头仍旧抵在地上,“臣有大罪,臣不敢。” “别跟朕耍无赖!”启泰帝如此说了一句见张唤仍旧不动,便加更语气道:“不然朕真的生气了。” 张唤见好就收,从地上爬起来,官帽也不捡,抬起手臂用衣袖擦抹着双眼,抽着鼻子道:“臣老子娘快要七十岁的人了,最疼的就是这个最小的小孙女儿,要是她老人家知道小孙女儿被留在京城,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臣的媳妇也已经年过半百,跟着臣吃苦受累、操心劳肺了一辈子,没享到什么大福大贵,早产得了这么个闺女,当眼珠子养了这么大” 听他啰里啰嗦、絮絮叨叨的说着,还一边擦眼睛一边抽鼻子,启泰帝并没有出言阻止,坐在上首面无表情的静静听着。 最后张唤说到无话可说,甚至想将张晴养的小狗都扯出来溜溜的时候,终于闭了嘴。 打苦情牌也没用了这是。 “说完了?”启泰帝在上首淡淡问道。 张唤想了想,果真再没有什么能说的了,遂无奈的点了点头。 “你有你的苦处、朕也有朕的无奈。”启泰帝说着叹了口气,却并没有像张唤那样从头道来。 可是这一声长叹,却使张唤的心沉到了谷底。 “母后做的决定,从来没人能更改。自你被封伯爵,朕已经替你兜揽这许多年,你还想要朕怎样?” 他还想怎样?他还想怎样?他只不过是想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过日子,像一个平头百姓那样,每天回家能看到老子娘那慈祥和蔼的笑脸;晚上隔着桌子上饭菜的腾腾热气听老婆絮叨;一回家就有儿女围着他团团打转 可是官做得越大,这些就越成了奢望,甚至现在他还要将一个最心疼的孩子独自一个留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张唤气得想骂人,可是面对皇帝那理所应当的表情,他的气焰顿时萎顿了。 “臣舍不得,”他低头道,却不敢去看皇帝的眼睛,话说出来似乎又找到了底气,大声吼起来:“臣舍不得!陛下你这是剜了臣的心、抠了臣的眼珠子!” 对于张唤无礼的叫嚣,启泰帝并没有动怒,而是轻叹了一声道:“朕会交代于世芩好好关照她。” 于世芩是内宫大总管,除了宫中为数不多的几位贵人,没人敢直呼他的名字,谁见着他都得恭恭敬敬的称呼他一声“于总管”。 启泰帝能给张唤这样一个承诺,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可是张唤想的却是:老子的闺女,凭啥要你来关照?在老子家里她爱怎么着怎么着,到了你的地头上怎么能成? 可是心里虽然是如此想,但是这话却不敢明说出来。 “臣不想谢恩。”他沉着脸说了这么一句话。 如果谢了恩,这件事就算是定下来了,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可是皇帝终归是皇帝。 “那你走吧,你的请辞,朕准了。”启泰帝垂眼继续看方才未看完的奏折,再不看张唤一眼。 张唤愣在那里。 准了?就是说他终于可以过上他向往的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了? 不就是不练兵不打仗了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回家种地去! 妞妞也可以跟着他回家了呐! 想到这里他满心满脑的都是高兴畅意,顾不得去看启泰帝什么表情,“扑通”一声跪下就谢恩。 “臣谢” 可是他后面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从启泰帝口中说出来的三个字给噎住了。 启泰帝说的是:“张大哥”。 这一声“张大哥”唤起了张唤藏在脑海的久远的记忆,也唤起了他想深深埋葬再也不去想的那份情义。 许多年以前,他还是个刚刚立了新功的守备,再次跟着上官进京受封,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如愿见到皇帝,却偶然结实了一个忘年之交。 那时候,他叫他“张大哥”,他称他为“唐兄弟”。 两人一起喝酒打猎,畅聊人生。 可是当他要离开京城时他的“唐兄弟”才告诉他,他是当朝太子,听说他屡立战功是位难得的将帅之才,所以,出宫故意与他认识。目的,便是想要日后得到他的襄助。 那时的张唤并没有什么政治头脑,更不懂得什么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他只知道眼前的人是太子,是正统,他效忠的是大周、是皇帝,眼前的这个人是以后要当皇帝的人,他自然也要效忠。 而且那时候的他正是年轻气盛、野心勃勃的时候,能和太子勾搭上,他求之不得。 因此他想也不想的便答应了。 直到后来晋王谋权、鲁王祸国,他才知道即便是太子也会根基不稳,太子能当上皇帝,并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也终于明白,当初他的“唐兄弟”为什么要笼络他这么一个名不见晴转的小卒。 然而这个称呼,在那之后便再没有被提起。 但是启泰帝这些年来对他是十分够义气的——虽然他没少为他立功,可每次有人在背后捣鬼或者在殿上弹劾他,启泰帝都会睁一只眼闭只眼的糊弄过去。 当然,这不排除大周朝还需要他这个人,启泰帝还要用他所以才保着他。 可是他不是傻子,人心都是肉长的,启泰帝对他的够义气他自己是能感觉出来的。 所以即便他知道他的“唐兄弟”再不是以前的“唐兄弟”了,但是,他一直觉得虽然那人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帝,当年那份情义是真挚的没掺一星半点的假的,因此,对于将家小送到京城这件事,他始终仗着这份情义在,由着自己的性子处理。 启泰帝见张唤傻子似的愣在那里,轻轻叹了一声道:“你真的这么绝情绝义?” 为了女儿提出辞官,等同于将整个关外的黎民百姓送到了鞑靼手上,他于心何忍?为了女儿提出辞官,将始终对他十分眷顾的“唐兄弟”弃于不顾,他果真绝情! 张唤彻底哑了。 直直的跪在那里,眼睛直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地毯。 人生,就是一道总也做不完的、又无奈、又叫人恨之入骨的选择题。 第一百三十六章 封公 启泰帝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说出来,便再不说什么,低下头批起了奏折。 张唤的心里却翻江倒海的难受。 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刀刃上的人,两边不是刀山就是火海,选哪边都是错、选哪边也都是个死。 最终启泰帝帮他做出了选择。 一道早拟好的圣指被启泰帝亲自送到了他面前。 前面罗里吧嗦的,张唤一目十行的看过,明白了其中大意。 封定北侯张唤为定国公,其女张晴为新宁县主,留在宫中陪伴太后。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再无回旋余地。 虽然张唤自己心不甘情不愿的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是他却不知道回家该怎么向老婆孩子交代。甚至他都有些不敢回家。 这道圣旨分明是他卖女求爵的最有力的佐证! 可是他能怎么办?他能如何?他虽然粗鲁,但是却不糊涂,这件事,闹到这个地步已然只能这么着了。 看着近在眼前的赤色衮服底摆,他最终认命,一个头磕下去,大声长颂道:“臣,谢主隆恩。” 出了宫的张唤一步三叹的回了定北侯府。进门他就发现异样。 京城的定北侯府虽然不似辽阳的定北侯府那般规矩森严,下人们可也都是精心挑选、教导出来的,怎么现在这府里乱成一团? 看大门儿的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的,他进了门才看到他;往上院去的这一路上到处都是四处走动的丫鬟、婆子、小厮,甚至有的人从他身边走过竟然没看见他! 他本来心气儿就不顺,回到府里看到这么个情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心道孙盛这大管家是当到头了。 等他同老婆把事情好好解释清楚,看他怎么收拾孙盛! 可是进了上院他才赫然发现这里比外面还要乱上三分。 这次倒不是下人乱,而是屋子里到处都堆放着各种物什,有的装了箱子盖子还敞开着,有的就那么零零碎碎的摆在地上,让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夫人,”他来到内室见他媳妇正被几个丫鬟婆子围着,身边也是一堆杂物,“你这是做什么?” 温夫人自高嬷嬷端着的帐本上抬头,见到张唤赶忙起身相迎,“侯爷回来了。您先到书房去歇会儿,这里太乱了,且得收拾一会儿呢。” 与他说着话,神色间却没有往日的温柔与体贴,有的只是愁闷与忧邑。 张唤叹了口气道:“我想和你说说进宫的事儿。” “妾身已经知道了,”温夫人也叹了口气,“现在正在收拾行装,打算娇娇一走,我们就离京,也好尽快赶回来陪娇娇。” 话说到最后,已禁不住黯然神伤。 怪不得家里这么乱,原来她早就猜到这件事无法挽回了。“是我对不住你们母女。”他满脸愧疚的说道。 “侯爷别这么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处呢?温夫人低垂眼睑,将心中的情绪尽数掩藏。 事到如今,她心中不可能毫无怨念,也不可能没有一丝恨意。但是,有恨、有怨又能怎么样呢?现在已然到了这个地步,她表露出对任何人的怨恨,都只会使她和侯爷离心,都只是徒然甚至是有害无益罢了。 侯爷的脾气,嫁给他这么多年,她了如指掌。 他心疼她心疼孩子们更心疼娇娇,但是这些,都没有大周的黎民百姓、没有皇帝在他心中的份量重。毕竟,站在她们对立面的是国家、是大义。 同温夫人了解张唤一样,对于温夫人,张唤也是非常了解的。 虽然她并没有说什么,但是娇娇可是她的心头肉,此刻她一定恨死他、甚至是恨死太后和皇帝了吧。 他也恨呀!张唤恨不得出去找一个人干一架,不然他要憋闷至死了都。 “我这就派人回去召二郎过来,他惹出来的祸害,让他自个儿兜着去!” 对!都怪二小子,如果不是他进京读书招惹了那位长公主,后面哪儿来这么多事儿?就算是太后和皇上对他心存猜忌,也不会这么早就对他的家人下手,至少也会等他的娇娇长大后嫁了人 张侯爷——不,现在应该改口称呼他为定国公爷了。这位定国公爷已然被老妻的冷脸逼迫的近乎发疯,想要胡乱攀咬一通了。 让二郎尽快进京也好,她陪着婆母必定走不快,二郎来了,娇娇这边也好有个照应。 而且安阳长公主那边,二郎早晚得给个交代、或者了结。 温夫人点点头,“好,这件事侯爷安排吧。”说着话见丈夫仍旧站在那里,想同她说什么的样子,她忽然说道:“妾身得去看看娇娇,方才她还过来劝妾身来着。” 刚才娇娇来劝她说:别担心,也许爹爹去了宫中,事情就有转机了也说不定。 看来娇娇心里还是存有一线希望的,不然也不会这么劝她。 她这也是为了躲他!张唤从鼻吼里哼哼了两声,却是说不出什么话出来了。 温夫人离开上院往花倾阁去。 她没想到的是,花倾阁里也在收拾行装。 难道娇娇以为她父亲进了趟皇宫她就可以跟着他们回辽阳了吗?温夫人顿时心中十分难受。 “娇娇”她看着坐在大炕上的女儿,嘴角噏噏,却无以为继。 她怎么同女儿说?她开不了这个口啊! 见娘亲走进来,看着她满眼哀痛,张晴赶忙起身,笑微微的道:“娘亲,您过来坐。”说着挽着温夫人的胳膊同她一起到临窗的大炕上坐了,接着道:“女儿也不知道进宫需要不需要带什么物什,宫里准不准带自己的东西。所以先叫她们给暂时不用的能装进箱笼里的都装进箱笼里,以免到时候忙乱。” 进宫?温夫人瞪大双眼震惊的看着女儿,她现在收拾箱笼是已经准备好了要进宫为质,而不是打包跟着她回辽阳去? 不愧是她最疼的心肝儿,深明大义、顾全大局! 想到这里温夫人心中一个激灵。 娇娇从小就颇具灵性,或许,在辽阳收拾行装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某种预感,所以,才要将身边能想到的所有东西、所有人都带上的。 她后悔呀,当初为什么不叫娇娇将她的人、她的东西都带上呢! 可苦了她的宝贝了!温夫人想着便心如刀绞,眼泪滚滚的大声哭道:“娇娇你别怕,你安安稳稳的在这儿等着,等着娘亲带着你祖母和哥哥们来京城与你相聚!” 刚刚进入花倾阁的张暄站在门外,恰好将温夫人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百三十六章 封公 启泰帝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说出来,便再不说什么,低下头批起了奏折。 张唤的心里却翻江倒海的难受。 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刀刃上的人,两边不是刀山就是火海,选哪边都是错、选哪边也都是个死。 最终启泰帝帮他做出了选择。 一道早拟好的圣指被启泰帝亲自送到了他面前。 前面罗里吧嗦的,张唤一目十行的看过,明白了其中大意。 封定北侯张唤为定国公,其女张晴为新宁县主,留在宫中陪伴太后。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再无回旋余地。 虽然张唤自己心不甘情不愿的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是他却不知道回家该怎么向老婆孩子交代。甚至他都有些不敢回家。 这道圣旨分明是他卖女求爵的最有力的佐证! 可是他能怎么办?他能如何?他虽然粗鲁,但是却不糊涂,这件事,闹到这个地步已然只能这么着了。 看着近在眼前的赤色衮服底摆,他最终认命,一个头磕下去,大声长颂道:“臣,谢主隆恩。” 出了宫的张唤一步三叹的回了定北侯府。进门他就发现异样。 京城的定北侯府虽然不似辽阳的定北侯府那般规矩森严,下人们可也都是精心挑选、教导出来的,怎么现在这府里乱成一团? 看大门儿的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的,他进了门才看到他;往上院去的这一路上到处都是四处走动的丫鬟、婆子、小厮,甚至有的人从他身边走过竟然没看见他! 他本来心气儿就不顺,回到府里看到这么个情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心道孙盛这大管家是当到头了。 等他同老婆把事情好好解释清楚,看他怎么收拾孙盛! 可是进了上院他才赫然发现这里比外面还要乱上三分。 这次倒不是下人乱,而是屋子里到处都堆放着各种物什,有的装了箱子盖子还敞开着,有的就那么零零碎碎的摆在地上,让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夫人,”他来到内室见他媳妇正被几个丫鬟婆子围着,身边也是一堆杂物,“你这是做什么?” 温夫人自高嬷嬷端着的帐本上抬头,见到张唤赶忙起身相迎,“侯爷回来了。您先到书房去歇会儿,这里太乱了,且得收拾一会儿呢。” 与他说着话,神色间却没有往日的温柔与体贴,有的只是愁闷与忧邑。 张唤叹了口气道:“我想和你说说进宫的事儿。” “妾身已经知道了,”温夫人也叹了口气,“现在正在收拾行装,打算娇娇一走,我们就离京,也好尽快赶回来陪娇娇。” 话说到最后,已禁不住黯然神伤。 怪不得家里这么乱,原来她早就猜到这件事无法挽回了。“是我对不住你们母女。”他满脸愧疚的说道。 “侯爷别这么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处呢?温夫人低垂眼睑,将心中的情绪尽数掩藏。 事到如今,她心中不可能毫无怨念,也不可能没有一丝恨意。但是,有恨、有怨又能怎么样呢?现在已然到了这个地步,她表露出对任何人的怨恨,都只会使她和侯爷离心,都只是徒然甚至是有害无益罢了。 侯爷的脾气,嫁给他这么多年,她了如指掌。 他心疼她心疼孩子们更心疼娇娇,但是这些,都没有大周的黎民百姓、没有皇帝在他心中的份量重。毕竟,站在她们对立面的是国家、是大义。 同温夫人了解张唤一样,对于温夫人,张唤也是非常了解的。 虽然她并没有说什么,但是娇娇可是她的心头肉,此刻她一定恨死他、甚至是恨死太后和皇帝了吧。 他也恨呀!张唤恨不得出去找一个人干一架,不然他要憋闷至死了都。 “我这就派人回去召二郎过来,他惹出来的祸害,让他自个儿兜着去!” 对!都怪二小子,如果不是他进京读书招惹了那位长公主,后面哪儿来这么多事儿?就算是太后和皇上对他心存猜忌,也不会这么早就对他的家人下手,至少也会等他的娇娇长大后嫁了人 张侯爷——不,现在应该改口称呼他为定国公爷了。这位定国公爷已然被老妻的冷脸逼迫的近乎发疯,想要胡乱攀咬一通了。 让二郎尽快进京也好,她陪着婆母必定走不快,二郎来了,娇娇这边也好有个照应。 而且安阳长公主那边,二郎早晚得给个交代、或者了结。 温夫人点点头,“好,这件事侯爷安排吧。”说着话见丈夫仍旧站在那里,想同她说什么的样子,她忽然说道:“妾身得去看看娇娇,方才她还过来劝妾身来着。” 刚才娇娇来劝她说:别担心,也许爹爹去了宫中,事情就有转机了也说不定。 看来娇娇心里还是存有一线希望的,不然也不会这么劝她。 她这也是为了躲他!张唤从鼻吼里哼哼了两声,却是说不出什么话出来了。 温夫人离开上院往花倾阁去。 她没想到的是,花倾阁里也在收拾行装。 难道娇娇以为她父亲进了趟皇宫她就可以跟着他们回辽阳了吗?温夫人顿时心中十分难受。 “娇娇”她看着坐在大炕上的女儿,嘴角噏噏,却无以为继。 她怎么同女儿说?她开不了这个口啊! 见娘亲走进来,看着她满眼哀痛,张晴赶忙起身,笑微微的道:“娘亲,您过来坐。”说着挽着温夫人的胳膊同她一起到临窗的大炕上坐了,接着道:“女儿也不知道进宫需要不需要带什么物什,宫里准不准带自己的东西。所以先叫她们给暂时不用的能装进箱笼里的都装进箱笼里,以免到时候忙乱。” 进宫?温夫人瞪大双眼震惊的看着女儿,她现在收拾箱笼是已经准备好了要进宫为质,而不是打包跟着她回辽阳去? 不愧是她最疼的心肝儿,深明大义、顾全大局! 想到这里温夫人心中一个激灵。 娇娇从小就颇具灵性,或许,在辽阳收拾行装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某种预感,所以,才要将身边能想到的所有东西、所有人都带上的。 她后悔呀,当初为什么不叫娇娇将她的人、她的东西都带上呢! 可苦了她的宝贝了!温夫人想着便心如刀绞,眼泪滚滚的大声哭道:“娇娇你别怕,你安安稳稳的在这儿等着,等着娘亲带着你祖母和哥哥们来京城与你相聚!” 刚刚进入花倾阁的张暄站在门外,恰好将温夫人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夺女 张暄有一瞬间的怔愣。 娘亲要带着祖母和弟弟们搬来这京城的定北侯府?为了妹妹? 祖母那么大年纪了,怎么耐得住长途跋涉?还有在沙场征战的父兄们,全家老小都来了京城,他们要多久才能回一趟家?多久才能与亲人相见?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心中又酸楚又苦***妹不愧是娘亲最疼的人,为了她什么事都愿意去做。还有父亲,只怕娘亲要带全家搬来京城这件事,父亲也是同意的。 本来她是听说娘亲来了妹妹这里,想来告诉娘亲和妹妹,她要陪着妹妹留在京城的。现在看来,她们应该不需要她这么做了吧? 她站在那里静默了一刻,转身离开了花倾阁。 张晴和温夫人并不知道张暄的一来一去。 张晴顺着温夫人的话连连点头,她知道娘亲心疼她,但是娘心所说的话并不一定能行。 不说祖母上了年纪,爹爹是在辽阳起家的,定北侯府的根基也在那里,为了她一个人要将整个定北侯府连根拔起不值得,而且家大业大,要整个搬来京城,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她之所以不去劝阻娘亲,是因为娘亲现在的心境,根本听不进她的劝说。而且,她答应了娘亲,只当是相信了娘亲的话,也好叫娘亲离开京城时对她少些挂记。 娘亲和爹爹他们疼她、宠她、纵着她这许多年,她也该叫他们少操些心,也该为他们做些什么了。 安安稳稳的留在京中为质,便是现下她能为他们做的最大的事,也是最两全其美的做法。 “娘亲放心,女儿一定会好好的,”说着嫣然一笑,“其实女儿留在京城也是好事,这样女儿若是有个小病小痛的,就可以直接找徐先生了。” 说得也是。温夫人微微颌首,总算是给娇娇留在京城这件事找到了一个有益之处。 也许,被她打出府去的那个神算子说的都是对的,天底下哪里还有比皇宫之中贵人多的?娇娇去皇宫说不定就是去享用皇宫里那些贵人的福气呢。 这样想着,她心里也能舒服一些。 母女两人正说着话,张唤自外边耷拉着脑袋走了进来。 “皇上说可以为妞妞破例,准许她带两个丫头进宫。”待坐下来张唤看着张晴满目纠结的呐呐说道。 “这是好事。”温夫人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看着丈夫柔声说道。 要独自留下来的幼女都能想通,都能振作起来,她难道还不如十岁的女儿不成? 现在她首先要做的,就是尽最大的努力为娇娇安排好一切事宜,让女儿不至于有事找不到人,甚至是无人可用。 “年岁大的不能跟着进宫,”她垂眸思忖着,慢慢说道:“像莺语这样的,将她留在侯府吧,以备不时之需。” 莺语今年十五了,长得漂亮年纪又长,她倒是个本分守礼之人,就怕被哪个皇子甚至是皇帝盯上,那样只会带累了女儿的名声。 “妙香还可以,”模样即便漂亮,也才十二、三岁,这几年人也稳妥了许多,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她思忖着蹙眉道:“只是那个会武功的,叫什么来着?” 本来女儿进宫最该带上那个会武功的小丫头,一旦受了谁的欺负,保不齐能用得上,可是那个小丫头的架势 “秋池。”张晴回答道。 温夫人微微颌首道:“她不成,你将你姐姐的那个带着吧。” 娇娇的那个,她看着不顺眼,也不能带进宫去。 但是这件事最终却没有顺着她的心意走。 张暄的小丫头秋娥刚来京城就病了,初时大丫鬟荷花没将之当成一回事儿,后来渐渐重了些,荷花又同妙香要了张晴的药给秋娥用,没想到秋娥用了那药不但病没见起色,反而越来越重。 后来张晴晕倒,一家子人都只顾着她,荷花更不敢往上报给主子添麻烦。 因此秋娥的病越来越重,直到荷花害怕她挺不过去了才敢告诉张暄,待张暄叫孙盛请了外面的大夫给她诊治,她已经耽搁成重病,现下正躺在床上。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给秋娥治病的大夫没有徐先生的妙手回春之术,她的病也与张晴的弱症与受凉不同,因而,一时半会儿的,根本爬不起来跟着张晴进宫。 然而张晴进宫不带着一个有点身手的人,温夫人甚至是张唤都放不下心。 更何况有秋池这么一个现成的人不用,总觉得亏着了女儿。 于是跟着张晴进宫的人选就这么定了下来,妙香和秋池。 赵嬷嬷虽然武功高强,可是启泰帝的口谕是可以带两个丫鬟,赵嬷嬷便不合适了。 安排好了跟着女儿进宫的人手,温夫人又将留在定北侯府的人做了一番安排。 她离开这一去一回,加上收拾行装、安置下仆,最快也要几个月甚至是半年以上,这京城的府里头,怎么着也得给娇娇安排一些得用的人手。 张晴所有的伺候的人、温夫人最得用的管事高嬷嬷以及二十几个能干又伶俐的丫鬟婆子、还有张唤的幕僚魏无先以及他手下武艺高超的二十个亲卫,尽数被留在了京城,日后只听从张晴的命令。 张晴进宫那日,又下了一场大雪。 那日的雪比之上一次还要大,鹅毛般的、柳絮般的,沸沸扬扬仿佛将整个天地都遮盖住了似的。 定国公府的马车虽然宽大稳当,却架不住雪下得太厚,只得走走停停,等前面的人清扫出一段路再继续向前。 如此走了近一个时辰,才走到皇宫门口。 张晴在车子里将大红狐狸毛斗篷披在身上这才下了马车。 温夫人和张唤以及张暄已经站在一起。 原本张晴说这么大的雪路不好走,就不叫娘亲将她送到皇宫门口了,但是温夫人哪里舍得,执意要亲眼看着她进宫。 “娘亲,爹爹,姐姐,”张晴上前握着温夫人的手,看着至亲的三人依次柔声唤道,之后脸上漾起真挚的笑意,“你们放心吧,女儿一定会好好的。” 后面的话是看着温夫人说的。 最不放心的就是娘亲了。 温夫人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但是在这里她却不敢哭。 现在她后悔了,早知道就不将娇娇送到皇宫门口了,在家里分别,她还可以搂着她的娇娇痛痛快快的哭一场。 现在她终于真切的感受到当年温玉柔是怎样的心痛、怎样的不舍、怎样的难过 张唤和张暄也只能重重点头。 张晴松了温夫人的手,后退两步,忽然撩起裙摆跪了下去。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不喜 张晴想起了幻象里那女子入宫前与父母离别时的情形。 父亲的欣慰、母亲的不舍心痛,她的欢欣窃喜 后来她久居高位,与父母亲长渐渐离心,才想起当年离开爹娘时少了那一拜,那时她想在他们膝下尽孝、想给他们拜一拜已经不可能了。 唯数不多的见面时,他们都要给她跪拜行大礼。 所以张晴才会跪下给娘亲和爹爹磕头,她不知道她以后的生活会如何,但是她却一定不会去走那女子走过的旧路。 这一拜,是对娘亲和爹爹十年来生她养她的感恩,也是对他们疼她、宠她、容忍她的任性的感激。也算是完成了那女子生前未了的心愿吧。 “娇娇!”温夫人再顾不得其他,眼泪瞬间决堤。 张暄也跟着她哭。 张唤实在是看不下去,上前将张晴一把给提了起来,大声道:“你这个傻丫头,爹娘将你留在这里只是暂时的,暂时的!你娘一定会再回来的!” 胳膊被爹爹掐得生疼,张晴却顾不得,笑着点头道:“我知道啊,但是要好久才能再见到你们,所以才要跪的。” 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终究是被她强行给压了下去。 她要爹娘的印象里,只有她的笑容、她的开心,想起她时会心头一暖;她不要他们记着她哭得惨兮兮的样子,想起她来就会觉得伤心。 可是她的笑,却使铁骨铮铮的张唤湿了眼眶。他松了手,别过头去。 一旁亲自来接张晴的于世芩见状便上前道:“国公爷、夫人,时辰到了,您看这” 张唤还没缓过劲儿来,温夫人拿帕子擦干了脸上的泪渍,对于总管笑着道:“让于大总管见笑了,老身的这个女儿,自小便被老身惯坏了,什么都不懂得。以后若是有什么事,还望于总管您多多照应。” 说着便自高嬷嬷手中接过一只封红,亲自递送到于世芩手中。 那里面装着的,是五万两银票。 于世芩却并没有接。 “夫人但请放心,”于世芩说着往上拱了拱手,“皇上早便交代下来,叫咱家关照新宁县主。有皇上的话在,咱家自是不敢怠慢县主的。” 初次从别人口中听到“新宁县主”这个称呼,温夫人微微愣神,之后才反应过来这话指的是自家小女儿,不由得心下酸楚。 “大总管别客气,这不过是老身的一点心意,您受了这份心意,也是安了我这当娘的心。” 于世芩闻言再不客气,将之接过装进怀中。 接着,他便得带着张晴进宫了。 该说的,该做的,都说了做了,再不能找什么借口拖延。 温夫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瘦弱娇小的女儿跟在于总管身后,进了那华丽壮观却又毫无人情的紫禁城。 直到那道红色从一个小人的背影渐渐变成一道细直的线条再变成一个难以分辩的点,最后消失。她的心也在此刻失去了知觉。 紧紧盯着那片虚无,忽然她眼前的紫禁城的宫门以及它周围的景物开始摇晃,她耳边听见丈夫和长女的惊讶声和呼唤声,她这才清醒过来。 张唤和张暄一起扶着温夫人满脸关切的看着她,“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张唤紧紧皱着眉头问道。 “我没事,”温夫人挣扎着站直,虽然双腿还有些无力,整个人还有些发虚,她仍旧强撑着推开了张唤和张暄扶着她的手,“咱们回去吧。” 尽快回去收拾东西,今日就启程回辽阳! 张唤见她一脸的决然之色,便不再劝,给张暄递了眼色叫张暄扶着温夫人,一行人离开宫门。 张晴跟着于世芩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宫道之上,看着那似是有变化又似乎从未有过变化的宫墙、树木、风景,心中五味杂陈。 既然无力抵抗命运,就去努力适应它吧。 心里有个声音如是说。 至少,在这皇宫里,她还有个幻象可以告诉她一些她从前从来没有想过会知道的底细、甚至是秘密。 就像走在她前面的这位于世芩于大总管,看见他,她就知道他和太后宫里的那位红笺姑姑的干女儿是对食——她并不知道“对食”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知道那是一定是要避着人不叫多余人知道的事。 那位干女儿的名字她不知道,但是却想到了有关于红笺姑姑的另一个秘密。 于世芩有对食这事儿当年皇帝和太后都是不知情的,但是现在他们知不知道,她便不清楚了。 这真是很奇妙又怪异的感受,使她心中刚与亲人分离的悲伤不舍都淡化了许多。 张晴进宫的名义便是她肖象太后的表侄女卿鸾皇后,因此太后召她进宫陪伴。要陪伴太后,自然一进宫就要去拜见太后。 于世芩亲自将她送到了慈宁宫。 “哟,竟然是于总管亲自送新宁县主过来的。”太后宫中的女官见到于世芩十分惊讶。 说着话便亲自撩了宫帘,请于世芩和张晴入内。 这次太后没有坐在厅中,而是斜倚在内室临窗大炕上的杏黄色绣百福的大引枕上,身上穿着半旧的真紫色薄棉袄。低垂着眼睑,正由一个端着甜白瓷小盅的女官侍候着吃着什么。 旁边地上跪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宫女,将手中的红漆海堂花托盘高举过头,托盘上放着一只甜白瓷的炖盅。 “臣女张晴参见太后娘娘。”张晴进门悄悄瞄了一眼,便跪下来给太后见礼。 跪了一会儿,太后似是将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才懒洋洋的道:“起吧。” 张晴还没站起来,立在那儿方才侍候太后吃东西的女官便出言道:“新宁县主现在身分与以往不同,对自己的称呼应该改过来才是。” 声音虽然并不严厉,但是教训的意味十分明显。 在太后面前,她现在应该自称封号。 “新宁受教。”张晴立即改口,这才站起身。 “嗯,”太后对于她身边的女官的所为似是没看见般,淡淡回了一句,“你日后就到西宫殿去住吧。” 站在旁边的于世芩听了这句话抬头惊讶的看向太后,但是这个表情只维持了一刹那的时间,随后就被他低头的动作掩饰了过去。 西宫殿,在慈宁宫大佛堂的西北边,地方又偏,离慈宁宫又远。 太后娘娘将新宁县主安置到那儿去,明显是对新宁县主十分不喜的。 但是他虽然在皇上面前能说上两句话,在太后娘娘她老人家面前,却是不敢造次的。七加一说从今天起至本月底都是三更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不喜 张晴想起了幻象里那女子入宫前与父母离别时的情形。 父亲的欣慰、母亲的不舍心痛,她的欢欣窃喜 后来她久居高位,与父母亲长渐渐离心,才想起当年离开爹娘时少了那一拜,那时她想在他们膝下尽孝、想给他们拜一拜已经不可能了。 唯数不多的见面时,他们都要给她跪拜行大礼。 所以张晴才会跪下给娘亲和爹爹磕头,她不知道她以后的生活会如何,但是她却一定不会去走那女子走过的旧路。 这一拜,是对娘亲和爹爹十年来生她养她的感恩,也是对他们疼她、宠她、容忍她的任性的感激。也算是完成了那女子生前未了的心愿吧。 “娇娇!”温夫人再顾不得其他,眼泪瞬间决堤。 张暄也跟着她哭。 张唤实在是看不下去,上前将张晴一把给提了起来,大声道:“你这个傻丫头,爹娘将你留在这里只是暂时的,暂时的!你娘一定会再回来的!” 胳膊被爹爹掐得生疼,张晴却顾不得,笑着点头道:“我知道啊,但是要好久才能再见到你们,所以才要跪的。” 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终究是被她强行给压了下去。 她要爹娘的印象里,只有她的笑容、她的开心,想起她时会心头一暖;她不要他们记着她哭得惨兮兮的样子,想起她来就会觉得伤心。 可是她的笑,却使铁骨铮铮的张唤湿了眼眶。他松了手,别过头去。 一旁亲自来接张晴的于世芩见状便上前道:“国公爷、夫人,时辰到了,您看这” 张唤还没缓过劲儿来,温夫人拿帕子擦干了脸上的泪渍,对于总管笑着道:“让于大总管见笑了,老身的这个女儿,自小便被老身惯坏了,什么都不懂得。以后若是有什么事,还望于总管您多多照应。” 说着便自高嬷嬷手中接过一只封红,亲自递送到于世芩手中。 那里面装着的,是五万两银票。 于世芩却并没有接。 “夫人但请放心,”于世芩说着往上拱了拱手,“皇上早便交代下来,叫咱家关照新宁县主。有皇上的话在,咱家自是不敢怠慢县主的。” 初次从别人口中听到“新宁县主”这个称呼,温夫人微微愣神,之后才反应过来这话指的是自家小女儿,不由得心下酸楚。 “大总管别客气,这不过是老身的一点心意,您受了这份心意,也是安了我这当娘的心。” 于世芩闻言再不客气,将之接过装进怀中。 接着,他便得带着张晴进宫了。 该说的,该做的,都说了做了,再不能找什么借口拖延。 温夫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瘦弱娇小的女儿跟在于总管身后,进了那华丽壮观却又毫无人情的紫禁城。 直到那道红色从一个小人的背影渐渐变成一道细直的线条再变成一个难以分辩的点,最后消失。她的心也在此刻失去了知觉。 紧紧盯着那片虚无,忽然她眼前的紫禁城的宫门以及它周围的景物开始摇晃,她耳边听见丈夫和长女的惊讶声和呼唤声,她这才清醒过来。 张唤和张暄一起扶着温夫人满脸关切的看着她,“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张唤紧紧皱着眉头问道。 “我没事,”温夫人挣扎着站直,虽然双腿还有些无力,整个人还有些发虚,她仍旧强撑着推开了张唤和张暄扶着她的手,“咱们回去吧。” 尽快回去收拾东西,今日就启程回辽阳! 张唤见她一脸的决然之色,便不再劝,给张暄递了眼色叫张暄扶着温夫人,一行人离开宫门。 张晴跟着于世芩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宫道之上,看着那似是有变化又似乎从未有过变化的宫墙、树木、风景,心中五味杂陈。 既然无力抵抗命运,就去努力适应它吧。 心里有个声音如是说。 至少,在这皇宫里,她还有个幻象可以告诉她一些她从前从来没有想过会知道的底细、甚至是秘密。 就像走在她前面的这位于世芩于大总管,看见他,她就知道他和太后宫里的那位红笺姑姑的干女儿是对食——她并不知道“对食”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知道那是一定是要避着人不叫多余人知道的事。 那位干女儿的名字她不知道,但是却想到了有关于红笺姑姑的另一个秘密。 于世芩有对食这事儿当年皇帝和太后都是不知情的,但是现在他们知不知道,她便不清楚了。 这真是很奇妙又怪异的感受,使她心中刚与亲人分离的悲伤不舍都淡化了许多。 张晴进宫的名义便是她肖象太后的表侄女卿鸾皇后,因此太后召她进宫陪伴。要陪伴太后,自然一进宫就要去拜见太后。 于世芩亲自将她送到了慈宁宫。 “哟,竟然是于总管亲自送新宁县主过来的。”太后宫中的女官见到于世芩十分惊讶。 说着话便亲自撩了宫帘,请于世芩和张晴入内。 这次太后没有坐在厅中,而是斜倚在内室临窗大炕上的杏黄色绣百福的大引枕上,身上穿着半旧的真紫色薄棉袄。低垂着眼睑,正由一个端着甜白瓷小盅的女官侍候着吃着什么。 旁边地上跪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宫女,将手中的红漆海堂花托盘高举过头,托盘上放着一只甜白瓷的炖盅。 “臣女张晴参见太后娘娘。”张晴进门悄悄瞄了一眼,便跪下来给太后见礼。 跪了一会儿,太后似是将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才懒洋洋的道:“起吧。” 张晴还没站起来,立在那儿方才侍候太后吃东西的女官便出言道:“新宁县主现在身分与以往不同,对自己的称呼应该改过来才是。” 声音虽然并不严厉,但是教训的意味十分明显。 在太后面前,她现在应该自称封号。 “新宁受教。”张晴立即改口,这才站起身。 “嗯,”太后对于她身边的女官的所为似是没看见般,淡淡回了一句,“你日后就到西宫殿去住吧。” 站在旁边的于世芩听了这句话抬头惊讶的看向太后,但是这个表情只维持了一刹那的时间,随后就被他低头的动作掩饰了过去。 西宫殿,在慈宁宫大佛堂的西北边,地方又偏,离慈宁宫又远。 太后娘娘将新宁县主安置到那儿去,明显是对新宁县主十分不喜的。 但是他虽然在皇上面前能说上两句话,在太后娘娘她老人家面前,却是不敢造次的。七加一说从今天起至本月底都是三更 第一百三十九章 冷淡 听太后说叫她去西宫殿住,张晴并没有于世芩那些想法。 太后喜欢不喜欢她,在她心里根本是无关紧要之事。“谢太后娘娘。”她淡淡的施礼谢恩。 稍稍想一想,就想起那“西宫殿”在什么地方、是个什么样子,对于她来说,那里倒算是个十分清静的所在。 “去吧。”太后冷淡的挥了挥手,再没多说。 方才出言教训张晴的女官将手中的小盅放到托盘之上,到张晴面前以手作请。 张晴再次敛衽福了福,“新宁告退。”才跟着那女官走出去。 “这规矩学得倒是不差,”太后至此方才抬眼,看着晃动的门帘子冷声说道。之后看着于世芩问道:“哭了不曾?” 这话是问方才新宁县主与家人分别时有没有哭,于世芩恭声道:“回娘娘的话,新宁县主方才没哭,定国公夫人倒是舍不得哭了一场,新宁县主在” 他原本是想说“新宁县主在旁边劝慰”来着,但是话说了一半就被太后给打断了。 “冷心冷肠!”这是太后给她亲封的新宁县主下的评语,接着她冷哼一声道:“她以为哀家说她像悦儿三分,往后的前程就会像悦儿一样平步青云了吧?” 这话于世芩就不敢接了。 还是欠着身子坐在底下的红笺姑姑帮他解了围。 “娘娘说笑呢,那孩子再如何也无可比拟卿鸾皇后呢。” 卿鸾皇后钟悦,一直是太后娘娘的心结。 虽然这次娘娘以那孩子有几分像卿鸾皇后为由将那孩子拘在皇宫里,但是,拿卿鸾皇后当了这个借口,娘娘心里始终是不大舒服,因此,才会怎么看那孩子都觉得不顺眼。 说话间安阳长公主也不用人通禀,自己撩了帘子走进来。 “人呢?”进门她四下里看视了一番,没见到张晴十分惊讶。 太后没出声,红笺接口道:“娘娘叫她到西宫殿安置了。” 安阳长公主听罢挑了挑眉,坐到太后脚边给她捶腿,笑嘻嘻的道:“母后,儿臣还想看看那小丫头怎么委屈哭鼻子呢。” 太后娘娘怎么那么快就把她打发走了? “她高兴着呢!”提起这个太后越发来气,“她哪里会哭!” 与疼宠她极甚的亲人分别,她怎么会没哭?安阳长公主不解的皱起眉峰。 “只怕是她以为她一夜之间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太后说着话忽然坐起身,看着地上的红笺道:“叫绿绦告诉她,天气太冷,她身子骨又不好,以后,不必到哀家这里请安了。” 绿绦是红笺的干女儿,也就是方才送了张晴出门的女官。 太后娘娘这话,是要将新宁县主关在西宫殿放任她自生自灭么? 红笺思忖了一刻,才犹豫着劝说道:“只是新宁县主的身体?” 这宫里是什么地方?说得重一些,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一个才十来岁的女孩子,乍离了亲人父母,再被太后冷落,在这深宫之中会有什么下场?不说她原先身子骨就不好,就算是个十分健康的孩子,进宫身心受一番磋磨后,十个里有九个都受不住。 “交给徐尚就是了。”太后随意的摆了摆手。 叫皇帝下那道圣旨前,她便亲自召见徐尚问过,叫他保那孩子性命五年。那徐尚却劣性不改,说什么“当年退隐是因为卿鸾皇后、因为太后一句话,现在重新出山又是因为太后一句话、因为与卿鸾皇后相似之人,所以,请太后答应他一个条件,此生他只医张氏女一人,太后也不命令他给其他人诊病,他才会保全张氏女的性命。” 徐尚是个倔驴,即便她贵为太后,也拿他没什么办法,不然这些年也不会由着他真个的退隐,所以,她只得答应他这个条件。 五年之后,她管那张氏女的身体如何,能给张唤一个交代便足够了。 在这五年之内,她得看着皇帝尽快将那张唤手中的权力收揽回来,她手中有张唤最心疼的女儿,就不怕张唤敢有异心。 始终立在地上的于世芩到底没敢出声。 太后不待见新宁县主,这事儿,还真不是他一个太监能过问得了的了。 刚才他还接了定国公夫人的封红,现在想来,揣在怀中的封红就像烧着了似的烫人。 他还是回去跟皇上说说吧,皇上能劝劝太后娘娘也说不定。 听了太后的话,安阳长公主和红笺都不再做声了。 太后娘娘的脾气,没有人比她们这些常在身边的人更了解了。 那个小丫头的日子,只怕以后不会好过了。 被慈宁宫中诸人一直惦记的张晴现在的心情还算不错。 虽然绿绦一直没给过她好脸色看,始终冷冷淡淡的。但是,她来这宫里又不是为着看某个人的脸色的,她们爱冷着脸便冷她们的去,转回身关了门她还不是过自己的日子? “她两个是日后侍候你的,”绿绦将张晴领到西宫殿,进了院子指着迎出来的两个宫女打扮的十五、六岁的女子说道:“若是有什么事,便差了她两个去同我说、或者需要什么,叫她们去十二监去领。” 那两个宫女听罢便对张晴福身施礼,齐声说道: “奴婢青柳,” “奴婢芸翠,” “参见县主。” 青柳的神色从容淡然,而芸翠却是不甘不愿的,沉着脸一副别人给了她委屈受的样子。 绿绦是看着张晴说的这话,张晴并未开口,而是看了一眼出了慈宁宫便一直跟着她的妙香。 妙香当即会意,上前一步对绿绦福身施礼笑眯眯地道:“姑姑好,奴婢是县主的丫鬟。姑姑交代的事,奴婢全都记下了,以后,都会遵照姑姑的吩咐去办。” 说着对青柳二人福身道:“日后,还要烦请两位姑姑多多关照。” 她出其不意的站出来时,绿绦惊讶过后脸色就更加难看,可是待她一番话说完,绿绦却纠不出她的错处了。 这两个丫鬟是皇上开恩准许新宁县主带进来的贴身大丫鬟,理所应当的,新宁县主有事也是首先和她两个说,断然没有绕过她两个反而去抬举青柳两个人的。 而且,有什么事,也应该是丫鬟与青柳她们说,即便新阳县主没有被封为县主,一个大家小姐也没有为了小小的针头线脑的同青柳她们开口要的。 这位新晋县主,虽然喜欢攀附权贵,倒没有一味的要往上爬而连自己的底线都舍弃了。 想到这里绿绦面色稍霁,微微点头道:“青柳、芸翠,你们日后要精心侍候。” 第一百四十章 安置 送走了绿绦,张晴看着仍旧一派淡然的青柳和脸色更加不好看的芸翠道:“你们两个的名字不好听,以后你改叫柳影,”她指着青柳,后又指着芸翠,“你改叫柳梦吧。” 说罢也不看她二人的脸色,转身径直进入内室。 妙香看着怔愣在当场的两人,笑着对她们道:“柳影姑姑、柳梦姑姑,烦请二位告诉奴婢,县主的妆奁用具要往哪里摆放。 张晴进宫带着两个大箱笼,之前已经由小太监抬进了西宫殿,而张晴的妆奁匣子却一直由秋池捧着。 柳影从怔愣中回神,以手做请引领着秋池,叫她将妆奁用具摆放在内室红漆矮脚梅花拔步床旁边的红木柜子上。 入宫之前,秋池被莺语揪着耳朵日夜不停的教授了许多规矩以及小姐的性格癖好,旁的她没记住多少,小姐爱干净这一点,她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因此,她并没有按照柳影的吩咐直接将首饰摆进那柜子的抽屉里,而是先将匣子放到柜子上面,而后从袖子里掏出她自己的帕子,一层一层的逐一擦抹。 柳影再是性格随和的人,也觉得这一主二仆不好相与,遂站到一旁,不插手,也不多言。 妙香这边正打开箱笼找张晴在定北侯府铺过的褥子。 除了秋池捧着的那匣子妆奁外,她们带的东西,全都是张晴贴身的东西。 被子、褥子甚至是枕头,还有一大堆贴身的内衣和小衣。 临进宫前张晴特意交待她们,旁的倒罢了,独独这贴身的东西,一定要用她自己的。 见妙香打开的箱笼里尽是这些东西,柳影和柳梦都十分惊讶,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柳影再没表情,柳梦却是挤了挤眼睛。 定北侯府在京城人的眼中,不过是一个暴发户般的存在,与宁国公府和武阳侯府这样的世家大族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因此小宫女柳梦也受了这种观念的影响。 原本她们看见小太监抬进来的两个大大的箱笼,还以为这位新宁县主会带许多贵重东西呢,没想到竟然是这些。 暴发户就是暴发户,毫无眼界,宫里的被褥难道不比她们带来的好上千倍百倍?还是原本的定北侯现在的定国公府贫穷至此,让女儿带着这些东西进宫不过是为了充门面的。 怪不得舍得将女儿送进宫来呢。 她直挺挺的站在那里,也不插手,也不过问。 可是等秋池擦抹完毕,打开妆奁匣子的一刹那差点晃晕了柳梦的眼睛。 那是什么?金灿灿亮澄澄的,不但有赤金美玉、还有各色宝石珍珠,而且做工极其精美。 翅膀薄如蝉翼的颤巍巍的蝴蝶、能看清叶子脉络的玉簪花却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项圈上的小小的玉葫芦里面竟然是中空的 看着秋池一件一件的将这些首饰慢慢摆放到抽屉里,柳梦的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恨不得冲上去给那小丫头搭把手,能摸摸那些稀罕物也能过过瘾了。 那小丫头动作不慢,可是那妆奁匣子像是永远拿不完似的,她摆了半天也没有拿完,直到看见秋池从匣子里拿出一根根金条,柳梦彻底崩不住了。 真不愧是暴发户啊!她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进宫带这么多金条干什么?还不是用来赏人的,她干嘛还要冷着人家?那岂不是和钱财过不去? “不知道这位姑娘如何称呼?”她凑到秋池旁边笑得异常谄媚。 小丫头秋池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对着她笑得这么欢实,吓了一跳的同时连忙伸手护住眼前的匣子以及抽屉,满眼警惕的道:“你想干什么?” 被她无礼的问话问得满脸郁色的柳梦顿时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最后还是秋影帮她解了围。 “姑娘说笑了,芸”说着想起芸翠已经改了名,遂改口道:“柳梦是想帮姑娘做点什么。” 秋池仍旧一脸提防的护着那些头面,“莺语姐姐说这些东西全都交给我保管呢,丢了一件都要唯我是问,你若是想帮忙,”说着对妙香那边扬了扬下颌,“就去妙香姐姐那里去帮帮她吧。” “暧!”柳梦痛痛快快的答应着,笑得阳光灿烂的,跟之前相比,仿佛换了一个人。 见钱眼开的小蹄子!柳影看着变得非常狗腿的柳梦腹诽道。 是谁刚才还同她抱怨来着,说什么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得了慈宁宫的差事,没成想不过几天就被打发到这么个见不得人的地方,这辈子恐怕都没有出头之日的话的? 妙香自从上次被那黑小子从马车上丢下来扭了脚,伤一直没好利索,为了跟着小姐进宫她将这事儿给瞒下来,只说是好了。 现在脚腕隐隐作痛,正巴不得有个人来帮她。见柳梦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便毫不客气的指使她帮她铺床叠被。 妙香是做惯了这些的,柳梦又奔着银子,过了一会儿秋池摆好了头面首饰将抽屉上了锁,也过来帮忙,不过一会儿内室便收拾利索,每一样物什,都是张晴看着顺眼的东西,连摆放的位置都差不太多。 站了这许久的张晴这才到暖阁内临窗的大炕上坐下来,斜靠在大引枕上舒服的喟叹了一声。 始终立在地上的柳影神情微怔。 新宁县主现在的举止,怎么跟太后那么相象? 与柳梦比起来,她要早两年进慈宁宫,虽然没在太后娘娘跟前侍候,但是慈宁宫的内室她却是进去过多次的。 因此太后娘娘的言行举止她不说是了然于胸,也可以说是比较熟悉的。 现在新宁县主那轻扬的下颌、微垂的眉眼、胳膊和腿摆放的位置、甚至是手掌——不对!不是新宁县主的动作,而是她周身的气质与风度,都与太后娘娘十分相象! 卿鸾皇后是在太后身边长大的,自然与太后相象,可是这个小姑娘? 难道说她与卿鸾皇后相象并不是托辞,而是事实?那么太后对她的态度怎么会这么冷淡? 看来,她不能只看太后与绿绦姑姑的态度行事,对这个小姑娘,还是得慎重一些 张晴自然不知道柳影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她歪了一会儿,觉得身上舒坦了,才抬眼看着柳影和柳梦道:“两位姑姑辛苦了。”说着瞥了妙香一眼,妙香闻音知雅,自袖中取出两个荷包,分送到二柳手中,张晴这才继续道:“这个,算是见面礼,日后,少不得还要麻烦二位。” 柳梦得偿所愿的笑嘻嘻的接过荷包,柳影却是还没回过神来,待她旁边的柳梦提醒,这才愣愣的将之接过。 第一百四十一章 麻烦 张晴给二柳的荷包里装的都是银裸子,但是分量却并不相同。 一开始冷脸后来又献殷勤的柳梦比从始至终都比较平静的柳影多了三分。 既然柳梦喜欢金银,便是个可以用金银打动之人,多给她三分,是对她主动的奖赏。 同时她这一举动也是要试探柳影,看她接下来会有什么反应。 不说柳影和柳梦出去后怎么私下里谈起她们的新主子、怎么得知双方得到的赏银不同。于世芩从慈宁宫出来便急急忙忙的往乾清宫去。 启泰帝正在上书房批奏折。于世芩走进来虽然没有声息,但还是被启泰帝眼角的余光扫到了。 “如何?”启泰帝并未抬眼,仍旧一目十行的看着奏章,问出这句话也并没有分心,于他来讲,只是顺嘴一问罢了。 既然母后将那个小姑娘留下了,自然不会亏待于她。 侍奉了启泰帝多年,对于他的性情,于世芩自然非常了解。于是,他沉吟了一刻,并没有立即开口作答。 只是一个很短的沉默,便即足够了。 启泰帝从堆积如山的奏本中抬头,面色不善,“怎么,你也同朕耍起心眼子了?” 这个大帽子扣下来,于世芩可接不住,吓得他面无人色的“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战战兢兢的回道:“奴婢不敢,只是太后娘娘她”他说着面露难色,犹犹豫豫的说道:“她老人家好像不大喜欢新宁县主,命县主在西宫殿安置,而且,还吩咐县主:以后都不必去慈宁宫请安。” 依他看来张家的那个小姑娘挺好的呀,行事稳重、宠辱不惊、颇有大家风范,而且在他看来,与她爹娘离别时她没哭只不过是心存一片纯孝,怎么到了太后娘娘那里,就变成“冷心冷肠”了呢? 他心里疑云重重,启泰帝在听到他这一席话之后却是恍然醒悟。 既然觉得说那孩子像悦儿践踏了悦儿的美名,为什么还要用这个借口呢? 他心里难道会比她心里好受不成?当初劝她不肯听,现在又后悔,不去善待那孩子,成什么样子! 大概也是因为安阳在她面前说了太多,使她老人家先入为主了吧。 想到这里启泰帝叹了口气,“起来吧。”说着也不待于世芩起身,便命令道:“那孩子你多照应些,别叫她吃亏。” 说来说去还是着落在他身上,于世芩满脸的愁云惨雾,仍旧跪在地上哀求道:“可是皇上,那些小太监小宫女的奴婢管得了,太后娘娘她老人家这样的态度,宫里的贵人们都看着呢,有些事儿,奴婢是插不上手的。” 内宫里那些娘娘主子们哪一个不是看着太后娘娘的眼色行事?不说她们,就是几位公主,哪一个不是想像安阳长公主那样巴到太后娘娘那里去? 往常宁荣公主和宁寿公主还为了太后娘娘更宠谁斗得不可开交呢,幸亏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深明大义又宽和大度,时常规劝着两位公主。现在这新宁县主顶着陪伴太后的名义进了宫,二位公主还不知道会如何呢。 而且他是侍奉皇上的,哪儿有那么些时间去看一个小姑娘有没有受欺负? 启泰帝抬手捏了捏眉心,沉声道:“你先看着,太后那里,朕再劝劝。” 这哪里是“釜底抽薪”,分明是在给他找麻烦呢! 启泰帝心烦意乱,于世芩更是郁邑于心,他怀里还揣着个烫手山芋呢。 等到他出了乾清宫,寻了个僻静处将那只封红打开看时,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五万两!天爷爷的,他这个人他这条命还不知道值不值得了这么多银子呢,定国公夫人这是将他放到油锅里煎呢,这银子,他收不得! 有了这个认知后他再不迟疑,揣着那只封红就往西宫殿去。 幸好太后娘娘没将新宁县主安置在慈宁宫院内,不然他去新宁县主那儿,太后娘娘那儿马上就知道了,这事儿还真没法办了。 西宫殿里张晴正在看妙香给秋池画眉。 昨天晚上,爹爹特意将她叫到扶云阁单独见了她。 “以后,琴就别弹了。”张唤看着娇弱的女儿满面愧疚,但是有些事,他还是要叮嘱她。 妻子已经背着他哭过好几回了,他若是当着她的面叮嘱妞妞,她肯定又得大哭一场。所以,今日他将她给支开了。 听了他的话张晴点点头。 她并没有想起钟悦有关于弹琴的记忆。也许,对于弹出离恨歌这件事,钟悦本身并不是十分在意的。 不过也有一种可能,就是钟悦太在意有人能弹出离恨歌,所以,才会找上弹出离恨歌的她。 “在宫里不比在咱们自己家里,爹知道你是个十分聪明的孩子,无论什么事,能不参与的就不参与、能不知道的就不知道,明哲保身,是在皇宫那个大染缸里最重要的信条。” 这个道理,娘亲之前也同她说起过,张晴再次点头。 见女儿这么乖巧,张唤的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却是说不出话来。 “爹爹,”张晴看着满脸愁苦的张唤柔声道:“女儿不怪您。” 从爹爹拿了那道圣旨回府,就一直愧疚于心,无论是对娘亲还是对她,始终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似的绕着娘亲打转,面对她时甚至都不敢与她对视。 她知道爹爹始终觉得没有拒绝皇帝的圣旨而对她们不住,但是,这事终究是他做不得主的。 所以,她得将爹爹这个心结解开,不然,爹爹以后都要抱愧于心了。 坐在椅子里的张唤听了她的话忽然低头将整张脸埋进双掌之中,伴着粗重的喘息声,他咕哝着含混不清的说道:“爹对不起你。” 张晴走到张唤跟前,抬手将他的手指从脸上一根一根的掰开,张唤怕弄疼了她不敢使蛮力,只得顺着他的力道将自己的脸露了出来。 “您是我爹呀,”张晴看着他赤红的双眼,语气从所未有的真挚、诚然,“从女儿出生您就将最好的都给了女儿,女儿得到了这天底下最重的亲情,既然得到了,无论以后会如何女儿都无怨无悔。更何况,这所有的事情您根本做不得主,这都是命啊!” 这都是命吗?张唤被张晴最后几个字说得愣怔,难道真的是命? 第一百四十二章 归还 张晴握住张唤的手,柔声说道:“爹爹,娘亲她身体不好,又一直将女儿当心尖待的,她为了女儿同您闹脾气,您迁就她一些,”说着轻轻摇了摇张唤的手臂,“您就当是看在女儿的面子上” 这些道理,他自然都懂,他这几天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妻女了,他沉重的点了点头。 “还有,娘亲虽然说是等女儿进宫之后就回辽阳将家搬来京城,可是咱们的根基都在辽阳,祖母又是那么大年纪的人了,这件事,不一定能成行。” “您帮女儿看着、劝着娘亲一些,别叫她急着来回赶身体受不住。”张晴说着,低下头,偷偷咬了咬舌尖才将泪水忍住,继续道:“还有祖母那里,别告诉她实情,不然她老人家受不住,您就说女儿是去二舅舅家住几天,过段日子就回来了;还有大哥、三哥他们两个,就别告诉他们了,反正他们也很少回家,不会知道的。” 听了她的话张唤连连点头,最后声有哽咽:“以后在宫里,你就看看书、做做针线、梳妆打扮打扮吧。” 张晴就是听了张唤最后交代的那句话,才想起叫妙香给秋池画眉来着。 看书她倒是喜欢,但是今日进宫她往常看的书并没有带来,改日托了于总管派人回府取来就是了;而针线女红这事儿,她是半点儿提不起兴致的,只能梳妆打扮了。 “再往上点儿,”张晴歪在大引枕上对妙香指手画脚的,“太高了,对,再拉长一点儿。” 正说着,门口有小丫头子通禀:“启禀县主,于大总管求见。” 西宫殿里,除了柳影和柳梦两个掌事的女官,还有四个跑腿、通禀、打帘子的小丫头,另外还有四个干粗活的小太监。 这几个人张晴还没见过,一律交由二柳管理。 妙香忽然听到小丫头的声音,手下一抖,将秋池的眉直画到额角去了。 “哎呀!”秋池感到不对,生怕于世芩进来看到她这副怪样子,捂着额头跺脚扭身跑到内室去了。 妙香则是转着圈儿不知道要将手中端着的眉石塞到哪里去好。 张晴笑嘻嘻的看着气急败坏的秋池和仓皇失措的妙香,扬声道:“请他进来吧。” 说着起身,亲自去迎接于世芩。 小丫头打了帘子,于世芩进门看见的就是气色红润、眼角眉梢都带着戏谑的张晴。 在那一刻他忽然有些恍惚,这样的情景,他好像曾经亲身经历过,可是究竟是在哪儿,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却想不起来了。 不过这小姑娘真的是毫不在乎太后娘娘对她的冷淡呀! 感叹过后于世芩给张晴行礼。 张晴自然知道这位于大总管的身分地位,侧身躲过之后笑道:“于总管不必与新宁这样客气,新宁初入宫,日后有什么事,还需要您多加指教呢。” 于总管被她的笑容感染,微笑着点头道:“岂敢岂敢。”说着想到自己的来意,眉头上又笼上了愁云,叹了一声道:“县主,实不相瞒,奴婢此来是为了国公夫人赠予奴婢的东西的。” 他说着自怀中掏出那只封红,双手递给张晴道:“国公夫人的礼太重,奴婢实不敢受。” 扫了一眼他手中的红封,张晴并没有接,而是淡淡笑道:“于总管方才也说了,这是新宁的母亲赠予您的,若是还,也是还给她才是,于总管怎么还给新宁呢?” 话说到最后,她脸上已然没了笑意,那双大大的眼睛里的神情,竟然叫在这皇宫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于世芩揣摩不透。 于世芩顿时心中一凛,这个小姑娘,并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当时他接了定国公夫人的封红,就是应承了她的嘱托,现在见事情难办,转身将这封红送还给新宁县主,便是出尔反尔。 这件事,的确是他做的不地道了。 他一开始也是觉得太后那边他兜揽不住,新宁县主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在这深宫之中稍有差池他没法儿向定国公夫人交代,况且那只封红的数量也着实吓了他一跳,他才出此下策的。 现下看来,新宁县主并不是外表看起来的那么胸无城府,他想在这宫里护她不吃大亏,也许并不会如他之前想的那么犯难。 见于世芩出神,张晴嫣然一笑,“而且对于银钱方面,多了少了的新宁实在是不明白,于总管将这东西交给新宁,是糟践了。” 此话一出于世芩不禁老脸一红,站在他对面的小姑娘才十岁而已,又是在家里娘疼爹宠长大的,哪里知道这些?而且,五万两银子,放在她一个小姑娘手里,只会给她招灾惹祸。 虽然这皇宫之中禁卫森严,可是保不齐哪个奴才对这些银钱起了坏心思 想到这里他再不迟疑,将手中的封红收回重新揣进怀中,歉然道:“是奴婢考虑不周了,县主日后若有什么需要的、或者有什么烦难,只管向奴婢开口。”说着回头对门外喊了一句:“小陆子!” 门外就有人大声答应了一句,又听见跑动的声音,紧接着有人撩了帘子探进一颗圆溜溜的脑袋。 那人圆头圆脸圆眼睛,待整个人都走进来,才看见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太监,进门便“扑通”一声跪下给张晴磕头。 于世芩指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道:“他叫小陆子,是奴婢徒弟的弟弟,正好这回分到了县主这里侍候,县主以后若是有什么事,就叫他给奴婢递个信儿。他旁的好处没有,倒是腿脚极快。” 小陆子便又磕下一个头道:“奴婢小陆子听候县主发落。” 这说的是什么话?张晴被小陆子的不伦不类的话逗笑了。 于世芩照着他的屁股踢了一脚,笑骂道:“不会说话就把你那嘴闭上吧,到县主跟前现眼。” 小陆子犹自不知自己错在哪里,圆溜溜的眼睛眨个不停。 “去去,”于世芩看不得他这副蠢相,又踢了他一脚,“出去听差吧。” 被踢了两次屁股,却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小陆子十分委屈的起身揉着屁股走了出去。 “多谢于总管对新宁的关照。”张晴笑着给于世芩施礼。 能亮出小陆子这个底牌,就是答应在她有什么事的时候可以拉她一把,这便已经足够了。 见她这么通透,立刻承了他的情,于世芩暗暗点头,在日后护她周全这件事上,更加安心。 第一百四十三章 答应 于世芩告辞之前,张晴又将回府拿书的事说了,于世芩便又给了张晴一块宫女出宫令牌,这样张晴身边的人便可以自己出宫回府拿东西了,方便了许多。 是夜,外间的妙香和秋池睡的像小猪似的,张晴却开始想家。 直到灯影阑珊,她才眯了一会儿。 徐尚来给她诊脉时,便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又看,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还是没忍住。 “哭了?” 张晴没想到他会问出这句话,顿时愣在那里。 这位徐医正啊,她想起幻象中钟悦对他的印象。 虽然他恃才傲物,又桀骜难驯,但是他却是太后的耳目股肱,当年若没有他襄助,入宫只被封了个婕妤的太后,恐怕很难在宫中那场争斗中最终胜出,顺利爬上皇后的位置。 钟悦当年入宫,也没少借他的力。 此刻她这个刚入宫的县主,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是不得太后喜欢、甚至是十分令太后讨厌的。 别人趁机踩上几脚还来不及,他怎么会在几次憋回去之后,开了这个口? “择席而已。”张晴不想他因为失言而后悔,给了他一个挽回的台阶。 徐尚却没有就着她递过来的台阶下坡,吹了吹唇边的胡子瞪眼道:“小丫头你能骗过我老头子?单看你眼晴红肿的程度,你至少哭了半宿。忧重伤身你懂不懂?” 张晴低头,看着桌子上的红漆海棠花的小茶盘,轻声道:“您不怕得罪太后娘娘么?” 如果他来了只诊脉开药,什么话也不多说,便不算趟了这湾浑水。可是他方才的话,分明是在关心她,被太后知道了,一定会对他心生芥蒂。 “早得罪了,”徐尚傲慢的扬起下颌,“从老头子我立誓隐退便得罪她了,而且,她前几天召见我,我还向她提出条件,以后只给你一个人诊治。” 难道他还敢和太后抬杠?张晴惊讶的抬眼愣愣的看着他。 见她吃惊徐尚便更加得意,抬手捻着稀疏的胡子说道:“而且,她答应了。” 这个消息对张晴来说,并不算好消息。她原本想着请他帮妙香看看脚伤的。 “你这是什么表情?”见她微微蹙眉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徐尚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站起来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老夫的医术你信不过还是瞧不起老夫?” 他原本以为这小丫头听到他那句话会兴高采烈、感激涕零的,谁成想她居然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她把他当什么了?没人医治求着她巴结她吗? 想当年他可是太医院,还不用说想当年,他隐退这十五年来都在干什么她知道不知道?这十五年来他全都在研究医术以及咳咳,就连梁王和许阁老都对他出山求而不得,怎么他说出以后只诊治她一个人她反而还不高兴! 见对面的老头儿吹胡子瞪眼的叫嚣,张晴顿时觉得好笑,“您老人家误会了,跟着我进宫的一个丫鬟有点伤,我原想请您帮忙看一看的,听到您方才那句话,我有些上愁而已。” 原来如此!听了她的这番话徐尚的心气才渐渐顺了。 “不就是扭了脚吗!”他慢慢坐下来,撇了撇嘴道:“老夫我早看见了。” 果然不愧是京城第一名医!张晴在心中暗暗赞叹,妙香已经掩饰得很好了,方才只是给他端了一杯茶。 而这京城第一名医,是当年他还在太医院任院使时被贯的名号。 “那先生您能不能” 一句话只说了一半儿,但是以徐尚的精明,怎么能不明白?况且那小丫头一双大眼满是期冀,不说话也知道她想干什么了。 徐尚又开始吹胡子。 他刚告诉她此后只诊治她一个人,她立即打起他的主意,这些女人,就没一个能让人清清静静的。 “先生,”张晴忽然起身上前一步扯起徐尚的衣袖,哀哀切切的道:“我们刚进宫,去找别的太医难免被人非议,您给我们点药也行,或者教教我怎么施针也可以,您就帮帮我们吧。” 她说着下意识的双手轻摇,声音也越发的娇柔。 这小丫头难道是在向他撒娇?徐尚登时愣在那里。 年过半百,他却仍是孤身一人,这辈子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他,尤其是像眼前这样的娇娇怯怯小小的女孩子 他不由得心中一软,毫无原则的点了点头。 张晴大喜,立即松了手对徐尚福身施礼,“多谢先生。” 被她松了衣袖的徐尚心头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他来不及去分辨,便沉着脸道:“别谢我那么早,我有言在先,我可不插手,那丫头的以后如何,还得看她自己的造化。” 立在一旁的妙香闻言兴高采烈的上前跪下给徐尚磕头,嘴时碎碎念着:“多谢老先生,您只要让奴婢的脚暂时看不出异样就行,以后瘸了也没关系的。” 只要让她的脚现在不疼了,旁人看不出她的伤来,太后就不会以她是个瘸子为借口将她给赶出宫去。先将眼前的难关糊弄过去,等夫人和大小姐她们从辽阳回来,将小姐给接出宫,就什么事儿都不是难事儿了。 妙香想得简单,可说出的话却深深刺激了徐尚的神经。 “什么叫‘以后瘸了也没关系’?”他又怒气冲冲的瞪起眼睛,“你这是不相信老头子我的医术?” 被他的气势汹汹吓了一跳,妙香赶忙缩了缩脖子,“不是,不是,是奴婢怕被人赶出去,那样我们小姐身边就更没人了。” 听她这么说徐尚的气焰又萎顿下去。 这孩子,也着实挺可怜了。好好的家待不了,十来岁就被当成质子拘在这深宫大内,还被那老太婆厌弃 想到这里他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自随身的药箱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交到妙香手中,道:“这个是舒筋活血的,你暂时先吃着,等我下次来,再给你带外敷的药。” 妙香欢天喜地的接在手中谢了又谢,徐尚又看着张晴道:“有什么事儿,你只管和我老头子说,”说着想到自己除了医术好一些,在这宫里也没什么人脉权势能帮得上她,遂扁了扁嘴道:“旁的我帮不上什么忙了,只是说出来总比在心里憋着要好上许多。” 第一百四十四章 梳妆 对于徐先生的关心照顾,张晴十分感激。 皇宫中人,有几个不是见风使舵、八面玲珑的?在皇宫中待了那么多年,还有一颗纯挚慈善之心已经非常不容易,还敢于在太后明显表现出对她不喜时向她示好,就更加难得了。 她正色对徐尚深施一礼,恭声道:“张晴谢过先生大恩大德。” 并没有自称封号,而是自称姓名。 这一拜,是对他救她的感恩,也是对他在她处于逆境时他勇于伸出援手的感激。 徐尚从她的郑重中感受到她的心意,但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说什么便即告辞。 送走了徐尚,张晴看着妙香将那药丸吃了,便叫她坐到梳妆镜前,她亲自给妙香梳头。 开始妙香还不敢坐,张晴磨了好一会儿的嘴皮子她才谨小慎微的坐了下去。可是张晴终究是没做过这个的,妙香原本梳得很齐整的头发,反而被她扯乱了。 “看来心里想的和能不能做出来,还真不一样。”张晴盯着妙香一头乱草似的“秀发”感叹道。 旁边的秋池见状傻呵呵的笑。 叫她提剑打架还行,一早上摆弄自己的头发都要费半天的劲,这种细致的活,她还真不行。 虽然从于世芩那里接了宫女出宫的令牌,但是张晴并没立即叫秋池回府拿书。 她心底里,下意识的认定,她现在最好尽量的减少动作,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才是她最佳的处事原则。 反正,太后那边昨天已经派人来告诉她,以后她不必到慈宁宫去请安,她还是老老实实的待在屋子当中的好。 提了一壶热水的柳梦进门便看见顶着一头“杂草”的妙香一脸怨念。 “县主,妙香姑娘、秋池姑娘,”她将水壶放到角落里便笑嘻嘻的凑上前,“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张晴抬头看了看她的头发,“你的头发,是自己梳的么?” 她今日梳的是百合髻,虽然不算是非常难的发髻,但是却梳得很平整。 柳梦立即狗腿的点头道:“是呢,奴婢最会梳头发了,县主要奴婢侍候梳头么?” 张晴淡淡摇头,抬手指了指仍旧坐在梳妆台前的妙香,“给她梳梳吧。” 竟然叫她给一个丫鬟梳头?柳梦愣在那里。 虽然她喜欢银子,但是新宁县主是县主,赏她们这些宫女不是理所应当的么?现在新宁县主竟然叫她给她的丫鬟梳头!她可是正八品的二等宫女,她怎么能这么侮辱她! “柳梦姑姑不用了,”见柳梦面色不善,妙香连忙站起身,满脸歉然的对柳梦道:“我们小姐,”说着又想起这称呼不对,遂改口道:“县主她是一时兴起,想起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发髻,她给我梳没有梳成,这才想到请姑姑帮忙的。” 原来不是要羞辱她吗?柳梦半信半疑的微微蹙了眉,什么是“从来没见过的发髻”? 出于好奇,也出于对这位新宁县主的试探,她思忖了一刻,对张晴道:“县主能不能说说是什么样的发髻,不然,奴婢试试看能不能梳出来。” 对于这些下人的心思,张晴从来不会费脑筋以及心思去猜,她最看重的是能不能为她所用。 于是她点头慢慢说道:“有点像桃花髻,但是要比桃花髻再高一些,在下面分出五股编成辫子,再笼总归到头顶。” 她说着示意妙香再次坐回到梳妆镜前,柳梦便上前将妙香的头发梳顺,又按着她说的将之梳成个稍高一些的桃花髻,她便指着妙香头上的一处对柳梦继续道:“要从这里拉出点头发来对梳顺,挽到这里” 大概一柱香之后,妙香和柳梦同时吃惊的盯着镜子中人说不出话来。 始终候在旁边当隐形人的秋池忽然蹿过来大声道:“妙香姐姐,你这样梳真好看!” 对此,张晴也十分满意。 这个“梅花髻”,是她昨晚睡不着想起离恨歌又想到爹爹让她“别再弹琴”的话,下意识的便想到了他“梳妆打扮”的话,偶然想到了这种发髻,而现下最适合梳这种发髻的人,正是妙香。 秋池的容貌偏于娇媚,她自己又年纪太小,性格洒脱、眉目疏朗的妙香,恰恰应和了梅花髻的洒然与大气。 在梳头的时候,她又命柳梦将妙香的两鬓拉得蓬松一些,使妙香原本有些宽的额头变窄了许多,从而脸形更加完美,才会有如此惊艳的效果。 “手很巧。”她看着还没回过神来的柳梦夸赞了一句,便转身出了门。秋池见状赶忙跟了出去。 进宫之前莺语姐姐特别交待过她,一定要寸步不离的跟着小姐,她的首要任务,就是保护小姐的安危呢! 妙香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变得这么漂亮。 不过是小姐给她指点了一下发型,她竟然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她不禁双手捧起脸庞傻兮兮的笑起来。 “这个是县主,”柳梦终于从惊讶中回神,瞪大双眼指着妙香的发髻问:“是县主自己想出来的发髻?以前你从来没有梳过?” 怎么可能!县主才几岁?连自己的头发都梳不利索,也不对,这不是县主自己梳的,这是她梳的!可是要说这么漂亮的发髻是那么小的一个小姑娘凭空想出来的,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张晴到外面廊下的贵妃榻上坐了,抬头,廊檐遮挡了天空,她也懒得动弹也懒得吩咐人去搬其他椅子,便看着慈宁宫屋顶上堆积的白雪发呆。 娘亲和爹爹他们应该已经启程回辽阳了吧?娘亲一定非常着急,也不知道爹爹能不能劝得住她;她的身体,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她还是给娘亲写一封信吧,看见她的信,知道她过得很好,娘亲大概就会放心许多了。 想到这里张晴不再迟疑,起身便要回屋。 可是她刚转身,就听见身后有个人尖着声音说话,语气里满是讥讽,“哎呀?这里怎么还有人?” 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响起,“对啊这里怎么还住上人了?” 第三个声音接连道:“什么人竟然敢到这里住?” 第一百四十五章 闹事 这说的是什么话?张晴转身,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她身边的秋池已然蹿了出去。 “你放屁!”小丫头站在台阶下指着门口站着的三个小太监大声骂道。 张晴还是第一次知道秋池除了有些身手之外,还有骂人这个功能,她不由觉得好笑。 门口站着三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正探头控脑的往这边望。其中一个原本都往这边走了,乍然见到秋池气势汹汹的,竟吓得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三步。 往后退的那个小太监被同伴推了一把,这才又仗着胆子跟着同伴继续往这边来。 “大胆!”刚刚推了同伴的小太监竖眉对秋池喝道:“你是什么人?你家主子是哪个?竟然敢对本少监如此无礼!” 太监,是时下人对宫中去势之人的统称,其实能被称为太监已经是有些身分了,像眼前的这几个,明显的连“太监”都算不上,而且自称一声少监,便已然令他们很得意了。 然而懂得这些的张晴对此不以为然,被他们喝斥的秋池却是根本听不懂这些的。 “什么‘少监’、‘老监’的?我是什么人关你什么事?我还没问你们是什么人呢,凭什么未经通禀就私自闯进来?” 此时屋子里的妙香等人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还有在外边打杂的小陆子等人也闻声跑了过来。 众人只见那小丫头嘴皮子非常利索,气势又非常足,问得几个小太监一愣一愣的。 还是那个推了同伴一把的小太监首先反应过来,瞪大眼睛露出自认为最凶狠的表情,叉腰道:“少啰嗦!我可告诉你,这个地儿”他说着抬手环环指着西宫殿,大声道:“之前可是太后娘娘说赏给我们宁荣公主当练箭场的,你们趁早腾出地方给本少监哎哟哟哟”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那小丫头上前一把将他的手指攥住,也不知道这小丫头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气力,他的手指头竟然像断了似的疼,他只得跟着她的力道扭转着自己的身体,于是他下剩的话,只能变成呻、吟了。 其他两个小太监吓得面无人色,其中一个壮着胆子大声道:“你好大的胆子,我们可是宁荣公主身边的!”可是说出的话却语音颤颤。 “本姑奶奶也告诉你们”秋池攥着那小太监的手指头咬牙切齿的,可是她也只说了半截话儿。 “秋池,”仍旧立在台阶上廊檐下的张晴出声打断了她的话,“放了他吧。” 听到她的吩咐秋池愣在那里,难道小姐是听说这几个小太监是什么公主的人,所以害怕了?那进宫的时候还带着她干什么?不就是在有人欺负小姐的时候叫她站出来帮小姐摆平的吗?既然这么怕那些公主、皇子的,干脆老老实实跪到他们面前给他们磕头谢罪好了,何必将她带进宫里糟蹋了她的好身手! 但是虽然是这么想,她却不能不听从小姐的命令。不然,不是叫外人看了笑话? 她气哄哄的摔了那小太监的手,转身大踏步回到廊檐下,沉着脸立到张晴身后。 那三个小太监也以为是张晴怕了他们公主的名头,虽然那个最初说话的几乎被推了个跟头,现在手指头还疼得厉害,但是,他们总算是挽回了颜面。 因此那个说出公主名头的小太监便洋洋得意的道:“是不是怕了?我可告诉你们” 未想他的话也未说完,就被妙香开口打断了。 妙香是刚得了张晴的叮嘱的,知道如何行事了,她便十分有底气,扬起下颌大声道:“我不管你们是谁的人,是谁派你们来闹事的,这里,”她说着抬手,一指向下指着她站立的地方道:“是太后娘娘命我们住的,你们觉得哪里不对、还是谁另有安排,便自己去寻太后娘娘说去,别再到这里碍我们的眼!” 她话未说完时,张晴便转身自行到后边的贵妃榻上侧身坐了,待她将话说完,张晴的眼角眉梢便挂上了一屋淡淡的慵懒的笑意。 在外人看来,这笑意无不含讽。 “话说完了,”张晴淡淡地,一字一顿的说道:“便打出去吧。” 妙香听罢再不多待,顺手抄起早就瞄好的门闩高举过头大叫着往那三个小太监处冲将过去。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同任何人动过家伙,心慌胆怯之下,她瞪着眼睛呲着牙,叫人看了倒格外瘆的慌。 而秋池虽然没听到张晴告诉妙香的悄悄话,却终于等到自己的用武之地,撸起袖子就要跳过去,却被早防着她的张晴一把揪住了衣袖。 “别露功夫!”张晴在她耳边低声道。 原来是怕她露出真实的身手吗?秋池愣了一下,随即高高兴兴的“暧”了一声,便大步往院子当中跑去。 谁知她还没跑到三个小太监跟前,甚至连妙香都没跑到那边,站在边上的小陆子忽然提起手中的扫帚冷不防照着那三个小太监当中的一个的脑袋实实在在的拍了上去。 “哎呀妈呀!”挨了打的小太监吃痛哀嚎,原本正防着凶狠的妙香的其他两个同伴顿时吓了一跳,在接连挨了小陆子两扫帚和妙香一门闩之后,他们抱头鼠窜的跑出了西宫殿的大门。 秋池:“” 到最后,她竟然还是没捞着施展。 始终站在一旁的秋影和秋梦觉得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两个人的想象力,而且,还越来越惊悚! “县主,”秋影小心翼翼的凑到张晴身边,恭声道:“那几个小太监是侍奉宁荣公主的”她说着又想起什么,“宁荣公主是皇后娘娘的女儿,那可是嫡公主” 她一个借了陪伴太后之名进宫的县主,怎么敢如此名目张胆的得罪皇后娘娘生的嫡公主?一旦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不,即便是宁荣公主怪罪下来,她一个小小的县主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这位新宁县主,难道不是传说中的心机十分深沉之人吗?怎么会因为宁荣公主这小小的挑衅,就沉不住气了?之前受了太后那样的冷脸都没见她如何,怎么现在,几个小太监的胡闹她都受不得了? 她到底知道不知道,进宫之后她最该在意的是什么? 第一百四十六章 传信 进宫之后最该在意的是什么?这一点张晴自然知道。 不对,不是进宫之后,自她有生以来,她最在意的只有一点,那便是她自己和她至爱的亲人要过得舒心顺意。 顺着皇家的旨意进宫,是为了家人过了舒心;将那三个小太监打出去,是为了她自己以后过了顺意。 如果她被这三个小太监欺负了却毫不做声,那只会让人觉得她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谁都会欺负到她头上。 这三个小太监,也是她杀给猴看的鸡! 而那位所谓的嫡公主,她并不怕她回头报复,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更何况,现在的皇后娘娘可是出了名的温柔贤惠、大度贤良,那可是宁国公精心教养出来的独女,她断然不会在她的女儿犯了一次错之后再重犯第二次。 张晴所记得的幻象里钟悦的记忆,只停留在她成为皇后的时间,而且还是不完全的,遇见相关的事,便会想起一些来。至于钟悦为什么殡天,宁国公府大小姐又是怎么成为皇后的,张晴就更不知道了。 至于太后,张晴就更没有顾忌了。 将她留在宫中为质,是太后的决定,不是她自己上赶着求着进宫的。太后的最终目的是以她牵制爹爹,因此,便要想方设法的保住她的性命。 所以即便她得罪了太后,太后也舍不得将她赶出宫去或者杀了,相反,如果有人想找她的麻烦、或者危及她的性命,太后还得出手保她。 之所以她会想通这一点,是因为之前徐先生的话给了她启发,他说“向太后提了条件”,虽然他医术高明,但是,再高明的医术,身分地位也摆在那里,如果不是太后先对他有所求,他怎么敢轻易向太后提条件? 而现下的情况,太后对徐先生的要求,无非是与她的身体有关,大概是希望她多活几年,好在这段时间里想什么办法解除对爹爹的顾忌! 想到这里张晴心中一凛,不知道爹爹他们有没有想到这一点,不行!她得尽快想办法通知爹娘! 于是她再不迟疑,站起身对柳影等人道:“我去院子当中走一走,你们不用跟着了。”便带着妙香和秋池往院子当中空旷之地去。 西宫殿的院落很大,不然,那位公主也不会说拿来做什么练箭场了。 见她们周围再没旁人,柳影以及小陆子等人都离得很远,根本不可能听见她们的谈话声,张晴才对妙香低声道:“脚还疼吗?” 一开始妙香见小姐将她和秋池带到这里,又面色凝重,以为她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同她们交代,现在忽然听见她问出这么一句话,愣了一下后才摇头道:“本来就不是重伤,不疼的。” 又不是神药,张晴在心里腹诽,妙香不过是想安慰她罢了。 但是今日这件事,还必须得由妙香去办。秋池跟着她的时日,毕竟太短了。 并不是她不信任秋池,而是人和人之间,不经历一些事,根本谈不上信与不信,况且秋池的性格脾气,她还没有摸透,暂时还不能随便用她,特别是在这样至关重要的大事上面。 “秋池,”张晴听到妙香的回答之后,忽然又喊了秋池的名字,伸手从妙香衣袖中摸出一只荷包,递交到秋池手中道:“你去将这个赏给小陆子,就说是赏他今日帮助打退那三个人的。” 张晴带来的头面首饰贵重金银由秋池保管,而平时用来赏人的散碎银两,是由妙香随身带着的。 秋池听罢点点头,接过荷包一蹦一跳的去那边墙角找小陆子去了。 待她走得远了,张晴才对妙香迅速道:“待会儿你拿着出宫令牌出宫,回府后悄悄的给娘亲传一句话,若是娘亲他们已经离开京城,就将这句话亲口告诉高嬷嬷,别再过第三个人的耳朵。”她说着见妙香面色变得越来越郑重,才一字一顿的道:“就说:尽快回头,莫再高攀。” 妙香听罢轻轻皱起眉头,并没有十分听懂的样子,张晴抬手往她胳膊上轻轻拍了拍,低声道:“你说了,他们自然就懂了,旁人问起,你就说回府给我取书的。” 妙香这才点了点头,眼角眉梢都带了一层浓浓的郁色。 小姐那句话的意思,她并不是一点都不懂。那话,应该是传给侯爷和夫人的。小姐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还是这皇家的人,要对小姐或者侯爷他们不利? 思忖间,张晴又往她手臂上拍了拍,低声道:“别露出马脚,被人看出来了。” 妙香当即扬起一个假的不能再假的笑脸,之后想到自己都十三了,难道遇上什么事儿还不如年仅十岁的小姐沉得住气?见小姐被她的笑脸逗得开怀,她的笑容里不禁染上了几分真挚的色彩。 这时秋池一蹿一蹿的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乐颠颠的小陆子。 “小陆子谢县主赏赐。”走到近前,小陆子跪下来道。 妙香便笑道:“这是你该得的,以后还像这次这么机灵,好处多着呢。” 张晴也笑,“起来说话吧。” 小陆子笑嘻嘻的答应了一声,爬起来躬着身子对张晴道:“县主不知道,方才那几个人,仗着他们是侍候嫡公主的,常常欺负像奴婢这样的没有主子依仗的人。奴婢也是气得狠了,现下又有县主为奴婢撑腰,奴婢才壮着胆子出手的。” 他倒是个十分实诚的人,张晴暗暗点头,换了旁人,得了赏,还不趁机奉承几句,说什么“看不得主子受辱”之类的话,即讨好了主子,又令主子对他们好感倍增。 “你不怕他们背地里再欺负你吗?”张晴看着小陆子笑问道。 被她这么一问小陆子当即愣在那里。他当时,的确没想到这些。 张晴和妙香见状顿时笑起来,张晴道:“你别害怕,以后见着他们躲着就是了,实在躲不过,你就告诉他们,是我逼迫你的,不然我就会打你就成了。” 小陆子闻言当即感激不迭,丝毫没想到将锅给主子背了有什么错处。 这样直肠子的人,也不是丝毫没用处的。 张晴想了想,便对小陆子道:“你收拾收拾,陪着妙香回我们府上一趟吧,帮我搬几本书回来。” “是!”小陆子高高兴兴的答应了,妙香却是有些犹疑的看向张晴。 张晴对她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小陆子这样的人,可以是任何人的耳目。妙香回府,无论是娘亲还是高嬷嬷都一定会亲自见她一见寻问她们在宫里的各种情况,此时便是妙香传话的最好时机。小陆子稍微有人对他耍点小心机,便能将之糊弄过去。 第一百四十七章 公主 妙香和小陆子回屋换衣服准备出宫,张晴仍旧站在院子当中对站在她身边的秋池低声道:“以后遇到任何事,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你都不许将功夫露出来。” 她进宫,带着一个会武功的丫头,叫有心人知道了,一定会编排定国公府的不是,甚至还会说定国公府别有所图。 而且如果秋池早早的便将身手露出来,外人有心算计无心,果真有什么危险的时候,她一定会非常被动。 所以方才她才会叫妙香出手去打那几个小太监。 几个小太监而已,哪里见过什么大阵仗?别人吼一嗓子都能将他们吓一跳。 初时秋池听了她的话还不是很懂,拧着眉毛看着她想开口问,后来又闭了嘴,想了想忽然面露欣喜的拍手笑道:“小姐是把奴婢当成了最后的杀手锏了吗?” 看来,小姐对她还是非常看重的呢。她就说嘛,她功夫那么高强,小姐怎么会不重用她?原来是要将她当成秘密武器藏起来不想被人发现呢! 以她的武功,对付对付那些没武功或者武功极低的小太监什么的还可以,若再碰到像上次那周琛那样的,还不是得被丢到马车下面去? 张晴不过是想为自己多留一招后手而已。不过既然秋池这么认为,又似乎对这个认定很高兴,那她便承认好了。 于是她淡淡的点了点头,秋池更加高兴。 坤宁宫西暖阁内,听了三个小太监哭哭啼啼回禀的宁荣正公主正在发脾气,原本放在桌子上的书本和茶具被扫落在地上,宁荣公主踩在洒了墨的地毯上来回不停的走动。 “一个小小的县主,居然敢打本公主的人!”她气鼓鼓的说道。 宁荣公主唐灡年方十一,生得杏眼桃腮的。 她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嫡出公主,自觉身份比随便哪一个公主都高出许多,太后以及当今圣上又十分的疼宠她,因此,便养成了她娇顽任性的脾气。 而且那西宫殿,太后娘娘原本就说过要赏给她和阿琛用来练箭的,那话说了还没出两天呢,扭头她就听说西宫殿住进了一个什么县主,她自然要派人去踩踩点儿,看那县主是什么来路是什么样的人,至少,也给她一个下马威尝尝。 也好叫她知道,这后宫之中谁才是最得太后娘娘喜欢的人。 可是那小小县主竟然吃了熊心豹子胆,直接将她的人给打了出来! 她可是孙女当中太后娘娘最喜欢的,她可是嫡公主!怎么能跌了这个份儿?不行!她得寻个由头将颜面挽回来,不然以后见了唐苡那个死丫头岂不是要被她笑死? “若兮,更衣,”想到这里她转身吩咐她的贴身女官,“本公主要出去。” 一直站在旁边没作声的女官若兮闻言并没有命人去取宁荣公主的衣裳,而是给一个站在角落里的宫女使了一个眼色,之后才躬身走到唐灡身边,低声道:“公主,您这是要去哪儿?您的大字还没有写完。” 若兮原本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皇后娘娘一向待宁荣公主非常严厉,因此,对于若兮唐灡也存了三分惧意。 而若兮也的确是皇后派到唐灡身边看管劝诫她的。 提起写大字唐灡就心头冒火,皱起眉头道:“你方才没听见吗?本公主的手下受了一个小小县主的欺负,本公主要亲自去教训那” “你要去教训谁?”唐灡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听见门外有人扬声说出这样一句话,她登时吓得缩了缩脖子,同时恨恨的瞪了若兮一眼。 若兮却像未看见似的,待宫帘被掀开,她便从容的跪了下去,跟着一众宫人大声说道: “参见皇后娘娘。” 屋子当中的人跪了一地,唯独唐灡立在中央,显得鹤立鸡群的。 “母后,”唐灡抬脚要上前去,却被皇后娘娘一个眼神瞪得顿住脚步,规规矩矩的福身拜下去,“宁荣参见母后。” 母后这是又生气了,唐灡在心底哀嚎,每当母后要她礼数周全的时候,就是她有什么事情做错了。 可是这次她真没觉得她做错了事! “平身,”皇后周如歆淡声命令道,又对宫人们挥手,“下去吧。” 跟着她来的宫人以及宁荣公主的宫人都鱼贯退了出去,留下的只有若兮和周如歆的两个女官。 瞥了一眼桌子附近那一片狼藉,周如歆看着唐灡训斥道:“成什么样子!” 说着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了,看着唐灡目露不悦。 她的声音并不大,也听不出多少怒意,可就是给人一种十分明显的压迫感。唐灡禁不住又缩了缩脖子。 但是,她还是觉得委屈。 她走到周如歆面前抬头看着她,“母后,是那个小县主” 话还未说完就又被周如歆堵了回去。“什么是‘小县主’?你父皇封她为县主时给赐她的封号是‘小’吗?” “扑哧”,唐灡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县主这个称呼,确实挺可笑的。 “不准笑!”周如歆冷着脸呵斥道:“她是你父皇亲赐的县主,进宫是来陪伴你皇祖母” 听到这话唐灡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皇祖母那么多孙女呢,为什么还要特意封一个县主将之召进宫来陪伴她老人家?难道她们这些公主都不招她老人家待见不成? 所以她也顾不得许多,什么礼数啊、母后的疾言厉色之类的,她开口打断周如歆的话气鼓鼓的道:“皇祖母有我们陪伴还不够” “住嘴!”周如歆这次真的发怒了,她抬手一掌拍在旁边的桌子上,喝出这么一句话后又竖眉道:“本宫平时是怎么教你的?你父皇和你皇祖母的决定你也敢置喙?还是本宫对你的管教太轻了!” 唐灡再倔,也不是不会看人眼色行事的人,尤其现在她面对的还是她最怕的母后。 她当即双膝跪地,抬头看着周如歆认错道:“母后,儿臣知道错了,请母后不要生儿臣的气。” 但是,知女莫若母这句话,从来都是一句至理真言。 即便女儿嘴上认错,心底里,还是十分不服气的。 周如歆暗暗叹了口气,并没有叫女儿起身,而是严厉的对她道:“西宫殿那里,你不准再去、也不准再派旁人去、更不准到你皇祖母那里去告状,你可记清楚了么?” 第一百四十八章 考验 虽然心中十分不甘、非常不愿,但是宁荣公主唐灡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 周如歆这才叫她起身,后看着她稚嫩的脸宠语重心长的道:“你父皇和你皇祖母行事,每一件都有他们的道理在。他们想的是家国天下,不像你成日里只知玩闹、掐尖要强的。” 听了她母后的话,唐灡低了头不发一言。 她母后倒是不掐尖儿,可是身为皇后,却一点皇后的款儿也没有,叫几个妃子都压在头上了。 父皇都多久没来坤宁宫了? 那淑妃倒罢了,年纪轻人又漂亮,家世也好,又有个四皇子仗腰子,受宠些原也是应该的。 可是那慧贵妃她却怎么都看不透了。 慧贵妃都多大了?快到四十了吧,就算是她还没到人老珠黄的程度,那眼角和额头上也有几道很清晰的皱纹了,为什么父皇一直对她十分眷顾呢?甚至许多事,身为皇后的母后还要避让她三分? 生于宫中的孩子,大多数都早熟,耳濡目染之下,又对争宠这件事格外的在意,因此宁荣公主唐灡对于皇后的不争不夺十分的看不过去。 要不是她常常在皇祖母和父皇面前讨巧卖乖的,父皇和皇祖母只怕是早忘了这宫中还有皇后这么个人了吧。 还有她的那位太子哥哥,活脱脱的像足了母后,成日只知道念书背文章,把个脑子都念成了榆木疙瘩。 他还不如四皇子唐渁呢! 唐渁还知道拉拢阿琛从而笼络宁国公府,她的太子哥哥却放着现成的姑表亲不借势,反而和阿琛十分生分。 还好她和阿琛的关系匪浅。 说起来,她母后和太子哥哥还仗着有她这么一个人呢! 见女儿神游天外的样子,明显是并没有将她话听进心里,周如歆微微的叹了口气。 她抬手照着女儿的脸宠轻轻拍了拍,待她抬起头看向自己,便加重语气道:“你现在听不懂这些倒还罢了,但你必须听母后的话,这一句,你可记下了?” 唐灡赶忙点头,只要母后说这些了,这顿教训也就结束了。 那个小县主,她想什么办法还不能报复回去? 慈宁宫内,跪在地上的柳影低着头,听到头顶传来森冷无波的声音。 “刚见面就给你们改了名字,还打了宁荣的小太监。”太后侧身倚在太师倚的扶手上,面无表情的说道。 这话虽然是接了柳影的禀报说出来的,但是,却并不是同柳影说的。 柳影也没胆子接。 最终还是红笺接过了这个话头儿,“昨儿个派去通知新宁县主日后不必到娘娘这里来请安的人回来报说:新宁县主听罢并没有不高兴,面色淡淡的、恭恭敬敬的应了下来。” “难道她不害怕哀家冷着她?”太后始终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也不怕得罪宁荣?” 还是她以为她父亲权势滔天,根本都不将那些放在眼里? “大概是县主自小便没受过什么委屈,年纪小考虑不周吧。”红笺猜测道。 太后听罢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先冷上她几天,宁荣那边也别管,叫她去闹去,看她还会如何。” 一句话里几个“她”,指的并不是同一个人。红笺却听懂了,轻轻点头。 娘娘嘴上说着不管那孩子,心里其实还是在意的。 不然怎么刚说了要将西宫殿给宁荣公主和阿琛公子练箭,没过两天就让那孩子住进去了?她不想信娘娘的记性那么不好,娘娘分明是故意的。 故意叫宁荣公主和那孩子有冲突,故意试探那孩子的反应,看那孩子究竟会如何做、怎么做。 而那孩子对娘娘的冷淡与沉静、对宁荣公主的不畏不惧,恰好吸引了娘娘,使娘娘对她更加注意。这对那孩子来说,未必不是好事。 宁荣公主那边,相信皇后娘娘一定会管束,这一点,太后娘娘未必想不到。 娘娘现在是在静观其变,等着、看着那孩子进宫以后的所作所为。 也是想看看宫中其他人究竟会有什么反应。 宫里人的反应,都是十分迅捷的。 “夫人他们行李原本就是收拾好的,”妙香出宫回来正向张晴回禀,“所以今日一大早便启程了。奴婢回府的时候只看见高嬷嬷和赵嬷嬷。” 说着便向张晴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意思是张晴让她传的话她已经传到了。 张晴点点头,妙香正要再说什么,却见柳梦提着食盒垂头丧气的走进门。 秋池兴冲冲迎过去将她手中的食盒接过,笑嘻嘻的说道:“是什么好吃的?” 昨天晚上和今儿一早小姐的菜都吃不完赏了她们,宫中的饭菜果然不一样,果真很好吃。 可是当她将食盒放到桌子上打开来后,她愣住了。 里面只一盘子干烧冬笋和一小碗白米饭。 昨天她和妙香姐姐的份例也比这个要好上几分,“柳梦姑姑,你是不是拿错了?” 柳梦也很郁闷。 本来以为从慈宁宫被打发到这里侍候一个不受太后娘娘待见的小县主她是走了霉运了,没想到这位县主却是个财神爷,她就想啊,管她什么身分呢,能赚到银子是要紧。 可是好日子还没过到天黑,现在就连尚膳监的那些小太监都要给她脸色看了,而且,她们吃的还不如县主的呢! 得了银子没了面子倒罢了,现在她不但要受那些下三滥的气,甚至就连想吃上一口舒心的饭菜都成了奢望! 这差事当的真叫人憋屈。 “哪里有错?”她将一腔子怒气尽数发泄到秋池身上,“你没看见尚膳监那起子人的嘴脸!我们的还不如这个呢!” 从柳梦提着食盒进门张晴便大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这样的事,她早就预料到了,因此,她并不吃惊,没给她馊饭吃就已经很不错了。 “小姐正长身体呢!”被柳梦一通叫嚣,秋池涨红了脸大声道:“我们府里的小丫头吃的都要比这个好”她说着泪盈于睫,一双桃花眼蒙了一层水汽,哀哀戚戚的。 看见她这样子,柳梦不由得心中一软,语气也缓和下来,“尚膳监那群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咱们这些人,能有什么办法。” 妙香满脸担忧的看向张晴。 “摆饭吧,”张晴道:“别管什么,能吃就行。” 她之前还想着要过舒心顺意的日子,看来在宫里,一时半会儿的是达不到这个目标了。 还是将她心目当中的“舒心、顺意”降低一些吧,吃饱了就好。 思忖着,她自行到饭厅端端正正坐了,待秋池泪眼巴巴的将饭菜摆好,妙香也满脸忧愤之色,她拿起筷子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虽然米饭不是精细粳米,糙了些,冬笋也不是十分的嫩,但是,吃饱了就好。 刚从慈宁宫回来的柳影进来看见的就是少女端正的身姿,以及优雅从容的仪态。 第一百四十九章 探望 赞叹与敬佩自柳影心中由然而生。 十来岁的孩子,能在受到太后娘娘的冷落后处之泰然,在受委屈时仍旧淡然自若,这份大气与恬淡,真的非常难得。 只是不知道她这份平淡能坚持多久。 尚膳监的那些人动了,其余的人,哪个也不会落下来。 真正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柳影的预料一点不差。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西宫殿的所有人头顶都笼罩了一层愁云惨雾。 饭食一天比一天差;喝的茶叶也越来越次;炭火从上等的银霜炭到中等、最后变成劣质的柴炭 柳梦和秋池、妙香叫苦不迭,就连柳影也有些受不住了。 而张晴,除了吃饭喝茶时略微皱起的眉峰、烧炭时被烟呛得同大伙一起流了几次泪之外,从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妙香和秋池为她抱屈时,她的脸上仍旧是一派淡然。 甚至小陆子自请去求于世芩相帮时,她也拒绝了。 人情总有用完的时候,于世芩这个人,她想等到万般无奈或者危急关头再用。 直到她受了风寒病倒。 徐尚盯着张晴越来越尖的下颌,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开了药便即走人。 张晴窝在大红色牡丹穿花的衾被里,盯着地上的青色弹墨椅袱发呆。 外边忽然传来一阵噪杂声。 张晴将视线调转,看见帘子被撩开,安阳长公主唐宁施施然打外边走了进来。 “本宫来看看新宁县主。”唐宁扬声道。 这话不是对张晴说的,而是对外边的妙香等人说的。 外头妙香和秋池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唐宁说着自行到地上的椅子上坐了,看向张晴的眼神意味莫名。 妙香和秋池两个都被拦在门外,而唐宁的人也没有进来。 “新宁有病在身,”张晴并未起身给唐宁行礼,“长公主殿下请恕新宁不能起身参拜之罪。” 唐宁挑起一边唇角,眼中是满满的讥讽。 “本宫今日之所以来,是看在张二郎的面子上,若你真的将命折在这深宫之中,日后本宫怕是没办法向他交代了。” “新宁与新宁的二哥之间,无需殿下交代与否。”张晴看着她冷冷的说道。 唐宁当即挑了眉,“倘若本宫想办法将你一辈子拘在这深宫之中呢?你只怕想见上张二郎一眼都难。”她说着伸指掸了掸裙摆,冷笑道:“你再如何是张二郎最疼、最亲的人,也休想再出宫受他的疼宠。” “是因为我和二哥最亲,你才做这些事的?”张晴蹙了眉问道。 既然安阳长公主单独坐到她的屋子当中,便是想要和她谈谈的意思,那就干脆一点,不必拐弯抹角了。 是因为她同二哥最亲,拿她最能胁迫二哥,所以,唐宁才想方设法的将她拘在皇宫之中,逼迫二哥来主动找她、求她? 唐宁顿了一刻才道:“也是,却也不完全因为这一点。你知道这块恶心的东西是怎么来的吗?”她说着将身子前倾,偏了头将额上的疤痕直送到张晴面前,“就是拜你所赐啊!” 她说着语声渐轻,似呢喃似低语,却满心满眼的都是恨意。 “三年前若不是你在张二郎面前说你不喜欢我,在他面前说我的坏话,他怎么会对我越发生疏?若不是你同许茗烟串通一气,施尽各种手段,又骗张二郎说你命不久矣,张二郎怎么会在我离开辽阳时追上了我的仪仗却又弃我于不顾?”她越说越恨,到最后已然带了些咬牙切齿,“若不是你数次破坏我和张二郎,回宫之后我怎么会被太后亲手毁容?!” 是啊,这道疤痕是太后娘娘听到她说“我已经是张二郎的人了”之后,勃然大怒,顺手抄起桌子上的茶杯砸向她,她也是时运不济,无巧不巧的没躲过去,被毁了容貌。 说起来,这道疤痕与眼前的小丫头并无直接关系,但是,却与她有间接的关系,自己至今时今日还孑然一身,还不是拜她所赐。 张晴被她一番话说得糊涂了,沉吟道:“你这都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做过那些事了?” 她的确在初见安阳长公主时说过不喜欢她,但却从来没有在二哥面前说过她的坏话。安阳长公主说“同许茗烟串通一气”这话,就更加离谱了,她什么时候串通许茗烟了? “说我有危险骗二哥的也不是我,而是我院子里的” 她话还没说完,唐宁豁然起身,冷冷的道:“你做没做过你自己心里清楚,现在到本宫面前狡辩还有什么用处?以后,你自求多福吧。” 说罢甩袖而去。 等她带着随行宫人尽数离去,妙香等人才得以进门。 “小姐,您没事吧?”妙香一脸担忧的问道。 秋池则在旁边鼓着腮、噘着嘴,愤愤不平的。如果不是小姐之前有令,看她不把那群人打得满地找牙! “县主,县主,”柳梦不等张晴回答妙香的话,便兴冲冲的凑上前道:“长公主殿下送来好多料子、补品,还有好多好多银霜炭。” 料子、补品什么的都在其次,她又得不着,最重要的是这些银霜炭啊,她再也不用受那柴炭的烟熏火燎了。 张晴对妙香轻轻颌首,“我没事。” 安阳长公主此举,大概是做给宫中之人看的,西宫殿以后的日子,大概会好过一些了。 她方才的话,分明是对自己误会极深,也恨意极深的,能在恨极了一个人时仍旧对她伸出援手,她的心地其实并不算坏的。 妙香也有这样的感触。 用罢了明显有所改善的午膳,妙香见屋子当中没有旁人,便凑到张晴身边低声说话。 “说起来,长公主殿下心眼儿还不坏的。”说着一顿,撇了撇嘴道:“不像那莲公主,当年她去辽阳时那么依赖小姐,像对小姐有多好似的。现在小姐进了宫,她却不闻不问的,连个面儿都没见着她。” 自从进了宫,张晴从来没想过依靠谁,甚至她都没想起宫中还有莲公主这么一个人。 她自己对莲公主原本就没有多少情分,干嘛还要奢求人家看重于她?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得已吧。” 说完了这句话,她便想起了胡珞。 给胡珞下完了帖子之后她就病了,闹得府里人仰马翻的。直到她病愈进宫,胡珞也没有登门,甚至连封回帖都没有。 形势比人强。大概胡珞的家人那时也在揣摩皇室的态度,因此,不敢叫胡珞轻易上门。 第一百五十章 出头 储秀宫偏殿被妙香提及的莲公主正坐在窗下低头做针线。 三年的时间,少女原本眉目间的怯意转变成了一层淡淡的轻愁。 “长公主殿下刚出来,”站在她旁边的菡萏正在低声说话,态度恭谨,“听说送了很多东西过去。” 唐莲手下不停,低头垂眼的没说什么,连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菡萏见状将身子躬得更低,凑到唐莲身边道:“公主,您不去看看新宁县主么?” 当年公主接近定北侯府的二小姐,虽然是奉了安阳长公主的命令,但是侍候了公主这么多年,她是非常了解公主的,公主对那位新晋的新宁县主,是有几分真情实义的。否则怎么初次和她见面就提起了故去的胡美人,还流了泪? 前段时间新宁县主受太后冷落倒罢了,现在不但安阳长公主对新宁县主示好,就连太后那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明显的是并不想叫新宁县主再继续吃苦头,公主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时候去看看新宁县主、向她示好呢? 虽然新宁县主被拘在这宫里,但是她身后可是有以前的定北侯府现在的定国公府的,那定国公又掌着实权,指不定什么时候,公主就能用得上新宁县主呢! 听了菡萏这句话,唐莲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下来,她慢慢抬起头,望着摆在柜子上一个有些泛黄的纸飞机道:“去了能做什么呢?我只是连个封号都没有的公主罢了。” 要是她不是公主就好了。 宁荣公主唐灡趴在书桌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睛定定的望着同她隔着一张桌子,此刻正在聚精会神写着什么的周琛。 如果她不是公主,就可以天天和阿琛一起玩儿了。 她有公主这么个身分,就得被禁锢在这高高的宫墙之内,出个宫都费了牛劲了。虽然阿琛可以随时进宫,但是她身边还是有很多人陪着,拘着她各种规矩、看着她的公主仪态,她就不可能像阿琛那样随便,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听小印子说前些日子阿琛在宫门口亲手杀了一匹尥蹶子的惊马,出手又快、又狠、又帅、又绝,她恨不能让阿琛再演示一遍给她看,可是,这样的话她连说都说不出口的,不然阿琛肯定得弹她的脑瓜蹦儿。 不过,即便被拘在这深宫之中,她和阿琛也可以找些乐子做。 “阿琛,”她伸出一只手挡住桌子对面周琛的视线,等他停顿下来抬眼看向她时,她才笑眯眯的问道:“你有没有见过那个新宁县主?” 虽然周琛比她大两岁,但她从来不称呼他做“表哥”,他也从来没尊她为公主,两人互相都以姓名相称。 若兮将她看得太严,母后又有严令,她这些日子都没寻着机会找那个小县主的麻烦。现在,阿琛进宫了,她终于可以报仇雪恨了。 周琛抬手将她的手拨开,又继续低头写字,边写边淡淡的道:“听说你在西宫殿碰了钉子。” 语气中即没有不平也没有嘲讽,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事。 对他的态度唐灡并未在意,却想起那日的事,气势汹汹的道:“那个小丫头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跟我作对!” “你同她一般见识做什么。”周琛依旧语气淡淡。 唐灡撇撇嘴,道:“谁让他们那些人乱传,说她像卿鸾皇后,还说她以后会像卿鸾皇后一样。” 她口中的“他们”指的是谁,她并没有明说,周琛也没有问。 一个仗着皇祖母有几分喜欢的比她还小一岁的小丫头,竟然要像卿鸾皇后,将来要嫁给她的太子哥哥吗?想得倒美! 而且听说安阳姑姑刚去了西宫殿,还送了很多东西去。安阳姑姑一向都是唯皇祖母马首是瞻的,她去了西宫殿,也就代表皇祖母对那个小县主的看法有所改善。 这对于她这个曾经在西宫殿碰了一鼻子灰的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得在那个小县主爬起来之前踩她几脚报仇。 她思忖着,见周琛并未接话,便嘟着嘴抱怨道:“阿琛你不讲义气啊,明知道我受了那个小县主的气还不替我出头!” “谁能给你气受!”周琛笑得无可奈何,直起身指着桌子上他刚写好的大字道:“我成日都受你的气呐!” 原来前两天唐灡被教授公主们课业的秦先生罚了五十篇大字,唐灡犯懒,便求了周琛帮她写大字。 “哎呀,这个是你还我的,”唐灡笑着说道,后绕过书桌到周琛身边,扯起他的衣袖一通猛摇,“我不管,我不管,你得帮我出头,不然就是不讲义气!我们可是拜过把子的,你不能不管我!” 周琛一只手随着她摆动,另一只放下手中的狼毫,无可奈何的道:“好吧,好吧,你叫我怎么做?” 唐灡眨了眨眼,道:“你不是坏主意最多吗?你想办法,给她一顿没脸、或者怎么都行,反正替我报了仇就好了。” “你也要去?”周琛看着她挑了挑眉。 唐灡瞪着双眼大声道:“我当然要去,不亲眼看着怎么能解气!” “姑母那里怎么说?” 听到这句话,唐灡之前的嚣张气焰顿时熄了,耷拉着肩膀长长的叹了口气:“啊,我把这个茬给忘了。”说着用拳头捶自己的脑袋。 别说是母后了,就连若兮她都得避着,同他说这几句话都是趁若兮不在眼前儿的时候。 “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坤宁宫吧。”周琛拿起宫女端上来的毛巾擦手。 “那你都要谁跟着?”唐灡看着他满眼的兴奋,“小印子手底下还” “那么没用的东西你还留着呢?”周琛看着唐灡问道。 上次就是小印子带着两个小太监去西宫殿被打得屁滚尿流的回来了。 唐灡被他一句话说得臊眉耷眼的,嚅嚅说不出话来。 周琛见状忍不住乐了,“差一个去跟着看热闹吧,好叫他回来讲故事你听。” “暧!”唐灡兴高采烈的答应了,扭身吩咐身边的宫女去唤人。 来的,竟然还是小印子。 “没办法,”唐灡看着周琛一脸哭相,“我手上也没有其他的得用的人了。” 其实是但凡能干点儿的,都是看她母后眼色行事的,现在也只有小印子这样的傻一点儿的她才能支使得动了。 周琛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点点头带着小印子离开了坤宁宫。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上门 西宫殿里张晴吃过了药,换了身衣裳披了件玄狐皮的斗篷坐到墙根底下晒太阳。 腊月里的天是最冷的时候,但是西宫殿四面不是房子就是墙的,将冷风都挡在了外面,冬日里的阳光照着让人觉得身心俱暖,对此张晴很是受用。 而且今日的天气,天高云淡的,最适合看天看云彩。 她坐在小陆子他们抬出来的太师椅中,仰着头,眯起眼,妙香怕她再冻着,又拿了件貂裘盖在她身上,她渐渐竟有了些睡意。 这段日子每到晚上她都睡不着,都会想家、想爹娘、想祖母 虽然她已经给高嬷嬷传了一次话,给娘亲写了三封信了,但是,她始终没收到她们的回信或者是口信。 她写信只是告诉家人她一切都好,叫她们别担心。可家里为什么没有给她回信呢?是娘亲她们写了回信未送进宫里,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娘亲根本无暇顾及她这一头儿? 她的信都是先送到京城的府邸,再辗转送去娘亲那里,按说,她的信娘亲她们不该收不到的。 白日里她看书、看妙香和秋池梳妆打扮,又有许多顾忌,不好将心中的诸多思念表露出来,只有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才能放任自己的情绪宣泄,似江河决堤般倾泻而出,最终成为洪水泛滥成灾。 其实这次她生病和这段时间的消瘦,并不全是受到宫中那些人的磋磨所致,同她过于思念家人、过于忧郁也有直接关系。 她不是不知道应该将自己的身体放在首要,但是有些事、有些情绪,是靠人力控制不了的。 秋池对张晴的心绪并不知情,妙香对此是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的,但是背地里劝了许多话,张晴并不是十分听得进去。 而这段日子常常冷眼观察张晴的柳影也看出了张晴的心思。 她比妙香和秋池甚至是柳梦的年纪都长,而且身上又有太后娘娘的命令,自然对张晴格外关注。 十来岁的孩子,乍离开了家离开了父母,又在这深宫之中受冷落、受欺负,有几个能平心静气的?在她看来,这小姑娘的种种表现已经太出乎她的预料了。 正是因为如此,太后娘娘才对她的态度有所改观,认为这小姑娘颇沉得住气,觉得这小姑娘似乎并不是她之前以为的攀龙附凤之辈。 听说安阳长公主还在太后娘娘面前说了些好话,又有徐太医着人给太后娘娘传了句“再折腾,五年难保”的话,就连圣上也劝了太后娘娘一回,太后娘娘才默许了安阳长公主对新宁县主示好,以警示宫中诸人。 这些话柳影都是听绿绦姑姑说的,她初进宫时绿绦是她的教习姑姑,因而她被太后娘娘指到西宫殿来,上头有什么风吹草动的,绿绦姑姑都会悄悄告诉她,好叫她知道该如何办事。 绿绦姑姑还告诉她,太后娘娘召新宁县主进宫,原也不是为了磋磨她,只是她老人家之前对借用了卿鸾皇后的名头一事始终耿耿于怀,还是不肯叫新宁县主到慈宁宫给她请安,她的原话是:“免了抬举了那小丫头。” 对此,红笺姑姑都有些无奈。 当初安阳长公主在太后娘娘面前说起这位定北侯府最受宠的二小姐的时候,“就说她有三分像悦儿好了”这么一句话是太后娘娘自己提出来的,事到如今她老人家又因为这事儿心中对新宁县主存了芥蒂,实在是 现在柳影站在廊下远远望着墙根下坐在椅子当中的张晴,觉得这新宁县主小小年纪也可怜见的,若是太后娘娘抬举她些,她只怕还不会像现在这样心气郁滞。 她不由得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可是这口气的尾音还没叹尽,就听见大门外有人敲门。 从上次宁荣公主派了三个小太监来捣乱,妙香就令小陆子白日里也关着大门,免得再有随便什么人来找麻烦。 听见敲门声,柳影便要招呼小陆子他们几个去看看是谁,没想到她话还未出口,手只抬了一半儿的时候,忽然大门那儿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 “哐啷啷”一声,那两扇桐木大门竟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那门原是用门闩栓住的,现下那儿臂粗的门闩竟然碎裂成两截,有一段摔落于地。 是谁敢明目张胆的违逆太后娘娘的意思!柳影吃了一惊的同时脑子里冒出这样的疑问。 她向大门口看去,可不看还罢了,这一看不要紧,她顿时在心中发出一声哀嚎。 竟然是这个煞星! 张晴也被大门口传来的巨大声音吓了一跳,她迷迷瞪瞪的立马就要睡着了的,被吓得豁然睁开眼,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哎呀!”妙香惊叫出声之后便扑到张晴身边安慰她,“小姐别怕。” 秋池反应最快,在声音响起的一瞬间便抬脚往发出声音的大门口跑,可是当她看清来人时又动作飞快的退了回来。 要死了!竟然是那个黑衣小子!她心中也发出一声哀嚎,她这个倒霉催的命啊!怎么又遇上他了? 其余的柳梦和小陆子等人反应相同,在听到声音时吓了一跳,在看到来人的时候都禁不住脸色更加难看。 周琛一脚踹开了西宫殿的大门,大步走进院子当中时看到墙根下或站或坐的一群人,愣住了。 “小子们,今日你们周爷爷来了。”他愣怔的当儿,他身后的小印子便站出来对小陆子几个小太监趾高气昂的说道。 小陆子苦着脸一溜烟似的跑到张晴身边,蹲在张晴坐着的椅子后边哭着道:“县主您快救救奴婢吧,遇上这位周小爷爷奴婢这回可死定了。” 这位爷爷可是天王老子都要怕他三分的人,太后娘娘将他捧上天了,他是连太子和几位皇子都不放在眼里的。 他小时候在宫里就常常捉弄他们这些小太监,看见哪个不顺眼了就命人拖出去打一顿板子,那身子骨不好的挨不上几下就将小命给搭进去了。 长大了些他更是无法无天,太后娘娘见他身手好,赏了他一把贴身软剑,他便连进宫都随身带着,却也没有人敢质疑他什么。那软剑就成了他的“尚方宝剑”,他随时随地会抽出来砍人。 因此他们这群人背地里给他取了个浑号,称呼他为“阎罗太子”。 第一百五十二章 带走 小陆子藏在张晴的椅子后边,边哭求哀告边胡思乱想着,他今日遇上这“阎罗太子”,这条小命算是要交代到这里了。 张晴这边一群人还未做出反应,周琛已然自愣怔中回神,边大踏步向这边走过来,边伸出一只手按在小印子后脑勺上,小印子站立不稳,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小印子踉跄了两步站稳,后小心翼翼的跟在周琛身后往这边走。 西宫殿这边柳影最先做出反应,她转头给身边一个小丫头递了眼色,待那小丫头会意顺着墙角跑了,她便提起裙角往周琛这边跑。 太后娘娘交代她看着新宁县主,那么新宁县主出了事自然也会找她问罪。 就算这次捣乱的人是那个小煞星、正是因为这次是小煞星,她必须得出面。 上次小印子几个,根本不能将新宁县主如何。这次,却不同了,这小煞星,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轻、什么是重。 “小少爷,”柳影还未迎上周琛便远远的开口唤道,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边说着边继续往前走,“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太后娘娘她老人家知道您进宫了吗?” 她开口便提起太后,也是想叫小煞星考虑考虑太后,别叫她老人家生气的意思。 但是显然,周琛并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仍旧继续大步往张晴那边去。 此时张晴已经站了起来,凝眉望向他。 看他气势汹汹的样子,是要找她报仇吗?可是姐姐那日在宫门前的所为,并不算得罪他,况且他还当街将马给杀了,也不算吃亏。 还有他那日平白无故劫了她的马车,她没有与他深究,他反而还要来怪她不成? 这人也忒小心眼儿了。 要进宫之前姐姐还特地告诉她,叫她以后看见周琛要尽量躲着些,可是现在这周琛找上门了,叫她怎么躲? 柳影这边是哭的心都有了。 周琛不理她,眼瞅着他就要走到新宁县主跟前了,这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儿,她大概也是个死。 早死晚死都是死!现在冲出去,或许还能搏一搏,她豁出去了! 想到这里她脚下加快,几步冲到周琛面前,伸开双臂拦住了他。 “让开。”周琛终于停住,进门后首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听到的柳影、小陆子等人吓得面无人色。 “小少爷,”柳影连笑都笑不出来了,颤着声音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后面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周琛偏着头,隔着柳影看向张晴,淡淡的道:“我只是听宁荣说这里住了人,来看看罢了。” 竟然是为宁荣公主报仇吗?柳影心里打了一个突。 宁荣公主和宁国公府的小公子自小一起长大,说是青梅竹马都不为过,两人自小亲厚,上次宁荣公主的小太监在这里吃了亏,那么这小煞星今日来找茬就不足为奇了。 “小少爷,”柳影半天才找着自己的声音,“这里住着的可是太后娘娘亲封的新宁县主,您不能” 可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琛打断了。 “太后娘娘?”他仍旧偏着头,眼睛直不楞登的盯视着张晴的脸,“恐怕她老人家现在连她是瘦是胖是高是矮都不记得了吧?” 他说着哂笑道:“让她和你穿一样的衣裳,站在你们当中,看皇姑祖母还能不能认得出哪个是她来。” 话音落他抬手一挥,柳影只觉得像有个木棒之类的东西打在自己身上似的,力道大得吓人,却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疼,她就势摔倒在一旁。 被小煞星打伤了,好歹对太后娘娘也算有个交代了。 周琛冷冷的瞥了倒在地上的柳影一眼,转而看向张晴。 “太后娘娘不认得我,我也是她亲封的县主。”张晴看着他说道。 对于这位“阎罗太子”,张晴并没有像柳影和小陆子等人那么畏惧,虽然因为上次的事,她心中对他也有几分惧意,但是,却并不像宫中诸人那么强烈。 妙香和秋池早已挡在她身前。 虽然她两个都吓得变色,虽然她两个都知道自己挡在她面前也毫无用处,却仍是这样做了。 “你不是定北侯”周琛微挑了唇角,说着又改口道:“噢,现在应该称定国公府了,你不是说你不是定国公府的人吗?我记得太后娘娘封的县主,可是定国公府的小姐。” 这是在介意她上次骗了他吗? 可是上次那样的情形,她同他说实话他会将她如何? “我也记得我们姐妹没有得罪过你。”张晴道。 之前姐姐和她是与他有所交集,但是,那些在她看来都不算得罪。 可是他偏说什么“他家女儿得罪过我”的话,她和姐姐什么时候得罪过她了? “让开!”周琛似是失去了耐性,抬手一左一右挥出,秋池和妙香的身体都不受自己控制似的往两旁闪开,却是使张晴与他直接对上了。 张晴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眼前忽然一黑,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才赫然发现此刻自己竟然被周琛提起来跳到了西宫殿厢房的屋顶之上。 “你放”她开口要呼喊,却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罩住了头,嘴巴也被那东西堵住了,声音呜呜咽咽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 后来,她的身体便开始接连腾空。 黑暗之中,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被赵妙芳指使的人掳掠的事。 此刻是在皇宫之中,抓她的人又是太后的亲侄孙,这次,会比上次要危险么? 不必多想,张晴对这个问题做出了否定回答。 周琛抓她顶多是吓唬吓唬她,替宁荣公主报仇,并不会对她如何。而且,太后也不会放任他果真做出什么事,否则,她没办法向宁国公府交代。 于是,张晴镇定下来,不再做无畏的挣扎,而是平心静气的任由他带着自己乱跑。 也不知道他用什么东西包裹着她,这样的天气里,她竟然丝毫没觉得冷。 终于,他的动作渐渐平缓,速度也逐渐慢下来。 她听见微弱的“吱呀”的一声,应该是开关门窗发出的声响,之后,原本箍在她身上的手臂松开,她被扔到了地上。 第一百五十三章 撒谎 张晴发现周琛将她丢在地上,却并没有摔疼,察觉出身下软绵绵的,她用手去摸,猜测着大概是绒毯之类的东西。 到这时她才想起伸手去扒裹住她头脸的东西。 但是没等到她自己动手,便眼前一亮,紧接着便看见周琛一张放大的脸近在眼前。 “唉呀!”她吓了一跳,惊呼出声后便手脚并用的连连向后退去。 离周琛远一些了,她才敢抬眼观察他将自己带到了什么地方。 这是一间阔荡的屋子,足有寻常两、三间屋子那么大,因为窗户多,采光非常好,屋子当中的陈设也疏疏落落的,并不像她印象里的宫中的奢华精细。 难道他们出宫了?张晴微微蹙了眉。 “今天怎么不先同我说话了?”周琛忽然道。 张晴抬头看向他,见他双手环胸,正歪着脑袋看着她。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话,而是四下看了看,自行起身到屋子当中的太师椅上端端正正的坐了下来。 她还病着呢,得对自己好一点儿。 待坐下来,她瞥了他一眼才懒懒的说道:“因为没什么好说的了。” 上次是不知道他是谁,心中又惊又怕,不知道他会杀了她还是怎么样。 这次呢,她已经知道他是谁了,还十分笃定他不会对她如何,她还怕他做什么? “上次不知道你会有什么下场,所以你心中害怕;这次,你是有恃无恐了吗?” 周琛竟然猜出她的心思。 张晴也不同他绕弯子,点头道:“是” 但是她这一个字尾音还没有说完,就见原本离她十余步远的周琛忽然身形一晃,竟然像一团影子似的来到了她面前,之后就有一个钳子似的东西扼住了她的脖子。 说是钳子还不太贴切,那东西滚烫的,那硬度倒像是钳子。 她低头看去,竟然是周琛的手抵在她脖子上,但他并没有用力,只是放在她咽喉上,并没有使她不舒服或者喘不过气。相反的,他滚烫的掌心贴着她的脖子,好似她混身的寒意都被逼出去了似的,她禁不住混身打了个颤儿。 “你要掐死我?”虽然他并没有用力,但是被人卡住命脉的感觉并不好受,同时对他的举动也非常震惊,张晴慢慢的问出这句话。 周琛的手一动不动,他的上身却一点一点的向她靠近,逼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问道:“你,不怕吗?” 渐渐的,他的脸离她的脸越来越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从他嘴里呼出的热气、近到她只能看见他的瞳孔中她的倒影。 幸好他的手并没有加力,仍旧像之前那样只是放在她脖子上。 张晴的脑子飞快的转着。 有什么办法、有什么事、有什么人,能牵制住他,让他立即放手。 她并没有把握他一定不会掐死她,而且,始终被人这样扼住喉咙又和那人这样脸对脸的,还要吸从他鼻子里嘴里喷出来的气,实在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太后、安阳、宁荣 想着想着,她的思绪不知在什么时候忽然变了方向。 宁国公周令先、宁国公世子周放、世子夫人吴凤怡 “吴凤怡从来都”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从她嘴里冒出来,她自己吃了一惊的同时,掐着她脖子的手猛然收紧。 “你说什么?”周琛在这一刹那变得目呲欲裂。 张晴被他手上的力道掐得喘不过气,要咳嗽又咳嗽不出来,不过一息的功夫便憋得脸色通红。 她的挣扎与不适似乎唤回了周琛的理智,他颓然松了手直起身,她咳嗽着身体软软的扑到椅子的扶手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刚才她是不是弄巧成拙了?那个名字,是他的逆鳞? 她回头想了想,方才出现在她脑海中的那些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人和名字,都是幻象里钟悦认识的。 她不禁有些懊恼,她将自己和钟悦的记忆搞混了,居然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还差点害了自己的命。 周琛松手后忽然精神萎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着张晴咳嗽停了,气也喘匀了,才定定的望着她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她的?” 声音涩然。 吴凤怡,馨平大长公主嫡长女、平阳郡主,嫁给了宁国公府的世子周放。 而张晴对这吴凤怡十分熟悉,是因为,吴凤怡和钟悦是闺中密友。 被问及这个问题的张晴有些愣怔。 周琛是宁国公的孙子,那么他就是吴凤怡的儿子? 钟悦现在已经死了有十几年了吧?她绞尽脑汁的想,也只能想起钟悦和吴凤怡两人都没有成亲时的事,钟悦成亲后成了皇后,吴凤怡成了宁国公世子夫人,到钟悦去世时,吴凤怡的长女似乎才只有四、五岁,那时候周琛还没有出生呢。 她张晴怎么会知道吴凤怡的?怎么知道的?难道直接告诉他她梦里看见的?这个回答只能骗过像她这样的相信幻觉能成真的傻瓜。 这么说出来,他不再跑过来掐她的脖子才怪。 可是为什么他一听见他母亲的名字会有那么激烈的反应呢? 想起方才他差点将她掐死时的样子,张晴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他那样子,就像是被火烧了尾巴的豹子。 “我刚才下手轻了么?”见张晴始终不开口回答他的问题,周琛忽然如此说道,声音冷若冰潭。 张晴吓得慌忙坐直,惊恐的看着他嘴里飞快的说道:“我听我娘亲提起过宁国公世子夫人的名字,所以记住了。” 听了她的一番说辞周琛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淡淡的道:“是么?你娘亲是怎么提起宁国公世子夫人的?” 娘亲哪有同她说起这些?张晴只得继续胡诌:“娘亲说:世子夫人温柔端庄,贤良淑德,不愧是大长公主府的嫡长女。” 周琛看着张晴,她越说下去,他的脸色便越冷,眼神也越瘆人。 虽然这的确是钟悦印象里的吴凤怡,但是,他的表情怎么那么古怪?张晴心下狐疑,唯恐自己的表情泄露出什么,遂不敢再看他,只得垂下眼。 “还有呢?” 头顶传来冷如冰海的声音,张晴战战兢兢的说:“还有,她持家有方,将宁国公府打理得” “你撒谎!” 忽然一声断喝传来,打断了张晴的话,吓得她紧紧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第一百五十四章 疑惑 周琛并没有如张晴害怕的那样再次扑过来,而是倒退了两步,颤抖着声音说道:“她八年多以前就已经死了。” 越说下去,声音越小,到最后已几不可闻。 然而这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张晴耳边滚滚而过。 死了死了死 那个常常在她身边笑颜如花的唤她“悦儿”的女子、那个牵着她的手与她一同在御花园里扑蝶的女子、那个说即便她当了太子妃她们也要好一辈子的女子 她们说好了要一起成亲一起生宝宝,将来她们的孩子要再成为好朋友、再成亲 她们的那些约定,现在看来全部都成了笑话。 她竟然就这么去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张晴将身体缩成一团,抱住自己的腿将下颌抵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却似看着虚空,心中的哀痛悲伤已然将她淹没。 眼泪早不知不觉的流了一脸。 是啊,凤怡死时没有让她见最后一面,是为了向她报仇吧?她自己死的时候还不是连想都没想到凤怡这个人? 她们两人也不愧是最要好的朋友,都是短命鬼 到最后,她脸上竟然带着看尽世态的沧桑与哀绝。 原本说出自家母亲已故八年的事实后,周琛心中悲痛异常,可是当他发现张晴的异状后登时愣住了,连自己的心痛都忘在了脑后。 此刻张晴并不知道或者说她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异样,她沉浸在悲痛中无法自拔,思维混乱异常,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又做了些什么。 周琛愣怔过后惊讶不减,慢慢走到张晴面前,低声问道:“你哭什么?” 谁知他刚问出口,眼前的少女忽然扑到他身上,抱住他的腰身将脸埋进他衣裳里放声大哭。 方才的哭是无声的流泪,现在的,则是不顾一切的号啕。 周琛顿时不知所措,推开她也不是、抱着她也不成个样子。 他只得挓挲着双手,任由她将眼泪鼻涕擦抹到他衣襟上。 张晴却似将几辈子的委屈都倒腾出来了般,哭得昏天黑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哭了好久,周琛大概是觉得始终叫她这样哭下去不是办法,抬起胳膊以手成掌,落下去砍在张晴后颈上,那哭声终于停了,抱着他的手臂也缓缓的松了。 他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到隔间里将她放到拔步床上,后自己缓缓到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低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片噪杂之声。 周琛听见了,却坐着没动。 外面的声音渐渐弱了,之后有人开了门,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到了周琛所在的这间屋子门口,便站住了。 “晕了,找个轿子抬走吧。”周琛并未抬头,淡淡的说出这么一句话。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五十余岁的老太监,听到周琛这句话他便躬身应是,转身对远远立在他身后的小太监挥手。 “您将她怎么了?”待那小太监转身走了,老太监转头恭声问道。 周琛听罢面色古怪,抬眼看着老太监气鼓鼓的问道:“您觉得我能将她怎样?我能怎样?” 老太监似笑非笑的睇了一眼床上躺着的至今未醒的张晴,没接话。 可是这一眼却将他的意思表达的明明白白。 周琛立即炸毛了。 他站起身虎着脸几步走到床前,以手成掌作势道:“信不信我现在一掌将她拍死喽?” 那老太监几步冲到他身边,拦腰将他抱住同时将床给挡住,笑呵呵的道:“老奴信,信。” 待周琛放下手臂,他半哄半劝的搀着他重新坐回到椅子里,却赫然看见周琛那被蹂躏的皱皱巴巴的衣襟,他当即挑了挑眉。 这一动作,又被周琛给看见了。 可是他却并没做出什么反应,而是直溜溜的瞪着老太监。 老太监看向周琛的目光就带着些意味深长。 周琛开口正要说什么,外面传来女子焦急的呼唤之声,他当即住了嘴。 妙香和秋池满脸汗水满脸泪的冲进来,不管不顾的扑到床前去看张晴。 “你把我们小姐怎么了?”秋池看了一眼转身便对周琛怒声吼道。 周琛抬起右手的当儿,老太监已率先走到他和秋池中间,笑眯眯的道:“县主无碍,她只是晕过去了。”说着两手像驱赶什么小动物似的推着秋池,嘴里催促道:“快将你们家小姐带回去请徐太医看看是正经。” 经她一提醒,秋池才回过味儿来,她根本不是那黑衣小子的对手,便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打了蔫,转身同妙香一起将张晴扶起来。 就在这时张晴醒了。 为吴凤怡痛哭时,张晴本就处于浑浑噩噩之中,待她醒过来,便只记得周琛将她带到这里,说了几句话之后她提起吴凤怡,后来从周琛口中得知吴凤怡于八年前身故,她还因为吴凤怡是钟悦的闺中密友难过了一阵儿,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晕了过去。 也许是病中体虚吧。 听到妙香和秋池惊喜的声音,周琛悄悄的从老太监身边探出头看过去。 大概是因为刚哭过的关系,少女的双眸像被雨水冲刷过的黑宝石似的纯挚昳丽,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悲痛绝然? 他猛的起身冲到张晴面前,将自己一张脸直送到她跟前。 张晴吓了一跳,吃惊的瞪大眼睛往后仰倒。 妙香和秋池同时惊呼出声。 周琛直起身,蹙眉,看着张晴满脸的疑惑。 老太监站在旁边看看张晴,再看看周琛,满脸惊讶。 周琛瞥了一眼老太监,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走掉了。 老太监笑呵呵的开口:“县主受惊了,太后娘娘命老奴来接县主回去。” “多谢公公了,”张晴由妙香和秋池搀扶着站起身,对老太监施了半个福礼,“不知公公如何称呼?” 老太监侧身避过才道:“老奴姓方,在慈宁宫侍奉,周小少爷自小在慈宁宫长大,和老奴还算有几分情分,所以,有什么事,太后娘娘都会差了老奴前来。” 这是在向她交代底细?张晴十分惊讶,她不过和这位公公初次见面,他为什么要同她说那么多? “多谢方公公提点。”张晴再次对方太监施礼,承了他这个情。 方太监再次谦过,以手做请领着张晴主仆出门。 “这里是慈宁宫东跨院的头所殿,周小少爷从小到大进了宫,都会住在这里。” 张晴点头,虽然不明白眼前的老太监为什么要同她说这些。 第一百五十五章 转机 张晴被周琛用貂裘裹了带走之后柳影就跌跌撞撞的跑去了慈宁宫。 周琛那一掌并没有让她受太重的伤,只是肩膀那儿有些微的疼。 她派去的小丫头已经到慈宁宫禀报了太后,太后也命人通知了方公公叫他去劝周琛。 方太监是慈宁宫的总管太监,周琛自小跟着他闹,可以说是他侍候着周琛长大的,因此,但凡有事,周琛多多少少的都会给方太监几分颜面。 进了慈宁宫柳影便直直的跪到太后面前。 “奴婢失职,请娘娘恕罪。”她说着便磕头不迭。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细细说与哀家听。”太后坐在上首神色冷峻。 柳影直起身子将西宫殿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讲了。 太后听罢蹙了眉,“阿琛说哀家现在连那小丫头是瘦是胖是高是矮都不记得了?” “是,”柳影恭谨答道,“小少爷还说新宁县主若是穿了奴婢的衣裳,太后娘娘您根本认不得哪个是新宁县主。” 或许今日之事、方才之言,对新宁县主来说,是一个转机也说不定。 “他这到底是要欺负她还是要帮助她呀!”太后竟然有些哭笑不得。 他的这个侄孙可不是一般人,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倍受宫中诸人瞩目。 他今日当着人嚷嚷出那样的话,肯定会被宫人传得沸沸扬扬的,那她这个太后,岂不是擎等着被人议论她是故意冷落那小丫头的吗? 召了重臣之女进宫这件事说起来算不得什么,但是特特的召了重臣之女进宫来折腾磋磨,这话,就怎么说都不好听了。 “把门给踹碎了么?”似是想到什么,她抬眼看着柳影问道。 “不是,是将门闩弄断了。”柳影解释道。 太后抬手抚额,过了一会儿对一直候在身边的绿绦命令道:“立即派人将东跨院的二所殿收拾出来,”又放下手对柳影道:“既然门坏了,就搬到二所殿住吧。” 二所殿,仅次于头所殿,新宁县主住到那儿去,即使太后娘娘仍旧不要她请安,也会叫宫人们看出形势,知道新宁县主并不是受太后娘娘厌弃的。 “是,奴婢遵旨。”柳影面露欣喜,连声音都脆生生的。 太后神情一滞,看着她问道:“你很欣赏那个小丫头?” 青柳是绿绦带出来的人,对于她的忠心,太后还是有十分把握的。在侍候了那小丫头几天之后,就会因为她有了好的境遇而由衷开心,只有对那小丫头的同情可怜是不够的。 因为青柳此刻面对的,是她这个太后。 柳影当即神色惶恐,抬头看到太后不喜不怒的神色,又得到绿绦的暗示,才静下心斟酌了一番说辞。 “奴婢只是觉得新宁县主,并不是奴婢之前认为的那种人” 太后立即打断她的话,“你之前以为她是哪种人?” “功利、趋时附势、进宫只为了攀龙附凤” “那么在你现在看来,她是什么样的人?” 被太后问及至此柳影想了想,才道:“恬淡、贞静、心性沉稳,耐得住寂寞,禁得起诱惑” 听她说了这么多夸赞张晴的话,太后微微一哂,“你对她的评价倒是颇高。” 与此同时太后身后的绿绦给了她一个冷冷的意带警告的眼神。 “奴婢惶恐。”柳影慌忙跪倒,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是这段日子在新宁县主身边待得时间长了,对新宁县主的为人颇为敬叹,所以,她才会在太后娘娘面前毫不警醒,说出这样一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来。 太后娘娘的心意,岂是她一个小小奴婢所能左右的?是她狂妄自大、口出不逊了。 “起来吧。”太后对她挥了挥手,“这个时候人差不多找回来了,你回去伺候吧。” 柳影唯唯诺诺的答应着却行退出。 绿绦亲自将她送了出来。 “我只是叫你实话实说,你怎么还添油加醋的夸起人来了。”出了门绿绦便低声训斥柳影。 太后娘娘不喜欢口不对心的奴才,却也不喜欢将话说得天花乱坠的。 “多谢姑姑指教,”柳影先向绿绦道了谢,之后才颇为难的道:“可是那话,就是我的心里话。” 绿绦听罢笑道:“她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再好能好过大天去?早知道你这么心软,我倒不如换个人去伺候她。” 她可不是因为可怜、同情新宁县主才那么感情用事的,她只是觉得像新宁县主这样的人,受到太后娘娘的冷落和误会,太屈了些。 但是显然绿绦姑姑和太后娘娘的想法一样,有些事,还是眼见为实吧。 柳影思忖着对绿绦施礼,这便告退。 绿绦刚要转身,便看见方公公自徽音左门走了进来。 “方公公,”她急忙迎上去,见周琛并没有同方公公在一起,便问道:“小少爷他人呢?” 方太监脚下未停,边走边说道:“去娘娘那儿一并说吧。” 绿绦便跟着他一道进了上房。 “奴婢寻着小少爷之后,小少爷便自个儿走了,想必是又去宁荣公主那儿了吧。”给太后行过礼,方太监如是回答太后所问的周琛的去处。 太后微微颌首,“那小丫头如何了?” “奴婢去的时候晕了过去,也不知道是被小少爷打晕的还是吓晕的,后来醒了,能看出来之前是狠狠哭过一通的。” “身上没受什么伤吧?”太后又问道。 “这个倒没有,奴婢叫了一乘小轿亲自看着她上了轿,这才来回禀娘娘。” “阿琛还是很有分寸的。”太后淡淡的说了这么一句。 进门后又重新立在太后身后的绿绦却暗中腹诽:这一点,也只有您老人家能这么认为罢了。 这时有宫人进门禀报道:“启禀太后娘娘,宁荣公主求见。” “宁荣?”太后愣了一下才道:“阿琛没去她那里吗?快让她进来。” 宁荣公主唐灡风风火火的走进来,动作飞快的给太后见了礼,不待太后相问,她便几步走过来拉着太后的衣袖道:“皇祖母,阿琛他人呢?他怎么不在头所殿那儿?” 她在坤宁宫老老实实的等着阿琛的消息,可是小印子回来却告诉她说阿琛将那个小县主给带走了,她只好派人四下里去找,找来找去也没找着,倒是听说那个小县主已经回西宫殿去了。 “阿琛没去你那儿?”太后也惊讶异常,焦急的挥手命令宫人道:“快派人去找,坤宁宫、四皇子那儿,还有大皇子和太子那儿” 第一百五十六章 讨药 张晴被小轿送回去的时候,徐尚已经等在西宫殿了。 “看来老夫我跟太后娘娘提出的‘此后只诊治你一个人’的条件还是太亏了。”为张晴把了脉,徐尚边写药方边十分不满的说道。 这一个小姑娘的麻烦事儿抵得上好多个了。 “给先生添麻烦了。”张晴歉然道。 她也不愿意自己这么多事,谁愿意常常与大夫见面呢? 徐尚也想到了这一点,扁了扁嘴巴道:“你大概也十分不愿意看见我这个老头子。” 但是这话挑明了说出来就有些不好听了。 张晴只得赔笑道:“先生说笑了。”之后又想起一件事,试探着问道:“先生有没有祛疤的药?” “祛疤?”徐尚迟疑了一下,才道:“又是给别人讨的?” “不是,是我小时候淘气摔了,见先生医术精湛,便起意问问先生。”张晴顺嘴胡诌。 徐尚顿时嗤笑道:“你这个性子老夫还真想不出来小时候会淘气到哪里去。” 张晴顿时语塞,鼓着腮想再编出什么话儿来圆说。 徐尚不耐烦的摆摆手,“你别跟老头子我胡扯了,老夫知道你为谁讨的,老实等着吧。” 这便是答应了!张晴立即笑着向他道谢。 徐尚写完了药方,将手中的狼毫丢给立在旁边伺候的秋池,后转身走了。 柳影恰巧自大门外走进来,同徐尚碰面。 她赶忙对其施礼询问张晴的情况,徐尚却并未搭理她,负手而去。 柳影自己打了帘子进门,见屋子当中只有妙香和秋池侍候,张晴正由妙香伺候着想要去盥洗室更衣梳洗。 “县主,”柳影急忙上前同妙香一起搀扶张晴,“您有没有事?徐太医怎么说?” 妙香接话道:“小姐没事,徐先生给小姐开了药没说什么,应该是没什么大碍的。” 柳影点头,又道:“柳梦呢?” 往常这个时候柳梦往县主跟前凑还来不及,怎么现在倒没影了? “她应该是去更衣了,”身后传来秋池的声音,柳影转头,见秋池一脸兴灾乐祸的道:“刚才都吓得坐到地上去了,就差在地上打滚儿了。” “县主,”柳影松了搀扶着张晴的手,对张晴深施一礼道:“是奴婢失职,没有照顾好县主。” “不干你事的。”张晴淡淡摇头。 柳影又不会武功,周琛有心要为难于她,柳影有什么办法? “多谢县主体谅奴婢,”柳影起身,“方才奴婢去慈宁宫,太后娘娘听说咱们西宫殿的门坏了,便叫县主挪去二所殿居住。” 张晴的神情微顿,迟疑道:“我能不能还在这里”说着又想到现下并不是自己可以由着性子来的时候,又改了口,“代我向太后娘娘道谢吧。” 于她来说,住在哪里都无所谓的,住在这西宫殿里同住在二所殿里,并没什么区别。但是既然太后觉得她应该搬,她便搬吧。 不搬,是怕麻烦;搬,则是为了顺从。 柳影揣摩透了张晴的心思,暗暗叹了口气,转身去寻柳梦和小陆子他们收拾东西了。 “秋池,”张晴这边也对秋池吩咐道:“收拾收拾吧。” “暧!”对于住在哪里,秋池更没所谓,她只需听小姐的就是了。 最最要紧的是,小姐那些首饰,还有再别让她遇着那个黑衣大坏蛋了。 小丫头想到这两次的遭遇,颇为郁卒。 即使是现在就搬,张晴也得立即梳洗一番才行。 方才哭了一场,不但出了一身的汗,还不知道被周琛用什么东西裹着,她现在正混身不舒服。 “唉呀!”正用热巾子给她擦脸的妙香忽然低呼出声,“小姐的貂裘落在方才那个屋子里了。” 方才进了那个坏蛋住的屋子的时候她还看见小姐的貂裘来着,但是当时她急着见小姐,搀着小姐出来的时候就把这茬儿给忘了。 “周琛是用我的貂裘将我裹住的吗?”张晴看着妙香问。 不知道为什么小姐问出这个问题时竟然有些高兴?妙香点点头,随后她看见小姐明显的松了口气的样子。 然后张晴就着擦脸的巾子擦了擦手,“那就不洗澡了,帮我换身衣裳吧。” 原来如此!妙香这才恍然大悟。 太后着意叫张晴尽快搬到二所殿去,绿绦亲自过来,又带了几个人手,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收拾利索,张晴又被一乘小轿抬去了二所殿。 跟在轿子外边的妙香越走越心惊,最后终于忍不住,凑到轿子旁边低声禀报道:“小姐,咱们去的路,好像离”说着又想有些话不能随意出口,又改口道:“离那个人住的地方很近。” “我知道。”张晴在轿子中低声道。 二所殿和头所殿,都在慈宁宫东跨院,头所殿就在徽音左门外,二所殿在头所殿后面。 钟悦小时候,常常和吴凤怡在东跨院里玩儿。 想到这里张晴心中一凛,吴凤怡! “她八年多以前就已经死了!”周琛这句话再次传入她的耳朵。 钟悦年纪轻轻就死了,吴凤怡的命竟然也不长。 对于钟悦的死,张晴脑子中只有一个混混沌沌的印象,只知道她是久病缠身,最后死在坤宁宫的,具体的细节,她并不知道。 而这吴凤怡到底是怎么死的?张晴心里有一个强烈的欲/望,想要知道吴凤怡是怎么年纪轻轻就香消玉勋的。 大概,她还是受了钟悦的影响吧。 她暗中思忖着,不觉间轿子已经停了下来。 其实二所殿和西宫殿,都是慈宁宫的副院,不过是位置比西宫殿更好一些。 下了轿,张晴就看见方太监笑眯眯的迎了上来。 “县主,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就告诉老奴。”方太监说着亲自迎张晴进门。 屋中摆设比之西宫殿自是有增无减,张晴也无心细看,对方太监颌首道:“多谢方公公,没什么好添置的了。” 方太监笑着点头道:“那好,老奴平日里就在慈宁宫当差,县主有什么吩咐,差人叫老奴就是了。老奴告退。” 张晴再次道谢,承了她的情,便命妙香将他送了出去。 这段日子,柳影对张晴的态度渐渐转变,其中原因张晴猜到一些。但是这位方公公对她的示好,她就有些琢磨不透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求情 收拾了一番,张晴病中精神不济,便由妙香服侍着躺在内室的临窗大炕上休息。 刚要颌了眼睑,张晴忽然想起一事,便睁开眼睛低声对妙香吩咐道:“没事的时候,打听打听宁国公府原先的世子妃吴凤怡是怎么去的。” 这段日子妙香闲下来的时候就会同柳影等人闲聊,见到有事来寻二柳的宫女太监也会趁机搭话。一是为混个眼缘,二来,是想了解宫中各方形势,以便日后行事。 有时候张晴受到某人、某事、某物的启发,就会想到一些有关于钟悦的记忆,但那毕竟是十五年甚至更早以前的事了,说起来,都能算是宫中辛秘了。 她要妙香摸索的,是这十五年之内也就是近段时间的种种,多多少少了解一些,说不定会在什么时候用得着。 比如说这次周琛这件事,如果她早早得知吴凤怡已经去世,便不会在周琛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妙香恭声应是,张晴便身心放松,渐渐睡着了。 红笺进门的时候,柳影等人都吓了一跳。 年岁越来越大,红笺已经不再管事了,只是偶尔被太后召去陪她说说话。 因为她资历在那里摆着,因而柳影等人对她都十分敬重。 “我来看看县主。”红笺对柳影等人摆手,笑呵呵的说道。 柳影忙上前低声禀道:“县主睡下了。” 红笺轻轻颌首,又对柳影摆手,示意她别声张,轻手轻脚的进了内室。 妙香不认识红笺,但是看到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柳影,便知道来人是身分很高的掌事姑姑。她当即起身给其施礼。 红笺对妙香轻轻颌首,上前几步往大炕上看去。 炕上的孩子一张小脸红通通的,嘟着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遮出一片阴影,睡意正酣。但是那两道弯弯长长的眉却在眉心凝成了一朵小小的将开未开的兰花。 端详着比之上次见到时明显瘦了一圈的脸,红笺微不可见的叹了一口气。 “县主夜里睡得好么?”出了门,红笺看着恭恭敬敬将她送出门的妙香问道。 妙香抬眼望着她,斟酌着到底要不要说实话。 说实话,有可能会得到眼前这位姑姑善意的同情;却也有可能传到太后耳朵里,使小姐的境遇更差。 看她嘴角翕翕几度欲言又止,红笺便问道:“很不好么?” “您是在太后娘娘面前能说得上话的姑姑么?”妙香犹疑着问道。 见对方并没有立即否认,妙香干脆豁出去,后退两步双膝跪到红笺面前,抬头央求道:“求求您帮我们小姐在太后娘娘面前美言几句,再这样下去,我们小姐的身子骨就完了。” 从进宫之后的每个夜晚小姐的辗转反侧她都清清楚楚的知道,背地里她什么话都劝过了,但是根本没用。 她说着泪意上涌,强忍着不叫它流出来,红着眼眶道:“我们小姐她想家、想爹娘,心情始终不得开解;她自小就大病小痛不断的、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那些宫人欺负我们刚进宫人生地不熟的,不是给我们小姐吃生的、冷的、硬的,就是连块好炭都舍不得给我们。我们小姐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但是她的身体却承受不住” 红笺听她说着神色渐冷,低垂着眼道:“你想求太后娘娘什么?疼宠抬举你们小姐吗?” 难道之前那孩子的种种表现,都是为了掩人耳目、欲擒故纵?那她的心机也太深沉了些。 不过这丫头是怎么回事?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岂不是反而拆了她们家小姐的台? 情急之中妙香并未发现红笺的面色变化,连连摇头道:“不是,我们小姐不需要”随即发现自己失言,紧紧闭住嘴巴,又想到这样掩饰未免太过刻意,慌忙改口道:“我们小姐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是奴婢,是奴婢怕小姐身体受不住,日后见着侯爷和夫人没法子向他们交代,想求姑姑在太后娘娘面前美言几句,请太后娘娘说句话,让那些宫人对我们小姐的吃食用度抬抬手儿,这些东西好一些,我们小姐的身体也不至于垮得太厉害。” 虽然安阳长公主之前送去了一些,但靠人周济始终不是长法,还是得太后或者皇后或者皇帝的下明令,才能完全杜绝那些逢高踩低的宫人再欺负小姐。 她后面的话红笺听进去了,但是红笺最在意的却是妙香没说完的那句“我们小姐不需要”。 不需要什么?不需要太后娘娘的宠爱吗?这说的是什么傻话? 别说她一个区区国公府的小姐,就是宫中的这些公主,有谁不是巴着盼着想得到太后的恩宠?哪一个不是求而不得? 不过看眼前的丫鬟的样子,倒不像是说谎,否则,她不会那么惶恐无措。 难道这新宁县主真的像她表现的那样,真的不在乎太后娘娘的恩宠? “今日长公主殿下不是已经去看你们小姐了么?太后还命你们搬来了这里?”红笺思忖着淡淡对妙香说道。 搬来这里不是因为西宫殿的大门被那个大坏蛋给弄坏了么? 妙香点头,之后猛然瞪大双眼抬头看向红笺,脸上渐渐的有了喜色,“姑姑是说,长公主殿下去看了我们小姐,以后那些宫人就不会苛待我们小姐了么?” 安阳长公主的话在宫里也那么好用么? 眼前的姑姑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她随即喜上眉梢,当即给红笺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多谢姑姑、多谢姑姑。” 红笺不由失笑,“你谢我做什么?” “多谢姑姑告诉奴婢,”说着也不等红笺命令她起身,自己爬起来笑嘻嘻的对红笺又施了一个福礼,“奴婢送姑姑出去。” 居然要赶她走! 红笺被她闹得哭笑不得,顺着她的意思抬脚回慈宁宫。 待出了院门,红笺听那丫鬟说了句“姑姑慢走”之后,再转头看去,那丫鬟竟然已经转身欢蹦乱跳的跑远了。 红笺笑着摇头,却是对妙香之前的说辞更加确信了。 妙香兴冲冲的回到屋子里,见张晴仍旧沉沉睡着,便放轻了脚步,猫似的走到张晴身边坐了,看着张晴的脸满心感叹。 小姐的身体终于可以不受磋磨,心里压抑的思念、愁苦,希望也能尽快缓解七加一说感谢密码丢失123投出的宝贵的月票,今天会加更一章,时间不定。 第一百五十八章 晴露 次日徐尚又来给张晴看诊,同时送了两瓶药。 “先抹白瓷的,半个时辰之后再抹琉璃瓶的,一天抹两次,”徐尚将两个巴掌大的小瓶子交到秋池手中,交代道:“不一定能完全祛了,但是,一定能消退一些。” 张晴便笑眯眯的向他道谢。 徐尚撇了撇嘴巴,自行到椅子上坐了,捻着胡须道:“前儿有人托老夫给县主你带句话。” 带句话?张晴将视线从秋池交给她的两个小瓶子上调转,瞪大眼睛不明所以的看向徐尚。 在这宫里,或者说在京城之中,还会有人借徐先生之口给她传话么? “他让老夫问县主,县主信命么?”徐尚慢慢说道。 张晴想了想,才微微点头道:“应该说是信的吧。” 有些不确定,但是若说她不信,她为什么会是爹爹和娘亲的女儿而不是旁的什么人的女儿?她为什么会生在辽阳而不是别的地方?她又为什么会得到钟悦的幻象或者说是托梦?之后便被强留在皇宫 有些事,如果说不信命,根本没法解释得通。 她思忖着重重点头确定道:“信!” 徐尚也跟着她的动作点头,“既然信,那么老夫问你,你在辽阳的院子叫什么名字?” 这个她自然不能忘,而且可以说是铭心刻骨,她连日来思念着的不止有爹娘亲人,还有那个她自己可以随心所欲的院子里的一草一木 见她出神,目光涩然,徐尚大声的一字一顿的道:“那人托老夫问你:晓露遇晴,会怎样?” 晓露,遇晴? 拂晓之露遇到晴碧之日 “晓露遇晴即逝”她喃喃的念出这句话,便痴痴的看着虚空出神。 晓露遇晴即逝晓露遇晴即逝 这句话不断的在她脑子里打转,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最后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见她如此徐尚忽然一声大喝:“命!都是命啊!”他说着起身走到张晴面前,大声道:“晓露遇晴即逝,你若不离家、不离了辽阳,早早晚晚你的家、你的亲人父母都会毁于一旦!” 张晴被他一声大喝吓了一跳,抬眼看见他抖着胡子竖着眉毛,不由得一个激灵,顿时清醒过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命吗? “都是命!”徐尚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道:“你听命而行,好好的待在京城待在宫里,好好的待自己,才能等到与父母亲人重聚的那一天,你若天天郁结于心,不必等到那一日就会将自己的小命交代到这里了。” 等到与爹娘亲人团聚那一天,等到那一天,张晴心底一个声音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最后如醒醐灌顶,幡然醒悟。 没有一个开朗的心境怎么能有好的身体?没有一付好的身体怎么能等到与家人团聚? 与娘亲分别时,她不是已经做好了安安稳稳留在京城中的准备么? 她之前的郁郁,都是她作茧自缚了。 还得多亏了徐先生给她解了心头之结。 她起身,郑重向徐尚敛衽施礼,“多谢徐先生给新宁的金石良言,新宁受教。” 见她听进去自己的劝说了,徐尚呵呵笑道:“别谢老夫,不是老夫的主意,你能听进去自然最好。” “不知这位托先生传话的人” 见她起意打听托话人的底细,徐尚摇头打断她的话道:“不可说,那人不让说。” 头摇得像拨浪鼓,如同一个孩子似的。 张晴便不再问,暗暗猜测着这个人。 知道她在辽阳的院子叫晓露阁,还知道她之前心情郁滞的人并不多,而且,这个人还能接触到徐先生。 最终,她想到的人,只有胡珞和莲公主。 如果是胡珞的话,只怕是她们家对她进宫有所顾忌,胡珞也不知通过谁给她传了这样的话;若是莲公主,大概是因为对太后的态度有畏惧之心? 总之她将这件事记在心里,记着这份情,日后慢慢找慢慢还就是了。 转眼到了小年。 宫中唯一的一对夫妻虽然贵为帝后,却也和平民百姓一样,要祭祀灶神,而且仪式更加繁锁冗长。 此时张晴的风寒痊愈,每日不是看书便是看着妙香和秋池怎么打扮,偶尔的,柳梦也会诞着脸求张晴给她指点一下发髻或者妆容。 妙香那日梳的梅花髻让她惊艳不已,一直惦记到现在。 因为挪到了二所殿,又有安阳长公主之前的探视之功,张晴的吃食用度大大好转。张晴的心性也开朗了许多,睡眠也逐渐好转,妙香每日里乐得合不拢嘴。 于是小年这一天妙香托了柳影去御膳房要了一些面和菜,想和秋池包饺子给张晴看。 包不包得起来、能不能吃上都在其次,重要的,是要给张晴解闷子。 张晴竟然也跃跃欲试。 正让秋池给她用丝带扎袖子的时候,有宫人来传话,说是太后娘娘召新宁县主去慈宁宫说话。 秋池没怎么样,妙香当即变颜变色。 对于她来说,她和秋池守着小姐窝在太后赏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是最好的,被太后召见,不会有什么好事儿。 柳影上前同那传话的宫人说了两句话,又给了打赏,亲送了那宫人出门。 “小姐,”妙香一脸恐惧的看向张晴,“怎么办?” 大概是想要抬举她吧?张晴暗忖。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妙香的胳膊,安抚道:“不会有事,你放心。” 妙香经的事,还是太少了些。 听了她的话妙香犹不放心,挓挲着手惊惶惶的送了张晴和柳影出门。 她和秋池,在太后面前是上不得台面的。 张晴披着玄狐斗篷,仍旧冻得脸色发青。 进了门规规矩矩的给太后行了礼,抬头,太后看见的就是她一张明显瘦了许多的青白的脸。 “赐坐。”太后端坐于上首,看向绿绦道:“哀家不是有几个珐琅手炉?你去取一个来赏给新宁用吧。” 手炉张晴从府中带了两个铜的,但是前段日子被宫人苛刻了用度,她便停用了手炉。这几日没有出门,总是窝在屋子里,便没有往手炉里添炭。 方才冷不防的被召来,妙香吓傻了,秋池等人也想不到。 而太后赏她的不是手炉,是对她的态度。 第一百五十九章 态度 “新宁谢娘娘恩赏。”张晴起身郑重向太后施礼道谢。 即谢了恩、又谢了赏。 就是懂了她赏手炉的用意,是个心思通透的。 太后微微点头,不过这丫头确实是个沉得住气的,看出了自己要抬举她,却一点没露出激动、欢喜,甚至是马上轻浮起来。 看来红笺的眼光还是不差的。 “坐下说话吧。”太后对张晴道。语气明显的柔和了许多。 坐在太后侧后边的红笺脸露微笑。 张晴也发现了这一变化,却并没觉得欣喜,低头躬身退回到位子上坐定。 “前段时间你一直病着,哀家就没召见你,”太后看着张晴温声道:“现在你即已大好,日后,便常到哀家这里坐坐,给哀家解解闷儿。” “是。”张晴起身回话。其实于她来说,这算不得什么好消息。 安安静静的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好似在这深宫之中独辟出一所世外桃源,不受外边任何人的打扰,也不参与宫中的任何事端、纷争,才是她最想要的。 进了慈宁宫、见了太后,就势必会与宫中繁杂纷乱的各方势力有所牵涉,一个不慎,就会将自己绕进去。 说破大天去,她也只不过是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县主,太后给她几分颜面,她的日子便好过一些,不给她脸面的时候,她甚至连一个体面的宫人都不如。 与那些金枝玉叶、皇孙贵胄相比,她低如草芥。 虽然如此,可是在太后面前,她掩藏了情绪,高兴了、不高兴了,都是面上淡淡的,不会叫任何人看出她心中的情绪。 太后见了就觉得她有些木然。 待张晴再次坐下来,太后又道:“哀家有一个侄孙,上次你见过的,自小在慈宁宫长大,哀家将他当亲孙子来待的,被纵得无法无天的,你若是再遇着他,躲着他些罢。” 上次周琛闹过了之后,太后找不到他人,又闹得人仰马翻的,找了半天,最后竟然是派去宁国公府的人回来报说他自己家去了,太后这才放了心。 其实周琛若是真心与张晴找茬,张晴想躲也是躲不过去的,太后不过是因为上次之事,变向的向她解释罢了。 经过上次一事,相信太后会对他有所管束,而她晕过去了,在他也应该算是替宁荣公主报仇了,大概再不会为难于她了。 “是,新宁谨记。”她再次站起来回话。 “你好好坐着吧,不必那么拘谨。”太后见状对她命令道。 说着门外有宫人低声禀报道:“安阳长公主和宁荣公主来了。” 话音未落宫帘就被挑开,安阳长公主唐宁笑微微的走进来,后面跟着板着一张脸的宁荣公主唐灡。 二人双双给太后行礼,之后张晴便起身给安阳长公主行礼,后又给宁荣公主行礼。 “新宁参见公主。” 唐灡看着张晴面色不虞。 “灡儿还没见过新宁吧?”太后指着张晴道:“她就是哀家新封的县主。” 唐宁便顺着太后的话拍手笑道:“对了,灡儿和新宁年纪相仿,我记得灡儿是葵未年生的,不知道新宁是哪年生人?” 说着笑呵呵的看向张晴。 张晴恭声道:“甲申年生的。” “那就是比灡儿小一岁了,”唐宁说道,又看向唐灡,意味深长的道:“你应该称呼灡儿一声姐姐了。” 虽然看着唐灡,话却是对张晴说的。 “新宁不敢高攀。”张晴低声说道。 原本听了唐宁那句话别过头去的唐灡听了张晴这句话转过头看向张晴,怒气冲冲的道:“本公主还不稀罕你叫姐姐呢。” 说完冷哼一声扭身到太后身边的小杌子上坐了,将身子趴在太后腿上抬头看向太后道:“皇祖母,灡儿要吃您宫里的单笼金乳酥。” 唐宁看向被唐灡直接甩了脸子的张晴,见她脸上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便翘着唇角自行到太后下首坐了。 张晴见两位公主都坐下,她才又回到自己方才坐过的最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来。 听了唐灡的话太后呵呵笑道:“今儿个你母后那里有好多好吃的呢,你怎么跑到哀家这里来讨嘴了。” “灡儿就是喜欢皇祖母这里嘛。”唐灡抱着太后的腿轻摇着撒娇。 逗得太后笑出了满脸的皱纹。 看着上首的一老一小,张晴忽然有些恍惚,仿佛在许多年以前,她也曾经像这样绕着满脸慈蔼的妇人打转,逗她太怀、为她解闷。 那些悠长岁月的点点滴滴,如秋水般缓缓流过,在她的心湖上激起了阵阵涟漪。 不知不觉的,她竟然红了眼眶。 最先发现她异样的是唐宁。 可以说从进了门唐宁的注意力都在张晴身上。虽然她看在张二郎的面子上,给了这小丫头几分体面,但那都是做给宫人看的,她心中的怨愤始终盘恒,不得消解。 听说红笺姑姑对这小丫头的看法也有所改观,加之周琛那小子闹了那么一出,太后娘娘今日才起了召见她的念头。 因而她一直暗中观察着张晴,想从她一举一动当中看出她的真性情。 毕竟去辽阳那次,她和她接触的时间并不长。 也或者那时候她年岁太小,现在大了些性情有所改变也说不定。 见张晴痴痴的望着太后和唐灡,眼眶泛红,她吃了一惊,之后猜测着大概张晴是因为看到太后和唐灡祖孙亲密,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哟!新宁这是怎么了?母后您也该疼顾些新宁才是,毕竟她年纪最小。” 这话明显带着挑唆的意味,使太后和唐灡的脸色都难看了几分。 张晴起身躬立,“新宁只是触景伤情,想起了自己的祖母,请娘娘恕罪。” 说着就要跪下请罪。 太后听罢面色稍霁,令站在她旁边的女官将她扶着到位子上坐了,柔声问道:“你祖母今年多大年纪了?身体如何?” “祖母她老人家今年六十八岁了,身体倒还硬朗,只是最近一、两年有些健忘。” “哎呦,老太太高寿,”太后赞叹了一句,“比哀家大十一岁呢,不过哀家的舅母,”她说着想了想,才继续道:“也就是你母亲从姑的婆婆、武阳侯府的老夫人,她今年已经七十有一了,去年刚过的七十大寿,身体也十分好,前几日还进宫来和哀家说话了呢。” 武阳侯府的老夫人,是钟悦的嫡亲祖母。 第一百六十章 大胆 钟悦当年进宫,武阳侯老夫人是唯一的不同意这件事的人。 武阳侯夫人温玉柔虽然舍不得女儿,但是起初太后提出将钟悦接进宫中的时候,温玉柔是希望这件事可以成真的。 毕竟进宫之后,她的女儿就有机会成为太子妃,日后还有可能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 而武阳侯老夫人魏氏,却认为天家薄情,好好的女儿不能送到那儿去,武阳侯府,还不至于靠着女孩子来保住以后的荣华富贵。 但是,她也只是在儿子和媳妇面前将自己的意见说了,至于究竟要如何做,她并没有干涉太过。 她是个性格开朗豁达之人,有自己的主见,但是儿女如果不遵从她的意见,她也不会生气。 特别是太后还与她十分亲厚,她并不能驳了太后的面子。 钟悦成为皇后,烦心忧闷之时,便常常想起祖母的铁口直断,常常后悔不迭。 太后说起这些长寿之人,十分的健谈。 张晴便附和道:“那位老夫人也是位老寿星。” 太后呵呵笑道:“是啊,她极重养生,还常劝哀家学她的养生之道呢。” 武阳侯府祖辈传下来许多养生的方子,虽然并不见得都有用处,但武阳侯中诸人是将那些方子当传家宝一代传一代的。 提起这个话头,唐灡就有些意兴阑珊的,即插不上嘴又不能打断,只能嘟起嘴巴低头摆弄起衣摆上的流苏宫绦。 正无聊着,她忽然眼睛一亮,那眼中的光彩像猫儿见着鱼儿似的意兴盎然。 “启禀太后,宁寿公主求见。”外面传来宫人的通报声。 太后命请进来,宫人便打了帘子,走进来一个年纪和唐灡仿佛的身穿玫瑰紫留仙裙的体态丰盈的女孩子。 张晴当即站起身,待她向太后和唐宁行礼毕,才上前给其施礼。 所以说她不愿意来这慈宁宫,光给这些贵人行礼她都要累死了。 “起吧。”宁寿公主扬着下颌,看向张晴的目光带着明显的趾高气昂。 “今日是吹得什么风把三妹妹给吹来了?”唐灡看着宁寿公主唐苡笑得花枝乱颤。 那个“妹妹”二字,被她格外加重了语气。 唐苡便即不情不愿的上前给唐灡行礼。 二公主唐灡只比三公主唐苡大半个月,但就是因为这半个月,唐灡将唐苡压得死死的。 尤其是在这规行矩步的深宫之中,一个“姐姐”的名头,足以叫人低头。 在唐苡心中,她比唐灡高比唐灡漂亮,但是偏偏唐灡比她大了半个月,她每每见到可恶的唐灡都要给她行礼,这一件事,想起来就会令她郁卒不堪。 所以,但凡能和唐灡一争高低的事,她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同她争上一争,不争个泾浊渭清绝不罢休。 而唐灡也因为唐苡比她小还总是挑衅于她心中不愤,又总感觉唐苡的母妃慧贵妃像要压过她母后的样子,总是与唐苡相争相斗。 “起吧。”唐灡将方才唐苡对张晴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连表情也模仿的十足十。 虽然她也十分讨厌那个小县主,但是有唐苡在的时候,她还是更加讨厌唐苡的,那个小县主,先借着打压一下唐苡也不错。 唐苡心中气恼,脸上却笑得灿烂,“皇祖母又不是二姐姐一个人的皇祖母,许二姐姐来皇祖母跟前孝顺,难道就不许妹妹我来看看皇祖母不成?” 她说着走到太后面前,嘟着嘴撒娇道:“皇祖母,苡儿也要坐到您身边。” 声音婉转娇柔,圆圆的脸、胖胖的腮。 上了些年纪的老人家都喜欢胖嘟嘟的孩子。 太后便呵呵笑道:“好好,你到哀家身边坐。”说着又对唐灡道:“灡儿把位置让给你妹妹,她小,你是姐姐,让着她一些吧。” 唐苡便得意洋洋的看向唐灡。 唐灡满心的不甘不愿,可是太后发了话,她不得不从。 恨恨的瞪了唐苡一眼,她噘着嘴起身到唐宁身边坐了。 唐宁见状笑道:“好灡儿,皇姑姑疼你,来皇姑姑抱着你吧。”说着果真张开手臂将之搂入怀中。 唐灡就势靠了过去,又冲唐苡挤挤鼻子。 这些勾心斗角,张晴看着就觉得头疼。 “新宁县主几岁了?”高高在上的唐苡看着张晴问道。 眼睛中的神色与说话的口气,十分不友善。 张晴只得起身道:“回公主的话,新宁十岁了。” “哀家说过了你不必拘礼,好好坐下说话吧。”太后命令道。 “是。”张晴躬身遵命,便即坐下。 然后无论唐苡问她什么,她都老老实实的坐在那里问一句答一句。 “听说你那天被周琛抓了?他怎么你了?”最后唐苡竟然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神情冰冷,语气里带着揣测、带着恶意。 张晴抬眼,淡淡的看向坐在太后脚边的唐苡,沉声道:“公主的话,恕新宁无法作答。” 原本靠在太后腿上的唐苡忽然直起身,竖眉怒气冲冲的道:“大胆!竟然敢对本公主如此说话!”说着转头哀哀切切的看向太后,“皇祖母您得为苡儿做主。” 唐苡问出那句话时太后便吃了一惊,待张晴冷冷的回答之后,她更加吃惊。 这两个丫头,一个不怀好意的问出了那样一句话,一个竟然敢大着胆子那样回话。 张晴不待太后发话,便站起身道:“公主是周琛的什么人?公主又是新宁的什么人?公主身为金枝玉叶居然不知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么?莫说周琛那日未对新宁做什么过分之事,若果真做了,公主更不应该问出这话!” 张晴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神色间带着鄙夷带着不屑,周身更是散发出不容小觑的傲岸与矜贵。 太后和唐宁甚至是唐灡都十分震惊。 她们没想到,这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小姑娘竟然有这样的气势、竟然有这样的胆量、竟然会这样的伶牙俐齿。 “你还教训起本公主”唐苡被张晴一番话堵得无言以对,最后猛然起身要拿权势压制于她。 但是她的话并没有说完,就被太后喝止了。 “宁寿,”太后这次没有唤她的名子,而是直接叫了她的封号,“适可而止吧。” 话说出来,已经面露不虞。 第一百六十一章 底线 张晴那番话直指宁寿公主的教养,太后若再护着唐苡,便只能落个对公主教养不善的恶名。 况且于太后来说,唐苡问张晴那句话,还涉及了周琛。 所以,她不能再由着唐苡的性子胡来。 唐苡听了太后的话当即一个激灵,转头扑到太后膝上“呜呜咽咽”的哭起来,嘴里含混不清的说着:“苡儿只是好奇苡儿只是随口一问” 唐灡翘起嘴角饶有兴味的看着唐苡,满心满眼的幸灾乐祸。 太后早被唐苡哭得心软,暗暗叹了口气:她也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罢了。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唐苡的头,柔声道:“莫哭了,哀家知道了。” 唐苡这才抬头,接过绿绦亲自递上来的帕子擦脸。 “皇祖母,您不生苡儿的气了么?”边擦着脸,边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太后。 太后的心软成了一汪春水,笑眯眯的道:“哀家没有生苡儿的气。” 旁边看着的唐灡气得嘴巴噘得老高,恨不得扭头就走。 她最看不得唐苡那死丫头在皇祖母面前撒娇卖俏的样子,可是皇祖母偏偏最吃她那一套,而她自己却偏偏最不会那一套,怎么学都学不来。 这宁寿公主这个年纪就有这样的心机,等到大了就更加了不得了。唐宁暗暗思忖着。 张晴却是像没看见似的,说完了那番话,便自行到自己的位子坐定,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冷峻。 即便对方是公主,也别触及到她的底线。 她知道因为宁寿公主那话涉及周琛,太后绝对不会任由那话继续说下去。但是,这次有太后在,下次呢?她只能当着太后的面当着安阳长公主的面,将这话直接驳回去,宁寿公主这样的人、甚至是宁荣公主,对她都会有所忌惮。下次想要再对她做什么说什么,都要好好考虑一番。 太后安抚了唐苡,闹了一通也乏了,便对几个小辈儿挥手,遣退了她们几人。 张晴出门时特意多嘱咐了一句,叫她抱着手炉别冻着。 这也是对方才宁寿公主的恶意做的变相补偿。 郑重道了谢,张晴才由柳影服侍着回二所殿。 妙香和秋池都十分担忧的等在门口,见她回来,秋池飞快的跑过来迎接她,走在后头的妙香则是上上下下的打量她,唯恐她哪里少了什么的样子。 “太后娘娘只是召我去说说话。”张晴笑着安抚她。 妙香这才放下心,侍候她换了件家常衣裳,到内室的大炕上坐了盖上早焐了汤婆子的被子,便凑到她身边低声道:“小姐叫奴婢打听的事,奴婢打听到一些了。” 吴凤怡身故的事? “说给我听听,你是从哪里打听到的。”张晴招手叫妙香到她身边坐了,低声说道。 “奴婢是听柳梦说的,我们一起做针线的时候,她嘴巴一直不得闲,东家长西家短的,奴婢就问了几嘴”妙香笑嘻嘻的说道。 正说着,柳梦束手束脚的摸进来,却只站在门口不敢靠近。 张晴给妙香递了个眼色,妙香转头,笑着对她道:“柳梦姑姑,你怎么站在那儿呀,我正和小姐讲闲话儿呢,不然小姐又看书,把眼睛累坏了再。” 柳梦便腆着脸凑到近前,“县主,您想听什么样的话,奴婢这里,”说着指着自己的肚子,“有许多有意思的话儿呢,不如奴婢讲给县主听?” 自从上次张晴给妙香想了个梅花髻,柳梦便一直惦记着,想要张晴哪天给她指点指点妆容发髻,让她也像妙香那样换个样子。 “你都说说你肚子里都有什么话儿?”张晴笑微微的说道。 也不告诉她要听什么,这冷不丁的,她还真说不上来了。 柳影绞尽脑汁的想了一会儿,才试探的说道:“不然奴婢给小姐讲讲皇上的事?” 宫中的女子,哪一个不想对皇上的事知道的多一些?就连那刚进了宫的小丫头最先问的事都是有关于皇上的。 听了她这句话张晴的神色却瞬间冷下来。 听到“皇上”两个字,她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没来由的厌恶与烦躁,甚至想对面前笑得一脸谄媚的柳影大喊一声“打出去”。 但是,她并没有。 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意发脾气随意任性的侯府的小姐了,这里,也不是侯府。 “换一个吧。”她淡淡的道。 柳影怔了一下,才小声道:“不然,讲讲太后的事?” 太后的事还有人比钟悦更了解吗?张晴干脆不同她绕弯子,直言道:“不如你给我讲讲宁国公府那个周琛的事吧。” 难道县主想要找那周小少爷报仇?柳影不禁苦了脸,哀声道:“县主,那人可是太后娘娘的心肝宝贝” 果真这丫头的废话不少,张晴心中不耐,面上却未露出异色,叹了口气打断她的话道:“柳影,我只是想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家里又是什么样的,多了解一些,以后遇到了不是也知道怎么防备他了吗?” 柳影听罢不住的点头,随即便打开了话匣子。 “周小少爷是三代单传,宁国公是咱们太后娘娘的异母弟弟,只得一个儿子,自然而然的成了宁国公世子,宁国公世子又只得了周小少爷这么一个儿子。家里男丁少,周小公子又自小在太后娘娘身边长大,自然成了天之骄子,大一些更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 难道是因为周琛自小失恃,太后才将他接到宫里来的? “他是几岁进宫的?”张晴问道。 柳影想了想,才道:“奴婢进宫晚,那些事都是从旁人口中听说的。据说周小公子从出生就颇得太后青睐,在原本的世子夫人、也就是他生母还没有去世之前,他就常常进宫了。” 话题终于扯到了吴凤怡身上。 “他生母已经去世了呀?”张晴假装吃惊的问道:“你可知道她是怎么没的?” 听张晴问起这个柳影顿时起了八卦之心,她先是四下里张望了一番,确认不会有人听见她的话之后,便双眼亮闪闪的凑到张晴身边低声说话。 “说起这个,可就是宁国公府的大笑话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过往 柳影讲起八卦来口沫横飞,仿佛她所说的那些事,不是她亲身经历也是她亲眼所见似的。 “听说是在周小公子四岁的时候,宁国公世子领回府里一个女人,那女人进门宁国公府就闹了起来。先是宁国公周令先动了家法将宁国公世子打得起不了床;接着是宁国公夫人程氏做主将那女人许给了她的陪房的儿子。” “那女人可不是善茬儿,一哭二闹三上吊,折腾得宁国公阖府上下鸡飞狗跳的,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宁国公世子夫人吴氏跪在公婆面前求他们开恩让宁国公世子周放纳那女人为妾。那段时间宁国公府的事儿在京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都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儿了。” “吴氏跪求之后,人们都以为这事儿也就这么着了,可是,那吴氏居然在有一天夜里上吊自缢了!” 柳影的确是一个讲故事的好手,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口气又抑扬顿挫,听得妙香和秋池都瞪大眼睛一动不动的等着她的下文。 到此时,秋池忽然“唉呀”的惊呼出声,之后扼腕道:“她怎么那么傻!” 是啊,她怎么那么傻!张晴也在心中感叹道。 一个男人罢了,好了便给他三分颜色、不好便撂着他冷着他,实在过不到一起还可以一拍两散、分道扬镳,吴凤怡为什么要将自己的大好年华、整个人生都搭进去呢? 柳影见自己的话得到众人捧场,不禁有些洋洋得意,后捶胸顿足的道:“可不是傻么?那天底下有几个男人只守着自个儿的老婆过日子的,哪一个不是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 这话在还是个孩子的张晴面前说出来,就十分不合时宜了。妙香轻轻咳嗽了一声,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 柳影当即醒过味儿来,呵呵干笑两声圆说道:“为这事儿,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实在是不值得。” “那吴氏的娘家人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自家的女儿香消玉殒么?”张晴对她的失言并未在意,递了个台阶她下。 “嗨!说起这个就更有意思了。”柳影又提起了精神,“那吴氏的娘家可是公主府,她母亲可是馨平大长公主,那可是咱们太后娘娘的大姑姐!之前为那女人闹起来的时候大长公主的两个儿子、也就是吴氏的哥哥就亲自到宁国公府过问起这事儿,听说是给宁国公世子小小的警告了一下的。” “后来得知自己的妹妹去了,他们一致认为吴氏是被宁国公世子周放给逼死的。”柳影说着再次凑到张晴面前,神秘兮兮的说道:“县主,您可不知道,当时大长公主的两个儿子带着许多官兵闯进了宁国公府,差点要了宁国公世子的命!” 她说着神情渐渐平静下来,有些疑惑的道:“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之后的事儿奴婢打听了许多人,她们竟然都不太清楚,也不知道宁国公是怎么安抚下大长公主的两个儿子的,最后,那个女人,还如愿成了宁国公世子的继室” 居然在搞得人家家破人亡之后,还能登堂入室成为续弦! 张晴听到这件事也十分的震惊。 到底是宁国公太糊涂,馨平大长公主府太软弱可欺,还是那女人手段太过高明? “那宁国公世子的新夫人娘家可有来历?”张晴思忖过后问道。 柳影摇头,“奴婢不知道,只知道那女人姓王,娘家是南边的。” 没有根基么?还是她另有秘密? 不过,她总算是知道了吴凤怡去世的因由,也算是对钟悦有一个交代了。 想到这里她神色一顿。或许,太后正是因为周琛的这种遭际,才会格外心疼他。 太后的生母是武阳侯府的嫡女,人们提起来都会称呼她为大钟氏;而太后的继母则是武阳侯府的庶女,人们称呼她为小钟氏。太后一直觉得,是小钟氏先与她父亲有染才在大钟氏去世后不久就嫁给了她父亲也就是老宁国公的。 因为周琛与太后有相似的经历,太后才会那么宠着他。 怪不得那天她在周琛面前提起吴凤怡时,周琛会那么激动。 柳影见张晴出神,眼珠转了几转,又找到话题,“不过女人家娘家根基深一些,有时候确实不受欺负的。像咱们宫里的贵妃娘娘,年纪、容貌都不占便宜,强在人家有一个阁老爹仗腰子,就能在宫里混得比谁都明白” “现在宫里还有贵妃了么?”出神的张晴不知不觉说出这么一句话。 柳影得到回应,顿时又精神起来,“是呀!贵妃娘娘的父亲是当朝首辅许阁老,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人家贵妃娘娘在这宫里也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她说着凑过来,以更加低的声音道:“有时候,甚至连皇后娘娘,都要让她三分呢。” 她忽然凑过来,嘴里的热气几乎喷到张晴脸上,张晴当即一个激灵,转头愣愣的看着她。 “皇后不是出身宁国公府的么?”张晴调整了一下心绪,想了想才问道。 现在的皇后周如歆,是宁国公周令先的女儿,也就是周琛的亲姑姑。 按理,周如歆年纪轻,张晴颌眼想了想,长相也应该在许泌之上,两个人的家世也不相上下,怎么皇帝不抬举年轻又漂亮的周如歆,反而对许泌更加青睐呢? 许泌,是慧贵妃的闺名。 柳影被张晴一句话问住了。 她以前总是认为皇上喜欢慧贵妃多一些是因为慧贵妃的家世好,但是经县主一提醒,她才想起来皇后的家世竟然不输慧贵妃。 难道是皇后平时太低调?才给了她那样的错觉? “奴婢倒将这个茬给忘了,”她皱起眉头慢慢道:“可是,咱们圣上对贵妃娘娘的恩宠,可是这宫里头没几个人能比得过的,也就淑妃娘娘,还能和她一较高下了。说起来,皇后娘娘,甚至要比她两个还要漂亮几分,家世竟然也是数一数二的” 她说着又想到什么,忽然“唉呀”一声,惊讶的说道:“她还和太后娘娘是亲亲的姑侄!为什么她不得圣上的恩宠呢?” 第一百六十三章 探视 柳影一惊一乍的说出那样一番话出来,便径自出起了神。 对于她的疑惑,张晴也不想知道也不感兴趣,本来她问出“宫里还有贵妃”那句话时,就不是发自真心的。 她心中倒是有一个疑惑,却不是有关于皇帝妃子们的,而是关于她自己的。 她忽然发现,她有时候会被钟悦的思想左右自己的心性,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竟然是身不由己的。 这可不算是什么好事。 万一哪天她在太后面前甚至是安阳长公主面前露出点马脚出来怎么办?太后对她的态度才稍稍有了些改观,她再闹上那么一出,岂不是擎等着太后怪罪? 她倒不在乎太后是否真心喜欢她,也并不想像宁荣和宁寿两个公主那样在太后跟前争宠。但是她既然入了宫,便要小心谨慎的保全自己,等着爹娘接她出宫的那一天。 否则没等到那一天,她便将自己的小命给搭进去了。 可是这幻象一事,究竟太虚无,也只有她这样的人才会信才会有,况且她身边现在也没个能说话的人,这件事,只得她自己多防备了。 妙香见张晴出神,用手推了推同样在出神的柳影,示意她别再说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柳影正好也说得口干舌燥,将妙香拉到旁边低声道:“妙香姑娘,你能不能帮我求求县主,哪天也给我指点指点梳头打扮上的事?” 原来她所求的是这个,怪不得这样奉承小姐。妙香便笑道:“什么大事,等下次县主想玩这些的时候,你自己跟县主提吧,县主还嫌我和秋池两个的脸她看得厌烦了呢。” 柳影听罢当即喜上眉梢,对妙香谢了又谢,这才去做自己的活计去了。 张晴以为太后召见她是因为周琛闹事的缘故,没想到竟然还有旁的缘故。 次日太后再次命人请她去慈宁宫,这次,是她的二舅母乔夫人和馨平大长公主的儿媳妇刘氏入宫拜见太后。 想来是乔氏和刘氏前几日递了求见的帖子,昨儿太后才想到召张晴见上一见,免得被人说闲话。 “娇娇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了?”一见到她乔氏就拉住了她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说着转头对太后躬身道:“娘娘您不知道,这孩子被臣妇那弟妹养得太娇气了。” 她说着又转头对张晴道:“宫里的吃食不比家里的好的多得多?太后稀罕你,将你召到这富贵堆里住着,你越发的嘴刁了,再这么由着自己的性子挑食,看二舅母不求太后娘娘罚你。” 乔夫人上次给张晴的印象,并不是这样心直口快。 大概也是想为她在太后面前争几分抬举。张晴暗暗在心中感叹。 “甥女知道错了,以后一定会好好吃饭的。”她看着乔夫人语气真挚。 乔夫人见她虽然清减了许多,但气色不错,神态也透着股淡然从容,并没有受磋磨之后的窘迫与畏涩,顿时心中大安。 这段日子老爷便一直念叨着这个外甥女,又有阿远那小子在旁边煽风点火的,爷俩都担心娇娇在宫中受欺负、受磋磨,又说娇娇身体也不好、又自小娇贵、又从来没有吃过什么苦、看过什么人的脸色,冷不丁的离了爹娘心中不知道有多委屈云云。 前两天老爷也不知从谁口中打听到说娇娇在宫中受太后的冷落、受了公主们的欺负,他急得什么似的。 之后他竟然要进宫求见太后,接娇娇家去住,并向太后承诺一定不让娇娇出京城。 可是宫中贵人们的想法,哪里是他一个小小的侍郎可以左右的?搞不好就会惹了灾祸上身。 她苦苦相劝,背地里又将阿远好一通骂,不准他在老爷面前胡说,才好不容易将老爷劝住,并答应老爷她求旨进宫来看看娇娇究竟如何。 刘氏以前便与她关系不错,她的丈夫虽说只是一个员外郎,是老爷的下属,但她的婆母却是馨平大长公主,说起来刘氏还是太后的外甥媳妇,在太后这里,刘氏比她这样的外命妇有脸面多了。 她便求了刘氏,同她一起进宫,总算是见上了娇娇一面。 如此,她回去也好告诉老爷,好叫他安心。 坐在一旁的馨平大长公主的儿媳刘氏见状便在一旁凑趣,笑嘻嘻的看着太后道:“怪不得娘娘您喜欢这孩子,看这精乖的,模样也可人,谁见了都要喜欢。” 对这个刘氏,钟悦是有几分印象的,她是吴凤怡的嫂子,吴凤怡云英未嫁时,与她相处得不错。 不过她的爽利劲儿可不是乔氏那样装出来的,而是,她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 但是这样的人怎么能容忍宁国公府那样的行事? “坐下说话吧。”太后对乔夫人和张晴吩咐道,后转向刘氏,“哀家也是太思念悦儿了,你看这丫头,那眉眼、那脸盘,都与悦儿十分相象呢。看见她,哀家仿佛就看见了悦儿。” 说着拿起帕子按压眼角。 刘氏并未再去打量打晴,却也跟着太后红了眼眶,“您的心情,我们是最能体会的,臣妇的婆母和您一样,常常在我们跟前儿念叨凤怡。她两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谁想到却都是红颜薄命。” 话出了口,那伤感之意便也宣泄出来,竟自落下两滴泪来。 乔夫人见状便伸手轻轻拍了拍刘氏,“别说了,看娘娘听了越发伤心。” 那位卿鸾皇后她虽然并未见过,但若说娇娇真的有几分像她,她是不相信的。就像老爷说的似的,太后不过是拿这样的话当借口从而把娇娇拘在皇宫之中。 刘氏傻傻的顺着太后的话说,岂不是叫太后真的想起先皇后,引得老太太平白的伤心,何必呢。 “瞧我,一时间只顾着自个儿了。”刘氏忙拿帕子擦了泪,起身向太后谢罪。 太后是知道馨平大长公主的这个儿媳妇的性情的,看在大长公主的面子上,自然不会跟她一般见识,当下摆摆手揭过不提。 乔氏见过了张晴,终于安心落意,又说了会子话,便和刘氏一起告退。 “新宁去送送吧。”太后对张晴摆手。 以那小丫头的城府,肯定不会向她舅母诉苦。 第一百六十四章 除夕 “娇娇,你可还好?”出了慈宁宫乔夫人便紧紧抓住她的手,低声问道,后又看了一眼刘氏,“你刘婶子她是舅母的好友,她不会乱说的。” 张晴听罢便即失笑,“舅母,我在这儿挺好的,您让舅舅放心吧。”说着又想到娘亲,便脸露愁容:“只是不知道娘亲她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我写了几封信,他们都没有给我回信。” 乔氏哪里知道温夫人的消息?她只得摇头道:“你娘只怕是急着赶路呢,她在路上,那信送没送到还是两说呢。况且她和你爹他们在一起,一定不会有事的。” 张晴想想也是,对家人的担心也稍稍消减。 说话间刘氏始终歪着头盯着张晴看,这时忽然用手肘拐了拐乔夫人,以极低的声音说道:“娘娘说你外甥女长得像,我可是一点儿也没看出来。” 乔夫人说不出其他,也没胆子说出旁的话,只能摇头叹气。 刘氏见状便十分不屑的扁了扁嘴巴。 进宫的时候婆母就叮嘱她,话不能随意说,看来,这深宫之中的弯弯绕绕果真不是她这样的直肠子能揣摩得透的。 送走了乔夫人和刘氏,张晴转身又回到慈宁宫。 太后没话,她不能自作主张的回二所殿去。 “娘娘累了,县主回吧。”刚迈上正房的台阶,就有宫人对张晴不失恭敬的说道。 张晴对着上房轻施一礼,“新宁告退。”便即转身带着柳影回二所殿。 那给张晴传话的宫人回转,到太后跟前回话,太后看着她问道:“面上可有异色?” 宫人摇头,“回太后,新宁县主脸上的神色一直没怎么变。” 的确是个沉得住气的。 张晴以为她见过乔夫人之后太后再不会召见她,没想到,大年三十那天,太后竟然召她去吃团年饭。 按礼,除夕这一天的团年饭属于家宴,她一个与皇室毫无血缘的人,是不应该出现在皇室的家宴之上的。 她原本是想和妙香她们一起吃的。 但是太后相召,她是不得不去的。 宴席设在乾清宫。 因为这是张晴第一次在宫中诸人前露面,又是非常盛大的除夕家宴,柳影十分重视,在妙香帮着张晴更衣时紧张兮兮的在旁边指指点点的,要她穿得隆重些。 “就穿最不显眼的那件湖色暗纹刻丝褙子吧,”张晴却不为所动,淡淡的吩咐妙香,“梳个简单的丱发就可以了。” 她要做的不是一鸣惊人,而是将别人对她的注意降至最低。 但是事实却并没有让她如愿。 她和柳影、妙香到乾清宫正厅的时候,贵人们大部分都到了。 没办法,也不知是太后想起她太晚,还是传太后旨意的人走得太慢,反正,她进入正厅大门的时候,已经就座的贵人们:各宫嫔妃、皇子、公主以及几位王爷,大约所有人,都将视线转过来看向她。 虽然并不是她心中所愿,但是张晴并没有畏惧退缩,她中规中矩的上前,端端正正的给坐在上首的太后和皇后行礼。 太后坐在上首中间,她右手边的女子身穿金绣龙纹诸色真红大袖衣,太后左手边的位置还空着。 皇帝还没有来。 那身穿皇后衣饰的女子,便是当今的皇后,出身宁国公府的周如歆。 她高高在上的看着张晴,见张晴脊背挺直、仪态端庄,端得是从容自若,不禁暗暗点头。 待张晴行礼毕,太后命她起身,周如歆便对张晴温声道:“本宫还是第一次见新宁,”说着微抬下颌示意,便有一个女官躬身走过来,手中抱了个红漆雕花的匣子,周如歆继续说:“这是一些寻常的小玩艺,你带回去赏玩吧。” 张晴命身后的妙香接了匣子,施礼谢过。 “母后,”坐在下首左侧后边的唐灡当即嘟了嘴,“您是不是把儿臣的宝贝送给新宁了?” 周如歆脸色微沉,“别闹,新宁刚进宫,年纪又小。” 年纪小年纪小,她吃亏就吃亏在这“年纪小”上了,大人们成日都拿这句话来压人。 坐在唐灡旁边的唐苡见状便掩了笑道:“二皇姐,你可是姐姐,做姐姐就要有做姐姐的样子。” 将以前大人们教训唐灡的话学了个十成十。 唐灡恨恨的瞪了她一眼,急中生智的说道:“你可也比她大,你送她什么了?”说着拿腔作势的学着唐苡方才的样子笑道:“这做姐姐,就要有做姐姐的样子。” 唐苡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坐在左侧首位的一个女子便扬声笑道:“宁荣说的是,苡儿没有准备,就由本宫来送这个见面礼好了。” 张晴看过去,见那女子三十多岁的样子,身穿大红底绣深青色蹙金绣云霞翟纹大袖衣,容貌秀美,仪态娇柔。 现在,她应该年近四十了吧?居然并没怎么显老。当年的许昭仪,不,现在应该称呼她为许慧贵妃了,她和先皇后钟悦、还有李贤妃感情很好,可以说是情同姐妹了。 许慧贵妃说着对张晴招手,“新宁,到本宫这里来。” 张晴走上前,她身后的柳影便低声提醒道:“这是贵妃娘娘。” 张晴便要行礼,许慧贵妃却起身,嘴上说着“免礼”,绕过她面前的桌子走出来,直接携住张晴的手,细细端详了她一番,才说道:“果然是个可人儿,”说着转头看了一眼她的女儿唐苡,笑道:“依本宫看,比苡儿漂亮多了。” 这话听起来是在夸奖张晴,但是却会使原本就不大喜欢张晴的唐苡更加讨厌张晴。 果然,唐苡听罢当即愤愤不平,唐灡则是冲着唐苡挤眉弄眼。 但却不知道她那话是有心还是无意了。 “娘娘过誉了,新宁蓬门荆布,不敢与金枝玉叶相提并论。”张晴轻施一福礼,借机将慧贵妃握着她的手抽了出来。 慧贵妃便笑着道:“你也不必过谦,”说着自腕间摘下一物,柔声道:“这个,是卿鸾皇后当年送给本宫的,本宫一直将之带着,今日便送予你吧。” 说着目露伤感,眼泛泪光。 张晴低头看去,见她手中托着一串赤金如意串珍珠的手链,莹润间泛着淡淡的光晕。 第一百六十五章 家宴 对于这串手链,张晴并没有从幻象里找到什么印象,福身谢过,接到手中之后照旧交给妙香收了。 并没有直接戴在腕上。 她这么做,一是将皇后和慧贵妃一视同人,二是因为她嫌弃。 别人戴过的,估计她拿了也是压箱底了。特殊场合必须要戴的时候,也得好好清洗一番再往她自个儿身上戴。 见她没有直接戴上,慧贵妃有一瞬间的愣怔。 皇后赏新宁县主的是一匣子玩物,可是她赏的可是从她手腕上摘下来的,新宁县主应该直接戴在自己腕上才合情理。 坐在慧贵妃下首的一个年近四旬的同样穿着妃子冠服的女子这时也起身走过来,笑着对张晴道:“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都赏了,也该轮到本宫了。” 这位便是李贤妃了。 她父亲刚擢了文华殿大学士,顶替了原本入阁呼声很高的都察院右都御史,也就是胡珞的祖父入了阁。 与慧贵妃历经多年容貌却没怎么衰老相比,她已然是半老徐娘;而与慧贵妃的飞快蹿升相比,她却始终蹉跎于妃位。 钟悦在世的时候,她便是贤妃。 柳影再次在张晴身后低声介绍道:“这位是贤妃娘娘。” 张晴要跪下行礼,李贤妃也将这礼数免了,并笑言:“在坐的这么多人,你逐一的跪下去,岂不是要累坏了?”说着伸手,她身后的女官立即呈送上来一支赤金镶宝芙蓉花的步摇,她亲自递到张晴手中,“贵妃娘娘送了你手上戴的,本宫就送你一支步摇吧。” 张晴仍旧谢过,递予妙香。 座上其他妃嫔似乎还要动,太后在上首有些不耐烦的说道:“行了,你们这一个一个的赏下去,没完了。新宁坐下吧。” 便有宫人上前,引着张晴到公主们身后最末次的座位上坐了,张晴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这些嫔妃对她示好,大概是见太后居然召她来参加除夕家宴,以为她真的得了太后的宠爱了吧?可是,太后的用意到底是什么,却得仔细揣摩了。 可惜了这些嫔妃的心思了。 她还未坐下,众妃嫔便开始巴着太后说话逗闷子。 张晴坐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倒是可以悄悄观察其他人。 她这边坐着的各宫妃嫔以及公主,对面坐的则是王爷、王妃和皇子们。 想了想,四位王爷、三位王妃,她能认出来五个人。 四位王爷,按年纪座次分别是安王唐均、吉王唐锦,梁王唐镶,庆王唐钰。 安王是先帝的弟弟,安王妃焦氏年近五十,面容慈蔼。 吉王是皇帝的哥哥,淑太妃所出,现任宗人府宗令。吉王妃程氏出身长宁侯府。 梁王是皇帝的弟弟,她生母是黎太妃,梁王妃张晴不认识。钟悦身故时,梁王还没娶亲。 比之体态臃肿的梁王,看样子只有二十多岁的梁王妃身段纤秀,模样也十分漂亮。夫妻二人坐在一起,对比很鲜明。 坐在王爷最下首的那位年纪在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张晴揣测着那大概就是庆王唐钰了。 庆王的生母位份不高,但是她生母早逝,太后对他十分照顾。 十五年前,庆王还只是个懵懂孩童,张晴从钟悦的记忆中自然寻不着庆王的模样。 而安王等三位王爷,只是比十五年前或成熟或衰老了一些,张晴自然能认出来。 几位王爷的下首以及身后,坐着诸位皇子和王府世子。 张晴正悄悄打量,冷不防与座中一道视线碰了个正着。她定睛看过去,见那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不错眼的看着她。 见她看见了他,他忽然漾起一个异常灿烂的笑脸,露出一口白瓷般的牙。 张晴对那人微微颌首,便即别过眼。 那个位置,坐的应该是皇子。 她还是别乱看了,免得招惹上什么麻烦。 张晴思忖着低下头,忽然有个宫人凑过来低声道:“县主,您还认得奴婢吗?” 声音倒是有点点耳熟,张晴抬眼,看见她旁边躬身站了个十八、九岁的穿着宫人服饰的女子,但是,她并不认得这个宫女。 对于人脸的记忆力,张晴并不是十分好,甚至可以说是很差的。 见她不认得自己,那宫女赶忙开口道:“奴婢是菡萏。” 这个名字她倒是记得,张晴点点头,“你是莲公主身边的女官。” 菡萏听罢欣喜异常,转身以手示意,张晴看过去,见她前面不远处,莲公主正转过头含笑看着她。 莲公主的模样,张晴倒是还记得。 三年的时间,莲公主消瘦了许多,但是模样也变得比之以前漂亮了许多,那眉眼间淡淡的轻愁,更是给她平添了几分惹人爱怜的韵致。 张晴也弯起唇角,对她点点头。 “县主,您到我们公主身边坐吧。”菡萏低声说道。 张晴想也不想便摇头,“我不能去,否则便是逾矩了。” 话说出口,眼前莲公主的脸色当即就变得不好看了。 菡萏嘴角翕合还要再说,唐莲便低声道:“菡萏,回来。” 说罢转过头去。 菡萏看看莲公主,再看看张晴,只得蹑手蹑脚的回到唐莲身边。 宴席上,莲公主再也没有转回头。 莲公主大概是怪她不识抬举吧?张晴暗忖,但是以她现在的身分,只能规行矩步,否则就会招人话柄甚至是给自己招来祸患。 况且,她并不觉得和莲公主有多么亲厚。 前头众人说得正热闹,逗得太后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也不知是谁提议,说干坐着无聊,不如召了教坊司来一段乐舞解闷。 因为皇帝还未到,所以,宴席并未开始。 皇帝也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也没露面,却也并没有人提起。 这么多贵人守着空桌子干坐着,确实挺怪异的。 梁王唐镶忽然一拍大腿,吓了诸人一跳,他随即起身嬉皮笑脸的向太后谢罪,后才神秘兮兮的道:“儿臣竟然忘了一件大事了。” 安王唐均笑骂了他一句,“别卖关子,你哪里有什么正经事儿。” 梁王便摇头晃脑的说道:“咱们还找什么教坊司,现成的钧天广乐不听,这不是浪费了么?” 说着话将两手一摊,一副惋惜状。 众人听他这还是在卖关子,不由得又笑又嗔,太后便发话道:“你快说吧,别逼着你皇叔打你。” 梁王看安王果真一副撸胳膊挽袖子的架势,赶忙开口道:“儿臣说的是定北侯,”说着又改口,“定国公府进献的琴师,让他弹一曲离恨歌不就得了么?” 第一百六十六章 再响 张晴乍一听到梁王说“定北侯府”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还好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梁王以及他说的离恨歌上,并没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想不到在这宫宴之上,还能听人提起她心心念念的定北侯府,她不由得心中感慨。 梁王说出离恨歌后,环环扫视众人,神神秘秘的道:“这离恨歌,可是蕴藏着大” “老七,”未想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太后出声打断,他愣愣的抬头,见坐在上首的太后此刻面沉如水,声音也冷若寒潭,“你没喝就醉了不成?” 梁王行七。 听了太后的话,见了太后的表情,梁王当即一个激灵。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儿来,不尴不尬的牵起嘴角勉强笑道:“母后,儿臣就是想凑个趣儿。” 太后对他淡淡摆手,声音也温和许多,“坐下说话吧,不就是想听离恨歌吗,召那琴师来弹就是了。” “谢母后。”梁王讪讪然道谢,回身到自己的座上坐了。 太后便命人去传召那琴师。 方才梁王所说的话并没有说完,他说离恨歌蕴藏了什么,一个曲子,能蕴藏什么呢? 虽然心中有这样的疑惑,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张晴并没有将之放在心中,她更期待见到焦先生。 焦先生,也算是她在辽阳的故人了。此刻张晴十分想见到焦先生。 即便见到了也不能同他说一句话,可是在这深宫之中,能见到故人一面,已经算是一个小小的安慰了。 思忖间,焦先生被一个宫人领了进来。 因为焦先生弹出了离恨歌,皇帝赏他了个正六品的礼部主事,命他在宫中教授几位公主琴艺。 低头敛目的行过大礼,焦先生坐到设在当中的琴案后,抬手,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在大厅广众之下弹离恨歌。 从有了离恨歌的曲谱,他便用心参研,进宫后曾在当今圣上面前弹过一次,但是不知道是他弹得太好还是弹得太不好,圣上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对他挥了挥手将他遣下去了。 他原本以为离恨歌一弹,会惊天地,泣鬼神。可是在圣上那里,并没有达到这样的效果。 或许,是圣上心性太谨严、定力强悍,又是真龙天子,才没有被离恨歌感染。 在座的这许多人,有高高在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后、皇后;有低贱如尘土的宫女、太监;上至皇亲贵胄、下至去势宫人,什么人都有,所有人都能听见。 都在听他的离恨歌,都会被这琴声打动。 相传,前朝元后初弹出离恨歌时,天地为之震撼,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忽然阴云密布,电闪雷鸣,一场大雨直下了半个时辰才止。坤宁宫中的所有人都被震慑住,甚至宫外的几个宫人痴痴站在外边,淋了个透心凉竟不自知。 后来那位元后再弹起离恨歌,虽然没有像初次弹起时那样轰动,却也会使得听到之人受到感染,心中戚戚。 那位元后自此便很少弹起这首曲子,她说“此曲耗神太过”,也不知这句话是指耗费了她自己的心神,还是听曲子之人的心神。 今日,他也会一曲成名,成为世代相传的佳话。 在这万众瞩目之下,在这普天之下最尊贵的这群人面前。 从定北侯府二小姐那里得到离恨歌的曲谱之后,为了不被人知晓这曲谱不是他参详出来的,他就告诉自己,这曲子是他的,没有人告诉过他,是他自己费尽多年心血参研出来的。 谎言,只有自己相信,将之当成真实的,别人才能相信。 一曲终了,他抬手,收势。 动作完美的不能再完美。 他抬头,看向座中众人。 怎么 左边的娘娘公主们有的正在交头接耳的说悄悄话;有的在低头看自己的手;右边的王爷皇子们有的端着茶杯在喝茶;有一位肥头大耳的王爷倒是在看着他,可是那眼神中,分明是满满的不耐与嫌弃。 上首,他心中一个激灵,立即收回视线。 那个方向,可不是他可以窥视的,方才他看向娘娘、王爷们的举动已经是大不敬了。 可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没有弹出这离恨歌的韵味?为什么这些贵人没有被这乐声所感? 贵人?难道是因为他们身分太高贵,所以才没有? 他便想要再次抬头看那些立在贵人们身后的宫女、太监们。 “哎呦喂,先生您就别东张西望了。”身后忽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再看下去别说是您,连奴婢的脑袋都要保不住了。” 是领他来乾清宫的小太监。 虽然这太监声音极低,但是说到最后还是使他激灵灵打了一个哆嗦,顿时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的确是他忘形放肆了。幸好有这个小太监提醒。 所以,即便是宫女太监这些低贱之人,也没有被他的琴声所感吗? 焦先生顿时垂头丧气。 这时,他忽然想起了定北侯府的二小姐。 究竟是二小姐参研出的曲谱有错,还是二小姐有所保留,故意给了他一张有问题的曲谱? 不应该啊!他仔细的研究过,这曲谱,不应该有问题的。 可是与此同时他心中却有另一种想法蹿升而出。 能参研出离恨歌的人,在上面稍稍动点手脚,像他这样的人能看出来么? 他顿时有些心灰意冷。 定北侯府送他进宫,难道是想让他送死么? 他心中蒙上一层阴霾的同时,上边坐着的梁王心中也是一片疑云。 “不对呀!”他蹙着眉头看向焦琴师,“上次听到的不是这样的,”说着又改口,“不是,是这样的曲子,但是却没了上次在定北侯府听到的滋味和神韵。” 焦琴师吓得当即跪倒在地。 梁王起身走到焦琴师面前,居高临下的、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焦琴师,仿佛能用眼睛看出焦琴师的破绽似的。 焦琴师盯着眼前的大红冕服下摆,混身抖若筛糠。 “上次是你弹的离恨歌吗”他说着转身,环环看向在座众人,一字一顿的说道:“除非是弹琴的人换了,否则,哪里会有这样大的差异。” 第一百六十七章 巧对 “回王爷的话,”焦琴师半天才鼓起勇气回答梁王的问题,“上次确是下臣弹出的曲子,只是心境不同,因而弹出的曲子便有差异。” 梁王听罢饶有兴味的说:“噢?你倒说说,上次是什么样的心境,这次,又是什么样的心境?” 这个他倒是听二小姐说起过。 焦琴师长舒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斟酌了一番说辞,才回道:“启禀王爷,上次下臣弹出离恨歌之时,乍遇今年初雪,又是离京多年之后回归,遂情之所动、有感而发。” 他说着一顿,声有惭色,“可是今次,下臣被圣上提拔,大喜之后心境与离恨歌的曲调大相径庭。因故,才弹不出当日的神韵。” 梁王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量他话的真假,后才微微点头沉吟道:“似乎也有几分道理。”他说着忽然转头,大声道:“新宁县主,你说呢?” 厅中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那里是公主们的座位,这才豁然想起,这琴师与新晋的新宁县主是什么关系。 新宁县主是定国公府的小姐,而这个琴师,听说就是定国公府进献的。 那么说,究竟离恨歌是不是这个琴师弹出来的,新宁县主自然最清楚不过了。 焦先生没想到张晴会在这殿中,他知道即使有他顶替二小姐,二小姐依然被封了个新宁县主进了宫,但是,他没想到张晴会出现在这宫廷家宴当中。 他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 张晴没想到梁王会忽然向她发问,也没有想到她会再次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稍稍愣了一下,她平静起身,微微福了福,才扬声道:“回王爷的话,新宁不知。” 梁王听罢脸上扬起淡淡的笑意,半信半疑的道:“噢?新宁县主怎会不知呢?” “心境何如,只有当局之人才知晓明白,局外之人,从何而知呢?”张晴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淡淡的说道。 “哈哈哈,”梁王忽然仰天大笑,后看着张晴道:“这么说这离恨歌的确是这个琴师所弹?” 张晴听他如是说,当即绕过桌子走到厅中,面对太后忽然跪倒。 众人都十分惊讶她的举动,梁王更是瞪大眼睛说:“你这是做什么?” 与此同时张晴以头触地,大声道:“请太后娘娘为新宁做主。” 梁王更加惊讶,眼珠子几乎瞪出来,“做什么主?难道本王欺负你了不成?” 张晴却并不回答他的问话,又一个头磕下去,再次对太后道:“求娘娘为新宁做主。” 太后见张晴如此心中也十分疑惑,便顺着她的话意开口,“你倒说说,要哀家为你做什么主。” 她倒要看看,这小丫头究竟要做什么。 “王爷方才那番话直指定国公府欺瞒太后、欺瞒圣上,新宁知道这是大罪,新宁害怕,所以求娘娘为新宁、为定国公府做主。” 说这番话时张晴并未起身,将话说得飞快。 厅中众人见她跪在地上显得整个人只得小小的一团,旁边立着高大胖硕的梁王,两个人形成极为鲜明的对比,又听她声音稚嫩娇柔,不觉又对她多了几分同情。 可是身在局中的梁王却并不这么认为。 他吹胡子瞪眼的大声道:“本王又没说你们定国公府欺君!” 说着抬头看向太后,满脸委屈的道:“母后,儿臣真没有这个意思。”又低头对张晴道:“你快起来吧,本王不说了就是。” 张晴却是仍旧没理他,兀自跪在地上,直到太后轻声道:“你起来说话吧,梁王爷也说了,他没有那个意思。” “新宁谢娘娘。”张晴这才站起身。 “你害怕本王说你们欺君,为什么刚才还胆敢不回答本王的问话?难道你就不怕本王怪罪?”梁王歪着头盯视着张晴的眼睛问道。 安王妃焦氏实在看不下去梁王的不依不饶,忍不住出声道:“行了老七,你就别跟一个孩子一般见识了。” 梁王听罢一脸愁苦,转头对焦氏道:“五皇婶您就行行好别添乱了。” 之后转过头又将方才的话对张晴问了一遍,“你倒是说说。” 张晴低着头,并不与梁王对视,小声道:“新宁年纪太小,不敢与王爷说话。” 年纪太小为什么就不敢同梁王说话了?在场诸人心中同时升起这样的疑问,之后幡然醒悟,这孩子竟然是怕被梁王绕进去。 梁王初时还愣愣的,“年纪太小与本王说话怎么了?”说着恍然大悟道:“难道本王哄骗你了不成?” 话说出口已经气得脸色铁青。 “新宁不知。”张晴如是答道。 “不知?”梁王登时气急败坏,直问到张晴脸上,逼得张晴缩了脖子连连后退。 “不知。”张晴缩着脖子摇头,回答的话却丝毫未变。 梁王彻底崩溃了,转身“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对太后磕头道:“求娘娘为儿臣做主哇。” 声音悲戚,几乎哭出来。 究竟是谁把谁绕进去了?他不过是置疑了那琴师,问了那小丫头几句话而已,怎么到最后他成了那个欺负小孩儿、哄骗小孩儿的大坏蛋了? 都说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他这是王爷遇见孩儿,有理也说不清了。 众人见状都忍不住笑起来,吉王唐锦笑道:“老七你也别委屈,谁让你说人家的爹,你可别忘了,定国公张唤那” 话说到这儿忽然被坐在他身边的王妃程氏碰了碰到手臂,他悚然一惊,立即住了嘴。 幸好王妃提醒了他,他若是说出那张唤“浑不吝”的名号,新宁县主的那小丫头指不定要怎么怼他呢! 经吉王这一提醒,梁王也想起张唤在朝堂之上的无赖样子,顿时愤愤的想:怪不得这小丫头这么能闹腾人,她爹那么副德性,他闺女都是随了他呀! 太后见梁王跪在地上不成样子,出言喝止道:“你一个大男人和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什么?大年下的,快起来吧。” 梁王这才想起今儿个是除夕,老人家最忌讳人哭了,赶忙自地上爬起来,转身到自己位子上坐了。 怪不得刚才那小丫头再怎么闹,也没掉眼泪。 可是若果真她一个十岁的孩子有那么多心眼子,是成精了不成? 张晴见梁王归座,便也回到位子入座。 梁王唐镶,在钟悦成为太子妃之前,曾经痴缠了钟悦数年。 第一百六十八章 陷井 钟悦不知道唐镶对她究竟是真心还是为了她背后的武阳侯府以及太后才纠缠于她。但是她从始至终也没瞧得起唐镶。 即便唐镶为她做了许多事,她也借此利用了他许多次。 张晴对这位梁王并没有钟悦的想法,不过是从钟悦那里稍稍了解了这位王爷的脾气性情,才利用了这一点罢了。 唐镶其人,很聪明,但却心软,又有些冲动。 张晴便是利用了他这样的性格,装弱小来激他动怒。 离恨歌之事,绝对不能被人发现,从唐镶对离恨歌的重视来看,这离恨歌只怕是还有其他的秘密。 而焦先生,也必须要保住。他是她的一道屏障。 想到这里张晴抬眼看向刚被太后遣退,跟着小太监离开的焦先生。 却有一个人忽然走到她眼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本公主要去更衣,”宁寿公主唐苡趾高气昂的看着张晴道:“新宁你陪本公主去。” 她身边那么多人陪随着,为什么要特特的指了她陪同?况且她来乾清宫,伺候她的宫女没有给她带衣物吗? 这里面,只怕是还有其他陷阱。 张晴起身,顺从的应是。之后给妙香递了一个眼色。 妙香当即会意的点头。 临出二所殿,小姐就特意交待她,若是有意外之事,她要立即向太后甚至是安阳长公主求救。 小姐跟着宁寿公主走了,一柱香之内如果没有回来,她便会闹起来。 坐在那里的唐灡恨恨的瞪了唐苡以及张晴一眼,“多事!” 最前头的安阳公主听到身后的动静也转过头,端详着唐苡和张晴,轻声对唐苡嘱咐道:“苡儿别耽搁太长时间,你父皇马上就要来了。” 对这个皇姑姑唐苡还是要给几分面子的,乖巧的点头道:“我知道了皇姑姑。” 说着便率先离开。 张晴带着柳影走在跟着她的宫女们身后。 当年许泌身为昭仪时,住在景阳宫,不知道现在以贵妃之尊,会住在哪个宫殿里。 宁寿公主唐苡是许泌的女儿,按礼,未成年的公主应该住在其生母住的偏殿里。 看着唐苡以及六个宫人的背影,方一走出乾清宫,张晴便发现她们走的方向不对。 景阳宫在东六宫,而她们现在走的方向,是往西面走。 或许是许泌身份换了,住的宫殿也跟着水涨船高,换到了西六宫去了;或许,是唐苡故意给她引错了路。 她转头看向跟在她身边的柳影。 柳影眼神闪烁,甚至有些犹疑不定。 张晴借此便得到了答案:许泌还在东六宫住,这是唐苡的计谋。 “县主”柳影悄悄拉扯张晴的衣袖。 张晴抬手,轻轻往她手臂上拍了拍,又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如果唐苡真要对她做什么的话,柳影区区一个宫女会成为障碍吗?当然不会!钟悦太了解宫里这些人的行事手段了,想解决一个宫女让她迅速闭嘴太容易、太简单了。 柳影得到张晴的暗示,立即住了嘴。 她自然知道这宫里的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是,发现方向不对,她几经犹疑,最终还是没忍住出声提醒县主。 还好县主看样子是有所准备的,但愿太后娘娘她们能尽早发现县主不在正殿了。 不过这宁寿公主究竟要干什么?将县主往西边带,西边有什么? 她忽然想起绿绦姑姑曾经悄悄同她说起过的有关于圣上的事。 像是夏日里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柳影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顿时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如果真像她猜测的那样,那今日新宁县主和她的性命就都难以保全了——或许,新宁县主有定国公府这个后台,不会有大难。但是她这个小小宫女,就一定不能活了! 如果真的是那样,这宁寿公主的心就太歹毒了。 想到这里她混身都开始战栗,连腿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了。 忽然她的手被人握住,暖暖的、温和的,这温度自手掌慢慢传至手臂,再至全身,使她整个人渐渐回暖,头脑也渐渐清醒。她强自振作精神,微微转头看向比她矮了一个头的新宁县主。 少女娇美的脸上浮现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在冬日将落的夕阳之下,暖玉一般晶莹,那笑容,更像是冬日里正午的暖阳,照得人心骤暖。 柳影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不知道是因为张晴温暖的手还是她温柔的笑意。 柳影抬头挺胸,看着宁寿公主以及跟着她的几个宫人的背影。心中十分笃定的想:跟着她们去好了,看看她们究竟要干什么!看看她们到底能做出什么事来!她背后还有太后、还有绿绦姑姑,还有新宁县主。 新宁县主,再怎么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们两个踏上绝路;新宁县主,也不是那丢了奴婢不管的主子。 侍奉了新宁县主近一个月,她对新宁县主虽说不上赤胆忠心,却也并没有做过对不起新宁县主的事,新宁县主一定不会 柳影心中反反复复的默念着张晴,张晴却看着前头唐苡的背影心念电转。 这个方向,分明是去养心殿的方向,养心殿,不是闲置的吗?唐苡为什么要将她带到这里? 正思忖着,前面的唐苡转过身,看着她命令道:“新宁你在这里等着,本公主先回宫换衣裳,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居然是给她撂在这里了吗?张晴微微蹙眉,但却没有理由拒绝,轻轻点了点头,就见唐苡满眼警告的看了柳影一眼,之后带着随从宫人扬长而去。 她走的方向,是西六宫。 待唐苡走得远了,柳影满面焦急的低声道:“县主,怎么办?怎么办?” 完全方寸大乱。 等在这里,肯定会有陷井;自己离开回乾清宫,一是要接受许泌甚至是太后的询问责怪,二来,只怕是唐苡就等着她不听她的命令,然后借故惩罚她。 “这里究竟有什么怕人的东西?还是有什么秘密?”张晴看着柳影低声问道。 先弄清楚了原由,她才能做出选择。 柳影急得跺脚,语速极快的说道:“奴婢也是听说的,做不得准,听说皇上常常一个人在这里,不带跟着的人、不准任何人进,还一待就是很长时间,任何人闯进去皇上都会大发雷霆,还曾经为此打死了两、三个宫人!”七加一说这里以及下文关于养心殿的说法是杜撰,本文架空,背景大概在明朝中期那个样子,写这段的时候查了许多资料,并没有查到养心殿在明朝的用途,于是,架空,架空哈。 第一百六十九章 明黄 听到柳影提起“皇上”二字,张晴心中便布上一片阴云,待柳影将话说完,她便想起一段钟悦的记忆。 还是她十来岁的时候,那时还是太子的当今皇帝唐钊常常到内宫来看她,与她一起说话玩闹,有一次被先帝看见将唐钊训了一通,并斥他厮混内闱。 先帝对唐钊的管教十分严厉,因此唐钊也十分怕先帝。便同钟悦定了一个私下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到了那个时间,两人便不约而同的去到约好的地方见面一起玩。 那个私下见面的地方,就是养心殿。 因为先帝听说前朝有一位皇帝死在养心殿,忌讳这个,便将养心殿闲置不用。 而闲置的养心殿,恰恰成了钟悦和唐钊见面的最佳地点。 想到这里张晴心中一动,立即有了主意。 养心殿东面靠北那儿有一处凹形拐角,能遮挡住两个人,她可以带着柳影到那儿去。 当年唐钊和钟悦被先帝发现,他两个就是藏在那里躲过一劫的。 唐苡命她在这里等着,一定是估摸着时辰皇帝快要出来了,皇帝一出来,就会发现她和柳影,从而处罚她们。 她和柳影藏到那块凹处,等皇帝带着人离开,她再出来等唐苡。估计唐苡会在皇帝离开过一会儿后再来找她。 主意已定,张晴牵起柳影的手抬脚便往她印象里那处凹洼跑去。 柳影早失了方寸,被张晴拉拽着只会跟着跑,待看清张晴带着她跑进了养心殿的大门时,她已经吓得不敢出一丁点声音了。 直到跟着张晴躲进那凹洼处,她才明白张晴的用意,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因为过度惊惧,头脑昏懵,对张晴为什么会知道这里有这样一个地方,她根本没有起疑。 她以为张晴是凭着直觉跑进来,四下里找了一番才找到这个地方的。 二人你挨着我、我挨着你,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柳影能感觉到张晴的心跳沉稳有力,而她自己的心跳,却是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甚至,有种快要跳出口腔的感觉。 因为安静、因为害怕,感观就变得异常的灵敏。 随着一声淡淡的叹息,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之后是一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好像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柳影的心总算是缓缓的落到了实处。 她听得清清楚楚,那声咳嗽,是皇上的。 她虽然并没见过皇上,但以前有一次在慈宁宫时,她听到了皇上的声音。在这样惊惧恐慌满心的时刻,她的记忆力格外的好。 又停了约有一柱香的时间,张晴率先走出藏身之出,四下里看了看,才又牵着柳影的手走出了养心殿的门。 看着走在她前面的小小的身影,柳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只是个伺候人的奴婢,却被贵为县主的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如此照顾;而这位年纪小小的县主再次另她刮目相看。 能在这样紧要危急的时刻如此沉稳淡定,并迅速的想到解决的办法,真的不是普通的十来岁的小姑娘能做到的。 两人站在之前唐苡让她们站立的地方,没过一会儿,唐苡便带着人施施然走了回来。 远远的看见张晴和柳影好模好样的站在那里,唐苡的神色从疑惑到惊讶,最后变得十分难看。 “你又不姓唐,有什么资格参加宫中家宴?”走到近前她看着张晴冷冷的说道:“本公主命令你:不必再回去了。皇祖母那里,本公主自会有个交代。” 说罢也不待张晴说什么,冷哼了一声便带着宫人离去。 “县主,”柳影气得胸脯连连起伏,“宁寿公主太过分了!” 她一定要告诉太后,将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太后,叫太后娘娘知道她这个孙女儿是一个怎样恶毒又奸诈的人! 主意已定,她恨恨的握了握拳。 可真正受了唐苡的气的张晴却并没觉得如何,她反而轻轻扬起了一个笑脸。 “不去更好,”说着见柳影愣怔怔看向自己,她笑得更加欢畅,“不是吗?” 省得去应付那些麻烦的贵人,她自自在在的躲在二所殿里和妙香她们待在一起多好。 “唉呀!”妙香还在乾清宫呢!她抬手轻轻推了推柳影,吩咐道:“你悄悄的回乾清宫,将妙香叫回来,快点儿。” 不然妙香见她没同唐苡她们一起回去,一定会大着胆子闹起来的。 那样就麻烦了。 柳影也猜到张晴将妙香留在乾清宫的用意,知道事关重大,转身要往乾清宫跑,又想到张晴自己在这里,又回头犹豫道:“县主,您自己” 话还没有说完张晴便再次推她,嘴上催她:“快去,快去,不然闹起来就糟了。” 柳影再不敢迟疑,提起裙子撒脚就跑。 张晴在她背后低声喊道:“我自己回二所殿了,你们直接回去。” 受到严重惊吓的柳影早忘了她认不认得路这件事,边跑边答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便没了影子。 从这里回二所殿,张晴歪着脑袋想了想,应该从西六宫与养心殿中间那条路走。 她扭身往那边去。 不经意的,眼角的余光撞入一小块明黄。她心头一凛,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的转头看去,却并没有看到什么。 夕阳虚晕,或许是她眼花了? 一定是她眼花了!她再不多想,也不敢多想,提起裙摆撒开脚跑起来。 感觉后面像有个恶鬼在追她,她越跑越害怕、越跑越心惊。 跑啊跑,现在她忽然发现自己人也矮、腿也短,看着短短的路,却怎么也跑不到尽头,她又不惯常跑动,又刚刚病愈不久 终于,还没跑到西六宫的拐弯处的时候,她再也跑不动了,双腿灌了铅似的沉重,呼吸跟不上,嗓子也火辣辣的疼。 但是她不能停,她喘着粗气一步步的走,提着双腿,提线木偶似的,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叫她走到了拐弯之处,她猛的跨了一大步走进了那她自认为安全了的地方,将自己的身体尽数遮挡在那恐怖的空旷之外,倚在墙上大口的喘着粗气。 究竟有没有人?有人的话是谁?那人又会不会追过来? 心中一团团疑云凝聚,她气息喘匀了,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慢慢的往外探出一只眼睛。 只看见一片空旷,死寂般的空旷。 她抬手拍了拍狂跳的心,终于平静下来之后,才起身往二所殿去。 第一百七十章 恩赏 宁寿公主唐苡带着人回到乾清宫时惊讶的发现启泰帝还没有到。 她心中郁卒却又无法可施,只得将早就想好的说辞告诉太后。 “皇祖母,新宁忽然不舒服,苡儿就命她先回二所殿去了。” 站在人群之后的妙香见宁寿公主自己回来了,就要冲出去求救,幸好柳影赶回来的及时,眼疾手快的伸手将她的嘴给捂上了,在她耳边低声道:“县主没事,别叫!” 妙香将信将疑的看着柳影,又怀疑柳影与宁寿公主串通一气,又担心张晴,不知道究竟该不该信柳影的话。 “你跟我回二所殿看看不就得了。”柳影急得跺脚。 这时候她才想起新宁县主不认得路,又担心她走错了路。 妙香见她满脸焦急,不似作伪,总算是点了头儿。柳影便拉着她从乾清宫小门走了出去。 之前唐苡命张晴陪着她去更衣,太后并不知情,唐苡忽然自外边回来,又如是说,太后登时挑了挑眉,看着唐苡淡淡的问道:“噢?这样啊。”待唐苡心虚的垂了眼,她微偏了头对立在她身边的绿绦吩咐道:“你回二所殿看看新宁哪里不舒坦,要不要请徐太医过来。” 绿绦知道这是太后对宁寿公主不信任,躬身应是后,转身步履匆匆的走了。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唱颂声:“皇上驾到!” 坐在下首的所有人,加上坐在上首的皇后尽皆起身跪拜。 “平身!”启泰帝带着于世芩大踏步走进来,到太后面前给太后行了礼,才淡笑道:“母后,儿子来晚了。” 太后看着面容俊朗的启泰帝,有一瞬间的愣怔。 已经多久没看见过儿子发自真心的笑容,她已经不记得了。大概是几年、还是十几年前?现下看着儿子如玉晖般的笑容,她甚至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快来坐下。”她冲着启泰帝招手,口气里有不容察觉的哽咽。 其他人都刚刚站起,并没有发觉太后的异样,可是启泰帝却发现了。 他上前坐到自己的座位上,转头看着太后温声道:“刚才他们可有找什么乐子给母后解闷儿?” 太后知道他这是在暗中开解自己,深深点头道:“召来了个琴师听曲子,又听他们说了会儿笑话儿。” 话里不提离恨歌,也不提新宁县主。 儿子难得有这么好的心情,她不能再提一丁点能让他联想到悦儿的人和事了。 启泰帝点点头,抬手轻挥下令道:“开宴吧。” 站在人后的御膳房总管一声令下,不一会儿就有一排排的宫女端着各色吃食鱼贯而入。 启泰帝远远的看着公主们坐的位置,忽然淡声道:“灡儿今日穿的这件衣裳好看。” 忽然被点了名的宁荣公主唐灡立即起身,笑嘻嘻的道:“多谢父皇夸奖。” 她身旁的唐苡心中愤愤,但是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们这边,她不敢在这么多人前做得太过,面上不动,悄悄的用鼻孔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正好可以叫唐灡听见。 唐灡自然也知道这样的场合不能与她计较,只将她的挑衅当作没听见。 她谢过了启泰帝刚要坐下,就听见启泰帝又继续说道:“朕记得内库里有一套金丝攒珠头面,就赏给你戴吧。” 唐灡听罢大喜,绕出去谢恩,路过唐苡时故意狠狠撞了她一下,到当中跪下来,脆生生、欢天喜地的道:“灡儿谢父皇赏赐。” 启泰帝声音更加温和,“起来吧,”待唐灡站起身,他轻轻点头道:“灡儿越大越有公主的气度了。” 太后见启泰帝高兴,便也跟着附和道:“哀家看灡儿也是越发出挑了,”说着对唐灡道:“你父皇赏了你,好事成双,哀家也赏你一套首饰吧。” 坐在她身边的皇后见状轻声道:“母后、皇上,您们夸得她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了。” 太后却是没与她搭言,只抬手轻轻摆了摆,看着唐灡谢恩。 这一连串的夸赞赏赐,冲击得唐灡晕头晕脑的,喜滋滋的谢了太后的赏赐,又同启泰帝说了几句话,转身回座位时,还不忘对唐苡炫耀的扬了扬下颌。 唐苡气得几乎将手中的帕子都拧碎了,却又得压抑着情绪防备着别叫旁人看出来,果真是憋出内伤来了。 妙香跟着柳影回二所殿,进了门就看见厅子里一片狼藉。 一个瓷盆滚在地上,还到处洒着面粉,桌子上横七竖八的摆着几个盆和碗,就连内室的门帘上都有面粉。 “小姐!”妙香吓了一跳,着急忙慌的冲进内室,发现张晴好好的歪在临窗大炕的大引枕上,柳梦坐在炕边的小凳子上磕瓜子。 “你回来了。”张晴笑嘻嘻的对妙香道。 柳影便问柳梦:“外边那是怎么了?” “唉呀!”柳梦听她问起这个忽然自小凳子上跳起来,拿拳头连连敲着自己的脑袋,“我忘了,我这就去收拾去。” “小丫头们呢?”柳影更加奇怪,跟着柳梦到厅子中同她一起收拾,边收拾边问:“这是怎么搞的?” 柳影一边忙忙的收拾,一边道:“县主一回来就说今儿是过节,叫她们都自己去玩儿了,秋池就撺掇着县主要包饺子,谁知道我们三个人都没做过这个,弄了一团乱,秋池还扣了一头一身的面粉,跑去梳洗去了。” 说着想到自己的糊涂,面露惭愧的嘿嘿笑道:“我帮县主收拾了一下衣裳,县主说了句:‘坐下歇一会儿吧,大节下的。’然后我竟然就忘了这里的这些东西了。” 现在看来,她被分来侍候新宁县主是再好不过的差事了。 新宁县主这小姑娘不麻烦、不轻贱下人,又顶顶好说话,也从来不在她们面前端什么架子,还动不动就赏银子给她要是她以后都能侍奉新宁县主就好了。 可是,新宁县主能永远待在宫里吗? 呸!呸!想到这里柳梦不由自主的在心里狠狠啐了自己两口。 人家新宁县主有家有父母的,现在待在宫里是身不由己,她怎么那么怎么期盼着新宁县主永远留在宫里,那样新宁县主就太可怜了。 这边妙香眼巴巴的看着张晴,“小姐,那宁寿公主叫您跟着她到底干什么?” 张晴轻轻摇头道:“没什么,使了点坏心,不过被我逃过去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传话 妙香听了张晴的话紧紧拧起眉峰,满面担忧的说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您?”说着想起一句俗语,站起来道:“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咱们在这儿” 她情绪激动之下,声量没控制住,就连外边蹲在一起头碰头的柳影和柳梦都听见了。 而同时听见这句话的,还有刚进门的绿绦。 “说什么呢?”她扬声冷冷的问道。 柳影和柳梦吓了一跳,同时起身,不想她两人挨得太近,这一下两人的额角结结实实的撞在了一起。 “唉呀!” “哎吆!” 两人一起捂着头,疼得眼泪汪汪的还不敢声张,同时赶过来迎接绿绦。 “绿绦姑姑。”二人齐声说道。 绿绦再是冷心冷面之人,也被她俩一连串的相同举动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们呐!”伸指无奈的点了点二柳,转身往内室去,边走边问道:“听说县主不舒服,太后娘娘命我来看看县主。” 说着自己挑了帘子。 妙香已经被她刚才在外面的忽然出声吓傻了。她刚才在非议皇家的人!还把公主说成是贼! 张晴起身,要下去趿拉鞋子去迎接绿绦,绿绦已经走了进来。 绿绦先给张晴施了一个福礼,才道:“县主,宁寿公主说您身体不适,太后命奴婢来看看您。” 她对张晴的态度,是跟着太后的态度走的。 太后对张晴冷淡,她也对张晴冷冷的、甚至会直接教训张晴;太后渐渐对张晴有所改观,或者说太后对张晴的态度只是面子情也好,她对张晴的态度也是有些改变。 像现在,虽然她脸上冷冷的,但说话时却不失恭敬。 张晴坐在炕上对绿绦点头,“请姑姑代新宁谢太后娘娘关心,新宁没事。” 宁寿公主不待见新宁县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绿绦也猜到宁寿公主将新宁县主带出去肯定别有目的,张晴将这一句话说完,她没有开口,以为张晴还会继续说下去。不直接告宁寿公主的状也会委婉的说一些。可是没想到,接下来新宁县主并没有开口。 绿绦便有些惊讶。 宫中那些小主子们,哪一个不是寻着机会就在太后甚至是她这个在太后面前得脸的人给其他小主子们直接或是间接上眼药?这新宁县主明显是刚才受了宁寿公主的捉弄甚至是欺负,为什么现在这么好的时机她不开口? “方才宁寿公主叫县主出去可有给您气受?”既然她不说,那她直接问好了。 还是县主害怕她告了状,日后宁寿公主对她的报复更重? 张晴淡淡摇头,“没有。” 如果说出宁寿将她带到了养心殿,就会让人知道她是怎么躲过这一劫的,那么,养心殿当中的秘密,会不会容下她? 更何况即便她向太后告了状,太后对宁寿公主的惩罚,也只不过会是训斥一顿便即了事。于她来说,这样的惩罚,不如不罚。 “请姑姑转告娘娘,宁寿公主,还是要多加教导,”张晴看着绿绦语速极慢的说道:“新宁绝不会主动去害谁,但是,倘若有人蓄意加害于新宁,新宁,绝不会手软。” 十来岁的小姑娘,坐在那里,微扬着下颌,双眼迸发出自信而坚定的光芒,加上那从容而笃定的语气。不由得给人一种她并不是这个年龄的孩子,而是一名历经风雨的上位者的错觉。 地上站着的绿绦、柳影等人都噤了声,柳梦更是垂首躬立,一副伺候大人物的谨小慎微。 好一会儿绿绦才从怔愣中回神,沉吟道:“县主,您真的要奴婢这样同太后说?” 这小姑娘虽然一番话将她这个三十好几的人给震慑住了,但是,回过神细想,她那番话,也太狂妄自大了。 她这番话的意思是:太后若不看管着宁寿公主一些,宁寿公主若再对她做什么,她的反击就会伤到宁寿公主。 未雨绸缪、防微杜渐,提前知会太后,若果真出了什么事儿、伤了宁寿公主,使太后没理由处罚于她? 不说太后听了这话会如何,单宁寿公主一个人,只怕她也不会那么轻易的应付过去。 宁寿公主之所以得太后、得皇上喜欢,不单单是因为她聪明、可爱、会来事儿,她后面还有一个屹立宫中近二十年长宠不衰的慧贵妃。以慧贵妃的机心手段,她的女儿宁寿公主会差到哪里去?以慧贵妃的心机手段,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一个小小的县主欺负? 但是她这些想法都只是在心里纠结罢了,见张晴淡淡点头,语气肯定的回答:“是,麻烦姑姑了。”她再不多待,向张晴告辞后转身出了门。 柳影亲自送她出来。 “宁寿公主到底对你们做了什么?”绿绦转头看向柳影问道。 被问及这个,柳影像又经历了一次方才的紧张、惊惧,她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姑姑,我现在不同你说,我要亲口告诉太后娘娘。”柳影语气坚定的说道。 绿绦看柳影的样子就知道她方才吓得不轻,心中惊异的同时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可想好了,有些时候,太后娘娘即便生气也不会处罚有些人。” 柳影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她重重点头道:“我知道,我得让太后娘娘亲耳听到、得让太后娘娘知道,只要太后娘娘知道了,我便是死也甘心了。” 竟然将话说得那么重?绿绦心下存疑,却不好再多说什么,又拍了拍她的手,这才告辞。 柳影手上冰凉的温度,直到宫宴结束,太后娘娘问起这件事,她还记忆犹新。 “那丫头真的是那么说的?”太后听罢了绿绦的回禀之后异常吃惊的问道。 小丫头胆子真不小啊!居然敢叫绿绦给她传这样的话,她就不怕她治她的罪吗? 得到绿绦的肯定的回答之后,她又问道:“那宁寿究竟带她出去做什么了?” 绿绦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外边就有宫人禀道:“启禀娘娘,青柳求见。” 乍一听见通报的人说起“青柳”二字,柳影还有些恍惚,仿佛青柳这个名字,是她多年以前用过的。 也许在她心底里,已经彻底的接受了柳影这个名字了吧。 但是无论是柳影还是青柳,她都要将今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诉给太后知晓。 想到这里,她整顿心情,得到召见,进门跪在太后面前,眼泪,便不由自主的落了下来。 第一百七十二章 决定 在宫里,流泪是大忌,尤其今日还是除夕,太后因为上了年纪,没有同皇上他们一起守岁,这可是年还没过呢!柳影怎么就不管不顾的犯了这个忌讳? 绿绦见柳影话还没话眼泪就流了出来,要开口喝斥她,却见柳影抬头,拿衣袖狠狠的往自己的脸上擦抹了一把,脸上的表情竟然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这样的柳影她从所未见,顿时住了嘴。并且认定,现在的柳影,比谁都明白她自己在干什么、要干什么。 “娘娘,”柳影眼圈犯红的说道:“奴婢知道今儿是大节下的,不该在您跟前儿哭,可是娘娘不知道,奴婢之前,差一点就死了、差一点就见不着娘娘了。” 从宫人禀报说青柳求见,绿绦告诉她青柳说要亲口告诉她宁寿都做了什么,太后心中就有所准备。 所以,青柳进门跪到地上就哭,她虽然吃了一惊,但却并没有喝止青柳继续说下去。 即便是这丫头犯了忌讳该罚,也得等她将话说完了再罚。 她面沉如水的看着青柳,等着听她的下文。 “如果没有新宁县主,奴婢不知道该怎么办,娘娘可知道,宁寿公主,将我们带到了养心殿门口,叫” 柳影的声音哽咽悲怆,但是她不知道,她说得再多,即便声泪俱下也不会打动太后。真正触及到太后心中那根神经的,是“养心殿”三个字。 “什么!”太后勃然大怒,“宁寿她居然敢?!” 柳影吓得缩了缩脖子。大年下的,她激得太后大发雷霆之怒,过会儿太后想起来,不知道会不会怪罪于她。 可是今日之事,她不得不说、不得不做! 能在这屋子中侍候的,都是太后的心腹,因此并不怕这些话传出去。但是见到太后发了脾气,所有人都吓得战战,一眨眼便跪了一地。 这屋子中的人,除了绿绦之外,都从来没见过太后娘娘发这么大的脾气。 而听到“养心殿”三个字,绿绦也吓了一跳。 从卿鸾皇后离世,养心殿就成了皇上单独祭奠卿鸾皇后的地方。 当年皇上和皇后大婚时,皇上甚至不准备将坤宁宫腾出来,要一直留着卿鸾皇后的东西,使坤宁宫原封不动,叫皇后住到其他宫殿去。 御史上书、大臣劝谏,最后是太后苦口婆心的劝说,皇上才答应腾出坤宁宫,却不知道为什么把卿鸾皇后的东西都搬到了养心殿,自此,再不准除他之外的任何人进入、甚至是靠近。 为此还仗杀了两、三个淘气的小太监。 因此,养心殿成了宫人们的禁忌,每每谈之色变,知道底细的走路都要绕着走,像青柳这样年纪轻稍稍听说过一些的人,也都知道爱惜自己的性命,无论如何都会避讳着。 宁寿公主,竟然恶毒到带新宁县主和青柳去养心殿!这是成心要害死她们吗? 不对,青柳分明知道有关于养心殿的事,难道宁寿公主不怕青柳告诉新宁县主吗? 她告诉新宁县主这个秘密,带着新宁县主离开,那么宁寿公主会以这个为由治新宁县主的罪?还是宁寿公主早有防备,如果青柳说出了这件事,她就会直接让青柳闭嘴? 看青柳现在如此恐惧,她更愿意相信后者。 她心中翻江倒海,太后心中的思量自然也不逞多让。 喝出一声之后,她对着立在她身旁的一个宫女伸手,那宫女见状急忙起身,将手中的一串佛珠躬身双手递交到她手中。 太后将之拿在手中捻动。 最开始非常急切非常快,后来渐渐变慢,直到她长舒了一口气,平静下来。 不管宁寿如何不喜新宁,也不该利用她父皇的心情和秘密,特别是今天还是大年除夕之夜。她是对、是错都已然不需要理论了,她对她父皇,一定没有恭孝之心。 “既然新宁有那样的话,就由着她去好了,”她开口,手中的佛珠又开始捻动,面色冷如冰海,“宁寿那里谁也不准透出半句口风、露出一丝端倪!” 怪不得那小丫头要叫绿绦传那样一句话给她,宁寿的作为已经要危急她的性命了,她怎么能不恼? 不过她一个小丫头,又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县主,她拿什么来对付宁寿?大概也只是说说嘴解气罢了。不过宁寿今日动了那样的心思,一计未逞,只怕以后还会出手,那小丫头那里,还是要多留些心才是。 别五年期限还未到,那小丫头的命就让宁寿那个不肖的孙女给作没了。 “把锦瑟召回来吧,叫她去二所殿伺候。”她将手中的佛珠随手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撂,淡淡的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绿绦的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这个慈宁宫掌事女官,其实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继红笺姑姑之后,慈宁宫的掌事女官是锦瑟。当年卿鸾皇后还没有成为太子妃时,她侍候过卿鸾皇后,与卿鸾皇后有主仆之情。 后来,卿鸾皇后身故,锦瑟姑姑十分悲痛,太后娘娘每每见到锦瑟也会伤情,锦瑟便自请出宫,太后娘娘赏了她许多体己,她便寄住到了京郊的白莲庵中。 之后太后命她接手了慈宁宫的事务,却并没有明言叫她做慈宁宫的掌事女官。 锦瑟的身份,可以说比她还要高出许多,宫里就连皇上都会给她些许面子。召她回来伺候新宁县主,就是无形中抬高了新宁县主的身分,同时也会叫宁寿公主甚至是宁荣公主对新宁县主更加嫉恨。 “可是”她抬头看向太后。 太后起身抬手,身边的宫女立即上前帮她更衣,“她若是不愿意,就告诉她,叫她去伺候的人,有三分肖似悦儿。” 这样说锦瑟姑姑一定会进宫,绿绦点头应是。只是进宫之后,这位县主到底是像还是不像卿鸾皇后,就不是锦瑟姑姑说得准的了。 今儿个因为诸事耽搁,太后早过了就寝的时辰,绿绦忙走过去帮着太后更衣。 太后垂眼看着仍跪在地上的柳影道:“你且回去吧,今日之事做得不错”她说着想起一事,低头看着柳影问道:“你们是怎么躲过去的?” 柳影便又将张晴如何问,她如何回,张晴又是怎么拉着她躲进了那个凹洼之处一五一十的讲给太后听。 听完了她一番话之后,太后仍旧站在那里,看着燃烧着的红烛出神。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不识 次日是大年初一,宫中惯例是皇帝在前朝接受百官朝贺,皇后在坤宁宫设宴招待外命妇,而太后则在慈宁宫接受小辈儿们拜年。 张晴一大早就等在慈宁宫门口,期望早早的给太后磕了头问了好,便被太后打发回二所殿,免得再遇见哪位公主,浪费她的力气和口水。 但是天不遂人愿,太后虽然早早的召她进了慈宁宫,她给太后磕头拜年之后,太后却并没有遣她回二所殿,而是命她坐下与她闲话家常。 问起了二所殿、问起了京城的定北侯府也就是现在的定国公府,最后问起了辽阳的人和事。 张晴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叫自己的脸上露出一点思念或者悲伤的表情。 这里根本没人心疼她,她软弱给谁看呢?而且,元旦这么喜庆的日子,她不想给任何人添堵。 可是说着说着,竟不知不觉过了大半个时辰,绿绦上前提醒太后时辰到了的时候,张晴甚至吃了一惊。 这时她才赫然记起,钟悦的记忆中旦日太后都是在正殿接受晚辈们拜年,晚辈们都聚齐了,她才动身去正殿。 并不像她祖母姜老夫人那样在秋云院的屋子里等着晚辈们一个一个的给她拜年。 “新宁不懂规矩,耽误了太后娘娘的正事,请娘娘责罚。”她边说着边跪下请罪。 太后却是对她笑得从所未有的温和,“起来吧,走,和哀家一起去正殿。” 太后的态度让张晴有些恍惚,忽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究竟是她在面对太后,还是钟悦在面对太后。 正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她身后的柳影欢天喜地的提醒道:“县主,赶快谢恩呐!” 张晴迷迷糊糊的听从柳影的话谢了恩,起身跟着太后一行往正殿去,她的头脑才渐渐清醒过来。 难道太后现在是在抬举她?转变得太快,令她有些接受不了。 “你怎么不提醒我太后在正殿接受叩拜?”她低声问跟在她身旁落后半步的柳影。 提醒她太后是在正殿接受跪拜,她就不会一大早跑到这里了。 柳影皱了眉头,有些委屈的道:“您也没问奴婢呀。” 她以为经历了昨天傍晚的事,新宁县主打算讨好太后娘娘呢。 也对。 她心中的主意,连妙香都很少说起,更何况是柳影? 但是,张晴却不想就这么跟着太后去正殿。那些娘娘公主们,她实在懒得应付。 “太后娘娘,”她忽然扬声唤道,待太后听到她的声音转头看向她,她便跪了下去,“娘娘,新宁可不可以不跟着您去正殿?” 太后面色微沉,看着她淡声问道:“嗯?为什么?” 张晴抿了抿嘴唇,轻声道:“新宁已经给太后娘娘拜过年了,正殿那里,新宁还是不要去了吧。” 并没有说出她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 “既然你不愿意,那算了,你回二所殿去吧。”太后冷冷的说道。 张晴却是如蒙大赦,满眼的欣喜怎么也掩饰不住,“谢太后娘娘。”说罢之后便起身,笑眯眯的对太后道:“新宁恭送娘娘。” 等太后带着人走远了,她才带着柳影转身走掉。 搀扶着太后的绿绦转头望着那小丫头脚步都显得十分欢快的背影,又看了看面色不虞的太后,轻声道:“新宁县主太不懂事、太不识抬举了。” “她这哪里是不懂事!”太后冷哼了一声道:“她这分明是害怕哀家的宠爱,太清楚得到哀家宠爱之后的麻烦和后果了,才选择了逃避。” 她说着叹了一口气,“不过不识抬举倒是真的。” 太后心中有怨气发放出来也就好了,绿绦再不敢多言,谨小慎微的扶着太后往正殿去。 张晴回到二所殿就看见妙香和秋池两个在给柳梦捣腾头发。 柳梦同妙香提过之后,张晴竟然再未想起给谁梳头画眉,柳梦等得心焦,今日便求了妙香和秋池两个帮她弄头发。 她的想法是妙香和秋池常常跟着县主摆弄这些,肯定也会学到一二,可是,妙香和秋池的手艺令她大失所望。 “让我看看。”张晴走上前站在柳梦身后从铜镜中打量着柳梦。 柳梦听罢满脸欣喜,甚至双眼都要冒出星星来了。 端详了一会儿,张晴对妙香吩咐道:“从这里往上梳上去,下面留着编一条麻花辫,别太紧,松一些,这里挽成一个小一些的元宝髻,留出一些发梢出来,拉到这里。” 她慢慢说着,妙香跟着她说的一步一步梳着,到最后,柳梦便换了一个新发型。 又一个别人从来没梳过的发髻。 但是,柳梦心里有些许失望,她梳这个发髻,新鲜倒是挺新鲜的,却没像妙香那天那样换了个人似的。 “秋池,”张晴偏着头从镜子里继续打量着柳梦,对秋池吩咐道:“你去我的妆奁里,把那支点翠分心拿过来。” 秋池听命而去,妙香却有些惊讶。 小姐这是要将那支分心赏给柳梦吗?可是柳梦又没做什么该奖赏之事。 “县主,”见到妙香的表情,柳梦也明白了张晴的用意,惊讶的站起身道:“奴婢有一支赤金分心的,奴婢去拿来戴给县主看。” 她虽然贪财,但却不会随意接受赏赐,对于县主,她自知现在她还没有柳影对县主更上心。 “赤金的不配,”张晴轻轻摇头,待秋池将那支点翠分心取来,她接到手中对柳梦命令道:“坐下来。” 柳梦愣怔怔的听命,张晴又打量了她一番,才将点翠分心戴到了她的头上。 虽然好看了一些,但是,柳梦在心底里暗暗叹气,或许,是她对县主期望太高了。 “拿眉石来。”张晴说着对妙香伸手,梳头她不会,但是画眉她应该能画好,这个跟画画也差不太多。 妙香将眉石递到张晴手中,张晴弯腰在柳梦脸上试了一下。 柳梦吓了一跳,双手乱摇的道:“使不得,使不得,县主,您这是折煞奴婢了。” “你到炕上躺着,”张晴却是不容她分辩,命令道:“快点儿。” 柳梦苦了脸,最后收到柳影递过来的眼色,才小心翼翼的到炕上躺了下来。 张晴走过去,又试了一下,这才觉得顺手了许多。 弯下腰,顺着柳梦的眉弓画下去、延续、拉长、另一边。 待她端详了柳梦一番直起身后退将手中的眉石递给妙香,柳梦赶忙起身跳到地上,抬头,却见站在地上的几个人,都全神贯注的看着她,除了张晴之外,其他几个人都满目的惊艳。 第一百七十四章 锦瑟 画了一下眉就会变化那么大吗?这一点柳梦十分怀疑。甚至秋池惊呼出声,笑嘻嘻的不绝口的夸赞她漂亮时,柳梦心里也没相信。 秋池是县主的贴身丫头,自然要捧着、顺着县主了。 可是秋影是怎么回事?虽然她近来对县主好了许多,但是也不至于学着妙香和秋池的样子那么逢迎县主吧? 什么事儿都是眼见为实。 她自个儿走到镜台前,也不管什么身分地位了,一屁股坐到櫈子上。 镜子中的人一抹黛眉弯弯,柔美的秀发,真个的是十分美艳。 “哎呦!”柳梦又喜又羞的双手捂着脸,身子在櫈子上扭来扭去。她竟然那么形容自己,哈哈哈,不过实在是很好看,哈哈哈。 见柳梦喜不自胜,张晴笑着道:“你喜欢就好。” 哎呀呀,柳梦虽然欢喜却没忘记自己的本分,听见张晴这么说她连忙起身,对张晴深施一礼道:“县主折煞奴婢了,奴婢是欢喜得过了头儿。”说着又对张晴道谢:“多谢县主给奴婢打扮得这么漂亮。” “县主,”她哈巴狗似的凑到张晴面前,央求道:“那天妙香姑娘的发髻都有一个名字,奴婢这个有没有名字呀?”说着指着自己的脑袋,满眼的期许。 张晴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看着她笑道:“叫星星髻吧。” 星星髻?没有梅花髻好听,不过好看就行,哈哈,柳梦胡乱的想着,又笑嘻嘻的对张晴道:“那县主,奴婢的眉毛叫什么名字?” 旁边的柳影便捂着嘴笑道:“你的眉毛自然叫你的眉毛,还能是旁人的眉毛不成?” 妙香等人听罢这话也跟着笑起来。 柳梦也笑,“谁说的是那个,我是问县主给我画的的这个眉,叫什么名字。” 这次又是柳影抢先开了口,“这个你还要问县主,这个不就是水弯眉吗?” 不知道什么原因,非常爱臭美的柳梦自从进宫就留意到:各宫娘娘们大多数都画柳叶弯眉,很少有画其他眉形的。娘娘们如此,宫女们更是有样学样,因此,进宫这近十年来,柳梦几乎将其他眉形给忘记了。 “原来这个是水弯眉吗?”她惊讶的道,进宫之前,她好像听家里的姐姐们提起过。 柳影道:“不信你问县主。” 站了好长时间的张晴觉得累了,自己到大炕上要歪着,妙香见状上前侍候她,听到柳影问,她便轻轻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叫什么眉,反正是适合柳梦的。” 柳梦便也跟着上前侍候张晴,笑嘻嘻的道:“县主说适合那就是适合的,”说着指着自己的脑袋道:“这支分心县主先借奴婢戴两天,奴婢就戴两天显摆显摆,然后就还给县主。” “赏你吧,”张晴无所谓的道:“这个也是适合的。” 没说是适合柳梦还是适合这个发髻。 “那不行,”在这件事上柳梦还是十分坚持,“有句话叫什么,没有功就不接受赏” 柳影在旁边“扑哧”一声笑出来,“那叫无功不受禄!” “对,对”柳梦连连点头,“就是这话。”说着转头对张晴道:“等奴婢在县主跟前立一个值得这支分心的功,县主再赏奴婢也不迟。” “随你吧。”张晴摆了摆手。 她要伸伸腿。昨天跑过了那么一通,这腿现在还酸胀得难受呢。 下午张晴躺在大炕上午觉睡得正香的时候,柳影紧张兮兮的进了内室,不顾妙香的阻拦将张晴给唤醒了。 “嗯?”张晴睁着惺忪睡眼不高兴的问道:“什么事?” 柳影满脸的焦虑,“县主,奴婢忘记同您说了,昨儿太后娘娘命人将锦瑟姑姑给召了回来,说是叫她到二所殿侍候,现在锦瑟姑姑已经候在外头儿了。” 昨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县主已经睡了,今日一大早县主又去了太后娘娘那里给娘娘拜年,后来她竟然将这件大事儿给忘了。 锦瑟姑姑,那可是比绿绦姑姑辈分还高的女官,她这样的还只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呢。被太后娘娘支使到二所殿来,头遭见面,千万不能因为县主午睡没有立刻见她,而给她留一个轻狂傲慢的印象。 “锦瑟姑姑啊。”张晴口齿都有些不清楚。 “对!”柳影迅速解释道:“她可是慈宁宫的掌事女官,身分只在红笺姑姑之下,比绿绦姑姑还要有脸面呢。” 旁边的妙香早在听到“慈宁宫的掌事女官”这几个字的时候,便转身快步出去迎接了。 待她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子迎进来,张晴还没有起身。 “县主一听说您来了便忙忙的命奴婢出去迎接您,”妙香对锦瑟解释道:“她有午睡的习惯。” 意在告诉锦瑟张晴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这样即便锦瑟刚才觉得张晴怠慢了她,也会立即原谅她。 “锦瑟姑姑啊,”张晴用一只手肘半支起身子,另一只手边揉眼睛边道:“你怎么老成这样啊!” 锦瑟混身一震。 屋子中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妙香的脸色变得煞白。 她没想到小姐能突然说出那样一句话,她急中生智的向锦瑟解释道:“姑姑,县主她睡得迷迷瞪瞪的,她小孩儿嘴上没把门儿的,您别同她一般见识。” 柳影也反应过来,在一旁连连附和。 锦瑟怔了一下之后面色便恢复如常,对柳影和妙香摆手淡淡的道:“你们都出去吧。” 柳影听罢便拉着妙香往外走,妙香仍是不放心,在锦瑟背后同柳影手舞足蹈的,最后被柳影给拖了出去。 张晴仍旧迷迷糊糊的,用胳膊肘支着身子,眯着眼睛,甚至,用手掩着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姑姑坐,”对锦瑟柔声说道,态度熟稔,“我还没睡饱,让我再睡一会儿。”说着果真歪倒,闭上眼睛之前对锦瑟竖起一根手指头,喃喃的说:“就一小会儿。” 立在地当中的锦瑟半晌没动,也没作声儿,过了好久才轻手轻脚的上前,伸手将滑下来的衾背给张晴盖好。抬手,轻轻的,将她一缕碎发掖在耳后,弯着腰,盯视着张晴的睡颜,一动不动。 第一百七十五章 走动 外边的妙香急得跳脚,“那位姑姑不会打县主吧?”说着就要转身往屋子里冲。 柳影又要去握她的嘴,又要拦着她,顿时手忙脚乱。 幸好柳梦和秋池从厢房过来,柳影便叫柳梦去门口挡着妙香,嘴上飞快的、又低声的劝道:“人家锦瑟姑姑是什么身分?即便有点儿生县主的气也不会做在明面上,哪里能做出那么出格的事儿?”她说着见妙香有些听进去了,不再挣扎着要往屋子里冲,便更加放低了音量,“还是得县主清醒之后同县主说道说道,锦瑟姑姑是以后都要在县主身边的人,成日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怎么也得好好和她相处才是。” 可不能像对太后那样冷冷淡淡的,连太后的抬举都推拒了。 有了锦瑟姑姑这个人在,即便太后对县主稍稍冷淡一些,宫里那些逢高踩低的人也再不会拿县主当下眼皮看待。 而太后那里,已经命锦瑟姑姑过来了,也断断不会因为县主上午拒绝她而出尔反尔。 妙香听罢觉得柳影的话在理,低下头道:“是我莽撞了。” 几人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内室里传来锦瑟唤人的声音。 妙香急忙抬脚走进去。 “你们怎么不把我喊醒,”张晴已经坐了起来,看着妙香几人脸上带着几分嗔怪带着几分惭愧,却又笑微微的,“还让锦瑟姑姑亲自守在这里,看怠慢了姑姑。” 她说话时双眼亮晶晶的,明显是清醒了的。同时也让人感到:对于锦瑟的到来,她是十分高兴的。 难道县主刚才说那些话时根本都没睡醒么?柳影暗暗猜测着,不由得向锦瑟姑姑望去。 锦瑟亲自往张晴背上披了件衣裳,看向张晴的目光带着慈爱与温柔,“看县主说的,奴婢不就是来服侍县主的么?” 张晴看着锦瑟由衷的说道:“姑姑能来,我很高兴。” 她真的很高兴。刚才在梦里她还梦见钟悦和锦瑟姑姑相处得十分融洽的场景,没想到,醒过来就能看见锦瑟姑姑。 锦瑟姑姑是个很好、又很能干的人。 钟悦刚进宫那会儿,锦瑟姑姑是贴身伺候她的女官,她对钟悦如师如母,钟悦能在这深宫之中混得风声水起不但是因为太后的缘故,还与锦瑟姑姑的教导指点有很大的关系。 而锦瑟姑姑被提拔为慈宁宫掌事女官,则是钟悦投桃报李,向太后进言的。 钟悦与皇帝大婚之前,太后有意叫锦瑟姑姑跟着钟悦去坤宁宫,可是那时候慈宁宫里没有合适的接替锦瑟姑姑的人手,钟悦便只带了两个年纪小一些的女官如意和顺心。 但是钟悦和锦瑟姑姑的感情却一直很好。 张晴不期望锦瑟姑姑能像帮钟悦那样帮她,她也根本不需要,她只是觉得与锦瑟姑姑很亲近,希望身边能有一个像锦瑟姑姑这样的如长辈一般的人。 与妙香、秋池熟悉了一番,锦瑟姑姑便坐在张晴身边同她说话。 “今儿是旦日,县主可有去给太后和各宫娘娘们拜年?” 太后那里自不必说,只是这“各宫娘娘”?张晴皱了皱鼻子。 因为将锦瑟姑姑当长辈看待,她不自觉得会露出小女儿情态。“太后那里我上晌就去了的,可是各宫娘娘那里,我觉得我不必去的。” 锦瑟姑姑淡笑着摇头:“县主想想,这大正月里的,您能再不去太后那儿吗?若是在那儿遇见各宫娘娘,县主没有去给她们拜年,您住在慈宁宫,这究竟算是您给娘娘们拜年呢?还是娘娘们给您拜年呢?” 这个道理也对,可是,她不愿意与那些人打交道啊!张晴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其他位份低的小主子们倒也罢了,但是几位正宫娘娘,您还是去一趟吧。”锦瑟继续劝说道:“咱们也不必就赶着这两日,等过了初三,奴婢带着您,像串门子似的去给她们问一声好也就过了。” 张晴原本是还要犟着不答应的,但是锦瑟姑姑今天刚来,她怎么也得给锦瑟姑姑点面子才是。 “好吧。”她满脸哀怨的点了点头。 锦瑟笑眯眯的抬手轻轻抚了抚张晴的头。 像回到娘亲身边似的。张晴暗暗享受这份温柔的同时,心中也十分奇怪:她受钟悦的影响与锦瑟姑姑毫无隔阂倒罢了,怎么锦瑟姑姑对她也十分亲密呢? 正思忖间,柳梦梳着星星髻、画着水弯眉、戴着那支点翠分心,穿了件豆绿色妆花褙子,眉花眼笑的走进来,见锦瑟和张晴并没说话,便凑上前来笑嘻嘻的说道:“县主,您不知道奴婢这么一打扮,有多少人见了奴婢都不敢认得奴婢了,她们都说奴婢像换了个人似的,把奴婢都夸上天了都。” 张晴看着她笑道:“就是这件衣裳不对,你去换件樱草色的衣裳,口脂再淡一些,就会更好看了。” “那奴婢这样穿是穿错了吗?”柳梦顿时有些惊慌失措。 县主那么厉害的人,说她这样穿不对,那肯定是穿错了!唉呀,她还出去嘚瑟了好大一圈儿,在小姐妹们面前好一番炫耀呢!她们过会儿醒过味儿来不知道要怎么笑话她呢! “没有,”张晴摇头道:“只是这样穿没有那样穿更精致而已。” 柳梦便长舒了一口气拍拍胸脯,后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初四那日,锦瑟先带着张晴到太后那里禀报了一声,就带着张晴往坤宁宫去。 “皇后娘娘出身宁国公府,”路上锦瑟对张晴说道:“是宁国公唯一的嫡女。她性格清冷,为人淡泊,很少与各宫妃嫔争斗。育有一子一女,三皇子两、三岁时被封为太子,女儿就是宁荣公主。” 在背后议论皇后,即便说的是好话,被有心人说出来也是大不敬之罪,但是,这些话出自换瑟的口中,就不同了。 皇后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婉持重,张晴给她拜年问好之后,便淡笑着赐了张晴一只大大的封红。 “新宁进宫也有一个多月了吧?”她看着张晴柔声问道:“住得可还习惯?” 这样的寒暄自然不必当真的。张晴笑眯眯的点头道:“已经习惯了的。” 皇后淡淡点头,“也亏得你这孩子懂事又沉稳,不像本宫的灡儿,动不动就胡闹。” 话音刚落外边就传来宁荣公主唐灡那带着嗔带着恼的声音,“母后,您又在背地里编排儿臣了。” 张晴寻声望去,唐灡掀了帘子走进来,那帘子却没有像意料中的那样轻轻垂落,而是探进一只修长结实的手,紧跟着进来的,竟然是周琛。 张晴立即低垂眼睑,只当没看见他,起身给唐灡行礼。 第一百七十六章 和事 “新宁你还没有给姐姐我问好呢!”行过了礼,唐灡看着张晴道。 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唐灡才能感受到比她们那些人大一些的优势。 而张晴则是有些后悔答应锦瑟姑姑出来给这些人拜年了。 她不甘不愿的,对唐灡道:“公主新年如意。”并没有跪拜,而是施了一个老百姓们平辈之间拜年用的拱手礼。 唐灡噘嘴瞪眼的,正要发脾气,站在旁边的周琛忽然走过来,直视着张晴的眼睛对她道:“还有我呢。” 就说她不愿意出来,现在不但要应付这些麻烦的娘娘公主们,还要应付这个魔头。 张晴再次拱了拱手,连掩饰都不愿意掩饰,看也不愿意看他一眼,冷冷的道:“那就祝你新年安好好了。” “好了,阿琛,”上首的皇后笑着道:“你就别为难新宁了,你上次将她吓成那样,还想在她那里见着好脸子不成?” 自从上次周琛把新宁抓到头所殿里,灡儿和她都问过阿琛究竟怎么对新宁的,阿琛却始终缄默。灡儿就猜测着他可能是吓唬新宁将新宁给吓得晕过去了。 她觉得这个猜测也差不多,否则新宁身上也没受什么伤,怎么会晕过去呢? “皇姑母,侄儿没吓她。”周琛看向皇后,面露无奈。 怎么没吓她?差点将她掐死了好不好?张晴低头愤愤的想。 皇后便笑道:“好了,好了,既然你们今日凑巧遇到一起,本宫就做一个和事佬,你们都看在本宫的本子上,既往不咎吧。” 张晴瞥了一眼站在她不远处的周琛,转而对皇后冷声道:“娘娘的好意新宁心领了,如果他再不欺负新宁、也再不去二所殿寻隙滋事,新宁自然会遵承娘娘的旨意。” 待她话说完,周琛看也没看张晴,对皇后拱手道:“侄儿遵旨。” 这话一出顿时将张晴衬得不懂事又斤斤计较,连皇后的面子都不知道照顾一二,张晴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也是见到周琛就心气不顺,后来他又腆着脸叫她给他拜年,更叫她气不打一处来,她这才这么没脑子的。 皇后也没想到周琛会那么痛快便答应下来,就连一旁的唐灡也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到底是小姑娘家,”锦瑟上前一步笑着对皇后道:“新宁县主这是还没转过弯来,娘娘您的面子县主怎么能不给呢。” 这是在给张晴解围。 张晴立即收敛心神,对皇后敛衽施礼道:“皇后娘娘宽和大度,方才是新宁狭隘不懂事理了。” 皇后微笑着点头道:“你是个好孩子,能懂得本宫的良苦用心。” 锦瑟这便向皇后告辞:“娘娘这儿还有客,奴婢领着新宁县主去其他娘娘们那儿去问个好儿。” 皇后命她贴身的女官将锦瑟和张晴等人送出来。 那女官对锦瑟极热络,拉着锦瑟的手说起别后诸事,将张晴倒冷落了。 “咱们的事,等腾出空儿来了再说,哪有让主子等我们这些奴婢的道理?”锦瑟打断了她的话,将手也从她手中抽出来,继续对她道:“我告辞了。” 说罢转身就走。 张晴看到那女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姑姑,”从坤宁宫出来,张晴抬头看着锦瑟问道:“被太后娘娘支使到二所殿,是不是使您很没面子?” 锦瑟低头,柔声道:“奴婢清灯古佛都守了那么多年,哪里还会在乎这些虚妄之事呢。” 可是既然她看淡尘世,又为什么要回来呢?张晴不明白,她相信以锦瑟姑姑在太后心中的地位,她不愿意,太后绝对不会勉强于她。 但是这话,却不好问出口了。 “因为太后着人告诉奴婢说:要奴婢来侍候的这个人,有三分肖似卿鸾皇后。”锦瑟仿佛看出了张晴的心思,看着她,声音越发的清柔。 原来是为了钟悦啊!张晴在心中感叹。 “姑姑,”她抬头道:“我真的像她么?”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这个问题。 她初次进宫时太后说她像钟悦,她心底里是有几分相信的,但是后来,这件事变成了太后用来将她拘在宫中的借口,她便不再相信这话了。 可是,锦瑟姑姑为什么会和她这么亲近、对她这样好呢?如果她一点都不像钟悦,锦瑟姑姑不会因为太后的话便这么真心实意的对她。 锦瑟静静的望着张晴,嘴唇几度噏合之后,才淡笑道:“若说像,却也不太像,县主的容貌与卿鸾皇后并没有相似之处;性情也不一样,卿鸾皇后可以说是一个八面玲珑之人,若今日她遇上皇后做和事佬的事,一定会比周小公子做得还要周详。” 她说着长叹了一声,继续道:“可是若说县主完全不像卿鸾皇后,却也不对。县主的举止和周身的气度,与卿鸾皇后很像。”顿了一下之后,她才又道:“不是像卿鸾皇后小时候刚进宫那会儿,也不是像她和您现在的年纪差不多的时候,而是,像她成为皇后之后的从容、大气,甚至县主有时候会不知不觉的露出一些比卿鸾皇后还傲然、睥睨的神态。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如果县主和卿鸾皇后同样站在一起,卿鸾皇后的气度,未必胜得过县主。” 居然是这样吗?张晴暗暗思量,以锦瑟姑姑的身分,没必要骗她,更没必要奉承她。 见她低头沉思,锦瑟姑姑往她手臂上轻轻拍了拍,道“前面就是景仁宫了,景仁宫现在是慧贵妃住着的。“ 那就是要面对宁寿公主唐苡了,张晴点头。 “慧贵妃的父亲是当今的首辅许阁老,她是咱们圣上称帝后选秀入宫的,入宫时被封为宝林,卿鸾皇后去时,她还是昭仪,短短十余年时间,她已然晋升贵妃之位,而且奴婢听说,她至今仍盛宠不衰。” 锦瑟姑姑并没有将慧贵妃许泌的性格脾气告诉张晴,但是这些话却明明白白的告诉张晴,慧贵妃的心机手段有多厉害。 不过锦瑟姑姑能在离开皇宫十多年以后仍然对这宫中的形势这么了解,或者说在刚回宫这么短的时间里了解到许多近年来的事情,其手腕也绝不容小觑。 第一百七十七章 钟晨 “卿鸾皇后与咱们圣上大婚之后一年未孕,”锦瑟继续对张晴道:“因为朝中局势紧张,太后作主给当时还是宝林的慧贵妃以及贤妃停了药,一年以后她二人先后生产,慧贵妃生下皇长子,李贤妃生下了大公主。” 她越说下去,声音越低沉涩然。“皇后大婚之后,慧贵妃又和皇后先后产女,也就是宁寿公主了。” 想必锦瑟姑姑是为了钟悦而感到悲凉吧?张晴受到锦瑟的情绪感染,跟着心中戚戚,也许正如徐先生给她传的那话儿一样,这一切都是命! 慧贵妃是这宫中除太后、皇后之外的身分最高贵的人,所以,从皇后那里出来,张晴就得到她这儿来。 到了景仁宫,请门口的宫人通禀之后,张晴和锦瑟被请了进去。 景仁宫的装饰摆设极尽奢华,极力彰显出这里的主人的身分与地位。这不由得让张晴想到方才见到的坤宁宫的简单与低调。 进门便看见唐苡和另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围坐在慧贵妃身边。 看见张晴和锦瑟走进来,慧贵妃便笑着对她们招手,“新宁进来,锦瑟姑姑本宫多久没看着您了。”说着起身相迎。 见到张晴唐苡就不高兴,而且把不高兴都挂在脸上,此刻她将脸别在一旁,并没有跟着她母妃起身。 反倒是另一个女孩子笑容得体的起身,跟在慧贵妃身边。 张晴就给慧贵妃拜年,那个女孩子见状立即让到一旁。 待礼毕,慧贵妃赏了封红后,便指着那女孩子对张晴道:“新宁可认得她?她说她见过你呢。” 啊?张晴十分惊讶,在这宫里她还能遇见旧识吗?她仔细端详起那女孩子。 只见那女孩子瓜子脸、柳叶眉,一双凤眼晶亮,长得很漂亮。 可是,对这张脸她却没什么印象,她只得歉然对那女孩子道:“抱歉,我对相貌记性不好,不记得这位小姐了。” 那女孩子便掩唇笑道:“我也是听姑母提起你,才知道你是定北,”说着又改口,“是定国公府的二小姐的。你出落的这么漂亮,乍然见到你,我也不能认出你。” 说来说去,并没有明说自己是谁。 但是,她称呼慧贵妃为姑母,张晴心里就有了底。 “她是本宫娘家侄女,闺名许茗煐。”慧贵妃在一旁介绍道。 张晴脸上漾起欣喜的笑意,“原来是他乡遇故人,没想到能在宫里与你相遇。” 许茗煐未必不知道许茗烟同定北侯府的纠葛,她若是心地正,分得清是非黑白,自然不会怪定北侯府不会怪她张晴;但是若她硬要往狭隘处想,张晴也没什么办法。 不过现在许茗煐同她面上和合,她自然不会先与许茗煐撕破脸。 听罢她的话许茗煐点头,“是啊,想不到咱们还能有这样相遇的一天。” 说话间满脸感慨。 慧贵妃便笑:“来,快坐下说话,方才我们正说起武阳侯府的钟小公子呢。” 钟晨?张晴心中打了一个突,她们怎么提起他来了? 待慧贵妃等人入座,张晴到下首椅子上坐了,便听见慧贵妃笑道:“本宫和苡儿方才去太后那里,正好遇见武阳侯府的钟小公子,”她说着看向唐苡,问道:“叫什么名字来着?” 唐苡还没从看见张晴的不快中回过味儿来,扁着嘴低声回道:“钟晨钟子明。” 慧贵妃便拍手,“对,就是这个名字。”说着对锦瑟道:“这宫里的人都夸宁国公府的周琛长得英俊,那武阳侯府的钟子明近几年竟也出息得一表人才、温文尔雅的,姑姑您不知道,太后见了他欢喜得合不拢嘴呢。” 钟晨不是个小胖子吗?张晴在心里腹诽,什么时候能用“一表人才”这样的字眼来形容他了。 “太后一直惦记着武阳侯府,”锦瑟笑着点头,“看见他们府上的小公子有出息,自是比什么都高兴。”她说着站起身,对慧贵妃道:“贵妃娘娘恕罪,奴婢也想去看看那小公子。” 锦瑟和卿鸾皇后的感情这宫里的老人都清清楚楚,能见见卿鸾皇后的亲人,对锦瑟大概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安慰。 慧贵妃当即点头道:“别说姑姑,我这心里也怪”说着拿帕子按压眼角。 锦瑟顿时湿了眼眶,但转眼便将伤感之意压了下去,对慧贵妃施礼道:“奴婢谢贵妃娘娘体谅了。” 张晴也不愿意在景仁宫多待,起身向慧贵妃告辞道:“新宁也告退了。” 出了景仁宫,锦瑟便对张晴道:“钟小公子是卿鸾皇后母家、武阳侯府的嫡子,他父亲是武阳侯世子钟灿,也就是卿鸾皇后的亲弟弟。” 这些关系,锦瑟姑姑不说张晴也知道,在张晴看来,锦瑟姑姑对她说这话有些多此一举,大概是锦瑟姑姑对钟悦感情太深的缘故,所以才想要找一个人倾诉吧。 回到慈宁宫,张晴便要回二所殿去,她可不想与钟晨相见。 “县主,现在太后娘娘就是您的长辈,您出去一趟回来,怎么也要同娘娘说一声。”锦瑟面色微沉的说道。 这话就带着些教训的意味在里面了。 但是,这样的教训张晴很受用,她也很愿意给锦瑟姑姑几分面子,更何况和钟晨在太后那里见面,钟晨大概也不会说什么话来讥诮她。 “好吧。”她听话的点点头。 对于她的反应锦瑟很高兴,笑得非常温柔慈蔼。 她们一行人刚走进徽音左门,就看见从慈宁宫上房走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材挺拔、面容俊朗、五官精致,最特别的是,他紧抿的嘴唇和沉稳的举止,显得整个人即内敛庄重又清冷坚定。 “县主你看,”锦瑟牵起张晴的手示意张晴去看那个少年,“他应该就是钟小公子,没想到钟灿世子的儿子已经长这么大了。” 张晴却并没有将她的话听进耳里,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着同一个问题: 这个人是钟晨?这么好看的人会是钟晨?钟晨怎么会变得这么好看了? 好一个气宇不凡、温文而雅的美少年! 第一百七十八章 相问 从钟晨身上张晴得出一个结论:胖子也是可以变得很好看很漂亮的。 不过那日她并没有同钟晨照面,只是和锦瑟远远的看了一眼钟晨,后来到慈宁宫里给太后请安,却遇见了梁王。 梁王是继她们之后进的慈宁宫。 因为除夕宫宴上被张晴一番巧对,他一直记在心上,这次见到张晴他又想起这一茬来了。 “小丫头,今日你也不必和本王绕圈子,”他看着张晴一本正经的说道:“本王先把话儿撂在这儿:本王绝对没有陷害你们定国公府欺君的意思。本王只想问你:如果那日在定国公府的离恨歌是那焦琴师弹的话,为什么同除夕家宴上听到的会有那么大的差别?” 他说着又想到什么,补充道:“你不准学那焦琴师的话说什么心境差异,本王还告诉你,本王不信这个!” 说到最后已经开始耍无赖了。 坐在上首的太后看着他无奈的摇头,“老七,你总揪着这个不放做什么?” 梁王猛个劲的摇头,“儿臣就是觉得奇怪,怎么也得跟这小丫头问个明白才行。” 因为他站在地当中说话,身份低微的张晴自然不能坐着。 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酒气,张晴抬头看着他问道:“请问王爷喝酒了么?” 梁王愣了一下,后有些奇怪的问道:“喝了,怎么了?” 喝酒跟离恨歌有什么关系? 张晴弯起唇角淡淡笑道:“王爷喝酒了,自然同没喝酒时听到的不同。” 是因为喝了酒,初次在定国公府听到离恨歌才觉得迷魂淫魄;而除夕那日没喝酒,所以才觉得与初次听时大相径庭。 太后听出张晴话里的意思,不禁呵呵笑起来,“新宁说得对,老七你肯定是醉了。” “母后,”梁王看着太后瞪大眼睛,“儿臣今儿个才喝了两盅,儿臣没醉。” “那便是初次听到离恨歌时醉了。”张晴接口道。 梁王这时才弄明白喝酒与离恨歌的关系,转头对张晴大声道:“那日本王没喝酒!” 张晴扁了扁嘴,有些委屈的道:“您方才分明说喝了的。” “可是方才本王说的是今日,不是那日,今天本王喝了,那天本王没喝!”梁王眼睛瞪得更大,声量也放得更大。 “人都说君子之语,一言九鼎,”张晴也更加委屈,眼瞅着就要哭出来的样子,“您是堂堂王爷怎么能说话这么不着边迹呢?” 又来了!梁王心中警铃大作,这小丫头又跟他耍花枪了。 可是这样的场面,他还真没经验应付。 他府里的那些女人们耍花枪他应付得来,像面前的小丫头这样的,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母后啊,”他只得向太后求救,“儿臣真没欺负她呀!” 见这个大块头又被那个小不点儿给弄得没辙,太后笑得打跌,“哀家早说了叫你别揪着这件事儿不放,你偏不听。”说着对张晴道:“新宁啊,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喝醉了。” 哎哟我去!梁王气得想骂人,却又毫无办法,只得苦着脸道:“母后您这里儿臣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儿臣告退了。” 说罢也不待太后说什么,对太后施礼后便逃也似的走掉了。 张晴暗暗松了口气。但是梁王这里,一次应付过去了、两次应付过去了,第三次、第四次呢?那日听到琴声的,还有别人,别人若也像梁王这样揪着她不放,她该怎么办呢? 看来,她得寻个机会见一见焦先生。 她给焦先生的曲谱,一点也没有差异,焦先生却没有弹出离恨歌真正的韵味,问题大概还是出在焦先生这个弹琴的人身上。如果焦先生能弹出离恨歌的韵味,那么便不会有人再就这个问题来问她了。 张晴是这样的想法,焦先生心中的焦虑与担忧只比她多不比她少。 他最害怕的是再有人像梁王那样置疑他,他一个小小琴师,没有定国公府二小姐那么硬的后台,也没有她那样的口齿与应变之能,被强权之人认定,只有丢掉性命的份儿。 于是他拐弯抹角的托人求情,终于得到内宫总管于公公的同意,于这日下午来到二所殿求见新宁县主。 他得向新宁县主求教,究竟为什么,他弹出的离恨歌憾动不了人心。 除夕宫宴之后,他回去好好思量了一番,觉得新宁县主不可能给他掺假的曲谱,如果他被发现有假,定国公府也会被人非议欺君妄上。 所以,问题不是出在曲谱之上,而是他这个弹琴之人。 “县主,”给张晴行过礼之后,他满脸哀苦的说道:“这宫中的日子,竟不像为师想的那样舒心,公主” 张晴知道他要说的不是这些,只是碍于太多人在场,话儿不好出口罢了。 她对妙香、柳影等人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不过焦先生也是个聪明人,他这样吞吞吐吐的露一个话头儿,柳影等人只会认为焦先生要对她报怨公主们不好侍候,不会多想其它。 妙香等伺候的人尽皆退了下去,张晴才看着焦先生道:“先生可是有话要问我?” 焦先生连连点头,“县主,实不相瞒,为师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才托人求脸的来见县主的。”他说着长叹了一声道:“相信除夕那日县主也听出来了,为师弹出的离恨歌,并不遂心如意。不知县主可否赐教一二?” “除夕那日,先生也说过,”张晴说道:“差别在于心境。我记得我弹离恨歌那日,自己都不知自己身处何地、身在何方,只心心念念的沉浸在离恨歌的音律当中,无法自拔。甚而忘记自己是谁。” 她说着定定的望着焦先生,沉声道:“我觉得我和先生的差别就是心境,先生弹琴想要感动他人,首先要感动自己。先生只有全身心的投入到离恨歌的韵律当中,才能弹出真正的离恨歌” 竟然是这样吗?焦先生愣怔怔的看着张晴,原来那天他顺口胡诌的话,竟然就是真理吗? 那天他弹起离恨歌之时,还有第一次在圣上面前弹起时,他一心想的都是如何震憾他人、令他人陶醉,根本,就没有在意曲子的意境与韵味。 心中杂念太多,所以,弹出的曲子,才与新宁县主弹出的曲子大相径庭! 第一百七十八章 遇见 送走了焦先生,张晴也放下了心中的担忧。 焦先生说他太趋于功利,太市井,根本不配再弹离恨歌。他回去后要明心净气、摒除杂念,待他能够做到全心全意、毫无杂念,才再弹离恨歌。 在这之前,他会发生一次小意外,使手腕受些外伤,从而不能弹琴。 虽然这样说不定也会遭人怀疑,但是,在没有得到确凿的证据之前,相信任谁也不会轻易处罚焦先生。 至于旁人对她的疑问,她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锦瑟来到二所殿之后,不但将屋中事尽数接手,还管教起了张晴。 张晴看书久了、吃饭挑食了、动弹的少了这些话她每日都要在张晴耳边念叨几遍。张晴倒是十分听她的话,她稍稍说两句,张晴就会改正,连妙香都惊讶于张晴的好脾气。 但是张晴对锦瑟的话是听罢就忘的,刚劝过她别歪着看书,她当时听话的坐直了,过一会儿看得入了迷,就又歪倒在那里。 这日锦瑟见外边天气暖和,便催着张晴去外边转转走走。 “花园子县主还没去转转吧?还有妙香姑娘和秋池姑娘,你们都跟着去,”她看着张晴和妙香几个吩咐道:“别整日闷在屋子里,妙香和秋池也该出去认认路。” 对于她这个提议张晴倒是不想同意,无奈妙香和秋池都是满眼的期待兴奋。 自从进了宫,她两个也被憋坏了吧? 柳影也笑道:“县主也该去花园子走走,虽然现在没有什么花儿开了,但是去走动走动,看看树、看看水也是好的。” 锦瑟和柳影说的花园子,是指慈宁宫西南面的慈宁花园。内宫的娘娘、公主们逛园子通常都会去坤宁宫后边的宫后苑,慈宁花园大多数都是太后以及太妃们去逛。 张晴只得叫妙香和柳梦伺候着换了件身半新不旧的丁香色素面褙子,外面披了件石榴红妆花斗篷,领着几个丫头往花园子去。 其实于张晴来说,这花园子并没什么新鲜的,钟悦的记忆里,这里早已能闭着眼睛来回走了。 所以,进了揽胜门之后,她便命妙香和秋池自己去走动玩闹,柳影生怕她两个不认得路,又怕秋池冒失冲撞了谁,赶紧命柳梦跟在她二人身后,她自己跟在张晴身边。 走了一段路,张晴站在临溪亭的水池边低头看水。 天气渐暖,又是日头正足的时候,冬日里结了厚厚一层冰的池子,此刻冰面上化开了浅浅一层水洼。水中,倒映出的蓝天白云,让张晴想起了晓露阁院子里那汪小小的鲤鱼池。 娘亲他们,竟然还没有给她回信。 她现在已经十分确定家里出事了,不然,娘亲不可能这么久都不给她回信。可是,究竟出了什么事呢? 想到这里她微微蹙起了眉。 站在她身后的柳影忽然低呼一声,紧接着有些惊慌失措的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叫道:“县主!” 张晴转头,见柳影示意她往那边儿看,她抬头,见那里站着一个身穿石青色团花暗纹直裰的男子。 身材挺拔、面容俊逸,只是,比之印象里成熟了许多。 张晴的心顿时五味杂沉,即心痛又哀伤,即沉重又悲凉,即酸楚又愤恼,她知道这是被钟悦所惑,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感觉,提起裙摆双膝跪地。 柳影也紧跟着跪下来。同时,柳影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在慈宁宫里她算是有些脸面的人,但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皇上,也不认识皇上,经常入宫的几位王爷她倒是见过一、两次。 眼前这人,虽然穿着便服,但是,能在这花园子里走动的,身边不带一个人的,除了皇上,便再没有旁人。 方才她的举动,是有失体统的。她应该低声向新宁县主介绍皇上。可是她首次见到皇上,到现在还不确定这人究竟到底是不是皇上;而这人又十分威严的样子,在那里静静地站着也不知究竟看了她们多长时间了,她一时半会儿的没反应过来。 幸好新宁县主沉得住气,又十分懂礼。没有被她的错漏搞得方寸大乱。 “你是张家的丫头?”启泰帝看着张晴问道。 “是。”张晴低头敛目,用语简练。 启泰帝继续道:“你见过朕?” 洞箫朝鼓般的声音响起,仿佛敲在人的心上。 柳影听罢这话方才敢确认,这人,就是当今圣上。 张晴摇头道:“未曾见过。” “那见了朕你为什么要行大礼,”启泰帝说着又补充了一句,“行礼却不出言?” “回皇上的话,”张晴道:“新宁认为在宫中穿便装能自由行走之人身分必定尊贵,看您气度不是皇上便是王爷。而无论您是皇上还是王爷,新宁都必须得行大礼,是以,新宁才行礼却未出言。” 启泰帝点头道:“朕之前听说张家的丫头是个寡言的,没想到你却是个能言的。” 张晴看着她膝前不远处的青石,默了一刻才回答道:“皇上问及,不敢不言。” “嗯!”似是对她回答的话十分赞赏,启泰帝再次点头道:“定国公夫妇将你教得很好,这样待在宫里是平白的耽误了,以后,你就到公主书房和宁荣公主她们一起读书吧。” 其实,这个并不需要的。张晴在心底回了一句,嘴上却说道;“谢皇上隆恩。”说罢,便双手伏地,磕下一个头。 “平身。”启泰帝这才命她起身。 可怜了张晴的膝盖,地上又硬又凉。 柳影知道张晴身子娇弱,赶忙起身相扶,待张晴扶着柳影的手站起身,启泰帝已经转身走远了。 张晴觉得头大,遇见皇帝令她觉得不快,被皇帝安排和公主们一起读书她更觉得烦躁。 “回去吧。”她苦着脸对柳影说道。 原本因为张晴能够和公主们一起读书很开心的柳影顿时感到诧异,县主的样子,好像并不太高兴,这是为什么呢? 但是柳梦和妙香还在园子里呢。 “她们自己玩够了会回去的。”张晴沉着脸说道。 这还是柳影首次见张晴发脾气,顿时再不敢多言,搀扶着她的手臂回二所殿。 可是从头所殿经过的时候却看见周琛远远的从对面向她们这边走过来。 柳影搀扶着张晴手臂的手不由的紧了紧。 已经看见了,躲是躲不了了,可是,那个煞星不知道会不会找县主的麻烦。 第一百八十章 抵京 “他成天往宫里跑什么?”张晴心气本来就不顺,看见周琛后更加火大,低声嘀嘀咕咕的抱怨道:“快在这宫里生根儿了!” 柳影只得在她身边柔声相劝,哄着她叫她别在周琛跟前发脾气。 张晴自然也知道不主动去招惹那个魔头,那两句话说出来之后,便闭上嘴巴,目不斜视、脊背挺直的往前走。 仿佛没看见对面渐行渐近的周琛一般。 周琛大踏步往前,竟然也是视若无睹。 柳影当即松了一口气,只要这两个小祖宗谁都不搭理谁,这条路就也不是那么难过。 可是,周琛走到她们面前时,本来能与她们擦望而过的他不知道怎么忽然走到了她们的面前,挡住了她们前行的路。 张晴抬眼恨恨的瞪视他,就见他低垂着眼睑,嘴唇翕动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过两天,我就不会再总往宫里跑了,”见张晴脸上的表情从愤愤变成惊讶,他弯起唇角,凑到张晴耳边低声道:“要在这宫里生根儿的是你。” 竟然是将她方才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说完了那话便笑得意味深长的睇了张晴一眼,后转身扬长而去。 这人是什么耳朵?她那话那么小声离他那么远,他竟然听得一字不落? 张晴和柳影站在风口里,头发和衣襟裙摆都被风吹得凌乱飞舞,她们的心,也一片凌乱。 皇帝叫新宁县主到公主书房同公主们一起读书的事,自然在内宫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但是,与定国公府张二郎抵京向安阳长公主求亲的消息相比,这件事便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安阳长公主二十多岁至今仍旧云英未嫁,其根本原因最开始除了太后以及皇帝,其他人根本不知道,但是,头几年安阳长公主从京城至辽阳一去一返,再加上去年定国公府的二小姐被封了县主进宫,不知道怎么的宫里人就都知道她是为了定国府的张二郎了。 现在这张二郎以举子身分向圣上奏书,求尚安阳长公主,这不是正合了安阳长公主的心意了吗?安阳长公主这个老姑娘,终于要嫁人了。 只是万万没想到,安阳长公主竟然不答应! 张晴是从柳梦口中听到这件事情的,她听到后即欣喜、又焦虑。 欣喜的是她终于可以知道家里的情况,焦虑的是,二哥居然要为了她放弃他自己的初衷、搭上他的终身幸福。 二哥喜不喜欢唐宁她不知道,但是二哥一定是不愿意尚公主的,这一点她再清楚不过。否则,二哥也不会等到今时今日。 “妙香,”她蹙眉吩咐道:“你回趟府问问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再给二哥带句话,就说,我想见他一面。” 现在二哥一定也很想见她吧?她是出不了宫的,又没什么能力,只能叫二哥自己想办法了。 妙香受命而去,张晴对给她报信的柳梦摆了摆手,柳梦便退了下去。 一旁的秋池见屋子当中再没旁人,便凑过来低声问道:“小姐,二爷来了,咱们是不是就可以出宫去了?” 小丫头心中并不知道什么功高震主的大道理,但是她知道小姐进宫是不得已的。现在二爷来了,二爷那么厉害的人,一定会有办法将小姐接出宫去的。 这个皇宫里头,成天的憋闷死人了都。 出宫啊?张晴在心里长叹了一声,哪里有那么容易! 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张晴终于将妙香盼了回来。 “二爷在府里头,”妙香坐到底下的小杌子上说了这么一句话之后,拿起旁边的茶杯“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尽,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才凑过来低声道:“侯爷派人快马加鞭的往辽阳给二爷送信的时候,二爷因为生意上出了些差错,恰巧离开了辽阳,因此收到侯爷那封信时已经耽搁了许多时日。” “他来京城的途中与侯爷和夫人一行碰了头儿,二爷让奴婢告诉您:侯爷和夫人都很好,没回您的信是夫人急着赶路,并没有收到您的信。他也会想办法尽量与您见上一面。” 张晴点头,但是妙香所说的“侯爷和夫人都很好”的话,她却是不信的。再急着赶路,也不至于收不到她的信;而且即便娘亲真的没有收到她的信,也会想到给她写信。 这事儿,只怕还是得她亲自问一问二哥。 正思忖间,柳影从外边喜气洋洋的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端送到张晴面前。 “县主,这是太后娘娘赏给您的文房四宝,”她笑着道:“奴婢听说:和公主们初次上学时赏的一模一样呢。” 那又如何呢?她还不是要费脑子、花力气去应付那些刁蛮公主? 事实上张晴的预想还不周全,她要应付的,还有几位公主的几个伴读。 公主书房设在宫后苑的乐志斋,今日的课程是读书习字。 几位公主伴读分别是宁荣公主唐灡的伴读钟枚、吴玉卓;宁寿公主唐苡的伴读许茗煐、熊梦洁;莲公主的伴读冯宁宁、王芸;还有年仅八岁的宁禄公主唐菁的伴读程巧、刘若琳。 看几位公主伴读的身分,就能看出几位公主的身分高下。 钟枚出身武阳侯府,是钟悦的侄女、钟晨的妹妹;吴玉卓出身馨平大长公主府,是馨平大长公主的孙女,也是那日和乔氏一起来探望张晴的刘氏的女儿;许茗煐的祖父是当朝首辅许阁老;熊梦洁的父亲是翰林院典籍,只是从八品,但她的伯父却是大同总兵熊应;冯宁宁是通政司四品通政的女儿;王芸的身分更低,她父亲只是一个国子监五经博士,只有从八品;而程巧出身长宁侯府,是唐菁外家的表姐;刘若琳的父亲是正二品的工部尚书。 柳影在路上一连串的介绍下来,张晴听得晕头转向,对于跟公主们读书更加头大,却也是无可如何。 来到乐志斋,进门就看见莲公主和另外两位小姐坐在后面的位置上,其他的公主们大概还没有来。 见到她进来,唐莲微笑着起身相迎。 “参见公主。”张晴对唐莲施礼。 “娇娇,”唐莲道:“咱们是旧识,你别同我这样客气。” 乳名乍然被人唤起,张晴觉得即熟悉又陌生。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上学 唐莲直呼张晴的乳名,又以“我”自称,亲近之意明显。 但是张晴对她,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亲近。 在辽阳时她不缺朋友,也不愿主动与人结交;现在,则是不想同任何一位公主有过多牵扯。 “新宁谢公主抬爱。”张晴对唐莲施礼,却仍是恭谨有加。 同时也让唐莲感受到她对她的疏远与冷淡。 唐莲的脸色渐渐淡下来。 原本跟着唐莲一起过来的两位小姐其中的一位便柔声道:“公主,咱们回去坐吧。” 另一位冷哼一声道:“不识抬举!” 唐莲便被她两个牵手挽胳膊的拉回去坐了。 张晴还不知道自己应该坐在哪里。这些公主和伴读们都应该有各自的位置,她得站着等一会儿。 可是站着也会被人指责。 “让开!好狗不挡路!”后边传来唐苡的声音。 这教养,真的很欠缺啊!张晴在心里暗叹。 跟着她来的秋池当即要火,却被张晴甩了一记警告意味浓重的眼神。 被狗咬了,难道就要回头咬回去吗? 秋池当即闭了嘴。 张晴施施然转身给唐苡行礼,同时心中哀嚎:好累呀! 但是唐苡并没有叫张晴起身,反而是许茗煐柔声对张晴道:“新宁县主快起身吧。” 张晴并没有动。许茗煐并不是公主,唐苡正愁揪不到她的小辫子,她若是听了许茗煐的话起身,岂不是正中唐苡下怀? 唐苡的另一个伴读则是冷冷的看着张晴,并未出言。 冷冷的哼了一声,唐苡扭身到左面第一个位置坐定,许茗煐跟着她走过去,却并未入座,而是站在她身边苦劝,想让唐苡命张晴平身。 另一个伴读去到唐苡后面的后面的座位上坐了。 唐苡冷着一张脸油盐不进。 幸好先生及时到来。 教公主们读书习字的先生年近三十,姓秦,字汉钟,他虽未入仕,却是当世大儒秦先生的次子。 于举业上他没什么兴趣,但他的学问却是连大学士们都交口称赞的,还有人说日后会成为像秦先生那样的鸿儒硕学。 以此看来,当今皇帝对公主们的教育还是很看重的。 “怎么跪在门口?”秦汉钟进门便惊讶的看着张晴问道。后又想起什么,道:“你是新宁县主?” 张晴回道:“回先生话,学生是新宁。” 秦汉钟便对她抬手,“快起来,”说着转头环环看向座位上的此刻已经尽皆起身的公主小姐们,冷声道:“鄙人受圣上所托来教授诸位课业之时,便已有言在先:鄙人不入仕、不做官,入宫教授也只会将诸位当成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所以,在我的课上,以后不准再出现此类以权势压人之事!” 话说到最后,他的眼神落在唐苡身上。 大概也是知道唐苡平日里的性子如何的。更何况,唐灡迟到了,还没有来。 唐苡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新宁县主过来,”秦汉钟对张晴招手,指着最前面中间的位置严声说道:“以后,你就坐这里。” 这间屋子中的屋子通共只有三竖排,唐苡坐在左边首位,那右边首位一定是唐灡的,叫她坐到那儿去,不是叫她两个给夹在中间了? “先生,”张晴抬头看着秦汉钟道:“您给学生安排其他位置吧,学生坐在角落里就好。” 秦汉钟当即对她瞪起眼睛,似乎又要长篇大论一番,她便再不敢违逆,乖乖的到那座上坐了,顺手接过秋池抱着的匣子,将笔墨纸砚端正的摆放到桌上。 见她如此秦汉钟面色稍霁。 忽然外边一阵噪杂,唐灡带着人踢踢踏踏的跑进来,红着一张脸对秦汉钟道:“先生对不起,学生起晚了。” 跟在她身后一起跑来的两位小姐也是跑得脸色通红,跟在她身后连连抱歉。 “唉哟,公主您想想您都是这个月第几次了?”秦汉钟又气得瞪眼,拿话儿来讥诮唐灡,“您还不如像宁禄公主那样,直接请假不来算了。” 唐灡对他又打躬又作揖的连连道谦,抬头看见张晴坐在正当中,顿时惊讶的瞪大双眼,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 “先生,”她指着张晴道:“那个位置为什么给她坐了?” 那可是她和唐苡那个讨厌鬼都求而未得的位置,怎么给这个小县主坐了? 秦汉钟沉声道:“迟到的人哪有理由问‘为什么’!快去坐下上课。” 唐灡只得瘪着嘴去右边首位坐了。 果然那里是她的位置。 她的两个伴读坐在她身后。 今日宁禄公主请假未来,她的两个伴读也都没来,人到齐了,秦汉钟便开始上课。 “今日咱们讲王风”秦汉钟清了清喉咙,正要继续说下去,却被人打断了。 唐灡忽然大声道:“先生,上次卫风还没有讲完呢,您忘了?” 先生还不到三十吧,怎么记性就这么不好了? 秦汉钟沉声道:“今日有新同学,所以开讲新课。” “先生偏心!”唐灡鼓着腮抱怨道:“竟然为她一个人改课。”说着瞥了张晴一眼。 “若为师果真偏心,便从头开讲,”秦汉钟说着抬眼,看向诸人,“你们可愿意陪着她从头开始?” 座上女孩子听到这话尽皆变了脸色,摇头摆手嘴上说着“不要”,没有一个愿意从头开始的。 听新课她们都觉得枯燥乏味,更何论是已经听过一遍的课? “先生,”张晴站起身,对秦汉钟恭声道:“您不必从王风讲也不必从头开始,诗经全文学生已经学过了。” 原本再次被人出声打扰的秦汉钟面露不虞,待听完张晴的话后他当即来了兴致,“噢?你背一段硕人来听。” “是。”张晴颌首,后抬头,开始诵念硕人。 清脆婉转的声音,抑扬顿挫的语调,挺直的脊背、端庄的神态,不由得使人心驰神往,眼前似乎真切的看到一个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的美人儿。 一首诗念完,秦汉钟面露欣赏,抚掌道:“好!你可知道,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唐灡和唐苡的脸色已经越来越不好看了,其他人的脸色张晴看不到,但是估计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但是,她不想不给秦先生面子,也不想当着唐灡和唐苡的面说自己不会,可是她也不愿意因为自己一个人的关系耽误别人的时间。 于是她非常简练的、言简意骇的将硕人的意思解释了一番。 而这样,却也证明了她对硕人一诗理解的非常透彻,并不是照本宣科。 第一百八十二章 拉拢 秦先生十分满意张晴的回答,笑容满面的连连道:“很好,很好,”之后看向张晴左右和她身后,扬声道:“这是你们前几日学过的诗,你们当中,可有一个人能背到如她这般的地步?” 唐灡低了头摆弄手指头,唐苡则别过头,其他人都没出声。 “所以,”秦先生指着张晴的位置,大声道:“这个位置,只有她配坐。” 秦先生究竟是在帮她还是在给她树敌啊!张晴暗自嗟叹。 恐怕秦先生的确是有心相帮于她,但是,他还是书生气太重了些,对于这些女孩子的心思,并不是太了解。 半个时辰的课程,秦先生说了几句题外话;唐灡迟到了一会儿;张晴背了好长时间的书,下剩的时间里,秦先生又接着上次的课讲了一段卫风,便即下课喝茶休息。 秦先生有自己的屋子,他去那边休息,屋子里便只剩下这些女学生了。 “书背得好有什么了不起的?”唐苡瞥了张晴一眼道:“又不是老学究。” 唐灡隔着张晴看向唐苡,讥笑道:“老学究也比总也背不下来书的笨蛋好很多吧?” 几个公主里,唐苡背书是最慢的。 “你说谁是笨蛋?”唐苡当即站起来要往唐灡这边冲,却被许茗煐一把拽住了衣袖将之拉住了。 “公主,宁荣公主可是您的姐姐。”许茗煐提醒道。 唐苡当即蔫了,她现在若是冲过去打唐灡,以唐灡的那副小身板儿断断不是她的对手,但是她一个冲撞长姐、以下犯上的罪名是逃不掉了,少不了要挨一顿罚。 她冷哼了一声,道:“你背得倒是快,有本事你和她比一比呀!”说着看向张晴。 这是要把火往她身上引呐。低着头装鹌鹑的张晴想,不知道宁荣公主会不会被宁寿公主牵着鼻子走。 还好,还好,唐灡虽然差点跳起来冲张晴发飙,坐在她身后的伴读先她一步忽然站了起来。 “唉呀!”她大声惊呼道:“我忘记带笔了,下堂课要练字的。”说着哀哀的看向唐灡。 张晴被声音吸引,转头看去,见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十三、四岁的样子,穿了一件藕荷色缠枝纹比褙,粉嫩的皮肤,一双眼睛水汪汪的。 被她一打岔,唐灡暂时将方才唐苡的激将丢在一旁,看着她道:“怕什么,叫小印子回宫去拿一支好了。” 说着吩咐她身边的女官,那女官听命去吩咐候在外边的小印子去了。 这时唐灡似乎也回过味儿来,不再同唐苡争辩,而是看着她的伴读道:“通常都是我丢三落四的,怎么你今儿也犯了这个毛病?” 那伴读掩唇笑道:“谁还没有出纰漏的时候呢。”说着抬眼看向张晴,道:“新宁县主,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忽然被点了名,看她的样子也不像要同自己找茬的样子,张晴便微笑点头道:“谁都有这样的时候。” 那伴读笑得更加随和,“我叫钟枚,是武阳侯府的,你叫我枚儿好了。” 竟然做起了自我介绍。 钟晨的姐妹吗? 张晴眼角的余光瞥见唐灡满脸的惊讶、疑惑、愤恼,她笑着对钟枚道:“我今年十一了,你十几了?” “我比你大两岁。”钟枚道。 “那我称呼你做枚儿姐姐吧?”张晴笑得越发温和。 既然钟枚向她示好,她便配合配合钟枚,看她究竟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唐灡又会有怎样的反应。当着唐灡的面向她示好,岂不是明目张胆的下唐灡的脸面? 张晴话音刚落,唐灡忽然站起身,一把扯起钟枚的衣袖,虎着脸道:“你跟我出来!” 语气不善。 但是她这个样子并没有吓到钟枚,钟枚对张晴笑着点头,“我去去就来。”后跟着唐灡出了门。 “钟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出了门没走多远,唐灡便看着钟枚问道。 在公主书房里,她和唐苡以及她们各自的伴读,成为相互对立的两股势力。在她这边,钟枚一直充当着类似军师的角色,遇到什么事的时候,钟枚的主意最多。 因此今日唐灡才没有在书房里发脾气,而是将钟枚拉出来背地里问她。 “没什么呀,就是想和新宁县主交朋友啊!”钟枚笑着说道。 唐灡当即气炸了肺,指着钟枚的手指头都快戳到她脸上去了,“你这个不讲义气、不够朋友的” 钟枚笑嘻嘻的握住唐灡的手,低声道:“公主您听我解释,”说着更加压低了声音,“以前咱们这几个在书房里,和宁寿公主那伙人,您觉得哪一个更厉害一些?咱们和宁寿公主过招了那么多次,咱们都赢了么?” 这个啊?唐灡静下心来想了想,她和钟枚还有吴玉卓总是同唐苡、许茗烟还有熊梦洁针锋相对,偶尔还会拉上其他两个公主和她们的伴读,她们这边的人有时比唐苡她们那边的人多,但是,她们这边总是输多赢少,唐苡她们那几个死丫头,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多心眼子,动不动就将她们这一大群人给绕进坑里去了。 见她低头沉思,渐渐皱了眉峰,钟枚便继续道:“这新宁县主,无论她有没有心眼子,究竟厉害不厉害,但是,她来第一天就能得到秦先生的青睐,只这一条,就值得咱们去拉拢,留作以后帮咱们对付宁寿公主。” 能独自一人安安稳稳的在这深宫里待着,还能得到圣上的认可来这公主书房同公主们一起读书,新宁县主到底有没有心眼子,已经一目了然了。 她之所以这么说,就是为了体现新宁县主受秦先生青睐这一点,在书房里,有先生青睐才是最大的本钱。而宁荣公主,也会十分在乎这一点。 果然,听罢她的话宁荣公主轻轻颌首,却是有些不高兴的道:“可是你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怎么不提前知会我一声?搞得我措手不及的。” “这不是来不及了么?”钟枚笑道:“方才我若是不拦着您,您还不冲过去直接同新宁县主怼上了?” 可是她就是看那个小县主不顺眼怎么办?唐灡瘪了瘪嘴,对钟枚道:“拉拢她的事交给你了,我可不管!” 钟枚笑得更加欢畅,“行啊,只要您不阻着我就成。”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若是宁寿公主为难新宁县主,您可得帮新宁县主出头,宁寿公主我应付不来的。” 唐灡当即挺了挺胸脯,“唐苡那死丫头是我的,你们谁都别想同我抢!” 第一百八十三章 机锋 唐灡和钟枚进门,便看见唐苡站在张晴书桌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张晴,张晴坐在那里,端着书,视线落在书卷之上,仿佛没看见似的。 唐灡当即要往前冲,却被钟枚给拦住了。 “看看新宁县主会怎么应付。”钟枚低声对唐灡说道。 “本公主站在这里,难道你没看见吗?”唐苡傲慢的对张晴道。 最看不得她这副熊样子了!远处的唐灡撇撇嘴。 张晴抬头,淡淡的道:“公主有事?” “没事就不能叫你了吗?”唐苡说道:“你坐在这里碍了本公主的眼,本公主命令你:站起来!” 许茗煐见状上前要开口相劝,唐苡看也不看她一眼大声道:“谁劝本公主就是同本公主作对!识相的,都给我闭嘴!” 许茗煐叹了一口气,无奈的退回到座位上。 “好不要脸的公主!”钟枚一个不留神,唐灡已然忍不住冲将过来,指着唐苡的鼻子骂道:“就你这副教养还配‘本公主’、‘本公主’的说话,看把你姥姥家的脸都给丢尽了!” 被唐灡一通教训,唐苡恨恨的瞪视着她道:“二皇姐,我教训新宁县主呢,同你有什么干系?” 唐灡哼了一声道:“你既然知道称我一声‘皇姐’,就该知道我为什么要管你,你这样的,有朝一日出宫去别说认识我,我丢不起这个人!” “呵!”唐苡冷笑出声,“我还不稀罕说认识你呢!” “不,公主您那话说错了。” 唐灡正要再开口训斥唐苡,忽然听见有人说出这样一句话,她寻声望去,发现竟然是那个小县主,而且,这小县主说出这样一句话,竟然是看着她说的! 吓!她帮这小县主出头,这小县主居然说是她的话说错了,岂有此理! “本公主哪句话错了?”虽然唐灡厌极唐苡动辄“本公主”的自称,但她却并不知道,她急眼的时候,也会如此称呼自己。 唐苡见张晴将矛头指向唐灡,便不再出声,满脸嘲讽的看着唐灡和张晴,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张晴看着唐灡,温声道:“您方才说:叫宁寿公主有朝一日出宫去别说认识您。这话,新宁觉得错了。” 唐灡听罢更加气恼,却只想到同张晴辩驳,气鼓鼓的问道:“这话错在何处,你说!” “您不该那么说,”张晴唇角挂着淡然的笑意,“你应该说:若有朝一日出得宫去,千万莫说是皇室的公主。” 这两句话有什么区别?唐灡皱眉思忖,旁边的钟枚已经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新宁县主这话够狠,这是在说宁寿公主不配为皇室公主,丢了皇家的脸面呢。 但是宁荣公主却并未听懂的样子,她笑着凑到宁荣公主耳边低声讲给她听。 唐苡却在愣了一会儿之后回过味儿来,她竖眉喝道:“大胆!”说着抬起右手就往张晴脸上扇去。 张晴不躲不避,冷冷的看着她。 唐苡一个养尊处优的公主能有多大力气?今日就让唐苡打,打得越重越好,回去她就跪到太后面前请求再不来公主书房上课,免得以后都要费脑子花心思应付这些人。 可是,她的如意算盘落空了。唐苡的手悬在半空中,竟然迟迟没有落下来。 她不知道唐苡为什么没有打她那一巴掌,后来听钟枚说,她当时的眼神叫人看了觉得十分瘆人,甚至可以说带着腾腾的杀气。大概唐苡就是被她这个眼神给吓的,没有真正的将那一巴掌扇到她脸上。 手擎在半空迟迟未落的唐苡怔愣的当儿,许茗煐起身扑过来,苦苦哀求劝说,才将她给哄着劝回到了座位上。 唐灡看着唐苡很没有公主风范的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张晴倒没去在意唐苡和许茗煐,她起身,郑重向唐灡行了一个福礼。 这是在向她道谢吗?唐灡瞪大眼睛望着张晴。 可是那小县主福身之后什么也没说,居然又稳稳当当的坐了回去,之后拿起书又看起书来。 什么意思嘛!唐灡看着张晴鼓着腮愤愤的想,她帮了小县主暧,小县主竟然都不谢谢她!行个福礼就算了吗? 旁边的钟枚见她气鼓鼓的看着张晴,忍住笑抿着嘴将唐灡拉回到她自己的座位。 接下来的这一堂课,是习字。 秦先生命她们临摹颜真卿的字帖。 这堂课倒是十分安静,没有人再打岔,也没人再找茬。张晴是个很容易专注于一件事的人,专注之后,时间便过得飞快。转眼,半个时辰便过去了。 张晴觉得,如果以后每次上课时都能像这堂课这样,那她会十分愿意来公主书房上课的。 这堂课下课公主小姐们就可以各自回宫了,下次上课,是在后天。 公主们的课程是每两日一课,遇大节庆或者宫中有事,还会多放几日假。说起来,是非常闲逸的。 张晴的身分最低,三位公主带着伴读们先走,她留在最后。 “多谢先生今日的照拂。”等人都走了,张晴对秦先生施礼说道。留在最后,她也是想向秦先生道谢。 秦汉钟摆手道:“应该的,你的兄长,是家父的亲传弟子。”他说着扬起一抹笑意,“说起来他应该算是为师的师弟,家父对他很看重。” 父亲对那张逸寒放弃科举也非常气愤。不过,这件事在这小丫头面前还是不要说了。 张晴这才记起二哥中秀才后在京城拜大儒秦竟为师的事。怪不得秦先生对她这样好。 “但是学生还是要谢过先生。”她说道。 即便有二哥这样一层关系在,若换了旁的人,害怕公主们的权势不帮她,也很寻常。 “好说,好说,”秦汉钟道:“你兄长前两日还与为师见过面,对你颇惦念。为师今日既然见到了你,回去后会亲自见你兄长一面,将你的情形告诉给他知晓。” 张晴便再次道谢,后向秦先生告辞,带着柳影、妙香回二所殿。 走了没多久就看见有人站在坤宁宫山墙外对她们招手。 张晴走过去,对唐灡福身道:“公主找新宁有事?” 唐灡板着一张脸,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站在她身边的钟枚道:“不是我,是她找你。你问她吧。” 第一百八十四章 结盟 “枚儿姐姐?”张晴笑着对钟枚道,之后又改口:“不对,我应该称呼你一声‘枚表姐’才对。” 这层关系,她也是刚刚才想起来的。 “噢!”钟枚笑着点头正要说什么,冷不防她旁边的唐灡指着她大张着嘴惊声道:“怪不得你要我帮她,原来你们是亲戚!” 钟枚笑得越发甜美,歪着头看着唐灡道:“公主您这话可说错了” 听到她这句话唐灡登时竖起眉毛,不等她将话说完就大声叫道:“你们少跟本公主拐弯抹角的,有话直说!” “好,好,好,”钟枚抬手轻抚着唐灡的脊背,像安抚炸毛的猫似的,“方才不是我要公主帮新宁县主的,我拦着公主呢,是公主您自个儿冲出去帮新宁县主的呀!” 唐灡想了想,当时的情形,的确是这样的。可是为什么她要那么做呢?她不是很讨厌眼前的这个小县主吗? 想到这里她抬眼看向张晴,满脸的疑惑不解。 “多谢公主方才仗义相助。”张晴就势对唐灡福了福身。 仗义!对!她是个很仗义的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唐苡那个死丫头欺负人呢?唐灡终于找到了答案。眉峰舒缓,脸上也挂上了些许自豪的笑意。 “枚表姐找我有事?”张晴转而对钟枚道。 钟枚点头,“我也是代宁荣公主来找你,”她说着看向唐灡,唐灡却像没听见似的将脸转向一旁,她忍着笑意对张晴道:“宁荣公主的意思,今日她帮了你,以后她和宁寿公主若是起了什么冲突,希望你能站在我们这边。” 这样啊!怪不得钟枚会主动向她示好,原来是另有目的。不过既然她以后逃不掉在公主书房读书,就会与这些个公主有冲突、有矛盾。相比于宁寿公主的歹毒、阴险,她更愿意与宁荣公主结盟。 只是结盟,并不是亲近,出了公主书房,还是各走各的路。 “可是如果宁寿公主蓄意找我麻烦”张晴看着唐灡十分为难的说道。 唐灡当即摆摆手,“放心,本公主罩着你。” 张晴立刻向唐灡施礼,喜盈盈的道:“多谢公主照拂新宁。” 一直站在唐灡身边没有说话的她的另一个伴读此刻便笑着上前对张睛福身,自我介绍道:“我是吴玉卓。” 并没有说出身家世。但是张晴已经早从柳影口中知道她是馨平大长公主的孙女、吴凤怡的侄女,便没有再多问。 只问了她的年纪,也是比她大的,便笑着称呼了一声“吴姐姐”。 后又同钟枚说了几句话,便即告辞。 待她走得远了,唐灡忽然瞪大眼睛看着钟枚,有些疑惑的问道:“钟枚,我现在怀疑你根本不是帮我拉了一个帮手,而是帮那小县主找了一个靠山!” 钟枚愣了一下,后笑道:“公主您这是说哪里话?您看今日新宁县主在宁寿公主面前的表现,您觉得她能帮不上咱们吗?” 好像也对,唐灡蹙眉想,可是,“可是为什么我怎么都觉得是我这个做公主的吃了亏呢?” “看您这是想到哪里去了,”钟枚笑道:“我是您的伴读,我能叫您吃亏吗?”说着给吴玉卓使了一个眼色,吴玉卓便跟着她一起挽着唐灡的胳膊陪着她回坤宁宫。 张晴回到二所殿,看见妙香丢了魂儿似的站在二所殿的门口,东张西望的。 “妙香,”她远远的叫她,不想妙香听见她的声音吓了一跳,紧接着便飞跑过来,边跑边对她手舞足蹈的,“你这是做什么呢?”张晴笑道。 “安阳长公主殿下来了,”妙香声音小小的道:“坐了很长时间了,也不说来干嘛,锦瑟姑姑陪着。奴婢瞧着,好像她又是来寻您麻烦的。” 大概是因为二哥来京城了吧。张晴暗忖,对妙香摇头道:“没事,我去看看。” 说着便大步进门往上房去。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呐!”安阳长公主见张晴进了门便讥笑道。 这话是指她去公主书房读书的事吧。 张晴不动声色的给她行了礼,便自行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了。“殿下可是找新宁有事?” 唐宁默了一刻,忽然起身对张晴道:“陪本宫出去走走如何?” 这话出口脸上不再有讥色,反而有淡淡的悲凉之色。 “是。”张晴起身,对妙香、柳影道:“你们都不必跟着了。” 妙香还要再说什么,却被锦瑟给制止住了。 出了二所殿的大门,唐宁信步往徽音左门那儿走,张晴便稍稍落后的跟着她。 她不开口,张晴也不说话。 “你大概听说了吧?”走了一段路,前头的唐宁终于开口,声带叹息。 她大概只是想找一个人说说二哥吧?张晴猜测着,看着她的背影道:“二哥抵京之事么?” 唐宁哼了一声,“明知故问!”后有些咬牙切齿的说:“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这话是指二哥向皇帝上书求尚公主一事?张晴心中也漾起一丝惆怅,淡淡道:“也许吧。” “难道你还不领情么?”唐宁忽然转身面对张晴,风吹起她的衣摆和头发,有一缕发丝吹到她脸上、她眼前,遮挡了她部分眼睑,却显得她的目光更加犀利。 张晴看着她,轻轻摇头道:“我只是觉得悲凉。” “悲凉?”唐宁蹙眉问道。 “堂堂男儿,却身不由己、受人牵制,就连终身大事都做不得自己的主,”张晴看着唐宁轻声道:“长公主殿下,难道认为这些还不会令人觉得悲凉吗?” “呵!”唐宁冷笑出声:“那我呢?我堂堂一国长公主,为了他苦等多年、冲破重重阻拦、历尽” 越说到最后,脸上的神色越悲苦。 张晴扬声打断她的话道:“可那是你自己的选择啊!”见唐宁住口愣愣的看向她,她继续道:“是你自己选择要等这许多年、要面对这些,没人逼迫于你啊;可是二哥却是身不由己,他从来,都没能按自己的意愿做他自己想做的事。” 是这样吗?唐宁蹙眉沉思。 他最初的愿望,是能参加科举在宦场上大展宏图吧?可是遇见了她之后,他放弃科举四处游历,后来又做起商贾,到现在,他又被她逼迫着,进京求皇兄娶她 原来,从最开始,他所做的付出,或者是牺牲,都不比她少 第一百八十五章 见面 唐宁有些后悔,后悔怨怪张二郎太深,后悔逼迫他太紧。 她一直都认为他和她之间的感情,一直都是她一个人单方面的为他付出,一直都是她追着他四处跑,一直都是她看着他的脸色、揣摩着他的喜好。 现在却赫然发现,他已然做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 可笑的是,他做了这么多全都是为了躲避于她。 于他对她的感情,她十分自信,她知道他爱她极深,他所躲避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的身分。 若她不是一个公主就好了。 唐宁在心底里发出这一声已经感叹了无数次的感叹。 “同二哥见一面吧,”张晴看着她说道:“同他见一面,将话说清楚,你们俩,都不能再蹉跎下去了。” 听到她说这话唐宁愣了一下,这话,竟然是从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的? 张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到“蹉跎”这个词,但说出来了,她也再不去纠结。 “你方才说‘说清楚’?”唐宁有些疑惑的道:“你不想出宫了么?” 如果她和张逸寒说清楚,再无纠葛,那么眼前的小丫头不是要继续留在宫中? 张晴摇头,“我不想二哥为我做出任何牺牲,特别是终身大事。”说着她语气放柔,对唐宁恳求道:“如果可以,请你帮我和二哥见上一面。” 唐宁听罢哂笑道:“你觉得我会帮你吗?然后放任你去阻止他和我在一起?” “我不知道,”张晴很诚恳,“我对你,或者你对我,都说不上是了解,我虽然觉得你心地不坏,可是人心都是自私的,不是吗?” “你觉得我心地不坏?”唐宁重复道,再次哂笑,“这倒是个很高的评价。” 她说着叹了一声,“在辽阳刚见到你的时候我也觉得你很可爱啊!只是后来,你的所作所为将我对你的最初印象全部否决了,我真不相” “你对我有误会,”张晴平静的打断唐宁的话,她的平静反而使唐宁住了嘴,不再与她争辩,但是她并没有继续解释,而是道:“事到如今,说这些已经没用了,你还是,想想我之前的话吧。” 她说着对唐宁福身,轻声道:“长公主殿下如果再没其他事,新宁便送到这里了,殿下慢走。” 说罢也不等唐宁回应,便自己转身回二所殿。 这小丫头是越来越大胆了!唐宁在她身后气呼呼的想到。 其实张晴是又冷又累,她得回她的暖乎乎的大炕上盖上被子好好躺着歇一歇。 唐宁嘴上说不帮张晴见张晾,但下午太后便命绿绦来亲自传达口谕,命张晴回定国公府一趟,与张晾相见。 “这道旨意,是安阳长公主帮新宁县主向太后娘娘求的。”绿绦如此对张晴说道。 原本,张晴以为,自她进宫直至爹娘来接她,她都再不能出宫了。所以,她并没有起意向太后求旨。 早知道她是可以出宫的,她便自己求太后了。像现在这样,白白担了唐宁一个人情。 不过总算是能够与二哥见上一面了。 次日一大早,一夜未曾睡好的张晴便起身收拾,梳头的时候,特意叫妙香往她脸上抹了些淡淡的胭脂。 前段时间受宫人磋磨、加上思念亲人,她瘦了很多,后来境况好转,她又受了徐先生的开导,心境转变,她便有意多吃一些,想使之前掉下去的肉再长回来一些。 无奈她的体质是瘦下来容易,想长些肉却十分困难。 现在她从镜子中看自己的脸,总感觉比之入宫以前瘦。这样子的她,二哥看见了一定会心疼,从而更打定主意尚公主。她只得从脸色上下功夫,脸色红润一些,稍稍瘦一点面对二哥时她便有话可说。 “再红点儿,”她盯着镜子吩咐道:“这里,对。” 锦瑟在旁边笑道:“哎哟,县主这脸再抹就成了唱大戏的了。” 张晴听罢不笑反而紧张起来,扭身将脸送给锦瑟看,“真的吗?姑姑您帮我看看,真的那么轻易就看出来我抹了胭脂吗?” “您别担心,”锦瑟安慰她道:“您近段时间气色不错的。” 张晴半信半疑的点头,叫妙香将她脸上的胭脂擦去,却又命妙香稍稍留点儿。 妙香被她支使的手忙脚乱的。 正收拾着,太后那边的方公公亲自过来,请她动身。 “方公公也要去吗?”张晴愣愣的看着锦瑟问道。 方公公,是有些身手的。锦瑟对张晴点头,只怕太后这样安排,还是对新宁县主有防备之意。 而且太后有令:新宁县主的两个丫头,不得随行。 令锦瑟没想到的是,不但慈宁宫总管方公公亲自跟着新宁县主出宫,居然还有十余个太监、七、八个宫女,以及近二十人的侍卫和仪仗。 临上马车前张晴看到这个阵仗也明白了太后的用意。 但是她已然顾不得去猜测、去悲伤了,现在她心心念念的,就是见二哥! 大概马儿或者说车夫也知道车子里坐着的人的急迫心情,车子走得又快又稳,在张晴的心如擂鼓下,停在了以前的定北侯、现在的定国公府的垂花门前。 “娇娇,”外面传来张晴心心念念的声音,“下车吧。” 是二哥的声音!张晴再等不得,起身自己撩了车帘站在车辕子上,往下看去,居然没看见二哥! 她转头四下里望了一圈,最后在一匹大黑马的马背上看见正对着她笑得温润的二哥。 “二哥!”刹那间眼泪充斥了她的眼眶,她不管不顾的直直的向张晾扑去。 她知道二哥会接住她、会抱住她,二哥一定不会让她摔着,她只想尽快的靠近他、抱着他。 四周的随从们异口同声的发出一声低呼,紧接着就看见定国公的张二郎自马背上飞身而起,单手抱起新宁县主将她带离人群。 从出了宫门就有人发现有一人一骑紧紧跟在仪仗后边,后来是长福公公说那是定国公府的张二郎,他们才明白为什么那人总跟着他们。 有人还感叹他和新宁县主兄妹情深来着。 可是现在他这是闹得哪一出? 侍卫们顿时大惊失色,他们来之前是接到严令的。上峰说:如果新宁县主及他的兄长有任何异动,杀无赦! 为首的侍卫立即要呼喝出声,同时右手也向握在左手中的刀柄伸去。 第一百八十六章 原由 就在这紧要关头方公公上前一步按住了侍卫头领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长福和长安等有些身手的太监也没有动。 张晾带着张晴直落到几丈远的垂花门边,将她放到地上后,低头仔细打量着她的脸。 马车附近的侍卫们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是有几个头脑清楚的却是当即头皮发麻。 若是张二郎真心带着新宁县主逃跑,以他刚才展露的身手,他们这些人,根本不会是他的对手。那么回宫之后,他们也只会是个死。 张晴抬头,眼泪止不住的流,嘴里模糊不清的说道:“二哥,我哪儿都好,就是太想你们了。” “嗯。”张晾对张晴点头,“二哥会尽快让你回家。” 说这话时他语气坚决,目光中透露着张晴从未见过的霸道与冷肃。 张晴并没有说话。 张晾便抬头,望着远处的仪仗诸人,大声道:“诸位辛苦,鄙人带家妹回府说话,诸位请稍坐喝茶。” 他话音落孙盛两口子便笑容满面的迎接出来,孙盛去招待那些侍卫,孙盛家的去招待那几名女官。 张晾便看向方公公等几名太监,冷冷的道:“方公公,里面请。” 侍卫们进不得内院,但是这几名太监却可以,太后命这几个太监跟着,用意已然不言而喻。 他张逸寒做事,没什么不可对人言,他也绝对不会带着妹妹私逃,让妹妹这一辈子都匿影藏形的过日子;陷父母亲长于不忠不义。 方才他露那一手,不过是想叫他们知道,他若想,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不过是不想、不愿罢了。 他说着不待方公公和长福、长安有所动作,便揽着张晴的肩膀往内院去。 但是他直接说出方公公的姓氏,却令方公公心中一凛。这位张二郎,实在是不简单呐! 想到这里他看看长安,再看看长福,颇无奈的道:“咱们走吧。” “师父,”长安上前一步凑到方公公耳边道:“看张二爷那样子,咱们不进去他也不会如何吧?” 方公公已经提脚往内院走,瞥了他一眼道:“上头的命令,岂是你、我可以自行做主的?” 长安被斥了一鼻子灰,看见长福笑嘻嘻的指着他讥笑,他冲长福呲牙咧嘴的作势要去打他,长福笑着躲着往前去,他只得跺脚在后边跟上。 “二哥,”张晴看着从进屋就站在她面前一言不发上上下下打量她的张晾,有些无奈的道:“我真的很好的。” 张晾冷着脸道:“还说很好,”说着探手捏起张晴一边脸颊,愤愤的道:“都瘦成这样了,这是很好?嗯?” “哎呀!”张晴好不容易挣脱开他的手,揉着脸呼痛,“好痛的!我现在正是蹿个子的时候,稍稍清减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原本张晴进了扶云阁的上房就坐到椅子上了,此刻听了她的话,张晾忽然双手捉住她的双肩将她给提了起来,恨恨的道:“蹿个子么?我看看,”说着将手在张晴头顶比划了一下,“蹿到哪里去了?我怎么没看见,怎么还是那个小豆丁呢?” “二哥,”张晴将被他碰乱的头发抚顺,蹙眉道:“咱们这才多久没见面啊,你怎么就变得这么粗鲁,对我一点都不好!” 她知道二哥是心疼她,故意虎着脸这样与她说话,怕她再哭,才这样对她的。 她也怕二哥伤心啊。 可是她不这么说还好,话一出口他忽然一把将她搂在了怀中,她的脸贴在他胸腹上,能真切的感受到他那里频率很快的起伏。 “二哥,”她窝在他怀里柔声说道:“你相信我,我真的很好,虽然一开始遇到些小麻烦,但是我很聪明的啊,都被我解决掉了的。” “我现在,在宫里已经适应了,还交到了几个朋友——不是公主,是公主的伴读,还是你认识的人呢!你记得钟晨吗?我的朋友里有一个是他的妹妹,他妹妹叫钟枚,钟枚人很好的,不像他那么坏,比他要好很多很多呢” 她絮絮叨叨的说着,直到抱着她的张晾心绪渐渐平静,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站直,她才住了嘴。 “二哥看你没长个子,话倒是多了不少。”张晾温声笑道,又变得一派温文。 张晴暗中长舒一了口气,撒娇道:“我哪有,这不是好久没见到二哥了么?” 说着拉着张晾到旁边椅子上坐了,却仍旧牵着他的手,端正了脸色对他道:“不过二哥,我都同你说实话了,你也得同我说实话,”越说脸色越严肃,“你实话告诉我,娘亲是不是病了?” 她唯一能猜到的娘亲不给她回信也不给她写信的理由就是:娘亲病了。如果娘亲没有生病,绝对不会也不可能不理她。 张晾这次倒没有骗她,点头沉声道:“是,但是现在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立即告诉她娘亲现在没事,好安抚她的情绪。 但是听到这个消息张晴还是十分焦急,双眼不禁又泛出泪花,强忍着才没有哭出来,“二哥你快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听父亲说送你进宫那天母亲就差点昏倒,回府后母亲又急着立即赶回辽阳,是父亲和婷婷劝住了她,第二天再动身。可是第二天出了京城父亲才发现母亲状态不对,食不下咽,说话也不愿意说,甚至连喝水都很困难。父亲就地请了大夫,这才知道母亲肺火太重,再发现晚一点儿,咽喉就堵上了。” “父亲就强令停止前行,就地为母亲诊治,但是母亲哪里就肯?闹了几回,病情加重了不说,最后她甚至不肯用药,直到一病不起,父亲这才能叫大夫给她诊治” 听到这里,张晴早已泪流满面,“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为了我,娘亲怎么会” 是她害得娘亲急火攻心,是她害得娘亲牵肠挂肚,也是她,害得娘亲一病不起 “说傻话!”张晾边斥责她边抬手轻抚着她的头,另一只手自怀中摸出一个大大的信封,“这是娘亲身体渐渐好起来之后给你写的信,有时候一天一封甚至一天几封,你从最后面看,就知道娘亲现在的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的。” 张晴将那信封接过,并没有打开,而是将之抱在怀中,嚎啕大哭。 门外的长安被她哭得心惊,战战兢兢的对方公公道:“师父,新宁县主怎么哭得这么惨啊?” 第一百八十七章 说清 张晴大哭了一通后,便边抽噎着边将怀中的信封打开依次看了个遍。 慈母心肠尽诉,思女柔情皆现。 通共七、八封信,之前几封都告诉张晴她哪儿哪儿都好,只在最后一封信上才说出真相,并告诉张晴她已然好得差不多了。 “这些信母亲写一封父亲便命人快马加鞭的送出来一封,”张晾见张晴平静下来,便柔声道:“只是路程太远,人和马的速度都不相同,竟然是前脚后脚的送到了府里,孙管家正要派人往宫里送的时候,恰巧是我抵京之时,我担心你自己看到母亲的信不明就里,在宫里只能干着急,便将这些信尽数收起来,想等看见你时再一并给你。” 也是怕她过于担心娘亲,他好在旁边劝着她。 张晴自然理解张晾的心思,将那些信装进信封宝贝似的又抱进怀中,抽着鼻子对张晾道:“二哥,我之所以要见你一面,不止是因为思念你,我想同你说说你和安阳长公主的事。” 面对年仅十一岁的懵懂的妹妹,关于唐宁和他的事,张晾真的不好开口,遂有些尴尬的道:“二哥的事,不用你操心。” “二哥!”张晴将音调拉得老长,开始撒娇。 这一声叫得张晾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对妹妹的这一招毫无招架之力,只得道:“好吧,好吧,你说吧。” 张晴笑嘻嘻的点头,后正色道:“我不要二哥为了我而求尚公主,”见张晾听了她这话嘴角噏合要开口,她赶忙继续道:“我也不希望二哥为难自己;我希望二哥能为自己考虑一次,不考虑定国公府、不考虑妹妹我,只为你自己考虑一次,就这一次,因为,”她说着伸过去一只手放在张晾放在桌几上的手上,声音轻柔,“婚姻大事关乎终身幸福,我不希望二哥这一生都留有遗憾。” “我在宫中很好,二哥不需要为我操心。”见张晾低头沉思,她继续道:“我在宫中再如何也不会待一辈子,可是二哥啊,你的选择,却是关乎你一辈子的选择啊。” 张晾听罢这话便苦笑着摇头,“傻妹妹,你觉得以二哥的手段,如果对安阳一点都不在乎,会容忍她到今时今日的地步吗?” 说到底,他还是放不下罢了。 虽说她是公主,身分高贵,但是她多次出宫私自与她相见,以她身边那几个人手,他若真想对她做些什么,比如说杀了她或者像对付许茗烟那样对付她,还不是轻而易举? 可是,他终究是舍不得那么对她的,就如同现在,这般想象一下,他的心都会狠狠抽痛。 而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放纵了她,才放任她胡作非为,最终害得妹妹也被拘在那见不得人的鬼地方。 是他优柔寡断,始终对与她的感情存有一丝希冀,才导致今日的境地。 妹妹方才说都是因为她,其实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啊! “二哥,”张晴将陷入沉思的张晾唤醒,柔声道:“所以我说要二哥为自己考虑啊,你想一想,在你心底里,到底是安阳长公主重要,还是你的前程更重要。” 前程吗?张晾不由得在心里哀叹,他在多年以前就将前程尽皆放弃了;而唐宁,她那次离开辽阳时,如果没有人告诉他妹妹命不久矣,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控制得住自己。 张晴放下怀中的信封起身,自袖中摸出徐先生给她的药,走到张晾面前将之递到他手中,“安阳长公主因为你,被太后打伤毁容” “什么!”她话还没说完,张晾就悚然抬头并惊呼出声,异常惊讶的看向张晴。 张晴清清楚楚的看到,二哥眼睛中的惊讶,渐渐转成哀痛、不舍与悲怆。 以前的她并不懂得这些,但在这一刻,她忽然看懂了二哥眼中的诸多情绪。同时,她也明白了二哥的心意。 她又重复了一遍之前那句话,低头看着托在张晾掌心的瓷瓶,柔声道:“这两瓶药,是我向徐先生求的,徐先生说不一定将疤痕尽袪,但一定能消退一些,二哥将这个给她吧。” 张晾垂眼盯着手中的两个瓶子,目光晦涩不明。 “我的话,也请二哥多思量思量,”张晴说道:“我还要告诉二哥一句话。” 听她语气郑重,张晾抬头凝眉看向她,见她的目光清冷疏淡。 妹妹从来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他心中剧痛,这种感觉,就像他随时会将她弄丢了再也找不着似的,他猛的伸手将她的手抓住,紧紧的握在掌心。 他的右手,是两瓶祛疤的药;他的左手,是他最心爱的妹妹的小手。 两只手都攥得死紧。 “即便二哥尚了安阳长公主,我也不会出宫。”张晴一字一顿的说道。 “为什么?”张晾想也不想便问道。 可是这话出口的同时,他也明白了妹妹这话的意思。 张晴淡淡的弯起唇角,却笑得哀伤,“因为,我是定国公夫妇甚至是全家上下最疼爱的孩子啊!” 因为她是定国公张唤最疼爱的孩子,她才会被皇室设计留在皇宫;因为她是定国公夫妇最疼爱的孩子,她才会成为皇室用于牵制定国公府的筹码。 所以,即便现在安阳长公主同意与他成亲,妹妹,还是要被拘在那深宫之中;妹妹,仍旧还是皇室的人质;皇帝以及太后既然已经千方百计的将妹妹拘在了宫里,怎么能那么轻易的就放她离开? 张晾虽然之前便想清楚了这一点,但是那句话从妹妹嘴里说出来,被他亲耳听到,他的心还是如坠冰窟。 “所以我说,二哥要为你自己考虑,”张晴道:“这次无论你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都应该是为你自己。” 张晾终于慢慢的,轻轻的点了点头,“二哥听你的。” “嗯!”张晴也跟着他的动作点头,脸上扬起欢快的笑意,“二哥你听进去就好。” 她说着微不可闻的轻轻叹了口气,“我也该回去了。” 回去,这一个词,再次刺痛了张晾的耳膜和心房。 但是他们兄妹两个,甚至是整个定国公府,对此都毫无办法。 果不其然,两人静默了大概几息的时间,门外便传来方公公的声音。 “县主,时辰到了,您看” 第一百八十八章 点妆 张晴回到二所殿之后便有些打蔫,妙香和秋池怎么哄她逗她,她都提不起兴致。 锦瑟见状命她两个都出去,她坐在张晴身边做针线,却并不拿话儿来劝解张晴。 渐渐的,静谧的氛围,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使歪在大炕上睡意朦胧的张晴有些迷糊,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 “咱们圣上啊,”锦瑟忽然低声开口,如喃喃自语,又像念经似的,却字句清晰,使张晴能将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是个长情的人。卿鸾皇后去了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忘情,虽说他身为帝王有许多事身不由己,但是身为一个帝王,他做的许多事,已经可以说是过了头了。” 张晴迷迷糊糊的,不知不觉的问出这样一句话:“为什么叫‘卿鸾’呢?” “卿鸾啊!”锦瑟并没有因为张晴的忽然插话而惊讶,她从手中的针线抬头,望着远处道:“当年她去了之后,圣上便执意要给她定这样的谥号,甚至有一名礼部的官员就此事上书,说‘鸾’字通常被喻为凰,谥号用此字,大不吉!切有辱下任皇后。” “对任何事,圣上从来都没有那么坚决过,唯独那一次,圣上不但当廷杖责了那名官员,还下了严令:从此以后再不议此事。从那儿之后,无论前朝还是后宫,都知道了,有关于卿鸾皇后的事是不能在圣上面前随便提起的。” 她说着转头往大炕上望去,见张晴已经颌了眼睑,已然是睡着了。 张晴与张晾相见之后,在宫中的生活仍旧一如既往:两天去一次公主书房、隔三差五的去给太后请安,偶尔听到关于二哥的消息。 她听说二哥再度向皇帝上书,求尚安阳长公主。这次,安阳长公主终于同意与他见一面。 安阳长公主出宫与张晾见面这一天,张晴跟着锦瑟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行礼问安之后张晴坐了没多久,便有宫人向太后报说“冯家大小姐求见”。 不必锦瑟提醒,张晴就知道太后有客,她便要起身告退。 太后今日看来心情很好,笑着摆手示意她坐下,“你坐着,人都进门了,你打声招呼再走不迟。” 张晴便顺着她的意思坐下来。 来人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打扮都很漂亮,粉色绫袄,藕荷色褙子,白色的挑线裙子,衬着她一张脸如春日里刚吐蕊的桃花似的漂亮。 只是她的额发 那姑娘给太后行过礼,太后便指着张晴道:“这个是新宁县主,”又对张晴指着那姑娘说道:“她姓冯,你称呼她为” 她说着忽然停住,似乎忘记自己要说什么,或者是不知道张晴应该怎么称呼这位冯姓女子了。 “算了,新宁下去吧。”她随即对张晴摆了摆手。 原本冯姓女子上前一步要同张晴见礼的,听太后改了口,她便停住脚,微笑着对张晴施了半个福礼。 并没有因为太后临时改变主意而失了方寸,举止依旧温婉得体。 张晴对她还礼后,转身向太后道:“新宁告退。” 之后同锦瑟一起往门外走。 可是与那女子擦肩而过,将要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县主?”锦瑟在她身后低声提醒她。 张晴转身,见锦瑟目露惊愕,甚至带着些许惶恐,但是现在却不是解释的时候。 她又回到了那女子身边。 锦瑟在她身后万分焦急的又喊了两声,她却只作不闻。 从她停住脚太后便没有说话,抿着唇静静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太后,”张晴对太后福了福身,“新宁有话想同这位姐姐说。” “噢?你说说看。”太后的神色渐冷。 张晴并未在意太后的态度,转身对她身边的女子柔声道:“这位姐姐的打扮哪里都好,只是额发留得不好。” 微怔之后,冯安安温婉一笑,“请县主说来听听。” “新宁猜测着,姐姐留额发是嫌弃眉毛不好看。可是姐姐的脸型不适合留额发,不如将额发全部梳上去,画眉时稍稍改动一下,就会很好看。”张晴边打量着冯安安边说道。 太后听罢她这一席话面色大霁,笑指着她对冯安安道:“安安你不知道,新宁可是十分会打扮的,她手里的几个宫女,各个儿都被她打扮的花朵儿似的。” 站在张晴身后的锦瑟也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多谢县主指点,”冯安安笑着对张晴道:“下次姐姐一定按妹妹说的试一试。” 张晴点头,将她想说的话说完了,也不管冯安安是真听进去了还是敷衍她,再次向太后施礼告退。 这次太后却没让她走。 “绿绦,”太后唤道:“拿妆奁来,给安安画眉,新宁你来看着。”后面一句话是吩咐张晴。 听到太后这话冯安安始终温和恬静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异色,但很快就被她压制下去,她温和的对张晴道:“那就麻烦新宁县主了。” 张晴不怕麻烦,她就是看着冯安安的额发别扭,才忍不住出声的。现在能亲眼看着冯安安按着她的心意梳妆,她心里舒服极了。 冯安安带着一名丫鬟,这件事她并没有借他人之手,而是求了太后,说是用惯了自己的丫鬟,太后便命人将她那个候在外边的丫鬟给叫了进来。 当着太后的面,张晴又端详了一番冯安安的脸,才对她的丫鬟命令道:“将额发全部梳上去,先别在那儿,眉画得粗一些,直一些” 坐在那里的冯安安心底里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她容貌上的最大缺点就是又粗又短又直的眉毛,小时候安阳长公主还因此笑话过她。这十余年来宫里甚至是整个京城里流行的都是柳叶眉,这新宁县主为什么要将她的缺点给掀开来让别人看?她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眉画好了,因为冯安安侧对着太后坐着,太后并没有看清她现在的样子,但是,站在张晴身后的锦瑟和绿绦却是异常惊讶。 没想到冯大小姐画这样的眉不但变得更加好看了,气质上也有很大的变化。 原本留着额发的她有一股小家碧玉的乖巧,现在的她,却平添了一分大气和雍容。 张晴则是继续端详着冯安安的脸。 “额发怎么办?”冯安安的丫鬟小声问道。 小姐这么画眉确实很好看,可是额发已经剪短了的,想要再同发髻梳到一起,根本办不到。 “头发全拆开,”张晴对那丫鬟吩咐道,见那丫鬟有些迟疑,她便加重了语气命令道:“快点儿。” 那丫鬟也不知道她是宫里的什么贵人,见她气势强悍,便再不敢迟疑,手脚麻利的将冯安安的发髻全拆开了。 钗环散落在红漆托盘之上,冯安安心跳渐急,只得闭上眼睛只作不看。 第一百八十九章 婕妤 张晴对冯安安的丫鬟继续吩咐道:“将额发与后面的头发编到一起,纹路要清晰,”见那丫鬟将冯安安的额发编好了,她便摆摆手,有些随意的道:“下剩的就按着这位姐姐刚才的发髻梳就得了。” 说罢便自己到冯安安对面的椅子上坐了,隔着那丫鬟偏着头去看冯安安。 过了一会儿觉得累了,她还单手支颐将身子靠在了椅子扶手之上。 像在她自己家里似的!此刻上首坐着的太后已经不看冯安安了,而是转而去看张晴,见张晴如此自在,顿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其实张晴是太专注于给冯安安点妆,忘记自己此刻身在何方了。 如果现在她想起来自己身在慈宁宫的上房,定然会将自己也吓一大跳。 如此坐了一刻,冯安安的丫鬟也将冯安安的发髻梳好,钗环戴好。 冯安安便要起身将自己的脸转给太后看,却忽然被张晴阻止了。 “等等,”张晴看着冯安安想了想,道:“姐姐若是戴个珍珠的眉心坠会更好看,只是额发已经编上去了,再戴额饰有些累赘。等姐姐的额发长长些,再戴戴试试看。” 说到最后她已经有些眉飞色舞,仿佛想到眼前的女子按着她的心意打扮得十全十美的样子。 太后打量着张晴,心道这小丫头说到自己喜欢的事情居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哪里有往日在她面前的木然与端正? 见绿绦和她的丫鬟都看着她笑意满满,冯安安仍旧有些半信半疑,她不相信经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一点拨,她的变化能有多大。 而且,这个小姑娘还将她的缺点给露了出来。 她的丫鬟擎着镜子,她对着镜子看去。 她吃惊的张大了嘴,不行,不行,这个表情太影响美观,可是,粗直眉居然也可以这么美吗?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哎呦!”看到冯安安的正脸后太后也低呼出声,“真的是变了个样子,这样比方才漂亮了许多呢!” 听到太后的声音,张晴才想起自己身在慈宁宫,她立即端正坐直,后又仪态端庄的起身,对太后规规矩矩的行礼,告退。 太后只顾着去看冯安安,喜得合不拢嘴,根本顾不得她。 这也正合张晴心意,悄悄的退出了慈宁宫。 “县主,”出了门锦瑟便对张晴道:“您以后不可以这样执拗了。” 她方才以为县主要阻止 张晴听话的点头,“我知道了姑姑。” 话儿是这么说的,但是照不照着做,就是两说了。 第二天锦瑟便听到了圣上封冯通政的长女冯安安为婕妤的消息,她不禁神色黯然。 张晴对这件事并不知道,其实即便她听旁人说那么一嘴她也不会去在意。 她在意的是二哥的事。 与二哥见过面之后,安阳长公主便同意与二哥成亲。 这就意味着,二哥这辈子都要被困在这京城之中了。对此,张晴觉得很难过。 从文时,二哥志在宦海;从商时,二哥是闲云野鹤。可是尚公主当附马,他便什么都做不了。她还没听说过大周朝有哪一位附马是商贾的,皇家,恐怕容不得二哥再继续做生意。 就在她绞尽脑汁想要帮二哥一把时,安阳长公主再度来访。 这次,她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一改往日面对张晴时的阴霾沉郁,进门便笑眯眯的看着张晴,却一直不开口。 直看得张晴心里发毛,“长公主殿下,您高兴新宁知道,新宁也如您所料并不高兴,请您不要再这样看着新宁了。” 张晴嘟着嘴,如是说道。 “我的确很高兴,”唐宁颌首正色道:“但是我高兴的原因却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高兴的是,你并没有因为我对你的误解和恶意而心生怨愤,从而变成一个像我以前那样的满心都是恨意、怀着执着的报复之念的人。” 说到最后,她脸上已经带着些许伤感之意。 “那样过日子,真的很不快乐!”她叹了口气说道:“我很高兴,你还能保有一颗纯挚之心,不被旁人的心念所蛊惑。” 能这么正常说话的唐宁张晴还是能够和她交流的,她看着唐宁道:“二哥同殿下将误会都解开了么?” 唐宁点头,之后有些愤愤的说道:“居然一切都是许茗烟那个贱人!” “人都没了,”张晴无奈的道:“还骂她做什么?” 唐宁听罢长叹了一口气,“我也想不到她会那么容易就死了,”后又冷笑道:“我这个样子也算是猫哭老鼠了。” 张晴觉得她从进门就一直不太正常,大概还是太高兴的缘故吧。 “你考虑过以后么?”她忽然问道。 愣了一下,唐宁道:“以后?以后就是过日子啊!成亲、出宫、住在公主府里,”说着想到什么,笑着拍手道:“皇兄早便说过,二郎与我成亲后仍旧可以科举、入仕,二郎仍旧可以施展他的抱负的。” 还可以这样么?张晴微微蹙了眉,“二哥愿意么?” “这个”唐宁讪笑道:“我还没有来得及同他说。”说着柔声对张晴道:“那两瓶药,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呢?” 直接给她,她早一些用,疤痕也稍稍消退一些,昨天与二郎见面的时候,就不会那么丑了。 “你难道不想叫二哥知道你为她付出多少么?”张晴看着她淡淡的说道:“而且,那个时候我将这药给了你,你会用么?” 那个时候,是指自己没有见二朗对她仍有误解的时候吧?如果那个时候自己从她那里得到什么药,恐怕会直接将之丢出去也说不定。 唐宁苦笑着摇头,对张晴由衷道:“娇娇,谢谢你。”之后嘴角噏噏,却无以为继。 她想对娇娇说一句对不起,是她害得娇娇被拘在宫里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她却说不出口。 看着眼前少女纯然灵动的目光,她心中有愧、有悔、有惭,可是,那三个字却在她舌头上打了结,怎么都吐不出来。 日后她全心全意对她好就是了,一句“对不起”说与不说能如何? 但是有一件事她得告诉娇娇! “娇娇,我告诉你一件事,周琛”可她的话还没说完,长福的声音就打外边传进来。 “殿下,周小爷要走,太后请您过去与他作别呢!” 唐宁当即打了一个哆嗦,这小子,有顺风耳不成? 第一百九十章 送行 唐宁离开二所殿没多久,唐灡便风风火火的进了门。 “小学究,小学究,”进了门她就夺了张晴手中的书,扯着张晴的衣袖道:“快点跟我走!” 因为念书的时候秦先生经常夸奖张晴,说她书背得快、字也写得好,同张晴渐渐熟悉了之后唐灡便开始称呼她为“小学究”。 每每听到她这么称呼自己,张晴就会想起她称呼二舅舅为“老学究舅舅”的事,暗叹世事因果循环。 自从她们达成联盟,在公主书房唐苡大概是看出张晴有唐灡撑腰,除了说几句酸话来刺张晴,再未用强权来压制于她。 而张晴则是动辄将她的酸话拐弯抹角的顶回去,渐渐的,她的酸话也说得少了。 唐灡拉拽着张晴,像要立马将她拉走的样子,张晴却并未动弹。 “做什么去?”张晴问道。 “啊呀,阿琛要去大同了,我们在头所殿给他送行,你快点跟我走吧。”唐灡飞快的说道,面露不耐。 “你们给他送行,要我去做什么?”张晴笑道。 熟悉之后,她们之间便以“你”、“我”相称了。 唐灡竖眉愤愤的道:“唐苡和许茗煐都在那里,我这边就我一个人,你不去我怎么办?你也太不讲义气了!” 许茗烟住在宫里,而钟枚和吴玉卓却是下堂后各回各家。 “你今天若是不去,咱们从今以后就一拍两散,唐苡再欺负你我可不管你了” 唐灡唧唧歪歪说了一骡车,最后张晴被她磨得无法,只得起身换了件石蓝色的素面褙子,跟着她往头所殿去。 “你们谁都不许跟着,”临出门唐灡对要跟着的秋池等人命令道:“我这个公主身边都一个人不带呢,你还比我高贵不成?” 后面一句话是对张晴说的。 “可是若是有人欺负我,公主你可得罩着我啊!”张晴半真半假的学着她说话的口气道。 唐灡当即拍胸脯保证,“必须的呀!” 二人挽着手臂走进头所殿的院子,远远的就听见头所殿上房里一片喧闹。 “怎么这么多人?”张晴惊讶的问道,随后便踟蹰不前。 “唉呀!送行嘛,”唐灡使蛮力对张晴又推又拉,强逼着她往上房去,“阿琛自小和我们兄弟姐妹一起长大的,大家自然都要来啊!” 兄弟?她以为只有几位公主,张晴满心后悔,之前她太自以为是了。 周琛是个男孩子,送行,自然少不了几位皇子。 都怪唐灡,在她耳朵边叽叽喳喳的,吵得她头大,脑筋都不灵活了。 思忖间二人已经来到门前,唐灡抬手便将大门给推开了。 “唐灡你怎么这么迟?”有一个眼尖的皇子笑着大声说道,紧接着他看着张晴笑嘻嘻的调侃道:“哟!这不是新宁县主吗?” 屋子当中所有人的视线都向这边看过来。 张晴也放眼向屋子当中看去。 首先映入她眼帘,也可以说最扎眼的人,当然是周琛。 此刻他也正看着她,张晴只当未看见他,视线从他身上掠过,扫视一圈,屋中大概有二十多人,男男女女,这些,难道都是皇帝的子女?张晴下意识的皱眉。 唐灡牵着张晴的手走进门,对说话的少年挤着鼻子道:“唐小沨你少跟我没大没小,不尊称我一声公主倒罢了,还敢连句姐姐都不叫。” 说着便领着张晴到女孩子们那里。 屋子当中放了一张十分硕大的圆桌,众人团团围坐,但也泾渭分明,男孩子坐在左半边,女孩子坐在右半边。 唐灡的话,将张晴心中的疑问给解开了。 若方才说话的人是皇子的话,唐灡便不会那么同他说话。 那人大概是王府世子之类的。 能一眼认出她,只可能是除夕家宴的缘故了。 “灡儿你别说小沨,”座中上首一个十七、八岁的年龄最长的男子听了唐灡的话便笑道:“我们大家方才还说呢,今日不论尊卑长幼,只论你、我。” 唐灡拉着张晴坐到唐苡和唐莲中间的座位上,看着那男子笑道:“那我是不是就可以直接称呼大皇兄你的名讳了?” 那人是大皇子唐汶?张晴看过去,钟悦的一段记忆浮现在她脑海之中。 当初许泌生下皇长子,取名唐汶,李贤妃生下皇长女,取名唐芷。两个孩子刚出生那会儿,钟悦每晚都会做一个极可怕的恶梦,梦见两个孩子变成厉鬼追着她要索她的命。 自那儿之后她甚至开始害怕襁褓婴儿,直到她自己的孩儿二皇子出生,她这个怪病才渐渐好转。 可是,哪个是二皇子?张晴蹙眉看向唐汶身边的少年。 唐汶是皇长子,自然坐在男子那边的上首,那么挨着他坐的,就是二皇子吗? 她看向那少年之前,那少年正在打量她,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新宁县主,你也来为我送行么?” 张晴看着那少年微微愣神的当儿,忽然听见周琛冷肃的声音响起。 此话一出将刚要开口同唐灡说话的大皇子给噎了一下,大皇子当即住了嘴,面色讪讪。 张晴转头,看向坐在那个少年旁边的此刻正冷冷看着她的周琛,淡声道:“宁荣公主盛情难却,新宁,不得不来。” 这话说的没给周琛丝毫面子,周琛的脸色更加冷峻,坐在他另一边的少年立即笑着站起身,息事宁人的道:“来者皆是客,阿琛这一走又不知道多久才回来,咱们敬阿琛一杯怎么样?” 他说着端起面前的酒杯,对座中人环环敬过,咧嘴笑道:“小四我先干为敬。”之后仰脖,一口饮尽杯中酒,端得是飘逸洒脱。 看脸,张晴并没有认出他,但是他阳光般的笑容却使张晴想起:他是除夕宴上那日在皇子座中对她微笑的那个人。自称小四,那就是四皇子了。 众人听罢他的话纷纷向周琛敬酒,就连这边的女孩子们也不例外。 周琛便一一谢过,同他们喝在一起。 方才的那一段小小的插曲,似乎便即揭过了。 为再不引人注意,张晴顺着唐莲等几个不大爱出头的女孩子端起酒杯,将之放在唇边装了装样子。 女孩子们的酒,是有些甘甜味道的果子酒。 “坐在大皇子旁边的是谁?”趁唐灡与旁人说笑空闲的当儿,张晴偏着头问她。 唐灡立即瞪大眼睛十分警惕,“你问我太子哥哥做什么?” 那个是太子?张晴就有些糊涂,太子是钟悦的儿子还是周如歆的儿子? 之前锦瑟姑姑好像同她说起过,但是她并没有在意。 “太子行几?”她又问。 听到她这话唐灡便有些好笑,“行三啊!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那二皇子哪儿去了?”张晴立即问出了这个问题。 因为有些急切,她的声音就稍稍大了些。 唐灡吓了一跳,猛的伸手过来握她的嘴,满脸惊惧害怕,“要死了!你问这个做什么?”说着凑到张晴耳边以极低的声音说道:“二皇子生下不久就没了。以后不准再提,这可是宫里的大忌讳!” 第一百九十一章 戏酒 唐灡旁的话张晴一句也没听到,她只听到唐灡的那句“生下不久就没了”,之后耳朵里嗡嗡作响。 心里的滋味,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说难过还欠缺了些火候,并不像听到吴凤怡的死讯时那么悲伤。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一颗心就是控制不住的往下沉,仿佛要掉进无底的深渊似的。 无奈又悲凉、绝望又凄凉。 “喂!”唐灡见她面色阵青阵白的,两眼发直,便使劲儿推了推她,“你怎么了?” 她这一问吸引了旁边唐苡的注意力,于是唐苡便看到了张晴面前那满满的酒杯。 “新宁县主你怎么根本没喝呀?”她的声音很大,说着环环看向众人,招呼大家都看向张晴面前的酒杯,“你们看看她多无趣啊!” 张晴立时回神。 被唐苡这样故意的嚷出来,众人都开始抱怨她不给面子。 “新宁县主你太不给阿琛面子了!” “这也是不给我们大家面子啊!” “就是,我们大家都喝了你凭什么沾都不沾!” “唉呀!我看新宁就是仗着皇祖母宠她,根本没将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呀!”最后唐苡做了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总结。 张晴等所有人的话都告一段落,场面稍稍安静下来,她才开口,“我不会喝酒,抱歉。” 但是这样简短的回答却更加使这些皇孙贵胄们觉得她瞧不起他们。之前她们进门同唐灡打招呼的被唐灡称为唐小沨的人便站了起来,那架势,似乎是要过来劝酒。 唐灡忽然拍响面前的桌子,站起来大声道:“唐小沨你少学七皇叔那一套,我可告诉你新宁是本公主罩着的人,你们谁都别想欺负她!” 最后的话是对桌子上所有人说的,说话的同时,她伸出一指环环指向众人,最后指着的,是唐苡。 “哟!二皇姐这是在吓唬我们吗?”唐苡笑得异常欢畅,“咱们今儿可是早说好了的,不论尊卑长幼!唐沨,你是不是怕了我们这位尊贵的宁荣公主呢?” 唐沨是梁王唐镶的儿子,像他那个酒鬼爹一样好酒贪杯。今日男孩子那边喝的是屠苏酒,他已然有些醉意。他这个年纪又正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被唐苡一激,当即拿起面前的掐丝珐琅小酒壶就往这边走。 “来来来,新宁县主陪我喝一杯。”说出的话完全是市井之徒醉酒时的那一套。 但是他却绕过宁荣公主直接找张晴,分明是头脑很清醒的知道:宁荣公主根本是他招惹不起的。 而身为新宁县主的张晴,他却可以逗弄一下取乐。 “我说过了,我不会喝酒。”张晴看也没看唐沨,声音冷若寒潭。 可是此刻,已然没人看她的脸色听她说的话。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晃晃悠悠往她这边走的唐沨身上。 唐灡走上前挡在唐沨面前,语带威胁,“唐小沨,你非逼着本公主揍你还是怎么着?” 唐沨眨了眨眼,要说什么,却忽然发现唐灡在他面前消失了,他愣了一下,随后他眼角的余光才看见唐灡被唐苡给拉到了旁边。 “二皇姐是想找个人喝酒吗?苡儿陪你好了。”唐苡将唐灡拉住使她靠近不了唐沨更帮不了张晴,笑嘻嘻的说道。 “唐苡你这个死丫头”唐灡力气没有唐苡大,根本挣脱不开她的手,只能嘴上发狠,气得跳脚也无济于事。 唐沨便继续往张晴身边凑,笑得邪性。 张晴稳稳坐在座上,仍旧连眼角的余光也未给他,她看的是放在她面前的一只酒壶。 如果唐沨真的敢逼迫她喝酒,哪怕是碰她一根手指头,她就敢将那只酒壶砸在他脑袋上,打破他的头! 这时四皇子唐渁起身,端起酒杯笑着对唐沨道:“阿沨你为难她一个女孩子做什么?不就是喝酒吗?来,我陪你喝就是了。” 唐沨头摇得波浪鼓似的,“和你喝有什么意思,我要和新宁县主喝!” “四哥,你若是想找个人陪,”仍旧拽着唐灡与之角力的唐苡还能抽空说笑,“我叫我表妹陪你好了。” 她所说的表妹,指的是许茗煐。 许茗煐未动,只是弯起唇角淡淡的向唐渁点了点头,但是唐渁却表情讪讪,慢慢坐了回去。 坐在大皇子下首的太子唐潆见状蹙眉大声道:“别闹了!皇祖母放我们自己喝酒,我们如此成什么样子?” 不想他话音未落他旁边的大皇子便笑着拍手道:“不愧是我们的太子殿下,果然威风凛凛!” 大皇子,是唐苡的亲哥哥。他这是在讽刺太子唐潆说话不算话,又用权势来压制于人。 唐潆无法,只得住了嘴。 唐沨走到张晴身边,弯着腰偏着脑袋笑嘻嘻的看着张晴,刚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听到有人出声。 “够了!”这人声音不大,但却森冷异常,听在唐沨耳里如闷雷滚滚,唐沨当即吓得小心肝一抖,差点没握住手中的酒壶。 其他人也都被这熟悉的声音吸引,停了手中的动作,愣怔怔的看向出声的周琛。 屋子中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不就是喝酒么?”周琛起身,大步绕过桌子走到张晴身边,端起张晴的酒杯,绕到唐沨那边将之推开,忽然弯腰单手搂住张晴,强行使她抬起头,另一只手上的杯子便凑到了张晴唇边。 张晴并没有被他的声音吓到,但却非常奇怪众人的反应,而且周琛动作太快她还没来得及去抓取面前的酒壶。 他今日穿着一件石青色暗纹圆领大袖袍,宽大的衣袖,将张晴整张脸都遮在了黑暗里。 “哇!”有人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带着调侃、带着讥笑,起哄的意味明显。 众人便都跟着他笑起来,甚至有人拍响了手掌、拍响了桌子。 站在周琛身后的唐沨的嘴越张越大。 唐灡和唐苡同时松开对方的手,同时愣怔怔的看向周琛。 但是于张晴来说,这些声音、这些情形都像是响在、发生在九天之外,飘遥而悠远,她被隔离在石青色的幕布之内,远离了那些喧嚣与纷乱,她的耳朵、她的眼睛,听到的、看到的只有静谧与安宁。 几滴酒沾到了她的唇上,她闻到一股淡淡的甘甜的香气,随即那只酒杯便离开了她的唇,紧接着她眼前一亮。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那一片颜色格外深沉的石青。 第一百九十二章 收拾 周琛放下手臂,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张晴的脸上。 果子酒的莹润亮泽,使少女原本粉红色的唇平添了一分与她年纪不相符的潋滟。 张晴忽然起身,一把推开站在她身边的周琛,绕过众人跑出了屋子。 既然周琛要帮她做戏,她就继续演到底好了,否则怎么叫人相信。 她也可以趁此机会离开这群人。 “哎呦!恼了。”有人在她身后喊道。 “阿琛你做什么呢!”唐灡到这时才回过神,跳过来往周琛肩上狠捶了一拳,转身出去追张晴。 周琛像没听见、没看见似的,转身对仍旧站在旁边的唐沨道:“小沨,来,咱们喝。” 说着上前一步夺过唐沨手中的酒壶,揪起唐沨的耳朵强令他仰起头,高举酒壶往他嘴里灌酒。 酒水流得唐沨满脸满脖子满身,唐沨呛得在嗓子眼里吐泡泡。 众人见状都停止了嬉戏调侃。 “阿琛喝醉了吧?”有人交头接耳的低声说道。 但却没人上前阻止周琛。 直到将一壶酒尽数倒出,周琛才停了手,丢了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唐沨,转头看向傻愣愣立在旁边的唐苡。 唐苡被他眼神中那抹犀利的狠戾之色吓得身心俱抖,连连后退道:“阿琛哥哥你要干什么?” 大皇子唐汶见状急忙起身冲将过来挡在周琛面前,笑道:“阿琛,我和你喝吧。” “好啊!”周琛看着他,虽然身高比唐汶矮了一截,但气势却似乎胜出他一头,“拿酒来。” 唐苡已经吓得快要瘫坐于地了,幸好许茗煐及时过来将她搀扶到椅子上坐了。 “阿琛好像心情不好。”见周琛不管不顾的逮住谁就收拾谁,就有人得出这样的结论。 “又被他家老爷子撵去大同那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他心情能好到哪里去?” “今天就不该给他践行,他要走了,咱们倒像是宴饮庆祝似的。” “唉呀,过会儿他不会也来灌咱们吧?” “他酒量那么好” 这话在座中相互传来传去,有人生怕再被周琛揪住灌酒,喝得酩酊大醉后家去没法儿交代,便趁着周琛和大皇子较劲儿的时候,悄悄溜走了。 渐渐的离开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屋子中只剩下周琛、大皇子唐汶、太子唐潆以及四皇子唐渁以及醉倒在地的唐沨。 就莲唐苡,竟也连她亲哥哥都不管,同许茗煐绕过周琛逃跑似的走掉了。 “好了阿琛,”唐渁走过来拉拽周琛,“人都走光了,别再喝了。” 唐潆站在一旁,并未说话。 和周琛左一杯右一杯的,唐汶已然有些头晕,但他仍强撑着笑道:“阿琛如何,这酒喝得可过瘾?” 周琛竟是同没喝酒时没什么两样,眼神清亮中带着一如既往的冷凝,“要过瘾,换大杯来!” 唐汶的笑容当即僵在脸上,刚才已经是他的底线,再喝,他肯定得失态。但是他又不能在年纪比他还小几岁的周琛面前露怯。 他朝四周望去,人竟然都走光了,现在屋子里没有一个能帮他挡一下的人。 “这酒不行啊!”他干笑两声说道:“人呢?我去叫他们换杜康来。”说着撩起衣摆大踏步离去。 “哈哈哈,”待他走远了,唐渁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咱们大皇兄居然也学会‘尿遁’了” 笑到没力气,他抬手扶着唐潆的肩膀,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唐潆的身上。 唐潆即没有附和他的话也没有将他推开,而是看着周琛正色道:“阿琛,我也该回去了,你出行那日,我就不去送你了,祝你一路顺风。” 听到他这么一本正经的说出这番话来,唐渁当即端正了脸色,站直,搭在唐潆肩膀上的手也放了下来。 周琛并没有说话,只是对唐潆微微点了点头。 唐潆便即告辞。 “没想到这么多人闹了这么一通,居然是他跟你说了‘一路顺风’。”唐渁望着夜色里唐潆远去的背影感叹道。 周琛和太子唐潆自小不和。 按说他二人是亲亲的姑表兄弟,周琛最应该亲近的就是太子唐潆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打小周琛就看唐潆不顺眼似的,不但不跟唐潆一起玩,还动不动和唐潆打架。 那次他们大概四、五岁吧,他和唐潆也不知道为了一件什么玩物争了起来,周琛看见了,也不问是谁对谁错,上去就将唐潆掀翻在地,还将唐潆的一撮头发给薅了下来。 当时唐潆捂着脑袋大哭,直告到了父皇那里去。 父皇便将他们三个人全部叫到了面前,问起事情原由,又问周琛为什么帮他不帮唐潆。 周琛的那番话直到现在他还记忆深刻、言犹在耳。 “唐潆是长,唐渁是幼,长兄理应谦让于幼弟。唐潆与唐渁无论谁对谁错,长同幼斗,便就是错了。” “唐潆的确是我的表兄,他的母亲也是我的亲姑母,但是姑母也是大周朝的国母,即是国母,便是天下人的母亲,也是唐渁的母亲,便理应不分亲疏” 唐渁记得清清楚楚,当时父皇难得的笑了,夸周琛聪明机敏,又对皇祖母说:“同他讲尊卑时他说亲疏长幼;同他说亲疏时他又说起家国天下,聪明机敏、能言善辩。” 皇祖母听了笑得合不拢嘴。 从那儿之后唐渁就知道周琛这棵大树一定要抱紧,只要靠着周琛,他就不会吃亏。 而唐潆和周琛的关系也越来越疏远。 唐潆一门心思的扎进了书海和学问里,周琛则是越大越能闹腾,几乎掀翻了半个京城。 周琛并没有回应唐渁那句话,而是对他摆手道:“你回去吧。”说着抬脚踢了踢死猪一样躺在地上的唐沨,“把他带走。” “那你什么时候走,到时候我去送你。”唐渁笑嘻嘻的说道。 “就这一、两天的事儿,到时候通知你。” 唐渁便即告辞,招了两个小太监进来将唐沨抬着一起走了。 看着屋子当中的一片狼藉,周琛对刚刚进门躬身而立的太监挥手,“收拾下去吧。” 后转身信步往院子中去。 那太监恭声应是,待周琛出了门,才招了一群小太监进来收拾。 有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太监颠儿颠儿的自外边跑进来,大声道:“长安公公,新宁县主回了二所殿,宁荣公主去待了一会儿之后便自个儿回坤宁宫去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惊语 冯婕妤很快进了宫,恩宠不绝,一时间风头无两。 宫里开始流行画粗直眉。 与这粗直眉一起热闹起来的,还有二所殿的门庭。 因为宫中都传开了,启泰帝见到冯安安之前,是新宁县主帮着冯安安指点了妆容。 近两日就有许多不认识的宫女往二所殿以及柳影、柳梦甚至是妙香二人跟前凑,同她们套近乎。 “也不知道她们怎么想的,”坐在小杌子上做针线的柳梦对柳影抱怨,“难道她们以为谁求到咱们县主跟前,县主都能给她们指点妆容吗?还是她们也都想像冯婕妤那样飞上枝头” 这话再说下去就过火了,坐在大炕边的锦瑟微微咳嗽了一声。 柳梦当即闭了嘴。 柳影手下不停,一边飞针走线一边笑道:“也不一定都是她们自己动了心思,像今儿早上找来的那个,不是永寿宫的么?” 永寿宫住的是淑妃,也就是四皇子唐渁的生母。 冯婕妤住进了翊坤宫,那可是仅次于永寿宫和景仁宫的宫殿,可见圣上对冯婕妤的看重。 无怪乎淑妃娘娘会那么着急。 这位冯婕妤刚入宫就掀起这么大的风浪,以后,这宫里肯定会更加热闹了。 锦瑟转头看向歪在大引枕上看书张晴,见她微微弯着唇角,盯着书卷神情专注,似乎并没有听见二柳的话。 “淑妃娘娘再怎么说还有一个四皇子,”锦瑟忽然转头接了柳影的话头儿,“圣上又对她宠爱有加,她年纪又不算大,她急什么?” 柳影和柳梦都没想到锦瑟会与她们说这些,况且姑姑她方才还阻止她们说这些闲话来着。二人同时抬头愣愣的看向锦瑟。 “真正要发急的,恐怕是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吧?”锦瑟继续慢慢说道:“皇后娘娘原本就不是十分得宠;而贵妃娘娘人老色衰、色衰爱弛,宫里的新人一茬接着一茬,她却年纪越来越大;况且,她还有个为长的大皇子。她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大皇子好好谋划谋划。” 此话一出顿时将二柳吓了一跳,柳梦吓得脸色煞白,却是即不敢接话也不敢阻止锦瑟。 柳影则是惊慌失措的起身冲将过来要握锦瑟的嘴,后又想到锦瑟的身分,吓得又缩回了手,抖抖索索的道:“姑姑,您怎么了?” 在宫中多年,连她和柳梦都知道这话不是能随意出口的,锦瑟姑姑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姑姑她怎么忽然冷不丁的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张晴被柳影惊讶异常的声音吸引,从书卷当中抬头,“姑姑怎么了?” 柳影当即双手乱摇,“没事,没事。” 方才锦瑟姑姑的话,还是不要叫县主听见为好。 可是锦瑟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她看着张晴的脸,又将她方才的话一字不落的说了一遍。 柳影转身就去将屋门关上了,关门之前还往外边察看了一番。 幸亏这会儿妙香姑娘和秋池姑娘都不在。 听罢锦瑟的话,张晴歪着头想了想,“有新人进宫,所有人都会发急吧?” 对方才锦瑟那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并未在意。 “县主说得是,咱们就关起门来过咱们自己的日子好了。”柳影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想将这个话头揭过去。 幸亏县主没听明白锦瑟姑姑那句话的深意。 对于柳影这句话,张晴颇为赞同,笑着点头儿道:“对,她们的事儿,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奴婢出去走走。”锦瑟忽然站起身,撂下这样一句话走了。 见她走了,柳梦才敢凑过来,拍着胸脯喘着粗气道:“我的天爷爷哟,姑姑这是怎么了?” 柳影蹙眉摇头,姑姑她,好像有些不高兴? 望了一会儿微微晃动的宫帘之后,张晴便低垂了眼睑。在这深宫之中,有些时候,还是做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好,否则难免招惹到不必要的麻烦。 “你们在做什么?”她看着柳影仍旧提在手中的针线笑嘻嘻的问道。 柳影这才惊觉自己手中还抓着衣料和针线,好险刚才没有扎到自己或者旁人。 “奴婢们在改春衫,”她收起手上的活计对张晴笑道:“这不眼瞅着到春日了么?前两日针工局将奴婢们的衣服都分发下来,有些不合身的地方,奴婢们自己动手给改一改。” 针工局发的衣裳,全都一个模子里印出来似的。她们每个人的身材都不一样,又都正是爱俏的年纪,所以每年针工局发了衣裳下来,她们都会自己改动一下。 张晴点头,“改得漂亮点儿,你们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我看着心里也舒坦。” 二柳听罢当即喜眉笑眼的答应了,继续坐下来改衣裳。 “哟!这门口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啊。”这时门外传来问话声。 听语气就是哪位主子,柳影急忙起身去迎接。 看门的小丫头方才叫县主放出门子去玩儿了。看来以后还是得留两个通报的才行。 柳影出门见来人竟然是去年成了亲出宫住到公主府的宁福大公主,她急忙行礼,欢欢喜喜的将之给迎了进来。 “县主,这是宁福大公主。”进了门,柳影向张晴介绍道。 大公主,是李贤妃的女儿,名叫唐芷。对这个人张晴有些印象。 此刻钟悦印象里的那个三、四岁的小娃娃已经变成了十七、八岁的年轻少妇了。 唐芷的容貌,与李贤妃十分肖像。 张晴起身给唐芷行礼。 唐芷上前一步挽住她的手,笑得十分亲切,“免礼吧,你年纪小,就称呼本宫一声姐姐吧。” 张晴自是谦了一番,便请她到上首坐了。 “不瞒你说,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唐芷开门见山的道:“听说你曾经帮着新进宫的冯婕妤点妆,我也是想请你帮帮忙,改改样子,说不定我也能让人眼前一亮呢!” 说着掩了嘴止不住的笑。 对于帮别人指点妆容,张晴并不抵触。 更何况她对唐芷的印象还不错,不拐弯抹角,有什么事直接开口。 “殿下可有带梳妆的丫鬟?” 她知道这些人的忌讳和防备,不然冯安安那天也不会非要用自己贴身的丫鬟了。 换了她自己,在不熟悉的地方、不熟悉的人跟前,这些贴身的事,她也不会假手他人。 第一百九十四章 陷害 唐芷听张晴这么问,便笑着对柳影命令道:“在外边候着呢,你帮本宫给人叫进来。” 柳影躬身应是,转身领了两个端着妆奁的丫鬟进门。 张晴便请唐芷到梳妆镜前坐了,开始端详唐芷的容貌。 她专心起来便入了神,连锦瑟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梳完了头正要叫那丫鬟给唐芷画眉,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十分刺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女官锦瑟可是在屋子里?” 听声音是个年纪不小的老太监,而且口气不善。 敢以这样的口气喊锦瑟,可见来人身分地位。 柳影当即小跑着冲出去迎人,锦瑟则是面色微沉的走到了门口。 张晴也住了口,转头,见柳影面色煞白迎进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的老太监。 居然是他!见到来人张晴心中就打了一个突。 这人姓钱,是掌管掖庭的宦官。凡犯了错的宫女太监都要被送到掖庭去,落到他手里,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可是为什么他要来找锦瑟姑姑?即便是锦瑟姑姑有什么错,也不该是连问都不问就让他直接来抓人。 “请问这位公公有什么事?”张晴上前一步挡在锦瑟身前,神色冷肃。 原本要同钱公公说话的锦瑟顿时闭了嘴,低头眸色深沉的看着张晴。 “新宁县主,”钱公公微微躬了躬身,“锦瑟涉嫌谋害皇嗣,皇上和皇后娘娘命奴婢来带锦瑟去问一问。” 谋害皇嗣?这样的事怎么会和锦瑟姑姑扯上关系? 张晴蹙眉转头看向锦瑟,只见她面色平静,轻轻点头道:“奴婢跟钱公公去。” “姑姑!”这钱太监来者不善,不能这么轻易的叫他们将锦瑟姑姑带走,这背后一定有阴谋,“您不能去!” 张晴说着转头看向钱公公,“公公要将姑姑带到哪里去?” “县主,皇上和皇后娘娘还有贵妃娘娘都在储秀宫等着呢,您难道想拦着奴婢不成?”钱太监的神色愈发的难看。 锦瑟在张晴身后劝道:“县主,奴婢没做过什么害人的事,不会有事的。” 这时大公主唐芷也走过来劝说张晴,“新宁,这事儿不是咱们能掺合的,快放锦瑟姑姑去吧。” 柳影和妙香等人早吓得没了主意。 张晴终于让开,待锦瑟抬脚要跟着钱太监走,她忽然转头对秋池吩咐了一句话,秋池迅速转身跑了。 之后张晴又叫住钱太监,待钱太监转过身,她才柔声道:“钱公公,锦瑟姑姑在宫中这么多年,怎么说也有几分体面,无论如何还请您对她抬抬手儿,”说着听见秋池在身边轻唤,她转身,将秋池手中的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珠子递到了钱太监的手中,“钱公公的照拂,新宁日后必当重谢。” 这钱太监不喜金不喜银,不知底细的人很难拿什么东西打动于他,但是钟悦却知道,钱太监最喜欢圆不溜丢的宝贝,只要有人拿出这种东西,他便会欣然接受。 这颗珠子是秋池从她的一个项圈上揪下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但是其色泽晶莹,触手温润,她不相信这东西钱太监会不动心。 果不其然,原本被张晴叫住面露不耐的钱太监见到珍珠后顿时满眼喜色,脸上却仍旧保持着端肃之态,“新宁县主客气了,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说着便将那颗珠子收入袖中。 锦瑟看向张晴的目光却更加晦涩。 待锦瑟跟了钱太监走,张晴立即吩咐道:“柳影,你叫小陆子去探探于总管的口风,问问事情的前因后果;柳梦,你悄悄跟着钱公公,看锦瑟姑姑是不是真的被带去了储秀宫。” 等她二人听命而去,她又吩咐妙香和秋池,“更衣,我得去看看。” 见她迅速的做出这些安排,从容镇定又临危不乱的,唐芷顿时对她刮目相看,但却仍旧劝说道:“新宁,谋害皇嗣的罪名非同小可,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他们说破大天去也不能将这个罪名扯到你身上去。我劝你还是别往这湾浑水里趟了。” 锦瑟姑姑是太后的人,虽说被太后差来侍候新宁县主,但今日之事无论如何也不会牵扯到新宁县主头上。她即没有动机也没有那样的能力,所以,在她看来,新宁县主不该参与这件事,现在最要紧的是明哲保身。 张晴自然知道唐芷这番话的意思,但是对于唐芷的所说的道理,她却并不认同,“多谢殿下指教,但是锦瑟姑姑是我二所殿的人,以她在这宫里的身分都要被人陷害,新宁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这二所殿里的哪一个人。” 她不相信锦瑟会去害人,无论是从钟悦的角度还是从她张晴的角度,锦瑟即不会受人指使,也没有主动去害人的动机。所以,只能是锦瑟被人陷害了。 而陷害锦瑟的人的真正目的,恐怕是为了她这个新宁县主。只有将锦瑟这个即得用又有身分的人除了,下一步才好对付她。 所以,保住锦瑟不单单是为了钟悦和锦瑟还有她和锦瑟的情分,也是为了她自己。 唐芷见张晴主意已定,便不再劝,自然也不能再请张晴点妆,便起身告辞。 回转的柳影将唐芷送出了门,又等了一会儿,柳梦和小陆子也先后回转。 “去的确实是储秀宫。”柳梦回话道。 小陆子也跟着说道:“于总管现下也在储秀宫,他说是储秀宫怀了身孕的吴采女在宫后苑被人推了一把,差点小产,惊动了皇上、皇后娘娘还有贵妃娘娘,查问了一番,就有宫人说看见方才锦瑟姑姑去过宫后苑。” 顿了一下,他又继续道:“那掖庭的钱公公是正好去乾清宫回话儿,储秀宫的宫人跑去报告吴采女动了胎气时,皇上就顺便叫钱公公也跟着,说是一定要严查。” 原来钱太监的到来只是个巧合吗?张晴蹙眉思忖了一番,便即起身,“去储秀宫。” 柳影和柳梦面面相觑,却不敢说出劝止的话,妙香和秋池早一边一个的搀扶着张晴出了门。 “小陆子你也跟着。”张晴边走边丢下这样一句话。 万一有什么事儿,小陆子还可以跑跑腿。 她解决不了的,最后还可以请太后出马。 太后对锦瑟,毕竟也是有些情分在的。 第一百九十五章 证据 几人来到储秀宫门口,见门外立着许多宫人,有启泰帝、皇后以及慧贵妃的侍候的人恭恭敬敬的立在那里,也有一些探头探脑的,大概是别宫派过来打探消息的。 张晴并没有立即求见,而是带着人站在门外。 她先在门外等消息,如果锦瑟姑姑自己能脱身,她也就不必往这些糟心事儿里面掺合了。 给小陆子使了一个眼色,小陆子便溜了进去。 他一个小太监,并没有人去拦他管他,而且里面又有于世芩照应。 小陆子来来回回数趟,将里面审问的经过都讲给张晴听。 吴采女去宫后苑遛弯,感觉有些冷便命令她的贴身宫女回去给她拿斗篷,她一个人走到千秋亭那儿时忽然有人从她身后将她给推了一个趔趄,她转头看到一个人影忽匆匆的跑到千秋亭那边拐个弯就不见了。 她又惊又吓又闪着了腰,等她的宫女来了将她搀扶回储秀宫,请了太医来就说她动了胎气。 然后启泰帝和皇后他们来了之后将宫后苑的人都查问了一遍,就有两个宫女说方才看见锦瑟在宫后院走动来着。说锦瑟穿着驼色的镶边褙子。 又问过了吴采女,吴采女只看到推她的人身上穿着驼色的镶边褙子, 最后一趟小陆子苦着脸跑出来,“县主不好了,锦瑟姑姑没有人证,皇上命钱公公将她带去掖庭呢。” 他话音未落张晴便给柳影使了一个眼色,柳影立即上前与储秀宫门外守门的太监说道:“烦请公公进去通禀一声,新宁县主求见。” 那太监大概是早得了上头吩咐的,又听说来人是身分低微的县主,眼皮都没抬一下的说道:“皇上有令,谁都不准进去。” 柳影只得转身求助的看向张晴。 “小陆子,你去同于总管说,告诉他我要见他。” 既然皇帝不见,那她就退而求其次好了。见到了于总管,再请他帮忙。 小陆子闻言一阵风似的跑了进去。 经过一番周折,张晴终于通过于世芩进了储秀宫的正厅。 厅中上首坐了皇帝、皇后、慧贵妃,旁边站着钱公公和几名太监宫女,锦瑟直挺挺的跪在当中。 大概是听说张晴求见,锦瑟才没有立即被钱公公带走。 “新宁县主何事求见?”行礼毕,启泰帝看着张晴语气十分的不耐烦。 今日之事说起来是他的家事,新宁县主一个小丫头往里面掺合什么? 难道她来了就能将锦瑟的嫌疑撇清吗?还是她要给锦瑟做伪证? “启禀皇上,新宁听说锦瑟姑姑被定了罪,新宁不相信锦瑟姑姑会做出害人之事,所以,特来为锦瑟姑姑平反。”张晴低头敛目的说道。 上首的慧贵妃不待启泰帝开口便率先说道:“新宁,本宫也不相信锦瑟姑姑会做出这样的害人之事,但是现在锦瑟姑姑却拿不出证据证明她没推吴采女,巧合的是她今日穿的这件衣裳竟然也同推了吴采女的那人一样。你的心情本宫非常能够体谅,但是,这件事却并不是你一个小孩子家家能够管得了的。” 张晴点头,“新宁在外边已经听说了整个事情的经过,也听说了皇上和两位娘娘是怎么审问锦瑟姑姑的,只是,这里面还有疑点,请皇上和两位娘娘容新宁找出这个疑点,证明锦瑟姑姑的清白。” “你说,本宫和皇上以及贵妃都听着。”皇后沉声道。 哪知她话音刚落,启泰帝忽然站了起来,“朕还有事,皇后和贵妃你们两个听着定夺吧,只是别冤枉了锦瑟姑姑,也别放过那想谋害皇嗣之人!” 说着也不等皇后做出反应,便负手大踏步离去。 跪在地上的锦瑟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也出现了一抹讶色。 “恭送皇上。”慧贵妃赶着皇上临出门的那一刹那行了福礼说了这么一句。 皇后却还没有从尴尬中回神。 悄悄的睃了皇后一眼,慧贵妃轻轻咳了一声,对立在锦瑟身边眼观鼻鼻观心的张晴道:“新宁,你且说来听听,是什么样的疑点?” 皇后的脸色这才慢慢转圜。 这时刚才跟了启泰帝出门的于世芩又回来,躬身对皇后和慧贵妃道:“皇上命奴婢旁听,之后再去回禀。” “嗯,新宁你说。”皇后淡淡点头,对张晴命令道。 “请二位娘娘叫那位吴采女的宫女,将吴采女所说的被推的经过再讲一遍给新宁听。”张晴对上首躬身说道。 皇后和慧贵妃便如是命令一个站在旁边的宫女。 那宫女走出来,将吴采女被推经过又讲述了一遍,与小陆子讲给张晴听的几乎没什么出入。 “请问姑姑,吴采女被那人推了一下之后,转头看见那人是跑着逃远的吗?”说出这句话,张晴将“跑着”两个字格外加重了语气,“这件事很重要,烦请姑姑再去问一遍吴采女。” “跑着”逃跑的有什么特别之处吗?那宫女十分犹疑的看向上首,见皇后对她淡淡摆了摆手,才躬身去了内室。 “启禀皇后娘娘、贵妃娘娘,”那宫女回转后回禀道:“采女小主子说:那推她的人的确是跑着逃远的。” 听到她这句话张晴当即放了心,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意,对皇后和慧贵妃福身道:“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新宁现在已经找到澄清锦瑟姑姑的证握。” 她说着低头对锦瑟道:“姑姑年轻的时候腿上是不是受过伤,伤了筋骨,因而不能跑动?” 皇后和慧贵妃听罢她这句话齐齐叹气摇头,皇后更是道:“新宁,你想替锦瑟姑姑辩白的心本宫能够理解,但是你这样说,也未免太巧合了些。” 用“巧合”这个词都是牵强附会,新宁这分明在为锦瑟狡辩。 然而听到张晴那句话之后锦瑟脸上的神情极为复杂,惊讶、欣喜、感慨、惋惜,种种情绪在一瞬间交替闪现,却又被她立即压制了下去。她看向张晴的目光,越发的深邃。 张晴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皇后娘娘,锦瑟姑姑的腿伤并没有多少人知晓,只有上一任太医院院使徐先生和太后知道这件事,娘娘如果不信的话,可以将徐先生请过来单独问一问就是了。” 其实知道锦瑟年轻时受过腿伤的人,还有钟悦。 第一百九十六章 虐待 当年锦瑟就是因为钟悦才受的伤。 锦瑟生怕她受伤的事暴出来有人会以此为借口逼她离开钟悦,便将这件事隐瞒了下来,强忍着伤痛守在钟悦身边。 后来是钟悦发现了她的腿受了伤,通过太后请了徐尚,将锦瑟的伤治好。 但是因为拖延时间太长,徐尚说锦瑟那条伤腿会落下病根儿,下雨阴天的时候便会疼痛,三、四十岁之后,跑动起来也会钻心的疼。 徐先生的医术张晴十分信任,而锦瑟现在已经四十多岁了,方才张晴又回响了一下,锦瑟来二所殿之后,确实从来没有走动得十分快的时候。 这些不但证明锦瑟现在不能跑动了,也证明锦瑟的腿疾更加严重了。 皇后和慧贵妃听罢张晴的话对视一眼,皇后便对身边的宫人挥手,“去请徐太医进宫。” 那徐太医虽然说过以后只医治新宁县主一个人的话,但是叫他进宫做一个证明,相信他不会拒绝。 为这样的事去向太后娘娘求证,难免劳动她老人家。 “再去太医院叫一个精于骨伤科的太医。”慧贵妃在那宫人身后加了一句。 皇后听罢她的话当即点头。 如果新宁县主和徐太医事先说好了,徐太医来了自然会有和她一样的说辞。去太医院随便叫一个太医,现在检查一下锦瑟姑姑的腿就一清二楚了。 不是她们这些大人和新宁县主一个小孩儿斤斤计较,实在是这件事太大,她和慧贵妃不查明弄清,皇上和太后那里她们都没办法交代。 太后和皇上对于子嗣是极为重视的。 那吴采女虽然只是一个小小采女,只侍寝了一次,但是她命好啊,一次就怀了龙种。因为她怀了龙嗣,太后和皇上都十分疼顾她,皇上特意命她搬来这储秀宫与德妃同住,太后更是赏赐不断,常常派人来看望她。 看皇后和慧贵妃的所作所为,张晴已然猜到她两个人的心思,当即道:“皇后娘娘,新宁想去看看莲公主。” 初时听到她的话皇后和慧贵妃俱是一愣,思忖了一刻二人同时明白,她这是为了避嫌,待会儿徐太医进来并未与她见面,徐太医怎么说她们怎么问,她都不做干涉的意思。 莲公主就住在储秀宫偏殿。 “那就去吧。”皇后微微颌首,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或许这新宁县主并不是救人心切、胡言乱语,看她这样子,心里明白的很,而且对于这件事的结果,她已经很有把握了。 张晴施礼告退,带着柳影等人去偏殿寻莲公主。 在公主书房相处得时间长了,她和莲公主也渐渐熟络——唐灡那个人是嘴硬心软,又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动不动把结盟的事挂在嘴边,因此张晴才同她格外熟悉一些。 而唐莲的性格并不是爱亲近人的,张晴稍稍敬她一些,她便会同张晴生分一些;张晴也不会主动与人结交,两人都可以说是慢热的性子。 出了门拐个弯再走上一小段路,就来到储秀宫偏殿。 大门关着,张晴刚要示意柳影上前去敲门,忽然听见屋子里传来压抑又痛苦的呻/吟声。 伴着一种奇怪的“啪嗒”声,那低低的呻/吟声断断的续续的传了出来。 那出声的人的声音张晴听得出来,是菡萏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菡萏就开始低声的抽泣。 张晴转身就走。 柳影等人面面相觑,后也跟着张晴离开,只有柳梦犹犹豫豫的往窗户处望了几眼,才跟上众人的脚步。 张晴去了储秀宫正厅旁边的茶房。 有两个小丫头正围着烧水的炉子边烤火边嗑瓜子。 见她们一行人走进来她两个吓了一跳。 她们并不认识张晴,见张晴穿戴像是主子,便误认为是哪一位公主。 “这是新宁县主,”柳梦笑嘻嘻的对她们说道:“原本想去找你们莲公主玩的,没想到偏殿的门关着,就到这里来坐着暖和暖和身子。” 两个小丫头知道今日吴采女出了事,正厅那边正审着人呢,便笑着招呼张晴坐,又给张晴倒茶又给她端点心的, 张晴坐下却并没有喝茶吃点心,只盯着炉子上“咕嘟嘟”冒着热气的铜制大水壶发呆。 柳梦便逗着两个小丫头说话。 “你们莲公主今日去哪儿了?” 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稍小点儿的开口道:“莲公主好像没出门,就在偏殿” 她话还没说完,另一个就笑着打断她的话,“奴婢们也没看准,兴许莲公主她什么时候出去了奴婢们没看着。” “也对,”柳梦看向这个年纪稍大一点儿的,“你们也不是伺候莲公主的。” 她说着瞥了一眼张晴,见张晴并未阻止她们说话,便自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到那个年纪大些的小丫头手中,却并未说为什么要给那小丫头。 这边这个捧着钱愣神的当儿,那边那个年纪小些的立时忍不住,“谁说的?虽说奴婢不在莲公主跟前伺候,却知道莲公主经常虐待” “宝翠!”年纪大些的小丫头出声喝止她已经来不及了。 虽然她闭了嘴,却叫柳梦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 莲公主经常虐待谁?方才偏殿里分明是菡萏的声音,菡萏在呻/吟、在哭,莲公主虐待的分明就是菡萏。 想不到莲公主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居然是这样恶毒的主子。 思及至此柳梦顿时觉得庆幸,庆幸自己摊上新宁县主这样好的主子。 “县主,”她忽然笑得极为谄媚的凑到张晴面前,“这里直对着炉子,别热着了,奴婢给您扇扇。” 两个小丫头都是一头雾水,小的望向大的,大的狠狠的瞪了一眼小的。 柳影则是被柳梦逗得笑个不住。 又坐了一会儿,就有皇后身边的女官来请张晴去正厅。 大概是去偏殿没见着张晴,才寻到了这里的。 “徐太医给锦瑟姑姑做了证明,”那女官边走边对张晴解释道;“王太医也再次为锦瑟姑姑诊断了一下。现在皇后娘娘已经确认锦瑟姑姑有腿疾不能跑动,所以,锦瑟姑姑已经脱离了嫌疑。” 这原本就在张晴预料之中,她向这位女官道了谢,边说着话,边来到了正厅。 第一百九十七章 疑惑 “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张晴对上首施礼,“新宁可以接锦瑟姑姑回二所殿了么?” 皇后还没开口,慧贵妃便首先开了口:“新宁如此聪慧,能帮助锦瑟姑姑洗清嫌疑,能不能帮本宫和皇后娘娘查出这幕后主谋呢?” 张晴对着慧贵妃微微一福,“启禀贵妃娘娘,正如您方才所说:这件事并不是新宁一个小孩子家家能管得了的。之前因为事涉锦瑟姑姑,新宁才不得不管。相信贵妃娘娘能够体谅新宁的苦衷。” 这件事再往下查,势必会牵扯更多,拔出萝卜带出泥的事,她现在还不能做,因为她现在还不具备将敌人一网打尽的实力,对方反扑的话,她根本承受不起。 由着皇后和慧贵妃追查,那么此事便同她没有干系了,即便对方反扑也不会针对她。 听罢她的话慧贵妃微微一怔,皇后当即摆手道:“算了,新宁你同锦瑟姑姑回二所殿去吧。” 张晴便即谢恩,走到站在旁边的锦瑟面前,将自己的手递到她手中,抬头道:“姑姑,我们回去吧。” 锦瑟目光深深,向皇后和慧贵妃谢恩后,便同她告退而去。 “这新宁县主,”慧贵妃看向皇后哭笑不得的说道:“将臣妾方才劝她的话一字不落的尽数还给了臣妾。” “到底还是个孩子,”皇后淡笑着摇头,长叹了一声道:“咱们还是想想眼面前儿的事儿怎么办吧。” 听罢她的话慧贵妃当即苦了脸,是啊,她和皇后还得查出来究竟是谁要害吴采女、牵出了锦瑟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要陷害于她。 否则她和皇后还真没办法向皇上和太后交待。 走在路上的张晴时不时的抬头看一眼锦瑟,因为自从出了储秀宫的门,锦瑟姑姑的视线就再没离开过她。 “姑姑,您总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锦瑟仍旧看着她,去并没说话,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回到二所殿锦瑟就屏退了所有人,与张晴单独相处,“县主,奴婢不明白,县主是怎么知道奴婢有腿疾这件事的。”她的语气柔和,却又夹杂着淡淡的酸楚, “是徐先生告诉我的呀!”张晴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那县主是如何知道钱公公的喜好的?”锦瑟追问道。 锦瑟会有之前的问题张晴早就预料到了,却没想到锦瑟会问及这件事,因此,她顿了一下才回答道:“我并不知道钱公公的喜好呀,我送那颗珠子给钱公公,是想收买他使他不至于给姑姑苦头吃。” “是吗?”锦瑟低声说出这样两个字,却并不像是问张晴,而是自言自语。眼睛也不再看张晴,而是看向眼前的虚空。 但是在张晴看来她这样的言辞这样的状态分明是对张晴有疑惑,但是锦瑟究竟疑惑什么,张晴就猜不出来了。 安阳长公主的婚事定在了来年的八月十九。 柳影听说的原话是钦天监选了两、三个今年的黄道吉日,太后娘娘都给否了,说是一则安阳长公主是先帝最小的女儿,她的婚事一定要好好筹备,二则她舍不得安阳长公主那么早成亲,想再多留她一年。 其实安阳长公主的年纪,谁都清楚多留她一年的话是太后的推脱之辞。但是清楚归清楚,这样的话说出来,人人都只能赞叹太后娘娘一句慈母仁心。 吉日定下来之后张晾就离了京,他要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将他以往的生意都做一番妥善的安排:铺面田庄之类的该出兑的出兑、该移交的移交、该放权的放权;行船走马这些跑货的,原本是他到了日子去与队伍的大管事交接,现在交代下去,从此以后一律改为他们进京与他交接 离京之前,张晾又与张晴见了一面,这次见面太后再没有像上次那样防备他二人,不但没叫方公公跟着,还叫张晴带了妙香和秋池两个。 而且张晴出宫的时间也放松了许多。 与张晾说了会儿话之后,张晴便抽空见了见高嬷嬷、赵嬷嬷以及莺语、牛小二等人,甚至还抱了抱雪团子。 后来魏无先又带着张唤留下来的护卫头领肖杰来与张晴见了一面,将近段时间京城定国公府收到的各路消息报予张晴。 对这些事张晴倒并未留心,左右魏先生还会将这些消息择拣重要的告诉爹爹,她也不懂这些,魏先生也只是走这么一个过程罢了。 张晾离开之后,唐宁便成了二所殿的常客,还经常拖着张晴去慈宁宫和花园子走动。 张晴猜测着她大概是受了二哥的托付才会如此,因而便尽量顺着她。 如此,她二人也渐渐熟络起来。 这日唐宁又到二所殿来坐着与张晴闲话,没说上几句,门外就传来太监的唱颂之声,说是宁寿公主驾到。 “这苡儿的架子是越来越大了。”唐宁侧身倚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揶揄道。 话音落唐苡便带着人走了进来。 时值暮春,但是唐苡畏热,早早用起了纨扇,进门便轻轻挥动着象牙柄、上面绣着牡丹穿花的纨扇,目露不耐。 “你这屋子怎么这么热?” 张晴上前给她见礼时,她十分嫌弃的说道。 这还是张晴进宫以后唐苡首次踏入张晴居住的地方。 “景仁宫的偏殿凉爽。”张晴面无表情的回了这么一句。 又没人请她来二所殿,嫌弃二所殿热,她回她自己的屋子好了。 唐苡刚要发火,却冷不防听到有人“噗嗤”的笑了出来。她转头,这才发现她的皇姑姑安阳长公主在这屋子里。 她立即按捺了脾气,转而对唐宁笑道:“哟,皇姑姑您也在啊。” 说着上前去给唐宁行礼。 “苡儿怎么想到来这儿了?”唐宁看着她笑道:“可是找娇娇有事?” 近段时间这宫里可是热闹了,不但出来一个让皇兄恩宠有加的冯婕妤,承乾宫那位人老色衰的贤妃娘娘居然也忽然得了皇兄的青眼,接连翻了她两次牌子。 宫中的女子得宠难,失宠却十分容易,失宠后再得宠,那却是难上加难。能使一个上了年纪青春不在的半老徐娘重新复宠,可是比冯安安那样的风华正茂的难得多了。 然而这两件几乎将后宫掀翻的惊天大事,竟然都出自唐宁未来的小姑、新宁县主之手。 第一百九十八章 相遇 自那日大公主唐芷登门半途而返之后,她又来了二所殿两次,最后一次是陪着、或者是拖着李贤妃一起来的。 唐芷觉得经张晴点拨之后受益良多,特意邀了她母妃李贤妃来二所殿请张晴点妆。 但是李贤妃一则认为自己年纪大了,不愿意花心思改变;二则她无宠多年,唯一的女儿也有了一个十分好的归宿,她已然心如止水,不愿意再去争宠。 然而唐芷却并不这么认为,她觉得女人就应该善待自己,不为漂亮给别人看也不为争宠,只为改变一下自己改变一下心境。 在劝说鼓动了一番无果之后,她便半拖半哄的将李贤妃给弄到了二所殿。 初时李贤妃还有些忸怩,待听到张晴说不将她往年轻里打扮,也不将她打扮得惹人眼,她便放开了些。 张晴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装扮,中年人有中年人的装扮,年轻人的美是青春靓丽、漂亮张扬的;中年人的美是知性温婉、端庄大气的。 一番打扮,不但唐芷十分满意,就连李贤妃都惊诧不已。 她没想到自己还可以变得、就像新宁县主说的那样,变得这么温婉、大气。 正是这次打扮,李贤妃和唐芷从二所殿出来之后在路上遇见了启泰帝,当晚启泰帝就翻了李贤妃的牌子。 这些话都是唐宁从她身边的宫女那里听说的,她将之当成趣闻来听,但是旁人听到了,只怕会对娇娇动什么心思了。 就如眼前的宁寿公主唐苡。 一向看娇娇不顺眼的人,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登了二所殿的门,实在是值得让人深思的。 不出唐宁所料,唐苡坐下和她没寒喧几句,就看向张晴道:“听说新宁县主为人点妆十分拿手,连贤妃娘娘都要对你感激不迭呢。” “宁寿公主谬赞。”张晴对此不置可否,她同唐苡也不想多说。 但是唐苡对她的态度却并不以为意,仍然继续道:“那就请新宁县主为本宫点妆如何?” 于她来说对张晴用了一个“请”字,已经算是很给张晴面子了。但是在张晴和唐宁看来,她的态度嚣张、口气狂妄。似乎张晴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拒绝她的要求。 唐宁真想啐她一口,真是个臭不要脸的。 但是她代张晴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张晴已然先她一步开口。 “公主看看新宁的这个丫头,”张晴抬手示意唐苡看向立在旁边的秋池,“公主觉得她漂亮么?” 看到新宁县主那个极为漂亮的丫头,唐苡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定国公府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令新宁县主带了个这么出挑的丫头进宫。连她的伴读熊梦洁都说那丫头的模样打着灯笼都难找,定国公府送这个丫头进宫只怕是有别的目的。 幸亏这丫头的年纪还不算太大,不然她早想办法将这个丫头给解决了,免得放在这宫里碍眼。 就像这个新宁县主,若不是年纪太小,早不知道死过多少回了。 她瞥了一眼秋池,并没有说话。 却也算是默认了秋池的漂亮。 “天姿国色是不需要妆容修饰的。”张晴淡淡的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听到她的话唐苡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忽然漾起欣喜又自豪的笑意,“还算你有些眼光。”说着对唐宁福身,“皇姑姑,这屋子太闷热,您在这儿慢坐,宁寿告退。” 之后便带着人兴高采烈的离去。 “娇娇,”待唐苡一行人走了,唐宁面色古怪的看着张晴问道:“你方才的话,是说她‘天姿国色’?” 张晴微笑着摇头,“我下面还有一句话,心怀叵测也是无法用妆容修饰的。” 唐宁听罢当即大笑。 次日又是去公主书房上课的日子,上的是琴课。 焦先生虽然伤了手腕,但是他还可以指点一下女学生们的琴艺,而且他竟然用单手能弹出一些简单的曲子,令诸位骄女们对他刮目相看。 下了堂唐灡和钟枚邀张晴去慈宁宫玩,张晴原本也要去慈宁宫去给太后问安,便欣然应允。 可是走到慈宁宫上房台阶下时守门的宫女却笑盈盈的告诉她们:“武阳侯府的钟小公子也在。” 那女官这句话是对钟枚说的,但是张晴听见之后却面色僵硬。 “枚表姐,”犹豫了一刻,张晴对钟枚道:“你哥哥在,我就不进去了。” 钟枚当即变颜变色。 “为什么?”唐灡瞪大眼睛问道,觉得张晴很莫名其妙。 但是小时候的糗事张晴实在说不出口,只得赧然道:“毕竟是外男” 语声喃喃,说到最后已经无以为继。 唐灡当即笑道;“你们不是表兄妹吗?上次你给阿琛送行的时候你不是” “灡儿别劝了!”唐灡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钟枚打断,之后她冷着脸斥道:“新宁县主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别被我们兄妹带累坏了!日后” 张晴见她恼了,知道她是误会了自己,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好姐姐你误会我了,”哪知钟枚根本不听她解释,还甩开了她的手,“我没有那样的心思”张晴的话她竟然也听不进去。 唐灡也在旁边不住的劝。 三人正缠磨着,上房的帘子被人撩开,走出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沉声道:“枚儿。” 钟枚听见她哥哥相唤,当即甩开张晴步上台阶,笑盈盈的道:“四哥,你怎么来了?” 见钟晨出了门,张晴当即低下头,生怕被钟晨认出她来。 “你方才在做什么?”钟晨看着钟枚问道。 “没什么,”在钟晨面前钟枚并没有露出异色,摇头道:“闹着玩罢了。” 说罢低着头,不肯将她哥哥介绍给张晴认识,也不肯向他哥哥介绍张晴。 “子明,这个是新宁县主,”倒是唐灡不在意方才的小插曲,指着张晴笑嘻嘻的向钟晨介绍道:“宁国公府的二小姐。” 后又对张晴道:“新宁,这是枚儿的嫡亲兄长,钟晨钟子明。” 在外人面前,她还给张晴留着面子,并没有称呼她为“小学究”。 事已至此,张晴知道再躲不过,只得转过身,正对钟晨,却是低垂了眼睑,有些讪讪的对他福了福身,“钟公子。” 原本看着钟枚的钟晨抬头看向张晴,慢慢步下台阶,走到了张晴面前。 第一百九十九章 战事 钟晨走到张晴面前后便郑重向张晴拱手施礼,“新宁县主。” 居然并没有奚落张晴,甚至脸上没有丝毫讥讽之意。 张晴顿时愣在那里。 方才唐灡已经将她的身份说得清楚,所以,钟晨不可能像她似的因为他变化太大而认她不出,但是以几年前钟晨给她的印象,还有钟晨临行前给她留的话,他怎么会在再次相见之后还这么淡定这么稳重,好像,前几年他和她之间根本没发生过那些事一样。 难道他人变得好看了,心地也变得纯良了? 其实他小时候心地也不坏,不过是有点小心眼儿、有点斤斤计较、有点瑕疵必报 那么他现在对过往只字不提,就是将过去的事都揭过了么?以后都不会再提也不会再寻她报仇了么?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她当然可以和他和平相处的。 想到这里张晴不由得在心里长松了一口气。 “钟表哥,”张晴再次对钟晨福礼,“我们两家原是有亲的,所以,我应该称呼你一声表哥的。” 她看着钟晨笑得十分和煦。 仍旧站在台阶上的钟枚见状脸色渐渐缓和,顿了一刻她也走过来笑着对钟晨说道:“四哥,她就是我常常同你提起的‘小学究’呢。” 呃 张晴只感觉额头冒汗,没想到唐灡给她留着面子,钟枚早将她的底全部兜出去了。 钟晨听到她这个诨名肯定会笑她。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钟晨像没听到似的,对她点头道:“二表妹。” 唉呀!他真的变得这么一本正经的呢!张晴在心中感叹。 钟晨对张晴说了那么一句话,便转而对钟枚道:“妹妹什么时候回去?” “哥哥等我一会儿吧,”钟枚笑嘻嘻的对他道,仿佛早忘了方才和张晴的不快,“我去和太后娘娘说几句话,等会儿咱们一起走。” 说着便率先步上台阶,又对唐灡和张晴招手。 “钟表哥请。”张晴规规矩矩的对钟晨抬手。 钟晨并未说话,也对她抬手,示意她先走。 这样的钟晨张晴还真的有些不适应,只得转身快走几步,去追钟枚。 “喂!你们等等我。”一直看着他两人的唐灡这时才后知后觉的转身去追钟枚和张晴。 进了上房三个女孩子都给太后请过安,钟枚坐到太后脚边的小杌子上抬头看着太后娇声道:“太后娘娘,曾祖母她老人家想您了呢。” 这样娇娇软软的女孩子在她面前撒娇,太后十分受用,笑呵呵的问道:“你曾祖母身体可好?” “好着呢,曾祖母她老人家头两日还说要看到哥哥娶媳妇呢。” “妹妹!”坐在最下首的钟晨低声喝止钟枚。 钟枚转头看着哥哥微红的耳根,指着他对太后道:“娘娘您看,哥哥他不好意思了。” 说着掩嘴笑得花枝乱颤的。 唐灡和张晴尽皆低了头。 钟枚适可而止,又与太后说了一番武阳侯府的近况,武阳侯老夫人、夫人等诸多事宜,这便和钟晨告退。 张晴和唐灡将他兄妹二人送出了门。 “你方才为什么不敢见钟晨啊?”回头唐灡就如此问及张晴。 对此张晴没办法解释,只得拿其他话儿搪塞过去,“我是担心他们兄妹和太后娘娘有什么体己话儿说,我一个外人” 现在唐灡对张晴也有了几分真情实意,对于她的处境也能体谅几分,听她这么说,便扁扁嘴不再问。 之后再见到钟枚,张晴又如此这般解释了一番,钟枚便也不再恼她了。 宫里的局势云谲波诡,头两年与大皇子订了亲的温国公府的女儿忽然暴毙,原本马上要成亲的大皇子仍旧出宫立府,受封齐王,但只娶了两个侧妃,慧贵妃又开始给大皇子相看正妃。 皇后和慧贵妃最终查出蓄意谋害吴采女的是翊坤宫的一个末流宫女,那宫女自己也供认不讳,说是冯婕妤指使的她。 一个宫女皇后和慧贵妃可以随意处置,但是涉及隆恩正盛的皇帝新宠,她们就不敢擅自做主了。 将这件事禀报了启泰帝,启泰帝下旨将冯婕妤直降两级,贬为才人,又命她闭门思过;而受害差点小产的吴采女则是晋封为御女。 冯婕妤虽然哭着喊冤,却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只得无奈遵旨。 然而宫中妃嫔正为少了一个劲敌欢欣鼓舞之时,却传来了冯婕妤身怀有孕的消息。 启泰帝龙心大悦,当即亲自去探视冯婕妤。自翊坤宫出来之后,冯婕妤就摇身一变成了冯昭容。 自然这些事都跟二所殿、跟张晴毫无关系,锦瑟和柳影、柳梦都会将宫中的事有意无意的讲给她听,但是她听过了也只是当故事听了,并不会往心里去。 只要不涉及她、涉及二所殿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她就不会去在意、不会去管。 她的日子还是每天看看书、出出神,给娘亲家人写信、收信,两天去一次公主书房,时不时的去给太后请安。 时间就在这样的循环往复中如沙漏当中的沙子般悄悄流过,转眼就到了次年的六月。 这时一个消息彻底摧毁了张晴平静的心湖。 大同那边战事吃紧,鞑靼王奴哈儿集结了五万人马围攻大同,消息送到京城时,大同已经被围了十多天了。 张晴顿时焦急万分,三哥张晨还在大同呢!她接连写了三封信回家问消息,但是信件走得太慢,她只能去慈宁宫去问太后。 可是她没想到的是,太后竟然也是焦头烂额。 “娘娘急得什么似的,”虽然太后没有见她,但绿绦却亲自出来见了她,“哭了两回,又叫皇上无论如何也要把周小爷给弄回来,不然她再也不认咱们皇上了。” 听了她这话张晴才想起周琛也在大同。 看来她想在太后这里打听到有关于大同战况的事,已经十分不太合适宜了。 她郑重向绿绦道了谢,“既然娘娘有事,新宁就不进去了,烦请姑姑代新宁问候娘娘。” 绿绦便送了她出门。 回到二所殿张晴又找了唐灡,从她那里听到了一些有关于大同战事的消息,却对她想知道的三哥的消息无济于事。又特特的派秋池回府看了看雪团子,得到雪团子很好的回复后,她稍稍安心,但总是不放心,自己憋闷、郁邑了两日,终于听到一个好消息。 二哥张晾终于做好了婚前安排,回到了京城。 第二百章 回家 张晾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张晴送了口讯:你三哥没事,不要惦记。 行商多年,张晾做的又不是普通的小生意,对于各路消息自然十分灵通,有了他这句话,张晴的心又更加安定了一些。 张晾此次回京城是为完婚的。虽然尚公主不是娶亲,但是为了表示郑重,他还是要做一些准备的。 而且温夫人不在京城,没有人帮他操持,他只能所有事宜都亲力亲为。 唐宁在太后面前说了些好话,加之张晴这一年多来给太后的印象不错——虽然她并不去刻意讨好太后,总是淡淡的,但是她的性情和脾气太后倒是都觉得还不错的,便即同意在张晾婚前,准她回定国公府住上几日。 终于得以回家的张晴的心情就像被放出笼子的小鸟,雀跃又欢腾,恨不得她真的有一对翅膀赶快飞回去与二哥相见。 临出宫前唐灡特意跑到二所殿来送她。 现下她两个虽然没有到无话不谈的地步,但是按唐灡的话说,她们已经可以算是好哥们儿了。 “上次做的几件衣裳都有没有带着?”唐灡扒拉着张晴的两个小小的包袱问道。 说着又命立在旁边的妙香将包袱打开给她看。 张晴没想到她还有这么细致的一面,柔声道:“我只不过回家住几天,家里什么东西都有的。” 唐灡当即瞪了眼,“那可是本公主帮你挑的料子!尤其是那件桃红色梅兰竹暗纹刻丝的褙子,你必须得带着!” 见她如此强势,张晴当即笑着点头,“好好好,”吩咐柳影去将那件褙子装进包袱里,对唐灡施了一个福礼,“新宁谨遵公主之命。” 之后便呵呵的笑。 “你可不要敷衍我,”唐灡跟着她笑过之后又叮嘱道:“枚儿跟我打了赌的,她说你不喜欢那一件,你可不能让我输给她。”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她对一件衣裳那么执着。张晴当即点头,“好,我知道了。” “你也不能听我这么说了要向着枚儿反而更不穿了,那样的话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唐灡再次叮嘱道。 得到张晴一而再,再而三的保证后,她才放开了这个话头儿。 这次出宫太后对张晴更加放松,不但妙香和秋池可以跟着她出宫,还特意叮嘱叫柳影和柳梦也跟着她回府,说是侍候惯了的,冷不丁的换了旁人,怕张晴用不惯。 周琛已经被启泰帝派人接了回来,现在已经在半路上,因此,太后才能安心的管张晴这些琐事。 得知可以出宫就连一贯沉稳的柳影都有些雀跃,更别说柳梦了。毕竟她们这些人进了宫,想出去一趟是十分不容易的。 除她们之外,此次跟着张晴出宫的还有太监长安。 唐灡便笑着说张晴的排场都快要赶上她这个公主了。 虽然张晴觉得太后这些安排多此一举,但这毕竟是太后的好心,她对太后还是感念于心的。 终于到了出宫这一日,张晴早早的吩咐长安,叫他一出了宫门就悄悄告诉她。 或许这次二哥还会像上次那样等在宫门口,那样她就可以更早一点见到二哥了。 可是没想到走了一段路,她估摸着快出了宫门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了。外面原本有些嘈杂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变得异常安静。 张晴猛的起身掀开车帘探出头,赫然发现她这边的队伍前边多了许多人、许多车马。 二哥为首,他后边立着高嬷嬷、赵嬷嬷、莺语、牛小二等等的几十个人,他们身后停着十几辆马车。 张晴顿时泪盈于睫。 二哥带着人来接她回家了。 “二哥!”她不管不顾的对着张晾挥手,大声喊道。 远处的张晾对他扬起一个温暖如灿阳的笑容,策马向这边走来。 “长安公公,”张晴对站在马车外边仍未从震惊中回神的长安说道;“我可不可以和二哥同乘一骑?” 长安转头,见新宁县主双眼中的光芒耀眼夺目,他从来没看见过这样的眼神,欣喜与请求都是发自真心的、纯粹的、纤尘不染的,蒙着一层晶莹的水的壳,叫人不忍心去拒绝,去伤害。 他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后正容道:“县主请。” 张晴转身边拿帕子拭泪边往车外走,嘴上对坐在马车里的柳影和妙香吩咐道:“你们俩坐着吧,不必伺候了。” 说着人已经钻出了马车。 她侍候新宁县主怎么也有一年半了吧?柳影愣怔怔的想,这么久的时间她还从来没见过新宁县主这么高兴过。 妙香则是早高兴的流出眼泪来了。 张晴由长安搀扶着下了马车,又脚步轻快的跑到张晾的马前,抬头笑眯眯的看着张晾道:“二哥,载着我。” 张晾早知道她下车的意图,弯下身子探手一捞,就将她整个人给抱到了他身前,“走,跟二哥回家。” 说着调转马头,双腿轻夹马腹,那马儿便“嘚嘚”的向前慢行。 “二哥,这次我真的长高了吧?”坐在张晾身前,张晴歪着脑袋抬头看向张晾,有些得意的问道。 这一年来谁看见她都说她长高了,她在二所殿的墙上做了个记号,隔一段时间就会量一量,果真长高了许多呢。 张晾微微弯着唇角,低垂着眼睑看着她,“嗯,妹妹长大了。” 妹妹刚从马车上跑下来他就发现这一年多妹妹的变化很大,不但人长高了不少,连容貌也长开了似的,有了几分大姑娘的样子,毕竟是十二岁的大姑娘了。 想到这里他便十分心痛,正长身体的女孩子,却没有娘亲姐姐在身边陪伴,甚至连一个能给她一点指点的长辈都没有。 他不相信宫里的人会想到这些,那位太后,只怕是国事都操心不过来了,而且她身边又有那么多孙女,心思哪里会放到娇娇身上。 他倒是写信叮嘱唐宁对娇娇多加照料,但是他二人男未婚、女未嫁,虽然婚事在即,有些事却并不好开口,唐宁一个姑娘家,衣食住行能帮娇娇操心,再多的,只怕是未必想得到。 这一年多和唐宁通信,他也知道娇娇在宫里过得还不错,但是即便如此,也不如在自己家里自在,不如在自己的亲人父母身边随意。 第二百零一章 情分 回到定国公府自然又是一番忙碌,张晾去安排张晴带回来的宫人,张晴仍去花倾阁安置。 花倾阁倒不必怎么收拾,赵嬷嬷和莺语看着人每日打扫,像她一直在这里住着一样。 进了门赵嬷嬷就带着一众丫鬟要给张晴磕头。 “奴婢们这些人这么久一直未能在小姐身边尽心,总觉得少了什么似的,让奴婢们给小姐磕个头,也算是全了咱们的心意。” 张晴自然不会受这样的大礼,更何况赵嬷嬷都这么大年纪了,遂笑嘻嘻的吩咐道:“嬷嬷带着她们给我施一个福礼吧。” 意思到了即可。 赵嬷嬷也不去勉强,带着众人庄重的给她福礼。 看着站在人群前边泪眼朦朦的十分出挑的莺语,张晴忽然脱口道:“莺语姐姐今年多大了?” 她依稀记得,红鹃姐姐好像就是像莺语姐姐这么大的时候许了人。 现在莺语被留在了京城,莺语的亲事,好像再没人给她操心了。 莺语闻言神情一滞,低声回道:“回小姐的话,奴婢今年十七了。” 这么恭敬的说话,是太长时间没在她身边,同她生分了? “莺语姐姐,你怎么也和我生分了?”对莺语等人她并不会隐瞒或者猜测,而是直接将话儿问出了口。 尤其是莺语,可以说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她甚至将莺语当成了她的家人。 莺语见她如此,眼泪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落下来,哭着道:“奴婢害怕这么久没在小姐身边侍候,小姐同奴婢生分了。” 妙香见状走过来挽起莺语的手,笑着道:“莺语姐姐,你可是小姐身边起头儿的,怎么能这么想?在宫里小姐还时常念叨你呢!”说着向柳影和柳梦介绍道:“二位姑姑,这是我们小姐身边的大丫鬟莺语姐姐,当初小姐进宫时因为她年纪大了一点,我们夫人才没有叫她进宫,换了我和秋池的。” 立在旁边的秋池跟着点头如捣蒜。 见她们几人说话,赵嬷嬷便挥手命其他丫头婆子尽皆退了下去。 柳影和柳梦刚一进门就注意到了容貌十分漂亮的莺语,现在听妙香如此介绍,立即满脸堆笑的上前与莺语见礼。 柳梦只知道赞叹莺语漂亮,柳影心中却思量得更多。 她一直奇怪定国公府为什么要送秋池那么漂亮的小丫头进宫,若不是秋池年纪还小,她甚至都怀疑定国公府别有居心了。 可是现在见到了莺语,她才真正的明白了。 秋池的漂亮和莺语的美丽并不相同,秋池长大了容貌未必会逊于莺语,但是莺语的美是柔美,是含蓄的、婉约的,清新的。 这样的人进了宫,不是被人祸害就是祸害别人。 同时柳影也真正体会到了妙香所说的“我们小姐喜欢漂亮,不管是人还是东西”这句话的意思。 大概原本县主身边的丫鬟都十分漂亮,定国公府即不想委屈了女儿临时给她换上用不惯的、也不想招人非议给女儿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因此,才不得已选了秋池跟着县主进了宫。 莺语被妙香安慰了一番,又见张晴也笑微微的直点头,原本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她有许多忧虑。她年岁渐大,小姐如果与她生分了,现在的定国公府也没有主事的人,将她的亲事耽误了倒不要紧,她害怕的是有人胡乱安排,将她随意指个靠不住的人,那她这辈子也就完了。 如果小姐始终记着她这个人,她便无论如何都能守得住自己,那么即便是一辈子独身那又如何呢? 张晾将外边的事安置妥当,回过头到花倾阁来寻张晴。 “下午带你去长公主府去看看。”他对张晴柔声说道。 二哥现在要带她去看公主府,大概还是想在他成亲之后想办法将她接出宫去吧?张晴就势歪倒在大引枕上,耍赖道:“这几天我哪儿都不去,我要在家里关起门,哪儿都不去。” 听她这么说张晾当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轻轻摇了摇头,寻思着等这几日慢慢再劝她。 她总不能始终待在宫里。和唐宁成亲之后,唐宁就是她的嫂子,便可以名正言顺的照顾她了。 张晴却是打定了主意不出门,尽情享受这几日的闲散与肆意。 但是她不出门,不代表旁人不来拜访。 当日下午锦瑟竟然出宫来到了定国公府。 “奴婢也是县主身边侍候惯了的人,”她笑微微的看着张晴说道:“太后娘娘偏偏没将奴婢算在里头,奴婢就去娘娘那里求了旨,来县主身边侍候。” 对此张晴倒没什么异意,她回家里也住不了几日,锦瑟姑姑不在她身边她也不会觉得舍不得、来了她也十分欢迎。 但是接下来拜访的人却令她觉得头大了。 第二天唐灡居然出宫来到了定国公府。 虽然在宫里张晴和唐灡已经厮混惯了,但是她是公主,到定国公府简直是给人添麻烦来的。 定国公府阖府上下都要出来给她跪拜磕头不说,张晴还要亲自陪着她逛园子。 这京城的家里的园子,张晴自己还没逛全乎,便想起了刚来京城时领着她和姐姐逛风景的那个丫鬟。 她只记得那丫鬟名字里有个“豆”字,便将府里头名字里有豆字的丫鬟都召了来。 “不过是随便走走,随便找个丫头便得了,你何必这么较真?”唐灡坐在上首十分不耐烦的说道。 张晴瞥了她一眼,“您可是公主,伺候不周的大帽子我可担待不起。” 其实她也是想趁机拖延一点时间,公主出宫都是有时限的,多拖延一会儿时间,唐灡对她的折磨相对就会少一点儿。 唐灡可是想起一出是一出的人,指不定逛完园子又想起什么好玩的来折腾她。 “你是不是很不欢迎我?”唐灡看着她眯起眼睛,一副十分讨嫌的表情,“以前在宫里是不是成日被我缠着厌烦透了?” 她说着忽然笑起来,看向张晴的眼神里意味莫名。 张晴顿时心中一凛,唐灡一定有事瞒着她! 果不其然,唐灡笑过之后便大声道:“叫你厌烦的事儿还在后头呢,你就瞧好吧。” 第二百零二章 不速 唐灡得意洋洋的说出那句话,话音未落就有门上的小丫头颠儿颠儿的跑来禀报道:“启禀小姐,舅老爷和夫人、还有表公子来访,现在二爷已经将人请进二门了。” 张晴听罢喜上眉梢,唐灡却是愣在那里。 “喂!”唐灡起身追上亲自去迎人的张晴,在她身后大声道:“他们可不是我叫来的哦!” 张晴边走边睇了她一眼,冷声问道:“那你都叫了谁来?” 发现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唐灡只得鼓着腮道:“没有” 她话还没说完张晴便停住脚步,正色道:“公主殿下,我是要去迎接我的舅舅和舅母还有表弟,你要和我一起去迎接他们吗?” “当然不是,”唐灡说着转身,“我还是回你的院子里坐着好了。” 她来了之后张晴并没有将她迎至上房,而是将她迎到了花倾阁。 张晴便在她身后喊赵嬷嬷和莺语,命她两个好好的招待她。 张晾将温让一家迎到了扶云阁,张晴直接去了那儿。 相互见了礼,温让不错眼的打量着张晴。 “在宫里可有人给你委屈受?”虽然这才是第二次见面,但是血脉亲情却并不会被这些左右。 乔夫人则是握了张晴的手,声带哽咽,“总算是让我们见着一你回,你不知道你舅舅有多挂记你。” 张晴有感于心,却不想在这个时候落泪引得大家尽皆伤心,笑中带泪的依次回答他们的话。 旁边的温远见状笑容满面的上前,“母亲您别这样,您再这样我也要哭了。” 张晾也在一旁笑着对温让道:“阿远长大了许多,这若是在路上遇到他,我恐怕是认不得他了。” 说起来他大概有五年没有见过温远了。 “是啊,我长高了,”温远笑嘻嘻的说:“又比晴姐姐高出许多了。” “听说你今年要下场,可有把握?”张晾请温远到一旁坐了,如是问道。 温远去年中了秀才,被选为贡生进入国子监。张晾前两日和温达见面时,温达十分得意的告诉他说阿远今年要下场。 被问起这件事温远的神色微滞,脸上的笑意也变得有些晦涩,“现在还不知道,到时候就知道了吧。” 这话大出张晾的意料之外。按他对温远的了解,幼时的“金华小神童”的美誉,再加上二舅父如此持重之人都对他赞誉有加,温远并不会差到哪里去。 怎么现在温远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是他年纪越大才学越疏浅,如今已经泯然于众人了?思忖及此张晾转头看向温让,见他愤愤的瞪了温远一眼。 张晾不由得在心里叹息,二舅父的神情,分明是怒其不争的。 “娇娇,你帮舅母劝劝阿远,”和张晴相携到一旁坐下来的乔夫人背着温远低声对张晴说道:“他总同你二舅舅拧着,不愿意今年下场,你二舅舅越看他越不顺眼,看见他就喝斥他,总这么闹我看着都头疼。” 阿远从小到大都把娇娇这个“晴姐姐”挂在嘴边,现在她只能寄希望于娇娇身上,希望娇娇能劝得动他。 张晴点点头,“舅母有问过七表弟他为什么不愿意今年下场么?” “我问过他不肯说,你二舅舅根本也不听他那些道理,你劝劝他,叫他别再同你二舅舅拗着了。” 乔夫人说着轻轻拍了拍张晴的手背,“听说在我们之前有一位公主到府上来看你,我们既然见着了你,知道你很好,就不在这里多待了。你二舅舅今日已经是迟了应卯了,我叫阿远留下来,你腾出空儿之后帮我劝他几句吧。” 张晴自然是舍不得二舅舅和二舅母这么快就走,正挽留她时,门上又有小丫头来报说“吏部尚书府的孙小姐来拜访”。 听到这个头衔张晴和张晾面面相觑,这吏部尚书府好像和定国公府并没有什么交集。 “原本的都察院右都御史去年调任了吏部尚书,他原藉是辽阳的。”温让对官场上的事自然门清。 张晾这才明白,笑着对张晴道:“应该是胡家的那位九小姐。” “是胡珞!”张晴这才恍然大悟,忙对乔夫人道:“舅母稍坐片刻,我去迎迎她。” 乔夫人和温让当即起身,“你许久未回府,必定还有其他小友听到消息来看你,我们就不在这里耽搁了,让阿远留在贵府上松散一天吧。” 对于乔夫人的安排,温远求之不得,欣然点头对张晴道:“晴姐姐该陪你的朋友便去陪你的朋友去,我跟着二表哥,或者自己一个人待着都可以的。” 几人说着一同往外面去,迎面便看见了由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的胡珞。 时隔四、五年,远远的张晴仍能将她认出来,虽然她整个人漂亮了许多,但是仍旧有小时候的模样。 “娇娇!”胡珞远远的也看见了张晴,喊了一声之后便提起裙子往这边飞奔而来。 还是那个风风火火、活泼好动的小丫头的样子。 “九儿!”张晴瞬间湿了眼眶,紧走几步去迎她。 胡珞已经跑到了跟前,一把将张晴抱在了怀里,张晴就势抱住了她的腰,两个人相拥而泣。 乔夫人见状要上前劝解她两个,胡珞忽然抱着张晴“咯咯咯”的流着泪笑个不住,又哭又笑又跳,“我终于见到你了娇娇。” 说着推开张晴,仔仔细细的打量了她一番,之后又舍不得她似的将她再次搂入怀中。 跟在她身后的一位嬷嬷此时才急匆匆追上来,喘着粗气嗔怪道:“哎哟我的好小姐,这块儿这么多人呐,您成日的在家里学的仪态都哪儿去了都。” “嬷嬷也别怪她们,”乔夫人笑着上前说道:“两个孩子多年未见,就连我们娇娇这么文静的孩子都像换了个人似的了。” 那嬷嬷是惯常在高门大户间走动的,虽然来之前便听说定国公府的当家主母不在京城,又不认识乔夫人,但看乔夫人穿衣举止便知道她身分不俗,立即笑容满面的同乔夫人寒喧。 乔夫人与她说了两句,见张晴和胡珞仍旧难分难舍的,便向远处站在温让身边的张晾告辞。 张晾便由着张晴和胡珞亲热,他自己将温让夫妇送了出去,温远也跟着他走出去了。 这边胡珞一直叽叽喳喳的,一会儿捧起张晴的脸说她瘦了;一会儿又抹抹张晴的头顶和她比个子;一会儿拉着张晴的手一通摇说我都想死你了云云。 张晴插不上话,只得忽尔摇头忽尔点头忽尔笑的。 “小姐,您和新宁县主快进屋子里说话吧,”胡珞的嬷嬷再次凑上来,“这大太阳底下的,再中了暑气可不好了。” 胡珞和张晴这才发觉两人都出了一身的汗,在太阳底下炙烤了那么久她们竟然没感觉。 胡珞便赶忙拉着张晴往上房去,“你们都自寻个地方坐着消暑吧,不必跟着伺候。”说着对那嬷嬷和一众丫鬟摆手。 第二百零三章 如云 胡珞吩咐下去,定国公府这边的高嬷嬷便出面招待胡珞的嬷嬷和丫鬟,请她们到偏厅坐着奉茶。 “你一定怪我这么久都没来看你吧?”胡珞双手握着张晴的手边走边说道:“我被我娘” 张晴点头,“我知道,你是身不由己,我不怪你的。” 每个人都有家有父母,之前胡珞的长辈父母看着她不许她来见自己,必定有他们的理由。换成是自己的话也不会违逆爹娘。 “娇娇对不起,”胡珞一把将她搂进怀中,嘴上碎碎念着,“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最能体谅我的苦衷。” 虽然这一年多张晴长高了许多,但是现在,她还是没有胡珞高。因而胡珞能轻易的将手臂搭在她肩膀上。 两人说笑着到厅中坐下,张晴却在这时候想起了唐灡。 “唉呀!”她惊声起身,“你同我去花倾阁吧,宁荣公主还在那里。” “宁荣公主?”胡珞的眼睛顿时亮晶晶的,“是不是皇后生的嫡公主?那咱们快去!” 说着上前牵起张晴的手往外走,似乎比张晴还要心急。 “她在我舅母他们之前就来了,将她一个人撂在那里,她又要瞪眼了。”张晴边走边说道。 唐灡现在一定恨死她了,哎呀!见到她又要同她摆公主的款儿了。 两人带着几个丫鬟步履匆匆的来到花倾阁,竟然看见赵嬷嬷和莺语神色焦灼的立在门外。 那几个名字里有豆字的丫头也仍旧候在旁边。 “发生什么事了么?”张晴快行几步上前问道。 莺语迷茫的摇头,赵嬷嬷蹙眉道:“公主殿下不用奴婢们伺候。” 这个唐灡不知道又搞什么鬼。张晴命柳影上前敲门。 “殿下,县主回来了。”柳影边敲门边扬声说道。 内里传来唐灡细细的声音,“叫她进来吧。” 柳影听罢便推开门。 进入内室的张晴看见唐灡毫无形象的歪倒在窗下的贵妃榻上,还将一条腿搭在了贵妃榻的扶手上。 原来是不想赵嬷嬷和莺语看见她这副痞子相。 唐灡的性格有些像男孩子,最羡慕男孩子们可以随心所欲,于是她私下里总是会做出些十分粗俗的事。 对于这一点钟枚和张晴都十分看她不上,背地里偷偷叫她“痞子公主”,有的时候唐灡将她们惹急眼了,她们也会当着她的面如此称呼她。 而被她们这么叫了的唐灡也不会恼,反而会做出些令她们更加看不上的事情。比如说撸起袖子对她们挥拳头、或者将一条腿踩在椅子上向她们示威。 “有人!”张晴低声提醒了唐灡一句。 唐灡立即放下腿身体旋转了半圈,转眼便是端端正正坐在贵妃榻上,脸上也挂上了恰当的笑意,端得是高贵温雅。 虽然看她不上,但是每当有外人来时,未免唐灡的公主形象毁于一旦,钟枚和张晴还有吴玉卓都会出言提醒。 而唐灡对于方才那样的动作和转变是做了许多次的,早驾轻就熟。 见她坐好了,张晴便往旁边让了一步,指着站在她身后的胡珞介绍道:“公主,这位是吏部尚书府的胡九小姐,闺名胡珞,是新宁幼时的玩伴。” 胡珞此时便将往日里学到的规矩礼仪都展现出来,端端正正的上前给唐灡行礼。 “起来说话吧,”唐灡表现得很亲和,“新宁进宫后也常和本公主一起玩闹的。” 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这一句话使胡珞和她的关系又近了一层。 “公主,新宁这便带您去园子里走走吧。”因有胡珞在侧,张晴便没像往日那般随意,礼数周到的同唐灡说话。 唐灡拍了拍她身边的长榻,懒懒的道:“再等等吧。” 张晴此时才想起之前她说过的话,顿时哀声叹道:“公主,新宁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您就不能让新宁安安生生点儿的过两天好日子么?” 唐灡当即瞪眼,“本公主怎么不叫你安生了?你回家本公主带着那么多人来看你是给你撑脸面,你怎么能” “那么多人!”张晴也瞪起眼睛,一时间忘记胡珞在旁边,“你都叫谁来了?哪来的‘那么多人’?!” 见她瞪起眼睛,唐灡的气焰渐熄,不怀好意的嘿嘿笑了两声,“等他们来了你就知道了。” 张晴便闭了嘴,看着唐灡满脸愁苦。 旁边的胡珞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似乎对她两个十分感兴趣。 三人如此静默了一刻,外边又有小丫头战战兢兢的禀报声,“小姐,太子殿下、四皇子殿下、五皇子殿下”她说着声息渐弱,之后便顿住了,似乎忘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来了!”唐灡一拍大腿,得意洋洋的起身看向张晴,“走吧新宁县主,跟本公主去迎接贵客吧。” 张晴在听到那小丫头的禀报后脸色便黑如锅底,此刻恨不得自己能一头栽倒再也不理世事。 唐灡啊唐灡,你这是想要我的命啊! 而此刻胡珞的眼睛更亮,牵起张晴的手就将她往外面拉,“娇娇快点儿,你身为主家可不能冷落了客人。” 即便她不拉张晴,张晴也知道此事自己脱不了干系,顺着她的力道没精打采的往外走。 唐灡笑嘻嘻的跟在她二人身后。 到了二门处,张晴才终于弄明白为什么那门上的小丫头会说了半截话儿最后说不下去了。 唐灡不但将太子、四皇子、五皇子叫了来,还将梁王世子、安王世孙、吉王世子以及钟枚、钟晨、吴玉卓、冯宁宁都给叫了过来。 虽然她在宫里待了一年多,但是这么多人她还有一、两个认不准的,是跟在她身后的柳影低声提醒她,她才依次认全乎。 没办法,她在记人这方面实在是不行,只能借助记忆力还不错的柳影。 她是这样,初次与这些人相见的张晾更是晕头转向。 他再过一、两个月就要成为附马了,能与这些人提前接触认识一下,也算是好事。 想到这里张晴的心里才稍稍舒服了一些。 还好唐灡大手一挥,笑嘻嘻的说了句“咱们是为新宁撑场面的,权当来玩儿了,就别那么多礼数了。” 张晴和张晾等人这才得以轻松一下,只对那几位皇子、世子施了寻常的福礼和拱手礼。 然后张晴又向众人介绍了胡珞和温远。 “好了,人都到齐了,”唐灡兴高采烈的拍手,“新宁,你带我们四处逛逛吧。” 第二百零四章 恍神 这时张晴才想起那个名字中有“豆”字的丫鬟,幸亏莺语这一年多都住在定国公府,对府里的事务了解颇多,早在张晴去迎接温让一家人时便将那个丫鬟给找了出来。 张晴便也记起来那个丫鬟的名字叫豆蔻。 之所以她一直惦记着这个丫鬟,是因为初来京城时这丫鬟领着她和姐姐逛园子时,姐姐对这丫鬟十分称道。 姐姐觉得好的人,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于是张晴便命豆蔻领着诸人四处走动看景。 其实于她而言这京城的定国公府不太熟悉,但是于莺语等人而言却是一个已经住了一年多快要到两年的地方了,叫莺语领着大家看景也是一样的。 但是她忘记了这一茬,莺语对于这样的场合更是能避则避——虽然来的这些贵人的年纪都不算大,但是她一直牢记着夫人不让她跟着小姐进宫的原由,遇事时自己首先便会多一个心眼、防微杜渐了。 而豆蔻似乎极适合做向导,领着众人走蹊径、绕奇景,说出的话也分寸合宜,即使是十分平淡的景色也能说出一小段典故,引人入胜。更何况这园子是当年曲阁老花了许多心思与银子建成的了。 张晾陪着唐潆等几个男孩子走在前头,张晴和几个女孩子走在后头,远远的听着豆蔻犹如舌灿莲花的讲解,觉得十分有趣儿。 如此走了几个院落,张晾便请众人到前面一处亭子当中坐下歇息。 “这曲阁老当年在这个园子里果真是花了许多心思的。”唐渁坐下后看着外边的繁花奇景感叹道。 在座众人都知道现在的定国公府是十几年前权势滔天的首辅曲阁老的府邸,当今圣上将这府邸赏给定国公之后,定国公并没有再动土修缮,甚至连住都没怎么住过。 若不是新宁县主被太后留在了宫中,他们这些人都没机会进入府中观赏。 旁人没说话,唐沨笑嘻嘻的接口道:“听说那曲阁老当年权倾朝野,这人有了权势就有了钱财,就要贪图享乐,自然要把自己的家弄得跟天堂似的。” 虽然曲阁老被判了个全族流放,但是人们提起他时,还是习惯称呼他为“曲阁老”。 “你们提他做什么?”坐得稍远一些的唐灡听到这边的动静扬声说道:“乱臣贼子而已” 唐沨看着她笑得十分不怀好意,“是啊,当年还是多亏了你的阿琛的祖父宁国公呢。” 他阴阳怪气的说出“你的阿琛”四个字,顿时引得唐渁和几个王府世子一顿嬉笑,就连话不多性格有些内向的五皇子唐沐也跟着笑起来。 钟枚等几个女孩子也尽皆低声笑了。 张晴并没有笑,她被方才的话题吸引,根本没听懂唐沨语气中的奚落之意。 唐沨那话的意思是说:扳倒曲阁老是宁国公的功劳? “唐小沨你少给我胡说!”唐灡顿时面红耳赤,几步冲将过来作势要打唐沨。 唐沨吓得转身就跑,唐灡抬脚就追。 如此更引得众人哄笑。 胡珞见这群人竟然这么有趣儿,凑到张晴身边低声问道:“他们说的阿琛是宁国公府的那个周少琨吗?为什么梁王世子要说他是宁荣公主的阿琛啊?” 被她问到的张晴还在出神,回神之后便有些愣愣的,半天没回答上来胡珞的问题。 旁边的冯宁宁见状便笑吟吟的凑过来低声将胡珞的问题一一解答。 张晴初入公主书房之时,冯宁宁常常和唐苡沆瀣一气挤兑张晴,后来冯宁宁的嫡姐冯安安得张晴点妆进宫得宠,冯宁宁才开始向张晴示好。 但是在张晴心中冯宁宁已然是一个趋利附势之人了,无论冯宁宁如何讨好张晴,张晴总是对她淡淡的。 就像唐莲,本来张晴已经渐渐和她走近,但是却在那个时候知道了她时常虐待身边宫女的事,张晴对她的心思便也淡了下来。 这时丫鬟们上了茶点,众人喝茶吃点心。 捧着点心的胡珞低声对张晴感叹道:“可惜咱们辽阳的陈记糕点铺换了主人,娇娇你再也吃不到他家的玫瑰酥了。” “那个铺子怎么换了主人?”这件事张晴还是第一次听说,不禁觉得奇怪。 听说陈记糕点铺传承了近百年,怎么会轻易的换主人? 胡珞又叹了一声,“不知道呀,我也是从我五姐姐的信里知道的,还是去年的事儿,那铺子做出来的味道忽然与以前大相径庭,吃惯了陈记的味道的主顾都纷纷去责问,这才知道原来是换了老板。” “晴姐姐最喜欢的点心是玫瑰酥么?”温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张晴和胡珞背后,趁她两人婉惜嗟叹的当儿插嘴道。 胡珞当即点头:“对啊,娇娇以前最喜欢吃陈记玫瑰酥了。” 其实张晴并不这么认为,对于吃的东西她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至于陈记玫瑰酥,好像是她第一次吃时多吃了两块,娘亲和兄姐们就都认定她最喜欢吃这个,尤其是五哥,常常想尽办法给她买陈记的玫瑰酥。 现在想起那个时候的事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好像她那么受宠、大家都围着她打转的日子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已经跑出凉亭的唐灡终于追上了唐沨,唐灡揪住唐沨的耳朵疼得他连连告饶,众人见唐沨龇牙咧嘴的,顿时哄堂大笑。 “小沨你就是嘴欠,”唐渁走到凉亭边大笑道:“被灡儿一个小姑娘制得服服帖帖的,日后你嘴巴还是老实些吧。” 那边终于得到唐灡饶恕刚刚被她放开的唐沨听到这话立即梗着脖子道:“我让着她呢”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冲将过来又要打他的唐灡吓得抱头鼠窜,众人又笑将起来。 唐渁笑过之后转身,冷不防瞥到一双如冰晶般澄澈的眼睛,他定睛看过去,才发现是新宁县主。 他微笑着走过去,偏着头看着她道:“新宁在想什么呢?” 张晴自沉思中回神,抬头见是四皇子唐渁,她微微一笑道,“想起了家乡。” 小姑娘这是想家了吧,自认为很通世事的唐渁点点头道:“人之常情,”说着对张晴咧嘴笑道:“不过你可以将宫里当成自己的家,将我们都当成是你的兄弟姐妹。” 说着环环一指,同时挺了挺脊梁,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张晴不由得失笑,“那怎么能一样呢?”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少女那清冽如山泉的笑容,唐渁忽然恍了一下神儿。 第二百零五章 是你 众人又说笑嬉闹了一通,张晴终于寻了机会将温远叫到凉亭外的几棵琼花树荫下同他单独说话。 “晴姐姐是奉母亲的命令来劝我的么?”温远一站定便如此问道。 原本存了一腔子劝说的话的张晴顿时语塞。 见她如此温远当即笑得开怀,“晴姐姐怎么不说话?” “你都猜到了,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了。”张晴十分气馁。 温远笑得更加畅情,但说出的话却大出张晴意料。 “只要晴姐姐劝我,我就都听你的。” “为什么?”张晴愣愣的问。 温远看向张晴的目光和煦如春日暖阳,在这炎热的夏日里反而使人通体舒泰。 “因为你是晴姐姐啊,”他轻轻的、似悲似喜的如此叹了一声,“只要是你,我都可以。” 张晴顿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话。 心底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动,似欣喜、似无奈、似愿思、似哀嗟 于是她懵懵懂懂的认定,她不能够接他的话,也不应该接他的话。 但是站在这里沉默着什么话都不说似乎不太好,难道要逃跑? 幸好有人帮她解了围。 “哈哈哈”忽然有人一声大笑之后推动了她和温远身边的琼花树干,如雪的花瓣“扑簌簌”落下,她和温远顿时落了满头满身。 现在的琼花已开至荼蘼,所以不需要多大气力,便可以震落许多花瓣。 张晴扭头看见推树的人是已经玩疯了的唐灡,她推过了树后便哈哈笑着跑远了。 这一个小插曲顿时让张晴想起她找温远的目的。 “那你你为什么”抬头看见温远的目光,她顿时有些期期艾艾的,好不容易将一整句话说出来。 “为什么不想今年下场?” 话说完她分明看到眼前的少年灿若晨星的目光在这一瞬间黯淡下去。 她下意识的别开眼,不敢与他对视。 停顿了好久,温远才轻笑出声,以极低沉的声音,轻轻的、淡淡的说道:“因为我不想风头太盛,我儿时名声过实,此次秋闱考不中则罢,考中了便是声闻过情。” 他说着渐渐恢复了之前的模样,不再一直低头看着张晴,而是抬头看向远处的风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我年纪太轻,不想太早下场,若是故意考不中,又会被人议论江郎才尽。所以,我想晚几年再考。” 张晴觉得他一席话十分有道理,不禁奇道:“那你为什么不同二舅舅说呢?” “同父亲说这些有什么用?”温远苦笑,“他也有他的想法:他年岁渐大,希望我能在他致仕之前有个前程,这样于我、于温家都十分得力。” 唉!二舅舅的想法也很有道理。张晴顿时苦了脸,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温远见状便笑,“不过既然晴姐姐你劝我了,我就会听你的,今年下场。” 说这话时他语气里竟带了三分决然、三分无奈 “七表弟”张晴嘴角噏噏,如是叫过了他之后,再说不出一个字。 温远目光深沉的看着她,顿了一刻才笑道:“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以后不要叫我‘七表弟’,太生分了。” 那应该叫什么?张晴微微凝眉,试探的道:“阿远?” “像是长辈在叫我。”温远扁了扁嘴,十分嫌弃的样子。 到底要怎么叫才合适?才合他心意?张晴越发的糊涂。 “温远!”忽然胡珞自那边走过来,看着温远说道:“你是叫这个名字吧?我记得我们小时候见过。” 温远轻轻颌首,说出的话却背道而驰,“我不记得了。” 胡珞闹了个大红脸,“都说贵人多忘事,你这是才子多忘事吗?” “你过誉了,我即不是贵人也不是才子。”温远答道。 “小时候是神童长大了不就是才子嘛!”胡珞说得理所当然。 温远听罢看向张晴,十分无奈的叹了口气。 张晴也在这一刻明白了他的莫可奈何。 一众皇孙贵胄游罢了园子,张晾便出面邀请几位男客去宴饮。 张晴则是延请几位女客。 但是唐灡却不同意,说是这些人原本都认识的,何必分男女,用两张大桌子分开用席便罢了。 张晴知道她这是图热闹,便看向张晾以眼神问他的意思。 张晾不禁觉得妹妹此举怪异。那位提出男女同宴的人可是公主,难道妹妹能够或者说有胆量拒绝她不成? 虽然他一直暗中观察,妹妹似乎和那位公主关系很好,但是私下里一次两次违逆公主的意思便也罢了,怎么在这大厅广众之下妹妹还能提出异议?那妹妹和这位公主的关系便非同一般了。 他迟疑思忖的时间,张晴只当他默认了此事,便带着人往二进院子的浮曲阁去,在那里宴饮。 路上张晴边走边对唐灡低声道:“咱们是和你的哥哥弟弟们认识的,可是人家胡珞和温远却不是,他两个还都是出身世家、家教严谨的,你还是收敛些脾气吧。” “知道知道,”唐灡不耐烦的摆手,“一回生两回熟嘛,他们见惯了本公主的仪态也就不足为奇了。”说着嘿嘿的笑个不住。 “关键是我怕你吓着他们。”张晴低声嘴唇几乎未动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前头儿的唐灡听罢忽然顿住脚,也不转身也不出言,但只一个背影张晴就知道她要发飙。 “好了好了好了,”她笑嘻嘻的上前挽起唐灡的胳膊,又拉又拽的将她往前拖,“公主殿下您熄熄火,新宁知错了。” 唐灡原本也不是真心恼她,又是个最吃她这一套的主儿,因而当即扬起下颌得意洋洋的笑起来。 走了一会儿之后又将手臂搭在张晴肩上,嘴巴凑到她耳朵上,似乎在说什么悄悄话儿。钟枚和吴玉卓也在旁边凑趣儿。 后边的张晾将张晴和唐灡的互动看得清清楚楚,不禁心中大奇,妹妹居然和这位公主关系如此亲密,看来,妹妹在宫中并不是他之前想的那样做小伏低的,那位公主似乎也并没有将妹妹看低。 只是不知道宫中其他人对妹妹如何,有时间他还是得问问唐宁,或者他可以想想其他办法 第二百零六章 解冤 张晴逗好了唐灡,便由着钟枚和吴玉卓陪着她,她转回头与张晾说话。 “二哥,你同他们还处得来吗?”她指着走在他们前面的隔着一段距离的太子以及几位皇子、世子。 这孩子是在为他操心吗?张晾不由得心下好笑,弯起唇角低头看着张晴的头顶,“二哥若是同他们处不来,你可有什么办法帮二哥解决?” 张晴顿了一刻,才想明白二哥是在逗她,当即笑道:“有啊,让他们都去封藩去。” 说着抬手一挥,大有一种指点江山的气魄。 但她这话却将张晾吓了一跳,“别胡说!”他竖眉喝斥道。 别说这话不是一个国公府的小丫头应该说出口的,前头还有一个太子在呢,叫人听见了可都不是小罪名。 张晴顿时打了蔫,苦了脸戚戚哀哀的看向张晾。 她不过是想逗二哥高兴罢了,也是因为同唐灡在一起时间长了,今日又特别高兴,这才嘴上没了把门的。 张晾见状心中一软,抬手轻揉着她的头发,柔声道:“以后说话行事别这么鲁莽,特别是回宫之后,都说隔墙有耳,可是那里却是个连墙都没有的地方。” “我知道的。”张晴嘟了嘴,她在宫里才不会这么轻率呢,现在她的心眼子都睡觉了,那是因为在宫里的时候她的心眼子们都整日整日的瞪着眼睛,生怕出一星半点儿的差错。 她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形容十分古怪有趣儿,脸上又扬起一抹轻快的笑意。 见她忽喜忽嗔的张晾轻叹了一口气摇头,妹妹这样天真纯然,是怎样在那人心叵测的深宫里生存的呢? 张晾将人送到半路,便去外院安置那些跟着贵人们到府的宫人下仆。 张晴与张晾挥手告别之后转头就注意到前头的钟晨。 几位王府世子和五皇子簇拥着太子,唐渁和唐沨两人走在一起不知道在说着什么,钟晨走在最后,显得特立独行的。 自从那次在慈宁宫与他见面,这一年多来张晴又同他偶遇过几次,他始终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并不同张晴多说,对于小时候去辽阳的事,更是只字未提。 然而在张晴心底,却始终觉得亏欠了他一句抱歉。 于是张晴加快脚步,她和他们原本就隔得远,最前头的被豆蔻引领着的唐灡又走得十分快,到张晴跟上钟晨的脚步时,她已然是气喘吁吁的了。 “有事?”钟晨转头看了她一眼,又面向前方,仍旧是一惯的惜字如金。 张晴将气息喘匀了,才看着他说道:“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她不得不这么开始,以他近段时间给她的感觉,他真的像是忘记了那段去辽阳的日子似的。 钟晨再次转头,这次并没有马上别开视线,“是指什么时候?” 他去辽阳的时候,大概有十来岁吧,“十岁左右的?”张晴问出这句话,禁不住微微缩了缩脖子,生怕眼前的钟晨忽然变成五年前的钟晨,对她挑眉做鬼脸的,告诉她他一直记着呢、一直恨着她呢! “十岁,”钟晨别过脸,忽然长叹了一口气,“记得的。” 之后竟然再没了其他话。 张晴不禁十分犯难,现在的钟晨和以前的钟晨真的不像是同一个人,不知道这几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才会有这么多的改变。但是这样的他,真的有些不好沟通。 但是她还是得把该说的话说出来,不然总存在心里好难受的。 他不说,那就她主动说好了。 于是她低着头,断断续续的道:“以前的事是” “都过去了,”钟晨忽然打断她的话,转头看向她,脸上漾起温和的笑意,“不是吗?” 都过去了吗?也就是说他原谅她了,不会再与她计较了? 张晴当即喜上眉梢,欣欣然的向他深深施礼,“多谢你。” 她心中的这个结终于可以解开了。 之后她不待钟晨做出反应,便脚步轻快的向前,去追唐灡几个人了。 “谢我?”钟晨愣怔怔的看着张晴的背影,一脸的莫名其妙。 送走了诸位皇亲贵胄之后,张晾便得到一个消息:东印国使臣来访。 其实一个边境小国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可是在大周朝国人心中,东印小国却是比鞑靼人更加可恨可恶的存在。 鞑靼人攻打大周不过是为了劫掠些物资钱财,因为他们那里的土地匮乏,不抢夺、不打仗就没活路;而东印人却是曾经攻陷大唐首都、攻陷紫禁城的窃国之贼,况且东印人嗜杀、好虐,每过一个城镇尸横遍野不说,女人和孩子也大部分遭受凌辱。 此次东印使臣来访,只怕是来者不善。 但是莫说张晾现在只是一介草民,即便是日后与唐宁成亲,他一个区区附马也没有资格参与政务。现在不过是听听消息、惊诧愤慨一下便即罢了。 而张晴在送钟枚出门的时候受到了钟枚的邀请,请她次日到武阳侯府做客。 “我们即是表姐妹又是无话不谈的朋友,我登了你们定国公府的门,你也该去我们武阳侯府认认门,免得连你姑外祖母长得什么样子你都不知道,日后在宫里看见了,还不认得她老人家。” 这是钟枚的原话,她所说的张晴的姑外祖母就是温夫人的丛姑、她的祖母、钟悦的亲娘温玉柔。 钟枚说得有理有据,张晴不得不接受她的邀请。 次日一早张晴起身用罢了早膳,正由着妙香给她更衣时,便有小丫头来报,“武阳侯府三小姐来访。” 钟枚行三。 “她怎么这样心急。”张晴无奈的摇头,吩咐莺语去将钟枚请进来。 钟枚进了门便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张晴。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张晴十分稀奇的问道。 “灡儿都同你说了吧?”钟枚笑嘻嘻的看着张晴问,“她是不是叫你穿那件桃红色梅兰竹暗纹刻丝的褙子?” 听罢她这话张晴便心下狐疑,她俩怎么都对那件衣裳那么在意,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 “你和灡儿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她说道。 钟枚脸上的神色却高深莫测的,老神在在的看着张晴,“你只说你信不信我吧?”说着顿了一刻,语气果决,“信,便听我的,不信,那我就什么话都不说了。” 第二百零七章 肖否 信,还是不信? 张晴对自己看人的眼光还是有些信心的,一年多的相处,她认定钟枚和唐灡不会做伤害她的事。于是她稍稍犹豫了一下便即点头,“信!” 钟枚当即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拍手道:“那好,以前都是你给旁人点妆,今日就让本姑娘我为你点一次妆吧。” 说着对立在旁边的莺语等人挥手,吩咐她们拿衣裳的拿衣裳、端妆奁的端妆奁,又命张晴到镜前坐下,便叫妙香给张晴梳头。 张晴如今只有十二岁,按理,她梳两个丫髻便可以了,但是钟枚开了口,今日又是去她家做客,张晴便不去管,由着她摆弄。 还好钟枚并没有打算将张晴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相反,她叫妙香给张晴梳了一个简单的双平髻,发间簪了朵堆纱宫花,穿了那件桃红色褙子。 这一身打扮,反而显得有些老成——说老成又有些过头,张晴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再如何也不能用到老成这个词,大概是衣服的式样过时了些,便有种陈旧的意味。 然而钟枚看着张晴却十分满意的点点头,似乎这样打扮张晴,就是她原本的目的。 张晴不由得好笑,猜想着可能钟枚也没想到自己穿这身会变成这样,现在是在为她自己圆脸面呢。 “得了,咱们动身吧。”钟枚拍手笑道。 张晴便带着人同她一起坐马车去武阳侯府。 虽然武阳侯府和定国公府当中只隔了一个胡同,但是还是要坐马车去。 在定国公府的二门上马车,再在武阳侯府的二门下马车,也只不过用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 张晴没想到武阳侯府对她的到来如此重视,竟然派出了武阳侯世子夫人李夫人亲自前来迎接她。 “劳动夫人亲自相迎,侄女惭愧。”向李夫人行礼后张晴歉声说道。 李夫人三十多岁,身材苗条、容貌秀美。闻言十分温柔的微笑着道:“你姑外祖母一直念叨着你,听说你今儿要来,一早便催着枚儿去接你呢。” 原来是姑外祖母催着枚儿去接她的,张晴没想到姑外祖母和娘亲的关系这么亲近,以前她一直以为她们两个的关系只是淡淡呢。 李夫人说着引领着张晴往内院去,张晴便边走边同她寒暄,钟枚在旁边时不时的插上一句半句的,不一会儿就到了内院的菊芳院。 原本张晴以为钟悦对武阳侯府的感情会比对皇宫的感情深,可是进了武阳侯府,她心中的熟悉和亲切感并没有当初进皇宫时深刻。 也许在钟悦心底,已经将皇宫当成了她自己的家。 菊芳院是武阳侯府的内院正院,武阳侯夫妇的居所。 武阳侯夫人温玉柔站在菊芳院的大门外。 远远的,李夫人便向张晴介绍道:“那位身穿黛绿右衽衫的人便是你的姑外祖母。” 张晴心中这时才生出亲切与哀伤之感,甚至还有几分近乡情怯。 武阳侯夫人温玉柔,是钟悦的亲生母亲。 她极目远眺,又人小眼力好,在她看清武阳侯夫人容貌的同时,也看见那位夫人眼中的神色从平静逐渐转为震惊,到张晴走到武阳侯夫人跟前时,她已经是满眼的哀恳激动。 “姑外祖母。”虽然张晴心绪繁杂,又疑窦丛生,但是她仍旧没有露出异色,仪态端庄的向温玉柔施礼。 温玉柔急走向前,猛然握住张晴的双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张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不期然如雨滑落。 “母亲?”李夫人在旁边小声提醒道。 “祖母。”钟枚则是停顿了一刻,才迟疑着上前,脸上带着难以名状的歉疚之色。 但是她二人的话温玉柔似乎都没有听见。 “姑外祖母。”张晴也不由自主的湿了眼眶,但是她还是迟疑着、犹豫着,再次唤了一声。 温玉柔这才如大梦初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瞧我,冷不丁的见着你,竟便失态了。” 说话的当儿也没有放开张晴的手,眼睛也始终没有离开张晴的脸。 张晴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只是还未大确定罢了。 “姑外祖母和娘亲是打小的情分,在辽阳时娘亲也时常念叨姑外祖母呢。”张晴顺着温玉柔的话说道。 温玉柔的异样,现下只能用她和娘亲的情分来解释圆说了。 听罢她的话温玉柔连连点头,之后携着她的手往院子里去,说话的时候双眼仍旧不挪开。 跟在她二人身后的李夫人满脸诧异,而走在最后的钟枚则是悄悄的长舒了一口气。 到屋中坐了,丫鬟奉上庐山云雾和茶果点心,温玉柔便看着张晴同她聊起家常。 坐在旁边的李夫人更加诧异。 原本的安排是婆母与新宁县主见一面之后,便由着枚儿带新宁县主去玩,等午膳时婆母再出来陪坐一会儿便得了。 可是现在婆母的样子,明显是将新宁县主当成贵客招待了。 自从她姑姐去世,婆母一年比一年郁郁寡欢,话越来越少不说,竟然连人都不愿意见了,一年也难得出几次门。如果不是祖婆母一直劝着看着,婆母只怕是会将自己关在这菊芳院里一辈子都不会出来了。 头两年定国公夫人进京,婆母急切的去与定国公夫人见了一面,没想到回来后竟然大好了,不但人开朗了许多,还时不时的会提起定国公夫人、提起她们小时候的事。 家里人都以为婆母自此便会越来越好,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婆母忽然听到定国公府的二小姐因为肖像姑姐而被封了个县主进了宫,婆母忽然向祖婆母提出要进宫见见那位县主。 宫里是什么地方?祖婆母知道婆母这些年是因为什么才变成这个样子的,生怕婆母进宫后言语有失,便严辞拒绝了婆母的请求。但祖婆母又害怕婆母心窄受不了,便答应婆母,由她亲自进一趟宫,看看那新宁县主究竟像不像姑姐。 祖婆母进宫的内情她们这些人不知道,但是祖婆母从宫里回来之后便单独将婆母叫了去,不知道究竟与她说了些什么,但是那次,婆母却哭得十分凄惨。 从那之后,婆母便又变得寡言少语,郁闭忧邑。 思及至此李夫人看着温玉柔那舒展的眉眼,眼中那温柔慈爱的神色。 再看向张晴。 小姑娘一双大眼清凌凌的,眼神灵动,唇红齿白、皮肤也十分水嫩。现在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坯子了,长大了必定十分漂亮。 但是,她虽然没见过姑姐小时候的样子,但是却清楚的记得姑姐的容貌。 李夫人微微蹙了眉,心中疑惑更深。 并不像啊! 第二百零八章 主意 温玉柔与张晴说了好一会儿的话,问她在宫里住得可习惯;问她都读过什么书、琴艺如何、女红如何、字如何;又问她哪年哪月生的,就差问她生辰八字了。 问了许多话之后,她忽然转头看向李夫人,“你祖婆母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咱们带娇娇去给她老人家请个安吧。” 这一安排再次出乎李夫人预料,但是她主持中馈多年,这点急变之能还是有的,当即命身边的婆子去请示武阳侯太夫人。 温玉柔便要亲带着张晴去园中各处走动走动。 “祖母,”钟枚这时才得以上前插话,“您歇一会儿吧,等曾祖母她老人家见晴晴的时候,您再和我们一道好不好?” 在宫中与钟枚她们一起厮混之时,几个女孩子相互之间都唤对方小名。张晴觉得“娇娇”或者“妞妞”是她的至亲之人才叫的,因而便叫钟枚等人唤她大名。 但是钟枚和唐灡都觉得这样叫她生份,便齐齐唤她“晴晴”。 如是叫惯了,张晴便也习惯了。 温玉柔听罢钟枚的话脸上十分少见的扬起一丝笑意,轻轻颌首道:“好,好,祖母就听枚儿的安排。” 钟枚便带着张晴往武阳侯府的园子里去逛景。 “你告诉我,”待离了人,张晴便看着钟枚肃然问道:“是不是我这身衣裳,你姑母曾经穿过一件差不多的?” 根据唐灡和钟枚之前的异样,以及温玉柔的表现,张晴猜测到的就是她这身衣裳与钟悦曾经穿过的十分相似,所以,丧女多年的温玉柔才会在见到她的那一刹那想起了自己的女儿,才会觉得她有几分像钟悦。 “你别问,”钟枚扬起下颌有些得意的说道:“我只问你,你想不想出宫吧?” 出宫吗?听到这个问题的张晴立时愣住了。 刚入宫那会儿她成宿成宿的想家想爹娘想出宫,可是后来被那一句“晓露遇晴会如何”点醒,她对皇宫渐渐熟悉,又深知自己没办法也不可能那么快出宫,因此,她便彻底断了这个念想——说彻底断了还有些不贴切,在她心底里,是将自己劝住了,好好安下心住在宫里,等着爹娘想办法来接她的。 可是现在钟枚冷不丁的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就仿佛是平静的海面上骤然刮起一阵飓风,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出宫,在她心底里可是无时无刻不想的事啊! 见她神色诧然中带着哀伤,甚而不能自己,钟枚忙握起她的手,柔声开解道:“你放心,我们不会害你,我们是觉得你始终这么住下去不是长法,正如”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了。 仿佛咬到了舌头。 张晴诧异抬头,见她紧紧闭上了嘴巴,神色惊慌。 “怎么了?”张晴问道。 “哈哈哈,”钟枚干笑了几声,有些尴尬的说道:“我方才看见一只老鼠,吓着了。” 老鼠?张晴十分吃惊的瞪大眼睛,武阳侯府的园子里竟然会有老鼠? 钟枚不待张晴做出其他反应,接着方才的话儿说道:“正如灡儿所说的,你年岁越大,越不适合留在宫中,所以,我们才想了这么个办法,帮你出宫。” 可是,张晴微微凝眉,“这样好用么?” 即便姑外祖母再如何思念女儿、太后再如何顾念武阳侯府,她就可以出宫了么? “啊呀,管它好不好用!”钟枚摆摆手,“用了才知道好不好用吧。” 反正这么做对晴晴没坏处,出主意那人还打了包票来着,有坏处他负责!那她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在园子里转了一圈,看了几处花草风景,就有小丫头颠儿颠儿的跑来通禀说“老夫人请新宁县主过去”。 钟枚便带着张晴去后边的梅香院。 梅香院是武阳侯太夫人魏氏居住的院子。 “不该劳动她老人家的。”张晴想到这位太夫人已经七十有五,不禁觉得十分过意不去。 如果她不穿这样一身衣裳,姑外祖母就不会误认为她肖像钟悦,也不会请太夫人见她以做求证。 “没事,没事,”钟枚却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曾祖母身体很好,也喜欢和我们这些小辈儿说话。” 这话倒说得一点也不差。 武阳侯太夫人性格开郎洒然,十分宽仁大度,的确十分喜欢同小姑娘、小孩子们说话。 隐隐的,张晴竟有些期待见到那位太夫人。 与见武阳侯夫人时的近乡情怯不同,要见魏太夫人的心情是欣喜的、期冀的,心底里有一种十分思念她老人家的想法,想尽快见到她老人家那笑呵呵的慈蔼面庞。 魏太夫人的身体果然还不错,头脑也十分清明,见了张晴之后笑呵呵的命她坐下说话。 见到她,张晴不禁想起自己的祖母姜老夫人。 她离开辽阳已经有一年半有余了,一开始家里一直照着她编的谎说她去舅舅家住几天,但是没瞒过几天,她老人家就察觉出不对闹了起来,娘亲没办法,只好将实情告诉了她老人家。 除了和娘亲通信,张晴还和姐姐和哥哥们通信。 祖母的情况,是姐姐张暄告诉她的。 张暄在信中告诉张晴,祖母在得知真相后哭闹了几场,之后便越发的糊涂了。时常忘东忘西不说,还动不动的就闹着要找她最小的孙女儿。 幸好朗哥儿渐大,已经知道在他曾祖母面前讨巧卖乖、哄她老人家高兴;而且姜青青也接连生了一女一子,常常抱进府里送给姜老夫人看,姜老夫人也并不是个遇事往窄了想的人,这才渐渐好了些。 这些事都是姜老夫人好起来之后张暄才在信中告诉张晴的,烦难的时候,家里人从来没有叫她担心、忧虑过。 由此张晴联想到钟悦的家人。 她进宫之后武阳侯府每每有什么烦难之事都会求进宫里,请她帮助解决。 特别是她的弟弟,现如今的武阳侯世子钟灿,他年轻的时候很是一个纨绔子弟,时常惹事生非不说,还是个只能请神不能安神的主儿。若不是钟悦一次一次的给他善后,只怕他根本没命活到今时今日。 武阳侯钟蹙重男轻女,每每钟灿出事,他首先便会想到钟悦,认为钟悦为钟灿出面,是天经地义、应当应份的事。 而钟悦从小就被灌输了这种思想,屡次被钟灿拖累,却也只是觉得命该如此。 钟灿,是在钟悦死后,才浪子回头。 第二百零九章 两份 武阳侯太夫人人老成精,见到张晴并没有露出一丝异色,大概也是因为她的影响,武阳侯夫人温玉柔才再没有对张晴说其他的话。 或许是她根本与钟悦没有一丝相像。歪在花倾阁榻上的张晴直到第二天还在想头天去武阳侯府的事,或许姑外祖母是因为太想念钟悦,所以才会见到一个穿了件相同衣裳的人也觉得像她的女儿。 所以她才会有那么异样的表现。 正思忖间,妙香自外边喜滋滋的进门,双手捧着一个红漆描金盒子。 “小姐,舅老爷府上派人给您送来一盒点心,您尝尝。”说着将手中的盒子放到旁边的桌几上,打开了盖子。 张晴直起身,远远的望去,见盒子里摆着四样点心:红豆糕、梅花饼、栗粉糕还有玫瑰酥。 张晴心中微动。 那日温远在她和胡珞说话时问过一句关于玫瑰酥的事,旁的点心大概是二舅母想到的,但是这玫瑰酥却应该是温远的心思了。 这孩子也真是。 张晴下意识的在心底感叹了一句。 之后又觉得好笑,温远不过比自己小了一岁,她方才的那句感叹却像是个老太太似的。 “端过来。”她对妙香摆手,待妙香将那盒子端送过来,旁边的柳梦给她净了手,她拿起一块玫瑰酥尝了一小口。 柳梦和妙香都目露期待的看向她。 一口枚槐酥还没完全咽下去,莺语又自外边捧着一个盒子走进来。 见妙香和秋池在伺候张晴吃着什么,她急忙说道:“小姐别吃多了,这里有玫瑰酥呢!” “哪里又来的玫瑰酥?”张晴有些吃惊,因而刚将嘴里的食物吞下去还没漱口就瞪大眼睛问道。 莺语的神情一滞,不明所以的问道:“还有旁的玫瑰酥吗?” 妙香便急忙将舅老爷府上派人送来一盒点心的事告诉她。 “噢,”莺语听罢当即笑着对张晴道:“舅老爷府里的玫瑰酥肯定没有奴婢这个正宗。” 她说着将手中的盒子放到桌上解开绳扣,十分自豪的说道:“这可是咱们辽阳府的陈记玫瑰酥呢。” 张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妙香便首先惊讶的说道:“陈记糕点铺不是换了老板?”说着又觉得这话不对,摇头道:“不是换不换老板的,这玫瑰酥是怎么送到咱们府里的?是谁送来的?” 莺语见她语无伦次的,小姐也看着自己,便抿唇笑道:“是原本辽阳的陈记糕点铺的老板,将辽阳的铺子盘兑给了旁人,他自己进京来又开了一个陈记糕点铺,今日开张。听说小姐出宫回府,便特意差人送来玫瑰酥,请小姐品尝。” 张晴偏了头看着莺语问道:“那送点心的人可有留什么话?” 莺语一愣,之后看着张晴目露敬佩,“有,那人说新宁县主与陈老板说起来可以算是老乡,希望您回宫之后在宫中的贵人面前提两句陈记的糕点,来日必有重谢。” 张晴微微弯起唇角,将手中原本拿着的温府送来的玫瑰酥放下,又拿起一块莺语端着的玫瑰酥送入口中。 如果那人什么话都没留,恐怕她连碰都不会碰这盒点心。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不过说什么去宫中的贵人面前提陈记的糕点这件事,还是叫安阳长公主和唐灡这样的人做起来比较好。 她在她二人面前提一提,也算是帮了那陈老板的忙了。 不过,陈记糕点铺到底是名不虚传,做的玫瑰酥比二舅舅家的好吃太多了。 品尝着这个味道,似乎又尝到了在辽阳时家里人都看着她、盼着她能多吃一口的幸福滋味。 温馨的回忆充斥着她的心房,她不禁闭上眼睛,看不见眼前的事物,只当自己此刻真的身在辽阳的家中,有爹娘亲人在身边陪伴。 “娇娇在做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二哥熟悉的声音,张晴当即睁开眼,趿拉着鞋子去迎人。 “二哥,二舅母还有陈记糕点铺的老板都送了糕点来,”张晴挽着张晾的胳膊将他迎进来坐下,“我正在吃玫瑰酥。” 说着拿起一块玫瑰酥送到张晾唇边,“二哥尝尝。” 张晾就着她的手吃下一块点心,咽下去之后点头道:“的确是陈记的味道。”之后笑着摇头,“这陈老板也有几分本事,竟然将铺子开到京城里来了。” 对于生意上的事,无论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张晾自然都了如指掌。 前段时间他可是听说这陈老板受仇家迫害,被逼得将铺子都盘了。没想到这才没过多久,陈老板就咸鱼翻身,在京城里将陈记糕点铺开了起来。 “不过这陈老板为什么要给你送糕点?”张晾忽然想起这个问题。 如果妹妹此时身在辽阳,是定国公府最受宠的小姐,那么这陈老板给妹妹送糕点还情有可原,现在,这陈老板是什么意思? 张晴便将莺语的那些说辞讲给他听。 她越说下去,张晾的眉头锁得便越深。 “这陈记糕点铺虽然是今天才开张,但是铺子的老板与朝中几位大臣过从甚密,还与皇宫中尚膳监的冯太监有牵扯,我听说陈记今日一开张就往宫中送了百余盒糕点。陈记都已经有如此的势力,怎么还会求到你这里来?” 张晾越说张晴越吃惊,到最后惊讶的嘴巴张得老大,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已经同宫中搭上了关系,为什么还要给她送糕点、还要说那样一番话? 这陈记的老板,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晾见她如此便知道她并不知情,抬手轻轻往她肩上拍了拍,柔声道:“你也别担心,这件事二哥会帮你查清楚的。至于那陈老板的请求,你暂且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 张晴十分沮丧的点头。吃一块糕点也这么多弯弯绕绕,刚才咽下去的玫瑰酥忽然让她觉得有些反胃了。 “不然二哥带你去长公主府去看看?”张晾见状便笑眯眯的逗她。 这次张晴倒没有像上次那么拒绝,点头道:“好吧。”随即又提出条件,“不过二哥你别总想日后接我去住的事。这件事,等你成亲以后再想不迟的。” 离二哥和安阳长公主大婚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这段时间里说不定唐灡和钟枚的办法能起什么作用。更何况二哥现在最应该操心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的婚事。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一件事,“还有,二哥你有没有认识的合适的人选,将莺语姐姐嫁了吧。” 她这话一说出口屋子当中顿时一片死寂。 第二百一十章 心思 张晾听到张晴的话当即脸色铁青,异常冷戾的目光直射向莺语。 原本被张晴那句话吓了一大跳的莺语在看到张晾的目光之后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怎么了?”始作俑者的张晴还被蒙在鼓里似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是不是她在你面前说了什么?”张晾冷着脸问道。 不然什么都不懂的妹妹怎么会忽然说出那样的话,一定是这个丫头不安分守己,在妹妹跟前说了不该说的话,才引得妹妹如此。 莺语顿时有冤无处诉,面对二爷那冷若寒霜的脸,她吓得连开口解释的勇气都没有。 “没有!”张晴仍旧有些不明白二哥为什么会忽然发这么大的脾气,但是莺语那战战兢兢的样子她却看得清清楚楚,立即解释道:“是我想起红鹃姐姐差不多就是这么大的时候嫁人的,才想着别将莺语姐姐给耽误了的。” 张晾见她说得坦然,跪在地上的丫头也满脸委屈的样子,面色这才稍稍缓和,对张晴严声道:“你一个小姑娘家管这些事做什么?” 冷不丁的那样的话从妹妹嘴里说出来,他都有些不敢相信。 妹妹说出了那样的话,居然还一派淡然。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十分苦恼,没有母亲在妹妹身边真的不行! 被张晾教训了的张晴却弯起唇角笑了,但却笑得很无奈,“莺语姐姐是我的人,现在我不管哪里有人管她?再等几年,不是平白的将她给耽误了。” 张晾顿时无语。 妹妹这话哪里像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说出来的?分明像是一个成了亲的妇人或者更老的人说出来的话。 可是又不能说她懂事,懂事的小姑娘哪有说起什么嫁人、什么亲事的事丝毫不知道脸红的?她还在这丫头面前直接提这件事,哪里有当着一个姑娘的面提起这些事的? 大概还是母亲没在身边,妹妹对有些事似懂非懂的,所以才会这样。 跪在地上的莺语也是有苦难言。 她虽然知道自己年纪渐大,该到了许人的时候了,但是却并没有多着急,毕竟府里现在没一个正经的主事之人,她甚至想到过独身一辈子也不算什么。 可是现在小姐忽然当着她的面提出这件事,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她自认人品不差,因而不想被主子随便配一个小厮杂役之类的糊里糊涂的过一辈子;她也从来没想过去攀什么高枝。 但她也有她的想法,她想找一个读过几年书识字知礼的人。 她小时候在书里看到“胸藏文墨虚若谷,腹有诗书气自华”这样的话,便十分钦佩那样的人。 后来到了侯府,再后来跟了小姐,闲时她也会看一些书。 小姐的书,根本没人管她们这些人看与不看,只要她做好了自己的分内之事、别将小姐的书弄脏弄乱了就可以。 所以,她虽然是一个丫鬟,却自认可以与那样的人相配。 年岁渐大,红鹃她们都配了人的时候,她便打定了主意,要嫁给一个那样的人。 但是,她是个丫鬟,身契现在都在夫人手里,她深知她的亲事并不是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可她又觉得她是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将小姐侍候得好了,说不定小姐在夫人跟前说几句好话,她就真能找一个识文断字之人,哪怕只是读过一两年书,也比那些目不识丁的小厮莽夫要强上许多。 如果夫人、或者大小姐在府里,她可以同她们直说,告诉她们她的想法,最起码她们能懂得这些。 可是小姐根本什么都不懂——否则小姐怎么会当着她的面、当着二爷的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起这件事?面对什么都不懂的小姐,她要如何说出自己的心思? 见张晾不说话,张晴便抬手命莺语起身,后对莺语道:“你别害怕,告诉二哥你想找个什么” 莺语的脑子“轰”的一声,小姐倒是想到问她的心思了,可是这里这么多人 张晾则直接低头以手触额,无言以对。 还好妙香脑子转得快,趁着张晴话未说完赶忙插嘴道:“小姐,”待张晴住了口,她才满脸怪异的说道:“这事儿不能当着这么多人说。” 是吗?张晴仍旧有些不明白,看看满脸通红的莺语,再看看捂着脸的二哥,她终于停住了话头儿。 在她看来,不管是姑娘家还是男子,到了年纪成亲是天经地义的事。谁心里都有想法、都有私心,都应该有一个大体的目标,这些根本没什么羞于启齿的,因而,她仍旧是没弄明白为什么这样的话不能当着人说。 “奴婢告退。”莺语的脸皮终于撑不住,匆匆施了一个福礼,扭身退了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张晾才缓过神儿,放下手对张晴道:“你收拾收拾,过一会儿二哥带你去长公主府。” 看来有些事,他得托付给唐宁了。 虽然他和唐宁还没有成亲,虽然唐宁自己还是个姑娘家,但是妹妹这里真的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所以即使再难以启齿,今日他也得同唐宁说这件事。 但是事与愿违,原本张晾与唐宁约好的在长公主府见面的,唐宁却失约了。 “长公主殿下原本都要出宫了的,却被太后娘娘给召了回去,”长福对张晾十分歉疚的说道:“殿下也没办法,只得让小的来跟您说一声。” 张晾淡淡的点了点头。 太后大概是十分厌恶他的。 究其原因,可能是因为唐宁从辽阳回宫后告诉太后她已经是他的人了。 唐宁说那话不过是为保住自己不同旁人成亲,但是在太后看来,他就成了一个背信弃义、浪荡风流、不负责任的小人,碰了唐宁之后却一点担当也无,任由唐宁自己回了宫。 所以,太后才会故意拖延他和唐宁的婚期,故意在唐宁要出宫见他时阻止唐宁。 不过总算太后没有因为他而厌恶娇娇,使娇娇在宫中愈发艰难。 看来娇娇的事,还要日后从长计议了。 由长福陪随着在长公主府随意转了转,张晾便带着张晴离开。 张晴只在定国公府老老实实的待了一天,便到了回宫的期限,难分难舍的辞了张晾,离开定国公府,回了宫。 与此同时她得到消息,大同那边战事吃紧,鏖战不下。 奴哈儿数度攻城,都被熊应击退,皇帝又抽调了太原和真定两府的两万人马前去增援。 战事愈发激烈。 第二百一十一章 花香 回宫次日便是去公主书房的日子,张晴无心读书,下了堂便坐在乐志斋门外的木香花架下乘凉。 她十分担心远在大同的三哥张晨。 大同离京太远,又被围困了半个月之多,也不知道三哥现在如何,也不知道他好不好。 虽然二哥告诉她三哥很好,但是边关战事瞬息万变,她的心一直十分不安。 钟枚和唐灡从乐志斋出来便看见身穿桃红色滚边右衽衫的张晴,在一片绿叶玉瓣中显得俏生生的。 两人对视一眼,共同起了捉弄她的心思。 唐灡命两个小丫头悄悄的去摘了许多木香花,那两个小丫头是跟在她身边玩惯了的,回来之后都拿裙子兜了满满一兜子花儿。 钟枚和张晴各捧了一大把,又叫那两个小丫头跟了,步履轻盈的走到了张晴身边。 神游天外的张晴根本没发现她们。 她两个早做惯了这些,极为默契的相互示意,忽然大叫一声将手中的花朵尽皆洒在张晴身上,后边两个小丫头也不甘示弱,跟着将裙兜里的花儿都扬了出来。 一时间花瓣纷飞,似落了一场花雨。 张晴却是被唐灡和钟枚的叫声吓了一大跳,登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待看清来人是唐灡和钟枚,她登时轻拍着胸口嗔道:“吓死我了!” 唐灡和钟枚笑得打跌,见她吓得脸色通红,更加得意。 “谁让你不知会我们一声自己跑到这里来的。”唐灡反咬一口。 钟枚也在旁边点头,“这次是花儿,你等到冬日下雪的时候,看我们不塞你一脖子雪碴子。” “唉呀你们太坏了!”张晴指着她两个无言以对,只有这一句话能表达她此刻的愤慨之情了。 这时一个小丫头伸手扯了扯钟枚的衣袖,低声禀报道:“三小姐,您的哥哥来了。” 她们这些女孩子,在女孩子堆里和好朋友们在一起是一个样子,疯丫头似的;在家人面前又会换一个样子,真个的便是大家闺秀。 钟枚尤其如此,因而每每见到钟晨来寻钟枚,小丫头们都会出声提醒她。 果然,钟枚听罢便即端正站好,转身面向钟晨来的方向,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 “看看,”但是她的嘴巴却没闲着,钟晨离得还很远,并不能听到她们的说话声,“我哥哥好看吧。” 张晴和唐灡同时望过去,见钟晨踩着花荫树影走来,一举手一投足间优雅温润,斑驳灿然的阳光在他英俊的脸上映出一片片夺人眼目的光芒。 唐灡微微扁了扁嘴,淡声道:“还可以吧。” 说出的话一字一拖,似乎十分勉强。 她话音落三个女孩子就看见钟晨身后大踏步走来一个人,身材挺拔、步伐稳健,没走多久便追上了钟晨,与钟晨说了几句话,之后二人并肩而行。 两个如玉美少年,三个女孩儿都不由得看得一呆。 若说钟晨是温润的美玉,那么后来之人便是那已然出鞘的锋利的宝剑,气势如虹,令人不敢直视。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唐灡忽然激动的手舞足蹈,不能自已,“那才是这天底下最好看的人,那个才是!” 说着便提起裙角飞也似的向来人扑去,嘴里抑制不住兴奋的“啊,啊”大叫着“阿琛你回来啦!” 钟枚不服气的从鼻吼里哼出一口气,也向那边走去。 “我三哥才是这天底下最好看的。”张晴如此低声嘀咕了一句,后转身坐到方才的榻上,不再看那边的相见欢。 那两个“美男子”的到来好像跟她没什么关系。 周琛终于被太后给“揪”了回来。听说他在大同立了功,如果不是太后担心他硬逼着皇帝将他给弄回来,恐怕他此次怎么也会靠军功得个一官半职。 看来这小子也不是只会胡闹,还是有些真本事的。 不过,他走之前好像帮过她?那次应该是他有心相助吧? 张晴反反复复的想着,之后勉强自己站起身,面向钟晨和周琛来的方向。 这时唐灡和钟枚已经将他两人迎接过来了。 “钟表哥,周公子。”张晴向二人施礼。 “表哥?”周琛听到张晴对钟晨的这个称呼,当即挑了挑眉。 似乎十分诧异张晴为什么会这么称呼钟晨。 不必张晴开口,钟枚率先解释道:“对啊,定国公夫人是我祖母的从侄女,所以晴晴要称呼我为表姐,称呼我哥哥为表哥。” “呵!”周琛发出这样一个单音,也不知道是嗤笑还是什么,“这一年多变化不少呀。” 钟晨见他阴阳怪气的,便岔开话题,“阿琛,大同那边战事如何?” 听到钟晨提起这个,张晴顿时想起三哥还在大同的事,立即看向周琛,满眼期冀。 也许她可以从他这里得知一些关于三哥的消息。 瞥了一眼张晴,周琛单手搭在钟晨肩上,淡声道:“在她们跟前提什么战事,走,咱们去别的地方说。” “周公子,”张晴急忙上前挡住他二人的去路,语气放柔,“请周公子同我说说大同的事,我的三哥张晨也在大同。”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出来,她想问问周琛,他认不认得三哥,三哥现在好不好。 “张晨,”周琛将这两个字顿在舌尖,“我认得他。” 没想到不必张晴问,他自己先说了。 “他很能干,组建了大同骑兵,发明了五行阵法,熊应很欣赏他,现在他已经是先锋将军了。” 这些事听在张晴耳朵里,并没觉得如何,她对这些并不关心,她想知道的,周琛却只字未提。 “那我三哥他,他现在好不好?”她看着周琛,澄澈的眸子上不知不觉的蒙上了一层水的壳。 使那双眼睛看起来更加晶莹,像是易碎的水晶。 原本紧紧抿着嘴唇的周琛神色微动,“他很好,你放心。” “谢谢你。”张晴当即笑颜如花,可是泪水却随着这个绽放的笑容滑落。 她立即低头,对周琛深深施礼,再次感激道:“多谢周公子。” 随着他的那句“你放心”,她惴惴多日的心,终于安宁下来。 静默了一刻,周琛忽然上前一步,到离张晴一步远的时候停下。 张晴不明所以,怔怔看向他。 钟晨和唐灡等人也纷纷讶异,朝这边看过来。 却见他忽然抬起手臂,在她头顶停顿了一息的时间,便又放了下来。 众人这才看见他手中捏了一朵雪白的木香花。 这一刻,忽然花香四溢。 第二百一十二章 私语 东印国使臣来访的事,在后宫中并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宫中女人们关心的人事,并不在于此。 但是东印国使臣此次来访不仅像往常那样带了几名武士,随同使臣一同前来的,还有东印国的云香公主。 启泰帝设宴招待东印国使臣和云香公主,命四品以上的嫔妃以及十岁以上的皇子公主尽皆出席,这件事便在宫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娘娘们要穿什么样的衣裳,梳什么样的发式,是高调隆重些还是低调随意一些。究竟如何才能合了当今圣上的心意,各宫妃嫔都在暗自揣摩臆测。 受内宫中诸多人的影响,唐灡也变得有些心神不宁的。 “你为什么不帮母后点妆呢?”她坐在二所殿的厅子里将手中的纨扇摇得“呼呼”作响,耳边几缕碎发随着她的动作飘动,“咱俩的情分难道还不够?我求了你这么多次你没一次应允的。” 她说着渐渐冷下脸,手中的扇子点向张晴,“我告诉你这也就是遇到了我,换了唐苡不对,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由着你、纵着你,早同你翻脸了,哪儿还能像我似的仍旧同你这么好?” 说着又使劲儿扇风。 被她念叨的头大的张晴哭笑不得的道:“不是我不帮皇后娘娘,而是在我看来皇后娘娘的打扮十分合宜,我没法儿再帮她呀!” 唐灡停下手中的纨扇,瞪大眼睛望着张晴道:“那为什么父皇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母后一眼?”越说下去,声音越低,这样的事总是有些难以启齿的。 这样的话也不是她一个公主可以随意开口说出来的,也不应该说给张晴一个小姑娘听。 但是说既然已经说了,张晴也已然听到了,旁边也没什么外人,唐灡便索性放开来,直愣愣的瞪着张晴等着她给出一个答案。 “这话你怎么能问我?”张晴睁大眼睛瞪回去,“你应该去问你父皇。” 一个人的心意怎么会那么简单?可不是旁人稍稍打扮漂亮一点儿他就会多看两眼、就会喜欢的?若皇帝真的是逮着一个漂亮的就喜欢,那岂不是成了花心大萝卜? 唐灡听罢鼓了腮皱了眉,“那为什么经你手点拨的人都得到了父皇的欢心?” 这一年多来许多人都求到了张晴的面前,张晴并不是所有人都帮助,拒绝的理由都是同一个:你的打扮十分合宜,不需要做什么改变了。而帮助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里,差不多都得到了父皇的青眼。 若说这里面没有什么玄机,唐灡是绝对不相信的。 听到这话张晴神情微滞,迟疑道:“或许,只是巧合?” 初见冯安安那次,太后原本就是想让冯安安进宫吧?她的掺与大概只是顺水推舟? 而其他几位嫔妃,谁知道她们或者是她们的母家还有没有做什么值得皇帝注意的事,因而才得到皇帝的称赞呢? “你都说是或许了,”唐灡十分气馁,“那还有什么办法?” 说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张晴见状心有不忍,便劝说道:“皇后娘娘现在这样不是很好么?身分无可比拟,儿子又是太子,唯一的女儿也十分受宠” 不像钟悦,初时盼孕、盼子,身为皇后却眼睁睁看着别人生下庶长子和庶长女,等她自己生下了孩儿,那孩儿却没能活上几天便夭折了。 在她看来周如歆其实过得非常不错,不去争,就不想得到,因而得不到也不会悲伤难过。 但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唐灡打断了,“可是她不得父皇的宠,父皇是她的丈夫,一个女人得不到丈夫的宠爱,人生还有什么意思?而且这宫里子凭母贵、母凭子贵,母后得不到父皇的欢心,太子哥哥的地位就不稳固!” 更何况父皇有那么多的儿子,太子哥哥一日没登基,她的那些兄弟就一日不会死心,永远对那个位子有觊觎之心。 张晴没想到一向大大咧咧的唐灡会想得这么多、这么深,见她一副苦大愁深的样子,张晴竟然想不到什么言辞来安慰于她。 毕竟这些事,不是她能操心得了的。 她淡淡摇头,“我帮不了你。” 唐灡当即歪倒在椅背上仰天长叹。 这时外面传来小丫头的通禀声:“启禀公主、县主,周少爷到。” 听到这个声音唐灡当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兴高采烈的跑出去迎接周琛,仿佛刚才的郁闷愁苦都不是她表现出来的一般。 “阿琛你怎么来了?”在屋子里就听见她与周琛打招呼的声音。 张晴便往门口走了几步,此时唐灡和周琛一前一后的走进门,张晴对周琛施礼。 “皇上命我来接你们去乾清宫。”周琛对张晴淡淡点头,口中的话即是对唐灡说的也是对张晴说的。 “我也要去么?”张晴微愣。 皇帝的口谕是命十岁以上的皇子公主都去,她可不在这些人里头。 “是。”周琛语言简练。 张晴顿时苦了脸,“灡儿我不要去。” 说着绕过周琛扑向唐灡,握住她的手一通乱摇,“我可不可以不去?” 每次太后或者是皇帝命她参加宴席,都会使她招来旁人异样的眼光,这次应该算是国宴了,她何必去招那些人的有色眼光? 虽然话是这么说,虽然她知道她去与不去,都不会被皇帝或者太后注意到。但是,她还是必须得去。 皇命难违,她也只不过是随口说说发泄一下罢了。 唐灡看着她笑得十分欢畅的时候,她转身打了蔫儿似的换衣裳去了。 “怎么是你来接我们?”唐灡邀了周琛坐下,笑嘻嘻的问道。 她身上的行头是早换好的,到二所殿来,是特意再问问张晴能不能帮她母后点妆的。 “我回头所殿拿东西,顺路。”周琛答道。 听罢他这话唐灡当即不高兴了,“噢!父皇只叫你来接新宁,没有叫你来接我是不是?” 他们这些大坏蛋!都只想着新宁不想着她! 周琛并没有因为她的不高兴而动容,仍旧神情平静的说道:“是我说要回头所殿,皇上便让我顺路来叫新宁县主去。” 有什么区别吗?唐灡蹙眉暗想,这话的意思,还不是他和父皇都根本就没有想到她? 第二百一十三章 国宴 唐灡并不是心胸狭隘之人,挑罢了周琛和启泰帝的理,便即撂在脑后。 去乾清宫的路上,她便围着周琛叽叽喳喳的说起了笑话儿。 “听说东印国那位云香公主极为擅琴,”周琛忽然如是说道:“而且她会弹离恨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深沉,眼睛看着的,分明是张晴。 张晴心里立时打了一个突。 并不因为离恨歌,也并不因为云香公主,而是周琛看她的眼神和说出的话,很明显意有所指。 唐灡却并未发觉他二人异样,听罢周琛的话当即捶胸顿足的说道:“唉呀!可惜焦先生手伤未愈,不然也能和她一较高下了。” 去年焦先生手腕上的伤原本都好了的,却在公主书房被她不小心碰倒的琴几又砸了一次,申太医说他的手再不能乱动了,如果再伤着,恐怕他的手就会残废。 东印国每次派使臣来访,都会带几名武士,说得好听是与大周武士相互切磋,其实就是向大周朝示威。 因此每次东印使臣来访,父皇都要谨慎应对、步步为营。 这次来的这个云香公主,才来没几天便传出会弹离恨歌这件事,恐怕也是想籍此灭大周国威。 想到这里唐灡不禁后悔不迭,都怪她,如果不是她那么冒失,焦先生的手腕也不会再次受伤。 那离恨歌,公主书房里的人都试着照着谱子弹过,但是因为曲子太繁复、难度太大,她们根本弹不好,就连最擅长琴艺的钟枚都弹得断断续续的。 不过听说唐苡那个死丫头这一年多以来常常将自己关在宫里练琴,而且练的就是离恨歌。 唐苡能够比过那个云香公主吗?对于这个问题,唐灡并不确定。 虽然她十分讨厌、十分看不上唐苡,但是如果唐苡能够战胜那个东印国的云香公主,她也会十分高兴的。 如果那云香公主再晚两年来大周就好了,那样,钟枚或者唐苡就能练好离恨歌也说不定。 但是那时候恐怕焦先生的手伤也好了。 现在想这些都毫无用处。 “是啊!”周琛随着唐灡的话感叹道:“这可是涉及国体之事,个人的荣辱与得失算得了什么呢?” 这话是在说她吧?走在周琛和唐灡旁边的张晴暗道,可是不必他拿话儿来激她,她也分得清孰轻孰重。 不过周琛为什么会对她说这样的话?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三人各怀心事的来到乾清宫正厅,见各宫嫔妃们已经到了大半,公主皇子们也到的差不多了。四品以上的文武大臣也尽皆坐在一侧。 启泰帝和皇后还有慧贵妃还没有到。 周琛到皇子和王府世子处与之说话,张晴和唐灡见过了几位正宫娘娘,便也各自到各自的位置。 虽然张晴和唐灡已经十分熟络,但是每每有这样的宫宴,她都会谨守本分,坐在她该坐的位置、也就是最末的位置上。 不一会儿人员到齐,启泰帝、皇后以及慧贵妃也先后到来,众人行了礼,各归各座,启泰帝便轻轻摆了摆手。 殿外立即传来唱颂声:“宣,东印使臣觐见!” 那声音高昂悠长,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之后归于无形。 过了一刻之后,便有两个垂头躬身的太监,领了七个人大摇大摆的走进了大殿。 这七人为首的是一名十八、九岁的女子,身穿一袭火红胡服,发髻高耸,容貌浓艳,神态高傲。 这大概就是东印国的云香公主了。 旁边落后于她半步的人,是个年约四旬的男人,身穿墨蓝色长袍,大概是东印人的官服。他身材高瘦、面容尖刻,双眼精光四射。 他二人身后跟着五个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年龄大约都在二十郎当岁穿着劲装的男人。他们应该就是东印的武士了。 “大东印超圣尊荣国云香公主,见过周朝皇帝。” “大东印超圣尊荣国使臣、一等官律朝子,参见周朝皇帝。” 云香公主和东印使臣先后如是说道。 口齿不清,语气僵硬,说话时似乎会咬到舌头。 他二人口中的“大东印超圣尊荣国”大概是东印国的全名,单单听到这个名字,就让人觉得这个国家的人自以为是的可以,什么字好都往国名上套。 而云香公主和那位使臣对启泰帝的态度可以说是十分傲慢的,不但语气倨傲,行的礼也十分马虎,只是单手摸腹微微躬了躬身子。 大概这也是他们东印国的礼节。 启泰帝登基二十余年,东印国曾几度派出使臣来访,启泰帝早对东印人的轻慢无礼习以为常。 所以他这次才会在东印使臣到来之后晾了他们几天,才接见他们。 于是他微扬下颌,垂着眼睑,低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你犯我一尺,我还你一丈,你欺我三分,我还你一寸! 大殿中有片刻的静默。 之后那东印国的一等官律朝子对启泰帝施了个十分不像样子的拱手礼,扬声道:“周朝皇上,此次我大东印超圣尊荣国国王派我前来,一为联合邦交,二为切磋技艺,”说着站直抬手指向他身后的五人,“这是我大东印超圣尊荣国的勇士,此次特意前来与贵国武士学习切磋。” 直奔主题。 “朕知道了,”启泰帝面无表情的说道:“赐座。” 话音落就有两名小太监上前,以手做请,引领着律朝子等人到下首去坐。 可是那云香公主却并没有跟着小太监去坐,而是直直的立在殿中,环环扫视众人。 她的目光在各宫嫔妃以及公主座位上停留的时间颇长。 目光中是满满的不屑与挑衅。 “云香公主,请。”于世芩见状便上前亲自去请她入座。 他语气果毅、神情冷峻。瞥了他一眼,云香公主才转身去坐下。 宴席这才得以开始。 若隐若现的丝竹声响起,是宫中乐师奏起了宴乐,远远的、轻轻淡淡的。 然而这音乐却被云香公主嗤之以鼻。 “什么烂曲子!”她边用筷子狠戳桌上盘子里的桃仁鸡丁,边低声如是说道。 虽然是低声,却可以让坐在上首的启泰帝甚至是对面的嫔妃公主等人听到。 “看来东印国主对于云香公主你的教养,并不怎么重视。”唐灡忽然扬声说道。 云香公主“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桌子上,站起身瞪视着唐灡。 “你虽然贵为公主,但是来到大周便是到他人家里做客,”唐灡也站起身,却是仪态万方,不徐不疾,“到别人家做客该有的礼数你竟全然不知。” 唐灡说着一顿,加重语气道:“所以,本公主才说东印国主对你教养不够。” 上首的人看着唐灡,皇后目露担忧,而启泰帝则是满目欣然。 第二百一十四章 争锋 唐灡一番话说出来,那东印的云香公主当即怒声问道:“你也是个公主吗?” “是又如何?”唐灡扬起下颌,丝毫不惧。 云香公主冷笑道:“你我都是公主,那你可敢与我比试?” 唐灡的神情顿时僵住。 如果她没有提前从周琛口中得知这云香公主擅琴,一定会立刻应下云香公主的挑战。 这云香公主太可恶了,无论是比试什么,她都敢去拼上一拼。但是现在,她心知肚明云香公主要比试的是什么,她便知道自己若是应下,必败无疑。 于琴艺之上,她并不擅长、甚至可以说她的琴弹得很烂! 若是在旁的时候倒罢了,输了也就输了,不过是一张面皮,丢了也就丢了,她还是大周朝唯一的嫡公主。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正如周琛所说,个人的荣辱得失算得了什么?她若是输给了云香公主,丢的可是整个大周朝的脸面。 那么她的罪名可就大了。 “与我大周朝的嫡公主比试,你,还不配。” 正在唐灡无计可施、无言以对之时,她身后忽然传来这么一句淡淡的、带着轻蔑的话语。 唐灡的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猛的转身看过去。 张晴施施然的站在那里。 新宁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唐灡的心中惊诧莫名,新宁的琴虽然弹得比自己好,但是与钟枚都没得比,她怎么能站出来? 难道她不知道,她这个时候站出来只会成为云香公主的靶子? 果然不出唐灡所料,张晴话音落,云香公主便眯起眼睛十分不屑的看着张晴问道:“你也是个公主?” 张晴刚要开口,唐灡便大声道:“她是郡主!是本公主叔父的女儿!”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个云香公主对大周的文化礼教都不熟悉,如果现在告诉她新宁是个县主,不但要费一番口舌同她解释这“县主”的意思,新宁还要被她瞧不起。甚至她会以新宁身分太低来贬低新宁。 虽然唐灡不认为现在张晴站出来是对的,但是无论如何她都得站在张晴这边。 至少郡主是可以立刻解释得清的,而且只比公主低了一个等级。 但是虽然唐灡将张晴的身分提高了不少,那云香公主还是拿身分来说事儿。 “一个小小郡主,也配与本公主说话吗?” 张晴听罢漫声道:“我大周有一个旧俗,”待云香公主转头看向她,她才继续说道:“身分比肩,方可对言同食,请云香公主看看你坐的位置。” 她脸上含着淡淡的笑意,一字一顿的,云香公主的思绪不由自主的被她的声音牵动,果真顺着她的话转头看了看自己方才坐的位置。 “公主所坐的位置,与我同行,所以你们大东印超圣尊荣国的公主在我大周,不过同我一样罢了。” 她将东印国的国名一字不落的说出来,讥嘲之意十足。 唐灡听罢张晴这话当即就要拍岸叫绝。 父皇安排云香公主和东印使臣坐在靠下首的位置,不过是因为他们倨傲失礼,现在到了新宁这里,竟然成了与之口角的最有力的佐证。 早知道如此她方才就不说新宁是郡主了,如果她说新宁是她的丫鬟,那云香公主的脸色肯定更加好看。 云香公主是在大殿中的人都笑起来之后才将张晴的话分析明白。 她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呼哧,呼哧”连喘了一阵粗气,才咬牙切齿的说道:“不要在口舌上逞能,有本事你敢和我比试吗?” “比试什么呢?”张晴口气中带着满满的不屑和鄙夷。 云香公主挺胸握拳,大声道:“比试弹琴,你敢吗?” 听到她这话张晴当即松了一口气。 她还真害怕这云香公主不比这个;生怕周琛之前的消息不准确。 比试其他的,她并没有把握,但是弹琴 她嘴唇微启刚要开口,不想她前面左侧忽然又站起一个人,对云香公主大声说道:“本公主与你比试如何?” 居然是唐苡! 张晴当即闭了嘴。她是从唐灡那儿听说唐苡近段时间在练习离恨歌的,或许,并不需要她暴露自己?想到这里她便又坐了回去。 对面的云香公主微微皱眉,看着一个一个站起来的花枝招展的漂亮小姑娘,她觉得眼花缭乱的,语气不耐的说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原本一副傲然之态的唐苡听到这话顿时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竖眉喝道:“你才是个东西,”之后又觉得不对,改口道:“你根本不是个东西!” “苡儿!”坐在右侧上首的慧贵妃见状立即出言喝止唐苡。 唐苡便即哼了一声,“我也是公主,怎么样?” 那云香公主根本没听明白方才唐苡的话是在骂自己,冷笑了一声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同你比好了。” “走着瞧好了。”唐苡扬着下颌,信心十足的回答道。 之后二人各归各座。 上首的启泰帝微垂着眼睫,只当下面的一场口舌是伴奏的丝竹,即没有出言喝止,也没有再露出异色。 而那位使臣律朝子,却是一直注意着场中的动静,却一言未发。 “灡儿,”张晴见唐灡和唐苡都坐了下来,便低声唤她,“你派个人,去定国公府给我取一张琴来。” 唐灡瞪大眼睛道:“宫里那么多琴,随你挑”之后又想到什么,愣愣的问:“你不是要给她用吧?” 说着拿眼睛瞟了两下唐苡。 张晴点头,“我记得焦先生说过,栖凤琴最能弹出离恨歌的韵味。” 现在可不是计较个人恩怨的时候,如果唐苡能弹出离恨歌,还算是帮了她。她为什么不拿出栖凤琴助唐苡一臂之力呢? 唐灡也想明白了要以大局为重,当即对身边的若兮摆手,附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下去。 宴毕,宫人将人们眼前的餐具杯盏收起,换上茶点之后。启泰帝便对律朝子淡声说道:“不知律使节此次带来的武士都有什么本领,请他们展示展示吧。” 律朝子闻言站起身,拱手刚要说话,云香公主也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看着启泰帝扬声说道:“周朝皇帝,我可是同那个公主说好了,要比试琴艺的。” 说着抬手一指,直指向唐苡。 第二百一十五章 家臣 对于此次比武,启泰帝是有几分把握的,因此他才提出先比武。 武艺上胜出,先下一城,在气势上占得先机,说不定那东印国的公主就会收敛一些。 而且他已经下令,比武时无论死伤、百无禁忌,只要赢!这样的严令,相信那几个参与比试的人一定会下死手,这样,东印公主那样的女孩子见了血腥,吓破胆子弹不出好曲子甚至是不敢弹琴也未可知。 可是现在这个公主又提出弹琴。 启泰帝嘴唇微翕刚要开口,忽然听见下首有人扬声说道:“比就比,本公主难道还怕你不成?” 随着这个声音,唐苡从座中站了起来。 启泰帝微微眯起眼睛看过去。 唐苡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将他的计划完全打乱了。 唐苡却并未察觉出启泰帝的异样神色,站起身后便绕过前面的桌几座位大踏步走了出来。 “来人,取本公主的琴来。” 之前若兮已经派人去定国公府将张晴的栖凤琴取了来,这时唐灡给若兮使了一个眼色,若兮便躬身上前,低声对唐苡道:“启禀公主,我们公主说有一把栖凤琴很好,公主可以用它来与那云香公主一较高下。” 唐苡淡淡的往唐灡的方向瞥了一眼,冷声道:“不必了。” 笑话!这么紧要的关头她会被唐灡牵着鼻子走?以为她看不出来,唐灡还不是想趁这个机会来给她使坏!唐灡是不是疯了?她懂不懂什么是大局为观、什么是大义为重? 这个时候,自己才不会傻到用唐灡给她的琴。 被拒的若兮只得蹑手蹑脚的退了回来。 唐灡便看着张晴,嘴巴扁成了一条倒弧线。 她们是想帮唐苡那死丫头的,可是她根本不相信啊!原本唐灡还生怕唐苡因为提防别人害她故意不叫若兮提张晴的,没想到唐苡连她这个姐姐都不信任。 张晴倒是并没觉得如何,如果琴艺精湛,是不是栖凤琴其实都无所谓的。 虽然这一年多以来她并没有再弹离恨歌,但在公主书房接触到许多其他的曲谱,又与焦先生和钟枚谈过多次琴艺,所以张晴对于琴道的理解却是更深了一层。 或许,唐苡经过这段时间的苦练,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无论什么样的琴,都能弹出出神入化的曲子。 这时宫人将唐苡的琴取了来,唐苡看向云香公主道:“怎么比?” “听说大唐第一个皇后弹琴时,会有鸾鸟飞来起舞,”云香公主看着唐苡,嘴角扬着淡淡的嘲讽之意,说着环环看向四周,“这里,都是你们周朝的人,好不好的,都是你们自己人评判。我们去外面弹,看谁的琴声能引来鸟儿下落,你看怎样?”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之声。 琴声能引来鸟儿降落,这怎么可能?能使鸟儿惊吓飞走还差不多。 唐苡更是变颜变色。 经过多日苦练,她已然可以将离恨歌弹得非常熟练,可是,她从来没听说过谁弹琴能引来鸟儿的。 无论是离恨歌还是旁的什么曲子,就连云香公主所说的前朝元后弹琴的典故她也根本没有听说过! 但是事到如今,她该怎么办?难道要临阵退缩? 还是那云香公主不过是嘴上说说,故意拿这样的话来吓她,想叫她自己退缩? 如果她大胆迎战,输了是技不如人;但是如果她不战而退,只会给唐灡她们徒增笑料! 所以,无论如何,她今日都得迎战! 思及至此唐灡就要开口,却被人拦住了话头儿。 “云香公主此言,”慧贵妃当然要护着自己的女儿,此时轻笑出言,“本宫倒是从来没听说过前朝元后弹琴时可以招来鸾鸟起舞。恐怕你是将我大周的哪段神话传说误当成了唐朝元后的典故了吧?” 说着便看向身边的其他妃嫔掩唇而笑,李贤妃当即顺着她的话意说道:“小孩子不知在哪儿听了个故事当成实情,那也是有的。” 她二人一唱一和,将云香公主说成是小孩子不懂事的胡言乱语,试图令云香公主改变比试的方法。 但是那云香公主却并不中招。 “怪不得你们不知道这个事情,”她说道:“也没有大唐元后那样的才女。你们周朝,也不过只是大唐的一个家臣罢了。”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大周朝的太祖皇帝,当年的确是大唐的一介家臣,就连他的姓:“唐”,也是大唐皇帝赐予的姓氏。 但这件众所周知的事,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随意拿出来说道的。 唐姓现在已然成了国姓,百多年前的家臣,也已经是掌管天下的皇帝,大周朝的历代皇帝,都必然而然的成了真命天子。 “家臣”这个词,根本早就被大周朝的皇帝以及百姓刻意遗忘了。 但是云香公主却在这个时候当着启泰帝及满朝的文武大臣将这个词、这件事给说了出来,其心中对大周朝的藐视与鄙夷已然昭然若揭。 “东印蛮夷,竟欺我大周无人!”就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起身,脸红脖子粗的指着云香公主斥责道。 那律朝子即刻起身对启泰帝道:“周朝皇帝,你周朝果然无人了么?竟然要与我大东印超圣尊荣国的公主在口舌上一争长短吗?” 听了这话启泰帝沉声喝止仍在喧哗的众人,大声道:“我大周先祖的确曾是前唐朝的家臣,但正是这位唐朝的家臣,驱逐蛮夷、整顿吏治,赐予天下黎民苍生这百余年的太平盛世!” 他原本如洞箫朝鼓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又语音铿锵、口气坚毅果决,如敲金击石一般鼓荡着殿中所有人的耳膜。 “太祖圣明。”忽然有大臣起身双膝跪地,大声说道。 大臣们见状立即争先恐后的跪地,齐声称颂。 “太祖圣明!” “吾皇圣明!” 振聋发聩的声音响彻云霄,气势如回山倒海,顿时将律朝子以及云香公主的气焰压了下去。 “移驾殿外,朕,要亲自看看朕的女儿是如何继往开来,一展太祖当年风范的。” 待大臣们声息渐止,启泰帝扬声说道。 虽然他知道唐苡未必能胜出,但是无论如何,大周的气势都要立于不败之地。 第二百一十六章 请战 唐苡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稳操胜券,甚至是失利的可能非常大。但是看着父皇和东印国的那两个蛮子斗嘴,她站在那里提心吊胆的,实在是不舒服。 不如赶紧比试,输了便回景仁宫躲着不见人,一旦她赢了,那在父皇、在皇祖母甚至是整个朝廷上下都可是大功一件。 从此她的名望、她的地位都会水涨船高、百尺竿头,唐灡就再也不能拿嫡公主的身分来压制于她了。 想到这里唐苡笼在袖中的手暗暗握紧,无论如何,今日是为了大周朝的颜面也好、是为了她自己也好,她都要拼尽全力。 启泰帝带着一众大臣、嫔妃出了乾清宫。 启泰帝、皇后以及妃嫔、公主等座位设在露台之上,皇子和一众大臣尽皆坐在露台下的广场两边。广场留出一大片空地,摆了两张琴几。 待众人入座,站在露台上的云香公主看着站在她旁边的唐苡,语带轻蔑的说道:“这位公主,请吧。” 虽然唐苡心中十分焦急,但是她并不是一个鲁莽之人,她弯起唇角扬声说道:“云香公主是客,你先来吧。” 云香公主冷哼了一声,再不礼让,抬脚步下汉白玉台阶,走到左侧的琴岸之后,提起裙角坐了下去。 坐定之后,她便毫不迟疑的弹响了琴弦。 一连串的音符响起,如行云流水、顿挫抑扬,慢则婉转悠扬、快如碎珠落玉,铮铮之声不绝于耳 人们正沉浸在这美妙动听的音乐中时,忽然不经意的发现有几只色羽斑斓的巴掌大的小鸟悄悄飞落,停于云香公主前面几丈远的地方。 广场四周和露台上同时响起了低低的惊讶和诧异之声。 怪不得这东印国的公主敢出这样的题目比试,原来她的琴声,真的能引来飞鸟下落! 唐苡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 她做不到!她必输无疑了! 怎么办?知道自己一定会输,她还要再去弹琴丢脸给别人看吗?想个什么办法?能逃开、能躲过这件事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头晕目眩,额头上刹那间浸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她一定是中暑了,她抬手抚额,感到额头火一般滚烫。 就在她要晕过去的时候,忽然有人走到她身后,以极低极冷的声音说道:“宁寿公主,皇上有旨,即便您要晕死过去,也要弹完了琴再晕。” 唐苡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顿时清醒过来。 她转眼看向站在她旁边的于世芩,见他低垂着眼,躬着身子,端的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谁能想到,方才的话,竟然出自他的口中。 是父皇发现了她的心思了吗?她想转身去看看坐在她身后龙椅上的人,但只稍稍动了动身子,便停住了这个动作。 父皇现在已经动了真怒,她不能再做出任何惹他生气的事,给自己招惹更多的麻烦。 而且,如果她现在装晕,父皇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惩罚她。 技不如人,总比不战而降要有脸面一些。 方才是她想岔了。 于是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勉强自己镇定下来。之后挺直了脊背,端端正正的站在那里,等着云香公主这一曲终了。 等待着她自己的败局,如同等待末日。 很快,云香公主曲毕,那几只小鸟飞无所踪,她站起身,转头洋洋得意的看向唐苡。 唐苡什么话也没有说,昂首阔步的走下台阶,到右边的琴岸旁坐定,抬手,弹起了离恨歌。 直到现在她的心中还有一丝期冀。 她听得出来,方才云香公主弹得也是离恨歌,跟自己往日练习时弹得一模一样。 说不定,她弹出的离恨歌也可以招来飞鸟。 所有大臣和宫中诸人心中都存了同样的期冀,希望大周朝的宁寿公主的琴声,也能招来小鸟。 但是,最终他们都失望了。 唐苡一曲毕,不但小鸟没来,就连她弹出的曲子在众人耳中,也不知是又听了一次的缘故还是怎么回事,竟然觉得并没有云香公主弹的曲子引人入胜。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大臣们以及宫中诸人的脸色都十分不好看。 云香公主冷笑出声,刚要开口讥嘲几句,忽然见她对面的唐朝公主站起身,向四周环环福身,大声说道:“我输了。” “不愧是朕的女儿,”坐在上首的启泰帝说道,脸上却并无赞赏之色,“输了琴却未输风度。” 一句话将颜面挽回近半。 云香公主又冷笑了一声,却没有与启泰帝接话,而是看向律朝子,十分傲然的说道:“律大人,本公主赢了,接下来,就是你的那几个勇士的事了。” 律朝子当即站起身,领着那几个武士走到场中,对启泰帝抱拳,洋洋得意的说道“周朝皇帝,此次我大东印超圣尊荣国的几位勇士,都是我国的顶尖勇士,不知周朝皇帝可准备好了与他们较量的人选?” “自然,”启泰帝冷冷的看向他,琴艺比试输了,比武必须要赢,这可是原本就有七成把握的事,再不能让东印的几个蛮子再如此嚣张下去!他说道:“来人” “陛下,”未想他话未说完忽然有人大声说道:“臣请出战!” 说罢那穿着一袭黑衣的人便自人群中走了出来。 启泰帝定睛看去,见是宁国公府的周琛。 因为在大同立了功,启泰帝封了他一个从五品的武略将军的散阶。因此他面对启泰帝时可以自称为“臣”。 “嘶,”启泰帝迟疑着发出一个单音,“阿琛?” 原本此次比武的人选,除了两名御前侍卫两名将军外,还有一个人便是这个周琛。 之前见到他时他也答应的好好的,和那四个人一起出战。现在他忽然这样站出来,是什么意思?他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臣周琛周少琨,自请出战东印国五位武士。”周琛单膝跪地,行的是武将的礼,但说出的话,却几乎震塌了天。 整个广场上顿时“轰”的一声炸了锅。 自请出战,并没什么。但是“自请出战五位武士”,这意思,难道是他要以一人之力,对战东印国的五个人?! 第二百一十七章 敌五 “阿琛?”启泰帝看着单膝跪在当中的周琛再次问了一声。 而云香公主等不到周琛自己作答,便扬声笑道:“你是要一个人,和我大东印的五位勇士对打吗?” 说着她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周琛,跪在地上的人,看不清容貌,但看他身材瘦削,明显是个没长开的少年,怪不得都说少年之人血气盛,竟然如此大言不惭,说出以一敌五的话来。 如果周朝皇帝真的答应他,那他待会儿恐怕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琛站起身,微扬下颌轻蔑的看向云香公主,只答了一个字,“是!” 在他站起身的一刹那,云香公主看见了他的脸、看清了他的长相。 “哈哈哈,”云香公主偏着头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周琛的脸,“你这张脸,打死了倒是可惜了。” 说着转身走到立在律朝子身后的五个武士面前,十分轻佻的笑着用大周人听不懂的东印话说了一通,说话的当儿还意味莫名的瞥了周琛两眼。 那几个武士和律朝子听罢她的话,看向周琛的眼神就有些怪异。 外边看热闹的大部分都是上了些年纪知道人事的人,将云香公主之前说的话和之后的表情以及其他东印人的表现联系在一起,即使一个字也没听懂,也猜出了那云香公主说了些什么。 顿时有人觉得受了奇耻大辱,气得脸色铁青,却又碍于场合不敢说话。 而周琛也不知道是年纪小不懂得这些,还是根本未将这件事当成耻辱,抑或是他城府太深,脸上竟一丝异色也无。 与东印武士交代完毕,云香公主转头,对周琛道:“以一敌五,若你输了,周朝还可以再派武士继续比试。不过,”她说着一顿,抬手漫然指向周琛,“你要陪本公主十天。” “败类!” “无耻恶妇!” “不知廉耻!” “东夷蛮人!” 朝臣们顿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纷纷站起身大声骂道。 坐在露台上的唐灡更是气得跳起来嘴里骂骂咧咧的就要往下冲,被若兮等宫人给拦住,她却仍旧不老实,在那里又跳脚又挥拳头的。 虽然少女对方才云英公主的话懵懵懂懂的,但是,最后面那句“陪本公主十天”却让她明白了前因后果。 因而她此刻恨死那个蛮夷国的蛮夷公主了。 下面还有看不下去的朝臣从后面绕到宁国公周令先身边,见他还稳如泰山的坐在那里,面色看不出喜怒,顿时急得跳脚,“国公爷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坐得这么稳当啊!” “好。”可与此同时周琛却面深如水的应下了云香公主的条件。 那跑到宁国公跟前的朝臣顿时捶胸顿足,却见周令先仍旧老神在在的一动未动,他长叹了一口气后负袖而去。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这想法若是被启泰帝知道了,一定会十分生气。 此刻启泰帝心中万分焦急。 但是周琛已然将话说了出去,此时他根本不能再出言阻止。 这周琛,也不知道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是果真有几分把握。他的身手的确不错,只是与东印那几个蛮子比呢? 难道是因为方才输了一局,他年少之人意气用事,受不住屈辱才出此下策的? 但是那东印的女蛮子说出那样的话他都能面不改色的应下来,可见是个沉得住气的,并不像是个按捺不住的孩子。 周琛虽然可以说是在宫中、在太后身边长大的,但是启泰帝对于周琛,根本算不上了解。 几个皇子他可以随意插手过问、管教,但周琛怎么说都是宁国公府的子孙。他去给太后请安的时候,十次有九次是见不到周琛的。 坐在露台上人群之后的张晴的心中此刻也有些焦躁。 “我去对付那五个东印武士,赢了你就出面弹一曲,如何?” 这是大家从大殿里往外走时他凑到她身边说的话。 她当时以为他是要与其他人一起与那几个东印人比武,想也不想便点头说了一个“好”字。 唐苡输了,如果她能再弹一曲,即便不是以与云香公主比试的名义,也可以叫东印人知道大周并不是无人可用;即便大周朝的太祖是先唐的家臣,大周朝的人文也是根深固柢的,大周朝的国本也是不可动摇的。 可是现在周琛居然说出来以一敌五的话,那可笑的云香公主还将他这个人当成了赌注。张晴顿时心烦意乱。 周琛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这样,她总觉得欠下了他很大一个人情。 虽然她深知他如此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大周为了朝廷的体面,但是,人人心中都有一杆评断是非的称,如果她不必他以言辞相激就主动站出来,他也不必像现在这样要以一敌五。 广场空地之上,云香公主听到周琛一个“好”字,当即笑得十分张扬,她身后的几个东印人也肆无忌惮的看着周琛大笑起来。 云香公主开口刚要说话,却怔然愣住。 周琛冷峻的脸上忽然扬起一抹讳莫如深的笑意,看着云香公主漫声说道:“如果我赢了呢?” “你赢了?”云香公主舔了舔嘴唇,思绪好一刻才回笼,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暧昧不明,“如果你赢了,随便你提条件。” “好!”周琛再次说了这么一个字。 律朝子便看着他十分不屑的问道:“怎么比,你来定规矩。” 周琛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冷声道:“无规无矩,倒地认输算败。” 也就是说打死打伤无论了! 律朝子听罢嘿嘿连笑数声,便再无话。 周琛再不迟疑,左手撩起衣摆,左腿后退一大步,同时右手前伸掌心向上,亮开架势,对着东印那五个武士挑了挑眉。 这就开始了吗? 四周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广场上的朝臣们纷纷站起身,后边看不见的有的抻长脖子有的扒着前面的人的肩膀踮着脚尖。 露台上的宫中诸人也纷纷站起身。 唐灡更是急得将手中的扇子都要扭碎了,咬着嘴唇跺着脚,一副心急如焚的样子。 启泰帝也从龙椅上站起来,扬声对周琛说道:“好小子,今日无论输赢,你都是我大周的骄傲,朕,亲自为你助阵!” 第二百一十八章 计谋 东印那边的云香公主和律朝子还没退出战圈,见他们的五位勇士都虎视眈眈的看向周朝的那个少年,个个摩拳擦掌的,赶忙往旁边让开。 那五个东印武士也是能听懂汉话的,云香公主临走之前还不忘叮嘱他们,“别忘了我交代给你们的事。” 说着转头对周琛抛了一个媚眼。 也不知道周琛有没有看见她这个动作,他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动如山,甚至连眉眼都一动不动。 见云香公主和律朝子走出圈外,那五个东印武士抬脚迈步,五人分散开来,成包围之势将周琛给围了起来,各自摆开架势。 周琛只眼珠左右看了一下,仍旧未动。 像这样以少对多的比试,自然是人少的一方先出手。 但是周琛一直未动,东印那边一个身材最瘦小的、站在周琛右后方的人便率先上前一步,向周琛头部挥出一拳。 这一拳只是试探,气力和速度都是泛泛,周琛低头轻松躲过,身体又向前一探,躲过了他后方的飞踢而来的腿。 周琛一动,东印的五个武士全都迅速动起来,如此拳来脚往、辗转腾挪,他五人始终将周琛围在当中。 然而周琛始终闭门自守,并不主动出招进攻,倒是飞跃翻腾,躲避得十分灵巧,轻身功夫尽显。 如此僵持了一刻,东印武士当中就有一个身形最为壮硕的明显不擅长轻功的武士按捺不住,操着一口十分不流利的汉话大喊道:“小子,你以为你能躲一辈子吗?” 随着这一声喊,他忽然暴跳而起,直跳得有两人多高,下落时右腿直劈向周琛面门。 周琛面不改色,先是侧身躲过迎面而来的肘击,随后立即弹跳而起,躲过横扫而来的飞腿,他的身体却并未落地,而是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跟头,头下脚上,与此同时他一只脚直踹向半空中那壮硕武士的腿弯。 俗话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朝臣和后宫的女人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一片拳脚乱舞、身影翻飞。 “咔擦” “啊!” 众人只听到几乎同时响起的这样两种声音,紧接着就看到一个东印武士如同一块巨大的石头似的滚落在地上,便瘫倒不动了。 朝臣们和宫人们立刻喧闹起来,为周琛喝彩。 “阿琛好样的!”露台上的唐灡忽然爆发出一声喊,随即又紧紧抿起嘴唇,急张拘诸的看着场中局势。 其他几个东印武士和周琛的过招仍旧未停。 剩下的四个东印武士见他们的人伤了一个,当即气急败坏,那个身材瘦小的最先动手的武士忽然跳出圈外,急奔至远处,竟然从他们的包袱中取出几把兵器,之后急速返回。 “哎呀,太下流了!”唐灡大骂道。 阿琛一个人对他们五个人,他们竟然还先亮兵器,太过分了! 其他观看的人也都愤愤不平,但却又无可如何。 宁国公府的那个小魔头,是他自己说的无规无矩,所以,东印国的人先亮兵器,并不算坏了规矩。 这时就有人想起宁国公周令先,扭头看去,发现他老人家竟然仍旧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但却闭上了眼睛。 大概是不忍心看、看不下去了吧,那可是他的亲孙子,宁国公府三代单传的唯一的男丁。 这边几个武士纷纷从瘦小武士手中接过兵器,一把长刀、一把武士剑、一条流星锤,那个瘦小武士仍旧赤手空拳。 看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的几把兵刃,观看的人们有不少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这可就是真刀真枪的、要动真格的了,稍有不慎,缺胳膊断腿都是轻的。 方才打斗的几个人都没有亮出兵器,众人还不觉得什么,现在,都从那充斥着凛然的杀气的兵刃上感受到了死的威胁。 被四个武士围在圈内的周琛脸上并没有什么异色,也没有喊人拿兵器,依旧沉稳,依旧是闪躲、依旧是并不进攻。 但是面对长刀长剑和时不时飞来的流星锤,以及那个瘦小武士时不时的趁虚而入的拳脚相加,他便应付得十分吃力了。 人们不约而同的为他捏了一把汗。 仰身躲过迎面飞来的流星锤,起身的同时他飞起一脚踢开正刺向他心口的长刀、左臂格挡住瘦小武士挥来的拳头。他急转侧身,却没躲过右面斜刺而来的武士剑。 “刺啦”一声,他的衣袖被武士剑划了一道几寸长的口子,与衣袖同时被划开的,还有他右臂的皮肉。 血流如注。 “哎呦哟” “啊呀” 观看的人们不知不觉的发出这样的哀叹。 “呜呜呜阿琛”这个是唐灡心疼得忍不住哭起来的声音。 可是,外围的人再如何喧闹,都没有一个声音引人注目。 就在四个武士因为周琛受伤而动作稍稍迟疑的同时,“镗啷啷”一声,只见寒光闪过,紧接着便是血骨横飞。 “呕”,有朝臣看不得那么血腥的场面,当即吐得翻江倒海。 露台上的娘娘公主们则是在听到周琛拔剑的同时都不约而同的遮住了眼睛,不敢看。 那个声音,她们太熟悉了。 周琛那个小魔头,这几年似乎还好一些,头些年太后刚将这把软剑赐给他的时候,他很是嚣张了一段时间,无论是谁稍稍惹他不高兴了,他都会不管不顾的将软剑拔出来示威。 他也不管谁在跟前,什么时候都我行我素的,将两个嫔妃一个公主都给吓病了,被太后教育了一通之后,他才稍稍收敛了些。 那时候他拔剑没有见血腥,但是现在可是生死攸关的要紧时刻,他那个脾气肯定下死手,因而,知道周琛底细的娘娘们都很明智的没有看到那个十分恐怖的场面。 而个别的不知道周琛底细的娘娘,比如冯昭容,是她身边的女官上前一步将她的视线遮挡住了。 只有一个十分倒霉的娘娘即不知道周琛的底细也没有贴心的女官帮之遮挡,将那一个场面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倒是并没有像那几个朝臣那样当场呕吐,而是直接晕死过去了。 公主们这边,有的挡了有的没挡。 唐灡和张晴,都没有遮住眼睛。 唐灡兴奋的握拳挥手,脸上挂着泪珠却笑意满满。而张晴,却是怔在当场。 在她印象里,钟悦好像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第二百一十九章 凯歌 周琛自腰间抽出软剑就势削出,当场将握着武士剑的武士的身体斜劈成两半。 那武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命丧黄泉。 始终很淡定的坐在位子上的云香公主和律朝子同时惊讶的站起身。 而大周朝这边的看客们却发出一片喝彩之声。 三个东印武士见同伴死了,忽然同时后退,站到离周琛几丈远的地方,面色凝重。 “唐朝狡诈!”手持长刀的东印武士气急败坏的喊道。 长身而立站在中央的周琛面不改色的冷声说道:“兵不厌诈。” 从最开始的只防不攻、锋芒不露而蒙蔽敌人,到之前的借用东印公主的交代来保护自身,周琛都在使心作幸、靠的都是他的心机。 而现在,他抽出了腰间软剑,亮出了兵器,也叫剩下的三个东印武士看出了他的真正实力。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就是东印武士毫不留情的致命反扑了。 根本不用听得懂东印语,众人就都明白了云香公主究竟对剩下的三个东印武士说了句什么。 杀了他! 从她的神态和手势都可以分析出这句话。 于是三个东印武士点点头,之后齐声大喝猛然举起兵器向周琛冲去。 周琛淡然迎战。 四个人再次缠斗在一起。 这是一场真正的杀戮,稍不留神就会命丧黄泉。 刀光剑影中,周琛的目光锐利如鹰;兔起鹘落间,他的身势矫健如豹。 血气方刚的少年,手握寒光凛凛的软剑,如白练、如青锻,如吐信毒蛇一般缠住那柄长刀、那条链锤,那三道或稳健、或迅捷的敌人的身影。 身姿舞动如蹈、剑影翻飞如画。 这一战,场边的看客们再没有人发出一丁点的声息,全部闭了嘴、噤了声,被场中那个在这个时刻天底下最英俊的少年牵动着心弦。 久久激战不下,也不知如此过了多长时间,忽然有人惊呼出声。 东印蛮子用的是拖延战术,他们三个人对周琛一个人,周琛以一敌三,便要付出相对于敌方单人三倍的气力,如此耗下去,周琛迟早会力竭而伤、而败。 虽然周琛攻势凌厉,用软剑伤了两个武士的肩部和腿部,但是他自己身上也挨了一剑、一锤。 这样僵持不下,终究会撑持不住 此时的周琛已然有些精疲力竭,胸口起伏明显,有些身手的人也能够看出来他的动作远没有初时快捷迅猛。 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在他闪身躲过流星锤的同时,“噗”的一声,他的腹部被长刀深深刺入。 所有人都发不出半点声音,所有人的心脏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抓住,死死攥紧,稍微一动就会死于非命。 长刀抽出,顿时鲜血如注。 那三名东印武士见状齐齐后退,仍旧将周琛围在当中。 周琛弓着身体,慢慢地弯下腰,右手的软剑想要拄在地上,却支撑不住,最终右手拄在了地上。 但虽然如此,他的双膝却并未着地。 “认输吧!”云香公主大声说道。 露台上的唐灡哭得不能自己,却咬着牙含混不清的喊道:“不认输!” 迟疑了一刻,启泰帝微抬右手,似乎要说什么。 就在此时忽然响起了飘渺的箫声。 呜呜咽咽,凄凄清清,如泣如诉,幽怨苍凉。 凯歌! 大多数人都听出了这个曲子。 这是几十年前先帝爷征虏得胜归来时,一位民间乐师编写的萧曲,特意在先帝爷回宫途中吹奏出来,以赞誉先帝爷的丰功伟绩。 从此,这首曲子便传颂开来。不但民间百姓耳熟能详,宫中每每有什么大事、喜事之时都会吹奏此曲。 这首曲子的前奏十分悲戚哀婉,意在悼念那些在战争中死伤的将士、告慰其家人。 过了前奏,便是慷慨激昂、催人奋起的。 箫声响起后,原本受伤不济低了头的周琛忽然抬起头来。 恰在此时凯歌的前奏结束,忽然一声铮鸣激越的琴声响起,伴着陡然变得激昂的箫声,几乎刺破了人们的耳膜、震颤着人们的心灵。 周琛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猛然凝聚,似是凝聚了无数的能量与战力。 风乍起,拂动他的衣襟与发丝。 随着琴与萧的弹动争鸣,他爆喝一声激射而起,身形迅猛、软剑灵蛇游龙一般向他身前的东印武士攻去。 那三个东印武士见状齐齐应战。 可是他们蓦然发现,此时的周琛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琴声铿锵,周琛的攻势狠戾决绝;箫声轻灵,软剑的游走刁钻诡谲;琴声婉转,周琛的身形如行云流水;箫声高亢,软剑的杀气似乎能冲破云霄。 行步如飞时运剑如龙,刀光剑影中腾焰飞芒。 气势摧古拉朽、声威波澜壮阔。 三个东印武士被他霸道凌厉的攻势逼得步步后退,周琛乘胜追击连使数个杀招,软剑飘忽不定,左攻右突,倏忽间使敌方的长刀和流星锤缠到了一起。 周琛见状再不迟疑,软剑直刺向手握长刀的武士的咽喉。 两个兵刃缠在一起的东印武士见状齐齐疾步后退,周琛奋而急追。那两人缠在一起行动不便,周琛越追越近。 就在这时那个身材最瘦小的武士忽然抬手甩出一物,黑色的、巴掌大的,飞燕般直扑向周琛面门。 观看的人们早被这场激战牵动心神,此刻只知道惊讶、担心、害怕、气愤的张大嘴巴,却没有一个人想到出声提醒。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突然琴声一荡,似乎是七根琴弦同时被弹响一般,一阵排山倒海的铮铮之声响起,如战鼓般激荡人心,又如惊雷般振聋发聩。 听到这一阵琴声,周琛眼眸微转,身体倏忽而动,堪堪躲过那枚暗器,与此同时他的剑也毫不容情的刺入了那东印武士的咽喉,一击毙命。 紧接着他就势横扫,竟是直接将那个拿着流星锤的武士也割断了喉咙。 周琛收剑转头,看向那个瘦小的刚才向他发射暗器的武士,眼中燃烧着的腾腾杀意,灼得那个武士连连后退。 “我认输,”那个武士最终在他强大的气势下怛然失色,双膝跪地,连连磕头求饶:“我认输了。” 随着连连死掉了两名武士,云香公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到此时,她干脆操着东印语大骂起来。 但是那个武士已然被周琛吓破了胆,无论她如何骂,那武士仍旧不断的磕头求饶。 周琛上前,眼中的神色一丝未变,手中的软剑势头未减。 这时凯歌奏完,箫声与琴声余音渐止。 周琛刚提起手中的软剑,忽然间琴声再响,他神色微怔。 这琴声,是离恨歌。 第二百二十章 跪拜 周琛之前已然杀红了眼,加之对东印人的痛恨还有对那个武士用暗器伤人的怀恨在心,在那个武士跪地求饶之后,他是想杀之而后快的。 然而杀俘无论在何时何地、哪朝哪代都是道义不容的。 况且大周泱泱大国,一直是以仁义宽和为信条与边界的诸多小国邦交。如果周琛杀了这个认输的东印武士,必定有损大周长期以来建立的形象——即便是这个武士以暗器伤人在先。 朝臣们到此时才从惊惧、悚然中回神,纷纷额手称庆,甚至有大臣撑持不住当场老泪纵横。 也有几个头脑清醒的朝臣低声喊出来,“不能杀!”想要阻止周琛。 启泰帝见周琛举剑不前,立即对一直守在旁边的大周侍卫挥手,那些侍卫便飞速的跑到周琛和东印的几个武士身边,抬尸体的抬尸体,保护周琛的保护周琛,同时还有太医院的几名太医紧跑过来为周琛包扎伤口。 侍卫们见周琛混身浴血,就要将他抬走去屋子里包扎,周琛却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们惊讶的看向周琛,却见他抬起头,看向广场角落的一个方向。 侍卫们纷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那里有一张琴案,琴案后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面容沉静的少女。 见这群侍卫都停了手中的动作,看向那个方向,朝臣和宫人们也都惊讶的往那里看过去。 人们这时才发觉琴声并没有停。 那个少女现在弹的,竟然还是方才宁寿公主和云香公主弹过的离恨歌。 方才琴箫合奏的凯歌也是她弹的吧?所有人心中都升起这样的疑问。 因为方才周琛在场中与那几个东印武士激战,人们的注意力都放在周琛身上,虽然听见了乐声,但是那乐声并不足以吸引人的注意力,人们更关心的是周琛与东印人的武力比试。 那可是关乎国体的大事! 但是,刚才是不是也是这个少女用琴声提醒了周琛?使他不至于被暗器所伤? 想到这里人们看向这少女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赞叹。 虽然弹不出能引来鸟儿的琴声 这样的想法还没来得及想透彻,一眨眼的功夫,忽然自天空中飞来几只色彩斑斓的小鸟,落于弹琴的少女身前几丈远的地方。 呀!竟然真的能引来小鸟!而且,这个画面,为什么会如此熟悉? 这时人们才赫然发觉,这几只小鸟的样子,竟然与之前云香公主弹琴引来的小鸟的样子极其相似,甚至可以说,这几只鸟就是之前的那几只。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人们纷纷将视线转向云香公主,怀疑的、思索的目光越来越多,甚而有人低声猜测着什么,对云香公主指指点点,最终使云香公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乐声至此,戛然而止。 这一停顿,再次将人们的目光吸引到弹琴的少女身上。 张晴收势起身,向脸色阵青阵白的云香公主漫步走去,但她并没有走近云香公主,而是站在广场中央,一字一顿的扬声说道:“大东印超圣尊荣国公主的琴艺,不过尔尔。” 她说着抬手示意众人看向她身后,众人望过去,但见那几只小鸟仍在琴前,鸟的脑袋左摇右摆、东寻西觅。 “哎呀那鸟儿莫不是在寻食?”忽然有人大声喊道。 “难道那几只是被训练出来的!” 此话一出整个广场顿时躁动起来,朝臣们终于找到还击东印人、扬眉吐气以及迎奉启泰帝的机会,哪里有一个肯放过? 齐齐声讨东印公主装神弄鬼、坑蒙拐骗,连带着将方才东印武士用暗器伤人之事也骂了,甚至那律朝子也在被骂之例。 到了此刻律朝子和云香公主已然无话可说、无言可辩。 比武周朝人以一敌武,居然被他们赢了;弹琴原本是赢了的,却被后来杀出来的这个小丫头兜了他们的底。 云香公主干脆耍起无赖,冷哼一声大声道:“输了便输了,有什么了不起,下次本公主还会再带人同你们较量!”说着环环扫视一圈,咬牙切齿的说道:“周朝人你们走着瞧好了。” 最后一句话,是看着张晴说的。 张晴神情淡淡,并未去接她的话。 云香公主说罢转身就要抬脚走人,那如锯嘴的葫芦似的律朝子见状也要跟着她走掉。 “慢着!”忽然有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起。 云香公主愤愤转身看向张晴,大声问道:“你还想怎样?” 张晴却没有说话,微笑着往旁边让开了一步。 她身后跑过来的是哭得眼睛鼻子都通红的唐灡。 “别想这么轻易的就走,难道你忘了方才自己说过的话了吗?”唐灡恨恨的盯着她说道。 “对呀!”有一个朝臣忽然一拍大腿,“方才武略将军与你们比武之前同你们可是有约定的!” 随即就有许多朝臣跟着附和。 虽然不能杀认输的武士,但是君子一诺千金,许下的承诺怎么能不兑现呢? 更何况,众人现在都想了起来,当时这东印公主可是答应武略将军的:若是他赢了,随他提条件的。 武略将军底生谩死才赢得了这场比试,怎么能轻易放过这两个东印人! “那他要提什么条件?”云香公主脸色铁青,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周琛的伤已经被太医们简单包扎了一下,此时就被几个侍卫用板子抬了过来。 虽然他此时十分虚弱,但却眼神清明,神态淡然。 “我要你和他,”他看向云香公主,抬手指了指她,又指向律朝子,“向我大周皇帝行三跪九叩之礼。” 不是报复方才云香公主对他的言辞羞辱、不是借机展示他自己的威风,而是叫东印国的使者和公主、叫他们大东印超圣尊荣国的使者和公主,向大周朝的皇帝陛下,行大周朝的君臣跪拜之礼! 所有人都忍不住要为周琛提出的这个条件喝彩,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对宁国公府的这个霸王魔头刮目相看。 云香公主的脸色难看到极点,律朝子的神色也十分沉郁。 但是律朝子很快便想明白了。 比武艺以多对寡还出阴招用暗器,可以说成是那武士自己藏的暗器;比琴技弄虚作假,也可以说他不知情顶多折一个公主;但是云香公主许下那个承诺时,他并没有阻止,没有阻止便是默认。约定好了的事不作为,那便是出尔反尔。 更何况现在周朝的人正是群情激奋的时候。 面对周朝那么多人的气势汹汹,律朝子害怕了。 云香公主的想法与他如出一辙。 于是,他们二人十分不情愿的软下膝盖,规规矩矩的,对启泰帝行了跪拜之礼。 第二百二十一章 准了 律朝子和云香公主行过礼后拂袖而去,广场上的人群顿时沸腾了。 有拍手称快的、有颂扬启泰帝的、有称赞周琛的 就有一个大臣兴冲冲跑到宁国公周令先面前,大笑着赞扬周令先生了一个好孙子,他口若悬河的说了半天,却没听见周令先说一个字。 “国公爷?”他怔怔的问道。 周令先慢条斯理的自袖中摸出一块棉帕,擦了一下嘴,才点头道:“齐大人谬赞了。” 那齐大人哈哈笑道:“国公爷过谦”他话说了一半忽然顿住,凑到周令先面前仔细打量着他,愕然问道:“国公爷您这儿怎么有唉呀国公爷吐血了!” 他大叫道,转身招呼身边的其他官员,又要叫太医。 周令先急忙将他拦住,摆手道:“没事,没事,老夫只是掉了牙而已。” 说着将手中的棉帕摊开,白色的帕子上一滩鲜红的血迹,还有几块碎裂的牙齿。 “这”齐大人和旁边的官员都十分吃惊,忽然有人大声喊道:“是国公爷自己将牙咬碎的吗?”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怪不得他方才一动不动、面色沉静,自己家的孩子谁不心疼?特别是他家只那么一根独苗!当祖父的眼睁睁的看着亲孙子浴血奋战,却不能相助、不能阻止,那滋味谁摊上也受不了啊! 很快的,宁国公心疼孙子却强行压抑,硬生生将牙齿咬碎的事便传到了启泰帝的耳中。 此时启泰帝已经命侍卫将周琛抬到面前褒奖他、探视他的伤势,听到有人如是禀报后,启泰帝不禁感叹:“宁国公祖孙尽是忠勇之士!”随即大手一挥,“赏!” 之后命赶紧将周琛抬进乾清宫就地诊治,又派太医去给宁国公看诊。 “着内阁拟旨:”启泰帝肃然扬声,“授周琛明威将军衔,食邑千户。” 许阁老听罢赶忙走上前,跪地接旨,“臣,遵旨。” 原本周琛的武略将军是从五品,现在他被封了个明威将军,那可是正四品的,若是升授加授都算上,周琛这是连升三级还不止呢! 朝臣们听到这个旨意,自然是有羡慕有嫉妒。 还有的侍卫暗自嘀咕,早知如此我也上场了,可是转头看见被人抬着的周琛,顿时又蔫了。若是自己上去了,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这条小命呐。 周琛在板子上对启泰帝谢了恩,后道:“启禀皇上,臣想回宁国公府去养伤,臣不放心臣的祖父。” 在乾清宫给他治伤的确不太适合,而且在宫里难免惊动了太后叫她老人家担心。启泰帝便即同意,命人赶紧将他好好的送回宁国公府。 “阿琛。”唐灡眼泪汪汪的跟着抬着周琛的几个人的脚步,看着周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琛忽然对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低声道:“我没事。” 说着对她抬手摆了摆,唐灡便停住了脚步。 张晴走到唐灡身边,将自己的帕子递到她手中,十分嫌弃的说道:“擦擦吧,脏死了都。” 唐灡忽然转身扑到张晴身上,抱着张晴嚎啕大哭。 “唉呀,你别这样,”张晴十分无语,“这里这么多人呢,要哭咱们回宫再哭。”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启泰帝的注意,启泰帝向她二人这边望过来。 “灡儿。”启泰帝开口唤道。 听到她父皇的声音,唐灡立即止了哭,使劲儿用帕子擦抹了一把脸上的涕泪,牵着张晴的手便往启泰帝面前走去。 对于唐灡的做法,张晴心底是十分抗拒的,但是她知道现在不能拒绝唐灡,低着头顺从的跟着唐灡,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莫哭,你今日做得很好。”启泰帝看着唐灡夸赞道。 唐灡抽了抽鼻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点头说道;“多谢父皇。” 启泰帝又转向张晴,目光深邃,“你也会弹离恨歌?” “在公主书房学了一些。”张晴低头恭声说道。 启泰帝点头,“你今日也很好” 他话还未说完,唐灡便赶忙说道:“父皇您不知道,找那个吹箫的人吹箫和把云香公主的小鸟放出笼子都是新宁出的主意。” “公主。”张晴见唐灡急切的想为她在皇帝面前表功,忙开口阻止,但唐灡几次用胳膊撞她,最终还是将这句话给说完了。 大概是因为钟悦的关系,张晴对于启泰帝,心中是有抵触情绪的。 虽然她并不知道钟悦和启泰帝婚后到底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心底里切切实实的能感受到钟悦对启泰帝的恨意,所以,她从心底里想疏远启泰帝。 但是,站在她面前的是这天底下权力最大的人,她不得不低头,收敛自己心中的所有情绪。 “噢?”启泰帝瞥了一眼张晴,看向唐灡,“说来朕听听。” 唐灡便又抹了一把脸,提起精神说道:“之前宁寿弹琴的时候,新宁便叫儿臣派人去那几个蛮子住的驿馆,找鸟笼、放鸟;后来新宁看见阿琛打不过”她说着顿住,又改口道:“不是打不过!是被围攻、被陷害!新宁发现阿琛眼瞅着支撑不下去了,就叫儿臣差人去找会吹凯歌的琴师,等那个琴师找来了新宁又和那个琴师合奏凯歌。” 她说着稍稍停顿,想到什么又加快语气说道:“还有还有,那个东印蛮子打暗器的时候,也是新宁弹琴提醒阿琛的,不然阿琛躲不过” 听她说个不住,全是夸赞张晴的,启泰帝不由得好笑,“照你这么说,阿琛今日立下奇功,全都是新宁县主的功劳?” 旁边一直低着头的张晴听了这话急忙跪地,“新宁惶恐。” 唐灡却不管那么多,当即用力点头,“对!儿臣就是这么想的。” 此刻大周雄风刚刚将东印蛮夷强势压制,启泰帝正是心情大好的时候,闻言便逗弄唐灡,他语带迟疑的道:“这么说,朕封赏阿琛过头了,应该将阿琛的功劳分给新宁县主一些。” 张晴听出启泰帝的调侃之意,便没有再做声。 但是唐灡却并没有听出来,头摇得拨浪鼓似的,“父皇都下了旨了怎么能收回成命?”话说出口才发现启泰帝淡淡弯起的唇角,和眼中的戏谑之色,当即大笑道:“父皇逗灡儿呢!” 启泰帝笑着点头道:“灡儿说得对,新宁今日功劳不小,朕准了灡儿的请求,赏吧。” 唐灡听罢立即跪地谢恩,可是谢罢了恩之后她抬头等着听启泰帝究竟赏张晴什么,启泰帝却只看着她笑,并没有下文。 “父皇?”她瞪大眼睛膝行两步,“您要赏新宁什么呀?” 启泰帝看向唐灡的目光高深莫测,“朕方才说了,灡儿说得对。你之前同东印公主斗嘴时不是说新宁是郡主吗?这个请求,朕准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过去 听罢启泰帝的话唐灡愣了一下之后当即大喜,“儿臣谢父皇隆恩。”说着便要磕头,眼角的余光瞥见张晴仍旧跪在那里未动,便使劲扯了扯张晴的衣袖。 对于晋封,张晴心中是有些麻木的。 初时受封为县主,是因为太后想要将她留在宫中,因而那时候她并不喜欢这个封号这个县主之名,甚至心底里是有些排斥的。 后来在宫里渐渐习惯了旁人称呼她为“新宁”亦或“县主”,她只将之当成是一个称呼而已。 现在,这“郡主”对于她来说,也不过仅仅是一个称呼而已。 于是她十分淡定的跟着唐灡磕头,嘴上说着:“谢主隆恩。” 相反的,唐灡比她高兴多了。将方才周琛重伤的哀痛都忘在了脑后,高兴的嘴都合不拢了。 回宫路上她还兴致勃勃的,挽着张晴的胳膊缠着她问她是怎么想到用凯歌来激励周琛的。 张晴自然拿其他话儿将之搪塞过去了。 事实是当年钟悦擅琴,吴凤怡擅箫。吴凤怡最喜欢吹奏的曲子便是凯歌。 她当时是想到以周琛对他母亲的感情,即便吴凤怡去世的时候他年纪还小,但也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喜好,也不可能不去听她喜欢的曲子。 既然他以一敌五激她出面弹琴,那么她也帮他一把好了。 凯歌的旋律原本就是为胜力而谱,再加上她以琴合奏,以及吴凤怡的关系,他一定会受到激励。 即便最后终究是败,也要在他母亲最喜欢的凯歌的陪伴之下败。 同时也让那几个东印人看看大周人的气势与毅力。 同时也是兑现与他的约定,也是要告诉他,无论他输还是赢,她都已经出面弹琴。 她也没想到周琛会因此崛起,奋而杀敌,竟然赢得了这场比试。 而离恨歌能招来小鸟的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云香公主和唐苡弹琴时她都在凝神细听,她两个的琴声可以说平分秋色,都是经过苦练才将离恨歌弹熟的,根本毫无灵气。 所以,她猜测那几只鸟儿是东印人驯养出来的,只要弹起离恨歌那几只鸟就会飞过来。 唐苡弹琴时之所以没有飞过来,是因为东印人将那几只鸟给关进笼子里了。 但这毕竟只是猜测,她弹起离恨歌时,是做了两手准备的。 如果有小鸟飞落,她弹到半途便停;否则,她便会全力以赴将整支曲子弹完。 即使招不来飞鸟,东印人不承认她弹得好,但对大周人、对周琛,都是一个交代。 她现在只是感到有些庆幸,幸好她猜中了,幸好找鸟笼子的人放出了小鸟,幸好,她没有暴漏自己。 晋封为郡主之后张晴还是一如既往的过着和以前没什么区别的日子,宫中人对这种事都是从善如流,第二日便有许多嫔妃公主或者亲自、或者派人来送了东西以示恭贺。 只有唐苡不但没有什么表示,还在去公主书房的时候很是讥诮了张晴一番。 与云香公主比试那日,她认输之后便自己回了后宫,根本没亲眼看见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后来是听她身边的宫女说的张晴立了功被封为郡主的经过。 因为原本就对张晴存有偏见,那宫女又顺着她的心意讲述之时对张晴多有贬低之意,她便认定此次张晴是投机取巧、甚至是走了狗屎运! 听了她的话张晴还没说什么,唐灡便忍不住上前与她争执,姐妹俩在那边唇枪舌箭的,张晴坐在一旁倒是无所事事。 “新宁县主,”许茗煐这时走到张晴身边,话说出来又改了口,“现在应该称呼你为郡主了。” 她笑着说道,之后对张晴歉然道:“我表姐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你也知道她同那东印公主比试时输了,这两日心情原本就不好,希望你不要同她计较。” 对于许茗煐,张晴从始至终都是淡淡的,许茗煐虽然并没有像冯宁宁那样很热情的往张晴身边靠,但时常会像今日这样代唐苡向张晴道歉。 她这样说起来是为唐苡考虑,其实也是变相的向张晴示好。 张晴轻轻摇头,“我不会因为旁人的话而改变我自己的想法。” 就是说若果真唐苡惹恼了她,她想计较的时候,她就会计较,不会受旁的任何人的影响。 许茗煐想明白了张晴这句话的意思,不由得苦笑,“你大概觉得我是恨你的吧?因为我姐姐?” 声音轻柔,似嗔似叹。 张晴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起许茗烟,从再次相遇,这一年多以来许茗煐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许茗烟这个人,甚至连许家的任何一个人都从来没有提起过。 “过去的事”她说道。 但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许茗煐打断了。 “那个时候我虽然年纪小,”许茗煐哀声道:“但也是记事的,后来又从家里人口中听到了一些有关于她的事,我不是个不辨是非之人,我姐姐她”她说着声音愈发苦涩,“说得不好听一些,她是自作孽不可活,还将我父亲活生生气得病重,到最后不治而亡。” 她说到最后,已然带了些恨意,甚至还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张晴沉静下来等她将话说完,之后道:“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但是在发生了那种事之后,你我之间便不可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听到她这话许茗煐的神色骤然间变得十分萎靡,甚而眼中闪烁着点点泪光。 “其实我”她说着低头,有些说不下去的样子,之后语带哽咽的说道:“小时候初次在辽阳见到你,我就觉得你很好” 她说着甩了甩头,过了一会儿抬头,竟然已经收了泪意,苦笑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是不是?” 看向张晴的眼神中,充斥着满满的希冀。 饶是张晴早对她设了心防,见到她如此,心中竟也有些松动。 但也只是有些而已。 “是。”她异常简短的回答了许茗煐的问题,脸上的神色也几乎未动。 许茗煐勉强牵起一丝笑起,点头道:“我知道了。” 说罢转身,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便再无言。 第二百二十三章 流言 下了堂张晴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谁料太后竟然没有见她,站在门外的女官对她也比往日冷淡许多。 张晴顿时心下狐疑,转身下了台阶要回二所殿时,看见唐灡迎面急奔而来。 “灡儿,”张晴笑道:“你怎么也过来了?” 方才她们从公主书房一起走到坤宁宫才分的手,唐灡并没有说要来慈宁宫的。 唐灡冷冷的瞪了她一眼,“我可不敢高攀郡主!”说着恨恨的一甩衣袖,再也不看张晴一眼,提脚步上台阶。 这是怎么了?张晴蹙眉。怎么忽然间太后和唐灡对她的态度都有如此大的转变? 她转身疾步往二所殿去。 进门看见锦瑟坐在廊下乘凉,见她回来,锦瑟笑意盈盈的起身,“郡主回来了。” “你们都下去,”张晴冷声对身后跟着的小丫头吩咐道,只留了锦瑟、二柳和妙香、秋池,之后她看向锦瑟,“姑姑,宫里近日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太后和唐灡对她态度的忽然转变,极有可能是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不知道。而锦瑟,对这些消息向来十分灵通。 愣了一下,锦瑟轻轻摇头道:“奴婢不知。” 对她这话,张晴半信半疑。 锦瑟对她,并不像对钟悦那么忠心。 锦瑟同她说话常常欲言又止,甚至有点藏着掖着。 前段时间妙香还曾看见过锦瑟与吴御女身边的女官悄悄见面。 吴御女,就是之前在宫后苑被人推了一把的吴采女。她年前生下一位公主后并没有再晋封。 按说锦瑟差点被吴御女陷害打入掖庭,锦瑟不应该与吴御女交好才是。更何况,即便是交好,锦瑟见吴御女身边的女官也不必瞒着人。 因而张晴便怀疑上次锦瑟被陷害之事恐怕另有隐情。 “柳影、柳梦,”她转头看向二柳,厉声道:“你们说!” 见她动了真怒,二柳相视一眼后齐齐跪倒在地,“郡主,奴婢” 柳梦只说出这样几个字,柳影便抢先道:“奴婢们同锦瑟姑姑一样,并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 张晴瞥了一眼柳影,冷笑道:“看来柳影你是要和锦瑟姑姑同声同气了。” 说着漫步到廊下的贵妃榻坐定,冷冷的看向柳影。 柳影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柳梦看了一眼柳影,又抬头看了一眼锦瑟,低下头眼珠叽里咕噜转个不停。 锦瑟走到张晴身边,柔声道:“郡主,奴婢们并没有什么事瞒着您。” “姑姑,您也下去吧。”张晴看也未看锦锦一眼,冷声说道,“我这里不必伺候了。” 锦瑟整个人顿时僵在那里。 自锦瑟姑姑来到二所殿,郡主对锦瑟姑姑都是礼遇有加,甚至说是将她当成长辈待着也不为过。今日竟然对锦瑟姑姑发了脾气,看来,郡主是动了真怒了。 柳影低头皱眉,暗暗的咬了咬嘴唇,之后忽然抬头,看着张晴道:“郡主,奴婢” 可她这句话还没说完,就有小丫头从门口那儿跑过来,却不敢跑到近前,远远的站在那里扬声道:“启禀郡主,昭容娘娘驾到。” 她口中的“昭容娘娘”,指的是冯安安。 张晴对跪在地上的二柳抬手,她起身到门口相迎。 冯安安是二所殿的常客,进了门便笑嘻嘻的打趣道:“哟!新宁你是特意带着这么多人出来迎接本宫的么?” “天热,新宁在廊下乘凉。”张晴上前边给她行礼边道。 这小丫头向来不会说奉承话儿,有时候人家给她送过去的现成儿的她都不用,就连在太后娘娘面前都是如此。 冯安安见惯不怪,笑着与张晴一同到廊下贵妃榻上坐了,便对跟着她来的宫人挥手,“你们都下去同二所殿的姐妹们玩儿会吧,本宫和新宁说会儿话。” 张晴心中一动,或许,她在锦瑟和二柳那儿问不到的答案,可以从冯安安这里得到。 于是她对锦瑟等人挥手。 锦瑟面露犹疑,最终还是带着人退了下去。 廊下只剩下张晴和冯安安两人。 “近日宫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不知道新宁可有所耳闻?”冯安安轻轻摇动着纨扇,看着张晴语带试探。 “娘娘所说的流言可是有关于新宁的?”张晴说道:“今日新宁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并没有见新宁。后来又与宁荣公主相遇,宁荣公主说的话竟然也十分奇怪。” 她说着抬手指向立在远处的廊下的锦瑟等人,十分气恼的道:“新宁想着大概是近来宫中有什么事情是新宁未得知的,回来便想问问她们,谁知道就连锦瑟姑姑都不肯同我说实话。” 冯安安微微凝眉,“你果真不知么?” 张晴叹气摇头,随后便听冯安安语气诚恳的说道:“既然如此,我便同你交个底。” 她说着愈发压低了声音,“这话最初也不知是谁说出来的,前两天还只是在下边的太监宫女们嘴里传着,今儿个也不知道怎么的这样快,上面这些人就都知道了,说得有模有样的,”她语气一顿,看向张晴的目光中甚而带上了几丝小心翼翼,“他们说,你是卿鸾皇后转世。” 听到这话张晴“腾”的一声就站了起来,怪不得太后和唐灡会对她有那样的态度。 是谁编出这样的话?其目的又是什么?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皱眉,传出这样的风声,若不查出是谁造的谣,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 见她情绪激动,脸色阵青阵白的,冯安安却是心中稍定。 她担心的是,这个谣言是新宁郡主自己指使人传出来的,若是这样,她这样来同新宁郡主说,指不定会是什么结果。 “我之所以这么不管不顾的跑来将这件事告诉你,是因为我明白,这个传言若再这样继续传下去,之后只有两种可能,”冯安安说道:“一种,是太后娘娘和皇上觉得这个传言很荒谬,但是为了避嫌、或者是因为对卿鸾皇后的感情,他们会厌弃于你;二嘛,便是他们相信了这个传言,将你纳入后宫。” 她说到最后声息渐低,“这两件,都不是我希望看到的。因而,我才冒着得罪你、或者成为那个散布这个谣言的人的眼中钉的危险,来找你,将这件事情告知于你。” 第二百二十四章 求见 张晴听出冯安安的话是怀疑那谣言是她自己支使人传扬出去的,她不由得苦笑道:“多谢娘娘告诉新宁这件事。” 并没有再向冯安安多做解释。 有些事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解释得太多,根本毫无用处。 冯安安点头,“我也是感念你当初对我的点拨,”之后站起身,“既然你现下知道了,也该好好思量思量怎么办才好。” 就要告辞。 “还请娘娘帮新宁瞒着这件事,”张晴急忙道:“对外人,您就说您此来是为了让我帮您看妆好了。” 这件事她一定得将自己摘出来,但是锦瑟和二柳她们,她再不能信任她们了。 “好吧。”冯安安见她像是心中有数的样子,便点头答应。 张晴将她送出去时,她还特意扯了几句梳妆打扮的事。 待冯安安走了,张晴也不回头,冷着脸道:“我去坤宁宫,妙香和秋池跟着就行了。” 说罢带着妙香和秋池扬长而去。 柳影惴惴的看向锦瑟,迟疑道:“姑姑,咱们这么瞒着郡主” 郡主去坤宁宫都不带着她们了,明显是真的恼了她们了。 锦瑟叹气摇头,“咱们不告诉郡主是为了她好,她小孩儿家家的,听了那样的话指不定吓成什么样子,这样的无稽之谈,太后娘娘一定不会放任再继续传下去的。” 真的不会有事吗?柳影皱眉,与柳梦对视一眼。 但是锦瑟姑姑对郡主一向照顾得十分体贴周到,她又是这宫里的老人儿,她们这些人,还是应该听从锦瑟姑姑的话吧? 张晴带着妙香和秋池径直来到坤宁宫西暖阁,到门口就有小丫头拦住了。 “我们公主不在。”小丫头似乎也是得了唐灡的吩咐,说话的时候神色十分冷淡。 “那若兮姑姑在不在?”张晴问道:“我是来找若兮姑姑的,不是来找宁荣公主的。” 若兮是皇后的人,平日里专门负责看管唐灡。若是若兮知道她来坤宁宫唐灡没让她进门,皇后一定会将唐灡数落一通。 唐灡最怕这个。 随着张晴的话音,暖阁寝宫的窗户“吱扭”一声被人从内里推开,唐灡冷着一张探出头。 “果真不愧是新宁郡主,阴谋诡计使得可真溜啊!” 这话是将那谣言也算在她头上了吧?张晴暗忖,唐灡是如此想的,那么太后呢?宫中其他妃嫔呢? 她看着唐灡十分委屈的说道:“我不使点小聪明你肯见我么?” “快进来吧,别站在外面做张做势的现眼了!”唐灡一句话说出来,余音未了,就“啪”的一声关上了窗户。 门口的小丫头这才开了门,放张晴几人进去。 “我有话同你说。”进了门张晴便看着坐在榻上的唐灡开门见山的说道。 唐灡瞥了她一眼,冷冷的说道:“你能有什么好话同我说?” 张晴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一本正经的看着唐灡。 如此站了一会儿,唐灡终于捺不住,急赤白脸的对屋子里的宫人挥手,“唉呀,都下去!下去!” 待宫人们以及妙香和秋池都跟着退了下去,张晴才坐到唐灡身边,盯着地上的红白相间的海棠花丝绒地毯,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见她不说话,唐灡率先忍不住了。 “你不是有话同我说吗?怎么不说了?” 此时她的语气已经渐渐缓和,不像之前那样冷淡,甚至是带着些厌恶的情绪。 张晴转头,哀哀的看向唐灡,“你信我么?” 唐灡瞪眼,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你若是信我,那就帮我见太后娘娘一面;”张晴满脸委屈的说道;“你若是不信我,也请你看在咱们这一年多来的交情上,帮我见太后娘娘一面。只有见了太后娘娘,有些事才能弄清楚。”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解释?”唐灡问道,之后又想起什么,立即竖眉道:“你这话是说我无论怎样都得帮你了?” 张晴点头,“我一直是你罩着的,你不帮也得帮。” “你还学会撒泼耍赖那一套了!”唐灡听罢上前就要像以前那样拧张晴的脸颊,却忽然停了手,神色萎顿。 大概是因为方才正在生张晴的气,抑或是因为张晴那哀哀戚戚的神色。 她下意识的叹了口气,“好吧,”说着又冲张晴瞪眼,“不过我丑话可说在前头儿:如果你真的让我失望了,那咱俩从此以后就” 话只说到这里,便气势渐弱,最后扁了嘴巴,不再说下去,却是愤愤的别过头。 “你得到证实以后,再同我绝交不迟。”张晴站起身说道。 “那好,你什么时候见皇祖母?”唐灡抬头看向张晴。 “自然是越快越好。” “那就现在!”唐灡起身,率先走出门去。 张晴便紧紧跟在她身后。 到了慈宁宫,门外的守门丫头自然不允张晴进门,唐灡兀自进去,大概是缠磨了太后一番。过了一会儿之后,就有一个宫女撩帘而出,唤张晴入内。 进门张晴便面向太后双膝跪地,却是一言不发。 静默了一刻,太后才道:“你们都下去吧。” 屋子里的宫人、包括绿绦在内都退了下去,只剩下太后、张晴和唐灡。 “说吧。”太后垂眼看着张晴冷声说道。 张晴双手伏地,恭谨的给太后磕了一个头,才直起身看着太后道:“启禀娘娘,近日宫中的谣言新宁刚刚才知晓,新宁请求太后娘娘严查此事。” “刚刚?”太后冷笑道:“难道锦瑟之前没有告诉过你?” 她是从绿绦口中听到的这个谣言,以锦瑟的人脉手段,若这话不是眼前的小丫头传出去的,锦瑟怎么会不告诉她? 锦瑟那人,她最了解,对悦儿的用心甚至都赶超了她这个太后。听柳影说锦瑟自去了二所殿,对这小丫头十分细致周到,其用心及忠心程度甚至不亚于对悦儿,锦瑟怎么会在得知这样的谣言时不立刻就告诉这个小丫头? 她之所以不见这个小丫头,并不是就认定了这件事就是这小丫头做的,只是她要做给宫中诸人看,叫她们知道她的态度。 可是这小丫头现在又跑到她这里来玩了这么一套,倒是不得不叫她怀疑这小丫头与这件事究竟有没有关系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约定 张晴看着太后,语气坚定,“所以,新宁才要避着所有人求见太后,求娘娘彻查此事。” “难道你怀疑是锦瑟?”太后脱口道。 话说出口她就有些怔然。 锦瑟她,有什么动机要这样做?她又为什么要这样做?若说这件事是锦瑟做的,她的目的是什么?害新宁?还是帮新宁? 想到这里她定定的望向跪在地上的少女。 虽然这一年多来这孩子眉眼长开了许多,漂亮是很漂亮,但是这么大点儿的孩子送到她那近不惑之龄的儿子跟前 她立即闭起眼,不愿再往下想。 伤天害理! 若是再过几年这孩子再大一大,成了十七、八岁,甚至是十五、六的姑娘,也都还说得过去。 “新宁没有怀疑谁,”张晴说道:“只是既然锦瑟姑姑不愿告诉新宁,新宁只能自己想办法,同时,锦瑟姑姑也不值得新宁信任了。” 能说出这话出来,看来这丫头还是有些识人之明的。只不过,她这话,是将锦瑟当成她自己的人了吗? 虽然锦瑟自从回宫就从来没有在太后面前说过张晴一丁点的不是,但是在太后心里,锦瑟只是她派过去护着张晴,以防张晴被人算计着了别人的道的人。 只是依现在的情形看来,锦瑟和新宁两个,都互将对方看成相互依存的主仆了。 太后睁开眼,目光中带着犀利的锋芒,“如果查出来,这件事确实同你有关系呢?” 张晴当即磕下一个头,大声说道:“新宁愿去寺庙修行,此生不嫁!” “晴晴!”旁边一直未说话的唐灡顿时惊呼出声。 这宫中的弯弯绕绕太多,即便这件事真的不是她做的,有人想将这个帽子扣在她头上,她便毫无办法将自己完完全全的摘出去。她这个傻子怎么能轻易说出这样的话! 听到张晴这句话太后也是神情一震,之后她便想到了昨日武阳侯夫人和太夫人进宫的情景。 武阳侯夫人提出将新宁郡主接回定国公府,由武阳侯府来照顾新宁郡主。 武阳侯府和定国公府两府之间只隔着一条胡同,将新宁接到定国公府住,与住在武阳侯府没什么区别,等同于武阳侯府将新宁接手,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找武阳侯府负责。 她没想到武阳侯府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她的那位表哥钟蹙,一向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遇事更是能置身事外便不会参与,这次怎么会同意他夫人做出这样的事? “臣妇想念先皇后,哪怕是能常常看见与她有几分相似的人,臣妇这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这是武阳侯夫人的原话。 从第一次见到张晴,太后便从来没有觉得张晴和钟悦有丝毫相像之处,因而,她听到武阳侯夫人温玉柔如此说她十分不屑。 “表嫂莫听旁人胡说,当初哀家说那小丫头与悦儿有几分相像,只不过是想要将她留在宫中的托辞。那小丫头与悦儿根本” 谁知她话还没说完,温玉柔便十分大胆的打断了她的话,大声道:“娇娇像悦儿,哪儿哪儿都像,臣妇亲眼见过的。” 即便是太后年轻的时候还没进宫那会儿,温玉柔对她也从来没有如此强势过。如今她成为太后多年,早没人敢在她面前如此,她不禁怔住了。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武阳侯太夫人魏氏见状急忙作势拍了温玉柔几下,斥道:“你犯糊涂也别跑到宫里太后娘娘面前犯,你这样是想将武阳侯府全族都害” “得了,”魏太夫人的话也没有说完,就被太后给打断了,“舅母您就别在哀家面前演戏了。” 魏太夫人便看着她呵呵笑道:“之前我也同您说过,你表嫂这几年越发的拎不清,头两天见了那定国公府的二小姐,就像魔怔了似的,跟我闹过了又同你表哥闹,我们这也是被她闹得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温玉柔忽尔颓然跪地,双手捧着脸呜呜哭诉道:“太后娘娘恕罪臣妇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梦见悦儿小时候的事可是却想不起悦儿十来岁的样子了臣妇没有陪伴悦儿长大请太后娘娘给臣妇一个机会让臣妇陪伴娇娇长大” 她边说着边连连以头触地,呜呜咽咽的,不时传来头碰在丝绒地毯上的闷响。听了使人心中焦躁。 魏太夫人气得跺脚,却又拉她不起,只得站在她旁边低声责骂她,却是无济于事。 太后知道在钟悦这件事上,温玉柔有心结。 钟悦小时候就被她留在宫中,若是温玉柔能看着钟悦好好的继续活下去,生下皇子,立为太子,再过些年成为太后。没有早早去了使得温玉柔白发人送黑发人,那么温玉柔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精神恍惚、思女成狂。 人家可是悦儿的亲生母亲,她这个看着悦儿长大的人心中都十分难受,莫说是温玉柔十月怀胎生下悦儿、身为悦儿亲娘的人了。 “表嫂,”太后看着温玉柔沉声道:“这些年,你心里是怪哀家的吧?” 原本一直哭哭啼啼磕头不迭的温玉柔忽然“嗝”的一声噎住了,随即便十分惶恐的将头触在地上不敢抬起来,“臣妇不敢,臣妇不敢,娘娘” 就连一直很淡然的魏太夫人也慌忙跪了下去。 “你们知道哀家一直将你们当成是一家人,”太后说着起身,走到温玉柔和魏太夫人面前,伸手先将魏太夫人搀扶起来,面色看不出喜怒,“所以,咱们娘儿仨就说说体己话。” 她说着又将温玉柔搀扶起来。 昨儿个太后与魏太夫人和温玉柔掏心掏肺的说了许多话,但是温玉柔最终仍旧咬定新宁像悦儿,仍旧恳求她答应放新宁出宫。 她最终只得答应她考虑考虑。 太后看向跪在地上的张晴,微微敛目道:“那好吧,哀家答应你。” 她自然不能真的由着这小丫头出家为尼,那样同定国公府也没办法交代。如果这件事最终这小丫头没有脱得了干系,那就将她送去武阳侯府好了。 让武阳侯府负责将她看管起来——发生了这样的事,自然再不能如温玉柔所说的给她那么多的自由。 如此,即可以对温玉柔有一个交代,又可以将这次的谣言给压下去。 第二百二十六章 盛怒 乾清宫皇帝寝宫里,启泰帝正由慧贵妃服侍着用菊花粥。 待启泰帝用了小半碗粥放下羹匙,立在旁边的慧贵妃亲自将手中的的帕子递给启泰帝,又从旁边的宫人手中接过茶杯,呈送到启泰帝手中。 漱了口,启泰帝长舒了一口气道:“到底是你亲手做的菊花粥,与悦儿宫里的十分相似。” 仍旧不是一模一样,不过也只是“相似”罢了。慧贵妃掩了心中情绪,意态温柔,“臣妾也是照猫画虎罢了,这么多年,臣妾也没有领会到皇后妹妹这菊花粥的精髓。” 她口中的“皇后妹妹”,指的是卿鸾皇后钟悦。 这宫里头几乎没人知道,皇上只有在她面前才肯提起先皇后,才肯将他最脆弱的一面暴露于人前。 也正因为这一点,她才能在这宫中长宠不衰。 启泰帝伸手摩梭着眼前汝窖月白釉富贵花开的小小瓷碗,并未说话。 “不过臣妾近来倒是听到一则奇闻。”慧贵妃看着启泰帝来回移动的修长好看的手指,漫声漫语的说道。 “说来听听。”启泰帝顺口说道。 他的心绪并未在慧贵妃的话语上,早已顺着这只瓷碗飘远。 慧贵妃顿了一刻,声音轻柔的道:“臣妾听说,现在宫人们都在传,说新宁郡主,是皇后妹妹的转世重” “大胆!”她话音未落启泰帝便忽然暴怒而起,操起手中的瓷碗狠狠砸向地面。 “啪”的一声,碎瓷和剩下的半碗粥四下飞溅。 慧贵妃吓得面如白纸,顾不得地上还有碎瓷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恕罪,臣妾多嘴。” 边说边双手伏地连连叩头。 启泰帝砸了碗犹不解气,踩着碎瓷和残渣来来回回急步而行,慧贵妃跪地磕头之后他又大声骂道:“混账!” 凭慧贵妃多年以来在启泰帝面前的体面,到现在也吓得汗流浃背,整个人抖若筛糠。 “请皇上息怒臣妾该死” “来人!”启泰帝忽然扬声命令道,待于世芩听命进门,他想也不想便下了旨意:“将新宁郡主贬为庶人,打入掖庭,今世再不得出。” 于世芩听到这话吓得双腿发软“哎呦”一声匍匐于地,待启泰帝话音落他才敢壮着胆子颤着声音说道:“奴婢斗胆,敢问皇上新宁郡主所犯何罪,不然奴婢毫没由头的去慈宁宫抓人,奴婢向太后娘娘也没法儿交代。” 慧贵妃趁启泰帝走到她面前时急忙抱住启泰帝的腿,哭求道:“皇上,是臣妾该死多嘴,那谣言是下边宫人乱传的,跟新宁郡主根本毫无干系。您盛怒之中下旨,冤枉了新宁郡主不说,还将臣妾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了呀皇上。” 于世芩听她这样说顿时明白了是那句“新宁郡主是卿鸾皇后转世”的谣言惹出的祸端。 这话他昨天就听说了,他并没将这件事当回事儿。虽然皇上对卿鸾皇后十分看重,但他认定这话传不到皇上耳朵里。 更何况新宁郡主身边有锦瑟在,出了这样的事锦瑟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新宁郡主,即便新宁郡主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应对的法子,她也会去求太后娘娘做主。 可是他没想到慧贵妃居然听到了这话,还将这话正儿八经的告诉了皇上。 皇上哪里能听得了这样的话?在他心里卿鸾皇后的魂魄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呐,哪里能受得了说卿鸾皇后已然转世投胎离开他了?而且,在皇上心里,卿鸾皇后那可是圣人一般的存在,这个谣言听到皇上耳朵里,无疑是亵渎了卿鸾皇后。 但是他知道皇上动怒是因为这件事情之后,他反而不着急了。 慧贵妃对新宁郡主的心意如何他不知道,但是慧贵妃断断不会看着皇上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将新宁县主打入掖庭,她一定会想办法劝住皇上。 事情果然不出于世芩所料,慧贵妃死死抱着启泰帝的腿不撒手,边哭边求。 “皇上,您就当可怜可怜臣妾不要让臣妾背负骂名臣妾不过是因为过于思念皇后妹妹若是妹妹她还在世,断断不会看着皇上行此举” 听到这话启泰帝的脸色渐渐由盛怒转为悲痛,沉默了好久之后他长叹了一声,抬腿碰了碰慧贵妃,“起来吧。” 慧贵妃抬头,从启泰帝的脸色上看出他这是答应了她的请求,当即松手,“谢皇上体谅臣妾。”说着自地上爬起来。 仍旧跪在地上的于世芩悄悄抬眼,忽然大声说道:“唉呀贵妃娘娘您的腿受伤了!” 他跪的地方离那碎瓷片还远一些,慧贵妃却直接跪在碎片上,他进门时便看见了,现在,不过是将之喊出来让皇上心疼心疼慧贵妃,送慧贵妃一个人情罢了。 启泰帝听到这话果然低头,看到慧贵妃裙摆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却并没有如慧贵妃和于世芩预料中那样对慧贵妃稍加体贴关心,只是紧紧的皱了眉峰,对他二人十分不耐的摆手。 他二人见状再不敢多说一个字,于世芩自地上爬起来,慧贵妃蹒跚却行,两人蹑手蹑脚的退了出来。 “娘娘您这腿快叫太医看看吧。”出了门走得远了些,屋子里的启泰帝肯定听不着他们的声音了,于世芩才小声对慧贵妃说道。 慧贵妃边用锦帕拭泪边叹息摇头,“也是本宫糊涂了。” 于世芩也跟着摇头,苦着脸道:“奴婢说句僭越的话,娘娘不该将那话告诉陛下。” “本宫就是觉得新宁会弹离恨歌,又有许多人说她像卿鸾皇后,若这事儿是真的,或者用什么方法验证一二,皇上的心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苦了么?再说,本宫也十分想念皇后妹妹。”她说着,又流下两行清泪。 于世芩听了这话也只能叹气了。 这慧贵妃到底是个女人家,相信那些转世投胎之类的神鬼之说,又对皇上和卿鸾皇后感情甚笃,因而才一时错了主意。 不过新宁郡主那里,他还是得亲自去一趟,提点她两句。 这事儿,可不是非同一般的谣言! 新宁郡主这会儿只怕是还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呢。 他送走了慧贵妃,见寝宫内里无声无息的,便吩咐两个小徒弟仔细守着,他提脚迈步往二所殿而去。 第二百二十七章 各色 张晴并不知道乾清宫之中发生的事,更不可能知道她差点被启泰帝发落到掖庭的事。 与太后约定好之后,她便悄悄的交代了妙香和秋池一番。 同时在锦瑟和二柳面前再不问、再不提,只是对她们冷淡了许多。 哪知柳梦趁着锦瑟和柳影都没在的时候,自己凑了过来。 “郡主,奴婢有要事禀告。”她小心的左右看了看,对张晴说道。 张晴目带审视的看着她,“什么事?” 柳梦抿了抿嘴唇,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语速极快的说道:“锦瑟姑姑不许奴婢告诉您,但是奴婢觉得这件事必须得叫您知道。” 说着就将近日宫中谣言一事说了出来。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张晴听罢面无表情的淡淡说道。 柳梦却忽然双膝着地,跪在张晴脚边抬头看着张晴道:“郡主,奴婢知道错了,请郡主饶恕奴婢隐瞒之罪。奴婢好不容易在郡主身边得了个这样好的差事,奴婢不想再被打发到别的地方,奴婢不想再去侍候别的主子。” 说着竟然涕泪长流。 “你起来吧,我又没说要将你们撵出去。”张晴无奈的说道。 柳梦爬起来,边擦眼泪边点头哈腰的说道:“多谢郡主,多谢郡主。” 之后便喜滋滋的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锦瑟和柳影走进来。 “郡主,水好了,奴婢伺候您沐浴吧。”锦瑟对张晴温声说道。 以前因为张晴十分敬重锦瑟,很少用锦瑟服侍沐浴,但锦瑟有时候会像哄小孩子似的,柔声逗弄她,她很喜欢有长辈宠着的感觉,便由着锦瑟在她沐浴的时候坐在她旁边伴着氤氲的热气和她说话。 “不必了!”但这次张晴没有同意,冷冷的说了这么一句,便带着妙香和秋池去盥洗室。 柳影要上前接过妙香手中的衣物,也被妙香笑呵呵的拒绝了。 柳影看向锦瑟,面色尴尬。 锦瑟对她摆摆手,“你去忙吧。” 柳梦这时从门外走进来,看看锦瑟,再看看柳影,没敢说话,自己轻手轻脚的往盥洗室挪。 这时有小丫头进门禀道:“锦瑟姑姑,于大总管求见郡主。” “郡主在沐浴,我去见见他吧。”锦瑟说着出了门。 于世芩得知新宁郡主在沐浴,也不敢多耽误,生怕启泰帝那边寻他,因而该说的话并没有说出口。只与锦瑟寒暄了两句便告辞而去。 如此又过了几日,便是万寿节。 与往年一样,万寿节放假三日。 宫中惯例要大宴群臣,启泰帝和皇后以及太后都各有各忙。 公主皇子们各自动各自的心思,拜寿的拜寿,送寿礼的送寿礼,将他们对他们父皇的尊敬爱戴之心尽表之后,便开始无所事事的混闹。 唐灡原本要请旨出宫去探望周琛的,但是在周琛受伤第二天她就已经去了一次宁国公府,皇后说她去的太频繁,这才没过几天,而且又是万寿节,便不准她再去。 于是她便召了钟枚、吴玉卓、冯宁宁等等一些官宦世家的女子,还有几个王府世子进宫,陪她和几个皇子在坤宁宫玩儿。 这次她将张晴给撇下了。 张晴便窝在二所殿,看定国公府刚给她送来的家书。 姐姐和胡府的四公子定了亲,娘亲近段时间正在为姐姐筹备;大嫂有了身孕,娘亲原本打算的今年秋天来京城的事,因此又不能成行了。 但是在张晴看来,这两件事都是大喜事,家人们即便不能来京城与她团聚,她也非常高兴。 娘亲和四哥、五哥的信中都向她报喜,但是姐姐给她的信中对定亲一事并没有多说。 姐姐告诉她钱沁馨不知道为什么失踪了。 对于钱沁馨她虽然心中有几分挂记,但是她身在京城,并不能帮上什么忙。 而知道家中喜事连连的喜悦也将这份挂记冲淡了许多。 她当即命妙香研磨,要给娘亲回信。 这时有个小丫头进来通禀,说是坤宁宫的女官庭芳求见。 张晴便命将人请进来。 庭芳是坤宁宫的三等宫女,通常皇后或者是唐灡有事都不会叫她传话。 “姑姑们手头上都有事,因而公主便派奴婢来给郡主传话。”进门给张晴见礼后她说道:“宁荣公主请郡主去宫后苑说话玩乐。” 张晴审视了她一番,才道:“公主那里想必十分热闹吧?” 庭芳点头道:“是,武阳侯府、大长公主府的小姐,还有其他的公子小姐们。” 张晴轻轻点头,起身道:“我去换身衣裳就来。” 之后命妙香和秋池跟着,换了件鹅黄色齐胸襦裙,便带着柳梦和秋池跟着庭芳出门。 从二所殿到宫后苑,要经过养心殿和永寿宫中间那条路。 她们几人刚刚拐弯走上那条路,就看见唐苡从永寿宫走出来。 唐苡看见张晴便停住脚步。 “哟!这不是新宁郡主吗?”到了近前,张晴躬身给唐苡行礼的时候,唐苡语带讥诮的扬声说道。 张晴并没有说话。 “怎么,晋封成郡主之后就敢无视本公主了吗?”唐苡站在张晴面前,神色阴厉。 “新宁不敢。”张晴低声道。 唐苡冷笑道:“你有什么不敢的,你连什么卿鸾皇后转世的话都敢说,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她旁边的女官吓得急忙低声劝说,“公主,这话不能随便说的。” 说着十分紧张的四下打量,生怕被人听见了似的。 “这话可不是新宁说的,”张晴直起身,看着唐苡冷声道:“更何况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公主是大周的公主,怎么能如此轻言肆口?他日若公主你出使他国,难道也要像云香公主那样将大周朝的脸面都丢尽吗?” 这话十足十的是教训了。况且唐苡弹琴输给云香公主,张晴拿她同云香公主比较,唐苡顿时觉得受了奇耻大辱。 “大胆!”她当即怒火中烧,指着张晴詈骂道:“你这个贱婢,胆敢如此侮辱本公主!”说着抬手就往张晴脸上扇去。 老把戏了。张晴不以为意。 这一年多来每每唐苡生气时都要抬手扇她耳光,每次不是被唐灡制止便是被许茗煐拉住。而张晴也因此锻炼得眼疾腿快。 她正要后退一步躲开,唐苡身边的另一个女官忽然出声。 “公主!” 这声音尊敬虽尊敬,但是却出人意料的透出一股冷厉、甚至是威严。 张晴抬眼往那出声女官处看去。 那女官躬身低头,看不清容貌。 但是张晴能确定的是,这个女官,以前没有在唐苡身边出现过。 第二百二十八章 落水 唐苡被她身边的女官阻止了动作,当即僵硬的放下手,连连深呼吸之后才控制住情绪。 “哼!什么流言止于智者,本公主还听说你在二所殿设巫蛊要谋害皇后呢!这样的流言本公主还没拿出来说呢!” 自古以来皇室最恨的便是巫蛊之术。这种事,若沾染上分毫,轻则砍头重则灭族。唐苡拿这话来诬蔑张晴,足可见其心险恶。 柳梦甚至吓得双腿发软,面色煞白的差点倒地,幸好秋池在她旁边扶了一把。 “公主请慎言!”张晴立即厉声说道,神色间透出不容分说的骄戾狠绝之意,“方才新宁还说流言止于智者,难道公主说出这话是在告诉新宁公主的确是个愚蠢之人吗?” 乍一听到“愚蠢之人”几个字,唐苡当即认定张晴是在骂她,可转念一想,她才明白张晴的意思是说她在诬陷张晴,但说到底却还是在骂她是个愚人。 她顿时胸脯起伏,憋得脸色通红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公主若再无事,新宁告退!”张晴说罢这句话便挺直脊背,越过唐苡扬长而去。 唐苡立在原地,气得脸色铁青半天没动。 走出那条路,向左拐了一个弯,张晴便神色凝重将柳梦叫到身边,附耳交代道:“你赶快回二所殿,将宁寿公主方才所说的巫蛊的话告诉锦瑟姑姑,让她警醒一些。”她说着越发放低了声音,“还有妙香,你让她在我屋子里各处找一找,别被人放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咱们不知道。悄悄的。” 唐苡的话给她敲了警钟,虽然未必属实,但是暗箭难防,不找一找她心里总是不踏实。 而锦瑟,虽然在谣言一事上瞒了她,但是若二所殿果真出了巫蛊,锦瑟也逃不了干系,无论如何也是个死。所以,这件事必须叫锦瑟去防去做,也只有让锦瑟去做她才放心。 待柳梦听命而去,张晴才带着秋池跟着庭芳继续往宫后苑去。 宫后苑果真十分热闹。 唐灡身边围着许多小姑娘说笑,唐灡一张脸笑得红扑扑的。 乍然看见张晴唐灡愣了一下,之后垂下眼睑,仍旧没有理睬张晴。 钟枚等人见唐灡不理张晴,虽然不明就里,但碍于唐灡在侧,几个人都不敢同张晴打招呼。 “郡主,”庭芳在张晴身后低声说道:“我们公主现在仍旧别扭着呢,面子磨不开,她过一会子就好了。” 她说着引着张晴往锦莲池那边去,“不如郡主到那边坐着庇荫,说不定公主什么时候就会叫您过来。” 张晴瞥了庭芳一眼,没有说话。跟着她往锦莲池去。 转头时看见唐苡带着许茗煐、熊梦洁和王芸从门口走进来。 自从冯宁宁被唐灡收归麾下之后,唐苡便将唐莲的另一个伴读王芸揽入旗下,唐莲现在已然成了孤家寡人。 张晴并未多看,漫步往锦莲池走去。 锦莲池内栽了许多荷花,夏日里莲花繁茂,与辽阳定北侯府的采莲湖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张晴每每会趁课余时间站在锦莲池边望着那满池碧叶红荷出神。 但这次她刚在锦莲池边站了没多久,就听到有人喊她,口气轻佻。 “哎,这不是新宁县主吗?” 张晴转头,见是唐沨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 这个样子,明显是喝醉了。 唐沨指着张晴边笑边走到近前,“不对,现在应该称呼你为新宁郡主了。” 他说着忽然伸过手一把抓住张晴的手,“你的琴弹得真好听,让我看看这手是怎么弹得那么好听的” 张晴没想到他会忽然来抓她的手,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她的左手就被他抓着拉到了他眼前。 她几次试图将手抽出来都没有成功。 “松手!”她冷声说道。 但是唐沨已然醉糊涂了,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 唐沨瞪大双眼将脸直凑到张晴那只手上,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看清楚,忽然双手拉着张晴的手往他怀里拉。 “这手这么好看,让我稀罕稀罕” 张晴一个趔趄站立不稳,差点扑到唐沨身上,还好她用另一只手推了唐沨一把,才堪堪站稳。 “哟!”不远处传来唐苡意带讥诮的声音,“小沨和新宁在干什么?拉拉拉拉的,在跳舞吗?” 张晴登时火冒三丈,抬脚就往唐沨小腿骨上狠狠踢去。 唐沨吃痛“嗷”的一嗓子喊出来,疼得乱跳,这样竟然没有松开张晴的手,却趁势往张晴身上扑倒。 “郡主”秋池急忙上前搀扶,却没来得及抓住张晴的衣角。 张晴躲避不及,眼睁睁的看着唐沨一张酒糟脸越来越近。 忽然她感觉右手被人拉住,紧接着她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拉拽到旁边。 唐沨结结实实的撞到了树干上,“咚”的一声,与此同时唐沨发出一声闷哼。 张晴转头,见拉她的人是太子唐潆。 见她站稳之后唐潆便松了手。 “多谢殿下。”张晴对唐潆施礼道谢。 唐潆对她抬手,并未出言,径直到唐沨面前将他拉起来,“小沨,跟我回去。”说着便要拉着唐沨走开。 唐沨手舞足蹈的挣扎着不肯,和唐潆纪缠在一起。 “太子哥哥,小沨,”唐苡见状便走过来,看样子像要拉扯唐沨和唐潆,“你们小心。” 然而她却向张晴越走越近,说出这话的时候瞥了张晴一眼,其中的神色意味莫名。 张晴心中警铃大作。 忽然唐苡转身猛的向张晴推去,张晴躲避不急,眼看就要被唐苡推入水中。 就在这时秋池眼疾手快的将张晴拉至一旁,唐苡扑了个空,整个人向锦莲池的水中扑去。 “啊!”唐苡眼睁睁看着池水离自己越来越近,抑制不住的发出一声大叫。 与此同时唐潆也惊呼出声,“小沨!” 紧接着便听见接连两声“扑通”、“扑通”,水面上溅起两朵大大的水花。 居然是唐苡和唐沨一起落水。 唐苡不会游泳,又要喊救命又要扑腾,一眨眼的功夫便“咕噜噜”呛了许多水。 张晴抬头,看见唐潆的脸色讳莫如深。 “快来人!”唐潆看也未看张晴一眼,便大声喊道,之后对闻讯赶来的宫人太监们命令道:“赶快救人!” 谁知那些宫人们还没来得及跳入水中,唐沨便游到唐苡身边,一把将她给抱住。 虽然唐沨的样子像是在救人,但是,他的双手,却抱在唐苡的胸部。 第二百二十九章 巴掌 唐苡并未发觉唐沨的异样举动,她只知道有人救了她,她的嘴巴终于不必再喝水,她仰着头大口大口的呼吸。 宫人们全都低头垂眸,不敢往池子里看。 听到这边动静带着许多人刚刚赶过来的唐灡看清楚状况之后忽然大喝一声道:“唐小沨你竟然敢非礼宁寿公主!” 原本唐沨这样的举动,除非唐苡自己发觉,不然所有人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一样。 但是现在唐灡将这件事这样嚷出来,这件事就尴尬了。 若是唐苡是哪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太后下一道懿旨让唐沨将之娶回家便即了事。 可唐苡即是大周的公主又是唐沨的堂姐,唐沨一个男孩子倒不要紧,唐苡在这么多人面前被自己的堂弟给摸了不该摸的地方,这件事,真是怎么说都没法儿说、怎么听都不好听了。 以后,除非唐苡与外族和亲,不然,有哪一家的好模好样的公子哥儿愿意娶她? 即便是她没被唐沨怎么样,但是只这“名声”二字,便能压死人。 听到唐灡的这一声喊,唐沨如大梦初醒,“唉呀”一声松手,动作飞快的扑腾出老远。 倒像是他被人非礼了似的。 刚喘了几口顺溜气的唐苡身子一沉,又“咕噜咕噜”喝起水来。 许茗煐顿时惊呼出声,“表姐!” “唐沨快救人!”站在唐灡身后的唐渁忽然大声喊道。 没办法,现在唐沨是离宁寿公主最近的人,喊他救人是最快的。 唐沨犹豫了一刻,最后扛不住岸上那么多人七嘴八舌的呼喊,只得再次游到唐苡身边,将唐苡给提了起来。 这次,他再也不敢离唐苡太近,只敢拉着她的手。 待宫人将唐苡给拉到岸上,唐苡早就昏死过去。 “快传太医!”太子如是喊到。 “怎么办!怎么办!”唐灡见唐苡晕过去也有些发急。 “表姐呜呜”许茗煐蹲在唐苡身边就开始哭。 众人正围着唐苡议论纷纷的时候,秋池忽然越过张晴往人群中挤去。 “都让开,快让开!”秋池挤进人群后大声道:“溺水之人得赶快施救,不然很快就会窒息而死。” 她说着也不管旁人怎么说,一把推开唐苡身边的许茗煐,许茗煐站立不稳顿时扑倒在地。 “奴婢自小在水边长大,最知道怎么救溺水昏厥之人。”秋池说着单膝跪到唐苡胸腹之上,忽然抬手扇了唐苡两个响亮的耳光。 清脆的“啪,啪”声,使得围在唐苡身边的人同时怔忡。 四周的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张晴对秋池的举动也十分震惊,她没想到秋池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如果唐苡被她打醒了还好,如果打不醒呢?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扬了扬下颌,如果唐苡没醒,那顶多她这个主子帮秋池兜着好了。 无论如何今日回二所殿她都要好好嘉奖秋池一番。 思忖间她瞥见一张带着玩味笑意的脸,正转过来看着自己。 她抬头看去,见是四皇子唐渁。 天家无情啊!唐苡再怎么说也是唐渁的亲妹妹,唐渁竟然在这个时候还能笑得这么欢实。 不过唐渁这样的形容,也是在告诉她他看出了她这是在报复。 既然要保住秋池,那她就承认好了。 她轻轻弯起唇角,对唐渁露出一个轻淡如水的笑容。 “噗” 就在这时唐苡吐出一大口水,紧接着便连连咳嗽起来。 秋池站起身,得意洋洋的拍了拍手,看向围观众人,“瞧,醒了!” “表姐!”许茗煐扑到唐苡身上痛哭失声。 熊梦杰等人也凑过来探视安慰。 唐苡只觉得鼻腔和嗓子又辣又咸,两颊也火辣辣的疼,难受极了。 “快送回景仁宫吧。”唐潆对宫人吩咐道。 贵人们纷纷主动让开,让宫人们靠近来抬唐苡。 “新宁郡主,你竟然敢推本公主!蓄意谋害本公主!”唐苡忽然大声喊道。 之后由许茗煐和她的宫人将她给搀扶着站起来。 这时听到宫人禀报的皇后和慧贵妃带着几位嫔妃匆匆赶来。 听见太监唱颂的唐苡转头看见慧贵妃,忽然急奔过去扑到慧贵妃怀里,放声哭诉道:“母妃,新宁郡主新宁郡主她将儿臣推下水。” 唐灡立即上前反驳道:“唐苡你是喝水喝糊涂了吧?方才是新宁郡主的丫鬟救了你,她若是想害死你,何必再多此一举?” 唐苡在慧贵妃怀中转头,恨恨的说道:“是不是她的丫鬟救的我我不知道,但是就是她推我落水的!”说到最后已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张晴面无表情的看着唐苡,扬声说道:“公主说我推你落水,新宁还说是公主想推新宁,被新宁躲过,你才站立不稳落水的。” 唐苡脸上顶着两个巴掌印,犹自不觉,“你凭空诬赖本公主,可有证人?” “公主这么说,想必是你有证人?”张晴忽然扬起唇角,笑得意味莫名。 “庭芳!”唐苡离开慧贵妃的怀抱,看向始终缩在角落的庭芳,“你说!” 庭芳是她埋在唐灡身边的钉子,今日唐灡根本没有叫新宁郡主来宫后苑。 她故意在永寿宫门口截住新宁郡主,那句有关于巫蛊的话,不过是为调开新宁郡主身边的丫鬟,以便自己更容易得手罢了。 但在这样紧要的关头,她只能将庭芳给暴露出来了。 按她之前的安排,是将新宁郡主和太子推入水中,这样新宁郡主的名声完了,因为之前的谣言,父皇和太后一定不会同意太子娶新宁郡主。 那么新宁郡主这辈子也就完了。 而且太子也会受这件事牵累。 原本好好的一箭双雕的计划,谁承想她这边居然失手了。 她本来就没有对唐沨那个没出息的东西抱太大的希望,一开始就是做了两手准备的。 如果唐沨没得手,就让唐沨自己落水,在他占了新宁郡主便宜之后,新宁郡主想嫁他也得嫁、不想嫁他也得嫁! 反正唐沨对新宁郡主肖想已久。 这样一定能除了新宁郡主这个眼中钉。 但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不但唐沨失手了,她自己非但失手还落入了水中。 现在只能走最后一步棋,指证新宁郡主推她落水。 她相信只要有庭芳作证,新宁郡主百口莫辩。再加上之前那个谣言引起的腻烦之心,父皇和皇祖母一定不会将这件事轻轻放过。 被点了名的庭芳混身“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混身抖若筛糠。 唐苡见状加重语气道:“庭芳,当时你就站在本公主身边,你说!到底有没有看到新宁郡主推本公主?” 她语气中的威胁之意,使得庭芳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奴婢看见”庭芳哆哆嗦嗦的说道。 第二百三十章 败坏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庭芳身上,庭芳越发的紧张,声息渐渐低弱。 “奴婢看见是宁寿公主推的新宁郡主” 此话一出四周唏嘘声顿起。 唐苡愕然之后当即暴怒,大喝道:“你这个贱婢!胆敢污蔑本公主!”说着就要冲过去打庭芳。 这个贱人,什么时候被新宁郡主收买了,现在居然对她倒戈相向。 “苡儿!”慧贵妃的沉声喝止,使唐苡的身形立时顿住。 “一个下贱宫女的话,怎么能做为证供?”慧贵妃说着看向皇后,“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 她语气轻柔,看向皇后的目光中却带着从容和笃定。 不待皇后开口,张晴便走上前躬声说道:“启禀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方才是宁寿公主说庭芳站在她身边,叫庭芳指证新宁的。现在,庭芳说出实情,难道就因为宁寿公主是公主、是贵妃娘娘的女儿,就不承认庭芳所说的证词么?” 慧贵妃看着张晴温声道:“新宁,本宫没有这个意思,只不过这个宫女一个人、一双眼睛,看错了、或者说错了,也是有的。” 说到最后,她的目光看向庭芳,语气越来越低沉。 庭芳匍匐于地,听到她这话顿时颤抖的更加厉害了。 “既然贵妃娘娘如此说,”张晴眸光微动,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那么庭芳的话不可信;新宁身边的丫鬟和宁寿公主身边的宫女的话自然也不能信;那么,就请太子殿下和唐沨世子这两个当事人说一说,贵妃娘娘意下如何?” 慧贵妃还没做出反应,唐灡忽然站出来,冷笑道:“有什么好说的?唐小沨非礼唐苡这种事,难道还要在大厅广众之下拿出来丢人不成?” “你说什么?”唐苡和慧贵妃母女二人异口同声的问出这句话,就连她两个脸上的神色也几乎一模一样。 都是惊讶的、愤怒的,之后渐渐变得惊疑不定。 “灡儿,莫胡说!”从走进宫后苑便一直未开口的皇后在此时开口喝斥唐灡。 唐灡满脸委屈,“母后,儿臣没有胡说,不信您问问在场的这些人。” 她说着环环看向身后,目光所及,没有一个人不低下头、别过脸。 慧贵妃和唐苡清清楚楚的看到,就连许茗煐等人也不敢与她们对视,满脸的羞惭之色。 “唐沨呢?”唐苡忽然大叫道:“他死哪儿去了!叫他滚出来!” 到最后神态近乎疯狂。 唐沨在水中对唐苡干的事儿,是将唐苡当成新宁郡主了。 他上岸后就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昏迷的唐苡身上脚底抹油了,现在哪里找他的影子? 到此刻慧贵妃再问下去,便是不再想要脸面了。 她对唐苡厉声喝道:“闭嘴!”之后转身头也不回的走掉,只给唐苡丢下两个字:“回宫!” 唐苡胸口起伏数度,又有许茗煐等人在一旁劝说,只得咬牙跺脚捂脸痛哭着飞奔而去。 “今日之事,原是宁荣公主和太子行事不周,是他二人未尽到主人之责。”皇后看着众人神色端肃,“罚宁荣公主禁足一个月,以儆效尤。” 她说着目光沉沉望向唐潆,“太子之过,本宫会呈报圣上,由圣上定夺。” 唐灡虽然心有不甘,但是皇后已然发了话,唐苡吃瘪又心中大畅,当即跪地领旨。 对于长辈的命令或者惩罚,唐潆更是从来没有半个不字,同唐灡一起跪地。 “儿臣遵旨。” 兄妹二人齐声说道。 皇后将目光从他二人身上调转,依次看向众人。 她凛然严厉的神情让众人都同时一肃,之后只听她冷声说道:“诸位往日都是与宁寿公主和唐沨交好之人,今日之事,本宫希望你们无论何时何地都守口如瓶。”说着眼眸微眯,透出几分戾色,“皇家的体面,与诸位的家族荣光唇齿相依,这一点,本宫相信你们心中比谁都清楚。” 众人立即跪地遵命。 这话就是要息事宁人的意思了,众人不由得对皇后心中赞叹。 听说后宫中皇后娘娘可是被那慧贵妃压得死死的,现在宁寿公主出了事,皇后娘娘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罚了自己的一双儿女,又起意将这件事压下来,真真的不愧母仪天下。 但是在场众人都是高官以及勋贵之家的女儿,她们不出去说,却一定会将今日发生的事告诉家里人。 京中高官以及勋贵之家相互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不是门生故旧就是沾亲带故,这几家人知道了,几乎也等同于京中的所有世家大族都知道了。 宁寿公主的名声,看来是怎么保都保不住了。 皇后娘娘也未必不知道这个结果,她说出这样一番话,大概也是想将这件事的风头压一压,免得传得沸沸扬扬的叫皇家面子上不好看罢了。 “新宁,”待众人起身,皇后又看着张晴温声说道:“今日之事,本宫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想必你和宁寿二人是小孩儿家玩闹,才会致使宁寿落水,你好好想一想,当时是不是这样的情形?” 皇后一步一步循序渐进,先是杀鸡儆猴、大义灭亲;再恩威并济控制舆论;最后再对她循循善诱,将事态完全掌控,张晴不由得要为她这番作为拍手叫好了。 但是既然周如歆有这样的心机手段,为什么进宫这么多年会被许泌占据优势呢? “启禀娘娘,”张晴恭声说道:“宁寿公主落水之后又昏厥过去,新宁实在吓得不轻,现在对当时的情形也有些模糊。” 即没有顺着皇后的话说是意外,但也没有像刚才那样一口咬定就是宁寿公主推的她,算是给了皇后面子。 皇后没想到她会给出这样的回答,稍顿一刻之后微点头道:“那好,你回去之后好好想一想吧。” 之后又安抚众人一番不提。 张晴回到二所殿时,锦瑟正满目焦虑的等在门口。 “郡主,”见张晴进门,她凑上前低声说道:“奴婢查了一番,咱们屋子里应该不会有那种东西。” 看来对于巫蛊,锦瑟也十分畏惧。 “姑姑不必再查下去了。”张晴淡声说道:“宁寿公主说那话,大概只是为了使我身边的人更少而已。” 回来的路上她便将唐苡今日前前后后的各种举动言行串联起来细细琢磨了一遍。唐苡会说出巫蛊那话,只能是这个原因。 锦瑟闻言当即松了一口气,接着便听到她身边的少女语声清冽的说道:“姑姑也害怕了么?” 第二百三十一章 原因 被张晴如此一问,锦瑟顿时神情晦涩。 “奴婢能和郡主单独说说话吗?”她看着张晴语带央求的说道。 冷了她几天,张晴也觉得火候差不多了,遂点头,进屋换了一套家常衣裳之后,命其余人等都退了下去,她歪在内室炕上的大引枕上,锦瑟坐在炕下的绣墩之上。 张晴并没有率先开口,她低头用手指绕着放在炕上的一个红色香囊上的流苏,意态闲适。 而锦瑟也没有急着开口,目光落在张晴那柔嫩纤巧的手指上,似乎沉醉其间。 如此静谧了一刻,锦瑟才长舒了一口气。 “郡主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慧贵妃这许多年长宠不衰?而皇后即年轻又漂亮,却倍受皇上冷落?” 这个问题张晴方才在宫后苑时还想过,听到锦瑟以这个话题开头,便产生了几分兴趣。 她微微抬眼,看向锦瑟。但却并没有开口相问。 “慧贵妃年纪和容貌都不及皇后娘娘,她甚至比咱们圣上还大一岁,可是圣上对她却十分顾念,相反,对皇后娘娘却十分冷淡。”锦瑟看着张晴,目光哀戚,“这其中最大的缘故,便是因为青鸾皇后。” 皇帝对于许泌和周如歆的亲近与否,怎么会扯上钟悦?原本态度有些漫不经心的张晴微微凝目,等着锦瑟的下文。 “记得奴婢以前同郡主说过,咱们圣上是个长情之人。”锦瑟说到这里,声息渐低,看向张晴的目光中,竟带着些许的小心翼翼,“卿鸾皇后去后,圣上曾经告诉太后娘娘,此生再不续娶皇后。但是曲阁老的权势太大,圣上想顺利的将之拿下,只能借助手握兵权的宁国公。” “太后娘娘的目光深远,她担心皇上借力宁国公之后,宁国公会再成为第二个曲阁老。于是她以死相逼,迫使皇上立宁国公府的周大小姐为后。” 锦瑟声音哀婉,说到这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宁国公周令先最初并不同意周大小姐进宫,是太后答应周大小姐生下皇子之后即刻将之立为太子,又以权势压制了一番,宁国公才勉强同意。而咱们皇上,也是为了践行太后的这个承诺,才让皇后生下太子。” “后来皇上见皇后谨守本分,又性格清高,便渐渐对皇后有了几分好感,宁荣公主,是在那个时候诞生的。”锦瑟说着话锋一转,“可就在宁荣公主出生不久,圣上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卿鸾皇后是因为提前听说了周大小姐要进宫,才被活生生气死的,皇上便认定这个消息是周大小姐故意传到卿鸾皇后耳中的,从那儿之后,皇上便对皇后娘娘极为冷淡,甚至,还有些厌恶。” “还多亏了皇后娘娘的母家根基深厚,皇上的这些情绪没有影响到皇后娘娘的地位。皇后娘娘对咱们皇上,也从来不去讨好奉承,他们两个人,便从此越走越远。” “而慧贵妃,奴婢回宫之后,用了许多手段才打听出来,之所以皇上对她恩宠不倦,是因为她当年是卿鸾皇后最好的姐妹。皇上每次去景仁宫,都会和慧贵妃一起回忆卿鸾皇后在世时的点点滴滴。” 竟然如此!张晴对此十分惊诧。 启泰帝对钟悦的感情,果真有那么深刻么?她微微皱眉,钟悦的死,难道真的跟周如歆有关? 这一年多以来有关于钟悦的事她隐约又想起来一些。钟悦是生产之后伤了根本,身体才渐渐垮下去的。 是因为身体垮了,才经受不住启泰帝再纳新欢的刺激,所以气绝身亡? 但是以钟悦以及她自己对周如歆的印象,以周如歆那么清冷的性格,并不像是会传那样的话给钟悦的人。 不过据她所知,钟悦婚后不但和慧贵妃以姐妹相称,和李贤妃也是姐姐妹妹不离口,甚至还有唐莲的生母胡美人 钟悦与这些互称姐妹的人到底有几分真情,还真不好说。 锦瑟的话,她相信。 她不认为锦瑟会在这件事上骗她。锦瑟也没必要在这件事上骗她。 有关于周如歆给钟悦传说这件事,恐怕另有隐情。 不过,锦瑟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呢? 她还没有将这个问题问出口,锦瑟便似猜出了她的心思般,抢先一步开口。 “郡主是不是奇怪奴婢为什么要同您说这些?”她说着,看向张晴的目光中期冀的意味越来越浓,“从奴婢第一次见到郡主,就觉得郡主很亲切,像与阔别多年的亲人重逢一般。而奴婢早与家人离散,甚至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唯一的奴婢将她看成至亲的人,已经离世多年。” 听了她这话,张晴很想说“我初次见到姑姑时也觉得姑姑十分亲切”,但是她下意识的觉得锦瑟接下来的话并不是她期望听到的,所以,便没有将这话说出来。 果然,锦瑟的眼中渐渐凝聚了点点泪光,“那个人,就是卿鸾皇后。”此话出口她的眼泪便顺着脸颊滑落,“啪嗒”一声落在张晴身下的锦褥之上,在粉红色的缎面上泅出一朵艳丽的石竹花。 “姑姑你想说什么?”对于锦瑟的眼泪,张晴并不是毫无触动的。但是她不想被锦瑟牵着鼻子走,也不想顺着锦瑟的心意行事。 锦瑟忽然伸手过来紧紧抓住张晴的手,大哭道:“郡主,宫人们传的那话并不是谣言,都是真的呀!” 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张晴之前已然猜出了八、九分。 见她情绪激动,张晴并没有甩开她的手,而是十分冷静的看着她问道:“姑姑能拿出什么证据证明这话么?” 鬼神之说,她相信,并且对之十分敬畏。 但是,她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是谁。她是张晴,是以前的定北侯、现在的定国公张唤和出身金华府温氏的温婉容的次女。她是娇娇、是妞妞、是晴晴,甚至是新宁县主、新宁郡主。唯独与卿鸾皇后钟悦一点关系也没有! 若说有关系,也只不过是一年多以前她初次弹出离恨歌时那奇怪的幻觉而已。 也仅止于此而已! 锦瑟之所以会认定她是钟悦转世,也不过是那丝丝缕缕的亲切感和三人成虎的错觉罢了。 见她听到这话还如此镇定,锦瑟顿时哭得不能自已,抱着她的手将头伏在她手上,口中含混不清的说道:“奴婢看出来的奴婢知道您是从第一次见面奴婢就看出来了” 却并没有拿出有力的证据。 张晴顿时长松了一口气。她还真怕锦瑟在她身边这么长时间,从她身上或者举止当中指出哪里与钟悦相似的地方。从而以此来做为证据,再去告诉太后去。 以太后的睿智和冷静,定然不会相信这样的混话。 锦瑟若是在太后面前说出来,太后非但不会轻饶了锦瑟,甚至连她也会牵怒。 大概锦瑟也是畏惧太后的震怒,所以时至今日才敢在她面前透出这些话出来。 第二百三十二章 锦瑟抱着张晴的手大哭了一通,见张晴始终毫无所动,即不出言安慰她也不回应她,自己渐渐冷静下来,渐渐止了痛哭,起身抽噎着拿帕子擦眼泪。 “所以,那个谣言,是姑姑使人传出去的?”这时张晴才开口说话。 “不是不是,”锦瑟连连摇头,随着这个动作她的泪水再次飞落,“奴婢只是想顺水推舟” “所以,姑姑才由着那谣言乱传,还拦着柳影和柳梦不叫她们告诉我?”这才是张晴的真正猜测。 刚才那句话,不过是为了试探锦瑟而已。 锦瑟垂下眼睑,闷声说道:“奴婢相信郡主是钟皇后转世,也相信众口铄金,所以,奴婢只能如此。” “那次姑姑被陷害呢?”张晴忽然想到这件事。 锦瑟愣了一下,随后有些歉然的道:“那时奴婢刚到郡主身边,想试试郡主。” “居然是姑姑你自己设的圈套?”自己设出这样的一个局,自己再往里面钻,然后再让她出面去救! 张晴顿时十分无语。 “奴婢想不出其他办法,只能出此下策。”锦瑟越说声息越低。 张晴不可置信的看着锦瑟,“可是姑姑你试出什么了?” 锦瑟却重重点头,“奴婢更加确认了。” “真的有人穿着和姑姑一样的衣服推吴御女?还是吴御女自说自话?”张晴抬头揉着额头。 她几乎被锦瑟的执着给打败了,额角一跳一跳的疼。 “她原本就是宫女出身,并不十分得圣上宠爱,奴婢和她之前是旧识。如果皇上知道有人要加害于她,一定会对她关照多一些。” 所以最终吴采女成了吴御女。“姑姑可知道你们这样被发现了可是大罪!” 锦瑟摇头,“奴婢没有办法,”她说着抬头,“这次正好有人传出了那样的谣言,奴婢便想到借力” “那姑姑觉得这个谣言继续传下去,最终会是什么后果?”张晴竖眉打断她的话。 被问及此锦瑟轻轻咬了咬下唇,像是打定主意般的说道:“钟皇后和皇上是两情相悦,都深爱彼此,所以,郡主还会进宫。” “呵!”听了这话张晴不由得失笑,“姑姑倒是十分为钟悦考虑,那姑姑有没有为我考虑过?” 听到这话锦瑟的神情一怔,有些迷糊的说道:“郡主不就是钟皇后吗?” “但是我不是啊!”到此刻,张晴才叫锦瑟直面这个问题,面色凛若冰霜,“我不是钟悦,姑姑以为的相似、相像之处,全都是姑姑您自己的臆想和揣测,毫无凭据” 锦瑟像是接受不了她这些否定之辞,顿时神情激动的打断她的话,“不是,您就是钟皇后!您” “那姑姑是打算就这样去告诉太后和皇上吗?”张晴厉声道,“在他们跟前哭诉,就说您是凭感觉、凭猜测‘看’出来这件事的吗?” “奴婢”锦瑟被张晴一句话问住,低头呐呐,“奴婢不敢,可是连佛祖都说有轮回” 她说着低头,目光落在张晴手中的流苏上,形容痴迷。 “所以姑姑,您不能将您自认为对的事情或者道理强行加诸在我身上。就算您觉得再对,我也并不认为是对的。”张晴说着一顿,加重语气道:“更何况,我一定会因为这个谣言受到伤害。” 锦瑟抬头,语气中透出一丝坚决,“奴婢不会叫那样的事情发生,奴婢会成全您和” “这样的话,姑姑以后不要再说了!”张晴当即冷下脸,凝眉道:“这话被旁的任何人听见,姑姑和我,都只剩一个死。更何况,我根本无意于此。” 锦瑟如此执着,她只能将话说透说白,不然,日后锦瑟抱着这样的心思待在她身边,早晚会生出祸端。 “还有,如果姑姑再这样下去,我会禀明太后,姑姑以后就不必在二所殿伺候了!”她说着起身下地,像丢腌臜物一样将手中的香囊丢在炕上,转身便走。 锦瑟呆怔怔的望着那一团乱糟糟的红,半天也没有回过神儿来。 皇后将宁寿公主落水一事处理妥当,不但没得到太后以及启泰帝的褒奖,反而被启泰帝下旨处罚闭门思过。 因为太后追查谣言一事,最终查到坤宁宫的一个末等宫女身上,要再往下追查时,那宫女竟然自戕而死。 线索到这里便断了。 虽然这样的结果并不能证明谣言之事就是皇后授意那个宫女做的,但是,启泰帝的怒火总要找一个发泄的出口。 原本就令他十分厌恶的皇后周如歆自然就成了代罪羔羊。 启泰帝处罚皇后的理由并不是捏造谣言,而是君前失仪。 这样的大罪,启泰帝只罚皇后闭门思过,说起来应该算是很轻的了。但是对一个皇后来说,如此已经算是被狠狠下了脸面了。 因而唐灡十分焦急,想去向太后和启泰帝求情,无奈她正在禁足,出不了坤宁宫。只得召了钟枚和张晴去坤宁宫帮她出主意。 其实唐灡带着张晴求见太后之后,唐灡便同张晴和好了。但为了蒙蔽别人,她故意装出气恼张晴的样子,也正因为如此,唐苡才敢对张晴下手。 在听到那个谣言之后,张晴就想到会有看她不顺眼的人趁机对她不利,早便暗中叮嘱妙香和秋池防范着。 那个庭芳,则是若兮帮着唐灡将之给揪出来的,又将她的家人掌控在手中,庭芳才不得不反戈。 钟枚帮唐灡想了许多方法,唐灡都觉得不妥,最终大呼小叫的说道:“唉呀!到底该怎么办呀!”说着扁了嘴巴扑到张晴身上,哀哀的叹息道:“可惜阿琛受伤不能进宫,他主意最多的。” 看唐灡如此张晴便有些意动,她犹犹豫豫的说道:“不然,请皇后娘娘给皇上写一首诗?” 其实皇后周如歆和她一样,都是被皇家留在宫中的质子罢了。 她之所以说写诗,是因为想起钟悦刚刚与启泰帝大婚之后两个人的一段对话。 因为身分以及权衡等等诸多因素,启泰帝总会隔三差五的召幸其他嫔妃,钟悦心中虽然十分不快但也无可如何。 一次钟悦在乾清宫陪启泰帝,两人不知道怎么说起了以后。 “再过几年,妾身人老珠黄了,皇帝哥哥身边还是那么多莺莺燕燕,到那时候,皇帝哥哥一定会连看我也不愿意多看一眼了。” 启泰帝满脸柔情的看着钟悦,抬手抚摸着她的黑缎子似的头发,“到那时悦儿妹妹就给朕写一首佳人,朕看了,就会想起咱们还曾经像现在这样恩爱过,朕一定会被妹妹的诗给骂醒。” 钟悦当即拍手笑道:“佳人太悲婉,我若要写,就写一首荡气回肠的七哀。”她说着扑进启泰帝怀中撒娇,“不过皇帝哥哥你一定要记着咱们的约定,不要到时候我写了诗,你却忘记了今日之事了。” 听到张晴这话的唐灡直起身愣愣的看着张晴问道:“写诗?会有用吗?”之后又若有所思的道:“母后她倒是会写诗,但是要什么作题?” 张晴摇头,“不是叫皇后娘娘自己作诗,而是叫她抄一首闺怨诗递到皇上那里去。” “抄?”钟枚瞪大眼睛十分惊讶,之后皱眉,“晴晴,你这是什么鬼主意?” 唐灡却有些意动,伸手推了推张晴道:“那你说写什么?写什么能打动父皇?” “我只不过是说说罢了,”张晴失笑,“方才在二所殿看书,正好读到七哀,便就随口一提” “那咱们就写七哀!”唐灡立即拍手做了决定。 “咱们?”钟枚和张晴异口同声的问道。 唐灡点头,“对呀!”说着跑到书桌旁亲自研磨,“我母后才不会听我的,只有我来模仿她的笔迹。” “会有用吗?”钟枚对此十分怀疑。 “哎呀管它呢,死马当活马医吧!”唐灡摆摆手。 反正小印子去问过阿琛之后阿琛说:“问问新宁郡主吧。” 既然阿琛都相信晴晴的办法好用,那她为什么不试一试? 第二百三十三章 杀机 唐灡的那首七哀偷偷的让皇后身边的女官送到启泰帝那里之后,启泰帝居然过了不久就去坤宁宫看了皇后,当晚便宿在了坤宁宫。 次日于世芩带着人往坤宁宫送了许多东西。 虽然启泰帝并没有下旨解除皇后的思过,但宫中诸人都知道了这个风向:失宠多年的皇后,竟又复宠了。 对此唐灡十分高兴,命若兮给张晴送了许多东西。 景仁宫中同样被慧贵妃禁足的唐苡,在逼问身边的宫女未果之后,从许茗煐口中问出她落水那天的种种,气得几近疯狂。 “表姐,你别生气了,”许茗煐小心翼翼的对唐苡说道,之后见唐苡气得脸色铁青,加倍小心的道:“我早说了你别去管那新宁郡主,当年我姐姐,就是被她和她家人给害死的。” 唐苡听罢咬牙切齿的说道:“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本公主就不信制不了她了。” 每当提起新宁郡主,唐苡的两边脸颊都火辣辣的。那两个耳光,似乎每时每刻都在抽打着她。 许茗煐无奈的叹息道:“你现在还被禁着足,怎么也得等贵妃娘娘解了你的禁足才好。”她说着话锋一转,“不像宁荣公主,被关着禁足的时候竟然还能帮皇后复宠。” 这件事唐苡之前便听说了,但是是唐灡帮助皇后这个说法她还是首次听说。 “你说是唐灡那个贱婢帮助皇后复宠?” “消息不确切,”许茗煐淡淡摇头,“我听说的是钟枚和新宁郡主去了坤宁宫没多久,陛下就去了坤宁宫。之后,宁荣公主还往二所殿送了许多玩物。” 唐苡双眉倒竖,“难道又是新宁那个贱人?” 许茗煐迟疑着道:“这个,便不得而知了。” “贱人!”唐苡握拳狠狠的砸在旁边的桌几上,“本公主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能尽快解决也好。许茗煐看着前方摆在博古架上的尺高的紫色水玉花斛微微眯起眼睛。 张家的那个丫头现在就能在后宫中掀起这么大的风浪,若是再过几年,指不定会如何呢! 她现在倒是有些后悔,后悔最初就不该拦着唐苡动手。若是在那个丫头刚进宫时就结果了她,哪里会有之后这么多的麻烦? 张晴自然不知道旁人对她杀机已起,她被太后召入慈宁宫,正在听太后和安阳长公主说话。 被狠狠打脸之后,东印的云香公主和律朝子很是消停了几天,但是他们并没有离开大周,此次他们来大周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请求互市。 东印弹丸小国,除却国人凶戾、民风彪悍因而武力强大之外,土地贫瘠、资源匮乏,若想得到更多的资源只能靠抢夺他国或者与外国互市。 而大周自太祖建国之初,便加强兵力,对东印严防死守,到先帝和现在的启泰帝,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东印国主便想到了与大周互通营市。 按说东印此次属于有求于大周,来访使者理应放低姿态,这样才能达到目的。但他们却企图用强势震慑住大周人,逼迫大周人就范,这种做法,大概是同他们彪悍的民风以及强大的优越感有关了。 两国洽谈是由律朝子全权负责,云香公主是没资格参与的,因而她在驿馆里躲了几天,便又向启泰帝请旨要四处游玩。 她是东印的公主,这样的请旨启泰帝没理由拒绝,启泰帝安排的接待云香公主的人,是安阳长公主。 因此这段日子里安阳长公主一直忙于招待云香公主,甚至连与张晾见一面都十分困难。 对于宫中近日发生的种种事端,唐宁也只是从她身边的宫人口中听说了一些。 将近日云香公主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等讲给太后听之后,唐宁看着张晴问道:“新宁,我怎么听说你在宫后苑救了苡儿?” 本来她听到的话是宁寿公主和新宁郡主在宫后苑起了争执,二人拉扯的时候宁寿公主不小心落水,然后新宁郡主的丫鬟打了宁寿公主两耳光将之给打醒了。 但是这样的事,单看话儿要怎么说了,撇去之前的争执和之后的耳光,最后的确是新宁的丫鬟救了宁寿。 她不过是省却了“丫鬟”二字而已。 “真是女生外向,”太后不等张晴开口便嗔怪道:“你这还没和新宁的哥哥成亲呢,就这么偏袒于她。” 虽然太后冷着脸,但是唐宁听得出来太后并没有真心怪她。 况且,她方才的话原本就是说给太后听的。 于是她掩唇笑道:“这几日儿臣都没在宫中,新宁被欺负儿臣也没在旁边护着她,母后还不许儿臣说几句公道话么?” “你能始终不嫁人待在宫里护着她?”太后瞪眼道。 唐宁起身,走到太后身边的小杌子上坐了,伏在太后腿上撒娇道:“所以儿臣想求母后,等儿臣成亲以后,叫新宁到公主府去住。” 如果她这话在一个月、甚至是十天以前提出来,太后当即就会勃然大怒。 但是在武阳侯府提出那样的请求、谣言、以及宁寿公主落水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之后,对于放新宁郡主出宫这件事,太后已然有些意动。 唐宁正是看准了这个时机,才在太后以及张晴面前提起。 无论她提出这件事太后有没有答应,张晴都会从太后的态度揣摩出太后的心思。 以她的聪明,再稍做努力,她出宫一事便指日可待。 在太后的心里,的确是有这样的想法,但是被唐宁当着张晴的面将这层窗户纸挑破,她并不大高兴。 因而她低下头,看向唐宁的目光越来越冷。 唐宁顿时额头冒汗,放在太后腿上手臂都有些发麻。 “太后,”张晴起身双膝跪地,“新宁的确很想出宫,不是不愿意陪伴在娘娘身边,而是这后宫,已然不适合新宁再继续待下去了。” 这是自张晴进宫以来首次在太后面前说出“陪伴太后”的话,虽然这话并没有多少奉承之意,但听在太后耳中,却十分受用。 就像从来不笑的人,乍然露出若有似无的笑意,会令人觉得如沐春风。 太后神色大霁。 张晴说着目光转向唐宁,“新宁很感谢长公主殿下能为新宁考虑得这么周全,但是,即便是出宫,新宁也不会住到长公主府去。” “为什么?”唐宁对张晴的话十分吃惊。 “名不正则言不顺。”张晴说道。 第二百三十四章 私闯 唐宁将张晴的话稍稍思量,便明白了张晴的意思。 在宫里,还有太后、还有她、还有锦瑟,甚至还有唐灡,但是在长公主府,她初初立府并没有多少可靠之人,她也不可能一直陪伴在张晴身边,而长公主府也必定有那种逢高踩低的小人。 而在张晴看来,二哥若是娶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子自立门户还好,尚公主等同于普通人家的入赘,她不能给二哥添麻烦。 太后的想法和唐宁差不多。 但是张晴的说法却大大取悦了太后,看来近两年来这小丫头对宫中的人也产生了一些感情的。 “你们两个不必在哀家面前自说自话的。”但是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冷冷的说道。 对张晴出宫一事再不多提一字。 唐宁自然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 “方才儿臣进来时看到宁国公府的嬷嬷,”脑子转了转,终于找到一个适合的话题,逗太后高兴,“听说阿琛好的差不多了?” 最初几天周琛受伤的事一直瞒着太后,还是在周琛伤情大好之后,启泰帝亲自来慈宁宫将周琛立了功的事告诉太后,之后才告诉太后周琛受了点伤。 太后当即便派了方公公去宁国公府探视周琛,方公公回来禀报说周琛伤势无恙,她这才稍稍放心。 这段日子方公公时常去宁国公府,宁国公府的嬷嬷也时常进宫来禀报。 听她提起周琛太后果然喜上眉梢。 “说是能自己在院子里走两圈了,”太后笑呵呵的说道:“还说要过两天进宫来给哀家请安呢。” “阿琛小时候身体就好,不愧是在母后身边长大的。”唐宁顺着太后的话说道:“哎呦,儿臣也没想到阿琛能立下这样天大的功劳” 之后将周琛好一通夸赞。 逗得太后高兴的合不拢嘴。 每当这个时候,张晴都是插不上嘴的,她从来不会说好听话来奉承人,这时,只能在一旁静默。 出了慈宁宫,唐宁便拉着张晴往慈宁宫花园溜达。 “这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的,你是不是又偷懒了?”唐宁边走边说道。 被她给猜了个正着。 “天气太热了。”张晴只得讪讪的为自己找借口。 “你呀!”唐宁恨恨的瞪了她一眼,“如果我出宫了,你是不是除了去公主书房和给太后请安,都会把自己关在二所殿里不出来了?” 二人说笑着进了花园子,唐宁抬眼,看见远远的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太监朝这边走过来。 “那个人?”唐宁碰了碰张晴,神色警觉,“怎么贼头鼠脑的?” 张晴顺着她的示意往那边看过去,见远处一个身穿墨蓝色太监服的人,神色张皇,边走边东张西望的,也不知道是在找什么东西,还是在躲避什么人。 唐宁开口就要喊人,却被张晴眼疾手快的抬手将她的嘴巴给捂住了。 “你”唐宁吃惊的瞪大双眼,却说不出一个字。 张晴惦起脚尖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唐宁的神色十分震惊,凝神往那个太监处细看,之后整个身心都开始颤抖。 “你们”她对身后跟着的宫人吩咐道,声音颤颤,“都下去不必伺候了。” 宫人们见她神色有异,便有些犹豫,她当即厉声喝道:“没听见本宫的话吗?赶快走,别让本宫看见你们!” 见她动怒,宫人门再不敢迟疑,急忙躬身退了下去,直出了花园子才停脚。 远处的那个太监此刻也看到了唐宁和张晴,四下张望了一番之后,他大踏步往这边走来。 唐宁的畏惧似乎随着那人越行越近而越来越浓,幸亏张晴将她的手握住,她的颤抖才稍稍减弱。 “二郎。”那人走到她二人面前,唐宁低低弱弱的叫出这个称呼,便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私闯禁宫可是大罪,他怎么这么大胆? “二哥,你怎么进宫的?”张晴倒是比她淡定许多。 因为她相信二哥的能力和身手,也相信二哥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张晾冲唐宁扬起一个温暖的笑意,之后上上下下打量着张晴。 从上次娇娇回府,他就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找机会潜进皇宫看看娇娇在宫中是什么样子。 红扑扑的脸蛋,亮晶晶的灵动的双眼,闪烁着狡慧的光芒 看来娇娇在宫中的确过得还不错的,他的心总算可以稍稍放宽一些。 “我打晕了一个太监。”张晾对张晴和唐宁笑嘻嘻的说道。 他脸上的笑意,像是一个淘气犯了错的将所有大人都蒙在鼓里的孩子。 长这么大,她这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二哥。张晴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还笑得出来!”唐宁却仍旧战战,生怕张晾被人发现。 “二哥是来看嫂嫂的吧?”张晴看着张晾说道,之后笑嘻嘻的瞥了一眼唐宁,“我去那边儿给你们两个腾地方。” 说着也不管张晾要说什么,也不管唐宁的脸色,转身径自往另一边走。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称呼她为“嫂嫂”,唐宁被这样新巧的称呼和张晴说这话时语气里的戏谑惹得双颊飞红,又不敢看张晾,只得低着头别过脸去。 本来张晾进宫是来看张晴的,不期然会遇见唐宁。 他也有挺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她了,既然妹妹很好,他便瞅着这个机会和唐宁说说话吧。 他低头看向唐宁,乌黑的发、天鹅般的项颈。他心中一动,伸手在她袖中勾住了她的手指。 唐宁的脸再次染上一片红霞。 站在远处树下的张晴远远的看着他两个,不由得快乐的呵呵笑出了声。 天气越来越热,公主书房里的先生们和公主小姐们上完了这最后一堂课,就要放伏假了。 大概是因为天气太热的缘故,连秦先生都打了蔫儿,讲了一段小雅之后便提前下堂,他自到旁边的茶室喝茶乘凉去了。 唐灡便拉着钟枚和张晴到木香花架下乘凉。 前几日她和唐苡的禁足期满,虽然唐苡名声有损,但她身为公主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这个。 除了唐灡。 因而近日唐苡很少往唐灡跟前凑,大概是怕唐灡用这个攻诘于她。 她们几人刚坐了不久,唐苡便带着许茗煐和熊梦洁等人从乐志斋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服侍的人,其中有一个小太监,扛了一把一人多高的钢头长枪。 熊梦洁的父亲虽然是文官,但是她却曾经跟熊应学过枪法。 熊家枪法,在大周朝的名声很大。 第二百三十五章 断枪 这是要让熊梦洁表演枪法吗?唐灡和张晴等人面面相觑。 虽然之前熊梦洁经常将她精湛的枪法挂在嘴边,但公主书房的所有人,都从来没有看过她展露身手。 公主书房门前,似乎并不适合舞刀弄枪。 不过唐苡等人对此并不在意。 唐灡更不会去管她们。被禁足这段时间她闷坏了,有人要耍猴儿给她看,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大概唐苡也是被闷坏了,所以才叫熊梦洁舞枪给她看的吧。 唐苡等人来到木香花架旁的那块空地之上,其他人纷纷站到远处围成一个圈儿,将熊梦洁和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太监给围在当中。 竟然不是舞枪,而是要对打吗? 唐灡睁大眼睛,这可有趣儿了。她站起身,扬声道:“暧!你们要干吗?过招吗?” 说着就往那边凑。 她最喜欢这些了,从小就羡慕阿琛和哥哥他们可以练武,还曾经央求过母后让她也学武功。但是母后非说她是女孩子,不准她摆弄那些刀剑。 摸不着,站在外边看看也好啊。 “灡儿。”钟枚喊了她一声跟了过去,吴玉卓见状拉起张晴跟着她们走过去。 张晴对这些是毫无兴趣的,但是被吴玉卓拖着,唐灡也兴致高昂,她只好随她们去。 “闪开!闪开!”唐灡赶鸭子似的将挡着她路的王芸和宫人赶开,站在了前面。 “怎么,二皇姐也要看?”唐苡看着唐灡冷笑道。 唐灡微扬了头,“你们跑到这里来现眼,还要挡着不让人看不成?” 唐苡冷哼一声,“既然你没见识过,就让你见识一番好了,叫你看看熊家枪法的厉害。”说着对熊梦洁和站在她对面的太监命令道:“开始吧。” 最后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竟带了三分狠戾。 那太监当即从另一个太监手中接过一把长刀,之后摆开架势,熊梦洁动作迅捷的提枪便攻。 他二人刀来枪往,兵刃在阳光的照映下反射出一道道刺眼的光芒。 但是站在圈外的唐灡却失望至极。 也就那样吧,跟阿琛那天勇斗东印五蛮夷时差得太远了。可那时候她根本没顾得上看他们的招式,只顾着看阿琛有没有受伤、伤得重不重了。 唐苡却是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喝彩,她身边的宫女太监也跟着乱哄哄的叫好。 熊梦洁动作迅捷、那太监招式狠辣,二人时不时刀枪相撞,乒乒乓乓的撞击之声十分刺耳。 如此打斗了一番,大概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大太阳底下的,唐灡越来越兴致缺缺,钟枚等人原本对此也不感兴趣。 “也没什么嘛,”唐灡嘟了嘴巴,“根本不好看!” 以前听了她这样的非议她那边的人的话,唐苡一定会出言反驳。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唐苡没有开口,虽然神情有些意味莫名,但她的双眼,始终紧紧盯着场中的熊梦洁和太监。 许茗煐掩唇轻笑,“梦洁一个女孩子有这样的枪法,已经很厉害了呢!我知道我是耍不来的。” 唐灡十分不屑的白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这时场中的熊梦洁忽然提枪直刺那太监面门,太监以刀相格,二人的兵器竟然在烈日下擦出一片火花,紧接着太监挥刀猛推,“嘡啷”一声,熊梦洁手中的长枪竟然应声而断。 而那柄闪耀着寒光的枪头并没有落地,而是像激射而出的箭一般直直飞了出去。 “天呐!” “啊!” “小心!” 众人发出一片惊呼,眼睁睁的看着那枪头往前再往前。而它射出的方向,正是张晴所在。 张晴急步后退,但是人的速度哪有激射而出的物体快,张晴也不是个练家子。 “小姐!”站在离张晴几步远的秋池忽然低呼出声,猛的飞身而起直扑到张晴身前,紧接着一个旋身,竟然用脚底板将那个枪头给踢了回去。 秋池的动作太快,众人甚至都没怎么反应过来,她已经落到地上,救了张晴。 “啊!”有人发出一声惨呼。 众人还没从新宁郡主的这个漂亮丫鬟会武功这件事上缓过神来,就被这声呼痛吸引了注意力。 寻声望去,那个被秋池踢回去的枪头竟然从宁寿公主的手臂擦过去了。 唐苡捂着手臂颓然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三皇妹,你没事吧?”唐灡跑到唐苡身边眼中露出的关怀十分真切,随后她大声喊道:“快叫太医来!” 转过头又来看视唐苡,“伤的重不重?我看看。”说着就将唐苡按在手臂上的手给拉了下来。 只不过是擦破了一层油皮,稍稍渗出点血星。 唐灡当即长松了一口气,笑道:“没事的,只是小伤,你要吓死我了。” 虽然她和唐苡两个人经常针尖对麦芒的,上次唐苡落水名声败坏她还幸灾乐祸来着,但是,叫她眼睁睁的看着唐苡流血受伤,她还真有点受不了。 “你走开!”唐苡忽然推开她大叫道,之后满脸绝望,“我要死了啊啊啊我活不长了” 竟然大张着嘴巴嚎啕大哭。 唐灡被她一声吼吓了一跳,见她如此顿时觉得莫名其妙,刚要瞪眼骂她两句,许茗煐忽然凑了过来。 “表姐,表姐!”她大声唤道,之后见唐苡只管哭不理她,她弯腰去扶唐苡,边动作边说道:“没事的,没事的,咱们回宫,回宫去治伤,你放心吧。” 张晴身边的那个丫鬟居然是个会武功的!她们千算万算竟然漏算了这个丫鬟。 怪不得张晴进宫要带着那个小丫鬟,没有带她身边的大丫鬟,原来并不是因为她的贴身大丫鬟年龄有些大的关系。 她之前想过下毒、想过暗杀,但是宁寿公主和张晴仇怨已结,张晴无论了出了什么事旁人都会往宁寿公主身上联想。 张晴身后有定国公府,如果她死了,太后和皇上一定得给定国公府一个交代,一定会严查。 即使太后和皇上顾忌慧贵妃、顾忌祖父不将宁寿公主如何,但是宁寿公主在太后和皇上的心中的份量也会大打折扣。 所以,想解决张晴只能用意外了。 可是,这样居然又让张晴逃过了,还伤了宁寿公主。 想到这里许茗煐暗暗咬了咬牙,她不相信!不相信张晴每次都这么幸运! 第二百三十六章 淬毒 唐苡的情绪似乎受到了许茗煐那番话的安抚,边抽噎着哭着边站起身,由着许茗煐搀着她,带着宫人离去。 直到现在熊梦洁还没有缓过神来,怔怔的站在原地脸色阵青阵白。 如果按原来的计划,伤了新宁郡主还有宁寿公主保着她,现在非常意外的伤了宁寿公主,她怎么办?回景仁宫宁寿公主会不会将一肚子怒火发泄到她身上? 那个太监是景仁宫的人,早跟着宁寿公主一行人离开了。 唐灡见熊梦洁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那里,顿时撇撇嘴,上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别太担心,我看了,苡儿只是轻微的擦伤,无碍的。” 只是擦破了一层皮而已,唐苡不会为那么点小伤就怪罪熊梦洁。 熊梦洁抬头,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似的,提着没有枪头的枪杆拔脚就走。 居然没有搭理她!唐灡十分惊异的瞪大双眼,看着熊梦洁的背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灡儿别理她,”钟枚对熊梦洁的失礼也十分生气,“咱们去上课吧。” 这时候秦先生才听到宫人的禀报,急匆匆赶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吴玉卓便上前将事情经过讲给秦先生听。 张晴四下里打量了一番,顿时微微蹙了眉,“枪头呢?” 唐灡和钟枚纷纷看向她,之后唐灡又命身边宫人四下里寻找,但是最终并没有找到。 “晴晴,”钟枚看向张晴,“你的意思是” “大有可能。”张晴点头。 她两个的话听得唐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立时瞪眼道:“你们俩打得什么哑谜?” 钟枚凑到唐灡耳边,低声同她说了什么,唐灡惊讶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似的,“有毒!”钟枚吓得赶忙将她的嘴巴捂住,又竖起一根食指放到唇上让她噤声。 唐灡却还没从震惊中走出来,仍旧瞪眼张嘴的,却是怔忡的看着张晴。 从唐苡受了那么轻的伤就哭天抢地的反应,到后来熊梦洁的惧意,张晴都对那把枪头十分怀疑。直到熊梦洁走后发现找不到枪头,她便断定,那把枪头上,一定淬了毒。 这次唐苡,是存心要置她于死地了。 最初唐苡带着扛枪的太监来到她们身边,她就有所防范,更何况从上次谣言一事之后,她就告诉秋池:以后遇事,再不必遮掩武功,该出手时出手、该还击时还击。 那个谣言,并不是为了攻讦她,而是使太后和皇上心中对她存了反感甚至是厌恶,有了这样的情绪,她若是出了什么事,太后就不会再顾念于她;而皇帝,也不会再因为定国公府的薄面而顾及她。 其实那个谣言,也不单纯是针对她,也是针对皇后周如歆。 这是个一箭双雕之计。 她不相信那个谣言是周如歆支使人传出来的,她于周如歆根本没有丝毫牵扯,而且她与唐灡交好,周如歆犯不着传出那样的谣言来害她。 而且太后查出的这个结果太轻而易举了,能想到这样的谣言的人,怎么会轻易被追查出来? 大概最终查到坤宁宫这个结果,是皇上乃至太后最想看到的,所以,最终只能如此。 太后周婉婉,和皇后周如歆虽然是血浓于水的亲姑侄,但是太后并不喜欢周如歆。这一点钟悦最清楚不过。 正因为如此,心机深沉的启泰帝当年才会接受太后的劝说,立周如歆为后;也才会容忍太后纵容抬举周琛这么多年。 帝王之术,最是讲究平衡。 “三皇妹她,”唐灡思忖了好久,才迟疑不定的小声问道:“中毒了?” 如果不是秋池踢开那个枪头,此刻身受重伤甚至身中剧毒的人就是晴晴了。想到这里唐灡当即十分恼恨。 唐苡这个死丫头竟然如此狠毒!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害得她自己中了毒。 可是想到这里唐灡又有些害怕,害怕唐苡真的就这么死了。虽然她十分讨厌唐苡,但是 就这样唐灡陷入了十分矛盾的情绪当中。 “今日的课便到此为止吧。”听了吴玉卓的讲述,秦先生对所有学生说道:“你们各自回去,将今日之事告诉长辈,勉得长辈们担心。” 刚刚过来的唐莲等人听了这话便齐声应是,之后纷纷散去。 秦先生走到张晴面前,“新宁郡主,这件事于你” 这是在担心她被慧贵妃等人牵怒,大概也是要出宫向二哥交代。 “意外罢了,”张晴摇头,“更何况那掉落的枪头最初是射向我的,若不是我的侍女眼疾手快,恐怕我现在就不能站在这里同先生说话了。” 说起来,她是自卫。而唐苡,不过是受了极轻微的伤。 那慧贵妃再如何爱女心切,也不会因为这样的一个小意外而怪罪于她;更何况,若她从唐苡口中知道枪头上有毒,她反而没立场将这件事说出来了。 听了张晴的话,再看她一副淡然处之的模样,秦先生当即放了心。 如此,他出宫之后也好对张二郎有一个交代。 张晴和唐灡、钟枚分手后便自行回了二所殿,可是刚换了件家常衣裳,绿绦忽然到访。 “娘娘听说了乐志斋发生的事,”绿绦开门见山的对张晴说道:“请您现在过去一趟。” “是,姑姑稍待,新宁去换件衣裳。”张晴说罢便又去内室换衣裳。 之前她猜到太后会因这件事召见她,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日后还是不要这么贪图舒服才好,这么热的天气,来回换也实在够折腾人的。 跟着绿绦进了慈宁宫内室,给太后行了礼。太后看着她深默了半晌。 张晴低着头,太后不出言,她也不开口。 如此静默了一刻,太后才冷声说道:“哀家已经通知武阳侯府了,你收拾一下,明日,武阳侯府的人会来接你出宫。” 张晴愕然抬头,定定的望着太后说不出话来。 她想到太后会斥责她、会责问她,甚至会对她大发雷霆,但令她完全没想到的是,太后竟然让她出宫! “出宫”这两个字,她在心底里想了无数回,但从来没敢给自己定一个确切的期限,如今乍然听到,便觉得像做梦似的,怎么听、怎么想都不像是真实的。 见她怔在那里,太后长叹了一口气,“之前武阳侯夫人便求过哀家,将你接回定国公府,由武阳侯府来照管你。哀家想着你们两家有亲,又住着隔壁,由他家来承担起照看你的责任,便再好不过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怏怏 听罢太后的话,张晴满脸欣喜,起身双膝跪地,对太后扬声说道:“新宁拜谢太后娘娘。” 见她如此太后的神情一滞。 这小姑娘竟然连在她跟前做做样子都不愿意,听见放她出宫竟然高兴成这个样子。不知道底细的,以为她在宫里受了多大的委屈呢!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话没错。自从新宁进了宫,宁寿那丫头没少给新宁找麻烦。到现在,竟然闹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还伤了她自己。 也不知道以慧贵妃那么精明有手段的人,怎么能生出那么蠢的女儿。 但蠢归蠢,宁寿再怎么也是太后的亲孙女。太后再如何孙男娣女众多,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的亲孙女自己将自己给作死。 而张晴说起来应该算是定国公府留在京中的质子了,太后当然也不会让她出事。所以,在出了一连串的复杂事件之事,太后只能做下决定:放张晴出宫。 同时,也是给武阳侯夫人的一个安抚。 “不过,”太后看着跪着的张晴,眯起眼睛,“你身边的那个丫鬟怎么会武功?” 张晴早猜到在秋池露出身手之后太后会有此一问,她抬头看向太后,“进宫之前,新宁的娘亲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叫新宁带秋池进宫,为的,便是出现像今日这样的事情时,可以保新宁一命。” “所以你才叫那个小丫鬟一直隐藏会武功这件事?”太后问道。 张晴点头,“是,秋池若早早露出身手,便叫敌人知道了新宁的底细,对付新宁时必定会将秋池也算计在内。秋池锋芒不露,才会麻痹敌人,在新宁遇到危险时,才会出其不意。” “敌人”听见张晴如此形容,太后不由得嗤笑,“你还谈论起兵法了。” 之后看到地上的小姑娘板着脸一本正经的样子,顿时有些笑不下去了。 想当初她这个老太婆,在这个小姑娘心里,大概也被算在“敌人”之列了吧。 “得了,”太后顿时便有些怏怏的,对张晴摆手,“你回去着人收拾吧。” 待张晴再次谢了恩,她又想起来什么,交代道:“二所殿里你觉得伺候着顺手的人,挑两个领出去吧。” 张晴要婉言拒绝,又想到这是太后的恩典,拒了的话难免叫太后颜面上不好看。她现在马上要出宫了,还是别去得罪太后了。 于是她再次谢了恩,转身出了门。 “绿绦啊,”太后扬声唤道:“你去将你红笺姑姑叫过来,哀家想和她说说话。” 怎么那小姑娘高高兴兴的走了,她这心里这么不舒服?倒像是被人抛弃的小媳妇似的!她得找人诉叨诉叨。 张晴回到二所殿把明日出宫的消息告诉大家,妙香和秋池立即乐开了花,秋池一蹦三尺高的大喊道:“太好了!奴婢终于可以将那些宝贝还给莺语姐姐了!” 自从进了宫,小姐的那些首饰和金银简直成了她负担,她做过好几次梦,梦见那些宝贝被毛贼给偷了去,她被莺语姐姐扯着耳朵骂,甚至拿鞭子抽打她。 好几次她都吓醒了呢! 现在终于可以出宫了,她终于可以向莺语姐姐交差了。 妙香笑过了之后就抽抽搭搭的哭,“奴婢小姐”之后又边擦抹着眼泪边傻呵呵的笑,“奴婢高兴死了都!” 柳影和柳梦也跟着高兴,但是高兴过后,她两个又都有些酸怀。 “郡主,”柳影上前一步提起裙摆跪到张晴面前,“郡主能家去,奴婢很是为郡主高兴。但是这一年多来奴婢在郡主身边伺候,对郡主也有了主仆之情,听到郡主要出宫去,奴婢是即高兴又伤心。” 柳梦见状也上前跪在她旁边,她说什么柳梦都跟着点头。 “我方才的话没说完,”张晴说道:“太后说我可以带两个人出宫,你们若是愿意跟着我,就跟我出宫;若是愿意留在宫中,就还留在宫中。” 太后虽然有旨,但是她也不想勉强别人。 二柳的年纪都还不大,再在宫里侍候几年,说不定能得到更大的晋升,从而更加有脸面和地位。若是跟着她出宫,成亲嫁人以及嫁妆之类的都不用愁,但是这体面与地位,却是远不及在宫里的。 这次不待柳影说话,柳梦便率先急迫的说道:“奴婢愿意跟着郡主出宫,奴婢在郡主身边侍候惯了,奴婢喜欢郡主,再不想去侍候旁人了。” 柳影却有些迟疑,她的想法和张晴差不多。 家人送她进宫为的就是希望她能有出息,日后上了年纪能当上品级高一些的女官。 哥哥来信时经常告诉她,阿娘每每同乡邻们说起她,都会十分自豪的告诉人家她在宫里当女官呢! 如果她跟了郡主,不知道要怎么同家里人交代。 “郡主能不能容奴婢再想一想?”她迟疑了一刻才说道。 张晴点头,“自然,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不会勉强你们。”说着命二柳起身。 自打张晴进门说出她可以出宫的消息后,锦瑟便站在那里满脸的不可思议。 直到此时她才醒过神儿,却是一句话也不说,提脚就往外冲。 “锦瑟姑姑!”张晴忽然冷声唤道,待锦瑟混身僵硬的站在当地,张晴看着她的背影一字一顿的道:“在这宫里,行差踏错半步,便会万劫不复。相信这一点姑姑比我清楚一百倍!所以,什么话该说不该说,什么事该做不该做,姑姑也应该明明白白。” 她不能再由着锦瑟胡来了,在她即将出宫的关键时刻,她不能让锦瑟毁了她也毁了锦瑟自己。所以,她必须将锦瑟震醒,使她不能到太后面前胡说八道。 二柳等人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为什么锦瑟会忽然往外跑,不知道为什么郡主会忽然生气。 她们忽而看看张晴,忽而看看锦瑟,却没一个上前来劝说,也不知道从何劝起。 锦瑟原本挺直的脊背,在听到张晴这番话之后,渐渐佝偻,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一般,她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挪动脚步,最后颓然的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煞白的脸色,满脸的悲哀与绝望。 仿佛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人、什么事,值得她去留恋、值得她去做。 第二百三十八章 打折 得知张晴可以出宫的消息之后,唐灡十分舍不得,跑到二所殿抱着张晴不肯撒手。 “再也不能天天看到你了你也不能再帮我出主意再帮我对付唐苡了” 昨日事发之后唐灡特意使人打听了一番,唐苡回去之后,景仁宫就宣了太医,但是唐苡的伤似乎并没有什么,虽然张晴她们猜测着那枪头淬了毒,但是毒是唐苡她们自己下的,有解药也未可知。 张晴被她勒得快要喘不过气了,只得低声哄她,“你想见我可以出宫啊,我们还可以继续在一起玩儿。” “对呀!”唐灡忽然推开张晴,抓着张晴的手臂双眼亮闪闪的说道:“我还可以召你进宫陪我玩儿。” “我以后会尽量少进宫、或者不进宫,你不要逼迫我进宫。”张晴当即拒绝道。 唐灡听罢就有些生气,之后想到钟枚同她说的张晴出宫的缘由,顿时泄了气,扁起嘴巴苦着一张脸可怜兮兮的看着张晴。 “那怎么办?我出宫也很难。” 看着她一张皱巴巴的脸,张晴心有所感,伸手将她抱住,柔声道:“无需天天见面,咱们也是最好的朋友啊!” 这还是张晴第一次这么主动的和唐灡拥抱,唐灡顿时有些怔忡。 之后张晴又想到什么,笑嘻嘻的说道:“等再过几年,你像长公主殿下那样有了附马,有了公主府,那个时候我们就又可以经常见面了。” “唉呀你这个坏蛋!”唐灡被她说得面红耳赤,推开她对她拍拍打打的,“竟然学会唐沨那小子的坏嘴巴。” 张晴便边笑边躲着她的手,两个人顿时笑作一团。 “不过唐小沨出事了你知不知道?”笑闹了一会儿,唐灡歪到窗下的贵妃榻上忽然说道,“前些日子他被阿琛打折了腿,现在躺在家里不能动弹了。” 若是唐沨无缘无故的出意外受伤,那没有旁人,肯定是唐苡干的。 就唐苡那瑕疵必报的性子,落水之后知道唐小沨对她干了什么,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叫唐小沨栽一个大跟头。 上次的断枪头就是力证。 但是叫唐小沨受伤的偏偏是阿琛,那肯定是唐小沨犯贱惹恼了阿琛,才会被阿琛打断腿的。 “那你知道周琛打他的原因吗?”张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不禁奇怪,“事后两家是怎么处理的?” 说着坐到唐灡旁边。 唐灡扁嘴摇头,“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但是阿琛从小到大惹出的祸数都数不过来,每次他惹了祸之后都是我外祖父也就是他的祖父宁国公将他打一顿,然后再到旁人家登门道歉,大概这次也是这样吧。” 她说着想起什么,忽然拍手笑道:“不过阿琛有时候惹祸也能惹出好结果。像头几年他将篱山书院给砸了,倒是让我外祖家和武阳侯府重修旧好了。” “砸书院和这两家有什么关系?”张晴顿时有些迷糊,“而且宁国公府和武阳侯府,这两府之间不是有姻亲一直都关系不错么?还有互不来往的时候吗?” 钟悦在世的时候,武阳侯府和宁国公府一直来往密切,周如歆每每见到钟悦都会十分欢喜的喊她“悦儿姐姐”。 见她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唐灡就偏偏要卖卖关子,笑嘻嘻的指着桌子道:“去给姐姐我倒杯茶来润润嗓子先。” 看她一副痞相,张晴不由得失笑,听话的起身去那边倒了杯茶,回来小丫鬟似的双手呈送到她面前,“殿下请用茶。” “本公主手指头懒怠动弹,喂!”唐灡蹬鼻子上脸的说道。 张晴直起身作势要走,“不喝拿走了。” “别别别,”唐灡急忙起身夺过她手中的茶杯,一仰脖喝了个干净,之后将茶杯又递还给她,十分谄媚的说道:“我真的渴了。” 张晴接了茶杯放回原处,又坐到她旁边,“这回说吧。” “头几年,阿琛大概也就八、九岁,还是十来岁?”唐灡抬头望天,眼睛眨呀眨的,随后不耐烦的摆手,“哎呀管他当时多大呢!他和钟晨都在篱山书院读书,钟晨你知道吧?噢对,你见过他好几次呢!” 见她道三不着两的,张晴便有些发急,伸手照着她腿上拍了拍,“别说那些没用的。” 唐灡点头,继续道:“篱山书院可是京城第一书院,有的官宦世家子想进都进不去,得书念得好,经过先生们几次三番的考核才能进去。但是就有的人家子弟读书不行,为了名声非要进这篱山书院,这些人寻门路托关系的,进去了,也是篱山书院的祸害。” 周琛就是这些祸害里的一员?张晴见唐灡仍旧没说到点子上,便不再催她,自己耐心听她细说,心中暗暗分析。 “这些纨绔祸害,在篱山书院形成了一股势力,竟然还买通了几个先生,与他们沆瀣一气。而且他们专门欺负那些读书出色的学生——因为他们的书念得不好呀,他们嫉妒!”唐灡说着点点头,十分肯定的说道:“武阳侯府的钟晨和其他府邸的几个人书读得都不错,应该算是在篱山书院冒尖儿的,那群祸害就盯上了钟晨几个。” “有一次钟晨几个好学生正好都在一起,那几个祸害就凑过去欺负钟晨,钟晨他们反抗来着,但是没有那些祸害身手好,还有人去喊了先生,结果来的两个先生都偏袒那群祸害。” “阿琛原本没帮没派的,他即念书好,又能和那群祸害玩到一起,而且他身手好呀!那群祸害根本不敢惹他。就在钟晨他们受欺负两个先生还偏袒那群祸害时,阿琛跳了出来,不但将那群祸害和两个先生打了,还带着一群平日里看不惯书院种种的学子将篱山书院给砸了。” “直闹到书院山长那里去,差点将山长也给打了。后来是有人给我外祖父报信,外祖父亲自到书院将阿琛给喝止住了,这场闹剧才平息下来。” 这件事的确是周琛帮了钟晨,张晴点头,“但是武阳侯府和定国公府是怎么回事?” 唐灡摆摆手,“别急嘛,我还没说到这儿呢!”她说着忽然直挺挺的躺下去,看着张晴道:“这事儿,跟卿鸾皇后有关。” 第二百三十九章 过往 在张晴面前提起卿鸾皇后,唐灡不由得想起前段时间的那个谣言。 她定定的望着张晴,仔细的端详着她。 像吗?长得像不像她自然不知道,但是这性情是真的不像的。 为了讨好皇祖母,她时常以仰慕卿鸾皇后为由请皇祖母讲卿鸾皇后小时候的事,讲她的性情和为人处事。 在皇祖母眼里,卿鸾皇后是个十分乖巧聪明的人,性格活泼、热情,常常会逗皇祖母开心,和谁都能相处得十分融洽。 张晴的性格可以说和卿鸾皇后天差地别。 张晴个性冷淡,这一年多来若不是她和钟枚一直围着她打转,张晴恐怕根本不会与她们结交,也许都不会跟她们说什么话。 跟皇祖母就更不用说了,张晴从来不会说什么讨好皇祖母的话,更别提逗她老人家开心了。 冷淡、文静,有时候还有些木然。 用阿琛的话说,就是呆头呆脑。 按她的想法,转世投胎之后模样变了,但性格多多少少也应该有上一辈子的影子。张晴这个样子,肯定不会是卿鸾皇后转世的。 可为什么会传出这样的话来呢?枚儿说是有人要害晴晴、害母后,所以才想出了这样的话儿。 大概是因为在皇祖母和父皇心里,卿鸾皇后的印象太深刻了,因而才有人利用了这一点吧。 张晴听唐灡提起卿鸾皇后也有些吃惊。 卿鸾皇后一个故去近二十年的人,似乎对这些人影响极深。每每有什么事,好像都多多少少能和她扯上些关系。 见唐灡说过了卿鸾皇后之后,便呆呆的看着她出神,张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唐灡立刻回神。 “想什么呢?”张晴不由得问道。 “没什么,”唐灡摇头,懒得再去解释,继续说起武阳侯府和定国公府的事,“卿鸾皇后殡天之前,武阳侯府和我外祖家两府之间关系极好——因为两府是姻亲嘛。但是卿鸾皇后去后,武阳侯以及夫人因为我母后被立为皇后,认为我外祖父居心不良,便同我外祖家断绝了往来。” 听到这里张晴想起锦瑟所说的周如歆被封为后的经过,不禁好奇,不知道在唐灡口中,这件事又是怎么样的过程。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问道。 唐灡摇头扁嘴,“我外祖父根本什么都没做,”她说着起身凑到张晴耳边,低声道:“我跟你说,你别告诉旁人。” 之后顿住,神秘兮兮的四下里看了看,才更加压低了声音道:“我母后嫁给父皇之前,都已经有一个喜欢的人了,眼瞅着就要订亲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卿鸾皇后没了,皇祖母便想到了母后,这样,我母后才进了宫。” 竟然如此!张晴惊讶的瞪大双眼。 怪不得周如歆对皇帝那么冷淡,怪不得她从来都不争宠。 可是这种事唐灡是怎么知道的? 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唐灡扬起下颌,有些得意的说道:“这些事都是阿琛告诉我的。”她说着越发得意,“阿琛好厉害的!他还告诉我要多劝劝母后,还教我讨好皇祖母和父皇……这些年要是没有阿琛时时刻刻的提点我,没有我在皇祖母和父皇面前讨巧卖乖的,我母后和太子哥哥那两个冷冷清清的人,还不知道会被冷落成什么样子呢。” 听了她这话张晴不禁对周琛生出了几分敬佩之意。 周琛才多大?现在也就十五、六岁吧,居然能够想得那么长远、还知道指点唐灡。 不过也有可能这些事都是宁国公府的人教给周琛的,然后再由他来教唐灡。宁国公府虽然十分尊荣,但若周如歆在宫中被冷落被皇帝厌弃,宁国公府的尊荣只怕也会大打折扣。 大周朝的权柄,毕竟掌握在皇帝的手中。 “因为周琛在篱山书院帮了钟晨,所以武阳侯府才原谅了宁国公、才又同宁国公府走动起来的么?”张晴问道。 唐灡点头,“对呀!多亏了阿琛的,不然两家到现在还臭着呢!”她说着想起一件事,拍手笑道:“这两府也是有趣儿,互不来往之后,两府一前一后的生了嫡孙,两个嫡孙取的名字差点重了。你听听:周琛、钟晨。若是两府之间有走动,怎么至于闹出这样的乌龙?” …… 柳影考虑了一夜,最终决定跟着张晴出宫。 在晋升和平安这两者之间,她最终选择了后者。在宫中虽然晋升的机会很多,但是,晋升和风险却是并存的,同保不齐能得到哪个主子的赏识很快晋升一样,她们这样的人,不一定哪一天就会不小心得罪了哪位贵人。甚至她们根本没得罪哪位贵人,也会被旁的什么事牵累。 再说,新宁郡主是个好主子,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对她忠心,在她身边便不会有那么多的是非。更何况依柳影这一年多的冷眼旁观,深深觉得新宁郡主以后的日子只怕是不止于此。 做下决定之后,不再纠结彷徨,她高高兴兴的和柳梦还有妙香、秋池一起收拾行装,准备出宫。 武阳侯府来接张晴出宫的人,是温玉柔和钟晨、钟枚兄妹。 这么大的阵仗,很明显的表露出对张晴出宫由武阳侯府来照料的欢迎与欣喜,同时也是要告诉张晴,他们对她很重视。 “怎么样?”钟枚凑到张晴身边得意洋洋的说道:“我们的办法奏效了吧?” 武阳侯夫人温玉柔和钟晨在慈宁宫和太后说话,钟枚自己跑到了二所殿。 她所说的“办法”是指张晴去武阳侯府拜见时她和唐灡硬逼着张晴穿那套衣服的事。 虽然张晴能够出宫不全然是因为那套衣裳,但也可以说那套衣裳起了很大的作用。张晴当即对她郑重施礼,脸上却是笑嘻嘻的,“多谢枚表姐。” 钟枚坦然受了她这一礼,装腔作势的说道:“你知道好赖就好。”说着还抬手学着焦先生的样子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 之后她自己首先撑持不住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张晴也觉得她这个样子十分好笑,当即笑个不住。 这时锦瑟自旁边走到张晴面前,忽然双膝跪地。 “郡主,奴婢不能跟着您出宫,奴婢,给郡主磕个头吧。”说着不待张晴做出反应,便郑重其事的给张晴行起大礼。 她不能出宫!她得留在宫中给郡主看着这群人,郡主年纪还小,不急,她不急的,早晚有一天,郡主会再进宫,坐到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凤座之上! 第二百四十章 出宫 张晴虽然知道锦瑟对她的身分始终存疑,但是在钟枚面前,她并不能多说。更何况,以锦瑟近乎痴迷的执着,根本说不通。 于是待锦瑟行完了礼,她上前将锦瑟搀扶起来,柔声道:“对姑姑新宁心中始终有敬重爱戴之情,这份情谊,是咱们这一年多的相处结下的,相信姑姑比新宁更清楚明白。” 能说的,该说的,她都说了,现在,只能拿这样的话儿旁敲侧击的点拨锦瑟了。至于锦瑟能不能听懂,那便是锦瑟自己的事了。 与锦瑟告别之后,张晴便和钟枚一起去慈宁宫给太后磕头。 唐灡和唐宁都在慈宁宫等着送她。 见到张晴温玉柔十分激动,起身走过来携起她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 “姑外祖母。”张晴唤了一声,之后先给太后行礼,再给温玉柔行了一个福礼。 她给太后施礼的时候,温玉柔始终站在她身边,不错眼的望着她。 到此时太后已经不愿意再纠结张晴到底像不像钟悦了。 既然在武阳侯夫人心里,觉得张晴十分肖像钟悦,在她心里有这样一个寄托,那就由着她去好了。 反正已经定下来由武阳侯府来照管张晴。 因而对于温玉柔的种种举动,太后只当没看见。 对于张晴,太后虽然没有太多感情,但是毕竟也正儿八经的相处了一年有余,又有唐宁和唐灡这样的和张晴十分要好的人常常在太后耳边提起张晴。 现在张晴要出宫,想到以后可能会很少见面、甚至是再也见不到这个小姑娘,太后心中多多少少的还是生出了一分不舍之情。 “出宫之后,读书不要拉下了,”太后不想在这小丫头面前露出一点难过的情绪,不想叫这小丫头得意,板着脸交代道:“哀家听灡儿说你读书写字都很好,出宫之后别犯懒。虽然不在公主书房读书了,也要叫你哥哥给你请一位有能力的先生继续教你。还有琴艺,那《离恨歌》你也练一练……” 太后说着说着越来越多,竟然事无巨细的都一一交代张晴。 张晴垂头敛目,恭恭敬敬的听着,太后说一件她点头应一件。 皇祖母好像从来没这么啰嗦过。一旁的唐灡十分吃惊看着太后,她从来没见过太后如此不厌其烦的关照一个人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皇祖母难道是舍不得晴晴了?想到这里唐灡十分惊讶,没想到晴晴从来不在皇祖母面前讨好,竟然也能得到皇祖母的欢心。 唐宁则是暗暗点头。娇娇这一年多来,与太后娘娘也算是结下了一段善缘。 交代了许多,刚说起再过些日子天气冷了要多穿衣裳时太后冷不丁发现自己说得似乎有点多,立时有些吃惊,怔怔的停住嘴说不下去了。 张晴见状提起裙角双膝跪地,十分虔诚的拜下去,“新宁多谢娘娘恩德。” 她没想到太后会舍不得她,不禁感念于心,这句谢,是她发自内心的。 太后这才回过神来,见她这么郑重的谢恩,知道自己的情绪是被这小丫头发现了,立时脸上有些挂不住。摆手十分不耐烦的说道:“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你出宫去吧。” 那摆手的姿势,倒像是赶苍蝇。 张晴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但上首的老太太再别扭,她也得将要说的话儿说完。 “这一年多来,承蒙娘娘对新宁的照料,新宁有感于心,昨日赶制了一双袜子。”说到这里她就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说道:“新宁的女红实在拿不出手,但是想了许久,也只有这亲手做的东西,才能表达新宁的心意。” 她说着自柳影手中接过那双针脚歪歪扭扭的大红色的罗袜,起身双手呈给太后,“外面的东西,新宁没有那么好的手艺,也只有袜子这样的小物,不图好看与否,娘娘穿着舒服便好。” 这人越上了年纪,就越爱俏丽的颜色。但是太后拘于身分,拘于颜面,外面的衣裳根本没有颜色艳丽的,贴身的衣裳也不愿意穿得太俏,免得宫人们私下里议论她轻浮。 所以,太后的袜子都是颜色靓丽的,身上素静些,只一双脚十分鲜艳,她自己看着喜庆舒服还不怕被人议论。 太后早就知道张晴的女红不好,张晴刚进宫那会儿唐苡不知道拿这话奚落了张晴多少次,还在太后面前讥诮过。因而太后并没有对张晴亲手做的这双袜子抱太大的希望。 但是原本别过头去的太后用眼角的余光扫到那一小块大红,她心里顿时十分舒畅。 算这小丫头还有点良心,知道着意打听打听她的喜好。就算小丫头手艺不好,她穿不上或者不稀罕穿就在那里放着,也算是小丫头尽了一份心了。 于是太后面色大霁的命绿绦上前将袜子收了。 她可不是被一双袜子就收买了的人,这小丫头既然会讨好她了,那她自然要给这小丫头一点面子。 太后收了礼,张晴又向唐灡和唐宁道了别,这才跟着武阳侯夫人以及钟晨钟枚出宫。 这次出宫,便再也不必回来了!走在宫道之上,张晴心情畅亮。 她可以回家了!再也不必同宫中这些人勾心斗角、时刻提防了。 再也不必,面对那些表面和气内心尔虞我诈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人了。 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但是今日她的行程并不是直接回家,而是首先要去武阳侯府,拜见太夫人魏氏以及武阳侯钟蹙。 毕竟现在,他们承担着照管她的责任。 张晴心中激动,武阳侯夫人温玉柔的心情比她还要激动。 从慈宁宫到出宫这一段路,她始终双手紧紧握着张晴的手,生怕她会跑掉似的。 直至出了宫门,她仍旧携着张晴的手,和张晴坐了同一辆马车。 坐到马车里,她似乎才稍稍放心,终于松了手。 而马车外面的钟枚半张着嘴,看着温玉柔的马车半天,才转而对钟晨道:“哥,祖母会不会有了晴晴就不要我了?” 看向钟晨的目光中,是满满的哀婉悲戚。 见钟枚如此钟晨忍不住笑出了声,转而一本正经的说道:“别胡说,祖母正是高兴的时候。” “没劲!”钟枚翻了翻白眼。 哥哥哪儿哪儿都好,念书好、人品好、长得也好,就是这一样,成日都是一本正经的,连句笑话都不会说。 将来他要是成了亲,那嫂嫂还不得被他给闷死? 真是的,她都替他愁得慌! 第二百四十一章 钟府 太后告诉张晴放她出宫之后,张晴便命人出宫通知了张晾。 她以为二哥会像以往那样在宫门口接她,但是没想到出了皇宫大门并没有看见张晾的身影。 宫门外站着牛小二。 “小姐别担心,”牛小二站在武阳侯府的马车下,在车窗外边与张晴说话,“二爷生意上有些事绊住了,特意命小的来接小姐。”说着笑得无比欢畅,“从今以后小的就是小姐的车夫了。” 牛小二现在已然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大小伙子,不但长得身高体健的,而且相貌也十分端正,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十分灿烂。 还没上车的钟枚偏着头打量了牛小二好长时间,十分羡慕的道:“怪不得都说晴晴爱俏,原来连她的车夫都这么好看。” “妹妹快上车,如此成什么样子!”钟晨在一旁板着脸训斥道。 钟枚很不高兴的冲他挤挤鼻子,这才踩着脚凳上车。 这边也没有上车的妙香站在牛小二身边推他,“得了,别啰嗦了,快赶车吧牛车夫。” “牛车夫”这一称呼叫得牛小二直瞪眼,妙香却被自己这话给逗乐了,边笑得打跌边双手使劲的推牛小二,让他去那边赶车。 虽然武阳侯府来的马车足够用,但是她就要坐自己家的车,就要享受享受“牛车夫”赶的车! 待所有人都上了车,起头的车夫鞭儿一甩,那马儿欢快的喷着响鼻,精神抖擞的拉着车子急奔而去。 到了武阳侯府,李夫人在二门处迎接,她见到张晴十分热络,携着张晴的手引领着她往梅香院去。 路上李夫人和温玉柔一左一右的拥着张晴,钟枚和钟晨跟在她们身后。 李夫人在前头讲着武阳侯府的各处景致,钟枚在后头和钟晨闲话。 不一会儿到了梅香院,进了上房之后给太夫人魏氏行过礼,魏太夫人便十分亲切的命张晴坐下说话。 “……以后啊,常来常往的,你只将这里当成是你自己的家,别拘着自己。”魏太夫人笑呵呵的说道:“枚儿很喜欢同你在一处玩儿,你们小姐妹之间,就要这样亲亲近近的才好。” “多谢太夫人。”对于武阳侯府,张晴十分感激。能在这样的时候站出来去求太后接她出宫,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相信在做这件事之前,武阳侯府的人,一定考虑了很久才做了这样的决定。 李夫人见状便道:“娇娇你别跟我们这么客气,日后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婶子说。” 李夫人现掌着武阳侯府的中馈。 但是张晴知道她这话不过是客气,以后她虽然会经常来武阳侯府拜见太夫人以及姑外祖母,可她的家就在隔壁,缺什么少什么的断断不会麻烦武阳侯府。 她礼数周到的向李夫人道谢。 又坐了一刻说了会子话,就有小丫头通禀说“二太太、大奶奶和大姑娘、二姑娘到了。” 这二太太和大奶奶,张晴用心思忖了一刻,从钟悦的记忆里找到了这两个人的影子。 二太太王氏是武阳侯钟蹙庶弟钟踌的妻子,出身不显,却十分精明算计;大奶奶,应该是钟踌的长子钟炎的妻子。 钟悦去世前听说他定亲的妻子姓张,具体是谁家的姑娘,也不知道是钟悦未曾过问还是张晴找不着这段记忆了。 进门的四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发福的妇人。乍一见到她,张晴差点没认出来。 钟悦的印象里,二太太王氏身材苗条,容貌也秀丽。但是眼前的妇人,身材圆滚滚的,下巴居然有三层。 若不是那双精明的眼睛,张晴恐怕根本不能将这样两个人联系起来。 后面的大奶奶容貌普通,行止也十分畏缩,不像是大家出来的人。 而最后的两个十四、五岁的姑娘,长相都是中人之姿,但是穿着打扮却十分耀眼。特别是稍小一点的那位,眼角眉梢都透出一丝不耐烦。 由李夫人给张晴做了一番介绍,两个姑娘分别叫钟棂和钟柠。 从进了武阳侯府李夫人以“郡主”相称之后,张晴便同李夫人言明,在武阳侯夫不必尊她为郡主,只以晚辈相待。 武阳侯府是先皇后的外家,有照管新宁郡主之责,李夫人又自恃武阳侯府当得起新宁郡主的长辈,因而,便欣然应允了张晴的提议。 钟棂和钟柠便和张晴以姐妹相称。而二太太王氏,就成了当仁不让的长辈。 “叫什么?”坐下之后王氏看着张晴问道。 长辈的架子端得倒是很足。 待她身边的婆子低声提醒了一句,她才点头,“噢,娇娇啊!”说着看了眼太夫人魏氏,语气里带着些似是而非的语重心长,“既然大嫂将你接出宫来,由我们武阳侯府接手照管你的责任,太夫人和大嫂心疼你也拉不下脸面,这恶人只得由我这个上不得台面的人来当,这丑话,也只得由我这个和你非亲非故的人来说。” 听说这新宁郡主是被太后当成质子拘在皇宫里的,大嫂得了失心疯了硬要将新宁郡主接出来接手,太夫人也被大嫂说得动了心,大哥被大嫂要死要活的缠磨的没办法,这才同意了这桩事。 大嫂魔障了,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这新宁郡主就是个烫手山芋,将她接手等同于惹火烧身。那太后娘娘现在看在以前的情分答应了这件事,但是新宁郡主万一逃跑了,那时候太后娘娘盛怒之下,哪里会念及旧情?武阳侯府马上就完了。 因此,她得将话对这新宁郡主说明白,得让这小丫头知道好歹。 钟枚听二太太神色严厉、口气不善,立时十分紧张的看向张晴,又看向她祖母。 “二弟妹,”温玉柔当即不悦,“接娇娇出宫是我的主意,我早说过,无论有什么事,都由我一个人承担。” 魏太夫人见两个儿媳妇你来我往,唇角微翘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却并没有表态。 她得看看那小姑娘的反应,看看她值不值得武阳侯府为她做的决定。 二太太冷笑一声正要反驳,张晴便即开口。 “二太太的意思张晴明白,”她说道,语气冷静,神色淡然,“张晴受贵府恩德,断断不会做出背弃贵府逃跑之事。” 说着她微扬下颌,语气即坚决又傲然,“更何况,若是想逃跑,张晴也不会等到今时今日。” 连名带姓的自称,加上她的语气和神态,使得整个厅中为之一静。 第二百四十二章 脾气 二太太王氏被张晴的话堵得面红耳赤,“你既然知道就好。” 原本她准备了一肚子话呢,没想到她只说了个开头,就被这小丫头看穿了心思,将她的话全数堵了回去。 怪不得这丫头能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站住脚。 想当年大姑奶奶钟悦那么精明、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还有太后娘娘给她撑脚,都没能活到底。 也不一定,这小姑娘在宫里不过是给太后娘娘请请安,偶尔与公主娘娘们见见面,哪像大姑奶奶那样讨皇帝的欢心,还要费心思与皇帝身边的其他女人斗法。若是换了这小丫头,还不定能撑几天呐! 这么想一想,二太太心里就舒服了许多,悄悄的将胸中的一口浊气给吐了出来。 又坐了一会儿,有婆子进来传武阳侯钟蹙的话。 “侯爷说:以后新宁郡主常来常往的,今儿个就不必拘着礼数了,他外边还有些事,改日再见也是一样的。” 张晴站起来听了,钟枚见状便笑嘻嘻的对魏太夫人道:“曾祖母,枚儿带晴晴出去玩可以吗?” “又闷着你了?”魏太夫人笑呵呵的摆手,“快去吧。” 钟枚当即喜上眉梢,携着张晴的手道:“晴晴,我带你去我的院子里玩吧。”说着转头,面向钟棂和钟柠,“大姐姐和二姐姐去不去?” 这一问不过是客气,她也没指望那两个能去,那两个更是无心与张晴结交。 于是钟棂和钟柠同声同气的摇头拒绝。 钟枚便带着张晴出了梅香院,往她住的兰汀阁去。 “你们家的院子名都是花朵么?”路上张晴笑着问道。 魏太夫人的梅香院,姑外祖母的菊芳院,现在她又知道一个兰汀阁。 对于这些院落名,钟悦并没有太深的印象。 “差不多,”钟枚点头,“内院的所有院子都是以花命名,外院里,我知道我哥哥的院子叫竹里馆。” “倒是凑齐了梅兰竹菊。”张晴失笑。 钟枚拍手笑道:“你这话怎么同周琛那么像?他自从知道我们家这几个院子名之后,便改口称呼我哥哥为小君子了呢。” 二人说着话,就看见钟晨和周琛,还有另外两个少年大踏步往这边走过来。 钟晨从宫中回来之后,并没有进内院。 “说曹操曹操就到。”钟枚指着周琛笑道。 走到近前,周琛瞥了张晴一眼,之后对钟枚道:“又说我坏话呢!” 钟枚急忙双手乱摇,头也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没有,我哪儿敢。”之后看了一眼张晴,“我们方才在说梅兰竹菊、小君子,提到你了而已。” 张晴转头看着钟枚,趁她转头的时候冲她挑了挑眉。 看样子钟枚还挺怕周琛的。周琛那话不过是随口一说,她却极为认真的解释起来。 大概钟枚也意识到自己在张晴面前露了怯,给张晴介绍其他两个少年时,趁机恨恨瞪了张晴一眼。 “这是我三哥钟景,这是我五哥钟昆。” 两个男孩子便与张晴相互见礼,行五的钟昆笑嘻嘻的看着张晴道:“新宁郡主吧?听说你的琴弹得很好听。” 是听钟枚说的?还是东印人那次? 张晴刚要开口谦过,周琛便冷冷的开口道:“我看是徒有虚名吧。” …… 他如此一开口钟昆的笑容当即僵在那里,钟景也愣愣的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钟枚面色尴尬,嘴角噏合几次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张晴则是拿眼下死劲儿的剜他,恨不得用目光在他身上剜两个洞。 她的事,跟他有什么相关?她的琴,弹得好与不好,他有什么资格凭断?她的话,他凭什么要接! “阿琛,”最后钟晨开了口,“新宁郡主好像用琴声帮过你?” 打蛇打七寸,钟晨这句话正中要害,张晴恨不得为钟晨鼓掌了。 想了想,周琛轻轻点头,“你是说东印人那次?”得到钟晨肯定的答复之后,他脸上扬起一抹十分怪异的笑容,“那是她弹得太难听了,我实在受不了她的魔音穿耳,所以……” 周琛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始终停留在张晴脸上,到此,他更是嚣张的对她挑了挑眉。 唉呀你这个大坏蛋!张晴恨得磨牙,冷冷的与周琛对视,漫步上前,直走到周琛面前半步的距离方才停下。 钟氏兄妹都愣愣的看着她,不知道她会说什么。 张晴却是一个字也没说,抬脚照着周琛的小腿骨狠狠的踢了上去。 她的动作并不快,一个娇娇弱弱的女孩子,又没练过,所有人都将她从抬脚到往后使力再到往前猛踢这一连串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钟枚吓得捂上了自己的眼睛。 周琛的武力值她不说清清楚楚也是知道一二的,不用说刚过去的与东印人的以一敌五,就说前两年她看到的他一只手将钟景提起来丢进冰湖里那件事,她至今还记忆犹新。 晴晴是昏了头了才敢对这个霸王动武! 钟氏三兄弟也十分吃惊,谁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们能看到一个弱弱小小的女孩子胆敢对周琛动手动脚——咿!不对,是动武! 特别是在周琛力挫东印蛮子之后。 张晴的确是气昏头了,根本没多想,也气得不愿意去想,根本没顾忌前面的惹她发怒的是什么人、是什么性子。 她唯一想到的是她已经出宫了,现在不是在宫里了,她终于可以随心所欲了。 大概也是因为在宫里这近两年的时间把她憋闷的,如今出了宫,压抑太久的心情终于可以释放,终于得以暴发,她终于可以发一通脾气了。 她可是定北侯府以脾气大而著称的二小姐! 于是这一脚,在众人心情各异之下,踢了出去。 众人看得清清楚楚,张晴那一脚实实在在的踢到了周琛的腿上。 周琛居然没有躲!而且被踢了之后,他竟然没有发脾气?甚至,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 钟氏兄妹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他们看错了还是怎么回事? 而张晴,也感觉到她自己的脚踢到了周琛的腿上,结结实实的。 她的脚趾好痛,今天不该穿软底绣花鞋的。 可是周琛他,为什么没反应? 她抬头,愣愣的看向周琛,他脸上,即没有痛苦也没有愤怒,平淡冷静的再不能平淡冷静了。 可她,已然疼得额角的汗都冒了出来。 “枚儿,”她伸手去抓钟枚,“咱们走。” 说出这话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泛上了眼眶。 第二百四十三章 半截 “周琛的腿上是不是垫了什么东西呀?”离开周琛等人的视线后,张晴再也支撑不住,只能借力钟枚才能迈动脚步。 她疼得眼泪汪汪的,脚趾头要断了! 她上次也这么对付过唐沨,当时根本没觉得如何,为什么踢了周琛之后会这么疼? 除非是他腿上绑了铁片之类的东西。 扶着她的钟枚眉头皱成一个大疙瘩,“还是叫大夫来看看吧。”说着扁扁嘴巴,“周琛的武功那么厉害,你竟然敢踢他?” 而且踢完了还能全身而退,这在周琛那里大概也算是头一份儿了吧? 也算不上全身而退,想到这里钟枚低头看向张晴的脚,脚趾头不会废了吧? “不能找大夫!”张晴咬牙切齿的说道。 她踢了人家一脚,被踢的人没叫大夫,她这个踢人的人居然要找大夫,那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过两天徐先生会过来给我诊脉,到那时候再说吧。” 这一年多以来徐先生每隔几天就会主动进宫给她诊脉,给她调养身体。她近段时间身体倒是养得很好。 不然也不会那么自负动不动就抬脚踹人了。 到了兰汀阁,张晴无心打量院子里的景物以及屋子里的布局,坐到贵妃榻上便让妙香给她脱鞋。 来的路上钟枚便提议找一个亭子什么的坐下将鞋子脱了看看,张晴却没同意。 现在已经够丢人了,她可不想再被人看见半路脱鞋子看脚。 此时张晴脚趾头的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 除了鞋袜,看见的依旧是她白白嫩嫩水葱似的脚趾头,又让她自己动了动脚趾,钟枚当即大松了一口气。 “应该没事,”钟枚边拍胸脯边道:“大概就是碰得重了,过两天就好了。” 张晴当即歪倒在榻子上舒服的喟叹了一声。 不走路的时候,已经不觉得疼了。 可恶的周琛! “他怎么会来?”张晴忽然问道。 钟枚被问得一愣,过了一会儿才想明白她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他是武阳侯府的常客呀!我们两家有亲,他称呼我曾祖母为舅曾祖母,唤我祖母为表伯祖母,而且曾祖母很喜欢他。” “他倒是很有老人缘。”张晴嗤笑。 想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钟枚点头,“自从他在篱山书院帮了我哥哥使我们两家恢复往来之后,他就常来我们家,和哥哥他们还成了朋友。” 张晴转头看向钟枚,小声问道:“那你为什么怕他?” 被她这么一问钟枚当即瞪眼,之后皱着小鼻子说道:“他小时候就是个魔头,恶名在外的。而且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把三哥给扔进将化未化的冰湖里去了,把我都吓死了!” 提起这件事钟枚似乎还心有余悸,抬手连连拍着胸脯安慰自己。 “那你哥哥打不过他吗?”张晴想起几年前钟晨去辽阳时的种种,那时候的钟晨的武功就已经很厉害了,虽说不一定能打得过周琛,但是制止他行凶作恶总应该可以吧? 钟枚立即瞪大眼睛,“我哥?”之后像听见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似的笑个不住,“我哥他……” 这时外边传来小丫头的禀报声,截断了她这个话头儿。 “小姐,夫人叫奴婢过来通禀,说是原本的太医院院使、那位徐太医来给新宁郡主诊脉,夫人让小姐和新宁郡主准备待客。” 来兰汀阁传话的是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腊月,进了门她便笑意盈盈的说道。 “夫人说徐太医上了年纪,又是常在宫中走动的,小姐们不必避讳,只要不失了规矩礼仪就好。夫人正在招待周小公子,就不亲自陪徐太医过来了,稍候会由世子夫人陪着徐太医过来。” “今天这是怎么了?”钟枚满脸挂着不可思议,“说到谁就会见到谁。” 之后吩咐她的丫鬟小满送腊月出去,又命谷雨准备待客。张晴则是赶紧命妙香将她的袜子给穿上。 “还穿它干嘛!”钟枚瞪眼,“顺道让徐太医给你看看呀!” 张晴摆手,“都没事了,还是穿上吧。” 光着脚见徐先生,她总觉得非常失礼。 徐尚被李夫人领进来时,不知道为什么竟给人一种风尘仆仆的感觉。 “出宫了也不告诉我!”见到张晴他便开始吹胡子瞪眼的,“你的命在老夫手里掌着你居然这么不重视老夫!” 这件事的确是她疏忽了。张晴立即向徐先生道歉,之后又道谢,“多谢先生这么挂记我。” 徐尚最不耐烦听她这些虚辞,摆摆手向她示意,张晴便乖乖的伸出手。 诊脉之后,徐尚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张晴,捻着胡子问:“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这个…… 张晴正犹豫着要不要请他帮她看看脚趾头,钟枚已然开口道:“先生给她看看脚吧,刚才不小心踢到石头了。” 旁边的妙香赶忙弯腰将张晴的鞋袜都脱了。 “现在已经不疼了的。”张晴十分不好意思的说道。 看视了一番,又让她自己动了动脚趾头,徐尚摇头道:“无碍。” 钟枚这才彻底放了心。 送走了徐尚,又在兰汀阁与钟枚说笑了一会儿,梅香院便派人来请。 午膳摆在梅香院厅堂中。 魏太夫人上了年纪,去别的院落难免叫她老人家走动,温玉柔也没将张晴和周琛看外,因而男男女女分桌而食,中间只隔了一架前朝花鸟风景的六扇屏风。 入座之前周琛看着张晴目带挑衅。 张晴的火却再也烧不起来了。踢了人家一脚她自己吃了那么大的苦头,以后,他的挑衅她只能当成没看见了。 现在又不是六、七岁的时候,能想个办法像捉弄钟晨似的将周琛好好捉弄一番。那样的话,只会给人增加笑柄。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懊恼,小时候有个钟晨气得她火大,现在又出来个周琛。 钟晨不知道为什么变好了,这周琛,也不知道怎么样他才能不同她作对。 一顿饭因为周琛的那一眼变得索然无味,用罢了这一餐,她就可以回自己家舒舒服服的歪着了。 然而坐着马车出了武阳侯府时,牛小二忽然出声。 “小姐,后面有人跟着咱们。” 张晴掀开车帘,愕然看见周琛骑着马跟在她的马车后面,慢慢悠悠的,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的。 他想干什么! 第二百四十四章 认识 马背上的周琛看见张晴撩起帘子看他,顿时冲她挑了挑眉。 张晴当即摔了车帘。 “小二,”她坐在车厢里低声交代道:“看好马。” 别让那个大坏蛋将马给弄惊了。 牛小二立刻领会了张晴的意思,“得嘞,小姐您放心。”这一年多以来他除了练功就是练驾车呢。 坐在张晴对面的妙香此刻十分紧张。在宫里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对于这位阎罗太子的声威,她可是如雷贯耳。 如此走了没一会儿,就到了定国公府的大门口。到这时妙香的心才稍稍放松,还好那个小魔头没冲上来找她们的麻烦。 “张二哥。”外面忽然传来这样的招呼声。 二哥来迎接她了吗?张晴急忙掀开车帘望去,见张晾长身而立的站在定国公府的大门外。 “二哥!”她欣喜异常的开口。 刚要再跟张晾继续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周琛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二哥认得他?”张晴惊讶的问道。刚才那句“张二哥”是他叫的吧? 可他和二哥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张晾微笑点头,瞥了一眼周琛的方向,“你不认识他?” 怎么不认识?只是几乎每次看见他都倒霉而已,张晴嘟了嘴,“周琛嘛!” 张晾嘴角噏噏还要再说什么,那边的周琛却抢先开口了。 “张二哥,许久未见,二哥可愿陪小弟喝一杯?” 听了他这话,张晾唇边的笑意更浓,转头看了一眼张晴,又看了一眼周琛,之后再转头对张晴道:“妹妹先家去吧,二哥晚些时候再回府。” 说着也不待张晴做出反应,便提脚往周琛处走去。 张晴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 她的二哥、和她最亲近的二哥居然被那个大坏蛋用一句话就给拐跑了? “二哥!”她大声唤道。她不相信二哥会这么,这么,这叫什么? 被她长声一唤,张晾果真回转,张晴见状立刻喜上眉梢。她就说嘛,二哥和她最亲了,怎么着也不会因为周琛那个大坏蛋而将她给撂下。 “回府后向高嬷嬷问问府务,既然你日后要在府里长住,自然要学着打理这些。”交待完了这几句话,张晾随意的伸手过来轻轻揉了揉张晴的脑袋,接着便转身,大踏步往周琛那边走去。 张晴震惊的嘴巴张得老大,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之后眼睁睁的看着张晾和周琛并肩走远。 周琛的马被主子撂下,“噗嗤噗嗤”打了两个响鼻,甩甩头踢踢踏踏的迈着小碎步自行跑远了。 “回府!”张晴气鼓鼓的坐回到车里,心中的气恼愤慨怎么甩都甩不掉。 她虽然很生气很生气,生二哥的气,可进了府门看见亲自来迎接她的高嬷嬷时,她还是十分不情愿的同高嬷嬷提起了二哥刚才说的话。 “嬷嬷,这府里的庶务您一直打理得很好,您看我一个孩子,就不必跟您学这些了吧?”被高嬷嬷、赵嬷嬷等人簇拥着往内院去,张晴十分为难的问道。 “二小姐您大概忘了,大小姐学管家比您现在还早几年呢。”高嬷嬷笑呵呵的说道:“奴婢还觉得您现在学这些太晚了呢,这当家理事啊,即要精细又要果断,即繁杂又冗赘。像咱们国公府这么大的府邸,没有个一年半载的,根本理不清头绪。” 之前她就同二爷提起过这件事,夫人宠着、疼着、思念着二小姐,又因为二小姐在宫里,恐怕根本想不到这上面来。夫人想不到的事,她们这些自小跟着夫人的自然要为夫人多多思量。 特别是二小姐还是她的小主子,现在又离了爹娘,夫人将她留在京里,那意思不就是放心将二小姐交到了她的手里? 以二小姐这样的年纪,再不学这些,等再过几年及了笄,有心想结亲的人家一打听:定国公府的二小姐居然没学过掌家理事。只这一点,不知道会让二小姐错过多少好姻缘。 好在太后终于放了二小姐出宫,这些事,还不算晚。学个三、两年,即使没学到夫人和大小姐的精髓,也算是粗通庶务了,最起码能拿得出手去。 不过于说亲这件事上,二小姐倒是还有一个优势,这优势可是旁人家的姑娘根本没有、求也求不到的。 那就是二小姐是在太后娘娘身边养过的——别管太后娘娘将二小姐留在宫中的内中原因是什么,当时太后娘娘自己宣扬出去的就是二小姐像卿鸾皇后,她喜欢二小姐才将二小姐留在宫中的。 二小姐这一进宫,简直像是镀了一层金似的。谁家想起这一层,不都得高看二小姐一眼? 高嬷嬷想得倒是长远,张晴却是非常头痛眼面前这点子事儿。 乍一听见高嬷嬷说繁杂冗赘,她就十分头大了,之后听说一年半载的才能理出头绪,她更觉得了无生趣。 但是她知道这件事她不能拒绝,二哥已经发了话,高嬷嬷也这么说了,恐怕娘亲对他们有交代。 “那好吧,”她怏怏的说道,“嬷嬷容我去换件衣裳。” 高嬷嬷笑容满面的应承下来。 回到花倾阁,去内室换了件家常衣常出来,张晴就看见高嬷嬷笑呵呵的等在厅中。 张晴本来想偷个懒的,见高嬷嬷直接跟了过来,她只得请高嬷嬷坐下,又命小丫头奉了茶。 “我什么都不懂,嬷嬷先随便给我讲讲吧。”张晴坐到高嬷嬷旁边,与她隔着一张桌几。 高嬷嬷向旁边的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示意,那丫头便将始终抱在怀里的一只乌木匣子轻轻放到了桌几上。 “这匣子里装的是这府里的帐册、库房钥匙、地契以及下仆们的卖身契,奴婢今日就将这些一并交与二小姐了。”高嬷嬷拿手轻轻拍着匣子的盖子,柔声说道。 对于这些东西张晴倒并不怎么看重,但是她听下去却觉得太多太麻烦,便双手乱摇的道:“我才刚要学管家,嬷嬷不必急着将这些给我。” 高嬷嬷一直是娘亲身边最得用的人,而且这一年多来都是高嬷嬷亲手管着这些,现在冷不丁的将这些东西给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那不是乱了套了吗? “小姐,”高嬷嬷将匣子轻轻推向张晴,语重心长的说道:“这管家啊,不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小姐手里握着这些,面对那些管事的,底气才足;她们的身契都在小姐手里头,才会对小姐恭恭敬敬的、做事才会丁点儿也不敢马虎。” 第二百四十五章 接手 高嬷嬷说着叹了一口气,“况且,奴婢渐渐的上了年纪,不能始终帮小姐管着这些,小姐得用自己的人手。小姐觉得您身边的这些人,哪一个适合握着这些,哪一个靠得住,就将这个交到哪一个的手上。”她说着抬头看向站在张晴身边的莺语、妙香等人,目光逐渐转为严厉,“日后,若是出了任何纰漏,都唯她是问!” 刚来京城时,夫人带的东西并不多,这匣子里的东西,有大半是夫人离开京城回到辽阳之后,派人一趟一趟的和写给小姐的信一起送过来的。 夫人大概也想过小姐出宫之后的事,或者未雨绸缪,因此,才做了这么多的安排。 张晴望着高嬷嬷满脸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温夫人,“娘亲的头发也不知道又白了多少。” 几年前娘亲的头顶就长了几根白头发,只能用发髻盖住,到她和娘亲分开时,娘亲的白发用发髻已经遮盖不住了。 听了她这话高嬷嬷立时有些哭笑不得,这孩子,她正和她讲管家之事呢,怎么又想到夫人的白头发上了? 张晴见高嬷嬷表情怪异,便十分不好意思的笑道:“嬷嬷您继续。” 高嬷嬷无奈的轻轻摇了摇头,之后说道:“从进了京,夫人就将钥匙和帐册从孙管家手中接了过来,但是因为诸事繁难,夫人并没有腾出手核对帐目和清点库房,到夫人急匆匆离了京,奴婢再如何也不是主子,也没有权利做这些。” “这座府邸,孙管家经手多年,库房里不但有这些年皇上给国公爷的部分赏赐,也有二爷连年来四处走动收集采买的各种物什,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高嬷嬷说着语气一顿,“而且,奴婢这一年多来着意打听了一番,京中这些伺候的人手,并没有按着辽阳那边的份例发放。” 张晴虽然不喜欢这些庶务,但这话一从高嬷嬷嘴里说出来,她就听出了个中意思。 京城这边府里的人,有一些是从辽阳由孙管家带过来的,同样的家下人等,娘亲不可能定下两种规矩。更何况京城这边的人舍家撇业,离了故土亲人,逢年过节的应该格外多赏一些才是。 这孙盛,不老实! “咱们没来之前,内院的事应该是孙盛家的在打理吧?”她沉吟着问道。 高嬷嬷见她听出自己话里的意思,十分欣慰的点头,“正是。” “秋池,”张晴命令道:“你去叫孙盛家的过来一趟,”之后又叮嘱,“别露出口风。” 秋池应声而去,张晴便继续吩咐下去:“赵嬷嬷,烦您跑一趟,亲自去将孙盛叫进来,就说我瞧着咱们院子里的树不顺眼,让他赶紧进来我告诉他怎么规制。他进来之后您就让他在院子里等着。” “莺语姐姐去找几个透亮的人,最好是认识几个字的,领到库房那儿等着。妙香、柳影、柳梦你们都跟着我,过会儿等孙盛家的来了,一起去清点库房。”她说着转向高嬷嬷,“嬷嬷可查到孙盛有什么私产?” 竟然立即就要动手?高嬷嬷被张晴的果断和这一迭声详尽周到的安排震住了。 以前只知道二小姐娇贵不管事,她没想到二小姐心中竟然这么明白。二小姐这个样子,甚至比大小姐当年刚学管家时接受的还要快。她甚至觉得二小姐根本不需要再教导,就可以打理定国公府了。 但是也只是觉得罢了,二小姐毕竟年纪在那里摆着,旁人信不信服还是两说,管家理事会遇到的意外太多,她还是得跟着二小姐照看着。 “有,”她点头说道:“还有个外宅。” 听了这话张晴神情一顿,外宅?她看向高嬷嬷,见高嬷嬷轻轻颌首,她顿时不屑的瞥了瞥嘴巴。 高嬷嬷不由觉得好笑。 “烦嬷嬷将这几处的地址写下来。”张晴对高嬷嬷说道,之后四下看了看,指着一个面熟的小丫头,却蹙着眉头叫不上名字。 “奴婢叫絮花儿。”那小丫头赶忙低声回禀,声音粗嘎。 这小丫头是从辽阳带过来的,名字还是她给取的呢!张晴拍手笑道:“对,絮花儿,你去外院给肖统领传个话,让他带人将地址上的几处都给盯住,只准进不准出!” 絮花儿连声答应了,接过高嬷嬷写好的地址,吹干了上面的墨迹,谨慎的将之装进自己贴身口袋里,这才退了下去。 张晴这一连串的吩咐,竟然是打着一网打尽的主意,高嬷嬷心中的震惊更甚。 过了一会儿孙盛家的跟着秋池进门,一看见高嬷嬷在屋子里,孙盛家的就愣怔了一下,紧接着混身紧崩。 夫人匆忙走后她和当家的很是庆幸了一段时间。虽然二小姐还留在京城之中,但是她年纪小又被拘在宫中,即便有朝一日回到府里她一个孩子也不会将他们如何。 可恶的是这个高嬷嬷,不但抓着钥匙账册不撒手、总是盯着他们两口子不说,还时不时的在府里的事儿上插手。当家的说这死老太婆可能查到什么了,这一年多来他们两口子想方设法的想将她赶回辽阳去,却都没有成功。 二小姐今儿个刚回来,这死老太婆就跑到花倾阁,难道她跟二小姐说了什么? 正在孙盛家的眼珠子叽里咕噜琢磨着怎么给她当家的报信儿的时候,张晴看着她淡淡开口。 “我听二哥说前两年他从南边买了几件稀罕物放在库房里,孙盛家的,你去给我找来。” 原来是要东西!孙盛家的当即松了一口气。 她就说嘛,二小姐一个娇宠上天的小姐,胡作非为的任性还可以,她能费心来管这府上的杂事? “二小姐,”孙盛家的混身都松懈下来,笑得一脸谄媚的道:“这库房的钥匙在高嬷嬷手里,奴婢打不开呀。” 张晴抬手,懒懒的指着她道:“你少来糊弄我,这府里什么东西你不是门儿清?高嬷嬷才来了几天?方才嬷嬷可是告诉我了,钥匙到手之后,她根本没私自开过库,每次往里面放东西,都是和你一起,每次也都是你亲自进去归置。别啰嗦了快去找来给我。” 她装出一副娇蛮无知相,孙盛家的更加确信无疑,于是便笑呵呵的问道:“不知二小姐要的是什么东西,奴婢这就去给二小姐取来。”说着转向高嬷嬷,“也烦请嬷嬷将库房钥匙给我,我好开库房。” 这倒也是一个机会,可以趁此将库房钥匙再拿回来。 高嬷嬷还没说话,张晴便抢先开口道:“嬷嬷跟她一起去吧。”话音落就见孙盛家的脸色垮下来,她只当没看见,歪着头想了想,“二哥同我说的,我哪里知道是什么东西?” 说着笑嘻嘻的拍手,“我也跟着你们一起去,看看还有什么好玩的,一并拿出来吧。” “哎吆喂,”孙盛家的急忙阻拦,“那库房又是灰又是虫子的,可不是小姐您去的地方。” 张晴听罢瞪眼,“库房里怎么会有那些东西?一定是你们失职!” 第二百四十六章 交代 “不是,不是,”孙盛家的没想到张晴会这么说,吓得腿软,又想着即便二小姐进去了也看不出什么异样,便连忙改口道:“奴婢是觉得大伏天的,怕小姐再中了暑气。既然小姐想去那玩儿,那奴婢不拦着就是了。” 张晴便即起身,给秋池递了个眼色,命妙香给她撑着伞,闲逸散漫的带着人往外走。 秋池磨蹭到最后,将桌几上的那只乌木匣子抱在怀中,这才跟上众人的脚步。 库房设在二进院子的进宝阁,沿着回廊、踩着树荫,又打着伞,倒并不觉得热。 孙盛夫妻两个在京城经营多年,张晴不知道这府里究竟有多少人已经被他们收伏,孙盛家的可以用各种办法给孙盛报信,因此,她之前才装傻充愣的迷惑孙盛家的,以防打草惊蛇。 进宝阁在定国公府东路,四周种着许多南天竹。院子有三进,东厢和西厢都是库房,上房内摆着各色大件儿的家俱和古玩。 看库房的几个婆子早提前得了消息,站在门外迎接。 张晴进门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四下打量了一番,莺语便带着十余个丫鬟婆子走了进来。 “关门!”张晴大声命令道。 孙盛家的顿时骇了一跳,大惊失色的提起裙子就要往外跑,跑了几步之后又自行回转,强自镇定的看着张晴,“二小姐,您这是?” 张晴并没理她,转身步到廊下妙香和柳梦抬出来的太师椅上坐了,对高嬷嬷道:“嬷嬷,清点库房吧!” 孙盛家的听到这话吓得一屁股瘫坐到地上,面如死灰。 秋池大踏步上前,将手中的匣子呈送给高嬷嬷,高嬷嬷将匣中钥匙取出,首先打开东厢房的大门,将点库的人叫到跟前,你喊册子、你点东西、你查残缺与否、你记录……如此各司其职,也是防着这些点库的人再动什么手脚。 之后又如此分派了两拨人,分头行动,效率翻倍。 “你们也去吧。”张晴对立在她身后的妙香和二柳吩咐道。 多一个人便能更快一分,她可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这些人这些事情上。 瘫在地上的孙盛家的此刻才想明白,二小姐这是有备而来! 这些年她和当家的都倒腾了多少东西她一清二楚,点完了库,二小姐绝对不会轻饶了她。不行,她不能在这里等死! 想到这里她手脚并用的自地上爬起来,拖着双脚往廊下的张晴那里挪。 “站住!”在东厢门口看热闹的秋池见状大喝一声,几步跑到张晴面前,将孙盛家的给拦在了台阶之下。 她的责任就是保护小姐,现在这婆娘被小姐揪住了小辫子,可别狗急跳墙想要伤害小姐。 孙盛家的“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紧接着眼中的泪水就决了堤。 “小姐啊,奴婢之所以这么害怕,是因为库房里有些东西对不上帐,奴婢生怕小姐误会是奴婢偷拿了。”她越说下去哭得越凶,涕泪齐流,“库房里少的那些东西,有的是国公爷前几年来京述职叫拿出来送人了,有的是二爷近些日子筹备亲事拿的,并不是奴婢偷的呀。” 张晴看着她轻轻点头,“不管是谁拿的,干什么用了,帐上不都是有记录的吗?” “那是……那……”孙盛家的眼珠子叽里咕噜乱转,之后急急的道:“那本帐被老鼠啃了……”说到这里她再编不下去了,这样的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早知道叫当家的再写一本假帐了,国公爷和二爷两个大男人,哪有那个心思记着这些东西用没用、拿没拿? 也是怪他们两口子太大意,谁知道二小姐忽然就从宫里出来了,这出来第一天竟然就要清点库房? “呸!”秋池听见她这话当即想也不想便啐了她一口。 连自己这样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都能听出这话是胡编乱造的,亏这婆娘想得出来! “你可知道你们家有一个外宅?”张晴看着孙盛家的轻轻翘着唇角,漫声说道。 在听到她这话之后,孙盛家的脸色从怀疑到吃惊到思索到确信再到最后的愤怒、恼恨,情绪纷纭,也只经历了几息的时间。 “这个天杀的孙盛啊……”她忽然扑倒在地捶地大哭,“……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啊……” “让她闭嘴。”声音太刺耳,张晴十分嫌弃的别过脸吩咐秋池。 秋池气势汹汹的几步蹿下台阶,孙盛家的见她凶神恶煞般的冲将过来,吓得立即闭了嘴,那“呜呜”的哭声却控制不住的从嗓子眼儿里溢出来。 秋池见状停住脚步,瞪了她一眼之后才转身回到张晴身边。 “你老老实实的把底子倒出来,”张晴耳朵边清静了,便对孙盛家的说道:“我留你一条活路,还让孙盛下半辈子都做你的奴仆。” 虽然扑倒在地上的女人的哭声十分难听,哭相十分难看,但是她的愤怒与委屈却打动了张晴。 女人来到这世上一辈子不容易,小时候要受礼教的约束,像唐灡,身为公主却不能随心所欲、随心而行;大一些出嫁从夫,像娘亲,将亲人父母全部摒弃,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故土,等同于将自己的过往连根拔起,然后再生一堆跟着丈夫姓的儿女。 如果到这时丈夫再不对自己的妻子好一些,不宠着她、容忍她,甚至还要在外面养小老婆,那么这个男人,就太可恨可杀了。 孙盛家的听到这话哭声戛然而止,半张着嘴巴不可置信的看向张晴。 “怎么,不相信我的话?”张晴问道。 脑子飞快的转了几转,孙盛家的忽然磕头不迭,嘴上连连说道:“奴婢相信二小姐,奴婢全都说,全都说。来京后孙盛那个天杀的就……” 她相信二小姐的话,二小姐可是皇上封的郡主,肯定不会拿这样的话坑骗她。只要下半辈子她能降服了那个死鬼,叫他老老实实的,钱财什么的,都无所谓了。 张晴可不想听她说这些,贪了多少、拿了多少,这些细节她可不管,全部入帐即可。 “得了,自己去告诉高嬷嬷去吧,我可不听这个。” 孙盛家的便即住了嘴,自行起身往东厢去。 高嬷嬷没想到孙盛家的能这么痛快的跑到她跟前主动交代,愣怔怔的叫来一个丫鬟,叫她将孙盛家的交代的东西一一记录下来。 第二百四十七章 清理 孙盛被赵嬷嬷请到花倾阁,一壶茶都喝光了也没见张晴回来,不禁有些坐立不安。 “赵嬷嬷,不知二小姐什么时候能回来,”他笑容谦和的对赵嬷嬷说道:“外院还有许多事情没料理,您看要不等二小姐回来了,我再进来?” 赵嬷嬷又亲手给他斟了杯茶,才道:“应该是快了吧?二小姐的脾气您也知道,她回来见不到人,只怕是要不高兴。” 辽阳来的这一拨人,这一年多来孙盛叫他婆娘都打听的差不多了,这赵嬷嬷可是二小姐跟前的红人,二小姐使性子的时候,也只有她才能劝说一二。 现在的二小姐,又今时不同往日,那可是立了功被圣上亲封了新宁郡主,这冷不丁的从宫里出来,指不定脾气变得更大了呢。 他还是再等等吧。 可是和一个嬷嬷干巴巴的坐在一个屋子里,那嬷嬷又十分自在随意,他却觉得十分不自在。 他又没那么多话同赵嬷嬷说,只得端起茶杯,喝茶。 这肚子都要胀死了。 就在孙盛喝到第三壶茶的时候,张晴带着人施施然走进了院子。 “哎呦呦,”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孙盛急忙站起来满面带笑的迎出去,“二小姐您回来了?” 可是坐着还没觉得什么,这一站起来,他怎么就感觉肚子里的水哗啦啦的往下走? 得赶紧叫二小姐将话儿说完,他可不能在郡主面前失仪。 “不知二小姐要怎么改动……”他躬着身子跟着张晴往台阶上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他婆娘,他顿时愣住了。 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衣裳也脏得不成样子,脸和鼻子都是红的。这些都不要紧,他家婆娘看他的眼神,怎么那样? 那眼神,像是恨不得咬他一口将他身上的肉撕下来似的。 他立时打了一个寒噤,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 张晴坐到廊下的鹅颈椅上,给高嬷嬷递了个眼色。 高嬷嬷大步上前,将方才清点出来的库房里缺失的东西的帐册以及孙盛家的签字画押的证据尽数给孙盛过目,“孙大管家,您看清楚了,这是你进京多年贪没的所有东西和证据……” 乍一见到帐册上面那些东西孙盛的眼睛睁得老大,不待高嬷嬷将话说完,他忽然伸手去夺高嬷嬷手中的东西,想要趁机将之给毁了。 高嬷嬷吓了一跳,急步后退。 但是她的动作却没有赵嬷嬷的动作快,赵嬷嬷似乎只轻轻抬了抬脚,孙盛便“扑通”一声匍匐在地,额头结结实实的撞在了青石台阶上。 旁人对此并没觉得如何,站在张晴身边的秋池却忽然看着赵嬷嬷眼睛发亮。 “冤枉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孙盛就大声哭喊道:“老奴冤枉啊二小姐……” 这时众人才看见他额角撞了个大窟窿,鲜血直流。 “堵上他的嘴!”这次不待张晴发话,高嬷嬷就吩咐道。 立即上来两个粗手大脚的婆子,拿了一块儿也不知是抹布还是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嘴里,又用绳子将他的双手缚在身后。 “你婆娘全部都交代了,你还狡辩什么?”高嬷嬷厉声说道。 这时孙盛家的才哭着冲将过来,蹲下身双手狠捶孙盛后背,却哭得说不出话来,也不敢大声,生怕惹恼了二小姐。 到这时,孙盛已经知道事情败露了,还露了个彻底。背上传来他婆娘双手乱拍乱打的痛觉,他登时恨得咬牙切齿。这个死婆娘,竟然是她出卖了他,她竟然敢?! “你的几处私产,我已经命人围了起来,”张晴看着孙盛冷声说道:“三日之后,该发卖的发卖,该盘兑的盘兑,所以,你只有三天时间处理私产当中的人事。” 完了!完了!二小姐竟然连这些都知道了,他什么都没了!那里还有他的小老婆和刚满三岁的儿子呐!这可如何是好?想到这里孙盛面如死灰,他贪没了那么多银子,二爷一定不会放过他,他死定了!完了! “之后你们两口子和儿女,”张晴说着看向孙盛的婆娘,“就去京郊的庄子上吧,我会给你一笔银子傍身。日后,孙盛若敢对你说半个不字,你只需露出一点口风、一丝异色,就会有人打断孙盛的腿。” 一开始孙盛以为张晴后面一番话是对他说的,得知他可以侥幸不死,立刻趴在地上点头不迭。之后听见银子的事,他是即吃惊又欣喜,没想到二小姐不但不要他的命,还赏他一笔银子,有了这笔银子,凭他在京中混迹这么多年,不愁发达不起来。 可是二小姐后面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吃力的抬头看过去,二小姐是看着他这边说的话呀,怎么还有一个孙盛? “多谢二小姐。”孙盛的婆娘双膝跪地谢恩,之后哭得不能自已。 从今以后,有了二小姐给她仗腰子,她再也不怕这死鬼养小老婆了。他再敢生出一丁点儿坏心思,看她不让人打断他第三条腿! 到这时孙盛才弄明白张晴的话是对谁说的,他瞪着眼睛,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四肢并用却动弹不了半分,脸憋得通红却说不出一个字。 如此一激动,他额角的窟窿流得血更汹涌,直流到他大瞪的眼睛里,他的眼前霎时变得血红一片。 他婆娘解下身上的汗巾子——手帕子早在刚才嚎哭时脏的不成样子了,用汗巾子将他的脑袋缠裹住,“你也不用怨我,”她边流泪边说道:“谁让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这一辈子跟着你,年轻的时候还少跟你吃苦了吗?我有没有过一句怨言?我侍候你侍候得哪里不妥贴?你怎么能……” 她越说下去哭得越凶,最后说不出话,只能拿手照着孙盛肩上拍,却并不似方才那般发狠了。 孙盛被她一席话说得内疚不已又追悔莫及,眼泪哗哗的流。 “行了,带下去吧!”张晴不爱看孙盛的嘴脸,站起身挥手吩咐道。 这时有个门上的婆子提着一个盒子走进来,满院子的人也没敢多看也没敢问,低头躬身的上前禀道:“二小姐,陈记糕点铺给您送来两盒玫瑰酥。” 原本已经要往屋子里走的张晴转身看向孙盛,声色俱厉的说道:“孙大管家,你可真是称职得很呐!” 第二百四十八章 许丧 上次张晴出宫陈记糕点铺送来玫瑰酥,说是铺子开业还情有可原。这次,她今日上午才出宫,在武阳侯府用的膳,下午回府玫瑰酥就送了进来,这陈记糕点铺在定国公府外围肯定设有眼线。 而这么长的时间里孙盛竟然没有发现这件事,可见孙盛失职。 孙盛被张晴这一句话、一个眼神吓得混身乱颤,可紧接着他就僵在了那里,眼珠子直不楞登的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哎呦喂!” “这个狗杀才!” 守在他身边的两个婆子忽然大声叫了起来,声音里嫌恶之意十足。 众人顺着她两个的目光看去,愕然见到往日微风凛凛的孙大管家,居然当着这么多人便溺了! 莺语和秋池加妙香几乎同时眼疾腿快的跑到张晴面前,将她的视线遮挡住了。 但是张晴没看见,她竟然猜到了。 她顿时恶心不已,指着孙盛的方向忍无可忍的喝道:“来人,将孙盛给我剁了喂狗!” 除了莺语和妙香之外,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孙盛中饱私囊了那么多银子,二小姐都没要他的命,就因为吓尿了,二小姐竟然就要将他剁了喂狗? 就连秋池都被张晴眼中的狠戾吓了一跳,她知道小姐爱干净这个癖好,最初是从莺语姐姐口中听说的,在宫里这一年多来她也深深领教了小姐的这个癖好,可是她没想到小姐竟然因为这件事会发这么大的脾气,那双眼中的神色,几乎能将人直接给灭了似的。 众人都愣怔的当儿,孙盛家的最先反应过来,“二小姐饶命啊!”她大哭着磕头。 孙盛更是吓得再次失禁。 被孙盛家的大嗓门震得烦躁不堪,张晴十分不耐烦的摆手,“赶紧弄出去吧!” 这就是饶了孙盛狗命的意思了,众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忙忙的将孙盛两口子给弄了出去。 赵嬷嬷又指使着粗使婆子们冲刷清洗。 “我不在这里住了,”回到屋子里坐着没多久的张晴鼓着腮说道:“我要换个地方住。” 莺语等人神色怪异,二柳则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最终秋池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着莺语和妙香见张晴没有因为秋池笑她而生气,也紧跟着笑了出来,之后二柳渐渐思忖明白她们笑的是什么,顿时也跟着笑起来。 只有张晴板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那么小姐要搬到哪里去住?”笑够了,莺语问道,“要不直接住到扶云阁去?” 话说出口后她才发现这样不妥。夫人虽然一时半会儿的进不了京,但老爷每隔几年就要进京述职,扶云阁是主院,没道理叫老爷住偏院的。 张晴也不愿意住到扶云阁,娘亲他们不一定什么时候就进京了呢,“不拘哪处院落,离扶云阁近一点儿就行。” 莺语点头,“扶云阁附近还有两、三座院落,只是都离韶华苑远一点,一处在扶云阁正东,叫揽月轩。一处在扶云阁西南面,叫摘星阁,还有……” “那就揽月轩吧,”张晴打断莺语的话,“但是别叫这个名字,还改叫花倾阁吧。” 原本的名字世俗得很,她不喜欢。 “是,奴婢这就去办。”莺语笑着福身。 之前府里头没有主子,高嬷嬷这一年多来看管着内院的丫鬟婆子,每一座院落都不放过,很是收拾整顿了一番。现在小姐要搬去的揽月阁,因为离扶云阁近的缘故,收拾得格外齐整。 现在只要多派几个人打扫清洁一番,便能入了小姐的眼。 她最先提这一处,就是因为这一点,也知道小姐不耐烦听其他的,肯定会选这里。 莺语出去不久便即回转,请张晴去那边。这个时候外边院子里已经清洗干净、干透彻了。 留了人在这边收拾东西,张晴带着莺语和秋池往那边去。 张晾回来的时候,这边院子里的花倾阁的匾额已经挂上去了。 “二哥是怎么与那周琛认识的?”一见到张晾张晴就想到这个问题,而且,面色不善。 为免身上的酒气被她嫌弃,张晾是回自己院子里洗漱一番换了身衣裳才过来的,见她提起周琛就气鼓鼓的,张晾的笑意便蔓延开来。 “你可知道近日许阁老的家人出事了?”但是他笑过了之后,却并没有回答张晴的问题,而是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许阁老?”张晴想了想,许茗煐的祖父?“出什么事了?” 张晾轻轻摇动着手中的折扇,低声说道:“前几天他的长子和两个儿子骑马上山打猎,一行近十个人,死掉近半,下剩的人伤的伤残的残,说是遇见了老虎。”他说着声息更低,“而死掉的几个人当中,许阁老的儿孙尽在其内。” 原本张晴手中摇着一把纨扇,在听到张晾最后一句话时,她手中的扇子顿停。 这件事蹊跷。莫说京城附近的山中有没有老虎,像许阁老这样的人家,上山打猎图的不过是一个玩乐,之前都会派人清山、探查。而且许阁老的一子二孙同时遇害,不得不让人联想到这是有人蓄意谋杀。 “许阁老可还有子孙?”张晴问道。 听见她如此问张晾脸上的神色立时变得欣慰。妹妹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想透彻这件事的关键,果然如唐宁所说,妹妹并不像她的外表那么单纯易哄骗。 “他有两个儿子,长子也有两个儿子,次子许封头几年病死在辽阳。现在许阁老唯一的血脉,就剩下许封的那个庶出的儿子,不过许知镇已然两、三年下落不明了。” 所以,这也算是一网打尽了?张晴轻轻摇动着纨扇,“不过许阁老不是还有孙女?还可以招赘。” 许阁老的仇家想害得许阁老断子绝孙,但是还有招赘、还可以过继,有许多方法……想到这里她蓦然睁大眼睛,“难道只是想让许阁老悲痛伤心,然后在政事上攻讦于他?” 那这个凶手就只可能是许阁老的政敌了! 张晴一席话说得张晾惊喜交集。就算是他这样的在商海浸淫多年的、又对政事十分敏感的人,听到这件事之后也是好好忖度了一番才将个中情由想了个大概。 妹妹的眼光和见识,果然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此彼 在花倾阁坐了一会儿,张晾便有了些酒意,起身想要离开时忽然又听见张晴提起陈记糕点铺。 “二哥查得如何了?”张晴说道,“今日陈记又送了两盒点心过来。” 听她问起这个张晾又坐了回去,“只查到他家的老板还是当年在辽阳时的那个人,”张晾蹙眉说道:“但是这个老板背后还有人暗中操作,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还派人回辽阳查探了一番,当年这人就隐在陈老板背后。” “不如我哪天去陈记坐坐?”思忖了一番,张晴如是说道。 这陈记回回趁她回府时送玫瑰酥,很明显是奔着她来的,那她不如直接去陈记一趟,看看他们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方才张晾的脑中也划过这个念头,只是他担心妹妹的安危,这话并没有说出口。之前他倒是想过他自己去一趟,但又怕打草惊蛇。 不过既然妹妹想要亲自查探查探,他就陪着妹妹走一趟好了。 兄妹二人说定等过两天张晾腾出空来,就陪着张晴去一趟陈记,之后张晾再次起身要走。 将他送至门外,张晴忽然看着他说道:“二哥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与周琛相识的呢。” 张晾正在抬头打量新挂上去的匾额,听罢这话他将手中的折扇“刷”的一声收拢,嘴角的笑意味莫名,往旁边点了点,又往头上的匾额点了点,“懵懵然,此花倾非彼花倾也。” 随后用扇子轻轻敲了敲张晴的脑袋,呵呵笑了两声摇摇晃晃的走掉了。 说周琛呢,怎么又扯上花倾阁了?张晴瞪着眼睛,愣愣的望着张晾的背影,“二哥喝醉了不成?” 张晴处理了孙盛两口子,一时间定国公府原本的下仆们人人自危,生怕被查出来与孙盛两人有什么牵扯,再被二小姐给处理了。 内院有高嬷嬷震着,而外院却有些乱遭。 孙盛是府上的大管家,还有两个二管家,都是孙盛之前提拔起来的。但就是这两个二管家,在孙盛被处理的当天就吵了起来。 原因无他,不过是为了争权夺利、推卸责任,再想在主子面前卖个好儿,不定他们当中的哪一个就会继孙大管家之后成为定国公府的第二任大管家呢! 在听到牛小二托人传进来的这个消息之后,张晴直接将这两个二管家也给撸了。 既然不能好好的做事,只顾着私利,那就一起处理了好了。 外院的仆从立刻安静了。 但也只是安静罢了,没有头的骆驼,再能干也走不好路。 正在高嬷嬷上愁外院大管家人选的时候,辽阳府竟然来人了。 “……孩子百日后奴婢抱去给夫人磕头,”坐在花倾阁内室绣墩上的红鹃,面对歪在大炕上的张晴娓娓道来,“夫人见着奴婢就想起了小姐,当即吩咐奴婢全家到京城来侍候小姐。” “大小姐在旁边还劝来着,说小姐您身在皇宫之中呢,奴婢一家人去了也侍候不着小姐,夫人只说了一句:‘娇娇早晚用得着他们’,便将这件事给定了下来。奴婢孩子小,生怕照顾不过来,便同奴婢的娘说起来,请她进京帮把手,可是娘走了,家中只剩下奴婢的爹一个人也不是个事儿,干脆奴婢的爹也回了夫人跟着来了。然后奴婢的在府里当差的弟弟妹妹,拖家带口的全都跟了来。” 说到这里红鹃呵呵的笑,之后又抹眼睛,“想不到进了府就能看见小姐,奴婢觉得奴婢好些年都没见着小姐了。” 刚进门给张晴磕头时她就哭了一场,还是莺语在旁边劝着叫她别引得小姐伤心,她这才止了泪。这说说话儿,她竟然又伤感起来。 莺语和妙香在一旁低声的劝说。 张晴并没有受红鹃的感染,她在想另一件事。“你说你爹进京了,他以前在辽阳是做什么的?” 红鹃闻言神情一顿,之后边拿帕子擦抹泪水边道:“之前在府里做外院管事。” 她是家生子儿,爹娘是夫人的陪嫁,是跟着夫人从金华府一直到辽阳的,因而她全家上下都在府里当差。 “去请高嬷嬷过来。”张晴吩咐秋池。 秋池应声而去,张晴看着红鹃问道:“娘亲和祖母她们可都好?” 红鹃点头,“夫人刚从京城回来的时候,奴婢已经嫁人了。当时是从奴婢的娘口中听说夫人病得不清,”她说着见旁边的莺语直冲她使眼色,立即笑着改口道:“不过这次奴婢去给夫人请安,夫人的身体和气色都很好,还能抱起四、五岁的朗哥儿少爷呢!” “老夫人身体也很硬朗,农活一直没撂下,于大奶奶还常常进府陪她老人家一起做活儿……” 她口中的于大奶奶,指的是嫁给于大成的姜青青。 “大小姐的好日子定在来年开春,夫人正在给大小姐筹备嫁妆,奴婢进府的时候,夫人还抱怨大小姐来着,说大小姐在自个儿的亲事上一点不用心,擎等着做甩手掌柜呢……” “四爷和五爷的个子蹿得极高,奴婢瞧着,怎么也有二爷那么高,听说两位爷都要今年下场……” 红鹃絮絮叨叨的说着,张晴细细的听,只觉得家里的事儿,怎么听都听不够似的。 这时门外的小丫头通禀说“高嬷嬷来了”,红鹃急忙起身相迎。 互相见了礼,张晴看着高嬷嬷问道:“嬷嬷觉得红鹃姐姐的父亲能不能胜任大管家一职?” 高嬷嬷还没回话,红鹃便是一惊,之后连连摆手,“小姐太抬举奴婢了,奴婢不敢当。” 小姐到底是年纪小,怎么能当着她的面问这件事?高嬷嬷碍于她的脸面,又是小姐开的口,怎么会说出不好听的话? “不是抬举,”张晴摇头,“我要嬷嬷实话实说,不必考虑我也不必顾忌红鹃姐姐。” 高嬷嬷不是轻重不分之人,也是因为这件事有些急迫,她才会现在开口。 想了想,高嬷嬷才回道:“冯四是和我们一起跟着夫人从金华到辽阳的,为人和能力,奴婢都觉得还不错,只是这外院大管家一职,责任重大,奴婢觉得他欠缺的是历练和经验、还有就是他刚来,人头不熟。” “既然如此,那就将他算一个,再从外院提拔一个管事,以一个月为期,看他们两人谁能拿得起这块儿,就将外院交给谁。”张晴立刻做了决定,之后严声说道:“但是这一个月里,不准出现任何大的纰漏,更不能互相推诿,他两人必须相互扶持。” 第二百五十章 人手 对于大管家的人选,高嬷嬷之前同张晴提过一个,是这一年多来她冷眼瞧着还不错的,他平时没有紧赶紧的巴着孙盛、此次孙盛出事他也很沉得住气,没有跟着其他人乱起哄。但是这人唯一的不足之处便是资历。 除这个人之外,高嬷嬷再没有好人选了。现在二小姐直接做了决定,高嬷嬷觉得如此也不错,一个月为限,看冯四和那齐大山哪一个能够胜任,便叫哪一个做大管家,另一个稍稍安抚,做二管家,或者实在不行,将之送到铺子里做管事也是一样的。 高嬷嬷去办这件事,红鹃看着张晴满目感激。 “你别谢我,”张晴对她说道:“我是因为刚裁撤了这边的大管家,实在没人选才硬拉上你父亲,对你父亲不知道是坏事还是好事呢。” 同时提拔两个人,就是让他们有竞争,而有竞争,就代表着一定要得罪人。或者红鹃的父亲最终没有被选中,于他脸面上想必也不会好看。 红鹃思量了一会儿,也将这里面的得失利弊分析明白,她当即郑重点头,“奴婢省得了,回去后会同奴婢的爹将这件事讲明白的。不过奴婢还是要多谢小姐对奴婢一家人的信任。” 小姐根本都没见过她爹,就想到让她爹做大管家,即便她爹最终落选,她们一家对小姐也十分感念。 “之前知道你进京的时候,”张晴摇头道:“我还想着叫你帮我管着帐本和钥匙呢,现在既然你的父亲在外院主事,我便不能太抬举你了,这件差事,你捞不着了。” 她这也算借用了皇帝的平衡之术了吧?想到这里张晴轻轻的弯起唇角。 听见她这话红鹃愣了一下,之后道:“奴婢只要在小姐身边就好。” 旁边的妙香当即笑道:“红鹃姐姐现在肯定后悔死了,早知道就不叫她爹去做大管家了。” “别胡说!”红鹃瞪了她一眼,“你都快十五了,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还是那么……” 她说着住了嘴,原本她想说妙香毛躁来着,但是妙香现在已然是小姐身边得脸的大丫鬟了,她怎么也得给妙香留点体面,免得妙香以后不好管教其他小丫头。 小姐的意思,她懂,若是她爹做大管家,她又掌着钥匙和帐册,那这京城的定国公府岂不是成了她家的了?她自认在小姐面前得脸,却也没有那么大的脸盘子,也没有那么大的心。 不过怎么小姐现在就掌管这些了?小姐不是一向最不爱操心这些事儿的吗? 妙香被红鹃训斥了一通,仿佛又回到辽阳她当二等丫鬟的时候,现在想想,竟然有些怀念那时候的光景。 “红鹃姐姐,妹妹知道错了。”她笑嘻嘻的对红鹃行了一个福礼,将以前做了千百次的、现在变得即陌生又熟悉的话语和动作做了出来。 红鹃和莺语见她如此都忍不住笑出来,可是笑的时候,又禁不住眼中泛泪。 “莺语姐姐,”张晴并没有注意到她三个人的情绪变化,她的事儿还没安排妥当呢,“按理,这个匣子应该交给你保管,你是我屋子里最稳妥、又是除了红鹃姐姐之外在我身边最长的一个,”她说着话锋一转,“但是你已经到了年纪,我不能生生的将你给耽误了。所以,这个匣子不能交给你。” 莺语听她又提起这个,不禁羞得面红耳赤,扯着红鹃的袖子呐呐的说道:“红鹃姐姐,你看,你看,小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回每次回来都要提这个,还总是在这么多人跟前提,也不知道小姐她是怎么回事。” “你也别怪小姐,”红鹃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柔声说道:“以小姐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性情,能为咱们考虑到这些,是咱们福气呀!” 按小姐小时候的性子,哪里能为她们考虑这些?看来这近两年来小姐长大懂事了不少呢。 妙香见状也跟着点头,“嗯,莺语姐姐,这屋子里也没有旁人,你干脆瞅着这个机会跟我们好好说说你想找个什么样的,我们大家都帮你参谋参谋。” “你们这些人越来越没谱了!”莺语指着妙香脸色通红,之后跺脚咬牙扭身跑了出去。 红鹃姐姐说的话还像是那么回事,那傻妙香怎么跟小姐一个口气?这屋子里这么多人呢怎么叫“也没有旁人”?那宫里来的两个女官还在旁边坐着瞪着四只眼睛直溜溜的看着呢,她和她们可不熟!这话叫她们听了以为小姐身边的丫鬟都是什么德性?不是擎等着叫她们笑话? 妙香一句话把莺语臊跑了,她愣怔怔的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儿说错了,半张着嘴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张晴见妙香目光最后落在自己身上,顿时扁嘴摇头,“这次不是我惹的她。” 旁边的二柳看着她们,虽然插不上半句话,却觉得她们十分有趣,她二人对视一眼,禁不住同时弯起唇角。 “这个匣子……”张晴瞥了一眼至今仍旧放在她旁边炕几上的乌木匣子,看向妙香。 妙香当即双手乱摇,她可干不了这个,红鹃姐姐方才还说她不稳妥呢,与此同时她看见小姐轻轻摇了摇头,“妙香不适合。”她即时松了口气。 之后张晴又看向二柳,若只看性格和为人,柳影倒是适合,只是柳影是从宫里出来的,她对柳影信任不信任的还在其次,这类东西,断断不能交给外人打理。 二柳见她的目光看向她们,柳影垂首回避了她的视线,柳梦则是看着她目露期待。 但是张晴一句话便断了柳梦的念想:“柳影和柳梦难以服众。” “算了,”张晴叹了口气,“还是交给赵嬷嬷吧。” 她原本是想提拔提拔她身边的丫头的,赵嬷嬷虽然没有高嬷嬷年纪大,但是也有四十多岁了,况且赵嬷嬷来到她身边的时候,就说了是要找个叶落归根养老的地方,在她心中是不想叫赵嬷嬷再吃苦受累的。 可是现在她身边并没有合适的人选,只能劳累赵嬷嬷了。 看来她身边的人,还是欠缺了些。 对于张晴叫她掌管这些东西,赵嬷嬷并没有推辞。 她自认是个操劳命,年轻的时候在江湖上四处奔波,跟在小姐身边这几年,是她这辈子享受到的最大的安逸。 可是小姐在府里头的时候还好,小姐进宫这段时间,她操劳了一辈子的身子,闲得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疼的,她只得又恢复了以前的作息,每天卯初就起床练功、晚上围着院子急走,这才将身子骨调理好了。 既然小姐需要她掌管这个,她权当多了一个散步的地儿,一点儿负担也没有的接了手。 第二百五十一章 消息 次日钟枚进宫,出宫后直接坐着马车进了定国公府来寻张晴。 “唐苡出问题了,”她坐在花倾阁廊下的鹅颈椅上,用小银叉扎了一颗剥好的水晶葡萄送入口中,“灡儿打探到的,说她脸上起了满脸的红疹,见不得人了。” 张晴坐在她对面,对着她低不可闻的吐出几个字,“慢性毒药?” 钟枚沉吟着点头,“差不多,”说着手中的小银叉往皇宫方向点了点,“召了好几位太医了,许阁老府上还送了一名民间的大夫进宫。” 听到这话张晴冷笑着摇了摇头,“许阁老还真有心。” 这话是说许阁老同时丧子失孙,还会因为外孙女脸上起了红诊而操心费神吧。钟枚也笑了,之后往张晴身边凑了凑,“这不是更能证明咱们的猜测吗?” 只有唐苡中毒了这一个原因,许阁老的这种行为才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他一个儿子两个孙子尸骨未寒的,他哪里有心思因为外孙女起了疹子就帮她找大夫? 即便他的外孙女是尊贵的一国公主,可他的儿孙还没下葬呢! 那唐苡的心思也太狠毒了,居然给晴晴下了慢性毒药、居然连解药都没有。她这是十分笃定熊梦杰和那个太监能够得手,所以才这么放手一搏。 可谁能想到恰恰害了她自己呢? “熊梦杰病了,被她爹娘打发到乡下庄子里养病。”钟枚又想起一件事。 张晴挑眉,“关她什么事?”唐苡自己想得计策,熊梦杰不过是个给唐苡当枪使的,想到这里她神情一顿,“还是她爹娘为了保护她?” 钟枚轻轻摇头,“这个就不知道了。” “不过你的消息也挺灵通的。”张晴笑道。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知道这么多,并不是容易的事。 钟枚也笑,“不过是对她们格外上心罢了。”她说着收敛神色,“你即得罪了唐苡,也该有几个这样的人手,以备不时之需。” 对这话张晴颇为赞同,但是她刚出宫,这种事还是得慢慢来,“我知道,”她点头,“不过这个急不来的。” 可说罢了这话张晴就想到了魏无先。上次她回宫的时候魏先生还来见过她的,她大可以利用这个渠道,而且爹爹和娘亲当初将这些人留在京中不就是为了给她用的吗? 钟枚并未察觉她这一瞬间的走神,又用小银叉扎了一颗葡萄吃了,才道:“慢慢来,至少还有我和灡儿,我多跑跑腿就是了。”说着空着的那只手往腿上拍了拍,神秘兮兮的道:“咱们两家离得这样近,不如在内院哪里开一个秘密通道,只咱们几个人知道的,即方便又快捷,免得咱俩来回走都得坐马车。” 张晴眼睛一亮,顿时也来了兴致,“这的确是个好办法,不过别弄什么秘密通道,将两座宅子的图纸找来放在一起,看哪处离得最近,就在那里开两个角门,各自上锁派专人把守,咱们来回走的时候叫她们开门就是了。” 这天底下哪里有真正能守得住的秘密?方便她们的同时,可别给贼人和偷儿也行了方便。 “我想的是小儿游戏,”钟枚拍手笑道:“你想的却是大人的道理。” 她说着起身,将小银叉往盘子里一丢,边接过谷雨抖落开的湿帕子擦手边说道:“我回去同我母亲和祖母说,还得过了她们这一关。你也赶紧的找图纸去吧。” 武阳侯府的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这图纸自然一直在府里头。但是这定国公府,原先却是曲阁老的府邸,只怕这图纸得好好找。 “你急什么,”张晴也跟着起身,掩嘴笑道:“即使要动工,也不急在这一时呀。” 钟枚摆手道:“我兴头儿在这儿呢,你别拦着我。”说着便急匆匆的告辞而去。 送走了钟枚,张晴并没有急着寻找定国公府的图纸,而是去了外院。 爹爹和娘亲留给她的师爷魏先生和护卫统领肖杰都住在外院。 之前她一直不愿意费心、不愿意操心,因此并不怎么重视外界的消息。可是正如钟枚所说,她既然得罪了唐苡,而唐苡又有那么个尊贵的身分,她便必须对外界的信息了如指掌,做到知己知彼,才能防患于未然。 更何况高嬷嬷将钥匙和帐册交到了她手中,就是将权柄交付,她不能仍旧糊里糊涂的,最终累害到爹娘亲人。 来到外院,她并没有直接去魏先生的住所升平院和肖统领的住所晋乐院,而是命牛小二去问了问。 “肖统领去处理孙盛的事了,”牛小二回来禀道,“魏先生在他自个儿的院子里。” “先生此时可方便?”张晴问道。 她这时才想起来,现在已经不是在宫里了,魏先生也不是宫里随时能见的太监。她这样突然到访,是有些莽撞了。 牛小二刚要回话,魏无先便大踏步迎了出来,“二小姐。”走到近前对张晴拱了拱手。 张晴侧身谦过,又还了礼,“是我唐突,打扰先生了。” 魏无先笑着摆手,之后以手作请,将张晴请到了升平院。 “咱们就坐在廊下说说话吧。”张晴说道。 魏无先自然知道避嫌,他一个老头子倒没什么,二小姐可是金尊玉贵的大家小姐。 命他的小厮搬来桌几,请张晴坐到桌旁,他亲手点茶。 伴着袅袅的雾气缓缓上升,最终茶盏中浮起一朵绝艳牡丹,顿时茶香四溢。 “没想到先生还有这么好的点茶功夫。”张晴禁不住赞叹道。 魏无先淡淡一笑,将茶盏端起放到张晴面前,“二小姐尝尝。” 张晴将之端起轻啜,感受着茶香从舌尖经过喉咙再到脏腑再到四肢百骸,品味一番之后轻声道:“清香怡人。” 于品茶之上她并不是十分太懂,此刻她心中感受颇多,却担心魏先生对他点茶的手艺十分自负,她说得不贴切或者不合他心意,反而使他不喜。因此,她不愿多说。 魏无先顿了一刻,也猜出几分她的心思,便再不强求,笑呵呵的说道:“二小姐寻老夫可是有事?” 上次她出宫,他带了肖杰去拜见她,她虽然对他们礼遇有加,他却看出她的态度疏淡。这次她回府,他特意没有主动去寻她,就想冷眼看看这位二小姐对他的态度究竟如何。 今日,倒终于叫他等到了她。 第二百五十二章 各路 魏无先是年轻的时候就跟了张唤的。他自负是张唤身边最得力的智囊,张唤每次有事,都会第一时间找他商议。而且从跟了张唤,张唤对他就十分敬重。 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张唤竟然同他商量都没商量就将他留在京城为他的幼女效力。 一个只有十来岁的被娇纵得快上了天的女孩子,张唤竟然叫他留在这样一个孩子身边。最开始他对此十分抵触,甚至想在张唤离京之后留一封信便告辞离去,让张唤从此再也找不到他。 可就在这时这女孩子忽然从宫中捎了一句话,正是这句话,让他打消了远离的念头。 “尽快回头,莫再高攀。”这一句话,将定国公府当时的种种境地看得透彻明了,同时也做出了最明智的判断和决断。 正是因为她传回了这句话,他才决定暂时留下来,留在定国公府,想看看这位娇主值不值得他留、值不值得他保。 当然,她传回这句话,不排除她在宫中听到什么或者有人指点的可能,但是,也给了他不小的希望。 一旦这孩子的决定和动作牵扯到了定国公府和国公爷的利益呢?或许,她就是定国公府日后能继续繁荣兴旺或者是家败人亡的那个引子,只有保住了她,才能保住定国公府。 于是这一年多来他不但关注其他地方的消息,对宫中的消息也格外关注。 他知道她被太后冷落而淡然处之;知道她受太后抬举而不骄不狂;知道她同公主交好、斗法;知道她身边的女官被人陷害而她沉着冷静的应对相救…… 诸多种种,使他对这个孩子的期待越来越高,对她的信任也越来越重。 但是他没想到在她上次出宫回府时与她的初次见面她会是如此不重视他,甚至在他同她说起近来收集到的诸多消息时她根本都没甚在意。这顿时使他对她有所怀疑,甚而更加详尽的了解她回宫后的种种。 直到她以琴声震憾周琛使周琛力克蛮敌、巧妙躲过宁寿公主的计谋和蓄意谋害,他才渐渐猜到:这孩子,只怕是因为不太爱操心,或者说因为太懒,所以,才对与己无关的事漠不关心。 只有她自己牵涉其中,她才会动脑子费心思,才会身体力行。 如此,他便不担心了,这孩子,已经走到了今时今日的地步,就早晚会想到他、会用到他。他这个第一智囊才会有用武之地。 “先生大概也猜到我早晚会来吧?”张晴淡淡说道。 上次是她冷落魏先生了,所以这次她出宫回府他才没有像上次那样主动求见。而通过方才他的种种表现以及说出那话的笃定,她便猜出了他的想法。 珍珠蒙尘,自然不甘雌伏。 魏无先当即大笑颌首,“老夫等二小姐多日了。”既然二小姐这般聪明,他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被他的笑声感染,张晴也微笑着说道:“我这次来,是想听听近来府上搜集到的各路消息,以及先生对这些消息的看法。” 坐在她对面的可是爹爹的幕僚,有这样一个人在,她大可以轻省不少。 魏无先万万想不到眼前的女孩子因为有了他而又要偷懒的想法,他顿了一刻,便将近来搜集到的信息笼统的说了一些。 “许阁老丧子失孙,现在他正派人四处寻找次子的那个庶子许知镇;宁国公府的周琛将梁王府的唐沨打断腿,是因为唐沨失礼于周琛身边的美婢,前两日梁王亲自登了宁国公府的门,虽然并没有言明为道歉而去,但也有向宁国公示好的意思;宁寿公主全身出疹,请遍了太医院的太医却没有一个能说出头绪,许阁老从南边请了位用毒高手进了宫;皇后有心想纳平西将军的次女为妃,慧贵妃居然也想让大皇子娶这个姑娘。” 他说着一顿,加重语气道:“还有,刚刚得到的消息,大同那边,三爷立下大功,奴哈儿终于不敌,带着仅剩的八千兵马往草原奔逃。三爷带着三千精骑奉命去追缴,战果不明。” “什么!”张晴震惊的猛然站起身,差点打翻了眼前的茶盏。 即使她不懂兵法,也知道穷寇莫追这个道理。更何况三哥只带着三千兵马,他要面对的是八千鞑靼。 “是谁下的命令?熊应吗?”震惊过后她紧接着厉声问道,神态凛若冰霜。 如果是熊应下的这个命令,那么,三哥很有可能是受她所累。 从熊梦杰敢帮着宁寿公主对她动手这一点来看,熊家,已然投靠了慧贵妃乃至于大皇子。所以熊应下这道命令,就是在服从他上头的人的命令,要加害三哥。 为了不失礼,魏无先在她站起身之后便也站了起来,此时他轻轻摇头,“是熊应和兵部侍郎焦裘商议之后做出的决定,具体是谁的主意,还不确定。” 张晴听罢眉头顿时皱成了一个大疙瘩。 方才她的想法有些太武断了。熊梦杰有可能是畏惧权势不得已而为之,熊家,还是得再查一查。 “先生对焦裘的底细可了解?” 魏无先颌首:“平民出身,家无恒产,启泰七年的进士,十余年来晋升得很快,去年擢升的兵部侍郎,被派去大同监军。” 如此看来有问题的就是这个焦裘了,但是熊应也未必干净。 张晴低头思忖了一番,抬头刚想说话,看见满脸胡须的魏先生她才想起自己面对的是谁。 在宫里的时候,遇到什么事大多数都是她自己动脑子想办法,现在这个习惯已然养成,冷不丁的叫她同人商议,她还有些不习惯。 以至于面前站着位智囊她都没用。 她还是尽快改掉这个习惯为好,免得魏先生误会她不信任他。 “先生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姿态放得极低。 被她这么一问魏无先一怔,二小姐方才的那些问题,不是已经将这件事分析得很明白了吗?现在这么问,是为了显示出对他的尊重? 他低头以手抵唇轻轻咳嗽了一声用以掩饰脸上的异色,之后说道:“三爷带的三千兵马全部是他亲自训练出来的精英部队,是专门用来对付鞑靼的骑兵的。三爷也不是不知道轻重之人,所以,我们现在能做的,除了多刺探一些消息,及时知道那边的情报,再多关注熊家和焦裘府上的动向,也只有耐心的等了。” 虽然二小姐问的是他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但是,方才二小姐都说了,他只能说说他对这件事的处理办法,才能让二小姐对他的能力稍稍知晓一二。 第二百五十三章 暗谋 从升平院出来,张晴便吩咐妙香去寻高嬷嬷找建府的图纸。 按理,像定国公府这样的府邸,在建成之初就应该留有图纸,以便日后改建或者扩建,但是之后高嬷嬷亲自过来回话,她派人去问过了孙盛,也问过其他管事,他们都说从来没见过这份图纸。 张晴只得托高嬷嬷找一个擅长这方面的工匠进府来勘测,重画图纸。 是夜,星空寂寥,时气闷热,似乎不久将会有一场大雨要下。 万籁俱寂的时候,京西陇胶巷的驿馆外,一个黑影身形迅捷的跃过墙头,悄无声息的潜近一间房子外,蹲在窗下听了一会儿,便即伸手扒开窗户,翻身入内。 “谁!”一个女声低低喝道,紧接着便传来击打声以及一声女子的闷哼。 内室里传来另一个女子懒洋洋的喝斥声,但叽里呱啦的,说的根本不是汉话。 黑衣人推开外间与内室中间的门,大踏步走了进去。 “你是谁!”内室里的女子用蹩脚的汉话喝问道,紧接着便有一把明晃晃的长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小人冒昧到访,云香公主受惊了。”黑衣人口中说的话十分知礼谦逊,声音也低沉好听,但是他手中的长刀,却并没有移开半分。 云香公主吓得脸色煞白,全身上下也只有眼珠和嘴唇敢稍稍动一动,“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黑衣人说道:“小的只是想和云香公主谈谈,只要公主答应小的不乱动乱喊,小的这刀是可以放下来的。” 云香公主早吓得混身发软,此刻连手指头都麻了,哪里还能动弹?因而她颤着声音小声说道:“我不动,也不喊,你快点儿……” 话音未落那把长刀便即离开了她的脖子,但也只是离开罢了,那刀锋仍旧冲着她,离她几步之遥。 “你要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见黑衣人不开口,云香公主壮着胆子问道。 “我家主子叫小的问公主一声,在大周,公主最恨的人是谁?”黑衣人淡声说道。 由于惊吓过度,好一会儿云香公主的脑子才开始转动。 在周朝她最恨的人是谁?自然是眼前这个拿着刀吓唬她的黑衣人!但是现在这人就在她眼前,她哪里敢说这样的话? 于是她又想了想。 来到周朝,令她最恨的事就是初次见周朝皇帝时被下了脸面,尤其是那个什么郡主,本来她弹琴都胜了那个公主的,那个郡主偏偏跑出来将她给拆穿了。 就是那个郡主!她最恨的,自然是那个郡主了! 那个黑衣人似乎并不急,待她思虑了一番之后,似乎猜出了她的想法般,低声开口,“我家主子说了,公主最恨的人前两日被我们圣上撵出了皇宫,而且再也不能回去了。”他说着一顿,加重语气道:“公主恨她,何不趁此机会了结了她,以解心头之恨?” 被皇帝撵出宫了?云香公主瞪大双眼不可思议的看向黑衣人。 黑暗之中,看不清那人的样貌,但是,却隐约的可以看出他的身材高大健硕。 “你说的,是那个郡主吗?”云香公主开口确认道。 “正是,”黑衣人说道:“自上次用琴声击败公主您之后,新宁郡主变得更加骄狂,还曾向圣上进言说你们东印人不可相交,不能与你们通市。并且对公主您颇有微词。” 云香公主皱了眉头,“你们周朝的女子那么有权利吗?还可以干涉政事?” 黑衣人闻言呼吸一滞,随即道:“因为她立了大功呀,她可是击败东印公主的人,圣上自然要给她几分颜面,可以说,新宁郡主是踩在云香公主您的头上才得到这些的。” 听了他这话云香公主气得“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那黑衣人见状立即打蛇随棍上,“就连我家主子,对她这种狂妄都看不下去了。” “你家主子是谁?”云香公主抬头紧紧盯着黑衣人问道。 “这个……”黑衣人的声音一顿,“公主不必管,公主只要知道,我家主子是和公主一样恨新宁郡主之人就是了。” 他继续声音缓缓的说道:“我家主子说:他碍于身分不能出面做这件事,只要云香公主这几日派人盯着新宁郡主,假装与她偶遇,再与她产生些许冲突、将她引至陷井,我家主子,自然有十足把握将她击杀。如此,她的死即赖不到云香公主你,也牵涉不到我家主子。” 他一席话说得及其笃定自信,使得云香公主心动不已。 …… 当夜一场大雨,不知催落花儿凡几,天刚放亮的时候终于停了雨,之后艳阳高照。 湛蓝天边一抹彩虹吸引了不知道多少顽童与诗者的目光。 这日张晾终于腾出空闲,带着张晴去陈记糕点铺。 陈记的铺子在京中最繁华地段,不但临街,还占了足有其他铺面五倍的地界。 听完张晾简短的介绍,张晴不禁对这陈记的幕后之人十分好奇。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在京城站稳脚跟,而且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果然这人不太一般。”张晾说道。 最初他得知这些情况时,他也是十分惊讶的。 这样的阵仗,即便财力和人力对他来说都不足为道,但是他进入一个陌生的地方也不会如此张扬。 这陈记的幕后之人,开这个铺子恐怕不只为赚钱做生意这么简单。 兄妹二人说着话,很快到了陈记的门口。 今日张晾并未骑马,而是和张晴同坐了一辆马车。 二人刚下车,就有态度十分热情的店小二疾奔而来,满面堆笑的招呼他二人入里并不像普通的糕点铺子或者是酒楼客栈,一楼没有大堂,进门便是走廊,走廊两侧又有走廊或是小门,大概都是格开的雅间。 只在楼梯旁边设了一个桌案,桌案后站着一个掌柜一个小二,都是满面笑容。 小二带着张晾上二楼,直奔张晾事先订好的雅间。 兄妹二人入座,小二便招呼两人点菜。 “你们这里可有什么拿手菜式?”张晾问道。 小二笑呵呵的,嘴皮子极利索,答出一溜奇怪的菜式,“穿花丸子、越喜醋鱼、同缘虾仁、人逢喜事。” 张晾听罢不禁好笑,这都是什么怪名字? 第二百五十四章 故人 点罢了菜,张晾又看着那小二问道:“你们这店里除了菜名还有什么有特色的?” 小二摇头,“特色都是小的的东家想出来的,客官再问,也只能问小的的东家了。” “那你们的东家我们可能见上一见?”张晾瞥了张晴一眼,追问道。 对于女客,这小二倒是十分知礼,从张晴下了马车他一眼未敢多看,始终面向张晾,就连现在,他也是一直不错眼的看着张晾,或者垂着眼睛看向自己的脚面。 “这个小的不敢私自做主,得去问问。” 张晾便即点头,“那好,你去问上一问吧。” 小二得了话便躬身退出,过了一会儿有两名二十岁上下的女子敲了门轻手轻脚、低眉顺眼的走进来,如此走了几趟,将菜全部上齐。 待她们也退出去,张晾看着张晴低声道:“这家店果然蹊跷,竟然是女子上菜。”说着又想到什么,神情一顿,“还是因为你的女客,他们才用女子?” 始终没说话的张晴轻轻摇头,“这家处处标新立异,大概就是想用这样的法子吸引客人。” 张晾好笑的摇头,指着眼前丰盛的各色菜品,“尝尝吧。” 也不知道那人会不会来。 兄妹二人尝了几样,张晾走南闯北惯了,倒还觉得不错。张晴却是吃不惯外面的东西,简单尝了几样便即罢了。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此次敲门与方才几次不同,方才几次门外都有禀报之声,这次,外面却静悄悄的。 张晾起身亲自去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身材高瘦样貌俊郎的年轻人。 “你是?”看他样貌,张晾无端觉得眼熟,却想不起这人是谁,或者是在哪里见过他。 那年轻人对他躬身一礼,之后笑道:“这位可是辽阳府的张二哥?”说着笑得更加畅怀,“小弟许知镇。” “竟然是你!”张晾惊讶之后恍然,忙将许知镇请进门。 他虽然没有在辽阳府长住,但常来常往的,对辽阳府的青年才俊还是认识不少的。 这许知镇虽说是许封的庶子,但是他读书极好,人又十分聪明,他记得当年四弟和五弟对他的才学是十分赞叹的。 虽然许家出了一个许茗烟那样的人,但是,许知镇的父亲许封已经亲手将她给勒死了。那些过往,不提也罢。 张晴见状便起身施了半个福礼,并没有说话。 这人,她不认得。 许知镇见状急忙拱手施礼,却比之前面对张晾时更加郑重,“张二小姐。” 张晾便有些糊涂,看着许知镇惊讶的问道:“你这是?” “张二哥有所不知,”许知镇直起身面向他,目不斜视的对他说道:“当年令妹离京之时,曾对小弟有赠银之恩。” “这……”张晾转头看向张晴,却见她一脸茫然,遂笑道:“家妹并不知晓此事,贤弟可是弄错了?” 许知镇苦笑着摇头,“令妹是贵人多忘事,但小弟却对这份恩德没齿难忘。” “来,咱们坐下说话。”张晾将许知镇带到旁边靠墙的两张椅子上坐了,这才说道:“是因为这个,所以你才两次派人送糕点去定国公府?” 既然这许知镇肯出面,而且那两次糕点是因为妹妹对其有恩,他大可以将话敞开了说。 然而张晴却并不这么想。 对这个人有没有恩她不知道,但是他和许茗烟、许茗煐是一家人,这一点她却是知道的。 之前在辽阳府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不得而知,可最近许阁老正在派人四处找他,这便足以证明,这个人,早晚是要回到许府,并且和许茗煐同处一个屋檐之下的。 到了那个时候,她不相信他还会念及那所谓的赠银之恩。 于是她静静的坐下来,端起面前甜白瓷的茶盏,看着茶盏内琥珀色的液体,不去过问许知镇的事。 这边许知镇含笑点头,“正是因为二小姐的赠银,小弟才能有今日。但是小弟与贵府素无往来,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张晾听到这里挑眉,“你与这陈记糕点铺?” 他知道这话于情于理都不该问,但是他就是要试试这许知镇,看他会做何回复。 不想许知镇听到这话丝毫未露出异色,坦然笑道:“小弟是陈记的幕后东家。当年,在辽阳府时,也是。” 这么轻易的就交了底?张晾顿时有些吃惊。 不过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京城站稳脚跟,并且和京中诸多达官显贵来往密切,岂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这许知镇,要不就真的如他表现的那般,因为妹妹对他有恩所以对妹妹及至对定国公府毫不设防;要不,便是他另有所图。 “那贤弟当年是如何与家人失散的?近日,许阁老府上飞来横祸贤弟可知道此事?而且,许阁老现如今正派人四处寻找贤弟,这件事,贤弟难道不知?” 他接连问出几个问题,同时紧紧盯着许知镇面上的神情。 当年许知府家里的事,并不像百姓们传言的那么简单。他听到的是许封亲手勒死了许茗烟,许夫人对许封恨之入骨,便将许封和那位姨娘一并害死,想将许知镇害死时许知镇却逃了。 许知镇面露苦涩,低声说道:“当年之事,想必张二哥能略知一二,此事,不提也罢。小弟对京中形势知道得清清楚楚,祖父家里发生了何事,小弟自然也知道,但是那个家,弟已然不想再回去了。” 说到最后脸上已然带上了凛然的果毅之色。 这就是承认了他的疑问?张晾心下骇然,那许夫人,竟然如此狠毒! “所以小弟一直隐匿开踪,也希望张二哥代小弟隐瞒今日见面之事。”许知镇说着起身,对张晾拱手施礼,后又转向张晴,低头垂眼的说道:“二小姐的恩德,在下莫不敢忘,如果二小姐和二哥日后有什么烦难,只要派个人来这陈记说一声,在下定当赴汤蹈火。” 说罢又对张晴一揖。 张晴见状起身,侧身谦过后又给他还了半个福礼。 却从始自终没有对他说一个字。 到此许知镇才抬眼,迅速的往她脸上匆匆一瞥,随即垂眼起身,转而对张晾道:“张二哥和二小姐慢坐,在下告辞。” 张晾将他送出门便即回转,过了一会儿之后才看着张晴问道:“妹妹觉得此人的话,有几分真假?” “看他言行倒像是真的,”张晴轻轻摇头说道:“不过我们不能全信,却也不能不信,还是得慢慢看看他图的到底是什么吧。” 反正,她是不记得进京的时候给过什么人银子,等回去问问莺语和妙香她们,说不定,是她们路上施舍了什么人也未可知。 第二百五十五章 遇袭 张晾和张晴又稍坐了一刻,便起身离开。到外面结帐时,那小二却说他们的帐目已然结清,并且十分恭敬的将他兄妹二人送出了门。 大概是许知镇吩咐的吧。 “倒是个八面玲珑的。”张晾笑着摇头,对此却并未在意。 出了门,兄妹二人刚要上车,忽然从斜刺里钻出一只体形硕大的黄白杂毛狼狗,呲着獠牙嗓子里发出“呜呜”之声,纵身跃起直向他二人飞扑而来。 张晴吓了一跳,急忙往张晾身边躲避,张晾面不改色的上前一步踢出一脚,那只狼狗便如一只硕大的黄色包袱似的飞出去老远,倒在路边“嗷嗷”哀嚎。 凶猛的恶狼瞬间变成了弱小的狗崽子。 “是谁胆敢动本公主的爱狗!”一个女子操着一口十分蹩脚的汉话如此说道。 听这个声音,张晴顿时想到一个人。 顺着声音望去,从狼狗来的方向云香公主被一群随从簇拥而来。 而此时四周也渐渐围拢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是你?!”见到张晴云香公主顿时满脸恼愤,双眼几乎喷出火来。 张晾要将张晴遮挡在身后,张晴却上前迈出一步,大声道:“云香公主,方才可是你的狗无缘无故袭击我们在先。” 听见她对那女子的称呼,张晾顿时住了嘴,却将眉头紧紧皱起。 他自然知道这云香公主的来头,也知道妹妹和云香公主的过结。更何况唐宁还陪了云香公主多日,这位云香公主的无礼跋扈轻浮,他知道的清清楚楚。 所以,面对云香公主时,只能由同样是女子而且有个郡主名头的妹妹出头,他这个男子,只能闪到一边。 不过事急从权,若是这云香公主胆敢对妹妹动粗,他必定不会轻饶! 云香公主就是来找茬的,哪里肯听张晴的话,当即黑着脸喝道:“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打伤本公主的爱狗!” “看来畜生不懂事,主人也不懂事。”张晴无视了云香公主的蛮不讲理,淡声说道。 可是这拐弯抹脚的话,云香公主并没有听懂。还是她身边的一个身材高大的做侍卫打扮的人低声对她说了什么,她才勃然大怒。 “周朝无礼!”她抬手指着张晴大声喝道:“你一个小小郡主竟然敢辱骂本公主,来人!给本公主教训这个小郡主!” 张晾立刻护在张晴身前。 这时从陈记糕点铺里走出一个四十岁多岁的男子,躬着身子往云香公主身边凑,态度极为热情,“哎呦,小可不知是公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公主快里边请,快里边请。” 说着就要将云香公主往铺子里请。 “于掌柜?”云香公主并没有给这人面子,冷声冷语的说道:“你不要觉得本公主来了你这里几次,本公主就会给你面子。”她说着抬手一指,看着张晴说道:“那人,本公主今日一定要教训。” 她身边的那个身材高大的侍卫趁势伸手将于掌柜推开,差点推了于掌柜一个大跟头,幸好后边有人眼疾手快的将之扶住了。 “云香公主是又觉得你今日人多势众了吗?”张晴便即嗤笑道,之后转头看了一眼张晾,扬声说道:“你身边那些人,莫说以一敌五,便是一敌十五,我的哥哥也不在话下。” 她之所以敢说这样的大话,是衡量过了对方的实力的。 周琛对付的五个东印人必定是东印的顶尖高手,云香公主身边的十余个侍卫,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不会是二哥的对手。 方才云香公主第一次说出要教训她时,云香公主身边的侍卫根本没有动手的意思。 虽然她不会武功,但是人在动手时的眼神都异于常人,或如周琛杀气腾腾;或如秋池警觉异常。 而云香公主身后的那群侍卫,也只有她身边身材最高大的那个的眼神有戾气。其余的,不过平平。 那些人根本没有动手的打算,她便反其道而行之,看看云香公主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果然,她话音落云香公主便是一愣,之后气势汹汹的冲将过来,大声道:“那就让本公主亲自教训你!” 说着举起手,张晴这才发现她手中握了一条鞭子,她也会武功么?张晴冷眼看向她。 云香公主还没来得及走到张晴面前,张晾蓄势待发,赶车的牛小二却忍不住从车辕子上跳将下来,挡在云香公主面前。 “蛮贼休得无礼!”牛小二大声喝道。 他能理解这么久二爷一声不发的苦衷,二爷是定国公府的爷,是将来的附马爷,他一个大男人和一个蛮子公主对上,走到哪儿都说不过去。 但是他牛小二可以,他就是一个赶车的臭把式,无家无业、无父无母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怎么做、做出什么事都没人认识他。 他这一声大喝将云香公主吓了一跳,紧接着他刚刚跳下来的马车的那匹拉车的马也跟着一声长嘶,撩开四蹄拔足狂奔而去。 牛小二愣住了。这马怎么了?他早和它处惯了的,今日怎么听他一声吼就吓得尥了蹶子? 武功高深眼力极好的张晾却是看得清清楚楚:牛小二跳下马车之后,就有人从暗处射了一枚暗器打在马臀之上,所以,那匹马才惊了。 忽然一抹寒光刺痛了张晾的眼睛,他赶忙将张晴护在身后,与此同时扬声对牛小二大声道:“小二快过来!”又对围观的人群大喝:“快闪开!” 话音未落便听见一阵紧密的“嘭、嘭、嘭……”“咻、咻、咻……”数声接连响起。 “唉呀妈呀!”牛小二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一声惊叫之后抱头鼠蹿,好不容易躲过一只只铁箭的袭击,最后站在张晾身边。 而此刻的张晾,已然将手中折扇舞动如风,“铮铮”、“铛铛”之声不绝于耳,在他四周辟出一块安全之所,仿佛用手中的折扇撑起了一块钢铁盔甲,护住了张晴和牛小二。 接连射向他们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张晴当年费尽心机研究出来的连弩! 好在那两个射手的目标是张氏兄妹,围观的人群又躲避及时,并没有伤到别人。 可是,云香公主就没有那么幸运了,那连弩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射来,有一支铁箭,稳稳准准的扎在了她的小腿之上。 痛惧交加,云香公主一声惨呼倒在地上,边哭着边伸手向她的侍卫们求救,可那群东印侍卫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各个面如土色,不敢靠近。 此时躲在张晾身后的张晴注意到,那个身材高大、眼神犀利的侍卫,早已经不见踪影。 第二百五十六章 赠箭 连弩的威力,没有人比张晾兄妹二人更清楚。 张晾以一把折扇连连击落十余支铁箭,但此刻他的折扇也折断成两截。 第一波攻击稍息。 “小姐!”牛小二对张晴大声道:“快躲进铺子里去!” 话音未落那连弩的第二波发射紧随而来。 连弩装箭不会那么快!张晴蹙眉,对方有两个射手,至少四把连弩!得到这个推断之后她十分焦急,二哥手里已经没有兵刃,徒手,根本对付不了二十发威力巨大的铁箭连射。 她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二哥遇险而自己躲进铺子里? 这时张晾已经徒手拍开三、四支铁箭,双掌早被铁箭磨得破皮出血,但是他根本不能躲也无处躲。 “张二哥!”就在这紧急时刻许知镇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张晾大喝一声:“别出来!” 他们兄妹的险境,为什么要牵扯无关无辜之人? 许知镇却并没有听他的话,从陈记糕点铺走出来,几步跑到张晾身后,蹲下身子眯起眼睛看向飞箭射来的方向。 他要干什么?站在他旁边的张晴转头看向他。 那两个射箭之人,一个躲在对面的屋顶上,另一个躲在东面街道的树杈上。 此时张晾又接连拍开两支铁箭。 忽然许知镇对着对面的屋顶伸出了右手,一支利箭从他袖口激/射而出,发出和弩箭同样的铁箭破空之声,屋顶上的铁箭顿时停止了发射。紧接着许知镇毫不迟疑的伸手向树杈,又是一只利箭,随着这支箭射出,树杈之上的人应声而落。 所有的利箭都随着这个人的落地而停止,一切,都在此刻安静下来。 张晾这边,总算可以松一口气。可是他眼角的余光却赫然发现许知镇的手臂伸向云香公主,他急忙用手臂将之抵住,厉声道:“贤弟不可!” 云香公主受点伤倒罢了,若是直接杀了她,大周和东印之间不知又要起多少争端,而他和妹妹,恐怕也会被牵累。 许知镇似乎也想到这些,当即收了手,“张二哥,”他急切说道:“小弟恐怕是已经暴露了行踪,张二哥一切小心,小弟这便告辞了。” 说着也不待张晾做出反应,转身低头大步走进了陈记糕点铺。 张晴已然顾不得其他,上前一步拉过张晾的手看视,“二哥你的手。” 入眼是一片血肉模糊,她当即忍不住哭将出来。 “二哥没事,莫哭。”张晾柔声安慰她,想抬手抚弄她的头发,却立即放下了手。他的另一只手也同这只手没什么两样。 张晴自袖中摸出帕子将张晾的这只手包扎系好,那边牛小二已经将张晾的另一只手包扎完毕。 这时云香公主的侍卫才敢走上前看视倒地的云香公主,此刻,这位尊贵的公主殿下已然昏死过去。 “小二!”张晾顾不得许多,快速命令道:“快去将那两个杀手拖过来!” 连弩,只有定国公麾下的精英部队才有,而且连弩的图纸,并没有外传。现在他和妹妹却在京城遭到了连弩的偷袭,这件事,不得不叫人疑窦丛生。 所以,必须尽快找到那两个人的尸体,说不定从尸体上可以找到什么线索。 张晾对自己的身手十分自负,又一向独来独往惯了,所以今日出门,并没有带多余的人。 他哪里想得到竟然有人动用连弩要将他和妹妹置于死地。 想到这里他心念电转,他一向独来独往,若有人想杀他,完全不必等到他和妹妹在一起的时候,今日之事,恐怕对方的目标是妹妹! 他顿时感到十分无力。 连弩,连他都束手无策,下次他若不在妹妹身边,妹妹,该怎么办? 张晴也想到今日之事是因她而起,而恨她入骨想要她命的人,她不用想都猜得到。但是这连弩,出现的却太蹊跷了。 回府之后,还是得写信叫爹爹查查才行。 那边云香公主被侍卫们抬走的时候,牛小二满头大汗的一个人跑了回来。 “二爷,”牛小二边擦额头上的汗水边说道:“小的两个地方都找了一通,只有血迹,尸体已经不见了。不过,还留了一把这个。” 他说着将手中的连弩呈给张晾。 “留了一把?”张晾还未说话,张晴便首先蹙眉说道。她伸手将牛小二手中的连弩接过细细端详。 张晾和牛小二静静的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张晴轻轻摇头,“这不是咱们家的连弩。” 她对她画出的连弩十分了解,这一把,和她的连弩并不相同。甚至,比她画出的威力更加巨大,装箭更快、射程更远。 所以,并不是爹爹的手下出了问题,而是另有人研制出了这种连弩。 同一时间张晾也想清楚了这一点,当即对牛小二说道:“去雇辆马车,我们回去再说。” 这时从陈记糕点铺跑出一个手中抱着个灰布包袱的小二,过来对张晾恭敬的道:“二爷,铺子里有马车,您和郡主坐我们的马车回去吧。”说着将手中包袱呈给张晾,“这是我们主子送给二爷和郡主的,请二位笑纳。” 张晾对牛小二使了个眼色,牛小二便将之接过,接着便有另一个小二赶过一辆马车。 “几位都请上车吧,小的来赶车。”那小二说道。 这次牛小二不待张晾说话,便上前一步笑嘻嘻的对那小二说道:“不麻烦小哥了,主子们坐车就好,我来赶车。” 那小二也不强求,将手中的马鞭和缰绳递给牛小二。 牛小二先将手中的包袱放到车辕子上,又从张晴手中接过那把连弩也放到车辕子上,这才接过马鞭,之后请张晾和张晴上车。 张晴赶忙搀扶着张晾。 虽然张晾并没有那么虚弱,但是妹妹一片心疼他之心,他没有去拒绝,踩着脚凳率先上了车。 等张晴也上了马车,张晾掀起车帘对那车下的两个小二说道:“代我谢过你们家主子。” 两个小二恭声应是,站在路边目送他们离开。 “小二,”待走得远了,张晴扬声叫道:“将那个包袱递进来。” 方才她听见那包袱放在车辕子上的声音,里面似乎也是铁器。 待牛小二将包袱递进来,她将之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大一小两副带着短铁箭的皮制臂套。内附一张字迹潦草、墨迹模糊的纸条,最上面写了几个大字:袖箭用法。 第二百五十七章 拜帖 回到五福街的定国公府,在二门下了马车张晴便吩咐出来迎她的红鹃派人去请大夫。 花倾阁的人员定数已满,张晴暂时叫红鹃跟在高嬷嬷身边,帮高嬷嬷打打下手。虽然高嬷嬷将钥匙和帐册都交给了张晴,但府里的大事小情,张晴还是交由高嬷嬷打理的。 大夫来过将张晾的双手又重新敷药包扎一番,伤口并不太深,那大夫说过个十余日也就好了。 张晴这才放了心。她担心的是二哥的手伤会影响他成亲,成亲那天还要骑马,二哥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成亲了的。 但这点小伤,张晾并未在意,他的无所谓使张晴十分生气。 兄妹二人正在为张晾手上的伤拌嘴的时候,门上来人送了一张拜帖。 “秦二太太?”张晴打开拜帖看着落款摸不着头脑,帖子上写着想与新宁郡主见上一面,可她并不认识姓秦的太太呀! 更何况这张拜帖的落款只写了地址,即没有官职也没有名号。 张晾伸手要将帖子接过,却被张晴瞪了一眼躲过,张晾便即讪讪的收了手。 张晴将帖子端送到他眼前给他看。 “柳条子街,”张晾读出地址顿时明了,遂笑道:“是秦汉钟的太太。” 他的先生秦竞虽然被称为当世大儒,却并没有受封什么官职,他家也只有秦汉钟的大哥在翰林院谋了一个闲差,却在前些年一病没了。秦汉钟虽然进宫教授公主,也没有官职。 人都说秦汉钟将来会承继父业,将来的名声甚至不会逊于他父亲。 只可惜秦汉钟着意避世,之前当今圣上是请他教授皇子们学业的,但是他生怕被迫搅和到党争之中,便向圣上恳求,去公主书房,教授公主课业。 也幸亏当今是一代明君,也是看在秦先生的面子才没有与他计较。 “秦先生的太太为什么给我递拜帖?”张晴有些迷糊。 “汉钟和我也算是臼杵之交,你与他太太认识认识也好。”张晾说道:“而且他太太出身温国公府,又夫唱妇随的同汉钟一样十分淡泊名利,你们应该能说得来。” 其实秦二太太的到来,是因他之故。 自上次他寻唐宁教育妹妹未果后,他想了多日,下人仆妇教导妹妹女儿家的事,他始终觉得委屈了妹妹,最终他想到了汉钟的太太。 即便他眼瞅着要与唐宁成亲,这件事上用不着汉钟的太太,对于妹妹来说多认识一个人也是多一份交际。 因此他借口妹妹出宫没有年长成熟的人指点,才请了秦二太太过府。 张晴想了想,看着张晾道:“那我应该称呼她为师母?” 可是张晾称呼秦汉钟的父亲秦竞为师,他抬手用指节敲了一下张晴的头,笑道:“差辈儿了。” “唉呀!”张晴惊叫,急忙捧着他的手端详,生怕碰到他的伤。 张晾便即摇头,“没事的,一点小伤而已。” “二哥你再不听话我就写信告诉娘亲了,”张晴气得嘟了嘴巴,恨恨的瞪了他一眼,“不对,告诉爹爹,让爹爹好好教训教训你。” 张晾顿时摇头失笑无语。 “对了,我上次求二哥的事二哥还记得吗?”张晴见他的手没事,吩咐人去回信儿,请秦二太太明日过来,之后看着他问道。 “什么事?”妹妹叫他做过事吗?他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张晴的眼睛眉毛都皱成一团,很不高兴的说道:“莺语找婆家的事啊!二哥根本没将我的事放在心里!” 原来是这件事!张晾顿时哭笑不得的道:“这哪里是你的事,这分明是你的丫头的事,我什么时候不是将妹妹你的事放在首位的。” 上次她听妹妹在他面前提起那丫头的事,他就一直想着妹妹得有一个人教导,然后就将妹妹说的给那丫头相看合适的人的事给撂在了脑后。 他一个大男人,又有生意上的事情烦难,哪里有那么多的心思操心妹妹屋子里的丫头的婚事? “咱们府上不是有二十个护卫吗?”张晾顺嘴说道,“个个都是青年才俊,等叫高嬷嬷或者赵嬷嬷给那丫头挑一个就是了。” “二哥你太随便了!”张晴看怪物似的看向张晾,“莺语那么好的一个姑娘,你怎么能那么随便就把她给嫁了?” 她说着看着面前桌几上的茶盏,将自己的茶杯盖子往张晾的茶盏上扣,边扣边道:“这又不是茶杯盖子随便哪一个扣在哪一个上面都合适!” 女子找婆家可是大事,她身边的人,个顶个的出类拔萃,她原本想好好的给她们选呢,怎么到了二哥这里,就变得这么随便这么简单了? 张晾被自己亲妹子教训得无言以对。在他的观念里,丫鬟始终是丫鬟,再如何漂亮再如何能干,也只是一个丫鬟。给她们配一个军身的护卫,挑一个模样、为人都说得过去的,那便是对她们最大的恩典了。 可怎么到了妹妹这里,就是他随便了呢? 沉默了好一会儿,张晾才无奈的说道:“那妹妹说,这件事二哥该如何办?” 原本他以为妹妹小小年纪对这件事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却没想到妹妹说得头头是道。 “自然是要合适啊,女子找婆家是要跟着丈夫过一辈子的,她们命苦生而为奴,咱们这些能为她们做得了主的人,就必要为她们挑一个合适的,这辈子都会对她好、尊她敬她的人,不能伸手一指随便哪一个都行的。” 张晾听罢听得十分为难的点头,“那好吧,二哥听你的话,二哥再找找。” 可是他上哪里找合适那个丫头的?他觉得合适妹妹还未必觉得合适呢,难道叫他将人领到妹妹跟前叫妹妹相看?想到这里张晾就觉得头大。 “妹妹回花倾阁吧,二哥要休息了。”他对张晴摆手。快走吧,不然像个小老太婆似的啰嗦不停。 因为张晾受了伤,张晴执意要将张晾送到他住的福顺院。 所以,张晾现在开始赶人。 对于张晾的借口,张晴并没有在意,她也觉得二哥需要多休息,乖乖的起身告辞。 临走又叮嘱了一番好好休息、别碰着、别沾水 次日秦二太太来访,张晴在二门迎接的她。 “我应该称呼您一声师母的。”秦二太太下了马车,张晴边行礼边笑着说道。 秦二太太还了礼后摆手道:“我家相公和郡主的二哥是按师兄弟论的,郡主就按着他们的辈份论,称呼我二太太也好、嫂嫂也好。” 秦二太太年近三十,容貌姣美,只是身材略微单薄。 张晴从善如流,笑着叫了一声“嫂嫂”,后道:“嫂嫂也称呼我妹妹或者我的的小名晴晴吧。”便引领着秦二太太往花倾阁去。 第二百五十八章 身世 路上秦二太太边欣赏定国公府的景色,便与张晴说话。“我家相公常常夸赞妹妹,说妹妹又聪明又稳重,又不忌强权” 张晴顿时失笑摇头,“先生谬赞了,这一年多来,还多亏了先生对我时常照顾呢。” 坐到花倾阁的厅堂,莺语上前奉茶。 原本笑呵呵的与张晴寒暄的秦二太太忽然住了嘴,抬眼十分认真的打量起莺语。 “这位姑娘气质不俗,”她看着莺语说道,后转向张晴,“这位是?” 张晴按捺了心中怪异,向其介绍道:“她是我的丫鬟,名叫莺语。” 莺语走出来,低头垂首的向秦二太太施了一个福礼,后又规规矩矩的退到张晴身侧。 秦二太太又看了莺语几眼,这才笑向张晴,“我看妹妹的这个丫鬟一身书卷气,不像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听了她这话莺语神情一僵。 张晴并不知道莺语的底细,她只知道莺语不是家生子,于是她看向莺语,示意莺语自己说。 “奴婢是六、七岁的时候被夫人从牙人手中买进了府中,之前一直跟着牙人,再小一些的事,奴婢不记得了。”莺语面向张晴恭敬回禀道。 张晴没说话,转而看向秦二太太。 秦二太太笑着对张晴道:“嫂嫂只是好奇,随口一问罢了。”之后转了话头,将这件事揭过不提。 而莺语,直至送走了秦二太太,她的神色还有些焦灼。 “莺语姐姐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待回到花倾阁,张晴看着莺语问道。 莺语神情一滞,之后呐呐说道:“奴婢能不能和小姐单独说说话?” 张晴便对妙香等人挥手,厅中只留了她和莺语二人。 思忖了一刻,莺语似打定了什么主意般,忽然插烛似的跪到了张晴面前。 “你这是?”张晴面露惊讶。 从秦二太太问到有关于莺语的身世,莺语便神色有异。她猜到莺语的那番有关于身世的说辞不实,但是,莺语这一跪,她心里立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莺语低着头不敢与张晴对视,声音低到不能再低,只容她二人将将能听见。 “奴婢,是罪臣之女。” 低如蚊呐的声音,听在两个人耳中都如晴天霹雳一般震人心魄。 张晴的震惊是听到了骇人听闻之事,而莺语,则是终于将埋藏心底多年的、关乎她生死的秘密诉之于口,她自己听了都有些心惊胆颤。 “启泰十一年,奴婢的父亲犯案,全家上下二十余口被判满门抄斩,奴婢被乳母打扮成小丫头混在下人当中才逃过一劫,却变成奴身被官府发卖了。” 这些过往再次被提起,莺语仿佛又经历了一次当年的灾难,脸色煞白,声音战战。 “你父亲当年任什么官职?又犯了什么事?”张晴蹙眉问道。 莺语沉思之后摇头,“奴婢那个时候年纪太小,只知道父亲官职很大,究竟犯了什么事,奴婢更是不知情了。” 张晴继续问道:“那他的名讳你可知道?” 满门抄斩,也只有十恶不赦,大逆谋反这两种罪名,启泰帝登基二十余年,判下满门抄斩的大概屈指可数。莺语的父亲,也许二哥都能认识。 “父亲的名字,是邓国通。”到此时,莺语才落下泪来。 十几年隐忍、害怕,从来不敢在人前流露,心底对亲情的思念也从不敢表露,甚至她强行压抑着自己不去想小时候的事,只将自己当成一个从来不知道父母是谁、家在哪儿的孤儿。 如今乍然提到自己的父亲,那些尘封于心底的童年的美好回忆都涌上心头,顿时使她百感交集。 邓国通!这个人她听说过。随即张晴又将这个想法否定了,不是她听说过,是钟悦听说过。而且钟悦对这个人印象极深。 启泰元年,皇帝和钟悦的亲事刚刚提上议程,这时钦天监监正忽然上书说天象有异,劝皇帝三年内不要大婚。 那次大概是曲阁老首次向皇帝露出獠牙,也可以说是曲阁老对刚登基的皇帝的试探。 曲阁老是历经三朝的元老,又是先帝任命的辅政大臣,朝廷官员当中有许多是他的门生故旧。钦天监监正上书之后,曲阁老附议,朝廷上下顿时一片附和。 那些没有发声的,不是畏惧曲阁老的强权便是持冷眼旁观的态度,想看看刚上任的新帝会怎么应对。 就在皇帝为这件事焦头烂额之时,一位翰林侍讲上书,从天象到国运再到人伦,将钦天监监正的上书一一推翻,从而解了此次危局。 而这位翰林侍讲,就是邓国通。 因为这件事,皇帝对邓国通很是欣赏,将他外放——这是翰林升迁必经之路,在地方上做出点政绩出来之后,才会再调回京城任京官。 到钟悦去世以前,邓国通好像已经是河南知府了。 这样一个十分得皇帝器重的人,而且在钟悦的印象里邓国通为人很正直,他怎么会犯了满门抄斩的大罪? 思忖到这里张晴对莺语抬手,“你起来说话吧,”待莺语边擦抹泪水边站起身,她看着莺语道:“你和你母亲,或者父亲长得十分肖像吗?” 方才秦二太太的异样,会不会是秦二太太以前见过莺语的父母,莺语长得与他们肖像,因此秦二太太将她给认了出来? “小时候家里人都说奴婢长得像奴婢的娘,”莺语心底怕的就是这个,“可是奴婢不知道秦二太太有没有见过奴婢的娘。” 刚才秦二太太对她的关注太多了,令她不得不多想,她的身世若是被人发现,她早晚是一个死,而且还会连累小姐和国公爷。 她怕极了,只得将这件事告诉小姐。或许,小姐能有什么办法帮帮她。 张晴点头,“我会想办法查一查,你别害怕,”之后又交代莺语,“以后你尽量不要出门了,秦二太太若是再来,或者再有别的外客,你也不要出来侍候,叫妙香她们侍候吧。” 也只能如此了,莺语呐呐的点头应是。 可是令她们没想到的是,次日一早秦二太太便又登了门。这次她并没有提前派人送拜帖,连声招呼也没打,便来到了定国公府的大门外,坐在马车里等着门房通禀。 第二百五十九章 出谋 景仁宫暖阁里,博古架上的古董摆设倒的倒落的落,摔了满地的碎瓷,桌几上的书本、床上的帐幔被褥全都丢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唐苡扑倒在拔步床上,脸上有星星点点的红斑,眼窝深陷的眼睛死死盯着床柱,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也不知道她是被气的还是方才这一通摔砸累的。 许茗煐面无表情的站在她身后。 “我不信!”唐苡忽然胡乱扯着床幔,嘴里嘶喊道:“我不信,我不信!” 她不相信那个贱人竟然那么命大,居然动用连弩都没能结果了她。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她忽然转头目呲欲裂的看向许茗煐,“你不是说只要用连弩就能将她和那个蛮子公主一起解决吗?怎么她竟然毫发无伤!” 对于她的怒火,许茗煐并没有畏惧,她蹙眉道:“谁知道那么巧,竟然有人拿着比连弩还厉害的武器救了他们。” 她原本的计划,是想将张氏兄妹一网打尽的。 当年姐姐的死,就是因为那个张二郎,她不惜冒险假传祖父的命令,才调动了那些人,却没想到竟然再一次功亏于溃。 “想个什么办法,杀了她,一定要杀了她!”唐苡恨恨盯着许茗煐说道,仿佛她眼前站着的,就是她最恨的那个人。 她体内的毒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化解,还为此倍受折磨,以前她恨透了自己丰腴的体形,但是现在的她,已然瘦得脱了形,她反而会时时怀念那个丰满健康的她。 而那个她恨极了的贱人居然还活得好好的,她怎么能忍下这口气?她一定得杀了那个贱人,以解心头之恨。 许茗煐还没开口接话,门外便传来宫人的小声通禀,“启禀公主,齐王殿下来了。” 唐苡没说话,许茗煐便走到门口去迎接齐王唐汶。 “嗬!怎么了这是?”唐汶进门看见一地狼藉,脸上的惊讶之色十分轻飘。 宁寿公主的屋子,被搞成这样是家常便饭,近些日子格外如此。 唐苡见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十分麻木,当即别过脸去不理他。 抹在枪头上的慢性毒药就是她这个亲生的哥哥帮她找的,可他找得到毒药却找不到解药——当时也是她自己说的,要慢毒,最好无法化解。现在她心底有十分的怨气,却因着这话是她自个儿说的,一分也发放不出来了。 可她当时也是害怕那贱人有徐尚这个太医院“第一人”在,害怕徐尚帮那贱人解了毒,她的心思也就白费了。 现在倒好,她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还不敢声张,生怕被抓着把柄。 唐汶转而面向许茗煐,“怎么,又失手了?” 许茗煐和唐苡做的事,每一件唐汶都知道的清清楚楚。他也是今早听说定国公府那兄妹俩在大街上遇袭、最终脱险,这才进宫的。 “表姐还要再动手,”许茗煐低声说道:“可是依我看来,这件事不能再这么硬来了,咱们得换个角度。” 唐汶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来,看也未看许茗煐一眼,手中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另一只手:“噢?说说看。” 在他印象里,他这个表妹始终亦步亦趋、低眉顺眼的跟在妹妹身后,小跟班似的,这样的人,能想出什么好主意? “其实这个办法太后娘娘之前已经用过了,”许茗煐并没有在意唐汶的轻慢,声音轻柔的说道:“杀不掉她,就想办法将之弄到身边折磨,这样,岂不是比杀了她更解恨?” 她的声音和语气,像极了攀附在人身上的毒蛇,蛇芯吞吞吐吐,顿时令人毛骨悚然。说出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唐汶,目含深意。 唐汶慢慢转头看向她,到她最后将话说完,他已然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 他手中的折扇轻轻的调转,指向他自己的胸口。 “正是!”许茗煐当即点头确认。 旁边的唐苡却并没有听懂,目露疑惑,她刚要开口问,就见唐汶突然站起身,踩着地上的碎瓷来回踱步。 唐苡立即闭了嘴。 “的确是个妙计啊……”唐汶边走边喃喃自语,目露兴奋,之后他忽然停住脚,面向许茗煐,“可是用什么办法?” 看来他这个表妹并不像她表面那么简单,难道,是她一直藏在苡儿背后为苡儿出谋划策?想到这里他紧紧盯住许茗煐,目光中竟露出些许危险的气息。 面对这样的齐王,许茗煐却是不卑不亢,从容吐出两个字:“让步。” 张晴今日将秦二太太请到了扶云阁。 对此秦二太太毫不在意,坐在扶云阁的厅中便同张晴拉起了家常。 “我家相公是公爹的次子,我大伯年纪轻轻的还没成亲人就没了,我家相公就成了公爹的独子。”她说着长叹一声,“可是偏偏嫂嫂我没福气,成亲第二年就小产伤了身,京城的大夫和太医院的太医都请遍了,补药也不知道吃了多少,我都觉得这些年我是被泡在药罐子里了。” 张晴静静的听着,面色也淡淡的。 昨日她去问过魏先生有关于邓国通的事。 启泰十年黄河决堤,淹死数万人、两百多万人流离失所、摧毁三万多亩土地。河南是重灾区,皇帝派钦差去河南赈灾,那钦差一去竟查出邓国通以次充好、偷减人工、贪污赈灾银两将近百万…… 皇帝再如何看重邓国通,也得给那两百多万无家可归的百姓一个交代,一纸诏书判了个满门抄斩。 这件事内中有没有隐情魏先生不得而知,魏先生也觉得以邓国通的为人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但魏先生也说:知人知面不知心,邓国通究竟有没有做这些丧尽天良的事,也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了。 因此张晴现在首先要做的便是保住莺语,莺语的身分一旦被挑破,必会引来杀身之祸。所以,她再不能让莺语出现在外人面前。 “按说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嫂嫂不应该同你说这些话,但是,嫂嫂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秦二太太歉然说道:“也请妹妹你体谅体谅,我不能叫秦家的香火断在我手里。” 听到她这话张晴顿时十分奇怪,秦家的香火,跟秦二太太同她说这些话有什么关系?秦二太太究竟想做什么? 秦二太太低头,将手中的帕子紧紧的缠在自己的手指上,如此犹豫了片刻,像是打定了主意般,她抬头看着张晴说道:“嫂嫂冒昧问一句,你的那个丫鬟,名字叫莺语的,可曾许了人家?” 第二百六十章 去处 秦二太太这句话一出口接下来的话便也顺溜了许多。 “我家相公的脾气太拗,头两年,我想将我身边的丫鬟抬成姨娘,可是他偏偏看不上,”说到这里她忽然脸色通红,“看我,我和你一个小姑娘说这些干什么?反正,你知道他眼界高就得了。” “我劝了他许多次,甚至求到了公爹那里,可是他都无动于衷,还说什么:不但要他看得上的人,还得是我看得上的。”她说着便有些感动,眼中渐渐盈出点点泪光,“我知道他这是为我好,也是对我的信重,日后不管抬了什么人进门,不至于和我处不到一起,也不至于我要受旁人的气。” “不瞒妹妹说,昨个儿嫂嫂我乍然见到你身边的那个叫莺语的丫鬟,我就觉得这丫鬟的气质卓然,颇有几分书香之气,而且她漂亮、却又漂亮得不扎眼。妹妹昨儿个大概也发现我一直盯着她看来着,我昨天就觉着,她就应该是我们家的人。” 直到此刻,张晴才弄明白秦二太太想要做什么。 她虽然聪明,但毕竟年纪太小,又是第一次听旁人说这种事。 “嫂嫂的意思,是想纳莺语为妾?”她看着秦二太太问道。 她身边的这些丫鬟,她从来没想过叫她们给人做妾,更何况是陪她最久的莺语了。即便是嫁给管事小厮,也比予人做妾强。 秦二太太重重点头,“嫂嫂知道这‘妾’字不好听,”似是看出了张晴的心思,她愈发放低了姿态,“但是嫂嫂真的是没办法了,不然也不能刚与你认识便腆着脸来同你一个小姑娘说这些。那位莺语姑娘实在是太合嫂嫂的眼缘,嫂嫂这才……” 她说着摇头唉声叹气,再也说不下去了。 被她愁肠百结的如此一叹,张晴不由得有些哀戚,“先生他,怎么说?” “昨儿个我回去就同他提起了这件事,他非说莺语姑娘是你的丫鬟,”秦二太太声音涩然,“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还是我同他要死要活的哭闹了一回,他这才点了头儿。” 说完了又叹气。 张晴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嫂嫂您看这样行不行:莺语虽说是妹妹我的丫鬟,但是我从未想过叫她予人为妾,等我问问她的意思。”她说着又加了一句,“还有二哥那里,我也得问问,毕竟我年纪小,对这些事,根本不太懂的。” 听了她这话秦二太太当即喜上眉梢连连应好,后又道:“正应如此,原本这事儿应该我家相公同你哥哥说的,可是我家相公那人太拗,莺语姑娘又是你的身边人。”说着又想起什么,笑呵呵的叮嘱张晴:“嫂嫂再多一句嘴,姑娘家面皮薄,抹不开面子。妹妹不必亲自同她说,寻一个同她私交深厚的人私下里问问便可。” 说着倾身往张晴面前凑,“嫂嫂是看妹妹年纪小,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儿,才起意告诉妹妹的,妹妹万万莫要怪嫂嫂啰嗦多嘴才好。” “还要这样啊!”张晴愣愣的感叹道。她还真不知道这件事要这样办呢。 送走了秦二太太,张晴便将红鹃叫了过来,却并不提秦二太太的话,只叫红鹃私下里问问莺语,问问她想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莺语一口咬定不做妾,那这件事她便不告诉莺语了,秦二太太那里,她直接回了就是。 福顺院里唐宁正捧着张晾的手哭得眼睛红红、鼻头红红。张晾用手指捏着帕子往她脸上送要给她擦又流出来的泪水。 唐宁赶忙将帕子接过来,自己擦眼泪。 “没事了,你别难过。”张晾柔声安慰道。 唐宁点点头,轻轻的偎进张晾怀中,如此过了一刻,唐宁的心绪渐渐平静,她才开口,“二郎,你知道平阳长公主吗?” “知道,”张晾声音低沉,“她不是和附马王实一起去永宁了么?” 大周朝虽然有附马不得入仕的祖制,但是永宁府却是祖制规定的必须由附马来镇守的。 平阳长公主的附马王实是个武将,他们刚成亲那会儿先帝爷便命他二人去镇守永宁府。 想到这里张晾心中一动,低头看着唐宁发顶,“你怎么想起她了?” 唐宁自张晾怀中起身,抬头柔情似水的望着他,声音软糯,“自上次娇娇问起我们的将来,我便起意为你寻一个舒心顺意的出路。我几次在你面前提及入朝为官,你都兴味索然。所以,我才想到了平阳长公主。” “前些日子我与平阳长公主通了几封信,王将军年轻时受过伤,永宁气候潮湿,他的旧伤总要发作,她有心想向皇兄求旨回京。”唐宁说着一顿,定定的望着张晾的眼睛,“二郎,你愿不愿意,像王将军那样离开京城,去镇守永宁?” 像王实那样,不必靠皇帝的恩典入仕,不必托妻子的脸面,离开这京城、离开这牢笼,做一个镇守一方的将军,张晾当然愿意。 特别是此刻他面对着唐宁的温柔小意。 但是妹妹怎么办?他轻轻摇了摇头,“我愿意,但是我不能。” 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但却是拒绝。 “为了娇娇吗?”唐宁已然猜到他的想法。 张晾点头,“如果在昨天之前你同我说这些,我会觉得妹妹已经懂事许多了、现在又有了武阳侯府的人出面照顾她,我也许会同意你的提议。但是现在,京城太危险,我不能丢下妹妹。” 说到这里他紧紧蹙起眉峰,昨天那些如落雨般的利箭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中,想到妹妹以后要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境况,他的心便忍不住颤抖。 但是你不能一直守在她身边啊!唐宁在心中如是哀叹道。 “二哥你又不能一直跟着我!”张晴的声音从外边传进来,话音落人便撂帘而入。 唐宁和张晾吓得同时变色退开别过脸。 刚才他二人靠在一起,她还抱着他的腰,也不知道娇娇有没有看到。 张晴对此却没甚在意,坐到张晾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张晾说道:“二哥,刚才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我还是上次那句话,你不要为了我,单单为你自己考虑,如果你愿意,那就去!” “娇娇……”张晾顾不得嗔怪妹妹偷听墙角这件事,开口却又被张晴截断了话头儿。 “不说别的,就说你和嫂嫂成亲之后,你住在公主府,我住在这边,我再有危险你也是鞭长莫及啊!” 第二百六十一章 出门 相比于困在京城,张晴也觉得张晾去镇守永宁比较好。 永宁并不像辽东和大同还有西北那样时时刻刻都要提防鞑靼进犯,没有连年的战争威胁,地方上的武将只要练兵屯田就好。 除了气候潮湿之外,张晴再想不到去镇守永宁有什么缺点了。 “二哥,”她看着张晾眼睛星亮,“我听说那儿的人抵御潮湿每天都要吃辣的,你只要记得多吃辣椒就好。” 妹妹说这话像他已经答应了去永宁似的,张晾顿时失笑摇头,“我不能丢下你。” 还是那句话。 张晴便有些发急,“我刚才都说了的……” “咱们兄妹即便不住在一起,”张晾沉下脸打断张晴的话,“二哥也是身在京城,你有什么事烦难,你可以去公主府,二哥也可以回来。” 如果他为了一己私利去了永宁,又将妹妹一个人丢在京城了,够不着望不见的,他怎么能放心? 见他冷下脸,张晴顿时扁起嘴巴,满脸愁苦的看向唐宁。 唐宁便背着张晾给她递眼色,叫她稍安勿躁。 送唐宁出门的时候,唐宁悄悄的叮嘱张晴,“你别在他面前提这件事了,等我再想想办法劝劝他。” 也只能如此了。 回到花倾阁红鹃过来回话,“她说想找一个断文识字的人,年纪、相貌都不挑。” 秦先生何止断文识字,他可是当世大儒的儿子,说不定他日后也会成为有名的大儒呢!张晴忽然有些意动。 “不然,我再去问问?” 红鹃听她话意这是有主儿了,便瞪大眼睛即好奇又小心翼翼的问道:“小姐,您这话,难道是有人看中了莺语?” 此时屋里并没有旁人,只有她主仆两个,张晴便干脆将秦二太太的话简单同红鹃说了。 “唉呀!”红鹃十分感叹的拍着自己的腿,“奴婢原先还替莺语操心着急呢,没想到竟然有这样的缘分等着她。” “你这意思,这件事算是好事?”张晴还有些不明所以。 红鹃喜得合不拢嘴,“自然是好事!小姐您想啊,奴婢问莺语想找个什么样的,她旁的一概没提,单单提出要个识文断字的,她这指定是对读书人格外看重的。您说的这位秦先生,可不是一般的读书人,那可是教过公主的人;而且看中莺语的是他的太太,将来过了门,莺语不会受正房太太的磋磨这是指定的了;最最好的是,他家的正房太太无儿无女,莺语进门之后给他家添个一儿半女的,他家还不拿莺语拿娇客待么?” “是这样么?”张晴微微蹙了眉,“可是毕竟是个妾。” 一个“妾”字,便低了人家不知道多少等。 红鹃笑着摇头,“小姐您不懂,像我们这样的人——奴婢这样的家生子儿还好些。莺语她可是被人牙子卖的,她长的又那么漂亮,能到了咱们府里头,又遇到了您,这是她天大的造化。”她说着叹了口气,“多的,奴婢说了您也不懂。” 这些跟莺语做不做妾有什么关系?张晴更加糊涂。 “得了,”红鹃见状失笑,“奴婢再跑一趟去问问她,您就擎等着听好消息吧。” 她说着喜滋滋的腿脚飞快的走了。 回来的时候,红鹃和莺语两个人一起。 看见莺语臊眉耷眼的样子,张晴便知道了她的心意。 于是张晴又抽空将这件事同张晾说了,张晾竟也笑着称赞说这是一段好姻缘。 又特意派人往辽阳府给温夫人送了一封信禀明,这件事,便在张晴不怎么情愿之下促成了。 秦汉钟已经三十大几,秦二太太又十分焦急,便挑了最近的良辰吉日,将这件事定在了三天之后。 “这件亲事是你自己选的,日子也是你自己过的,”张晴对莺语的最终选择始终有些不解,因而在莺语临出门头一天她将莺语叫到跟前,同莺语单独说话,“既然选了,就是一辈子的事,好与不好的,都在你自个儿的心里。” 虽然她不懂、不解,但此刻说出的话,听在莺语耳中竟然觉得她像个历尽世事沧桑的老太太似的。 “你的身世,还是尽量瞒着吧,他们夫妻待你再好,你也不能轻易吐口,”张晴叹了一口气,“除非日后你生儿育女,立稳了脚跟,秦先生和秦太太真的死心塌地的待你了,到那时候,你若是想说便说吧。” 小姐这是舍不她了,莺语瞬间泪盈于睫,她起身跪到张晴面前,恭恭敬敬的应“是”。 “你的身世、还有以后的身分,你以后尽量不要抛头露面的,对秦二太太谦恭一些,”张晴说着话锋一转,“但是也要掌握分寸,不能什么事都让着她,如果她欺负你,你就回来告诉我,我替你出气,以后,你就把这里当成你的娘家吧。” 这句话一说出口莺语的眼泪顿时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啪嗒,啪嗒”往下落,哭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点头应“是”了。 她之前想将定国公府当成自己的娘家的,但是她只是小姐的丫鬟,以后又贱为人妾,她甚至担心定国公府的门再也不会朝开敞开了。却没想到能听小姐亲口说出这样的话。 “奴婢多谢小姐。”她颤着声音哭着给张晴磕头,“小姐的恩情,奴婢此生不忘。” 张晴自旁边桌几上拿起一只红封,吩咐莺语起身,后道:“这里面,是你的身契,我原本的打算,是你出门子的时候和红鹃一样的嫁妆,现在我将之兑成了银票,又加了五成。你和她不一样,你以后都不在我身边,有点银子傍身我也安心些。” “小姐,”莺语双手乱摇,“奴婢受不起。”说着又哭。 她没想到小姐会将身契给她,她以为她会以奴身进秦府;更没想到,小姐会为她打算得这么多。 张晴摇头,用另一只手拍了拍红封,加重语气道:“这里面,还有一张纸,写着你的新身份和户籍,你看过之后记在脑子里,便将它毁了吧。官府那边,二哥已经帮你抹平了的。” “小姐!”莺语再次双膝跪倒,扑到张晴膝头大哭,再也说不出一外字来。 次日,一乘小轿将穿着粉红色嫁衣的莺语抬离了定国公府。 柳条子街自此多了一位姨娘的事在波谲云诡的朝廷之上便如一粒尘埃落入大海,激不起一丝涟漪。 但二十几年之后,这位姨娘的儿子秦月白的诗却在文坛掀起轩然大波。甚至几十、几百年后,这位秦大家的诗和秦大家的名字,仍旧会时常被人传颂。 第二百六十二章 离别 为了张晾去永宁之事,唐宁想尽了一切办法都没有劝动张晾。 可是原本镇守永宁的驸马王实忽然病重,平阳长公主六百里加急连上了三封奏折,请旨回京为王实治病。 第三封秦折并不是请旨,而是告诉启泰帝,她已经和驸马王实启程回京了。 平阳长公主是先帝的长女,很得先帝爱重,又是启泰帝的姐姐,年幼时常带着启泰帝一起玩闹。 所以她因为驸马病重而无旨回京,启泰帝并不能见罪于她。 但是去永宁的人选却令启泰帝十分头疼。大周朝连同先帝那一辈儿的大长公主算起,附马虽多,但除却上了年纪的便是不堪大用的。 就在此时于世芩在启泰帝面前提起了张晾。 事不宜迟,启泰帝当即下旨,封张晾为怀远将军,命其和安阳长公主即刻完婚,立即动身赶赴永宁。 因而太后筹备了一年多的婚事并没有如愿举行,张晾和唐宁成亲那日,只是进宫和安阳长公主一起给太后娘娘磕了三个头,便算是全了礼数。 这是太后第一次见张晾。 之前她猜到以唐宁的眼光以及张晴的相貌,这位安阳长公主心心念念多年的张二郎的相貌不会差到哪里去,但是这初次的见面还是令她小小的震惊了一把。 这张二郎好看,但更好的是他周身透出的那种从容温雅的气度。太后不得不感叹:怪不得宁儿会一直对他念念不忘。 但是震惊归震惊、感叹归感叹,太后对张晾的态度依旧冷淡如冰,张晾和唐宁一起给她磕完了头,她便命绿绦赏了一个薄薄的红封,冷声说了句,“起来吧。” 唐宁却并没有动,此时张晾自然是顺着她的动作,因而也没有动。 “母后,”唐宁抬起头,看向高坐于上首的太后,她这一走,也不知道再过多少年能再见她老人家一面,唐宁顿时潸然泪下,“宁儿多谢母后这些年来的疼顾,此一别,关山迢递,宁儿舍不得母后。” 说着便哽咽着再次磕下头去。 张晾便也跟着磕头。他这一拜,也是感激这位太后对唐宁多年照料的意思。 太后听罢唐宁的话之后便已然红了眼圈,可是见张晾也跟着磕头,顿时觉得他是个没主意、软骨头的男人,觉得即便他长得再好再如何有气度也配不上唐宁,却没想到那样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气度。 遂气怒冲头,将这许多年练就的涵养尽皆抛诸脑后,恶声恶气的对张晾训斥道:“你跟着磕什么头!” 厅中还有许多宫人守在旁边,乍然听见太后动怒,众人纷纷吓得变色跪地。 同样跪地的绿绦却有些奇怪。她跟了太后这么多年,太后即便发再大的火气也只是面色冷寒,即便呵斥人也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 太后现在的样子,给她的感觉怎么像是看不上姑爷的小门小户家的老太太似的。 张晾也没想到太后会如此没头没脸的斥责于他,他神情微滞后恭声道:“晾对太后娘娘于宁儿之恩铭感于心,是以才跟着她磕头。” 虽然说着感谢她的话,却没有称呼她为“母后”,太后冷冷的哼了一声,转而对唐宁说话,语气渐渐转圜,“哀家知道了,起身吧。” 嫁了个这样的男人,还被皇帝一道旨意送去了永宁,这孩子以后的日子,有得她受的了。 “母后,”唐宁依旧没有起身,“儿臣有话同母后说,请母后屏退左右。” 太后几不可见的叹了口气,对绿绦等人挥手。 宫人们如获大赦,纷纷小心翼翼的起身却行退出。 张晾见状便再对太后磕了一个头,“晾告退。”说着也不待太后吩咐,便自行起身走了出去。 在太后身边多年,唐宁和太后的感情如同母女,唐宁一定有许多话要对太后说,他理应给她们一些空间。 “这……”见他如此太后顿时十分吃惊,“他居然在哀家面前做起主来了!” 可是她却忘记她自己方才刚刚腹诽过张晾是个没主意、软骨头的男人。 人心都是偏长的,一旦对旁人有了偏见,那人再如何讨好、再如何努力也很难改观最初的看法,甚至会觉得那人怎么做都是错的。 “母后,”唐宁起身走到太后面前再次跪下,“您对二郎有偏见。” 听她想说这个太后当即冷了脸,沉声道:“你就是想同哀家说这个?哀家不听!” 这个死丫头,枉她疼了她这许多年,临分开前她竟然还要替那个不成器的男人辩白。 唐宁再次落泪,摇头道:“请母后容儿臣将话说完,”说着见太后嘴角噏噏还要阻止她,她急忙加快语速,“三年前儿臣从辽阳回来,告诉您儿臣已非完璧,那话是儿臣骗您的。” 话一出口见太后愣在了那里,她俯身磕头,哭道:“请母后原谅儿臣的不孝。离开辽阳之前,二郎曾亲口答应儿臣:儿臣若不嫁,他便不娶。儿臣那么同母后说,只是想等二郎、等二郎回头、等他……” “别说了!”太后蹙眉低声喝道,可是她的神情却并无怒意,看向唐宁的目光也渐渐变得慈爱,她抬手,轻轻的擦去唐宁腮上挂着的一滴泪珠,声音变得无比轻柔,“你如愿等到了他,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你应该高兴才是啊。” …… 终于解开了太后对张晾的心结,唐宁十分高兴,回定国公府时坐在马车上笑嘻嘻的钻进了张晾的怀里。 张晾被她呵了痒处,也被她的开心感染,笑容立即蔓延到他的眼角眉梢。 “二郎,”唐宁娇声说道:“再给我写一首赋牡丹吧。” “嗯?”张晾低头看向她,“之前的那幅呢?” 唐宁微微噘了嘴,“被一个宫人给毁了。”她说着叹了一口气。 那首赋牡丹是她和二郎的定情之物,自二郎知道了她的真实身分,便再也没有送过她任何东西,她对那幅字十分珍重,还亲自装裱起来。 可是那个宫女却在裱糊未干时将之摔落于地,又企图私自弥补,最终将一幅好好的字弄的一塌糊涂。 她一怒之下命人将之拖出去仗责二十,那些行刑的人大概也是看她动了怒,又想讨好太后,下重手生生将那个宫女给打死了。 直到那时她才知道那个宫女原先侍候过卿鸾皇后。 为此,皇兄差点将她褫夺封号贬为庶人,若不是母后护着她告诉皇兄她和二郎之间的事,她只怕等不到今天了。 第二百六十三章 喜事 张晾和唐宁夫妻二人回到定国公府,张晴已经帮张晾打包了许多东西,装了几十个箱笼。 见下仆们个个神色紧张手忙脚乱的,进宝阁更是乱糟糟一片狼藉,张晴站在廊下对丫鬟婆子们指手画脚的,张晾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永宁什么东西没有?况且皇上的旨意是即刻启程,他们哪里能带上那么多东西? 他开口要阻止张晴如此,唐宁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妹妹这是舍不得你了。”她转头对张晴招手扬声,“娇娇,来。” 张晴这时才看见他二人站在进宝阁的门口,她的唇角立刻高高翘起,提起裙角快步走了过来。 “二哥,”说着转向唐宁,笑眯眯的唤道:“二嫂。” 从今以后,她就又多了一个嫂子了。可是,明天他们就要离开了,下次相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之前她一直希望二哥离开京城,希望他能不被驸马的名头束缚,自由自在的过自己的日子。可是现在二哥就要去永宁了,她却非常非常舍不得他,还有刚成了她二嫂的唐宁。 从此以后,这偌大的定国公府,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十天以前、发生在她出宫之前,她或许不会这么舍不得二哥。因为那个时候她知道即便二哥待在京城他们见面的机会也很少,她出不了宫,二哥也进不来。 可是现在,她才刚出宫没几天,刚同二哥亲近了这么短的时间,二哥却要离开了。 她舍不得、很难过,但是她不能哭,今天是二哥和二嫂大喜的日子,她可不能流一滴眼泪。 “我们娇娇真能干,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竟然收拾了这么多东西。”唐宁笑着夸赞道,说着抬手轻轻捏了捏张晴的鼻子。 张晴用力点头,十分得意的说道:“听说那边很潮湿,我给二哥和二嫂带了许多床被子和许多料子,二嫂记着到了之后叫人多做几身衣裳,尤其是内衣,惹了湿气在身上可就不好了;还有吃食,在大厨房那边……” 她絮絮叨叨的说着,张晾看着她脸上喜气盈盈的眼中却透出几丝清清浅浅的哀婉之意,不由得心中大恸。 “妹妹,”他打断了张晴的话,不顾唐宁的阻止沉声说道:“是二哥对你不起。” 他原本,是想留在京中陪着妹妹的,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又将年幼的妹妹一个人丢在这京城的波谲云诡与重重危机之中。 张晴忽然上前一头扎进了他的怀中,双手紧紧的抱住了他的腰,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声音闷闷的道:“无论二哥走多远,二哥都是我最亲的二哥。” 旁边的唐宁见状不禁鼻子发酸,抬手轻轻抚摸着张晴的头发,柔声道:“妹妹别难过。”却是再说不出旁的安慰的话了。 去永宁的主意是她想的,她顾忌着二郎,却没有为这个孩子考虑。 张晴自张晾怀中抬头,竟然是满脸笑意,看看张晾又看看唐宁,笑道:“我没有难过,我这是高兴,”说着牵起张晾的手,另一只手去牵唐宁的,“今天可是你们的大喜之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之后牵着她二人的手往外走,笑呵呵的说道:“只是你们走得太急,亲事太仓促了,我命大厨房做了一桌酒席,即是你们的成亲宴也是给你们送行……” 张晴带着张晾和唐宁来到扶云阁,就见高嬷嬷、魏先生、肖统领等人都等在门口,见到张晾和唐宁到来,众人纷纷上前给他二人道喜。 所有人都喜眉笑眼的,一些丫鬟手中还拿着喜字、红花、糖果、糕饼等物,倒是很有几分办喜事的样子。 张晾和唐宁十分意外,满脸喜意的与众人应酬道谢。 这时有个门上的小丫头飞跑而来,喜气洋洋的大声喊道:“小姐小姐,外面来了一队舞龙舞狮子的,吹吹打打的可热闹了!” 难道这个也是妹妹请的?张晾夫妻二人同时看向张晴,却见她也是满脸惊讶。 “嬷嬷,小的去看看吧。”站在人群中的齐大山走出来对高嬷嬷说道。 他是大管家之一,这件事理应他去看视,高嬷嬷颌首命他前去。 不过一会儿齐大三就领了个人走进来,张晾首先认出那人,转而对唐宁笑道:“是阿琛。”说着便前去相迎。 张晴却有些不高兴。二哥和二嫂成亲,周琛来凑什么热闹?就算他在皇宫里和二嫂熟识,但是也远没有到二嫂成亲他要亲自来凑热闹的地步,难道他此来是为了二哥? 可是他和二哥的交情就有那么好吗? 远远的,周琛笑嘻嘻的对张晾拱手道喜,等张晾同他一起走近,他又对唐宁弯腰拱手,语带戏谑的说道:“恭喜二嫂,贺喜二嫂。” “你这是讨打!”唐宁当即对他瞪眼,抬手挥拳作势要打他,却终究没有落下拳头,自己忍不住笑将出来,眼角眉梢的喜意幸福满满的溢了出来。 在宫里,周琛是要称呼唐宁一声“姑姑”的。 周琛又转向站在唐宁身边的张晴,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张家妹妹,也恭喜你又多了一位嫂子。” 语气是他对她从所未有的随意自然。 张晴就有些迷糊。这周琛,在她面前时而冷酷乖戾、时而讥诮挑衅,在意想不到之时帮她,又在意外之处气她,现在忽然又是这样的态度,真的让人十分摸不着头脑。 不过,“张家妹妹”,这是什么称呼?她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妹妹了? “‘妹妹’这个称呼张晴实不敢当,不过还是要多谢周公子前来道贺。”张晴对他还礼,整容说道。 她自己恁多哥哥呢,他这样的,她还真不想要! 周琛被她的一句话堵住嘴,脸色意味莫名。 四周站着的人也因为张晴的一本正经和周琛的沉默而渐渐安静下来。 站在周琛身边的张晾笑得打颤,将手搭在周琛肩膀上笑道:“走走走,咱们进屋喝酒去。” 被他这一句话提醒,四周的人立刻活跃起来,簇拥着几个主子往屋子里去。 进屋之前,唐宁伸手指着张晴的鼻子点了几点,挤眉弄眼的,也不知道究竟想表达什么。 第二百六十四章 托付 进屋各自入座,主子们坐了一桌,下人们男男女女分开坐了五桌,外面又跑来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的齐声禀报。 “武阳侯府的公子和小姐前来道喜。” “舅老爷府上的表公子也来了!” 张晾和张晴便起身相迎,唐宁和周琛也跟着起身迎出去,走到扶云阁门外就见钟枚和钟晨二人并肩而来,远远的又看见温远大踏步往这边走过来。 见面自然又是一番恭贺道喜,将几人迎进门,主子这一桌总算将将坐满。 张晾端起酒盅站起身,扬声说道:“晾,谢诸位前来道贺,先干为敬。”说着一仰脖饮尽杯中酒,之后蓄满,再次端起,“今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次相见,此杯为离别酒。”说着不待众人有反应,便又痛快干了,又自行倒满,端起,“吾妹年幼,日后,还蒙诸位关照一二,晾,自当感激不尽。” “二哥!”张晴见他一杯接着一杯喝得太急,最后一杯又是为自己打算,禁不住要劝他。 坐在她旁边的唐宁却握住她的手,轻轻对她摇了摇头。 张晾的酒量如何她再清楚不过,他对娇娇的挂心她也也一清二楚,因而这酒,不能拦,也拦不住。 不待张晾第三杯酒送入口中,肖统领便从座中站起,端起酒盅大声道:“二爷您放心,我们这些人,定当竭尽全力护二小姐周全。” 说罢无比豪爽的一口闷了。 他那两桌坐的都是张唤留下来的护卫,此刻全部站起身,面向张晾抱拳,异口同声的大声喊道:“二爷放心,吾等定不辱命!” 声振寰宇,又齐齐端起酒盅喝尽,放杯,坐定,动作整齐划一。 坐在张晴另一边的钟枚被这个阵仗惊住,又对他们齐刷刷的动作十分敬佩,忍不住发出赞叹之声。 之后魏无先和高嬷嬷又先后站起向张晾允诺照顾好张晴,请他放心。 “二表哥,”温远笑嘻嘻的端起酒盅站起身,“虽然我不能为晴姐姐做什么,但是我会尽力的。” 说着与张晾碰杯,想像那张晾那样一口饮尽,却被辣得苦脸流泪伸舌头的。逗得一桌子的人哄笑。 待笑过了,钟枚也端起酒盅,她旁边的钟晨低声喝止,“妹妹!”钟枚却摇头摆手的不理他。 “张二哥,”她说着见满桌子的人都看向自己,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之后小声说道:“我同晴晴最要好的,我们家又是负责照料晴晴的,您放心吧。” 前几天晴晴和张二哥出门遇袭,娘亲和祖父都派了人前来慰问探视,祖母甚至亲自过来了,若不是张二哥说此事牵扯到云香公主,祖母甚至要让祖父进宫向圣上禀报。 所以即便她不向张二哥承诺什么,祖母也会好好照料晴晴的。 不过喝酒归喝酒,承诺归承诺,她可是有分寸的,将酒盅送到唇边浅尝辄止。她可不能像晴晴的表弟那样被人笑话。 之后她用手肘拐了拐钟晨,见钟晨没反应,就又拐了拐,可是钟晨还是没反应。 哎!钟枚在心里叹气,哥哥这个木头人,卖个空人情都不会卖。不过好在她和哥哥是一家人,她方才那一席话也可以代表哥哥的。 所以现在这一桌人,也就只有周琛没有表态了。 “阿琛,”张晾的想法大概和钟枚差不多,他端着手中的酒盅,转头看向周琛,“你怎么说?” 周琛抬头,微微皱眉问道:“二哥,你这是想逼我做出承诺?” “是!”张晾回答的无比干脆,“我要你代我照顾娇娇。” 不是方才的关照一二,而是代他照顾。 原本夹了一只虾仁正要往嘴里送的张晴愣怔怔的将虾仁掉进了她面前的盘子里。 “嘶”温远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刚才喝进口中那酒的辣意还没有消散。 钟枚和钟晨也都静默,纷纷看向周琛和张晾。 张晴和周琛坐着正对面,此刻周琛头没转,视线却落在她脸上,将她的惊诧、疑惑尽收眼底。 “二哥……”张晴期期艾艾的说了这么两个字,却再不知道说什么好。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对周琛说这样的话?她并不需要周琛代表二哥来照顾她。可是这些话,不是应该私下里说的吗?就像二哥同周琛说的那句异常奇怪的话,即便他实在想说,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面前说呀! 难道二哥这是故意的?故意想叫旁人知道他对周琛的嘱托,想叫周琛不再为难她?可是周琛是那种重诺之人吗? 张晾的确是故意当着这么多人说出的这句话。 他知道周琛的名声,也知道周琛的实力。他想叫旁人知道周琛对他有这样的承诺,越多人知道越好,这样,妹妹的安全就会更加多一重保障。 而且,他也相信周琛能够答应他的要求。 周琛看着张晴许久,忽然笑着调侃道:“可是令妹不愿呢。” “我只问你愿是不愿?”张晾并没有被他岔开话题,目光也始终没有离开他,一本正经的问道。 周琛看着张晴静默着,直看得张晴脸红要恼,他才忽然翘起唇角,站起身端起面前的酒盅往张晾的酒盅上碰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大声道:“好,干了!” 动作一气呵成,话音落那盅酒也落入了他的口中。 他口中含着一盅酒,微鼓着腮看向张晴,眼中的神色似笑非笑,意味莫名。 同样喝尽杯中酒的张晾被周琛的表情和眼神弄得心肝一颤,总觉得他千算万算,好像错漏了什么。他放下手中的酒盅,手搭到周琛肩膀上将他往旁边带离,嘴里低声说道:“我说的是‘代我’!‘代我’……” 他二人走远了,钟枚便看向张晴,尖着嘴一副想要感叹又想要说什么的样子。 张晴并没有注意到她,而是一直看向张晾和周琛的方向,想知道他两个到底在搞什么鬼。 “妹妹,”唐宁见状便将手覆在她手背之上,笑着柔声说道:“阿琛能够答应代你二哥照顾你是好事。” 她将“代你二哥”几个字加重了语气,说着环环看向钟晨、钟枚以及温远等人,“阿琛也是最适合的人选。” 第二百六十五章 结拜 周琛是照顾张晴最合适的人选吗?这个问题同时在钟氏兄妹以及温远脑中被提起。 他是宁国公的嫡孙,手底下有相当的人手供他差遣;他是太后极宠爱的侄孙,可以随意出入皇宫内闱;他去过大同前线战场,听说极有谋略和手段;他武功十分高强,曾经以一人之力战退东印五个武士。 论他的个人身分与能力,他的确是最适合相托的人选。 但是,他的高贵的出身和出色的个人能力与张晴这个定国公府的二小姐、新宁郡主又有什么关系呢?定国公府的二爷为什么要在远行前将自己的妹妹托付给他照顾? 这个问题,似乎很难令人想得通。 于是这样的疑问在钟氏兄妹以及温远脸上不由自主的表现了出来,尤其是温远,此刻,他蹙着眉峰,满脸的疑问不解。 “阿琛和你二哥,”唐宁看向张晴,一字一顿的说道:“是义结金兰的兄弟。” 这话即是对张晴解释,也是对钟氏兄妹以及温远解释。 噢,竟然如此,钟晨当即点头,脸上的疑惑顿消,怪不得二表哥会将表妹托付给阿琛。 其实二表哥的做法他非常赞同。武阳侯府已经在太后面前承诺照料表妹,二表哥没必要再向他们托付一次。将表妹托付给周琛,表妹独自一人在京城就又多了一重保障,更何况受托的人还是阿琛。 若是换做他,他也会像二表哥那样将妹妹托付给更强大、更有能力的人。 钟枚却没像钟晨想得那么简单。 二表哥既然和周琛是结拜过的,为什么晴晴却像是毫不知情的样子?之前在武阳侯府她还和周琛闹过一场,也幸亏周琛没同她计较——难道周琛就是因为他和二表哥结拜过,所以才对晴晴那么纵容的? 可是周琛是那种谦让结拜哥哥的妹妹的人吗?就连灡儿和他关系那么好他小时候还常常揪灡儿的耳朵呢!甚至有一次将灡儿给摔了个大跟头!灡儿可是他的亲表妹,还是公主呢! 难道是他现在长大了,懂事知礼了?可前几天她还听灡儿抱怨说周琛将她宫里的小顺子给打了一顿呢。 钟枚的脸上挂着一丝疑惑,却并没有付诸于口。 温远却忽然笑了,“竟然是如此!” 然而他虽笑容满面,眼睛里却流露出几分寥落几分孤寂。旁人没看懂他眼中的神色,唐宁却看得分明。 这孩子!她不禁在心中感叹摇头无奈。 对唐宁这话,张晴并不是十分相信,二哥与周琛的关系看样子的确是很好,但是说他两个结拜过了,这一点十分可疑。 莫说宁国公和爹爹不和,就说以二哥的为人,也不是轻易会同人结拜的。更何论周琛那个嚣张霸道不讲理的性子了。 可是这样两个人能看对眼也确实是很奇怪的事情。 张晾和周琛两个在旁边低声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才回转,再次回到座位坐定。 张晾又招呼众人喝酒。 “我同妹妹说了,”待张晾入座,唐宁看着张晾说道:“我告诉妹妹你同阿琛是结拜兄弟的事了?” 听了她这话张晾眼睛一亮,看着张晴连连点头道:“对,我和阿琛是结拜过的。”之后又看向周琛,“是不是,兄弟?” 周琛面色看不出喜怒,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向张晾示意,又环环向座中诸人示意,却并没有说话,直接将杯中酒给喝了。 即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众人都将他这态度看成是默认。 于是周琛答应代张晾照顾张晴这件事,钟枚知道了,唐灡便也知道了;唐灡知道了,整个皇宫便也知道了;整个皇宫知道了,朝廷上下对宁国公府和定国公府乃至皇宫的动向有所留意的,便也都知道了。 次日张晾临行之前,去花倾阁给了张晴一只乌木匣子。 看着比高嬷嬷给她的那只还要大上两倍不止的匣子,张晴就觉得头大。 “这是二哥近些年行商的帐册、契券和所有铺子、田庄的地契以及二哥行商的印信,”张晾说道,见张晴嘴角噏噏要说什么,他立即抬手制止,“你听二哥说完。” “二哥原本的愿望便不是行商,这一点你应该知晓,行商只不过是为四处游历找一个借口,因而银子的多寡对二哥来说只不过是数字的添减而已。”他说着嘴角含笑,“现在二哥能够不变初衷,实现自己的抱负和理想,二哥很高兴。所以,这些黄白之物,二哥便不想再有所牵扯,更何况一城守将守的是黎民百姓,守着一堆金山银山成什么样子?” “所以,二哥将近年所得分成三份,一份给你姐姐做嫁妆、一份孝敬爹娘,这两份二哥已经派可靠之人送去辽阳,这一份,”他说着抬手指了指桌上的匣子,“并不是利润现银,而是根本。可以说,二哥给你的不是果实,而是种苗。以后究竟如何,还要看你自己能不能让它存活、能不能让它长大了。” “二哥,”张晴苦着脸哀声说道:“二哥要这些东西没用,我要这些也没用啊,更何况我也不懂这些。” 张晾摇头,“你错了,二哥已经成亲,又是当朝驸马、又是怀远将军、又是永宁守将,以后二哥自然不需要这些。但是你孤身一人在这鱼龙混杂的京城之中,说不得哪一天、什么时候就能用得上这些。”他说着一笑,眼中带了几分戏谑与调侃,“更何况,你还没有成亲,即便现在用不上,也可以留做以后做嫁妆。” 原本他以为会看到对面的妹妹羞红脸、扭扭捏捏的样子,却不料她仍旧一脸坦然,他顿时有些尴尬,轻轻咳嗽了一声。 也不知道妹妹究竟是觉得这件事不值得羞怯,还是根本不懂。 哎!他在心底里叹了口气,不待张晴再说什么,继续道:“我提拔了两个大朝奉,总管各路生意,之前还有十余个来往各地通信的管事,其中有一个是罗黛的哥哥罗通。两个大朝奉过两天会拿了我的名帖入府拜见,你抽空见上一见。用或不用他们、怎么用他们,日后,就都是你的事了。” “还有,”他絮絮叨叨的交代,“日后不管有什么犯难,你都可以找周琛相商,即便是生意上的事,也可以问他。你可以将他当成二哥一样信任。” 他说着加重语气,“他和二哥是结拜过的,他也就是你的哥哥。” 第二百六十六章 哥哥 张氏兄妹的临别之言还没有说完,便到了张晾启程的时辰。 原本张晾舍不得唐宁跟他一起疾行奔波,接旨后安排唐宁在后面坐马车带仪仗慢慢去永宁,他提前快马加鞭的赶路。但是唐宁多年夙愿终于达成,又是新婚燕尔的,怎么舍得与他分开? 两人你舍不得我、我离不开你的,互相劝着拗着,最后张晾终于妥协,同意和唐宁一起出发,他骑马唐宁轻车简从。 幸好启泰帝对他二人怎么去永宁并没有过多关注,大概他也能够理解新婚夫妇的那份难舍难分的情意吧。 永宁那边虽然平阳长公主早已启程,算起来应该已经走了近十天了,但好在驸马王实临行前做了妥善的安排,永宁又即非边界也非战地。因而张晾夫妇此去不必赶得太快。 这日武阳侯府的世子钟灿带着钟晨、温让带着温远,还有周琛以及秦汉钟都来给张晾送行。 温让和夫人乔夫人昨日下午过来一直待到戌时才离开。 虽然张晾和唐宁的婚事十分草率,但做为张晾在京中唯一的长辈,温让觉得他理应出面为张晾操持一场像模像样的婚礼。 新房就设在张晾原本住的福顺院。 虽然没有诸多亲朋、许多贺客,但是,总算是拜过了天地高堂,将亲迎的仪式都做全了,于情于理于心,都算是说得过去了。 乔夫人来的时候钟晨和钟枚还没有走,钟枚听说乔夫人要给张晾夫妇办喜事,当即命身边的丫鬟回府请武阳侯府的大人过来贺喜。 于是昨日一直闹到很晚才散。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诸人将张晾夫妇送至城外十里,张晾便和唐宁一起下马下车,向众人道谢请大家回去。 张晴赶忙下车,小跑到张晾面前,笑容满面的对他说道:“二哥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从他接旨到现在,一天一夜,妹妹没有在他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伤心难过,张晾抬手轻轻抚摸着张晴的头,柔声说道:“二哥相信你。” 张晴重重点头,大声道:“二哥,你也要照顾好你自己,”说着又看向唐宁,笑嘻嘻的说道:“还有二嫂。” 唐宁忽然觉得张晴的笑十分令人心疼,顿时红了眼眶,生怕被他兄妹二人看见,点头之后赶忙别过头去。 “戴着的吧?”张晾的声音极低,说着往张晴右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自那日他们兄妹二人在陈记糕点铺门前遇袭,许知镇送了两副袖箭,张晾便一直督促着张晴练习用袖箭。 并且将另一副秘密送往辽阳命程匠人照着研制。 他能安心接旨放心去永宁,也是因为张晴将袖箭的操作习练的差不多的缘故。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便是张晴会犯懒闲沉,没有随时随地的都戴着袖箭。 张晴笑着对他晃了晃手臂,再次点头。 其实若是旁人真想对她如何,她有这个玩艺也没什么用吧?就像上次那两个人用的连弩,她即便有袖箭在手,在她伸出手的时候人家已经将她射成刺猬了。 其实还是她不喜欢戴这个在找借口。 哎!太沉。 “张二哥,”周琛的声音传来,张晴转头,见他大踏步走过来,“一路顺风。” 周琛说着对张晾抱拳,微风吹拂他的发丝和衣摆,加之他出色的人品、从容的举止,不知不觉间便透出几分潇洒的意味。 但是张晴却并没有看出这份潇洒,也从来没觉得他好看过。 张晾目光深邃,抬手拍了拍周琛的肩膀,大声道:“兄弟,咱们的妹妹,哥哥便拜托你了。” “即然是咱们的妹妹,”周琛转头看向张晴似笑非笑的说道:“便不需二哥拜托小弟也会照顾,但只怕妹妹她不认小弟这个哥哥呢。” 张晴没说话,却想也不想别过脸,拒绝之意明显。 这个傻孩子,张晾摇头苦笑,却是无可如何。再次拍了拍周琛,“你莫要忘记答应二哥的事就好。” “这个二哥放心就是。”周琛立即整容说道。 送走了张晾夫妇,直到看不到他们马车的影子,张晴还舍不得移开视线。 “晴姐姐,”温远在她身边低声劝说道:“咱们回去吧。” 武阳侯府的人已经回去了,父亲也急着去上衙离开了,现在只剩下他和晴姐姐了。 他生怕晴姐姐会伤心难过流泪。 “嗯!”张晴点头,转身长叹了一口气,却并没有落泪。 二哥去永宁是好事,她不应该哭。 正要扶着妙香的手往马车那边走,旁边忽然传来一声马嘶,她转头看去,见周琛坐在马背之上,意态闲适的看过来。 “妹妹,哥哥我送你回家吧。”他说道。 语气里即没有调侃也没有嬉笑,但听在张晴耳中,却怎么都觉得刺耳。 张晴冷冷的看着他没说话,她身旁的温远笑着对周琛说道:“周哥哥,你自去忙,我送晴姐姐回去吧。” 周琛听罢这话打了一个呼哨,他身下的黑马便抬起四蹄踱步,“这几日小爷我真是喜事连连啊,多了一个哥哥,还多了一个妹妹,现在又附送了一个弟弟。” 那马并没有走远,张晴二人也没见他拉缰绳,可那马偏偏围着她和温远几个人打转。他说了短短一席话,那黑马已经转了两、三圈了。 张晴顿时被它绕得晕头转向、心浮气躁,“别转了!”她大声喝道。 那匹黑马似乎能听懂她的话般,她话音刚落便立刻停住了四蹄。 “告辞了周公子。”张晴冷冷的说出这句话,便扶着妙香的手上了马车。 温远的小厮牵来他的马,他也上了马,跟在张晴的马车后边。 可是没想到周琛也驱马跟了上来。 “小姐,”妙香紧张兮兮的透过车帘往外看去,低声禀报道:“那人在咱们马车旁边。” 张晴蹙眉,低声道:“别理他就是了。” 可是这却不是她能做得了主的,她话音刚落,周琛就在外面敲响了她这边的车壁。 “笃,笃,笃。”敲门似的。 张晴深呼及、闭上眼,控制自己的情绪,不想理会他。 “太子和平西将军次女的婚事定下来了,”周琛低沉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平西将军你知道吧?他虽然是韩王属地的将领,但手中的兵权却与韩王不相上下。” 周琛同她说这些做什么?张晴睁开眼睛,是在听从二哥的话,在指点她帮助她? 第二百六十七章 内外 张晴坐在车厢内,并没有掀开车帘,周琛的声音随着马车的震动轻飘飘的传进来。 “现在,慧贵妃又要重新帮齐王物色王妃人选了。” 齐王和太子都有意娶平西将军的次女为妃。张晴想起这件事,之前魏先生跟她提过,但是她并未在意,也是因为之后立即听到三哥被派出去追剿鞑靼王奴哈儿,注意力都放在这件事情上了。 现在太子和平西将军次女的婚事定下来了,也就表明皇后此役胜了慧贵妃。张晴微微弯起唇角,此刻唐灡应该很高兴吧。 “许阁老的儿孙下葬那日,他的那个失踪几年的孙子也被找了回来,”周琛的声音继续,“许阁老老怀大慰,说过些日子要为这个孙子办一场宴席,庆贺他认祖归宗。” 许知镇到底还是回了许府,张晴轻轻摇了摇头。不过她并不认为许知镇回许府是因为那次在陈记糕点铺帮了她和二哥的缘故。 以许阁老的能力,想要找到一个人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更何况许知镇就在京城之中。 “东印使者和谈失利,带着受伤的公主离开了大周。不过他们临走时放下狠话,说一定会给大周好看。” 这件事张晴知道,二哥临走之前听说了这件事,便更加放心了。 那东印人还想用云香公主受伤的事来要挟大周,结果被皇帝和众大臣严辞驳回。 周琛仍旧未停,但他下一刻说出的一句话,听在张晴耳中却如晴天霹雳。 “大同那边刚刚得到的消息,先锋将军张晨追击奴哈儿时,与百余名将士一起失踪。” 张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急忙掀开车帘看向周琛,“你说的可是真的?” 声音颤颤,甚至放在车窗上的手由于太过用力,指甲快要掰断了她却不自知。 周琛垂眼看向她泛白的指尖,俯身伸手将她的手轻轻抬起握在手中,低声道:“是。”说罢了这一个字,也不知他是下意识还是有心要安慰张晴,用手指轻轻摩梭着张晴的指腹。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张晴才回神,想要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出来,他却已经先行松了手。 “你别担心,依我对你三哥的了解,他不会有事。”说着一顿,声音越发低沉,“那边我还有几个人手,一旦有什么消息,我会随时告诉你。” 张晴此时也冷静下来,周琛说得对,三哥一定不会有事的,更何况即便三哥有事她在这边也帮不上忙。 之前魏先生想方设法查到了那焦裘的一些底细,焦裘没去大同之前,便与当时还没有被封为齐王的大皇子暗中有过来往,此次三哥的事,应该是焦裘无疑。 “派你三哥去追奴哈儿的,是焦裘。”周琛如是说道。 这倒是和张晴的想法不谋而合,不过,他说出这话,是有了确凿的证据? 但是他究竟有没有证据,有什么样的证据,她似乎不应该问。 于是她转移了话题。 “你,”张晴看向周琛,此刻她竟然不知道用什么态度来对他,乍然叫她对他好脸相对,她还真的做不到。但人家方才一席话却的的确确是在指点自己、帮助自己。“是什么时候听说这个消息的?” 不过她总算将语态放柔和了一些,自己也感觉她此刻的姿态放得够低了。 但也只是她自我感觉罢了。 周琛这边只看到她说话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微扬的下颌,和拒他于千里之外的眼神,还是丝毫未变。 “今日一早。”说这话的时候周琛不知不觉的微微弯起唇角。 不过这个小小的动作并没有被张晴察觉。 一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但并没有在送行的时候告诉二哥,而是等二哥走后告诉她。 他这么做,是怕二哥因为担心三哥而心中不安吧?毕竟他们离三哥那么远,即便再如何心急担忧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而且二哥要去永宁那么远。 “谢谢你。”她柔声对他道,语气十分真诚。 周琛的笑意登时漾满眼底,笑容中的真挚甚至比她的这句道谢还要浓郁。 也不知是被他温暖阳光的笑意晃得眼晕,还是觉得对他有些歉疚,张晴赶忙别开双眼,低头,看着他身下那匹黑马。 视线下移,她不由得十分惊奇,那匹马的四蹄竟然雪白雪白的。 跟在马车后面的温远见周琛的马匹一直在马车旁边,由于车厢遮挡,他看不见车窗,也不知道张晴自己掀了车帘,此时他驱马向前,与周琛并行。 “晴姐姐,”来到近前他看见张晴掀了车帘,便隔着周琛看向张晴,“可是有什么事?” 张晴摇头,“没事。” 三哥这件事,还没有定论,暂时还是不要叫二舅舅和七表弟知道为好。更何况,她现在说了,便是将之前周琛告诉她的他在大同有眼线的事兜出来了。 温远看看周琛,又看看张晴,之后对周琛笑着道:“周哥哥,听说你在篱山书院读书?” “是。”周琛淡淡答道,脸上看不出喜怒。 “周哥哥真是文武全才啊!”温远由衷赞叹道。 张晴轻轻的放下车帘,外面周琛和温远的声音忽远忽近的传进来。 读书经济、文治武功…… 温远喋喋不休,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周琛大多数都是用一、两个字来回答他的问题。 张晴坐在马车里晃晃悠悠的,听着外边两个少年的谈话,不知不觉便回到定国公府。 “张家妹妹,”周琛在大门外勒住缰绳,看着马车扬声道:“今日我便送到这里,日后若有事,派个人往宁国公府送个口信即可。我若有事寻你,也会请你去武阳侯府。” 说着也不待马车里的张晴做出回应,便调转马头,对温远拱手说了句“告辞”,便即策马扬鞭,疾驰而去。 等张晴掀开车帘望过去,只看见他的座骑四足扬起的一片尘土。 不过他这番话倒是令张晴对他刮目相看。 以后他若有事寻她,会请她去武阳侯府,也就是以后他和她,不见面则罢,有事见面,也会在武阳侯府的人面前见。 此举,自然而然的免除了他受二哥之托照顾她,因此而产生的瓜田李下之嫌。 而温远,也因为他的举动有所醒悟,笑嘻嘻的对张晴说道:“晴姐姐,那我也告辞吧。” 以后,晴姐姐都是一个人住在国公府,即便他们是表姐弟,他也不能独自进国公府见晴姐姐了,免得于晴姐姐名声有碍。 虽然国公府里仆从众多,但人言可畏,还是防患于未然为好。 张晴笑着与他挥手作别。 第二百六十八章 旧识 关于张晨失踪的消息,魏无先是在三日之后才收到的。 从周琛那里得到这个消息的当日,张晴便亲自去寻了魏无先,并专门派出几名府里头的护卫前往大同查探。又特特的往辽阳送了信。魏无先听到这个消息也非常吃惊。他甚至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直到这日定国公府在大同的眼线报了信过来,他才彻底信服。 但是此时张晴并没有在府里头,前两日胡珞给她下了帖子,请她去胡府玩儿。 张晴和胡珞是幼时的情分,而且以后她一个人在京城,就必须去熟悉她身处的这个圈子,认识几个年纪相当的人,于她有益无害。 胡珞说她同时会请几个身分相当的女孩子,叫张晴也将钟枚请过去。 武阳侯府属于功勋世家,而胡珞家属于文官体系,胡珞来京城的时间也不算长,钟枚又时常会进宫伴读,因而她们之前并不认识。 上次在定国公府见面还是初次相识。 钟枚很喜欢结交朋友,听张晴提起,她便欣然应允。 两人坐着马车同时从府里出发,到了碧水胡同的胡府,在二门下了马车,迎接她们的是胡府的大少奶奶周音。 “新宁郡主可还认识我?”互相见礼之后,周音引领着张晴和钟枚往内院走,边走边看着张晴笑问道。 对于胡大少奶奶张晴是有些印象的,那年给凌太夫人拜寿、还有家里请唐宁赴宴时,她都与胡大少奶奶照过面。 但是她于人的相貌记忆不佳,又时隔几年。于是她歉然摇头,“我知道我和大少奶奶您原先是见过几次的,可是若冷不丁的在哪儿遇着您,我只怕未必认出是您来。” 周音手中的团扇轻轻点了点,“我和新宁郡主的缘分可不止于此,”她说着一顿,看向张晴的目光意味莫名,“我是周琛的嫡姐。” 张晴听罢神色一顿,这件事她倒是不知道,不过周音这话,是对周琛受二哥所托照顾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她坦然一笑,停住脚步对周音再施一礼,“那我应该称呼大少奶奶一声周姐姐了。” 这话,便是承认了周琛和张晾结拜的事了。 虽然她在周琛面前不肯认他这个哥哥,但旁人提起这件事,她还是要拿结拜当借口。否则,二哥为什么要将她托付给周琛?这一个问题,就会将她陷入是非之地。 “能有一位郡主做妹妹,”周音笑得十分温婉得体,“我荣幸之至。” 话儿说得十分坦诚。 张晴便也坦诚道:“周姐姐既然是我的姐姐,不妨像九儿那样称呼我一声娇娇吧,这样才亲近。” 旁边的钟枚不禁瞪大眼睛看向张晴,“娇娇”这个称呼,就连她和灡儿都没用过的。 张晴不动声色的用手肘轻轻拐了她一下,她便又恢复之前的淡笑,将脸转向一旁。 张晴叫周音称呼她为“娇娇”,不过是为了显示亲近,毕竟胡珞也是这么称呼她的,如果她叫周音称呼她为晴晴或者是别的,周音难免还会多想。 “那我就造次了。”周音笑着应允。 几人说着话来到胡珞住的灵犀阁,远远的便能听见屋中几个女孩子叽叽呱呱说话的声音。 “快去请你们小姐出来,”周音扬声对立在门口的丫鬟笑道:“贵客到了还不赶紧出来迎接。” 话音未落满面笑容的胡珞已经从屋中走了出来,脚步飞快的上前携了张晴以及钟枚的手,“你们可来了,大家都等着呢。”说着便将她二人往屋中请。 钟枚自忖她在人情往来上是个十分伶俐之人,此刻面对胡珞的热情她竟也有些自愧弗如。 而张晴对此倒并未有所察觉,毕竟她同胡珞是小时候的交情。 二人跟着胡珞来到厅中,见厅中或坐或站着四位和她们年纪相仿的女孩子,胡珞便先将她二人介绍给那四个女孩子。 那四个女孩子当中三位站着的都笑容可掬,纷纷向张晴和钟枚见礼打招呼,坐着的那位,脸色冷淡,甚至站在她旁边的那个女孩子拉她起身,她都没有动。 张晴看向那个女孩子,觉得有些眼熟,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胡珞也看了那个女孩子一眼,打了个哈哈后向张晴和钟枚介绍道:“这位是户部尚书的孙女玉琳琅、这位是工部尚书的孙女孙雪燕、这位是吏部侍郎的女儿方凌。” 三个女孩子一个清雅、一个明艳、一个娟秀。 “新宁郡主的大名,我们几个可是经常会听见九儿提起呢。”孙雪燕用团扇掩唇笑道,说着看向胡珞,语带调笑。 她容貌明艳,仪态娴雅,即便旁边有一个冷着脸的胡珞没有介绍的人坐在那里,说话也十分自在随意,丝毫不见尴尬之色。 胡珞哈哈大笑,连连摆手道:“那个时候的事,就不要再拿出来糗我了。” 这话却吸引了钟枚的注意力,立即眼睛冒光的追问道:“是什么事,你们倒是说来听听。” 孙雪燕便轻轻摇动着团扇,边看着胡珞眨眼睛边道:“还是九儿刚进京那会儿的事了,忘记是参加谁家的宴席,我们想结识她,她却板着脸说她已经有最好的朋友了,硬是半天都不曾理会我们。” 虽然胡珞方才说不要,但此刻她并没有阻止孙雪燕说下去,站在那里笑嘻嘻的听着,仿佛说的不是她自己的事。 经孙雪燕提醒玉琳琅也想起这件事,笑着接口道:“后来渐渐与我们熟络了,她便时常在我们面前提起新宁郡主,还说什么新宁郡主即漂亮又优雅又大气又端庄,等新宁郡主进了宫,她还时常拿新宁郡主压人来着。” 玉琳琅的声音如她的人一般清雅,笑容恬然。 她们这是想缓解尴尬气氛,为胡珞这个主人解围。 她们说话的当儿,没说话的方凌站在始终坐着的那个女孩子身边,拉了她几次,她却始终一动不动,甚至脸色更加难看。 “新宁郡主,”方凌最终十分无奈的对张晴说道:“她是我的表妹,刚从乡下进京,没什么见识,万望您莫要怪罪于她。” 胡珞也有些尴尬的对张晴说道:“娇娇,这位是咱们的旧识,多年不见,想必你不认得她了。” 说着语气一顿,看向坐着的那个的女孩子,“她是咱们辽阳府原来的知府之女,赵妙芳。” 第二百六十九章 试探 当听到“赵妙芳”这三个字的时候,张晴想到的是二哥送给她的现如今仍在辽阳的那两只鹿。五哥在信中告诉她那两只已经生了一只鹿宝宝了。 之后她才想起“妙芳”二字前面加上一个“赵”字的人和事。 她没想到她和赵妙芳的缘分还没有尽,居然还有再见面的一天。于是她看着赵妙芳笑道:“原来是赵小姐啊!” 她和赵妙芳虽有过节,但是有仇有怨在当时就已经报了,赵妙芳和她的家人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现在就看赵妙芳再敢不敢招惹她了。 不过她倒是很好奇,赵妙芳那掉了的两颗门牙现在什么样子。因而她此刻的视线,着重落在赵妙芳的嘴上。 身分被挑破了,赵妙芳便也放开了手脚似的,坐在那里抬头与张晴对视,语带讥诮的说道:“怎么,你成了郡主就认不得故人了不成?” 这话就是指责张晴因为身分变了而故意假装不认识她了。 方凌赶忙冷着脸训斥道:“表妹你太失礼了!” 张晴轻轻摇动着手中纨扇,淡笑道:“正如方小姐你方才说的,我不会同她一般见识的。” 方才赵妙芳说话的时候她看见了,赵妙芳的两颗门牙,很奇怪。 胡珞见状赶忙和稀泥,笑着对诸女道:“咱们在这里坐着太没意思了,不如去我们家的花园子逛逛吧。” 倒霉催的,她好不容易将娇娇和武阳侯府的小姐请过来,偏偏方凌带了赵妙芳过来。她方才才想起来,赵妙芳以前被娇娇在安阳长公主面前下过脸面,怪不得赵妙芳会这么失礼。 但这赵妙芳也太不是东西了,来胡府做客,丝毫不给她这个主人留一点面子,下次,可不能再让方凌带赵妙芳来了,实在不行,连方凌都不必请了。 玉琳琅和孙雪燕见状便笑着附和,几人围着张晴和钟枚,也没同赵妙芳打招呼,便热热闹闹的往胡府的花园子去。 方凌在后边看着她们的背影气得跺脚,转而看着赵妙芳恨恨的说道:“你再这样,干脆自己家去吧,别在这里下我的脸面!” 赵妙芳这才起身,十分谦卑的对方凌说道:“表姐,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 “哼!”方凌从鼻孔里发出一个单音,对赵妙芳十分不屑。 像个乞丐似的吃她家的用她家的还住在她家,出个门还要跟出来下她的脸,这样的表妹,真是太讨厌了。 “表姐,”赵妙芳诞着脸凑到方凌身边,“我对胡九小姐很了解,还知道她小时候的一些秘密。” 听说表姐一直想与胡九小姐交好,但胡九小姐却一直对表姐不冷不热的。她不信她这么说,表姐会不动心,还会甩脸子给她看。 方凌睇了她一眼,淡淡弯起唇角毫不客气的说道:“若不是看在你和她是同乡的份上,今日我怎么会带你来胡府?” 父亲和母亲一直叮嘱她要和胡九小姐交好,胡九小姐的祖父可是吏部尚书,专司掌管官员任免的,父亲能不能再升职,虽然不能仅凭胡九小姐的祖父一家之言,但是在廷议之时他这个吏部尚书的意见也是至关重要的。 “不过你可别再去招惹新宁郡主,”方凌警告赵妙芳,“她和胡九小姐可是自小的情分,连玉琳琅和孙雪燕恐怕都及不上她的。” 赵妙芳唯唯诺诺的连连点头称是,二人这才往胡府的花园子去。 此时唐灡正在慈宁宫里陪太后说话。 唐宁去了永宁,唐苡中了毒——虽然慧贵妃一直将这件事瞒得死死的,对外宣称唐苡是皮肤上的小问题。但唐苡近段时间却不能到太后面前献殷勤了。 其他的公主,不是年纪小就是像唐莲那样太后看不上的,于是唐灡便成了慈宁宫的常客。 近段时间太后身边也的确需要她常来走动,毕竟唐宁在太后身边抚养多年,乍然离开,太后心中难免思念不舍。 而唐灡的性格活泼开郎,又故意在太后面前讨巧卖乖的,不一会儿就将太后逗得开怀。 太后呵呵笑了一阵,看着唐灡柔声道:“灡儿今年也有十三了吧?”她说着抬手抚弄着坐在她身边的唐灡的头发,“你太子哥哥的亲事定了下来,你母后接下来就要为你操心了。” “皇祖母,”唐灡将头靠在太后腿上,娇声道:“灡儿还小呢,还有大皇兄、四皇兄和五皇兄他们呢!灡儿要守着皇祖母。” 太后慈爱的看着唐灡,摇头道:“他们是男孩子,不急的。”说着低头端详着唐灡的脸,饶有兴味的说道:“灡儿觉得你阿琛哥哥如何?” 唐灡一怔,随即面红耳赤的嗔道:“唉呀皇祖母您……”之后羞得说不出话来,支支吾吾的道:“您这是……咿!灡儿不跟您说了!” 说着也不行礼告退,便起身提着裙角跑了出去。 太后便看着她的背影笑得止也止不住。 始终坐在旁边的红笺看着太后目露担忧,之后小心翼翼的道:“娘娘,您这是?” 周小公子可是宁国公府唯一的嫡孙,若是他尚了宁荣公主,这宁国公府以后岂不是擎等着落没下去?或者只能靠宁小公子的儿孙,可宁小公子现在才多大? 太后这样试探宁荣公主,究竟是什么用意?她可是宁国公府的嫡女,再如何跟宁国公府不亲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宁国公府没落呀! “你觉得灡儿这样,是愿还是不愿?”并没有回答红笺的问题。 出了门的唐灡脸上的红晕尽退,转瞬间脸色就变得煞白。回到坤宁宫后她便召来了小顺子,严声道:“你赶紧去一趟宁国公府,叫阿琛进宫,就说我有万分要紧的事要同他说,让他立刻进宫!快去快回!” 小顺子旁的事办不利索,跑腿的事儿倒是十分麻利,又见唐灡面色冷寒,得了令之后紧赶紧的出了宫。 唐灡在坤宁宫焦急的等了半个多时辰,总算将周琛给盼了来。 “怎么了?”周琛赶得满头大汗,见到唐灡好好的,他当即稍稍放心,安慰唐灡道:“你慢慢说,别急。” 在他认为,只要人好好的,便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阿琛!”唐灡屏退了左右,伸手拉着周琛的衣袖,抬头看着周琛,眼中忽然泛起的泪光。 第二百七十章 心动 “阿琛,”唐灡用手背揩了一下眼睛,扁着嘴巴道:“皇祖母方才提起我的亲事,紧接着就问我觉得你如何,皇祖母她这是想干什么?” 她惊疑不定的看着周琛,攥着周琛衣袖的手指更加紧了紧。 稍稍懂了点人事之后,她千百次的想过以后和阿琛长相厮守的情景,甚至唐小沨调侃她说阿琛是她的阿琛,她也觉得理应如此了。 她和阿琛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阿琛待她好,她也一门心思的扑在阿琛身上,能成就这桩好事,她一百个愿意、一千个愿意。 但是阿琛给她讲了安阳皇姑姑和晴晴二哥的事之后,她便知道:她不能由着自己的心,不能让阿琛成为第二个张二郎。 更何况定国公府还有四、五个嫡子,宁国公府却只有阿琛一个,阿琛若果真同她成了亲,宁国公府便会就此没落下去。宁国公府不单单是阿琛的根本,也是她和太子哥哥的外家、太子哥哥的根本。 若是宁国公府衰败下去,太子哥哥的将来就十分堪忧。 即便不为太子哥哥考虑,她也不忍心让阿琛尚公主,阿琛的将来,会比任何人都有出息千倍万倍! 所以她听到太后提起这个话头儿她害怕了,害怕太后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决定,害了阿琛一辈子。可是阿琛过来后看到他,她又十分难受,即不舍又心痛、即悲哀又无奈。 她从来不知道人的心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产生那么多情绪,这些情绪堵在她胸口,憋闷的快要使她喘不过气来了。 周琛听罢她的话便即挑了挑眉,之后十分无奈的叹道:“她老人家竟然起了这样的心思!”说着撩起衣摆坐到桌边的太师椅上,面色凛然。 “你快想个办法吧,”唐灡却是坐也坐不下,围着他边打转边道:“不能让皇祖母真的下旨啊!” “不会那么简单,”周琛摆手,“皇姑祖母在你面前说出这话,不过就是试探你我。”他说着抬眼看向唐灡,“你当时怎么回的?” 唐灡嘟了嘴巴,讷讷道:“我吓坏了,只好跑了出来。” 她在太后面前的举止,完全出于本心。 很小的时候阿琛便告诉她:她在皇祖母面前耍心眼就像猴儿在人面前演杂耍似的,皇祖母是什么道行?她的一切小算盘都逃不过皇祖母的眼睛。与其假意讨巧、曲意奉迎,不如拿出一片赤子之心,反而能得了她老人家的青睐。 这些年她都是按着这个宗旨做的,而且做得很好。这么做,早已经成为习惯了。 可是她那时的表现,会不会让皇祖母误会她愿意?她十分担心的看向周琛。 可是她的本心就是愿意的……唐灡再次陷入纠结。 周琛沉吟了一会儿,才道:“你做得对,”说着垂眸低声道:“我再想想办法。” “阿琛,”唐灡忽然蹲下来抬头看向周琛,咬了咬嘴唇下定了什么决心般,“不如,你赶紧找个人成亲、或者定亲也好,免得皇祖母再动这个心思。”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断了皇祖母的这个念头,虽然她很难受、很舍不得…… 周琛闻言神情微顿,抬眼定定望着唐灡,过了好一会儿,才柔声道:“灡儿,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 唐灡的眼泪,忽然在这一瞬间决堤。 她站起身用力摇头,之后翘起唇角佯装潇洒的道:“别忘了,咱们可是拜过把子的表兄妹啊!”说着吸了吸鼻子,十分诚恳的道:“你又帮过我那么多次,我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 她说着用帕子擦干了泪水,抬手照周琛肩上哥俩好似的拍了拍,“你别岔开话题,你想一想,有没有合适的你觉得不错的?”之后一顿,加重语气道:“不过我丑话可说在前头儿,你找的这个人可得是我看得顺眼的,否则我这关你就过不去!” “呵,”周琛顿时忍不住笑出来,“天底下有几个人你看得顺眼的?” 被他这么一问,唐灡果真偏着头想起来,“也对,唐苡是我的妹妹我都看她不上,”之后忽然拍手笑道:“我觉得最顺眼的就是枚儿和晴晴……” 说到这里她停住话头,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睁大眼睛望着周琛,却是再不开口了。 “怎么了?”周琛怔愣过后轻声问道。 “我听枚儿说,”唐灡的眸色渐渐深沉,“晴晴在武阳侯府踢了你一脚,你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那么放过她了?” 周琛眉峰微挑,顿了一下之后才道:“我和她二哥是结拜过的,所以……” 唐灡忽然上前一步凑到周琛面前,逼视着他问道:“你是不是早就肖想她了?” 周琛仰头,和唐灡保持着一定距离,“什么‘肖想’,你这话是将我当成什么人了?。” 唐灡直起身,蹙眉十分怀疑的看着周琛,之后恨恨的说道:“你也不必在我面前打马虎眼,又拐着绕着的将我往坑里带。我虽心眼子没你多,却也不是实心儿的。” 她语气严厉,脸色冷寒,一副马上就要翻脸不认人的样子。 “你这说得是什么话?”周琛蹙眉摇头,“咱们表兄妹,我还会哄骗你不成?更何况这么多年我可曾哄骗过你一回?” 他说着低眉垂眼,嘴唇噏合数度,才豁出去似的道:“我同你说实话好了。”他说着又停住,抿了抿嘴唇,才继续道:“我觉得她,的确有些不同,也许……唉呀……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从之前的果断到后来的迟疑、犹豫、吞吞吐吐,再到最后的无可奈何甚至是有些恼怒。说完了话便将脸别向一旁,不再与唐灡对视。 唐灡将他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也将他耳朵上忽然蹿上来的红晕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心也在这一刻掉进了冰窟窿里似的,冰冷、哀绝。 她虽说让他赶紧找一个人成亲或者定亲,但是亲眼见到他为了旁的女子纠结、动摇、无奈、牵绊,一时之前她竟然承受不住。 “你走!”她忽然冲到他身边下死劲儿的推他、打他,边动作嘴上边说道:“你出去!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周琛被她骤然间的变化弄得莫名其妙,虽然她的力气不至于将他如何,但她毕竟是公主,又是女孩子,他也十分了解她的脾气。只得顺着她的力道被推出了门。 将门狠狠关合,唐灡转身将后背抵在门上,扁着嘴却哭不出来。 他那个样子,算是心动吗? 第二百七十一章 原来 张晴和钟枚告辞了胡珞和玉琳琅等人,一起坐着马车回五福街。 “你们府里头的图纸可找着了不曾?”路上钟枚问道,“我同母亲和祖母可都说好了,就等着你这边了。”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见过这份图纸,”张晴摇头,之后笑道:“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吩咐下去寻人再画一份了。” 钟枚便即蹙眉,“那得等多久啊!”之后想到什么忽然拍手道:“我听说曲阁老的府邸也是先文太宗赏赐的,工部应该有备案吧?” 朝廷的事可不像寻常百姓家,什么事情都会记录在案,据说皇帝每天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话都有人时时记录呢。 张晴听罢点头,“也对,等我回去派人去工部拓一份好了。” 钟枚也跟着连连点头,“要尽快,免得咱们还得来回坐马车。” “不过有件事我倒是忘了问你,”张晴笑睇着钟枚,“那次你和灡儿都叫我穿那套衣裳,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她问起这个,钟枚便笑看着她,“你难道没猜出来?” “我猜是我猜的,但总要听听你怎么说。”张晴说道。 “不如这样吧,你跟我去我们家,到我祖母屋子里坐坐,你就知道了。” 二人坐着马车直接来到武阳侯府,去菊芳院见过武阳侯夫人温玉柔之后,钟枚便对温玉柔直言道:“祖母,晴晴想看您的那幅画。” 常来常往的,温玉柔近段时间见张晴时,情绪已然不似之前那般激动,但她看张晴的眼神始终充斥着不合时宜的关切与亲近。 此刻听钟枚说这话,她看向张晴的目光更加热切,“是吗?”这话虽然问的是钟枚,但她的目光看的却是张晴。 张晴便对她十分郑重的点了点头。 “你们跟我来。”温玉柔的情绪有些激动,颤着声音领着钟枚和张晴往内室里去。 虽然张晴现在已经是武阳侯府的常客,但是就连钟枚的兰汀阁的内室她都没有进去过,更何论是菊芳院的内室了。 内室的陈设布局与普通人家的没什么区别,临窗大炕上放着炕几和炕柜,里面摆了两张太师椅并一张桌几,墙上挂着两幅前朝名人字画,墙角花架上用青花海水纹的花斛插了几支时鲜花朵。 再往内走,便是暖阁。温玉柔撩帘而入,张晴跟着进门,后看到的景象却与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她以为暖阁内也会像她以往看到的、或者像她住的屋子似的摆着拔步床之类的,但是这间屋子里根本没有床,只在窗下摆了一张贵妃榻,里面摆了几个红木箱柜。 墙上,挂了一幅人物半身画像。 进到这间屋子里,温玉柔便走到这画像面前,抬头,神态十分虔诚的看着这幅画像。 画像上的少女十七、八岁的年纪,上身穿了一件桃红色梅兰竹暗纹刻丝的褙子,梳着双平髻,发间簪了朵堆纱宫花。柳叶眉、瓜子脸,眉宇间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静与淡然。 “这是悦儿与圣上大婚之后,”温玉柔声音滞涩,回府省亲时我特意请画师为她画的,说着似是想起什么,摇头微笑道:“我想常常看见她平时在家里的样子,这件衣裳,是早早的命人做好的。” 张晴看着那幅画像半晌,觉得她的长相与钟悦并不相似。恐怕姑外祖母认为她与钟悦相似,还是因为这套衣裳这样的打扮的缘故。 她转身,面对温玉柔笑嘻嘻的说道:“姑外祖母,像吗?” 既然枚儿能直接同姑外祖母提出让她看画,便证明姑外祖母已经知道上次枚儿和灡儿耍的小心眼,并且没有怪罪她们的意思。那么她也便直截了当的将话儿说透了罢。 听到她的话温玉柔一怔,之后有些感慨的说道:“像,也不像,不过你们都是可人疼的好孩子。” 张晴整容,对温玉柔郑重敛衽施礼,柔声道:“谢谢您。” 谢她不顾忌皇室强压,将自己接出皇宫;谢她知道被人利用,还仍旧对自己这样的好;也谢她,这么多年对钟悦始终念念不忘。 “你这傻孩子,”温玉柔忽然红了眼眶,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姑外祖母应该谢你才是,能将你接出来经常看看你,姑外祖母心里很高兴。” 钟枚便在一旁使劲点头,“嗯嗯,晴晴你不知道,自从你出宫之后,我祖母经常会笑呢!” 以前祖母动不动就偷偷的背着人哭,她过来给祖母昏省时经常会看到祖母双眼都肿得不成样子,或者是蔫蔫的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样子。 哪像现在,祖母不但经常会对她们这些小辈儿露出笑脸,人也开朗乐观了不少。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张晴这才告辞,回到定国公府,这才知道张晾留下来的两位大朝奉已经等了她半个多时辰了。 张晴在外院的世安阁见了他两人。 “让二位先生久等了。”张晴说着对站在那里面露恭谨的两人施了半个福礼。 两个大朝奉个子高些的偏胖一点,高子矮些的稍瘦,都是五十岁左右的样子。 见张晴对他们施礼,矮些的那人忙侧身避过,满面堆笑十分谦卑的说道:“小的不敢,郡主折煞小的了。” 而那个高一些的则是面色沉静,只稍稍侧了侧身。 张晴便请他二人入座,她到上首坐了,命人重新换过茶点,这才看着他二人道:“不知二位先生如何称呼?” 又是矮个的那位先接话,他站起身笑着道:“小的崔实,不敢当郡主一声‘先生’,郡主叫小的‘老崔’即可。”他说着见对面坐着的高个仍旧板着脸,便抬手介绍道:“他姓王行九,咱们这些和他混熟了的都叫他王九。” 并没有直接干预张晴怎么称呼王九。 “想必二位先生也知道,我手上的生意,都是二哥托付于我的,我于生意营生根本一窍不同,以后,还得有劳二位先生多多指教。”张晴并未改称呼,说着笑道:“所以,这‘先生’二字,二位当得起。” 听张晴如是说,崔实便笑着谦道:“郡主客气了。” “郡主,”此时王九才开口,“看来郡主是个明白人,那么小的也不同郡主兜圈子了。郡主即从二爷手中接过二爷所有的生意,小的只想问问郡主:二爷的生意,遍布全国各地,铺子、田庄、行船、走马,甚至还有一些不敢摆在明面上的。郡主一个十二岁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宅女子,怎么管理这些营生?二爷手下原本的那些人,郡主要靠什么来养活他们?” 第二百七十二章 压制 听罢王九一番问话,张晴当即面沉似水的望着她,不发一言。 旁边的崔实见状赶忙起身上前几步满脸带笑的替王九解释:“郡主,您别同王九他一般见识,他性子直,见二爷就这么撂开手走了,他这是急的。” “崔先生您不必替王先生解释了,”张晴对崔实说道,之后转向王九,“我虽然对生意上的种种门道不懂,但是话儿却是能听得懂的,王先生,您此番来,是来为难我的。” 最后一句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甚至带了不容置喙的训斥的意味。 王九听罢她这话当即一惊,之后冷下脸嘴角噏噏要说什么,却被张晴冷声打断,“二哥的生意,的确遍布全国各地,但请问先生,这些铺面、田庄每一个地界二哥都走到了么?每一桩生意二哥都亲自过问么?我的确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女子,如若我是个成年的什么都懂的男子,二哥还特意提拔你们两个大朝奉要来何用?” “二哥手下的诸多人等,原本是做什么的,我接手之后还叫他们做什么,如果就因为换了个年纪小些的女东家他们就生出异心不想再接着做这门营生,那这样的人也不值得留!” 她一席话不但将之前王九的发难全数驳回,最后的话还将王九也捎带了进去,听在王九耳中,便像有人当众扇了他两个耳光似的下了他的脸面、使他无地自容。 跟在二爷身边那么多年,虽然之前没有被提拔成大朝奉,但他也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 “郡主说得对,”他的脸色阵青阵白,站起身负气道:“小的不敢在郡主面前现眼,告辞!” 说着甩了袖子就要离去。 崔实急忙小跑过去拦他。 “慢着!”张晴站起身,待王九和崔实都停住脚步,崔实苦着脸转过头,王九却是连头也未转,张晴看着王九的背影,声音比之方才柔和了许多,“王先生既然已经试过我的脾性,何不留下来,继续试试我值不值得先生相助?” 大凡有些能力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恃才傲物,就像魏先生似的。 这王九在初次见面时便提出这么多十分幼稚的问题,不是为了为难她,而是想试探她的虚实,看看她究竟能不能听得懂他的话,他大概也是怕她什么都不懂,日后要像教孩子似的教她吧? 所以她才将他的话尽数驳回,一是叫他知道她的脾气,免得以后她还要哄着他顺着他;二嘛,就是想要告诉他,离了他,二哥留给她的生意她照样能够经营。 现在,只不过是稍稍给他一个台阶下,毕竟他刚被提拔为大朝奉,怎么会舍得就这么负气而去?而且二哥选中的人,她相信其能力一定不容小窥。 而王九却是被她这一番敲打震住了,他没想到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能看出他的动机,又对他褒贬与夺,将他所作所为尽皆拆穿化解。 这个新宁郡主不简单啊!他稍稍思量过后,便即转过了弯。既然她已经递了一个台阶,他何不就坡下驴? “郡主,”他转过身,郑重其事的对张晴长揖到底,恭声说道:“在下遵命。” 张晴弯起唇角淡笑点头,抬手示意他二人入座,“二位先生请坐。还要烦请二位给我讲讲,二位手头上都掌管着什么,又是如何分工的。” 直入正题,毫不拖泥带水。王九不由得要在心里叫好了,二爷的这个幼妹,当真是个高人! 他自然不知道,张晴只是想尽快解决这里的事,好尽快回花倾阁歪倒罢了。 这次又是崔实率先开口,经王九一闹,他也对张晴有了几分忌惮,对张晴的态度,谦卑中又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小的之前是江南铺子的总管,二爷提拔小的为江南大朝奉,总管江南的所有铺子和跑货的。” 王九接口道:“二爷让在下统管江北和东北,”此时面对张晴,他反而没有崔实的小心,而是十分坦然。他说着看了一眼崔实,“因为东北是咱们生意的根基,那里的掌柜的和把头都是跟了二爷几年的老人儿,因而并不需要怎么操持。” 意思是他虽然管的地界比崔实大,但他两个的权利实际上是一样的。 听罢这话崔实便微微挺了挺脊背,脸色也较之前好看了许多。 “二哥去永宁的消息,”张晴点头,“底下人可都知道了?” 她现在担心的是跟了二哥多年的老人乍然听见二哥将生意交给她一个女孩子而心有不服,或者是生出异心。 听她如此问王九满面欣然,忙躬身向前禀报道:“消息灵通的都知道了,昨天还有个掌柜的派了人日夜兼程的过来向在下打听这件事,”他说着沉吟道:“郡主,您看这件事要如何处理?” 一旁的崔实赶忙插嘴道:“我看这件事不如瞒下来,就说二爷是暂时将生意交给郡主的。” 张晴摇头道:“瞒着不是长法,依我看不如将消息传下去,该安抚安抚,该赏赐的赏赐,使人心安顿下来。” “此话在理!”王九立时赞叹道:“只有心里踏实了,这人才能脚踏实地的干活儿。” 崔实便也紧跟着附和。 之后三人便又就如何通报下去,如何安抚、赏赐等商量了一番,张晴掌握大的方向,细枝末节尽数交给王九和崔实二人实施,然后便端了茶,王、崔二人便恭敬的告辞而去。 回到花倾阁,已近日暮时分。张晴还没来得及换衣裳,秋池便跟在她屁股后面碎碎念个不停。 原来那日张晴处理孙盛的时候,赵嬷嬷小小的露了一手,却将对武功十分痴迷的秋池给震住了,于是秋池便起意跟赵嬷嬷学功夫。 但是这许多天来秋池软磨硬泡的使尽了各种手段,赵嬷嬷就是不答应教她功夫。她实在没办法,这才求到了张晴面前。 “小姐,”秋池苦着脸说道:“您就帮奴婢说两句好话吧,奴婢的身手高超,于您来说不是也有许多好处么?” 张晴伸开胳膊让妙香给她系钮子,听到秋池这话她还没开口,妙香便笑道:“你还别往咱们小姐身上赖,你自己的心思、你自己长本事,凭什么拿小姐做由头?” 秋池这个丫头刚进府的时候就不受管束,常常自己说上句她顶下句的。原本像秋池这样的不懂规矩的小丫头不能直接留在小姐身边,怎么也得在教习嬷嬷手底下管教两年才行。 偏偏她有那么两下子,小姐又接连进京、入宫的,这才一直将她留在身边。不过这丫头还算知道些分寸,进宫后收敛锋芒不敢顶嘴惹事了。 可是现在出了宫,她冷眼瞧着这丫头的左性又想蹿起来的样子,她怎么也得将这丫头压制住了,免得以后给小姐添物累。 第二百七十三章 规矩 秋池骨子里是有些野性难训的,又一向没将妙香这个大丫鬟放在眼里,若不是在皇宫里被拘了这一年多,她和妙香还算有些情义在,就看妙香出宫后总对她管手管脚这一点,她便早同妙香翻脸了。 现下听见妙香拦着她不许她学功夫,当即便冷下脸,对妙香横眉瞪眼的道:“我同小姐说话呢!干你什么事?” “你!”妙香差点被她一句话顶到南墙上去,顿时气得面红耳赤却说不出话来,给张晴系钮子的手也哆哆嗦嗦的不好使了。 张晴见状淡声道:“我记得进宫之前秋池是二等,是因为我要进宫,莺语姐姐年纪大了,才将秋池提了一等的,”见秋池不明所以的愣愣的看着她,她唇角微翘,轻飘飘的说道:“既然现在出宫了,你还做回你的二等丫鬟吧。” 听到这话秋池立时不干了,一等和二等中间差着名分倒还罢了,虚头巴脑的东西于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是一等和二等差的还有银子!白花花的银子! 她进宫之后吃食、嚼用都是用的宫里的份例,每个月还能攒下不少。可现在出宫了,府里头虽说不亏待她们这些人,但有些东西,像胭脂水粉什么的,甚至她想在院子里打几个桩子也要给粗使婆子几个赏钱。 她若是被降成二等,冷不丁的一个月少了许多银子,过惯了富贵日子的她以后还怎么活?更何况她还想积攒些积蓄呢。 “小姐,”她猛然上前弯腰抱住张晴,将脸贴在她身上求饶道:“奴婢知道错了,您就饶了奴婢吧。” 说着抱着张晴一通摇,不过总算她有些分寸,生怕将张晴摇坏了,只使了一成力气,摇着张晴的身体左右晃动。 张晴不由得失笑,并未将她推开,低头看着她的头顶笑问道:“你错在哪儿了?” 听见张晴笑,秋池就知道小姐没真的生她的气,胆子便即大起来,松了手却并没有站直退开,而是仍旧弯着腰,哈巴狗似的抬头可怜兮兮的看着张晴。 她哪里知道她错在哪儿了?她只知道小姐方才的话是要罚她,既然罚她,那她就认错好了。 “你即不知道错在哪里,为什么要认错呢?”张晴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了,沉声道:“既然不知道错在哪里,便去高嬷嬷那里好好学学规矩吧,你现在该学的,并不是功夫。” “可是,赵嬷嬷那里……”到此时秋池还惦记着让张晴帮她求赵嬷嬷的事。 张晴冷冷摇头,“那是你自己的事,规矩学不好,你日后只怕是进花倾阁都难,就别再想学功夫了。” 秋池这才知道害怕,瞪大眼睛惊疑不定的看着张晴,讷讷的道:“小姐,您……” 小姐的意思,是她不学好规矩就不要她了吗?那她以后怎么办? 见她如此妙香便有些于心不忍,又唯恐她言语有失更加惹张晴生气,便上前低声劝她,“小姐就是叫你去学学规矩,让你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你听小姐的话,规矩学好了自然就可以回来了。” 秋池见张晴真的冷了脸,便再不敢同妙香顶嘴,规规矩矩的给张晴施了一个福礼,小心翼翼的道:“奴婢告退。” 待她走了,张晴顿时失笑,看着微微晃动的竹帘道:“这时候倒知道规矩了。” “小姐,”妙香见她并没有真的生气,便壮着胆子劝道:“她就是不太懂规矩,您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轻重了以后,还让她回来吧。” 张晴伸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团扇,边轻轻扇动着边道:“看她在高嬷嬷那里表现如何吧,好的话,再过两天便让她回来。” 她不过是想吓吓秋池。 以前在宫里的时候,秋池在心底里有个惧怕,知道自己身处皇宫大内,稍微行差踏错那就是一个死,所以才处处留心、小心。现在出了宫,秋池便像那放出笼子里的小狗似的,不管不顾的撒欢撒野。 这样的性子,在府里头怎么着都行,可是她以后出门是要时时刻刻将秋池带在身边的,带着一个不懂规矩的丫头,还不如不带。 “不过莺语姐姐走了,柳影和柳梦年岁也不小了,”张晴蹙眉道:“她们两个若是被太后许人,我身边除了你便没有旁人了,也算是青黄不接的。” 二柳两个虽然跟着她出了宫,但毕竟是有品级的女官,亲事什么的自然是不必她操心的。 妙香听到这话赶忙道:“奴婢之前听莺语姐姐和红鹃姐姐私下里说起过这件事,莺语姐姐向红鹃姐姐提起府里头原本的丫头豆蔻、还有咱们屋子里的絮花儿,不知道小姐您觉得她们两个怎么样?” “豆蔻?”张晴觉得这个名字耳熟,想了想,便笑道:“是那个领着宁荣公主他们四处看景、给我们当向导的那个?” 妙香也跟着笑道:“是她,莺语姐姐说豆蔻为人十分稳妥,而且与以前的孙管家也没什么牵扯。夫人刚进京那会儿,还曾将她调到扶云阁侍候呢。” “那就是她吧,”张晴点头道:“将她调到花倾阁来,还有絮花儿,也给提成二等。先请赵嬷嬷看看她两个如何,好不好的,以后再说。” “嗳!”妙香高高兴兴的应了,这件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秋池去高嬷嬷那里待了几日,总算被张晴允许回了花倾阁。 其实她并不是不懂规矩,宫中规矩森严,她都能谨守严行,还时常跟着张晴去公主书房读书。她只是乍然出宫回府,觉得没了羁绊,当真是自由自在的随着自己的心性来了。 在高嬷嬷那里拘了几天,她总算老实了。但却再不敢诞着脸求张晴帮她同赵嬷嬷说项,她自己成日的得了空便跟着赵嬷嬷,给赵嬷嬷端茶递水、捏肩捶腿的,赵嬷嬷总算点了头,可并不是同意收她为徒,而是同意指点她一二。 去胡府的次日张晴便命齐大山去工部寻问建府图纸的事,工部的人并没有敷衍塞责,出面接待齐大山的也是入了品的主事,并满口答允为其调出档案。但是两天之后工部派人来给的回话却是:没有找到定国公府的存档。 这件事便十分蹊跷了。 第二百七十四章 獠牙 张晴担心齐大山被工部的人敷衍了,便给胡珞去了一封信,请她帮着问问孙雪燕。结果胡珞给的回话也是工部没有定国公府建府的图纸。 最终张晴只能请画图纸的人进府画图。 如此一来二去的,便到了酷暑盛夏之迹。平阳长公主唐容携同附马王实抵京。 平阳长公主一行在平安胡同的长公主府安顿下来那日,唐灡从宫里风风火火的奔到了定国公府。 彼时钟枚正在花倾阁和张晴说话,听见人报说宁荣公主到,张晴和她都吓了一跳。 “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钟枚十分担忧的说道。 在宫中唐灡虽然十分受宠,但是她毕竟是公主,又有皇后这个严母时常拘着她,她出一趟宫并不是十分容易的事。 二人到二门处去迎唐灡,单看唐灡的脸色便印证了钟枚的猜测。 将唐灡迎至花倾阁,唐灡便对张晴屋子中的人挥手命令道:“你们都下去,我有话同郡主说。” 妙香和二柳等人以及钟枚的丫鬟得了张晴和钟枚的示意,这才全都退了下去。 “怎么了?”张晴看着唐灡正色问道。 唐灡神色焦灼,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慧贵妃向父皇提出要让大皇兄娶你为妃!” 张晴手中的纨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都愣怔住了。 “什么?!”钟枚异常吃惊,“晴晴她才十二岁!而且齐王都娶了两个侧妃了!” 唐灡跺脚道:“问题不在这里,大皇兄和唐苡那个死丫头是同穿一条裤子的,他们动这个心思不是真的想娶晴晴,而是想用这样的办法来报复她!” 听说现在唐苡被磋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整天在景仁宫里摔砸东西发脾气,她那个心性儿,现在变成这样肯定对晴晴恨意更深。所以大皇兄并不是看上晴晴才想娶她,而是想将晴晴娶回家来折磨她。 此时张晴也从怔愣中回神并迅速冷静下来,她蹙眉看向唐灡问道:“可是皇上和太后娘娘会同意吗?” 她并不是普通的官员之女,她的父亲可是手握兵权、镇守辽东的武将,皇帝和太后怎么能同意齐王娶她?那样岂不是在助长齐王的势力、帮助齐王与太子争权? “我母后告诉我说,”唐灡快速说道:“皇祖母和父皇早早晚晚会同意的。” 皇后为什么会这么说?张晴疑惑的问道:“最近慧贵妃和你母后、还有齐王和你太子哥哥,他们之间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除非是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没有注意到,不然,皇后怎么会对太后和皇帝的想法那么肯定。 唐灡点头,“我哥哥和平西将军的次女的婚事定了下来,之前慧贵妃也有意让齐王娶平西将军的次女;还有慧贵妃以前一直帮母后协理六宫,前两日她说因为照料唐苡太过劳累身体不适,将手中权柄尽数交还给母后;还有,慧贵妃请求父皇带苡儿出宫静养……” “原来如此!”张晴当即了然。 一旁边的钟枚却还是没有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唐灡也是不明白,二人便异口同声的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晴冷笑道:“他们这是抓住了皇上和太后娘娘惯用的平衡之术,之前的数度让步,不过是为了达到娶我这个目的罢了。” 帝王之术,最是讲究平衡。之前皇帝宠信慧贵妃冷落皇后,并不单纯是因为钟悦的缘故,而是为了平衡。皇后的儿子已经是太子,皇帝若再对她过分宠爱,便会使太子和宁国公府一家独大。所以皇帝要抬举慧贵妃和淑妃,以求平衡。 而慧贵妃以及齐王的种种退让,却打破了这种平衡,太子又与武将之女定亲,皇帝和太后,势必要想一个办法将歪斜的天平再扭转端正,这时候,慧贵妃便送上了让齐王娶她这个武将之女的砝码。 皇后是看懂了皇帝和太后常使的这个平衡之术,所以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所以才肯放唐灡出宫来将这件事告诉她。 “那得赶紧想个办法呀!”钟枚一点即通,皱着眉道:“可不能让晴晴真的嫁给齐王那个坏家伙!” 听说齐王的风评并不好,即便他娶晴晴不是为了折磨她而只是为了晴晴父亲手里的军权,那也不能让他得逞。 晴晴好好的一个女孩子,这一辈子的幸福为什么要断送到他手里头? “对了!”她忽然拍手,双眼亮晶晶的说道:“不如让我哥哥娶了你,他人品、才学、相貌可都是一等一的,怎么都不算亏了你,你看怎么样?” 张晴愣了一下之后随即瞪眼道:“你别胡说!” 钟枚却越发觉得这件事可行,不顾张晴的瞪眼,顿时乐得手舞足蹈的,又转向唐灡,扯着唐灡的衣袖乱摇,道:“灡儿你看这个主意好不好,晴晴做我的嫂嫂是再好不过了。” “枚儿你疯了!”张晴见她如此只得指着她气道:“现在说正经的呢,你还要闹!” 唐灡却是满脸木怔怔的,她的脑子里不知不觉的滑过了周琛,还有那天他在坤宁宫里提起张晴时的即青涩又憧憬的样子。 自那日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他也再没进宫。 “别晃了!”她拔开钟枚的手,胸臆中没来由的升腾起一股无名之火,怒声道:“能不能正经点!” 钟枚被她吓了一跳,讪讪的松了手,看看张晴,又看看唐灡,之后扁了嘴巴道:“我哪里不正经了?我这不是在为晴晴想办法吗?如果我回家告诉我家人现在晴晴的处境,旁人我不敢说,我祖母和我哥哥肯定会毫不犹豫的答应娶晴晴进门的。”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再次兴奋起来,笑眯眯的看着张晴,就差直接唤张晴一声“嫂嫂”了。 以武阳侯夫人对晴晴的执着,这件事她还真就做得出来。唐灡低头思忖着,而且钟晨那书呆子又是一根筋的性子,也肯定能答应。 可是,阿琛怎么办?她抬头,满心苦涩的望向张晴。 如果晴晴真的就这么嫁给了钟晨,阿琛,一定会很难受很难受吧? 晴晴长得很漂亮,性子也很好。不像她,野小子似的,整天张牙舞爪、毛毛躁躁的。 晴晴这样好的女孩子……和阿琛那么好的男孩子…… 他们,很般配吧! 第二百七十五章 选择 张晴并未发现唐灡的异样,她在对付兴奋过头的钟枚。“我已经欠下姑外祖母和你们家太多了,”她看着钟枚正色说道:“我不想再连累你们家。” 钟枚皱眉,“这怎么是连累呢?这是……” 张晴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打断她的话道:“你别说了,我再想别的办法吧。” “那好吧,”钟枚妥协,之后又想起什么,“还有你那个表弟,我觉得他也不错的。而且他好像喜欢你!” 张晴抚额,“枚儿你别闹了。” 可钟枚方才的话却被唐灡听进了耳中,她看着钟枚十分好奇的问:“什么表弟?你怎么知道他喜欢晴晴?” “灡儿你别听她胡说!”张晴冷着脸说道。 但是她的冷脸并没有吓到钟枚,钟枚意兴盎然的对唐灡说道:“就是她舅舅家的那个小表弟呀,灡儿你见过,礼部侍郎家的那位‘小神童’!” “噢噢!”唐灡终于想起温远这个人,遂点头,继续看着钟枚。 “他看晴晴的眼神很特别,”钟枚说道,说着偏着头想了想,“是那种,眷恋、痴迷……” “枚儿!”张晴受不了钟枚的用词,打断她的话恨恨的瞪视着她。 钟枚哈哈大笑,“好好好,我不说了。”之后凑到张晴身边,一本正经的低声道:“这种事,也只有这种办法能够解决问题,说真的,我哥,还是你表弟,你真的得选一个了。” “还有阿琛!”唐灡脱口说道。可是说出口之后她就后悔了。 张晴和钟枚却同时被她这话震住了,两个人都十分惊讶的看着她,钟枚更是结结巴巴的说道:“灡儿,你怎么把他也给扯进来了。” 在钟枚看来,嫁人就要嫁像她哥哥那样的即稳重又踏实的人——虽然她哥哥木讷了些,但是他人好啊!更何况晴晴还有她的小表弟,像她小表弟那样的深情的男孩子也不错的。 阿琛那样的男孩子,魔头似的,也只有灡儿这样的人才能降得住,也只有灡儿这样的才不怕他而且会喜欢他。现在她们在说晴晴的事,灡儿为什么要把阿琛也算在内? 唐灡将话儿说了出来,听见钟枚带着腔调说出怀疑阿琛的话,她十分不爱听,竖眉道:“他怎么了?他哪儿不好了?” “我没说他不好,”钟枚知道周琛在唐灡心中的分量,期期艾艾的说道:“可是,你不是对他……” “我对他怎么了?!”听她如此说唐灡忽然动怒,瞪眼道:“他是我表哥,表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难道还不准我们哥俩好不成!” 若是让晴晴知道她对阿琛的心思,日后不管晴晴和阿琛有没有结果,她和晴晴见面了都会觉得难堪尴尬。 更何况即便不是晴晴嫁给阿琛,也会是别的女孩子,这样的话传出去,对阿琛终究是不好。所以,像这样的话,再不能由着旁人乱说乱传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一怔。 别的女孩子嫁给阿琛,她若是不喜欢那个女孩子或者看她不顺眼怎么办?她抬眼,看向张晴,此刻张晴正在愣愣的看着她。 张晴此时才察觉出唐灡似乎与以前不同了。 以前若是有人在唐灡面前像方才钟枚那样提起周琛,唐灡都会即害羞又高兴,红着脸与那人闹腾,可是今日,她竟然和钟枚翻了脸。 难道唐灡和周琛闹别扭了? 钟枚被唐灡一通抢白,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之后小小声的嘀咕道:“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惊讶。” 唐灡白了她一眼,之后看向张晴,十分认真的说道:“晴晴,你自己说:在阿琛、钟晨和你那个小表弟这三个人里边,让你选一个,你选谁?” “这又不是挑丫鬟任由我挑……”张晴顿时失笑。 唐灡蹙眉摆手,更加郑重的说道:“就像枚儿方才说的,你不想嫁给大皇兄,就只有这一个办法。父皇和皇祖母一时半会儿的不会做下决定,但是一旦慧贵妃母子再做出什么事,父皇或者皇祖母就会即刻下旨。” 她说着看了钟枚一眼,加重语气道:“所以,我们现在要你一句准话,他们三个,若是真的让你选,你会选谁?” 方才她看着张晴时便已经下定决心了。与其让阿琛娶一个她不喜欢看不顺眼的人成天气着恨着,还不如让阿琛娶了晴晴,如此不但阿琛遂了心意,让晴晴做了阿琛的媳妇她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钟枚赶忙在一旁附和道:“你先说给我们听听,我们好有一个准备,我们暂时不会告诉任何人,一旦慧贵妃她们再做出什么事,我们就马上行动,将你定亲的消息放出去。” “对,”唐灡点头,“你好好考虑考虑,如果真要你选,你会选谁?” 此时,她忽然很害怕晴晴不选阿琛,如果晴晴不选他,那他怎么办? 见两个好友都眼巴巴的看着她,张晴不由得失笑,随即就被唐灡毫不容情的照着胳膊掐了一把,又拿眼狠狠的瞪她,她这才忍住笑,低头思忖起来。 温远?他还是个孩子,现在同她定亲就是要同齐王对抗,二舅舅只是一个文官,只怕难以撑持。 周琛,想到他她便直觉的摇头,他们两个是冤家,怎么可能? 钟晨,小时候他去辽阳时同她有过节,虽然现在他稳重了许多,但是她已经欠武阳侯府太多了…… 思来想去,没有一个人合适。 她不由得摇头,“他们都不行。” “为什么?”唐灡和钟枚异口同声的问道。 张晴叹气,“与其给旁人添烦难,我还不如在我们府里头找一个侍卫或者小厮嫁掉。” “你这是什么话!”唐灡直眉瞪眼的说道。 “晴晴你疯了!”与此同时钟枚也大声斥责她,之后冷声道:“你觉得你们府里头的侍卫小厮能护住你吗?还是你真的嫁给他们旁人看不出来你这是想逃避什么?而且婚姻大事你怎么能如此儿戏!” 在她看来,无论是她哥哥钟晨也好、晴晴的小表弟也好,甚至是周琛也好,这三个人不是出身官宦就是出身勋贵之家的,任凭哪一个站出来也不会辱没了定国公府的门楣。更何况,这三个人和晴晴之前都认识、多多少少的都有一些往来,说出去,也不至于被慧贵妃他们非议什么。 而晴晴所说的什么侍卫小厮,怎么听都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唐灡紧接着道:“你也不必想着什么给旁人添烦难,你的那个小表弟我做不得主,枚儿代表她哥哥钟晨,我代表我表哥阿琛,我只问你,他两个,你必须选一个,你选谁?” 见唐灡果真恼了,张晴也不想在这件事上再浪费时间,反正她两个也答应了暂时不会告诉任何人,她自己再想其他办法就是了。于是她顺嘴说道:“钟晨吧。” 第二百七十六章 呆子 钟晨于张晴来说,有小时候的那一段欺负她、救她、捉弄她的记忆,勉强算比较熟悉一些。 “为什么?”听到张晴的回复唐灡蹙眉厉声问道。 她的心在听到张晴的选择时抽抽了一下,她不知道她这是不是在为阿琛难过,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 张晴看着唐灡,轻轻弯起唇角,淡声道:“因为,他是君子吧。” 小时候被她捉弄了,临走时还撂下“山水有相逢,今日之事我会如数奉还的话”,可是再见面,他却对这件事只字不提,而且对她也彬彬有礼。这样的人,的确堪称君子。 “你这个糊涂虫!”唐灡气呼呼的指着张晴的鼻子骂道:“就因为阿琛给他取了个‘小君子’的绰号,你就觉得他是君子了!你傻不傻你!” 原本钟枚听到张晴的选择要拍掌欢呼呢,现在见唐灡恼了,她便不敢做得太过,只得安静的待在旁边,尽量使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以免唐灡迁怒到她身上。 唐灡骂过了张晴,便转身就走,也不同张晴和钟枚告辞。 张晴和钟枚见状赶忙前去相送,却得了她两记恨恨的大白眼。 等送走了唐灡,张晴二人回转,钟枚便对张晴悄声说道:“我怎么觉得灡儿今天这么奇怪呀!” “我也这么觉得。”张晴点头,“她以前和周琛不是很好么?我以为他们两个以后会凑成一对呢。” 虽然张晴看不太懂唐灡和周琛往日的情形,但是唐沨每每要拿周琛来调侃唐灡,而且唐灡对周琛也十分好,她自然而然的便觉得唐灡和周琛是一对了。 听了她的话钟枚眼珠转了转,之后打个哈哈道:“他们两个是表兄妹,又是一起长大的,小时候灡儿还缠着阿琛拜把子来着,大概,灡儿是将阿琛当成哥们儿了吧。” 方才她刚在灡儿面前提起这个话头灡儿就恼了,灡儿那样子是不准旁人再提这件事了,她以后,也要顺着灡儿的意思才是。 “再说宁国公府就阿琛这么一个三代单传的嫡孙,”钟枚继续帮唐灡圆话儿,“怎么能同意让阿琛尚公主呢。” “噢,也对,”张晴点头,“就像我二哥似的,如果不是去永宁,就要一辈子待在京城的公主府了。” 灡儿的性格的确像个男孩子似的,大概她往日和周琛的好,都是像男孩子那种义气吧? 张晴思忖着便即撂开这头儿,转而为自己眼面前的这件棘手的事伤脑筋。 二人还没回到花倾阁,就有门上的一个小丫头飞跑而来,走到近前对她们福身一礼,这才说道:“启禀小姐,武阳侯府有人前来传话,说是周小公子在府里头等您,有急事相商。” “肯定是为了你这件事来的!”钟枚随即说道,之后又赞,“怪不得你二哥要将你托付给他,他倒还算称职。” 张晴回花倾阁换了身出门的衣裳,便携同钟枚一起去武阳侯府。 周琛在武阳侯府的莲馨亭与张晴相见。 莲馨亭临水而建,又时近日暮,李夫人生怕有蚊虫叮咬着两位贵客,提前派人将亭子四周围上了纱幔。 从外面看去,内里的人影影绰绰的,倒还没到被人非议的地步。 因为说的是私密之事,自然要将侍候的人一律屏退,亭中只剩下张晴、钟枚以及周琛三人。 “我听说今日灡儿出宫了,你们可是听灡儿说了?”周琛看着张晴和钟枚说道。 钟枚对周琛一向怵怵,闻言只是点头,张晴便接口道:“听说了。” 周琛看向张晴,蹙眉问道:“你可有何打算?” 张晴摇头,“还没有。”说着垂下眼睫。 他的消息倒是灵通,灡儿那么焦急,显然是一听到消息便跑出宫来的。而他的人在得知消息之后还要去宁国公府寻他,他再赶到武阳侯府来。如此,他和灡儿也只是前后脚的样子。看来,他的消息,比灡儿还要知道得早一点。 听到张晴这句回答,周琛定定的望着张晴,嘴角噏噏。 一旁的钟枚看看张晴,再看看周琛,随即赶忙将头低下去,眼珠叽里咕噜转个不停。 这周琛的情形,怎么那么奇怪。 她现在后悔跟着晴晴一起来见周琛了。如果她不小心发现了周琛的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也不知道周琛能不能放过她。 想到这里她不禁缩了缩脖子。 就在亭中气氛陷入静默之时,周琛的随从在亭子外边远远的大声禀报道:“主子,小顺子寻过来说找您有急事要禀。” 他身边站了一个身材瘦小、神色焦急的小太监。 周琛转身撂了帘子大踏步往那边走去。 张晴和钟枚见他走到那随从身边,摆手后那随从退下,那小太监便凑到周琛身边说着什么。 “那是灡儿宫里的小太监,”钟枚对张晴说道:“也不知道灡儿要告诉他什么。” 难道是灡儿以为阿琛不知道有关于晴晴这件事?那么阿琛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钟枚歪着脑袋思忖着。 听小顺子说了一会儿话,周琛便即回转。可是再次进入莲馨亭,他看向钟枚的目光就有些不同。 即凛然又冷酷…… 被他看得有些毛骨悚然的钟枚最终撑持不住,干笑道:“我有点事,我先走了。”说着便逃命似的跑掉了。 张晴被钟枚的举动搞得莫名其妙,愣怔怔的看着钟枚离去的方向,之后又看向周琛。 “你真的认不得我了吗?”周琛忽然开口说道。 “啊?”张晴再次被搞糊涂了,惊讶的瞪大双眼,她什么也没说呀! 周琛苦笑着摇头,之后叹道:“你还真是个呆子啊!” “呆子”?好像有人以前也这么骂过她,“呆子、没牙佬”,她记得她当时快要被气死了,那人对她十分嚣张的挑着眉,胖胖的脸、胖胖的腮,圆滚滚的身体。 她还记他背着她她趴在他肉墩墩的背上时的感觉,软软的,很舒服…… 记忆就像是丝绸衣裳似的,一旦抽出一个头儿,就会一条一条甚至是一片一片的被引出来,甚至像潮水似的澎湃而来,收都收不住。 但是,这些记忆,与眼前的周琛有什么关系?他,又为什么会那么说?为什么会引得她想起这段往事? 第二百七十七章 晨琛 周琛说完了那句话便看着张晴不发一言,看见张晴表情从之前的怔愣到后来的思索再到最后的惊疑不定,他再次深深叹息。 他这一声长叹将张晴从思绪中拉回,“你……”此刻张晴自己都感觉自己呆呆的,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 甚至不知道该同周琛说什么,可是面对周琛时的那种莫名其妙、毫没来由的熟悉感却越来越浓。 周琛忽然扬起唇角,几步走到她身边用袖子往她身后扫了一下。 他今日穿着墨蓝色右衽长袍,宽大的衣袖,在她腰部下面轻轻荡了一下。但毕竟他武艺高超,又使了巧劲儿。张晴感觉有什么东西往她屁股上打了一下,甚至感到那里轻轻颤了一下。 “你?!”她红着脸用手护着后面疾步后退,可此时他已然远远的躲开了。也又觉得自己的这个动作十分不雅,遂放开手直接退到亭子角落将后背靠在石柱子上,这才稍稍安心。 此刻周琛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早红成了虾子,他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低声讷讷的说道:“这是偿还初次见到你时那未拍下去的巴掌。” 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到了。 初次见面未拍下去的巴掌、呆子……张晴惊讶异常的看着周琛,好不容易才开口说出几个字,“你是……” 可是怎么会?五年前孤身一人跑去辽阳府住到定北侯府的小胖子不是武阳侯府的钟晨么?她可是在胡府听安阳长公主亲口说的,怎么又变成他了? 他为什么要冒充钟晨? “因为安阳长公主听说国公爷和我祖父结怨已久,”仿佛看穿了张晴的心思般,周琛低着头说道:“所以她才说我是钟晨。后来住到贵府,二哥便也将错就错了。” “二哥早知道你的身分?”此时张晴才能口齿伶俐的说话。 周琛点头,“是,我同他一路去辽阳,并未向他透露我的身分,他对我起疑,查出来的。” 怪不得二哥同他那么要好!张晴想到二哥和唐宁一直瞒着她,顿时十分气恼,横眉怒目的看着周琛道:“那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周琛见状讪笑道,“最初二哥以为你我再没机会相见了,便没费口舌同你解释。你进京之后,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想与你相认来着,可是……” 说到这里,他便说不下去了。 那次他兴冲冲的找到她,就是想劫了她的马车吓她一吓,想叫她看看,当年的小胖子变成什么样子了。想到她看到他吃惊之后变得呆呆的样子,他便十分期盼与她见面。 可是谁成想她竟然没认出他来!看到他进入马车她倒的确是呆呆的,却并不是因为认出他而惊讶的呆怔,而是沉稳的在思忖对策。 所以他故意装作不认识她,她倒是打蛇随棍上,居然说她自己不是定北侯府的…… 这时张晴也想起他那次劫持她马车的情形,也猜到他后面的未尽之言,顿时皱着鼻子道:“因为我没认出你,所以你就一直瞒到现在?还不准二哥和二嫂告诉我你的真实身分?” 怪不得他当时要说“他家女儿得罪过我”这样的话。 现在想起来,唐宁在她面的几次欲言又止,和二哥说的那句“此花倾非片花倾”,她才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真真正正的明白了他们两人的意思。 所以,钟晨初次见她才会不认得她——因为他本来就不认得她。而她竟然还同他解释道歉,还误以为他原谅她了同他道谢。 “唉呀!”张晴抬手抚额,有种想哭的冲动。 这究竟是什么人啊!瞒得她好惨…… 最终她只能在心底里发出这样的感叹。 “那个……”周琛小心翼翼的看着张晴,待张晴抬眼恨恨的看向他,他才小声说道:“我要同你说一句对不起。当年,是我在回京的途中给安阳长公主出主意,叫她想办法将你弄到京城里来的。” “什么!”张晴十分震惊,“居然是你!” 她说着不顾一切的上前几步抬起双手往他身上连连捶打,边打边哭边骂道:“你这个大坏蛋!坏蛋!……你害得我孤身一人……离家千里……见不到……” 说到这里她已然哭得不能自已说不出话来,也没了力气。 周琛却始终低着头也不躲、也不避,任由她打、她骂。 “对不起。”待她哭得说不出话来也没了声息,他才低声喃喃的说出这样三个字。 那时候年少气盛,被她指使了两个小丫头揭了短处,却无处发泄,于是他便在回京途中给唐宁出了一个那样的主意。但是劫她马车那次,他已经后悔了,想着如果她同他说句抱歉,他便想办法打消太后的将她拘在宫中的想法。 可是她竟然不认识他了,他当时失落至极,心中又积聚了一股子怨气,便想着让她进宫,他常来常往的,看她到底能不能认出他来…… 张晴哭得止也止不住,打他打到没力气,便捂着脸要蹲下去继续哭,可她刚刚微微弯腰,却被他猛然拥在了怀中。 这个动作太突然、举止太亲密,将她的眼泪都给吓回去了,她大睁着双眼和嘴巴愣怔怔的看着他,不明所以。 周琛也不知道他自己这是在干什么,一时冲动抱了,少女柔若无骨的身体靠在他胸膛上,一丝淡淡的清清浅浅的香气萦绕鼻间,使他身心都被一种奇怪的说不出什么的感觉填满,他顿时不愿放手。 此刻亭子外面已经一片昏黄,又有亭子两旁的树荫遮挡,加之那层纱幔,外面的人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你你你……”张晴愣怔了好久才想起来她该如何应对旁人的非礼,但开口却语不成句,此时她才发现她的心里像装着一只小兔子似的被撞得慌乱异常。 于是她只得调动她的手脚。 但是她的手、她的脚对周琛来说算得了什么?周琛又强行抱了她好一会儿,这才恋恋不舍的放开。 之后她气恼、跺脚、羞愤,他则痴痴的看着她,脸上渐渐扬起欣然、快慰的笑意,眸中的华彩璀璨若星辰。 她见状更加气恼,却对他无可如何,只得扭身甩袖要逃。 可他偏偏不让她逃,上前一步就将她的手紧紧的攥住了。“你若是不走,”他声音低沉,“我就放手,不然还要抱。” 她真的是拿他毫无办法,又不能喊人。以他的性子,若是她真的喊人,他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最终,她只得妥协。 第二百七十八章 约定 张晴缩在莲馨亭的角落里,抱着胳膊防贼一样十分警惕的盯着周琛。而周琛则大大咧咧的坐在她对面的鹅颈椅上,笑意满满的看着她。 直到她彻底冷静下来,能说出完整的话,她才冷冷的问道:“你想怎样?” 她的声音颤颤,明显是受到了惊吓。 周琛站起身,她立时低声警告道:“你别过来!”之后整个人又往角落里缩了缩,即害怕他过来又害怕被外面的人听见。 “我想对你怎样你还逃得掉不成?”周琛停也未停的几步便迈了过来。 那双手伸过来的动作,张晴很轻易的便看出他要做什么。 “不要!”张晴低喊,可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就再次落入他的怀抱。 这次比之上次还要娴熟一些,他的下颌还在她头顶轻轻蹭了蹭,“小时候又不是没背过。” “那怎么能一样?”这次她似乎也对他熟悉了一些,总算能在他怀中说出一句全乎的话。 “怎么不一样?” “那时候小!而且又是落难的时候!”她边挣扎边道。 无奈此时的他十分无赖,像个泼皮似的抱着她不放手,还同她斗嘴,“既然那时候能背,现在就能抱。” “你快放手!”她无奈又无力的道。 “不放!”他却耍起了横,紧紧抱着她,就是不放手。 她实在没了办法,打又打不过他,也不敢喊人,也早没了力气…… 直到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同他说话,老老实实的窝在他怀中,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的,将手拿开一点,低头认真的观察着她的反应。 待他完全松开手之后,他的手臂仍旧环着她,保持着马上要将她抱住的姿势。 她忍不住抚额,不敢跑也不敢动,也不敢抬头看他,低头低声说道:“你到底想怎样嘛?” 声音已完全没了之前的冷厉与凛然,所剩的,只有无奈与柔软。 他的唇角禁不住又往上翘,借着朦胧的夜色低头看着她的头顶,也放柔了音调,“太后想让我尚公主,齐王又觊觎你,不如,我们两个成亲,好不好?” 此刻张晴的脑子根本运转不起来,鼻息间若有若无的传来他身上的如雨后新竹般的气息,她的心怦怦乱跳,根本定不下心思考。 她所听所想,只到“我们两个成亲,好不好?”再往前,便记不得了。 同他成亲,好不好?她的脑子里,只有这样一句话,却根本给不了答案。 “我会将一切烦难都解决,”见她垂眸不语,他便继续道:“不管是太后那里,还是皇上那里,抑或是齐王那里,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便好。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做一对假夫妻,将眼前的麻烦解决。只要你不点头,我就不碰你。” 她觉得他像极了小时候听过的姐姐故事里的诱拐小女孩儿的大灰狼,好言软语,句句柔情,可话里话外的都有陷井。 还说不会碰她,方才他还强行抱她来着。现在他两只手臂虽然垂下来了,但她相信只要她稍微一动,他就又会将她逮回去抱住。 不过他说的一句话她觉得在理:他可以将一切烦难解决。他身后有宁国公府,无论太后对他是真疼还是假宠,在明面上太后都不会对他如何。 所以,他的这个提议,她还是可以考虑考虑的。 “我想一想。”她看着他墨蓝色的衣摆低声答道。 “好。”他欣然应允,之后看着她笑,“事态紧急,一天后我来听你的回话。”说罢长舒了一口气,慢慢的向后退出两步,看着她不再言语。 她看着他的衣摆退远,过了一会儿,才壮着胆子道:“我现在可以走了吗?”却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嗯!”他看着她点头,之后见她扭身急匆匆逃也似的走出了莲馨亭,她的丫鬟们提着灯远远的迎上前,簇拥着她快速离去。 “齐牧!”周琛扬声相唤,之前的那个随从便从暗处走出来,恭敬听命,周琛这才低声交代道:“告诉秦风,那边盯紧一些,还有齐王那里,一旦有异动,立即动手!” 齐牧惊讶抬眼,见他面色冷凝,眼角眉梢都凝着凛然的杀意,便再不敢多嘴,连忙躬身应“是”。 自己跑回兰汀阁的钟枚气还没来得及喘匀,她母亲李夫人便急赶急的追了过来。 “枚儿你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李夫人进门便没头没脸的训斥她,“阿琛和新宁郡主孤男寡女的单独在一起,这事说出去就是咱们武阳侯府不是、是咱们府里头的家风不严!你怎么能将他们两个撂在那儿自个儿回来了?” 钟枚苦着脸,“娘亲您就别骂我了,我都要被阿琛那个家伙吓死了都。” 相比于被人非议家风,李夫人更在意的自然是她的宝贝女儿,“怎么了?他又做什么了吗?” 说着到钟枚身边搂着钟枚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安慰她。 她过来的时候是听有婆子告诉她说枚儿回兰汀阁了将阿琛和新宁郡主单独留在莲馨亭,并没有听到阿琛又惹什么祸了呀。 “他倒是没做什么,可是他看我的眼神……”钟枚想到周琛当时看自己的眼神,激灵灵打了一个寒战,那眼神就像是三九天兜头浇了她一身冰水,想想都令她不寒而栗。 李夫人并没有发现女儿的惧意,她听见钟枚说的“眼神”二字就走了神儿,之后见钟枚说不下去了,她立刻心中一凛,将屋子里伺候的人都打发了下去,之后盯着钟枚的眼睛低声问:“他怎么看你了?” 阿琛那个孩子,不会是看上枚儿了吧?不然枚儿怎么会欲言又止的,还从莲馨亭独个儿跑了回来。她的女儿她自个儿知道,最是稳妥周到了,不到万不得已,女儿断断不会做出这么失礼之事。 钟枚却不想将自己被周琛一个眼神吓得逃跑的事告诉李夫人了,而且娘亲没有亲身经历,她说出来,恐怕只会被娘亲指责训斥。 于是她摇摇头,“还是不说了吧。”说着转身端起旁边的茶盅喝茶。 她这样的表现却更加使李夫人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当即十分惊悚的低声喊了出来:“他看上你了?!” 钟枚一口茶刚喝入口中还没来得及咽下去,顿时被李夫人这句话给吓得“噗”的一声喷了出来。 这一喷弄了李夫人满脸满身,她自己也差点没呛死。 第二百七十九章 不止 钟枚一口茶水弄得她和李夫人娘俩满身是水,她要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裳李夫人都不允,硬是拉着她逼问到底是不是周琛看上她了。 按李夫人的想法,周琛的家世倒是好,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武阳侯府的门第倒是可以和宁国公府匹配。但是周琛这孩子也太…… 想到这里李夫人竟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周琛了,说他淘气乖张,他却一身武功,甚至以一己之力击败蛮子国五个蛮子;说他是少年英雄,可他长这么大惹出的祸事说也说不完,那御史们闲着没事的时候就会参他一本。他现在十几岁的年纪,那参奏他的折子摞起来都比他高不知道多少了都。 这样的人,若是娶了个真心疼真心爱的女孩子还好,只怕他会将妻子宠到天上去;但是如果他只是小儿心性一时兴起,那她这么聪明乖巧的女儿可就会毁在他手里头了。 “娘亲,”钟枚被李夫人一连串追问问得十分无语,“周琛的眼神是吓唬我的,他怎么会……” 那“看上”二字,她终究是说不出口,只剩下跺脚的份了。 “真的不是?”李夫人犹不放心,再次确认道。 钟枚点头如捣蒜,连连说道:“真的不是,真的不是。”说着自己扭身去内室换衣裳。 等她自己找了件家常衣裳换了,边系腋下的钮子边出来,她娘亲竟然还在外间厅中打转。 “娘亲,您快去换身衣裳吧。”她说道。 李夫人摆手,看着钟枚低声喃喃的道:“阿琛将你吓出来,单独和新宁郡主在一起,”她说着顿了顿,才试探的问道:“他不会是看上新宁郡主了吧?” 钟枚系钮子的手登时不会动了,她愣愣的看着李夫人,下午灡儿在定国公府说的那些话,和灡儿的各种神情都不自觉的撞进了她的脑子里。 她的脑子顿时成了一团乱麻。 “唉呀,”最后她只得和稀泥,“娘亲您快去换身衣裳吧,虽然是伏天,可傍晚了也有些风。”见李夫人犹自不动,她便蹙眉问道:“您还说我呢,那您既然知道阿琛和晴晴孤男寡女的单独在一起,您怎么不想个办法呀?” 还巴巴的跑到兰汀阁来质问她。 被她如此一问李夫人便有些讪讪的,“我不是想着你们都是年轻人嘛。”之后转身往外走,红着脸笑道:“娘亲也得去换身衣裳去。” 钟枚看着李夫人急匆匆的背影,禁不住自言自语的道:“难道娘亲也害怕阿琛?” 张晴去菊芳院向温玉柔告了辞,便带着人离开武阳侯府,回到了花倾阁便趴在床上将脸埋进臂弯里不愿意动弹。 周琛说给她两天时间,可是这种事,她根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身边又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 而且,她现在整个人整个脑袋都是糊的。 她脑子里、鼻息间,时刻萦绕的都是他结实的胸膛、有力的臂膀、温和的声音、欣然的笑意,还有那如雨后新竹般的气息。 于是她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连晚膳都吃不下去。 妙香和二柳等人苦苦相劝,她只说中午吃得积了食吃不下去,最后高嬷嬷也惊动了,又要请徐太医又要写信给温夫人的,她这才勉强用了一口白米粥。 高嬷嬷见她始终怏怏的,猜测她是因为思念二爷,也不敢逼她太过,便私下里叮嘱妙香几个精心一些,这才悄悄退了出去。 虽然心事重重,但是夜里张晴躺到床上不一会儿便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她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睡着的。 草草用过早膳后她想寻魏先生商量商量,却有太监登门传来太后口谕,命她进宫参加为平阳长公主唐容举行的接风宴。 听到这个消息,张晴立时心中一紧。 她虽然有个郡主的名头,但像这样的宫宴,又有唐苡和她的过节在前,太后是不会宣她去赴宴的。除非,太后让她去有别的目的。 难道慧贵妃行动那么快,已经说动了皇帝和太后? 柳影和柳梦听说她要进宫很高兴,毕竟她们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宫中有许多关系不错的小姐妹,借着她进宫,她们也可以跟着进宫与小姐妹们见上一面。 于是她二人兴高采烈的帮她找进宫的行头。 张晴的脑子却在快速的运转。 如果太后和皇帝真的动了那样的心思,她该如何应对?如果太后当着许多内、外命妇的面直接下旨她又该怎么办? 宫里利能用上的人:唐灡、锦瑟、于世芩,甚至是红笺、结绦等等一个个出现在她脑子之中;宫中的许多事,她经历的、知道的,钟悦经历的、知道的,都潮水般涌进她的脑海,她趁机抓住每一点对她有裨益的、她能运用的上的…… 到几个丫鬟帮她收拾打扮停当,她已经预想好了所有突发状况的应对之策。 但是她却独独忘却了一个变数,那就是昨日搅乱了她心湖的周琛。由于太过担心紧张,此刻她已然将周琛这个人和他昨日对她说的话以及那件事给完全撂在了脑后。 于是她信心十足的带着二柳和秋池进了宫,进了慈宁宫与迎面而来的周琛打了个照面,到此时她的心才咯噔一下,哀叫一声“不好”。 周琛远远的也看见她了,他看着她大踏步走近,意气风发。而张晴的心跳却是随着他的越来越近而越来越快,到他走到她面前,她再一次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考虑的如何?”他往她身边靠了靠,声音极低的说道,唇角弯弯。 “我……”张晴期期艾艾的,却只说出这样一个字。 周琛的笑意更浓,声音低沉,“你给不了答案,我就当你是默认喽。”说着笑意满满的绕过她走掉了。 等他走了,张晴才愣怔怔的想到:现在好像还没到他和她约定的时间? 但是现在毕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要面对的是更加复杂的局面。因而她整顿心情,往慈宁宫去,去给太后请安,去看看,那位尊贵的太后娘娘,究竟会对她说什么?究竟,想要做什么? 第二百八十章 伊始 太后见到张晴倒是表现得很温和慈蔼,也并未说其他,问了几句张晴的近况,便打发她去寻唐灡玩。 今日的宫宴设在坤宁宫,但慈宁宫这里,想必还会有许多内外命妇来拜见。 唐灡跟着皇后在坤宁宫接待其他内外命妇,张晴被宫人直接带到了坤宁宫。 坤宁宫的正厅内坐满了人,诸多内外命妇、公主、小姐三五成群的坐在一起,或喝茶或闲谈。但却并不像普通的宴席那般热闹,而是所有人都十分谨慎、每个人都会多多少少的留意坐在正中的皇后的动向。 与皇后同坐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宫妆妇人,容貌与唐宁有几分相似,张晴猜测这大概就是刚从永宁回来的平阳长公主唐容了。 张晴上前给皇后见礼,之后引领她来的宫人又给她介绍平阳长公主,她便接着给其行礼。 “这位就是新宁郡主?”唐容看着张晴问道,之后看向皇后笑道:“好一个漂亮精乖的小姑娘。” 周如歆点头笑道:“新宁的确可人疼,灡儿同她还很要好呢。” 坐在周如歆身后的唐灡便连连点头,看着周如歆道:“母后,儿臣可不可以同新宁去说说话?” “看把灡儿闷坏了都。”唐容掩唇笑道,“快放她去吧。” 周如歆只得对唐灡摆手,后又叮嘱道:“别走远了,待会儿你皇祖母过来再找不着人。” 唐灡欢欢喜喜的点头应了,走过来携了张晴的手将她拉到角落,示意宫人离远一些,这才凑到张晴耳边悄悄问道:“阿琛怎么同你说的?” 此刻她蹙着眉,满脸焦虑,哪里还有方才的欢喜与高兴? 张晴听到她的问话却是心跳骤然加快。灡儿怎么知道周琛会同她说什么?还是那小顺子去武阳侯府寻周琛就是为了告诉他她的事? “是你告诉他我怎么说的?”她惊讶的问道。 她前脚同唐灡和钟枚说她选钟晨,后脚小顺子就跑到武阳侯府找周琛说话,然后周琛就将钟枚吓跑了,又对她坦然了身分。 “你不是答应我谁都不告诉的吗?”想到这里张晴蹙眉质问唐灡,“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听她如此说唐灡立刻瞪眼,火气似乎比她还要大,“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她说着越发压低了声音,“昨晚父皇又宿在景仁宫,听说慧贵妃一早起来眼皮都是肿的。父皇下朝之后又紧赶慢赶的去见了皇祖母,你觉得你这事还能拖下去吗?不然皇祖母为什么今日要召你入宫!” 可那也不一定非得指望周琛!张晴在心里腹诽,但她的办法毕竟不能对唐灡言明,她只好低下头摆弄着禁步上的流苏,不接唐灡的话。 “你看你看,”唐灡急得无可如何,手指头差点就点到张晴额头上,“你也就同我这么大的本事,我看你到时候被指给我大皇兄你怎么办?” 张晴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头,笑着安慰她道:“不会的,你别担心。” 她知道唐灡如此对她是在关心她、担心她。 唐灡看着她的笑便气不打一处来,“这个时候你还笑出来!”可她自己也没什么好办法来解决这件事,因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后低声问道:“你和阿琛究竟怎么定的?” “没什么的,”提起周琛张晴便下意识的想要回避,“我们不说他了吧。” 唐灡见她如此又想要发脾气训她,却被远处传来的唱颂声打断了。 “太后娘娘驾到!” 听到这一声传唱唐灡全身的汗毛几乎都竖起来了,她恨恨瞪了张晴一眼,又叹气又跺脚摇头的扯起张晴就向那边走去。 在这样紧要的关头,在礼数上可万万不能马虎。否则被皇祖母抓住把柄,只会迁怒晴晴从而使她老人家更快做下决定。 说不定,现在她老人家都已经做出决定了。 所有的内外命妇尽皆起身上前,虽然坐的位置有远有近,但此刻却等级分明,显然早就打量好了自己的位置,规矩礼仪不差分毫。 唐灡和张晴按等级站在各自该有的位置,与众人一齐给太后行大礼。 “都平身吧。”太后笑呵呵的抬手,后到上首坐了,又吩咐众人:“赐座。” 此时品级高的内外命妇都坐在太后下首左右,而品级低一些的,便都坐到了她们的下首以及身后。 “新宁在哪里?”太后与唐容说了几句话,便如是问道。 在这个时候召她出去?张晴心念电转,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自人群中走出去再次给太后施礼。 “过来吧,”太后十分亲切的对她招手,“哀家多日没见到你,怪想的。” “是。”张晴恭敬应道,之后走到太后面前。 唐容看着张晴笑道:“方才儿臣还同皇嫂说,新宁郡主无论是规矩还是行止都极出挑,不愧是母后您调/教出来的人呢。” 太后点头呵呵的笑,“当初哀家也是喜欢她乖巧柔顺,才将她留在宫中的。”说着叹气,“可是女孩子年岁渐大,就不好留在宫中了,她这一走,哀家真的是舍不得呢。” 太后叫过张晴,牵起张晴的手轻轻抚摸,似乎真的对张晴十分疼爱不舍。 唐容窥着太后的神色,忽然笑道:“母后既然如此喜欢新宁,何不就将她留在身边?”说着笑吟吟的看着张晴,意有所指的说道:“这嫁出去的女儿是够不着望不见的,但是娶进门的媳妇却是母后什么时候想见都能见到的。” “这……”太后十分惊讶的看着唐宁,继而转向张晴,神色中竟有种豁然顿悟的意味。 “不说远的,儿臣可是听说太子的亲事都已经定下来了,”唐容的声音还在继续,“母后可不能偏心……” 坐在远处的唐灡听到这话早急得抓耳挠腮的,听平阳长公主说出这话她立刻自座中站了起来。可就在此时她看见坐在上首太后旁边的皇后正看着她,目光中是满满的警告。 “你出面不但帮不了新宁,甚至有可能害了她,无论如何你都必须忍住。”唐灡耳边响起今日一早皇后教导她的话。 她几度犹豫,最终又慢慢坐了回去。 第二百八十一章 失礼 此刻的张晴也在全神贯注的听唐容的话,只等唐容那句最关键的话一出口,她就会施行她的计划,反将太后一军。 但唐容的那句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门口传来的一阵骚动给生生打断了。 “怎么回事?”太后松开握着张晴的手怒声问道,她的目的还没有达到,是谁那么大的胆子敢在坤宁宫宫宴上喧哗? 张晴就势往旁边退让。 所有人都向门口看去。就见一个身材瘦小的小太监连滚带爬的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启禀……小公子……醉酒……” 众人还没听明白他这含混不清的半截子话,就看见一个身穿石青色富贵团花袍子的身材修长、面容俊逸的少年大踏步走了进来。 这可是招待女子的宫中宴席!怎么会跑进一个少年?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胆大妄为?一些不常进宫的外命妇和小姐们同时想到。 而诸多公主和内命妇却都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个煞星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亏她们都以为他长大懂礼了,现在看来不是还是这么副想要给天捅出个窟窿的德性! 有几个胆小的,下意识的将自己的身子手脚尽量的往后缩,可别招惹这个魔头! 太后蹙眉看着仪态从容越走越近的周琛,压抑着怒气问道:“阿琛,你来做什么?” 可是周琛居然并没有回答她的话,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他径直走向张晴,而且一双眼睛,从进门便直勾勾的盯视着张晴。 虽然周琛从小到大惹出许多事,但他从来没有这么违逆太后,此刻太后也被周琛这无法无天的行径搞得又惊又气,甚至说不出话来。 乍然见到周琛闯进来张晴也惊住了,此刻被周琛这异样的眼神看得心胆俱颤,下意识的往后退,可她想到往后退的时候周琛已然走近,她的速度哪里有他的速度快? 更何况她的身后摆着一溜桌几,她只退出几步,就靠在了桌子上。 与此同时周琛也来到了她面前,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她。那眼神,仿佛要粘到她脸上似的。她的脸“腾”的一声红了。 “快将他拦住!”太后终于想起阻止周琛,但那些宫人内侍早被周琛吓破了胆,都畏畏缩缩的不敢上前,只是猫着腰小心翼翼的慢慢往周琛身边凑。 其实现在即便有内侍敢去阻止周琛,此间也没有人有阻止他的能力。 张晴的脑子又糊了,好不容易想到此时此刻这样的状况她应该转身逃跑,但她刚迈出一只脚,还没来得及转身,她的腰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勾住了。 她整个人被这只手臂勾着往前,抵在一面墙似的胸膛之上。紧接着她就看见周琛一张放大的脸向她靠近,她吃惊的瞪大双眼。 她还没弄明白周琛要做什么,两片火热的唇便印上了她的额头,烫得她混身发麻。 “嘶!” “咿!” “呀!” 一时间厅内的抽气惊惧声此起彼伏,但最终都被一个清脆的声音掩盖。 周琛将张晴松开、嘴唇离开她额头的同时,“叭”的一声,轻巧的、清脆的一个低低的单音,却几乎震破了所有人的耳膜。 “大胆!”唐容至此刻才醒过神来,将她旁边的桌几拍得啪啪响,之后她气急败坏的指着周琛道:“这是谁家的小子,来人,还不快将他拖出去乱棍打死!” 唐容随驸马王实离京镇守永宁时,周琛还没有出生。因而她并不认识周琛,对他一直以来的“威名”更是不得而知。 她的命令并没有人去执行。 周琛做过了那事儿之后,仍旧看着张晴,嘴角扬起,所有人看着都觉得这丝笑意即无耻又放荡。 张晴的脸早红成了朝霞,心跳快得几乎令她窒息。她的脑子总算在此刻转了那么一下,想起周琛昨晚对她说过的话:他会将一切烦难都解决。 反正被周琛这么一搅和,太后那话儿是不可能说出来了。 她不管了啦!他做出这种事她也管不了,也没脸见人了!索性将眼一闭,晕过去得了。 旁边有宫人见她摇摇欲坠的,眼疾手快的将她搀扶住了。 皇后见状立刻大声道:“新宁郡主气晕了,快将她送到西暖阁去!”紧接着又吩咐唐灡:“灡儿快跟去好好看看,请太医!” 二柳和秋池急忙上前搀扶张晴,原本扶着张晴的宫人便引领她们往西暖阁去。 刚才唐灡的嘴巴张大到几乎能塞下一枚鸡蛋,到此刻还没有闭合,听见皇后的吩咐她才知道闭嘴,却是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听不懂皇后的吩咐。 还是若兮扯着她的衣袖将她带了出去。 经此一闹,厅中众人总算从震惊中回神。 “阿琛!”太后疾声厉色的看向周琛,咬牙切齿的说道:“哀家问你,你在做什么?” 即便这孩子从小到大惹出无数祸事,但都没有触及她的底线,甚至有许多事还是顺承她的心意做的。这也是这么多年来她一直纵容他的原因之一。 因而她认定他会一直这么听她的话,一直顺从她的意志。甚至是在婚姻大事上,他也会如此。 但是现在,他竟然当着这么多人、可以说是满朝文武的内眷面前做出了这么失礼的一件事,他究竟想干什么?难道他一直以来的顺从都是在假装、都是在欺骗! “没什么,”周琛转过身,笑嘻嘻的看着太后说道:“侄孙同他们打了个赌,赌我敢不敢,”他说着笑得更欢畅,“侄孙做到了。” 之后笑得见牙不见眼。 太后还是第一次见周琛笑成这样,不禁被他憨憨的笑意弄得一愣,之后才发现他此刻脸色潮红。 “母后,”皇后小声对太后道:“阿琛是不是喝醉了?” 太后这才想起之前那个小太监爬进来说的那糊里糊涂的话。 是喝醉了吗?可是他的酒量不是一向很好吗?而且喝醉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和谁打赌?”太后看着周琛问道,语气不知不觉的变得柔和了许多。 周琛端正脸色想了想,抬手往外指了指,“就是焦大……”可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便“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人事不醒。 “快将他抬走!”太后急忙吩咐,见宫人将周琛架走了,她忍不住抬手抚额,十分头疼的道:“这才什么时候就醉成这样了!”之后想到什么愤愤命令道:“查!给哀家查,哀家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敢撺掇阿琛做出这样的事!” 第二百八十二章 乱麻 张晴悄悄的、小心翼翼将眼睛张开一条缝,看见她身边只有唐灡和若兮两个人,这才敢完全将眼睛睁开。 唐灡一双眼呆怔怔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甚至都没有发现张晴醒来。 “灡儿,”张晴轻声唤道,等唐灡从怔愣中回神,她才道:“外面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她装晕之后周琛是怎么向太后解释的。 她说着坐起身。想到周琛她就禁不住脸颊发热。一定是那两片火热的唇将她的脸给传染了。 张晴脸上的红晕刺伤了唐灡的眼睛,她下意识的别开眼,低声道:“他喝醉了。” 因为喝醉了,所以才做出这样出格的事,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借口。张晴点头,接着问:“太后娘娘怎么说?” “他说是同人打赌,皇祖母让人查呢。”唐灡低眉垂眼的看着手中团扇上的绣纹。 这话让张晴想了一会儿才弄明白她口中的“他”是“他”而不是“她”。 张晴这时才发觉唐灡的异样,不但很沉默、很消极,提起周琛还不说名字。“灡儿?”她歪着脑袋看着唐灡的脸,“你怎么了?” 唐灡的眼泪“刷”的一下迅速滑落,张晴吓了一跳,赶忙抬手轻抚着她的背脊安慰她。唐灡双手捂着脸摇头,哽咽着道:“没什么……不高兴……就是想哭……” “好了好了,”张晴赤着脚跳到地上,将唐灡搂进怀中,“我不问了,你想哭就哭吧。” 也许哭出来就好了。过会儿她得私下里问问若兮,灡儿有什么事若兮都一清二楚。 唐灡就势扑进张晴怀中抱着她的腰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 她在心底里告诉自己,哭过了这次之后,便再不哭、再不想,从此以后,她是她,周琛是周琛,他们只是要好的表兄妹,其余的,便什么也没有了。 哭过之后,她心里的确舒服了很多,边从若兮手中接过湿帕子擦脸,边解释道:“我要被阿琛那个坏东西吓死了!又担心你又担心他的……” 原来是这样!张晴抬手轻轻拍着唐灡的肩膀,柔声安慰道:“没事的,我是受害者,太后不会怪罪我。周琛……”提到这个名字她都觉得有些尴尬,轻轻咳嗽了一声掩饰之后,她才接着道:“太后那么疼他,也不会将他如何的。” 唐灡被她这一顿吸引了注意力,抬眼看到她身上的衣裳被自己的涕泪弄得一塌糊涂,立刻懊恼不已,“你快去换身衣裳吧,”之后又见张晴赤着脚,“唉呀”一声,“你怎么光着脚,再受了凉,快穿上鞋子。” 等张晴换了件唐灡的家常衣裳走出来,唐灡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看着张晴笑呵呵的道:“不过阿琛这个办法倒是很好,即可以解你之危,也可以解他之困。” 张晴根本不知道周琛有什么困难,昨日周琛同她说那话的时候,她根本没听见,于是她愣愣的问道:“他有什么事?” 唐灡神情一顿,之后无奈叹息摇头:“皇祖母大概想让他尚公主,可他若是尚了公主,就没什么好前程了。” 阿琛居然没有告诉晴晴他的烦难,是不想叫晴晴为他担心吗?难道阿琛已经对晴晴情深至此? 想到这里唐灡微微蹙眉,以后,她在晴晴面前得小心再小心,万万不能露出一丝端倪,否则就是在晴晴心里埋下一根刺,那么晴晴对阿琛,就不会那么容易的动心。 她得想办法帮帮阿琛才是。 “不过阿琛真的是太厉害了,”她说着抚掌赞叹,“一箭双雕,他真是即聪明又大胆。” 张晴还没从太后想让周琛尚公主这个信息当中回神。太后一直对周琛很宠爱,而且宁国公府是她的母家,她怎么能起了这样的心思想让宁国公府的唯一嫡子做驸马?难道,她存心想使宁国公府没落下去? 还是太后一直以来对周琛的宠爱纵容都是假象? 旁边的若兮见唐灡毫不掩饰的夸赞周琛,生怕隔墙有耳,忙出言提醒,“公主,慎言。” “我知道。”唐灡点点头,又想到毕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便对张晴道:“你再有事便直接告诉枚儿吧,让枚儿来告诉我。” 她和枚儿见面时虽然也在宫中,但毕竟枚儿不是晴晴,现在阿琛又闹了这么一出,可以说晴晴现在是在风口浪尖上的,她们说话格外要注意一些。 张晴点头,知道她们在顾忌什么,之后道:“我出宫吧,出了这样的事,我也没脸见人了,灡儿你去帮我同太后说说吧。” 现在她的确应该避避风头,这也是正常的受欺负的女孩子该做出的反应。唐灡点头,转头对若兮吩咐道:“去将晴晴的丫鬟叫来,待会儿咱们去前边看看。” 刚说完,外面就有宫人高声禀报道:“启禀公主,二所殿的锦瑟姑姑求见。” “锦瑟姑姑还留在二所殿?”张晴看着唐灡问道。 按理,她这个已经出宫的郡主根本没可能再回宫,没有主子的二所殿自然不必再留宫人。她原以为锦瑟姑姑会再回慈宁宫侍候太后呢。 唐灡点头,“你出宫之后皇祖母让她回慈宁宫来着,但她婉拒了,皇祖母顾念她以前是侍候卿鸾皇后的,便也就由着她了。”她说着问道:“见么?若是你不想见,我让人将她打发走?” 锦瑟的执着张晴深深领教,便摇头道:“还是见见吧。” 唐灡便扬声吩咐请锦瑟进来。 “郡主!”锦瑟进门便上前紧紧握住张晴的手,满目焦虑的看着张晴,却是说不出什么话来。 宫里近来发生的事,慧贵妃的心思,她一清二楚,原本是想等太后一旦起意她就动手的,但她万万没想到太后是想在宫宴上将事情定下来,她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当时她异常后悔不该执意留在二所殿,如果她服从太后的命令回到慈宁宫留在太后身边,今日这件事,就不会这么被动。 可更令她想不到的是,宁国公府的那个小子竟然会冒出来唱了那么一出戏,使整件事陷入难解难分、难以转圜的境地。 她觉得经那小子这么一闹,她接下来的计划就像是一根打结的丝线,任她怎么解都解不开,甚至会越解结越多、越乱,最终成为一团乱麻。 第二百八十三章 处罚 太后下了严令,宴席还没结束就查清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周琛去慈宁宫给太后请过安之后,便去了招待王爷臣子们的乾清宫的正厅。 少年人自然同少年人在一起,而且周琛又是同什么人都能玩在一起的性子,他今日就同吉王的幼子唐济、兵部侍郎的长子焦达兴和户部尚书的孙子玉珺腾凑到了一起。 宴席未开,几个少年人便议论起了喝酒,唐济说周琛好酒量,玉珺腾不服,说焦达兴的酒量才好。一来二去,几人便跑到角落里抱着酒坛子先喝上了。 也不知道是谁说这酒不够烈,喝不醉人,周琛便说他有鞑靼人的烈酒,现派人跑到头所殿搬了两坛,之后又喝。 不一会儿几个少年都有了醉意,那打赌的话便提了出来,焦达兴和周琛打赌说:如果周琛敢到坤宁宫宫宴上去随便亲一位小姐,他就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脱光了喝尿。周琛被他一激,便真的跑到坤宁宫干了那么一桩事儿。 将这些事问出来的是慈宁宫的太监方公公。 几个拼酒的少年里只有玉珺腾自知酒量不行没敢太喝,周琛和焦达兴的劲头也没往他身上招呼,他才没醉倒。虽然也有些醉意,但方公公一说太后震怒,他便吓得完全清醒了,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事情经过交待得一清二楚。 而唐济和焦达兴,早醉得不醒人事、睡得像两头猪似的了。 太后气得肝胆欲碎,乾清宫的启泰帝也听说了这件事,原本小儿玩闹于他来说都只是小事,但玩闹到失礼于坤宁宫又气到太后便成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启泰帝当即下旨:焦达兴杖责五十,其父焦裘教子无方官降一级调为太仆寺少卿即刻回京;唐济和玉珺腾杖责二十,令其家人严加管教。 原本周琛也逃不了这杖责二十之罪,但周琛在慈宁宫,有太后护着,她老人家又认定周琛是被人哄骗被人用了激将法,启泰帝只得在宴席结束后将宁国公叫到了御书房。 此时周琛在坤宁宫做的事儿并没有传开,乾清宫这边的人都不知情。启泰帝下旨罚焦达兴几人,所有人都以为是因为他们提前喝酒而触怒了启泰帝。 因而宁国公进入御书房时,根本不知道启泰帝召他何事。 “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有何旨意?”见启泰帝面色不善,行完礼后启泰帝也不说话,周令先只得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的好孙子做的好事!”启泰帝对周令先冷冷的说道。 周令先一愣之后立刻双膝跪地,“臣不知那祸害又惹出什么乱子,请陛下明示。” 旁边的于世芩此时才敢上前,将周琛怎么大摇大摆的闯进坤宁宫招待女眷的正厅,怎么不顾太后的喝斥和宫人的阻拦以及内外命妇的惊惧,最后又干了一件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儿统统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他这个太监都有些说不出口。虽然他常侍候启泰帝宠幸各宫娘娘嫔妃,但那些事儿做出来容易、他一个太监看着人家做也容易,但那周小公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了新宁郡主,这一个“亲”字,他好不容易才对宁国公说出口来。 说出来,他自个儿的脸都觉得发烧。 周令先听到于世芩的那个“亲”字也懵了,到于世芩最后一句话说完他腿一软当即瘫倒在地。 “陛下,”过了半天周令先才缓过一口气,脸色煞白地跪到地上说出的话却语不成句,“是臣……管教不严……臣请告老辞官……”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启泰帝怒声打断了,“都是因为他一惹出祸事你就出面认错,才养成他如今无法无天、不知道天高地厚、毫无担当的性子!若不是你一味纵容他怎么会变成现如今这样?如今他犯了这样的错你还要往自己身上招揽!” 启泰帝如此震怒,不光是因为周琛数次惹祸而他身为一国之君却拿周琛无可如何、周琛所为违逆了他和太后的心意,还因为上次周琛力克蛮敌,他对周琛的期望很高,他希望周琛能够出息成一个如年轻时候的宁国公般响当当的人物,将来好辅佐他的儿子。 他这是恨铁不成钢,恨周琛再一次令他失望。 周令先跪地连连称是,待启泰帝语气一顿,他便痛心疾首又咬牙齿的说道:“臣回去就将那个竖子给打死!” “你将他给打死了太后那儿怎么交代!”启泰帝当即暴怒,从龙椅上站起身指着周令先,又将手收回来恨恨的往虚空中砸了一拳,气愤异常的来回踱步道:“你们大概就是看透了母后她舍不得才纵得那小子如此!” “皇上息怒。”旁边的于世芩吓得跪倒在地。 “臣该死,”周令先磕头不迭,“可是陛下,臣斗胆请陛下体谅臣,太后娘娘……臣也实在是没办法……” 他这断断续续、半遮半掩的话启泰帝听懂了。这么多年,若不是母后一直在那护着、纵着周琛,周琛一定不会变成现在这个子。 启泰帝停住脚,抬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总算慢慢平静下来。 他转身低头冷眼看向周令先,“你且回去,明日叫他自己来向朕请罪,他自己做下的事儿,叫他自己兜揽!”他说着加重语气道:“不过朕的耐性有限,若他仍不悔改,朕,便再也不管他了。” “臣谢陛下隆恩!”周令先赶忙磕头谢恩。 待周令先离开,于世芩窥着启泰帝的神色上前小心翼翼的道:“皇上,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 “你说。”启泰帝此刻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又坐回到龙椅之上。 于世芩躬身应是,这才道:“那周小公子是个男孩子,做出这种事没什么,顶多就是受受罚。可这新宁郡主一个姑娘家,出了这样的事儿,日后……” 听到这话启泰帝的火气又来了,“腾”的一声站起身,怒气冲冲的道:“都是那个祸害,朕当初答应张唤会好好照顾他女儿!”之后又看着于世芩大怒道:“朕不是让你好好看顾新宁郡主,你是怎么当的差!” 于世芩万万没想到他替新宁郡主说了一句话会招来这样的弥天大祸,他“扑通”一声匍匐在地,连连磕头道:“奴婢失职,奴婢罪该万死,请皇上恕罪……” 虽然他知道这件事儿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此刻皇上在盛怒之下,他首先要做的便是设法使皇上息怒。 启泰帝何尝不知道此事跟于世芩无关?但是出了这样的事,想到张大哥当初送女儿进宫时那不甘不愿的样子,他顿时心烦气躁。 第二百八十四章 真心 虽然启泰帝之前动了心思想将新宁郡主指给齐王为妃,但在他心里,他是皇帝,他的儿子是王爷,张唤的女儿能够嫁给他的儿子、张唤能同他成为亲家那是他在抬举张唤,张唤只有感激涕零的份儿。 可现在新宁郡主在宫里头被一个毛头小子给非礼了那这件事性质就不同了,那是姑娘家的名声、闺誉都毁了。而且在发生了这种事以后,他断断不能再将新宁郡主指婚给他的儿子——虽然只是亲了一下并没被怎么样,但天家的颜面、天家的名声、天家的尊严,都不容许他再将这个想法继续下去。 那么新宁郡主这辈子,恐怕都完了。 难道叫那个祸害将新宁郡主娶回去?想到这里启泰帝下意识的摇头,好好的女孩子给了那么个天魔星,岂不是擎等着被祸害? “传旨,命户部将与新宁郡主年纪仿佛的世家、官宦的子侄列一个名册,”想到这里启泰帝对于世芩吩咐道:“尽快呈上来。” 事到如今只能帮新宁郡主选个好一些的归宿,他日后见到张大哥才能说得过去。 “奴婢遵旨。”于世芩赶忙听命起身去办,这时候他再不敢多说一句了。 可别他没帮上新宁郡主,反而把自己的脑袋搭进去了。新宁郡主那里,他还是让小陆子去报个信儿吧。 启泰帝几次深呼吸,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就听守在外面的小太监禀报道:“启禀皇上,四皇子求见。” “不见!”此刻启泰帝正满心焦灼,哪有心情见儿子?于是他毫不犹豫的拒绝。 “父皇,”四皇子唐渁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儿臣有要事要禀,是关于阿琛的,求父皇开恩见儿臣一面。” 这个儿子一向同周琛那小子交好,难道今日之事还有什么内幕不成?启泰帝蹙眉,扬声道:“进来。” 唐渁进门跪到启泰帝面前,抬头看着启泰帝道:“儿臣今日没看好阿琛,特来向父皇请罪。”说着就对启泰帝磕头。 总算还有个想到替他分忧的儿子,启泰帝面色大霁,“你起来说话吧。” 唐渁却是仍旧跪在地上没有起身,也没抬头,“儿臣有事求父皇,”顿了一刻,他才继续说道:“儿臣想娶新宁郡主为妻,请父皇成全。” 启泰帝愣了一下,才不可置信的看向唐渁,“你说什么?”他是不是听错了?儿子难道不是来为他分忧的? 唐渁抬头,目光坚定,“儿臣想求娶新宁郡主,特来向父皇求旨。” 启泰帝看着唐渁,过了好一会儿才将唐渁的话理解透彻,却仍旧有些疑惑,“你是说:你要娶新宁郡主?” 见儿子对着他重重点头,他才真真正正的确定他的耳朵没出问题。他甚至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做出反应。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弯腰逼视着唐渁,目光锐利,“朕和你皇祖母原本想将新宁郡主许配给你大皇兄齐王,这个,你可知道?” 唐渁与启泰帝对视,不退不避,“儿臣略猜到了些,”说着语气一转,“但出了今日之事,父皇绝对不会下那道旨意了。” 启泰帝直起身,垂眼冷冷的审视着唐渁。 这个儿子从小就很天真纯善,又十分乐观开朗,但令他印象最深的便是这个儿子从小到大总爱跟在周琛那混小子身后,亦步亦趋小跟班似的,似乎根本没什么主见、没什么头脑、也没什么胆量。 但是现在看来,这个儿子似乎并没有他认为的那么简单。 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向他求旨赐婚,光这份胆量就不容小觑;而且还坦言猜到他想将新宁郡主指婚给齐王,那就不是个没脑子的…… “谁让你来的?”想到这里启泰帝冷声问道。或许这件事并不是他自己的主意,或者是他母妃?或者是他外家长宁侯府? 慧贵妃想让齐王娶新宁郡主的目的启泰帝不是不知道,她是看中了张唤手中的兵权,想要联姻。 那么慧贵妃能看透这一点,以淑妃的聪慧难道看不懂?或者长宁侯府也看不懂? “没人指使儿臣,”唐渁摇头,意态坦然,“儿臣刚听说阿琛在坤宁宫做的事,儿臣便来了。” 他说着语气一顿,后道:“阿琛是儿臣最要好的朋友,他醉酒犯混,儿臣自然要替他周旋。还有,”他咬了咬唇,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儿臣是真心喜欢新宁郡主,所以,才来求父皇的。” 启泰帝眯眼盯视着唐渁,“真心?” 这个词,他多少年没有听人说过了?十几岁的时候悦儿每每将这个词挂在嘴边,是从什么时候,她渐渐说得少了,直到不再提起了呢? 是在知道他未婚就有两个侍妾时;还是在大婚之后她一年无子母后做主命慧贵妃和贤妃停药;抑或是慧贵妃和贤妃两个先后产下长子、长女…… 他怎么想不起来了呢?他现在能想起来的,只有婚后她越来越冷肃、端庄的神情,越来越有一国之母的大气,却渐渐丢了十几岁的温柔小意小女儿情态。 身为九五之尊,有许多人在他面前表忠心、献痴心,但却很少有人对他提真心,同他要真心。 看着跪在地上的乍然同他提起“真心”二字的儿子,启泰帝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你可知道什么是真心?” 唐渁被他问得一怔,随后道:“就是时时刻刻都会惦记她,随时随地的都会想起她……” “你错了,”启泰帝摇头,“你这只是动心,你还根本不知道‘真心’是什么。” 他说着对唐渁挥手,“你回去吧,好好想想,等你弄懂了什么是‘真心’再来求朕吧。” “可是父皇……”唐渁跪行几步上前。阿琛在坤宁宫当着那么多人做出的事,这件事很快就会传遍朝野,他等得了,新宁郡主的名声可等不了。若是不早点将他求娶新宁郡主的事公开,新宁郡主怎么办? 但启泰帝却没有让他将话说完。“回去吧。”说着再次对他挥手。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违逆过父皇的意思,他犹豫了一刻,之后恭敬的对启泰帝磕头,“儿臣遵旨。” “果然是根本不知道何为‘真心’!”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启泰帝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第二百八十五章 求旨 启泰帝的旨意是命周琛次日去他那里认罪,没想到周琛当日傍晚酒一醒,便自己去了乾清宫。 “你可知道你今日干了些什么事?”启泰帝看着规规矩矩跪在地上的周琛严声问道。 由于醉酒,周琛的嗓子沙哑,“臣惭愧,方才听方公公说了。因而特来向陛下请罪。” 启泰帝冷笑一声:“你还知道惭愧!你做出的事朕听了都觉得惭愧!” “臣罪该万死。”周琛的态度十分诚恳,话音未落便将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启泰帝在他面前来回踱步,待自己稍稍冷静下来,才停住脚步低头看着周琛的头顶道:“万死倒不至于,你说说,此次朕怎么罚你,你才能记住以后再不犯混?” 周琛恭声道:“臣不敢做陛下的主,臣请陛下治罪。” 听了他这话启泰帝冷哼一声,又开始来回踱步。罚轻了,怕这小子记不住;罚重了,太后那里没法儿交代…… “这样吧,”最终启泰帝停住脚步,“你到朕身边做个侍卫,每日跟着朕上朝。”有个差事在身,在他身边拘一段时间,他也看看这小子到底能不能成人。 周琛顿了一刻,才道:“启禀陛下,臣不想做锦衣卫。” 皇帝的安全,是由锦衣卫来护卫的。启泰帝让周琛当护卫,便是将他归入了锦衣卫麾下。 “为什么?”启泰帝下意识的问出这一句,随后他才有些懊恼,登基二十余年,几乎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直接拒绝他的旨意。 “锦衣卫名声不好。”周琛却好像并未察觉启泰帝态度的转变,十分坦诚的说道。 启泰帝被他这句话气笑了,“你的名声还好到哪里去不成!” “臣年纪还小,”周琛始终低着头,语调都没什么起伏,“可以浪子回头。但一入锦衣卫,这辈子就都摆脱不了了。” “哼!朕还真不信你能浪子回头!”启泰帝冷声道。 这小子不愿意进锦衣卫,他若是强行下旨这小子还能在朝会上惹出乱子?到那个时候,他可就只有杀了这小子这一条路可走了。 到如今问题又回到了原点,启泰帝气得抬脚踹向周琛,“你说你……”谁知道他这一脚下去周琛的身体动也未动,他自己差点站立不稳打了一个趔趄。 他这一脚并未用全力,不过是像以往那样踹小太监或者是于世芩时的力道,令他万万没想到周琛会运功抵御。 以前那些人都会顺着他的力道打个滚,做出被他踹出去的样子来。 “臣不是有意的,请皇上恕罪。”还没等启泰帝做出反应,周琛已然抢先认错,态度十分诚恳谦卑,“臣没想到您能踹臣,就是下意识的……” “闭嘴!”启泰帝喝止了他的喋喋不休。 他年轻的时候也跟武师学过一段时间的功夫,虽然只不过是为强身健体,但他也知道武功高强的人在有危险时会下意识的做出防范。 就凭这一身好功夫,他也舍不得这块璞玉。就是不知道这块璞玉究竟能不能被打磨出来。 启泰帝坐下来,长叹一口气道:“你自己说吧,朕怎么处置你。” “臣,请陛下下旨赐婚,”周琛大声说道:“娶新宁郡主为妻。” “什么!”启泰帝顿时从龙椅上弹了起来。这一瞬间无数个念头从他脑子里闪过。 周琛早就对新宁郡主有意?周琛知道他和太后的意思,故意这么做来阻止齐王娶新宁郡主?是周令先授意周琛这么做的,目的是与辽东的张唤联手?还是新宁郡主提前窥探到了他和太后的意思?新宁郡主勾引了周琛?周令先和张唤早就勾结在了一起? 但是几经思虑过后,他将这些猜想都否决了。 今日发生的事有许多巧合,那焦达兴和玉琳琅不是皇室宗亲,也没有官职,按礼是不该出现在乾清宫的宫宴之上的,是他昨日特意下旨命三品以上官员家的与平阳长公主的儿子年纪仿佛的子嗣都入宫赴宴的。 平阳长公主和驸马王实结婚几年无子,又是请太医去永宁又是求神拜佛的,几经折腾,最后终于得了一个儿子。因而平阳长公主将之当眼珠子似的待,启泰帝看在平阳长公主的面子,又心疼那孩子从小到大都在永宁,对京中的人都不认识,所以,才下了这道旨意。 周琛和周令先再如何手眼通天,也断断做不了他的主。 之后发生的种种,周琛或者是周令先再如何算计,也不会算计得那么精准。更何况,他和太后是在今日一早才做的决定,宁国公府不可能安排得那么快。 他首先就将新宁郡主排除在外,是因为新宁郡主孤立无援,根本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想到这里,启泰帝渐渐冷静下来,却仍旧面色冷峻,“你为什么要求旨赐婚?” 虽然他对自己的猜测有八、九分的把握,但他也必须得看看这小子会做出什么反应,又是如何解释的。 “两年多以前王夫人就常在臣的父亲面前说起臣的亲事,”周琛淡声说道:“她对臣的父亲说:给臣娶个媳妇就能将臣管住了。臣虽然对此十分不屑,但既然陛下您也拿臣没办法,臣也没办法,只能试试王夫人的办法看看管不管用了。” 他口中的王夫人,指的是他的继母、宁国公世子夫人王氏。 周琛的生母吴凤怡是怎么没的,启泰帝知道。此刻从周琛口中听到他十分冷漠的提起自己的继母,启泰帝不由得心中生出一丝怜悯之意。 两年多以前,这小子现在只不过十五、六岁,就是说王夫人在他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在宁国公世子周放面前常常提起他的亲事……。 启泰帝不由得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这小子能变成这样,恐怕跟他的父母不无关系。 “那为什么要娶新亲郡主?”怜悯归怜悯,心疼归心疼,启泰帝面上神色丝毫未变,冷冷的看着周琛继续问道。 周琛的答话便也继续:“臣今日醉酒惹了乱子,方公公说臣毁了她的名声,那臣就将她娶回家好了。省得臣还要担一个祸害良家女的罪名。” “呵!”启泰帝冷笑摇头,“朕倒觉得若是将她赐婚给你反而是祸害了她!” “为什么?”启泰帝话音未落周琛便忽然抬头,直不楞登的看着启泰帝问道。 第二百八十六章 诚意 这小子还真敢问,母后真是将他纵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启泰帝心中不悦,却不愿在这个时候问周琛的罪,遂冷声道:“新宁郡主好好的女孩子家,无缘无故的被你毁了声誉,再嫁给你这样的人岂不是一辈子都毁在你手里头了?” 听罢他这话周琛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理直气壮的问道:“臣这样的人怎么了?”问出的话十分无礼。 启泰帝恨得咬牙切齿,忍了又忍,最终还是选择暂时不去追究这些细枝末节。“你说你这样的人怎么了?”但他的怒火却无论如何也遏制不住,声音愤怒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你自己说说你从小到大惹出多少祸事?你祖父为你认了多少回错?朕御案上曾经堆过多少弹劾你的奏折?你竟然还恬不知耻的同朕问出这样的话!你难道还不知道你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 被启泰帝一通怒吼,周琛的气焰渐渐熄了,他跪坐到自己的腿上,讷讷地说道:“臣的确不算是个好孩子,”说着语气一顿,有些不服气的道:“但臣不一定做不了一个好丈夫!娶回家宠着捧着就是了。” 以前倒是有过小时候只知道祸害长辈娶了妻子待妻子如宝的例子,启泰帝蹙眉看向周琛,但谁敢保证他眼前的这小子就是那样的人?“这话谁能相信?” 周琛抬头,看着启泰帝道:“宠媳妇有什么难的?臣保证待她比您待卿鸾皇后还好不就成了?” “混帐!”启泰帝当即暴怒,目呲尽裂的看着周琛,却见周琛呆怔怔的竟不知道认罪,似乎也不知道他自己错在了哪里。 “滚!”他指着周琛大喝道:“滚出去!” 周琛仍旧有些怔愣的样子,但礼数倒还没忘,规规矩矩的给启泰帝磕了一个头,“臣遵旨。”说罢起身却行退出。 启泰帝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得在屋中不停的来回踱步,气得无可如何。 于世芩见状小心翼翼的上前,小声劝道:“皇上您息怒,小公子他什么都不懂。” 若不是知道周琛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又顾念着母后,他此次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他?启泰帝摇头,“朕知道!”接着他看向于世芩想说什么,门外却传来小太监战战兢兢的禀报声。 “启禀皇上,周小公子还没走,在外头跪着” 启泰帝神情微顿,蹙眉道:“他想干什么?”之后转向于世芩,“你去问问他。” “是。”于世芩赶忙小跑着出去,见周琛直挺挺的跪在乾清宫门口。 他上前走到周琛身边,躬身道:“小公子,您这是做什么呀?” 周琛目不转睛的看着乾清宫的大门,大声道:“陛下不相信我能待新宁郡主好,那我就拿出点诚意来给陛下看看好了。” 于世芩忍不住摇头劝道:“小公子您还是快起来回去吧,皇上不会同意的。”他说着一顿,又道:“之前四皇子还来求皇上给他赐婚呢,皇上都没答应。” “阿渁?”周琛蹙眉看向于世芩,“他来干什么?” 说这话时他的面色冷峻异常,身上猛然暴出一股十分强悍的威慑人心的力量。于世芩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嘴上急忙说道:“来向皇上请旨,求娶新宁郡主。” 话说出之后于世芩才感觉出异样。他是在皇上身边待得时间最长的人,他怎么能被小公子这样一个孩子给震慑住了? 他悄悄的抬眼打量周琛,不禁有些疑惑。此刻周琛仍旧盯着乾清宫的大门,虽然脊背挺拔如松,但脸色很平常,哪里有什么威慑之力? 难道刚才是他看错了? “谢谢于总管告知,”周琛转过头看向于世芩,面色平淡,“不过我还是要向陛下证明我的诚意。” 于世芩点头不迭,“奴婢这就去回皇上。” “启禀皇上,他说想向您证明他的诚意。”回到启泰帝面前,他自然不敢将那一阵子不知道是他看错了还是误会的事告诉启泰帝,只敢将周琛原话转告。 启泰帝当即瞪眼,“什么诚意?” “他说您不相信他能待新宁郡主好,所以,要拿出诚意证明给您看。”于世芩面色古怪的说道。 这周小公子若是真心喜欢新宁郡主倒还好说,可他根本对新宁郡主没那个心,向皇上求旨赐婚不过是因为他醉酒后非礼了新宁郡主,为了堵悠悠众口罢了。这样,还哪来的诚意?即便他将膝盖跪烂了皇上也不会同意下旨呀。 更何况还有四皇子珠玉在前。 这新宁郡主也是流年不利,偏偏被她遇上这种事儿。听说那小煞星闯进坤宁宫时新宁郡主正好站在太后面前,其他人都坐着,唯独她站在当中,可不格外引人注目么、被那小煞星逮了个正着么? 若是真论起来,小煞星的相貌和家世倒是能与新宁郡主相匹配,但偏偏他这性子唉! 于世芩心中一番思量,到最后也只有替张晴叹气的份了。 启泰帝听罢于世芩的话当即冷哼一声道:“那就让他跪着吧,朕倒要看看他能拿出什么‘诚意’!” 慈宁宫中太后对乾清宫这边的情形也十分关注。听到宫人回禀说周琛跪在了乾清宫门外,太后非常焦急,立即差遣方公公去寻问于世芩。 “小公子向皇上求旨赐婚,要娶新宁郡主。”方公公回来禀报太后时脸色也有些异样。 不光是于大总管觉得小公子在胡闹,他也觉得小公子此次玩大了。 太后听罢十分惊讶,“求旨赐婚?”之后深叹一口气,“难道是谁跟他说什么了不成?” 方公公赶忙解释道:“启禀娘娘,小公子醒的时候奴婢正好在,就多嘴说了他几句。小公子可能是听奴婢说他毁了新宁郡主的名声,因此才起意求娶新宁郡主吧。” “名声?”太后冷声道,说着向身边的女官伸手,那女官赶忙将手中的佛珠递送到她手中。她将之接过两只手快速捻动,“哀家倒是觉得未必!” 在她看来,阿琛可不是在乎旁的女孩子名声不名声的人,这事儿,恐怕是新宁那个小丫头起了什么心思。宁儿的驸马临行前不是还特意将新宁托付给阿琛了吗?只怕是定国公一家都对阿琛不怀好意! 没想到那丫头外表看着木木的,居然有那样的心思手段,能勾得阿琛为她做出这些事儿! 从阿琛今日在宴席上做下那桩事儿,她就对新宁那丫头起了疑,现在看来,十有八、九是新宁勾引阿琛在先。 阿琛这个傻小子,落进旁人的套中竟然还不自知! “皇帝怎么说?”太后思忖着蹙眉问道。 方公公恭声回道:“小公子说要向皇上证明他的诚意,皇上就让他跪着,说看看小公子能拿出什么诚意。” 太后闭起眼睛,睁开之后恨声道:“也好,让他吃点苦头,哀家也想看看,他到底对那丫头有多深的情意!” 第二百八十七章 求同 太后和启泰帝都认定周琛不会跪多久,但令他们和阖宫众人没想到的是,周琛竟然一直跪在乾清宫门口,不喝水、不吃饭,连觉都不睡。 虽然太后后来从启泰帝口中听说了周琛在启泰帝面前是怎么说的话,甚至启泰帝亲自向她解释说周琛对新宁郡主未必真的动心了,但太后仍旧认定了自己看法。 于是太后狠下心,不去管周琛如何受苦、挨饿。 次日下午宁国公周令先听到消息请旨进了宫,对于周琛的做法他倒是十分赞成。 “臣昨日回去一夜未曾合眼,”他跪在乾清宫屋子里启泰帝面前说道:“陛下的话如当头棒喝般打醒了臣。这个竖子从小到大惹出的祸事无数,每次出事后都是臣出面为他兜揽,陛下说得没错,都是臣的这种做法才纵得他毫无担当、无法无天。” “今日他竟然能在毁了新宁郡主的名声之后主动承担罪责,向陛下求旨赐婚,臣,深感欣慰。”周令先说着脸上竟露出欣然的笑意,甚至红了眼眶。 启泰帝摇头道:“可他这个性子,朕怎么敢下这道旨?” 周令先点头,“这个臣知道,臣也相信陛下对新宁郡主有更好的安排,”他说着抬头看向启泰帝,目露期许,“臣就是想借此机会,磨一磨那竖子的性子也好。其余的,但凭陛下做主。”说着郑重向启泰帝磕头。 待周令先告退,于世芩将之送回去后回转,启泰帝问道:“那小子看见他祖父怎么说的?” “并没有说什么,”于世芩回禀道,“仍旧跪得端端正正的。” 启泰帝不由得失笑摇头,“这时候他倒沉得住气了。”说着吩咐于世芩,“没事的时候就去劝劝他,母后那边也透个音。朕倒要看看,他能坚持多久。” 皇上这是要查验周小公子的定力呀!于世芩在心底感叹,嘴上连连应诺。 令启泰帝想不到的是,周琛竟然对来劝他的和给他送吃食、送水的人毫不理会。皇后、宁荣公主、四皇子最终都刹羽而归。 两天三夜,周琛跪在乾清宫门口不吃不喝求旨娶新宁郡主这件事风一般在整个朝野传扬开来,甚至将之前的“新宁郡主在坤宁宫被周琛当众调戏”这个消息给盖了过去。 到第三天早上,跪在乾清宫门口的周琛嘴唇干裂、眼神混沌,整个人摇摇欲坠,已然快要支撑不住了。 但即便如此,于世芩亲自将水杯呈送到他唇边,他还是会强横的将之推开。 太后终于坐不住了,亲自来到了乾清宫门前,看到几乎不成人样的周琛心疼不已。 但与此同时她胸臆中的怒火也猛烈的蹿上来。“阿琛,”她沉声说道:“你闹够了没有?” 乾清宫的启泰帝听到消息迎出来,站在太后身边低声劝道:“母后莫要动怒。”他也没想到这小子有这么强悍的意志力。 此刻周琛已然有些意识不清,但他嘴唇噏合,始终反复说着同样一句话。 方公公凑上前细听,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他究竟说的是什么。 “臣求皇上下旨,娶新宁郡主为妻。”方公公满脸不忍痛心的回转将这句话转告太后。 太后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事到如今,阿琛竟然还心心念念的求娶新宁郡主,那小丫头,到底给阿琛灌了什么迷/魂汤! “娘娘,”方公公满脸焦灼,“小公子始终这样也不是长法,您看?” “叫几个力气大的人来,”太后怒声道:“将他抬走!”他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还不给他灌下去些米汤?他想以死相逼,恐怕没那么容易! 方公公赶忙哀求道:“娘娘,小公子的脾性您最了解,这么做只能解得了一时之局啊!” 小公子自小性子就十分倔犟,他想得到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会想方设法得到。他记得有一回小公子和四皇子争一个什么玩物,太后娘娘不过说了一句:“阿琛都有一个差不多的了,就将这个给阿渁吧。”谁想到小公子竟然当着太后娘娘的面将那东西夺过来,甚至将四皇子给一脚踹翻在地 经方公公如此一提醒,太后也想起周琛自小的牛心左性,眯起眼睛冷冷的审视着周琛。 如此过了良久,太后忽然厉声道:“既然他执意如此,那皇帝你就答应他好了!” “母后的意思?”启泰帝蹙眉看着太后。 宁国公和定国公两家,可都不是普通的人家。宁国公手中有京卫,掌管着京城的戍卫,而定国公,则是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这两家若是联姻 母后不是一直担心这两家做大,威胁到皇室权柄么?为什么这次会主张周琛娶新宁郡主? 太后冷哼一声,“既然阿琛那么喜欢新宁郡主,那就成全他们好了,尽早让他们完婚!” 她将“尽早”二字咬得格外重。启泰帝当即听懂了她的意思。 新宁郡主,现如今才十二、三岁吧?“尽早”完婚,就是让新宁郡主尽早为人妻、为人母,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还没长成,新宁郡主又是自小体弱的 若是新宁郡主在嫁给周琛之后有个一差二错的,定国公府和宁国公府只会亲家变仇家。 想到这里启泰帝的心禁不住往下沉,虽然身为帝王他能理解母后的顾忌与决断,但是却于心不忍。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担心过张唤和周令先,并且还十分倚重他们。既然周琛这小子有这样的恒心和毅力,那么就成全他好了。不过他得私下里同周琛谈谈,不能让这小子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 于帝王来说,两个股肱之臣太亲近不是好事,他们反目成仇也并非是什么好事,甚至会招来祸端。 “于世芩,”主意已定,启泰帝便对于世芩吩咐下去,“拟旨吧。” 在听到启泰帝这话之后,周琛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意,却使嘴唇干裂更甚,瞬时迸开几道口子,鲜血汩汩。 “谢主隆恩。”他说道。之后便重重的栽倒于地。 太后赶忙大声命令道:“快!快给他喂些水!” 乾清宫门口一片忙乱的时候,四皇子唐渁闻讯赶来。“父皇。”他看着启泰帝目露担忧。 父皇怎么下旨将新宁郡主赐婚给阿琛了?父皇不是告诉他等他弄懂了什么是真心再来求父皇吗?为什么父皇那么快就同意了阿琛的请求? 启泰帝目光冷凝的看向唐渁,抬手指着被一众宫人围着的周琛,淡声道:“你可看懂了?这,才叫真心!” 第二百八十八章 秘密 太后亲自将周琛送回头所殿,看着他喝了些水和稀粥,又听太医再三保证他的身体无碍,这才回慈宁宫。 刚进入徽音左门就看见锦瑟步履匆匆、神色焦急的往这边小跑着奔过来,见到太后之后她越发的加快了脚步。 “绿绦,”太后沉声道:“去问问锦瑟可是有什么要紧事?”锦瑟伺候她多年,她还从来没见过锦瑟如此慌张焦急过。 绿绦应声去迎锦瑟,谁知锦瑟却不理会绿绦,紧赶慢赶的径直来到太后面前。 “娘娘,”走到近前锦瑟就跪了下来,“奴婢有话同娘娘说,请娘娘屏退左右。”声音哀凄,仿佛立刻就会哭出来一般。 太后并未多想,对绿绦等人挥手,等绿绦带着宫人退得足够远了,太后才看着锦瑟关切的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锦瑟似乎仍旧不放心,四下里看了一番,确定她们的话不会被旁人听去以后,才跪行上前攥住太后的衣袖,压抑着声音、带着哭腔道:“娘娘,新宁郡主新宁郡主她真的是卿鸾皇后的重生” 太后在听到她说起“新宁郡主”几个字时便脸色渐沉,最后一句话不待她说完,太后便一把甩开被她攥住的衣袖,怒喝道:“你魔障了不成?” 因为暴怒,太后用足了力气,锦瑟被太后甩得身子一歪,太后不待锦瑟直起身子便指着锦瑟的鼻子道:“那话是他们编排出来陷害人的,你居然当真,你可真是糊涂!” 锦瑟当即眼泪长流,不待直起身子便双手伏地对着太后连连磕头,也不管太后有没有在说话,嘴里断断续续的说道:“请娘娘明鉴奴婢有证据请娘娘听奴婢一言” 太后发了一通脾气,骂够了锦瑟之后,锦瑟仍旧磕头不迭,嘴里始终不停的念着这些。 头与地砖碰触时发出异常沉闷的声音,伴着锦瑟念经似的话语,击打在人的心里使人烦躁异常。 最终太后拗不过她,只得恨声道:“别磕了,哀家让你说!”看看她到底能说出什么证据来! 锦瑟立刻停止了磕头,抬起头额头已经是一片红肿乌青,太后下意识的忽视了她的额头,微眯起眼直直的盯视着锦瑟的眼睛。 那是一双十分清明的眼睛,并不像之前的武阳侯夫人温玉柔的眼睛那样郁邑浑浊。由此,太后可以确定,锦瑟并没有如武阳侯夫人温玉柔一样思念成狂。 那么她说出的话,或者是真的,或者,就是被人收买指使的。 锦瑟抬眼与太后对视,开口,声音晦涩,“新宁郡主与奴婢初次见面时,郡主正在午休,当时郡主被柳影从梦中叫醒,她迷迷糊糊的,对奴婢的态度非常熟稔,而且她当时说的话是:‘锦瑟姑姑啊,你怎么老成这样啊!’”锦瑟说着眼泪流得更凶,再次攥住太后衣袖,哭道:“娘娘,若不是认识奴婢,对奴婢非常熟悉,她怎么能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说了这样一句不着边迹的话呢?” 太后见锦瑟哭得伤心,不禁心有所感,之前怀疑锦瑟的心渐渐淡下来,但锦瑟的话,她却并不认同。 她轻叹一声摇头道:“这或许只是新宁梦中呓语,怎么能当得了真呢?”还有可能是那丫头觉得锦瑟太老,不喜欢锦瑟才说了那么一句话。 那丫头在宫里待的这一年多,她可是听说了,小丫头十分好俏,不管是用的物件儿还是身边侍候的人,她都挑漂亮好看的。 想到这里太后心中一凛,若论起相貌好不好看,阿琛的相貌可是在整个京城都冒了尖的,难道那小丫头就是看上了阿琛好看?可这话怎么怎么想、怎么听都不好听呢? “不是,不是,”锦瑟连连摇头,“有时候郡主无意识做出来的动作、说出来的话,与卿鸾皇后都如出一辙,娘娘您难道不觉得郡主的气度与卿鸾皇后十分相像吗?” 听了这话太后面色不虞,“相不相像的话就不要再说了,那话儿是哀家最初说的,不过是为了将她留在宫中,你这是被那话给误导了。” “不是的,还有,”锦瑟非常急迫的道:“郡主的右肩上有一块月牙形的胎记,指甲大小,淡青色的。娘娘您可还记得,卿鸾皇后的右肩上,也有这样一块胎记?” 这是她能证明新宁郡主是卿鸾皇后转世的最后的筹码了,甚至上次新宁郡主出宫她都没有说。只为了保住这个秘密,留到最后关键时刻才拿出来。 现在已然到了这最后关头,她必须得拦住新宁郡主嫁给周小公子,新宁郡主可是卿鸾皇后,那是以后要做皇后母仪天下的人,怎么能嫁给周小公子一个国公府的子嗣? 听到锦瑟说出胎记的话,太后有一瞬间的怔忡。悦儿右肩上,的确有一块淡青色的月牙形的胎记。 太后对钟悦身上的这块胎记印象深刻。 启泰帝幼时还没有被封为太子时,红笺去京郊的佛光寺为当时还只是妃子的太后祈福,偶遇佛光寺的云空大师,那位大师为红笺解了签,还说了一句,“欲达所求,需寻身具凤印之女。” 后来太后费尽心机找寻这身怀凤印之女无果,却于偶然时知晓了钟悦身上的胎记之事。 日主阳,月主阴,凤印为阴之首,那么这新月胎记,岂不就是凤印?所以,太后才起了将钟悦养在身边的心思,希图达成所愿。 果不其然,太后知道钟悦身上有胎记不久,原先的太子便因为大不敬而被废黜,太子的生母姜皇后也因此一病不起。太后和启泰帝便即有了再往前一步的契机 思忖间,太后看向锦瑟的眼神渐渐阴寒。她召悦儿入宫的真正原因就连皇帝都不知道,到如今也只有红笺和她两个人知道而已。锦瑟在她和悦儿身边伺候多年,难道是窥探到了什么,因而才说出新宁身上也有胎记这件事? 新宁身上究竟有没有锦瑟所说的胎记,派人去问问柳影就知道了。不过现在的新月形胎记算不算凤印,却不好说了。 这件事,只怕还是得叫红笺去一趟佛光寺找云空大师问上一问才能够弄清楚。 但她却仍旧不信锦瑟所说的鬼话。 转世!纯粹是胡扯! 新宁身上有胎记,也必定只是巧合罢了! 第二百八十九章 尽快 “你回白莲庵吧,”太后垂眼看着锦瑟冷冷的说道:“这件事,哀家以后不想再从别人口中听到半个字。” 既然锦瑟对悦儿始终念念不忘,现在又将那个谣言当了真,锦瑟便不能再留在宫里了。 “娘娘!”锦瑟死死攥着太后的衣袖,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奴婢说的都是真的,娘娘不在郡主身边娘娘不知道,奴婢贴身侍候郡主,奴婢最了解郡主和卿鸾皇后” 为什么她将郡主有胎记的事都说了太后仍旧不相信她的话,为什么太后还要赶她走?她看着太后声泪俱下,“奴婢不能走啊!奴婢得替郡主守着,卿鸾皇后还会回来的” “闭嘴!”太后的忍耐力到了极限,看着锦瑟的目光中甚至带着几许杀意,“哀家正是顾念悦儿同你的情分,才容忍你在哀家面前说出这些糊涂话,你若仍旧不知好歹,就别怪哀家容不下你!” 太后这番言辞,如疾风骤雨、如利刃刀锋,使锦瑟激灵灵打了一个寒战。她松了攥着太后衣袖的手,颓然的瘫坐在地上,微张着嘴神色惶惶的看着太后,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哀家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你,”太后面色冷寒,“今日你对哀家说的话,不许再对任何人提及。”她说着对候在远处的绿绦等人挥手,之后低头对锦瑟继续道:“哀家现在就派人送你回白莲庵,以后,你好自为之吧。” 待绿绦带着宫人来到近前,太后对他们如此这般的吩咐下去,绿绦听命后亲自将锦瑟搀扶起来,却是不敢询问,甚至连劝也没敢劝上一句,便命两个小太监将锦瑟搀扶下去了。 “绿绦,叫你干娘过来一趟,哀家有事找她。”太后沉着脸吩咐道。 绿绦躬身应是,后命两个女官好好侍候太后,她亲自去请红笺。 红笺虽然不常在太后跟前伺候,但也住在宫中。不肖多时绿绦和红笺一起进入慈宁宫内室,太后便只留了红笺一人,绿绦带着所有人退了下去。 “你可还记得佛光寺的云空大师?”太后看着红笺直入正题。 红笺深知太后这么急着召她前来定是有要紧的事,但听到太后忽然提起佛光寺云空大师,还是有些惊讶。 佛光寺并不是皇家寺院,甚至在皇室,佛光寺是要避讳的词汇。 四、五十年以前佛光寺还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小寺院,因为地处偏僻,又没有出过什么得道高僧、或者奇闻异士,所以连香客都很少。 就在这个时候云空大师一夜成名,成名的原由是因为一句话。 那时先帝还没有登基,身为太子的先帝爷行路途中与还是佛光寺小沙弥的云空偶遇,云空看着先帝爷大喝:“竖子吴王,敢与同谋!” 说完了这话便拔足狂奔,先帝爷命人去追也追他不上。 吴王是先帝爷的三皇兄,一直对先帝爷十分支持。先帝爷能够顺利被立为太子,得到了他很多的助益。 云空的话在先帝爷心中扎了一根刺,先帝爷始终耿耿于怀,回宫后命人暗中查证,竟发现吴王果然图谋不轨。于是将计就计,将吴王一党斩草除根。 那个时候先帝只是太子,并不是皇帝,吴王之死最终归于病逝。因而云空此人,以及他说的那句话,也只能归于谣传。 不过云空也是个人物,能在先帝的忌讳之下继续活着,也十分不简单。 虽然先帝有意将这件事模糊抹灭,但太后那时是太子良娣,对这些事情又格外注意,因而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查探得十分清楚。 所以之后,太后才会派她悄悄去佛光寺,寻找云空大师,只为得到云空大师的谶语。 “娘娘可是有何烦难之事?”红笺惊疑不定的看着太后。若不是到了万分为难之时,娘娘怎么会想起佛光寺,想起云空大师? 太后轻轻摇头,“这件事,哀家只同你说,”她说着越发压低声音,“锦瑟说,新宁郡主身上也有新月胎记。” “什么!”锦瑟惊得直接从小杌子上站了起来,见她面前的太后对她蹙眉摆手,她才稍稍冷静,慢慢坐下去,声音颤颤的问道:“能作准么? 甚至忘了身分、忘了谦卑。 “十有八、九,”太后说道:“哀家召你来,就是想让你再去一趟佛光寺,找到云空大师,再问问他。” 红笺缓缓点头,垂眼思忖了一番,才犹疑着说道:“会不会只是巧合?” 难道前段时间宫里传的话并不是谣言,而是真的?新宁郡主真的是卿鸾皇后的转世重生?否则怎么她身上也有新月胎记? 但锦瑟深知太后对这件事的忌讳,根本不敢直言,只好委婉的寻问。 “即便有也定是巧合。”太后十分肯定的说道:“究竟有没有,哀家会叫人查证,你尽早去一趟佛光寺吧。” “是,奴婢遵旨。”红笺说道。 待红笺离去,太后并没有召绿绦等人进来,而是长舒了一口气之后歪在临窗大炕的大引枕上。 如果新宁那丫头没有相同的胎记倒也罢了,如果她有,她和阿琛的亲事该当如何呢?司礼监那群太监行事没有那么快,她要不要将这件事拦下来,等红笺回来再做定夺呢? 离云空大师说那句话,已经快要三十年了吧?虽然同样拥有凤印,但今时不同往日,宫中格局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更何况太子已经定亲,如果“凤印”一说不小心传扬出去,指不定会使哪一个皇子又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听说前儿个四皇子还向皇帝求旨来着。 若是再因此而掀起什么风浪,就必定是你死我活的夺嫡之争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孙子们陷入这样的泥沼中无法自拔! “绿绦!”思忖至此,太后已然拿定了主意,待绿绦进门,她神色冷峻的吩咐道:“你去,叫方业走一趟司礼监,阿琛和新宁赐婚那道旨意,叫他们上点心,尽快!” 只有尽快将那小丫头嫁掉,才能断了旁人的非分之想。所以无论红笺回来得到什么谶语,都无关大局了。 “青俤啊,”待绿绦听命而去,太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对她身边另一个女官吩咐道:“你去告诉你红笺姑姑,哀家吩咐她的事,不急在这一时,让她慢慢办吧。” 跟了她这么多年,红笺也上了年纪了,凡事,还是得悠着些来。 第二百九十章 传旨 这几日张晴在定国公府见了二舅母乔夫人和温玉柔,她们都是听说张晴在宫宴上被周琛欺负了过来寻问的。温让甚至要向启泰帝上奏折参奏周琛。张晴将个中情由尽数告诉她们,这才打消了温让的这个念头。 后来张晴听到关于周琛的种种消息,即惊讶又无奈,同时也对他的所作所为有一丝感动、有一丝不舍。 别说是她,就连钟枚都在家里坐不住,跑到花倾阁来同张晴解闷子。 “也不知道阿琛今日如何了?”钟枚趴在廊下的鹅颈椅上手托着腮,“我真怕他撑持不住。”若是阿琛撑不下去,他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而且晴晴的名声也完了。 事已至此,现在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阿琛同晴晴成亲。 不过阿琛也好厉害的,居然在闹出那么大的事情之后紧接着再闹出一件更加耸人听闻的事情来分散大众的注意力,这样也算是对晴晴的名声多多少少的挽回了一些。 那天阿琛闯进坤宁宫时她也在场,只不过身分不同,她没同晴晴她们在一起,阿琛搞出那件事时她吓了个半死。他胆子也太大了! 想到这里钟枚抬眼看向靠着廊柱站着的张晴。也不知道晴晴是怎么想的,阿琛做出那种事,晴晴居然不怪他!换成是自己的话,她早就同阿琛翻脸了。 也许,晴晴也喜欢阿琛?钟枚下意识的摇头,如果阿琛不那么做,晴晴就只能听由太后娘娘的摆布,嫁给齐王。大概晴晴也是看透了这一点,因而才任由阿琛胡来吧? 与其嫁给齐王受齐王的折磨,还不如名声臭一点没有人娶。更何况,晴晴现在才十二岁,再过几年,人们渐渐将这件事淡忘了,晴晴的人品和家世摆在那里,恐怕想娶她的人会有好多好多。 或者以后,晴晴会回辽东也说不定。 钟枚胡思乱想着,张晴淡笑摇头,“他应该会适可而止吧。”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能稍稍挽回一点她的名声,相信太后和皇帝不会答应他的请求,做到一定程度,将舆论造起来,他大概就会抽身而退。 “晴晴,”钟枚看向靠着廊柱站着的张晴,小声道:“你觉得阿琛这个人怎么样?” 如果太后和皇上同意了阿琛的请求,那么晴晴是不是就真的要嫁给阿琛了?嫁给阿琛呐!阿琛那样的人,想想她都觉得怪瘆人的。 幸亏晴晴并不怎么害怕阿琛。 周琛这个人怎么样?张晴歪着头想了想,微微笑道:“重诺、重义,但却瑕疵必报。” 答应二哥照顾她,他便真的豁出一切帮她,这便是他的重诺、重义。小时候被她使人骂了几句,他便在唐宁面前给她下套,致使唐宁对她起意 对于这件事,张晴已然释怀。当初她和他都同对方较着一股劲儿,都想将对方压制住,她在他临走之前来了那么一手,他特意托二哥给她捎了那么一句“山水有相逢”的话,自然不会轻轻放下。 更何况,即使没有他在唐宁面前献计,唐宁对二哥的情意、皇室对定国公府的忌惮,她进京入宫恐怕也是早早晚晚的事。 “唔!”钟枚点头,“这个评价”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门上的一个小丫头便狂奔而来,嘴上大声嚷嚷着:“小姐,小姐,宫里来人传旨啦!” 慌里慌张的,十分急促。 钟枚“腾”的一声站起身,瞪大眼睛道:“难道是阿琛的目的达到了?” 张晴也有些怔愣,疑惑的看着钟枚,“他是真的?” 她一直以为他向皇帝求旨赐婚是做做样子的,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那晚在武阳侯府他同她说过的话:“不如,我们两个成亲,好不好?” 难道他近来所为一直在践行这句承诺?他真的要娶她? 张晴心中诸多疑问,但现在终究不是细究这些的时候,她转身进屋,命妙香等帮她更衣接旨。 “定国公张唤次女、新宁郡主张晴品貌出众、典则俊雅,太后与朕,心甚悦之宁国公嫡孙周琛,形貌昳丽、气宇轩昂,当择贤良淑德之女与之为配。值新宁郡主待字闺中,与周琛堪称天造地设,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新宁郡主许配周琛为妻择吉日完婚。钦此!” 那太监声音尖细,一道圣旨被他念得抑扬顿挫,听到张晴耳中,却如惊雷阵阵。 周琛真的求下了这道旨意,她,真的要嫁给他了。 她才十二岁,之前从来没想过成亲这件事,那日在武阳侯府由他提起之后,她心中对此也十分的不确定,觉得成亲于她来说是那么的遥远、那么的不着边际。 没想到,现在一道圣旨,就让这件事成了事实。可于她来说,却仍旧浑浑噩噩的,像是在梦中一样。 直到高嬷嬷出面送走了那传旨的太监,张晴还没有醒过神来。 “小姐,”高嬷嬷也十分震惊,送走了那太监回转便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张晴,“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小姐才十二岁,就被皇帝赐了婚,而且皇帝要小姐嫁的,还是那个恶名远扬的混世魔王! 宫中发生的事,慧贵妃等人的心思,张晴并未叫高嬷嬷知晓。因而高嬷嬷才会如此惊讶愤慨。 张晴轻轻摇头,“嬷嬷别急,我得写封信回辽阳。” 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得赶快告诉爹爹和娘亲。 “对!”高嬷嬷点头如捣蒜,“赶快通知老爷和夫人,让他们想想办法。”万万不能让小姐嫁给那个天魔星! 张晴往辽阳送信可不是如高嬷嬷所想的请张唤和温夫人想办法,她要向父母解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还有二哥那里,她也得写一封信才是。 钟枚的震惊不逊于张晴,直到此刻她才拉着张晴的衣袖小声道:“晴晴,你真的要嫁给阿琛了?” 她震惊的不是周琛真的求下了这道旨意,而是,晴晴居然真的要嫁给周琛了! “以后他欺负你怎么办?”她战战兢兢的说道:“你又打不过他,他还那么不讲道理、那么霸道” 对于她这些担心张晴从来就没有过,此时听她问起张晴不由得失笑:“你想那么远做什么?我才十二岁,他也才十五岁,虽然赐婚的旨意下来了,但离成亲还早着呢!” 更何况,她若是想叫皇帝收回成命,随时都可以。 只不过她的办法是孤注一掷的,稍有不慎就会毁于一旦,甚至将她自己都搭进去。所以,她才会由着周琛去做、去闹。 第二百九十一章 心思 文成胡同,位于京城中路偏南,这里有京城里有名的世家大族宁国公府,因而也被百姓们称为宁国胡同。 宁国公周令先身居要职,他姐姐是当今太后,他亲生女儿是当朝皇后,宁国公府真可谓是整个京城最最显赫的府邸了。 所以宁国公府有太监登门传旨已经是司空见惯之事,就连门上的司阍接待传旨太监的态度都是不卑不亢却又不失恭敬。 然而今日来传旨的黄门太监却发现与以往的不同之处,那门上的司阍倒没什么特别,但前来接旨的宁国公世子夫人王氏却失了以往的端庄温婉,跟在宁国公夫人程氏身后面色怪异。 不过他们这些人可不会看接旨的人的脸色,宣了旨意拿银子走人,今日这道旨意,后面还要加上几句客气道喜的话。如果单看王氏的脸色,这话他干脆就不必说了,不过他还是看在宁国公以及国公夫人的面子,笑呵呵的说了几句喜庆话。 送走了宣旨的黄门太监,宁国公夫人程氏便看着世子夫人王氏目含警告之意。 程夫人出身长宁侯府,与四皇子的生母淑妃是同宗。 “婆母,”王夫人跟着程夫人的脚步往宁国公府的上院风鸣院去,语气恳切,“太后娘娘一直这么疼阿琛,这次阿琛这么闹,她老人家一定是生阿琛的气了。咱们欢天喜地的接了这道旨,让太后娘娘知道了,不是更恼了咱们宁国公府了么?” 那混小子的亲事,她早有打算,即便太后一直对他十分疼顾,她也有办法让太后顺着她的心意下一道赐婚懿旨。谁成想那小子竟然闹了这么一出,竟还叫他遂了心愿。如此,她之前的种种算计全都白费了。 但她这样的心思却不能在婆母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端倪,在那黄门太监面前没遮掩住,现在只能在婆母面前拿太后当挡箭牌,将这件事给圆过去。 程夫人瞥了王夫人一眼,冷哼道:“那你就给宣旨的太监脸色看?即便真的要向太后娘娘表明态度,也不需要你来出这个头!” 她最后一句话的“你”字格外加重了语气,这话,便是直指王氏不是周琛生母,没权力做周琛的主了。 这个儿媳妇,程夫人百般不喜,但王氏已然嫁给儿子这么多年,又生了两个女儿,她多多少少也要给儿子和两个孙女一些体面。可在某些事情上,她绝对不会由着王氏胡来。 比如说有关于阿琛的一切事情。 王夫人被程夫人当着许多下人的面一通抢白,脸色难看到极点,却不敢在程夫人面前多说一个不字,只得讪讪然的勉强牵起一丝笑意,“是,儿媳僭越了。” 从她嫁给宁国公世子那会儿,甚至更早以前,她就知道宁国公府这个三代单传的孙子在整个宁国公府所有人心中的份量。 当时她有许多打算,许多想法,能将这个局给解了,但偏偏她的那些计划都失败了。而她的肚子,也是实在不争气,生了两胎都是不值钱的女儿不说,还再便没了动静。 现在她年纪越来越大,人老珠黄,爷们儿都不爱进她屋子了。她自己也淡了那份生儿子的心思。 最让她心气不顺的就是事到如今,她还是被那个小畜生压着一头。 原本想着能在他的婚事上做文章,没想到啊没想到! 王夫人这些心思自然不敢在程夫人面前表露,还要巴结着程夫人,“那您看,咱们府里头接了旨,要不要办几桌酒?要不要派个人去一趟定国公府?” 程夫人近年来上了年纪,将府里的中馈交给王夫人打理,但遇到大事,王夫人还是要向程夫人请示。 “你方才不是还说怕太后娘娘恼?”程夫人没好气的说道:“等国公爷回府我问问再说吧。” 对于阿琛此次的所作所为,国公爷一直讳莫如深,也不说赞成也不说反对,倒叫她一直为阿琛提心吊胆的,即担心阿琛的身体又担心他真的惹恼了太后。不过总算最后让阿琛达成了心愿。 想到这里程夫人忍不住轻轻翘起唇角,这孩子,在他婚事上,总算是能顺着他自己的心意了。 启泰帝一道旨意传达两府,同时也将京城中的舆论又掀起了新的一波浪潮。 新宁郡主的名声好坏已经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宁国公府的那个魔头居然早早就对新宁郡主动了心,所以才会在宫宴上借着酒劲儿对新宁郡主失礼,从而借此机会向圣上求旨赐婚。 这样的谣言也不知道是谁最先传扬出来的,反正到宫里的太后听到之后,这个谣言已然变成了事实。 更有谣言说出身宁国公府的太后有心使宁国公府更加壮大,所以才促成宁、定两府之间的联姻。 太后气得无可如何,却也只能无可奈何。这个谣言不管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都已经无从查证。此时去佛光寺的红笺刚刚动身,太后便再下一道懿旨,命钦天监尽快为宁国公府和定国公府这件喜事择选良辰吉日。 这“尽快”二字一出,钦天监的官员们立即领悟,次日便选了三个吉日送入宫中给太后瞧看。两个在次年的二月和八月,另一个在后年的六月。 按太后的意思,自然是越早越好,想将之送还钦天监命其再选,但毕竟新宁郡主的年纪在那里摆着,做得太过难免招人非议。启泰帝又亲自劝了一回,她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将日子定在了次年的二月二十六。 这一场大戏刚刚落下帷幕,馨平大长公主府一年一度的花宴的请帖便送进了定国公府。 因为馨平大长公主的尊贵身份,加之皇亲公主们都会前去赴宴,所以这个花宴已然成了京中上流圈子的人们绝佳的交际场合。还有一些身分略低的人想尽一切办法要拿到一张请帖,只为能够跻身名流。 对于这种宴席,张晴是没兴趣的,况且她刚刚在宫宴上出了那档子事,正是处在风口浪尖上的时候。但终究有吴玉卓的情面在,又有唐灡早早的叫钟枚给她捎口信,叫她务必去赴宴,她们也好借此见上一见。张晴是不得不去。 张晴坐着马车在大长公主府的二门处下了马车,宁福大公主唐芷亲自来迎接,她笑容满面的携着张晴的手,“新宁,你总算来了”。 宁福大公主头几年嫁给了馨平大长公主的长孙,身为馨平大长公主府的长孙媳妇,今日这么盛大的宴会,她哪里有时间做迎来送往的活计? “宁福姐姐,”张晴十分惊讶,笑着对她道:“怎么劳您亲自过来迎我?”说着向唐芷行礼。 “听说你来了,我便特意来迎你。”唐芷笑着同她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引领着她往内院去,年轻女客们都在内院的花园里。 花藤萝蔓、绿意盎然,一群穿着鲜艳如花朵的莺莺燕燕或三五成群、或两两成对的聚在一起说笑。 唐芷还要招待其他来客,将张晴送至花园门口,便命她身边的丫鬟引领张晴往宁荣公主处去。 第二百九十二章 姐妹 唐灡被七、八个姑娘小姐围着,正叽叽喳喳的说话。 张晴放眼看去,这七、八个人当中,她竟然都认得,分别是钟枚、吴玉卓、冯宁宁、胡珞、玉琳琅、孙雪燕、方凌和赵妙芳。 这胡珞倒是伶俐,与唐灡只见过一面、与钟枚见过两面,便就熟络起来。 “公主。”她上前一步向唐灡见礼。 听到张晴的声音唐灡眼睛一亮,旋即停住话头转头冲张晴招手,“晴晴快过来。” 从阿琛跪在乾清宫门口求父皇给他和晴晴赐婚,到今日已经五、六天了,这段时间于她来说已经足够长,足够她将自己的心境调整过来,足够她以后能坦然面对阿琛和晴晴,不露出丝毫异样。 坐在唐灡旁边的钟枚小心的窥着唐灡的神色,见唐灡神态自然,眼神清亮,不禁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灡儿对阿琛有情这件事她很确定,之前她十分担心灡儿会因为阿琛的种种作为恼恨阿琛从而嫉恨晴晴。现在看来,她的种种担心都是多余的了。灡儿不愧是灡儿,光风霁月、旷达不羁。 胡珞笑嘻嘻的起身迎上前,牵起张晴的手道:“娇娇,你可来晚了。”说着引领着张晴往座中去。 张晴边走边对钟玫、吴玉卓、玉琳琅等人简单打了个招呼。到唐灡和胡珞中间坐了下来。 之后唐灡便指着玉琳琅等四人却是说不出她们的名字,她又指着胡珞道:“还是你给介绍一下吧。” 虽然玉琳琅等人自小就在京中,但每逢这样的宴席唐灡都是和勋贵世家的女孩子们玩闹在一起,所以,玉琳琅这些文臣家的女孩子,都是初次与唐灡坐在一起。 “公主,不必臣女介绍,”胡珞掩唇笑道“娇娇早便与琳琅她们认识了。” “噢!”唐灡指着张晴皱着小鼻子道:“出宫没几天就结识新朋友!”说着表情戏谑又古怪,就差冲张晴做鬼脸了。 这话是说张晴在宫里的时候表现的十分冷淡,出宫之后人就变了。 张晴摇头失笑,“不是有九儿么?” 唐灡自然知道是胡珞从中介绍的张晴才认识了玉琳琅等人,她说那话不过是为了调侃张晴,因而便故意揪着这点不放,很是为难了张晴一番。 钟枚、胡珞等人都跟着笑作一团。 赵妙芳始终像个隐形人似的坐在最下首,即插不上话,也没人理会她。 正说笑着,有两个八、九岁上下的穿着打扮差不多、就连长相都有几分相似的小姑娘牵着手走过来,年纪稍小的小姑娘笑嘻嘻的看着唐灡扬声道:“公主姐姐,您怎么在这边?” 唐灡闻声转头,待看到来人之后脸色立即冷淡下来,对那小姑娘一本正经的道:“那你们怎么来这边了?” 坐在唐灡另一边的钟枚轻轻拉了拉唐灡的衣袖,唐灡却并没有理会。 那个小姑娘似乎并未察觉唐灡的冷脸,笑嘻嘻的刚要开口,年纪稍大一些的那个赶忙拉了她一下,上前对唐灡郑重施礼,之后勉强牵起一丝笑意,对唐灡道:“公主,臣女的妹妹不懂事,还望公主莫要怪罪于她。” 年纪小一些的那个瞪了她姐姐一眼,随后不顾她姐姐的阻拦,瞪大眼睛道:“公主姐姐每次参加这样的宴席都会找哥哥玩儿,我来告诉公主姐姐哥哥在哪儿怎么是不懂事?” “住嘴!”唐灡忽然冷下脸,怒声喝道。 这两个小姑娘是阿琛同父异母的妹妹,因为阿琛的关系,往常她也不怎么搭理这两个。更何况现在阿琛已然定亲,还是在晴晴面前,这死丫头怎么敢腆着脸往她跟前凑还这么大胆说出这话? “公主恕罪,”周氏姐妹当中的姐姐见唐灡动怒急忙拉着妹妹双双跪倒在地,颤着声音道:“臣女的妹妹年幼无知,请公主恕罪。” 钟枚便在一旁低声劝道:“灡儿,算了吧,”说着看了一眼张晴,“这么多人呢,快让她们起来吧。” 虽然张晴不知道这两个女孩子是谁,但却对这两个女孩子毫不同情。 那个年纪小一些的,虽然满脸纯真,但方才说出的话却暗藏玄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唐灡找她们的哥哥玩儿,这话是故意将人往歧路上引么? 而那个姐姐,既然知道妹妹年幼无知会乱说话,就不该将之带到唐灡面前,待妹妹话说出口再认错。 这时她忽然想到远在辽阳的张暄。她小时候姐姐可是将她看得十分牢的。 钟枚看张晴那一眼的意思,是想让张晴帮周氏姐妹说句话。既然以后晴晴要嫁给阿琛,那么和周娢和周婈就算是一家人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现在帮她们说一句话,也算是结个善缘。 尽管阿琛和他继母以及这两个妹妹的关系并不怎么样,但他是男孩子,他看不上她们大可以不理会她们,但晴晴却躲不了日日与她们见面,何不在现在卖个人情? 她见张晴坐在那里表情淡淡的看着周氏姐妹,似乎并没有理会她的意思,又给张晴递了个眼色。 这两眼看过去,张晴不认得周氏姐妹没有领会,唐灡却是在这个时候灵光一闪。她冷哼了一声,转头看向张晴道:“我听晴晴的,晴晴你说,我今日饶不饶她们?” “干吗要……”张晴愣了一下之后不由得失笑,可一句话还没说完胳膊就被唐灡狠狠掐了一把,她疼得差点痛呼出声,那句话也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了。 钟枚趁机连连点头道:“对对,晴晴说得对,干吗要为难她们,看在晴晴的面子上,你就饶了她们吧。” 张晴疼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被唐灡和钟枚唱的这一出双簧搞得一头雾水,又哭笑不得。只好闭了嘴巴不再说话。唐灡拿腔拿调的哼哼了两声,终于命那姐妹二人起身。 “看在新宁郡主的面子上,本公主就饶了你们。”唐灡说道,之后又恨恨的对周婈瞪眼,“以后说话给本公主注意一点。” 周娢唯唯诺诺的点头称是,周婈却似乎并没有怎么害怕,歪着头十分好奇的看着张晴道:“这个就是新宁郡主?” 第二百九十三章 惩治 周婈一句话问出口,使钟枚脸上的笑意和唐灡的神色同时一顿。 “是我。”对她有些失礼的话张晴并未在意,淡声答道,之后又毫不客气的问道:“你又是谁?”既然对方毫不懂礼数,那么她何必讲究细节。 钟枚身体前倾要给张晴介绍,唐灡却一把将之拉住了。 晴晴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既然周氏姐妹对晴晴态度不善,她和枚儿何必要阻拦晴晴去对付她们? 宁国公世子夫人王氏对待阿琛的种种,唐灡比钟枚知道得多得多,因而她才会对周氏姐妹这两个王夫人的帮凶毫无好感。 周娢见张晴如此神情微愣,之后对张晴屈膝行礼,温声道:“新宁郡主不认得我们姐妹,说起来,我们姐妹日后该称呼您一声嫂嫂才是。” “嫂嫂”这个称呼对于张晴来说并不陌生,但旁人这么称呼她还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乍然听到这个称呼几乎使她的脑子懵掉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也终于弄明白这两个人是谁。 她淡淡点头,“你们是周琛的妹妹?” 她后来打听过,吴凤怡只生了一女一子,这两个,应该是宁国公世子后来娶的继室生的。 与周琛的英俊相比,这二人的相貌只能说泛泛。 “是……”周娢回答道,之后还想要说什么,却被周婈截断了话头儿。 “你可配不上我哥哥!”周婈童言无忌的说道。 听了她这话唐灡当即变颜变色,想要出言喝斥周婈却又想起方才自己的想法,便生生忍住了。钟枚也是目瞪口呆,她没想到出身宁国公府的小姐能开口说出这样失礼的话。 武阳侯府与宁国公府的关系,是因为头几年周琛在篱山书院帮了钟晨才修复的,从那儿之后两家往来也多是周琛常去武阳侯府走动。至于周娢和周婈两姐妹,一是因为她们两个同钟枚差着年纪,二来,则是因为武阳侯府看不上她们两姐妹的母亲王氏,钟枚也深受影响,参加旁人家的宴席时遇到了,也只是点头打个招呼而已。 张晴却忽然失笑,看着周婈问道:“周小姐这是在质疑圣上质疑太后娘娘?”说着转而看向唐灡,笑得越发畅然,“灡儿你可得将这位周小姐的意思向太后娘娘透透口风,她老人家的眼光……”说着摇头叹气。 她和周琛的亲事是皇帝和太后下旨赐婚,这小丫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配不上周琛,不就是质疑太后和皇帝的眼光? 周娢听罢这话顿时吓得脸色煞白,伸手照着周婈的胳膊狠狠掐了一把,拉着周婈跪到地上恳求道:“郡主饶命,”说着拧了周婈两把,恨声道:“还不快向郡主道歉!” 周婈疼得上身直扭,想躲又躲不开,见她姐姐吓成这样,也明白方才自己的话被新宁郡主揪住把柄了,只得含着泪低声道:“郡主恕罪,臣女知道错了。” “本郡主也没说要治你们的罪,”张晴温声笑道,却并没有叫她姐妹二人起身,“只不过跟你们开一个小小的玩笑罢了。” 周娢连连点头,态度谦逊,“多谢郡主大人大量。” 周婈只得在一旁点头附和。待她姐妹两人跪在地上说了一堆讨好奉承的话,张晴才“唉呀”一声,满脸歉意的道:“瞧我,只顾着同你们说话,倒忘了叫你们起身,快起来吧,地上怪硬的。” 这些整治人的小把戏,钟悦早玩得滚瓜烂熟,现在她随便抖出来一点,也会使对方吃不了兜着走。 现在看来,有郡主这么个名头,于她来说也算是一桩好事。 待周氏姐妹道谢连连的走掉,唐灡便用十分敬佩的眼神看着张晴,钟枚则是有些担忧。 “晴晴,”钟枚小声对张晴说道:“你以后是要嫁到宁国公府去的,何必现在就得罪她们?” 张晴摇头,“明知她们来意不善,我就不会迁就、忍让她们,”她说着意有所指的瞥了一眼坐在角落毫无存在感的赵妙芳,加重语气道:“免得让她们觉得我好欺负以后更加肆无忌惮。” 赵妙芳听罢这话低下头,不敢与张晴对视。 胡珞用手肘轻轻拐了拐张晴,低声问道:“那你和宁国公府的那个小霸王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那日宫宴她跟着母亲也进了宫,也亲眼看见那人亲娇娇来着,好吓人的当时。 后来她所知道的都是坊间传言,说是那个小魔头早对娇娇起意,才会向皇上和太后求旨赐婚。那人风评可不怎么好,娇娇以后要嫁给那样的人……想到这里胡珞不由得暗暗摇头。 “什么小霸王?”坐在钟枚旁边的吴玉卓冲胡珞瞪眼,嗔怪道:“那是我表哥!” “哈哈,”胡珞捂脸大笑,“我倒是忘了这个茬了,抱歉抱歉。” 吴玉卓便笑看向张晴,“说起来,以后我还要叫晴晴一声表嫂了呢。” 馨平大长公府是周琛的外家,吴玉卓和周琛是姑表兄妹。 “她们刚走,你又来闹我?”张晴皱了皱鼻子,见吴玉卓嘻嘻笑着摇头摆手示意再不闹她了,她才转而对胡珞道,“哪有怎么回事?你可别瞎猜,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这件事是说不清楚了,她也不必浪费唇舌去解释、也懒得去解释了。 玉琳琅和孙雪燕等人与张晴都不算太熟,看到张晴对周氏姐妹的手段,不禁暗暗咂舌,心中纷纷生出一种十分敬畏的情绪。 怪不得当初胡珞会说这位新宁郡主怎么厉害,原来胡珞所言非虚。 “国公爷和夫人都知道这件事了么?”胡珞又问道。说不定娇娇的爹娘知道这件事会想办法解除这个婚约。 但是皇上和太后的旨意,可不是说解除就解除得了的,纵使定国公再怎么得皇上器重、再如何位高权重,皇上那可是金口玉言,都颁布的旨意,哪有那么容易收回成命? 张晴轻轻点头,“送信去辽阳了,不过现在应该还没有收到。”她说着歪着头想了想,“而且皇上的旨意,不可能只传到京城,可能也传到辽阳去了。” 毕竟她的爹娘都在辽阳,婚姻大事,虽然是皇帝下旨,但皇家也是要讲究父母之命的,哪儿能只将旨意颁给她一个小姑娘就算了事的? 也许给她和周琛赐婚的旨意比她写给爹娘的信还要早一步到辽阳,不知道爹爹和娘亲接到旨意会怎么想。他们一定会以为她被皇室给卖了吧? 幸亏不是将她远嫁或者同别国和亲,不然,爹爹必定会暴怒而起。 见张晴和胡珞低声说着什么,宁荣公主和方凌等人也都没注意到她,赵妙芳悄悄起身,往方才周氏姐妹离去的方向走去。 第二百九十四章 拜见 张晴和唐灡等人说了一会儿话,宴席便快要开始了,唐芷亲自来请唐灡等人入席。 “你今日可一定要陪着我好好喝一杯,”唐芷挽着张晴的手对她笑道:“以前你在宫里,咱们难得坐在一起好好说说话。” 她一直对张晴为她和李贤妃点妆一事十分感激,唐灡身边这么多人,她特意同张晴多说了几句,交好之意明显。 况且以后张晴嫁去宁国公府,与大长公主府也算是极近的亲戚了。 “我可不会喝酒,”张晴笑着摇头,“就以茶代酒敬姐姐吧。” 唐灡抢上前十分豪气的道:“我会喝!大皇姐你若是想喝我奉陪到底。” 唐芷抬手用指节照着她脑门敲了一下,“你呀,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像假小子似的?” “灡儿日后可是要当大将军的。”钟枚在唐灡旁边凑趣,却被唐灡恨恨瞪了一眼,她丝毫没有怵意,咯咯笑个不住。 众人来到宴客的正厅,唐芷先命人将钟枚、胡珞和玉琳琅等人好好的送到她们各自的长辈身边,这才带着唐灡和张晴往主位那一桌去。 “新宁去给我祖母她老人家行个礼,待会儿咱们和灡儿几个同辈儿的公主郡主坐一桌。” 主位那一桌坐着馨平大长公主、安王妃焦氏、宁国公夫人程氏、武阳侯夫人温玉柔以及和她们同辈分的几位身分尊贵的王妃、夫人。 张晴点头,原先在宫里的时候她就见过馨平大长公主,而且因为吴凤怡的关系,钟悦对馨平大长公主也很熟悉。 馨平大长公主见唐芷引领着唐灡和张晴走过来,笑着对她两个招手,“宁荣,新宁快过来。”说着转头对坐在她身边的宁国公程夫人笑道:“夫人的小媳妇过来了。” 到这时张晴才想起程夫人是周琛的祖母,但她并没有媳妇见婆婆的自觉,也并不认为这个时候她应该脸红害羞什么的,十分坦然的上前依次给馨平大长公主、安王妃、宁国公夫人以及温玉柔等人行礼。唐芷在旁边给她介绍几位她不认识的人。 程夫人笑微微的看着张晴,张晴对她行礼时她连连颌首,待张晴行礼毕,她对张晴轻轻招手,“来,到我这里来。” 张晴没想到程夫人会单独叫她过去,愣了一下之后见姑外祖母温玉柔笑着同她微微点头,唐芷和唐灡也笑嘻嘻的轻轻推了推她,她这才抬脚迈步走到程夫人面前。 “夫人。”来到程夫人面前,她低声唤道。 程夫人点头,抬眼细细的打量着张晴。之前在宫宴上她也见过这孩子,但从来没这么近过。以前远远的看着就知道这孩子十分的漂亮,现在走近了瞧,觉得更加漂亮,而且这孩子最吸引人的是一双小鹿似的眼睛,眼神清凌凌的像浸在水里的黑宝石似的。 阿琛的眼光果然不差! “前儿个接了圣上的旨意,”程夫人握住张晴的手轻轻抚摸,对张晴温声说道:“我原想去定国公府看看你的。但又一想你也是刚接到旨意,家里也没有个长辈做主,我冷不丁的登门,怕你不知道怎么招待我慌了手脚。” 她说着看了一眼温玉柔,笑道:“今日武阳侯夫人也在这儿,我想问问你,你的亲事由谁来料理?我也好找她商量斟酌,”她说着轻轻拍了拍张晴的手,“我不想亏待了你,所以,这件事得早些操持,免得到时候忙乱。” 阿琛昨晚上特意过来告诉她,说是太后已经将他们的亲事定在了明年的二月二十六,恐怕不日懿旨就会传下来。所以她特意在今日请馨平大长公主将张晴请过来,也是想看看她的小孙媳妇,也是想早些和这孩子通通气。 旁的事倒还罢了,什么管理府务、打理生意,张晴都能对付一二,但现在是她自己的亲事,她哪里办过这样的事?下意识的抬头看向温玉柔。 “没事没事,”温玉柔见张晴懵懵懂懂的样子,满眼无助的看着她,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赶忙安慰道:“有姑外祖母在呢。你忘了还有你二舅母?我们两个都是你的长辈,我们商量着来,保证将你的事办得妥妥帖帖的。” 张晴此时也想起二舅母乔夫人,先对温玉柔道了谢,又对程夫人点头道:“夫人与姑外祖母和二舅母商量吧,”说着摇头不好意思的笑道:“我对这些实在是不明白。” 见她如此座中这些上了年纪的王妃夫人都觉得好笑,安王妃焦氏更是笑道:“哪有人自个儿成亲还要亲自管这些事儿的。” 此话一出口不由得使人联想到新宁郡主的为难之处,年纪小小独身一人被拘在京中,有几位夫人当即面露不忍。安王妃也猛然发现自己引了一个不太适宜的话头儿,面露赧然。 “是新宁胡说了,”张晴见状便笑嘻嘻的对安王妃说道:“王妃指教的是。”有意为安王妃解围。 安王妃面色大霁,程夫人对张晴如此作为也十分赞赏,暗暗点头。 “那好,”程夫人笑呵呵的对张晴说道:“等我同你二舅母碰碰头,”说着又转向温玉柔,笑道:“还要麻烦夫人帮着我们两家跑腿费神。” 这是代表宁国公府向温玉柔致谢,也帮定国公府承了温玉柔的情。 温玉柔赶忙笑道:“夫人您别客气,咱们两家原就有亲,为阿琛做什么都是我应该的。”之后看向张晴,“更何况我还将娇娇当成我自己的外孙女了,能为她做些什么,我很高兴。” 她说得很真诚,程夫人连连点头,张晴也感怀于心。 这时馨平大长公主呵呵笑道:“既然如此,你们可还需要个媒人?” “哎哟,”程夫人惊讶的看着馨平大长公主,忽然松了握着张晴的手,转身握着馨平大长公主的手十分亲热的说道:“真是刚想瞌睡就有人递枕头,这谢媒茶一定得是您喝。” 馨平大长公主笑着连连摆手道:“我上了年纪,还是让我儿媳妇来吧。” 程夫人却是不依不饶,“不成,谁让您牵了这个头儿,我们两府都赖上您了,挂个名儿也得挂!” 她和馨平大长公主年轻时候就认识,后来又成了亲家,虽然因为吴凤怡的身故两家闹过不和,但近几年却又越走越近。 “好吧好吧,”馨平大长公主笑得打跌,指着程夫人道:“你瞧瞧你,一把年纪了还是这么霸道不讲理,我道阿琛是随了谁,竟原来都是随了你呀!” 一句话说出来逗得满桌子人笑个不住。 第二百九十五章 逼见 同程夫人说过了话,唐芷带着张晴和唐灡到旁边那一桌坐下,张晴见桌中除了宁禄公主之外,都是王府郡主,不禁心下奇怪。 “莲公主怎么没来?”等坐下来,她低声问唐灡。 唐苡不来在她意料之中,唐莲虽然在宫中不受宠爱,但这样的宴席没道理不出现的。 唐灡瞪大眼睛十分奇怪的道:“她来了呀!”之后转头问唐芷,“大皇姐,四皇妹去哪儿了?” “我也没看见她,”唐芷四下里张望,之后摇头道:“之前她一个人在花园里坐着,也没见她寻人说话,”她说着想了想,蹙眉道:“之前去请你们过来的时候,我好像就没看见她。” 张晴低声道:“姐姐先别声张,派个人悄悄的去找找吧。” 馨平大长公主府的花宴,在内院请女客,在外院请男客,在钟悦的印象里,有两次年轻男女趁这个机会私下里见面,最后闹起来传出许多不好听的话出来。 唐莲为人腼腆内向,她不做那种事却保不齐别人做那种事让她给撞见,那样于她的名声也不太好听。 虽然她同唐莲生分了,但唐莲是唐灡的姐妹,无论受宠不受宠都是公主,她若是有什么事,皇家的脸面、皇帝以及太后的怒火,发作起来都会惊天动地。 唐芷也想到这些,赶忙点头,转身要吩咐她身后的丫鬟,唐灡却忽然指着门口道:“四皇妹回来了!” 张晴和唐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见唐莲带着菡萏步履匆匆的走进来,唐莲神色欣然、脸儿红红,她身后的菡萏却神色惶惶,满目畏惧。 此时宴席未开,桌子间还有部分人来来回回的走动,唐莲的进门并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唐芷便命她身后的丫鬟过去将唐莲引领过来。 “四皇妹去哪儿了?”唐芷看着唐莲问道,目光中审视的意味明显。四皇妹的表情,怎么那么奇怪? 唐莲唇角翘起,笑盈盈的道:“在花园里坐了一会儿,就过来晚了。” 唐芷的目光猛然转向唐莲身后的菡萏,菡萏目光闪躲,不敢与她对视,甚至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此时唐芷已然确定唐莲一定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但现在却不是查问这些的时候。她不再看唐莲,淡声道:“坐吧,快开席了。” 待唐莲坐定,她转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丫鬟,那丫鬟立刻领会她的意思,微微颌首后转身走了出去。 她们主仆两人的动作并没有引起座中人注意,正在此刻开席,端着各色托盘吃食的丫鬟鱼贯而入,这件事便即揭了过去。 宴席结束,张晴与唐灡恋恋不舍的告别,又辞别了馨平大长公等诸位长者,便坐着马车回定国公府。 程夫人留了温玉柔和乔夫人商议张晴和周琛的亲事,钟枚是跟着温玉柔同来的,便没有跟张晴一起。 走到半路,牛小二便在马车外低声禀报道:“小姐,后面有辆马车一直跟着咱。” 此次张晴去赴宴并没有带侍卫,有身手的人只带了秋池,她微微凝眉,对牛小二吩咐道:“走到热闹的地方停车。” “得嘞!”牛小二答应了一声,便驱马前行,不多一会将马车赶到不远处的集市里,呼喝一声停了下来。 “后面那辆车也停了。”牛小二往后望了望,再次禀报道。 “叫人去问问。”张晴道。既然跟着他们的人不避讳,那她就直接问问好了。 现在集市上这么多人,谅那人也做不出什么危险的事。 因为上次受到了教训,牛小二再不敢离开马车,叫过一个跟车婆子命她去问。 那婆子去问过之后回转,直接透过车窗向张晴禀报,“小姐,那车里坐着的人说想同您见一面,有事相商。” “男人还是女人?多大年纪?”张晴问道。 “男的,”婆子回答道:“他说他叫许知镇。” 许知镇同她有什么可说的?张晴蹙眉,更何况他现在还回了许家,她的好奇心可还没到什么都不顾忌的地步。 想到这里张晴又有些犹豫,她和二哥上次遇袭时,还多亏了许知镇。 “你去问他,”她低声吩咐那婆子,“可有要紧的事?毕竟男女有别。” 过了一会儿那婆子回来,从车窗递了一张纸条进来。张晴将之打开,上面写着几个字:“汝之婚约”。这事与他许知镇有什么关系?张晴不由得失笑。 “你去告诉他,”她再次对那婆子道:“我同他没什么好说的。小二,回府!”后面一句话是对前面赶车的牛小二说的。 她话音未落牛小二就将马鞭一甩,鞭梢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马儿“嘚儿嘚儿”的迈动四蹄。 被张晴拒绝了,许知镇的马车竟然仍旧跟着往前走,直至走到定国公府的大门前,后面的拉车的马才停下脚步。 张晴仍是没理会许知镇,在二门处下了马车,看到来迎她的红鹃,便吩咐道:“派人告诉肖统领,加强府里头的防卫,府外头若是有行踪可疑的人,想个办法将之赶走,也可以直接将他们送到衙门里去。” 许知镇是有前科的,此次约见不成,保不齐还会想其他办法。她不想时刻被人窥视。 红鹃见她面色冷峻,知道事关重大,十分谨慎的听着,之后立即就去寻肖杰传话。 张晴回到花倾阁换了身家常衣裳,刚要歪倒犯一会儿懒,妙香便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小姐不好了,牛小二被人抓了!” “怎么回事?”张晴竖眉问道。方才牛小二不是跟他一起回府的吗,这才多大会儿的时间,怎么就会被人给抓了? 妙香急得手舞足蹈的,“就刚才,大门口来了个传话的,说是‘借人一用,请你家主子赐见。’牛小二出去帮我买陈记的点心,谁知道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出了这档子事儿!” 听罢这些话张晴倒是不急了。这事儿很明显是许知镇干的,牛小二跑到陈记去,那不是自投罗网?或许牛小二还没走到陈记就被人给逮住了。 她懒洋洋的伸了伸胳膊腿,叹了一口气道:“帮我再换身衣裳吧。” “小姐,”妙香焦急的道:“您真的要去见那个抓牛小二的人呀?” 今日跟着张晴出门的是秋池和二柳,妙香并不知道她们回途中的那一小段插曲。 张晴摆手,见柳影已经拿了一套她出门的衣裳,便伸开手臂任由柳梦给她解钮子,“你去请赵嬷嬷来,让她跟着我吧。” 赵嬷嬷的身手已经在秋池的嘴里被神化了,什么武林高手、出神入化的,凡是能用在赵嬷嬷身上的奉承词汇秋池都用上了。此刻听张晴说要带着赵嬷嬷,妙香便稍稍放心,之后看着张晴问道:“要不要请肖统领再带几个人?” “那就带着吧。”今儿个就让她端一回郡主的架子,用一回仪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