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轸花辞》 第一章 秋叶红添愁益恨 长安,深秋,碧云秋色,寒鸦点点,霜叶微红。 楚府院内萧瑟寂寥,落叶满阶,遍地红黄。 微凉的秋风入户更振奋了伏案奋笔之人的精神,他下笔更加急速,力透纸背。一双浓眉紧紧地挤出一道道纵沟,他显得很焦躁,落笔有些凌乱。他匆匆将信笺写成,装进信封里,用红腊密封好,放在桌案正中,心头沉重如大石压顶。他抬头望向窗外,俱是枯枝残叶,心中戚戚,无可名状。 敲门声惊起,他骇然洒落了半杯茶水与桌上。他慌忙将信收入怀中,急叫来人入内。 来人满面风尘,还未及梳洗,单膝跪下,抖落背上尘土,痛心疾首道:“大人,军报到了,将军战败了。” 他目瞪口呆,惊惧万分,身子向后重重一靠,不住重复,似是自问又像是问他道:“败了?败了!” 来人垂首,沉痛地应声。 他半响回魂,颤声问道:“那伤亡如何?” “伤亡十之六七,大将军他,他战死在熏宝城中了。” 又一个噩耗传来,他不敢置信地站起来,却又因为双腿发软,而伏倒在案上。抬头时,发髻微乱,眼角噙泪,双目绯红,痛声道:“大哥,死了?!” 他似要昏倒,那人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身体,他还未地喘息之空,又有下人前来回禀:“大人,蒲公公传旨圣上急昭您入宫见驾。” 他被来人扶着坐下,喝了两口热水压惊。他拼命的捋顺自己紊乱的思绪,调整急促地呼吸。他缓了缓,吩咐下人将自己的官服取来,待下人出去,又拉着手对来人说道:“若我有事,你去找孟、刘两位大人请他们务必想办法保我妻儿,尤其是三夫人,定要留住她的性命为好。”他从怀中掏出信笺将其塞入他的手中,恳求道,“先将此信送去金陵,你在宫门等我消息,一旦有失切记将此信寄往金陵家中。” 那人郑重将信笺收好,对他抱拳,躬身离去。 听着远处孤雁的啼鸣,他忽然扶住了脸,嘶声凄厉而呼:“大哥!” 他这一去便是接近天明破晓才归来,他骑马入府,进门便扎进书房,身心俱疲、万念成灰。 第二日,朝中圣旨传来。天盛军主帅楚忠濂于异族联军对战中战败身死,革去其世袭爵位,由于其生前未曾娶妻,没有妻室儿女,倒也没有可以株连的家眷。金陵楚氏皆被训责,而与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楚义濂则连降三级,罚俸三年,眼见得他不过七年八载便有望登坛拜相的荣耀前程就此斩断,他却并不惋惜,只是一想到他战死沙场,却未能马革裹尸的大哥,数度掉泪,悲伤难以自抑。 惩处执行后不久,楚义濂便请了漫长的病假,同僚都以为他自暴自弃,要就此放弃自己的政治前途,却不知他确是因为悲痛过度,难以应对纷繁复杂的朝政公务。 傍晚,他再次因伤痛拒绝了饭食,每次敲门声响起对他的神经都是巨大的折磨,他迟钝地抬起头来。 这次进来的却是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妇人。她穿着一身端庄却略显老气的枣红团花大袖衫,明明已经入夜,又是拜见丈夫,却依然金钗玉饰戴的齐整,妆容似是重新补过,抬手投足之间尽是氏族仕女的骄矜庄重。 他望着他这个从垂髻之年便一直活在礼教的约束下而变得呆板严肃毫无灵气的正妻,轻轻叹了口气。 她少有笑容,面部僵硬,表情木然。每次两人的对话都好像臣属之间例行公事,几乎没有夫妻之间的亲密与戏谑,这种枯燥无趣的生活连楚义濂都难以忍受,她却毫无怨言,似很是自得其乐。 她恭敬而淡漠地请他务必保证身体,恢复饮食,并引用了一大堆儒教之礼来劝导他,他听得厌烦,又没有心思和力气争论,随便喝了几口热汤,吃了一块酥饼,她这才露出一丝得胜的笑意。 她走了没多久,楚义濂便躺在软榻上,然而却毫无睡意。昏沉中一只温软的手抚上他的脸颊,他惊讶地反手握住,翻身瞧时,于阴影处瞧见了一张担忧的脸。 “这么晚,你又来做什么?”楚义濂坐起,小心地扶着她坐下,她挺着即将足月的肚子,抱着一个灰布包袱,坐在床边。 她不似大夫人卢氏穿着,仅着素衣素裙,环佩珠钗一只未戴,发鬓间插着一朵白花,不施粉黛,却依旧清婉娴丽,但她愁色敷面,美目流眄,瞧着他一日胜似一日的忧思成疾、形销骨立,落泪道:“你这般可怎么好,大哥在天之灵亦不会安心的。” 楚义濂疼惜地替她拭泪,柔声道:“我无事,你莫要胡想,当心身子。” 她低头从灰色包袱里掏出一个牌位交给他道:“我知你心思,大哥战败,死的惨烈,到底是为国捐躯,却惹恼了圣上,楚氏上下也不敢祭奠,我只得暗中遣人替大哥做了个牌位,用的是他的字号,也不敢写名字,咱们放在屋中悄悄祭奠,也算尽一点心意。” 楚义濂瞧着牌位上的字,感动地热泪盈眶,他将其揽在怀中,哽咽道:“荞儿,这世上唯有你最懂我,这让我不知该如何感激才好。” 她柔声细语地安抚丈夫的伤心,体贴入微之情像温水一般冲入他冰凉的四肢百骸。两人于灯下静静相依,像栖息在波涛骇浪上的一叶孤舟。 楚义濂的假期不过刚休了几天,便被特招回朝,连日议事深夜才归来。这日,又是酉时还未见车马响。卢氏也懒得等他回来,独自在屋中用完饭,便更衣听屋中丫头说笑解闷。 戌时一刻,二夫人蒋氏木兰匆匆跑进屋,抚着胸口惊吓似得说道:“夫人,三妹要生了。” 卢氏不紧不慢地站起,责备似得瞥了她一眼,沉声道:“慌什么,把产婆叫来,屋中婆子丫头都是现成,热水、布匹、药材家里应有尽有,只叫他们用就是了。你又不是没生过,值得这般大惊小怪的吗?” 蒋木兰脸一红,羞怯地垂下头,因为着急奔跑,吸入了几口凉气,这会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起来。 “行了行了。”卢氏不耐烦地摆摆手,“赶紧回屋歇着吧,你这个病美人,真是中看不中用。” 蒋木兰垂头丧气地压低声音,捂住口鼻。刚迈出一步,忽而脸色一白,因为她听到身后传来卢氏的一句无情的嘲讽,“怪道连个儿子都保不住。”她浑身震颤,不住咳嗽,像是快要倒塌的墙壁,颤颤巍巍的走了。 府中的几位有经验的婆子领了命令,陆续进了白荞的房间。丫头叫醒在偏房熟睡正酣的产婆,拉着她狂奔入院。 卢氏将任务分配好,便返回屋中休息。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丫头不懂事便在她面前嚼舌根:“不过一个妾氏,生个孩子竟弄得府里上下都不得安生。” 稳重的任嬷嬷喝止她们住了口:“你们这帮丫头懂什么,夫人不过顾得是老爷的颜面。”她将泡好的蜂蜜花茶吹凉了递给卢氏,卢氏微微点头。她立马画蛇添足,多嘴提议道:“夫人不若过会儿去三夫人房里坐坐,便是在老爷面前装装样子也好。让老爷也看到夫人您的大度容人。” 听了这话儿,卢氏冷了一张脸,斜眼瞪着她道:“像话吗?我一个正室去照顾一个妾氏生孩子。她算什么东西。我是洛阳顾氏嫡出的小姐,她不过一个蜀南的乡下丫头,识几个字,会弹几段曲儿,做几首诗,便把老爷迷得五魂三倒的。若是时运不济,也就是青楼艳妓的命。老爷糊涂,我可不糊涂,还能怕了她,让她越发得意猖狂,不知自己是谁了。” 老嬷嬷顿时噤了声,几个旁观的丫头均露出得意之色。 卢氏放下茶碗又开始训诫众人:“莫忘了你们都是我身边的人,平日都给我挺胸抬头做人,莫要让那个狐媚子觉得老爷向着她,她就真把自己当成主子了。只要我在这里一天,这个家除了老爷就是我说了算。何况这是两家长辈定的亲事,他楚义濂敢有一点对我不住,就是不孝,不但楚氏不能容他,我顾氏也不会息事宁人。” 丫头们立刻拿出了凶厉之色,仿佛出了门便要与人掐架。 二刻一过,卢氏困意袭来,在丫头的搀扶下准备上床休息,门外小厮忽然急报,她原以是丈夫回来了,并不在意,懒洋洋地随意问了几句,谁知小厮却回禀道:“夫人,大小姐今日从宫中回来了。” 卢氏一听,旋即下床,喜忧参半地问道:“可知是什么事儿,怎么好端端地就回来了。” “听说是喜事,小的也不知是何事,不敢胡说。”小厮答道。 卢氏喜道:“快叫人去府外迎迎。” 小厮得令而去,她催促丫鬟们快速伺候她更衣,亲自到门口相迎。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马车缓缓而来,率先下车的是个年逾五十,体胖富态、皮肤微红、满头朱钗的锦衣妇人。 卢氏一见她立时换上一副喜笑迎人的姿态,赶紧上前扶住她,亲切地说道:“卓嬷嬷,怎么敢劳烦您亲自来了。” 卓嬷嬷礼数周到,贺喜道:“夫人这大晚上还亲自迎接,折煞我了。恭喜夫人,小姐被顾贵妃看中选为鹂芸公主的伴读了。” 卢氏大喜拉着她的手,亲热地将她请进室内。 卓嬷嬷一再谦让不敢与她同坐,但卢氏盛情难却,她才敢坐在她的旁边。 楚氏大小姐楚云涟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屋子,她不过八岁,却已早已褪去同龄女伴的羞怯稚嫩,习惯出现在各种身份尊贵的大人面前,她继承了父母优秀的相貌,丹铅其面、点染曲眉、手如柔荑、颜如舜华,只是她也沿袭了母亲刻板严肃的性格,不怒不笑、不嗔不喜,始终按部就班地执行着各种标准的礼节,像一只雕在花瓶上精美绝伦的牡丹,虽然是巧琢天工,足以假乱真,但她缺乏绽在花枝上杜丹的灵气和鲜嫩,由于过早的成熟老练,循规蹈矩而失去了同龄女孩的天真活泼、温柔可亲。 但卢氏对她一手教导出来的杰作却非常满意,一个完美的大家闺秀就应该如她的女儿这般,矜持守礼,不苟言笑。 卢氏一脸欣慰地望着女儿叠手行礼,她虽年纪不大但俨然已是个合格的士族小姐。 卓嬷嬷也对楚云涟赞不绝口:“这是贵妃娘娘的恩典也是咱家小姐的造化。丽水公主前几日被罚的功课都是大小姐代做的,贵妃娘娘一样就看中了大小姐的文采,见了之后更是喜欢的不得了,便选来做鹂芸公主的伴读。那天恰好太子入宫给贵妃贵妃请安,还笑着要把大小姐要到东宫去呢。贵妃娘娘也有意,只是太子还小。虽说贵妃娘娘没撂下准话,但夫人也要早做打算。” 卢氏点点头,默默地盯着坐在对面的女儿。楚云涟大约也听懂了两人的意思,羞赧地低头看向一旁。 卓嬷嬷慈祥望着楚云涟,叹道:“这次送大小姐回来与父母暂聚,也算是我替顾家尽的最后一份力。贵妃娘娘已准我回乡养老,即便大小姐将来荣登凤位,我也是看不到啦。” 楚云涟似在沉思,垂首不语。 卢氏却感激地谢道:“这些年多亏卓嬷嬷帮衬照顾才有了云涟今日,将来她若真有命享了这福,自然会不敢忘记您的照拂。” 她对身旁的丫鬟一使眼色,丫鬟立即捧上了一个匣子。她接过递到卓嬷嬷的手中,谢道:“小小心意,也是云涟孝敬您的养老钱,您一定要收下。” 卓嬷嬷故作推辞,但还是收了下来,接过时欣喜地摩挲着匣子的漆面,显然对卢氏的这份心意很是满意。 卢氏正准备招待卓嬷嬷用些宵夜,屋外又传道:“老爷回来了。” 卓嬷嬷站了起来,便要去跟楚义濂见礼,小厮却道:“这会儿去怕是不方便,老爷一进门便奔着东边三夫人房里去了。” 她略感惊讶地望了卢氏一眼,卢氏讪笑道:“今日白荞生产,都好一会了也没听见动静。” 卓嬷嬷“哦”了一声,又坐了回去。卢氏有些尴尬地给她倒了杯水,见楚云涟微微有些不悦,忙命令丫鬟带小姐回房就寝。 楚云涟走后,卓嬷嬷斟酌片刻,咂嘴道:“楚大人还是那样吗?” 她指的是冷落卢氏那件事。卢氏喝了口茶,没有接话,算是默认。 卓嬷嬷殷殷劝道:“夫人这样下去可不行,虽说她是万不及夫人的出身,只是丈夫一味偏心,难免她会有恃无恐,起了害你之心啊。” “那倒不至于。”卢氏自信地说道,“再者,她得到老爷的心又怎样。母凭子贵,我家云涟将来若能嫁入东宫,便是无上尊荣。何况楚氏已经削去爵位,纵然她生出个儿子,又能掀出多大的浪来。” “楚大人这便有些不对了,这次楚氏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卢氏也帮着出了不少力,他怎能如此忘恩负义。”卓嬷嬷忿忿不平道。 卢氏淡漠地说道:“我也不指着他,我只盼着我女儿能为我争口气。” 两人正说些私密的事儿,门外又有人轻叩房门,卢氏有些不喜。 门口的丫鬟恭谨地回道:“夫人,是奴婢婉婷。” 卢氏认得那丫鬟的声音,咳了一声,命她进门。卓嬷嬷抬眼望去,见是个十一二岁的丫头,两腮肉嘟嘟的,显是没有张开,说话时语速颇快,似是十分紧张害怕。 听说白荞生了,卢氏倒不觉得有什么要紧,反倒是卓嬷嬷焦急问道:“是男是女?” “三夫人为老爷又添了一个女儿。名字也取好了,云字辈,顺着三少爷的名字。潮汐,故而取名云汐。”婉婷战战兢兢地回道。 卓嬷嬷喜笑颜开,卢氏却依然镇定自若地品茶,嘲笑道:“他最疼爱的也未能为他添丁,看来他命中注定无子啊。” “说来也是。”卓嬷嬷阴阳怪气道,“二夫人也是蠢,好不容易生出个宝贝儿子,居然能让他染病,还给病死了。这就是命里无运。就说皇后娘娘,当年是战场巾帼,将门虎女,皇上爱的跟什么似得,身体向来康健,还经常舞蹈弄枪。”她撇撇嘴,一副看不惯的样子,“居然生个孩子就不行了,还只是个女儿。到底这储君之位也只有贵妃娘娘的儿子才能做得住。这就是命。” 卢氏瞟了瞟四周,低声问道:“皇后娘娘是不是快不行了?” “就在这几日了。”卓嬷嬷哼道,“听说她自己躺在床上都不能动了,也不知保养,还吵吵闹闹、寻死腻活的呢。皇上都多少日子没去过了,估计也厌倦了。小公主也是早产,怕是也难活过今冬。” 卢氏心情莫名沉重,叹了口气道:“那还不是那些丈夫们薄情,齐氏助皇帝登基,当年何等煊赫,如今也败落了。皇后娘娘倒也跟咱府里那位一样,儿子死了,做父亲的伤心几天就丢开了,只会围着那个狐媚子。” 卓嬷嬷好奇地接道:“这个姓白的一家人就是邪邪呼呼的。白荞她哥哥白骜好歹也是个名满天下的才子,皇上特意将他招揽到身边,他竟不知感激圣恩,进了翰林院,整日喝酒,还出言不逊,将图画院那帮师傅的画批得一文不值。每日不但信笔涂鸦,还尽写些愤世嫉俗的歪诗,把朝中几位大人气的够呛。若非皇上礼贤下士,学玄宗将他赐金放还。他早就下了大狱了。哪里还有白荞的好日子。” “白骜这个人我见过。”卢氏气愤地说,“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他走的那日老爷好意相送,他居然连人情世故都不懂,竟当着其他送行人的面对老爷大放厥词,还说楚氏的人都工于心计,精于算计,表面满口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你听他这话,竟把自己妹妹也骂进去了。老爷只当他平日狷狂惯了,不跟他一般计较,我却怒气难消,只恨当日没有出言教训,让他如此白口污蔑。” 卓嬷嬷安慰她几句,又笑道:“不过我身边的几个丫头却喜欢他喜欢的紧。他也是个奇人,讨厌的他的人对他当街喊打,喜欢的他的人倒也不少。含江公主不就曾对他赞赏有加嘛。” “公主近来可大好了?”卢氏问道,“这都病了快大半年了吧。也没听说转好,也该再备份礼问候问候才是。” 卓嬷嬷惋惜叹道:“听说越发不好了。公主殿下是宫里难得的心慈面善,又是陛下一母同胞,正该谈婚论嫁之时,却生了这场大病,耽误了这如花的年龄。“ 卢氏也跟着叹气,卓嬷嬷倏而想起,提醒道:“说起备礼,夫人还真该备份礼,送到淑妃娘娘那儿去呢。昨个刚报的喜,淑妃娘娘的亲兄长又得了个千金,请娘娘赐名呢,今又听说名字已经取好了,大名叫林月沅。” “瞧瞧林昶这福气,前年得过一个儿子,今年又得了个女儿。哪像某人。”卢氏揶揄而笑。 “这才是儿女双全呢。夫人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卓嬷嬷陪笑道。 卢氏噗嗤一笑,摆手道:“罢了罢了。我可没有这个命。白荞也是不争气,若能生下个男胎,求老爷进宫向淑妃娘娘讨了这个亲事,这以后她可又多了个靠山。” 卓嬷嬷讪笑道:“呦,那怕是轮不到她了。淑妃娘娘眼高着那,人家一心想跟顾贵妃娘娘的娘家顾氏结亲呢。” 她替卢氏剥了蜜桔,卢氏谦笑道:“这倒是明智之举,她虽有个儿子,生来却是个残废,林家虽然在蜀南也是名门望族,到底是南方士族,又离得远,照顾不到。哪里比得了声势显赫的洛阳顾氏。齐氏这一亡,以后便是顾氏一家独大了。不知这个林家的小姐定的是顾家的哪位公子?” “那倒不是。”卓嬷嬷觉这蜜桔甚甜,馋嘴有剥了一个,笑道,“是林家的大公子。定的是顾辰大人家的千金。” 卢氏突然忍俊不禁道:“这个顾大人竟是跟我们家老爷一样的子嗣单薄。他姬妾也不少,倒也没听说谁给他添了个儿子,我家一个远房妹妹,是个庶出,嫁给他做了填房,一回到娘家就哭哭啼啼,听说他也是个怪人,顾氏这么大的家业,他作为顾氏的长子偏偏一毛不拔,对外人好歹讲个颜面,对家里人却是积财吝赏,我那个妹妹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穿的戴的还是家里的嫁妆。可圣上还偏偏赞他勤俭清廉,说是堪为百官楷模。” 两人嘲笑一阵。不久任嬷嬷又过来回话:“夫人,已经安排小姐回原来房间住下。给小姐做衣服的缎子已经备齐这就拿来给夫人过目。需要给小姐预备带入宫中的东西还要请夫人示下。三夫人那边,老爷已经打发产婆走了,钱也吩咐账房支了。老爷今晚给要歇在三夫人那边,谁劝也不行,也不忌讳产妇房里不吉利。还说三夫人那边添了小姐,要多涨些月例,又从外面新买了个丫头叫落春的,添到那边房里了。” 卓嬷嬷听得暗暗咋舌,卢氏微怒,沉着脸道:“他何曾问过这些琐事,也只是为了她。” 任嬷嬷见卢氏就不出声,便起身要退下。卢氏骤然将她叫住,厉声问道:“我问你,大小姐今天的事老爷可知道吗?” 任嬷嬷瞧她脸色不对,小心答道:“已经回过老爷。” “他可说什么没有?”卢氏追问道。 任嬷嬷摇摇头:“老爷只说知道了,并没多说什么。” “也没说要去瞧瞧?”卢氏不死心继续问道。 任嬷嬷沉默不语,眼光飘向别处,不敢与她对视。 卓嬷嬷叹气道:“都是自己血脉,何至于偏心至此啊。” 卢氏无惧地挺直腰背冷哼道:“我倒要瞧瞧白氏生的这个女儿到底有多值得宝贝!” 卓嬷嬷见气氛不对,赶紧转移话题,正巧几个侍女将她要的缎子搬过来给她瞧,两人的目光又转移到精美的布匹上。 卓嬷嬷在宫中也算见多识广,见过多少珍奇异宝,尤其是蜀锦吴绫。但这几匹绸缎却非她寻常见到的花样和颜色,摸起来更加顺滑。她爱不释手地瞧了一遍又一遍,一副开了眼界的样子。 卢氏有些得意地介绍道:“这是杭州明璧山庄产的绸缎。他们家的丝绸在杭州颇为有名,但非皇商。因而宫中所贡丝绸并没有这般样式的。” 卓嬷嬷繁复细摸,不住赞道:“这杭州的丝绸我倒是也见过不少,但这明璧山庄产的丝绸着实特别。” 卢氏大方而笑:“不值什么,家里倒是有不少,都是老爷在金陵家里的小辈们孝敬的,若是嬷嬷喜欢我着人再挑几批好的送给您便是。” 卓嬷嬷连连道谢,又惋惜道:“这杭州陈震氏也是几代为商,富甲一方,是江南闻名的鸿商富贾,怎么也不想着把生意做到这边来?” “还不是因为朝中无人。”卢氏一语道破天机,去年陈震的独子也去世了,留下个遗腹子还是女孩。他生前倒是常到长安结交,也拜访过我家老爷,不过也就是个点头之交,认识罢了。其实陈震家也并非毫无头绪,陈震收养的义女正是林昶的正妻,两家可是真正的姻亲关系。” 卓嬷嬷疑惑道:“那我可是从未听说。陈震家之人若是将这些好东西送到淑妃娘娘跟前,淑妃娘娘再跟皇上一说,弄个皇商还不是易如反掌。” “这可就不知了。”卢氏冷声道,“也许两家表面是姻亲背地不和呢,就似顾楚两家,老爷一向不将顾氏放在眼里。我几个兄弟来探访,他也不过随便招待一下就完了。还不如对白荞那个不成器的哥哥热心。” “楚大人这么做未免就太不近情面了。”卓嬷嬷怨怪道。 卢氏的抱怨被小厮打断,原来是楚义濂请她过去。卓嬷嬷起身告辞,临走时还嘱咐她她虽是楚氏正妻,娘家势大,倒也无甚可惧,但丈夫的心还是要抢夺的,毕竟夫为妻纲,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何必弄得跟仇人一般。 卢氏也觉得甚是无趣,虽说他与丈夫两人是父母之命,但楚义濂智谞秀彦、雅怀有概,任她一贯冷漠严肃,也难免不生爱慕之情。她被说的心动,见到他时也多带了几分笑容,言语间也柔和了许多。 但楚义濂甫一开口便是白荞,希望她尽到主母的责任多多照看她们母女俩。卢氏登时脸色一变,口气也生硬了许多。她冷着脸强忍着听他说完,言不由衷地勉强答应了。 楚义濂最爱的姬妾诞下了一个女儿,他原本想大肆庆祝一番,一洗家中近日来的哀痛。但不巧的是,第二日城中丧钟大作,像惊天巨雷般响彻云霄。皇后和含江公主双双去世,皇帝罢朝,众臣服丧,歌舞演乐一律取消。楚义濂暌违许久的欢乐就这么被无情的湮灭。整个长安城顿时弥漫在一片白色的哀恸之中。唯有城中枫叶火红如血,仿佛被强抑地悲愤化为火焰,似要将天地连同丑恶的人间一同烧成灰烬。 第二章 吹花嚼蕊弄冰弦(一) 三月的春风温暖而和煦,阳光像出门踏青的少女明媚中带着喜悦,万物重生,让无数笃信宿命的人看到了希望,仿佛生命真的可以轮回,一切罪恶都有重新推到洗牌的机会。于是善良的人继续积德行善因为他们坚信种善因得善果;丑恶的人继续作恶多端,因为他们也相信仁善的力量,相信上天会在他们死去的一刻,宽宥他们的过错。小善因希望而变成大善,小恶因希望而变成大恶。希望有时就像一剂能麻醉人神经的毒药,让人沉醉其中无法自拔,直到被慢慢腐蚀了心智,甘愿奉上自己的一生。 落春换上一件新做的素色小碎花长裙跪在梨林中一株早开的梨树下暗暗祈祷,希望四小姐能快乐成长。两只英勇的黄莺在梨树枝头以长喙做剑,为自己心爱的恋人奉献一场生命的舞蹈。两只鸟打得太过投入,枝头成团的梨花像纷纷扬扬的香雪,洒在她的绣鞋上,她呵呵的无声而笑,仰身躺在梨花瓣铺成的花被里。 睡刚醒的白荞,从床头的红木梳妆台上的首饰匣中挑了一支雕花白玉簪,走到一盆清水面前。水中秀美的倩影在端详了自己一阵后,将鬓边的碎发抚弄光滑,花簪子贴着头皮,斜斜地卷起一丛头发。 白荞的长相极其符合那个时代文人仕族阶层的审美标准,那种经过许多文人的空虚臆想和生花妙笔演绎出来的:玉手樱唇,柳眉杏眼。出生在山美水丽的蜀南的她至今还保留着天人和一的生活习惯,临水梳妆,即使没有湖水和溪水,庭院中至少也要放上几盆井水,餐花饮露,用雨雪泡茶,将鲜花做成各种可口糕点,甚至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旁若无人地光着脚素颜朝天地在驻园的池塘里与鲤鱼嬉戏。 她是山水间孕育出来的精灵有一颗不为世俗所染的纯净的心灵。然而这些在楚义濂看来纯美自然的少女天性落在卢氏口中却变成了蜀地野人,有娘生没爹养的狐媚子。 落春背着一只手掀帘进来,见白荞正坐在床沿上一边哼着家乡的民间小调,一边缝制一件小女童夏天穿的花裙,还时不时地歪着头用针鼻挠挠头发。 一双小手悄悄地迎面抱住她的腰,扯她的腰带,她怕痒,“咯”的笑了一声躲开了。 楚云汐兴奋地睁大一双亮晶晶的水眸,一溜烟跑到白荞怀里,抱着母亲的脖子,娇笑道:“娘,娘,你听落春笑了,落春不是哑巴,落春会笑呢。” 白荞拉下绕在脖颈间柔软的手臂,抱住女儿的小腰肢,点着她白腻如鹅脂的鼻头,笑道:“真真是猴精转世半刻不得闲。” 楚云汐属猴,今年三岁,是楚义濂第四个孩子,她灵慧顽皮,敏而好学,颇得楚家上下的喜爱。她是楚义濂和白荞的心头至宝,自她降世一来,为楚家带了不少欢乐。 落春笑呵呵地眯着眼睛,走到她身边,嘟着嘴冲着她左摇右晃地作着鬼脸。楚云汐被她的怪样子逗得哈哈大笑,她忽然从身后变出一枝花开正香的梨花,楚云汐喜的高声叫了起来。 她接过落春手中的梨花,凑到鼻尖闻了闻,白荞低着头不放过女儿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美丽的脸上写满了母亲的爱意。楚云汐怜惜地抚摸着每一朵梨花的花瓣,从中间挑了一朵开得最大花型最饱满的摘下来,扭着身子插在母亲的鬓边。 白荞于百花中最爱梨花,她偏爱梨花的高洁淡美,喜爱梨花背后所隐藏的悲欢离合,更喜欢贺铸子夜歌里的那一句:“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梨花雪,不胜凄断,杜鹃啼血。”幼小的楚云汐哪里懂得这里面复杂的深意,她只是单纯得觉得母亲头戴梨花的样子清丽绝伦好像父亲给她说过的洛神娘娘。 讨得母亲欢心的楚云汐得意地要把这枝梨花的清美传递给更多的人,她头一个想到得便是自己的亲密玩伴——楚家二小姐,楚云漪。 她高叫道:“娘,你带这花真好看,二姐姐也爱鲜花,我把这个送给她去。”她跳出母亲的怀抱,想要往内室跑,白荞一把把她捞回来,搂在怀里,阻止她道:“快别去吵你二姐姐,你忘了你二姐姐生病了,等她好了你再去瞧她。” “哦。”楚云汐有些沮丧地低头应道。 落春怕她不高兴,从绣包里掏出一个绒球,在她眼前晃悠,像逗引她去抢。这一招果然管用,她的注意力很快便被吸引住了,她咧着嘴露出一口豁牙,“嘻”地一笑伸手去抢,两人你夺我抢地在屋里玩开了。白荞则坐在一旁观战,嘴里不闲地指挥着“战局”做她的“幕后军师”。 楚云汐玩开了,没头没脑地乱冲,一不留神,一头扎进来人的怀里。那人笑着摸摸她的小脑袋,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放在板凳上。她昂着脸,眨着大眼睛,冲那人甜甜一笑,缠皮赖脸地拉着她的衣袖道:“二娘许久不往这里来了,这次好容易来,是不是给云儿带好吃的来了。” 蒋木兰操着一口略带扬州口音的官话笑答道:“小馋猫,好灵的鼻子,你是不是闻到了。” 白荞走过来,拍着女儿的脑袋,笑着责备道:“没规矩,见到二娘也不行礼,就知道吵着要吃的。”说着,自己先端敬地行了一个礼。 蒋木兰脸双颊俏红,拖着她手,拽她起身道:“你这么客气做什么,你再这样,我以后都不好意思来了。”两人相视一笑,拉着手亲密地挨坐在一起。 跟在蒋木兰身后的小丫鬟把一个打开食盒放在桌子上。蒋木兰殷勤地对着楚云汐和落春让道:“这是我娘家托人捎来的扬州当地的糕点,不值什么,图个新鲜。咱这里到底买不着,拿来给你们尝个鲜。” 楚云汐喜得下手去抓,落春忙拉她出去洗手。 眼见得两人离开,白荞转头道:“虽是这么说,但家里的东西再贱也比外面的黄金珠宝珍贵。对了二姐来的不巧了,云漪已经睡下了。” 蒋木兰颇感歉疚地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若不是我那里地方不好,闷热潮湿。还有我的身体也不争气,前阵子染了桃花癣,也就不用将云漪挪出去。你又要照顾云汐,又要看护云漪,让你同时照看两个孩子,我真真是过意不去。” 白荞安慰她道:“姐姐想多了,说这些个就见外了。你若是信我,便把心放进肚子里,我定会把云漪照顾地妥妥当当的。” 蒋木兰幽怨地叹口气道:“若是我那潮儿还在,便是病上一百个我也不操心。可怜我那儿子才三个月大,就病死了。要是这一个再有个好歹,我趁早去找我的潮儿算了。”提到自己心底的伤口,蒋木兰禁不住眼圈一红,泪撒湿了衣襟。 白荞从枕下拿出一块方帕子,替她拭泪,宽慰她道:“你莫要这样想,你还年轻,以后会有儿子的。” 蒋木兰摇摇头,哀声道:“我自个什么样,老爷对我有几分情谊,我清楚地很。我比不得你们,大姐是洛阳卢氏大户出身,身份地位显赫。你白家虽算不得名门,可你哥哥名满天下,连皇上都爱慕他的才华,你精通诗书,深的老爷的宠爱。而我,不过是扬州一户普通人家的女儿。当初被恶霸逼婚,老爷不得已仗义相救,才娶我过门。我如今又失了儿子。说句不该说的话,怕是日后老爷百年之后,楚家难有我立锥之地啊。” 同为女人,白荞深知蒋木兰在楚家的艰难,没有娘家的支持没有丈夫的宠爱,受尽白眼,饱尝人情冷暖,妻不成妻,妾不成妾。想到此处,不禁掬一把同情之泪。 蒋木兰抹抹眼睛,低声道:“我只求将来你能为老爷生一个儿子,只怕我的日子还能好过些” 有人敲响虚掩的大门门框,白荞辨出敲门的是落春,如此慎重定是有外人来了。她像一位训练有素的士兵在听到外界的动静后,快速地做出反应,而这一切都归功于卢氏苛刻地调教。她收敛起脸上的戚容,对蒋木兰使个眼色,蒋木兰知情识趣地住了口,自觉地坐到白荞的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整了整衣服,补了补妆。 落春领着一个个子甚高,穿着湖绿色的裙子,活像一个瘦长竹竿的丫头进来。白荞见是卢氏身边的大丫鬟婉婷,有些惊讶。蒋木兰害怕自己哭红的眼睛被人瞧见,尴尬背对着众人坐着,通过面前悄然地镜子注视着屋里的情况。 婉婷先是恭恭敬敬地对着二人行礼,然后才慢慢地将李妈妈的吩咐转述出来:“夫人身边的桂芝身上不好,我带她来传个话,老爷伴驾归来。正好二夫人也在,请两位夫人和四小姐同去饭厅用膳。” 白荞听得楚义濂回来了,喜得眉眼俱笑,蒋木兰映在镜子里琼姿花貌也露出了微笑。 楚义濂比原定计划早回了两天,卢氏虽然淡然如同往常,但还是对家中事务多上了点心。吩咐下人将几个大厅全部重新打扫,甚至暗地里倒贴体己,添置了许多家私。经过了她的精心打理整个楚家立刻焕然一新。 虽然楚义濂与他这个原配夫人的很多做法和想法难以相合,但对她出色的管理和持家能力还是颇为认可的。卢氏一路陪他过来,虽没有特别提到,但他也看出了家中的变化,心下还是感激的,柔声道:“难为你了。” 卢氏纵然嘴硬,但作为女子也渴望得到丈夫的疼爱,楚义濂随意的一句话还是能令她多添几个笑容。 楚义濂随妻子如偏厅用饭,却见屋内长桌旁座椅齐备,碗碟筷勺按座位方向码放整齐,丫头们垂首站成一排,李妈妈则带着楚云涟在那里等候,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庄重而不失礼仪。但这样的恭敬却令他甚感拘谨,少了些家庭和乐。 “爹,爹。”楚云汐仅见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便抑制不了思念和激动的心情,隔着回廊就大声叫喊道。 楚义濂听到小女儿娇声呼唤,冰封的脸上终于有了三月融融暖意,笑容像窗外的阳光般灿烂。他留下众人快步迈出饭厅,朝着女儿所在的方向奔去。但他离去的刹那,却犹如当众甩了卢氏一个响亮的耳光,使她一腔热情化为冰水。而楚云涟惨白的脸上则隐隐透着恨意。 笑声如风渗入饭厅,楚义濂怀抱着楚云汐,两人嘻嘻哈哈地咬耳朵说话,偶尔女儿说出一句小孩子的无忌童言,他总会特别捧场的大声欢笑。跟在后面的白荞看着自己的丈夫像个孩子似的露出天真笑颜也忍不住欢喜,她跟蒋木兰低声地亲切交谈,说到开心处两人捂嘴而笑。 众人见过礼后,午饭正式开始。楚义濂抱住楚云汐不撒手,嘴里连连叫着:“来,云儿,跟爹坐。” 这让卢氏心火难平,卢氏家中的规矩向来是只有家主和正妻可以坐着用饭,姬妾、女婢只有站着服侍的份,至于儿女们至少要等到父母大人吃完才能动筷子。这让跟着白荞她们同坐的卢氏感到了羞辱。 可楚义濂却不喜欢这些规矩,对他而言家是让他放松休息的温暖之所,为何要将朝堂上那些繁文缛节也挪到家中。这些在他看来是小节之事却犯了卢氏的忌讳,恰恰是这些细碎的小事令他们夫妻难以同心。 楚云汐被父亲安排到了自己的左手边坐下,卢氏是主母,自然挨着楚义濂坐在右边。孩子随着母亲坐,白荞应坐在楚云汐旁边。白荞已然注意到了卢氏不悦的神情,为了避免引起卢氏更大的不快,她友好地把位置让给了楚云涟:“让两个孩子坐在一起吧。” 开心的楚云汐小嘴不停,一会儿炫耀似的向父亲背诵几首新学的唐诗,一会儿又悄声说几件自己和母亲间的趣事。每日里被朝廷大事压得喘不过来气的楚义濂,闻得女儿天真幼稚的娇语,仿佛听到了世上最美的天籁之声。 卢氏对楚云汐没完没了地罗唣很不满。在卢氏的家教里,父亲跟女儿的相处之道应是庄重而严肃的。女儿也许可以跟母亲撒娇任性,但对待父亲一定要像崇拜神灵一般的仰视。不过她心中的愤懑很快便被自己的女儿端庄的样子所驱散了,她像是欣赏自己一件得意的作品似的,满眼笑意地观察着女儿优美典雅的坐姿和初具贵气的仪态。可恨她的丈夫是如此眼盲偏心,放着这么优秀的嫡亲女儿不管,一心只扑在白荞生的贱种身上。 她装作喝水,袖子一档,不着痕迹地讥笑一声。 侍女们将一盘盘精致而美味的菜肴从厨房里端出来,白荞和蒋木兰没有落座而是站着帮着布菜,传饭。卢氏则像一尊庙里供奉的菩萨神像似的心安理得享受着和丈夫同等服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最后一道是鱼,为了将盘碟放置平稳,蒋木兰随手一拨,鱼头从楚云涟面前滑到了楚云汐面前。 收拾停当,两人入席坐定,众人首先举杯敬了楚义濂一杯酒,蒋木兰身体才刚恢复,不宜饮酒,破例以茶代酒。楚义濂放下酒杯,想着自己对蒋木兰疏于照付,微感歉意,善意地关怀道:“木兰,你憔悴了。你要好好休息,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做父母尽心就是了,切不可用力过度,伤了自己。云漪体孱,有荞儿帮着照看,你也可少操点心。” 蒋木兰万没料到楚义濂会在开席之初先对她说话,而且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第一次这么温柔地劝解她。她羞得两腮潮红,愣着不知如何是好。白荞暗中捏了一下她的手,替她愉悦地答了一句:“放心吧,老爷。”蒋木兰回了她一个感激的眼神,心知也只有她是真心地替自己欢喜。 两人的和谐情态却令卢氏背脊一凉,危机如利剑般悬在头顶逼迫她不得不放下身段,半不情愿地讨好道:“老爷,您尝尝这鱼,这是我娘家侄儿花重金买的北部冰河里上好的鲟鱼。” 楚义濂举起筷子复又放下筷子,筷头点了一下盘沿道:“哎,不是鱼头对着谁,谁先吃的嘛,云儿先吃。不过此之前,爹爹要考考你,给我们大家背一首跟鱼有关的诗。”他与女儿相聚,难掩舐犊情深,不肯放过任何与女儿亲近的机会。他的一时心血来潮却在无意间惹得另外两人心中恼火。 父亲的“刁难”楚云汐轻松以对,她摇头晃脑地半是炫耀半是自得其乐地背诵道:“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南有嘉鱼,烝然汕汕。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衎”她背的是诗经小雅中南有嘉鱼一篇中的一段,是一首叙述宾主尽欢的宴饮诗。既应情应景又欢乐喜庆,自然赢得父亲的夸赞。 席间唯有卢氏母女脸色阴沉,楚云涟更是咬着嘴唇,如芒刺在背,恨意难消。 楚云汐吟诗原是希望父亲长寿,母亲快乐,一家人和睦,她欢乐道:“既然爹让云儿先吃第一口,那云儿决定把这第一口鱼给爹爹。”说着,楚云汐从鱼肚子上夹了一大块鲜嫩的鱼肉递到父亲的碗中。她的大方懂事让蒋木兰和楚义濂十分惊奇,而另一旁的白荞却紧张地不停对女儿使眼色。 楚云汐人小鬼大,她读懂了母亲让她把第二块鱼肉献给卢氏的意思,但是她心里早有对鱼肉的具体分配方案:“礼记里说做人要孝悌,我先要孝敬父亲,再接下来便要学孔融,敬爱姐姐。这第二口鱼应给长姐。”她的自作聪明犯下了一个错误,白荞想提醒她却已然来不及了。这个错误好像是瓷瓶上裂开的缝隙,让原本就脆弱的姐妹关系变得雪上加霜。 楚云涟对海鲜有轻微的过敏反应,她从不吃海鲜,而这一点却恰巧超过了楚云汐的常识范围。 “我不吃鱼。”楚云涟本能出手挡住楚云汐送过来的鱼肉,心中隐含的厌恶促使她不知不觉中加重加快了手上的力道。楚云汐的小手承受不住大姐的力量,于是鱼肉在半途中掉在一碗滚烫的汤里,汤水溅到了她的手背上,她抛下筷子哇哇大哭。 这一变故令所有人都愣在当场。楚云汐撕心裂肺地哭声使得白荞反应过来,她拿着手帕去擦女儿手上的汤汁,楚义濂也将女儿搂在怀里又哄又抱。 楚云涟自知闯下大祸,缓缓地站起来,面皮紫涨,眼中含泪。所有人只关心妹妹是否有事,却没有人理会她心里的委屈: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意外。可这样一句好似狡辩求饶的话是心高气傲的她万万说不出口的。 其实这实在算不得什么。白荞和楚义濂作为长辈不会跟一个晚辈计较,楚云汐还小,过几天自然会忘记。但卢氏的严格要求和严苛惩罚使得楚云涟自小养成一个习惯:凡是出了一点差错,哪怕是再微不足道,她也仿佛有种天塌下来的感觉。外表镇定的她内心的恐惧和害怕令她时时刻刻处在一种重压之下,她必须要端着架着,不能有丝毫的懈怠,她的每一次出场必须完美无瑕,否则她的人生就要走向毁灭。 卢氏简单粗暴的处理方式更是出人意料,她冷漠的走到楚云涟面前甩手给了她一个响亮的巴掌。楚云涟半边脸红肿起来,她早知是这个结果,并不反抗申辩。她认命地跪在地上,用柔顺却洪亮的声音清晰地说道:“女儿一时不小心伤了妹妹的手,请父亲母亲大人责罚。”倔强她硬生生地逼回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无论要遭受怎样的处罚,她只想在最后一刻保留住自己的尊严。 白荞有些看不下去了,她忍不住替楚云涟求情道:“不过一件小事,大姐,小孩子之间无心之失,你这又何必呢?云涟快起来。” 蒋木兰好心地去掺楚云涟起来,结果她一把甩开蒋木兰的手,依旧直挺挺固执地跪着。 卢氏嘴角像蝎子的尾刺一样弯起,哼了一声,暗自忖道:我的女儿只能听我一人之言。 “砰”的一声,楚义濂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喝道:“够了。”众人被喝退几步,卢氏抖了一下,心中骇然,站在原地不吭声。楚义濂忽然对她疾言厉色的训斥起来:“你打孩子做什么,有什么邪火冲我撒。小孩子不懂事,还不是大人教的。我知道你不喜欢云儿,看不惯荞儿,瞧不起木兰,你眼中除了你自己和你的洛阳娘家还有谁?你开口卢家闭口卢家,别忘了你已经嫁到我楚家了,你现在姓楚。再过几年,怕是我也难入你的眼了。既如此,我们都走,从今以后都各在各处,省得见面心里不痛快。荞儿,我跟你回梨院看看云漪,木兰你身子不好回去休息吧。都散了,散了吧。” 卢氏完全震惊了,像只斗败了的公鸡站在那里无力阻止丈夫的决绝而去。 第二章 吹花嚼蕊弄冰弦(二) “老爷,不是我说你,你这么小题大做,我们与大姐低头不见抬头见,以后可怎么相处啊。”服侍女儿睡下后,对今日楚义濂处理家庭纠纷的做法颇有微词的白荞,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楚义濂握住白荞的放在桌子上的双手,掏心掏肺地实话实说道:“我是故意的,趁这机会抓住她的话头跟她翻脸,以后你们干脆就不用来往了。若是不给她一个下马威,她怎能收敛。克扣木兰和你的月钱,编造由头打发了伺候你的几个丫头,你坐月子那会儿,身体虚弱,身前统共只有一个落春忙前忙后。潮儿死后,变着法地对木兰冷嘲热讽,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她今日的用意你我心知肚明,她那个好侄子,在洛阳惹了多少祸,想躲到长安我的门下避祸,我还怕他毁了我的名声。如今闹成这样,我看她怎么好意思开这口。” 白荞略微迟疑地点点头,叹了一口气,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半夜里,一只乌鸦从楚云汐的窗外飞过,她被猛的惊醒,睡在外间的落春翻了一个身复又沉沉睡去。她躺在床上,再也无法入睡,中午的大闹在她无忧无虑的童年留下了第一重阴影。她试图用幼稚的思维去猜测人与人之间复杂的关系,但那时的她还不具备细如发丝的敏感神经,难以体察到超出人际关系之外的人瞬间而微妙的情感变化。 于是很多年后,当楚云汐孤零零地站在悬崖边回想起来,才明白有些所谓的深仇大恨其实就是从那些生活中点滴的小矛盾和小怨恨积累起来的,正如看似不起眼的水珠可以滴穿坚硬的岩石,那些长期积聚的怨气一旦爆发必然会酿成巨大的灾难。若是每个人都能在生命最初便学会对别人包容一点、对自己宽仁一点,学会相信别人,学会向家人和朋友坦诚地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那么人世间的许多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这就是为什么那些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女子要远比那些才貌双全的女子更能讨得男子的欢心。洞察人心实在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自事情发生的第二日起,白荞便带着女儿在梨院独吃饭,再后来干脆连每日的请安问礼都免了。可以减少看见卢氏挑剔面容的次数固然令楚云汐十分高兴,但与大姐之间越发疏离和淡薄的情感交流却难免使她有些伤感。 转眼时光如水又过了十几日,梨林中的梨花全开了,花朵抱团开放,绽如白绸。朵朵花香汇成一片汪洋大海,淹没了小半个长安城。 太阳和岁月拥有相似的性格,它们总爱人们不经意间勤奋而低调地向前奔走,当人们意识到无情的时光流逝时,往往已经后悔莫及。太阳从地平面蓬勃而出,一眨眼便已斜挂枝头,廊下的鸟笼里的红嘴相思鸟啾啾地叫了三声,楚云汐揉着睡眼惺忪地眼睛,掀开被子,满地找鞋。 她唤了几声却不见落春,其他侍女赶着过来服侍,她却随意套了件衣服悄悄往落春房里去。 她趴在窗台上,推开门缝朝里望去,却见落春坐在桌边,双手捧着,正在落泪,她捂嘴呀了一声,忙跑进屋,一头扎在她的怀里,哑声道:“春,你怎么了,为什么哭?” 落春被她唬了一跳,手中的东西落在桌上,声音如空谷莺啼,她小孩手快,伸手拿过一瞧,竟是一根玉梅花簪。 簪头一簇玉梅,玉色晶莹,亮若精冰,工艺巧细,玉雕花瓣或半卷、或全舒,金铸的花蕊点缀其间,她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发簪,低落的心情瞬间又兴奋起来喜道:“春,这是你的吗?好漂亮啊。” 落春伸手去掩时已经来不及了,她用手指轻轻地触碰簪上的玉瓣生怕一用劲就将玉梅摁碎了。她十分喜爱遂动了想要占有之心,坐在落春腿上撒娇道:“春,你把这个送给我吧。” 落春瞧着她握着玉簪如获珍宝,眼圈又是一红,却笑着摇摇头。她费尽心思地好生哀求,就是无法打动落春。最后她赌气将玉簪往她手里一拍,气道:“小气鬼,我不要了。” 怒意将她的脸烧得如苹果一般,落春憨憨一笑,将簪子收好。 楚云汐正鼓着嘴生气,落春倏尔又朝梨林的方向指了指,手指放在耳边做了一个“听”的姿式。 她凝神谛听,果听得密林深处传来叮铃咚隆的清新小调,她那是还不知是古筝独有的乐声,还以为是父亲请的能工巧匠在林中引注的流水呢。她焦急地想要过去看看,像完成任务似地急匆匆扫完一碗冰糖红枣薏仁粥,放下碗勺,拔腿便跑。落春苦于不会说话,想要提醒她加件衣服再出门都不能够了。 楚云汐钻进梨林里,脚下是绵绵的青青小草,头顶是翩翩的炫彩凤蝶,眼前是纷纷的白梨花瓣,耳边是嗡嗡的灰黄玉峰。她一会儿站在树下捧拾从树上落下的花瓣,一会儿踮着脚扑捉在花朵间流恋蹁跹的蝴蝶,一会儿又双臂挂在树枝上摇摇荡荡地嘻嘻哈哈。她一边酣畅淋漓地畅玩,一边悠悠然然地随意走动,到了林中空地时,乐声铿锵收尾戛然而止。 林中传来一个陌生男子和母亲的对话,有陌生人在旁,平日里疯闹惯了地楚云汐难得羞怯一次,转身躲到大树后,扒着树干,偷偷地探着小脑袋,向外张望。 “弹得不错,还像当年一样好。” “哥哥谬赞了。” 白荞话音刚落。陌生男子突然纵情长啸一声,震得树枝顶端的一簇花球好似成熟的石榴果实从中间裂开,花瓣如石榴子纷纷坠落,似倾盆大雨瓢泼而下,洒了楚云汐一头一脸,她抖落脑袋上的花瓣,惊讶道:“这人真厉害,嗓门眼好大啊。” 男子忽又轻声浅笑道:“小丫头捉迷藏很好玩吗?。” 楚云汐吓了一跳,过会儿才明白他竟是冲自己说话呢。奇怪他是怎么发现自己的。?她磨磨蹭蹭地从一棵树后面挪到另一棵树后面,像做了亏心事的小偷,躲躲闪闪地不好意思见人。 白荞扑哧一笑,招手叫楚云汐过来道:“鬼丫头过来,还不拜见大舅伯。” 楚云汐耷拉着小脑袋,低头走到男子跟前,自上到下慢慢抬头,只见那男子宽袍大袖,秋香色长衫,外无腰带,只松松散散的罩在身上,披一件驼色外袍,衣带散在腰部,背一把黑布包裹的玄铁重剑。她歪着头天真无邪的眼眸中映着男子的容貌:身高九尺,形容清癯,墨黑美髯,风姿疏朗,一对浓眉翘似凤尾,两只眼睛朗若明星。虽年逾三十,额头眼角尽染沧桑,但却丝毫没有损害其如少年般风流洒落的英气。 他一把抱起楚云汐,惊喜对着白荞说道:“呵,这便是我的小侄女,恩。跟你小时候一样漂亮。” 白荞点头羞赧一笑,算是默认,遂又吩咐女儿对大哥见礼:“云儿,这是你大舅伯。”她指着男子道,“你大舅伯是娘的大哥,他和娘一样都姓白,单名一个‘骜’字,白骜是你大舅的名号,绝不可以随便呼叫。以后见到你大舅伯要记得行礼,不可没大没小。” 白骜对于这些繁文缛节反倒没有妹妹那般严肃。他抱着楚云汐坐在空地案桌前的空席上,从桌子上抓了几块点心递给小侄女亲切得问东问西:“来,云儿,跟大舅伯说说你在这里过的可好啊?都学了些什么,玩些什么?你爹疼不疼你啊?”用美食与小孩子套近乎,几乎百战不殆。楚云汐因为怕生而撅起的小嘴逐渐展平,慢慢地有了弧度,渐渐地和白骜咿咿呀呀地聊起天来:“很好啊,爹娘可疼我了,我还学了好多东西,论语、诗经、唐诗,接下来爹说还要教我四书五经呢。” 白骜笑逐颜开的脸因楚云汐后面这几句回答的话而垮了下来,他虎着脸,愤慨地拍腿嚷道:“哼,我就知道跟着楚义濂那个酸儒学不到好东西。我平生最讨厌那些满嘴之乎者也地儒生,尤其是整日里盘算想要为官做宰的迂腐文人。什么光宗耀祖名、垂青史通通都是狗屁。偏偏那楚义濂还两者都占全了。”经过这几年游历天下,白骜这愤世嫉俗的老毛病不但没改反而日益严重。他无遮无拦地将儒家孔孟、官场朝廷批评一通,更迸出许多惊世骇俗的言论,听得白荞连连摇头。铺陈了这么多,话尾出终于直奔主题:“我的侄女凭什么要他来教,以后跟着你大舅伯学。我要教你‘魏晋风度’、‘建安风骨’、‘南朝风流’,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好文章。我还要把我毕生绝学我的画技全部传授给你。” 白荞正在用绢布擦拭母亲留给自己的一方古琴上的琴弦,哥哥的话让她喜不自禁地停下手里的活计:“哥哥此话当真?云儿还不给你大舅伯磕头,你大舅伯的画艺堪比晋朝顾恺之,有当朝画圣的美誉。他肯把这门技艺传给你,真是你十世都修不来的福分。”楚云汐被母亲一会儿忧虑,一会儿又开心的情感变化给弄懵了,她纳闷地思考起来。 “你谢我的还在后面呢。除此之外,我再传一门天下第一流的剑术给她。让她成为女子中文武双全的英豪。”白骜笑着捋着胡子说道。 白荞对哥哥这个承诺不太领情:“哥哥,女子学习诗书画艺是为了修身养性,武艺那是男孩子学的。哪有一个女孩子家动辄打打杀杀的,传出去多不好。” 白骜一提起此事立刻冲着妹妹吹胡子瞪眼道:“哼,当初你若是听我的,学几招功夫防身,不会让那小子救一次,你就以身相许了。” 白荞俏脸羞红,似是想起当年与丈夫相遇的情景,抓起绢布继续擦琴以掩饰她的羞涩。她垂首低声道:“哎呀,哥哥,都是些陈年旧事你还提他干什么。” 白骜抓着这个话头不放,忿忿不平地接着嚷道:“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楚家的人,哼。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就护着他吧。” 白骜的心直口快让白荞更加尴尬,她笨拙地想转移话题,不想却弄巧成拙:“哥哥,相公今日正好在家,你要不去见他一面。自我们成亲以来你们还未曾碰过面呐。” “我还去拜见他,他怎么不来拜见我。不去,这梨院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再不用他同意。”白骜气呼呼地说道。 想是两人话题太过无聊,楚云汐打了个哈欠,在舅舅的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式,闭上眼睛。 急于想引开话题的白荞病急乱投医,不小心波动了白骜最悲伤的那根心弦:“哥哥,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总这么四处漂泊不是个长理,是时候该成个家了,安定下来了。” 白骜长叹一声道:“你又说这个话。唉,我都不管你了,你又来管我。” 他的话令白荞心酸不已,她微微有些自责,不该提起哥哥的伤心事,只是心中疑惑总要弄个清楚才好,这次她谨慎了不少,小心翼翼地试探性问道:“她她都去世那么多年了,哥哥你你还放不下吗?” “你这话是不懂我的心。”白骜双目望天道。 白荞急急辩解道:“我怎会不懂,虽说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可男子到底与女子不同,你是我白家唯一的男丁,总要将继承我白家香火的重任记在心上啊。” 白骜依旧望着蓝天,淡淡地说道:“你在楚家住的长了,越发俗气了,尽谈些世俗之见。我何曾在乎过这些事。一切全凭自个儿心意罢了。” 白荞发现白骜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便好奇地追随着哥哥眼光:天边一只离群的大雁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啼后如流星般坠落。她胸中一滞,惊惧地大声尖叫,吵醒了躺在白骜怀里美梦正酣的楚云汐。 第三章 峣峣者易折难全(一) 蜀地号称天府之国, 在它的南端则有一块神秘、美丽、富饶的地方,那里翠竹傍山,瀑布飞流、溪流纵横、湖泊静碧、山石雄峻、深谷幽幽,是故此处天险难破,易守难攻,千百年来自成一绝。 蜀南山高水多,物产丰富,气候宜人,再加上地势险峻,外面的战火很难烧到这里。蜀地的居民因人享有得天独厚的生活环境,所以生活得十分悠闲,在这样一个秀美多姿的地方生存的人纵然是山野之人脑中也充满了诗情画意。 在蜀南有一条特殊的街道,它特殊就特殊在名字上。它既不是以府衙命名亦不是传承下来的古名而是以一个人的名号为名。而这个人既不是一朝名将保家卫国为世人赞颂,也不是青天名臣为民请命受百姓敬仰,他是个大夫,确切地说他是个在曾经伺候御驾的却从未在宫中正式挂职的宫廷御医。 这个御医说起来大有来头,他是可是名震蜀南的林家的老祖宗,具体姓名已不可考,只在民间留下一个雅号,正好是这个大街的名字:“西林”。 话说当年正直本朝开国,高祖皇帝带兵四处挞伐,各处打的是不可开交。西林先生家本是淮阴富户,家中靠着祖上传下来的的无双医术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可是行医问药的到底不入流,先生的老父为了让儿子光宗耀祖便花了大把的金银为他捐了一个小县官做。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戴上乌纱帽,高祖皇帝的大军却已兵临淮阴城下。 淮阴城破仅三天,高祖皇帝突发高烧,昏迷不醒。他身边的近侍在城中为高祖四处求医,打听到林家医术独步淮阴,便半夜闯进林家将先生的父亲像押犯人一样的押到大营。老先生毕竟年事已高,心软心慈,生平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阵仗,耳边又闻得”若是治不好便提头来见”云云,更是吓得肝胆俱裂,他哆哆嗦嗦地去搭脉,旁边人见他半响没动静,一推他的身子居然都僵了。 西林先生是个孝子,他闻听老父死训后,披麻戴孝独闯高祖军营,跪在营中向众人磕头啼泣,并恳恳而求。他深的林氏医术真传,只要陛下将老父遗体全尸归还,他保证竭尽全力治愈陛下。众人虽说颇有疑虑可也无其他办法,只得去请教足智多谋的楚军师,军师见他纯孝仁厚,认定此人可信,便命他即刻放手一试。果是上天庇佑我高祖皇帝,西林先生妙手回春,陛下天命所归,自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没几天便痊愈了。 西林先生可谓是因祸得福啊。于是从此之后,他便跟随在高祖身边作了一名随行御医,从没有品级的芝麻绿豆小官一跃而成了五品御医。两年之后,就在大军即将攻破开封之际,突遭敌军夹击。西林先生在乱军中与高祖失散,仓皇逃回家乡淮阴,后又因淮阴民变,而举家迁至蜀地避难。高祖建国之后曾派人秘密探访,均无功而返,后以为先生在乱军中遇难,伤痛不已。 西林先生医者仁心,在蜀南定居后用高超的医术救治了无数当地居民,受到无数人的爱戴和崇敬。直到先生去世,蜀南居民举行大型的祭奠仪式被朝廷派下来的巡查御史所知,圣上——那时高祖皇帝已然去世多年。已是高宗即位才闻得其贤德之名,下令赏给林氏后人大片的土地和成车的金银。林氏后人用御赐的钱帛修建了一条街,光是林府就占了整整半条街,当地的老百姓都管这条街叫“西林街”。 林氏后人继承了西林先生的遗志,一百多年之后的今天已经成为蜀南当地响当当的大士族。如今的林家掌家乃是林昶林老爷,而他的妹妹更是圣上的妃子,那是尊崇无比。 “好了,各位。林家的由来咱们就说到这儿,至于江南陈家是如何发迹的,陈家明璧山庄里面到底是否真的藏有一块千年前流传下来的璧玉,欲知后事如何?”说书先生故意卖了关子,一拍桌上的木块,抑扬顿挫地说道:“且听下回分解。” 说书先生话音刚落,酒楼大堂的人群立刻响起一片雷鸣似的的掌声。几个年少的孩子听听地津津有味,哄叫他再来一段。 酒楼的二层则是些独立的厢房,走廊外围着栏杆,方便上面的客人向下观看,此时有一位身着华服的年轻美妇正倚着栏杆嗑瓜子。她的嘴角漾起一串涟漪似的笑容,低声自语道:“说的不错。” 一个俏丽的侍女匆匆从右边厢房过来,凑到她耳边道:“夫人,鲁三到了。”妇人微一颔首,伸过一只手来。侍女会意,急忙捧着她的手,扶她进厢房。 妇人坐定,双手叠交放于腿上,身前一张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瓜子点心和一把惹眼的镶金算盘。 听到有人敲门,侍女上前开门。 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彪型大汉用布满汗毛的厚手掌捂着左脸缠着纱布的左脸,遮遮掩掩地进了门,哼哼唧唧地行了礼。 妇人看到鲁三这个模样撑不住笑了,调侃道:“鲁三,你是不是又输钱被人打了。你这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掉。” 鲁三低眉垂首道:“冤枉啊夫人,小人这三个月来一直在押送药材的路上,刚到药房把货卸了,回了老爷,就来向夫人报账。哪有功夫干那个营生。” 妇人的胳膊拄着桌子,宽袖滑落露出了五六个细银臂镯,她用手撑着脑袋,歪着身子好笑道:“那鲁三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该不会是你做梦的时候自己把自己打了吧。” 委屈的鲁三朝地上磕了个响亮的头,吭吭哧哧地道:“是,是二小姐站在树上用弹弓射的。”说完,耳根爆红。 妇人身后发出了一声怪音,原是侍女想笑又不敢笑,强忍着使笑声变了调。一个四岁的小女孩竟然能用一个小小的弹弓把一个魁梧大汉打得脸颊红肿,真是匪夷所思。妇人斜眼一瞪,在感到惊奇的同时更多了一层怒气。 一顶四抬小轿落在林府后院的后门口,侍女打帘扶那妇人出轿,看守后院和扫地的仆人跪成一排,齐声道:“参见夫人。”原来那在酒楼听书的妇人确是林昶的夫人陈萍。 后院大门一开,几只色彩斑斓的蝴蝶陈萍的身旁飞过,将浓重的桃花香洒在她的衣裙上。 几个正朝院中洒金碧桃树林张望的侍女乱作一团,尖叫声此起彼伏。其中一个侍女猛然见到夫人来了,忙对着伙伴们使眼色,侍女们安静下来,垂首走到陈萍面前道万福。 陈萍大怒道:“我这才走一会儿,你们便翻了天了。难道我平时没给你们立规矩吗?今个儿我可要好好治治你们的毛病。你们都在干什么?桃花很好看是不是?你们若喜欢就统统抬头冲着桃花跪在这里,给我看个够。” 领头的侍女解释道:“回禀夫人,奴婢们并没有胡闹,而是二小姐,爬上桃树,钻到桃花丛里去了。奴婢几个怕小姐摔着,在下面呼喊劝小姐早点下来。” 侍女说到一半之时,陈萍的头顶上下了一阵红中夹白的桃花雨,她昂头抖落头上的花瓣时,一只被弹弓射死的灰麻从重重花影中落在她的脚边。接着一个女孩的黑色发辫在红白相间的色花丛中一闪而过。这一切都证明了侍女的话所言非虚。 陈萍一抖袖命侍女们都退下,自己一个人怒气汹汹地走到桃树下,叉着腰大喊道:“林月沅,你给我下来,听见没有。” 花丛中探出一张笑脸,叫了声:“娘,你回来了。”然后她像只灵猴似的,手脚并用,轻巧灵活地从树干上滑下来,几步窜到母亲身边。 若单瞧她的穿着还以为她是个素爱调皮捣蛋的男孩子:她脚上套着一双雪白的长筒羊皮靴,腰间围着一条棕红色的狐皮裙,脑后拖着一条麻花独辫。如此打扮则越发显得她虎头虎脑,一双眼睛大的惊人。 她笑嘻嘻地从挂在腰带上的皮囊里掏出一串用细线绑在一起的死麻雀,讨好道:“娘,我请你吃烤麻雀儿,我烤给您你吃,多多地放辣子,比鸡鸭都香呢。” 陈萍一手叉腰,一手拎着她的耳朵把她揪出桃花林。林月沅痛地哇哇大叫,死命挣扎,手上的麻雀也掉在了地上。陈萍扬手重重地拍了她一下脑袋,把她额前的碎发全都压扁盖在在她的眼前,质问道:“我问你,你是不是又淘气了?爬那么高,你以为你属猴,就真的是猴精转世啊,摔死你个祸害。为什么把鲁三打成那样?” 林月沅白眼一翻,下嘴唇压上嘴唇猛地向上吹一口气,吹开挡着视线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吊儿郎当地模样让陈萍更添一丝怒火。她大嗓门地叫嚷道:“他活该,我亲眼看见鲁三把鲁婶打得可惨了,刚刚张伯才去瞧过,腿都折了,现在正躺着呢,不信您去看。” 这鲁三原是无赖一个,只因有一身蛮力,打架又不怕死,经常在外惹是生非,带着一群地痞充当江湖老大。有一年他竟胆大包天地去劫林家押送的药材,被林昶教训地满地找牙,结果这家伙像黏股糖似的缠上他不放,一心要给他当牛做马。林昶见他有些小聪明,武艺也马马虎虎,就安排他当个护院,偶尔人手不够了也派他跟着去运送货物,后来逐渐当上了林家商队的头儿。虽说这些年在林家,恶习也改了不少,可这吃酒赌钱,打媳妇的坏习惯却如一块烂在他的身上的毒瘤,无药可救。可怜的鲁婶真是遇人不淑啊。 陈萍恼怒的心情得到了些许好转。林月沅眼见的母亲脸色缓和,就想脚底抹油。女儿鬼精的心思怎能瞒地了她,她大喝一声:“交出来。” 林月沅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捂住皮囊,不想却越发漏了痕迹了,她故作不解地问道:“交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陈萍狡黠一笑,摊手道:“少跟老娘玩此地无银三百两,弹弓呢,限你立刻上交,不然我告诉你爹,保证一顿板子,让你明天都下不了床。”说着,她用力地拍了一下女儿的屁股。 趁着林月沅捂着屁股“哎呦”一叫,陈萍果断地扯下她腰上的皮囊收在怀里。她急的忙挥舞手臂去抢,陈萍一瞪眼,指着她的鼻头,威胁道:“不要逼老娘发火呦。”遂又掐着女儿红彤彤的脸颊笑道,“行啦,别嘟着个脸啦,跟娘回去,把你爹布置给你描的大字写完了。娘让胡嫂给你做你爱吃的白斩鸡啊。” 林月沅将自己的小手放进母亲因常年勤俭持家而略微有些粗糙的手掌里,那时的她还不懂的珍惜这种温馨的母女温情,而是不情不愿地噘着嘴,不胜其烦地跟在母亲身后。 陈萍问什么,她总能用嗯嗯哦哦来回应,一直等到她问起了大儿子林日昇时,林月沅终于沉不住气了,替她哥哥打抱不平:“哥又被爹罚了,现在正在东禧堂闭门思过呢,我想去瞧瞧,爹不让。连饭也不给吃,不讲理,我本来准备烤几只麻雀给哥偷偷地送去的,现下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陈萍叹了口气道:“日昇这孩子,老实听话,若放在平常人家定然宝贝的不行,偏生遇到这么个吹毛求疵的爹,对他嫌三嫌四。这次又是怎么惹着你爹啦。” “还不是学武的事。”林月沅道,“爹爹让哥哥学武,哥哥不愿学,他说我们林家是医药世家,行的是治病救人的善举,武功是杀人打人用的。爹说我让学武是对付坏人用的,又没让你抢掠杀人。哥哥又说君子应当以德服人。然后他们又吵了一大推我听不懂的话,爹一气之下就罚哥哥去东禧堂。” 陈萍冷哼一声啐道:“现世报。谁叫他平日里尽逼你哥哥学什么四书五经,之乎者也,说是让你哥哥将来考科举,进仕途,光耀门楣。这下好了吧,读书读傻了。” 林月沅眼睛一亮,用一力捏母亲的手,自告奋勇笑道:“娘,既然哥哥不愿学武,只愿意学他的圣贤之道,那我来学。长大以后我就可以学花木兰代父从军,将来哥哥当个什么大官,我就当个女将军,哈哈。” 陈萍欣慰道:“你哥哥若是有你一半的志气就好了。”她随即疑惑道,“有时候我真心奇怪你们俩是不是投错胎了。那时真该你托生成个男孩,他托生成个女孩。” “那有什么。”林月沅自豪地一拍胸脯道:“我还打算学好武功之后,当个锄强扶弱的侠女闯荡江湖呢。” “闯你个头,你还是给我学好针织女红,等着嫁人吧你。”陈萍一拍女儿的脑门笑骂道。 “我不要学,整日价拿着针线,翘着兰花指,娘里娘气的。而且我又不嫁人,前儿我还听来前院的路老娘说”她咳了一声,弯着腰学着路老娘驼背的样子和口气道,“哎呦,这女子嫁了人后有几个过的顺心的,不过是捱日子罢了。”她嘻地一声跳开,背着手笑道:“你们想骗我入火坑,我可不笨。” 陈萍笑得很虚伪,带着哄骗的口气道:“她老糊涂了,胡说八道呢。你现在小呢,嫁人的好处等你长大了自然知道。” 林月沅别过脸去,满脸鄙夷,一副不屑的样子。 第三章 峣峣者易折难全(二) 林昶身边的侍从传话来请夫人去东禧堂,有重要的事相商。林月沅像听到大赦的犯人似的欢呼一声冲着母亲一挤眼道:“哦,娘,爹找你。我可以去玩了吧。字,我晚上再写。” 陈萍要保存实力应付她那个难缠的丈夫,抽不出精力管女儿,便随她疯去了。 由后院通往东禧堂的路是用打磨光滑的石板铺就而成的,光可鉴人。路的两侧是两排绿树,树顶经过修剪搭上木架,木架上垂下来一条条紫藤花,远观如一条壮观的紫色瀑布。每一朵攀援在青藤上的紫藤都宛如一个个盛满了佳酿的倒立酒杯,又如一串串挂在檐下的饱含音符的紫色铃铛。 出了“紫藤甬道”,便来到了东禧堂的大门前。整个东禧堂的建筑座落在一块高高的台基上,每一个欲进之人必须走过近七十个等高等长的台阶。 陈萍每次走完都要在途中休息两次,而这次她几乎是一口气冲上去的。推门进去后,见林昶背对着她站在西林先生的画像前,屋中并无他人,喘了几口气,很没修养的撩衣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水海饮起来,喝完以后一抹嘴,杯子和盖子被放得东倒西歪。她也不客套,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有什么事说吧。” “你养的一双好儿女。”抄着手背对着陈萍的林昶像一道闪电似的突然回过头来,怒斥声如雷鸣般轰响。 即使已在蜀地生活了一百多百年,但作为林氏后人的林昶依旧继承了祖先在江南的杏花春雨滋润下才有的白净细腻的肌肤,以及如同用温润细滑的白玉雕琢出来的精致五官。他的性格更多地糅合了蜀地人和江南人共同的特点,时而温和恭顺如白面书生;时而雷霆骤雨如火爆君王。而萦绕在他身上落魄贵族的忧郁气质,则给人一种捉摸不透、难以接近的感觉。 若是遇到浪漫无比的青楼名妓,那么林昶身上的那种郁郁不得志的忧郁气质定然会令其倾心不已,可他的妻子偏偏是陈萍这种务求实干型的家庭妇女,于是矛盾不可避免的伴随着他们的婚姻日益加重,两人常常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陈萍对于丈夫的怒火完全不当一回事,她悠悠然地笑道:“又怎么了,值得你发那么的脾气。不就是昇儿不愿学武的事嘛,小孩子不懂父母的心思,你耐心一点教导他也就是了。咱们的儿子虽说有些呆气,可终归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孩子。” “他哪里是呆,他分明是个傻儿痴子。武的不行文的也不行。”林昶把一叠写满字的纸摔在桌子上,气的五官都快拧成一团了:“你自个瞧瞧,这是今日他的先生送来的——他写的文章。他通篇尽用些中药医理来阐述经理,如此不伦不类的文章若叫旁人看见了岂不笑掉大牙。” 陈萍拿起儿子写得文章,走马观花,浮光掠影地扫了几眼,还是没有将丈夫的话放在心上,只是一心觉得他有些蛮不讲理,替儿子开脱道:“依我看就很好,昇儿不过是六岁的孩子,跟他同龄的孩子恐怕连大字都不识几个,他就已经会写文章了,这就很难得了。” 林昶似乎故意要跟她胡搅蛮缠到底,竟挖苦起了自己的儿子:“那怎么一样,他是我林家的子孙,担负着振兴我林氏一族的重任。我还指望他能‘一举成名天下知’呢,可你瞧他。唉,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陈萍有些不高兴了,讽刺回去道:“我儿子想当刘阿斗,可惜没有个当皇帝的爹。俗话说老子英雄儿好汉,养不教父之过。儿子没出息定然是老子不中用。” 陈萍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必要直戳林昶的痛处,他恼羞成怒地跳脚道:“陈萍你你,要依我明个趁早把他打死,省的他将来被你惯得欺师灭祖、杀人放火。” 林昶发起火来颇有气冲斗牛的架势,陈萍却像一无所畏惧的勇士一般长笑一声,眼中迸射出对敌人的憎恨之情。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好似泼妇骂街一般咄咄逼人地啐道:“林昶,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儿子。别忘了要不是我,你林家早就败了。你少在我面前打肿脸充胖子。当初是谁求到我干爹门上的,你那个早死的爹骄奢淫逸、斗鸡走狗整个一败家子,把你林家的产业败了个七七八八,留下你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是我,是我嫁到林家时带来的嫁妆解了你家的燃眉之急,你妹妹入宫选秀女,也是我出的钱给她打点人情,你的叔叔伯伯们要分家,还是我出面送他们去乡下养老。可即便是我把心操碎了、揉粉了喂给你们,也没换来一个好字。这些年来我为你生儿育女、勤俭持家,你却连一根针都没买给我过。最可笑的是你娘,她在世之时自视是官宦小姐,嫌弃我是商家出生,配不上你,对我多方刁难,一心想要撺掇你休了我,却偏生不记得她每天吃的米面都是我挣钱买的。如今我在林家所得一切全是你们欠我的。” 她激动地有些难以自已,勉强用嘶哑的声音继续奚落他道:“我苦心孤诣、惨淡经营才勉强为林家挣回了当年的局面。而你,你外面靠着你妹妹,内里靠着我,你靠着两个女人,还有底气耀武扬威吗?” 其实陈萍的这些说辞都是老生常谈了。若是林昶脸皮够厚估计早就听得耳朵生茧了。可他毕竟顶着家中几代威名,难免有些志高气傲,最害怕人提起他当年落魄时的不堪往事。偏生陈萍又总是一副债主似样子,张口闭口都是他如何对不起自己,如何如何靠着女人没有用,自以为是地在林昶惹毛她的时候,用这一招定将他逼得理屈词穷。林昶心中纵使对她有感激和歉疚也被这些伤人的话给损地消磨殆尽了。 果不其然,不多时,林昶一张脸上爬满了红色,他喘着粗气,扬起右手,双眼圆瞪道“你” 陈萍哈哈一笑,不退反进:“你想打我,你是不是还想休了我啊,想赶我走?你若是不怕背着一个过河拆桥、抛弃糟糠之妻的骂名,你尽管打好了。” 林昶与妻子对视了一会儿,手慢慢地垂下来,眼中最后一丝光芒如燃尽的烛光骤然泯灭。他回头看着祖先西林先生如菩萨般普度众生的博爱笑容,绝望地苦笑道:“好,你对林家功不可没,你对林家居功至伟。你是林家的功臣,我不敢赶你,我走行了吧。你在这里安心的当你的林夫人吧。” 他甩开袖子转身迈开步子踏出门去,陈萍侧着头,看也不看他,并没说半句挽留的话,任他孤寂凄清的背影缓缓地消失。 林昶走后,陈萍悬在眼眶中泪水颤巍巍地掉在地上,她冷笑着擦去眼泪,此刻的她既鄙视林昶也鄙视自己。她站起来,默默地立在西林先生笑容满面的画像前,用无声地口型坚定地对他说:“我没错,这个家是我挣得,谁也别妄想将我赶出门去。” 十天之后,林家办了一场小型的丧事。陈萍出资请来道士和尚作了一场法事。法事结束之后鲁婶在林家一众下人的送别下出殡了。 林月沅觉得家中吹吹打打的很是热闹,不懂事的她见得众人悲悲切切不觉难过只觉好玩。她偷偷的溜出屋子挤到送别的人堆里,无意间见到了鲁婶最后一面。 那是年幼的她拥有的最恐怖的记忆之一。躺在棺材里的鲁婶面容青紫,整个右眼全都凹陷了进去。身上虽已被整理干净,但从衣服中露出的枯黄肌肤上的被打的伤痕依稀可见。她并非如往常那样安详的平躺着,而是像是遭受了极大的痛楚似的手脚蜷缩在一起。她的身体像被榨干了的橙子,皱缩地只剩下了一半。 被吓坏了的林月沅转头要逃,她尖叫着冲出人群,跌倒在地上,大哭了起来。一个女孩子因跌倒而哭泣本应是十分正常的现象,但在林家中人眼中这比大白天见鬼还要令人诧异。因为这是林家二小姐自降世以来除了刚出生的那一声啼哭外的第二次哭泣。她就像一只永远充满活力不知悲伤为何物的精灵,永远上蹿下跳不知疲倦的嬉闹。 成长是充满伤痛的,像被困住的鸟儿要冲破荆棘的束缚飞向蓝天一样,必然是伤痕累累,悲喜交加的。四岁的她在众人的啼哭声中第一次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浩如烟海的悲伤。这个被丈夫凌辱至死的可怜女人开启她对于婚姻和丈夫的启蒙认识,从此丈夫和婚姻在她心中变成了洪水猛兽的同义词。这种扭曲的想法会在不远的未来伴随着她父母不幸的婚姻的破裂而更加深刻地映在她的心上。 鲁三打死了自己的妻子,杀人偿命。陈萍原拟将其绑送官府,送官查办,可当鲁三七旬老母拄着拐杖,拖着病重的身体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的时候,她又心软了。她违心地下令将鲁三重打一顿,打断了他一条腿后把他发落到最低等的下人房去出苦力。在这期间林昶一直没有露面,他像人间蒸发了似的,消失的无影无踪。 陈萍对于丈夫的失踪表现的若无其事,这引得下人们在私下里窃窃私语。在众人各种猜疑的眼神中,她无比镇定地处理着家中的各种事宜,好像有没有林昶这个人对她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她甚至没有派人去暗地里打探一下。因而在继被冠以“精明强干”这类溢美之词以后她又有了新的名头比如“冷血”,比如“无情”等等。 晚上,陈萍坐在账房里守着算盘核算账目,敲门声响起,她停下手头的活计问道:“是谁?” 门的那边有人用温厚的嗓音答道:“母亲,是我和妹妹,请把门打开。” 陈萍起身开门,一个长得像女孩子般清柔秀美的男童拉着一个满脸笑嘻嘻的活泼女童进了屋。他们正是林昶和陈萍的一双儿女。 林日昇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请了安得到母亲许可方才坐下,而妹妹林月沅则随随便便地打了句招呼就坐下啃起了桌上的桃子。 陈萍从盘子里拿了一个红色熟透了的蜜桃递给儿子,同时嗔怪女儿道:“你这个丫头越发没有礼貌了,只顾自己吃,没想着给哥哥拿一个啊。” 林月沅看着林日昇恭敬地接过桃子,嘴中不住称谢,不觉好笑道:“哥又不是没手。” 林日昇把桃子握在手里,像来承认错误似的垂着头,局促不安地双手轻轻揉搓着桃子表面细小的绒毛,嚅嗫道:“母亲,我听妹妹说,您与父亲因为儿子而大吵了父亲气得几日未归。儿子斗胆想去求父亲回来。”他猛然抬头,跪在地上坚决道:“儿子可以在祖宗牌位面前发誓,此后再也不看那些医书、杂书了。定然要专心致志地攻读四书五经。” 陈萍很为自己的儿子有这般志气而感到骄傲。她微微点头,把跪在地上的儿子拉起来,笑道:“且慢,我与父亲吵架并非完全因为你。我且问你,你是否真心喜欢学习歧黄之术,做大夫和当大官在世人眼中可有天壤之别。” 林日昇想了一下,老实答道:“先生说我天资愚钝,背一篇郑伯克段于鄢需要两个时辰。可看半本医术却只要区区半个时辰便可记得好些内容,那书上的文字就好像是自己跳到儿子的脑袋里的。前些日子张伯得了痢疾,碰巧父亲和几位先生去采买药材。儿子见他疼的实在难受,一时不忍心,又有些技痒,想试试自己本事究竟几何,瞒着二老悄悄地给他开了几服药,没料到果真有效。自那之后儿子便沉溺其中,坏了功课。” 陈萍了然一笑道:“你祖上是医学世家,你对医术有过人的悟性实属祖上所传,并非是么怪事。既然你医术如此喜爱,母亲明日去将家中几位坐堂先生请来,咱们像模像样地学起来。谁说学医不如学仕途经济。那神医华佗、扁鹊还不是流芳百世,至今香火不断,照样受后人敬仰。术业有专攻,人若是能将一门技艺钻研清楚了,即便如鲁班似的是个木匠出生不也是可以青史留名的嘛。你父亲的见识到底短些,妄读了那么多圣贤的教诲。” 这一席话露出了她作为家中长辈睿智的一面。她对于人生独到的见解来源于她与众不同的少女时代,不同于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名门闺秀,由于她的父亲跟明璧山庄的陈震是八拜之交,她在举家遭受瘟疫侵害之时被父亲托孤给了陈震。于是四岁起她便跟随义父天南海北地到处跑生意,十四岁接管了陈家近半数的生意往来。这些不平凡的经历都造就了她识人知人的独特才能。她感动于儿子一片孝心,她认为无论儿子将来是否功成名就,仅凭他的仁善之心就足够父母为之自豪了。 林日昇大喜道:“谢谢母亲。” 陈萍叹了口气,摸着儿子的头,感慨道:“我不求你飞黄腾达,只求你一生平平安安,能够守着家,守着我们。好男儿志在四方,可父母在不远游的道理我也希望你能记在心上。” “好了日昇。”陈萍把桌子上的账本合起,双手交叉放于胸前“你先出去吧,我有话要嘱咐你妹妹,早点睡。” 林日昇担忧地瞥了一眼林月沅,她却啃完桃子啃李子,嘴上沾的全是黏腻的汁水。 林日昇退出账房后,陈萍伸了懒腰,靠在椅背上,边观察着女儿的举止行为边沉浸在深深的思虑中。少顷,她缓缓开口对女儿说道:“阿沅,你哥哥要奋发图强了,你可好意思偷懒。”听了母亲的话林月沅瞪着圆圆的大眼,茫然不解,样子十分可爱。 陈萍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书信递到她的面前,补充道:“你瞧这是你外祖父寄给娘的家书,上面说你舅舅的女儿,跟你一样大的思雨,练得一手好算盘,现在正在学算账呐。女子还是要有一技傍身才好。贪多嚼不烂,这样吧,琴棋书画四样,你任选一样学,你学哪个?” 林月沅停止了嘴中的咀嚼活动,嘟着被嚼碎了李子塞地鼓鼓的腮帮子,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脆生生地回答道:“嗯,写字。写字最简单了,不用动脑子,写就是了,我学写字。” 陈萍一击掌赞道:“好,艺多不压身,除此之外得再学一样,你想学什么?” 林月沅眼睛一亮叫道:“我要学武功。” “啊?武功?” 林月沅拼命点头道:“对,这样我既可以打坏人亦可以保护好人,假如我有一身功夫,早就把鲁三打倒了,鲁婶也许就不会死了。”她拉着母亲的衣袖撒娇道:“我要学武功,我要学武功嘛。” 陈萍脑中浮现了惨死的鲁婶被抬出林家的那一幕,暗自发恨道:“嗯,不错。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是句屁话,可是女子纵然学的浑身都是本领,一旦嫁给男人,还是照样被人瞧不起,照样被人欺负。哼,我看,只有把男子打翻在地,狠狠地踩在脚下,直到服气为止,这辈子才能过安生了。” 如此一想她倒与女儿的要求一拍即合了:“好,我答应了。不过既是你选的,你需应我,要学就不能喊苦喊累,不能半途而废,要学就要学个名堂出来。” 林月沅喜的手舞足蹈,抱着母亲又跳又叫。 第二日,林日昇正式拜了府里几位坐堂的先生为师,他也在这一天确立他的志向:继承林氏衣钵,将林家医道发扬光大,努力成为一位仁术仁心的杏林中人。 嬉皮笑脸的林月沅也得到了一样梦寐以求的东西:一条金丝缠身的红色软鞭。这条鞭子正是她周岁抓周时,抱在怀里死活不肯撒手的那样东西。 第四章 百花深处血泪泣(一) 三月春日迟,卉木萋萋,小雨微寒。微寒的风雨却也阻挡不住长安城中春意盎然,花朵竞相争妍,姹紫嫣红,将严肃厚重的百年帝都装点的秀色艳丽。 长安城内城外踏青赏花之处甚多,而楚府的驻园也是最负盛名的赏春胜地之一。 驻园原是前朝一位极奢侈亲王集天下珍宝所造的一处王府花园,约有上百亩的花田花林,既有请四季花仙驻足亦有令游人留恋止步,乐不归蜀之意。我朝太祖率兵攻破长安之后,为表楚先祖不世之功,特将此花园作为府邸赏下,此后人事更迭,历经战乱,迁都移族,楚氏嫡传一脉却仍旧居住在这幽雅奇秀的园林之中。 阳春三月,樱杏桃李先后绽放,恰如在园顶升起一片绚烂云霞又如皑皑香雪、淡淡粉雾,让人恍惚间以为寒冬未尽。 虽然美景在前,当楚府中人却不能如以往那般安逸赏花,反而异常忙碌,忐忑却兴奋。在世人眼中宛如瀛台方丈般的皇宫也终于令圣上产生了腻烦之感,他又不愿忍受言官的口水,学炀帝凿运河、游龙舟、下江南,也就只能到城中几位大臣府邸游玩一番,以解春愁。而驻园自然是首选。 自从楚忠濂战死,不过数年间,楚义濂屡遭贬斥,他虽然还留在长安但已逐渐远离权利中枢。他倒没有焦惶反而淡然处之,乐的空出更多时间在家陪伴妻女,整日白衣襕衫,一副逍遥隐士的模样。圣命传下,聪明之人都觉察出圣上有打算重新重用楚义濂的可能。 卢氏作为贤内助自然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帮助丈夫重振旗鼓的机会。但楚义濂对此并不十分上心,仍然每日逗弄幼女与白荞诗酒为乐。她只恨丈夫无心,白荞惑主,恰如商纣妲己,她便似可怜的姜皇后一般。 她只有在繁忙中才能寻得自己的价值,于是楚府上下便在卢氏强势领导下井井有条地忙碌起来。楚义濂虽然与卢氏知趣不投,但也不得不承认她在治家理家方面的超高天赋,让他可以专心政务而无后顾之忧。 晚饭已毕,众人各自散去。为了防止饭后早睡积食,白荞总要叫女儿到房里,或听她诵读几篇文章;或教她拨弄古琴;或与她谈论书画,偶尔兴致来时也会品香调香,同时也希望借此转移她的注意力,收敛一些她这个年纪最顽皮的心性。 楚云汐到时,白荞刚刚沐浴完毕,穿了一件白色宽袍睡衣,静静地坐在窗前拨弄着烛心,微微泛黄的烛光随着她纤细手指摆动的节奏轻巧地跳动,映的她的身影时而被拉的很长时而又被压得很窄。 调皮的楚云汐扒着门边向屋里探头探脑的张望,直到看到母亲在烛光中柔和而安详的面容时,她决定蹑手蹑脚的进去吓一吓母亲,可惜挂在屋角的一盏小巧的五角宫灯出卖了她,她的影子被斜斜地打在了白荞的脚下。 白荞随即停了下来,倾斜了下身子,假意朝门口望去。楚云汐俯着身子伸出了一只脚,刚一抬头眼光便在空中与母亲相遇了,吓得她连忙转身扶着胸口。 白荞扶着桌子歪歪的站着,看着女儿的纤巧的后背又慈爱又好笑得道:“哪来的小丫头这么调皮,想吓唬别人到把自己吓着了。”说完还莞尔一笑。 楚云汐见自己鬼计不成反被母亲耻笑,又羞又恼,又害怕她责怪,干脆一头扑进她怀中耍赖撒娇。 白荞也不气恼,一手搂紧了她一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心中更是充满了柔情。 楚云汐闹腾了一会儿便安静了下来,白荞抱着她小小的身子轻柔的左右晃动着,她的小手搂着母亲有些瘦弱腰身,脸颊贴在母亲温暖而柔软的胸膛上。温黄的烛光洒在两人身上,使她心中忽然溢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一种暖暖的甜甜的东西在一下又一下的轻触她的心房,然后又从心底直漫入全身。她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觉得此刻就是对幸福最好的注解。 白荞见女儿没了动静以为她睡着了,便低头轻唤女儿的名字,楚云汐娇娇糯糯的应了一声,而后嬉笑着从她怀中钻出,顾盼四周问道:“娘,娘,你知道真如和珊瑚她们去哪儿了吗?” 白荞搂过她的肩膀,抱着她坐下,笑道:“过几日天子就要驾临,她们都被夫人调派去各处干活了。” 楚云汐一听哭丧着脸道:“那岂不是没人陪我玩了。” 白荞用手梳弄女儿柔软的长发道:“回头我让落春跟你去,有她陪着,或可好些。” “那也没什么意思,落春她只会催我吃饭、催我睡觉、催我读书。”楚云汐略感失望地道,还不忘学学落春着急时咿咿呀呀的样子逗得白荞欢笑连连。 两人正在逗趣,下人进门请示:“夫人,大小姐已入了府,二夫人遣人来问,夫人要备什么礼过去,她也好照着准备。” 白荞思索片刻,郑重道:“前几日朱侍郎千金生辰的礼单你可留着了,照原样送一份便是了。” “会否太隆重了些?”下人疑虑道。 白荞摇头道:“不重,不重。我还怕怠慢了呢,礼备的重些总是要顾着夫人的颜面。” 人小鬼大的楚云汐眼珠一转,挣扎跳下,对着母亲福了福道:“娘,大姐从宫中返家,妹妹应不应当前去请安?” 白荞自然知道女儿的狡黠心思,她哪里是要去请安,分明是玩心不灭,要与许久未见的楚云涟亲近亲近。 这些年楚云涟已从公主侍读升为宫中女官,她少小时便居住宫廷,亲情疏离,性子冷淡,心高气傲,不甘人下,在卢氏的严苛的教导下确实堪称仕女中的楷模,只是白荞却不愿女儿也如她这般,被功利挤占了生命的意趣。 她不愿女儿前去,生怕两人又生嫌隙,弄得众人不快,只是禁不住楚云汐不住央求,只得严肃地嘱咐道:“你只管前去请安,不可多做停留,我让落春随你一同去,请安之后即刻回来。” 楚云汐高兴伏在她的腿上,脸轻轻地蹭着她的手,撒娇道:“知道了,娘。” 灯光黯淡似黄昏时的天色,灰白中透出一抹黄褐。侍女们拆开楚云涟的头发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重头饰取下,金色的发钗细钿也不如白日那般璀璨,在灯光下却有一种日薄西山的腐朽之气。她无精打采地注视着似乎随时都会熄灭的荧荧烛火,混沌乏力和疲惫溢满全身,令她心中充满怨怼和烦躁。 当下人回禀四小姐要来探望时,她烦恼愈浓,恨声斥道:“就说我睡下了,不见。” 然而自小在父母呵护下无拘无束的楚云汐像一只自由欢快的山雀趁下人一不留神便钻了进来。 楚云涟瞧见她那一双如世外山泉般纯净清澈的眼睛和那一张未经风雨娇嫩如花蕾般的脸庞时,心中更加怨恨。她从未这般放纵过自己的笑容,亦未如此随心所欲地驰骋在自己的亲人面前。她的身心俱被枷锁扣押,她的一言一行必须合乎繁琐的礼数,而她的妹妹却如同示威似得肆无忌惮地在她面前展示着自己的欢乐。她不由得捏紧了拳头,手掌上掐出一道道白痕。 楚云汐含笑憨态可掬地望着自己的姐姐。她的头发半披着,少女的身姿婀娜而玲珑,她因愤怒双靥不加修饰而自然透出胭脂般的嫣红,双眉紧锁振翅若飞,肌肤莹莹似水, 她呆呆地走到楚云涟身边,扯着她的袖子,痴痴的说道:“姐姐你好漂亮。” 她的赞美听来刺耳,她的触碰令楚云涟仿佛沾染污秽,她本能地抽回衣袖,单手护臂如同受伤了一般叫喊道:“不许碰我。” 失去平衡的楚云汐跌倒在地,小嘴一撇,眼圈微红,便要哭出。她那委屈的模样令楚云涟恨意隆炽。母亲的严厉、宫廷的冷漠让她饱受苦痛,但她却从不示弱,从不哭泣,从不寻求安慰,而从小在父母百般关爱环绕下长大的妹妹便只会用她廉价的眼泪求取怜悯,用她天真可爱的笑容来获得怜爱,她不屑刷这种手段,更鄙视这种低贱的行径。 她眉头一挤,如箭般自椅中站起,从屋中柜子里翻出当年母亲教导她时,用来抽打她的藤条,将她拉扯起来,对着她的小腿猛抽一阵。 楚云汐便要哭出声来,楚云涟掐住她的胳膊,用藤条指着她道:“不许哭。你可知我为何打你?身为楚氏闺秀,每日既不思读书明理,又不学针线女红,只知乱跑乱玩,见到长姐不知行礼,反而拉拉扯扯,满口混话,姨娘平日就是这般管教你的吗?到底是滕妾所生,上不得台面也就罢了,以后到了出了这府门,别人也只会说我们楚氏不会教导女儿,你置父母于何地?“说罢,藤条又要落下。 楚云汐被她一唬,吓得噤声,只将嘴唇咬的惨白,一双眼睛红的如玉兔。 被拦在门外的落春听到楚云汐惨叫冲入门来,她也不能开口替她求饶,只得拉着楚云涟的胳膊跪在地上,不住俯首。 楚云涟命左右侍女将她拉开,训斥道:“你个奴才也敢多事。我身为楚氏嫡女教训妹妹,天经地义。即便你们告到父亲那里,我也无惧。” 从未挨过打的楚云汐自此以后便对她这位长姐心生恐惧。亦第一次知道了亲情也有亲疏之分。 落春抱着双腿疼痛难忍的楚云汐走了回去。回房却见到了父亲。 楚义濂今日并未着幞头头冠,头上只松松地插了一根青竹簪,越发显得舒适惬意,有林间高士的遗世仙姿。 那簪子是白荞送予他的生辰之礼,簪子是由一块碧青翡翠精雕细琢而成,竹节纹络都真竹别无二致,是他最爱之物。每次他带着此簪抱着楚云汐时,她总爱将玉簪扯下在手中摆弄玩耍。 她本想哭诉一番,可一想到长姐的话又忍住了,自然也没兴致去抢父亲头上的玉簪了。 楚义濂甫一见女儿,烦恼一扫而空,立刻眉开眼笑,从落春手中接过女儿,眼中的慈爱之色竟比院中的春光还要温暖,他轻轻地掂着女儿,爱意在目光中流转:“我们的云儿又跑去哪儿玩了?” 白荞瞥见女儿眼圈通红,便知定然是在楚云涟那里吃了大亏,她虽心疼却又不想因为小儿女的口角是非多惹事端,弄得家宅不宁,令丈夫烦心,只能含泪吞下。她又怕女儿受不住向父亲告状,只得不停向她摆手。 楚义濂也看出女儿神色憔悴,连连追问。 楚云汐忽然放声大哭,白荞暗暗叹气,她却没有据实相告,只是眨动着哭红的双眼,抽抽搭搭地道:“我刚才追一只云雀,摔倒了,好痛啊。” 楚义濂冁然而笑:“你个小捣蛋鬼,真是只皮猴,摔倒哪儿了,爹给你呼呼。“ 楚云汐搂住父亲的脖子涕泗滂沱,边哭边道:“不要呼呼,羞羞。” 她那副娇憨的模样令疼惜不已的白荞也撑不住笑起来。她将女儿从丈夫怀里抱下来,冲她和婉而笑,对她的懂事深感欣慰。楚云汐脸若彤霞,布满泪痕,感受到母亲夸赞的眼神,羞怯而又委曲地扑进母亲怀里。 楚云汐倚在母亲怀里渐渐停止了哭泣。楚义濂抚了抚女儿的头发,忽然叹了口气道:“又要委屈你们母女了。“ 白荞体贴的握住丈夫的手,体谅道:“我不过一个妾室,怎可在天子宴飨与夫人并肩而立。何况人多之地,我便心窃,到时错了礼数便不好了,反倒不如留在院里自在些。云汐散漫惯了,远比不得大小姐,我还真怕她闯祸,冲撞了圣驾,如此安排再好不过,我正好与二姐作伴。” “你若如此。我更加无地自容了。”楚义濂惆怅道,“反不如你埋怨我几句,心里好受些。” “你我一起守着云汐长大才是大事,这些不过是小事,何必放在心上。”白荞笑着盯着楚云汐问道,“何况云汐也不想去呢,是不是?” 她愣了一下,按照母亲的意思,违背心意,转头看着父亲,瘪嘴不满道:“是啊,要起这么早,站这么久,还有好多礼要行,我都记不住,比背书都难,做错了大夫人还要训诫。云儿蠢笨,不想去了。” 女儿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表情都能牵动楚义濂的慈父之情,他怜爱的笑道:“那便好了,好好在屋里陪伴你母亲,莫要贪玩了,若是你母亲有一丝难过,我也要责罚的,若你哄得母亲高兴了,我便送你一对云雀,还在院子里移载几棵你最喜欢的梅树,你看可好?“ 楚云汐双目一亮,勾着父亲的小指道:“一言为定。” 楚义濂起身欲离去,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对白荞道:“对了,上次我在付兄家里见了几株梨树,与往常所见甚不一样,花开的极为浩美。我昨日向他讨要了几颗种子,他说等宴飨之时带来与我,到时送与你,栽在这院中与你赏玩如何?” 白荞走过去,正了正丈夫的衣襟,又扫了扫他肩上的细尘,感激道:“多谢你这般惦念我,你要注意身体,莫要太过操劳。” 楚义濂凝视着她,眼中流动着款款情意,忽而玩笑道:“谨听夫人教诲。” 白荞羞赧低头,轻轻地推了一下他。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后,回头时才发现女儿正吃吃地捂嘴傻笑,她不好意思的啐了一口,忙催她去梳洗更衣。 虽然不必每日紧张地学习各种礼数,但那种兴奋与期盼也消散了。日子如水般寡然无味,楚云汐变得消沉了许多,她甚至羡慕那些忙前忙后的侍女,可以参与这盛大的筵席,而不是像她一样只能透过窗棂望着自由的天际。 春宴日益临近,楚云汐偶尔也会心生喜悦,仍然止不住会幻想当日的盛况,但当那一天真的来临时,她又懊丧头顶,为不能参加而气恼。 红日高悬,辰时将尽,楚云汐仍旧埋首锦被,她早已睡醒,却不愿起床。落春知道她心中不忿,便爬上她的床,想拉她去院子里赏梨花散散心。可无论怎么摇她,她就是一动不动,如同死尸一般赖在床上。 落春很快就想了个主意对付她:她悄悄拿了一条被湿手帕,一下子盖在了楚云汐的小脸上。 楚云汐顿时觉得脸上一股寒气如利剑般刺入了她的肌肤,她大叫一声,哗的坐了起来,把手帕甩在了地上,一边用手捂脸一边生气的吼道:“你干嘛?” 当她对上了落春那张似笑非笑的怪脸时,她的火气高涨,盘腿坐在床上就是不肯穿鞋,小嘴撅起。落春好笑地望着她,她故意双手环胸,喘着粗气,嘴里不停地哼哼,露出很生气地样子。落春想了许多点子逗她高兴,她都不接招,最后她只能郑重地取出自己心爱的梅花玉簪,果然玉簪甫一出现,楚云汐的目光便被牢牢地吸引住了。 落春无声地比划了几下,楚云汐便知她的意思:若今日她能带着笑意去给母亲请安,她便将簪子相赠。无奈她爱极了那根簪子,只好同意。她不甘心地接过盒子,但仍会为宛如春水般清润的玉梅露出笑颜。 然而强装的平和只在白荞面前维持了片刻,楚云汐自吃饭时便心不在焉,烦躁地搅弄着勺子,溅的桌上都是粥粒。虽然她们住的梨苑在府西最为清净之所,但仍能听到从正厅传来的纷繁杂乱之声。她心痒难耐却苦于不能同享盛宴,甚是苦恼,似乎在用勺子碰撞瓷碗的声音表达不满。 白荞纵然再惯着她此刻也有些不悦,低声警示了几句,又吩咐落春一定要寸步不离,盯好小姐。 楚云汐被母亲教训几句,越发气恼,将勺子一丢,叫声:“吃饱了。”匆匆给母亲行了个礼,便绷着脸要求回房。 白荞怕她又起心思,便给她布置几张写字的功课,让落春看着她做,令她更加愠怒,她赌气回了房,落春立马默默跟上。 这下玉梅花簪也抚平不了她的忿火,她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无法辨认黑漆漆的字团。她一气之下将笔丢掉,翻身上了床,踢掉鞋子,用被子蒙住头假寐,落春无奈轻笑,搬过椅子在门口做针线。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愿望,她们越是这般将她死死地看著,她便越想悄悄地溜到前院去瞧瞧,想着能够瞒过大家神出鬼没地出现在父母严禁她出现之地,她便又有种反抗和刺激的乐趣。 她故意借口要吃花露,让落春去厨房去取,等落春脚步声一远,她立即翻身下床,套上鞋便往外跑。 她已经好几日没有出屋了,并不知梨园春色竟如许清美。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会被他们认为更有趣的事情吸引。果然一进园子,她便沉溺于花海中忘记了“正事”。 她走着走不知不觉往林中更深处行进,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跑进梨花林,以往总是随着父母赏花,如今更多了几分独自探险似得兴奋。 第四章 百花深处血泪泣(二) 梨园中央是一条人工开的水渠,两旁各铺了一层嵌在青草坪上的鹅卵石,个个晶莹剔透,色泽圆润。鹅卵小道旁便整齐的梳理着无数的梨树。此刻梨花开的正旺,宛如厚厚白雪的梨花将枝杈压得齐齐得向河中弯去,开得灿烂又静的婉约,一簇簇梨花打着转儿落在水中,幽碧的水中浮着一层乳白色的梨花瓣,在初升的柔和的阳光下微微的泛着青光,闪动着悦人的色彩。 她在这雪白色交织的纯净世界中迷醉,偶有凤尾蝶优雅地蹁跹而过,她随着蝴蝶扇动翅膀的韵律而舞动,她伸手想让凤蝶在她手中永远停驻,她热爱并向往一切美好,但凤蝶宛若一个娇羞的少女轻轻的扬起如同舞裙般的黄色翅膀,从她手中腾空而起。 她望着蝴蝶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飘荡,整颗心都仿佛随它升起。凤蝶栖在离她最近的一棵梨树枝头,安详地停在花心吮吸花粉,她的双翅渐渐停摆,像极了侍女们美丽的发钗头饰。 她玩心乍起,将袖子卷起,手脚利索的攀上梨树粗壮苍劲的枝干,她在白骜的指导下习武已经两三年了,攀枝上树对她来说不过小菜一碟,她像一只顽猴轻灵地在树枝将穿梭,一丛厚厚的梨花争端端正的盖在她头顶,随着她的动作倾洒飘落,她趴在树枝上,缓缓地朝凤蝶移近,蝴蝶受惊飞起,还在她头顶一阵盘旋。她咯咯笑着去抓却怎样都抓不住,最后只抓了一把花瓣下来。 她坐在树杈上,双脚悬空,不停地左右摇摆。她朝掌中吹起,花瓣被涌起的气流冲散,像喷涌的瀑布喷泉,她欢喜地左摇右晃,一会儿扯住树上的小枝条闻闻花香,一会儿又折几枝别在身前的腰带里。 她嘻嘻哈哈的笑着,树下遽然响起一句清亮地善意提醒:“小妹妹,你爬这么高,当心跌下树来。” 楚云汐虽然在父母跟前天真活泼,可到底是没出过门的深闺小姐,一听见陌生人的声音便立即拘谨害羞了起来,她抱着树枝站起,慢慢地挪到树后,偷偷地探出头来朝下瞥视,只见密密的树枝和繁花掩映下的缝隙中竟露出银灰色的衣服。她再细看时,不知何时树下竟站了一位少年。 她又侧着脑袋,试图去用目光去描绘少年的身形样貌,少年身材高挑匀称,眉目精致如画,既儒雅温润又英气慑人。 穿一身银灰色锦缎长衫,腰间还挂了一个鹅卵般大小的玉佩,应比她年长几岁。 少年也默默地打量起她来,此刻的太阳又向东倾斜了不少,阳光刚好穿过了花层,打在了她的半边脸上,映出她雪白柔嫩的肌肤和微红的脸颊,头上斜斜的绾了个松松的发髻,几朵梨瓣恰如其分地点缀于上。她的眉眼间虽还带着稚气,但却已渐渐显出了几丝动人的风姿。 两人就这样一个居高临下的望着,一个抬头仰视的对着,但当楚云汐触到他沉柔如水的目光时,不禁羞红了脸,往树后又靠了靠。 少年又关切地招了招手,对她道:“快下来吧。” 她紧紧地抱住树干,伏在树上不敢动,颤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少年一笑,语气越发轻柔生怕惊吓到她:“我是随父亲赴宴的客人,无意间走到此处迷失了方向,一路未能寻得人问路,小妹妹你可知去正厅的路吗?” 楚云汐戒心渐退,怯怯地低声道:“出了这林子,往东走再向北拐。” 少年感激地道了谢,移步走开。 楚云汐松了口气,慢慢地从树上往下降,踩到最后一根树枝时,脚下一滑跌落下去。一双手环住了她的肩膀,但并没有阻止她的滚落,反倒连同少年自己也沿着斜坡跌了下去,弄得一身泥土,十分狼狈。但好在他用自己一双臂膀替她挡住了石头的磕碰。 楚云汐差点哭出声来,但一感觉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怀抱里,怯生的她便噙着眼泪强忍着哭意,样子极为惹人怜爱。 她的伤心呜咽让他忆起自己刚离开家随父亲到边关生活的日子里他也曾因为远离母亲而在夜里哭泣,可父亲却告诉他,他终有一日要成为男子汉,要去保护母亲,以及如同母亲一般慈爱善良的千万百姓,磨砺是一种赐予而非折磨。今日他才终于知道原来自己的一双臂膀早已被边关的风沙磨如钢铁,可以保护和救助如此娇弱如嫩芽的小姑娘,也首次体味到守护带来的满足。 他轻声地安慰两句,将她拉出浅坑。她微微饮泣,直到林外传来呼喊她的声音,她脸色一变,望着自己撕裂的袖口和衣裙上的黄泥,以及大约与少年同样肮脏的脸颊,想来即便是母亲脾气再为和顺,也免不了怫然。她惊然而逃,可刚行了一步,便觉腰间一紧,回头瞧时却见腰带上缠着一把拧在一起的红色丝线,原来是少年腰上玉佩的穗子。她用劲一扯,玉佩便凌空悬了起来。 随着呼喊声越来越近,楚云汐越发慌张,她拼命的去解腰上的红穗,可是红穗缠的如一团乱线一般怎么都扯不掉,她越慌越忙,越忙越乱,急的小脸彤红。 少年却只能眼看着不敢上前帮忙。他年龄虽小,但自小家教甚严,尤其男女大防更是不敢越矩,女子的腰是不可触碰之处,他自小便知,故而只能尴尬伫立。 楚云汐急的跺脚,眼泪飞溅。少年不忍她为难,便将从玉佩从腰带上解开,向她怀里掷去。 她抱着玉佩撒腿就跑,丝毫没理睬少年的呼喊。少年追出去几步,余光扫见了浅坑里一件遗失之物,他停下来蹲在坑边细瞧,却是一件小小的长条木盒。 他跳入坑内将木盒拾起,重又追了过去。 楚云汐一边像南跑,一边胡乱地将玉佩收入怀中。南边是二夫人蒋木兰的居所。蒋木兰性子柔弱怯懦,与卢氏的肃然严厉不同,她却是个最为和善可亲之人,与白荞亲如姐妹。若有她的护佑,想来母亲总要气消三分。 不过她却不知五天前蒋木兰送女儿回扬州养病,她的二姐楚云漪因早产自小体虚,后与弟弟楚云潮同时染上时疫,楚云潮早夭,她却也只剩下半条命,蒋木兰失去了儿子便将唯一幸存的女儿当做了生命的唯一寄托。 南苑一向冷清,如同深秋的残荷,蒋木兰不过一尾失根之叶只求一地栖身而已。 门口两个懒散的看门丫头正唧唧咕咕聊得欢畅,根本没有留意楚云汐和那个少年如同两只脚步敏捷的猫儿一前一后地窜进了内堂。 适逢侍女晾晒床褥,屋内并没有上锁,她探身进屋大失所望,屋内静若深潭,空无一人。她懊热垂首,呆了一会儿,仍不见人来。 而后终于响起人声,她一瞬欣喜之后立即害怕起来,门外是一阵接一阵慌乱的脚步,恐惧的叫喊和器物跌落的混乱声音。她于杂乱之中,分辨出一句恐怖之辞:“府里进了刺客。” 她记得母亲讲过史记里刺客列传的故事,因而知道刺客行刺杀人之人,惧意更甚,慌忙之下拉开衣柜藏了进去,她还未在柜子里找到一个安适的角落坐下,柜门忽然一开,又有一人钻了进来,她吓得欲要尖叫,少年急忙捂住了她的嘴。 她一双眼睛惊慌失措地望着她,少年低声道:“你小声些,当心被人听见。” 他缓缓地松开手,楚云汐如受惊的黄雀抱着柜中的衣物背过身去,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少年却镇定道:“有我在,莫要害怕。” 楚云汐头抵着柜子,双目警惕地瞟着两侧,悄声道:“你是来要玉佩的吗?” 少年微笑道:“不急,我改日再来取。”他思索片刻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反而换上了另一句,“敢问你是这府里的什么人?我不知该如何称呼。” 她隐约觉得对陌生人说实话不妥,但又偏偏被父母调教地不会撒谎,实话实说之后,少年有些出乎意料地惊喜道:“原来你是楚家的小姐。”他好笑道,“没想到你这种深闺小姐也会爬树啊。“ “我娘不许我爬树。”她嘟囔道,“爹爹也只是让我骑在他的背上摘花,可舅舅不一样。”她一挺胸骄傲道,“舅舅教我爬树,还教我练拳,他说男儿家能做的事女儿家也能做,女儿家最要紧的不是学读书识字,针织女红,而是要练习拳脚,这样就不需要别人保护,省得被别有用心的人有机可乘。” 盘腿坐在她对面的少年脸上一红,他与她同躲一柜,确有保护她之意,此话竟有些影射他了。 他的沉默让楚云汐紧张的心渐渐松弛,她默默转过头来,昏暗的空间只显示出了少年的模糊轮廓。她小心翼翼地朝那个身影问了一句:“那你是谁啊?” 少年怔了一下忙道:“我姓施名佳珩,我父亲是施烈,当年圣上还未登基之时与你大伯楚将军曾同为圣上身边侍卫。” 楚云汐也愣住了,她对大伯的印象也只有母亲房里偷偷藏起的牌位而已。 “你身为楚氏之女为何不随同楚大人一起恭迎圣驾呢?”施佳珩好奇问道。 “他们不让我和娘去赴宴。”她难过道,“我听母亲说因为我是庶出,她是妾。”她向前挪了挪,不忿问道,“嫡庶有这么重要吗?” “那不过是世人的偏见。”施佳珩嗤笑道,“我们家就从来不讲究嫡庶之分,我哥哥虽是庶出但母亲疼他还甚于我呢。那时父亲在外从军,从来都是哥哥保护我与母亲。” “你哥哥真好。”楚云汐羡慕道,“我姐姐就不喜欢我,前段时间还打我呢。其实我多想带她来院子里看看花,她总也不在家里,二姐身子又不好,整天卧床,娘身边的几个姐姐都比我大好多,她们都不愿带我玩儿,落春偏又不会说话。我每天都能在院子里发现好多有意思的玩意,却只能说给娘听,爹又好忙,舅舅许久才来一次,我快闷死了。” 她不停抱怨些琐事,施佳珩微笑地听着。 她忽然又道:“你哥哥平日都陪你玩吗?” 施佳珩笑着摇头道:“我们白日要习武练枪,晚上要读书习字,若是贪玩是要被父母责罚的。” “原来做男孩子更辛苦啊。”她心情低落地说道。 施佳珩虽比她只大两岁,却少年老成,听着她的纯真稚语不禁轻笑道:“这世上岂有不辛苦之人。“ 她却疲惫地打了个哈欠道:“可是真的好累,我只想有一座漂亮的梅园,和爹娘永远地住在一起就好了。”她说完,双手合十垫在脑袋下,身子一歪就倒在一堆锦衣绣衫里睡着了。 到底是没有烦忧的年纪,还不知愁绪为何物。还未曾被礼教束缚地犹如泥塑木偶,她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呢?施佳珩轻轻地挪到她的身边,听着她安稳的呼吸,默默地想着,同时也自信的笑着,他们总还会有再见面的机会。 楚云汐在甜蜜的睡梦中还不知楚府里早已发生了惊天巨变,一个乔装打扮成下人混入府中的刺客刺伤了正在书房里更衣的楚义濂,他的右手被刀划破,大腿也中了一刀,据看见的人说当时血流如注,将他一件白袍衫几乎染成了红绸布。而于白荞而言这半夜简直是炼狱般的火海刀山。丈夫受伤,女儿失踪,她几欲发疯却仍强撑精神离开丈夫的床前与下人四处寻找女儿。而这段时间施佳珩一直守在楚云汐身边,直到有下人闯进门来呼喊四小姐,他才体悟过来原来林外下人所寻之人正是她,他应了一声,下人们见一个少年居然从衣柜里跳出差点拿绳子将他绑起,他忙解释自己是被四小姐带着一起躲在衣柜里逃避刺客的客人,下人们将信将疑地带他找到了同样正在寻找儿子的施烈,儿子走失施烈与白荞一样惊惶难安,但久历沙场的将军见到儿子的第一句话却是一句训斥之言,但施佳珩却没生怨怼之情,因为他从父亲颤抖的声音里听出了焦急和喜悦。施烈从不肯让他的儿子们因为他的爱而产生丝毫的傲慢,他对待儿子深沉而有节制,但关爱却又细腻不输妻子,他们一家遂能融融曳曳,相处和美融洽。 好在刺客动手之时圣驾还未出宫,虽刺伤了楚义濂但终究未害其性命。白荞始终未将丈夫受伤之事告诉女儿,也禁止任何人多言。她只能从母亲黯淡的神色和偶尔撞见她拭泪的动作中猜出家里大约是出了一件令人痛心之事。而更令她懊丧地是她居然还弄丢了那跟玉梅花簪,失去心爱之物的滋味让她有些理解母亲常念的佛经中的一些空空之语,如同留不住的春光,挽不住的梨瓣,逝者不可追,强留亦无用。 今年春季留给她的除了那片皎然的梨林便再没有任何可值得留住的回忆了。 第五章 英姿飒爽来酣战(一) 终于算是安定下来了,严青霜坐在碧青如水般嫩绿的草地上,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湛蓝的天空上浮着几朵慵懒的白云,空气干燥而纯净,远处闲闲的羊群悠然的啃食着青草,牧羊人穿着厚厚的羊皮做的白色袄裙,伴着嘴里哼着的牧羊曲,轻快并富有节奏的挥舞着鞭子。通透的阳光不再是单调的金色而是闪着七彩的光芒,阳光洒在草原正中央的溪水里,仿佛是天上的流星又重新坠入了银河,映照着原本白净浅薄的溪水好似披上了一层瑰丽的纱巾霎时变得流光溢彩。 严青霜虽只活了短短的六年但却尝遍了人世间所有的苦,身世凄苦,无父无母的天涯孤女,处境艰难,跟随乳母到处躲避仇家,漂泊无依,搬家成了生活的习惯。从中原大地到塞外草原,她翻山越岭,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卖过菜,偷过面,要过饭,饥一顿饱一顿,风餐露宿,衣不附体,食不果腹,总之是达到了孟子的“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只不过她实在是不知道她究竟背负了怎样的大任要老天这样考验她,也许等到她知道的那天会感激上苍。 老天爷还是胸怀怜悯的,给了她一个相依为命的乳母,乳母对她宛如己出,事事维护。 严青霜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从一出世,她就在乳母的怀里东躲x在她心中乳母就是她的亲娘,她很想把对从未谋过面的母亲的爱全身心地投入投入到乳母身上,但是乳母对她却是敬爱大于疼爱,因为自她记事起听到乳母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小姐”,一句看似尊敬的称呼硬生生地切断了她渴望拥有母亲的幻想,乳母总是以一种下人仰望主人的姿态对待她,即使生活陷入绝望。她不能像同龄女孩那样依偎着母亲撒娇,面对乳母她只能客气只能尊重,从那时起她发现她的磨难又加了一条:孤独。可能仁慈的上苍总是微笑着残忍。 她与乳母来到这片草原已经两个月了,乳母在一个大牧场里做工,喂牛喂羊,偶尔她也会去帮帮忙。遇到牛羊产奶的高峰期还可以带点羊奶牛奶回来,在好心的牧民的帮助下两人在一片溪水边搭了一个木屋作为两人的安生之所,虽然依旧简陋的吓人,但总算有个家了。 她难得今日心情大好,坐在草原上晒晒太阳,来到这儿这么久才第一次觉得这儿风景如画相比与中原大地另具一种豪放粗犷的美,辽阔碧青的草原宛如一片弥漫着自由气息的圣地,给了她重生的期翼。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羊皮裙头扎白布,身材高大丰满的中年女人小跑着过来,饱经草原风霜的土黄色脸上布满了惊慌,她认得她,她是和乳母一起干活的一个牧民的妻子。她指手画脚的向她诉说着,她还不是很懂她们当地语言,但已经能简单的明白了她的意思:乳母出事了。她的心中顿时闪过无数可怕地念头。 这片牧场是当地一个贵族名下的财产,是这片草原最大的一片私人牧场,占着草原上最肥沃的一片草地,牧场用上好的木材做成的一人高的栅栏围成,里面隔成大小两个部分,大的部分用来放养牛羊,青草厚厚的盖了一层,小的部分则被两排整齐的羊舍牛舍挤的满满的,显得既齐整又干净。严青霜头回儿来这帮忙的时候还感慨道:“这畜生过的比人还娇贵。” 现在她一边跑着一边语无伦次的向来报信的女人询问着前因后果,女人喘着粗气,断断续续的讲述着。她半是听着半是猜测,大约是因为乳母被看守牧场的头儿看上了,要非礼她,她不从,还还了手,那人便像发了疯一样的用鞭子抽打她。 其实她这么做实在是多此一举,严青霜不过是一个六岁的女童,去了也不能改变什么,只不过是多了一个被挨打的对象罢了。 她没想那么多,但严青霜却想了很多,脑中零零碎碎的念头汇成了一条长长的河流,那河上流过的是她与乳母相伴的穷苦岁月,那河流的尽头是一个必然的决心:生死相依,不离不弃。不知不觉中乳母已然成为了她灵一半生命。 牧场的大门边围了许多人,他们都是在这牧场里帮工的牧民,现在他们正在被迫目睹一场悲剧:一个满脸络腮胡子、凶狠粗鲁的男子正在用牧民赶羊用的皮鞭子狠狠地抽打一个羸弱的女人。 那薄衣身裹的女人早已被抽打的衣衫破损、血液横流,从刚开始的挣扎呼喊到现在的低声呻吟、奄奄一息。旁边围观的人们大都脸露不忍之色。那一滩滩狰狞的鲜血不但没有唤醒那男子人性深处的悲悯之情反而更加激发了他血腥的他自认为他是草原上最雄壮的男子,草原上的女子都应向她投来倾慕的目光,他看上一个女人是给与这个女人最大的恩赐,而眼前这个正在被他鞭打的女人不仅没有感激涕零反而回敬了他一个响亮的巴掌,这实在是玷污了他身为男子那高贵的自尊,他必须狠狠地教训她,让她知道男子的权威不容挑战侵犯。 鞭子抽的越发的狠了,女人抽搐了几下眼看就不行了。周围的牧民面对此情此景个个噤若寒蝉,他们并非是没有感情的木桩家禽,也不是麻木冷酷的行尸走肉,只是懦弱与畏惧让他们在良知面前却步,此时的沉默成了罪恶最大的帮凶。 严青霜到的时候被眼前的情景气的怒火中烧,原以为是来到了世外桃源没想到却又轮回到了人间地狱。跟她一起回来的那个女人早已吓得躲在了自己丈夫的身后。 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仿佛被烈火熬烤得炙热翻腾,她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奔入了地狱的熔炉之中。她冲入人群,跪着扑到在乳母残破的身躯上,自己幼小的身体尽可能的遮蔽住乳母裸露在鞭影下躯体,那正打得尽兴的男子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小小的身躯已经代替他原先抽打的女人匍匐在的鞭下。 男子大骂了几句让她滚开,她不为所动,她只是咬着牙双目紧闭,将自己的头颅重重的贴在乳母鲜血淋漓的面颊上,她决心用她仅有微弱的力量为乳母撑开最后生的希望。 男子再一次被激怒了,愤怒带着凶残冲向了男子理智的巅峰:好,既然都不怕死,那我就成全你们。霹雳啪啦的鞭子又落到了她的身上。 死亡的气息越来越来近,严青霜反而轻松了起来,因为命运强加在她身上的沉重的枷锁将在她死亡的那一刻宣布无效。她缓缓地合上了眼睛,正当她用最为庄严肃穆的仪式恭候着死亡降临的时候,一颗小小的石子却带着死亡轻巧的掠过她的头顶。 一颗石子飞过正中那男子的手腕,伴着男子一声惨叫,鞭子从他手里脱落。他大骂一声正要躬身拾起掉在地上的皮鞭,又一颗石子飞跃,这次石子打在了他的脸颊上,他的脸颊顿时红肿了起来。他暴怒了,朝着一个方向狂奔了过去。 严青霜茫然的睁开双眼顺着那男子奔去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黑皮袄,头戴黑皮帽,脚穿黑皮靴的黑衣人直挺挺的站在那里,宛如一棵苍劲的松树挺拔不屈,他头上的宽大的皮帽斜斜地遮住了半个脸颊,看不清容貌,他矮小瘦弱身形与那男子高大魁梧的身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旁观战的众人都不由的为他捏一把冷汗。 男子跑过来双手握拳,重重的向黑衣人身上挥了过去,黑衣人冷笑一声,两手同时出击,分别架住他的两拳,向后狠狠一折,男子顿时痛苦大叫。 黑衣人松开双手,男子并不死心,仍旧迎身而上,黑衣人右胳膊向前曲起,手肘对着男子胸膛又是猛的一击,两下之力同时加在了男子身上,男子被撞得仰天而倒,口吐鲜血,抚着胸口哀号不止。 许是注意到了一直追随着自己的目光,他迎着严青霜的眼眸微微一笑,竟用了一口流利的汉话道:“好孩子,真勇敢。”随后有冷冷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的众人道:“一群大人竟还不如一个五六岁的女娃。”说完他走到她的面前俯身蹲下,把一个青花小瓷瓶放到她的手中,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头,一直没有哭的严青霜终于忍不住在他的满腔柔情中失声痛哭。 她还没来得及询问那个黑衣人的名字,他就背上放在地上的背篓飘然远去了,他是个既神秘又神奇的人。 事后她问了在场所有的牧人,可他们都不认识他,甚至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他就像是黑夜里的一颗流星划过她的生命。当她想合手向他讨个愿严青霜在牧人们的帮助下把乳母送回了他们搭的帐篷,乳母只剩下一口气了,万幸的是,那个黑衣人给的瓷瓶中装的药竟是了外伤的良药,很久以后她才知道原来这个药竟是从军营里传出来的秘密配方。 于是乎照顾乳母的重任就落在了她的身上。白天她去牧场帮忙,晚上她就回家替乳母换药,做饭洗衣。日子过得很是清苦忙碌,忙的让她忘记了思考,忘记了抱怨。生活就在吃饭睡觉干活中荒废枯萎,大概正是由于没时间一旦闲暇下来,她的思绪就像那茂盛的青草蔓延开去。 以前的她很少胡思乱想,因为她自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自己人生发展的预定路线,日子总是过一天算一天。可现在,她开始怀疑了,开始做梦了,开始幻想了,也许她有一天可以将她畸形的人生扭转过来。每当想到这里,一个黑色的身影就从她眼前飞过,她有预感这个人可能是将她人生扳回正途的关键,事实上有时候直觉准的让人难以解释。 又是照旧忙碌的一天。严青霜到家的时候真的只想倒头就酣睡。想归想,思想有时候并不支配行为,特别是当行为已经成为惯性,回家的第一件事洗衣烧饭就是她的行为惯性。 帐篷并不暖和,到处漏风,风被缝隙压的细细的像针一样,似有似无的风挑着蜡烛跳着阴森的鬼舞,气氛显得有些惊悚。 神经麻木的严青霜对这些挑衅毫不在意,依旧镇定地熬着素粥。木饭床上传来了乳母均匀而轻细的呼声,给这个冷清的夜增加一缕温度。 她背对着灯在冒着白气热锅前盘腿坐着,胳膊拄着腿,单手撑着头,歪着脑袋,看着锅里的热气有气无力的翻腾着,越来越重的眼皮压得眼睛都变长了。她眯着眼睛盯着蒙蒙白雾,灯光打在白雾上泛着昏黄的光泽,渐渐地昏黄被一层黑影所笼罩,她脑中忽的警铃大作:竟是有人闯到她家来了。 本来迷迷糊糊的她脑子猛的清醒了,她转身一跃而起,一个高大威猛的人的影子淹没了她的头顶。那个凶狠的眼神再配上淫邪的表情简直令人作呕。 她像喝了嗖水吃了烂饭似的,胃里一阵翻滚,又是那个男子,她却忽然又觉得有些哭笑不得,老天爷似乎总喜欢幸灾乐祸看她的笑话。 她强打起精神,用的还不算熟练的当地话大声叱问他到底要干什么。那人看也不看她,眼睛像饿狼一样紧紧盯着坐在床上披头散发的乳母。此时的她正坐在床上扯着毛毯瑟瑟发抖。 严青霜撑起整个身子挡在乳母面前,眼睛也死死的等着他,毫不畏惧。她的眼睛凉凉的闪着幽光,仿佛一直刚出世的小狼,充满了草原之王的野性与高贵。 两只狼就这样对峙着谁也没有让步的意思,那人被她幽冷的眼光盯得有些发毛,但他看着她单薄瘦小的身躯很快就意识到就算她是,也是只没扎齐牙齿,没长满利爪的幼狼,在他这个横行草原十几年的恶狼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他随手甩了她一巴掌,将她打到一边,便抢上前去抱住乳母欲行非礼。 乳母惊声尖叫,那人用他粗壮宛如钢铁的手臂紧紧地钳住了她的双手,衣服的撕裂声伴着男子的奸笑无情的砸向了严青霜的耳膜。 严青霜深吸一口气,愤怒憎恨抽打的她无路可退,她冲上去一把抱住那人的腰,对着他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上去。 鲜血顺着齿缝流的触目惊心,那人大叫一声又是一个巴掌袭来,但她的牙好像刺入肉里的蚂蝗,一旦沾到了肉就和它长到了一起。 那人情急之下抓住她的头发猛的往床板上磕去,乳母跪在穿上连连磕头哀求他放过她们。她只感到一阵剧痛,头上已被热血包裹住了,剧痛之下她渐渐失去了力气,瘫在了床上。那人把她扔在了地上,转身又去抱乳母,乳母也绝望了放弃了挣扎。 血顺着额头流到了严青霜的眼睛里,她的眼前一片血红。刺鼻的血腥味刺激着她天性中的隐藏着的兽性,她两眼一黯,抽出了斜放在帐篷拐角处的一根生火用的铁棒,悄无声息的对着那人的后脑没命的砸了过去。 脑浆四溅,鲜血横飞,她已经看不见任何惨状了。她只是重复的做着同一个动作,一下,两下,三下,四下,直到她自己也数不清了,直到她自己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严青霜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昏暗,她置身其中困惑的追觅着生之希望,但这只是她的本能,她的思想却疑惑道追问,既然活着那么痛苦,为何还要执着赶赴那注定悲剧的深渊呢,可是正当她与死神周旋的危急时刻,她耳边传来人间的呼唤。乳母哭道声嘶力竭,边哭还边嚎道:“小姐,你可不能出事啊,不然的话你娘就白死了,你不能那么不孝,你死了怎么有脸去见她啊。” “你娘”这两个字像一对小银针精准得刺到了她的心瓣上。她心中一凛,浑身一哆嗦,便冲出了无望的黑暗,重见光明。 乳母见她转醒,瞬间大悲变大喜,一半脸哭一半脸笑。 她还是头一回儿看到这样一张怪异至极的脸,忍不住笑了。 笑完之后,她沉寂了一下复又盯着乳母的眼睛哑声地道:“告诉我关于我娘的一切。” 乳母的眼睛里闪烁着犹豫和忧虑,她刻意把眼光飘到一侧,躲避着严青霜灼灼的目光,半响才缓缓的道:“小姐,别的我不能说,但你有一点你一定要记住,无论我们生活有多落魄有多低贱,你都不能忘记你的身体里流着高贵的血,我们虽然生活在草原,远离中原,但你依旧要谨记你是汉人,将来有一天你一定要回到中原大地,那里才是你的家,到时候你就找一处山美水美的地方,安居落户,嫁人生子。千万不能留在这里,一定要回去。” 乳母恳切地说着,她殷切的听着,她们就像一对失群的大雁,迷途的羔羊,故土和家乡成了她们唯一的引路人。要想回家,就要活着,严青霜终于捋顺了她凌乱的人生逻辑。 悄悄地埋掉那个人后,为了避免麻烦,她们又要开始搬家了,新的旅途带着新的希望上路了。 第五章 英姿飒爽来酣战 (二) 她们往南走,重新踏入了汉人的治地——云中府。 云中府广阔却荒凉,她们在好心人的指点下挑选了一处位于云中治所盛月城西南处的熏宝城落脚。 熏宝城在云中也算繁华,因为占据着优越的地理位置,故而商业发达,生活方便。 熏宝虽小但五脏俱全,街道两侧摆满了各色商品和货摊,夹杂着各种语言的叫卖声和吆喝声以及穿着各种奇异服饰的外邦人都汇聚于此,他们将自己家乡的特产带来倒卖,同时也换回一些别的稀有的商品,有时甚至还能看到一些来自中原地区的商人带着中原的丝绸和茶叶在路旁跟外邦人讨价还价,热火朝天的生意带动了这个小城的繁荣,这里的人们过得富足而殷实。 严青霜和乳母在街道的拐角处搭了一个小摊位,乳母重拾她原来的刺绣和针线手艺,在街角买一些做工精细的小玩意儿,像是绣着百里香的荷包,带着吊穗的同心结以及手工编织的腰带等等,很多外来的客商经过时都会忍不住挑上一两个带给自己的妻子儿女或情人,生意虽小但还勉强过的去。 一天黄昏,天降大雨。严青霜当时正在一处山坡上割草,被雨淋的狼狈不堪,但是当她慌慌张张的回到家却发现割草用的刀不见了,懊恼的她不得已只好重新再去买一把了。 她向邻居打听,邻居告诉她要想买最好的刀一定要去熏宝街东头的“罗记铁铺”,那里的打铁师傅手艺可是一流的,做出来的刀具既轻巧又锋利,而且他买的刀切、砍、剁,刀口不卷刃还防水就是价钱贵了点,无论大小一律一两银子一把,不二价,所以人称“刀一两”,不过他买的刀质量上乘,即使价钱稍贵依然有很多人前去光顾。 她被说的动了心,从钱罐东凑西凑凑出一两银子,然后出了门。 “罗记铁铺”很好找,熏宝街上几乎无人不知。她站在铁铺门前的时候还有些犹豫,不过当她看到铺里摆放的各式各样银光闪闪的刀具时,她立刻就坚定了下来。 她对刀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情愫,每当她看到刀上流动着的寒光时,她都会为之凛然生敬。她被这一把把刀上的光泽晃得眼花撩乱,好半天才挑中了一把心仪的,她想付钱的时候才发现铁铺中竟没人,她向铁铺中唤了一声,没人回应,又唤了一声,还是没声,看着手中的刀,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偷! 毕竟一两银子对她们而言也算一笔巨财,使她们省吃俭用才攒下来的血汗钱,何况她以前迫于生计偷鸡摸狗的事也做了不少。 这念头一出就再也控制不住了。她环视一下四周,好在铁铺的位子颇为偏僻,天也就要黑了,街上的人潮渐渐散去,根本不会有人看到。 她用随身带的粗布手绢将刀一裹随手就踹在了怀里,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一切早已被一个人察觉到了。 一迈步她就立即感到小腿上一阵剧痛。她大惊失色,忙伸手查看,腿上并无异常。她感到不安,抬腿想跑,又一阵剧痛袭来,她干脆疼的倒在了地上,眼光正好对上了脚边的两粒小石子,这才明白是有人将石子弹到了她的腿上。 她仰头扫视,铁铺中空无一人,腹诽道:“真是活见鬼了。” 她扶着铁铺中的椅背吃力地站起,狐疑地大量着铁铺,确实没人。 她心里隐约的害怕了起来,大着胆子喊了一声:“有人吗?”只有铁铺中的幕帘随风摆动,无人应声。 她迟疑了一下,这些年经历过无数的苦难,也阅历过不同的人和事,她的见识本就非一般同龄人可比,她也不是那种迂腐之人,什么礼仪道德对她来说犹如放屁,真理就一个那便是活。 这种不耻之事的事她早已习以为常,只是此刻她想起了乳母常叨叨的那几句话,什么人在做天在看,什么好人有好报。她以前对此是不屑一顾的,自认为自己出身清白,又没伤天害理,可依然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所以可见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实是骗人的。只不时间一久,难免厌世憎俗。 她虽身处底层但心性却高傲孤僻,冷寂幽深,难以与人相处。但今日面对此时的怪异的场景,她除了用乳母的话解释之外,没法自圆其说,因此片刻迟疑之后,她还是将手中的银子放在了柜台之上。 爽朗的笑声由远及近,一个黑影掠过她的头顶,轻盈的回身踏步稳稳的坐在铁铺中的高背木椅上,笑道:“小丫头,孺子可教也,念你错而能改,我就不追究了。” 她未见其人只闻其声便激动不已,稍一回神,眼中就被泪水涨得满满的。黑衣黑裤,矮瘦身材,干练精悍,俨然就是在牧场救过她的恩人。 酝酿已久的念头如嫩芽般破土而出,她忽的双膝跪地朗声道:“恩人,请您收我为徒,教我武功。” 黑衣人摇了摇头道:“我不收徒弟,尤其是女孩子。女儿家学男儿舞蹈弄枪是在大煞风景。” 她伏地磕头再三请求。黑衣人被她诚恳的样子打动了,仍是不解问道:“你一个女孩子不学针织女红,学这干嘛,这实非女孩子所学的东西,好吧,若是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我便应了你。” 严青霜挺直腰身双目灼灼如火道:“为了保护自己。也保护乳母。为了能好好活下去,” 她的话令黑衣人沉寂了许久,骤然间,他拍着椅子大笑道:“纪征都快成半仙了,还真让老小子给我算准了,我这后继之人还真是丫头。行了你别跪着了,这便是你我师徒缘分到了,你磕的头我领下了,师徒名分便这么定了吧。” 她如坠梦中,傻傻的呆跪一旁,罗刚不由得心疼的叫道:“傻丫头。” 自那日起,严青霜的生活又改变了,罗刚待她宛如自己的亲生女儿,将一身好武艺倾囊相授。更令她欣喜的是罗刚亲自捶打磨练,为她作了一对弯月形的银刀,刀口冷冽锋利,如寒冰冷霜,刀柄是纯银打造,上镶银凤银凰,高贵霸气。刀柄的顶端是乳母用银线做的穗子,两把刀银光闪闪,莹莹生光。 她为此高兴地一夜没合眼,坐在灯前反复摩挲,爱不释手。罗刚还许诺等到她十岁的时候,会传授她一套刀法。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过着。严青霜和乳母依旧在摆摊卖货,罗刚仍旧守着他的“罗氏铁铺”,他们并没有因为关系的亲近而将生活的距离也拉近。罗刚偶尔会给她们带些东西,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直到有一天,她看见罗刚拉着乳母的手,乳母羞涩的靠在他胸前的情景,会心一笑。 乳母和罗刚并没有办婚礼,只是简简单单的把两个家并到一处,酒席倒是摆了,不过只请了一些邻里乡亲,热闹是给别人看的,两人在这儿都没有亲人,也就没必要应强求形式礼节,拜了天地,就算成了。 严青霜搬离了乳母的屋子,以后要一个人住了,微微的落寞难掩高兴之情。可怜的乳母和她这一次是真的有了家有了亲人了。 她们的生活渐渐宽裕了起来则,罗刚在一片无人的草地上圈了一块地,增养了几只肥羊,又买了几头上好的马驹。每天清晨严青霜都会去他们的小牧场放羊割草。 是日,天气晴好,万里碧青。 严青霜靠坐在栅栏旁边的白色羊绒毛毯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她微眯双眼,昏昏欲睡,腿上放着一本棋谱。这两日,严青霜在罗刚那里迷上了围棋,废寝忘食的用功钻研。罗刚很是欣慰,在他的指点下她的文学武功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牧场的不远处传来马嘶声,一人骂道:“这只死马,居然敢摔我,我回去一定要把它剁碎了熬汤喝。” 另有一人笑着揶揄道:“你不是想我吹牛说这马能日行千里吗,这还没跑怎么就先跪下了,哈哈。” 那人气的大叫,拿起马鞭边抽马边骂道:“看我不打死你这只死马,敢让你大爷丢脸,” 马悲鸣起来,旁边那人看戏似的鼓掌笑道:“打得好,打得好。” 马被打得惨叫连连,黑色光亮的毛皮上被打的皮开肉绽,仿佛被镶嵌上了一条条红色绸缎,马被打得痛不可挡,一急之下猛的撕扯掉了主人手中的缰绳,朝这一方向奔了出去。 那人一见马跑了惊叫道:“该死的畜生,竟然跑了,快追。”说着一挥手,两人疾驰而去。 一声巨响,牧场的栅栏被马硬生生的撞断了,严青霜打了一个激灵,回头一看,牧场的栅栏豁了一个大口子。 她走过去查看,却见一匹黑马卧于地下,低声悲鸣。那马浑身乌黑,毛色鲜亮,只在额头至两眼之间处有一条与人中指大小的白色竖线,显得极为罕见。 黑马身上布满了鲜红血痕,她心中一疼,想起了自己被打的经历,怜惜的抚摸着黑马背上的鬃毛轻声唤道:“很疼吧。”眼眸中露出的怜悯与温柔。 黑马的眼睛漆黑明亮,很有灵性,马与人相互对望着,情感的交流不止与同类,凡是有生命的物体大都可以在某种情境中心意相通吧。她感受到了此时马儿的心情。泪水顺着马儿的眼睛滴到了她手背上。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马也会流泪,人流泪大都代表悲伤痛苦,而马流泪代表什么呢,也许只有马自己才知道吧。他姑且把这眼泪当成是感激和请求。 两人绕了一圈终于找到了黑马的踪迹,当然也发现了严青霜。 她冷眼打量他们,两个十几岁的少年,一个身穿高领棕色宽袖长袍,头戴同色的皮帽,脚蹬一双高筒皮靴,腰上配着一条黑色牛皮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把金灿灿的宽刀,他的肩头还停着一只浑身雪白的小鹰。另一个穿着深灰色的皮衣皮帽,黑色皮靴,一手拿着一条沾满血迹的皮鞭,一手牵着一匹血红色的马,两人是异族打扮,并非汉人,且观其气质还是服饰大约也是异族中的贵族少爷。她立即提高了警惕。 灰衣少年喘着粗气,指着黑马居然用流利地汉语高叫道:“原来在这儿。” 她冷冷地转过脸去轻捋黑马背上的毛并不搭理他们。灰衣少年怒道:“喂,那是我的马。” 她不抬眼皮,甚是矜傲。灰衣少年被她冷冰冰态度挑拨怒不可遏,棕衣少年却饶有兴味打量起这个女孩。 这个女孩并不似本地女孩那般身材高大,举止粗俗,她身形清瘦纤细,皮肤白皙,下巴尖细,气质冷傲幽寒,一看就不是草原女子,反有几分中原女子的神韵。 她好半天才站起来,横眉侧目,不屑的对着他们道:“出个价吧,这马我要了。”那居高临下的口气,颇具挑衅的意味。 灰衣少年火气上涌,指着她大叫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这样对我说话。” 严青霜双手抱胸,眼露讥讽,冷笑道:“那你又是什么东西。” 眼看灰衣少年就要动手,棕衣少年忙制止道:“不要着急。”他眼珠机灵一转,狡黠诡异,笑对道:”小姑娘,这马是不买的,不过如果你能骑着这匹马跑赢我的这匹红色烈焰马,我就做主把马送给你,若是你输了的话,就要给我做一年的奴隶,怎么样?” 她微微侧头,略一沉思,忽的伸手向棕衣少年肩头一指道:“还有那只白鹰,也送给我。”她完全是命令的口气,不给对方一点商量的余地。 棕衣少年一愣原以为这女孩会知难而退,没想到她不但英勇迎战还自动加价,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如此傲慢自信,如同烈马一般,更激发了他争强好胜之心。他点头笑道:“好,你若赢了,鹰和马就都是你的了。” 灰衣少年不满道:“凭什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而已,至于吗,教训一下不就得了。” 棕衣少年面色一沉,扬手拍了一下他的头道:“带回去做奴隶教训起来更方便。” 灰衣少年轻佻一笑道:“你该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棕衣少年坏笑道:“你可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我就是看上她了,不可以吗?” 灰衣少年一手搭在他的肩上,对他耳语道:“那你可要看住了,这可是一匹不好对付的野马,小心她咬你。” 棕衣少年望着她的身影扬鞭道:“马是咬不到我的,够资格咬我的只有草原上的狼。” 他们两人用本族语言嬉笑,严青霜有些不耐烦。灰衣少年立刻选好了比赛场地,比赛规则则由她来定。 严青霜和棕衣少年分别把马牵到栅栏边的木桩处,以此作为起点。两人同时上马,灰衣少年则手拿红布在终点等候,谁先拿到他手上的红布将其系到木桩上,谁赢就算。 棕衣少年拍拍红马,红马好似受到鼓舞,精神昂扬,雄姿勃勃,再看严青霜的黑马,身上遍布伤痕,神情委顿,病态十足,此时若是在赌场里设一赌局,黑马必定无人下注。棕衣少年懒洋洋得道:“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她冷笑一声道:“只盼你愿赌服输不要赖账才好。” 棕衣少年大笑道:“真是不知死活,但勇气可嘉。” 说完两人一起翻身上马,灰衣少年在终点大喊一声“开始”两马便飞奔起来,扬起尘土一片。 果不出所料,红马一路领先。棕衣少年得意万分,还时不时的回头对严青霜大笑怪叫。她不受其扰,把黑马驾的稳稳的,目视前方,如狼紧盯猎物似的紧盯红布。 马蹄声密集如雨,红马离灰衣少年越来越来近,棕衣少年吹着口号,单手握着缰绳,炫技似的将双脚抬高,灰衣少年也跟着手舞足蹈,胜利片刻即至。 正当他们得意忘形的时候,严青霜忽的双退离开马镫向上一窜,两脚轻点马背,身子凌空翻了一跟头,斜斜地向前飘出,一把抓住了灰衣少年手中的红布,接着一个旋身又稳稳地落在马背上,轻拉缰绳,马儿随即掉头回转,往来路奔去。 棕衣少年见状又惊又急,忙也调转马头,可这样一来,原本落后的严青霜却跑到他前头去了。 他催马赶上,红马神骏,不一会儿两人便并驾齐驱了,棕衣少年眼见她手中红布随风飘扬,恼羞成怒,反手抽出腰上的金刀向她手臂上砍去,为了挽回颜面竟不惜要生生的将她的手臂卸掉。 严青霜闻刀风袭来,镇定自如,伸手向腰间一抹,棕衣少年只觉寒光一闪,“唰”的一声金属相撞,再看时他手中的的金刀已碎成了两段,刀头的一段没入了草从中。 棕衣少年手握半柄断刀冷汗直流,一时间竟忘了催马向前,严青霜马不停蹄的奔到木桩跟前,回手将银刀插入腰间,然后用力一挥,红布便紧紧地缠在了木桩上。 红布颜色鲜艳,煞是醒目,她单手独握缰绳,上身笔直,冷洌如锋利的刀子般的目光在棕衣少年身上一扫,傲慢而不失高贵的开口道:“你输了。” 那天回到家,罗刚看到了严青霜赢来的马兴奋不已,她也觉得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罗刚围着马儿转了几圈道:“是匹好马,千里马遇伯乐,真乃人生一大喜事,这马长相奇特,可有名字没有。” 严青霜道:“不知他以前的主人叫它什么,不过它现在既然归了我,就应领取新名。” 罗刚摸了摸马头上的白线道:“我给它取个名字不知你中意不?叫灵犀你看如何。”严青霜一听此名立刻就想到了李商隐诗歌里的典故,拍手称是。自此灵犀宝马就成了她的座骑了。 第六章 残雪凝辉冷画屏(一) 霜降之后,秋风骤凉,红衰翠减,衰草遍地。天边暮色沉重,远山暮鼓悠响,援琴鸣弦也唱不尽无边寂寥,冷落凄凉。 楚云汐已经坐在阶前整整两个时辰,她已不知消磨了多少这样寂寞的下午,她双手拄腮,手持黄叶,望着偶尔南归的大雁,用叶子扫扫阶上的蚂蚁。梨院从未如此荒凉过,凉的不止是景还有人心。 眼见得太阳西沉,又一日盼望落空,楚云汐叹息着,失望而忧愁。她曾经问过母亲为何总也不见父亲,母亲却总是垂泪。母亲的泪水是她记忆中最为刺痛的存在,也是促使她成长的痛楚。她看懂了悲伤也学会了缄默,她心中充满了疑问,却也只能深埋在心底,她不若以往聒噪和欢乐,因为重重心事令她变得沉寂,也逐渐影响了她一生的情绪。 而白荞又何尝不是独自品尝这杯苦水,楚义濂受伤后几乎将所有人都拒之门外,她多想陪伴在丈夫身边却每天只能从下人口中打听消息。丈夫隔绝众人的状态并没有随着他的伤势大愈而结束反而变本加厉,他拒绝所有人的探视和亲近,每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她多次恳求甚至在门外哭泣,他却冷冰冰地连头也不回。她的心灰意懒让卢氏颇为舒心,毕竟只有她早已习惯了丈夫不管不顾的态度,也只有她几乎看破了这虚幻的夫妻之情,而将一切的希望和期盼转移到了女儿身上。 蒋木兰偶尔也会来梨院坐坐,她本就是个没有太大寄望之人,对于丈夫也只有感激,万万也不敢有一丝爱慕的期盼,在卢氏的蔑视之下与白荞同气连枝。她的规劝却难以缓解白荞心中的一分心痛,毕竟只有她是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向丈夫交出了自己的心。 白荞苦熬不住,终于病倒,病痛中的期盼不久便破灭,楚义濂仍旧不曾出现。 楚云汐忍不住在母亲榻前痛哭,白荞用枯瘦的手扶了下她的头,也不禁落泪,她终于受不住捂脸跑了出去,落春跟着追出,她攀到父亲书房外的桑树上坐下,任凭落春怎么呼喊都不理睬,下人们围了过来请她下来,她却恶狠狠地威胁道:“你们若敢靠近,我便跳下去摔个粉碎!” 下人没有办法,只得在树下候着,落春又不放心白荞,见这一堆人看着便先行回去。侍女们回报卢氏,卢氏却冷笑着任她胡闹,她知楚义濂最近心绪不宁,她这般乱闹即便不摔死也少不了一顿教训,遂只派几人作势拦拦。 楚义濂几乎天色渐黑方才归家,步伐和脸色都异常疲惫而憔悴,圣上虽下令严查刺客但几个月来毫无进展,让他的心情更是雪山加霜。 楚云汐在树上老远望见父亲向这边走来,立即从树上滑下,忽然奔到父亲面前,大哭道:“爹爹,母亲病了求你去看看吧。” 神思沉重的楚义濂被突然冲出的女儿唬了一跳,接着又看见一大帮下追了过来,围在两人身边垂首低语。 他的脸上如同乌云遮日,阴鸷而冷酷地喝道:“还不退下!” 他的声音响若洪钟,震地众人身子一抖,众人陆续散去,唯有楚云汐不为所动,苦苦哀求。他大怒,怒斥之声如山雨欲来前的雷鸣:“我让你退下没听见吗?” 楚云汐哭声震天,扑到父亲身上,痛呼道:“我不走,我不走。爹爹,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你不要我与母亲了吗?爹爹,为什么你变的如此绝情,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此话一出,楚义濂揪住她的衣襟将她提起,面上表情扭曲地如凶恶的野狼,他将她掼倒在地,朝她背上痛打几下。她痛苦哀嚎,他却丝毫不减威力,呵斥道:“你这般不知礼数也是你母亲教的?对着父亲就敢如此大呼小叫!你的母亲教女无方留着何用。”他将女儿痛打一顿,就这样将她弃在冷冰冰的地上,院中的几个老下人看不过眼,将她抱回了梨院。 楚云汐几欲断肠的哭声惊醒了白荞,她见下人将狼狈的女儿抱进屋里,心疼的从床上滚落在地,跪行到女儿身边,将她死死抱在怀中,恨不能以死解脱,落春也跟着呜呜而哭。 一位长跟在楚义濂身边的老下人终于不忍,悄悄地蹲在白荞身边,附耳低声道:“夫人有些话本不该我们这些下人多嘴,只是闹成这样,您也该体谅老爷。他打小姐不过是出出闷气,你切不可对他心生恨意。”他叹了口气又道,“夫人,老爷这些日子苦苦支撑,可你却不知他心中的伤痛,他的伤压根就没有痊愈,反倒留下了严重的后果。他的右手几乎半废,最近所有的公文往来几乎都是府中先生代笔,更为严重的是。”他哽咽了一下,缓了缓才压低声音道。“而他的下身已经毁了。” 白荞震惊得忘记了哭泣,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他举袖抹了抹眼泪道:“你让他怎么能跟各位夫人开这个口?” 她站起来将楚云汐交给落春带回屋去,深深喘气,对着老下人拜了拜,老下人惶恐回礼,她亲自送几人出门。 她坐在床沿上发呆,既难过又怜惜却又有一丝安慰,原来他的丈夫之所以一夕之间变得如此冷漠,憎恨所有女眷的接触乃是因为如此难言之隐,她怎能不谅解丈夫的苦楚。想来别人便罢,他最难面对的自然是他最爱之人。 更令她心痛的是,楚义濂居然不明白莫说他成了废人,便是他死了化成灰,她也绝不会离弃。思念在此刻越发强烈,她要去,义无反顾的去安抚他的心。 第二仍去求那位老下人,放她进书房等他。老下人也期盼他夫妻能够重修旧好,便答应了她的请求。 黄昏秋雨,如离人泪,滴滴霏霏。楚义濂的脸却始终犹如无法放晴的天空,暗沉阴森。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的白荞与他相对时还是露出了一丝胆怯。他盯着她,如同快要燃爆的火药,浑身都散发着浓浓的烟火味。 他根本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翘鬓厉色,间接地口吐两字:“出去!” 白荞虽弱质芊芊,却坚强地挺直柔弱的身躯,坚定不移地说道:“不!我绝不走!” 楚义濂怒火焚心,扬起手竟要打她,她却一把握住了丈夫的手,望着他因急速瘦削而粗粝的面容,原来浮在他眼角的细纹如今居然如同刀刻留下的伤疤,她心疼的抚上他的眉眼,微泣道:“相公,你瘦苦了。”然后便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她眼角的热泪落到他的手上,他抽搐了一下,使劲地缩手,她被拽地踉跄一下,扶胸咳嗽,但双目仍含情相望。他的心被触动地一颤,脸色稍霁,往后退了一步略微妥协道:“我瞧你身子不好,还是先回去吧。” 她却端起了桌上汤盅,温柔劝慰道:“相公你瘦了,脸色也枯黄了许多,你怎么不多休息几日,朝廷之事若非急政,莫不如缓缓。我给你熬了一碗乌骨鸡汤,里面放了些凝神滋补的中药,你快喝下吧。” 楚义濂犹豫了一下接过,隔着盖子谨慎地闻了闻,又放回桌上,声音僵硬地说道:“好了,你的心意我收下了,你快回去吧。” 白荞微微一笑道:“我要看你喝下才能安心。” 楚义濂心生不耐,脸色又是一变,她却叹息道:“相公,你还不肯实言相告吗?我都知道了。” 他却面露惶然之色忙问道:“你知道什么?” 她哀哀抽泣道:“我知道了你的伤情,也知道此事你难以启口。你的痛苦我感同身受,只求你莫要自苦,你我夫妻共同面对,请医吃药,若是治不好,那又有何妨,太史公当年受重刑依然千古,相公你潜心为道,勤于国事,百年之后,定然也能如凌烟名臣一般受人敬仰。” 楚义濂静默一会儿突然仰天大笑,一副鄙夷之态,言语甚是伤人:“我看你是得了疯病,近日总是胡言乱语,这种话也能说得出口。你们女人为了争宠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你当真以为我这般疏离你是因为身上病痛,可笑!我只是厌倦了你整日在我面前哭哭啼啼,你只管做好你的本分,不必在我面前玩这些花样。何况你一个妾室,也配与我夫妻相称吗?你当学学夫人,将家中上下打理好,将儿女管教好,你看看云涟明神懿秀,阖宫上下无不称赞,无日即将调往东宫做殿前女官,乃是长安名门闺秀之翘楚。可你教导的女儿呢,毫无礼数,没有规矩,见了父母不行跪拜,甚至冲撞父亲,毫无仪态的痛哭,这与门外哭丧花子的乞儿有何区别,简直是丢脸至极。” 白荞大恸,震惊于他与卢氏素日别无二致的口气。他们夫妻之所以倾心相爱正是因为不受世俗之羁,心意相通,如今他却全盘否决了他们曾经的坚持。她心碎不已,痛苦万分地说道:“老爷你以前从不会这般说,你一直夸云汐天性真璞,你今日为何如此指责于她?” 楚义濂甩袖叱道:“我自己的女儿难不成也不能教管了?若你当真管教不好,不若将她送到夫人那去,让她替你管教。” 白荞恐惧地急速喘气,哀求道:“不,相公,你不能分开我与云儿。” 楚义濂面色静止如雪,冷冰如霜。 “我求你。”她颤巍巍地牵着他的衣袖求道。 楚义濂终于还是厌弃地扔开她的手:“放手!” 白荞忽感黄昏路尽,黑暗慢慢袭上她的双眼,她伸出双臂想奋力抓住两人最后一缕情丝,她跪在地上,双手环住丈夫的腰,倾尽毕生之力,哭喊道:“相公,你当真因为一点伤情就要将以往情意全部斩断,甚至不顾与女儿的血肉亲情了吗?你就这么绝情吗?” 她满脸泪痕地抬头仰视着自己今生的挚爱,他的眼中有微光流动,她渐渐地感到了希望。他缓缓俯下身子,右手触到了她的脸,她破涕为笑,然而不过一刹,他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脖子,凶狠道:“我说过不要再在我面前哭哭啼啼,以前是我糊涂被你迷惑了心智,整日只想着与你厮守,白白地浪费了大好前途。还是夫人说得对,我楚氏要重夺太祖时期的荣耀,你不过一个布衣之女,怎比上显赫的洛阳卢氏,我看在你为楚氏添女的份上,不会休离你,你以后就安分地待在梨院里,没有我的允许半步不得离开。至于云汐,夫人本就不喜欢她,就让她留在你身边吧。记住,你只需让她平平安安地长到出阁之年便是你的功劳了,去吧!” 此话一出,白荞知道她决不可能再挽回丈夫的心了,他终于还是在仕途的诱惑下出卖了自己的本心,卢氏到底是赢了。她悲伤已极反倒流不出泪来了。 她擦去眼泪,整整衣服,淡淡地说道:“既如此,请相公赐还青竹簪。”她颔首瞧了瞧他发髻上的簪子。 楚义濂将簪子从头顶拔出扔到她身上。 她彻底死心,最后一次对他恭恭敬敬地行了夫妻大礼。他却平静地坐下,低头饮茶,随意地摆了摆手。 她决绝地离开,从此再也没有收到丈夫深情注视的目光。 她回到房里痛极反笑,望着掌中幽幽碧青的玉竹簪,遽然用力掰断,自语道:“玉竹已断,夫妻情绝。” 梨院自此再无繁盛之日,凋落地犹如冷宫一般。楚义濂的态度让卢氏正妻的权威震慑到了府中的每个角落。她心中坚守的“正义”再次得到了伸张。她虽然顾着她的贵族颜面和贤德的名声没有太过明显的打压白荞,但暗地里缩减月例,减掉人手等损事却也没少做。 除了院子里看门扫地的小厮,两个念旧情不肯离开的侍女终于也被卢氏以节俭持家为名调到了别处,如今白荞母女身边只剩下一个卢氏也看不上的哑巴丫头落春服侍了。 是日,霜雪初霁,空气被层层白雪的散发出的冷气冻得清爽了不少,天空乍晴,蓝的有些苍白,再缀着些许云朵越发显得病怏怏的,仿佛刚刚大病初愈,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楚云汐顶讨厌这样的天气,浑身懒懒的起了床。随便找了一件外衣披上连鞋也没穿就跑去窗边。 窗子被推开,当她看到院子里一片晶莹剔透的时候,她不禁为这种圣洁的美所折服,往年也有下雪但今年的雪却下地极大极美,世界为之覆盖,天地骤然一色,茫茫雪景,琉璃人间。少女的天性被这雪白的美引诱得蠢蠢欲动,她冲门而出,在雪纯美的怀抱中尽情释放她的烂漫。 笑声虽纤细清脆却明丽欢腾,惊动了今日卢氏请来的高贵客人——鼎山王妃。 王妃心柔最喜孩子,便要过来瞧瞧,卢氏想了几个由头阻拦都没有拦住,到底还会让王妃见到了。 卢氏见她衣服未整,光脚散发,如同疯儿,顿时觉得在王妃面前大丢颜面,想要训斥,偏王妃心疼得摸着她的一双凉手,一个劲的夸她漂亮,还要脱下手上的玉镯送与她。 卢氏心中不快碍于王妃之面不敢发作,也只能装出慈母地样子说道:“云汐如何穿成这样就出来了,天那么冷又刚下过雪,着凉了怎么办?”但仍忍不住暗讽道,“白荞也是,整日怨声哀气的,女儿也不管,也发不像个样子。” 少时对卢氏的畏惧早已变成了厌恶,每次与她相遇少不得忍受她的刻薄恶毒,年少冲动的她还不懂得忍辱,满腹怨气的她更不能容忍对方羞辱母亲。于是她竟然当众顶撞起卢氏,更将卢氏对她们母女的刻薄寡恩毫不留情面的嘶叫出来,卢氏的脸登时一白。 王妃愣了片刻,只能讪笑着说:“小孩家不懂事,都是童言童语,不可当真。”卢氏心里却明白的紧,小孩子不懂事还不是大人教的。 众人皆以为楚云汐定然难逃重罚,可没料到卢氏回去之后反倒惺惺作态地自检一番,认为自己管家太过严苛,弄得府中之人皆怨声载道,自己也内心不安,尤其是对白氏母女疏于照顾。于是午后,任嬷嬷奉她之命专程带着两个侍女前去梨院。 虽然躲过了卢氏的教训但当她得意洋洋地告诉母亲今日的胜况时反倒挨了母亲好一顿痛斥。 此刻她正憋着泪水抄着白荞处罚她抄的魏晋诗选集,落春坐在对面的床沿上飞针走线的忙活着,而白荞单手支颐歪在大雕花椅上平静心神。 任嬷嬷在进门前轻咳了一声,白荞应声而起,客气地招呼着她坐。楚云汐也忙起身垂首立在一旁,落春则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赶着去倒茶,这样一番热情倒弄得她不好意思了起来:“三夫人快别忙了,落春也别见外,我是奉夫人命来给您送两个使唤丫头。”一挥手,两个侍女打扮的小丫头各手捧一匹丝绸一前一后的进来了。 两人上来先给两位主子见礼,楚云汐偷偷撇一眼打量她们:只见左边这个长得眉清目秀,纤身细腰,娇小沉静,右边这个身形略显高大,虽不甚好看,但两只眼睛却炯炯有神,倍添神采。两人大约十岁上下的年纪,都身着碎花小素裙。 任嬷嬷向左一指道:“这个叫绿妍。”复而向右道:“这个叫碧音。” 然后又命两个丫头把布匹交给落春,落春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有些不知所措。 白荞忙道谢,两人聊了好一阵,任嬷嬷方才离去。 任嬷嬷一走,楚云汐高兴的上前拉着两个人亲热地叫了声“好姐姐。” 碧音喜的眉开眼笑,绿妍却十分谨慎的低头道:“奴婢不敢。” 白荞看着二人笑道:“在我这儿不用拘礼。”之后又向落春唤道:“春,昨儿你秀的花样子放哪儿了,夫人瞧着喜欢让给她送去”两人收拾了一阵便离开了。 现在屋里只剩下三个女孩子,楚云汐快乐极了,这下终于有了玩伴。她一会儿给她们倒茶一会儿又给她们削梨。碧音不客气放开了手脚,又吃又喝,东瞅西瞧,而绿妍则悄声坐在一边,面有愁色。 楚云汐以为她有不顺心的心事拉着她问东问西,绿妍对着她清澈的眼眸吞吞吐吐,一副欲言又止的摸样。 碧音悄悄瞪了一下绿妍,伸了个懒腰笑嘻嘻的道:“这府里虽好可惜太闷了,总不如外面的世界自在。唉,四小姐,你到外面玩过吗?” 楚云汐摇头道:“没有。” 碧音一伸舌头道:“大家小姐真的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过没去过外面太可惜了。” 楚云汐接口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好玩么?” 碧音见她来了兴趣,忙向她介绍起外面的种种好处,她口才不错,此番又加上刻意卖弄,直把府外的世界说的天花乱坠,令人听来心驰神往。 她又撺掇着要带楚云汐悄悄出府去玩。楚云汐有些犹豫,拿不定主意。碧音又向绿妍使了使眼色,绿妍扭捏了半天才含含糊糊的劝道:“四小姐放心,以前我们也悄悄出去过绝对不会有事的。” 楚云汐心中自知此事不妥但又不想拂了他们二人的意愿且又被碧音的话勾的起了外出的心思,思量再三最后还是同意了。 碧音高兴的拍着胸脯保证道:“四小姐,你把心放在肚子里,我会保护你的。”三个人合计了一下决定从后院的小门溜出去。 经过小门时,楚云汐立刻察觉出了不对,后院竟连一个下人都没有,怪只怪她当时还太单纯没有防人之心,已站在陷阱边缘却仍心甘情愿地往里跳。 出了小门右拐就是朱雀大街,大街上果然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楚云汐是第一次出门见什么都新奇,她快乐地在街上跑来跑去,时而看看摊贩上的买的小玩意儿,时而在各色小吃摊上流连忘返。 她不知出门买东西要带钱,只能看着闻着干着急,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碧音把口袋翻了个低朝天也没找到一分钱。后赶来的绿妍笑了笑纤细的双手在腰间一摸便如变魔法似的掏出了一个绣花荷包,她一手把荷包倒提着,一手在荷包下面接着,只听见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的声音,再看绿妍的手掌中已经多了两个碎银子,这是今天上午任嬷嬷早上赏的。 楚云汐与碧音同时拍手欢呼,碧音抓起其中一个小银锭子就要往买货摊上跑去。楚云汐这时却拦住了她,她心知绿妍的钱来之不易,不敢随便挥霍,只拉着她们一人买了一串冰糖葫芦。 碧音不高兴了嘴厥的老高,绿妍领会了她的好意,在一旁既感激又惭愧的看着她。 楚云汐见碧音不像刚开始时那么活泼,又偷偷瞧瞧她的脸色,知她还没消气,便上前挽着她的胳膊道:“碧音姐姐你别生气,你好好记着,等待会儿回府后,你把你看上的东西给写下来,我让下人一起给你买来岂不是更好。” 绿妍眼见她竟放下小姐的身份去哄一个下人心下有些感动。她缓缓地走到碧音身边耳语几句,碧音脸色渐缓,尴尬的点了点头。两人又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绿妍忽的一转头正色道:小姐,时间不早了,我们赶紧回去吧。”说着还拽了一把碧音的衣袖,她咬着嘴唇,哼了一句“嗯”。 楚云汐微微皱眉,以为是自己惹得她们不欢喜,有些自责的道歉。绿妍却急急地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路过一个巷口,一个女孩忽然发疯地冲出。她身上穿着一件被打的破败不堪的粗布衣服,长发盖面,看不清面容,身形瘦弱,衣服上和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都沾满了斑斑血迹。她边跑边回头,一个没注意就狠狠的撞到楚云汐的身上。 楚云汐向前猛的一跌,绿妍和碧音也摔在两侧。碧音拍拍屁股站起来准备破口大骂,却被后面的景象吓得呆住了:一群长的凶神恶煞的人正拿着木棍奔来,口中还叫嚷着:“抓住那个小丫头别让她跑了。” 街上的行人纷纷让道,绿妍也吓得缩在了一旁,楚云汐骇然忘了站起。小姑娘骤然抬头肮脏地手用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叫了一声:“救命。” 她头发散开露出了一双令人永生难忘的眼睛。那本应是一双干净纯洁充满少女情愫的眼睛,但此刻的这双眼睛却仿佛同时被魔鬼和仙女施了法,交织着恶的怨毒憎恨和爱的祈求希望。 楚云汐还没有学会拒绝别的人的祈求,良善的本性让她未经思考就握住了她的手。 四人就这样连拉带拽的奔了一路,最后藏到了一个巷子的拐角处。碧音粗鲁的拍着胸口顺气,绿妍也扶着墙壁直喘气。楚云汐在白骜的教导下已有了些武功根基,虽跑得急却依旧面不改色。她此时心中牵挂着那女孩的身体,只是轻轻抚摸着那女孩的背,关切的看着她。 碧音休息了会儿便大着胆子探出头去左右一看确定没人跟来才欢喜道:“还好还好,吓死我了。”随即又埋怨道:“我的小姐,你也太好心了吧,你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来历你就救她,差点连我们都给搭了进去,现在好了,人也救了我们该回去了吧。” 楚云汐应道:“好”说着便扶着那女孩往回走。 碧音一见急了:“哎哎哎,四小姐你怎么把她也带着了,她是什么人怎么能跟我们回府呢。” 楚云汐道:“她伤的很重,我要带她回去给她找大夫,不然她会死的。” 碧音气的直跺脚:“天哪,小姐你怎么就这么糊涂,这人来历不明,又被人追杀,肯定有问题,你这样做根本就是惹祸上身,自找麻烦,若要再带回府去,你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你偷跑出府了,这要让夫人知道,我们还活不活了。” 那女孩倒是个有骨气的主,她本来已有些神志不清了,恍惚间听到碧音的话,心中一凉,便使劲的甩开了楚云汐的手,晃晃悠悠的就想独自离去,只是她脚步蹒跚刚挪了两步就软倒在地。 楚云汐赶忙扶住了她,让她半靠着自己的肩头,然后坚定地看着碧音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们放心我不会连累你们的,我今天一定要救她,你们就当作不知道好了。” 碧音还想再劝,一直默然无语的绿妍出来打圆场:“行了碧音,别争了,我们是下人只能听主子的,小姐要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先把她带回府再作打算,再不走可就真要出事了。”楚云汐听了感激地看她妍一眼,她也回以安慰的笑容。 第六章 残雪凝辉冷画屏(二) 女孩在还没赶回楚家时就已经昏厥了,昏睡中女孩仿佛置身于一片白雾朦胧的虚无幻境,前方是一片迷途,偶然间一片光亮擦身而过,照亮了一幕景象,嗜赌成性的父亲抢了家里所剩无几的钱毅然决然的要再次奔赴赌场,可怜的母亲正抱着瘦弱的弟弟苦苦哀求他留下,失去理智的父亲一脚躲在母亲的肚子上,母亲倒地吐血,鲜血宛如母亲悲凉的生命在地上绽出了绝望的凄美。亮光一闪,一出戏落幕预示着另一幕戏的开始,而后她被父亲卖掉,从此陷入了更加可怖的噩梦。 迷雾渐渐散去,眼前模糊的景致如溪水般慢慢汇聚形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上映出了一双小手,手指白嫩而纤长,柔软,非常温暖,那种温暖是可以揉进心中的火光,是漫漫黑夜里无法磨灭的对光明的渴望。接着是一句轻声坚定地话语:“我想救她,不然她会死的。”就是这样的一双手一句话如同一棵缠绵的常青藤,用她那不可抗拒之势裹住了她脆弱的生命。 景象瞬间消逝,女孩回归真实,她勉力的抬了抬眼,环视了一下四周,她下意识在用目光搜寻,心中却一片茫然,等她彻底清醒了才记起,原来她是在找梦里的那双手。 屋子干净而素雅,帐幔层层,灵动飘逸,靠墙一侧摆着一个巨大的紫檀书柜,书柜中放满了各色书籍,就好像她常去的那家糕饼店那样琳琅满目。紧挨着书柜边的是一个长长的书案,书案上整齐的码着各种色彩缤纷的颜料,笔架上,更挂着她从未见过的不同型号的毛笔,书案背后的墙上则悬着一把古琴。她从未见过如此高雅的房间,她不禁猜想,这屋子的主人该是怎样的纯净无暇。 一只素手从幔帐后露了出来,女孩心中一紧,但她很快就失望了,这只手虽然也很美但却大了不少,与她心中所想梦中所见并不吻合。 帐幔被升起打了个结垂在一边,一个面容娇好,穿着素净的手端药碗走到了她的床边,她脸色焦急,直到看到女孩半睁的双眸才微笑起来。她随手拉了一张木凳坐了下来,把药放到了床头边的茶几上,然后亲切的拉着女孩的手轻声的说:“你醒了,别怕。你叫什么名字,是谁这么狠心将你弄成了这样?” 女孩神情恍惚地摇了摇头。 白荞又问道:“那你住哪儿,你的父母呢?” 女孩闭了眼将头转向一边,哑声道:“死了,都死了。” 白荞心疼的摸了摸她的头道:“你也是个可伶的孩子,怪道这么凄惨。你放心好了,等你痊愈后,你若愿意,就留下了跟着我好了。对了正好我们这有了绿妍又有了碧音,你又不知自己叫什么,我倒是给你想了个好名字,青莼,你觉得怎么样?” 女孩默声,不置可否。白荞又问了些别的问题,可女孩再也没出过声,白荞还想再试试,突然一个侍女没头没脑的闯了进来,礼也没行,见到白荞就嚷道:“不得了了,三夫人,四小姐不知犯了什么错,惹怒了老爷,老爷要处罚她呢,二夫人让我来给您说让您赶紧去劝劝。” 白荞一听大惊失色,急忙忙的跟着丫头去了。女孩听到后侧着身子目送白荞而去。 大厅里,楚义濂正襟危坐,脸色阴冷,卢氏陪坐一旁,面露得色,二夫人站于其侧,忧心忡忡。 楚云汐则在众多侍女和小厮的注视下端正的跪着,陪她一同罚跪的还有碧音和绿妍两个丫头。 当楚云汐被通传到大厅问话,眼见这种如审犯人一般的场面时,她终于想通了前因后果,原来这一切都是卢氏设的一个局。卢氏故意派遣两个丫头蛊惑她偷溜出门,将后门的下人支开,堂而皇之的放她出门,再让这些下人到楚义濂那里告她一状,说她未经父母允许私跑出门,再加上这两个人证,她少不了一顿板子,这下便解了早晨冲撞之恨了。 原来人心竟可以如此恶毒,楚云汐真恨自己的愚蠢。 几个看后门的下人果如她所料,将卢氏交代的话禀告了上去。但当审问绿妍和碧音时,绿妍却把私自出门的主意揽到了自己身上。 卢氏冷笑一声道:“这么说云汐果真私自出府去了,云汐你果真是越来越胆大妄为了,居然如此不守规矩,平日胡闹就算了,连父母都敢欺瞒。老爷若不重罚你,何以立家规正威信。”她故意将声音拖得很长,生怕别人听不清似的。她顿了顿又道,“初犯更应严惩,好给其他人立个榜样,让府里内外都知道,我们楚家家道森严,绝不包庇任何人,就是小姐也不例外,这样吧,晚饭就免了,回去让你娘用戒鞭打十下长长记性。” 卢氏的话里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显足了她当家人的气派,别人听来大生胆寒。一旁的楚义濂听得女儿受罚一语不发,端坐着像根木头。 楚云汐自知被人陷害,却也怪自己蠢,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 绿妍却抢上前去猛的磕了几个响头,哀求道:“老爷夫人,四小姐好歹是金质玉体的小姐,请老爷夫人手下留情。” 碧音也在一旁帮腔,又有几个平时与楚云汐处的不错的侍女也跪下求情。 她们原是好意,却没想到如此一来竟犯了卢氏的忌讳。自己安排的人居然胳膊肘往外拐,令她着实震怒,她便借机给她们点教训,让她身边的人知道违抗她命令的下场。她厉声道:“我就知道,好好的小姐就是被这群不懂事的下人给带坏的,说来说去,还是这些下人可恶,小姐受罚下人更不能轻饶,都拉出去打,绿妍和碧音你们两个,小姐伺候不好,也不用在这府里呆了,打完后直接叫管家卖掉,没得叫人看了生气。” 绿妍一听脸色骤然一变,瘫倒在地,碧音也吓得泪流满面连声哀求。 楚云汐终于忍无可忍,她最是受不了眼睁睁的看着别人受苦,更何况她已察觉出这两个丫头虽是卢氏所派却早已与她离心离德,反倒对自己真心相护,更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她头脑一热又不计后果便顶撞了过去:“大娘这话就不对了,俗话说的好上梁不正下梁歪,下人不好原是主子的不是,今天这两个丫头犯了错也是我没有好好教导的缘故,怎么反倒是说她们带累坏了我,若按照此理推敲下去,大娘作为家中内事的掌家,岂不是也脱不了干系吗?” 蒋木兰刚听完一句就连忙向她摆手使眼色示意她住口,可是她仿佛像是没看似的,依旧理直气壮的说了下去,蒋木兰在后面吓得直咳嗽。 这番话果然激怒了卢氏,她一拍桌子厉声道:“放肆,太没规矩了,跟我说话也能如此没上没下,将来长大怎么生了得。” 安静的快要入定的楚义濂不耐烦了,这种无聊的家庭纠纷实在不应再继续下去了,他没兴趣也没时间看他们胡闹,于是他淡淡地开口道:“行了,不要吵了,免得失了身份,就照夫人说的办,都散了吧。” 父亲的话再次伤了楚云汐的心,一她心中疑问万千,为何一夕之间,父亲对母亲寡然冷淡,对自己疾言厉色,再无往日一丝温情。她的委屈已经快要撑破她的身体,他的话如同引燃爆竹的火星,无数的委屈和伤心顿涌上心头,眼泪也止不住的奔流而下。她爆发似的大吼道:“爹,你变了,你变心了,你再也不是云儿以前的爹了。不,你不是我爹,云儿以前的爹不见了,再也回不来了。” 楚义濂微迷的双眼猛然一睁,他快步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子紧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楚云汐被她杀人似的眼光盯得不寒而栗,但表面上仍故作镇静,她赌气般的硬声道:“是,你不是我爹。” “啪”一个重重的巴掌甩了过去,楚义濂凶狠的说道:“那我就让你知道,我是谁,把管家叫来给我重重的打,打完之后给我跪在园子里好好想想清楚,到底是才是你爹,谁才是这家的一家之主。” 卢氏完全被丈夫的怒气给震慑住了,她也是头一次看他这么一副狰狞的样子。她稳住有些哆嗦的声音道:“管家何在,家法伺候。” 白荞赶到的时候,楚云汐已经被打的皮开肉绽,鲜血四溅,被鲜血染红的大厅宛如人间炼狱般恐怖。 白荞眼见爱女受如此重罚,心疼的大哭起来,她跪行到楚义濂的脚下,拽着他的裤脚哭诉道:“相公,我求求你了,楚云汐年纪小不懂事,你就看在往日的夫妻情分上,你饶了她吧。” 楚义濂一伸脚将白荞踢到一边又吩咐几个下人把楚云汐拖到院子里头等到明天鸡叫三遍后再送回房。 白荞被关回了自己的房间,楚云汐也被下人拖到院子里像扔死尸一般丢在地上,众人都被老爷的淫威震得既不敢怒亦不敢言。 白荞心灰意冷,他的冷淡与忽视,她表面上装的毫不在意但心中却仍有怨言。埋怨代表她还有所期盼,期待他终有一天回回心转意,她的心坚如磐石,并不曾动摇。 虽然白骜曾无数次的警告过她,甚至不惜以剑相逼,让她斩断与楚义濂的情丝,她都没有却步。她坚定而坚决的相信这个男人,即使世事变幻白云苍狗,她都心意永恒,至死不渝。但如今誓言犹在,物是人非,他打伤的不是女儿的身而是自己的心。原来时间才是人生的主宰者,你永远猜不透它会将一个人变成如斯模样。 白荞恍惚间领悟到这是一个残酷的暗示,一个悲剧的预兆,它无情的对她余下的生命做出了宣判,一切早已不可挽回,那逝去的不仅是他对她的一场相思爱恋还有她对他的全部期盼,从此所有的爱恋嗔痴宛如一湖干涸的池水只剩下池中一道道皲裂的伤痕,她爱情的生命如流星最终难逃陨落的命运,但她作为母亲的生命却要无畏无惧地走下去。 黑暗的夜带着残暴的寒气和无情的冷风以吞噬万物的气势兵临城下。楚云汐躺在冰凉的地上,神智已然模糊不清了,四肢也渐渐麻木,但依然能感觉到寒风如利刃般刮骨刺皮。她多希望这一刻有个人能用一把刀狠狠地剖开自己的胸膛把她那千疮百孔的心给掏出来,这样就不会在流血不会再痛了。 夜已深沉,天空中飘起了雪花,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下,轻抚楚她的脸唇。她艰难地伸出手臂任白雪散落,手掌中浮着丝丝凉意。 她忽的心生感激,感激上苍派纯净的白雪下界来陪伴她孤独无依的灵魂。风也仿佛被感化了,渐渐柔和了下来,只有寒冷依然固执的折磨着她脆弱的身躯。她努力地用仅剩的知觉去感受雪冰冷的温暖。直到她迷迷糊糊的感得手上的雪只积了薄薄的一层,原来雪已经停了。 难得是一夜之间竟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致,雪过放晴,月上中天,月亮在白雪洗过的幕布上显得异常的明亮,月辉清涟,淡雅净洁。 月亮是极为挑剔和洁身自好的,她从不滥抛自己的光辉,它犹豫再三最后将光亮投射到了楚云汐手上。 她本能地靠近亮光,只见如水的月光照在自己沾满白雪的手掌上,雪珠月色相印生辉,更奇的是莹亮的雪珠中竟还夹杂着几朵被风带来的点点红梅,红梅殷红似火,白雪银盈如玉。 楚云汐被这细小的美所震撼,不禁感叹道悲凉中亦有琼花绽放,焉知绝望中没有隐藏着生机,她迎着月光将手臂抬起虔诚的仰视着上苍赐予的玄机,悲痛也随之慢慢平复,她的心最终归于宁静。 这夜,白荞迎窗呆坐,彻夜无眠。绿妍与碧音在蒋木兰的帮助下仍留在府里伺候,但这个节骨上谁还愿意要她们,她们只好又被派回白荞那里。 碧音见到白荞就直接跪在地上给了自己两耳光,泪流满面哽咽的说道自己不应为了两小锭银子就出卖自己的良心,害了四小姐。绿妍也痛哭流涕地道自己就是当牛做马也还不完欠四小姐的恩情,以后自己这条命就是四小姐的了。 白荞面无表情,恍若未闻,只是两眼发直出神的望着窗口,看不出悲喜。绿妍与碧音只顾自说自话,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常。 倒是躺在床上的女孩冷眼旁观,感受到了此时此刻白荞的绝望与苦痛。她轻声下床穿上衣袜,走到绿妍和碧音身边,两手同时将她们拉起。 两人来时并没有注意到这屋里竟还有个人,都不禁微怔。 女孩冲她们一指将他们拉到门口,碧音率先回过神来抽抽搭搭的问道:“你是谁啊?” 女孩想了想说道:“我叫青莼也是这府里的丫头,你们听我一句劝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你们认错明日也可以,先回去吧。”当女孩说出她叫青莼的时候,她就已经默认了这个身份,她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决定让以前的自己死去,从今晚开始她要用青莼这个名字,这个身份重活一次。 碧音还有些犹豫,绿妍擦擦了眼泪扯了扯她道:“走吧。” 送走了绿妍和碧音,青莼回到房间关了房门,看着月光投射下来的烛影,独依门边,她思绪如潮,只觉前途渺茫,暗淡无光。又想到着森森贵府,不知暗藏这多少勾心斗角,阴谋诡计,这弱小的母女未来还将要面临多少凶险,心中更觉迷茫,但毕竟是她们在她生死攸关的时刻将她拉回人间,而作为回报她理应义不容辞的守护她们,尤其是在她们最无助的时候。她在心底暗暗的给自己的新生命赋予了另一个意义:不仅要为自己而活也要为她们而活,她想象着勾画着,心中渐渐踏实了起来。 天一大亮,楚云汐就被抬了回来。青莼在许多人移动的缝隙中看到了那双曾在她脑海中不断回荡的手,她激动的拨开了众人挤到床前,颤抖的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了它。只是这一次却反了过来,她的手炙热温暖而那双曾经捂热过她内心的双手却冰冷刺骨。她滚烫的泪滴到了楚云汐的手上,青莼很庆幸自己昨天做出了那样的决定。 第七章 繁华事散逐香尘(一) 楚云汐自回来后就一直昏迷不醒,白荞、落春、青莼、绿妍、碧音五人衣不解带,不眠不休的轮流照顾她。 她病况堪忧,发着高烧,身体时冷时热,请来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大夫告诉白荞,四小姐习武健身,体质本来不错,可昨晚这一折腾坏了根基,怕是难好。皮肉之伤本就严重,又在寒冬深夜夜露一宿,寒气已然侵入五脏六腑,能否保命实在是难以预测。 白荞痛苦无计,只能求助于白骜。 她在信中不敢多言,生怕他这位做事全凭自己爽快,不计后果的哥哥再闯出什么事来。她女儿的病状细细描述,恳求哥哥能请的他的好友名医纪征相救。 众人每日望眼欲穿地盼望,十几天之后,方有回音,然而白骜和纪征却都未出现,但来者已将救命的药带来,为配此药,两人在华山顶上守了三天三夜,药已寄出,两人却被困在山上,难以脱身,故而不能请来救治探望。 药是灵药,可惜楚云汐病症拖延时间已长,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寒症已成,虽可缓解却难以除根,这冷如骨髓的病症注定要伴其一生了。 药过三副,楚云汐意识开始恢复。又过一晚,第四服刚一下肚,她就幽幽的睁开了双眼。 白荞一见女儿终于活了过来,不禁悲从中来,泪落如雨,碧音更是不能自己,趴在她的身上放声大哭,似乎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让她知道她们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焦虑和满心的愧疚、歉意。 绿妍也是泣不成声,不停地用手帕擦眼泪,落春无声悲戚,抚着她的额头,忽而又扯了扯嘴角,本想笑的她却比哭看着更令人心酸。 青莼并没有加入她们,她只是默默地站在门边,见证着这一幕,她的心被深深地触动了,那是一种久违了的家的感觉,是一种被亲情包围的幸福,她很想拥抱那种温馨,又怕近乡情却。她缓缓地踏出门槛,阖上房门,掩住了这一屋子人的悲喜,但人的情感岂是一道门能关的住的,她被自己的情绪牵引着,快步走到院后的厨房里,喜极而泣。 众人渐渐止泣,白荞又重新查看了一下楚云汐的脸色,她原本白净红润的脸被病痛折磨的瘦削惨白,双眼微凸,双唇也好像是被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不过她虽有普通病人的虚弱憔悴可也自有一股平静安详的气韵,让人看来安心舒适,她一直面带淡淡的微笑,笑容自然得体,尽显她与众不同的淡雅气质。 白荞的目光在女儿脸不停游走,当两人眼波交融,她惊讶的发现这一病让楚云汐有了很大的变化。她曾经的伶俐开朗的性子如同沉入海底的波涛,浮在她面容上的只剩下历经生死后的淡然无波。 白荞回忆以前,女儿的双眸总是充满阳光与活力,天真童趣,顽皮聪慧,而当她重新睁开双目,仿佛是深沉的黑夜里,一汪幽深的碧水之中沉浸着的一颗光泽柔亮的黑珍珠,静谧的近乎唯美。 楚云汐对母亲的惊诧毫不在意,莞尔一笑低低的道:“娘,我饿了,有没有东西吃啊。” 白荞还没回过神来随口接了一句“什么?” 话音刚落,只听见“吱呀”一声门被人推开了。 楚云汐闻声向门口望去,晨光落在来人的背上,给那人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她稍稍走近,楚云汐才看清,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裙,额前留着一齐的刘海,刘海微微盖着秀眉,下掩一双表面温顺但内里却极不屈服的眼睛。 她手里端着一碗刚刚炖好的白粥,平声道:“小姐昏睡了这么久,也不见进食,现在醒了,可以吃些清淡的,白粥养胃又滋补,小姐可略尝些。” 她说话时将眉眼垂着,不看任何人,声音轻柔语气平淡,话语妥帖既不过分亲呢也没有故意冷淡,只是合理的与人保持着距离,礼貌却稍显疏远。 白荞以为女儿不认识她了,正想提醒,谁知楚云汐对她笑道:“有劳了。” 没有任何的生疏之感,好像她们已经神交多时了。 女孩垂目低头的走到她的床前,利索地将她上半身扶起,并将一个靠枕塞到她的背后,然后便坐在床边的木椅上一勺一勺的喂她吃粥。 白荞看着她们一副很合得来的样子心中略感安慰,她俯身拍了拍女孩的肩柔声道:“青莼,这里就交给你了。” 白荞她们一去,屋子顿时显得空旷而幽静,两人也都不说话,气氛倒是有些尴尬。楚云汐看着青莼认真的舀着碗里的白粥,先放到嘴边吹凉试温再缓缓地送到她嘴里,心中一动随意问道:“你叫青莼。” “是。”青莼答道。 “好别致的名字,谁给你起的,你父亲?”楚云汐又问道。 青莼道:“是三夫人赐的名。” “你以后要留在这里了,你不想家吗?” 青莼动作不变,面无表情的道:“我没有家,也没有亲人,以后会尽心尽力伺候小姐夫人,还请小姐多多关照。” 青莼就这样问一句答一句,绝不肯慷慨的多说一句话。她的声音也一直那样平淡,就连说道自己父母时都没有任何波动。 楚云汐其实是问她上次为什么会被人追杀又为什么伤痕累累,但看她今日的表情,还是决定缄默不语算了,就让那些痛苦的往事随个人的记忆而远去吧,就像她一样,遗忘才是世上做好的疗伤圣药。她想着看着,恢复了沉默,屋子里又变得空旷而安静了。 楚云汐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被一阵啜泣声给惊醒了,她猛地将眼睛睁大,看清面前之人,脸上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摸样,半天才激动的叫了声:“二姐。”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这个从不出户、弱不禁风的二小姐楚二小姐竟在这众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当口跑来探望她,她惊讶之余更添了些喜出望外的感激。 楚云漪见她醒了,捂着手帕抽抽搭搭的道:“爹,怎么这样狠心,怎么就闹到这副田地了,他往常不是最疼你的吗,怎么说变就变说打就打,打死了你也是爹的女儿啊。” 楚云漪一番话说的楚楚可怜,正好言到她的痛楚,她眼色一黯,将头稍稍偏向内侧,不想让二姐看到自己痛苦的模样再徒惹伤悲。 楚云漪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过多次了,楚云汐见了心疼不已,只得强颜欢笑为她拭泪 楚云漪过了好一阵才娇喘着断断续续的道:“妹妹,你以后都改了吧。” 楚云汐知道这是真正的肺腑之言,也真诚的道:“你放心,进了此劫,我在不是以前的我了。” 楚云漪听后握住了她的手,坚定地道:“但你永远是我妹妹。” 楚云汐会心一笑,眼中含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楚云漪帮她拢了拢耳后的乱发,柔柔的说道:“以后这药怕是要吃一阵子了,我是吃药吃惯了的。知道药味苦涩,难以下咽,待会我让丫头们送些上好的梅子糖来,都是我自己腌制的,平时吃药的时候含一颗,既压味又生津,岂不比外面买的好。”两人就这样说了一会儿体己话,倒比平常还要来的亲密,到后来楚云漪偷偷侧门溜回去时,竟还有些依依不舍。 晚间果然有楚云漪跟前的侍女送来两罐梅子糖,侍女客气的笑道:“这是二小姐叫送来的,给您解解馋,二小姐还说她那多的是,您要是吃着好,下回叫人还送来。” 楚云汐赶忙道谢并打赏她,侍女刚还推辞,后见盛情难却便千恩万谢的道:“四小姐您真是心善,定然会早日痊愈的。” 侍女走后,她半躺在床上,上半身靠着枕头,她拿起一个糖罐左右端详,糖罐做的极为精致,上面是彩绘的缇萦救父的故事。她又拿起另一个,上面恰好绘的是木兰代父从军。两个瓷罐造型相似,花色呼应,刚好是一对。 她打开盖子,梅子糖香甜的气味冲鼻而入。她捏出一颗放在嘴里,只觉得刚入口时清甜无比,再一细品便觉得一股酸气袭来将那一缕甘甜包裹的紧紧的,接着就是两种味道在嘴中争斗撕扯,到了最后你已分不清酸甜之味的区别了,两种味道已经完全融为一体,余韵悠长。 她被这种奇异的滋味带的恍然阖目。窗外忽的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雨打树叶之声甚是凄凉。 她回味着齿间的酸楚又联想到了糖罐上的彩画,心中无限悲凉,情不自禁的吟起古人伤春悲秋的诗句,吟罢更觉人生悲苦,世事无常。她披衣起身,独坐窗边,对雨叹息直到天明。 冬季很快就被新抽芽的柳枝赶走了,经过了一个漫长的雪地寒天,初春终于用它温暖的体温使沉睡了好几个月的大地重新苏醒了。 在众人的悉心照料下,楚云汐的病有了很大改善,只是自从重伤之后。她的脸色由原来的水泽红润变得苍白素净,身子更是冷的吓人。 白荞时常忧虑,楚云汐却仿佛一夕长大,反倒经常开导她。白荞却知她只是表面上故作无事,不想让她担心,可她越是如此,越是让人心生怜惜。 白荞借口女儿犯错之事,在众人面前称自己教女无方,致使女儿犯下如此大错,实是无颜面对家中长幼。自此她也学起了蒋木兰,谢绝出席家中的一切大小场合,整日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和女儿以及几个丫头,日子倒也过得逍遥自在。她更断了对丈夫的期盼,一颗心只扑在女儿,女儿真真成了她后半辈子生命的唯一寄托和希望。 楚云汐也收起了玩闹的心思,认真刻苦地拾起了白骜所教的绘画和武艺。她苦练轻功,盼望能用自己的一双手保护母亲。 三月时节梨花飘香,楚云汐来到院子里施展轻功纵身一跃,在花树之间穿梭荡漾,衣袂发带随风飘动,步法轻灵飘逸。 青莼正好自树下路过,抬头看见她在重重花影中飘荡徘徊。她双臂摊平,手掌张开,在一簇簇繁花中轻盈地掠过,花瓣不时飘落在她的身上和发间。 不懂武功的青莼惊讶无比,竟以为她会飞。其实是院中草木森森,遮挡住了她的视线。若是在树木稀疏处,她就会看到楚云汐是借助树木的枝干配合着自己巧妙的身法,才得以在林间自由翱翔,并不是腾空御风。 青莼看的心思微荡,眼睛不由自主的追随着她翻转腾挪的脚步,她从小就羡慕鸟儿,总希望人能如鸟儿一般海阔天空的到处飞翔,她母亲还总笑话她痴人说梦。没想今日居然梦想成真,她好想将逝去的母亲灵魂唤来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楚云汐忽的在空中一个旋身从青莼的头顶越过,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她收气转身,衣带随着她的动作绕着她周身飘扬舞动,此刻的她宛如一只翩翩玉蝶,美的不食人间烟火。 她仰头环视四周不无遗憾的说道:“可惜这里花树众多竟没有梨树,不能赏梨实为憾事。”说罢,不由得怀念起以往在梨院赏梨的情景。 青莼如堕美梦,犹豫了良久终于忍不住向楚云汐提了个请求——她也想学这种飞来飞去的本领。 楚云汐欣然同意,自此两人相伴练功习,一向沉静的青莼难得的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两人练得累了时,随意将帕子铺在白荞房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席地而坐。楚云汐双手抱膝,眼光四处游走,忽然她眼光一定指着前方不远处的青枝高兴地叫了一声。 青莼正兴奋的揣摩着轻功的招式,被她一声欢呼吓了一跳。她眼见楚云汐一跃而起向前奔去,不明所以,随即跟上。楚云汐弯着身子对刚发芽的小树枝左瞧右看,欣喜之情无以言表。 “真是的梨树的幼苗,我刚还想说去哪找一颗梨核种上,没想到这儿已有了一颗现成的。” 青莼伸手比着对面的门框心中想着:这梨树长得正对房门,等到繁叶满枝的时候正巧可以遮住白荞门前的一轮烈日。 炎炎夏日,带来的不仅是满池的荷叶荷花,蝉的聒噪长鸣,还蒸发掉了西南土地里的生命之源,西南大旱震惊朝野,皇上下旨派楚义濂出任西南,总理赈灾一事。他这一走,楚家就彻底成了卢氏的天下了。 卢氏每日卯足了架势,对楚家上下严苛管理。尤其是对白荞,她像猫一样的敏锐,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稍有差错,必定假以颜色 白荞对此倒是甘之如饴,楚云汐也坦然接受,不再与她争论短长。渐渐地她们的伙食衣物到月银已经缩减到难以为继。为了贴补家用,绿妍和落春只好替别的人家缝补衣服。 落春的针线活做的极好,绿妍也学得仔细。白荞也教青莼作些绣品,青莼聪慧没过多久就做的有模有样了,而楚云汐则凭她这几年里已练习地颇为纯熟的绘画技法,替人代笔或仿画。为了力求逼真,她经常为了一个笔画琢磨半宿,如此的打磨熬炼让她的画技刚上一层楼。 碧音也自有分工,她常常买些好酒好菜,贿赂后院那些下人,下人们嘴馋自然是来者不据。她与他们混的熟了,他们也就对她私自出门卖些东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后来他们更是约好是时间,下人们给碧音留门,碧音也不用多做感谢,只要回来的时候带些好酒好肉招待他们一下也就是了。加上蒋木兰的偶尔接济,她们的生活倒还过得去,不至于太落魄。 这样静好的岁月不知不觉中就过去三年。 楚云汐十岁生日的前夕在外任职了三年的楚义濂终于回到家中,卢氏下令让全府的人都去迎接,晚上更是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晚宴,给他接风洗尘。 白荞本不愿意出席,但又怕落下口实,弄得日子更加难过。她强忍着厌恶勉为其难地出席了家宴,但却命楚云汐装病留在房内。 晚间时分,府中到处灯火高置,红腾腾的烛火配着远处隐约的杯盘碰撞声和喧哗的人声,显得十分热闹欢腾,可却越发衬得白荞这座偏院冷清清的没有人气。 碧音独自搬着凳子坐在窗前手搭窗台,一边往外张望一边还循着声音火光咂巴咂巴嘴说道:“真想去看看啊。”话音中难掩失落之情。 绿妍闻言抿嘴一笑道:“你是惦记着前院那些点心吧,你可真是有够贪吃的。” 碧音不以为然的啐了一口道:“你又知道了,这会子有你笑话我,你有本事一天不吃饭试试,看饿不死你。” 绿妍笑的更大声了,身子前摇后仰,一个劲地道:“瞧你脸皮厚的”。 碧音龇牙咧嘴佯作生气,扑到绿妍身上挠她的咯吱窝。绿妍被她闹得又笑又叫。青莼在一旁也看的好笑,只有楚云汐对她们的嘻戏打闹置若罔闻。她眉头深锁的望着门口,心中蓦地升腾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青莼瞧她有些乏了,便想服侍她早些安寝,她却摇头要道:“我等母亲回来。”话虽是朝她说的,但眼睛却直直地望着门口。 青莼劝道:“看这情形,还不知道夫人几时能回来,你还是”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咣当一声,门被人重重的推开。 楚云汐闻声噌地一声站起,碧音和绿妍也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来人竟是白荞。 白荞头发散乱,面容惨淡,眼中含泪,半个身子挂在门板上,脚步虚浮,摇摇欲坠,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楚云汐扶着她心中大恸,泪落如雨的喊道:“娘,你怎么了,娘。” 白荞仿佛被收走了灵魂,只剩下了一个空空的躯壳,她眼神空洞迷茫,嘴中喃喃自语,任凭女儿如何呼喊都没有反应。 碧音上下查看了一阵道:“夫人该不是中邪了吧。” 绿妍急道:“那可怎么办呢?” 碧音还在思考着,白荞就已经昏了过去。 众人手忙脚乱的把白荞抬倒床上去,青莼伸手在她鼻下一试道:“没事,只是暂时昏厥。” 碧音怒不可遏的骂道:“哪来的小鬼不好好投胎缠着个活人做什么,怪不得活的时候短命,尽不做人事。” 绿妍垂泪道:“我去禀告夫人,让人去请大夫。”说着就要起步。楚云汐直觉不妥,忙伸手拉住她道:“再等等。” 青莼给白荞喂了一口水,她轻咳一声,幽幽转醒,茫然的道:“这是哪儿?” 楚云汐紧张的握住了她的手道:“娘,这是您的房间啊。” 白荞微一闭眼才缓过来,等她心中渐明,便痛苦的哭道:“云儿,我的命好苦啊。” 白荞哭道身子颤抖,声音嘶哑。楚云汐不知缘由,也在旁边陪着哭泣。 过了一会儿,白荞似猛然想起了什么,扯着喑哑的喉咙急促的催道:“云儿,快给你舅舅写封信,让他快来,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要快。”边说还便推着她的身子,她迟疑的走到书案边,提笔而写。 白荞又扫一眼其他人,喘息着说道:“你们跟着我也有三年了,知道我的为人,如今我和楚云汐就要离开这儿了,落春是要跟着我们的,至于你们,若是想离开,我定会想尽办法让你们平平安安的走,若是愿意留在府里,我会把你们送到二夫人处,你们也无需担心会有人为难你们,只求你们看在我们相处一场的份上别把我们离开之事告诉别人,我就感激不尽了。” 青莼率先起身坚定地道:“我哪儿都不去就跟着您和小姐。” “我也跟着夫人小姐。”绿妍附和道。 碧音踏上一步,不停地点头道:“我这辈子生是小姐和您的人死了也要护着小姐和您。” 白荞心中感动不已,她伸手将三人的手叠放在自己手心,动情地道:“真是好孩子,你们的这份心意我领了,我们是一家人,我们永远不会分开。”众人此时只觉得心中暖暖的,有了家的归属感,就算让她们为了这个家即刻去死,她们也会心甘情愿。 第二日,白荞就带着她们悄悄地打包衣物行李,把重要的能带走的东西都装在木箱中。 楚云汐收拾好出门时眼见门前已长得粗壮笔挺的梨树,心中无限伤感,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转眼三年已逝,这梨树也由当年的小小树苗长成了参天大树,树冠亭亭如盖,将房子的前门尽收其中,犹如母亲的怀抱将脆弱的院落护于身下又如父亲的宽阔的肩膀为儿女们挡风遮雨,又或者是忠贞不渝的情人死后的灵魂缠绕其上依旧坚定地守着自己的爱人。 她知道母亲最爱梨花,当年父母便是在梨树下许下了至死不渝的誓言,若没有当日在梨树下的擦肩而过,在落花中的深情回眸也就不会造就了今日彻骨腐心之痛。 记得以前父亲曾说过要在这门前植一束梨花,让梨花伴着他的一颗牵挂的心陪伴母亲。也许上天是替父亲完成了被遗忘的承诺,花开了,人还在,心却丢了。 她低声叹惋,心念一动,望着满树梨枝,忽而又有些留恋和不舍。即使沧海桑田时世变迁,她依然无法忘却父亲曾经的笑颜。她怨过,气过,恨过、失望过,但她却永远无法忘记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父亲。 中午宫中传来消息,皇上昭楚义濂进宫参加晚宴,以犒赏他这三年来外任之功。楚家上下都觉得光耀不已,皇上还下令可以让家眷通行。楚义濂唯独没带白荞和楚云汐母女俩同行。 这却正和白荞之意,她抓紧收拾细软,研究出逃路线。 楚云汐一直在楚云漪房中,楚云漪得知要进宫后就紧张的不行。楚云汐拉着她的手安慰她又亲自替她梳妆打扮。 不久有人来催,楚云汐牵着二姐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楚云漪虽长期卧病气量不足,看起来略微单薄柔弱,但却自有其独特韵味,如弱柳娇花楚楚动人。 楚云汐向门口呶呶嘴微笑道:“快去吧,让宫里的也知道知道,楚家不光有个高贵端庄的大小姐,还有个美丽娇俏的二姑娘。” 楚云漪反握住她的手真诚的道:“唉,可惜世人皆看不出璞玉之美,妹妹,不是我恭维你,若与你比起来我只不过是一颗暗星,你才是天边的一轮皓月,就连我们那个事事要强的大姐在你的光芒下也会黯然失色。只可惜你时运不济,要不然你才应该是我们姐妹几个中最出众的。”说罢她怅然轻叹。 楚云汐若有所思,低头道:“我视虚名如粪土,只希望一家人能和和美美” 楚云汐顿了一下忽的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道:“二姐,以后你一定要注意身体,早睡早起,不要伤神,要心平气和,要多出来走动走动,要是”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哽咽了,眼中也渐渐流出了泪水。 楚云漪温柔的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怜惜的道:“我记住了。” 楚云汐泪眼模糊,离别之情登时涌上心头,她猛的上前重重的抱了一下二姐,随即又迅速地放开转过身去,强作平静道:“二姐快走吧,让人等太久会失礼,快去。” 楚云漪觉得她今夜颇为反常,心中茫然不解。 她拉了一下楚云汐的衣袖道:“妹妹,那我先走了,晚间回来我再来看你。”楚云汐听着她出门的脚步声,早已禁不住泪流满面了。 回到房中直到解衣睡下,楚云汐一直是浑浑噩噩的,躺在床上也是思绪奔涌,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但眼前却总晃动着无数鲜活的画面,让她心烦意乱,惶惶不安。 第七章 繁华事散逐香尘(二) 已不知是第几次翻身,楚云汐面朝房门忽然闻到一股怪味。她一下子坐了起来,三下五除二的套好衣服,刚想开门查看就只见门口一片绚丽火光,亮丽的火焰如腾云驾雾一般一下窜进了房门的缝隙。 她大惊失色,眼睁睁的看着如蛇般灵巧的火焰吐着火舌首尾相连将门口团团围住。 她连连后退,想到从门口逃生已是不能,只能翻窗出去了,便急忙向窗边跑去。刚打开窗子,一股厉风夹着漫天的灰烬烟尘和着烧焦的糊味扑面袭来,她用袖子遮住半边脸庞无奈只能躲回房中。 窗外竟也同时着火,火势愈演愈烈,房顶已吊满了了火蛇。火蛇上下翻滚,张着血盆大口不停地向下吐着浓烟。 楚云汐被烟雾熏得睁不开眼睛,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呼吸越来越困难。她慢慢地靠着墙壁蹲下,透过层层烟幕努力的寻找逃生的道路。房顶上的木梁被火灼的劈啪作响,眼看就要被烧断砸将下来,她在下面还浑然不知。 火引诱着木梁缓缓下移,她苦苦地挣扎却不知危险已悄然临近。电光火石之际,门整个被人用内力给震碎了,破碎的门板四下散开,一个人出现在了门口。 那人身子一掠从被火焰包围的房间中硬生生的杀出一条路,他把楚云汐往背上一甩,像背麻袋一样将她带出了地狱般的熔炉。 她半伏在地上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水壶递到了她的面前,她接过一看救她的人正是白骜。 几人脚步匆匆冲过来,白荞抱住她就大哭起来,嘴中还喃喃的道:“他们这是在杀人灭口,我知道他们不会那么容易放过我们的。” 白骜扯住白荞的的胳膊,俯身怒道:“是谁要杀人灭口,楚义濂呢?当初他信誓旦旦的向我保证会一生一世爱你怜你,可如今呢,我就知道他是个靠不住的人,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他在哪儿我要找他好好地算算账。” 熊熊大火很快就蔓延开来,院子成了一片火山火海,火光绚丽壮美,将楚云汐苍白的脸映得明亮红润。她从白荞朦胧的眼眸中看到了院中大火的反光,顿感汗毛竖起动魄惊心。 白荞瘫软在地,带着哭音断断续续的道:“哥,你别说了,不是他,他对我永远都不会变的,是我没福气。哥,带我们走吧,我现在什么也不想了,只要我们平平安安的,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白骜怒火滔天,他使劲将妹妹的胳膊甩开,指着她厉声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护着他,他怎样对你的,你难道不知道吗,不行,我非要教训他一顿不可,不然我这口恶气出不掉。”说完拔脚就走。 白荞连忙上去抱住白骜的腿凄厉的喊道:“大哥,今日你若去,我便死在你面前。” 白骜悲痛不已,他回过头来眼见自己最疼爱的小妹妆容凌乱,泪眼婆娑,悲戚憔悴,心中不忍,既怜惜又心痛。 他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叹道:“当初你就是用这个话堵我之口,没想到事到如今你仍如此决绝。也罢,合该我白家兄妹天生情种,终难逃为情所困,为情所伤。走吧,我带你回家。” 白骜和楚云汐搀扶着白荞起身。落春她们已站在一辆马车前等候了,他们不敢耽搁,白骜鞭子一挥,马儿顿时狂奔起来,渐渐驶离了火场。 一路上到处有人奔走相告,大家大声地猜测着那火光盈天的地方究竟是何方人家。 途径城门口,白荞的马车与另一辆马车擦肩而过,楚云汐从被风吹起的车帘缝隙中瞥见了那马车左角上挂了一个金铃,便知那是自家的马车。 她急忙放下车帘,谨防被人认出,张惶间却对上了对面马车上探出的眼眸。那眼眸里有惊讶,有不舍,有惶惑,有委屈,是二姐! 楚云汐心中一凉,仿佛被人当头棒喝,从醉梦猛然中惊醒,心中浅浅的失落一下子汇聚成了漫无边际痛苦的深渊,这是她生活了十年的家和每日朝夕相伴的亲人们啊,以后却只能分隔两地,再见相见之期了。 马车一路向南,路上的景致也由北方的隆肃庄重转换到了南方的秀丽婉转。 入蜀之后,众人更是见识到了蜀地山水的瑰丽俊奇。 青草铺地,各色奇异花朵遍布深山峡谷,清澈水流更是泛着五彩霞光,在山间丛林中蜿蜒奔腾,山势高拔挺直危立奇险,观之令人胆寒,而蜀道的险峻更是天下闻名,早有李白诗云“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她们欣赏着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杰作不禁赞叹这天府之国果真如先辈描述的那般是人杰地灵的仙府圣地。 马车到了一处连绵的山脉前便停了下来,几人跋山涉水而上,山势虽陡峭但却并不算高,不到半时辰众人就站在了山巅之上。 楚云汐自此处往下望去,山的另一坡面却平缓了许多,山坡上长着一层绿油油的青草,碧青的草色中还夹杂着许多不知名的各种彩花,花朵随风摇曳起舞,显得自在惬意,山的四周还绵延着几座几乎同等高度的山,几座山首尾相连围成一圈,而几座山的正中间则是一个青翠的山谷,山谷被绿色植被所覆盖若不细看还以为是一片绿林。更妙的是每当大雨过后,山谷中央必腾空架起一座七色彩虹。 白骜又带着众人往下走去,一直下到山谷中才停下。楚云汐定睛一看,心中无限赞叹,原来这山谷中竟是一片竹林,竹子密密麻麻,冲天而起。 她从未见过如此高大宽广的竹林,显得既兴奋又激动。碧音见此情景疑惑道:“难不成让我们住在竹林里,那怎么成。” 白骜扶须一笑道:“小丫头,焉能洞窥我之玄机所在。” 碧音不服道:“不就是一片竹林吗,能有什么玄机。” 白骜微微一笑也不答话,只是径自走到一处空地旁敲了三下又转了三次接着向上一掀,空地上的一处地面竟然被白骜轻而易举的拔地而起,众人好奇的围成一圈向下一看,只见地上赫然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大洞。 白骜自身后摸出一个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折子顶端燃起了小小的火焰。他环视众人道:“都跟紧我,别乱走,里面陷阱众多一旦走散了,后果不堪设想。我走前,让孩子们走中间,白荞你殿后,记得用我教你的法子封住洞口。”说着拉着楚云汐先跳了下去。 众人鱼贯而入,碧音本来心生怯意,下去之后才发现这原来是一处通向竹林深处的地道,安心不少。地道曲曲折折纵深向前,每过一段便出现无数岔道,若无人带领真是寸步难行。 楚云汐心思细腻每过一处岔道都留心观察,很快就发现了个中奥妙,这地道是按八卦方位建造而成,只需在每个岔路口寻其生门即可,但如若走到其它方位,必的遭遇到其对应的不同机关陷阱,如水淹、撞木、暗器等等,一般人误入其中都难以幸免。 她既以探的天机,只觉得奇妙无比,可其余众人却甚感晕迷,走出几步便觉头晕眼花。 地道前方逐渐变宽,渐渐地出现了亮光,众人的耳边也传来了远处哗哗的流水声。 绿妍暗地里松了一口气,终于要到了,碧音更是一阵欢呼飞奔而出,地道的出口是个天然的山洞,楚云汐只觉不可思议。 走出山洞众人更是眼前一亮,竹林深处竟藏着一处白墙黑瓦的庄园,庄园被广阔深邃的竹海所淹没,令人惊奇。更奇的是这庄园居然还是建造在一处水源之上,竹林陪着绿水,竹涛和着水声,宛如人世间最纯净的音乐图画,涤荡净化着人的心灵,置身其中只觉神清气爽,通体舒畅。 碧音夸张的大叫着摇着绿妍,绿妍也激动的连连惊叹。白荞仍旧一脸的憔悴疲惫。楚云汐一边心旷神怡的欣赏着美景一边想着深山藏古寺的典故。落春却无视眼前的景色只担忧的望着白荞,至于青莼,她早跑到一弯碧水处,掬水洗手去了。 白骜看了看天色,温声道:“丫头们都别愣着了,快随我进去吧。” 他走到大门处拉着左边的门环向左绕了三下,然后又拉着右边的门环向右绕了九下,伴着一阵清脆的响声,门就自动打开了。 碧音看的目瞪口呆,直拉着这位舅老爷问东问西。白骜负手而走,脸上尽显得意的神采。他一脸灿笑,自顾自的走着也不回答。绿妍则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到处东张西望。青莼默默地跟着楚云汐。 楚云汐也对这座庄园好奇不已。这园子极大,一眼并不能尽望。一开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群欢闹的白鸽,这便是白骜用来探信传信的利器。 园子前面是一片荷花池,池中只铺着几片碧绿的荷叶,水里还游着几尾金色鲤鱼。荷花池上驾着一精致的的竹桥,竹桥的那头连着一个四角亭。亭中央铺设着一块巨大的方形汉白玉,有轻灵的白色纱幔从亭中的四面垂下,外面还齐整整的卷着一层竹帘,园子里的摆设上到桌椅板凳下到茶盅茶壶清一色都是用竹子所做的,真是清净高雅。 白骜指着那亭子对她道:“从今后你晚间就睡在此处,这亭子下面压着一股温泉,四季温暖,将我那儿的一张白虎皮给你垫在地下,你卧玉而眠对你的体寒之症大有益处。” 楚云汐行礼道谢,从此之后她们便开始了新的生活。 第八章 午夜鹣鹣梦早醒(一) 连续两声巨响在外面炸开。几个侍女战战兢兢的从门内退了出来,差点没撞到林日昇身上。侍女们知他素日柔善,嘻嘻笑了几声便没大没小的跑开了。 林日昇紧张地吁了一口气,轻手轻脚的推开房门,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另一只脚还在悬在半空中时,一个青花瓷杯忽然夹风破空而来直直地向他面颊摔去。他听声辨位,脸微微一侧,右手抬起,手掌向内反手一接,将杯子稳稳地钳在手里。他怫然不悦,大步闯入门中,还未见着妹妹便出言责备道:“阿沅,你这个脾气到底该改改,出手也没个轻重,今日幸而是我,若是砸到那些小丫头,非头破血流不可。” 他生气之时,依旧面若桃红、双眸皓洁,不带一丝凶厉之色,并不令人畏惧。 而正与他对峙的林月沅却如乌云盖顶,双手叉腰,两只眼瞪得又大又圆,怒不可遏的脸上仿佛有恨火燃烧。她虽比哥哥小两岁却几乎与他肩头平齐了。她拉住他的衣襟,质问道:“哥,你还想瞒我。我问你,爹呢?娘都快不行了,为什么他还不回来,他去哪了,你说啊!” 林日昇闻言黯然叹气道:“你心知肚明又何必来问我。” 林月沅顿时火冒三丈。她双手抱拳,张口大叫,仿佛要将满腔啊怒火喷出:“果不其然,你当初还不信。我亲眼看见洪叔告诉母亲,他在外面养了外宅,母亲虽嘴上没说什么,可夜里还是偷偷地哭了。娘当年跟着他受尽苦楚、委屈,他却这般忘恩负义、喜新厌旧,毫无良心。”她边说边跳脚,直把地面踏地“咚咚”作响。她习武已有数年,中气十足,声音洪亮,这般叫嚷想必屋外之人也能听地清清楚楚。 林日昇在一旁急的直冒冷汗,他环顾四周,连连向她摆手,压低声音道:“小声些,你想闹得人尽皆知吗?” 林月沅不管不顾地继续嚷道:“你怕我不怕,他有胆做还怕人说,我偏要把这丑事给嚷出来,丢林家脸的是他林昶不是我。” “还不快住口。”林日昇终于拿出了几分做哥哥的威严,沉声道:“纵然父亲另有新欢,金屋藏娇,我们做儿女也不可说他的不是。何况娶妾也并非什么了不起的大罪。”他被妹妹瞪得有些心虚,声音逐渐低下去,“只是错在他不该对母亲的病情不闻不问。” “出去!”林月沅愤怒地推了他一把,他踉跄地退了两步,急忙解释道,“何况这也并非全是父亲的错,你忘了当初是母亲把父亲气走的。” 林月沅却一口咬定是林昶有错在先。 林日昇有些水磨脾气,不若母亲果决却也不似妹妹暴躁,他不急不躁,耐着性子娓娓分析道:“父母脾气本就不合,自我记事以来,几乎没有一日不吵的。母亲是刀子嘴豆腐心,而父亲遇事又总憋在心里,两人又不能互相体谅。父亲搬出去住也非一两日,母亲又何曾关心他在外面吃住是否舒心。她对父亲如此不上心,父亲难免会移情。”他愁肠百结,幽幽地叹气道,“他们二人大约是上辈子的仇家,这一世被绑在一起互相折磨。” 林月沅很不以为然:“娘操持家务、打点生意,对这个家无不尽心尽责,这才累出了一身的病。爹总是无端挑剔,莫名发火,娘当然要还以颜色,否则岂不任人欺凌。怪就怪爹小肚鸡肠、毫无肚量,更兼抛妻寡情,实非大丈夫所为。” 两人争执不下,陈萍身边侍女忽然冲进来哭道:“夫人刚又呕血了,她叫你们快过去。” 兄妹两人对望一眼,立刻停止争吵,一齐冲出屋去。 自入冬以来,林夫人的病情每况日下,终日只是恍恍惚惚,神情倦怠。林日昇每日早晚都会去为母亲诊脉,他和家里的师傅们共同研究,本来极有自信能控制她的病情。没料到最近一月,陈萍的病情骤然反复,如洪水般来势凶猛,无法遏制,迅速恶化,竟有些日薄西山的征兆。 两人来到母亲床前,看见她病恹恹的模样心中不由的悲从中来。想当初陈萍是多么的雷厉风行,精明强干,那时的她宛如一个坐镇指挥的大将军把家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总是事无巨细,亲力亲为。这么多年以来,她就像一个头知付出不求回报的黄牛,为了这家的兴旺繁荣,榨干了自己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她干瘪了,粗糙了,消瘦了,不再美艳动人了,而她丈夫不但不感动反而要因此抛弃她,转身投入他人的怀抱。 含冤不忿在林月沅脑中叫嚣着,如此英敏的女子却难逃悲剧的命运。每一天都有无数女子被自己的丈夫用各种理由抛弃,她们留下的血泪是则是镌刻下男权时代冷酷和残忍的纪念碑。 林月沅摩挲着母亲干枯嶙峋的手默默的留下了眼泪,眼泪落在母亲的手上,顺着她手上干裂纵横的鸿沟缓缓地流淌,好像要融进母亲干涸的生命里去滋润她孤寂的灵魂。 林日昇则坐在母亲的床头以手为梳,梳弄着母亲有些花白的头发。母亲被儿女温暖的亲情所包围,她静静的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温馨和宁静。回想她的这一生,她虽自幼失怙,却有对她视如己出的义父。她得到了一个令人艳羡的丈夫,她养育了一双孝顺的儿女,她撑起了一个家族高贵光耀的门庭,似乎人生已经圆满,但她病重弥留之际她才恍然领悟,她仍有遗憾。 她的心微微一颤,干瘦好似被抽走血肉的手拉住了女儿的手指,用像被刀刮过一般沙哑的声音道:“你父亲可回来了?” 林日昇默然无语,林月沅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刚强了一辈子的陈萍终于在女儿面前留下了无力的泪水。原来她这辈子最大的失败便是没有得到丈夫的心,他们的婚姻最终还是只能定性为一场交易。林昶看中是她带来的财富、她如男子般强悍的能力,唯独没有正视过她这个人,她的这颗心。而她呢? 她自嘲一笑,自己以往对爱情既不懂也不屑,认为婚姻不过是必须完成的一项任务。想来她这生真真的好像是一个情窦未开的少女,顽固的守护着自己对爱情的偏见。直到生命给了她重重一击她才幡然醒悟:一个女子不仅需要婚姻也需要爱情,相敬如宾不是完满而是悲剧,更何况是同床异梦,虚以委蛇呢?重来已是妄想,但至少也应让林昶知道她此刻的全部心情。她双手握住女儿,艰难地说了一句:“我想见他。” 林月沅感受到了母亲的生命在慢慢消逝,刚才还充满疑虑的心却慢慢坚定了下来,她回给母亲一个安慰又饱含泪水的笑容,温柔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你放心,我一定让他来见你。” 这便陈萍刚昏昏沉沉的睡下,那边林月沅便转回房间披上一件大红色的织锦缎棉披风,连衣服也没有换,只将随身所用的金丝软鞭缠在腰间,就风风火火的跨门而出。 林日昇随后追来,一把扯住了她的胳膊,止住了她的步子,挡在她面前。她以为他要阻止她出门,两眼一眯,另一只胳膊向后一背就要去抽腰间的鞭子,她已经铁了心,谁都不能阻挡她。 林日昇却于深重的苦难中绽出了笑容,他轻声的安抚妹妹剑拔弩张的神经:“我随你一同去,定要把父亲请回来。” 林月沅紧绷的心顿时放松了,她凝视着眼前的哥哥,觉得哥哥已经有了担当。以前的哥哥很少违背父亲的意愿,偶尔跟父亲有过几次口角,即便心有不甘但最后还是会顺从父亲的意思。她一直认为哥哥本性柔仁乐善,性格温厚懦弱。但今天他却要和自己一同公然地反抗父亲。是母亲指引着他们,给予他们的勇气。 林月沅因亲情的鼓励而越发勇敢,她反手握住了哥哥的手,他的手宽大而温暖,他的笑容真挚而安心。天下还有哪一对兄妹比他们更亲密,他们同心戮力便再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 林日昇带着妹妹出府后一路北行,到了一处雅致幽僻的宅院,匾额上“环彩阁”三个字一瞧便是出自林昶的手笔。若非有急事在身,林月沅非将这匾额打下踢飞不可。 林月沅横冲直闯,擂鼓似得砸门,小厮一开门,她便拉着哥哥大步流星的冲入。 进门之后更犹如一头发怒的狮子,扯着小厮就问道:“快说!林昶人呢?” 小厮和侍女们从未见过如此凶悍的女孩子,一时间都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那女孩不过十岁,眉宇间却隐隐生威,气势逼人,直让人心中打颤。 管家闻声赶了过来,强作气盛,趾高气扬地挥手嚷道:“哪来的野丫头小子竟敢私闯民宅,还不快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林月沅满心怒火正愁没处发泄,管家这一下更是火上浇油。 她正恨没有由头撕闹,管家正巧扯到她的狮须。她趁其不备快步上前,一把扭住了他的胳膊向后猛的一拉,管家大叫一声,没想到一个小女孩力气这般大,差点没把他的胳膊给扭折。 她大吼道:“我爹呢,他在哪儿,让他出来好好告诉告诉你,到底我是谁家的野,看他不打断你的腿。” 管家被她的吼声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半响才慢慢腾腾得道:“你爹是谁,我不认识你爹啊,你是哪儿来的丫头,乱闯乱嚷什么,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若敢胡来,待会叫老爷出来好好教训你。” 林月沅闻言手中迅速加力,冷哼道:“好啊,叫你家老爷出来啊,我正要找他呢,让他出来教训我啊。”说完又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管家“哎哟”一声被林月沅一巴掌掀翻在地,晃悠了半天才捂着脸站起来道:“好好,死丫头你等着,一会儿有你好果子吃。” 她英眉倒竖,双手握拳,又要发难。林日昇怕事情闹大,节外生枝,忙上前对着管家温言赔礼道:“我妹妹年纪小不懂事,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还劳您进去通告一声说我们想求见你们家老爷。” 管家见随行而来的这个少年,生的白净柔美,说话又温声细语,彬彬有礼,心中敌意略减。便顺着他的话喊道:“你们等着,老爷出来有你们好看。” 待林月沅再准备开责骂之时,他早就一溜烟不见了。她对着他离去的方向啐道:“狗仗人势。” 二人在院中等了一会儿,一个侍女从内室出来带他们往偏厅走去。 环彩阁的偏厅布置的十分艳丽浑然不似林家正厅那般沉闷,可见林昶在这过的颇为随性自在。他们兄妹二人进屋之后见林昶端坐于偏厅东侧,正在细细品茗。管家手捂脸颊,满脸愠色地在站在一旁,见二人走近,指着他们叫道:“老爷就是他们。” 林月沅蔑视地瞪了他一眼,高傲地仰头,双手交叠置于胸前。 林日昇见到父亲忙上前行礼道:“爹。”随后又侧着身子瞟了妹妹一眼,暗示她赶紧见礼。林月沅只当没看见依旧桀骜不驯的站的笔直,林日昇只好又拉一了一下她的衣摆。她这才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爹” 林昶并没有正眼瞧他们两个,只将杯子举得高高的从鼻子底下哼了一声“嗯。” 管家这才知道原来这两个人居然是家里的少爷小姐,吓得双腿发软,冷汗直流。忙对两人点头哈腰的陪着不是。 林昶放下杯子一挥手道:“你下去吧。”他如闻赦令,忙夹着尾巴逃了。 林昶也懒得说客套话开门见山道:“说罢,大老远的跑到这来,不会是只想闹一场吧,到底什么事。” 林日昇见父亲如此坦率也不绕弯子了直接道:“爹,母亲病重,还请您移驾回去看看。” 林昶面不改色的敷衍道:“夫人病重,我自然心中十分挂念,只是我事情向来繁多,实在是无暇抽身回去,你母亲的病还是你们多费心吧。” 林月沅早料父亲会找托词,也顾不得孝义直接嚷道:“行了吧,拿掉你假惺惺的面具吧。什么事务缠身,我看你在这里悠闲地很。” 林昶被女儿如此羞辱,一拍桌子,厉声道:“放肆,你敢如此对我说话,还有没有人伦纲常,还懂不懂长幼尊卑。简直岂有此理,都是被你那好母亲惯得,她连女儿都教不好,活着还有什么用。” 这话着实激怒了林月沅,她气的眼睛血红,脸上流露出狰狞的表情。连一旁的林日昇都忍不住辩道:“父亲,母亲都快病死了,你怎么还忍心说这样的话,你怎么这般冷血无情啊。” 林日昇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的妇人手端托盘掀帘而入,接着他的话朗声道:“少爷,这话错了。你们年纪还小上面有父母罩着护着爱着,养尊处优惯了,哪知世事艰辛。林家这份家业来这不易,老爷作为林家的掌家责任重大,更不能掉以轻心,事事都要谨小慎微,亲自过问,当然比一般人要繁忙。你们的母亲是大家闺秀,出身名门,难道不知家业大于一切,若因为她一个人而耽误老爷的大事,她死后如何有颜面见林家列祖列宗。” 林月沅讥诮的看了她一眼冷笑道:“这就是爹心心念念的人吧,果然长得美丽非凡,只怕连母亲见了都会自愧不如吧。”林月沅见她得意一笑,白了她一眼接着说道,“古有妲己迷惑纣王,致使纣王身死名裂,后又有杨妃红颜祸水,祸国殃民,皆是因为长了张你这样的脸,蛇蝎美人,如此而已。乱世出妖孽,乱家出恶妇。我们家就是因为有你这个野女人才闹得骨肉离散,爹留你这种长舌恶妇在身边才会使家业溃败,无颜见天下人呢。” 那妇人一听故作委屈道:“老爷你听听,我虽没有正式名分好歹我也是您的人,小姐这儿口口声声的骂我,其实是在这儿指桑骂槐呢,骂的是您啊。”边说还呜呜咽咽的哭着。 林昶被她扰的不胜其烦道:“好了,林月沅,还不快向你蔓姨道歉。” 林月沅指着她的鼻子怒道:“她也配。” 那妇人听的这话哭得更大声了。林昶心中更是气恼,女儿对他如此不敬,让他在自己女人的面前丢尽了颜面,素日的威严荡然无存。 他怒气贯脑,赌气吼道:“既然如此,那就等你们母亲死后我再去给她吊丧好了。”说罢传管家叫人送客。 兄妹两人败兴而归,林月沅只觉得满心羞愧,坐在房门口的石凳上发呆,也不敢去见母亲。林日昇则站在一株枯败的蔷薇花面前,心潮涌动想着母亲的遭遇。两人就这么默默不语,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林日昇悲苦,林月沅悲愤。 晚间时分,侍女来报:夫人似有濒死之兆。林月沅悲甚感悲怆地嚷道:“死了好,死了干净,就算现在不病死将来也会被气死。母亲死了,我便再不认这个爹了!” 陈萍双目呆滞的盯着床上的沙曼,蜡黄的脸上笼罩着死人才有的阴气。儿女们立在床前,林月沅很少放任自己如此痛苦的哭泣,林日昇这环抱着妹妹的肩,抑制不住口中的悲泣之声。 时间感在濒死的林夫人这里早已错乱,她朦胧中感觉到自己仿若回到了少女时代,眼前立着的少年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自己的心上人。她对着幻想出来的林昶露出少女般甜蜜的一笑,嘴巴微微上翘,扯动着脸上干涸缩水的肌肉,表情不仅没有任何美感反而显得诡异可怖。但她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只是自以为心满意足,她从未对他那样笑过,发自内心的饱含爱意的诚挚笑容。她带着这个笑容走到自己人生的终点。 陈萍去世了,整个林府都沉浸在悲伤肃清的氛围里,家中所有的色彩此时归于统一,非黑即白。林府大厅上摆放着她的牌位,中间则停着她硕大的棺椁,下人们分跪两侧,泣不成声。林日昇身穿白色麻布丧服泪流满面的跪在牌位前为母亲诵读佛经,希望母亲早登极乐。林月沅则跪在哥哥身边,冷峻阴郁,沉静的宛如一座雕像,机械的重复着往火盆里丢纸钱的动作。纸一沾到火焰,猛的亮出灿烂的火光,继而化为灰烬。亮光在她的脸上一闪一跳,衬得她面色发青,好像黑夜里的厉鬼。她看着火光闪烁,心中突然恶毒的把手中纸钱想象成了父亲和苏蔓,用力一挥,他们便沉入地狱烈火永世不得超生。 林昶果然信守承诺,在陈萍死后第三日,终于以姗姗来迟之态来给她吊唁。他未来之前,林府一直是由林日昇当家,但他毕竟不是林家真正的主人,因此只是组织家中众人为母亲举行了一个简单的悼念仪式,也没有通知其他人,专等父亲回来主持大局。 林昶命家中下人去各处报丧,隔天又请来了蜀南各处寺庙禅院的高僧僧众,为夫人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最后则为她选一处风水宝地风光大葬。他做足了功夫,也给足了夫人身前身后的面子。 别人看到他如此卖力的张罗夫人的丧事都以为他们夫妻情深,好心劝他莫要悲伤过度一定要保重身体。可惜大家都被他殷勤的外表给蒙蔽了,只有林府中的众人心中清明,他不过是出力不走心,故作姿态罢了。这里面究竟有几分真情,那就只有天知地知了。 这场丧事足足持续了一个月才渐渐沉寂,紧接着就是长达一年的守孝时间。在此期间,家中上下无论大小,都必须身着素衣深居简出,禁止一切不庄重的言行和活动以表达对死者哀思。可是就在这应当悲痛无端的时刻,林昶的突发奇想再一次挑动了大家紧绷的神经,为原本就濒于分崩离析的林家再助了一阵飓风。 第八章 午夜鹣鹣梦早醒(二) 这天天刚蒙蒙亮,林昶就把儿女叫到书房里去了,他放下了往日不可一世的架子,慈爱的看着自己的这双儿女语重心长的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我知道您们母亲过早离世对你们伤害极大,我也尽可能的体谅你们的心情。所以以往之事到此为止,我不追究,你们就也别怄气了。” 两人沅听完了父亲的话,难以置信的对望了一眼。林日昇以为是母亲的辞世换回了父亲久违的良心,但接下来的一番话却彻底打破了他的美好憧憬。 林昶负手站起,在房间里缓缓地踱步,犹豫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苏蔓你们都见过,我也就不多说了,她跟我也有些日子了,但碍于你们的母亲我一直都没给她名分,心中十分过意不去,她平日对我照顾有方,为人也算贤俭恭仁,我相信她会是个好母亲的。我打算下个月正式把她娶进府里,你们放心,她就算进府也只是个妾,你们的母亲永远是林家唯一的女主人。” 林日昇瞬间只觉得茫然怔忡,宛如遭到了晴天霹雳。只有林月沅早已看透父亲冰冷的内心,频频冷笑。 半响,两方寂静无声。林月沅忽得暴跳如雷:“我不同意,现在是守丧期间,你居然要大办婚宴,若是别人也就罢了,那个女人还想光明正大的进我们林家,简直是痴人说梦。” 林日昇略微收敛了一下愤怒,恳切道:“爹,你要续弦,儿子不反对。你要娶谁也非我们这些子女能干涉的了得。可是母亲刚刚辞世尸骨未寒,你怎么忍心在她活着的时候伤她的心,在她死后还让她死不瞑目呢。” 林昶面对儿女的一番控诉也不发火也不愧疚,只是静静地说道:“续弦的事本就不需要与你们商量,我这般好言相说就是因为顾忌你们母亲。事情已定,不必多言。” 林昶的一意孤行,令林月沅砸门而去。林日昇苦劝无用,也只能悻悻而归。 一直谋划着要离家出走的林月沅还是败给了老谋深算的林昶。房门早在二人睡梦之中便被锁了起来,纵使她心眼再多,也只如被囚的云雀,插翅难飞。 无论两人怎么抗议也无法改变林昶的决定。林昶便如吃了秤砣铁了心一般,似乎要以两人绝对的服从来重树自己的权威。 林日昇在父子的对抗中早早败阵,而林月沅却继承了陈萍越战越勇的优良品质,誓要与父亲战斗到底。 又过了几日,午睡的林月沅被一阵轰鸣的鞭炮声吵醒,她暴躁地踢掉被子,一把打掉了侍女捧来的鲜艳礼服。她越想越气,在屋里不住踱步,侍女被逼着冒着挨打的风险提醒她吉时快到了。 她找了各种借口拖延,但林昶却强硬地就算她病的卧床不起,抬也要抬到前厅敬茶。她却不是这么容易屈服的人,既然林昶非要她去,她就偏要去闹个好看不可。 她打开衣柜,扔出一堆锦绣衣衫,从里面掏出陈萍下葬时自己所穿的丧服,她欢欢喜喜地将白色丧服一穿,打散了头发,只在鬓边插一只素白绢花,首饰胭脂一概不用,将金丝软鞭往腰间一缠,大摇大摆踏出房门。 侍女一瞧她这身打扮都吓得连忙上前阻止,一群侍女堵在门口,抱腿扯胳膊,将她拖回屋中,叽叽喳喳地闹得她脑袋疼。她灵机一动大叫一声:“好了,好了,怕了你们了,你们放手,我这就换。” 侍女们被她推开,她们都深知小姐从小鬼点子就多,提防着盯着她。她走到床边,忽然用力将幔帐扯下,跳到桌上往她们头上一甩,如同漫天巨网将她们罩在其中。她趁乱抢出门去,将她们锁在房中,径直冲向喜厅。 苏蔓身穿大红喜袍,坐在林家正厅接受着来自众人的恭贺与祝。她终于等到这一日了,她终于扬眉吐气的成为林家的女主人了,不管前方还有多少阻碍,她都会毫不畏惧的披荆斩棘。她的脸上一直挂着妥贴的笑容,既不张扬也不傲慢,众人理所当然的觉得新夫人是一位温和贤惠的女人,但是她的野心和权欲已经在她看似柔美的外表掩映下如洪水猛兽般一发不可收拾了。 正当她沉浸在美好的幻想里时。林月沅突然一身丧服出现在众人面前,她脸上的笑容像初绽便遇冷的玫瑰,忽一下便枯萎了。她眼角含泪地望着坐在旁边满脸忤色的林昶,举袖拭泪。 人群中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林日昇又惊又惧,但仍挡在妹妹面面前。 林昶在众人异样的眼光中感到莫大的羞辱,他的心中的怒火早已翻天覆地,可他依然要维护自己良好的教养,只低声呵斥道:“大喜的日子,你看你穿成什么样子,给你的准备的礼服呢?” 林月沅理直气壮地顶他道:“母亲丧气未满,女儿怎可脱孝服。” 她用孝道来压他,他自知理亏,人群中也有人开始说三道四。林日昇羞愧地垂下头来,看着自己一身艳色的礼服颇为刺心。 林昶不想再引起众人议论,想着赶紧走完程序,散了算了。他望着站在下面尖丽桀骜的女儿,倏然有些无奈。 侍女将茶水捧到两人跟前,林日昇偷偷地凑到妹妹的身边劝了几句,她绷着脸,不置可否。 两人顺利地给林昶敬完茶后,林日昇率先端着茶跪倒苏蔓面前。他虽知如此愧对九泉之下的生母,但为了家和,只好忍气吞声,退一步海阔天空。 他见妹妹不动,回头对她使了个眼神。她接过茶水,冷笑一声,林日昇将祝词说完,林月沅仍然站着不跪。 苏蔓装作慈爱的喝过林日昇敬的茶,挑衅似得望了林月沅一眼。 林月沅冷笑着走到苏曼面前也不行礼也不请安,只将茶盅向她面前一递。 苏曼笑颜相对也不去接,就让她那样干巴巴的站着。 林月沅与她对视毫不示弱,站的宛如战士般刚直不屈。 林昶怕女儿脾气一上来,再把喜宴毁了,轻咳一声,示意苏蔓退让一步,息事宁人。 苏蔓柔顺一笑,伸手去接茶盅,手刚沾到茶盅边沿,忽的用力一推一杯热茶便尽数洒向林月沅的面门,她眼疾手快,一个旋身,茶盅从她身旁飞过,但飞溅茶水还是把她的衣裙浸湿了一大块。 这一变故只在转瞬之间,众人这厢还没回过神来,那厢苏蔓已经放声大哭道:“我知道小姐看不上我出生低微,一心想阻止我入府,我也明白自己的身份,只想跟着老爷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从不敢奢求什么,你心中恨我也就罢了,何必还要在这大喜的日子当着众人让我难堪呢。” 她开始只想恶人想告状,谁知哭着哭着,就真的联想到自己凄苦身世,以至于假戏真做,哭的格外凄楚可怜。 林月沅听着的她的哭声只觉得肉麻可笑,看着她那副惺惺作态的样子更觉作呕。她果然冲动之下,上前便给了她一个响亮的巴掌。这一巴掌一下子给她止住了哭,她怔怔的看着林月沅,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可这一下也惊醒了林昶,他知道不能再这么纵容女儿了,必须要当着众人的面好好管教管教她。佛家云因果报应果然不错,林月沅刚给了别人一个耳光马上就报应到她的身上了。林昶替苏蔓报了仇,她半边脸迅速的红肿了起来。她不吵不叫,不躲不逃,硬生生的挨了下来。她充满怨毒的盯着林昶,眼光如刀子般锐利,半响才哑声道:“好,这一巴掌我记住了,总有一天我会十倍百倍讨回来。”说完她冲向院中,一提气纵身从院墙翻落。 林日昇临场反应远没有妹妹灵活,虽然心中已经谨慎地防备着可能会发生的变故,但他仍只眼睁铮地瞧着,什么都没来得及阻止。 妹妹就这么带着满腔的怨怼离家出走,父亲却没有一丝要寻她回来的意思。他心里放心不下,跟着也追了出去。 他刚跑进院子,父亲严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日昇,你给我回来。谁许你去追她了,这般不孝之女纵然不走,我也要将她赶出家门。” 妹妹即便有错也是你有错在先。他的心里登时就冒出这句反驳之语,但他却不能与父亲顶嘴,只得跪在院中,磕了头请罪道:“父亲息怒,妹妹年少无知,惹怒父母,罪责难当,请允许儿子将其寻回,再行责罚。何况妹妹年纪尚小,一人在外,恐遇不测。请父亲准许儿子先行离去,回头再向母亲赔罪。” 林日昇说话颇有分寸,有情有理,林昶怒火顿时消了不少,他摆摆手示意他:他同意了。 林月沅翻出了林府后就疯狂的飞奔起来,被撞到的路人还没收到道歉,她就消失于街角。她拼命地跑,从热闹的街道钻入萧森的密林。 天上的黑幕张开了他黑色的翅膀,世界一片静寂。极速奔驰的林月沅骤然被一个细长的但带有温度的东西绊倒了,直直的倒在了地上,没了动静。 林月沅这才感到疲惫,趴在铺满树叶的地上,她仰天翻了个身,不住地喘气,忽然就看到一个黑影慢慢朝她的眼前压了过来。她猛地起身坐起,机警地握住腰间的鞭子,对着黑影吼道:“你是谁?” 那黑影退了两步,自己先燃起一个火折子。林月沅借着火光朝他看去,只见那人衣衫褴褛,但依稀可辨出身上穿的是一件灰色僧袍,头发散乱,遮住了大部分面容,只露出几颗白森森的牙齿,手执一把大蒲扇,脚上还穿着一双道士的烂布鞋,这样一副僧不僧,俗不俗,道不道的打扮实在是古怪之极。 但林月沅却似见惯了一般,有些埋怨地吸了口气,又重新躺会地上,不耐烦地对他道:“又是你,你来的不巧,林昶这次有没空和你比试了。” 那人嘿嘿一笑,摇着蒲扇,蹲在她身边笑道:“你爹为何总是言而无信,上次我来蜀南,说是出门访友了去了,这次他又去了哪里,不着紧,我去寻他便是。况且我也不是找他比试,我自边境而来,又见识了个难治的病症想向他请教。” 林月沅打了个哈哈,闭着眼睛咂嘴道:“他现在正忙着跟新娶的夫人卿卿我我呢,哪有空理你?” 那人吸了一口气,皱眉摇头,叹息道:“林夫人果决精干,为人豪气大方,颇有男子气概。如此贤妻他还不知足,还要另娶,真是有些得陇望蜀,抛旧贪新,想必你母亲定然心中不快。你该好生陪伴母亲才是,怎地到处乱跑,是不是与你父亲闹气了?” 他说话温和慈善,对她母亲赞誉有加,她受了这许久的委屈,终于忍不住低声哭泣道:“我娘死了。” 那人面露哀色,惊痛而问:“林夫人竟去世了?不知是何时之事,我该去拜祭一下才好。” 林月沅啜泣道:“一个月前的事了。” “这”他恍然而悟,才明白她这一身白衣竟是丧服,遂有些气恼道:“这丧期未过,他便另娶他人。如此薄情寡恩实非君子所为。”他连着叹气,不住摇头。 他见林月沅伤心不止,抚抚她的头温言劝道:“丫头,您莫要伤心了。虽然你父亲所作所为我也甚是不齿,但你这般怄气出走,太危险了。若是被人拐走卖了可怎么好,何况这林中也偶有野兽出没,你还是早些回家去吧。” 林月沅被他扶起来,他催促了几次,她仍旧不动,他只好叹息道:“莫不如我好人做到底,送你回家吧。” 她却突然跪了下来,磕头拜道:“老前辈,恕我以前对您无礼。那个家我是再难回去了,只求前辈能收我为徒,我愿随前辈四海为家,光施医惠,只求前辈收留。”说着她不停磕头,无论他如何相劝也不起身。 空旷幽寂森林里响起林日昇呼喊的声音,他的声音急促而嘶哑,显然已经寻找她多时了。 她冲着来声回应了几句,林日昇急忙循声奔了过来,拉住妹妹上下打量了一番,除了额头被散落在地上的枯枝刮破了一点皮之外,并没有其他伤痕,他悬了半日的心终于落下,却又懊恼泣道:“你这个不听话的丫头。虽然你跟爹闹了一场,可到底给娘出了口气。反倒我这个当儿子的,既不能忤逆父亲又不能为母亲做些什么,实在无用至极。” 他说完才惊然发现旁边竟有外人在,他定了定神,认清来人立即作揖道:“原来是纪征纪老前辈,晚辈有礼了。” 纪征对林家这位品貌兼优的少年一向印象其佳,他点点头笑道:“日昇贤侄一向少见,越发出挑了。”他指指他对林月沅道,“你哥哥来寻你了,这个家到底还是有人关心你的,快随他回去吧。” 失魂落魄的林月沅却好似一朝梦醒,她用力拽住哥哥的胳膊,双目中闪着期翼的光芒道:“哥,我们一起走吧,离开那个无情的家。” 林日昇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林月沅进一步道:“你难道还要回去看他们的脸色过日子?不若我们跟着前辈一起走吧,你的志向不是做华佗扁鹊、做药圣医王吗,林昶一心只想逼你考科举,这样下去终究与你的意愿背道而驰,何不返天归地自在逍遥。” 他默然无言,半响仍茫茫道:“我不知道。” 纪征哈哈一笑,揽过二人的肩膀道:“世人皆有所累,或追名,或逐利,或贪财,或好色,或困于忠孝仁义,或堕于嗔痴爱恋,就连那所谓六根清净的和尚道士也难逃红尘纷扰,嘿,想来想去,若想彻底放下俗世羁绊,唯有变疯变傻。其实世人皆愚钝,不知疯傻痴呆的好处,唯此才可不受拘束,潇洒自在,庄生梦蝶,阮籍醉酒不亦快哉。我一个人独处惯了,故而总是东走西颠,在一处难以居长。你们两个若是真的整天跟着我,我还真会烦恼咧。收你为徒倒也非不可,只是你要跟我而去却是不行。你们若不愿回家,莫若暂时到我落脚之处再行打算。” 林日昇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好跟着妹妹随他而去了。 第九章 冬庭月照离人泪(一) 年年岁岁人相似,岁岁年年冬不同。又是一年深冬,楚云汐坐在书案前,有感而发,将张若虚所作的春江花月夜中最有名的两句信手给改了。 楚云汐放下手中的毛笔,单手支颐,目光越过竹帘,定定的看着院子里的一株梨花枝。梨花枝是楚云汐自母亲院前的梨树下折下来的,来到蜀南后她就将精心保存的梨花枝插在了四角亭的正对面,楚云汐出神地望着花枝,仿佛花枝连着另一个时空,只要用心的感受就能看到长安那头的冬天似的。她想象着长安的冬季,冷冽的北风,寒冷的空气,舞动的莹然白雪,相比于北方冬季的艰涩,南方可就温柔多了,蜀南的冬季委婉含蓄,既没有寒风也没有降雪,天气湿润微冷,像个脾气温顺的少女,不敢有丝毫的越矩。 蜀南的冬天迁就和顺的没有性格,叫人没了往日的兴致。 四角亭里楚云汐百无聊赖的神思飘扬,敲击木鱼的肃穆之声适时传来,把她的美梦搅碎了一地。那是白荞每日必做的功课。 她听出了诵经声中的心如止水,深深地叹了口气。白荞自从回来后,连续三天不见任何人,每日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人知道她在干什么。 三天后,她的房间门户洞开,楚云汐进去一看里面俨然就是一间庵堂,香炉桌案,供着一座白玉观音,木鱼念珠,蒲团佛经,白荞身着素衣宛如守丧的少妇,庄重里略带冷漠的吩咐女儿道:“云儿,从我离开楚家的那天起,你爹在我心中已经去了,我以后的每一天都要吃斋念佛,为你爹祈福超度,没有要紧的事就不要来打扰我了,你也要为你爹守孝,从明天起只需穿白衣白裙,我要你替你爹披麻戴孝。” 楚云汐听了这话开始觉得好笑,明明爹在长安活的好好的,后来细想却悲意丛生,母亲因为伤心过度竟有些神志不清了,她的行为举止越是荒谬怪诞越能显其内心凄苦悲凉已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她是个极孝顺的人,虽然此法对父亲颇为不敬,终究也没有违拗,将一个沉醉在自己编纂的幻境之人叫醒不过是徒添痛苦。她也学着母亲,每日只是白衣加身,不施粉黛,素颜无妆,如此反而更衬其高雅素净的气质了。 别人尚可唯独白骜听闻此事大发雷霆,跑来与白荞理论,白骜这边暴跳如雷,白荞却始终淡淡的爱答不理,白骜对她这种态度大为光火,只给侄女留下一个青布包袱,一气之下便跑地无影无踪。 白骜内心纯净,不为世俗所染,已是中年,却仍学不会妥协圆滑,心性仍如少年一般狂热冲动。他们兄妹二人虽然一动一静,骨子里却一样的执拗,任谁也劝解不住。 楚云汐对着包袱叹气,好奇碧音急着解开看看白骜留下了什么宝贝,结果对她而言自然大失所望,但她却当真获得至宝。里面端端正正的放着一把宝剑和一本剑谱。宝剑的剑鞘晶莹剔透,被阳光一照登时七彩流溢,她抽出宝剑,乍看之下还以为是一条柔韧的银丝带,众人从未见过如此柔软的剑,剑身只有两指宽,可以任意弯曲,挥动剑柄,但见剑尖颤动,剑鸣之声高亢时宛如少女娇俏的歌喉,低吟时犹如弃妇悲戚的哀鸣,十分婉转动听,仿佛此剑不是用来杀人的利器而是用来悦人的乐器。 楚云汐手执如斯奇异的宝剑心中一时技痒便在院中旋身挪步恣意挥舞了起来,一舞之下,心中疑惑洞开,原来此剑外表看似柔软不堪一击,实际却是刚韧在内,剑身之内自有一股劲力,仿佛干将莫邪以魂铸剑,凭此剑与对手相抗,可以起到迷惑作用。对手往往一见此剑便立刻掉以轻心,殊不知故意示弱实是隐其锋芒,骄兵必败。再细细赏鉴,此剑剑刃细薄,随手而动,轻巧灵便,轻缓时如潺潺涓流,快急时如滚滚浊浪。如水流动是其另一大特点,流水遍布大地,滋润万物,品格高洁,而且流水不腐,无孔不入,一旦敌人被剑气所罩,便如水网漫布,进退无路。她紧握剑柄,豪气油生,不禁大赞出口,回势收剑,只觉得精神一振。 她将剑收回刀鞘迫不及待的白骜翻开剑谱,剑谱的第一页却夹着一封他的亲笔信。虽然他与白荞争吵,但信中仍嘱咐楚云汐要好生照顾母亲,信中又提及他将去边关寻一位名医来她们母女二人治病。 提到名医,楚云汐便立即想到蜀南大名名鼎鼎的杏林世家—林家。可她却在信上看到了一个并不算陌生的名字—纪征。 白骜性情古怪,自有自已一套喜好,且行事如孩童一般任意妄为,能与他成为挚友着实不易,其中闹翻的也不少。她曾向母亲求问舅舅与父亲不和之事。白荞惆怅而叹,告诉了她:白骜少年时曾跟她的大伯楚忠濂一同拜师,虽非师出同门,但也是挚交,正是因为二人关系匪浅,她的父母才有机会相识。后来两人也做过同僚,可因为一些不可告人的原因,白骜忽然要跟楚忠濂割袍断义。那时白荞与楚义濂刚刚定情,两家闹的不可开交。他们兄妹更是差点因此断绝亲情,白骜也因此嫉恨楚氏。楚忠濂武将出身、性格沉闷,被他骂的狗血喷头难以还口。他们俩共同的好友罗刚还曾来规劝,也被他气的断了往来。 罗刚是铸剑名家,常年漂泊在西北边塞之地,素有“刀”之称。后来楚忠濂平定幽州白獠族作乱,他还曾作为天盛军的先锋随他出战。他平生淬炼兵器无数,最得意的莫过于刀和剑。她手中的相思剑便是他的大作,还有一把刀便是白骜常年背在身后的斩情。斩情沉重刚硬乌黑深沉,仿若断情时的决绝狠厉;相思,轻便灵巧莹亮透光,仿佛情思牵连萦绕不绝。一刀一剑,相思为攻,斩情为守,配合使用则威力更胜。 此外他的另一位莫逆之交便是化外游僧纪征,混号疯子。白骜对他倒是时常惦念。此人原本是富家子弟,也是医术传家,年轻时意气风发,还曾与林昶斗医,被传为一时佳话。然而其也是命途坎坷,新婚妻子与人串谋,害的他家财散尽,流落异乡,走投无路便剃度出家。满以为从此便可游离于世俗之外了,可惜事与愿违,佛门清净地,亦不是什么绝尘离世之所,他后又传投道家作了一位道士,谁知道观也是藏污纳垢之地。他受此打击性情大变,整日里疯疯癫癫,穿着破破烂烂打扮的不僧不俗,人人见他都称其为疯子。开始他还与人争辩,后来发觉世间之事黑白颠倒甚多,何必非要争个短长。不过此人不仅精通医术武功也甚了得,他的武器更是与众不同,并非是十八般武器中的一种,乃是一把破旧的大蒲扇,他后来长期混迹于藏南、一带,对当地的毒物制蛊之术也颇有研究。 而他在医学上的对头林昶却与他命途截然相反。两人相识之时,纪家正当兴旺之际,林家却已成颓败之势,而改变两人命运的恰好都是各自的妻子。林昶的妻子陈萍聪慧能干,更有远见卓识。林昶的妹妹入宫数年也未得皇帝青睐,可在陈萍的提点和帮衬下,林淑妃顺利攀上了顾贵妃,借着顾家的势力,获得了皇帝的恩宠,生下了七殿下李昙,晋升为淑妃,成为仅次于贵妃的后宫四大妃嫔之一。林家也顺势而上,一举成为蜀南第一世家。 白骜这一去便是一两年了无音讯,纪征行踪诡异,神秘莫测,一朝一夕能够寻得。楚云汐也不心急,只专心地将此剑法习练起来。她便每日起早贪黑的勤学苦练,生怕辜负了白骜的一片良苦用心。 剑谱由三部分共十八式组成,楚云汐练到第八式时隐约察觉出了问题,练习的剑招没有错误,练习的身法步法也没有差错,可是当她将八招剑术一气呵成时,整个剑法路数却已偏离了剑谱的原意,以至于很多招数的威力都没有发挥出来。她虽将一把相思剑舞得潇洒飘逸,宛如云中漫步般空灵,然而她却始终未能尽显相思剑法的真谛,无法将相思中的缠绵悱恻,凄美哀婉通过剑招展现现出来,她此时未经,心如琉璃,皎若明月,实在难以理解白骜的动情之作。 此剑法乃是白骜年轻时的一段经历的写照,她哪里能够得知此中缘由,无法设身处地的领悟白骜的当时的心境,也是再所难免。她苦苦思索却不得要领,只得姑且按照自己的理解继续练下去,等白骜回来再相询问请教。 傍晚黄昏,本来照例应由碧音、绿妍来服侍楚云汐沐浴,碧音中午贪嘴,吃坏了肚子,此时正躺在床上养病,因此央求青莼代为服侍。 青莼将四角亭正中的大理石白璧推开,露出一个方形四壁洁白如玉的水池,水池中的温水正是引自山中温泉,绿妍把竹帘和帷幕放下,见她还站在在院子里一手拿着相思剑一手拿着剑谱,嘴中念念有词,剑尖在空中指指点点,不由得心中一阵好笑,这个小姐当真是不疯魔不成活,一旦学个什么东西,竟连吃饭睡觉都想着,当初学画画是这样如今连个剑又是这样,真不知她有多少心血,能经她这般打熬,只怕有一天非熬尽熬干了不可。绿妍这样想着,只觉得心头一紧,蓦地冒出一丝不安于慌乱。 青莼收拾好东西,唤了绿妍一声,绿妍只是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好像被人点了穴道一般,青莼心中奇怪,走到她身后拍了一下道:“想什么呢?” 绿妍一惊之下宛如大梦初醒,慌慌张张的得道:“哦,没什么。”遂对着楚云汐招手道:“小姐快别练了,来洗澡吧。” 楚云汐嘴中应了一声:“就来。”依依不舍的将剑和剑谱随手放在了四角亭中的桌案上。 青莼服侍楚云汐脱衣,她就像一个木偶般任凭摆布,她心思还停在剑谱上,就好像灵魂出窍的躯壳。她的上衣翩然落地露出白玉一般的肩膀,青莼转过身来替她解腰带,眼光不期落在了楚她的右肩上,只见她雪白的光洁的肩膀上赫然刺着一支红梅,梅枝斜贯右肩,苍劲厚重,枝头红梅盛放娇艳如火,色泽艳丽夺目,可这红梅映入青莼眼中仿佛一团团淋漓鲜血,触目惊心。这回儿轮到绿妍推了青莼一把道:“别傻站着了,小姐该着凉了。”青莼才会过神来去解她余下的衣带。 绿妍和青莼两人轮流着给楚云汐擦拭身子,绿妍小声对青莼道:“你刚才是不是吓着了,我初见小姐身上的梅花刺青时也吓了一跳,我从没见过这么逼真的刺青,这梅花刺在小姐身上就像活了一样,而且我也从没见过这么亮这么艳的红色,真不知这是什么红,朱砂还是胭脂?” 青莼摇摇头若有所思的道:“我看倒像是血。” 绿妍闻言一声低呼身子往后一缩蹙眉道:“好像还真有点像。” 楚云汐对她们俩的对话浑然不闻,一心一意的沉醉在自己的思想中,漫游在白骜为她编织的一个绮丽的梦中,她,一个懵懂的少女,年纪尚小,不知情是何物,却意外的以一种奇妙莫测的方式第一次接触到这个迷幻的世界,她甚至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能用她有些幼稚尚不成熟但又聪灵敏感的心去捕捉那飘忽不定的难以理解的感受。她觉得自己好像漂流在的人生长河中的一只小小的竹筏,在以往的岁月里流经身边并拖举着她不断前行的是母亲和舅舅的亲情,是与二姐的姐妹情,是残留在记忆中那似乎曾经存在过的父女情,但是现在她这个顺水漂流小竹筏好像进入到了一片不知名的海域,这里的水流是她从没见过的,她迷茫慌张,但却不知所措。 沐浴完毕,楚云汐坐在桌旁,呆呆的愣神,这边青莼一手拿一把桃木梳,另一手执一只铜镜,准备给她梳头,那边绿妍用托盘捧着一杯茉莉桂花茶,缓缓地自院中进四角亭来。 “砰”的一声,彩瓷茶杯倒在了桌上,碧青中微微泛黄的茶水洒落,茶水倾倒如散落在战场上遮天蔽日的士兵,她们四散开来逐渐向剑谱包围过去。绿妍倒在地上脸色痛疼,一手揉着脚一手撑地,口中“哎呦,哎呦”的哼哼唧唧。楚云汐和青莼闻声齐齐的回头看过去,她们的目光完全被绿妍吸引过去了,竟没注意到桌上的危急形势。 楚云汐急忙站起,躬身慢慢扶起绿妍,见她面露痛苦,又关心的问道:“怎么样,有没有事,摔得重么?”说着扶她坐到自己刚刚坐到椅子上。 绿妍勉强笑道:“没事” 青莼见绿妍没事,放心了不少,转身忙她的去了,她把铜镜放在桌子上的一霎脱口而出:“不好”伸手急慌慌的去抢夺已经杯茶水浸湿了的剑谱。 剑谱最底下的一页已被水浸湿粘在了书案上,青莼小心翼翼的揭掉剑谱的湿页,转手将剑谱递给了楚云汐。她接过来一看,剑谱的后半部的十几页都被水浸湿了,尤以最后两页最为严重,几乎全部被水泡透了,墨迹化开,已经无法辨认了,纸也被沾的皱皱巴巴的,其他几页倒还好没怎么毁坏。 绿妍眼见一本珍贵的剑谱被自己毁成这样,痛心疾首道:“都怨我。”说着眼中泪光点点,就要哭出来了。 楚云汐却淡然一笑安慰她道:“这不怨你,该怨的是我,若不是我洗澡把水溅出来,你也不会踩在水上滑倒,说起来,不应你来赔不是,倒应是我向你道歉才是。” 绿妍听闻这话心中宽慰,渐渐止住了即将落下的泪水。 青莼默默地在一旁收拾残局并好心提醒道:“小姐,我把桌子收拾干净了,你快把书页分开,摊在桌上一会儿就晾干了。”楚云汐点头笑着应了一声。 第九章冬庭月照离人泪(二) 夜已深沉,皓月当空,楚云汐躺在四角亭正中的白璧玉中央,身下铺着一层洁白的虎皮毯,身上盖着一层红底白梅花样的缎面棉被。热气源源不断的自白璧玉传到全身。她经过几年的调理,寒症仍无法根治。她两眼睁得大大的,时而侧耳静听远处过冬而来的鸟的鸣叫,时而凝视月亮透过竹林投射下来的点点清辉。虽不情愿,她不得不承认令她睡不着的还是白骜留下的剑谱,尽管傍晚时分当着绿妍的面她装楚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但看到心爱的剑谱被弄成了那个样子,她的心还是轻微的疼了一下。反正也睡不着,她索性掀背而起,披上外衣,点上蜡烛,借着烛光坐在书案前,细细的翻起了剑谱。 楚云汐以为是烛光太暗自己眼睛看花了,她揉了揉眼,把剑谱的最后一页靠近烛光,自己凑上去一看,皱巴巴的书页上原本的墨迹全已褪去,只留下一行字迹清楚的大字:“若有不解,可前往金躞舍,参见书架上锦盒之中的诗稿,心有灵者,自能参悟。” 她一怔,缓缓记起金躞舍乃是藏在院中的群竹掩映后的一处藏书之所。白骜是爱书之人,每到一处游历总要带回一些残稿孤本,后来为了妥善保管,他就在院中的竹林里建了一处地方专门放书,便是此地。她曾路过几次,见大门紧闭也就没敢进去,谁知白骜竟用这种打哑谜、捉迷藏的方式引导她前去,她真是对自己这个舅舅佩服的五体投地。 事不宜迟,楚云汐穿戴齐整,把剑谱掖在腰带里,又将蜡烛拨亮了些,轻手轻脚的往金躞舍的方向而去。 竹林幽深,微亮的烛火形成的光圈随着她的脚步向深处飘动。四周一片阒寂,密静的竹影胡乱的堆在地上。她轩秀的身影被烛火和月光同时撕扯着,平铺在疏密不齐的竹影上。 一排齐整的石阶宛如皇室的仪仗队列队恭迎她的到来,她提起裙摆拾阶而上,微晃的烛光映出紧闭的碧漆大门。她试探着推门,没想到门顺势张开,令人惊讶不已。 她着烛火探头朝里望了望,屋里漆黑一片,随即又静听一阵,确定没有异样,方才大胆入内。进门后刚走两步,身后的大门就带着一声脆响自动关闭。她闻声回头,却见大门已关,半是惊诧半是钦佩,想是这碧漆门中装了什么机关使得大门可以自动开合,不受限制。 而更令人惊奇的是这屋里竟整整齐齐的摆放了十架大书柜,书柜上着陈列着一个个精致的雕花楠木书函。白骜也走了一段时日了,这期间并没有人前来,因而架子上铺满灰尘。 楚云汐拿起后门毛掸沿着书架上轻轻一扫,灰尘扬起,呛得她睁不开眼睛。她咳嗽了几声,想着明日天亮定要加上绿妍她们将此处好好打扫一番。 她以袖捂鼻,瞻仰这书山文海不由得心涌,天生对书的喜爱和对知识的崇敬,使她激动感慨。她迫不及待的寻找着剑谱中所示的诗稿,希望能够一窥白骜诗文的风采。 她一排一排书架数过去,一个一个书函查找,发觉了许多有意思的东西,比如白骜在外面闯荡时搜集的许多奇特的收藏,每个都能让她摆弄许久,还有整整一包名字各异的通关文牒,身份证明之类的东西,想来是他为了方便出行而刻意伪造的。她忙碌了半日终于找到了一个玉色的锦盒,锦盒比楠木书函略小,锦盒上正中间雕有一片红锦盒用一根红绸带系住,另一头绑着一个红漆画匣。 她如同捧着珍宝似得将两样东西取出,解掉绸带先打开锦盒,指尖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本白皮诗稿,诗稿封皮上用端正的楷体书法提名曰“无题”。 因为手上沾上了灰尘,怕玷污了书页,她用手帕包了手轻轻地取出诗稿,书页轻滑薄亮宛如丝纱,烛光可以轻巧的穿过一张书页照在另一页上,而光亮却没有半丝损耗,就好像这书页中藏着无数的小孔,可以将光线过滤,每一张书页的右下角还印着一支红梅。 她大致的浏览了一遍,诗稿的每一页都由五列大字和五列小字组成,大字是一些没头没尾,没题没款的诗句,大字均用颜体的楷书抄写,四方四正,规规矩矩,而小字则穿插在大字左侧,看样子大约是诗句的注解,既有行书又有草书,行书流畅雅致,草书则疏狂不羁。 楚云汐认得白骜的字迹,一看去便知这草书小字注解是白骜所写,至于这楷体大字和这行书注解则为另一个不知明的人写的吧。她猜测这本书稿极可能是白骜与他人合作,至于这人是谁却不得而知了。 她将诗稿放回锦盒中。又打开了画匣,里面果然只有一副画。她将锦盒和画匣带离金躞舍,净了手,将画卷放在书桌上卷开,画上画着黄昏时分,一个倚着梧桐候人的少女,少女面容憔悴,形容愁损,显是期盼归人,忧思难安。画侧提着一首小令:落日斜,秋风冷。今夜故人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此画不知出自何人之手,但这首词因与诗稿中的正文作者为同一人。 她瞌睡全无,心情亢奋,一心只想着赶快细细品读诗稿,也不管夜寒风重,只随便把几件外衣一批,坐在书案前,全神贯注的读了起来,诗稿中的诗句大都哀婉缠绵,凄绝艳丽,什么“蔓草并根同呼吸,再见须待何时缘”什么“落月随山隐,山名不可知。会当穷碧落,蓦地隐芳姿”等等,当真是诉尽千般相思,道尽万种风情。她虽读过不少诗词但大多是正正经经的唐诗以及潇洒狂放的魏晋风骚,像这种唯美动人又刻骨伤情的情诗却从未读过。 偶尔读到几句露骨的告白暗示,她禁不住脸红心跳,半天才恍然意识到这竟是本情诗诗稿。作为一个端庄正派的大家闺秀读这种东西实在是有失体统,有违礼教。 山谷与世隔绝,却隔不断时间,时间好像是一对双胞胎,在山谷与俗世人间两个平行隧道中并驾而行。 冬季悄然而过,春季翩翩起舞,万物欣欣向荣,生机勃勃,各种色彩也被装饰一新,华美多姿,美轮美奂。绿妍青春少女,豆蔻年华,时至阳春三月,本应心思烂漫,却身不由己,终日唉声叹气。 楚云汐见她郁郁寡欢问她出了什么事,绿妍将她拉到一边悄悄地道:“小姐,不瞒你说,舅老爷一去就是好几个月,家中所存的米粮本就不多,我们这四五个人在这样下去只怕要坐吃山空了。” 楚云汐从小娇生惯养,何曾为生计发过愁,即使逃到这里过了几个月,她心中所想所念的依然是些高深奥妙的文学武功,哪里能想到生之大事无外乎吃喝二字,有多少自认清高的清士名流为此俯身低头,不为五斗米折腰只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一旦饥饿发威,鲜有人能逃得了。一直过着不食人间烟火般生活的她此刻终于切身的感受到了人世生存的艰辛和不易。她思来想去只能重拾旧法,卖画贴补家用,不过以前有碧音在外张罗,她也没费多少心思,现在不行了,母亲不问事她便是一家之主,赚钱养家她当仁不让。虽然一想到为了生活要她一个千金小姐抛头露面,低声下气,她还是有些郁郁,但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她的亲人们,她自然义不容辞。 楚云汐心思既定,便将她想出谷卖画的想法告诉了三个丫鬟和乳母落春,她怕扰了母亲清修,也怕让母亲担心,也就没有告知白荞。落春起初不同意,认为太危险,也不合规矩,她解劝了半天,又答应让三个丫头一起陪着她,好在青莼也会些武功,落春经不住她们的软磨硬泡只好勉强同意了。绿妍和青莼一合计既然要出去赚钱,就不能浪费了她们针织女红的好手艺,索性她们几个再连夜做些绣品,按老规矩一起拿去买。 众人齐心,一起出力,大家一改往日无所事事的懒散,都牟足了十二分的力,各自准备各自的去了,这几日尤以碧音最为勤力,她生性喜闹不喜静,只要想到不多时就可以出谷,她就兴奋的上蹿下跳,手舞足蹈。她们几个小辈干的热火朝天,落春也没闲着,她为楚云汐赶制了一个小礼物准备给她一个惊喜。 楚云汐将画笔画具分装好,又挑选了几幅最为满意的作品,用布包细细卷起。她正忙得不亦乐乎之时,落春背着手笑嘻嘻的进来了。 楚云汐热情的拉着落春的手臂道:“春,你怎么来了?” 落春嘟着嘴摇摇头,忽又笑容绽开,她神神秘秘的从身后拿了一个鼓起来的大黑布包。 楚云汐含笑指道:“给我的。” 落春点点头。 楚云汐伸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顶漂亮的高顶宽沿轻纱帷帽,帷帽以稍硬的竹条作骨架,顶部绷上布帛,自帽顶垂下两条白色的宽边丝带,帽沿上缀了一圈极薄的纱网,帷帽的内部还加饰上珍珠帘,这样即使轻纱被风吹起,外人还是难以从珍珠帘中窥得她的容貌。 楚云汐喜欢的不行,拿着帽子笑着转动起来,轻纱随风而摆,轻灵飘逸,珍珠相互碰撞,清脆动听。她将帷帽戴起来,将丝带交叉系在下颌,打上一个优美的蝴蝶结,纱帘略长,直垂到肚子。落春估摸着她长成之后,身材必定拔高,到时纱帘应当可以垂至双肩了。 她高兴地搂着落春的脖子,落春伸手在她额头上一点,眼含宠溺的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的在头上一拍,似是有件重要的事忘记了,刚刚才想起来。她拉掉楚云汐环绕在她身上的胳膊,从衣袖中掏出一块包着的白布手绢。楚云汐眉眼弯弯的笑道:“又是什么好东西啊。” 楚云汐直接在落春手中打开手绢,手绢中包着一块鹅卵般大小的羊脂白玉,白玉温润坚密、莹透纯净、洁白无瑕、如同凝脂,对光而视雾气升腾,如梦似幻。 楚云汐将其托在手中,翻来覆去看来看去,好久才想起这块玉的来历,这块玉是春宴会当日那个少年留下之物。 时隔许久,她早已把这件事忘记,若非今日落春无意间找出来,还不知道这玉要多久后才能重见天日。自少年将其留下,楚云汐便将它束之高阁。今日仿佛有上苍指引,当日的情景又重现在她的眼前,那少年的容貌,衣着,那满树的梨花,蜿蜒的溪流,还有少年望着她的眼神、笑容,仿若从未消失,只是默默地蛰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不用费力回忆,那景象便自动地清晰地浮在脑海里,那样的明晰、自然,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楚云汐将手绢抽掉,把玉贴置掌心,只觉掌心微微生热,这玉不但材质稀有珍贵,而且还是一块暖玉。 落春好一阵比划,说是这玉遗落在一堆碎布里,若不是她寻布做帽,这玉怕是已经和碎布一同扔掉了。 她抬头对落春感激一笑,落春则笑的娇憨可爱,亲切体贴。 她复又低下头去,细细的摩挲起玉上的雕纹,玉的反面是一直肥硕的鲤鱼怀抱一支莲花,寓意幸福吉祥,玉的正面的上半部则是一只不知名的秀气小巧的鸟儿昂首站在一支寒风料峭的腊梅上,而下半部是一个篆书的“施”字。这时她终于记起那少年的名字——施佳珩。 落春将玉挂在她的腰间,希望这块寓意吉祥的玉佩能保佑她平安喜乐。 翌日清晨,天色还未放亮,楚云汐、青莼、绿妍、碧音四人带着打点好的东西就出发了。楚云汐谨记白骜交给她的进出密道的口诀,带着三人从容上路。四人手牵手,穿越重重暗道,不敢有丝毫差错,三人中别人尚可,唯有碧音吓得直冒冷汗。 四人在附近最繁华的街市上支起了个简易的画摊,画架上挂着几张山水和花鸟。画摊上则铺了一张楚云汐最为擅长的工笔画,这幅画耗时一个月,画的正是蜀南引以为傲的闻名天下的蜀南竹海,用笔细致工整,画面大气之中用可见细微处精妙,画风更是清雅秀丽,一亮相便引来里好些人驻足而观。 楚云汐矜持地坐在画架后,透过帷帽上的纱帘,目不转睛地盯着着画摊周围的动静,三个丫头在前面张罗,碧音大着嗓门和客人谈价钱,绿妍向客人介绍着她们的绣品,至于青莼,她则成了楚云汐的信使,跑来跑去的向楚云汐传递消息,楚云汐毕竟还是个小姐,这招揽生意的事自不必她亲自上阵,她只需在旁边指挥决策就行了。 有几个客人出价虽高但终达不到楚云汐的满意,她对自己的画作向来爱护有加,就像母亲对待孩子般呵护备至,卖画是受生计所迫,迫不得已。她虽急需用钱但并意味着可以随意将她的画贱卖,这样不仅侮辱了她精心所绘的画作,更侮辱了她身为画者的尊严,所以她坚决不让步,少一分一毫也不行。 青莼犯了难,她向客人说明情况后,其中有一个长者,胡须斑白,面容消瘦,看了画后面露不屑,背手捋须,摆出一副很懂得赏完画作的架子对这幅画指指点点。楚云汐在后面凝神静听,原本虚心地听着他的高论,不久便发觉他不过是刻意卖弄自己浅薄无知的学问,便一笑置之。 偏偏围观之人受了他的愚弄,纷纷摇头离开了画摊。碧音将他搅乱了她们的生意急着把画一收,气愤道:“我看您老就是倚老卖老,您又不买,还这么多话。” 老人呵呵一笑,拉着她的胳膊,得意道:“小姑娘你别急啊。这画好是好可画的皆是死物,没什么意思。若是能请作画之人在这画中补几个人物,使画面能达到人景合一的和谐与人在画中走,人在景中游的效果。我便愿以高价将其买下,决不食言。”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且不说这画艺境界的难度单说在成画上补作而不破坏原画的意境已是有难度了,何况还要添的恰到好处,难上加难。众人看出这是老者的故意刁难,心里都暗道此话估计是卖不出了。 青莼把老者的意思转达给了楚云汐,楚云汐环顾四周,并不介怀一笑道:“我补予他便是。”说着起身向画摊前走去。 第十章 竹枝淅沥叶青青(一) 老者站在众人面前,笑意盈盈,修理整齐的山羊胡子随着脸上抽动的肌肉有节奏的颤动,他很为自己出的难题得意,双手抱胸,脚斜斜的撇出去。 碧音看他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子心中不忿,嚷道:“你到底要不要买啊,不买就算了,不要打搅我们做生意。” 老者双手一摊笑道:“画好就买,画不好,嘿嘿,我当然不买。” 绿妍争辩道:“我们按照你的要求改画,你一旦不要,这画不就毁了吗?” 碧音眼珠一转插嘴道:“要改也成,除非你答应一定要买下这幅画才成。” 老者眉头一皱道:“你这不是强买强卖吗?” 碧音不甘示弱:”你真是个无赖。”两下里竟吵了起来。 忽听一声清润柔和的女孩之声从画架后面传来:“碧音住口不得无礼。” 众人循声侧头看去,一个十一二岁的的少女自后向前款款而来,少女身着一袭雪白色的拖地长裙,头戴高顶宽沿白纱帷帽,脚步轻灵稳健,白纱轻飘,珠帘颤动,裙角蹁跹,好似从云雾中走来,带着一身冰灵雪质的气韵。少女的面容在白纱中若隐若现更给她增添了些许梦幻般的高贵与神秘。 碧音几个见楚云汐现身,便噤声垂首退在一侧。众人皆怔,面色惊疑不定。 她于众人疑惑的眼光中从容淡定走过,径自来到老者面前,微微屈膝,双手交叠恭敬行礼道:“老伯有礼。”老者狐疑的盯着她,遂轻抬手臂示意她不必多礼。 她起身站定,语调平缓不慌不忙地道:“我代几个丫头向您赔礼,不说您是我们的客人,单说您是长辈,做晚辈的也不该这么无礼,老伯看上了小女的画作,那是小女的荣幸,您有要求,小女不敢不从。” 老者一听此言大吃一惊,口齿在一惊之下居然有些不太灵活:“你说,你是说这画乃是出自你的手笔。” “是。”楚云汐语意坚定不容置疑。 老者微笑着摇了摇头,一手背后,一手轻捋山羊胡道:“这年头,连个小姑娘都爱说大话,你说这画是你画的,我不信,看此画画笔力度,用笔用色的协调,整个画面意境和神韵,此画作者说说也有一二十年的功力,难不成你打娘胎里就开始画画了。”老者的一番话在情在理,惹得众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楚云汐面对众人嘲笑也不羞恼,淡然一笑道:“不敢不敢,只是小女有个好师傅而已。” 老者自以为是的认定她是大话连篇,要让她在众人面前现行丢丑,也就不与她做口舌争论,指着画道:“莫以为你是个小丫头我就会让着你,刚才我的要求想必你也清楚了,开始吧,只要你画的好,这画我就买了。” 她点点头,侧身立于画案前熟练地将画轴调好,提笔而上,画笔轻摇,只两笔便在画中竹林里分出一条小路来,小路蜿蜒,断断续续地隐伏于翠竹林间,接着就要在大路上添笔画人了。 老者看楚云汐简单的一露手,就知此女所言非虚,果真是画工了得,心中惊奇表面还要装作不动声色。他迫不及待的想看她接下来的手笔。原以为她会一气呵成,谁承想楚云汐却眼光飘荡,眺望街边的来往的行人,左顾右盼起来。她在人群中寻找灵感,寻来寻去,挑剔而敏锐的眼光最终找到了归宿,定格在了一个人身上。 大街对面一位红衣姑娘正在漫无目的地闲逛。她身着红衣红裙裹身,红裙之上金光闪闪,乃是用金线绣制的碎花纹饰,分外灿烂夺目。她头戴金花发冠,耳边垂下一对桃红色的耳坠,腰间缠着一条金丝软鞭,腰带上还挂着一串各色小瓶。红色配着金色,穿在她身上不显俗气,反倒越发衬得她明眸皓齿,削肩细腰。她并不用面纱遮挡她的自信与高傲,也不似深闺小姐那般拘谨扭捏。她步履矫健,举手投足间干净利索,当真是英气勃勃,神采飞扬。在朴素黯淡的人群中宛如明珠闪耀,引的许多来往之人频频回首相顾。 此刻的红衣少女并不知道有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正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在大街的另一头东游西晃,神色茫然、慵懒而略带疲惫,她也不知道要干什么,要去哪儿,只是单纯的靠两条腿不断地重复动作来消磨时光,打发无聊的情绪而已。 老者看楚云汐悬笔空中已经好一会了,以为她江郎才尽,被自己难倒了,得意起来。几个围观少年仗义执言,指责他一把年纪为难个小姑娘。老者轻哼一声,他怎么会不知这孤苦无依的卖画少女激发了少年们英雄救美的逞强之心,他蔑视侧目,不予理睬。 楚云汐心中构思完成,迅速下笔,笔尖在纸上游走时而如闲者悠然散步,时而如舞者踏歌起舞,时而如淑女碎碎细步,时而如少年大步流星。看她挥毫如观一场酣畅淋漓的表演,不仅给观者以视觉上的美感,还带给人一种无限的遐想和悠长的思绪。 众人都沉浸在楚云汐所构筑的奇妙意境中:苍翠幽深的静谧竹林,一条向未知深处延伸的山间小径,一个身着鲜红衣衫的美丽少女怀着茫然无措的心思边走边回头顾盼。笼罩在林中的朦胧烟雾,虚幻神秘的景致,钩动了人们充满浪漫的幻想,这看似静美的画面中藏着无数的奥妙与玄机,没有剧情,没有过程,没有结局,画面虽是静止的,但它带给人感受与想象却是流动的,鲜活的,仿若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千里。 人群中开始出现了赞美之声。众人议论纷纷,各具心思,见解不同。 楚云汐收笔,静默而立,心中思潮起伏,恍然未闻周围溢美之词。 街头这边的动静惊动了街上往来的行人,行人们纷纷驻足而观,在街边另一侧货摊上挑水果的红衣少女为这怪异的景象所引,也回过头来,张头观看:一个简约朴素的画摊前乌压压的围了一群人,人们高声谈论,兴奋异常,时不时还有掌声传来。那人群的中心仿佛有一块巨大的磁石,强大的磁场深深地吸引着她的好奇心。 红衣少女在人群之外徘徊了几次就是挤不进去,只能隐约的从人群缝隙中看到了画摊中间一个老者手执一幅画卷正在跟周围的人谈论着什么,正对着老者的是一个白衣白裙的少女,头上戴着白纱帷帽,也看不清长相如何,只觉得那白衣少女霞裙月帔,仿若白烟濛濛的空谷中一株幽然独立的梅花,又如淅淅细雨中一棵清新欲滴的碧竹。 她在人群外观察了一阵,无奈画摊被围的严严实实的就是进不去。她灵机一动,身随意转,提气向上一跃,脚尖轻点众人肩膀,从老者头顶跃过时顺手抽走了他手里的画,老者觉得眼前红光一花,手中的画卷便不翼而飞了,再看时,一个红衣少女背对着他,稳稳地站在画摊之上,双手执着画卷两端正在细致观看。红衣少女裙摆随风飘舞,璨如火焰。 楚云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的不知所措,她还未从自己营造的画面中走出来,失魂落魄的呆立一旁。碧音见状忙跑过来拉着绿妍窃窃私语,青莼一双明眸紧紧地萦绕在红衣少女的身周,将她浑身上下打量的清清楚楚。 红衣少女无视众人低声议论,一心一意的端详起画来。看过画的人这才发觉这少女正是画中所画之人。 她初看此画时也觉得此画画风飘逸灵动,十分富有韵味,可再细细观赏,才发现这画中的红衣少女不就是自己么?她心中又惊又奇,随即翻身跳下画摊,恰好与楚云汐面对面。 红衣少女当时并不知道这画究竟是谁作的,拿着画便叫喊起来:“这画是谁画的?” 楚云汐闻声急忙走上起来,躬身赔罪道:“此画是小女拙作。都怪小女思虑不周,不该将姑娘绘于画上,冒犯姑娘尊容。若姑娘不喜,我现在就将此画撕毁。”言毕她又转而对老者行礼道,“老人家,请恕小女不能将此画卖与您。” 她倒并不生气,反倒爽朗一笑道:“好端端的画干嘛撕了?而且画的还挺好看的。” 楚云汐腼腆一笑,被吝啬的白纱偶尔放出一丝眸光如一剪清洌的泉水漫过红衣少女的全身。她凑到红衣少女身边低声道:“我只是觉得此景和你的衣裙,你的眉眼神采甚是相配。” 红衣少女豁然而笑,双眸如明月朗照,瞬间驱散了她心中莫名的不安与躁动。 老者在不耐烦地打断二人的对话,不屑道:“不卖正好,我还觉得此画难以登堂入室呢。”他又接着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将此画乱批一通。 楚云汐已知此人不过是无理取闹,并不还嘴,随他说去。绿妍帮着碧音与他争吵,青莼则悄声劝她不要生气。 红衣少女也觉得这老者未免欺人太甚,立时仗义出手,侠义出言道:“老人家,既然您这般有才,干嘛不现场露两手,也教导教导晚辈。若是您只会纸上谈兵、光说不练,那还不如这位姑娘呢。谁说这画不好,我瞧着就是好,既然画的是我,这画就是我的,你不买我买。”说着,她从怀里掏出好大一锭金子,众人都看傻了眼。 老者错愕地对她上下一扫,便明白此女虽小,但出手阔绰、衣着不凡,怕是哪个官家小姐,知趣地噤了声,灰头土脸地走了。少年们像胜利了似得跟着起哄,嘻嘻哈哈的人群渐渐散去。 老者这一闹成功地引起了行人的注意,没一会儿已经成了一单生意。 红衣少女把画卷了卷插进自己的腰间。楚云汐拉着她的手,再次感谢道:“多谢姑娘相助。” “好说好说。”红衣少女呵呵一笑,但一触到她微凉的手指,便知其有寒症,手便不自觉得摸向她的脉门。 她还没来得及细诊,身后忽然响起一句问话:“小姑娘,白骜是你什么人啊?” 楚云汐惊然回身,只见身后之人衣着破烂,初春时节,乍暖还寒,他竟只穿着一双露脚草鞋,扇着一把大蒲扇。 等了他半日的红衣少女欣喜而叫,后来一想他竟迟到这许久,旋即没好气的叫道:“师傅,您老人家还真是难伺候,故意学张良师傅为难徒弟。” “贫嘴。”他用蒲扇一拍红衣少女的脑袋,笑道:“还没叫你程门立雪呢,不过是晚到一会儿就是难为你了?” 少女不服气立即开始细数他的“罪状”,他乐呵呵地笑着边用扇子拍打着她的脑袋,便拍着肚子,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楚云汐,又重复问道:“小姑娘,你可认识白骜?” 凭着他的穿着打扮,她猜测他极有可能是纪征,便恭恭敬敬地老实答道:“回老先生,白骜乃是小女舅舅。” 他扶着肚子,对红衣少女哈哈一笑道:“月沅丫头,这下有人带路了,这便是上次来青庐鼓噪的大胡子的小侄女。” 纪征从怀里掏出一封白骜的亲笔信,果然验证了他的身份。 林月沅拍手惊喜道:“哦,我知道了,你就是楚云汐。上次那个大胡子白叔叔专门到青庐拜访师傅就是请他来给你和你母亲看病来的。我在这附近寻了好几日,怎么也找不到他说的那个山谷。这下可好了,白叔叔这个人可有趣的紧,他去过好多地方,你可去过吗?” 楚云汐摇摇头,轻笑道:“我很少出门,只在入蜀的途中经过几处风景绝佳之处。” “那也比我好啊。”林月沅羡慕道:“我连蜀南都没出去过,我这辈子一定要跟他一样游遍名山大川,遍赏各地美景。” 绿妍看她们只顾聊天,特意提醒道:“小姐,今日有客到,咱们还是早点收摊,请客人到家中坐一坐吧。” 第十章 竹枝淅沥叶青青(二) 楚云汐冲她感激一笑,感谢她的体贴周到。三个丫头忙着收拾,她则向那些还在看画的顾客一一道歉,请他们下次光临。闲不住的林月沅也赶来帮忙,两人相识不过片刻,便好似就别重逢的好友一般,不需要多余的客套寒暄,就亲切的好像一家人。 林月沅从小身边尽是些婆子丫头,难以交到真正的朋友。她们两人性格可谓截然相反,一个明快爽利,说话高声大语,一个高洁淡雅,说话干净清爽。不过她们确有共同之处,真诚坦荡,毫不虚伪,心如远山,浩荡净洁,又似大海,宽广无涯。高山流水遇知音,伯牙喜逢钟子期。因而甫一相遇便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 路上两人互相倾诉了身世,当听说她的父亲也是如斯绝情地对待她们母女,感同身受的林月沅立刻义愤填膺地说道:“你父亲竟也如林昶一般忘恩负义,我母亲就是让他给活活气死的,丧期还没过,他便娶了个贱婢回家,简直玷污林氏清誉。我跟你一样也是从家里逃出来的,这样的父亲不认也罢。” 原本以为自己凄苦,没料到林月沅也与她同命相连,既安慰又伤感。两人之间既已没有秘密,便越发亲密起来。 只是林月沅并不像她那般忧思萦怀、对父亲同时充满失望和期望。她对父亲更多的是愤恨以及对母亲悲惨结局的愤愤不平,从小没被父亲宠爱过的她,更没有对父爱的依恋,性格独立刚强的她,更不会自怜自艾,悲苦惆怅,相反她对未来充满了憧憬,自由而不羁的性格让她仿佛自有无边的宽阔在心头,她激动地告诉她:“等到我再大几岁,学会了师傅的本事。我定要闯荡江湖,做出点名堂来,让林昶看看,让他彻底心服口服,让他也知道知道,即使不打着他林家的旗号,我林月沅照样能被人瞧得起,你就等着瞧吧。” 听着她的振奋之语,楚云汐仿若从大雾弥漫的迷途中一下子找到了出路,心境豁然开朗,原本起伏不定的心情也逐渐归于平静。 转眼间众人便一同进了密道,林月沅对陌生未知的环境并不害怕反而觉得刺激神情亢奋,她像地底探险似得跟着她们左转右拐,抑制不住兴奋的她不住地发问。 楚云汐像个耐心的师傅边走边讲解,林月沅觉得神奇极了,这地道好似一个迷宫。她细心听讲,用心牢记,却发觉不久便被这些奇怪的道路给绕的晕头转向。 与她形成强烈对比的则是碧音。她可是恨透了这个阴冷潮湿的恐怖密道,每次行走都仿佛置身冥界,稍有差错触碰机关当真去见地狱阎罗了。 漫长的密道消磨了林月沅刚开始的激情,转过第五个岔路时她也感到头晕了,但掌中微凉的手不住地拉着她行走,让她这个差点迷失在寂寥无声黑夜的行人冲进了白日耀光之下。 当她依稀听到了流水声,光明冲入洞口像一根面条一样被拉的越来越长时,她们受到光亮的召唤由快走变为了狂奔。林月沅在出密道的那一刻是闭着眼的,既是因为紧张轻松也是由于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的她有些一是不适应刺眼的阳光。 碧音经历无数次内心煎熬,终于重见天日时,她的手脚已被冷汗浸透,头脑发昏,双腿发软,伏在洞口止不住的干呕。青莼忙奔过去,轻轻地抚着她的背。 至始至终,纪征都悠闲地犹如闲庭漫步,他根本无需带路,甚至比他们早一点到达终点,显然他熟悉这地下的道路。 林月沅和楚云汐站在庄园门口,一个弯腰俯身双手扶腿,大口喘气,一个轻抬纤手,抚着胸口微微叹息。 楚云汐将帷帽摘下,露出清秀的容颜。她伸手拢了拢颠散了的秀发,大方得体地冲二人一笑,亲切友好地说道:“欢迎两位贵客来家中做客。” 林月沅与她眼光相交,只觉得眼前一亮,只有这个长相方才配得上如此清雅的气质:肌肤映雪,苍白的没有血色,一看就知中气不足,似有病在身,因而消减了几分人间的俗气,眉若远山之黛,眼似淡云照水。更令人称道的是她随时都可显露出的书卷才气,真是班姬续史之姿,谢庭咏雪之态。她心中极为欢喜,竟无来由地有种温暖惬意。 天真无邪的年纪更易交心,彼时相遇是上天恩赐的缘分。 唯有纪征望着她的面容,微微皱起了眉头。 进了庄子,楚云汐忙着沏茶,绿妍三个跟着帮忙,她还特意扶碧音先回房休息。 林月沅笑嘻嘻地观赏院中景色,发现有趣之物便奔出去细看。纪征却没有她那般闲情雅致,他时刻不忘自己来此的目的。待楚云汐坐下后,他立刻道:“来,把手伸出来。” 绿妍紧张地她身旁坐下,脸上露出焦灼的神色。青莼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立在两人身后,密切的注视着楚云汐的病情。 他诊脉时,不住地大量楚云汐的面容,她容貌温柔优丽,气质恬静可人,原该令人心旷神怡,他却神思忧虑,收手后微微叹气。 绿妍心中一沉,颤声问道:“老前辈,难道她身子有什么不好?” 纪征瞑目静思了一会儿,娓娓道:“寒症虽恶,并非不可根治,只是你根基已坏,却难以补救。” “怎么会这么严重?”青莼也担忧问道。 楚云汐心思沉重,凝眸不语。 林月沅听到了他的话,忙奔回来问道:“你到底什么病,我也来瞧瞧。”她也诊了一次脉,慎思方言道,“师傅,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这个病多半是一个‘思’字上来的。” 纪征满意地点头道:“不错,正是。忧思成疾便是这个道理。” “心病非药石可治,你思虑过甚,弄得神思昏昏、体虚乏力,自然易招疾病入体。若是心情愉悦,不为愁思所扰,自然百病全消,不药而愈。”林月沅补充道。 楚云汐美目一垂,暗暗叹息。她无法控制思绪,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心,她无法令自己停止恐惧、伤心和绝望,快乐愉悦对她而言宛如沙漠里的清泉,她已经许久没有品尝过那种甘美的滋味了。 纪征思考之下,给她开了一个另类“药方”:“丫头,若想免受忧思之苦,须谨记我今日之箴言。一、凡事不可思虑太过,要留三分余地;二、不可妄动情念,一旦深陷,伤心伤身;三、要学会审时度势,顺势而行。切记切记。” 众人纷纷点头,楚云汐反复咀嚼他的话,默默记于心间。 接着他又动笔给她开了几贴安神静心的药,林月沅立马自告奋勇将配药熬药的工作接了下来。 饭前,楚云汐带着众人前去拜见白荞。白荞依旧身着缟素,面色灰败,如同死人,她淡淡地向纪征二人问好,吩咐女儿不可怠慢客人,而后便掀帘进屋,继续诵经。 纪征一瞧她的面色,再看她黯然无光的眼神,便摆摆手退出了屋子。 楚云汐拦住他,跪倒在地,不住恳求他救救自己的母亲。 纪征摇头,将她扶起,无奈叹道:“你也看到了,她早已成了个活死人,若你不能静心,迟早也会如她一般。” 楚云汐心中极痛,痛极落泪,林月沅扶住她瘫软的身体,也露出难过的表情。纪征替她抹去眼泪,蔼然怜惜道:“好孩子,莫要悲痛,你要振作,你母亲还需要你照顾,凡事多想想好处。我把月沅留下来陪你,有什么烦恼多向她说说,莫要一个人钻牛角尖。” 纪征又叮嘱林月沅道:“此去盛乐城需一定时日,我就不在此久留了。你也莫要失望,即便我想带你去拜会施烈将军,你爹也不会放你出蜀南的。你便留下来好好照看她们,平日里也莫要拉下功课,等我回来还是要考教的。” 林月沅义不容辞地果断答应道:“师傅你放心,徒弟不会给您丢脸的。” 纪征被她逗得一乐,又重新拿起大蒲扇摇了起来。 自那之后,林月沅便把把密道机关牢记,时常前来探望,与众人小聚,后来干脆就搬来跟她们住到了一起。 林月也经常帮着站街卖画,有了林二小姐,青莼和绿妍她们也可以不用出门了。两人感情日深愈笃,宛如双生姐妹,楚云汐把一些难以向未他人启齿的愁苦向林月沅倾诉,而林月沅也把她家中秘密尽数告诉楚云汐,两人平时互相开导,心情也好了很多。两人不仅在生活上互相关心,在文学武功上也相互切磋,楚云汐绘制丹青,林月沅提笔题词,林月沅的一手好字颇受楚云汐青睐。两人亲密无间,相处十分愉快。 楚云汐每日都会晨昏定省,林月沅偶尔也会跟着见一见白荞。林月沅对白荞极是尊重,她持重端庄而又不失温和亲善的样子让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偶尔望着活泼也能流露出几分母亲的慈爱。 不知不觉中半月过去。一日,林月沅站在画架后摆画,不经意间瞥见了楚云汐露在外面的一片雪白的玉颈,不由得心道亏我是个女子,若为少年,早就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了。这么个冰清玉洁的人物,天下难寻。她忽的心中一动,脑中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影像,天下恐怕也只有他配的起。林月沅背靠着画架,暗自打起了如意算盘,想到得意处忍不住笑出声来。 楚云汐听的好笑,回头道:“你怎么学起碧音来了,没缘由的站着傻笑。” 林月沅一甩头,“哎”了一声“那丫头,我才不屑于她为伍呢。一天到晚就会找我的麻烦。”她们二人与皆是直脾气,向来直言不讳,所以经常斗嘴。吵过了就丢开手,也不生气,依旧嘻嘻哈哈没大没小的插科打诨,楚云汐常被她们弄得哭笑不得。 林月沅禁不住满脸坏笑道:“我可帮你想了个好事,将来你定要来谢我啊。” 楚云汐一看她那个样子,就知道哪里有什么好事,八成是在想法作弄她呢,她故作不解的问道:“什么好事” 林月沅趴在她耳边神秘兮兮的道:“天机不可泄露。” 旁晚时分,街上人潮退去,气温骤减。 碧音破天荒的主动赶来帮忙收拾。林月沅窃喜,天助我也。她不由分说拉着楚云汐就走。楚云汐忙问她:“去哪” 林月沅嘻嘻一笑:“去了你就知道了,走吧走吧。” 碧音忙的焦头烂额,她们却要临阵开溜,她自然不同意:“哪有你们这样欺负人的。” 林月沅在街中间一蹦一跳地,边回头边幸灾乐祸地喊着:“谢谢你了啊,回头姐姐给你买糖吃。” 碧音差点没气晕,哄小孩子呢吧,买糖?明明自己比她年长,她反倒自居姐姐,好没脸皮。她瞧着画布笔纸,气不打一出来,噼里啪啦的胡乱一堆,暗骂自己笨,白白的抢着来受这份罪,谁知道这两个小姐上哪儿去找乐子了,留着自己一个人受苦受难。 林月沅和楚云汐一路有说有笑,楚云汐笑着逼问林月沅到底要带她去什么地方,林月沅卖关子就是不说,只不住偷笑。 两人离开大街转入小道,进入了一片竹林,竹林方圆百里,一眼望不到边际。楚云汐依方位而断,此处应在山谷的西面。 竹林之中绿叶铺地,踩上去绵软柔和,时不时有竹叶在头顶悠然飘落,四周安静祥和,鸟儿在枝头歇羽而止,高兴地张开啘啭的歌喉鸣叫几声,鸟鸣声清脆悦耳,令人心旷神怡。 林月沅心情大好,拾起掉落在肩头的竹叶,对着竹叶轻吹几口气,吹去叶上的的灰尘,两手轻执竹叶两端,将其含在口中,以竹叶为乐器,为鸟儿们的歌唱伴奏起来。 竹林里响起了悠扬的声调,伴着两人轻快地步法驶向竹林深处。 鸟儿被美妙的乐声所惑,鸣叫的更加卖力了,乐曲即将迎向高潮戛然而止,鸟儿乌溜溜的双眼飞快的转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自己应该继续唱着,还是等待着乐声再次响起。 乐声停下,两人的脚步也在一片篱笆前停住。 置于篱笆中央的乃是一座竹楼,竹楼共分两层,新雅别致,楼顶覆盖着青藤和各色鲜花,将竹楼点缀的五彩缤纷。院子里整齐有序的摆满了一排一排的木架,木架上则堆晒着不同种类五花八门的草药。 “这是个大夫的家吧,住在这里定是位隐士。”楚云汐推测道。 林月沅抿嘴一笑,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得意洋洋。 楚云汐犹豫着要不要进门去拜访一下,林月沅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推开篱笆门,向她招手道:“快进来。” 林月沅就这么不经别人同意横冲直闯进去,她站在院外蹙眉喊道:“月沅你快回来。”可是她根本没理会,马踏流星,旋风一般的消失在竹楼里。 楚云汐环顾四周,硬着头皮边向里走边唤道:“有人在吗?对不起打搅了。” 进门以前楚云汐礼貌的敲了敲了门,细听里面还是没有动静,她后退了三步,侧头瞧了瞧,门边挂了一块牌子上写“陋室”二字。她哑然一笑,这家主人还真是风雅。 她微微推动房门,房门“吱吱呀呀”发出声音,房门开阖扇动了桌案上的烛火,烛火跳动映出了一个伏案奋笔疾的身影,一个少年的声音随之响起,语气中透着几丝焦躁和说不出的亲呢:“哎呀,月沅,你就不能安静的呆着吗,没看我正忙着呢么。” 少年听到“扑哧”一笑,抬头看去,惊得毛笔从指间滑落,门口站的不是林月沅,而是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白衣少女。再一转头只见林月沅站在楼梯上,笑的贼兮兮的,手中端着一个茶壶和三个茶盅。 少年缓缓站起,问道:“你是?” 楚云汐看着林月沅也不说话,少年见她默然无声,也回头盯着林月沅。 楚云汐眼中的怒气和少年眼中的疑惑看的本来挺开心的林月沅笑容瞬间僵硬。她三步并在两步下了楼,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并排站在楚云汐身边对着少年说道:“哥,这就是我这几日常跟你提到的我新交的好朋友。”复又转头对着她道:“云汐,这是我哥,林日昇,我跟你说过的记得吧。” 自从林月沅在父亲的婚宴上大闹一场后,负气之下离家出走。林昶在客人面前大丢颜面,也不遣人去寻她。林日昇追她出去,苦口婆心劝她回家,她不但不听言辞激烈地指责林昶的负心薄幸,反倒勾起了林日昇的气愤之心,她干脆建议他们兄妹二人逃离这个没有亲情的家。 林日昇从来没有忤逆过父亲,但母亲的事让他颇为心痛,士家大族冷酷丑陋的嘴脸和道貌岸然的父亲、虚伪恶毒的继母让他压抑绝望。 妹妹坚决不愿与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他身怎可舍弃幼妹,想着能逃离樊笼,抛去牵绊,自由畅快。他男子汉的血性豪情涌上心间,一咬牙便随妹妹而去。 他们身无分文,便自食其力。林日昇脱下了锦衣华服,穿上了短褐椎结,每日里背着一只竹篓,上山采药,下谷换药,走街串巷,悬壶济世,治病救人,他以摇铃为号,经过谁家时,谁家若有病人听到铃声便主动把他请进门来。日子虽过的清苦但他却甘之若饴,知足常乐。 两人将身上所带值钱之物换成银两加上行医积攒的银钱,在竹林深处空地,用了几个月的时间起了一座竹楼,他自嘲取名曰:“陋室”。 他们隐居此处而且即使他身穿旧衣粗衫还是难掩他一身风华,他长相柔和秀美,又素来彬彬有礼,斯文谦和,以至于周围有许多家世上好的人家都看中他,说是不嫌弃他出身低微,要他做上门女婿,他总是以自己贫苦为借口婉言拒绝,不知暗地里伤了多少女孩的芳心。 两个孩子迟迟不跟像他低头认错,林昶虽然生气,可心中还是十分挂念。他终于忍不住派人悄悄寻访,满以为没有他的扶助,两人恐怕早就流落街头,谁知兄妹二人竟然像模像样地过了起来,可气又欣慰,索性让他们在外历练历练也好,省得在家里跟苏蔓怄气,弄得家宅不宁。但他还是担心从小娇生惯养的两人衣食受苦,便命下人将二人的衣服鞋袜送了过去,又略送了些银两。 林日昇知道父亲心中还是惦念他们的,内疚无比,越发觉得自己不孝,甚至还劝妹妹回家认错。林月沅态度坚决,差点将家中的下人打将出去,但后来转念一想,林昶假惺惺的献殷勤,她偏不领情,于是东西照单全收,道谢认错门都没有,回家更是痴心妄想。 林月沅大骂哥哥愧对母亲,林日昇无法,又不能丢下妹妹,只能心怀内疚继续在此地住下去。 林月沅介绍完,楚云汐终于露出了笑容,她对着林日昇盈盈一拜道:“您是月沅的哥哥,也就是云汐的兄长,云汐有礼了。” 林日昇快步走过来扶起她道:“不用多礼。”两人近距离打了个照面,同时暗叹。 林日昇记忆中这样的女孩似乎只有诗书上才有,白纱帷帽虽遮住了她的半边脸颊,但却难掩她一身洗尽铅华的素雅,不施粉黛却面如朝霞,当真是人间绝色世间少有。 楚云汐瞧着他也微愣,他不过比她大上两岁,生的唇红齿白,眼若点漆,额颊饱满,容貌丽整,好似春江柳树,濯濯如画中仙。 林月沅对两人的表情颇为满意,只道自己做了人生中第一件美满之事。浑不知神女有梦,襄王无心。林日昇一心沉浸在行医救人的事业中,从未对儿女私情上过半点心,更何况他心境清高淡泊,心思纯净简单,在他眼中万物皆有灵,众生平等。他虽一时将楚云汐惊为天人,但却没存半点非分之想,仅将她当成一位美丽的小妹妹而已。 楚云汐心意相似,将林日昇视为自己的益兄良友。 两人攀谈了几句,很快就熟络了,林日昇招呼她坐下,抱歉的对她说道:“我还有东西要整理,不能陪你多谈,请见谅。” 楚云汐表示理解:“没关系,你自便,不用管我。” 林日昇感激一笑坐回竹椅上继续埋头书写。林月沅为了不打搅他们,佯装找东西退回房间。 屋里幽静,楚云汐手握茶盅一时无聊,举目四望,空间不大的竹屋里,靠左右两边墙摆着两架满满的书,对着大门的墙上挂了一幅绘有神农尝百草图样的卷轴,卷轴两侧则悬着两幅大字,一幅上写“非攻”,一幅为“兼爱”。字迹端正工整,就好像林日昇素日的为人一样。 楚云汐一看到书心头耐不住的欣喜,她轻手轻脚的挪步到书架边,手指轻滑书脊,口中默念书名。医书自占大多数,除此外就是墨家大部分著作,以及魏晋时期的诗书典籍,尤其以陶渊明的著作最为丰富,其中甚至还夹了几本孤本残卷。 这正对了她的胃口,魏晋风流可是她最为推崇备至的,楚云汐一时忘情,情不自禁的抽出一本诗集倚墙而读。 林月沅站在楼梯的拐角探头探脑的观察他们,刚开始还有说有笑的,才一会儿就沉寂下去了,一个看书,一个写字,两人互不干扰,也互不交流,浪费她一番苦心。 林月沅可没空跟他们打哑谜,她咚咚咚咚地下了楼,背着手走到哥哥身后,俯身看他写字埋怨道:“哥,你忙什么呢,有客人你也不招待一下。” 林日昇抬头停笔,把笔往桌上一撂,泄气似的说道:“快别提了。” 楚云汐闻言回转身子问道:“怎么了?” 林日昇目光转向她,后背颓然而塌,懊恼的道:“昨天李婆婆的小外孙得了一种罕见的病,托人来寻我。我去瞧了瞧,一时半会也束手无策。中午吃饭时我大约记得这个怪病我在一本医书上看过。下午急慌慌的回来找书,皇天不负苦心人啊,书我是找到了,可打开一看,书里面的纸张被雨水沤烂了不少,我只好把一些还没损毁的篇目先抄下来,可偏偏记载那怪病的几页毁了,我还答应他们明儿一大早就赶去,保证还李婆婆一个健健康康的小外孙呢。这可如何是好?唉”他双手抱头,沮丧惭愧。 林月沅急了,拿起这本残缺不全的医术左翻右看,她医书读的不少,可这本她没看过。 楚云汐凑过来问:“是什么书?” 林日昇闷闷的道:“四海类聚方” 楚云汐笑道:“这套书早已佚失多年了,没想到你这里还有一卷。” 林日昇道:“本就不全,只这一本还给毁了。” 楚云汐合起手中的诗集笑道:“我家里的长辈也喜欢藏书,我曾经在家中的藏书中见过这套珍贵的书籍,是一整套全的。你何不到我家里去,我找出来你誊抄,定不会误你明天的事。” 林日昇后背挺起惊喜道:“当真,那我可要好好谢谢你了。”楚云汐以为林日昇只是说说而已,谁知他站起来对着楚云汐就行了个大礼。 楚云汐连连摆手:“这我可不敢当,我也不要你谢我,你只要把这本鲍氏集借我观览几日就成了。”她扬扬手中的书,半开玩笑的说道。 林日昇又是一喜:“你也喜欢鲍照的诗文啊。” 楚云汐点头赞道:“是啊。我最喜欢他的拟行路难和梅花落。他的诗俊逸豪放,奇矫凌厉,他的文章譬如登大雷岸与妹书,抒情议论融合,文气跌宕,辞藻绚丽,兼有骈散之长。可谓在南朝文学中独树一帜。” 林日昇听她说的头头是道,不禁对她又多了层敬佩。他感慨道:“鲍参军一生报国无门,怀才不遇,郁郁不得志,但他诗文中却处处透出一股坚毅不屈的气骨,令无数后辈获益匪浅。” 楚云汐道:“是啊,鲍参军一生光明磊落,为国为民,他的人品要比他的诗文更加光耀后世。” 林日昇吟道:“千载上有英才异士沉没而不可闻者,岂可数哉!大丈夫岂可遂蕴智能,使兰艾不辨,终日碌碌与燕雀相随乎?我常以此话自勉,终日勤勉攻读医书,誓要将林家医术发扬广大,为天下病众谋福祉。不求千载后扬名立万,只求问心无愧。就算让我一生清贫,我也甘之若饴,” 林日昇说到这里眼透光芒,面露神采。楚云汐对他的话心生感佩之情,投到他身上的眼光追加了几丝敬意。林月沅骄傲激动地难以自已,她豪情万丈拍着哥哥的肩膀道:“好,我们帮你一起努力。” 林日昇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道:“你不给我惹事,我就阿弥陀佛了,哪敢还奢望劳你的驾啊。” 林月沅两眼圆睁:“你要感谢我,若没有我,你哪找这么位救星去。” 林日昇笑容更胜,后退一步,对着两人深深一拜道:“是是是,林日昇多谢两位姑娘的大恩。” 她们两个一左一右将林日昇搀起,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哈哈大笑,欢乐融洽的气氛在欢声笑语中荡漾开来。 第十一章 断云残雨生无趣(一) 三人说说笑笑,走马观花的行来。进了密道后,林日昇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第一次进城似的,看什么都惊奇万状,口中不住啧啧称奇。 林月沅特意将拉着楚云汐走慢了几步,悄悄地问她道:“你觉得我哥哥好吗?” 楚云汐微怔,起初还不明白她话中之意,盯着林日昇清瘦的背影认真地回答道:“你哥哥清蔚恬和、冲退韶然,心地善良,是个难得的好人。” 林月沅欢欣地握住她的手喜道:“那以后我们做一家人好不好。”见她一双纯净皓眸充满不解的笑意,她又补充道,“是做真正的一家人。” 楚云汐终于明白她安排两人相见的用意,脸登时一红,蹙眉扭身走到一边。 林月沅忙赶了过去,拉着她不停问道:“你说好不好吗?” 她本是好意,楚云汐自然不能责怪,可心底又隐隐生气,只微微羞恼道:“这话可别跟你哥哥浑说,不然我以后怎么做人呢。何况婚姻大事岂能私定终身,到底要父母做主。如今我没了父亲,母亲也一心向佛不沾红尘,我已打定主意要终身侍奉母亲,怕是不能如你的意了。毕竟这世上也并没有矢志不渝、坚如磐石,譬如我父母当年如此情深,到头来也落得个飞鸟投林,恩情散尽,我瞧着实在没意思。我活着便难有一日不觉得凄苦,何苦又自寻烦恼呢。” “我哥哥不是那样的人。”林月沅焦急解释道。 楚云汐温婉一笑,微叹道:“人终究是会变的。你哥哥如今远离红尘,隐居于山水竹林间,故而难为世俗所动。可月沅。”她冷静的说道,“你哥哥毕竟是林氏的长子,他能避世一时不能避世一世。他迟早会走上我父亲的道路,到时富贵、名利、犬马、声色都摆在面前,他怎能还如今日这般恬然自若、清澈如玉。” 林月沅微恼道:“不会的,我哥哥对仕途经济没兴致,他也不会回家的,除非是你嫌他一辈子只能当个乡下郎中,没出息。” 楚云汐却固执道:“人是不能随心所欲的过日子的。欢愉总是短暂的,离别孤独才是长久。再者你总说你这一生是不能嫁了,那让我们相互作伴,高高兴兴地作伴不好吗?” 林月沅越劝越没有底气,低垂的声音最后化为一声长叹:“也罢,也罢。你说的对!虽然我在这儿苦口婆心的劝你,但是打心眼里,我也是笃定了这颗心这辈子就孤身不嫁了。夫妻之间的情意到底是靠不住的!”她用力地拍了一下楚云汐的肩膀朗声笑道,“好不如咱们姐妹情比金坚呢。” 两人对视,温暖而笑。 林日昇颇为得体地站在廊下,等候两人过来,不再越矩地随意走动。 今天院子里颇为安静,成片的雏菊在催人欲睡的阳光中打着哈欠,难得听不见碧音的说话声连楚云汐都不禁纳罕。 “碧音那丫头又不知跑到什么地方躲懒去了。”林月沅一句玩笑话安抚了她的心,她带着两人进了金躞舍,林月沅倒不觉什么,林日昇见到眼前情景禁不住一声低叹,书柜鳞次栉比横列于眼前,书函整齐的排在书架上,层层书目令人目不暇接,仿佛书山文海,浩瀚无边,让人只想在此枕籍酣睡,两耳不闻窗外事。 他一见此间陈列着如此多的奇书异文如获珍宝,忘我地埋头进了书海。他自寻一排书架走了进去,难掩心中的兴奋,这屋中藏有大量的孤本珍本,乃至前朝禁书,令他大开眼界。 林日昇陶醉于此,不能自拔,信步漫游在书柜之间。林月沅喊他,他也不闻。 林月沅笑他的呆气,可楚云汐却慧眼识人,认为那正是他纯良之处,如知己般会心一笑。 楚云汐很快便帮林日昇找到了他所需要的医书,她惦着脚将笨重的书函抱下,却在书柜抽空的瞬间望见了对面一双亮若北斗的星目。 她悚然一惊,警觉地将伸手拦在林月沅拦身前,将书函扔到地上,厉声问道:“对面是什么人?” 她双目锐光闪闪,宛如弦上之箭,随时可以发出置人于死地。 林月沅见她突然露出这般凌厉的气势,一改往日温文有礼的形象,大为吃惊,原本以为她文弱,不想她竟有如此骇人气魄,不由得对她更生几分敬意。 对面的男子移了几下步子,大笑着侧身从容走出。楚云汐一步向前将林月沅半个身子挡在前面。 男子笑声不绝,声音入耳,十分爽俊明朗。 男子走至两人面前笑声止歇,嘴角挂出一丝亲和友善的微笑。 楚云汐目光过去,只见那人不过十七八岁,身着棕黄色长衫,脚踏黑色金边皮靴。鬓如反猬皮,眉如紫石棱,天姿雄杰,俶傥风流,朗朗如日月入怀,巍峨若玉山之将崩。 两人见他气势非凡,似非恶人,疑惑地对视一眼。 男子见到她们高兴异常,眉眼神色间没有丝毫见外。他善意的眼光温和地打量着两人,笑容可掬地问道:“让我猜猜你们两个里究竟谁是我的小师妹?” 楚云汐警惕的眉头顿时舒张开来,立即转怒为喜。她还没来得及回答,才刚反应过来的林日昇急忙忙赶过来伸臂挡在两人面前,问道:“你是谁,莫要伤害他她们。” 男子微笑着露出探究,望着他迟疑道:“小兄弟,难不成你也是师傅的弟子?” 林日昇被他问的一怔,缓缓地回头茫然地望着两人。楚云汐恭恭敬敬地站出,敛衽向对面之人行礼道:“师妹楚云汐拜见杨师兄。” 杨邈冲她点头笑道:“我猜也是你。”他又指了指林氏兄妹问道:“这两位小朋友是谁啊?” 楚云汐忙与他们三人相互介绍。林月沅瞪着一双圆眼望着他,她也是才知楚云汐居然有个师兄。 杨邈出身于江州士族,虽然难与北方士族相比,但却是实实在在的诗书传家,家中的榜样、探花都不必提,单说他父亲杨正就是先帝朝的状元。然而可惜他生不逢时,朝政多为北方大士族把持,他身为南方士人多受排挤,并未进入朝廷中枢,最后只能在地方做一小吏。 但良好的休养和家教让他不曾对儿子的培养有过丝毫的放松,以至于年纪轻轻的杨邈在科举考试中一路高歌猛进、凯旋不断。 林日昇的谦恭识礼让他见识到了蜀南世家子弟应有风范。他颇为欣赏地作揖还礼,而后又用兄长般慈祥的目光回应着林月沅的注视。 与楚云汐的沉静无波不同,生气勃勃地林月沅总会对陌生的人事充满无穷的探知欲望,听说他曾跟随白骜游历天下,她向往自由冒险的心又开始蠢动,不住地问他各种问题。 杨邈颇有些白骜的潇洒不羁,因而很喜欢她这种不受拘束、活蹦乱跳的性子,耐心地回答她各种天马行空的问题。林日昇则在旁边紧张地关注着妹妹的一举一动,每当她有些失礼之处,他便骇然的向她使眼色,他的好心却只频频获得妹妹的嘲讽的白眼和鬼脸。 楚云汐乖巧安静地抱着书函随着他们出了金躞舍,默默地跟在后面听他们谈话,听到有趣之处也会跟着浅笑两声,她越走越慢,直道她在林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眼圈一红,手中的书函掉落在地上。 林中那人美髯当胸、高瘦清矍、穿一领秋香色长袍,后背长剑,风姿逸然,赫然是阔别许久的白骜。安顿好她们母女后,他又四海漂泊去了,他就像一叶飘萍,无根无脉,虽自在却也孤独。 楚云汐又哭又笑,扑到他怀里叫舅舅。白骜盯着她渐舒的五官和越发清婉的容颜,怔怔痴痴地说不出话来。 见他双眸中晶莹闪动,楚云汐更觉酸楚。 林兄兄妹瞧见他们甥舅久别重逢,在一旁静静地不敢打扰。唯有杨邈欢乐的神色下沉,俊美的脸庞上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忧郁。 待他们收拢了情绪,林氏兄妹方上前见礼。杨邈低着头,拘束地向犯错的孩子,走到师傅面前,突然跪倒叩首道:“师傅,不肖弟子向你请罪。” 白骜像没瞧见他似得,口中微哼,抬脚从他面前跨过,丢下众人扬长而去。 没有获得师傅原谅的杨邈,垂头丧气地跪在原地,体贴的楚云汐将他扶起,宽慰道:“大哥莫急,舅舅就是这个脾气。他气性大忘性也大,过几日便好了。” 知情识趣的林日昇也知自己一个外人不方便置喙,便选择沉默。林月沅没这么多顾虑,张口便问道:“杨大哥,你怎么得罪他了?” 林日昇横了她一眼,她反瞪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又不一定是杨大哥的错。我还经常得罪林昶,哪次不是他有错在先。” 林日昇的脸登时拉了下来,教训她道:“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不许你直呼父亲的名字,这般太不知礼数了!” 林月沅蛮不讲理地不服叫嚷道:“我偏叫他林昶、林昶、林昶。我还没叫他无心肝呢。” 杨邈及时出声打断了兄妹俩的争吵,坦然相告道:“此事却是我的不是,我违背了师命,遵守父命去参加了殿试。” 林日昇立即露出崇拜的神情,羡慕道:“能入围殿试,杨大哥你好本事啊。” 杨邈谦虚地摆手,不敢接受他的恭维。 林月沅无奈摇头,好笑道:“这位白老先生真是太奇怪了。若是我哥哥进了殿试,林昶还不高兴地三天三夜睡不着觉,这是光宗耀祖的事儿,若你高中,他这个当师傅也面上有光啊,这有什么可气的?” 林日昇踟蹰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大哥,小弟斗胆问一句,这次你可高中了?” 杨邈微微一笑,客气道:“侥幸拔得头筹。” 三人又惊又喜,林月沅夸张地张大嘴笑道:“头筹就是状元啊。” 杨邈颔首,楚云汐由衷地赞叹道:“大哥好厉害啊。”林日昇更是艳羡不已。 楚云汐高兴之余忽然心有所悟,顿时低落地叹道:“大哥高中状元,舅舅不该不高兴的。” 林月沅摊手,一副言中了的得意表情:“我说什么来着,果然不是杨大哥的错吧。他们这些人真是越老越古怪,这事儿若是放在我们林家,林昶定定要树个神像把我哥哥供起来。”说完她哈哈大笑。 林日昇听见妹妹的打趣,有些羞涩也有些失落道:“快别浑说,我哪有大哥的本事,我从小读书就笨,高中,做梦也不敢想。” 杨邈以为他自谦过甚,安慰道:“贤弟过谦了,你年纪尚小,想必过几年便能听到你的好消息了。” 四人谈笑间,昏黑的静夜上空飘起了一层淡淡白雾,清甜的饭香引得众人饥肠辘辘,楚云汐指着天上的炊烟喜道:“原来她们在厨房。” 杨邈小时曾虽师傅在此处住过,眼见得这里亲切而熟悉的事物,不禁勾起他小时玩耍的回忆,他曾在那山石后捉蟋蟀,也曾在池塘里摸鱼虾,望见那一片苍幽的竹林,他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江州的家中也有一片这般幽深的竹林,他曾和柳盈薇在那里玩过捉迷藏,也在那里嫌弃柳盈薇的少女情怀,也在那里悟出爱的真意。思念漫长的思念,他的青梅,他终于决定要将这棵陪伴了他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的青梅郑重的摘下,放进自己的心里。 前院的荷花池边摆着难得一用的大圆桌,圆桌周围一溜高背木椅,腾腾热气伴着菜香如天女散花般四溢。众人都围在桌前站着等候。 须臾,楚云汐搀着颤巍巍地白荞走到桌前来,白骜负手站在她的对面,难过如浪潮一层一层涌过他的心田。 她鬓发霜白,面容枯槁,似乎比他这个做哥哥的还要苍老,仿佛月中嫦娥容颜顷刻衰败,只剩了一张干瘪空心的皮囊。她的精血、她的灵魂、她的美丽、她的思想像不可挽回的昨日朝阳,伴着她的心中的爱一同老去、死去了。 白骜又怜又气,不停叹气,终于还是忍不住埋怨道:“你看你现在都成了什么样子?为了他作践自己得还不够。” 白荞双眸微闭,掐了掐手中的念珠,平静地道:“哥哥还不是一样。” 白骜如瀑布般的美髯不住抖动。他刚要发作,楚云汐很怕他一气之下又转头而去,急忙握住他的胳膊,替他母亲说尽好话。林日昇也帮忙相劝。杨邈担心自己一张口反加重了师傅的气恼,便肃立一旁。弄不懂各种隐情的林月沅不知如何插嘴,只得呆呆地站着,观察他们的异常反应。 白骜见有外面小辈在场,为了顾及家中面子,忍气吞声地找了个离她最远的位子坐下。 白荞似乎已进入离魂的状态,外界的刺激就好像打在僵硬地石头上一点回应也没有。 碧音三人还没有忙完,不好意思让主子和客人们等候,绿妍便请他们先开席,她们将饭菜留好待会儿在厨房单独吃。 众人落座,却并没有响起了一丝推拉椅子的噪音。 白骜的左边坐着杨邈和楚云汐,楚云汐旁边坐着林氏兄妹。林日昇带着妹妹率先端向白骜白荞两位长辈敬酒。白骜也很喜欢这两位小辈,酒杯相碰之时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笑意。白荞却颇为冷淡地拒绝了酒水,楚云汐怕众人扫兴,赔笑着举起酒杯带母亲饮过。 众人再度落座,杨邈偷偷觑了一眼白骜,见他脸色有所缓和,才大着胆子再度举杯赔罪。 白骜望着他手中的酒杯呆呆的沉思并不伸手去接,似乎怒意难消,刚刚还欢笑融洽的场面乍然冷了下来。 杨邈心中惭愧不已,霍然跪倒在地扣头道:“师傅请你莫要生气,若是气坏了身子,弟子死也难赎。” 他再抬头时,眼中泛有泪意。 林月沅有些看不过眼,准备站起仗义执言,被林日昇死死死死地按在座位上,她脸现忤色,低声地与他吵了起来。 白骜重重地叹息了一声,起身将徒弟扶起,言语间颇有些“儿大不由爷”的萧条之感,他抚着徒弟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奉父命去考科举我不怪你,你中了状元是你的好本事,也是我这个师傅的光彩,我该恭喜你。可是你可想好了,这官场之黑,犹如万丈深渊深不见底,我只怕你一进去迟早会移了心性,可惜了你这颗七窍玲珑的心肝。” 唯有楚云汐听出了白骜话外之意,心中一寒。她转头望向母亲,她似没听见似的,手中拨弄着念珠,口中念念有词地低声背着她的佛经。 杨邈了解师傅的苦心,也向他吐露了自己的志向:“师傅,弟子少时过于狂妄,可长大后读孔孟、读四书、读五经、学修身治国之道,越发觉得身为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方不负圣贤教诲。” 他的话堂堂正正、正气凛然,令林月沅热血沸腾、林日昇震撼受教、楚云汐仰慕钦羡。 白骜却像位迟暮老人早已看透人事变换、世事沧桑,少时的理想冲动付诸东流,听着年轻人的豪言壮语不觉感动欣慰只觉幼稚可笑。 他仍旧叹气颓唐道:“可如今这世道你纵有满腔抱负只怕也是空想罢了。” 杨邈的决心宛如磐石坚定不移,他也不仅不畏惧黑暗更觉自己当如火炬照亮着诡谲的世界:“诚如师傅所言也许弟子的作为如同溪流般不值一提,但若能有一滴滋养大地、惠泽万物,便是徒弟的功德了。” 白骜终被其不撼动的为国为民之心所触动,虽有继续伤感几许落寞,却也有几许豪迈,几许大勇。他的口气渐渐软了下来,期许道:“我这一生在意之人总是有自己的主意,好也罢,歹也罢,到底都是拗不过的。愿你谨记今日之言,莫忘初心。” 师徒两人最终霁颜相对,殊途到底还是同归。 白骜心结已解,狂笑几声,拉着徒弟坐下,抛去酒杯,拿起一坛刚开封的好酒,端起大碗便往里倒,众人纷纷换上大碗,大喝大笑起来。 白荞坐了一会儿便厌烦了,她现在极烦热闹,总爱一个人静静地待着。细心的楚云汐看出了母亲脸上表情的变化,便主动提出搀扶疲倦的母亲回屋休息。 楚云汐静静地坐在床边望着母亲空洞的双眼,无魂的躯体,陷入了空虚和沉思,仿佛自己面对的是一座没有灵肉的泥胎。白荞纹丝不动地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无声冥思。楚云汐用手触了触母亲花白的头发,干涩而冰凉,她的整个人似罩在一层厚厚的冰层之中,随着凉气弥漫入内,迟早有一也会化为一座无心的冰雕。 她有时也想拿一把锐利的铁凿凿破她外表坚硬的冰壳,让她能够看到,她虽然失去了丈夫可还有失爱的女儿在等着她的怜爱。但她又怕那冰壳已与她的血肉长在了一起,好似乌龟的外壳,一旦敲碎,不但不会逼得她清醒反而会刺激地她发疯。 忧愁在她心中凿一口无底之井,她每日只能将悲伤的泪水倒入井中。 她轻轻地阖上了门,白荞依旧维持着盘坐的姿势,不曾有一个眼神的回应。她独自站在屋外的阴影下,吹着院子里的冷风,恨不能似枯树落叶般随风而逝。 第十一章 断云残雨生无趣(二) 楚云汐回到席间却发现众人早已醉的东倒西歪,林月沅抱着酒碗,双颊涨红,口中还大声称赞道:“好酒,好酒。”绿妍和碧音正架着她起来,她手狂摆乱舞,一掌打中了碧音的脸。碧音气的将她胳膊一甩,骂骂咧咧地跺脚走了,绿妍喊她也不理,眼见两人又要拌嘴,青莼赶紧接过林月沅的另一只胳膊,两人合力将她架进屋去。 林日昇和杨邈也醉的不省人事,一个仰面歪在椅子上,一个俯身趴在桌子上。楚云汐笑笑开始收拾桌上狼藉的杯碗。忽然一人从后面大力地掐住她的手,她惊骇地回头,一股浓醇的酒气扑到她的脸上,她捂了捂口鼻,闷声道:“舅舅,你喝醉了。” 白骜眼神迷离,身子东摇西晃,骤然惶然道:“我在做梦,你又到我梦中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我只能在梦中见到你呢?”他懊恼而痛苦地大口喘气,双手抱头,用力地抓挠着头发,直挠得指甲里充满鲜血。 楚云汐惊然地去阻止,他却拂开她的手,愤怒道:“你还来找我干什么,我们已经恩断义绝了,你走!” 楚云汐被他绝情的吼声和疯狂的神情吓得落泪,白骜却蹲了下来,双手捂脸,凄惶地痛哭起来。 她的悲痛如决了堤的洪水,冲垮了她的强撑的精神,她蹲在舅舅的身边,抱着他一同哭泣。在她的心中,白骜一直如神明般不受世俗拘束,不由礼教羁绊,他有满腹的才华、有超凡的武艺,他似乎无所不能,似乎遗世独立,但今日他如同孩童一般在她面前嚎啕而哭,让她知道他终究是个凡人,也有留不住的所爱,也有抗不过的命运。 四人忙到后半夜才睡下,劳累了半日的三个丫头皆倒头就睡,而双眼微肿的楚云汐却在狂思之中失去了睡意,她真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在睡前也喝的大醉,就不必在这儿饱受愁苦的煎熬了。 漫长的一夜过去,再睁眼时,已是太阳高照,正午将近了。 楚云汐双眼酸疼,她捂着眼坐起,怔怔的发呆。清净安逸的空气中时不时的飘荡着“咕咕”的叫声。 手指划过眼睛,缝隙中散着窗边射过来的溜光,照的眼睛花白一片,好半天眼前的图像都是色彩缤纷,花花绿绿的,晃得她头晕脑胀,视线慢慢拉长,焦距对准,定在了一片白羽上,那是鸟儿的羽毛,确切地看来,是鸽子的羽毛。 林月沅侧坐在窗台上,一只脚蹬在窗框上,另一只脚耷拉在窗边,身子堵住了大半个窗子,太阳投下大把大金丝绣在她身上,把她烘托得金碧辉煌。而她却若无其事,悠闲地偎着一只洁白无瑕的鸽子,鸽子在窗边蹦来跳去,圆溜溜乌黑的双眼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世界。 林月沅没有放过任何细微的声响,她姿势不变,悠然自得的引逗着鸽子,惹得鸽子频频扇动翅膀。她眼睛盯着鸽子,声音却朝向楚云汐:“醒了啊。” 楚云汐轻应了声,俯身穿鞋,走到窗台,轻柔地扶着鸽子的白羽。 林月沅冲她笑道:“你舅舅他今早又走了。” 楚云汐收回了手,神情恍惚地立着。 林月沅跳下窗台,扶着她坐下,安慰道:“他知你会难过。故而让我转告你,他给你留了件礼物。”她一吹口哨,鸽子便飞到两人面前的桌子上,将头插入翅膀下梳理羽毛。 楚云汐瞧着白鸽可爱,神色舒然了不少。林月沅又丢给鸽子一颗玉米粒,鸽子张嘴接住,逗得楚云汐嘴角一扬。 林月沅笑道:“他让我转告你,他怕离别伤悲,故而不辞而别。你保重身体,照顾荞姨。鸽子是送你的礼物,他上次路过长安,遇到了你二姐。你二姐十分思念你,还给你带了东西。你舅舅知你姐妹情深,特意训练了几只白鸽留作你们通讯之用。”林月沅将椅子上一只黑色包裹拿到桌上,推到她的面前。 楚云汐解开包袱,里面着露出两个白瓷罐,掀开盖子,是整整一罐子黄澄澄的梅子糖。她拈了一颗在嘴中,味道漫长而幽远,恍如隔世。不知是梅子糖变酸了还是她的心酸,眼泪如雪般簌簌的扑落,混合着清新的草香,在阳光下一晒,立刻显现出褪了色的泪痕,宛如一幅未着色清淡的山水画,惆怅而忧伤。 林月沅右手一抄,握住了鸽子毛绒柔软的身子,左手温柔的抚摸着鸽子的羽毛,鸽子不挣扎乖乖的卧在她的掌心,鸽子温暖丰满的肉身把她的小手涨的满满的。 林月沅翻过鸽子的身子,鸽子毛乎乎的肚皮暴露无疑,两只小红爪蜷缩在白色的绒毛里。鸽子的头颈僵硬的扭转,一幅待宰羔羊可怜兮兮的样子。 林月沅拉直了鸽子的右腿,上面绑着一个翠绿色的小竹筒,林月沅取下竹筒,一扬手,鸽子扑扑楞楞逃命似的的飞走了。 林月沅把竹筒插到楚云汐手里,搓着手问道:“快看看,你二姐写些什么?” 林月沅平日虽不拘小节,但做事却有分寸,两人虽亲如姐妹,但却极为尊重楚云汐的秘密。 楚云汐打开小竹筒,竹筒里滚出一个小纸卷,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安好勿念,祝卿身体健康,事事如意。”署名是“梅子糖”她淡然一笑,把纸条展给林月沅瞧。 林月沅只扫了一眼,便专业地点评道:“你二姐的字秀气有余,劲力不足,柔软无力,中看不中用,绣花枕头。” 楚云汐转身敲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你以为每一个女子的劲都像你这么大,可以打死老虎。” 林月沅歪着身子大大咧咧的向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吊儿郎当的说道:“打死老虎我不敢说,但打死个把人,本小姐还是不在话下的。”牛皮刚一吹完,林小姐就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时光匆匆,一年过去,大雪封山,寸步难行。 这一年冬天冷的出奇,众人早早地便换上厚厚的皮袄,抵御寒冷。 晚间,楚云汐和林月沅两人围坐在火炉前聊天,林月沅拉紧了身上的皮袄衣领,双手伸在炉火旁。楚云汐冷的瑟瑟发抖。林月沅干脆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楚云汐靠在她肩头。红色的火光照在两人脸上,暖烘烘的热气沁入肌肤,林月沅的怀抱也很温暖跟母亲一样,那一刻楚云汐难得感受到了温馨。 林月沅不满嘟囔:“这什么鬼天啊,太奇怪了,蜀南从未冷成这样,邪门。” 楚云汐玩笑道:“大概是蜀南也出了个窦娥吧。” 没想到一句玩笑话居然一语成谶。 这“窦娥”出在江州,便是那命运急转直下的杨邈。 不过一年,当两人再见杨邈时,他已不再是那个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翩翩状元郎,而是全身被绷带包裹地犹如死尸般的活死人。 杨邈是被白骜从鬼门关里抢回来的,他身中七刀,刀刀见骨,最严重的一刀是在腿上,一把钢刀插穿了杨邈的小腿。其状之惨,惨不忍睹。 白骜沿路找大夫给他医治,总算保住了他的命。送回蜀南后,林日昇接过了治疗他的重担,但白骜知道即便他的外伤能痊愈,可心中的伤痛如何能痊愈呢? 楚云汐已经哭得双目难以视物,她难以接受自己又一个亲人遭逢噩运,她还记得年前去参加杨邈和柳盈薇的婚礼让她一度又重新相信相爱之人还是能够白首,可命运的孽轮终究也没有放过这一对幸福的夫妇,没想到他们的恩爱却连一个冬季都没有渡过。 三天后,杨邈醒了。 醒来的杨邈,脸如金纸,双颊像被放了气的皮球,整个瘪了下去,身上的骨头突破了肌肉的层层包裹,抵着一层薄薄的肌肤凸出各种恐怖的形状。 楚云汐望着瘦骨嶙峋的他,眼泪如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他的双目像熄灭光亮的黑洞,弥漫着恐惧与绝望。 当白骜的脸出现在他视线中,他的双眼霍然睁大,瞬间癫狂,抽动着难以控制的身体。他嘶哑的嗓音发不出清晰的话语,只有不知其意的嘶吼。 白骜望着他如今不认不鬼的模样,心中又心疼又怨愤,哽咽道:“我早劝诫过你,你就是不听我的话。到底今日自食恶果,我教了你这么些年,就教出你这么个糊涂徒弟。” 杨邈眼里已爆满了血丝,手脚乱动。林日昇出手点了他的穴道,焦急地埋怨道:“白叔叔您就别刺激他了,他本就没了求生的意志。您这般说他,他听了更不要活了。” 白骜甩袖恨声道:“若他真变了个残废,还不如现在死了干净。” 楚云汐缩在一旁浑身颤抖,恐惧,害怕,惶惑,折磨连番袭来,她只觉自己的身体快要爆炸了,压抑了许久的痛苦将她击到在地,她从椅子上滑落,垂泪道:“舅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哥去年外放江州,在当地颇有政绩,他与嫂子青梅竹马、天作之合,正该是最好的时候,怎会突然遭此横祸,不但家人入狱,连他也受了这般重伤?”她拉着白骜的袖子,放声大哭,身子抽搐不止。 林日昇见杨邈这般凄惨也禁不住落泪。在厨房煎药的林月沅隔着几间屋子也听到屋内楚云汐的哭声,大骇之下将药罐丢给绿妍,也赶了过来,坐在她身边,抱着她战栗的脊背,陪着她流泪。 白骜望着她的脸,便克制不住的焚心之火,兼又想得她姓楚,更是火上浇油。他突然干笑两声,冷声道:“你倒还问我,你该去问问你的好父亲。” 楚云汐如冰凿心,倏尔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白骜有些不忍,却依旧残忍地说道:“我该贺喜你,你父亲终于重现楚氏当年的辉煌,楚氏几代人汲汲以求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之位终于还是落到他的手里。他这些年处心积虑、忍辱求存、不折手段,终于使你们楚氏重振了金陵第一世家的雄风。”他大笑起来,面容狰狞道,“可是你看看你的父亲自从当了丞相都做了些什么?趁着圣上龙体虚弱,无力管理朝局,结党营私、贪污受贿、党同伐异。不过短短数年,这世道便浑浊肮脏犹如死水,朝中人人自危,相互构陷,以求自保,洛阳几个士族抄家的抄家,死的死,败的败的。你大哥不过是丞相大人康庄之路上的一块不起眼的绊脚石,是他捏死的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罢了。” 仿佛一堆火炮落下,楚云汐只觉得霎时间震耳欲聋,天地旋转,宇宙倾覆,世界毁灭。她身子瘫软,倒在林月沅身上,口中喃喃自语,像中邪了似的,一个劲的摇头重复道:“这不是真的。” 林氏兄妹也震惊万分,瞠目结舌,不知所措。 白骜心如刀绞,却继续狠心地说道:“你师兄在江州任期间政绩卓著,不久便被调任为江州刺史,他年纪轻轻便身担重任,本就令人不服,因而他越发勤政,誓要在江州有一番建树。三月前江州洪灾,流民遍地,朝廷上拨了赈灾银两,身边有人便暗示他该对上面孝敬一些。他便留了意,查出了些地方上贿之事,其数之巨令人发指。而你的父亲便是罪魁。你大哥将此事告知了与他本是同榜进士的江州司马王深,他居然不知天高地厚地相约此人要弹劾丞相。这个王深阴险狡诈,他表面答应其实暗地包藏祸心,待钦差来时,反咬一口,竟谎称你大哥私吞赈灾之银。不知真相的百姓风闻,群情激愤,钦差唯恐地方大乱,为安抚民心将你哥哥一家下了大狱。想来圣上亲批杨氏一门斩首之刑,你父亲没少出力。我想尽办法也只换出了你半死的哥哥,至于你嫂子,她不堪狱卒之辱已然自尽身亡了。” 楚云汐眼前鮮血迸流,脑中轰然一声巨响,神经彻底崩溃,她突然也癫狂似得大笑起来:“是啊,这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我又怎能不信?我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魔鬼啊!”她急火攻心、吐出一口鲜血,倒在林月沅身上。 白骜的满腔怒火终于湮灭在对外甥女的亲情之中,他抱起昏迷的楚云汐,方才寻回理智,悔恨自己的无情。 夜已深沉。 林月沅掀开自己的被子躺道楚云汐的身边。四周白色帷幔飘扬,阴沉沉的如灵堂一般,院子里纷纷扬扬的下起了白色的雪花,有时厚厚的砸下来,闷的一声。身下暖流如浪潮般涌动,却怎样也涌不到楚云汐心里,她直挺挺的躺着,手脚僵硬,触感全无,好像灵堂中的祭奠的死尸。 林月沅偏头去听雪,恰好瞥见了她侧颜,淡然的轮廓像被染过的山水画融到了无边的黑暗中去了,而在黑暗中闪烁着的宛如星光般晶盈的是挂在她眼角的一滴泪珠。 第十二章 骏马金羁侠少年(一) 红日新出,光辉曜景,煕春寒往,柔枝含芳。 一位身披玄色铠甲的男子骑快马从云中府的治所盛月城中疾驰而出,一路往南奔去。盛月城南郊乃是一片宽广的平原,分布着云中府最为丰硕的农田,这里不仅土地肥沃,而且有水源丰富,再往南去便是云中府最繁荣富庶之地——熏宝城。 这片农田除了分给当地农民耕种养家之外大部分皆是军队屯田,云中督都施烈所率领的天盛军便有几支驻扎在这里。 男子进了农田便立即下马,牵马慢行,路上所遇做农夫打扮的士兵皆肃立行礼,他向西行了几里便看见一人头戴斗笠,身穿灰蓝半臂,腰间缠着麻绳,手舞镰刀,正蹲在地里除草。他只凭背影便认出弟弟,兴奋地冲他叫道:“佳珩。” 施佳珩站起身来,抖抖微麻的双腿,朝田垄上走去。男子从马背上取出水囊扔给他,笑道:“刚泡的杭州碧螺春,快尝尝。” 他捏了捏水囊,重又扔给了男子,笑道:“看来是陆伯来了。这样是好茶该慢慢品才是,哪能似哥哥般随便倒在水囊里。” 男子哈哈一笑,露出两排如恶狼獠牙般的利牙道:“我哪懂品茶,什么龙井、铁观音、银针、毛峰我喝起来都一个味儿,苦苦涩涩的还不如河水甘甜。”说罢,他也不嫌垄上黄土肮脏,直接席地而坐。 施佳珩用脚扫了扫土也挨着他坐下,他如今已有十六岁,边关的风沙将他从一块璞玉打磨成一柄寒剑,他脱去了清贵公子的玉润,显得越发英姿轩举,神秀锋颖、因他文武兼备,更添雅g概,仪容韶健。而他的哥哥施皓珙比他年长几岁,也是雄爽英发,跤捷旷荡。两人自小一处长大,当年施烈离乡投军,后又远赴长安,施皓珙便担起护家重任,对施佳珩如兄如父,他们二人虽非一母所生,但却从未生过抵牾,真是兄弟手足,血浓于水。后因施烈北上从军,又逢战乱饥荒,施皓珙为护持母、弟失学,至今仍为施烈的一大憾事。 自从施烈被当时还是亲王的圣上看中做了他身边侍卫之后便一路官升,在楚忠濂败绩之时临危受命,接手天盛军击败敌军,终于从底层士兵做到了云中督都,成为襄州寒族里最为光耀之人。 除了他的军事才能为人称道,他的忠厚人品也是令圣上能放心的将东北边防交托于他的原因之一。他富贵之后不忘糟糠之妻,拒绝了圣上赏赐的美姬爱妾,仍只守着家中原配的一妻一妾过日子。前年施皓珙的母亲留下小女儿撒手人寰,施烈颇为伤心,厚葬之后也无再娶之意,如今家中也只有发妻一人。 他们一家倒还真真是做到了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义妇听、长惠幼顺,而唯一的缺憾大约就是施皓珙夫妻俩那不值一提的小矛盾了。 施皓珙从怀里掏出一根生津解渴的胡瓜,想了想又打开水囊冲了冲,将肉质肥美的一段掰给了弟弟,自己只啃没有滋味的尾部一段。施佳珩笑道:“哥哥我可没这么讲究。” 施皓珙嘿嘿笑道:“纪先生说你脾胃娇气,还是弄干净点好。我记得你小时候白胖的跟个雪人似得,这几年可晒黑了。” 施佳珩原本干辣的嗓子经过瓜水的滋润,嗓音也清润了许多,他摇摇头笑道:“大哥你说笑了,你何曾见过咱家人晒黑?一个冬天就过来了。对了,听说纪先生昨日回蜀南去了?” 施皓珙点头道:“不错,听说他要去蜀南找人斗医,我只听说过文斗文斗,还头回听说医斗。” “纪先生虽是医仙侠骨,可也算武林中人,医斗大约也是他们医学高手间的江湖规矩吧。他妙手缓解了父亲的腰疾,我原说要好好感谢他,谁知他走的这般着急。”施佳珩惋惜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又问道,“最近家里可好,母亲身体是否康健?” 施皓珙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放心,家里有母亲操持,万事无忧。陆叔还带了母亲专门为你我赶制的衣服鞋袜,你最爱吃的腌菜和乡下庄上送的鸡鸭、还有些这边难见的野味呢,也难为这帮庄稼人这么远的运来。” 虽然父兄在身边却也挡不住思乡之情,想起母亲出了不能尽孝的愧疚,还有春晖的温暖之感,他沉吟片刻道:“母亲所做的衣衫自然再无不合适的。” 施皓珙见他有些沉闷,笑嘻嘻地逗他道:“我还有一件宝贝给你呢。”说着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件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掌心。 他乍一件那东西,便会心一笑,躺在他掌中的一条棉布缝制的小白龙,手艺甚是粗糙,边封裁剪的歪歪扭扭,还有彩色丝线垂在外头,龙的模样也甚是丑陋,一看便不是母亲精巧的技艺,定然是出自妹妹施蓝茵稚嫩的双手。东西虽然粗陋可心意却令他倍感幸福,他爱不释手地反复瞧着,心中十分感动。 施皓珙勾着他的肩膀,指着他手里的东西笑道:“陆伯跟我说,这可是蓝茵当宝贝似得偷偷塞给他的,让他一定要带给你,说能保平安。小孩子家虽然有趣,可心是真好,这么点小就跟母亲学做针线,说是将来也要给哥哥们做衣纳鞋。也不枉你疼她,她惦记你比我还厉害呢,也没想着给带点好玩意儿来,倒是快把我忘了。” 他故作垂头叹了口气。施佳珩锤了他一拳,玩笑道:“妹妹巧手惠心,以后定是位贤德淑媛。再者,你有嫂子惦记你,还不许妹妹多惦记着我一点。” 施皓珙登时变脸,着恼道:“别提那个娘们,想想我就糟心。” 施佳珩侧头见兄长恼怒地嚼着黄瓜,好意提醒道:“哥哥跟嫂子怄气的时间也太长了点吧。” 施皓珙哼了一声,恨道:“如不是怕她被叔嫂欺负,我早休了她了。” 施佳珩连忙温言劝道:“哥哥这话说的欠妥。嫂子这些年操持家务,孝顺母亲,甚是辛劳,你长年驻军,照顾不周也是实情,嫂子偶有牢骚也属人之常情,哥哥该体谅,怎么还能休了她呢?” 施皓珙翘须嗔目道:“这原就是她的本分,就如我们裹尸报国都是应做之事,做好便罢,若是有失,朝廷还能谢我们不成。” 施佳珩被他堵得语塞,叹息道:“哎,只是你们这般闹下去,恐怕爹娘想抱孙子的愿望就要落空了。” 施皓珙不以为然,拍拍他的肩膀道:“不急不急,有你也是一样的。” 施佳珩肩膀一缩,摇头笑道:“我还小呢。” 施皓珙勾住他的脖子,压着他笑道:“还小?过几年就及冠了,还小?你若是成亲,定要让父亲给你寻一个长安城里的大户小姐,可不能像我那个婆娘,斗大的字不识两个,每日只会罗唣。最好能让父亲想法把你调回长安或者洛阳,再不济回咱襄州老家也成,省的在边关吃风喝灰的。你就是条白玉龙时间一长也磨成大黑驴喽。” 施佳珩忍不住大笑,施皓珙却渐渐正色道:“这话虽是玩笑却也是我的真心话。我不比你,从小没念过几年书,粗人一个,也就只能在边关练练兵打打仗。你是上过太学的,文试武举都不在话下,你又通晓政务,知文识礼,入朝为官,将来前程定然无可限量。” 施佳珩沉默良久,感慨道:“可是哥哥该知我不徇仕途。长安我也住过,也跟那些所谓的贵族子弟打过交道,没意思的紧,还不如跟着父兄当个火头兵。” 施皓珙揪着田垄上的小草芽,诚挚地说道:“其实这也是父亲的意思。我施氏人丁单薄,朝中有没有家族人脉,族单势弱,只怕难以长久、后继无人。再者战场凶险难测,万一我有个不测,还有你替施家传递香火,我也能安心。” “若是父兄不在了,我还图什么富贵,也跟着去了罢了。”施佳珩倔强道。 施皓珙气的拍了他一掌道:“说什么傻话。”他话头一转,用轻松的语气缓解僵局,“你去了长安可就能见到你少时一直惦念的楚家小姐了。”他眼睛一亮,进而兴奋道,“那可是楚氏千金呐。也许你们还有一段姻缘呢,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都是这么开头的。” 施佳珩摇摇头,想笑又笑不出来:“只怕哥哥你的一厢情愿要落空了。她已经去世多年了。” 施皓珙惊觉自己弄巧成拙,心中虽充满疑问却也不敢多问。反是施佳珩一脸平静道:“我早在入太学时就专门打听过,她和她的母亲死于一场大火。我后来得知她生前过得也颇不顺遂,母亲失爱于楚相后,一直惨淡的度日。隔年妹妹出世,想来妹妹从小便生的神秀到与她真有几分神似,大约是她转世投胎到我们家来了。”言及于此,他终于露出几分欣慰的笑容。 皎日丽晖照在他的玉面上泛出几分暖色,他起身迎着日光回头一笑道:“人世无常,所以哥哥要谨记,珍惜眼前人。” 两人回帐后已近午时,还未用膳便接到急报,熏宝城受袭,两位守城将领殉职,五人受伤,约百位士兵战死,几百男女,几十匹骏马,近百斤名贵香料被拓跋掳走。这已是今春拓跋的第三次偷袭了。 施皓珙当即破口大骂,施佳珩却觉得如此频繁地偷袭怕已不是单纯的掳劫财物,挑衅汉军这般简单了。 当年拓跋最盛之时曾联合云中府东西边境的十一个外族组成联军攻打天盛军,欲瓜分云中府,甚至还有侵占黄河腹地的野心。当时的天盛军统领楚忠濂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竟然连连判断失误,贻误军机,最后中了联军的埋伏,大败殒命。东北边陲军情告急,圣上无奈之下只得紧急调来驻扎在西北边境的施烈支援。施烈不负圣望,大胜异族联军,自此便镇守在云中府,当了督都。联军败后,溃裂四散,拓跋消沉了数年,近年来竟又有卷土重来之势。 云中府自古以来就聚集着大量异族,一向不断,难以管理。施烈到任后,一改往日对待异族严苛的政策,反而允许汉族与异族通婚混居,新办学校,教化外族、开放通商,甚至任用一些优秀的异族将领、文士等各类人才,以异族治异族,同时促成他们与当地汉族之女成婚,将他们逐渐汉化。在他的开明的治理之下,云中府短短十几年变化非凡,涌现出一大批汉化的异族人才,他们说汉话、守汉礼,写汉字,都汉书,改汉名,他们钦慕中原文化,效忠中原王朝,已逐渐褪去了游牧民族的野蛮愚昧,成了半个汉人。 民族文化的交流与融合促进了边境商业的繁荣,熏宝城作为盛月城的屏障,重要的交通要塞,一时间兴旺非常,来自各地商人带着他们奇珍异宝云集此处,其中尤以香料最为著名。每年云中府进贡的各色香料总能成为后宫最抢手的贡品。云中府在施烈的治理下日益兴盛,自然会引起他族。 不甘落后的拓跋也悄悄地学起了汉族科技文化,不过他们目标却是增强自身实力。但却因此造成了拓跋族内部两党分立,拓跋大皇拓跋珪的两个儿子拓跋辉和拓跋护分别统领旧党和新派。旧党以拓跋旧贵族为主,他们见识短浅、故步自封、贪得无厌,只求维护自己原有的利益与地位,他们坚持保持民族原有的风俗习惯,即使这些陋习已经严重的阻碍了拓跋的自强发展,却仍然固执地坚守着抢夺掠劫等强盗似的生存方式。而新派领袖拓跋护却有更大的野心和见识,他的目标是土地和劳力,他主张侵占土地,俘虏劳力,抢夺人才,发展生产,建设后方,联合各族,夺取云中府作为图谋中原的根据。 两派争斗不休却消耗了拓跋内部实力,虽然拓跋珪更为欣赏拓跋护,但他过于凌厉的锋芒却招致了父亲的忌惮,旧贵族们声势浩大的问责之声终令他逐渐消沉,他又没有高贵的母族和强势的外戚帮衬只得默默地退到哥哥拓跋辉的身后,放弃一腔宏图伟业。 第十二章 骏马金羁侠少年(二) 施烈急招各处将领商讨应敌之策,施佳珩听了各将建议,还是深觉不尽人意,汉军总是被动防守,很少主动出击,此患不除,百姓不得安宁不说,若是等拓跋一族做大,到时在应敌岂不是坐失良机,莫不如趁现在汉族军力鼎盛,拓跋根基未稳,荡平阴山,封狼居胥。 散会之后,他立即回营查阅兵书,研究地图,反复的思量对策。他一向以不战而屈人之兵为军事生涯的最高理想,更因汉人体力耐力天生逊于异族,他更是坚决摒弃那种正面硬拼不计死伤的打法,他勤读兵法,钻研战阵,目的不仅是要打赢更是要打的漂亮。正因他肯花心思,常常想出一些灵活诡诈的奇策奇兵,而不是靠着父亲的威望领兵才更令将士们心悦诚服。 他独坐营帐,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如同他的思绪时晴时阴。他专注的盯着面前的地图,时不时的还在上勾画几笔,不久他的笔就圈在了一处可疑之处。 熏宝城的西边地势逐渐拔高,在距离小镇的不远处就有几座相连的山脉,这个重要的且容易被人忽视的信息挑动了他的神经,可惜地图简略粗糙难以尽揽全貌。没有丝毫迟疑,他立即动身决定亲自却验证想法。 他退去军衣军服,换上一身银灰色的棉布长袍,戴了一顶防风沙的皮帽。他将随身的使用的一杆银色长枪,用布裹住枪头装成探路用的棒子别在身后。趁着夕阳还未西落,他立即骑马奔驰出营。 黄昏时分,风势渐凶,炊烟也被吹得弯弯曲曲。严青霜匆匆吃完饭,又拎着铁锤、铁钉继续在牧场休憩被拓跋士兵砍坏地栅栏。他们家共被拓跋掳走五匹好马,七只肥羊,还丢了好些鸡鸭,幸亏家中值钱的东西被他们带走藏在地窖里,家里虽然被拓跋兵搜罗了一遍,好歹保住了家私。罗刚已感万幸,但她依然心疼那些亲手喂大的马匹,还有被砍伤的邻里。隔壁木材铺老板的小女儿也被掳走了,女儿的母亲哭声震天,罗刚还带着妻子前去劝慰了,她因而心中恚恨,一心想杀几个拓跋兵泄愤。她的乳母越发觉得此地不甚安全,动了想要搬迁的心思。 钉好栅栏,严青霜又望了望坍塌的马厩棚顶,她将马儿赶回马匹,只得暂时凑合一夜,等明早再与师傅继续修棚。但她最后清点马匹时却发现有两匹马居然在她埋头修理时挣脱缰绳跑了。 她不忍心让两匹马流落野外,自生自灭,便决定把马寻回。她见师傅乳母还未回来,只得留下纸条,背上银刀,跨上灵犀骏马,一路索骥而去。 与此同时,施佳珩也正手执地图向西南进发。也许是因为不满主人私自抢占了它休息的时间,急驰了一段后,马儿慢了下来,懒洋洋的打着响鼻。路上寂阖无声,暮色渐渐四合,既安宁平静有荒芜恐怖。风恶作剧似的忽而咆哮而过,撩起地上的一些风沙残叶,忽而轻声细语,追逐着人和马行走的脚步。他机警敏锐的留意四周的动静,偶尔还在路过的树边做上记号防止迷路。 这一路行来居然没遇见半个人影。他心情稍安,脑中灵光闪过,一个妙计逐渐在脑中浮出轮廓。 几面黑黢黢的大峭壁仿如从天而降,屹立在茫茫高地之上,峭壁之下稗草丛生,远处是几棵歪杆斜枝的枯树,荒凉的景象可见一斑。天色早已黑透,周围伸手不见五指,他无法洞察峭壁那一面的地势究竟如何。他现将马儿栓到旁边的一棵枯树上,先独自一人攀越峭壁大略的查看下地形,而后再去熏宝城里的驻军处住上一晚,待明日再详细勘探。 马儿大约是真累了,卧在草地上打起了盹,施佳珩把马儿系好。马儿睡眼惺忪的缩在草丛里,施佳珩拍了拍马头,安抚它几下,它安心的打着瞌睡。他重则紧了紧腰带,振作精神准备向峭壁进发。 来到峭壁脚下,施佳珩抽出别在身后腰带里的长枪,撸去枪头的包布,解下了事先绑在腰间里的绳索,将宽袖筒扎紧,然后将长枪插在山崖间的缝隙中,两手握住枪杆向上用力一翻,便轻轻巧巧地站在了枪杆之上,他两手抓住峭壁上突出的石块,身子挂在峭壁上,双脚用力一夹一抽,再向上一带,单手接住长枪,再插入石缝中,如此这般循环往复的向上移动。峭壁并没有施佳珩想象的那般陡峭,虽是这样,当他站在峭壁之巅望向看去时,还是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他所站的峭壁是一座险峰的侧面,影影绰绰地能看见与险峰相连的还有另外两座山峰。此处三面环山,只有正对险峰的东面有一处缺口,如从东面缓坡而上则容易许多,三山中间向下凹进,深黑一片,根据地势判断应该是个山谷。此处地形易守难攻,果然与他期待地一模一样。 他站在山石之上,冷风拂面,脑子异常清晰冷静,他在各处指指点点虚拟布兵。一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军事奇才要在这异山怪石之间展现他惊人的风采。风势呼啸,他的衣摆的随风而舞,宛如战场的旌旗招展,预示着一场大战即将到来。 严青霜一路随着马儿留下来的踪迹追寻过来,经过这些年早的磨练,她早就练会了于细微之处发现马的踪迹。 马儿是向西而行的,严青霜觉得很奇怪,西面地势高耸,颇为荒凉,马儿居然舍弃了东边水草丰盈的草原,往西而行。直到经过一处沙地才初见端倪。 沙地上共有五匹马儿的脚印,三对在前,两对在后,旁边的树上还有刀痕。严青霜认出了后两匹马儿的脚印果然是走失的马儿留下的,但脚印比前面三对脚印要浅上许多,显然前三匹马背上驼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她略微沉思,便知她的马应是被三个骑马之人带走了。马蹄印还很清晰,三个人定然刚走不久。她心中起疑,三更半夜结伙从城外走过,还带着兵器,难不成马匪亦或是拓跋散兵。这些人凶残成性,无恶不作,想起城中老幼所受的屈辱,她禁不住握紧了腰间的银刀。 经过激烈的挣扎,严青霜最终还是没有放弃寻回马儿的希望,其实迫使她坚持的还有另一个潜在的原因,不管她承认与否,骨子里的血性使她难以抗拒这样一个绝好的机会,一个可以报仇的机会,让那些凶暴之人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血债血还。 她的双目闪过一丝幽光,为幽深的黑夜增添了一抹骇人的气息。这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夜晚。她掏出怀里的丝巾,像一般草原女子那样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冷厉的黑目,然后催马上前,尾随脚印而去。 脚印断断续续向前,严青霜追的很紧,直到听到前方的马蹄声才略略放慢了灵犀马的脚步,轻声跟了上去。 果如她之所料,三人五马,趁夜西行。两人骑马在前,一人骑马殿后,一手举火把为前面两人照路,一手持缰绳,另有两条缰绳系在她的手臂上,缰绳的另一端则连着一匹红棕烈。马身似火,在夜里颇为扎眼,一匹棕色小马,身形尚小,但体型健硕。两匹马都是身彪体健,毛色油亮,内行人一瞧便知是上等好马。 她只一眼就认出那是她养的马,尤其是那匹红马,她印象极深,红马名叫“火焰”,性子极其顽劣,可没少挨她的鞭子。此刻它正被一个陌生的西北壮汉牵着向前挪步,头拼命地向两侧甩动,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 她这时只要一吹口哨,马儿就会闻声而动,自动挣脱枷锁,回到她身边,不过这样一来也会暴露她的行踪,但她却没有把握可以打赢那三个草原莽汉然后全身而退。权衡利弊之后,为了保险起见,她决定伺机而动,先看清形势再说。于是她翻身下马,对灵犀马打了一个手势,灵犀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悄声而去,堕入黑暗中等待主人的召唤。 她伏低身子缩在长长地野草之后,好在此地荒无人烟,杂草疯长,有的草甚至长的与人的腰部平齐,她隐身在草丛之中,缓慢移动,偶尔能看出草的微微起伏。夜晚风大,即使被人看到,也会自然而然认为那是疾风所为,根本不会联想到草后有人,再说那三人见四下无人,便放延起来,高声唱着草原上的祝酒歌,歌声夹着笑声洪亮粗糙,几乎听不出音节旋律,在这寂静的黑夜空旷的草原上回响,宛如虎啸狼嚎,令人闻之毛骨悚然。歌声惊动了施佳珩的马,它本来卧草而息,忽听不远处传来参差不齐的怪声怪调,惊吓不已,一声嘶吼,猛的跳起,用尽的蛮力,扯动缰绳,企图逃离此地。 那三人闻有马声传来,不约而同的勒马停住,专注谛听,严青霜见那三人止住不前,也伏地不动,静听声响。三人中有忽有一人出说道:“没想到竟还有一匹马,哈哈,今晚可是满载而归啊。”说的却是拓跋族语,她听得分明,却不太听的懂他说的话。 三人中又有一人喜道:“我看到了在那儿。”伸手一指,扬鞭催马,踏尘奔去,另一人随之奔出。 只听先前说话的那一人急道:“哎,等等我。” 说罢,忙想迎头赶上,可是后有两匹不愿配合的马拖慢了速度,他一边抽马一边大骂:“快走,死马,再不走,爷爷抽死你。” 严青霜这才看清,原来第一开口说话之人就是牵马殿后之人,好奇心使然严青霜只得放弃这个夺马的好时机,绕过气急败坏的他,向前赶去。 施佳珩研究完地形地势之后,将身上的绳索系在山崖的石块中间,顺绳滑下,半途听到了异常动静,可待他落地之后再想出手补救之时已经来不及了,有两人已策马靠近,透过微暗的星光,他看的出那两人中一个生的一副红膛圆脸,魁梧壮硕,一个则脸型瘦长,脸色蜡黄,面部轮廓仿若刀裁,刚毅中透着凶狠,两人身挎马刀,虽套着汉族衣衫却布巾包头满嘴拓跋族语。他见势不妙,身子向后面的阴影处一撤,暂时隐于山石之中。 两人翻身下马,那圆脸之人率先走上前去,拉住了惊慌失措的马,抽出马鞭,用力向马身上一甩,马惨叫一声,顿时安静不动。而黄脸人则在后面冷眼打量着马匹,忽然谨慎地说了一句:“这马的主人应当在附近。” 圆脸人一脸不信,他却嘿嘿笑道:“难不成这马是自己把自己栓上的?” 黄脸人虽表面不动色,但眉宇间满含嘲讽笑道:“要不咱们把他抓出来玩儿玩儿。” 圆脸人一脸不信,黄脸人抽刀砍断了缰绳,马儿获得了自由狂跑出一阵,忽然又折回向山石后面奔去。躲在后面的施佳珩原本他们只是抢马,等马儿奔到面前才明白原来他们还要劫人。 黄脸人计谋得逞,得意地冲圆脸人勾了勾唇,两人驾马将施佳珩围在中间,圆脸人用刀指着他对黄脸人笑道:“是个找死的汉人。” 黄脸人一笑,一口白森森的牙齿闪着冷光,一张口竟然吐出一口流利的汉语:“你是什么人,大晚上的在这儿干什么?你是不是汉军?” 施佳珩用手挡着刀往后退了一步,装作害怕似得哆嗦道:“各位且慢动手,我是外地来的客商,我们的商队还在后面,我是前来探路的。” 黄脸人将他的话翻译给圆脸人听,圆脸人面上一喜,叽里咕噜地又说出一大番他听不懂的话来,他警惕的眼神在两人面上转来转去,灵活清醒地脑袋一刻不停的想着对策。 圆脸人话毕,黄脸人点点头,笑道:“那你说说你们商队是从哪儿来,都带了什么好东西?” 施佳珩连忙道:“从太原来,带的东西不值什么不过些瓷器、丝绸。” 圆脸人听完黄脸人的翻译,大笑大叫,黄脸人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我们可以不杀人,但是必须叫你的商队拿东西来赎。” 施佳珩一听顺势接道:“我倒不是心疼那几个钱,只是我们商队迷了路,只怕他们找不到我。”他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骚骚头,忽然想出了一个解决之法,“不然我带你们过去,东西都给你们,只求各位莫伤性命。”只要他们答应,他可以将他们引到天盛军的防御点一举成擒。 他经过短暂的观察判断出三人中牵马举火把之人大约是仆人,又在远处,不足为虑。而圆脸人贪利智短,缺点明显应好对付,可是这个黄脸人似乎更为阴沉谨慎,怕难以蒙骗。 黄脸人却没把此话翻译给圆脸人听,露出地狱恶鬼般的桀桀笑声:“兔子再狡猾也骗不了狐狸,你不过是引诱猎物的诱饵,我说的对不对啊?” 早在太学时便以辩才出名的施佳珩临危不惧,早已想好了三条反驳之言,正欲继续诱导。骤然之间,一阵尖细悠长的口哨声在这诡秘的黑夜里响起。接着马蹄笃笃,竟有三匹马从不同方向向这里奔来。 那一声口哨实是严青霜发出的,她在草树的掩映下赶到了这里,将一切事发经过尽收眼底,她本就心中愤恨,却又正好撞见拓跋恶兵欲要截杀过路汉商,热血上头立即决定挺身而出,拔刀相救。她算准了时机,发出了一声口哨,三匹马闻声同时朝着声音的方向奔来,落在后面的那人没想到两匹马会突然暴起挣脱缰绳,发力在后面追赶,正当众人瞠目结舌之际,她奋力跃而起,窜越几下,双手各执一把银刀抢身挡在了施佳珩的身前。 哨声一变,三匹马奔到她身边停住,最后一人狼狈赶到,滚鞍下马便要大骂,但一瞧眼前情景,不由得怔在原地。施佳珩站在严青霜身后,也是莫名其妙,几人顿时僵在原地。 众人均不知谁这忽然冲出来的姑娘到底什么来历,意欲何为,双方僵持对峙。 黄脸人的眼光也随之转到严青霜的脸上,她虽轻纱遮面,看不清面容,但那仅露出的一双点漆大眼却冷峻幽深。这般矜傲的眼神似曾相似,黄脸人心中一动,抬头向她身边的马而望去,当他看到灵犀骏马时,眼中精光一闪,大笑出声。 他的笑声轻松愉快,在这么紧张的时刻还能如此从容的大笑,反倒显得轻视于她。严青霜心中怒意难遏,怒声道:“你笑什么?瞧不起女人的男人更该死。”银刀已转对着他的面颊。 那黄脸人也不怒不恼,反而慵懒的转过头去对最后那个赶到的人道:“阿都,你看那马,还记得吗,她就是当年赌马胜了我,赢走你一匹马的那个丫头。” 他直接说的汉语,显然后来之人也通晓汉语。两人闻言皆是一怔。严青霜再细看过去,那个阿都的年轻人却与当年那个打马的少年有些相似,但她却难以将眼前这个说话之人与当年另一个棕衣少年联系在一起。 时隔近十年,他简直变了一个人,当年他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在马上奔驰时宛如在雪山上盘旋的雄鹰,矫健灵敏,可如今他却仿佛从少年一下进入了老年,年轻人的朝气蓬勃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老练阴邃,凶狠狡辣。 严青霜冷哼一声道:“是我又怎样,难道你们还想报仇不成,要想报仇就一起上,咱们几个正大光明的打,有本事别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汉人,你们这些野蛮人杀了多少汉人,我今天就让你们知道知道,我们汉人也是不好惹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施佳珩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这姑娘到是来助他的,听了她的一番慷慨陈词,不禁佩服起她的勇气,当真是边疆的姑娘与众不同,正气果敢,勇猛强悍。 施佳珩精神为之一振,收起了刚才畏畏缩缩的模样,背脊挺直,一把抽出身后的银枪,扔掉裹布,当胸一横,朝一侧迈出一步,对着她抱拳道:“多谢姑娘仗义相助,只是一个人打三个,未免不好看,不如让区区在下来助助兴如何。” 施佳珩话说的不卑不亢,谦虚有礼,既包含了对她的赞许,又没有摆出大男子汉的架势故意抬高自己,令她听来十分顺耳。见他也有武艺傍身,她心中得胜的筹码又加一成。还礼道:“那再好不过了。”两人点头一望,摆开架势,准备联手大战一场。 一直噤声的圆脸人也忍不住拔出腰间长刀,对着两人怒吼。 黄脸人兴致盎然地咧嘴笑道:“既然如此,还等什么?你们二人一起上吧。”言毕他脸色一沉,迅速出招,劈头就向施佳珩身上砍去,他却处变不惊,沉稳不迫的见招拆招,他们二人一个刀法迅猛如闪电,一个枪法霸道如惊雷,两人却真是棋逢对手,打斗的酣畅淋漓。 圆脸人看那边打得火热,径自挥刀向严青霜面门劈去,她两手一翻,刀口自下而上迎了过去,三把刀刀口相撞,声音震耳欲聋,圆脸人被撞击力震得后退几步,再举刀砍时,刀上已经豁了两个大口子。 圆脸人脸色发青,心中微有些惧意,阿都一看形势危急,也按捺不住了,冲了过来大叫道:“我来助你。”弯身攻严青霜下盘。 严青霜双手分开防守,无论是攻她上三路的圆脸人还是攻她下三路的阿都都难以得逞。她将两柄弯刀舞的滴水不漏,这套刀法是罗刚亲手传授,刀法凌厉凶猛,自成一家,再配以无坚不摧的双刀,直把那两人看的眼花缭乱,毫无招架之力。 而另一边,黄脸人的功夫虽然远在那二人之上,后劲不足,终于被长枪逼得连连后退,银枪一挑一刺快时如蛟龙游动,慢时又如回风雪舞,姿态优雅万千,仿佛不是在战斗而是以枪作笔泼墨挥毫。 黄脸人自觉有些吃力,便暗生诡计,将刀口翻转刀柄向外,甩手朝严青霜后背砸了过去,长刀顺手飞出直逼她的后心。 施佳珩立即挺枪相护,叱咤道:“姑娘小心。”。 严青霜闻声心念一动,户门打开,圆脸人趁机一刀砍在了她的右臂上。 施佳珩也顾不得自己又被偷袭的危险,银枪飞出打落了长刀。 黄脸人瞅准时机向阿都一使眼色,阿都果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朝他掷了过去,银光一亮,匕首从严青霜身体左侧掠过。 她眼疾手快,左臂抬起在空中划了半个圆,宛如满月流星,刀头正好撞到匕首尖端,匕首被她轻轻一带,非但没有掉落,反而调转方向,加速朝阿都反刺回去,只听一声惨叫,他手捂胸口倒地吐血。 圆脸人本想再砍一刀,眼见同伴受伤,只好收刀作罢,伸手去扶阿都。施佳珩就低一滚,拾起长枪,回身挺刺,枪口迫近黄脸人的喉咙,黄脸人此时丢了武器,只好束手就擒。 两人不计生死,互相护佑,默契配合,可谓精彩绝伦。黄脸人虽被两人制服但心中却起了几分相惜之情,眼见得严青霜右臂鲜血直流,却仍然面不改色,如同林间冷矜的孔雀,则更为激赏,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的上他这匹迟早会雄霸草原的苍狼。 阿都倒地之后呻吟了几声便僵直不动了,圆脸人一探鼻息,发现他已经死了,顿时如五雷轰顶,狞髯张目,激动地挥舞着拳头大叫道:“你们把他杀了,你竟然把他杀了,我要报仇,报仇!。”却碍于同伴落入敌手不敢轻举妄动。 施佳珩目光锐利地从阿都被匕首刺破的外衣里看见了拓跋棕红色的军服,在拓跋里只有上将才着红,他嘴角微微一扬,心中默默地筹划起来。 黄脸人的冷静的声音适时响起:“我如今落在两位手中只有祈命的份了,按照拓跋的规矩请两位允许我以财物赎回性命,只是两位若放我回去今日之羞辱他日必报。”他傲然昂首,仿佛不是求饶而是赏赐。 严青霜却不吃这一套,欲杀之而后快:“那今日我便杀了你,等你化作厉鬼再来报仇吧。” 施佳珩提枪阻拦道:“天盛军的规矩向来不杀俘虏,阁下既已求饶,断无动刀之礼。我可放阁下回去,相信阁下应会信守承若将赎金奉上。” 黄脸人好爽大笑:“原来阁下是天盛军将领,阁下放心,在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两人击掌为誓,黄脸人拉住欲冲过来与他们二人决斗的圆脸人耳语几句,将口中不住骂骂咧咧的他拉上马匹,而后将阿都的尸体放在马上,对施佳珩行了一个汉礼,意味声长的笑道:“阁下今日放我一马,除了赎金,他日我必将再送阁下一个大礼。” 施佳珩拱手道:“客气了。” 黄脸人上马在原地转了一圈,忽然轻佻地冲严青霜一笑道:“姑娘,我们拓跋还有个规矩,若是败在女人手里,为了挽回颜面只有娶她为妻。我们拓跋的汉子都是最守规矩的,我上次输在姑娘手里,一直念念不忘,到处寻找,今日重逢是上天牵的红线。可否请姑娘告知姓名。” 严青霜羞恼地挥刀上前,他却驾马而去,大笑道:“不说也没关系,这是天赐的姻缘,用刀是斩不断的。” 她追了几步回过头来埋怨道:“你就这么放他回去,难道不怕拓跋人报复吗?” “姑娘放心,天盛军会尽心竭力守卫城中百姓的。”施佳珩郑重承诺道,看着她怒挑的双眼,遂又笑道,“不知姑娘高姓大名,我都不知该如何称呼呢?” 她忽而警觉的望了他一眼,他才悟道自己的失礼之处,忙致歉道:“姑娘,在下多有得罪,不该直问姑娘的闺名。” “你当真是天盛守军?”她再次确认。 “不敢。”他顿了顿道,“在下名叫王行不过军中一小卒耳。” 她上挑的眼皮慢慢垂下,忽而又扬起,悲愤道:“我叫严青霜就住在着熏宝城里,请你们守军务必要保护好城中百姓。这次拓跋袭城我家也遭了劫,还好我们躲得快,并没有伤着人。可我邻居家的女儿被那帮畜生抢走了,一想到那些落入拓跋手里的女子会受到怎样的蹂躏,我就恨自己为何不身为男子,这样我便可以提刀上阵,为那些被残害的妇孺老弱报仇!” “姑娘的话每一位天盛军的将兵都会铭记于心。定不负城中父老的供养之恩。”施佳珩长揖至地,只觉双肩责任沉重,久久不敢起身。 第十三章 孤城落日烟火盛(一) 施佳珩的坐骑还是在打斗中跑散了,严青霜便将火焰马赠与了他。两人骑马分道辞行。 三日之后,熏宝城的守军果然收到了拓跋送来的赎金,除此之外还有一封杀意熏天的战书。书上写明三天前的晚上,一位天盛军杀了拓跋珪的小儿子拓跋都,拓跋珪为报丧子之痛特命长子拓跋辉于近日攻杀熏宝城,誓要血洗城池,杀人祭血,以报此仇。城中居民闻言皆骇然欲逃。 同样受到赎金的还有严青霜,但她除赎金之外却也收到了另一样令她恼怒之物——求娶婚书。 乳母见到了拓跋送来的婚书,吓得面无血色,便又动了想要搬离的念头。严青霜气地将婚书撕地粉碎,无惧抽刀扬言道:“他们若是敢来,我定将他们剁地粉碎。” 乳母骇然阻止道:“眼看又要打仗了,此地越发的不安全,不若我们搬离此地,去黄河以南,找个山明水秀之地安居岂不更好。” 罗刚却面露难色,他犹豫良久忽而叹道:“我不能与你们同行了。”他望着两人不解的神色,咬牙道,“因为我是朝廷钦犯。” 乳母低低叫了一句,罗刚继续道:“我曾经是楚忠濂楚将军的帐前先锋。” 乳母惊惧地颤抖,茫然的严青霜忙扶住了她的胳膊,她望着罗刚,眼中渐渐涌出泪水。 罗刚做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不用怕。当年楚将军战败,我侥幸捡得一条性命,后而被朝廷追究遂背上钦犯之名。我便留在云中之地四处为家,云中府人情复杂,汉胡杂居,这些年过得倒也平安。只怕若我随你们南归,一旦罪情暴露会连累你们母女。” 乳母抓紧了他的手,不住哭泣。他抚着她的背,骤而激越道:“世人皆知将军战败身死,是朝廷罪人,却不知其中却有天大的冤情。当年我们胜券在握,本不会战败,可却因为一个人,这个人狼子野心、衣冠禽兽,他假传军情,误导将军,引得将军落入拓跋圈套,不过是为了除去这个楚氏嫡子,好让他能独揽楚氏大权。” 乳母身子猛地一抖,抖索道:“你说的这个人,该不会该不会是” 性格旷朗的罗刚极少露出如此痛恨的表情,他双目漫着血色,恨道:“这个人不但没有受到惩罚报应,反倒一路平步青云,几年之内居然做到了当朝丞相,真是苍天无眼,人神共愤!” 乳母大叫一声,朝后一倒忽然晕了过去。罗刚颇为自责,后悔不该将如此骇人之事告知于她,导致她不堪刺激,陷入昏迷。 晚间乳母醒来见到严青霜焦急面容,拉着她便痛哭了起来,连说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罪过。她不停追问究竟是何罪过,乳母却如鲠在喉万万难说出口。 待她止泣,她静坐片刻,瞬间又激动起来,她像疯了似的翻箱倒柜,从里面找出一个沉重的包裹,她一个人几乎抱不动,罗刚忙过去帮忙。 罗刚轻松地将包裹放到桌上,乳母将包裹打开,一个做工精细,漂亮的红漆木匣呈现在众人面前。她小心谨慎地打开盒盖,将里面之物取出。 严青霜定睛一瞧,原来是一顶置放许久,光芒已有些暗淡的小凤冠。凤冠是纯金所铸,栩栩如生,凤口中含有一颗晶莹的夜明珠,金凤两翼张开,尾巴成扇状立于身后,尽显其百鸟之王的高贵尊荣。凤冠下面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五彩方巾,两面都绣有花纹图案,一面是龙凤呈祥,一面是鸾凤和鸣。图案严谨细腻、光亮平整、色彩明快,乃是绣品中少有的佳作精品。 乳母将两样东西都交到她手中,悲痛而郑重地说道:“这两件东西皆是你母亲的遗物。凤冠是她成亲时你祖父为她所铸,而这方锦帕则是当年你父亲求娶所送聘礼中你母亲最为珍视的。” 她捧着那顶沉甸甸、价值不菲的凤冠终于相信她果然出身不凡之家。 罗刚静静地打量着她手中之物,捏着胡须半响无言。那凤冠虽然华贵,但中原钟鸣鼎食之家何其多,铸这样一定凤冠不足为奇,只是那锦帕却地域性颇明,他不久便看破,轻声地问道:“这可是千金难换的蜀锦?” 乳母点点头,又嘱咐道:“小姐,我既嫁给你师傅,便无法随你而去了。但你一定要返回关内,此地终究非汉人久居之地。以你出身怎可嫁给异族或那些粗鄙难驯的贩夫走徒,这里连个像样的读书人都没有,你年近及笄,实在不应在此地蹉跎岁月。我想来想去,你拿着这两样东西到蜀南去找一个名叫白骜之人。他这个人虽然狂妄,行事颠三倒四,但我知他却是个义气君子,最能帮扶他人,你只说你是故人之女,恳求收留,他定然会照拂于你。至于其他只能听天由命了。”她忽又恸心而泣。 任凭罗刚再冷静,听到“白骜”之名也难掩诧异,他扶须沉思,还是忍不住问道:“原来你们家跟白骜还有渊源。” 乳母似因抽泣难以回答的问题,他却率先坦然相告:“不瞒你们,白骜是我八拜之交,只是当年他因与楚大将军有些过结,我们曾口角之句后便再无往来。我素知他也非记仇量小之人,只是拉不下颜面与我复通往来罢了。白骜虽有些离经叛道但确是位靠的住的君子,青霜去投奔他我倒也放心。不若我休书一封你且带着,他住的地方甚是隐秘,打听是打听不到的,偏巧我知道,我把地图给你,你顺去找便是了。”他说着又从口袋里翻出一枚私章交给严青霜道,“白骜的一双软剑铁剑皆是出自我手,上面都印有的私章,你将此章收好到时一对便知,他再无可怀疑之处。” 乳母和师傅的话她虽已记在心头,可却不舍得离开两人。但乳母和罗刚都坚持让她离开,她却不放心两人的安全。罗刚便决定等严青霜走了之后带着妻子到南边的暹城去暂时避战。 严青霜为安二人之心便假装答应了。临走之前,乳母连续熬了几晚为她赶制了几件新衣裳。她极喜欢那件宝蓝色绸裙,看见后目光便没移开过,她很少在旁人面前表达喜好,总是用冷漠的外表包裹她的情绪,但乳母却能从她的一个眼神中读出她的心思。爱美是女子的天性,她也莫能例外。她的少女心思令乳母十分高兴,她总是在私下里向罗刚抱她太过冷静,太过冷淡了。而罗刚送给她的则是更为实用的防身之物,一把带有迷惑性的鸟羽改装的金针和金刀,针尖刀尖淬有毒药,用打造的精巧的小木壳一套,看起来不过是个别致的发簪。 她将东西收好,想来不过一夕之间她又要过上远离亲人的流浪生活了。她其实更想与他们同生共死,她更怕的是单独漂泊的寂寞,但她说不出口,又不想见地他们因自己的执拗而伤心,只能自苦,只能忍受。麻木的感知增强了她的忍耐力,安定幸福似乎于她而言永远都是可望而不可及,也许她注定要一个人孤独的前行。在残酷无情的生活面前,她早就确立了自己的信仰:“既然注定要失去,我宁可一无所有。”拥有是短暂的,失去是永恒的,无论是幸福亦或痛苦,人生不过一场终醒的大梦罢了。 出了城之后她没有立时南下而是在城外荒废的土屋里住了下来,要确保两人平安到达暹城她才会离开。 自接到拓跋的战书,施烈亲自到熏宝召集将领昼夜商讨。众将皆磨刀霍霍,欲与拓跋恶贼一战高下,唯有施佳珩冷静相阻,他献上一计,引起了众人的称赞,连施烈也第一次毫不避讳地认同儿子的计策甚妙。 众将一致通过,便按照部署紧锣密鼓地动作起来。熏宝城中贴出了征用劳力加固城墙和修筑防御工事的告示。罗刚偶然看见,一腔报国护民热血顿时燃起,便想留下来与城中军民一起共讨恶敌,但回到家见到柔弱的妻子又不由得叹气起来。乳母与他夫妻一体自然明白他的心思,她握住了丈夫的手,柔柔的目光满含坚定,他忽的笑了起来,两人瞬间明白了对方之意:既然他们决心夫妻永不分离,又何必在意生死呢。 他们将收拾了好的包袱放回了衣柜里,决定留了下来。第二日罗刚便报了名,跟一群小他十几岁的小伙子们一起修筑城墙,他的拼命和卖力赢得了众人的交口称赞。当监督工程的将领得知他曾是城中最好的铸铁师傅,便亲自请他为天盛军打造兵器。 罗刚十分爱惜他的手艺,平日买卖用的刀具不过是他随性而作用以糊口的工具罢了,他至今所铸的带有他印鉴的武器不超过十件均送给了与他交好的江湖绝顶高手。这次他临危受命为天盛军制作兵器,罕见地拿出十二分的心血,带着工匠打造了几十把刀剑,皆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其中一把银镀刚刀便送到了施皓珙手中。 施皓珙嗜武成痴,最爱收藏各式兵器,一见士兵送此刀来,只远远瞧见刀上冷冽的银光便喜地一把抢过,他握着刀在房间里舞了几下,刀风过处竟然劈碎了一个花瓶,他大笑,抱着刀反复细看,用手爱惜地抚着光滑如镜的刀身。 他正在举袖擦刀,门外响起喧然的吵闹声,他不耐烦地吼了一声,吵闹声却愈演愈烈。他正要开口训人,几个士兵扭着一人推门而入,他手下副将许凡随后而入禀告道:“将军此人带着一帮人在城外鬼鬼祟祟想混进城内被属下查获,属下怀疑此人是拓跋奸细,特将押来,请将军发落。” 施皓珙一听来了精神,他正想找人试刀,贼人竟乖乖送上门来,他将刀重重地放在桌上,声音震地被抓之人心中一凛。他望着上首之人骤然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地叩头道:“将军冤枉。” 施皓珙哼了一声问道:“你有何冤屈?” 那人一脸憨厚陈恳的委屈模样,抽抽搭搭,满眼含泪地说道:“小人名叫俞成汤,正是熏宝人士。家父原是庐阳人曾在天盛军服役,后因伤病离开了军营便在熏宝娶妻生子。我十九岁那年恰逢天盛军与草原联盟军大战,我父亲令我从军杀敌,临走时嘱咐我定不能逃兵俘兵。可后来我被拓跋兵俘虏,本想遵从父命一死了之。可拓跋兵却折磨地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被迫而降,在拓跋当了十几年奴隶,负责打运砖石。五年前我骗醉了看守带着石场的几个汉人逃了出来,凭借着被拓跋逼出的手艺在奉城一带做些石头生意,后来发了财,就像回家看看父母。”他说着又大哭起来,卷起袖子,上面皆是陈旧鞭伤,层层叠叠,不计其数,直瞧得人心头发酸,几个小兵都忍不住举袖抹泪,放开了手。 看着拓跋恶行,施皓珙更加深了对敌人的憎恨,他将俞成汤扶起坐下,继续听他哭道:“可我怎么有颜面见父母?他必然以为儿子这些年下落不明定然是战死疆场,谁知我竟做了十来年的俘虏,苟且偷生。我一直不敢来寻父母,直到前些日子听一个到熏宝送货的兄弟说拓跋送了战书,我放心不下,这才急忙想来看看父母。可又担心父母已不再人世,又害怕见了父母如何能令他们原谅。故而在城门口徘徊良久,反被几位军爷误解成了拓跋奸细。” 怪道他口音听来怪异,施皓珙心道,想是在拓跋呆久了有些受他们影响罢了。他拍拍俞成汤的肩安抚了几句,急忙派士兵按照他所说的地址去寻找他的父母。他感激地重又跪倒在地,哭谢道:“恳请将军重新收我入天盛军,我虽不能打仗,但愿跟这些士兵一起扛铁敲石,还有我的兄弟们也愿追随将军为那些被拓跋杀害的亲人报仇。”他不住叩首,坚决表示若施皓珙不答应他便不起身。 天盛军正在用人之际,施皓珙当然万分欢喜地答应了他的请求,他站起身来又补充道:“我手下正好有一批上好的木材砖石都献于将军,希望能为熏宝军民尽一点绵薄之力。” 施皓珙欣然同意,下令让许凡带他下去休息。两人刚从台阶而下,正好与施佳珩迎头碰见。 俞成汤缩脖弓背,恭敬地垂首行礼。 施佳珩抬眼看他,只见这人身材精瘦矮小,相貌平平无奇,只是两撇小胡子在唇边翘起,显得十分滑稽可笑,两只眼睛带泪呆滞而无神,活像只半死的老鼠。 见他陌生,施佳珩谨慎问起。许凡长话短说,只说他是来参军的木材商人,施皓珙已经盘问过了,没有问题。 既然哥哥已然审查通过,施佳珩便点点头放他过去了。 他面带喜色跨进哥哥屋内,将门反锁。施皓珙见弟弟来了,兴高采烈地将他新得的好刀拿给他瞧。他右手一抚,轻弹刀刃,刚刀微颤,隐隐发出鸣声。他连连赞叹道:“好刀。” 施皓珙兴奋地拉着弟弟要给他讲讲此刀的来历,施佳珩却按下他的手,正色道:“不忙。哥哥,刚探子回报,这次拓跋领兵攻城之人已定,正是拓跋辉。拓跋接连几次偷袭挑衅果然是为了试探我军实力,他们三番四次得手,便骄矜地不将天盛军放在眼中,拓跋珪身体每况日下想来不久就要传位于拓跋辉,他正好借此战机在拓跋族内树立天子威信。“他微微一笑有条不紊地分析道,“所谓骄兵必败,拓跋此刻虽气焰嚣张,可必然失了防范之心。从他下了战书正大光明的来挑战便可知,拓跋必定轻敌。况且这个拓跋辉鼠目寸光,只图短利毫无远见,此人空有一身蛮力却是个头脑简单的草包,想来擒他并不难。没想到天时地利人和,我们连人和都占了。”他说到妙处,眉眼间尽是飞扬的神采,听着他胸有乾坤,指挥若定的从容的分解战略,施皓珙也越发亢奋地等着胜利的到来。 随后的几天,大批天盛军兵抬着一担担石块泥土,拿着土铲铁锹,排着整齐的队伍浩浩荡荡的来到熏宝城外,开始以最快的速度修葺城墙。众人齐心将熏宝四围城墙打造的如铜墙铁壁一般,并且重铸城门,用重达万斤玄铁造了一扇厚重坚固的大铁门。他们的目标明确,那就是不惜代价,把熏宝城改造成一座钢铁之城,任里面有千军万马横行驰骋也决计冲不去。 不久,罗刚便在这热火朝天、同仇敌忾的气氛里发现了一丝诡异。他发现城居民开始不断减少,难道是拓跋有奸细混入城中趁机掠民?他不敢掉以轻心,晚上都是浅寐。直到深夜又士兵来敲他的房门,他才知道原来天盛军正在秘密转移城中居民,他一下便明白过来,原来聪明的天盛军准备用围魏救赵和空城计,诱敌深入,瓮中捉鳖。真是好计!罗刚不由得对献计之人心生佩服。妻子不愿与他分开,独自虽士兵而去,他只得放下手中之活陪着妻子一起躲到城外的深山峡谷里去了。 为保万无一失,施佳珩还下令在峡谷内埋伏好机关陷阱,并封锁消息,谨防拓跋得知内情转而偷袭。 终于到决战之日,施烈坐镇大营,施皓珙带着数千人化妆成普通百姓守在峡谷各个要塞。作战的指挥大权则落在了对敌经验丰富、资历高厚的老将丁耀身上,施佳珩作为战前先锋,将与众将一起齐心协力、杀敌报国。 俞成汤到底还是没有寻到父母,他大哭一场,毅然践行了他的承诺,砖石木材运进了城内,他卷起袖子跟着劳工和士兵一起抡起锤来。他身边之人几乎无不对他赞不绝口,他出手大方,人又善谈,经常送些酒肉给辛苦干活的劳力。众人都感激地叫他一声“大哥”。随着工事逐渐完善,城中的劳力也陆续撤出被转移到安全之处,俞成汤不断地换下城中的兄弟,一直苦守到最后一批,快要出城之时,他忽然腹痛,跟身边的兵士打了个招呼,便一溜烟消失在城中的小巷中。 第十三章 孤城落日烟火盛(二) 大风骤起,狂沙漫天,烟尘四起,黄色的天空下一轮红日萧瑟而苍凉。号角吹响,震耳欲聋的战鼓,混合着战士们的嘶吼声,气势磅礴,声动四野,百兽为之悲鸣,大地为之震颤。 大军分四队浩浩荡荡开往战场。施佳珩率中路军出大营,直接奔向熏宝城外,到了熏宝城附近,四队大军按照原先排好的阵型,各自分散,藏到隐蔽处等侯黑夜大驾光临。 所率人数最少的大军则稀稀拉拉地沿途埋伏。 夜色四合,月亮羞怯怯地从云雾中露出了半个脑袋,宛若羞赧的少女,带着温婉的柔光。月光透过云层,把云雾映照得如薄纱一般,朦胧地围绕在月亮姑娘的脸上,如梦似幻。熏宝城内张灯结彩,火树银花,灯火通明,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几个守在城外的士兵手拿兵器面带倦意,懒洋洋的打着瞌睡,城外安静如斯,如一个暗藏杀机的巨大黑网等着它的猎物乖乖的自投罗网。 大地像打了寒噤似的忽的剧烈抖动起来,远处马蹄声喊杀声,逐渐迫近,施佳珩沉着冷静,端坐钓鱼台,仍旧按兵不动。 拓拔辉率领的拓跋狼军一路如砍瓜切菜一般冲杀过来将郭立所率之众打的节节败退,几支残部退入城内。拓跋辉头戴骇人面具,雄壮魁梧,手武长刀,狰狞凶悍,几个守兵被其气势所迫,抛下兵器,夹着尾巴,夺路而逃。 拓拔辉狞笑用众人听不懂的拓跋语高声大叫。拓跋兵将齐声狂呼,大批人马踏过城门一拥而入。 待他们走的稍远,施佳珩如被电击,猛的站起,大手一挥,登时有士兵冲过去,将玄铁大门掩上,用大铁链牢牢锁住,隐藏在暗处的士兵手执火把,将熏宝城四周团团围住。他骑着火焰宝马,纵马上前,微笑着看着城门,笑容中透着彻骨的寒意, 拓拔辉奔入城中不久,顿感大事不好,城中空荡荡的竟一个人也没有,身后传来大门重重掩上的声音,声如洪钟,撞醒他混沌的脑袋,可他的榆木脑袋仍没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须臾,城外忽然响起呼喊声,他静心聆听,外面喊话之人用的是拓跋语:“里面的人听着,我军宽宏大量,慈悲为怀,只要里面的人放下兵器,答应再不来犯,签下投降书,愿与我朝化干戈为玉帛,就放各位一条生路,若冥顽不灵,誓死抵抗,那我军将绝不留情,定要各位有来无回。”喊话声自四面八方传来,为防他们听不清,城外之人又连喊了几十遍,但里面之人依旧出声回应。 拓拔辉咬牙不语,硬冲本就不甚容易,就算冲去了,外面的汉军个个如狼似虎,出去必然是死路一条。其余的人跟着乱了阵脚,吵吵嚷嚷地问怎么办。 唯有停军扎寨坐等援军来救,可又怕城中有埋伏,只要将他们擒住作为人质,援军来了亦是无用。他怒火添胸,差点咬烂了自己的后槽牙,与汉军交过手的老将曾警告过他,别看这些人长得既没有拓跋人粗壮,马匹也没有拓跋人精良,可他们就像草原上最狡猾的猎人,即便是最聪明的狐狸也躲不过他们设下的陷阱。 拓跋辉下令全军原地坐下休息,自己盘腿坐下默默地饮着心中的后悔之酒。 外面的天盛军已经开始支起帐篷已经准备长期困守。大约到了后半夜,众人都有些疲乏困顿之时,城里骤然火光四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开来,熏宝城霎时间变成了地狱熔炉,人间炼狱,连天的大火无情的吞噬着每一座房屋,将拓拔辉的军队包裹其中,惨叫声、逃命声此起彼伏。 厚厚的城墙是一个天然的屏障,挡住了汉军们好奇和惊讶的目光,他们看不到里面的惨绝人寰的场面,光是听到从城里面传出来的沸反盈天的叫喊声和求饶声就已经令他们毛骨悚然不寒而栗了。 施佳珩望着城楼上不断升腾的浓烟和冲天而出的火光,心中又惊又急,但又不敢贸然打开城门营救只怕是敌人的诱敌之计,也许见他们不为所动就会逐渐停手了。 难道他们要烧破城墙逃出去?可是他深受抓了抓狂吹的北风,这么做不外乎引火。 城内的火势果然越来越大,火光映红了被黄沙覆盖的浑浊的天空,城外的天盛军都惊呆了,城内的求救声撕心裂肺,他们虽然听不懂,但那种死亡近身的恐惧却如吸血的虫子般钻入众人身体,令人不寒而栗。 施佳珩想破脑袋也不明白对方为何要,难道拓跋人自知无路可退,宁可同归于尽,也不愿投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用这种近乎违背天道人伦的方式摧毁熏宝城,这样的牺牲未免太悲壮,太不值了。 将士们的眼光渐渐地由惊奇变为恐惧,有些士兵甚至听不下去,瑟瑟发抖。施佳珩脸色发白,他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梦想破碎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他满心建功立业的豪情,化为一滩冰水,把他浇的透心凉,战争,他第一次厌倦战争,第一次对战场疲惫,第一次为杀戮感到忏悔,第一次有种想要逃离的感觉,残酷的人性血淋淋的压在他的身上,是他生命不可承受的重量。 他终于不忍惨剧蔓延而奔到统帅丁耀处请求开城门救人,但其余将领都犹豫地摇头。丁耀也摸不清对方的意图,也不敢贸然同意,众人争论不决,直到天亮将命也未下达。 经过一晚的大火焚烧,城中传出浓重的焦尸之味,拓跋辉带的军队烧死烧伤不计其数。施佳珩按耐不住,脱口而出:“将军还是赶紧开城救人吧,若是拓跋辉当真被烧死。到时拓跋珪气急之下,集全族之力起兵报仇该当如何是好?” 丁耀一想,他的话也并非完全是危言耸听,他们的本意就是要生擒拓跋辉,并不想赶尽杀绝,毕竟拓跋人性格野蛮,不如汉人温厚,拼杀起来完全不顾性命,若是真跟他们结此仇怨,并非善事。他突然心中又是一惊,慌忙下令开城救人。拓跋此举恐怕大有阴谋,领兵之人头戴骇人面具,谁也不知他是否是拓跋辉,若是其中有诈他身上顿生凉意,难道是调虎离山?他又忙派人回盛乐城打探情况。 亲眼见证这一惨剧的还有躲在密林中的严青霜,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那数千生灵消逝的声音如一根根透骨钢钉扎得的她感官失灵,直觉尽失。 在这闻者伤心,听者流泪的时刻,一阵不和谐的笑声飘来,肆无忌惮的笑声,令她极为反感,她心头火起,循着那笑声找去。 不远处亮着火把,一人背对着她背手站立,后面一人手执火把,在旁随侍,他们的对面十几个身着汉人服装的人的直挺挺的跪着,当先一人抬起头用拓跋语回禀道:“恭喜,主人,大事已成。” 原本背对着她的那人缓缓转身,严青霜借着火把的光芒看清了之后大惊之下,退了一步,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声响,接着那人身边数人,纷纷大喝,火把朝她所站的方向照了过来。 真是无巧不成书,那在火光中冲他微笑之人,正是给她送了聘书的黄脸人。 此时他已换了一副姿态,显得容光焕发,喜气洋洋,他笑容可掬望着她道:“哦,严青霜严姑娘,我们这是第三次见面了,用你们汉人的话说,我们真是有缘哦。” 严青霜不愿理他,厌恶的看他一眼,哼了一声,转身便走,黄脸人对其余人吩咐道:“在这里等我。”快速追上几步,拉住她好脾气的道:“哎,严姑娘,你别这么着急走嘛,我们叙叙旧旧。” 严青霜怒道:“放手!再不放手,小心我砍掉你胳膊。” 黄脸人嬉皮笑脸地道:“你不走,我就放手。” 严青霜气的伸手扭住他的下巴,杀气腾腾地道:“你以为我真不敢杀你,嗯?” 黄脸人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严青霜抬手一个巴掌扇过去,骂道:“下流。”黄脸人一个旋身躲了过去,有意逗弄逗弄她,佯装中掌,两手扶住脸颊,喜滋滋地道:“打是情骂是爱。你打我是因为你对我有情,既是如此你跟我走吧,我一定好好待你,让你穿金戴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她啐了一口,转身要走,黄脸人忽收起笑容正色道:“嫁给我,你绝对不会后悔。” 她目露杀机,持刀凶狠地叱道:“找死。” 她正想冲上前,砍他几刀,身后执火把那人飞奔过来,对着黄脸人耳语几句,他脸色大变,欲要离去,却舍不得她。他伸出手去,满心期翼,真诚地道:“来,跟我走吧。”声音低沉魅惑。 严青霜“唰”的抽出腰间银刀,毫不客气地骂了句:“滚!” 黄脸人脸上变了几变,身后那人焦急道:“主人,大事为重。” 他点点头,随即一脸笑意,温柔地说道:“好事不急在一时。你迟早是我的,你等着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以成为我的女人为荣。” 他恋恋不舍地望着她,柔情似水的目光,哀伤眷恋的神情令她汗毛直竖,冷汗直流。他看着看着,随即狠下心来,带着属下狂奔而去。 严青霜银刀入鞘,对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道:“自作多情。狂妄无知,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大火烧了两天两夜,繁华富庶的熏宝城让一场大火给烧成了废墟,回到城中的百姓,眼见满目疮痍的家园,忍不住嚎啕大哭。而拓跋军大部分兵将已化为了一堆堆粉末,和在泥土里尸骨无存了,他们终于跟熏宝城融为一体,任谁也无法再从他们手中夺走这座城池了。 传来消息,拓跋珪得知自己心爱的长子葬身火海,急怒攻心,一气之下,居然一命呜呼了,拓拔的皇位居然落到了拓拔护手里。 拓拔护要远比拓跋辉懂得识时务,这次拓跋军元气大伤,他有根基不稳,如此混乱之际,他果断的选择求和投降。他令手下携带大量的金银马匹,无数珍宝,祈求和平,双方签下停战之书。至此,熏宝一战,天盛军在几乎未损的情况下,大获全胜。 天盛军士气高涨,唯有施佳珩情绪低落。他经常到伤兵营探望拓跋伤兵,军营中烧伤用药并不足以救治所有伤员,烧伤比刀伤还要难治,每天都有伤病因感染而死。他们眼中的痛苦绝望令他窒息。他遽然陷入了迷茫,借口生病拒绝了所有庆贺宴饮,在无数个不眠之夜,不住地拷问,似对生死和战争有了全新的感悟。 时光匆匆过了一月有余,一早骑马到外散心,直到傍晚才回来,一进自己营帐,便有士兵将施烈传唤之令口传与他。 他恍惚地掀帘进帐,仍旧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之中。 施烈放下手中的书,细长下颌上垂着的山羊须有些微乱,平日如雷电般悍然的双目疲倦的包裹在微红的眼眶中,他望着儿子半响无声,眼神中露出复杂的情绪。 直到施佳珩从自己的世界中醒来,向父亲行礼之后。施烈才低声短促地说了一声:“坐。” 施佳珩端坐垂首始终没有发觉父亲的目光中的担忧和不舍。 施烈望着儿子憔悴的神情,关切道:“听说你这几日身体还没好又出去放马了,怎么也不歇着?” 施佳珩心中憋闷,垂首不语。 施烈斟酌了片刻,发觉也没有更好的言辞能表达,还是直接说道:“拓跋战败的赔金已经送到,你先休整几日,也不必等圣谕来了。先去南边把你母亲和妹妹接来,我让祝凯率一批好手把那十几箱财礼送到长安,后两箱留下以备不时之需,其余几箱由你亲自交到相府。” 施佳珩怔了一下,遂瞪大眼睛愕然问道:“这可是行贿啊?” 施烈就知道儿子会有此一问,无奈叹道:“这是官场的规矩也是丞相的规矩。我从宫中得到确切的消息,因为这场大胜,你在长安声名鹊起,皇上已经决定调你入元新宫掌管神捷军,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非我之功而是你自己奋力挣得结果。你有战功在身,又是皇上钦点,远强过那些承袭祖制不过混个军阶的世家子弟。何况我对你哥哥有所亏欠,以后自然要偏向他一些,好在他乐天知命,与你兄弟和睦,我心甚慰。你聪颖识度,文韬武略都要比你哥哥出色,将来施家的重担还要靠你承担。” 他感慨着走到儿子面前,双眼泛着慈爱的神色,几欲难言,半响方道:“你也大了,也不该再是不知愁滋味的少年了。人这一生,为太多东西所缚,难免要做些违心之事,即便贵为天子,也有许多无可奈何,也难能随心所欲。我只希望你能谨守大节,不可迂腐但也不能过于油滑,至于一些礼节该做的我们也要做到。” 他虽知父亲的话句句在理,但是心中仍如压了一块千斤重石。将士在外以性命拼杀可最终能被朝廷的认定的,不过是以他们鲜血换来的一箱箱送入高官家中的金银,即便立过赫赫战功的父亲也不得屈膝于这种阴暗的规则下,而他却还必须以宽容和淡然之心包容这种规则以此作为他长大为人的标志。他呼吸越发艰难,沉重的做出最后一丝反驳:“可熏宝的重建,百姓的安置还需要银两。” 施烈长叹道:“少不得我们在紧一紧,好在圣上赏赐颇丰,你我的俸禄除了家用都拿出来,总之不能苦了百姓和士兵,只有我们担些风险委屈,你母亲会谅解的。这事千万要瞒着你哥哥,他那个蛮牛脾气,心里又藏不住事儿,不如你稳重,我真怕他一个醉酒再嚷出去,让人抓了把柄。” “儿子心里有数。”施佳珩不再挣扎,他也知这是他逃不开的责任,正如父亲所说,他在军队磨练出的钢铁双肩终究要承担起常人难以承受之痛。 “以后你一个人在长安,没有父兄在身边,只能靠你自己了。官场中事,明争暗斗,敌我难分,你要谨言慎行,凡事三思,虽要懂得趋利避害,可有些做臣子必尽之责即便有险也不可不做,我们施氏中人即便做不得。” 施烈深深地凝睇这儿子,仿佛这是他这一世最后凝望儿子的容颜,他瘦削而英俊的脸上还有几分少年的青涩。他还不足二十岁,却要到长安这虎穴龙潭中为了家族和战势而斗争。这世上每个人都在努力的挣扎求存,没有人能超脱,人事艰辛,无人可以例外。 这是施烈作为父亲对儿子说出的最动情的之言,施佳珩感动之余,只觉他的每句话都好似埋进他口中苦涩的沙。 第十四章 日色已尽花含烟(一) 新雨过后,一条七色彩练穿空破林而来,在山谷上空绾了一个美丽的蝴蝶结。竹枝上挂着晶盈饱满的露珠,偶尔有鸟儿在上面纵身一跃,露珠便似枝头熟透的果实般颤巍巍的落入泥土中,继而不见,暂短的生命如昙花一现。 厨房里,三个丫头热火朝天地忙着淘糯米,洗粽叶,拿蜜枣。楚云汐和林月沅,一个端端正正的坐在菜案边认真的裁棉线;一个斜站着手拿菜刀手忙脚乱的切火腿。楚云汐把裁好的棉线一根根整齐地排在菜案边,白色的棉线垂下来像女孩子发簪上亮丽的流苏。 林月沅刚开始把火腿片切的厚薄不一,歪歪扭扭,后来渐渐摸索到了技巧,刀越用越顺,越切越好。她按耐不住内心的喜悦,刀往菜案上一搁,拉着绿妍连声问道:“你看我切得怎么样?” 绿妍回头匆匆扫一眼,笑道:“我就说林小姐聪明,这一会子就切的这么好了,赶明儿您也可以上的厅堂下得厨房了。” 林月沅被绿妍的好话奉承的开心大笑。碧音白了她一眼,口中的风凉话不客气的击来:“切成这样还好意思笑,丢人。我真怀疑、你做的的饭会不会有人吃。” 林月沅瞬间反击:“我在家经常给我哥做饭,有眼无珠。” 楚云汐插嘴道:“那我们的生日宴就交给你了。” 林月沅走到水池边用手掬了一捧水,向楚云汐身上一泼,佯怒道:“你到底跟谁一伙的。” 楚云汐身子轻灵旋动,闪到一边,裙角蹁跹,嫣然笑道:“我的意思是生日宴上的剩菜剩饭就交给你了。”她还故意把“剩菜剩饭”几个字读的重重的。 林月沅抄起菜刀,在厨房里狂舞乱跳,表情故作狰狞的道:“好啊,看我不把它们剁成肉酱五马分尸,呀啊哈。” 林月沅正疯的起劲,冷不防被一盆鲜猪肉撞个满怀,定睛一看,碧音挡在她身前正经百八的说道:那麻烦你先把这盆猪肉剁成肉酱,谢谢。”说完头也不抬,昂首阔步的走了。 林月沅英眉一挑,“咦”了一声,大吼道:“到底谁是小姐?!” 碧音装作没听见,若无其事的走了。 绿妍把洗好的粽叶拿到菜案上,青莼端来淘好的糯米,两人分工合作,一人卷粽叶,一人向里面添米放枣,然后再一人扯线,一人系绳,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你来我往,十分默契。 林月沅看着她们俩的动作眼睛睁得大大地,羡慕的说道:“我知道生日宴该交给谁了,这不是两个现成的大厨吗?” 绿妍手脚麻利的缠好一个粽子,放进一个空盆里,听了这话,摇头笑道:“说归说,笑归笑,这次生日宴啊,一定要做好。这可是两位小姐十五岁生日,意义非凡。女子十五岁及笄,这可是大事,开不得玩笑,我还想着实在不行,就到附近的酒楼定个酒席,咱们到外面吃也是一样的。” 林月沅拉着楚云汐悄声的道:“瞧瞧,真败家。” 楚云汐推了林月沅一把,林月沅双手抱胸,哼了一声。 说起这生日宴,也真是巧了,绿妍原以为楚云汐今年十五岁生日,单给她摆一场大的就成了。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这林二小姐今年堪堪也是十五岁,最有趣的是两人居然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是林月沅生在下午,楚云汐生在晚上罢了。 呼哧一声,一人喘息着走近,林月沅给唬了一跳,碧音手里抱着一个大食篮进来,累的气喘吁吁的嚷道:“还不快来帮忙。” 楚云汐和林月沅两人合力把食篮放到案板上,林月沅忙不迭的揭开盖子,里面装的是调好的豆沙,莲蓉,赤豆,板栗以及各色坚果蜜饯。林月沅笑眯眯地拈起一块杨梅咂嘴道:“知道你家小姐辛苦,还特地送东西来给我们解馋,行啊,表现不错,值得嘉奖。” 碧音上去一把拍掉了林月沅正准备送进嘴里的杨梅,重新放进食篮的盘子里,斥道:“谁叫你乱动的,这是用来包粽子的馅。” 林月沅仍旧保持嘴巴半张,手臂空悬的的姿式看着她,干笑了两声,嘟哝了句“小心眼。” 碧音猛的抬头,眼睛圆瞪,厉声道:“你说什么?!” 林月沅被她话音一震,摆出一副“不与你一般见识”的傲慢姿态道:“没什么,少废话,包粽子。”她一掳袖子,说干就干,毫不含糊。在一旁看热闹的楚云汐,这时也加入了包粽子大军。不多久,粽子的清香传满了庄园里的每一个角落。 掀开锅子,白色的水汽一飞冲天,绿妍先捞了几个热气腾腾的粽子出来给大家解馋。碧音抢先拨开众人,伸手去抓,被滚热的粽子烫的哇哇直叫。这会子轮到林月沅说风冷话了,她说话连讽带刺,气的碧音直跳脚,作势要打,林月沅缩到绿妍后面,伸头伸脑,笑的阳光灿烂,一时间厨房里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楚云汐微笑着看二人胡闹。青莼不声不响的了剥一个粽子,用瓷盘盛了,上面撒了一层层细细的砂糖,又从筷笼里抽了一双竹筷子,用水冲干净了,放到盘边,端到楚云汐面前。 楚云汐惊喜叫道:“谢谢。”执起筷子,夹了粽子一角,不向自己嘴里送来却伸到青莼唇边,青莼轻笑,小口微张,香软粘滑的粽子顺势而下。满意地看青莼咽下去后,楚云汐这才夹了一小口填进嘴里,嚼了几下,说道:“啊,是松仁馅的。” 闹腾的正欢的林月沅忽见楚云汐和青莼吃的香,快步冲到楚云汐跟前,张大嘴巴,叫道:“我也要吃。”那神情好像一个撒娇耍赖的孩子问母亲要糖吃。楚云汐抿嘴一笑,夹了一大口喂给林月沅,林月沅慢条斯理的嚼着,边嚼边大声称赞道:“好,真好吃。”惹得碧音口水直流,忍不住喊道:“还有我呢。”绿妍大笑着拿起青莼剥粽子留下的粽叶,往两眼直愣愣的盯着青莼手中的粽子的碧音嘴里一塞,笑道:“乖,我来喂你。” 林月沅见碧音嘴里被粽叶塞了个乱七八糟,爆笑不止,口中糯米粒四散开来,溅得到处都是。楚云汐忙拉着青莼逃出来,喃喃自语道:“下一次打死我也不跟她们一起做饭了。”青莼握紧楚云汐的手默然而笑。 晚饭前,楚云汐特意挑了几个蒸的时间略长的,吃起来口感更加绵软的粽子给白荞送去。白荞只随意尝了几下,便停箸了。她命楚云汐陪她念了一段观音经,随后燃了几柱香,虔诚的对着观音像拜了两拜。楚云汐扶白荞起身,接过白荞手里的香,插到香案上的莲花三足香炉里。楚云汐搀扶着白荞坐下,白荞随口问了些日常琐事,楚云汐接毕恭毕敬的回答。白荞说着说着突然停顿,望着桌上的粽子微怔,冥想了一阵才续道:“明儿也给你大哥送几个粽子,你大哥身体不好你要多多关心他。”提到杨邈,楚云汐心中一恸,各种隐忍的苦痛如刀绞一般掏心噬肺,她平日里在别人面前强颜欢笑,可如今面对自己的亲身母亲,她难掩悲痛,悲痛至极化为寂寥无声。她默默地环住了母亲的腰身,投去母亲的怀抱,她汲取着母亲怀中的温暖,仿佛是大海怀抱里一株小小的浪花,只要有母亲温实的臂膀,她就有勇气披荆斩棘,对抗烈日狂风。她闭上眼睛回想着小时候在父母身边的美好情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小儿女的姿态,娇声娇气的应了声:“好。” 吃晚饭时,楚云汐说马上就是端午节了,要去给大哥送些粽子和自家酿的酒。林月沅自然是要跟去的,碧音自告奋勇也要去,她在山谷里平时难得出去一趟,都快憋出病来了。楚云汐考虑了一下,毕竟碧音不会武功,从这儿到杨邈的住处要走上个两三天,为了安全起见就没同意。碧音气的小嘴一扁,差点没哭出来。楚云汐好言相劝,林月沅连哄带骗,最终二人以答应为碧音买一大堆蜜饯点心的惨痛代价获胜。林月沅为此耿耿于怀一晚上,口中一直不停念叨着“亏大了,亏大了。” 清晨,几个丫头起早帮忙收拾东西,绿妍将粽子和两瓶酒放在食篮里,由林月沅拿着,楚云汐则和青莼一起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楚云汐和林月沅商量好了,端午节陪着杨邈一块过。 自从杨邈死里逃生,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后,整个人就好像真的死过一次一样,阎王嫌弃他残破的身躯,黑白无常却索走了他潇洒豪迈的风姿。现在的他整日以酒为伴,借酒消愁,颓唐如泰山将崩,消沉似大厦将倾。他的一条右腿残废了,这并不是致命的,抽走他灵魂的是他妻子柳盈薇的枉死,斯人以辞生者去,遥祭难闻苦作悲。他之所以苟且偷生是因为死对于他来时不过是个形式,是做给给别人看的表演,他不屑以死博得众人的同情,也不愿用死表达他对妻子的深情厚谊。他的心意天日可表,死何足惜,他要用死去的灵魂去祭奠爱妻,用活着的肉体去安慰亲人,他活着,亲人们心中的希望之火就会继续燃烧下去,生生不息。 善良的楚云汐很想为大哥排忧解难,她经常找各种理由去看望杨邈,陪他聊天,陪他说话,甚至陪他喝酒。楚云汐难过的发现以往爱说爱笑,不拘小节的杨邈变得沉默寡言,经常半天都不说一句话,两眼无神的看着她发呆,那种表情就好像不认识她似的。忧愁悲愤的她只得握着手中的酒杯不住的向自己灌酒,酒水留到胃里是苦涩的,她在醉意朦胧中总是不情愿的看到父亲的身影,听到父亲的声音,于是梦魇如黑夜般降临吞噬一切,包括她的心。她开始有点恨他了,恶毒的想法如毒瘤一样侵入脑髓,又夺去了一个逃避父亲的借口,也许总有一天她会和再父亲见面,想到这,她的眼前就会出现一片红色,红色,红色代表什么,温暖的红光亦或是淋漓的鲜血。不知道,喝酒,酒可以麻痹神经,使头脑变钝,让短暂的记忆封存,但她更愿让回忆永远消失。 临出门时,青莼叫住了楚云汐,把一件刚刚收线的棕黄色长袍交给她,楚云汐抖开手中长衫,上下打量了一番,正是杨邈的身形尺寸。衣服是落春和青莼合做的,她们两个总是这样,默默无闻的用心去关爱着别人,少言寡语的她们从不张扬自己的热情,她们习惯悄无声息的播撒爱心的种子。楚云汐替杨邈谢过她们。林月沅在门口喊了一声“走了。”楚云汐急忙忙的接过落春手中的帷帽赶了过去,订帽带的线松了,慌里慌张的她竟没留意。 出了山谷,一路向东,先要经过一片竹林,竹林方圆百里,最快要走上一天一夜,楚云汐她们不敢耽搁,快步前行。 两人背着包袱,提着食篮,单靠脚行,没有坐骑,走了一天,着实累的不行。天色渐晚,林月沅提议在竹林里过夜,明早启程。楚云汐见四下无人,随意找了一片竹子稀疏的空地,铺了一块蓝布,两人席地而坐,抱膝仰头看去但见天空深蓝幽邃,群星当空,偶有清风拂面,送来竹香阵阵,顿觉胸襟开阔,神清气爽,林月沅心生快意,禁不住引吭高歌,唱到:“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还未等林月沅唱完楚云汐即抚掌笑曰:“李白的侠客行,这首诗读来激昂豪迈,侠气干云,却难得闺中女子的青睐,试问哪个女子喜欢漂泊江湖的人呢。而卿独爱此诗,可见卿志堪比男儿啊。” 林月沅对楚云汐的夸奖不屑一顾,胸膛一挺道:“男儿又如何,我虽是女儿身,亦能拯危济难,建功立业,我小时最喜读史记游侠列传,最佩服的是红线、红拂女和聂隐娘。我此身最大的愿望便是成为侠肝义胆的一代女侠。” 楚云汐端正颜色,脸含敬佩之意道:“是,你的胸怀我自愧不如,怕是天下女子中也难找第二个,若说能及得上你的大约只有木兰、红玉了。” 林月沅呵呵笑道:“你倒会夸人,你也不差啊。” 楚云汐双手抱拳谦恭道:“比起林女侠我还差得远呢。”说毕清咳两声,接着林月沅刚刚停顿的地方唱到:“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救赵挥金锤,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她二人唱同一首诗,诗意旋律相同但韵味情致却大大不同,林月沅声音洪亮宽广,听来澎湃激越,颇有荡气回肠之感,直抒她对侠士豪情的仰慕之情;楚云汐声音清和柔亮,听来余音渺渺,丝丝缕缕,动人心魄,她将侠士们为国为民,视死如归的壮志唱和的动情悲壮,如杜鹃啼血,白猿哀鸣,竟有几分凄凉之意,令林月沅听来无端生出一丝感伤。 楚云汐唱完,眼眶湿润,泪水盈盈欲滴,悲切难当。林月沅连怪自己不好,没事唱什么诗,楚云汐哽咽说道:“不怨你,此情此景唱读此诗,让我想到了大哥。” 林月沅默然无语,适才的万丈豪情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一向乐天知命的她,也跟着唉声叹气起来。 林月沅忽感手心一热,再看楚云汐已收起那副多愁善感的模样,变得敏锐警捷,她握住林月沅的手,四下张望,身子凑到林月沅旁边低声道:“我好像听到了马蹄声。”林月沅镇静如常,身子不动,集中注意,竖耳细听,果然竹林西侧隐隐约约有马蹄声传来,而且越来越清晰,听声音似乎那马正朝此地驶来,两人对望一眼,从地上一跃而起。 第十四章 日色已尽花含烟(二) 马蹄声急,踏在地上,好似骤雨捶地,在空旷的竹林里显得响亮异常,一骑黑马转过掩映的竹林显露在二人面前,黑马体格彪壮,毛色油亮,浑身上下漆黑如夜,唯有额头中心一缕竖直的白毛,格外耀眼,宛如划破黑夜的照亮天际的闪电。马上一人独坐,看清来人,楚云汐警惕之心骤然松弛:原来是个女子。 骑在马上的少女身材纤巧,手执马缰,背脊挺得笔直,高傲无比,眼中寒光闪闪,如利刃刺来,与之对视凛然有不寒而栗之感。她身着宝蓝色的衣裙,脚踏一双深蓝色的长筒皮靴,皮靴上挂着一条银链,身前垂着两根齐腰长辫,腰插一双银刀。脑后披着一条蔚蓝色的丝巾,上插着一支翠羽,丝巾自后绕到前面戴在耳后。 楚云汐粗略观其穿着打扮,心中暗猜此女大概并非汉人。蜀地与河洛之地不同,自古就居住着大量非汉民族,众多民族混居已成常事,偶遇异族少女也属平常。她见这姑娘年纪不大,估计和自己相差不多。 那少女被歌声吸引至此,眼见一白一红两位少女夜露荒林,难免心生疑虑,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望向她们的眼光中亦不知觉的带出几分敌意。 林月沅被她一双寒冰似的眼睛瞪得心里发毛,不由得火起,冷着脸大叫道:“喂喂,瞪什么瞪,再瞪小心姑奶奶对你不客气。” 林月沅吼声刚落,那女子双眼睥睨,纱巾之下,薄唇紧抿,“唰”的拔出腰间弯刀,居高临下的指着林月沅的鼻尖,默然不语,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样子。 一向嚣张惯了的林月沅哪受得了这样的明目张胆的挑衅,她两眼一横,一只手已然摸到了腰间的软鞭。 林月沅与那蓝衣少女两下里僵持,局势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楚云汐暗暗叫苦,迫于形势,出手阻止。她先客气见礼,后朗声说道:“姑娘息怒,我这朋友脾气不好,刚刚失礼了,我代她向你道歉。” 蓝衣少女无动于衷,林月沅怒气更盛,抽出鞭子就要挥打,楚云汐手臂横栏,挡在二人中间,伸手挑开帷帽上的纱帘,露出脸来,对着蓝衣少女婉然一笑,接着低声道起歉来。 蓝衣少女凝眸注视,面前所力少女冰清玉质,清淡的眼眸好似天边一轮新月,投来淡淡的光亮,那丝丝光亮又化身根根细藤瞬间包裹住她的眼,她淡雅的笑靥仿佛纯净的涓涓流水,涤荡着她心中的愤懑与愁绪。 对方既已道歉,她也展示出了自己大度,回刀入鞘,扯动缰绳,转身离去。 林月沅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呸道:“蛮夷女子就是不懂礼数。”鞭子重新缠回腰间。回头对着楚云汐埋怨道,“你干嘛要跟她道歉,搞得我好像怕了她似得。” 楚云汐微微一笑道:“几句话就能解决的事何必动刀子。” 林月沅哼哼几声,显得很不服气。 夜色深深,虽是临近端午时节,在这清冷的竹林里,楚云汐还是能感受到一丝凉意,林月沅挨着楚云汐坐下,找了些干粮,递给楚云汐,楚云汐微微摇头道:“我吃不下冷食。”林月沅捏了捏硬邦邦的干粮,蹙眉不语。 楚云汐眼扫四围,撑地站起,道:“我们须先生火才是。”林月沅拍手笑道:“刚吟唱了侠客行,须添酒助兴才行,咱们带了两瓶酒,今晚就趁兴开一瓶,加热了,我们再去寻些野味,索性放开怀抱大吃一顿。” 楚云汐看着林月沅那兴奋的发红的小脸,不忍心夺了她的兴致,何况自己原也是个爱玩爱闹之人,只是由于近年来事世烦扰,苦难不断,那疯闹的天性竟也被收了十之八分,变得越发沉静小心,患得患失。难得今日有好友相伴,有清风明月相陪,在此良辰美景,若能暂忘烦忧,何乐而不为,于是欣然同意。 两人被高兴的情绪冲昏了头脑,居然忘了,这一个月来雨势不断,直到前天才刚刚放晴,这竹林被繁枝遮蔽,难以照到日光,四周散落的竹枝皆是湿漉漉的,用火折子哪里燃的着。两人忙的满头大汗,一撮小火苗晃晃悠悠的左躲右闪,活像个快断气的病人半死不活的。 林月沅好一阵气堵,大喇喇的往地上一坐,边揩着额头上的汗水边低声咒骂。 楚云汐拍拍林月沅的肩安慰道:“没关系,我到别处寻寻,那旷远处或许有干枯的树枝。” 林月沅道:“你一个人安全吗,需要我陪你去吗?” 楚云汐笑道:“我一个人成的,我们要是都走了谁看包袱啊,没关系的。” 楚云汐走了几步只听后面林月沅的声音清楚的传来“云汐,要是碰到那个讨厌的女子,你只管大声叫,我来对付她。” 没听到回应,只有白纱上下点动,林月沅知道楚云汐已经点头了然,放下心来,准备养精蓄锐,继续和小火苗抗争下去。 楚云汐信步而寻的同时,心中默记来时的路途。走了良久,地势越拔越高,怀中的枯树枝跟着越来越多。抬头望去,路途尽头却是高耸的悬崖断壁。楚云汐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树枝,此刻转回也算满载而归。忽的狂风肆虐卷过断崖,楚云汐怀抱树枝站立不稳,头颅低垂,身子前倾,在与暴风拉扯之时,本就送了的帽带被彻底的撕开,被风掀卷劫持,飘然远逝,落入断崖之下。 楚云汐久久不归,林月沅隐隐不安,坐在火堆前,手执树枝焦躁的拨弄着地上的泥土,耳畔有马蹄传来,她心中挂念楚云汐,懒得过问。 谁知今日怪事频仍,火堆中一根燃的最旺的树枝,突然暴起,一时间火光四射,火花四溅,将头顶一小片夜空的映得火红如血。林月沅大叫一声,向后跃了几步,拼命地拍打溅在身上的火屑。 林月沅怒从心起,仰头而视。 黑马剽悍,蓝衣幽寂,少女独坐一骑,手握缰绳,眼若寒星点点,身似冷霜笼罩,银刀闪闪,翠羽挺翘。 林月沅陡然间见到那少女,“还好云汐没遇见她”的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滔天怒火中暗夹一份喜悦,冷哼道:“又是你,你是故意来找麻烦的吧。” 少女不语,调转马头,催马快走,林月沅提起纵身,轻踏竹枝,斜飞而过,落在马前,蓝衣少女勒住缰绳,黑马前蹄悬空站起落地,不住的踏地嘶吼。林月沅双手抱胸,歪头斜睥,双眸粲粲,灿如火焰。 蓝衣少女略感惊讶,不想这红衣少女不但脾气暴躁如雷,而且身手相当不错,怪不得人都说蜀地人杰地灵,果不其然。不知那位白衣少女是否也是此中高手,她不知不觉中透出探究的神色,奈何面纱遮面对方没有看到。 林月沅与她对视一番,丝毫不露胆怯之意,反而越发的自信精神,神采奕奕。她干脆利落地挥动手中的鞭子,冷笑道:“就这么走了,你可知道这片山头是你姑奶奶的地盘,你要想从此过,容易,先跪下来给你姑奶奶恭恭敬敬的请个安,磕个头。否则姑奶奶就先请你尝尝我手中鞭子的滋味。”说着,手腕翻转,鞭梢凌空飞出,在离少女右脸一寸的地方“啪”的一声,抽了一记漂亮的鞭花。 蓝衣少女瞟见鞭子袭来的势头,就知这一记鞭子不过是给自己一个下马威,是决计抽不到自己身上来的。她胸有成竹,面不改色,纹丝不动,既不出手格挡,也没趁机还手,竟像没有看见似的,依旧盯着林月沅的眼睛。两女目光在空中相会,当真是寒冰遇火焰,水火不容。 林月沅此时也颇为佩服这蓝衣少女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从容气概,她越是这般沉得住气,林月沅就越想激怒她逼她出手。于是讥笑道:“哼哼,我原以为你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现在看来绣花枕头一个,只会暗地里使用卑鄙手段偷袭我,如今我光明正大的来挑战,你却会见风使舵,当起了缩头乌龟,看来我还真是高看你了。” 其实这蓝衣少女着实被林月沅冤枉了,以她心高气傲的脾性,她怎么可能偷袭别人呢,实在是藤蔓惹得祸。那树枝的外端缠了条长长地藤蔓,藤蔓铺于地上,两人都没注意。蓝衣少女对这儿的地形不甚熟悉,加之天色已深,方圆数十里皆是密竹,所见的不过林月沅和楚云汐两人而已,走着走着,不承想迷了路,又从原路绕回到了这里,马蹄踏了缠在树枝上的藤蔓,马蹄劲力何其大,一踏一扯,就把连在藤蔓上的树枝给掀了起来。 蓝衣少女确实不想多生事端,她在此地人生地不熟,不想招惹当地居民,可是林月沅越说越难听,饶是平日里性情再好的人,也受不住,更不用说是她了。 “你骂完了吗?”蓝衣少女冷冷出声,如寒冰刺骨。 林月沅听她终于搭腔,得意笑道:“你姑奶奶还没骂够。你能奈我何?” 蓝衣少女高傲冷笑,道:“想动手,何必那么多废话。要打就打,本姑娘还没怕过谁,你不是还有一个帮手吗,叫她出来,你们两个一起上,我照样能把你们打得服服帖帖。” 林月沅鞭子卷动,直直地向蓝衣少女脸上挥去,这一次可不是吓唬人,而是动真格的了。她娇叱一声:“谁要帮手,我一个人也能赢你,看今日谁把谁制得服服帖帖。” 蓝衣少女腾空跃起,落地之时手中已是银刀在手。 鞭子从蓝衣少女脚下扫过,林月沅手腕转动,鞭子势力不落,以猛龙出海,横扫千军之势,腾挪翻转。蓝衣少女双手架刀向着那鞭子迎了上去。 帏帽乘风飞下崖去,楚云汐双手怀抱树枝,来不及阻止,待到狂风止息,楚云汐放下树枝,奔到崖边张望,崖下断石嶙峋,并非深不见底,那帷帽白纱飘扬在黑夜里煞是显眼,正落在崖底的一处碎石上。 楚云汐冥想片刻,眼光不停地四下打量,可巧的是脚边有几根蔓藤垂下崖去,楚云汐灵机一动,手扯蔓藤,提气顺藤而下。 裙裾随风鼓荡,长发翩翩起舞。楚云汐缓缓从崖顶降落,在即将落地之时,眼前忽的火光一闪,与一个人交错相视,一眼而已。 楚云汐惊诧之下,手指颤动,差点跌了下去,还好紧急关头,施展轻功,脚尖踢到崖壁上的碎石,本是面朝崖壁的身子在空中翻了过来,轻轻飘飘的飞了出去,立在崖底的石块之上。 楚云汐惊魂甫定,头发散落,花容失色,不知刚才看到那个灰衣少年究竟是人是鬼,她颤巍巍的抬起头来,一个灰衣少年站在崖壁上的一个山洞的洞口,手中拿着一个火折子,微弱的火光打在少年的脸上,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灰衣长衫,衣着甚是朴素,但却仪表不凡,神清骨秀,从容弘雅,挺拔俊美,双眼炯炯如岩下电,身姿肃肃如松下风,嘴角虽噙着一抹淡然的微笑,脸上却挂着担忧的神色。 楚云汐惊得向后退步,惶恐惊异的同时对这灰衣少年允文允武的样貌气质竟无端生出几分熟识之感,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那灰衣少年刚刚也吓了一跳,好端端的吹着了火折子,站在洞口,想看一下周围的景致,一个白衣少女宛若圣洁的仙女般从天而降,瞬间滑过他的眼眸,匆匆一眼,他并未看清她的容貌,脑海中只浮着那一双眼睛,清如碧水,淡若流云,触动了他的心,很熟悉很亲近的感觉弥漫开来,好像在哪里见过。直到白衣少女站定,立在崖底下的山石上,他才看清楚她的容貌她的身姿,甚至是她惊慌害怕的表情,每一个属于她的细节,他都细细的琢磨品味,以至于忘了开口,忘了问候。 楚云汐定了定神,确定眼前的灰衣少年是人不是鬼后,轻吁一口气,想起自己没带帷帽,这般明目张胆的看着一个少年,实在有违礼数,匆忙转身,脸上发烫,甚是尴尬。 灰衣少年见楚云汐转过身去,蓦的惊醒,收回目光,想自己平常是何等的冷静自持,今日怎对一个少女如此无礼。他懵懵懂懂间哪里明白,自己那是一时忘情,情不自禁,跟自己平日里的修为殊无半点关系。 灰衣少年拍了一下脑袋,努力装作若无其事般平声道:“姑娘,你没事吧。” 楚云汐听那少年声音悦耳动听,如指扣玉阶,水落瓷杯,声声似浪潮敲打着她的心,大约在震惊中还未回过神来,她思忙乱间,眼光四散,脚步微错,身子歪斜,一下子崴了脚,倒在地上。 灰衣少年见她跌倒,忙跳出洞去,奔到她身边,将她扶坐在一颗大石上。他细心地发现她的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远处卡在石缝中的一抹白色,还未等她开口,他已将帷帽拾回。 楚云汐喘了口气,垂首低声道:“多谢。” 灰衣少年抱拳回了一礼,想再接口问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到此作甚,若按平时,他心胸坦荡定然会直接了当的问出来,可面对楚云汐他总觉得有些心虚,不知如何措辞,貌似自己一张口定会亵渎眼前这位高洁淡雅的姑娘。 楚云汐揉了揉脚踝,勉强能站起身来,她将帷帽扣上,压下对面前灰衣少年的好奇心,准备离去。 对方礼貌地让出路来,似乎也知趣地不打算多话。她微整衣服,惊觉不对,翻了几遍衣袖口袋,仍是没有寻到。 灰衣少年见她大约在寻找东西,便好心地帮忙。楚云汐腿脚不便,只能在附近寻寻,而少年则翻上跳下,将草丛石缝都翻了个遍。 终于他高呼一声,喜道:“总想着定是掉在地上,没想到竟挂在枝头。”他将那颗羊脂白玉从枯枝上取下,白玉似一轮皎月泛着莹白之光。他将玉托于掌中,笑道,“亏了挂在树上,否则定然碎了。” 他借着姣好的月色,将玉查看了一遍,手指摸过玉佩上的纹饰,眼睛蓦然睁大,差点失口出声。他低头看看玉,又走近了两步看看楚云汐,只是她已将帷帽带上看不清面容。他重重地吐气,稳住心神,克制住颤抖的身体,笑容有些抽搐:“姑娘,你要找的是这块玉吗?” 说着他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到她的面前。楚云汐小心接过玉,反复看了几遍,感谢道:“正是,多谢公子。” 她将玉收回怀中,对他敛衽欠身,他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原来姑娘姓施?” 楚云汐一怔,想起那玉上的刻字,笑道:“不是,小女姓楚。” 他又是一震,反应极快借口道:“哦,那定然是令慈相赠。” “也不是。”楚云汐还没学会在陌生人面前不可全说实话,本能地吐露真言:“家慈姓白。” 少年满意地点头,开玩笑似得笑道:“难不成是姑娘心上人所赠。” 此话一出,楚云汐登时变脸,声音渐渐冷淡:“若是公子问完了,小女便告辞了。” 还未等对方说话,她转脸便走。少年急急追上,赔礼道:“姑娘莫要生气,我刚刚是说笑来着。”楚云汐拖着受伤的脚踝,也走不快,那年便陪着她慢慢走到崖边,边走边开始自报家门:“在下王行,襄州人士,在云中府从军,回乡探亲,路过这里,想找个地方露宿,便到那崖壁上的山洞里去了,刚才吓着姑娘实在是我的不是。” 王行见楚云汐并不理他,只自顾自的向前走,便着急跳到她的身前,拦住她左右去路。她冲不出去,气的哼了一声,别过身去,他则平臂作揖,正色道:“王行多有得罪,望祈海涵。” 本来楚云汐气恼的有限,可王行一双眼睛总像发现珍宝似得在她身上打转,让她一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倍感羞辱。她自小认识的男子不多,都是兄长长辈,平辈的朋友里也只有林日昇。但林日昇每次与她说话时莫不谨守男女之礼,正经近乎呆板,反倒是她偶尔开几句玩笑。可这个人虽然仪表非凡,却甚是无礼,她便不假思索地将他划入猥琐下流之辈中去了。 王行也知不该如此毫无回避地看着一个姑娘,可他就是兴奋地难以抑制,总是忍不住看着她,仿佛一闭眼她便会化成白蝶从山崖边飞起,永远地离开他的生命。 第十五章 播荡风雨孤生苦(一) 今夜月色极白色的月光倾泻到王行身上,像融化在画卷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浪漫而富有诗意。他的笑容如和畅惠风却偏偏被楚云汐视为登徒浪子淫邪之笑。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从他身边撇过。 但她艰难地挪着步子,王行只两三步轻易地便追了上来,知她有些恼意,便故意与她拉开些距离,仍旧好意道:“姑娘,你略停停,你的脚还是先上点药的好,再者这崖顶不低,你该如何才能上去呢?” “不劳你费心。”楚云汐不留情面地喝道。 性子这么倔啊?王行无奈叹气,低声道:“得罪了。”他猛地赶到她身边,伸臂将她抱起,她大惊忙出手去击他的脸颊,他并不躲避,脸上重重的挨了一掌,却伸手点住了她的穴道。 楚云汐焦急欲泣,心道难道今日要被此人所污?她本以为没有活路了,不料想他只是将她横抱坐在地上,抽出一只手悟着脸颊,对她撒娇似得一笑:“好疼啊。” 她动也不能动,眉头压出了三道褶子。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纱布和一个红瓶,将红瓶中的药倒入纱布上,除了她的鞋袜,将纱布绑在她受伤的脚踝上。 原本肿胀的伤处立时变得凉爽舒服了起来。他又将她鞋袜穿好,抱着她进了自己原来藏身的洞穴,将洞穴里的东西收拾齐整打包背在背上,一手揽着她,一手攀着一根麻绳慢慢向上爬。 楚云汐暗骂自己粗心,崖边垂了一条绳子,她竟然都没发现。 王行的轻功极好,转眼间,两人已经到了崖顶上了。王行放开楚云汐,解开她的穴道。她立即从他怀里挣出,不住地拂扫全身,好像沾染上了污秽一般。 王行微微一笑,也不介怀,嘬唇长啸,林中一骑枣红马闻声,踏尘而来,他迎上去抓住马笼头,红马垂头摩挲着他的手臂,样子十分亲呢。 楚云汐下地之时,便觉得脚踝不再疼痛,又可健步如飞,不禁暗叹此药的神奇。 林中忽的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声音不甚清晰,但被二人听在耳中,依稀能辨出是兵器相撞的打斗之声。 王行牵马走到她身边,笑道:“这大晚上的难不成有人打架。” 楚云汐也百思不得其解,静听了会,顿悟似的,脱口而出:“糟了。”忙向竹林深处跑去。 王行见状紧随其后,两人一马,快步赶来。 两人狂奔至竹林里的一片空地上,地上七零八落的散落着燃烧了一半的枯枝败叶,旁边一匹黑马嘶啼。场中间,一位红衣少女和一位蓝衣少女激战正酣,打得难解难分。月光之下,刀光霍霍,鞭影重重,红裙扇动妖娆似火,蓝裙飘扬冷厉似霜,直把两人看的目眩神迷,眼花缭乱,惊叹连连。 红衣少女使了一招“盘字诀”鞭梢瞬间缠上了蓝衣少女的银刀。两人臂上运力,拉扯了起来。楚云汐趁着二人僵持之际,尖叫道:“别打了,快住手,月沅。” 两人闻言,同时停手转头望向她。林月沅慌忙撤手,奔到她身边,关切道:“云汐,你有没有事儿?” 旁边的王行听到她的名字,心中一动,脸上浮出一丝笑容,云汐?原来她叫楚云汐啊! 王行又开始情不自禁地将目光撒到她身上,她如同被泼了脏水似得,忙往林月沅身后撤了一步。 蓝衣少女却定睛望着他,犹疑了一下,忽而沉声道:“是你?!” 王行这才回神将目光移开,盯着她半响才惊诧地出声唤道:“严姑娘,你是严青霜姑娘吗?” 原来这位蓝衣少女正是南下寻人的严青霜。 严青霜微微颔首,问道:“你不是在边关从军吗,怎么会在这里?” 王行喜道:“果真是你,上次一别,已过数月。在此重逢,真是喜不自胜。”遂又答道,“此次南下,不日还需北上,半为公事半为私事。” 楚云汐敏感地从她的话里捕捉到一个重要信息:他竟是朝廷军官,还带着公事前来杨邈有关。她紧紧地抓住衣裙,黛蛾长敛,目光暗含敌意警惕地注视着他们。 林月沅紧握手中的鞭子指着他叱道:“好啊,原来你是她请来的帮手,你以为你们俩联手我就怕了你们了?。” 楚云汐不想多生是非只想赶紧离开此处,劝道:“月沅,别打了,伤人一万自损八千。”她压低声音又道,“他们二人功夫都不弱,若是联手咱们未必是对手,而是先走为上。” 王行心中好笑,目光转向面前这位红衣少女。见她年纪不大,姿容秀丽,眉宇之间英气难挡,双目精光有神,行动矫健干脆,配上一身水红衣裙,恰似耀目朱霞,光彩照人,也十分地欣赏喜欢,真诚道:“月沅姑娘,你好像对在下有所误解。在下并非这位严青霜,严姑娘请来的帮手,在下仅是在西北之时与严姑娘有过一面之缘。不过,严姑娘是在下的救命恩人,我与她虽交情尚浅,就以我对她的浅见,严姑娘绝对是个有情有义,勇敢善良的好姑娘,不是什么奸邪之徒,想必这中间定然有着天大的误会,若真是她不小心得罪了姑娘,我在这里待她向你陪个不是。”王行说到做到,面朝她躬身作了个揖。 林月沅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看到王行主动替别人又是赔笑脸又是作揖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妥协道:“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谁让你多管闲事,我才不领你的情。凭什么要我给她赔不是,她不过是不知礼数的野丫头,毫无教养。我今天定要分出个高低胜负不可。叫她以后出门不可狗眼看人低。”严青霜银刀横架,怒目而视。 好不容易控制住的局面,被严青霜的几句气话弄得一团糟,眼见二人又要开打,楚云汐赶忙俯身凑到林月沅耳边,简短地说了几句。 林月沅脸上阴晴不定,还是不大甘心,禁不住她的连连相劝,准备就此息事宁人。 两人正打算抬脚离开,严青霜突然出刀一拦,讥讽道:“站住!你就准备当缩头乌龟似得逃了?” 楚云汐心中哀叹一声,心道这姑娘简直是林月沅的克星。果然被她一激,林月沅登时抽鞭决定再战。 严青霜也是个倔强脾气,她是铁了心要一战到底,一是月沅嘴巴太毒,她心里不受用;二是难得遇上这么个旗鼓相当,暴脾气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对手,不打个过瘾岂不可惜。她不知这一点倒与林月沅所想的不谋而合了。 楚云汐只能和王行分别各自解劝,苦劝不动,王行率先罢手,反倒劝阻她道:“算了,今日看来两人不分个胜负是不会停手的,不如随他们去吧,我瞧她们两人功夫相当,估计一时之间难断输赢,等二人打累了,再分开二人不迟。” 楚云汐甩开他的手,气恼道:“若是二人受了损伤该如何,我绝不能放手不管。” 她冲入两人对打的阵中,拔出剑来,严青霜以为她们要联手相抗,攻地更猛,但楚云汐并不与她敌对,只是保护林月沅,但当林月沅攻到她的要害时,她却又反手维护。 林月沅不解大叫道:“云汐,你昏头了,怎么帮着外人?” 楚云汐拦下她的鞭子,回应道:“如果不想看我受伤,就赶紧住手。” 眼见得楚云汐只管护着两人,难免被两人误伤,王行立即跳入战圈,边护着她边逼停两人,笑道:“两位且听我说。两位姑娘皆是女中豪杰,一个豪气干云;一个侠肝义胆,何必为一时口舌之争坏了和气。严姑娘曾与我战场对敌,杀的都是些异族恶徒,难道你当真觉得对面的月沅姑娘也如他们一般十恶不赦吗?”此话一出,严青霜当即面现思虑之色。 他又转头对林月沅道:“月沅姑娘,我想你也不是小气之辈,难道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吗?几句言语不和,就要置对方于死地?你不在乎她也不在乎你身边的楚姑娘吗,若你杀了人或者被杀,或死或伤,你想她该如何伤心啊?” 林月沅侧头望了一眼楚云汐,见她满脸担忧之色,低声哀求,实在不忍惹她伤悲,再次主动罢手道:“罢罢罢,我认输便是了。” 严青霜也觉得王行所言甚有道理,何况她已主动认输,自己若再锱铢必较未免太不近情面,于是也收刀上马,一语不言,驾马离去。 王行本还想与她寒暄一番,她却不出声地走了,留他在原地颇为惋惜。回首时,只见楚云汐也拉着林月沅快步而走,连忙轻声相唤,又见她们不予理睬,便打算厚颜追上她们。 林中骤然响起纷乱的马蹄声,三人同时停下脚步,伸脖而看。四五个年轻男子从林中奔出,到了王行身边纷纷下马而跪,口中直呼公子,一人站起,在他耳边悄言。他脸色一变,低声吩咐了几句,几人重又上马,有两人共乘一匹,便空出一匹来。他策马奔到两人身旁,将那匹马奉上道:“两位姑娘,在下有急事要先行离开,两位莫要再向东行了,前面有山贼出没,还请两位姑娘速速回府,莫要在外逗留。此马便送与二位了。” 楚云汐不言,林月沅也谢地不够诚意。 他却只向楚云汐温柔而笑道:“你要保重。”言毕,牵马回程,走时还不舍地绕林多望了她几眼。 林月沅探究似得目光令她更加困窘,她迟迟不肯上马,还是林月沅将她拉上。她将发烫的脸藏在林月沅身后,林月沅嘿嘿一笑,忍不住逗她道:“唉,我看那个小子好像对你特别有心啊。” 她重重地锤了一下她的背,怒道:“少胡说。” 林月沅夸张地咳嗽一声,大笑道:“怪不得你这么生气,你放心好了,下次若他还敢这般无礼地瞧你,我就挖下他的双眼,给你下酒!” “阿弥陀佛!”楚云汐哀叹一声道:“还有下次啊,你该保佑我再别遇见这个夜叉星才是。” “你们是怎么遇见的?”林月沅随意问道。 楚云汐没好意思全说实话,只挑了些不着紧地随便说了说。 “哦。”林月沅神情专注地说道,“听你说来,他也没什么可疑的啊。” 楚云汐不以为然地反驳道:“切勿掉以轻心,你没看后来的几人,皆是他的手下,看身手估计都是些剽悍的骑兵,此人虽然年轻,定然官阶不小,说不定是哪个士族家的公子,到边关服役两年弄个官衔便要调到朝中或地方出任要职了。”她这么说着,脑中忽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但转瞬即逝终究也没令她想起什么。 朝廷庙堂这些冗杂的事离林月沅太遥远,她的脑中只有侠客江湖。 她们并未折返,而是继续前行,路上更多了几分小心。因恐遇见山贼,她们并不敢停留,只能连夜赶路,明晨再找地方睡觉。 大约行了半个时辰,两人下马准备互换位置,由楚云汐来驾马,林月沅靠在她的背上略作休息。两人刚下马,林子里闪过两个鬼头鬼脑的人影,一个高瘦,一个矮胖。 起初两人还以为是鬼,直到听见两个人影旁若无人地攀谈起来才发觉是两个色胆包天的贼人:“看,是两个漂亮的小姑娘。’ 矮胖之人笨拙地晃动着滑稽的身体,天真地问道:“那个小姑娘看不见脸,你怎么知道她漂亮。” “笨蛋!”高瘦之人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骂道:“你不会看身段吗?长得这么苗条,脸蛋肯定漂亮,哥哥有经验。” 说毕,他从林中一跃而出,惊得马嘶鸣乱跳,狂奔入林。他抡起一把短刀,狂笑道:“让那帮笨蛋去抢黄金吧,我要把这两个小美人抢回去做压寨夫人。”而后,他一吹口哨,林中乌泱泱窜出十几个人来。 他满脸的伤疤让楚云汐甚为惊骇,林月沅则出身牛犊不怕虎,临危不惧,英勇地挡在她的面前,对来人喝到:“住口,光天化日,你们想干什么?” 矮胖之人手拿两把板斧,缓慢地奔了过来,疑惑地抬头凝视夜空,问道:“现在是晚上,没有太阳啊。” “蠢材。”高瘦之人显然是这群贼人的头头,他又上前一步淫笑道:“两位小娘子,跟我回家吧,好吃好喝养着你们,绫罗绸缎供着你们,怎么样?” 他下贱猥琐的表情彻底恶心了两人,林月沅忍无可忍,怒吼一声:“住口,你们再敢污言秽语,我就割了你们舌头。” 高瘦之人带着其余众人猖狂大笑,矮胖之人却一脸懵懂之色,问个不停:“哥哥,你说她们为什么要葛我们的舌头?” 高瘦男子懒得跟他废话,即刻发号施令道:“你们两个动作快点,扛着她们上马。” 如此明目张胆地抢人,这帮山贼果然无法无天,如此密林,周围没有人家,求救亦是枉然,她们两人对看一眼,均拔出武器打算背水一战。 第十五章 播荡风雨孤生苦(二) 众人见她们拿出剑、鞭,浑不在意,依旧恣肆狂笑,不久便遭恶报。 林月沅鞭子一甩,如腾蛇一般,将两人绊倒,楚云汐挺剑直向高瘦男子脸上刺去。他原以为她们只不过拿出武器吓唬人,倒是无非是几声尖叫,吓晕在地,不想二人居然真会功夫,登时严肃起来,出刀去拦。他从未见过这样厉害的剑,像绸带一样,剑甫一砍到刀,便弯了下去,缠住了刀身,她轻盈盈地一甩,剑尖蹦到他的脸上,又为他的脸增添一道伤痕。他面上吃痛,伸手去捂,刀便被她甩出,钉在树干上。 有一人从背后袭来,晶莹的剑身映出他劈砍的身影,她回身邪劈,相思剑如一片薄薄的柳叶划过他的衣服,割破他的肚皮。 她的剑如蜿蜒的白练,略一沾身便是一道伤口,众人皆畏惧。她将一把剑舞到犹如光圈,无人敢靠近。林月沅的钢鞭也抽倒数人,直到鞭子打到矮胖男子的身上,如同瘙痒似得。他伸手揉揉,憨憨一笑道:“好痒好痒。”他皮糙肉厚,鞭子打在他身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林月沅听他竟如此轻视与她,越发愠怒,发力抽打他,奈何他如一座的敦实的土山一般,无法撼动。 楚云汐也来帮忙,灵巧的剑朝他身上刺砍,但不伤及要害。那闪烁的剑光犹如夜间流萤在他身边飞舞,他不但不躲,反而童心乍起伸臂扑捉,转眼间,他的身上已被刺出五六道血痕,他不以为意,反而继续乐呵呵地去抓她的剑。 瘦高男子急的大喊一声:“阿蛮,捉住她们,以后让她们天天陪你玩。” 阿蛮喜道:“太好了。把你们捉住陪我玩。”他傻愣地笑着,一抡斧头,楚云汐只觉身边砸下一块铁壁,震地尘土飞扬。他并没有劈中,但她已感到劈面而来的千斤之力,压地她倒退几步。 她咳嗽几声,林月沅扶住她,两人对视一眼,均感压力倍增。其他人乘机又围了上来,林月沅甩鞭迎战。 阿蛮似十分喜欢楚云汐手中闪闪发亮的剑,缠地她脱不了身,她剑法步伐灵巧,虽可以躲避,但绝不敢与他正面相抗。两把板斧上下翻飞,虎虎生风,如林风呼啸。她的剑还是逼不掉如他板斧相撞,剑身缠住板斧,他轻轻振臂,却将她扔了出去。 她不舍相思剑落入敌手,用力将剑抽出,却无法控制身体,眼见要摔倒地上,身后蓝影一闪,一双手臂稳稳地脱住了她的腰。灵犀随后疾驰而来。严青霜将楚云汐往马上一甩,大喝一声:“你真是无用,对付这帮恶贼还如此婆婆妈妈,下不了狠手,吃亏的只能是你自己。” 双刀入弯月流星划破苍穹,她出手毫不留情,直朝敌人要害砍去,瞬间砍死两人,又斩断一人手臂,连林月沅看着都心惊。见她微微发怔,严青霜推了她一把,叱咤道:“你要死死远一点,不要挡着我杀敌。” 果然江湖并非像她想象的那般逍遥广阔,而是充满了危险血腥,她一时适应不了,被严青霜挤兑一句,也发起狠来,锁喉戳眼,也连杀伤两人。 高瘦男人被严青霜砍伤右脚,高呼:“阿蛮救我。” 阿蛮闻声回身奔二人而来。 楚云汐惊喘几声,驾马朝他们奔来。众人恐马蹄践踏,忙闪身躲开,只有阿蛮不动。 高瘦男子边退步边惊呼道:“阿蛮快拦住她们。” 她策马行至两人身边,想要拉二人上马。惊变的一幕发生了,阿蛮居然奔行追马,一斧砍中马臀。灵犀痛苦长嘶,双蹄踢中了阿蛮的肚子,他口吐鲜血,跌倒在尘土里。 灵犀苦痛不堪,疯狂甩蹄,想要把臀上的板斧甩下来,却将楚云汐甩下背,林月沅和严青霜同时伸手去接,林月沅被撞到手肘险些脱臼。阿蛮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拾起另一把掉在地上的板斧,用力一抛,一斧砍断灵犀脖颈,灵犀倒地,血流如注而亡。 严青霜大恸,从地上跃起,举刀向阿蛮狂砍,阿蛮被灵犀踢伤内脏,又大力掷死灵犀,鲜血至口中不断涌出,没了武器,身受内伤,完全没法与她抗衡,几下便被她砍倒。 仇恨烧红了她的双眼,她拼命地砍剁,几下便将阿蛮砍死,肉沫横飞,血肉四溅。 严青霜大叫一声,一刀劈开了阿蛮的脑袋。楚云汐一声惊呼,几欲晕倒。林月沅见她发起疯了,忍痛着手腕剧痛,快步走到她身边,想要拉开她。 高瘦男子见阿蛮惨死,同伴奔逃,怒气攻心,悄悄绕到三人身后,掏出两根毒镖。他掷暗器的功夫不佳,只能靠近三人才能动手。 此刻三人都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危险。林月沅只有一只胳膊能用,根本拉不住严青霜,血肉模糊的场景令楚云汐胃部翻江倒海一般,她忍着不适,跑过来拉住她的另一只胳膊,两人将失去理智的她拉离阿蛮的尸首。 严青霜愤怒叫喊,将两人挣脱,转头正要与二人争吵,眼见得一只毒镖朝楚云汐背后飞来,她几乎没有思考,一掌推开楚云汐,肩头中镖。 三人具是一惊,严青霜霍然倒在楚云汐身前,楚云汐抱着她委顿在地。林月沅一侧头,冷然的目光刺来,吓得罪魁祸首脸色一白转头便跑。 林月沅追出两步,便楚云汐叫回:“月沅,穷寇莫追,你快来瞧瞧严姑娘伤的怎么样。” 她奔了回来,与楚云汐合力将严青霜放平在地上,将她面纱揭开,见她嘴唇发紫,伤口流出黑血,微一搭脉,林月沅便断定,镖上有毒。 夜里的余下的时光,两人便将她抬到一处隐蔽之地,给她清理包扎伤口,挤出毒血,上药施针,直到鸡鸣时分,两人才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儿。 麻痹的感觉过去,右肩的疼痛令严青霜睁开眼睛,发出低鸣。楚云汐听到她地呻吟,伏到她身边查看,见她果然转醒,高兴对林月沅道:“她醒了。” 林月沅懒懒地应了一句,挪步到她身边。 楚云汐轻柔地替她揩去额头上的冷汗,致谢道:“严姑娘,严姑娘,多谢你救了我。” 严青霜有些痛惜又有些冷漠地说道:“不用,是我多管闲事了。早知道我便离得远远地,就不会害死我的灵犀。” 林月沅用脚尖踢开一块石头,哼道:“你这人,心肠不坏,就是嘴巴可恶。” “你还不是一样。”严青霜立马侧头与她瞪视,凶巴巴地道。 楚云汐从中调停道:“好了两位,少说一句吧。严姑娘,不知道你家在何处,我们先送你回家。” 严青霜双眼一闭,冷声道:“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楚云汐一怔,接着问道:“那你的父母呢?可有亲人住在着附近?” “我没有父母。”严青霜继续面无表情地说道。 林月沅翻了个白眼道:“我知道了。像你这般脾气,定然也是和我们一样,与父母闹翻离家出走的吧。” 严青霜猛一睁眼,目光如两支寒箭射来,令林月沅心中一凛:“果然是千金小姐,动不动就和家里闹性使气,你是故意羞辱我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吗?” 楚云汐心中微叹,继而冲林月沅责备似得颦蹙眉头。林月沅轻哼一声撇撇嘴不再言语。 楚云汐连忙道歉道:“不好意思,严姑娘,不过,我听那个,那个王公子说,他曾在云中府与你相遇,姑娘又缘何会出现在这里?” 严青霜犹豫了片刻,忽而问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白骜这个人?” 林楚二人对望一眼,皆露出惊讶的表情。 严青霜目光锁住了两人的表情,不顾伤痛,微微挺身道:“看来你们认识他?” 楚云汐谨慎问道:“敢问姑娘寻他作甚?” 严青霜垂目思索自觉没有隐瞒的必要便实话实说道:“我是来投奔他的。” 林月沅忽然对楚云汐挤眉弄眼地一阵坏笑:“瞧她这凶巴巴的脾气倒是和你舅舅像得很,闹不好是他在外面的私生女。” 楚云汐用手肘顶了她一下,微嗔道:“别胡说,舅舅从未成亲,哪来的儿女?” 严青霜听懂了两人的话,惊诧道:“白骜是你舅舅?” 楚云汐微微颔首。 她又想起刚刚林月沅的话,心中有些激动,难不成这个白骜当真是她的父亲?即便不是,也许他或可知道自己的身世。她旋即着急恳求道:“你们能否带我去见他。我已经找了他好久了。” 很快她便读懂了楚云汐眼中的踟蹰之意,她忙补充道:“我师父名叫罗刚是一名铸剑师,与你舅舅是八拜之交,还曾为你舅舅铸过两柄剑,不知你可此事?” 见她点头承认,她又从怀里掏出一枚私印递给她道:“这是我师父的私章。” 楚云汐抽出腰间软剑将私章与剑柄底部的印章一对,果然契合。她将印章还回,欢喜道:“真是不打不相识,原来严姑娘竟与我们是一路人。” 这一下也印证了楚云汐的身份,严青霜放下心来又将罗刚的亲笔信奉上,楚云汐粗看了一遍帮她把信收好,坐到她的身边,拉着她的手欢喜道:“太好了,今后我又多了一个好朋友。舅舅他行踪不定,不知何日能回来,既然你是来投奔他的,跟我们走也是一样的,以后我们就住在一起,咱们便是一家人了。对吧,月沅?”她欢愉的脸转向林月沅,却瞬间遇冷。 林月沅却不甚同意地环胸退了一步。 在大事面前这点小气自然就要退居一边,严青霜是懂得分寸之人,为了见到白骜,她便先开口道了歉。 林月沅见她送了口,便不好意思再置气,却有些拉不下颜面。楚云汐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凑到她耳边低声求道:“好歹她也救过我的命,看在我的面上,你就跟她握手言和把,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你这样计较岂不小气。” 她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林月沅的脾气似雷阵雨一般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望着严青霜因中毒而发青的脸,爽快地笑道:“得嘞,严姑娘,你就当我年纪小不懂事,说话不懂分寸,您大人不计小,就原谅我这一回儿吧。” 她玩笑似得打着官腔,楚云汐先撑不住笑了,严青霜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扬扬嘴。 严青霜闭目歇了会儿,仍旧觉得气堵。林月沅忙又替她切脉,查看了伤口,果见余毒未清。身边所带之药有限,她去林中寻了几圈也没找到所缺的药草,却只将两人遗失的马匹寻回,正烦恼之际,楚云汐提醒道:“要不我们改道去你哥哥那里,他那里草药齐全。” “不用,不用。”林月沅一拍脑袋喜道,“哥哥向大哥那里送了好些药,应该有这几味,咱们只管往前行,此刻改道太耽误功夫了。先拿些药应应急,再带她到家里休养。” 楚云汐询问了严青霜的意思,她想着反正左右无事,跟着她们去瞧瞧看看也好,便点头赞同。 严青霜肩膀受伤,虽然中毒,却不妨碍走路。两人将她扶上马,林月沅又劝先楚云汐上马,两人轮换牵马缓步而行。她半靠在楚云汐身上,觉得甚是别扭,不停地换着姿势,楚云汐却以为她伤口疼痛,柔声而关切地不住询问。她却不知道该表达什么,那种温暖的关怀令她有些恍然。常年的封闭和寂寞让她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情感,除了师父和乳母外,她似乎总是一个人,因而她早已认定自己也许注定要独行一生的。可真当有人的关怀之时,她如坚冰般的心还是裂开了。事实上,她比任何人都需要关怀需要爱。只是骄傲的她不愿意承认罢了。 楚云汐的温言暖语让她多年冰封的她瞬间打开了心扉。 那场与王行的精彩的月夜对敌却引起了林月沅极大兴趣,她不时地插嘴细问,严青霜只的将她所记得细节毫无遗漏地全部描述一边,她听得热血沸腾,只嚷着将来也要去北境边关游历一番。 很快她便发觉林月沅虽然脾气火爆却实是个豪爽热情的姑娘,也不由得打心眼里开始没那么讨厌她了。至于楚云汐,温柔亲善实在是让人不由得喜欢,想要与她亲近。 从小到大,她的世界还从没这么热闹过,偶尔她也会勾勾嘴唇,露出几丝浅笑。终于她也开始问起两人的身世,林月沅还是对林昶骂骂咧咧,而楚云汐欢乐笑容尽褪,脸上又笼上如藕丝般斩不断的愁绪。 第十六章 有缘千里也相会(一) 林月沅抱着楚云汐上了马,马不停蹄的赶往林日昇的住所。至近午时方才骑马赶到。 她汗流浃背地背着昏迷不醒的楚云汐闯进了竹楼里,刚踏进屋里便叫嚷着:“哥,哥,你在哪儿呢,快出来,再不出来可就出人命了。” 良久,林日昇慢条斯理地从楼上下来,他手上不停地拉着衣服上的褶皱,低着头漫不经心的道:“哎呀,月沅,你整天跟着云汐,怎么一点儿也没学好,还跟个毛脚鸡似的。走哪儿都吵吵闹闹的,将来你怎么能嫁得出去。” 林月沅把楚云汐抱到自己的房间,把他推到床边恼道:“你整天贯会数落我,你以为我很稀罕嫁人吗?有那功夫教训我,多救多少人。你瞧瞧,这位也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又中了毒,你不还赶紧给治治。” 林日昇见状忙俯身去检查楚云汐的脉搏。林月沅急地不顾不上揩去头上汗水,不住地东问西问。林日昇嫌她吵,难以安心诊脉,便将她推出门去,随意报了几个药名让支她去屋内找药。 林月沅被他挡在门外,暴躁跺脚。 林日昇隔着门又开始罗唣。林月沅心烦意乱,拼命克制自己不与他争辩,携起一个药框,风风火火地进药房拣药,跑的太急,速度没控制住,迎面跟一个人撞了满怀。 她倒没跌倒,晃了几下便稳住了,只是来人手里端了一晚热汤全都撒了,她身上溅了一片,好在隔着衣服并未烫着。被她撞到的那人却遭了秧,热汤像刚熬好的膏药铺满了她的手背。她痛地不住甩手,手上顿时红肿痛辣,忍不住哭了起来。 林月沅吓了一跳,这才看清与她相撞之人乃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一身鹅黄色的长纱裙,身材细挑,乌黑的长发在头上绾了一个漂亮的发髻,发间插着几束雪白的茉莉花,清新淡雅,眉眼弯弯,鸭蛋脸上配着两湾甜甜的酒窝,越发显得娇俏可爱,原本聪明伶俐的一双巧目,却因烫伤的疼痛失去了往日的顾盼灵巧。 林月沅见到陌生人也不甚惊奇,附近村镇常有病人慕名而来瞧病,若是离得远了或病的重了,一时不能回家,偶尔也会留下借住。她拉住那少女纤细嫩如花瓣的手细看了看,热汤里有油,烫的比热水要严重一些。她扶她坐下,抚了她肩头安慰了一句:“莫怕。”而后进屋翻出了一个绿色瓷罐,从里面舀出黑色的药膏轻轻地抹在她的手背上。 冰凉的药膏渗入她受伤的肌肤缓解了她的热痛。她含着泪难过道:“烫的这么严重,想是要留疤了,偏偏是在手上,这么难看,这可怎么办?” 她说着眼泪如绿叶上的露珠一滴又一滴地漫出眼眶,林月沅却好笑道:“你也太臭美了,不关心自己的伤,只怕留疤,不过一块疤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姑娘瘪着嘴,娇声娇气地哭道:“你说的轻巧,疤不在你身上,你当然不在意。” 林月沅瞧她那副认真在意的模样,忍不住又笑得大声。那姑娘脾气倒也不小,脸上挂着泪挤眉瞪目道:“待会儿我也给你烫烫试试,瞧你哭也不哭。” 林月沅朝天翻了个白眼,担保道:“你放心吧,这是我们家独门秘方,多少人求都不求不来呢,能让你留疤,我师傅的招牌可不是吹得。” 俄而那姑娘便知她所言非虚,她因烫伤而红肿的皮肤很快便消了下去,她从未用过如此神奇的药,又嗅又瞧,露出惊叹的神色。 即便隔着屋子林日昇也能听到妹妹的高音嗓门,他掀帘出来,那姑娘看见他时双眸灿灿发光,像俏皮的白兔般奔到他身边,亲昵得揽住他的胳膊。 林月沅诧异极了,林日昇面对妹妹惊愕的神色,浑不在意,他捡起她掉在地上的药筐,那姑娘就随着他的动作而动,双手始终抱着他的胳膊。他摇头看着她叹道:“你也是个顽皮的,这下好了,你们俩以后就可以作伴玩儿了。” 那姑娘的目光转向林月沅,心中默默地研究开来。他们兄妹二人其实长得并不太像、林日昇长得像陈萍,眉目有些柔美的女子之气,而林月沅却长得像林昶,双眉粗浓,双眼圆大,显得甚是英武飞扬。两人脾气秉性更是差之千里,连一向精明的她一时都没有认出来,遂娇嗔地问林日昇道:“她是谁啊?” 林月沅瞧她那一副嗲嗲的娇俏模样,甚是反感,一只手叉腰,哼着问林日昇道:“她又是谁啊?” 那姑娘看她有些蛮横,放开林日昇的手臂,迎着她向前走了一步,佯笑道:“无论你是谁,都没有我跟他亲。” 林月沅望着林日昇扶额的表情大笑道:“哥,你从哪儿又认了妹妹,连我这个亲妹妹都不要了?” 那姑娘一听终于明白过来,那装出来欲与人吵架的气势登时消散,她欢喜地又跑到林月沅身边,挽住她的胳膊笑道:“原来你就是月沅妹妹啊。” 她变得太快,林月沅一时没反应过来,抬着被她抱住的手臂,警惕地与她拉开距离。 林日昇见缝插针,抓住一切机会插嘴解释道:“阿沅,这是陈思雨陈姑娘,说来你该喊她一声姐姐,你再难想到她是谁。她父亲是娘的义兄,她祖父是咱们的外祖父。” 陈思雨亲热的握住她的手,微微半蹲施礼道:“刚才跟开了个小玩笑,月沅你千万别生气。” 林月沅大度一笑道:“原来当真是自家亲戚,还真是哥哥的亲人呢。” 陈思雨脸上泛着喜悦的绯红,笑靥如花,偷偷地觑了一眼身后的林日昇。 林月沅并没有沉浸在欣喜中忘了楚云汐的伤势,林日昇安慰她道:“你放心,这打造暗器之人想来不会用毒,毒甚是普通,只需把要配齐了就好。只是她身体需要调养,可能要好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林日昇去药方中捡拾药材,陈思雨便随着林月沅进屋去瞧受伤的楚云汐。 楚云汐双眼紧闭,原本就苍白的脸上仿佛又罩了一层厚厚寒霜,宛如被风雨摧残枯萎的百合。林月沅痛心疾首,颓然坐在床边,阴愁笼面。 陈思雨歪着头端详楚云汐的面容,口中低吟道:“这位便是楚云汐,楚姑娘。今日一见果然”她由衷的赞叹道:“长得很美,不仅是美,还有一种高雅纯净的感觉,怪不得林日昇平日总提起她,对她赞不绝口”她说着似想到什么苦恼的事,秀眉蹙起,声音渐渐放低,几不可闻。 林月沅没留心她说什么,只握着楚云汐冰冷的手,看着她柔弱的身躯,心头蓦然发酸,想到母亲离世的前一刻,也如她现在一般,气若游丝,含在眼角的泪水,仿佛不堪重负般,落在自己的手心里。 陈思雨挨着她坐下,趴在她的肩膀劝她道:“别担心,你哥哥医术高明,云汐姑娘不会有事的。”她含笑拿起床边的一块手帕,温柔的给她擦了擦眼睛,羡慕的说道:“你们的感情真好,我要是有你们这样的朋友就好了。我从小总是一个人玩儿,也没有兄弟姐妹,很是寂寞。没想到来到这儿一下能交到这么多好朋友。” 一碗药下肚,楚云汐睡了一晚上,清晨时分,睁开了双眼,对上了林日昇惊喜的面容:“终于醒了。”他喜不自禁,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她目光四散,像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林月沅宿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支持不住,趴在床边睡了过去。楚云汐探手过去,抚了抚她因疲倦而微肿的脸颊,用淡然中带着略微哀伤的口吻道:“大哥又犯病了。” 林日昇眼眸低垂复又明亮,低声道:“放心,有我呢,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看望他。” 楚云汐不以为然的惨然一笑,林月沅打了一个哈欠,困倦地坐了起来,见她苏醒,顿时来精神,双臂环住住楚云汐的腰,头枕着她的肩膀,侧头看着她眼睛,哽咽道:“你吓死我了。”楚云汐环抱住她,一刹那温暖感动,却又凄然苍凉,默然无语。 陈思雨穿着围裙,端着一托盘饭菜,从厨房里出来,她麻利的收拾好桌椅,摆好碗筷,招呼众人道:“折腾了一晚上了,不饿吗,有什么话,吃晚饭再说。” 饭香袭人,勾的人涎水直流。陈思雨盛了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夹了一碟菜,放在一张方凳上进屋放到楚云汐面前,笑道:“你们俩先去吃饭休息一下,换我来照顾云汐。” 林日昇点点头帮着让她坐舒服了才放心跟妹妹一起出去吃饭了。 陈思雨眨动水灵灵的双目,笑呵呵的说道:“你好啊,云汐姑娘。” 楚云汐苍白的脸上绽出温柔的笑容,对她颔首致意。 她高洁清雅、一尘不染的气质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陈思雨也不禁想与她亲近,她垂首搅弄着饭食,忽而轻声问道:“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吗?” 楚云汐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天真烂漫的姑娘,笑着点头道:“当然可以了,求之不得。” 陈思雨喜不自禁,手舞足蹈地笑道:“真的吗,太好了,云汐你人真好。你想吃什么,我来喂你吃啊。” 楚云汐伸头看去,只见一个大菜盘里装着一道道五花八门的菜式,大多数是自己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新颖奇特,问道:“这都是些什么菜啊,做的真好看。” 外面正好传来了林月沅的赞叹声:“思雨,你做的菜太好吃了,我以前以为碧音那小妮子手艺就不算错的了。今天跟你比起来,提鞋都不配,看我以后见到她怎么嘲笑她,哈哈。” 陈思雨听到她们不吝言辞的大加赞赏,得意非凡,兴高采烈的给楚云汐介绍了起来,她用筷子点着几个五颜六色状似杨梅的肉丸子说道:“这是杨梅肉丸。” 她说着夹碎了一个送到楚云汐口中,她嚼了嚼,果然酸甜可口,外脆里嫩,陈思雨见她喜欢,又多喂了她几口。 陈思雨又夹起一块蟹肉,蟹肉肥嫩,香醇中透着橙子的清香,楚云汐接着问道:“这蟹肉怎么与平常吃的味道大不相同?”说着嘴里又多了一块虾仁。 陈思雨笑道:“这蟹肉是放在橙子里蒸熟的,故名‘橙镶蟹’。这虾仁是和着龙井茶炒的,所以叫‘龙井虾仁’。” 楚云汐道:“我知道了,这菜是江南菜,听你说话略带些吴侬软语。人都说江南人物风雅,没想到连菜也这么雅致。” 陈思雨娇笑道:“是啊,我家住在西湖边,我的拿手菜便是西湖醋鱼了,可惜这家里没有鱼,不然的话定让你们一饱口福。” 林月沅听到了,口中含满了饭菜嘟嘟囔囔的道:“那打什么紧,明儿我上街给你买一筐,不管是西湖醋鱼“还是“南湖酱鱼”,你给我们做上一桌,让我们也尝尝鲜儿。” 陈思雨应道:“好啊,而且我不仅会做江南菜,川菜我也会呢,赶明个我就做几道当地的名菜,请你们这几位当地人品评指教。” 吃完晚饭,几人围坐在楚云汐的床边。林日昇和妹妹不知不觉地便探讨起杨邈的病情,本来她们考虑楚云汐的身体需要休息,不想打扰她,但她对杨邈的病很是关心,执意要听。 陈思雨乖巧的坐在旁边,一双灵动的明眸在他们几人的脸上转来转去,脸上的表情更是变幻莫测,一会儿赞叹,一会儿忧愁,一会儿又叹息,最后她的眼光久久地停驻在林日昇如春柳般温润的脸上,眼中不觉带出几分笑意。 他们几个自然没有注意到陈思雨,楚云汐蹙额颦眉,心事重重的不住叹气。林月沅怕她悲伤过度伤心伤身,好心安慰道:“你要有信心,大哥会振作起来的。”楚云汐叹气摇头,抬头遥望着屋顶,怔怔的一言不发。 陈思雨娇笑一声插嘴道:“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总治不好杨大哥的病了。” 三人闻言眼光齐刷刷的投过来,林日昇好笑道:“为什么?你没学过医术的反知道,我不信。” 陈思雨站起身来,背着手,煞有介事的说道:“因为你们没找到症结所在。” 林日昇和林月沅对望一眼,道:“愿闻其详。” 陈思雨一拱手,淘气笑道:“不敢。杨大哥得的是心病,心病需要心药医。首先,要为杨大哥洗刷冤情,证明清白。接着,当然是要为杨大哥再找一位夫人了。他心头积聚的抑郁一除,自然神清气爽,不药而愈。” 林月沅扁嘴摇手道:“第一条暂且不提,单说第二条就行不通,大哥对大嫂痴心一片不是那种喜新厌旧的人。” 陈思雨笑意更深,不以为然,若有所指:“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再平常不过的吗。他现在放不下,是因为还没出现能够让他放下的人,等到出现啦,他就变心了,当年百般柔情,千般恩爱都抛于脑后,恐怕到最后连长什么样都记不得了,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林月沅听了她这一番话立刻想到父亲,怒气上涌,拳头紧握,霍地站直身子,愠怒道:“不对,至少大哥不会这样。”她想了想又拉着林日昇的衣袖道:“我哥也不会这样。” 陈思雨看着林日昇,一改嬉笑的神情,正经严肃的问道:“是吗?”她表面平静,其实心里七上八下的,声音止不住有些颤抖。 林日昇不知该如何回答,毕竟他没有经历过,他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他很想回答“是”不过陈思雨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负心薄幸的男人他见过太多,尤其是父亲,他知道他不该这样想自己的父亲,可是母亲含恨而逝的事实如一座沉重的大山横亘在他的脑子里。他是林昶的儿子,身体里流着林家的血,也许有一天自己会变得和父亲一样,他不确定。强烈的责任心告诉他,他应该为自己所说的话,所做的承诺负责,所以,他不愿对未知的事情轻易下结论,所以,他,选择沉默。 陈思雨眼中的希望的光芒如绽放的烟花般随着他的缄默瞬间燃成一堆灰烬,她摇摇头冷笑道:“天下男子皆薄性。” 林月沅急了,她摇着楚云汐的身体,道:“你是大哥的亲师妹,你告诉她,大哥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不会的,不会的。” 楚云汐被她摇散了神,木然的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呐呐道:“我不知道。以前的我很天真,总认为有些事有些道理是永恒的,后来经过了许多事,我才发现这个世界是人难以把握的和掌控的,每天总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尤其是人的心,它深的像海,有时候它如磐石般坚不可摧,有时又像云雾般变化多端。” 林月沅跳脚尖叫道:“你们怎么回事,这都是什么歪理,简直气死我了。”她怒火中烧,甩手冲去门去,响亮的脚步声在空旷中的屋中回响,听得几人心惊肉跳。 陈思雨没想到她会因为自己几句话发那么大的火,如此不尴不尬的把她撂在这儿,她在家中娇宠无比的大小姐,即便是陈震也不舍得这般明目张胆的给她脸色看,她既惭愧又羞恼,面上阴晴不定。 林日昇拉她坐下,冷冷淡淡的说道:“不管你的事。”他语气微怒,陈思雨以为他也生自己气了,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殊不知他是在生自己的气。 楚云汐长长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第十六章 有缘千里也相会(二) 黑夜如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人的胸口上,陈思雨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抱膝坐了一会儿,毫无睡意,索性披衣出屋,临风赏月。她走到门口听到有说话声,身子向暗处隐去,伏在门边,悄悄地朝外张望。 月光澄澈如水,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一男一女,男的身着粗布素衣,有如骄阳春风般温暖和煦,女子一袭白衣,清清淡淡,颇有林下之风,令人翩然欲醉。 陈思雨望着林日昇和楚云汐在月下的身影,心中忽然觉得苦涩难当。 林日昇提着茶壶给楚云汐的茶杯里续水,她淡然笑道:“多谢。” 林日昇放下茶壶,面露殷切之色,犹豫了会子,道:“云汐,我有事求你。” 楚云汐抿了口清茶,笑道:“你说。” 林日昇眉头微皱,恳切的求道:“我希望你能帮我照顾阿沅。我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多多提点她,劝劝她。母亲去世的早,我们又与父亲不和。我是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最亲的兄长,作为我真心希望我的妹妹能够过得幸福不要像我苦命的母亲一样。阿沅性格刚烈,脾气火爆。当初母亲就是因为太过强势才会被父亲抛弃,我不想让我的妹妹重蹈母亲的覆辙。而且你们同为女子,难得年纪相仿,话语投机,你知道,有些话原是我这个兄长不方便说的。所以,我希望你希望你能多多劝导她,让她为人做事能够收敛一点,能够像你似得做个知书达理的规矩小姐,我就心满意足了。” 林日昇话语真挚,令她感动,她看到了他身上看到了亲情的珍贵与美好。她笑意盈然,神态轻松地说道:“当然,我会放在心上的。不过我想你有些关心则乱,我瞧着月沅就很好。你也不必过分担心,我倒有些羡慕她,有个这么好的哥哥。” 林日昇苦笑道:“我不是什么好哥哥,我若是好哥哥就不用来求你了。” 楚云汐笑道:“正因为你是位好哥哥才会来求我的啊。” 两人相对而笑,转头欣赏月景去了。 陈思雨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他二人,见他二人言笑晏晏,似有说不完的话。肩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拍中,她丧魂落魄的回头,林月沅看着她微微有些发白的脸,轻声问道:“你怎么啦?” 陈思雨失落的问道:“你哥哥和云汐的感情很好吗?” 林月沅探头看见他们正坐在一起聊天喝茶,不假思索的回答道:“是啊,他们的感情一向很好。”而后却惋惜地叹了口气。 陈思雨低应了一声,迅速收起了满面愁容,换上了一副笑脸。 林月沅拉着她欲向外走去:“偷偷在这里喝茶也不叫上我们。真是的,两个人聊天多冷清,我们过去问问他们都说些什么悄悄话。” 陈思雨笑着摆摆手,把她往屋里拉。她点了一下她的鼻头,好笑道:“你瞧,他们坐在月光下,多像一幅画呀,这么美的一幅画把咱们添进去,岂不是画蛇添足了吗?走吧,到我屋里去,我陪你说说话,我们还没来得及好好聊聊呢。” 林月沅禁不住她的再三劝说,跟她回到了楼上,两个小姑娘仰面睡在同一张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说着说着,林月沅侧过身子,脸对着她的侧颜问道:“对了,我差点忘了问你,你怎么会独自找到我哥哥的住处呢?” 陈思雨的脸上情不自禁的泛起了一丝娇美的笑容,她盯着屋顶上垂下来的一缕青藤,回忆道:“这事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一个月前。 三月的江南草长莺飞,花红柳绿。西湖湖畔,绿柳成荫,繁花似锦,湖水荡漾,春光明媚。 坐落在湖畔东侧的名璧山庄,也因春天的到来越发喜气洋洋。 肖红叶兴奋无法入睡,吵得的她的主子——陈震的唯一的嫡亲孙女陈思雨气地将她赶到隔壁的暖阁里去了。 鸡鸣时分,肖红叶整装完毕,推门时发现陈思雨还缩在被窝里没有起身,她爬上床一把掀掉薄被将她拉起。陈思雨睡眼朦胧,整个人倒在她身上,烦躁地抱怨道:“我好困,我还要再睡一会儿。”她半闭着眼睛凭感觉去拽被子,肖红叶挠了她的痒,她咯的一笑,这才睁开眼睛。 肖红叶捧着她沉重的脑袋,笑道:“小姐,你快点起吧,人都该到了,你若还赖床人家该笑话你了。” 陈思雨傲气地一甩枕头,哼道:“谁敢笑话我?” 肖红叶好笑着将她拖下床来按在梳妆台前,她懒洋洋地闭着眼,任凭肖红叶熟稔地伺候她上妆。 肖红叶越是心焦火燎地催促,陈思雨越是安闲自若地挑衣服。她磨蹭了半个时辰,才慢悠悠地随肖红叶到前厅侧门屏风后面坐着。透过屏风的缝隙能望见对面堂上只坐了一位衣着光鲜的年轻公子。那公子生的细皮嫩肉,两腮微鼓,稚气未脱,一双眼睛机灵地打量着屋中的饰物。 陈思雨微微侧头问道:“人来没?”见得肖红叶点头,她沉声吩咐道,“叫他来见我。” 少顷,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打着千儿躬身走到她身边,肖红叶给他搬了个椅子坐,他嘻嘻笑道:“谢谢姐姐。” 陈思雨递给他一个银锞子,温和地轻声问道:“让你打听的事都清楚了?” “全清楚了,小姐您随便问。”小厮将银锞子拢到袖子里笑道。 陈思雨向肖红叶使了个眼神,她会意朝外间挥了挥手。 一位颇有几分姿色的侍女端着茶碗推门进入正堂。 陈思雨一边观察堂上动静,一边悄声问道:“他叫黄毅竟?” 小厮凑到她耳边道:“对对,兖州太守的公子,家中有爵位,出身很不错。年纪比您大一岁,跟小姐也算年岁相当。谈吐挺文雅,挺会讨女子喜欢。” 果然对面出现了令她厌恶的一幕,那公子正拉着侍女的手不让她走,时而摸着她胳膊,捏着她的细腰,时而叽叽咕咕地说着几句轻佻之言,弄得侍女娇羞欲逃。 陈思雨冷笑道:“看出来了,太守公子那我岂不是高攀了?家里几房妻妾?” 肖红叶一腔喜悦之情顿时消散不少,瞧着他浪荡的样子,不禁撇嘴道:“像他这样的贵公子怕也是有两三房妾了吧。” 陈思雨侧头瞧她一眼,揶揄道:“两三房?你也太小看这位黄公子了吧。” 连小厮也看不得他这幅模样,忙插嘴补充道:“还是小姐说得准,我从他下人口里套出来的,说是有这么多。” “好色之徒,不见!”陈思雨一甩袖站起来要走,小厮忙阻拦道:“小姐莫急,再等等后面还有俩呢。” 陈思雨略感烦闷地打了个哈欠又坐回了原位。 黄公子刚走不久,正堂的门又开了,侍女引一人进来,那人个子不高,肩膀微耸,一直垂首,侍女递过来的茶也不直接伸手接,只端桌上的。 陈思雨扒在屏风上半天,也没看清他的长相,小厮立刻介绍起来:“这位是夏昌夏公子,前几日才去淳安到任,去年中的科举,算是寒门贵子,比您大五岁,不靠父母荫封实打实的好本事。将来定然前途无量。” 她并不觉得重了科举就高人一等,不以为然地转头问道:“我让你问的话都问了,他怎么说?” 小厮憨憨一笑道:“说来有意思,这位县令倒是腼腆的很,问他什么他只说母亲中意就好,还说寻妻子只要贤惠就成,能把他母亲伺候高兴了就行。” 她微微撇嘴,怪声怪气的猜道:“哦,看来这位夏大人定然是从小跟母亲相依为命长大的喽。他的母亲也必然在家中是位说一不二的角色了。” “小姐聪明,是这么回事儿。”小厮点头如捣蒜。 肖红叶却没听出自己主子的画外音,不明就里地建议道:“心地善良,还是位孝子呢,小姐这个可以见见。” 陈思雨对他瞬间没了兴趣,拨了拨手腕上的银镯子,心高气傲地拒绝道:“一山难容二虎,我可不是嫁过去伺候人的。再者这么大的人了还凡事都是母亲做主,当了县令也没什么出息,不见!” 她再次用长长地哈欠表达她的不耐烦,:“没了吧,我乏了回去休息了。” 她说话间夏昌便走了,紧接着正堂的大门又打开了,肖红叶把她按回椅子上,朝外面一指道:“哎,小姐还有一位呢,您瞧。” 她本没报什么希望,随意瞥了一眼,小厮却抢先笑道:“这位公子长得好。” 陈思雨瞄了一眼,眼神随即定住,那公子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搭在两膝上,一副正经严肃的模样,再瞧他衣冠楚楚,仪表堂堂,昂藏七尺、剑眉豹眼,颇不似那些中看不中用的文弱纨绔,倒有几分男子气概。 陈思雨心中一喜,多看了他几眼,依旧嘴硬道:“长得好有什么用。” 小厮忙借口圆马屁道:“也是,关键得人品好。” 陈思雨瞧了他头一下,纠正道:“人品好也不行,要对我好才行。” 小厮摸摸头,做了个鬼脸地补充道:“这位呢,出身就差了一点,也没有爵位官职,家里跟咱一样是做生意的。岭南的箫家的公子,萧菊栉。” 陈思雨撇撇嘴,不服道:“经商的就低人一等,我瞧他也是个假正经。”她朝肖红叶摆摆手,肖红叶俯下身来,她在她耳边一阵叽咕,肖红叶扭扭捏捏地不不愿走,陈思雨推了她一把道:“不过倒杯茶,你怕什么。” 肖红叶磨蹭了一会儿出去了,推门声一响,陈思雨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结果进来的不是肖红叶,却是茶水房里另外一个长相颇美的侍女。 陈思雨噗嗤一笑,轻声道:“这个坏蹄子居然还在我面前耍心眼。” 屋里就萧菊栉和侍女两人,侍女上茶时故意装成崴了脚,他将她扶起,也并没有顺势占她的便宜,便叫人将她扶了出去。 陈思雨仔细地观察他的表情,用她多年在生意场上的精明识人来判断,却丝毫看不出有任何破绽。 “小姐,这下可放心了。”肖红叶站在她身后,叉着腰,一脸的不悦。 陈思雨对她翻了个白眼道:“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 肖红叶忍不住道:“我的小姐,您的要求也未免太高了,高不成低不就的。这嫁人嘛,人差不多就得了,到哪儿去选个十全十美的人来,我瞧着这萧公子就很不错。两家里也算是门当户对,我倒不觉得官宦人家好,他们总觉得高人一等,你嫁过去是要受罪的。” 陈思雨斜了她一眼道:“他给了你多少好处,就把你收买了,还有你又没嫁过人,哪来这么多歪理谬论。” 肖红叶犟嘴道:“都是娘教的,怎是歪理谬论。” 陈思雨哂笑道:“她好意思教训你,自己嫁的又不好,我要是她早跟你爹散了。” 肖红叶气的转过头去不理她,她嘴上胜了一筹,得意笑道:“这么远,他肯入赘吗?” 小厮被问住了,吞吞吐吐地道:“这个小姐你没让我问啊。”他挠挠头又献宝似得赔笑道:“这位爷家里倒是干干净净的,没妾,这一路到杭州来都是小子伺候的,平日也不去花街,不喝酒,现在跟着家里长辈跑生意,人还不错,没听着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唯独就是家里差了点,不知道小姐能看上不?” 肖红叶赌气道:“小姐既然想知道人家的事儿,干嘛不自己去问问。” 陈思雨站起来将裙摆一放,自信地笑道:“你个丫头脾气还挺大,去就去,你以为我还能怕了他不成。”她虽然娇俏可爱,爱撒娇偶任性但并非矫情做作,也是十分洒脱豪爽的女子。她也不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害羞地地方,让人扯掉屏风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肖红叶急忙跟上心里对她的胆大妄为又爱又憎。 萧菊栉见她从后面屏风出来,脸上的表情已是变了几变,他大约是感到自己被人监视了,脸沉的更加厉害。 肖红叶及时为他引荐:“萧公子。这是我们家小姐。” 萧菊栉礼貌地行礼,但脸色依旧难看。 陈思雨深谙男子面子之道,她虽傲气但却伶俐,主动地赔了个礼。 萧菊栉面色缓和了许多,露出了几分笑意。肖红叶这才放心,两人行礼后便各在一端坐下。 陈思雨张口便问他的家世,丝毫不感见外。萧菊栉从未见过她这般直接利落的女子,心中微微有些不安。她的容貌他自是无可挑剔,家世倒也与他匹配,但她略微强势的态度和骄纵的姿态让他的爱慕蒙上了一层顾虑,她的性子与他所向往的女子温婉含蓄的美德大为不同,他有些震惊却又难以招架,他无力欣赏反而有些抵触。 但她仍旧是个极美的女子,他无法抗拒美色的魔力,即便性子不合也难以压制他的兴奋。但他却不能露出真正的额情绪,只能不动声色,面色如常,他们是旗鼓相当的对手,若有一方先表露爱意便有能在以后的婚姻中难以翻身。 他冷淡的态度确实让陈思雨很不满,她的好感本来就如萤火般淡弱,他这般矜持和疏离让她难以触到真诚,她们仿佛不是在用感情交流,而是用头脑计算,比拼智慧和定力,因而更像是在谈生意,很快她便发觉他也许会成为她优秀的生意伙伴而不是相爱相携的丈夫。 他是个可敬却不可爱的人,但她还能微笑着保持优美的姿态跟他攀谈,虽然在她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可当他出现了颓势,竟有些沉不住气,于是他急不可耐地向她表现出了想要迎娶她的意思,但却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说道:“陈小姐,我认为女子出嫁之后还是应当以相夫教子为主,我虽佩服小姐的理财之能,只是萧家却没有女子掌家的规矩,若是以后陈小姐到了岭南怕是还要劳烦在家事上费心了。” 肖红叶听了他的话甚是欢喜,女子以恭顺贤惠为德是自古之训,她也盼着小姐嫁人之后能收收心,只觉得他是个颇为同情识理之人。 陈思雨却如同被人当众扇了一个耳光一般难堪,若非她涵养家教甚深,只怕早已摔杯子走了。她没有父母,自小便有些男儿志气,扛起了家族重任,她自认为自己无论才华和胆识都不输男儿,却总因女子身份被人轻视,便越发多了几分好强之心,生怕被人小看了去。萧菊栉看似漫不经心地几句话却正正好好戳到她的痛处。轻待女子之人她最是讨厌,纵然他是潘安在世,才若文曲,她也再难对他有一丝喜爱之意。 她忽的起身欲离,皮笑肉不笑地对他道:“以公子才貌,自然有无数女子等着伺候你,小女才疏,又不懂萧家的规矩,不敢高攀。” 肖红叶又气又急跟着追了出去。她如风云般突然变色令萧菊栉呆愣当场,他目光追送时,开的正妍随风飘起了一阵零落红雨。 第十七章 落魄江湖繁霜鬓(一) 陈思雨发了一通脾气,当天就在陈震面前把萧菊栉给否决了,但陈震却他印象奇佳,只觉得孙女娇生惯养地有些任性,反数落她的不是。她怒极反笑,顾念祖父一把年纪便忍下怒火,不再与他顶撞,仍旧将他哄得眉开眼笑。 萧菊栉大约不懂得看人脸色,第二日依旧登门,邀她游湖,她满脸不悦,可陈震却十分欣喜,为了做一个懂事体贴的好孙女,陈思雨贡献了她最大的耐心。 一出了庄子,陈思雨的笑容便冷了下去,萧菊栉虽然比昨日温和了许多,但言语间的傲慢仍她觉得忍无可忍,他想用温柔的言辞想重新赢得她的欢心,却又无法放弃他的骄傲自尊,言语中总是带有几分冷漠,令她更加讨厌。她怏怏不乐地陪他坐了一天,满以为可以休息,结果他又提出邀请她去岭南游玩。 肖红叶将这个消息告诉她时,原以为她会大发雷霆,谁知她嘻嘻一笑,连转了几个圈,凑到她耳边跟她窃窃私语了一阵。肖红叶有些犹豫,她却胸有成足地催她赶紧告诉陈震她已经答应了。 陈思雨准备了好几日才慢慢吞吞地出发,为了怕心爱的孙女受委屈,陈震调派了好些人随去,弄得好大的排场。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陈思雨却私下里做了另外一重准备,他们出城不过五六日,她便带着肖红叶和几个家生子心腹乘船偷偷溜走了。这下可把萧菊栉吓坏了,他深知陈思雨是陈震至亲,生怕他怪罪,便不敢告诉,只私下里焦头烂额地寻找。走丢了主子,陈家家仆怎肯善罢甘休,两下里闹得差点见官,而一向顽皮的陈思雨玩性大发也不及后果,高高兴兴地一路南下玩耍去了。 她们沿着长江一路往西南而行,陈思雨听说蜀地风景奇秀,相较于苏杭别有一番意趣,便一直心心念念地想要游览,她早闻说陈家在蜀南原有一房亲戚,是她姑母的婆家,可惜的是这位姑母与她还未谋面便去世了,她也有意去祭奠一下,只是自从姑母去世,陈家便与林家断了往来,她虽不知各种原委,但也猜得姑母生前大约过得不太顺心。 如此她便更想去蜀南林家瞧瞧,也该给去世的姑母出口恶气。她宣布去蜀南,下人们自然不敢反对,肖红叶却害怕的紧,只怕这般胡闹下去陈震怪罪。沈思雨却对她做了个鬼脸,写了封信连夜着人送了回去。陈震看了信差点没气昏过去,信里夸大其词地将萧菊栉控诉了一番,几乎把所有的过错都归结在他的身上,结尾还不忘加上一句,若陈震一日不改变心意她便在外面流浪一日。她将自己的处境说的甚是凄楚,弄得陈震气也不是疼也不是,可实实在在地尝到了溺爱的恶果。他对信长叹,胳膊始终拗不过大腿,只得任由陈思雨胡闹。 萧菊栉得知了事情后终于恼羞成怒,好好一桩婚事就此作罢。陈震惋惜得不行,陈思雨却欣喜万分,便踏踏实实地安下心来玩耍。又过了些日子,陈震派的人追上了她们,她原以为会挨好一顿臭骂,没料到陈震只是担心她吃住,派人给她送银钱和衣物来的。她这才觉得鼻酸,感到愧疚的同时却又觉得幸福无比。 她收敛了些玩闹的心思,把家里的事业重新放回了心上,她带着众人边玩边寻找新的货源,企图将陈家的生意做得更加有声有色。 蜀地有不少奇花异草,药卉仙芷,她又打起了做药材生意的主意。他们一路南行终于来到了蜀南。 宽道大路没有意思,曲径通幽才有乐趣,为了探访绮丽的风景往往在最偏僻处,他们偏挑羊肠小道走,不久众人眼前出现一片幽深的竹林,她见这片竹林方圆百里,郁郁苍苍,清凉幽寂,其中阡陌交错,林风如箫声般呜咽,远处似有清溪溅石,若伯牙抚琴。这自然而生的竹林出自上苍鬼斧生工之手,远比庄园里人工雕砌的山石要幽远广阔,她忍不住要进竹林游玩,肖红叶觉得此处竹深岭峻甚是奇险,怕不安全,可她拗不过这位心意坚定的主子,只能胆战心惊地陪她一同入林,完全无法安心观赏竹林美景。 竹海果然不亏为蜀南奇景,里面不禁竹林深深,还有陡峭的峻岭、山峦,还有瀑布、湖泊、崖洞,美不胜收,令众人大开眼界。 众人陶醉在优美的景色中不知不觉中逐渐分散,他们脚下的路逐渐拔高,进入一片陡坡,坡边俱被绿树覆盖,落在后面的陈思雨一不小心踏空跌入树中,众人不知还在继续前行。 陈思雨跌落的叫声被密树掩盖,不过眨眼间便从树林里摔出掉落在一片草地上,她身上多处划伤,卧在地上疼痛呻吟。 四面都是竹林,她坐起环顾见远处隐约居然有一座简陋的竹楼似是有人居住,便扶着膝盖站起一瘸一拐地朝竹楼方向勉力而行。 忽然她脚步一顿,而后行走的速度越发缓慢,她凝着眉头,疑惑的微微侧头却又不敢转头,这下她听清了,身后果然有轻微的脚步声。 她并不慌乱,装作扶鬓角的样子从耳边摸下一支发钗隐在袖在,待身后那人走近,她先发制人,骤然回身,发钗飞出,一击即中,插入那人的肩膀。 她还未欢呼,却腿上一痛,向后仰倒,那人却不顾肩膀上的伤,飞起手中的竹棍敲落了缠在她腿上的毒蛇。 她眼前渐黑,无力阻止那人靠近,他肩膀上已是鲜血淋漓,但并不在意,反而十分关切她的伤势。那毒果然厉害,不一会儿她便感到腿脚麻木。那人请声到了个歉,撩开她的衣裙,撕开她受伤腿部的衣物,对着那一块涌出的黑血吸了下去。 陈思雨昏昏沉沉地展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到有一人背对着她正在裸出半个肩膀正在缠绷带。她吓得摸了摸身上的衣服,却见衣衫齐整,略略安心,接着又裹紧身上的被子坐了起来。 那人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见她已醒,忙穿戴整齐,嘴里不停地道着“得罪”。 他终于转过身来,陈思雨看清了他的面容,微微一惊,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白面红唇,细眉弯目,长相甚是秀美,好似飘扬在西湖春风中轻抚人面的绿柳,温柔而美丽,比之萧菊栉还要俊上几分,虽然穿着粗布衣衫,但仍显得干干净净,妥妥帖帖。 她警惕地向后一缩靠着墙壁,拽紧了手中的被子,瞪着他问道:“你是什么人?” 她口气不甚客气,似乎已经浑然忘记了他方才的救命之恩。 他却如同做错事般陈恳的作揖,温厚地自报家门,称自己姓林名日昇,乃是一位大夫,刚才悄悄跟着她原是怕惊着她身后的毒蛇,不想她趁他还未打住毒蛇时,反身袭击,反而害她被咬。 他将错都归在自己身上,懊恼不已。他的仁厚和善良看似并不想假的,陈思雨稍稍放松了警惕,瞧着他如雪般的唇色和吃力抬手的样子,心有不忍,轻轻问道:“你这般帮我吸毒不怕中毒吗?” 他却并不在意,温和笑道:“我是个大夫,情况紧急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他语气平淡,陈思雨却有些动容地说道:“难道你还帮别的病患吸过啊,虽说医者仁心,可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你你这样的大夫。” 他憨厚而笑,转身去旁边的柜子里取茶具,她便看见了桌上放着一叠写满字的纸,虽不清写的内容,但大约能看出写的诗词。 她娇然一笑道:“我倒是也识几个字,那桌上是公子的大作吗,能否给我瞧瞧?” 他不好意思地将纸收起,笑道:“姑娘莫要见笑,那是我妹妹闲是写着玩的。” “连你妹妹都这般好文采,看来你果然是个读书人。那你为何不考科举,反而躲在这深山老林里当个郎中,岂不屈才?是不是没有银两赴考?”她奇道。 他在柜中找了一阵,才找到两个细瓷茶杯,陈思雨对茶具器皿颇为讲究,一瞧便知非凡品,她又有些不解。 林日昇对着两个杯子辨认了好一会儿,留下那个红梅杯,而用那个蔷薇杯斟了一杯茶。 茶递到她手边,他才想来回答她的问题:“姑娘说笑了,我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哪有什么才华,我读书向来不好,不过能呆在这山清水秀之地做一个小小的郎中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摸了摸杯上的纹络,便已认出这是出自何地何窑。她轻嗅茶香,满意点头笑道:“你到挺会知足常乐的。这杯子的主人喜喝绿茶,也喜喝红茶。” 他惊奇而笑:“姑娘鼻子真厉害,这都能闻出来。我喜喝绿茶,故而壶里泡的是绿茶,我妹妹喜饮红茶,那是我妹妹的杯子。家里一时没有多余的杯子,姑娘你莫要嫌弃。” 她并不介意,抿了一口道:“倒不是我厉害,是我以前做过茶叶的生意,可研究过一阵呢。” 他笑着不说话,她微嗔道:“怎么,你不相信?你把那红梅杯拿来,再斟些别的茶我也能闻出来。” 他笑着摇头道:“那是我好友的杯子,不好给人用呢。” 她垂目,突然赌气问道:“你是不是也觉得一个女儿家抛投露面的跑生意,不成体统?” 她委屈的瘪嘴,像是要哭了一般。林日昇轻柔地笑了,笑意如山间的百合那般纯净无邪:“怎么会?我母亲以前就跟着祖父跑过生意,最是能干,我对她甚是崇敬,而且我一个好友也十分有才华,文武双全,若她是男子定然有一番大作为。可惜世人囿于偏见,总觉得女子该在家相夫教子,没有给她们施展才华的机会罢了。” 她震惊地抬头,眼中微含泪,如伯牙遇子期般,欣喜而笑。她眼中流动的光彩如天边霞光一样动人,脸上红晕初现:“你这个说话有点意思,不像有些人仗着自己是男儿身便瞧不上女子,眼高过顶,目无下尘,偏偏又没什么本事,整日一副怀才不遇的样子,看着就让人讨厌。” 她的好感逐渐扩大,由原来单纯喜爱他俊美的相貌,到钦慕他的仁心慈性,直到此刻仿佛遇到知己般,得到了尊重和欣赏,她的心情不经意间悄然起了变化。不过一天的相处,她便打定主意要住下来,如同着了魔一样,把肖红叶他们全都抛到了脑后,任凭他们急地如火烧眉毛一般地在竹林里寻找。 她从未过过这样的日子,从忙碌的生意中抽身,每日只是观闲云,听鸟鸣,坐在屋里摇摇扇子、品品茶,浮生一日便就这么过去了。若在往日她定然憋闷地发狂,总要找些乐子才好,可如今待在这静谧的竹林间,因为心中有思念反而将这如流水般平静的生活过的充实而美好。她也第一次停下脚步,用细腻的知觉去感受生活,商场争斗所带来的刺激和欢乐是短暂的,宁静悠远的乡村时光给予内心的是祥和安宁,她骤然地产生一种冲动,想就这般安闲的生活下去。 在林日昇出诊的日子里,她利用空闲的时间研究起了她最爱的厨艺,一出诊回来,陈思雨兴奋地冲他招手说:“快来快来,你尝尝我做的山笋烧鸡。”她的腿伤还未痊愈,只好拄着竹棍,倚着竹门满脸笑容,他进门时她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他望着院子里还未收拾干净的鸡毛,吃惊地问道:“你该不会把我养的五只鸡都杀了吧?” 她嘻嘻一笑,将她引入桌前,并不觉有半分不妥:“是啊,这道菜本应用八只鸡来配,可这没有,就算了,味道想来也不甚正宗,你先尝尝,等我腿好了再重新给你做一遍。” 林日昇脸色沉重,望着一桌子美味佳肴不但不悦反倒怒道:“你怎么可以,为了一道菜把鸡都杀了。” 陈思雨听他出声埋怨,委屈地将筷子扔在桌上,忍不住气道:“怎么?心疼钱啊,大不了我给你便是了。” “不是因为钱,你不该为了一时口舌之欲胡乱杀生。”林日昇板着脸一本正经地教训她。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般奇谈怪论,好笑道:“你可知这美味乃是万金都买不来的,你还是个信佛的,若不杀生,竟连肉也莫要吃了。” 她满不在乎地态度令他很是恼火,他制止了她的嬉笑,严肃道:“为了活命吃肉无可厚非想来佛祖也不会怪罪,只是也该有所节制,像这般胡乱杀生,却是万万不该。原本一只鸡足矣,你却足足杀了五只,只为了这一点点菜,再好的人间美味,在我看来也是罪过,不吃也罢。” 他的道理并未听到陈思雨的心里,她不耐道:“好了好了,原本是好意,你这样一说,我倒成了罪人了,你不吃拉倒,不过一道菜哪来这么多道理。” 林日昇痛惜道:“你可知道,这世上有些人一辈子都没有尝过鸡的滋味,也罢,等你腿好了,我带你出去瞧瞧,也让你这千金大小姐也尝尝人间疾苦。” 她倒没有在意什么人间疾苦,只是听说他要带她出门,便重又高兴了起来。他们坐下来吃饭,林日昇依旧冷着脸,对着那道菜看也不看,只是胡乱地吃了些素菜。陈思雨自觉没意思,也没有与他继续争论。由此一事,她对他的性格又有新的了解,他看似脾气柔顺,与世无争,可内心极为倔强固执,对于自己的原则底线半点不肯让步,到底还是个大男人,又可爱又可恨。 第十七章 落魄江湖繁霜鬓(二) 吃过午饭,林日昇收拾完碗筷后,略歇了歇。天上遽然闪过一个惊雷,天色一暗,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他将雨具穿戴好便要冒雨出门,陈思雨抬头一瞅,伸手拦住了他道:“今天下雨莫不如就不去了吧。” 他却坚持要出门,陈思雨心中一急道:“要去我随你一起。” 林日昇不肯答应,她拉着他的胳膊,又是撒娇又是哀求,他被她缠不过,点点头道:“那正好,烦你带些腊肠、蔬菜。” 陈思雨不解,问他时他笑而不答。两人出了门,湿润的雨气让她连打了几个喷嚏。林日昇不知在想些什么,闷不啃声走在前面,她则慢慢吞吞地跟在后面,草地湿重倒还算干净,可出了草地进入了泥泞小路,她不喜地皱着鼻子,停住了脚步。 林日昇在风雨中跋涉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丝毫没有怜惜之意。她将竹棍一扔忽然大叫了起来。 林日昇吓了一跳,似乎才记起今日原是有人跟他一路的,他回身急问她怎么了,她扑在他的怀里直叫脚疼。他懊悔极了,悔不该带她出来,她却狡黠一笑,躲在他怀里非让他背。 他对她一点法子也没有,只得蹲下身来,陈思雨心中暗暗欢呼跳上他的背,心满意足地伏在他的身上。 他看着文弱,肩背却宽阔温暖,她环着他的脖子,吃吃而笑,故意问他道:“林日昇你欢喜吗?” 林日昇一怔,喘了口粗气,甩了甩头发上水,无奈道:“你倒是欢喜了,我可倒了霉了。” 陈思雨扁嘴掐了他一下,埋怨道:“你呀,一点也不会讨人喜欢。”她笑意动人地将头靠在他的肩窝上,柔声问道,“林日昇我不是你第一个这样背着的人?” 林日昇想了想,耿直地说道:“不是啊,我背过的人很多,钱村的阿婆,侯村的大爷我都背过啊。” 陈思雨哼了一大声,从他背上跳下来,也不管地上泥水溅到身上,蹚着黄泥气呼呼地往前走,林日昇被她的大小姐脾气惊得怔在了原地,怎么也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得罪了她。 两人停停走走行了半个时辰才走到一片破败的茅草屋前,陈思雨从未见过这么穷困的屋子,左边墙体塌了半截,屋顶上漏了好几个洞,屋前的荒草长的都没过了膝盖,地上散着些荒石。 陈思雨缩了缩脖子,拉着林日昇的手,有些害怕道:“这里有人住吗,会不会有鬼啊。” 林日昇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叹道:“住在这里的人确实也与鬼没什么两样了。” 陈思雨提心吊胆地随他进了屋子,甫一进屋,便闻到一股腥臭的雨水味道,她厌弃地掩了鼻,退到了门口,屋里黑洞洞的没有一丝烛光,也没有像样的桌椅可坐。林日昇熟络的将肩上的东西一放,朝着黑暗处喊了一声:“阿婆。” 她万难相信这鬼屋似得地方居然真有人住。随着屋子里颤颤巍巍的一应声,一个满头银发穿着破烂,瘦骨嶙峋的婆婆出现在她面前。她失声惊叫,还真以为是鬼怪现身。 婆婆闻声朝她咧出一口黄牙笑道:“阿昇,这来的不是阿沅?” 林日昇将她扶到床边坐下,笑道:“她也是我妹妹,是来看您的。” 陈思雨勉强冲她笑笑,乖巧地跟她打声招呼,心里却极想离开这个地方。她仔细瞧时却发现婆婆居然双目失明,乍然生出几分同情。 林日昇拉着婆婆聊着家常,她听得入神,慢慢踱进了屋。这个婆婆身世极为可怜,丈夫早丧,儿子不孝,老来独居,无人赡养,兼生有重病,便想跳河一死了之,亏得了林日昇相救,才留的一命,自此婆婆便将他当成唯一的精神寄托,勉强才能活着。闲时怕她无聊,林日昇买了些鸡鸭给她喂养,她却不吃,养的肥美都反增回了他。 他免费治疗过许多穷困之人,有些人自觉占了便宜,对他并无半分感恩之情,他并不恼怒,只做自己该做之事。但更多的是些淳朴知恩之人,他们虽无钱粮但手中一凡有些富余总是想法设法送到他家。那些蔬菜果粮本不值什么,对富裕人家更是九牛一毛,可正是因为他们穷困反更显得弥足珍贵。 陈思雨也算怜贫惜弱,但对穷人始终心怀警戒,他们当中固然有些极为可怜,但也很有些人因穷生恶,做些坑蒙拐骗等事,故而行善有限。今日随他出来,在这一片锦绣山水中行走,却发现了许多盛景之下的饥馑,伤病,目睹了无数人间悲剧,她深受震撼,渐渐展开心扉听听婆婆慈爱之语,也不再拘谨卷起袖子给她做上一桌丰盛大餐。 婆婆大约是第一次吃到这样美味的饭菜,居然涕泪不止,陈思雨也随她哽咽,她恍然明白婆婆这一生父母不疼,丈夫不爱,儿子不孝,从未被人关爱过,而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还未曾体验过人世温暖便匆匆在人间谢幕,终此一生没留住过半点温情,她难过极了,人世间最悲苦之事莫过于此。她不禁望向林日昇,他是一位真正的大夫,不仅因为高超的医术,更因为他有悲天悯人的心肠,即便他默默无闻,所作所为无人知晓,无人记得,但他仍是一位了不起的人。她的爱意弥漫自从再也不愿收回。 回去之后,她宛如变了一个人,不再像以往那般娇气,变得更加善解人意,也不再那般斤斤计较,包容和顺了许多。虽然偶尔还会任性使气,出出坏主意,弄弄恶作剧,但也给林日昇枯燥的生活带来一些乐趣和生气。她会帮着他晒草药,替他抄药经,为他研究美食,以往琐碎而劳累的事情似乎只要是为了他,想想也觉得欢愉。 可是欢乐的日子也有烦恼,她近来却时常为了一个名字睡不着。 那日,她开柜拿杯倒茶,不小心拿错了红梅杯,他却紧张地忙将杯子放了回去。她有些抽抽嘴角,说话便有些含酸:“不过一个杯子而已,我连你妹妹的都能用,为何不能用她的。你到底怎么回事儿?” 她的脾气让林日昇颇为无奈,他叹气道:“你也说不过一个杯子,就值得生气了。我这么做不过是对她聊表尊重罢了。毕竟她与我亲妹还是不同的。” 陈思雨微一琢磨又喜了起来,笑道:“这么说来,我倒与你亲妹一样与你更亲近些了。” 林日昇猜不透她变幻莫测的性子,也不知她究竟怒在何处,又喜从何来。女儿家的心思于他比那科举文章还难,他像一个毫无悟性的懵懂痴呆汉稀里糊涂地一再忽视她的情感。 陈思雨说着回忆着,幻想着房顶的一缕青藤慢慢化作了一片茫茫的竹海,目光不禁痴了。 林月沅推了她一把,自豪道:“你们怎么都这毛病,说说话自顾自的发起呆来。哎,怎么样?我哥哥人好吧。” 陈思雨回过神来,脸上像是被烛光笼罩了一般,娇羞而笑道:“好是好,就是有点呆。” 这一句评价可谓画龙点睛,林月沅不禁拍手叫好道:“你说的正是。他不仅呆做事还磨叽,一点也不干脆,我拼命地给他和云汐牵红线。我都操碎了心,他却不领情,急死我了。” 陈思雨闻言脸色登时一变,翻身坐起,心里扑通乱跳道:“你哥哥他,他跟云汐” 粗心的林月沅竟没看出端倪,打了个哈欠,侧身便要睡去,懒懒的说道:“没呢。他们俩人都是朽木,一个整天研究丹青,一个满脑子的医药,对婚姻大事都不上心,少不得还要我出力,多费心啦。” 林月沅的随口一言却成了一块心病深深地烙在陈思雨的心里,烫的她难以入睡。 第二日,陈思雨一脸憔悴的来到大厅,听得三人已经商议结束,由林月沅和她继续陪着楚云汐在竹楼养伤。林日昇则前往水屋去给杨邈看病,等到楚云汐伤好后即刻回家报平安,再去水屋跟他们会合。 林日昇原本的安排却硬生生地让陈思雨打乱了,她死活非要与他同去,若论口才,他怎是她的对手,几个会合下来就灰头土脸地缴械投降了。 而此刻,石屋那边,杨邈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严青霜将对楚云汐的愧疚尽数转移到他的身上,对他照顾地无微不至,他的狂躁渐渐退去,已经安稳地在床上躺了好些日子了。 这日,严青霜坐在床前给他凉药,他睁开眼如醉酒般迷茫地眯着眼睛,眼前明明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瓜子小脸,柳叶弯眉,红唇细腰,一双丹凤冷眸,阴测测地与他对视,眼梢微微上扬,右眼稍处有一点淡淡的美人痣,本应妖娆妩媚,奈何冷霜罩身,凛冽刺人,但其姿容冠绝,可谓冷艳无双。 他却神志不清地将其认作已逝的故人,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他的无礼令严青霜怒意陡生,她出言冷峻地甩手道:“醒了,还不放手。喂,你不要以为你现在身体虚弱,我就不敢动你。我虽答应她们不伤你性命,但不代表我不敢动手打你,放手!” 但他舍不得掌中温软,任凭她如何挣扎,竟如磐石般无法撼动,她气得欲下力掰他的手腕,他却伤感得叹了口气,闭目道:“对不起。” 严青霜微怔,待要说话时却看见他的眼角落下泪来,微微啜泣像个孩童。那一瞬间她竟有些难过,手慢慢地放了下去。他的手又紧了紧,仿佛怕她消失似得,握地她有些疼。 她想到杨邈为人所害,际遇悲惨,原非有意跟她为难,怒气渐消,也不再抗拒,任由他握着,沉默半晌,主动求和道:“罢了罢了,我也不该如此冲动,还弄伤了云汐,又差点杀了你,我也跟你赔个不是吧。” 他并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只是自说自话地不住地道:“对不起。” 严青霜被他弄糊涂了,急促道:“我都说了不与你计较,你别再没完没了了。” 她手上一动,他轻轻地松开手,又保住了她半个胳膊,她毫无防备地被他骤然一拉,身体前倾,半伏在床上,与他额头相对,她忽地听见他口中溢出一句:“阿薇。” 原来他把她当成了过世的妻子,严青霜心有不忍,便干脆到他身边,听他说话。 他想说梦话一般的回顾了他与柳盈薇在一起的岁月,而他的言语里总是充满了悔恨和歉意。 他的少年时代狂傲不羁,跟着白骜如游侠般四处游历。而柳盈薇原是失了父母无依无靠投奔到杨家的远房表妹,她年幼失怙,无兄弟姐妹,杨邈是出现在她生命里的第一个同龄玩伴和亲人。她敏感、脆弱却又纯洁忠贞,而他明经擢秀,若繁星般耀眼,更是照亮了她一颗少女芳心。但她的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对一个恃才叛逆的少年而言是一种负担和累赘,他从不体谅她的爱意,甚至用一些恶作剧来取笑和摆脱她,但她却始终如一,固执地付出,他烦了偶尔也会出言责备她,她只是红着眼睛抽泣,却不肯埋怨一句。 直到那日冬雪苦寒,他轻狂地羞辱了自己的授课先生,被罚至祠堂跪了整整一夜,无人敢来探看,他饥寒交迫,却又倔强地不肯低头认错,他忍住泪水像个视死如归地勇士瞪着杨家祖先,可当柳盈薇偷偷地冒着风寒将热腾腾的赤豆糕和米饭团放在他眼前时,他的泪水却终于冲坝而出。她的温柔多情融化了他少年不知情的心,让他一夜之间从一个顽皮少年变成了有情义有担当的男子汉。 杨邈想起那时的柳盈薇,想起与她共同渡过地无数个日日夜夜,心中甜蜜而凄苦,他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当年潇洒不羁的笑容,声音温柔地似清风拂面。 他对着严青霜诉着衷肠,深情动人。她被他的言语和情感所祸,仿佛也随他一同经历那些刻骨铭心、海誓山盟,严青霜刚开始听很是别扭,一个大男人尽说些婆婆妈妈的儿女情事,好似天下间除了男女之情外,没什么是可以入心的。她在边关草原待久了,草原儿女习惯直白而简洁地表达情感,很多当地人甚至认为感情不过是生活的调味剂,是可有可无的。 她在潜移默化中受其影响,感情变得粗糙了不少。今儿是破天荒头一次听一个男人如此温柔细腻地道出自己的一腔柔情,虽说说的是别人的事,与自己无关,但难免为其深情感动,生出一丝同情,两份怜惜和一些不清不楚的情绪,仿佛如铁般刚硬的心无法控制地掉到了一个温暖柔软的火炉里慢慢的被融化了。 他在梦中肆无忌惮地哭泣,失去妻子的伤痛让他魂梦难安,他蜷缩在一起,像只被遗弃的猫。经历过生死离散的严青霜感同身受,怜惜地拍着他抽动的背,也不知他能否听得见,她还是忍不住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顺变”。 她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极不高明,可她没有陈思雨那般伶牙俐齿,也没有林月沅那般的坦率直接,更没有楚云汐的含蓄深沉,在表达情感和安慰人上面她是原始而笨拙的。 他大约感到了温暖,渐渐平静地在她的轻拍中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第十八章淡月微云遇故人(一) 慢慢恢复的楚云汐又变得跟以前一样的美丽动人了,唯一缺憾的是原本苍白的脸现在变成了惨白,瘦弱的身体像是缀在枝头即将迎来暮春的花瓣,仿佛风轻轻一吹就会散落一地似的。 算算日子,楚云汐和林月沅离开山谷已经有七天了。七天时间渺无音讯,白荞不知要急成什么摸样,心急如焚的楚云汐不顾林月沅的坚决反对,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回家的路途。两人骑着骏马,马蹄奔驰,御马如飞。晌午时分,马儿停在了庄园门口。 两人勒绳驻马,楚云汐奔至门口,抬手敲门,无人响应。林月沅用力拍门,门沿上的灰簌簌震落,她扯开喉咙大喊道:“是我们回来了,青莼,绿妍,碧音,快来开门。”空寂的山谷中传来一声声浩渺高远的回声,大门“轰”的一声被人用力推开,绿妍快步抢出,抱着楚云汐大哭道:“我的主子小姐,你怎么才回来啊,你都不知道,这几不在家里都乱了套了。” 楚云汐推开哭的稀里哗啦的绿妍,忙不迭的问道:“出什么事了?” 绿妍举袖拭泪道:“你走后不久,舅老爷就回来了,见了夫人,不知说了些什么,二人竟吵了起来,我们吓了在外面没敢进去,后来吵声越发大了,还掀了桌子,砸了板凳。碧音胆子大,偷偷闪身进去瞄了两眼,回来惊得直拍胸口说舅老爷当时的表情可唬人了,像是要吃人似的,对着夫人又吼又叫,夫人只是流泪,低声辩解着什么。两人吵吵闹闹直到晚上,我本想这般闹了一天,给消停了,便做了饭菜,青莼帮去敲门,舅老爷开门冲撞了出来,阴沉着脸,满身的杀气,骇的人睁不开眼。他一句话不说,直着身在向前冲,几个纵越变没了踪影。我们几个拦也拦不住,回身进门看夫人,夫人晕倒在地上,泪水阴透了整个衣襟。我们手忙脚乱地把夫人抬到床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找穴位,忙乎了半天,好容易夫人醒了,可她她” 楚云汐心知大事不好,一颗心冰到了零点,颤声问道“我娘到底怎样了?” 绿妍呜咽道:“夫人她,她怕是疯了。” 楚云汐浑身一震,如遇雷劈,倒退两步,两眼直愣愣,自言自语地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不”她凄厉大叫一声。 眼见楚云汐身子向后倒去,林月沅赶忙扶住她道:“荞姨,那么好一个人,老天爷不会那么不长眼的,好人有好报,恶人才遭雷击呢。没关系,有我在呢,再不济还有我哥呢,若是连我哥都治不好”她一咬牙发狠道:“那我就去求林昶,哪怕跪上三天三夜,只要荞姨能好,让我做什么都成。”林月沅心中虽极为鄙视自己父亲的人品,但对他妙手回春的医术却不得不服气。 楚云汐侧头看到林月沅眼中闪动着坚定地光辉,悬空的心找到了降落的彼岸,手中紧握住勇气,强迫自己镇定地拉住绿妍道:“走吧,带我去见娘。”绿妍含泪点点头,引两人进了屋。 庵堂里喧哗声不断,白荞衣衫凌乱,披头散发地跌坐在地上,嘴角挂着涎水,嘿嘿傻笑地拉着碧音的袖口。碧音坐在她身边的地上一边哭一边拉扯着头发,大声斥责自己。青莼心慌意乱地坐在桌前,一本本地翻阅着从“玉躞舍”扛来的医书。 楚云汐见此情景,再也无法佯装冷静,奔到白荞身边,重重地跪坐在地上,扳着她的肩,大哭道:“娘,你看看我,我是云汐,是云儿啊。” 白荞散乱无神的双眼对上了楚云汐澄澈如秋天碧水般的双眸。刹那间,白荞的灵魂瞬间归位,混乱的意识忽然清醒,她一字一句清楚地对楚云汐道:“云汐,快,快,快去拦住你舅舅,快啊。”众人听白荞口齿清晰地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惊讶的面面相觑。 林月沅过来单膝跪倒在地,一手搭了白荞的脉搏,细诊之下,发现并无异样,也自惊奇不已:“荞姨的脉搏很正常,刚才之所以有些神志不清,大约是受了什么强烈的刺激。” 楚云汐急切地问道:“娘,你跟舅舅到底为什么吵架?他现在人在哪里?告诉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白荞垂泪道:“都怪我沉不住气,禁不住你舅舅的几句激将,说走了嘴,这才让你舅舅得知一切。总之,是你舅舅他一时冲动,跑去长安,找你找你爹算账。” “算账?”楚云汐惊口而出:“现在?为什么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这时候去,那时事情刚刚发生时您不是劝阻了舅舅吗,如今我们在这里平平淡淡生活了五年,他为什么要无事生非,去招惹爹。这太奇怪了。” 白荞把楚云汐猛的向外推出两步,道:“不要问了,你快去拦住他,他已走了多时,不知来不来得及?” 楚云汐犹疑地环视众人,不知如何是好。 白荞忽的泪眼婆娑地仰头道:“不,不好,你一人去太危险了。” 林月沅挺直身子,拍着胸脯保证道:“荞姨放心,不是有我呢吗,我陪云汐去,只要有我林月沅在,谁也不敢动楚云汐一根汗毛。” 碧音听了这话,半哭半笑道:“吹牛。” 林月沅双手握拳,扬着拳头,挑眉道:“不信的话,你大可以试试。” 碧音躲在青莼背后,做鬼脸吐舌头。众人终于被她俩给逗地破涕为笑。 林月沅的话给白荞吃了一颗定心丸,在白荞的再三催促下,林月沅和楚云汐骑着灵犀骏马北上追寻白骜而去。 楚云汐的身体并没有完全康复,林月沅顾及她的身体故意放慢了马速,行半日休半日。 这般慢吞吞地赶路,林月沅微微有些着急,休息时不安地来回踱步,可楚云汐却不疾不徐,悠然自得地闭目养神。楚云汐其实心里早有打算,她料定以舅舅的聪明才智,身份武功,父亲是断然奈何不了他的。而且她有个大胆的想法,如果舅舅可以将此事闹大,闹开,那么她就有机会见到父亲,质问出这些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种种疑虑。逃避了五六年,她发现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反而会是让问题变得更加糟乱如麻。而且不可否认的说,她心中始终抱住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许父亲依旧是那个曾背着她满世界骑大马的人,他依然笑得烂漫的如春天最美丽的春光。 噩梦到了给结束的时候了,楚云汐仍然固执地甚至是有些偏执的认为这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上天的恶作剧而已。 沉闷的夜色下,一对小姐妹互相依偎地睡在一起,无声地对抗着不可知的命运前途。穿林风扬起了楚云汐白色的裙边和林月沅红红的衣袖,好似两人紧握的双手般缠绕在了一起。睡梦中的楚云汐眉头皱的更深了,而没心没肺的林月沅则甜甜地做着美梦,梦里的她真的成了一位劫富济贫,惩奸除恶地女英雄,正带着她的手下的兄弟们收拾苏曼这个坏女人。 一只矫健的白鸽悄无声息地飞入林中,在二人头顶盘旋了几圈,长啸了数声,落在了楚云汐和林月沅近前。 苍鹰的长啸声不知怎么地如林月沅梦中的喊杀声揉成了一体,林月沅大喝一声从梦中惊醒,迷迷糊糊地抽出鞭子朝空中甩了过去,口中大喊着:“苏曼,你个贱人,竟敢暗算我,看我不杀了你。” 楚云汐吓得弹坐身子,晃着手脚乱舞的林月沅大声问道:“月沅,你怎么了,你快醒醒,我是云汐啊,我是云汐啊。” 林月沅愣了愣,抓脑袋道:“我是怎么了。”她拍拍脑袋想起来,不好意思道:“我做梦呢,嘿嘿。” 楚云汐摇摇头对笑笑。随即,林月沅指着不远处正在梳理羽毛的鸽子惊奇地道:“云汐,你看,那是不是咱家的鸽子” 楚云汐转过头来,那鸽子扑棱了几下翅膀,也不惧人,向缓缓她走近。 她仔细一瞧,白鸽脚上绑了一只小竹筒,翠翠的小竹筒上插了一根孔雀羽毛,正是挂在严青霜腰间的那根,而它的另一只脚上则系了一束茉莉花,显然这是严青霜和陈思雨的暗示,是她们在向自己报讯。她的心猛然一跳,脑中出现了许多不详的想象。她急忙取下竹筒,抽出竹筒中的纸条,展开一瞧果然是一行极为眼熟的字体。 林月沅低声念出:“月沅,父亲病危,速归。哥:林日昇。” 楚云汐搓了搓纸,又嗅了嗅墨,点头道:“没错,是你哥林日昇的笔迹,用的纸与墨也对,还有这孔雀羽和茉莉花,应该没有问题。” 林月沅气哼哼地抢过楚云汐手中的纸条用劲揉搓成团,扔在地上踏上两脚,恨恨地道:“林昶死不死管我什么事,我为什么要去见他?当年娘死时,他在哪儿?他现在要死了,让我去见他。我不去!” 楚云汐拉着林月沅正色道:“就凭他是你爹。天下无不是之父母。无论你爹做过什么,他始终是你爹。你们有割不断的血缘亲情。所以,你当然要去看他,而且马上要去,来。”她牵过灵犀骏马,把缰绳递到林月沅跟前,好言相劝道:“快骑马赶回去吧,我先去追舅舅,等到事情了了,我再去看望林叔叔,托你在林叔叔面前问个好,恕我晚到之罪。” 林月沅别过脸去,赌气不肯接。楚云汐劝道:“月沅,别耍小孩子脾气了,他好歹是你爹。若是,他真有个你就不怕将来有遗憾,去吧,见见他,把想说的话,想不通的事全都告诉他。在他肩头哭一场,他是你父亲,永远的父亲啊。” 林月沅嘟囔道:“我走了,你怎么办,你一人,受了伤,没有马,要是出了事,我百死难赎。” 楚云汐宽慰她道:“没事,等林伯父身体痊愈,你便追上来也不迟啊。” 林月沅跟陈萍一样也是刀子嘴豆腐心,她虽嘴硬可心里仍是担忧,经不住她的几句劝,便动摇了决心,准备骑马回转。楚云汐心里却有几分欢喜,她此去祸福不知,并不想让林月沅跟着一同冒险,但林月沅的脾气最是豪爽仗义,绝对不会在危困关头弃她不顾。此时能借此事将她调回,她顿时安心了不少,只是她也为林昶的病情担心,若是他有何不测,不知林氏兄妹二人该是何等伤心,可惜此刻她却不能陪在他们二人身边。 两人依依不舍地相拥告别,一向坚强的林月沅也不禁湿了眼眶。 第十八章淡月微云遇故人(二) 林月沅离去也带走了唯一的马匹,她只得暂时步行,等到下个市镇再购置脚力。好在钱两足够,林月沅走时将身上所有的钱都交给了她,她上京的费用又多加一倍,甚是充足,有钱在身,出门在外也方便许多。 她白天赶路,晚上睡觉。她一个单身姑娘在外行走,不得不提高警觉,小心提防,休息或是躲在洞中,或是攀上高树。晚间寒冷也不敢生火,怕引来贼人,总是吃着冷冰冰的干粮。几日下来她便有些经受不住,脚步虚浮、头脑沉重、肚腹中冷气四窜。 她的伤口本来就没有长实,没有林月沅在身边提醒,路上又忘了换药,晚间便疼得厉害。 这晚,她躺在一棵粗壮的槐树枝桠上休息,却疼得怎么都无法合眼,忍不住呻吟起来。 黑洞洞的树下忽然有响动,她吓得捂住口舌,蹲在树上,凝神静听。草丛里有一只小小的黑影急速的掠过,她无法分辨是何物,听它的叫声,大约是个林中的动物。她刚松懈的神经又随着树下移动的火光瞬间紧绷起来。 她探头朝下望去,火光紧追着黑影而来,快速地向她躲藏的这棵书靠近。终于她看清楚了,火光映出了一个人身体的轮廓,但由于草木遮挡,她瞧不见那人的脸,依据身形衣着判断,应该是个年轻的男子。而那只已经被他逼到死角的活物是龇着锋利如镰刀的獠牙,怒目嘶吼的小野猪。 野猪身形庞大、体壮有劲、鬃毛如钢刷、獠牙能刺穿人的胸膛,凶猛程度并不次于鬣狗。这只野猪体型尚小,还未长成,又受了伤,一路奔逃,已然无力与对面之人抗衡,只能不停嘶叫。 那人露出手到擒来的自信笑容:“那次看你往哪逃。” 树上的楚云汐听得这话心头一震,她竟识得这声音。 那人说着,右手一扬,一把匕首挥出,精准地刺入野猪的肚腹上。野猪痛苦嘶嚎,四处乱蹦,那人灵活躲闪,又是一刀飞出,野猪不堪疼痛流血倒地。他立即扑上去,几下便将野猪刺死。 他虽弄得满身污血,却高兴地自语道:“今晚可有的好吃了。” 他将外套脱下擦去手上猪血,提着火把,拾来枯枝生火,树下光亮腾起,照的楚云汐觉得身上暖和多了,她不自觉地向火光移近,想多汲取一些温暖。在火光的映照下,树下之人忙碌的身影、淡然的笑容,稳健的身姿,真真切切地在她眼前晃动,果真是王行。 她心中莫名的慌张起来,心慌最终转化为厌恶,面对他时,她总会出现一些奇怪的情绪,有些讨厌、有些害怕、还有一丝激动。她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能将其视为一个危险之人。 王行到底是常年行军之人,野外求生的本领和技巧十分娴熟。他吹响口哨,枣红马火焰闻声从林间奔来,他从马背上取下一个铁锅,用树枝架起烧水,将死猪剖开,剥洗干净,将猪肉割开用树枝串起插在火边烧烤,不一会儿,猪肉串便将火堆围成了一圈,楚云汐在树上瞧着也颇为有趣。 他并没有将烤好的猪肉立时吃掉,而是用干净的布包起放在马背上的包袱里,显是留作路上食用。 猪肉鲜美的香味不断地飘如她的耳鼻,冲击着她的胃,她轻轻地咽着吐沫,想逃离又舍不得那片温暖的火光。 而然她的肚子终于无法控制地哀鸣了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的刺耳。即便有哔哔剥剥树枝燃烧声的搅扰但王行敏捷的听力依然抓住了这丝响动。 他抬头一看,楚云汐惊慌之下,脚下一空从树上掉了下来。 她的衣裙因下坠而飘起,如同一朵巨大的百合在夜间绽放。他起初并没看清树上落下的是什么东西,本能地往后一跃。楚云汐的帷帽包裹都砸到他的脚边。 幸亏抓住了下垂的藤条,楚云汐才没有掉进火堆。她挂在树中间,像一团无根的柳絮在空中飘荡。她天旋地转的脑子已经无法思考,肚腹中一会儿如同被火炙烤,一会儿又似被雪覆盖,而肩上更是一阵有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站在树下的王行极力辨认,不久便兴奋地叫道:“是楚姑娘吗?” 楚云汐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他了,她快要支撑不住了。 王行见她身体不断下滑,焦急喊道:“楚姑娘,我这就来救你了。”他奔到树边,像一只轻灵的猿猴,手脚并用,迅速地攀向她所在的位置,将她抱了下来。 她意识有些涣散,他将她放下半靠在树边。她浑身酸疼不已,半睁着眼,脸色苍白而虚弱。 王行紧张地帮她搭脉,她脉象缓慢,身体急虚,显然是有病在身。可惜他所知医理不过皮毛,并不能诊断出她患了何病,只是手指擦过她的手腕时觉得冰冷异常。 如今不过初冬,天气尚暖,他穿着单衣赶路,还满身大汗,握住她的手都不禁打了个冷战。 楚云汐用仅剩的余力扔掉他的手,环抱住肩膀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王行忙去翻包袱,好在临走时母亲给了他带了好几件冬衣,他将所有的冬衣都给她披上,心疼的问道:“好些了吗?” 她忽然感到鼻子一酸,勉力抬眼望着他,却见他一双经过战争磨练过的深邃而镇定的双眼此时却充满了慌乱和关切,他满脸焦急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她痉挛似得颤抖,身上又疼又冷。火边飘来猪肉烤焦的糊味,王行都无心去管,只是反复地讯问她的情况。 她无力回答他这么多问题,眼皮懒懒地塌着,有气无力地说道:“能给我些热水喝吗?” 终于等到她说话,王行这才安心,取了壶热水,想了想又找出随身带的一瓶盐往水里撒了点,喂她喝下。她身子回暖,胃腹中好受些,却又开始咕咕作响。 王行极仔细地从野猪身上切下几块最好的肉,亲自拿在手里烤熟,尝了味道,试了温度,恐她咬不动,又切细些,用勺子喂入她的口中。 她许久未吃热的肉食,只觉鲜嫩无比,多吃了几口,却又遽然干呕起来。王行慌了神,放下碗勺,轻拍她的背,她呕吐不止,却只呕出几口清水,到后来什么也呕不住来,难受的不住落泪。 王行半抱着她,竟比自己生病还要难过。她渐渐止呕,便昏沉沉地躺在他怀里睡着了。 清晨,她被阵阵饭香叫醒。她坐起身来,盖在身上的棉衣滑落,她扶着脑袋,慢慢地找回昨晚的记忆。 她在原地坐着闭目养神,清甜的饭香却越飘越近,引得她越发觉得饥肠辘辘。她睁眼正对上一张温和清俊的脸,他半蹲在她身边,手中端着一筒刚焖熟的竹筒饭,稻米的香甜在嫩绿的竹筒的映衬下格外诱人。她从未感受到如此难捱的饥饿。 她只要微微挑动眼皮,就能望见他温柔而充满笑意的脸。她轻轻颦眉,猜不透他笑容背后的深意,她狐疑而警惕的目光让他的笑容凝固。他悻悻而叹:“姑娘放心,我并没有恶意,你不必如此害怕。” 楚云汐仍有些恼他当日的无礼窥视,却隐忍不发,只波澜不兴地点点头,并不去接他手里的饭食,而是自顾自地将他裹在自己身上的衣服,收拾整齐。王行已经劝阻道:“我来收拾,你先吃饭吧。”她却固执地将每件衣服都叠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漠然谢道:“多谢你昨晚出手相助,我还要赶路就此别过吧。”她说着跌跌撞撞迈出两步,就要昏倒。 王行搀住了她,劝道:“楚姑娘,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吧,缓两天上路也是一样的。从前面大路往南拐有个集镇,不若我去替你请个大夫瞧瞧吧。” “不用了。”楚云汐甩开的他手,扶着树干艰难地行走。他锲而不舍地紧跟而去,仍喋喋不休地不断规劝。 他的絮絮叨叨让楚云汐心中更加烦闷,她想加快步伐将他甩掉,无奈身上毫无力气,只能一步一步挪行。他紧追不舍,彻底将她恼怒。他不过一个路人,与她并未有什么深交,虽然严青霜曾经与他并肩战斗过,但他们二人相识不久,何以他总是对她流露出过度的关心。他无礼的目光总是在她身上留恋徘徊,更让她如同遭受侮辱。若是换做以前,她或许会轻易接受一个陌生人的好意,但经历过至亲的背叛。让她更加警惕一个陌生男子突如其来的善意。说她是性情冷漠也罢,是心胸狭窄也可,她就是不能放下心中的猜忌,若是她连这点警戒自保之心也没有,大约也太过愚蠢了。 念及此处,她骤然停下,王行以为她已被说动,又重新换上笑容。但不过片刻,他的笑容再次溶解,她闪电般地回身,一道白光若流星之尾划过他的脖颈,斩断了他一缕头发。 她用相思剑抵住他的喉咙,低声喝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行正要解释,她倏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试探性地冷笑道:“严青霜在边关见过你,你是朝廷里的人。是谁把你调到这边来,你有意接近我们是不是要调查大哥的下落。派你来的究竟是谁,是王琛?还是丞相?” “你认识丞相?”他反问道。 她冷声喝道:“我认不认识丞相与你无关。我只想告诉你,你的来意我已猜晓,你想要知道的事我半句话不会透露。还请阁下速速离去,莫要纠缠,否则你我只能拼个鱼死网破。我虽病体欠佳,便是豁出命来也不会让你得逞。” 他似乎不会发怒,仍旧笑笑,诚恳道:“姑娘,首先我真无恶意,若我要图谋不轨,昨晚就动手了。何况我并不明白你话含义。其次我只听说过江州有个司马叫王琛,但我与他并不相识。最后,我真是回乡探亲,路过蜀南,与你相逢是偶然也是缘分,并无他意。” 楚云汐并不为之所动,乱挥剑道:“你定是高阶武将,非一般士兵。否则不会清楚朝廷地方官吏。你拼命想我示好,不过为了探我的口风,既然你来意已经暴露,何必再继续演戏。” 王行被她的一番犀利言辞弄得哭笑不得,摇头轻叹道:“总之,你就是不信我,无论我作何解释想必都无用。若是如此,那边罢了,强人所难非君子之风。” 他牵过自己的马匹,取下马背上的行李,将那筒竹饭挂到马脖上,还贴心的为她备了一壶山涧里的清水。他将缰绳交到她的手中,笑着说道:“以你如今的脚力想来也走不了多远,此马赠与你,你驾着马也能从我身边逃得快些。” 他嘴上强装大度,但眼眸中的失落和难过却是表露无遗。楚云汐也知自己可能冤枉了他,但盲目的善良天真就是蠢笨,她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了。 她警惕地接过马匹,在他的协助下翻上马背,凝视他冥想片刻,从手中仍出一块碎银子,淡淡地说了句谢谢,快速驾马奔离。 本以为是暗器的王行,兜袖接住了银子,展开一开,哑然失笑,好笑似得装进怀里。 行到前面的集镇她立即换马,又换了身男装,便于赶路,补充了粮食和水,随便休整了一下,接着上路。 她一路边行边问,都无人见过与白骜相似之人。她被希望和失望来回折磨,既盼望又恐惧,每日忧心忡忡,却又劳于奔命,宛如经受酷刑,难以忍受。 第十八章 淡月微云遇故人(三) 出了集镇又踏上了廖无人烟的密林,有了马匹,她的胆子稍微大了些,就歇在树下。连着几日都平安无事,她的警戒心渐渐放松,连日来的疲惫揉懒了她的身体。靠着树干,昏昏沉沉地进了梦想。 她不住做梦,睡的并不安稳。听到火焰燃烧枯柴的声音,还未转醒,可鲜美焦黄的烤鸡的香气似铁钻一般直钻入胃。然后,肚腹像鸡鸣似得一下子将她惊醒了。 她睁开眼,举目四望,距离她三棵树之外的平地上有一处火光。她站起身来,隐藏在火光阴影中的脸逐渐鲜明,明明是一张棱角分明、眉飞入鬓的脸却不见半分凌厉冷瑟隐于眼眸。他的嘴角无时无刻不挂着一丝温柔如水的笑容,像融化冬雪的融融春阳,像幽凉夏夜里的一缕清光,他有武者的勃勃英气、矫健矍铄却又有书生的温文尔雅、含蓄内敛。兼有两者气质的他比林日昇 英武,比杨邈沉稳。 楚云汐心懊恼极了,她正想悄悄溜走,马儿嘶鸣一声。她扭头一瞧,心中一惊。 枣红宝马,凤臆龙鬐,虽奔行千里却神采依旧,她心中惊惶,没料到此马居然认主,虽被她丢弃却依然能寻到他的旧主,并一路带他找到了自己。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如被骗般恼火,一个则无辜轻笑。王行笑声轻快如潺潺流水:“这么巧,楚姑娘,我们又遇见了。” 楚云汐气的七窍生烟,语意微凉:“阁下跟踪人的功夫还真是厉害。” 她讽刺的口气极为不善,且眼神冷冽。王行却怡然而笑道:“也许是我跟姑娘同路呢,所以总是偶尔而遇。在下要去长安,敢问姑娘是否同路呢?” 也怪楚云汐不够老练,竟被他一句话堵得失语。常年单纯的生活让她缺乏随机应变的沟通能力,她暗暗提醒自己,以后要多加注意。 她的沉默代表了默认,王行心下了然,并没有趁机表明要与她一路同行的意思,而是含笑坐了回去。 她欲牵马离开,他并未出言阻止,而是笑着扬手问道:“姑娘,在下身缺银两,这只烤鸡愿分你一半,换些银钱花花。” 他一笑便露出两排束贝含犀似得的牙齿,像极了唐人笔记里描绘的俊俏无害的书生。 她望了一眼他手中焦黄皮脆的烤鸡,侧面有两处小小的缺口,是他咬过的痕迹。 烤鸡的香味确实诱人,但她并不敢应声。她有些疑惑,弄不清楚他的意图。她一个孤身女子若是当真与他动手,以他的功夫定然不难取胜。何必大费周章用毒将她迷倒?她不敢掉以轻心,一人在外多长个心眼总是好的。 她缄默不语,他便笑呵呵地奔到她身边,她警惕地往后一让。他便知趣地也让开几步,不住地恳求。 楚云汐缠他不过,腹诽良多,心道只当做件好事便分了几千银子给他。他很是高兴,用刀劈了半块给她。她接过欠身牵马走了,离他稍远,她停下休息,手中的烤鸡还冒着热气,路上她想扔掉,可想着留着闻闻也好,终于还是经不住诱惑咬了一口,除了香嫩倒也没有别的异味,干脆吃了几口,味道当真可口,吃了许多日不咸不淡的干粮硬饼,这香嫩的鸡肉狠狠地振奋了她的精神。第二日上路时她果然觉得身体轻盈了许多,赶路速度放快不少。 然而奇怪的是她在白日或晚间休息的时候总能有意无意地瞥见王行的身影。他大多时候只是远远的坐着休憩,或靠在树下,或栖在树干,偶尔也会跟她打声招呼,但大都只是与她相安无事地保持距离,像一阵如影随形的风一般轻柔地而不惊扰地跟随在她的身后。 于是清晨傍晚,她经常可以收到一水囊干净的清水,一碗米粥,间或还有烧鸡烤鱼和一些新摘的野果。 她的疑心不但没有消减反而更重,她加快速度拼命赶路想要甩掉他,可他就像影子似得,只要有光亮的地方就有他的存在。 他的紧随折磨地夜不能寐。沿路又追踪不到白骜的踪迹更让她心焦气躁。她像一口快要喷发的火山,即将爆炸。 因为没日没夜地奔波、缺医少药、缺乏清洗和伤口的休养护理。她的伤口居然再度恶化,每日发作,令她痛苦不堪。 夜幕降临,离她不远处又亮起火光,她匆匆吃下一块干粮,补充了点体力。忽然一反常态地主动跑到王行身边,客气地请求他帮忙寻几株草药。 王行欣然愿往,并诚挚地请她在火堆前取暖稍等片刻。楚云汐冲他一笑,乖乖地坐下烤火。 她目送他越走越远的身影,待他彻底没入密林,她喊了几声,见无人回应,立即奔至马前,一扬手中的马鞭,低喝一声“驾”,马儿放开四蹄,向前狂奔。 平日她骑马都会控制速度,此刻她却如逃命一般使劲地抽打马臀,马儿被她抽的痛了,发疯似的奔逃。很快她便觉得有些承受不住,接着肩膀遽然剧痛难当。手上劲力一松,马儿脱缰竟将她甩出,她摔倒在一片草地上,虽不致命,但肩膀却重重地撞在了地上,她痛叫不止,捂着肩膀,蜷缩在草丛中。 湿漉漉的草丛中凉气逼人,直侵肌肤。她颤抖的身体渐渐麻木,嘴唇发紫,脸颊无色,疼痛像一阵阵巨浪拍打着她这个仿佛坠入冰窟的身体。 她抬头望了一眼天际,微弱而冷清的月色快要被黑曜般的夜空吞没,被浓重乌云笼罩下的寥寥星辰昏暗无光,像她所处的这个世界浑浊而充满令人厌恶的肮脏。 她的灵魂仿佛正在飞升,轻飘入云。她想要穿越九重天,落入最为纯洁净美的月亮。 耳边响起马蹄声,月光好似听到马儿震破长空般的招呼,竟有片刻刺破乌云的围堵,霎时天地一亮,她的心头也为之一震。 当有人奔到近前时,她才恍然醒悟,原来不是幻觉。 王行将她抱起,脸上露出心痛不已的神情。楚云汐挣扎着、叫嚷着让他走开。他叫了声得罪,点了她的穴道。 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牵马另走了一条山路,不久,便带她入了一个他刚刚采药时发现的山洞。 他生了火,山洞中腾起温暖的火焰,她四肢无力地躺在他厚厚地狐裘披风上。他重新支起铁锅开始烧水。 然后他走到她的身边半蹲下,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的双眼。她狠狠地瞪着他,他脸上却没有了以往轻松的笑容,而是凝重地绷紧了双唇。他没有犹豫地伸手去解她的衣襟。 楚云汐万分震惊,想躲想逃想还手,却无半分力气。终于还是露出本性了吗?她的心沉入了海底,眼神空洞地像死鱼。 他剥开了她受伤左肩的衣服,面上并未浮现淫邪的表情。他轻轻地解开她肩头的纱布,脸上五官紧皱,一抹忧色在眉间浮动。 她的伤口早就裂开,马上奔行更加重了伤势,伤口无法愈合,流出了脓水,如果不及时清理治疗,将会扩散溃烂,严重时难保不会致命。 手脚无法动弹的楚云汐眼看着他垂首到她身前,惊恐欲叫,喉咙里却只能传出嘶哑的呻吟。但他如血红玛瑙般的双唇并没有触到她的肌肤,而是吸住了她伤口上的黄脓。 她的脑子登时混乱,又羞又愧又惊又痛,不知如何自处。他黄脓吸掉,漱了口,用热水将她伤口清洗干净,重新在伤口洒上他随身携带的金疮药,熟练地用纱布重新包扎。 衣衫整理完毕,他重又将她抱起,让她靠坐在石头上,石头上贴心地垫了好几层衣服,将凉气隔开,他从行礼中取出一个新木盆,倒上了满满一盆热水,又在水中加了一些解乏的草药,而后就这么半蹲着托着她的脚踝,将她的鞋袜去掉。 她白皙的脚趾微微红肿,是冻伤的缘故,原本细嫩的脚掌磨出了新茧,脚跟裹着一层薄薄的硬皮。 她的脚甫一触到热水,脚趾便缩在一起。他便如捧着珍珠玉藕般握着她的脚,缓缓地撩水于其上,手法娴熟地按着她脚下的穴道。 她是真的累了,那一刻仿佛背上的千斤重担霎时被卸下,身子轻地好似飘在空中。 他于濛濛雾气中抬头仰视,一双眼眸亮若繁星,穿越重重迷雾照亮她眼前的黑暗。他的笑容有一种可以安抚人的神奇力量,可以令人瞬间松弛下来。 他柔柔的声音像林间清风,一层一层地拂过她的心房:“一个人出门在外受了不少苦吧,像你这般娇弱的女子,若无人照顾呵护可怎生是好?” 也许是她真的高估了自己的坚强,这一路上来风霜雪雨,苦楚凄凉,提防谨慎让她耗尽心力,如果这是沉睡时的梦境,被困在里面也好。 她安然地闭上了眼睛,无论她强迫自己如何猜忌,但却不自觉地向他的真心靠近。 她整整睡了一天,醒来时身边不再是冰凉的东风寒露而是温暖的衾被。 她围着被子坐了起来,山林间寂静无声,她挪到山洞前向外窥视,一片被白雪覆盖的纯净世界呈现在她的面前,若不是冰雪在空中安静地下沉,她甚至会产生观赏雪景图画的错觉。 她虽怕冷却极爱雪之洁白净洁,她渴望生活在一个如雪般无尘的世间也期望自己拥有如雪般高贵纯洁的灵魂。她欣喜地伸出手去,一片冰雪落入她的掌心,冰凉的触觉让她仿佛受到洗礼,心头一凛。她回首嫣然一笑,欣喜道:“看,下雪了。” 愉悦之情冲淡了她的警戒,她一时忘记了身处何处,忘记了自己的笑容竟然展现在了王行的面前。 她不好意思地敛起笑容,扭头观雪。 王行负手走到她的身边,笑道:“这雪已经下了一天一夜了。” 楚云汐偷偷地侧脸瞥视,一触到他的目光便立即躲闪开去。 他抿嘴而笑,歪着头瞧她,她脸上的红晕如涟漪般散开,不知是火光映照还是羞愧难当。 他本有万语千言可以相问,但只是似雪般静静地注视着她什么也没说。 第十九章 天长地远魂飞苦(一) 朝日初生,雾气未散,天色朦胧,斑驳的光点漏在楚云汐的脸上,她用手遮了下眼睛,定了定神后,缓缓地坐起来。 洞中的火堆只余灰烬,袅袅白烟。洞中除了她空无一人,王行和他的马匹行李全都消失不见,独留热水跟白粥散发着清香,显然人刚走不久。洞外的枯枝上有鸟儿啼叫,叫声回响,空旷寂寥。 山间回荡着冬风,她走出洞外,在寒风中伸了个懒腰。雪白的林间山色,幽寂无人,偶有出来觅食的山雀在枯枝间穿梭。她凝视着远处梳理羽毛的山雀,乌黑的长发伴着灰白的衣袂蹁跹起舞,在她耳畔扭出美丽的弧度。覆满冰雪的枯枝在风中微微颤动,金红的太阳在她身后升起,阳光如金色的箭矢刺穿了浓浓白雾。 她在晨风中站了好一会儿,才返回洞中,裹在被中的白粥喝起来仍然烫口,她捧着粥碗忽然轻笑起来,她记得那日见他时,他的行李明明不大,怎么能突然变出这么些东西来。 然而愉悦不过一瞬,她又叹气起来,愁思正如从她口中呼出的白汽一般,浓重且难以断绝。 她休息完简单收拾一下重新踏上路途。周到的王行在她睡梦时已将马儿喂饱,她顺利的出了树林,一路往官道上打听,多亏了白骜留下的一堆通关文牒,才保得她一路畅通无阻。她随便挑了一个白骜当年游历时四海时用的假名字假身份,从未有人起疑,免除了她诸多麻烦。当然她并没有将过关必要的东西留给林月沅一份,也没有按照约定给她留下记号。 王行依旧一如既往地守在她身边。渐渐地,她也不再抵触他的存在,也不再拒绝他的好意相助。但他仍好似一个隐形人,绝不打扰,只是默默地相伴。 她接受了这份默契,虽然她仍会不断猜测他的用心。 行至秦州城外,天色渐晚,眼看进城无望,两人只能在官道旁的林子里休息一晚。 王行爬到树上砍枯树枝,晚风乍起,他像只灵猿般攀在树上,鼓动的衣袖向上翻起十分碍事,他索性卷起袖子,露出了精壮的手臂和秀气的双手。 楚云汐装作无意间路过树下,她轻咳一声引得他注目,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苹果抛了上去,他伸手一捞,又大又红的苹果落入怀中。他垂首站起身子望着她,璨然生光的双目笑意外露,苹果仿佛一个红色的火球温暖了他偶尔的失意与凄迷。他欢喜地向她摆手,俊俏的容颜上闪动着迷人的神采。 楚云汐瞥了他一眼,好似一个冰塑的雪人般面无表情地回到她休息的树下。 吃完饭两人各对着一堆暖火睡了,到后半夜,不知是夜风骤狂,火焰吹得满地乱滚,亏得二人机警,迅速跳起,但楚云汐的衣摆还是给燃去一块。 两匹马在风中乱鸣,拼命地拽着缰绳,王行忙奔去将两马拉住,楚云汐盯着烈风将散落在地上还没被火毁坏的毛毯被子收拾起来,也来不及整理,统统堆到马背上,两人跳上马背就急忙往风小的林间深处赶去。 今日风大,月光却极亮,如碎银般铺满树林山道。狂风侵扰之下,两人稀里糊涂地踏错了道。楚云汐所骑的黑马大约绊倒了石头,前蹄遽然一跪,便将她整个人抛了出去,王行见状大惊,也从马背上跳下,抱着她滚了几圈,后背胳膊均磨出血痕。 两人相拥倒在一片枯叶里,王行背后被石子磨出了血,脸露痛苦之色,一时挣扎之起不来,反而压得她更紧。楚云汐被他护在怀里,倒没怎么受伤。此刻虽然越礼,她却没怎么挣扎,安静地躺着,过了会儿才关切地问道:“你受伤了吗?” 等力气稍稍恢复,王行立即从她身上翻下,仰躺在地上,他刚想说无事,却勃然变色翻身跳起大叫道:“什么人?” 一个黑影从树上跳下,王行忙将楚云汐拉起护在身后。那人拦住两人去路,抗在肩膀上大刀一横,说了一句山贼惯用切口:“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王行上下一瞧他的打扮便知其是绿林草莽。楚云汐远没有他老练,一下便慌了神,抓住他胳膊的手微微颤抖。 他微一侧目,借着清亮的月光,才看清原来树间被他下了绊马桩。他感受到了楚云汐的惊恐,低声安抚道:“别怕。” 他的语气轻柔而镇定,一如他牢固而可靠的臂膀,这一路总在她惶恐受伤时给予她温暖。理智告诉她要时刻保持警惕冷静的头脑,不要随便将信任赋予外人,可她的内心却又忍不住享受他的庇护。他像一根定海神针般稳定着她这颗飘摇无依的心。 她点点头,抬头向对方望去,见对方中等身材甚是魁梧,络腮胡子布满脸腮,身上的布衣满是灰尘,到处都是裂痕,大约穿了很久。他手中朴刀泛着点点银光,显是锋利无比,一双牛眼瞪好似铜铃,骇地她往王行身后缩了缩。 王行倒不惧与其单打独斗,只是一怕伤着楚云汐,二怕林中埋伏着对方的帮手。他思索片刻,忽然语气一变,满脸笑容地抱拳道:“敢问这位哥哥是哪个山头上的兄弟?你我本是一个行当,莫要误伤道上兄弟。” 此言一出,其余两人皆是一愣,楚云汐抢先反应过来,配合他也收起敌对仇视之意。 对方怔愣良久,狐疑地打量他,断然道:“胡扯,俺看你斯斯文文的像个读书人。” 说着他一指楚云汐,楚云汐赶忙低下头去:“那个瘦小子定然是你的书童,你定然是上京赶考的秀才举人还敢蒙骗俺。” 王行应对有道,从容道:“哥哥误会了。小人自青龙山而来,奉命下山打探。” 楚云汐默默好笑,听他一本正经地胡诌。他将在路上听来的有关秦州城外闹山贼的传闻添油加醋地乱编一通,半真半假地弄得对方难以分辨。相较于他的了得口才,对面的山贼则笨嘴拙舌,甚至颇有些质朴耿直之气。 楚云汐饶有兴致的看王行戏耍对方,突然心生惊疑,此人心思机巧,能言善辩,骗起人来简直如同游戏一般。她手一松,便悄无声息地闪到一旁的树后。 “在下黑龙山耿功。”对方终于败在他的巧舌之下,王行也礼尚外来与他互通了姓名。 听他报出了自己的真名,楚云汐双眉微颦。 王行故作亲近地拍着他的胳膊,笑道:“耿功兄弟,我们玉寨主仰慕黑龙寨朱寨主多时了。你我本是一家兄弟,今日相逢真是三生有幸。” 耿功嘿嘿摆手道:“好说好说。” 王行揽住他的肩膀,拍着胸脯,一副推心置腹地口气道:“对了,哥哥,这附近可有别的兄弟,我们兄弟二人刚打听到一笔好生意,还请哥哥赶紧把兄弟们召集起来,咱们共商大计。” 耿功急忙问道:“什么生意?” 王行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不日,将有一队入京献礼的商队从城外路过,所带金银不计其数。此礼乃是地方官员搜刮百姓所得,献与朝中要员,纵然被你我所劫,想必两方都不敢明目张胆地追究,不义之财,你我不取更待何人。” 耿功一听果然是好买卖,乐的抓耳挠腮,不住相讯。 王行却道:“且慢。哥哥附近可埋伏有人手,不如将他们一起叫来,我们共商大计。” 耿功犹豫地推阻,他却殷切道:“哥哥为何说话推三阻四,难不成是信不过小弟,这财物仅凭我们三人哪能劫来。更何况大哥就不怕小弟哄骗于你,若有其他兄弟在场,我便有二心插翅也难逃啊。” 耿功扛着刀不耐烦地走了两圈,大声道:“你放心,虽无帮手,老子也一样砍人劫财,实话告诉你,老子今日是从黑龙山悄悄下来的,根本没带人。” 王行微微一笑,摸出腰间短枪,背在身后道:“既如此,我这就告诉你到何处埋伏。” 耿功凑上起来,王行忽然朝他刺来,他也并非全无防备,刀背护身,兵器相撞,冒气火星。 耿功向后一跃,高声问道:“你究竟是官府中人还是朱长顺派来拿我的?” 王行笑道:“有什么区别吗,反正今日都是要拿你归案。我原怕你们人多势众,不好对付,既然你落了单,那便出招吧。” 耿功瞪着眼睛,微黄的头发竖起,仿若厉鬼,发起狠来:“想拿我,你有几个脑袋。” 王行自信而笑,挺枪刺来。楚云汐则躲在树后观战,这原该是逃走的绝佳机会,但走出两步又退了回来:一是不忍他独自对敌,万一他真是好人,若有闪失,她愧疚难当;二是王行此人着实厉害,若是他果有歹意,便是她逃到天涯海角,想必他也有本事追上,还不如留下来,静观其变。 第十九章 天长地远魂飞苦(二) 她只匆匆扫了几眼两人招式,便笃定耿功非王行对手。耿功全靠一身蛮力,挥舞一把重刀,出招又笨又迟,而王行一把短枪却轻灵多变,更无固定打法。他精通各路枪法,几乎是根据进攻之势信手出招,将各大枪法拆开,重新组合使用。对方即便熟于用枪,也难以摸出套路,更难猜出他下招打向哪里。不过才接了二十几招,对方的阵脚已经被他全然打乱。 王行出招沉稳,临敌甚是冷静,极有经验,反观对方,脾气毛躁,刀法混乱,破绽四漏。连她也不由得连连摇头,果然不出四十招对方就败在他的枪下。 不过那人也甚有骨气,也不告饶,只梗着脖子叹气道:“也罢,合该命如此,死了倒也干净,只求壮士一刀结果了我的性命,别将我送官,省的连累家中老娘。” 王行也是极孝之人,一闻此言心中一软,枪口便往外挪了挪,不解问道:“阁下也知做贼乃是连累父母的营生,何苦还要干着打家劫舍的勾当。” 耿功无奈嗟叹道:“若是世道安顺,谁愿意背井离乡,做个山贼。” 他望着手上的刀,悲愤地往地上一扔:“我原本乃是山东聊城的佃农,家中有个老娘,还有三个兄弟,两个妹妹。爹死的早,娘把我们兄妹几个带大不容易,人老了眼也瞎了。我们兄弟几个本想好好干活,供养老娘。可这些年租税涨了又涨,根本不够吃饭,家里遭了蝗灾,租子交不上,田也被占了。我只得丢下老娘出来闯荡,可惜走到何处皆是遍地恶霸酷吏,我凡是挣了些银钱莫不出几日定然被人搜刮干净。我无钱吃饭,心一横便投了黑龙山。可那也不是个好去处,上面竟是些穷凶极恶之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偏偏官府还搞什么‘养寇自重’,是以总是剿杀不尽,官府得了利,老百姓就遭殃。我原也是老实巴交的穷苦农民,看不惯他们欺负穷人,便借着外出悄悄跑了,可又无处安生,便在这官道附近埋伏,只求劫些银钱维生,并不敢伤人性命。只是这事做得多了,更觉对不起老娘,今日若是死了,也算解脱。” 王行也知如今世道艰难,恶吏横行,官贼勾结,穷苦农民难以为继,食不果腹,落草为寇也是被迫,便动了些恻隐之心,收了枪,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扔给他道:“做山贼、佃农可惜了你这把好力气,莫不如去边境投军吧,报效国家、奋勇杀敌,若是立了军功,得了个一官半职,将来衣锦还乡,你娘也能与有荣焉。” 耿功也只在黑龙山上见过成锭的金银,登时欣喜若狂,对他千恩万谢,差点要给他磕头。王行笑着将他扶起,连道:“不必。”他直到离去时,还如坠入梦中般不断自语。 王行一转头便见到楚云汐垂目凝思地站在树后,他快步上前,走到她身边时,又退出一步,郑重道:“姑娘受惊了。” 楚云汐微抬眼眸,见他经过一场打斗,仍维持着清俊儒雅的仪态,显是家教极好,不由得多了几分欣赏。她的唇角上扬的恰到好处,露出了一个清美而婉约的微笑。只一个笑容便展现出了名门闺秀的温婉之美。她眉间浮出淡淡的忧愁,将手中缰绳递给王行。 他沉默地接过缰绳,任她旁若无人地走到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各怀心事,突然她驻足凝眸,怅然道:“这天下盗匪横行、巨蠹遍地,竟还不如五年前的光景。” “自从丞相掌政后,这日子越发难过。”王行不禁接口道。 楚云汐身子一颤,侧头轻问:“是吗?” 她语气甚是忧伤,连王行也忍不住叹道:“自太祖开朝以来,皆奉行休养生息的国策,税率低于历朝,奉行多年的税制至丞相当政后始变,连增三次,失地农民沦为士族佃农或奴隶,受到两层剥削,被逼成匪盗的大有人在。朝廷更是内斗不休,旧贵族与丞相带领的科举出身的新贵士子们政见不合,在朝堂之上大打出手也是常事。偏偏圣上常年卧病,又偏信些方士道术,整日沉迷于炼丹长生,十日竟有六日不问朝政,任由两派相争,朝局动荡。” 她转过身来,清喉淡啭,笑道:“公子对朝政颇有见地。” 王行谦虚一笑道:“我不过转述家父的话,我一个边境小兵对朝政哪敢有什么见解。” 楚云汐眸光一闪,笑道:“想必令尊定是朝廷重臣,真是失敬。 他却仰头大笑,连连摆手道:“岂敢岂敢,不过刀笔小吏而已。” 不知不觉间,两人牵马并排而行,犹如在林间散步。楚云汐表达了对丞相的好奇,不断的问起有关他的事迹。起初王行还谨慎地连道“不敢妄言”,大约是见她有些闷闷不乐斗胆说了几句实话:“丞相治下过于严苛,有些政策近乎敛财,且钳制言官,倚信奸佞,心腹吕健亨、窦山、褚辉等人皆是酷吏,而沈钟、令庆延等人则是口蜜腹剑、欺上瞒下的弄臣。新贵士子们也并非全然愿意追随丞相,那些真正的名清才高之士并不愿与他们为伍,又不愿攀附士族门阀,得到重用的很少,大都只能在偏远之地做个小官,着实可惜。这几年丞相带领新党先后斗倒了韩、崔两大士族,牵连甚广,据说死刑流放之人竟有万人之巨,令人心惊,除此之外” 他说的越多,楚云汐的脸色便越难看,她心中父亲忠孝节义的伟岸幻影再次被现实戳破,寒冷的风将她心头希望之火吹灭。即便她再不愿承认,那个温厚慈爱的父亲早已随记忆模糊,现在的楚丞相是个刚鸷专断的权臣,每天乐此不疲地与各路朝臣争斗,一边欺瞒着体衰多病的帝王,一边疯狂地压榨着底层的百姓。她神思恍惚,走着走竟落下泪来。 王行惊然住口,她却推说是听了如此多的惨事,心下难过,为生者哀,为死者痛。 语言的力量远没有现实来的震撼残酷。两人过了秦州,继续东行,才知什么叫惨绝人寰。 陇州位于渭水边上,今冬发生了雪灾,沿街皆是冻死的百姓尸骨,冰雹如天降巨石一般损毁无数良田房屋,许多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遍野哀鸿,惨不忍睹。 王行和楚云汐入城后目睹种种惨状,心痛难言。然而更令人气愤的是发生了如此大灾,地方官员并无赈灾救济,反而不闻不问,任由百姓横尸街头。 楚云汐悲愤难解,不住发问。王行却异常冷静,一向柔软而充满情感的他冷峻地审视着这炼狱般的人间,地方官员的私心盘难以瞒过他洞察秋毫的双目和深刻求索的大脑,他们既胆小怕事、推诿责任又想趁机牟利,贪污朝廷下拨的抚恤之财,当真是一群吸血恶虫。 晚间,两人寻不到投宿的客栈,只得到城中人家求宿,王行牵马敲开了一户农家,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驼背老汉,瘦黄干瘪的脸上,皱纹如刀刻一般,他神情委顿面容凄惶,走路都有些不稳。他费力地瞧了瞧站在门口的两人,哆哆嗦嗦的道:“两位,有什么事吗?” 王行拳恭敬有礼地抱拳道:“老伯,在下王行,这位”说着指了指楚云汐,她见状忙也学着抱拳行礼。“是我的表弟,我们回乡探亲,路过此地,天色已晚,想借宿一宿,请问,可否行个方便?” 老汉有些耳背,王行只好一字一句地重复。他听懂了大意,招手放两人进屋,叹口气道:“就这么几间破屋,两位凑合住吧。” 他回头引二人进屋,身子转了一半,软到在地,王行赶忙扶他起来,担忧地问:“老人家,您没事吧。” 老汉大手一挥,强笑道:“老了,不中用了。”他挥开王行的手,步履蹒跚地向着小院里唯一一束射在地上的昏黄光柱走去,那光束来自一间破旧的小瓦房。小瓦房在这荒凉的黑夜里孤独的伫立着,两扇对称的破败的窗户上渗出一颗颗水珠,仿佛两颗正在哭泣的心。 第十九章 天长地远魂飞苦(三) 屋里传出一阵凄厉的哭声。 两人清楚地听到,一个妇人用她沧桑而嘶哑的嗓音哭喊着悲戚着:“我可怜的儿子啊。” 楚云汐走到王行身边,拉住他的手臂微微颤抖,显然她被这一幕又一幕层出不穷的悲剧折磨的心力交瘁,难以支持了。王行反手握住了楚云汐的手,温和而安定的笑容给了她巨大的动力和勇气,他坚定地看了她一眼,接着揽住她柔弱的身子向那悲剧的中心走去。 屋中,老汉垂坐在床边,举袖拭泪,哀叹不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双腿叉开坐在声嘶力竭的锤床哭泣,哭声越来越大。 王行扶楚云汐坐下,想上前询问个究竟,却发现楚云汐紧紧地抓住自己的手臂。她的双目密切的注视着两位可怜的老人,忘记了自己的手还在王行的手臂上。 王行只得挨着楚云汐身边坐了下去,看着眼前悲痛的情形,他本想一探究竟,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才能不触动两位老人的伤痛。 两人沉默了一阵,楚云汐苍白的面容上已布满了星星点点的泪痕,她放开了王行的胳膊,主动走到老妇人面前,取出手帕给她温柔地擦泪。老妇人被她温情一激,扑倒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那一夜,两双手冰凉的手握在一起,老妇人哭了整整一夜,楚云汐也陪她落了一夜的泪。 第二天,楚云汐病倒了。 王行一边给她喂药一边告诉她,王老汉小儿子阿虎刚死于这场雪灾,尸首被堆在山神庙内,两位老人无钱安葬,只能让大儿子将尸首火化。 楚云汐闻言掏出贴身藏着的几两碎银子放到王行手中,说道:“帮我交给他们。” 王行把钱又放回了楚云汐的手中,笑道:“早想到了,钱我已经给过了,你放心吧。” 楚云汐怔怔的望着横躺于手中的钱,由哀伤渐渐化为愤怒,她坐起身子,把钱往地上狠命的一摔,发泄似的怒吼道:“我真愚蠢,受灾的百姓何止千万,单凭这末厘毫分能救几人,药,水,粮食,我到哪去弄这些东西去救他们呀!” 王行听了楚云汐的话皱眉沉思,在屋中踱步一阵,面上表情变化莫测,一会儿深思沉重,一会儿又舒颜展眉。不知他想了多久,终于吁了一口气,扶住她的肩头,又重拾自信笑容道:“此事我想我还是可以尽些绵力的。” 不久之后,整个受灾的地区都轰动了,拉着赈灾之物的车队如流水般源源不断地驶进城池。百姓们全都扶老携幼,倾巢而出,喜滋滋、乐呵呵地去领救济物。 当地的官员们也吃惊不小,众人皆不知这些钱财物品从何而来,他们并未接到朝中有关赈灾的文书,他们甚至还在研究雪灾之事的措辞,难道竟有人提前走漏了风声。 前来问询的官差粗暴的呵斥,吓得农户们接紧闭门户。王行轻松踏出房门,在楚云汐忧虑地目送下缓步而去。 傍晚,他慢条斯理地整衣进门,还未等他坐下歇歇,好奇的楚云汐就开始问个不停,他露出宠溺的笑容,似乎相比于沉默他更喜欢见她叽叽喳喳的样子。 他笑而不语的样子令她发窘,她眉间微蹙,有些嗔怒。他讨饶似得一挤眼,一笑之后转而严肃起来,正色道:“说实话,我这次乃是奉了父亲之命进京送礼的。为的是人情往来、打通关节,好为自己谋个好差事。” 楚云汐凝神细听,有些了悟又有些疑惑地道:“原来如此,可如今你将所带之物尽数散尽,该如何向父亲交待,你的前程仕途都不顾了吗?” 王行笑声铮铮:“不过我想再多的银钱也没有皇上的赞誉值钱。长安城内的官员什么奇珍异宝没有见过,黄金白银在他们眼中也不过俗物尔,我用这几车家私换的百姓的万言书,这份献礼岂不更有意思?”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朝臣们深感时艰,唯恐国库紧俏,主动捐出家产,用以官府赈灾,既安抚了民心、又平息了民怨。如此忧国奉公,为君排忧的臣子,怎能不让皇帝倚重呢?”楚云汐点破他的用意,也打消了一半的猜疑困惑,他的话合情合理,竟难以寻出破绽。他的身份虽不甚明了,但也没有多少可疑之处。 她半是赞叹半是讽刺道:“公子深谋远虑,此计甚妙,一石三鸟,让人心生佩服。” 她这话听来让他浑身不舒服,他干笑两声,摇摇头道:“我这也是助纣为虐,没什么可欢喜的。 楚云汐像遭受了侮辱般地别过头去。这一句话如利剑一般直插入她的心底。她的父亲也是纣虐之一,身上也缠满了城外那些因无人救济而冻死百姓冤魂。 歇了两日,即便大夫们都建议修养,但牵挂着舅舅安危的楚云汐一刻也不愿耽搁,她执意要上路,王行只好相陪。经过了这些日子的困苦扶持,她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虽然心中的疑惑日益加深,但毕竟她只是个很少出门的深闺淑女,如此漫漫长路,若无人陪伴守护,也许以她之力根本到不了长安。 两人出了城,继续东行,路过一片一望无际的枫树林,若是深秋时节,可想着漫天红叶将是何等壮观之景,惋惜的是今日只有朝天枯枝,萧萧冷风。 路过河滩,偶遇几个年轻少女少妇嘻嘻哈哈地在河边挖野菜。王行下马,客气礼貌地向她们询问附近何处可以投宿。 几个害羞的姑娘垂头悄悄地瞟他一眼,另有三个年长的少妇则一边大胆地打量他一边窃窃私语,忽然少妇们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王行不知何意,扭头求助楚云汐。 楚云汐下马来,谦雅地作揖行礼。姑娘们望着他俏脸又是一红,其中一个穿红袄的少妇拦在她们前面,将她们挤到后面去,笑道:“两位公子要借宿,我给你们指一个地方,两位尽管去,他们最是好客,绝对会好酒好菜的招呼两位的。” 她往南一指,甫一说完,众人各露出异样的表情,几位少妇像等着看笑话似得捂嘴坏笑,姑娘们急的跳脚,被少妇们一瞪,不甘心的闭了嘴,而王行两人则诧异茫然对视,猜不出他们究竟何意。 指完路,少妇们急匆匆地拉着姑娘们离开,有一个姑娘还欲说还休、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 两人继续上马前行。楚云汐狐疑满腹,低声道:“你说这个红枫乡的乡长家有什么古怪。” 王行嗤笑道:“管他什么古怪,去看看就知道了。”他一扬鞭,火焰狂奔起来,他开心的大笑,楚云汐也被他的笑容感染,驾马追去。 忐忑的楚云汐敲开乡长家的大门,被下人请了进去,年过半百的乡长见是两个长相干净俊俏的后生,进京赶考路过此地前来求宿,一捋整齐而妥帖地排在下巴上的微黄短须,诚恳而笑,好心答应将二人留下。 乡长的家是一个大大的四合院,院子里还有一座两层小楼,红砖黄瓦,飞檐红壁,气派中透出乡野全无品味的俗气。王行一见那楼不由得直皱眉头,这楼建造的毫无美感可言只能用不伦不类来形容。 楚云汐初见那楼也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觉得可笑,这大概是没见过真正高妙建筑的乡村人们,根据他们对高雅生活的偏执而盲目的向往所臆造出来的建筑怪物吧。 然而这楼可是乡长的骄傲,乡长自豪的向他们介绍起这楼的来历,这乃是是他穷尽一年心血,翻阅了各类建筑典籍,采百家之长所设计的世上独一无二的“红妆楼”。 大约是不想在他们这些读书人面前失面子,乡长带着炫耀卖弄的亢奋兴致,煞有介事向二人介绍起这楼所代表的历史文化。 王行谦虚恭谨地听着他的牛皮吹嘘,虽不甚赞同却也表现出了晚辈应有的尊重,他耐着性子,极为认真的聆听。渐渐地他感受到了乡长对这栋楼的感情不仅仅是设计者对自己作品的偏爱,还充满了一个父亲对女儿浓浓的亲情。 这座“红妆楼”其实是乡长送给独生女儿银穗的嫁妆。银穗十七岁那年嫁给了邻乡的穷户。这桩婚事乡长本是不同意的,可禁不住女儿又哭又闹,没得办法,只得勉强同意,为了让女儿不受欺负,乡长决定在自己的院子里新盖一座小楼招女婿倒插门。 这对穷门赤户来说是天降喜事,他们焉有不情愿之理。不久前,银穗才刚刚诞下一对龙凤胎。可惜的是,一场黄河水患,淹死了出去赶集的女婿,一位年轻的母亲瞬间变成携儿带女的寡妇。乡长摇摇手眼中含泪,对王行哽咽道:“孩子命不好,太苦了。” 乡长夫人闻声出来迎接贵客,与乡长瘦小的摸样截然不同。乡长夫人长得丰满白润,滚圆的肚子,粗壮的身材。她那张饱满的脸上缀着几粒小小的雀斑,走起路来总爱扭动她那早已胖的不太明显的腰。 但楚云汐很快发现乡长夫人臃肿的身里中装着一个灵巧贤惠的灵魂,她手指一刻不停的在摆弄着针线,一件件精美而舒适的婴儿衣服在她手里诞生。她性格温和,虽然被丈夫呼来喝去却仍然任劳任怨,毫无怨言。 女子不许上桌是乡下的规矩,乡长夫人将饭菜上齐,便一个人躲到厨房里去吃饭。女子的卑下地位让楚云汐心中戚戚,感同身受,面对喷香浓郁的晚饭,她却毫无胃口,艰难地吞咽。 晚饭还没结束,房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身着素衣头插鲜花,面容娇美,手抱婴儿的妇人斜斜地倚着门边,腻声嗲气地朝屋里唤道:“爹娘,我回来了。” 第十九章 天长地远魂飞苦(四) 王行和楚云汐听声猜到可能是乡长夫妇的女儿银穗回来了,知礼地住了筷子,礼貌起身。乡长夫人闻声从厨房出来,惊喜地奔过去,激动中透着埋怨:“怎么不事先打声招呼,好让你爹派人去迎你去啊。” 银穗对母亲的关怀和体贴置若罔闻,一双媚眼紧紧地盯着屋中的两人。她的眼神放肆赤裸,与母亲麻木顺从不同,她则代表了乡下另一类女子,她们泼辣厉害,放纵爱欲,风流享乐,勾魂的眼神男子们心甘情愿地拜服在石榴裙下,任其差使。 她娇滴滴的目光在楚云汐身上一转,便毫不留恋地落到了王行的身上,一通细看之后,她眼梢斜勾起,吃吃的媚笑道:“呦,敢情今天有客呀。” 乡长见女儿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放浪跟一个陌生男子说说话,实在有失礼数,收起本来高兴的语调,板着脸教训道:“你不能好好说话吗,在客人面前一点规矩都不懂,还不过来见礼。” 他端起一家之主的架子,教训了她一番,她却满不在乎,一双眼只盯着王行。 银穗像蛇似得扭动着腰身,歪着身子想两人行礼。她假意脚滑,扶住王行的肩头,轻轻捏了他一下。王行闻到脂香袭来,暗施劲力将其推到一边,似恼非恼地抱拳道:“银穗姑娘有礼。” 楚云汐把一切看在眼里,暗暗鄙夷。 烛火像是受到了惊吓似的轻跳了一下,映在书上的烛影一缩一申,慢慢盖住了书眉。坐在书桌前的王行合上书,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自己的太阳穴,闭上眼睛开始慵懒地解腰带,解了一半。他忽然听到了开门声,半闭的双眼立刻睁开变得炯炯有神。 香影一动,一个身着红花白底衣衫的女子闪身进来。她嘴角勾起,笑意充满了整个脸颊,似已被煮沸快要溢出来的滚水,眉眼带着三分似醉非醉的娇柔魅惑,手中端着一个茶盘,茶盘里放着一个酒壶和两个酒杯。 王行看着她,摇摇头淡笑一声,他认得眼前的这位风情万种佳人,正是晚上见过的乡长千金——银穗姑娘。 银穗眼光赤裸,笑容灼热,好似三伏天的被烈日蒸腾出来的暑气,瞧得人口干舌燥,头皮发烫。可王行偏偏是个例外,他像没事人一样对银穗的刻意勾引无动于衷,双手抱胸,看着她发笑。 他略带倦意的笑容是那样的随性自然,一排整洁雪白的牙齿像是一颗颗光洁的珍珠从弯如新月的双唇间的缝隙中露出来。那淡然的笑容如落叶飘入河里荡起的圈圈涟漪,可投影到银穗心中却是波涛汹涌澎湃激荡,激动地让她双腿发软。 一只三寸金莲自银穗的裙底伸出,轻巧的一勾房门,房门知趣的把俗世礼节、闲言闲语统统隔断在门外。 住在王行对门的楚云汐今夜不知怎么了,心中总是不安。她盖着杏黄色棉柔薄被仰躺在床上,床帐上垂下来的红色流苏被门缝中透过来的微风吹得颤颤晃动。楚云汐呆呆的瞧着那流苏扭动的样子,像极了晚上见到的那个妩媚风情的妇人,突然间,闷闷的胸口似被重重一击,疼得她挺身坐了起来。 银穗把手中的东西放在王行面前的书桌上,转头一个媚笑,如蛇捕到猎物般,迅捷地缠到王行身上,她双腿叉开跨坐在王行的大腿上,细长嫩白似雪藕般的双臂紧紧的搂住他的脖子,一张粉嫩的俏脸正缓缓地贴到他的脸上。 王行被银穗这突如其来的攻势给惊住了,她如此放荡的行为令他着实有些招架不住。他一时无法,只得最大限度地向后仰头,防止她唇上的胭脂蹭到自己的脸上,嘴上。他在西北时也曾见过不少泼辣外放的草原外族少女,她们一般性格奔放开朗,直率坦诚,不拘男女小节,可像银穗这般又风流酥媚又大胆开放,主动对男人投怀送抱的寡妇,他真是生平第一遭见,起初觉得有趣,此刻却觉得刺激中伴藏着危险。 银穗伸出豆蔻般的食指在王行眼前,点呀滑呀,娇嗔道:“小冤家,你笑成那样,我的魂都被你勾走了。” 王行心中直喊冤枉:我一直都是那样笑的呀。他略有些尴尬的开口道:“你们这儿的人都喜欢贴人这么近说话吗,银穗姑娘我觉得你还是坐在椅子上舒服些。” 银穗眼波流转,咯咯笑道:“王公子,你不知道,靠近说话才贴心啊。” 王行目光镇定地直视她的眼略有深意轻笑地说道:“俗话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靠的再近也未必看得见真心。银穗姑娘还请你三思,莫要一时混乱,败了名声。” 银穗嘤咛一声,含羞娇笑,面露喜悦之色,却故意装出难为情的样子,伸手点了一下王行的额头,伏在他的胸膛上,撒娇似的笑道:“讨厌,靠那么近还看不清,难不成你要人家要人家脱了衣服给你看,你才看的明白。” 王行笑容僵硬,微微变色。两人简直鸡同鸭讲,驴唇不对马嘴。他原本是一番好意,用心良苦,想给银穗留些余地,毕竟是女儿家,讲得太明白,太难听有损她的颜面,希望用话点醒她,能让她迷途知返,谁知她不但故作不懂,还变本加利,越做越过分,越说越露骨了。 王行咳嗽一声,不再以好颜面对她,转以当头棒喝,严厉地正色道:“银穗姑娘请你看清楚,王某非你心中所想下流之人。” 他双手撑住银穗的小腰,用力一推,把她平推在对面的椅子上,挺直腰背背手站了起来,面色如冬天的松柏一般,肃杀萧瑟。 银穗被他的劲力震到腰腹,身子软到在椅背上,她扶住椅背稳住身体,抬头愤恨道:“你,你这个不知好歹的男人,本姑娘看上你是给你面子,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方圆几百里有多少名门子弟想要入我的芙蓉帐。你得了便宜还卖乖,呸!”她忽然面露凶色,狞笑道:“你可要仔细,别让我嚷出去,到时候败坏名声的可就是你了,非礼良家妇女,罪名可不轻哦。” 王行受其威胁既没有生气也没有露怯,反而哈哈大笑,提起衣摆,潇洒地坐下,望着她笑道:“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银穗是个天生的戏子,她马上转换出另一副面孔,装出娇弱动人、楚楚可怜的摸样,捧着脸嘤嘤哭道:“公子,你好狠心啊,人家不过是说气话,你怎能这样吓唬人啊。” 王行笑的如沐春风,高贵优雅的气度浑然天成,不带任何雕琢的痕迹,直把银穗看的呆如木鸡。 王行偏过头去,露出好看的侧脸,不再看她,盯着桌上的灯花笑道:“趁着无人看见,姑娘还是赶紧回去吧。” 他笑意扩大,声音却透着寒意道:“好歹也要顾着父母还孩子的颜面,你难道忍心让年迈的父母在乡亲面前抬不起头来,让孩子在邻里的污言秽语中长大吗?” 他想起了早先在河边遇到的少妇姑娘们,想必银穗之行早已人尽皆知,不禁摇头叹气。 这话惹恼了银穗,她恍惚间看到门缝里飘过一个人影,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怒气冲冲地叉腰撒泼道:“公子说我德行有亏,令父母孩子蒙羞。那公子出门身边跟个女扮男装的丫头又算什么。难不成是私奔的吗?” 见王行脸上笑容淡去,怒意沉沉,银穗扶着腰,笑容暧昧。 王行脸色铁青,终于发作,厉声道:“住口!不许你污蔑她。” 银穗开心的前仰后合,得意得狂笑道:“哈,让我猜中了,果然是” 王行用手指着她,双眼紧眯,怒道:“你” 门口适时响起一声婴儿啼哭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接着,门外又响起了乡长夫人惊叫声:“我的外孙呢,啊,怎么会不见了。” 银穗听得声音先是呆愣了片刻,随即才缓过神来,吓得脸色发白,尖叫一声:“我的孩子。”发疯似得拉开门冲了出去。 王行跟着她走了几步,又定住了,心里猛然想到这要是让别人看到他们一同从房间里出去,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还是要避嫌为上。 一道灰影从王行头顶翻过,灰影脚步刚站定,婴儿哭声再度响起。王行见是楚云汐到了,便猜的刚才银穗的话定然让她听了去,羞恼地不知如何面对。 楚云汐还是头一次见他生气,古怪的气氛令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走到榻前,把孩子放到床上,用被子盖好,哄着拍了几下,婴儿安静下来。她回头一望,见他一动不动,提醒道:“你还不走?” 王行犹如大梦惊醒般地应声道:“是!”他慌里慌张地收拾行李。 楚云汐半夜起身之后悄悄地潜伏到王行的门口,透过门缝听到了也看到了一切,她灵机一动,趁众人熟睡之际潜到乡长夫人房间,抱出了银穗的孩子,躲到暗处,孩子受惊大哭,惊醒众人,她便跳到王行房门外的梁柱上,捂住婴儿的口,等孩子哭叫声和众人的呼喊声把银穗引出房外,她再跃下房梁转身进入房间。慌乱的银穗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孩子竟会出现在自己刚刚离开的房间里,这无疑给他们两个的离开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她心中坦荡,银穗的话反倒没有令她如王行那般气恼。见她面色如常,王行也渐渐地平复了怒气。 两人翻窗而出,悄悄潜入马厩,牵出马匹,望着不远处混乱的人群,如风般策马离去。 第二十章 冷月凄清葬香魂(一) 春已过半,两人才缓缓地驾马驶入长安的城门。 露浓花重,风暖莺娇,煦日和畅,一路春色如雾。日渐长,蝴蝶飞,城中之人皆心情轻快恰如春衫薄、。 楚云汐却如泰山压顶,心跳的节奏竟比马蹄踏地还快。她一直养在深闺,虽身在长安十几年却对这繁闹的街景十分陌生,但春节干暖微芳的空气和浮着淡云湛蓝的天空却熟悉的仿佛从未离开。 王行原本惬意地迎着熏风摇着马鞭,可瞥见她沉重的脸色,也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 对面忽然涌起一阵疾风,掀起一层花浪朝他们扑来,楚云汐抬手阻挡花瓣便从指缝中落下,风过后,他们便如沾染了一层淡淡的香雪。她半眯着眼睛捏起上身上一片梨瓣,不经意地说道:“都这个天了梨花居然还没败。” 王行轻扫梨瓣,侧头注视她道:“今年天寒,梨花开的晚,你喜欢梨花吗?” 楚云汐对着手中花瓣吐出一口气,那花瓣便轻飘飘地飞向空中不知往何处去了,她目送花瓣远去,伤感道:“我娘喜欢梨花,可我更喜欢梅花,梨花兆头不好,总有个离字在里面,是不祥之物,偏偏我娘就爱的不行,最后到底跟我爹分离了。” 王行听出她话中的忧伤,自悔不该多此一问,故意岔开道:“我母亲也喜欢摆弄花花草草,我小时耳濡目染,最喜兰花,还养过兔子、鸽子、鹦鹉、乌龟,自己动手钉过柜子、桌子、椅子。我那时一点也闲不住,家里的东西恨不能都拆了重装,可没少让母亲操心。后来去了北边,沙子吃了不少,这些闲情逸致也都搁下了。” 他愉快地讲着年少的趣事,楚云汐也听出了趣味,微笑道:“你真是个有趣的人。不像那些养在家里的富贵闲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王行谦虚一笑,故意说道:“我可比不得长安城里那些会风花雪月、吟诗作对的富贵公子。” 楚云汐却反驳道:“你也太妄自菲薄了,朝廷需要的正是你这般实干的栋梁,而不是那些素餐尸位的无能赵括和马谡。”经过这一路的艰难相携,她几乎已经打消了对他人品的顾虑。 听得她的夸赞,他很高兴,他的真心终于得到了她认可,却又不自觉地叹息道:“可惜实干之人有时并不讨人喜欢。” 楚云汐紧紧握住缰绳,微微摇头,正色道:“家国天下,天下若亡,家国安在,一人之喜好怎能抵历史之洪流。” 王行一怔,投向她的目光更多了一丝敬佩,赞叹道:“姑娘好见识。” 她淡然地接受了他惊叹的目光,低声道:“读史浅见,不敢造次。”说话间,她略显疲惫之色,他抬头望了望天,早已过午时,他停住了缰绳,火焰原地转了一圈,跃到了她前面,阳光在他面上跳动,灿烂的光华却在他的笑容面前逊色。 大概是累了,她有些眩晕,他扶她下马,朝前望了一眼说道:“光顾着赶路也没吃饭,饿了吧,我们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 楚云汐一落地,心里便像被人打了一拳,顿时感到慌乱和恐惧,王行也能感她的手臂在他手里颤抖。 这是最后一站,若是再寻不到白骜的踪迹,她真不知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几个月的担忧和恐惧瞬间膨胀,压在她的肚腹之间,像快要撑破她的肚皮一团气,挤地五脏六腑都疼痛起来。 她叉着腰像是跑步岔气一般,眉头紧攒。王行眼见她脚步无力立刻将她扶到一旁的树下坐下,她深喘了口气,心慌地难以喘息。 他捋捋她的背,担忧地问道:“你难受的厉害吗,要不要去瞧瞧大夫。” 楚云汐轻咳几声,摆摆手道:“无妨。” 王行陪她歇了一会儿,扶着她又走了一阵,拐进了朱雀大街,街心便是长安城最著名的观景楼。 观景楼楼高六层,红墙朱柱、雕花彩绘,重檐黑瓦,屋脊凌空卷曲,门口的对联匾额字字贴金,自有北方建筑的阔大独到之处。 楚云汐自然听说过此楼的盛名,更深受赶考士子的青睐,春闱在即,楼里果然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王行只定下四楼一间屋子就已经价格不菲,楚云汐不愿他垫钱,偏身上银钱不够,便要换个地方住。他觉得此地虽贵但漂亮舒适,她一路受苦良多,他亦不愿她再受委屈,便执意要她住在这里。 送她上楼后,下人送来几碟小菜,两笼包子,楚云汐闻着饭香忍不住动起筷子,王行瞧她吃了两口才放心地说道:“你先吃,我回家一趟,一会儿再来找你。” 楚云汐把包子冲他面前一推道:“你还是先吃过再回去吧。” 王行凝视着她笑了起来,楚云汐怔了片刻,他的笑容像布满山谷的粉樱,像融化冰雪的春日,只要他望着你,你就能感到一丝融融暖意。她终于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点点头。 王行迅速下楼,出了门驾马往家赶,回到家才发现母亲还未进门,他用最快的速度重新修整了一下仪容,梳洗过之后又挑拣了一件干净妥帖的衣服换上。他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忽而好不意思地笑笑。 他本不是个特别讲究衣食的人,但在她面前总是不自觉地在意自己的言行仪态,总希望自己以最优秀、最完美的状态面对她。因此面对敌军万千都未曾胆怯的他却没料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一个姑娘而莫名的紧张、慌张、甚至有些难以呼吸的激动。 他整理好后便在屋中等了一会儿,下人却来报夫人刚进城,他估摸着母亲大约还有将近一个半时辰才能进府。这时间于他而言太过漫长,他遏制不住自己的心,还是抬腿迈出了府外。 他选择观景楼还有一个原因是离他们家的府邸很近,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骑马就能赶个来回。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了楼,在门口骤然停下。他将衣襟腰带衣摆整理了一遍又一遍,才鼓起勇气去推门,但当他的手触到门板时,却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他机警地停了下来。 一直沉默的青莼突然爆出一句;“主子你不能去。” 楚云汐无奈地看着她,深叹一口气,丧气道:“那你让我怎么办,你还有别的更好的主意吗,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青莼一双美眄中蓄满了泪水,像压抑了许久乍然喷发似得吼叫道:“主子你醒醒吧,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放不下你与他的父女之情吗?什么虎毒不食子,你看看我吧。我就是被亲父卖掉的,我娘还在世之时,他待她如同猪狗,打骂不休。想想林姑娘的父亲,扔下一双儿女在外受苦,妻子还未出丧期就另娶他人。这世上无情的父母何其多,你我的父亲除了出身不同还不是一样全无心肝他们只管生,不管养,只管自己痛快,若是生了儿子,还能宠爱一时,若是生了女儿,或打、或卖、或杀,我们生而为女便是天大的罪过,即便嫁入人家还要受人奴役、被人凌虐。可怜许多良善的女儿被这些畜生玷污后,竟也变得好似厉鬼,当了婆婆后变本加厉地折磨媳妇。一代复一代,无穷无尽的痛苦深渊。就是因为你与夫人念及生养之恩,夫妻伦常才会自困笼中。他这次分明就是设下陷阱要诱捕你们,他一定不会手下留情的,小姐你这一去便是像夫人一般自投罗网。” 楚云汐颓然坐下,叹道:“所以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置母亲和舅舅的性命不顾,只顾自己苟且偷生。” 青莼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啜泣,她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如果夫人在的话一定也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活着。 但楚云汐却难以认同,对她而言,每一次失去亲人都是生不如死的打击,若是眼见亲人赴死而不施救,反而苟且的活着,光是懊悔和自责就能将她折磨致死。何况人若是被世间所弃,最后只能为活而活,究竟有什么意思?她宁可选择与亲人一同赴死,也不要如行尸走肉般孤独的活着。 青莼看出她眼中的决意,心因愤恨而绞痛起来,他们一家总是将情义看的与青天比肩,这大约是他们此生都无法攻克的死穴。 她却果敢坚决多,因为见过人间的丑恶,她将自己的心逐渐冰冻冷封。她自以为自己正冷酷地计算结果,但仍阻止不了脸上泪水脆弱的流淌。 王行在门外听得楚云汐说话又怜又痛,待屋中安静下来,他轻叩房门。 他进的屋来,原以为屋中只多了刚刚那位说话的姑娘,却不料屋里竟还有两人个人。 四人双目皆红中带泪,原本坐着的两位姑娘一见他进屋简单的拭了拭泪,略带纳罕地站了起来。而另一位绿衣姑娘则默然地垂首,呆呆地似乎在出神。 王行朝她们三个依次望过去,目光绕了一个圈子又落回楚云汐脸上,笑道:“这三位姑娘是?” 楚云汐见他不过略收拾了一下便立即容光焕发,如珠似玉,脸竟微微一热,略有些慌然地介绍道:“哦,她们三个是虽是我们家的侍女,但于我就如亲姐妹一般,这个是青莼,这个是绿妍,这个是碧音。” 绿妍瞧他仪表出众定然出身不俗。她们三个不过侍女的身份,他却一一行礼,十分尊重,显然家教甚好,为人也不轻慢,顿时博得了她的好感。 碧音只觉得他与主子两人相貌着实般配,忍笑偷偷瞥了绿妍一眼。绿妍也觉得好,喜不自胜。 青莼冷漠地扫了他一眼,并没有露出一丝笑意。楚云汐瞥见绿妍和碧音憋笑的样子,心下实在尴尬,便转脸介绍他道:“这位是王” 他却倏尔打断她的话道:“看来你到底是把我忘了。”他有些失望得继续说道,“我不告诉你本名原是希望你能认出我来的。算了,得罪了,王行非我本名,在下施” 楚云汐心念一转,脱口而出:“施佳珩?” 施佳珩惊喜道:“你还是想起来了。” 楚云汐仔细凝视他的脸,虽然他已长大成人但并未脱少时面相,她隐约地记得一些当年的事,虽记不完全,可对他的名字和长相还是有些印象的。 这下便把前因后果想明白了,怪道那时他们二人初见,他总是盯着她面露怪异之色,想来他定是见到葬身火海之人居然死而复生,难以置信罢了。 她莞尔笑道:“我也刚想起来的。这位是施烈施将军的公子,我记得没错吧。”见他颔首,她即刻下拜致歉,“小妹以前多有得罪,望请海涵。” 施佳珩伸手去扶:“是我相瞒在先,错还在我。” 一向周到的绿妍趁两人说话之时,已将椅子摆好,茶水备齐,施佳珩请众人入座,绿妍三人不动,他便也跟着站起,三人这才默默地坐到两人外圈。 施佳珩对她的经历好奇极了,此刻终于可以毫无顾及地坦白问道:“我想斗胆请问,我那时曾去楚府打听过,他们说你死于大火,那为何你又会出现在蜀南呢?” 楚云汐说的甚是含糊:“我和娘还有她们几个从大火里逃了出来,至于其他之事连我也弄不明白,事实上,有很多事我都不明白。” 施佳珩以为他是有所顾虑,其实并不知她所说乃是实情。 他犹豫了片刻又问道:“我刚才听说你们好像因为要去相府而争吵,不知为何?” 事已至此,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她陪母亲一同赴死,即便他另有所图,又能破坏什么呢。一念及此,她便不再畏惧,将事情的原委细细地说与他知道,原来彼时楚云汐走过没多久,放心不下的白荞便在三个丫头的守护下也北上长安来了。楚云汐路上生病耽搁了许多时日,又与她们走的并非同一条路,因而一再错过,终于白荞她们还是比她先入了长安。 进城之后,四人毫无头绪,过了两三日,白荞竟瞒着她们三人进了相府。她们本寻她不见就要报官知道看到张榜的告示,声称丞相已抓住了几年前相府纵火的元凶正是白荞,预备择日处死欲给被大火连累的冤魂一个交代。楚云汐被街上张榜之声吸引,四人才就此重逢。 施佳珩也甚感离奇,不过听得她说起白荞回到蜀南后半死不活的状态,确有可能神志不清,猜测道:“也许那火真是令慈放的呢?” 楚云汐知他意,坚定地否认道:“不可能。娘不过是悲伤过度,还不至于纵火行凶,难不成她连我也要烧死?何况若她当真想自尽又何必请舅舅来接我们呢?” “那便是有人故意陷害了?”施佳珩接着道。 楚云汐茫然低喃:“我不知道。” 施佳珩一言提醒了绿妍,她激动道:“会不会是大夫人?还记得吗,她想来厌恶小姐夫人,那是为了教训你,还命我们怂恿你私自出门,还得你被打重伤,躺了好几个月,身子到现在都没大好。” 碧音也跟着点头道:“大夫人就是见不得咱们好,那几年脚下没少给我们使绊子。” 楚云汐依旧颓然道:“也许吧,终究是臆测,既没有人证亦没有物证。” “还有一个办法。”楚云汐见众人面色沉重,故作轻松的笑道,“就会我去做个人证,随便丞相大人信也好不信也好,随他怎么处置,只要他肯放过舅舅和母亲,大不了我去认罪。” 施佳珩有些疑惑,总觉此事实在太过诡异,丞相对自己的妻女未免太过绝情。他自小家庭融洽,父母兄弟一直相亲相爱,虽然也听说过许多关系复杂的家庭的内斗,但此事还是令他齿寒。 他以为她说的是气话,忙安抚道:“你先别急,莫要病急乱投医。容我想想办法,天色不早了,我再叫些饭食来。请容我先行告辞片刻,今日我母亲归家,我先回去接母亲入府,等与她禀告后再过来,我们好好商议一下。” 可他没料到这一去楚云汐果然验证了她的话绝非一时冲动,等他再回来时绿妍却哭着对他说楚云汐不见了,而冷静的青莼一直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她也越发理解楚云汐的心情,那种无力阻止灾难落到至亲至爱身上的绝望。 第二十章 冷月凄清葬香魂(二) 踏入房门的瞬间,天空骤然划过一道闪电将黑夜照的两如白昼,将一身白衣的楚云汐映地如同鬼魅一般。 楚义濂端坐着望着站在对面的女儿,脸上的表情依旧僵硬地如同岩石。 屋内灯光微暗,楚义濂的轮廓稍显模糊,但楚云汐一眼便望见了他宽阔的双肩,少时的她最喜欢坐在他的肩头玩耍,他的肩宽厚、慈柔,像一顶巨大的树冠给予她这只雏鸟安全的庇佑。等她走进一些,却发觉他的双肩早已变得挺立如刀刃,可以轻易地将她的孺慕之思斩地鲜血淋漓, 她如父亲对视,表面波澜不惊,内心早已是倒海翻江,她笔直地跪下跪在他面前,行大礼叩首道:“爹,女儿来向您认罪了,当年那把火是我放的,与娘无关。请您放过母亲,女儿愿意领死。” 楚义濂嘴角嘲讽地一扬,轻蔑的眼神一沉,谨慎地问道:“火的事暂且不谈,我只问你为什么要逃走?” 他周身仿佛笼罩一层浓重的黑雾,每句问话都沉重让人无法喘息。她压下了心头的恐惧,有些微怒地地反问道:“爹您何必明知故问,这些年我们过得是什么日子,难道您不知道吗?” “所以你们是因为在相府受了委屈才逃回蜀南是吗?你母亲难道就没有跟你说别的?”楚义濂很不相信。 他对母亲的怀疑像是一种侮辱令楚云汐越发愤怒:“我说了火不是母亲放的,若有人证物证我们可以当面对质。” 楚义濂有些不耐烦地悄悄桌子威胁道:“纵火的事我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你母亲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你们又为什么要逃走?你跟我说实话,否则我现在就处死你母亲。” 他的逼迫只激发楚云汐更加决绝地反抗,她眼中迸发出的怒火,厉声道:“我母亲只跟说过一句话:她是被冤枉的,火不是她放的。” 楚义濂的身上像沾染了火星,快速站起,走到她面前逼视道:“我都说了,不要跟我提纵火的事,我知道火不是她放的,我只问你都知道些什么?” 楚云汐无畏地昂首冷笑道:“知道什么?知道这些年您为了追名逐利做了百般恶事,知道您为了官运富贵抛弃挚爱,背弃誓言,知道您今天明知母亲无罪仍旧将她囚禁。日月昭昭,您既然敢为还有什么不敢令人知道?” 楚义濂甩袖昂然道:“妇人之见,难道守着女人躲在家里每日只顾淫乐就是正人君子了?我以前是被你母亲以美色迷了心智才会放弃大好机会和光阴,亏我幡然醒悟,不过短短几年便重振了当年楚氏的雄风,什么崔氏韩氏,不过一粟如何比的过我楚氏的浩瀚。” 楚云汐站起身来,质问道:“是吗,那么百年之后受万世唾弃连累楚氏声誉您也全然不顾?” 楚义濂不屑却又野心满满地说道:“谁还能管的了百年之后的事,此刻我手握大权,谁敢言一个不字我定灭他全族。他们连后人都没了,百世之后谁还能记得我今日做过些什么?” “您杀天下人,可杀不尽正道人心。”楚云汐斩钉截铁地说道。 “正道人心?”楚义濂好笑道,“莫说我不信,就是你那个狂狷自傲的舅舅怕是也不信吧。” “您是不是也把舅舅抓起来了?”楚云汐连忙问道。 楚义濂轻描淡写地回道:“我从来没有见过白骜,你母亲是自投罗网,白骜跟没有来找过我。” 楚云汐内心稍安,轻声疑惑:“舅舅没来过这里,那他去了哪里?” “我怎么会知道。白骜这个人一向行踪不定,说不定又跑到哪里喝的醉生梦死、烂醉如泥了吧。”楚义濂转身慢慢返回了座位。 “父亲,名利对您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吗手握大权随意操纵人的生死就另你这么痴迷吗?”楚云汐义愤已极。 面对她山呼海啸般的频频质问,楚义濂只是若无其事,冷淡地像冻结的水,说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将那些反对你之人狠狠踩在脚下是多么痛快的滋味。” 楚云汐霎时语塞,低声自嘲而笑,青莼说的太对,每次她与父亲的对话无不令她失望透顶,她还要挣扎什么呢,夏虫不可语冰,他的心像被腐蚀蛀烂的树干,内里早已空地只剩一堆残渣,原来他自小教她那些圣人之教竟然可以这般轻易地焚灭成灰。 两人忽然同时安静了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擂鼓般的暴雨声,楚义濂闻雨声愁肠百结,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思索了良久,直到雨声渐小,才终于下定决心道:“你到底是我楚氏的骨血,我可以留你一条性命,但是白荞却是不能留了,不过看往日的情分上,我已经答应她,允许你们母女见最后一面了。” 楚义濂移步到她身边时,她骤然掐住他的胳膊问道:“为什么?” 她双目暴红,宛若厉鬼,楚义濂反手一压便将胳膊从她手中抽出,他喝了一声,四五个人顿时涌入屋来,在她还没从震惊的情绪中反应过来时便将她双手绑于身前。虽然这个结局早在她意料之中,但当它如此蜻蜓点水似得地从楚义濂的口中说出时,她整个人的意念一瞬间崩塌了,一条白布从绕到她的面前,命运的绳子要在她的颈后系上终结,她心想这样也罢,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但白布却没有绕到她的脖颈上而是直接勒进了她的嘴里,她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惊恐,因为她看见白荞走了进来。 在蜀南的那几年,白荞就像没有灵魂的木偶,没有一丝生意,可今日的白荞却不同,她的脸像融化成涓涓细流的冰雪,重新又恢复的笑意,她很从容地、很轻松地,甚至很愉悦地走到了女儿的身边。 发不出一声完整话语的楚云汐只能用泪水表达她悲痛的心情,她欲奔向母亲却被身后几人粗鲁地按下跪在地上。 白荞也跟着跪在她对面,她的手落在女儿的脸颊上,楚云汐能感受到她的手重又变得温暖起来,她替女儿抚平凌乱的鬓发,轻柔地安抚女儿狂乱的情绪。她望着女儿,眼中含泪地笑着:“云汐,你安静些,听我说好吗?” 楚云汐听从母亲的劝慰,停止了反抗。白荞将她抱在怀里,一手搂住她的抖动的背,轻缓抚着,笑着落泪道:“云汐,娘对不起你。这些年娘只顾自己心伤,对你疏于照顾,让如同无亲孤儿,你一定很难过吧。我记得你小时候总是喜欢淘气地玩笑,可有多久我没有听到你笑过了,可惜我明白的太迟了。人这一生总是有些人需要告别,可我跟哥哥都太痴了,总是放不下。而如今我又要舍你而去了,但你的父亲已经答应我,送你去照雪庵,那里清清静静地无人打扰,你就在那儿好好地生活,千万不要寻短见,也不要恨你父亲。” 楚云汐的头脑已经完全紊乱,白荞所说的每一句话传到她脑子里不过是一堆嗡嗡乱语,她无法思考,也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惊惧像无数堵墙从四面八方围堵过来,黑暗铺天盖地将她埋在墙壁倒塌的废墟里,她的头抽搐似得来回摇晃,脖子僵硬地好像快要拧断了似的,嗓子里发出低低地呜鸣声。 白荞声音逐渐低沉,直到消失,而后她身子一软,整个人像失去重心一般的倾倒在她身上。 楚云汐整个人从血液到骨头刹那静止了下来,因为她触到了温热的液体。 她的脸像透明的冰川,她动了几下,垂首去看,白荞被她推倒在地,腹部赫然插着一段晶莹的玉竹,那是她送给楚义濂的定情之物。而她的另一只手里则掉出一朵残败的梨花。 梨花残,翠竹断,一生痴情,终付流水。 梨花香,愁断肠。千杯酒,解思量。 世间事,皆无常。为情伤,笑沧桑。 万行泪,化寒窗。有聚有散,有得有失。 一首梨花辞,几多离别伤。(1) 第二十章 冷雨凄清葬香魂(三) 楚云汐登时五内俱崩,衔悲茹恨地回头望着楚义濂,她眼中宛如燃着地狱烈焰,他有些骇然地退了一步。 白荞的尸体被抬下,楚云汐犹如困兽被仇恨的眼神始终死死地锁在他的身上,她突然似雪豹般跳起,撞倒了她右边的守卫,守卫昂面跌倒,撞到了身后的书架,一只花瓶掉了下来,碎片散在地上。 楚云汐手虽不能用,双脚却灵活地扫倒两人,就地一滚,捡起了一只瓷片。 楚义濂退到侍卫身后,拔出架上短刀,刀尖向外,作出防卫姿势。 她喘了口粗气,陡然朝楚义濂手中的短刀冲了上去,于此同时,隐藏在手中瓷片锋利的碎尖也对准了他下腹要害。 楚义濂见她冲来,不避不躲,从腰间摘下玉佩,用力弹出,玉佩击在她膝盖上,她立即失去平衡单膝跪地,侍卫们一拥而上又将她重新制服。 她将瓷片重新藏入掌中,楚义濂不知其意,只以为她一心寻死。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她的面前,面对她的贸首之雠毫无惭色和悔意,他慢慢的将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似要取她的性命。 千钧一发之际,门外忽而出现通报声救了她一命:“大人,圣上有旨,急昭您入宫呢。” 楚义濂手中一顿,警惕地问道:“可知何事?” 那人谨慎回道:“听宫中传出的信儿,应是喜事。说是圣上知道了大人用家私充做赈灾银两解了燃眉之急,百姓上了万言书感恩圣德,圣上龙颜大悦要赏呢。” 楚义濂心下狐疑,此事分明是无中生有,可圣上有旨又不得不去,他放下了手中的刀,犹豫了之后还是吩咐道:“将她送到照雪庵关起来,以后没有命令不得放她出庵。” 众人领命,楚云汐像只待宰羔羊般被重新捆绑结实抬了出去。 暴雨倾盆,天昏地暗,巡城士兵都躲雨去了,长安的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一辆马车冒雨缓缓行驶,雨愈来愈大,豆大的雨滴砸入眼中,又酸又痛,马匹也被雨打地不愿前行,他们商量了一下转入一个巷子躲雨。 四人在檐下坐成一排,大声地聊着女人和酒,雨声轰鸣遮住了身后之人的脚步声,那人出手若疾风似闪电,不过瞬间,四人便被击到在地,不省人事,那人迅速蹿上马车,他焦急地掀开车帘,果见被缚手缚脚、遮眼绑嘴的楚云汐横躺在车厢里,他心里一痛,将她抱起,探了探鼻息,放下心来,用雨具将她围好,护在怀中驾马而逃。 松开束缚之后,楚云汐慢慢转醒,她目光滞泄,脸色冰白,便如痴傻了一般,施佳珩轻轻地摇晃了一下的她的身子,她的眼珠定住了似得,动也不动,眼皮也不眨。 施佳珩吓坏了,问她也不回答,他听着外面雨势还没有减退之意,坐在床前略等了等,打算待雨势稍减再着人去请大夫。 窗外骤然炸响一个惊雷,楚云汐大叫一声,仿若回魂地叫道;“楚义濂我要杀了你,你把我娘还给我。” 说着她将手中的瓷片朝他仍出,施佳珩偏头躲过,她又扑上去掐住她的脖子。她的劲猝然增长了百倍似得,他一时竟没法挣脱。 她将他扑倒在床上,整个人骑到他的身上,掐地他头上爆出了青筋,正当他准备出手击她后背穴道时,她手上一松,从床上腾跃而起,抽出挂在墙上的剑,乱砍起来,边砍边大叫道:“楚义濂你出来,我要杀了你,为我娘报仇。” 施佳珩也紧跟着跃下床来,空手便要抢夺她手中的剑,她完全失去理智,疯了似的冲他砍了过来。 他的手背上被她划了一道,却只担心她会割伤自己。他几次尝试皆失败了,便索性绕到她的身后,一把抱住他她的腰,她拼命挣扎,他一手掐住她的腰,另一手用力扭住她的手腕,用劲一掰,剑从她手中掉到地上。 他双臂死死地扣住她的腰,两人跌坐在地上,楚云汐挣扎无用,缓缓地停止不动,施佳珩一只手臂移到了她的肩膀上将她将她环住。她双手抱住他的手臂,喉咙里打嗝般低声一响,毫无预兆地哭了起来。 施佳珩紧紧地着她脆弱地如同杨柳般的背脊,痛到无语凝噎。 她一直哭到干呕、哭到抽搐、哭到精疲力尽、哭到眼泪尽失,施佳珩都毫无怨言地陪着她,两人就这么坐在地上,哭喊到嘶哑的楚云汐不断重复着呢喃道:“我要报仇!” 施佳珩终于忍不住将她翻转过来,盯着她血红的眼睛低吼道:“楚云汐,若你以后心中只剩下仇恨,莫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 楚云汐一怔,眼中泪水漫出,施佳珩双目微湿,将她抱在怀里,动情道:“若你与生父刀剑相向,你母亲在泉下如何安宁?不过一场噩梦,梦醒了你要试着遗忘,不要让你漫长的余生笼罩在复仇的阴影里。” 楚云汐目断魂销,生无可恋道:“我那还有命?娘死了,你以为我还会活下去吗?” 施佳珩只觉透骨酸心,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镇定,此刻楚云汐正遭受人生中前所未有之重大打击,若他不能令她重振信心,只怕她误入歧途,或生弃世之念,故而便锲而不舍地殷殷劝道:“可你母亲迟早会离开你的,即便她今日不被你父亲害死,将来也会病故,你又何必执着于她以何种方式离开呢? “而且”他目光坚定地望着她道,“我愿意替你母亲照顾你一生一世,绝不食言。” 楚云汐泪干肠断,也无力大放悲声,只静静地听他絮絮言道:“再者你母亲这些年过的并不痛快,死亡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施佳珩也不知她听进去多少,她因疲惫而逐渐睡去,他稍感欣慰,轻手轻脚地将她放置床中,盖上被子。 待他脚步声渐远,原本昏昏而睡的楚云汐神志恢复清明,她翻身下床,目光渐冷,一跃出窗,屋外云收雨散,月光姣好,水汽弥漫,宛如清雾。她好似仙雾中一株暗夜百合,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路的尽头。 施佳珩发觉时为时已晚,佳人仙踪早已不知在何处,观景楼中的三个丫头也同时退房消失。他胆战心惊地关注着丞相府的动静,一连七日都平安无事,想来她真的走了,大约是回蜀南去了,可这茫茫人海,遥隔千里,此生怕是再难相见了。他虽遗憾却又暗自庆幸,若她能平安幸福,又何必执着于他们的叶散冰离。而那些未说出口的情愫,那些还未开花结果的缘分也只能随流年逝去,任他暗自深埋在心底了。 第一章 一枝红艳凝香露(一) 长安是古朴的、凝重的,亦是鲜活的、生动的,是灿烂在诗人笔尖的吟唱,是构建于学者深沉的记载,也是活在都城百姓眼中和脚下的安生之地。它巧妙地交织在历史书籍和现实生活中,等你亲自踏上这块古老而又年轻的城市,会发现这里既有书籍上所记载的古老景观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的似曾相识;又有新一代居民在生活中对古旧都城注入的代表当今时代的新鲜活力。 一位身着素服,肩披斗篷,腰悬长剑,肩背包袱,头戴黑色纱帽,个头中等,身形偏瘦的少年夹在人来人往人群中,驻足停留。他停在了素有长安第一楼的观景楼前。 透过垂在头上的黑纱,他抬眼仰视全楼,发散的目光最后聚焦在观景楼的匾额上。他默然冥思了一瞬,抬脚踏进了气派的大门。 观景楼从未失过热闹,一入内便能看见伺者忙碌的身影,嘈杂的人声如同蜜蜂嗡嗡。 少年进了门之后并无人主动上前伺候,伺者也只怠慢地从他身边路过,果然是店大欺客。 他从一个个方桌之间穿过,听得他们天南海北的口音,有的谈古论今、有的讨价还价、还有的议论些无伤大雅的朝政绯闻,他瞧着无处可坐,便直奔柜台。 掌柜的瞄了她一眼,瞧他打扮普通,非熟面孔,懒洋洋地敷衍道:“我们这住宿可是很贵的。” 少年客气与他商量道:“可否允许我上楼上瞧瞧,瞧得中意了再付定金。” 掌柜的听出他一口地道的长安口音,不是外面来的乡下人,稍微收敛了点,点点头,朝靠在柱子边休息的小二摆手。 小二打了个哈哈,也不替他拿行李,反而大摇大摆地冲了他一句:“走吧。” 二楼已满,小二带他来到三楼,看了两间之后,他不置可否,小二猜他囊中羞涩,便催促她赶紧下楼,若不是碰巧他尿急,恐怕就要动手推他了。 小二捂着肚子慌张下楼,他站在空旷的走廊里,自觉无趣,正准备离开,对面的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她循声回头,却看见四五个侍者十分恭敬地迎着一人上楼,不过一瞬,他便那上来的女子惊艳了。 那是一位紫衣佳人。 她锦帕半掩,侧脸回眸,一双眼睛从高向低斜斜的看过来,眉梢妩媚上翘,眼角闪着幽幽的光,犹如黑夜里一双碧幽幽的猫眼睛。她似笑非笑地抬起左臂斜插过胸前,用手遮住自己的右脸,拉动修长的身子显得婀娜多姿,风卷着她的裙角鼓动起来,紫色的长裙上翻滚着大片大片的黑色曼陀罗花,妖艳而诡异。 他心中一惊以为她以瞧见他了,下意识地隐身于楼梯下面,悄悄探头而观。 不过虚惊一场,紫衣佳人并没有将目光定在他这边而是向下望去,不久他便听到了一声轻佻的戏谑:“看来今天又是我们来早了。” 一个穿着华丽的年轻公子从楼下蹿出,宛如一个发光火球,吸引着众人的感官。他身着一袭绛红长袍招摇过市,红袍上绣着大朵大朵的大瓣红莲。腰间佩戴更是镶金戴玉,身上的玉佩香囊数不胜数。左手手指上赫然戴着一颗硕大而罕见的紫色宝石。眉眼细长妩媚,姿态妖娆万千,似多情又好似无情。皮肤白皙细腻,五官小巧玲珑,令许多女儿家都望尘莫及,他目光始终不曾跌落,仰视着楼上的美人。 少年皱了皱眉头,若说男生女相的,世上不少。单论长相他就能找出好几个与这红衣公子旗鼓相当的人。历史上的美少年诸如兰陵王、卫阶之辈都貌似女人,但似他这般长相柔媚,浑身脂粉气的人,却只能令人联想到优伶,戏子。不过,很快少年就发现出那红衣公子的与众不同之处,他的妩媚带着股邪气,混合着他高贵的气质和慵懒的神色有种说不出的魅惑。 他的右臂还搭着一人,他伸长身子这才将另一人的容貌看清,他身着蓝衣,年纪似比红衣公子要年长几岁,肤色略深,眉眼之间甚是深沉,面容刚健冷峻,修饰地颇为肃整,姿貌嶷然若险峰,但却隐隐透出几分乖戾之气。 少年望着他隐约有种身处高山悬崖,凌空俯视,昏昏然心惊肉跳,不寒而栗之感。他突觉得胸口发闷,忙用手捂住了心口。 他们说话间,楼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只不过这次却是从少年身后的楼梯上下来一人,少年闻声忙往后退,他蹲在黑暗里,不过细如掉针之声还是被他发觉,他正欲侧身查看,对面的紫衣佳人忽然将手帕从面上移除,向他摆了摆,而后娇声唤了他一句。 他从少年旁边路过,少年在黑暗中紧捂住嘴。那人也是一位年轻公子,一身朴素舒适的灰袍玉带,嘴角的笑容亲切温暖,每当有人投来关注,他总不然其烦地报以和善的微笑。 他退去了些许边关风沙中磨砺出来的棱角,变得更加的英容俊美,器彩韶澈。少年注视着他的侧颜,恍然隔世,宛似一梦。 既有书生的才华满腹,弘容儒雅,又有军人的矫健挺拔,坚毅不屈。虽心状却貌善,性格慧敏,神情俊爽。虽浸身于声色犬马间,心智依旧清朗。 紫衣佳人见他到来,迫不及待地从楼上下来,对他福了一福。 他恭敬还礼,也对楼梯上两人抱拳致意。 绯衣公子笑了笑,有些吃味地说道:“哟,上官小姐对二公子到底是与众不同。” “你开我的玩笑就算了,好歹也要顾着上官小姐的名声。”灰衣公子笑着埋怨道。 紫衣佳人与他默契配合,佯装生气的瞪了绯衣公子一眼,而后又伶俐地向蓝衣公子行行礼。 蓝衣公子炫耀似得对他扬了扬首,绯衣公子被三人挤兑的讪讪而笑:“早就听说上官小姐艳冠群芳,长安城里多少人争抢着要来护花,以后我可连玩笑也不敢开了。”说着他还故意装作可怜兮兮的模样。 紫衣佳人噗嗤一笑,将手绢团成团向他砸去,笑颜如花道:“施公子、顾公子,你们还不帮我打他,我就知道你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绯衣公子嘻嘻一笑,接住她砸来的布团,嬉皮笑脸地吟了两句胡诌逗笑的歪诗,将她哄得如八月花开,乐不可支。 蓝衣公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怪道圣上总说你是个调皮的猴儿转世,我可真服了你了。” 几人边走边说,绯衣公子有说有笑,到了楼梯拐角,他忽而好奇道:“小侯爷可真坐的住,咱们这般玩笑他也不来瞧个热闹。” “小侯爷还没到呢。”灰衣公子忙接道。 “侯爷就是侯爷,架子就是大啊。”绯衣公子讽了一句。 灰衣公子大度而笑:“侯爷爵位尊荣,架子大点也是应该的。” 蓝衣公子却不以为然地轻哼了一声。 听得几人走远,少年才从楼梯下走出,望着几人离去的方向,思绪繁乱,而后又被身后大喝惊得回头:“让开!” 他听话地让出路来,几人小心地抬着一只精致的木匣上了对面的楼梯,小二跟在后面一见他,惊讶地将他拉到一边,责问:“你怎么还没走,刚才有没有惊着那几位贵客?” 少年没有责怪的他的粗鲁,反而谦逊地将他请到对面的空房里,亲自为他沏了杯茶,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两银子,礼貌问道:“小二哥在观景楼里迎来送往,想来必然见多识广,不知可知刚刚过去那几位贵客的身份?” 小二见了银子反而轻蔑一笑,甚是无礼道:“就这点钱还不够我塞牙的。” 少年被他噎了一句也不生气,又塞给他一两银子。小二这才勉为其难道:“我一猜你就不是来住宿的,肯定也是慕着上官小姐的芳名而来,偷偷地来瞧上一眼的吧。” “敢问这位上官小姐是哪位大人的千金?上官氏在长安也不多见啊。” 小二嫌弃他没见过世面:“这你都不知道,她老子来头大着呢,是丞相。” 少年手一抖差点把杯里的茶泼出,又急问道:“小二哥,你别哄我,谁不知道丞相姓楚呢。” 小二哼道:“一听这姓就知道不是亲生的,是义女呢。上官小姐的爹是丞相的好友,英年早逝留了个女儿,丞相觉她幼年失父,就把她接到身边养着,比亲女还亲呢。”他乍然故作神秘的压低声音道,“有人说她是丞相的私生女,还有人说她” 他不怀好意的嘿嘿一笑,话只说了一半,少年已明其意,厌恶地摆摆手道:“不可能,丞相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家中妻妾甚少,怎么可能有此事?” “不信拉倒。”小二喝了口水,润了润喉道,“就算是顶绿帽子,你想抢还没有资格呢。” “这么说这位相府千金已有了人家?” “那倒没有。”小二放下杯子,越说越来劲,竟将他知道的一股脑都说了出来,“你以为她的艳名是如何传开的?凡是长安城里有名气的公子几乎都与她有交情,尤其是今日来的那几位。她向来不大避嫌,丞相又宠她,有些无法无天的劲儿,偏偏她与几位举子唱和诗词还被圣上夸奖过,落得个才女的美名,越发引得那些少年公子对她的才貌趋之若鹜呢。” 小二在观景楼浸润多年,说话倒有些文绉绉的,少年觉得好笑,亦觉得此女非简单人物,遂又问道:“今日来的三位不知都是何人?” “这几位来头也不小,还有个没到的小侯爷,今日该来四人才是。” 见他不解,他又絮絮道:“穿蓝衣的公子是顾辰顾大人的长子顾朝珉。顾氏你该知道,洛阳最具盛名的豪门。贵妃娘娘是他的亲姑姑,太子殿下是他的亲表哥。而这位顾将军可不是只靠着祖上荫封的绣花枕头,人家是一身好功夫,中过武状元,现在在东宫统兵。而且还拜入了丞相门下,将来可了不得。” 少年听得微微点头,又问道:“那他们口中说的小侯爷又是谁呢?” 小二继续道:“那是圣上的亲侄子、河间王的遗腹子李璨。我也只见过他两次,四人里面就数他最难伺候,脾气最大。虽说顾公子也经常冷着一张脸,惜字如金,但跟这位小侯爷比都算好的,这位爷可是轻易不说话,一张口能噎死你。他行事全凭自己喜好,丝毫不顾人情礼节,行事甚是乖张,即便是朝廷里的大官他也不买账,也是,谁叫他姓李呢。” 少年正想接着问时,小二却主动提到了那位灰衣公子。他立刻全神贯注的听他将来,生怕漏掉了一个字。“要说四人里最平易近人的当属施佳珩施公子,他爹是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云中府的督都施烈。当年可是打败了拓跋夷狄,保住了长城以北的大半疆土,为朝廷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名将。施公子非长子却是嫡子,兄长也是一员猛将。别看施将军年纪不大,可真是立过战功的,一年多前的熏宝之战就是他出谋划策,烧死了拓跋珪的大儿子,弄得拓跋灰头土脸、丢了儿子又折兵,拓跋珪也气死了。他的小儿子还送了好些东西来求和呢,真是大快人心,大大地扬了国威,简直是当世的霍去病,我可顶顶地佩服他。后来奉旨回宫,统领元新宫的神捷军,平日里没什么架子,对人也客气,到底是有才有德的人,比那些出身不怎么样还整日目中无人落魄贵族可强百倍呢。” 小二说着眼中冒出崇拜的目光,少年隐于纱帽后的嘴角微微扬起。 “丞相也喜欢他。”小二忽而叹惋道,“像他这般文武双全、品貌出众的人才要配也该配个正牌的相府千金,丞相的二小姐至今还待字闺中,若是能嫁了他才真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呢。怕就怕最后娶了那个。” 少年知他说是谁,便不由得回想起刚刚上官雪萸在楼梯间与其他男子肆意调笑的样子,也跟着摇了摇头。 “最后这个呢,是户部尚书沈钟大人的小儿子,他们家是朝廷的钱袋子,富贵的紧。相比与前几位,这位爷的名声可不大好,名副其实的花花公子,宿绵卧柳,整日价的不务正业,但沈钟大人可是丞相面前的红人,势力不容小觑,是丞相大人的左右手。一年之内连升三级,鲤鱼跃龙门,从此飞黄腾达,不知眼红了多少人。”小二啧啧而叹。 终于到了最后一个问题,少年迫不及待地问道:“他们几位今日为何聚集于此啊?” “当然是为了喝酒听曲消遣呗。”小二的羡慕表情旋即变为了嫉妒的鄙夷,“长安城的第一名妓的曲子也只有他们才听得起。” 他如此一说,少年又多了个疑问,小二只好耐着性子解释道:“论美貌这玓瓅姑娘也不逊于上官小姐,风雅楼里的歌舞伎,弹得一手好琵琶。虽然卖艺不卖身,可到底是青楼名妓比之丞相义女可谓有云泥之别。” 词用的不错,少年偷笑一声,起身谢过。小二倒也是知礼之人,与他聊了几句题外话,越发觉得他举止有度,怕非寻常布衣,竟面色一转,亲自将他送到楼下。 少年置身于人群之中,走出几步却又回首望了一眼四楼那一扇目光难以触及的窗户,想象着里面该是如何的歌舞升平,那才是他该有的诗酒好年华。 第一章 一枝红艳凝香露(二) 他朝街上的人群深处走去,很快便淹没在无尽的人潮中。 然而此时那扇窗户内还未响起舞乐之音,几人安闲的坐着,等着李璨的到来。 观景楼的四楼并非一个个隔间,而是一个巨大的通间,奢靡却雅致,是城中许多达官贵人宴饮首选。 而更妙的是,透过四楼的窗户可以将长安城中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尽收眼底。 百无聊赖的上官雪萸饮了一盏茶后,仍觉口中无味,为了躲避沈隽有些过分的打趣,她便故作观景似得倚在窗边。 金色的阳光从街头的天际,穿云破雾而来,仿若带针的金线一下子打穿人的心间。四散的光芒慢慢聚合,形成了一条金色绸带,铺在地上像是在迎接贵客,长安百姓踏光踩霞在被阳光映照的绚烂无比的大街上悠然而行。 琐碎平庸的市井生活在出身朱门的上官雪萸看来还是颇有一番意趣的,她歪在窗口津津有味地俯视着人群的变换。 沈隽片刻不得安闲,不住地插科打诨,说着些或俗或雅的笑话,顾朝珉性子较冷,不善言辞,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偶尔笑笑,令沈隽颇为败兴。 施佳珩倒是文辞流利,曾与圣上策论对答如流,被赞曰不逊于翰林学子,亦是禁军中有名的青年才俊。可惜每次遇到酒宴应酬他便一副精神不佳的样子,安安静静地坐在一隅,若是游戏时偶也有惊艳的言谈,却总不肯多说一句,但又绝非不通人情世故,木讷自负,反而显得沉着稳健。 而他在边关时却非如此,他非拘谨之人,性格亦豪放,常与军营将士豪饮玩笑,更是饱读诗书,行止有据。他智谋出众,以真才实学服众,得到全军上下的爱戴。他在军营里不仅是将士们的统帅更是与他们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每日里饮的是大漠狂沙,看的是草原落日,抛得是心头热血,那是何等的畅快淋漓。可如今他却如一只小小的金丝雀般被困在这锦绣繁华的长安城里,虽有吃不尽的美味珍馐,看不完的辉煌夺目,可这太平世界掩映下的权力中心处处暗潮涌动,危险重重,远比战场厮杀要更加诡谲难测,他为自保,也为了保护前线的父亲,只能远离纷争,清闲度日。 熏宝一战让他名声大噪,有好事者便将他与长安几位显赫的贵族公子齐名而列,他便理所当然的和他们三人成为好友,并通过顾朝珉的关系,认识了上官雪萸。洪灾进万言书,令圣上德惠万民,使丞相赢得担君之忧的美名,因而更为令人赏识有度,更有甚者,传言丞相要招他为乘龙快婿,他碍于丞相的颜面,只得装傻装糊涂。在外人看来,这一年他过的可谓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其实他真是有苦说不出,如火上煎熬。 伴君如伴虎,机遇总是暗藏杀机,他亦知皇上的倚重伴随着试探和牵制,自己在长安的处境与父亲在边关的作为实为一体,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因而他总是刻意隐藏自己的实力,努力展现自己平凡的一面。 可时间一长,他却厌烦自己这般无所作为,空耗时光,髀肉复生。他本该紧握钢枪与敌厮杀,却只能挂着一把纹饰华丽的佩剑在夙夜交替中碌碌无为。而更令他恐惧的是恐怕总一天他会沉溺在这浮华空虚的生活中,他的雄心壮志、宏伟理想、锋芒棱角会消耗在这毫无意义的人事斗争中,直到变成一个黄金珍珠堆砌的华丽装饰,一个丧失意志、消沉无用的富贵俗物。 他恹恹地敷衍令沈隽只得将目光转而头像了知情识趣的上官雪萸。 他装作好奇似得趴在上官雪萸旁边笑道:“你在看什么好东西啊?” 他的手蹭了蹭她的肩膀,他总是喜欢这般有意无意地占她的便宜,她心中虽厌恨,但却从来表露出一丝真的恼意,她娇笑着转到一边,躲过了他进一步的靠近,笑道:“我在瞧鸟儿打架,都怪你,你一来就把鸟儿吓跑了。” 沈隽知她是笑言,也没有追问下去,上官雪萸为了摆脱他的纠缠,干脆走动起来,装作欣赏屋内的摆设。 她见四壁如新,一尘不染,显是重新粉刷过了,墙上挂的字画也换过了。房间里桌椅板凳茶几围成一圈,靠窗处则是一个大案,上面躺着玓瓅待会儿用来演奏的南音琵琶。每一个茶几上都摆上了茶水、时令瓜果和点心。 沈隽却粘糖似得就是缠着她不放,其余两人早已习惯了他那般皮厚的样子,并不出演阻挠,反而暗自好笑。她却心烦意乱,虽任由他亦步亦趋,却始终不愿搭腔,便走到字画前,故作安心赏画。 这些画作皆非名作,有些甚至不知作者是谁,但均为佳作,各有千秋,非刻板的画院体可比。有几幅甚有意思,她仔细鉴赏起来,直到看到一副菊花图,她忽觉眼前一亮。 疏篱前寒风中,一丛菊花,黄红白三色相映成趣,画风古朴,用笔老练,着色明艳,丝毫不见呆板单薄之气,尤其难能可贵之处在于画者竟然绘出了菊花随风摇曳之态,好似舞女摆动的腰肢,纤柔而不失韧劲,那勃勃欲出的生命力像是从菊花根部喷涌而上,直贯到每一缕花瓣当中,远看就好像菊花真的像沐风而舞一样。 上官雪萸十分惊奇,忍不住伸手触碰,画面的右上方空白处题的是郑思肖的寒菊诗:“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无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上官雪萸眼光锐利,不久便瞧出画与字分别出自两个不同人之手。但那草书写的可谓,笔走龙蛇,龙飞凤舞,颇为潇洒大气,亦非凡人手笔。再一看印章,落款是“惆怅客”。 此名闻所未闻,上官雪萸思索一阵,微一沉吟,疑窦渐生,不由得再次细瞧,总觉得此画深藏奥妙。 沈隽也装模做样地点评了几句,然而尽是谬言。 他有意逗她发笑,她却深厌其烦,顷刻变没了观画的雅兴,便回位坐下。 她坐下后,揭开了放在面前的茶盅,顿时水汽四溢,红艳鲜亮的茶水上浮着几缕茶叶,一股幽甜的兰花香飘来。竟是自己喜欢的祁门红茶。 上官雪萸满意的点点头,随性执起茶盖,拨了拨茶水上的茶叶。 李璨和玓瓅迟迟未到,令沈隽渐渐不耐,他拄着脸颊,无聊地摆弄着茶盅,嘟囔道:“这俩人今日是忘了还是怎的,这都何时了还不到,早知他们这般迟来,我就不起这么早了。”说着还打了个哈欠。 沈隽两眼半睁半闭的对上官雪萸上下仔细打量,她身子微僵,好似被他的目光戳出了无数个窟窿。他挪到她身边,伸手摸着她衣袖上的花纹笑道:“你今儿这身真是漂亮。” 上官雪萸抿唇恨不能回头扇他一耳光,但仍强忍怒火,硬挤出笑脸来娇嗔道:“今儿晚上宫中有晚宴,自然要穿些新鲜的。等到时候,公主小姐美妇轮流登场争奇斗艳的,我可就被比下去了。”她说着目光飘向施佳珩,有意求助,却见他正襟危坐一旁,手中摩挲着茶杯发怔。 沈隽见她目光旁斜,胳膊支起顶在案上,松松散散地侧身坐着,眼睛直直的盯着她,右手打了个响指笑道:“如今谁个敢跟你比,你没听外面的人都道你是长安城里的第一美人,就连朝珉兄的妹妹梦影小姐和你的二姐姐都及不上你的风头呢。你看外面黑压压的人堆中有几个人是冲着我们来的,还不是想一睹你上官小姐的风采。” 上官雪萸假装没看见他的眼神,眼珠四转,搪塞地笑道:“承蒙抬举,过誉了,小女愧不敢当。” 顾朝珉将这细微的一幕尽收眼底,在人前不着痕迹地冷笑一声,拿起茶几上的茶盅就饮。 沈隽一边看着上官雪萸,一边悄无声息地观察着施佳珩。上官雪萸也时不时的扫他一眼。可身为焦点人物的施二公子却像没有发觉似的,只是垂头看着茶杯。 上官雪萸微皱眉头不安地向他使着眼色。幸好终是施佳珩终于抬了头,他会意,端起自己的茶碗向沈隽的方向一递,笑道:“沈兄,不知你杯里的是什么茶,我的是君山银针,我喝不惯这个,咱们俩个换一换如何?” 上官雪萸暗暗舒了口气,沈隽挑眉大笑着接过道:“那再好没有了。我平日最喜的便是君山银针了。” 两人品完交换过的茶之后,各自把对方的茶夸奖了一通,接着顺着话题,讨论起了各种名茶。在一旁的上官雪萸则一副淑女做派,温柔静婉,浅笑盈盈,听到有趣处不禁插口道:“不知施公子,你最偏爱哪一种呢?” 顾朝珉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不耐烦的把杯子一搁道:“不过是茶而已,在我看来都一样,解渴用的东西罢了,也值得费这口舌,。” 沈隽一副顾朝珉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样子,翘着腿说:“顾兄,这你可就真是个外行了,茶就好像女人,不同的女人其韵味当然不同,怎么会一样呢。” 任何高雅的话题到他嘴里就变了味,施佳珩矜持地不再接话,上官雪萸只有顾朝珉略带懵懂地不屑地冷哼道:“女人?沈兄错了,女人不是茶,充其量不过是泡茶用的水,喝到嘴里都是一个味。” 沈隽好笑道:“哎呀,只有你这种不解风情、不近女色的木头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亏了你尚未娶亲,谁以后若是做了你的夫人,不知要受多少冷落,白守多少空房呢。是吧,佳珩兄?” 施佳珩正色道:“两位,女客在此,少说两句吧。” 上官雪萸忙娇笑道:“不打紧,我可听腻了小姐夫人们的家长里短,能听到当世几位俊才的高论我求之不得呢。” 沈隽轻佻一笑:“哟,没想到,上官小姐倒生了一副男儿心肠。” 上官雪萸摊手道:“不敢当,沈公子,你阅尽人间美色,深知女人心,可惜你一副男儿身,却看不懂男儿的心思。有人表面上越是冷面冷心的,内里面越是深情呢。他现在是一叶障目,只见祸水不见红颜。” 沈隽委屈笑道:“你们干兄妹一家人,我这个外人又怎么会有你了解呢?” 上官雪萸不想理他,重拾刚才话题道:“施公子,你还没回答我呢?” 顾朝珉手托茶杯,来回晃动杯身,边欣赏杯壁上的花纹边漫不经心地笑道:“你是问他茶呢,还是问他女人呢?” 施佳珩觉得那种不自在感愈发浓重了,他真巴不得神捷军能出现点乱子,好让他找到借口早点退席正好顾朝珉也等得有些烦躁便抱怨了几句,他立即起身道:“莫若我出去迎迎侯爷,顺便去风雅楼打听一下,好过在这空等。” 沈隽无精打采地点点头,上官雪萸见他就这么走了,气恼越重。 上官雪萸目送施佳珩离去,沈隽见她眼角眉梢遮不住的深情款款,情意绵绵,半开玩笑地捏着兰花指先指了指她复又指了指他的背影,学着戏子细声细气地唱道:“落花已作风前舞,流水依旧只东去。” 他走远之后,上官雪萸报复似地喝了一大口茶含在嘴里,含情脉脉地与他对望。 沈隽微微挑眉,玩味着她瑰丽的眼眉。她笑容妩媚入骨,手指慢慢扶住沈隽的脖颈,却在此温情时刻,眼角骤然拉长,面含清冷之色,刹那间,一口茶水如倾盆大雨般,对着他劈头盖脸喷了过去,浇得他一头一脸都是水和茶叶,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上官雪萸恶作剧似得笑的前仰后合。就连在旁边冷着脸的顾朝珉也撑不住大笑起来。 他却不气不怒,嬉皮笑脸一阵,伸出舌头把嘴唇上的茶水一滴不漏地舔尽,一双邪魅的桃花眼放肆地瞧着她。 第二章 秦楼楚馆颂风雅(一) 风雅楼是长安城中最大的一座青楼。风雅楼位于最热闹的长安市区中的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巷里,静谧幽远,小巷曲径正好将外面的喧哗吵闹给隔绝开来,如此设计,对于那些俗世缠身的客人来说既容易找到,又能充分地放松身心,尽情地享受莺歌燕语、弦管笙歌。 青楼里稍有些名气的几乎都是艺妓,她们均出身于官宦世家和富户豪门,或因为宗族亲戚犯了法受到牵连沦落风尘,或由于家道中落不得已堕入烟花巷口。她们从小受过家里的调教,学过些技艺,有一技傍生的她们不幸中的万幸地免于沦为下等色妓。 她们或琴艺超群,或能诗善画,或舞技出众,或歌喉动人。每当长安城里的举行大型宴会时,总会有人专门下帖请她们前去献艺,以示隆重。 头牌们的身价随着无数文人雅客的追捧愈涨愈高,令那些想要通过蓄妓金屋藏娇的人只得望而却步。而这其中的佼佼者当数“一只琵琶动九州”的玓瓅姑娘。 玓瓅姑娘是风雅楼的花魁,她的样貌虽非艳冠群芳,但其才华却是有目共睹,尤其是她曾经以一支宏伟铿锵的琵琶曲将军令在丞相寿宴上技惊四座,赢得满堂喝彩。不仅获得丰厚的缠头,还羡煞了整个风雅楼的姑娘,后更因此被举荐入相府表演。这对于身份低微的青楼女子来说不但是天大的殊荣,还是一个改变自己命运的大好机会。 玓瓅顶住压力,不负众望,弹了一首与将军令曲调大不相同的阳春白雪。曲子轻快流畅,应和着春去冬来,万物复苏的三月之景,赢得了丞相义女上官雪萸的称赞。 沈隽是个爱玩之人,听说了之后,死皮赖脸地求上官雪萸帮忙引荐,上官雪萸爱答不理。他情急之下又邀来了李璨他们三个人一起去观景楼听曲。其他人还好说,小侯爷李璨是得罪不起的,不过当她知道施佳珩也会去时,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并替他们定下了每月初一十五来观景楼相聚,其热心的态度与此前判若两人。几人推脱不过,只好应承下来了。 自扬名之后,玓瓅频繁地出现在官衙,结交的都是些达官显贵,身价一时间水涨船高。 中秋时节,丹桂飘香,街边的店铺也摆出了各色月饼,鲜红的石榴,甜脆的苹果,小孩子们拿着冰糖葫芦追逐奔跑。“每逢佳节倍思亲”,漂泊的游子们能赶回家的就回去吃团圆饭,赶不及的就在月圆中天之际,摆上月饼,水果,对着月中嫦娥玉兔,倾诉自己对亲人的思念。 八月十五,按惯例,玓瓅白天应先去观景楼弹唱一曲,再准备晚上的中秋宴会,正该是忙碌的时候,可今日她却失踪了。青楼彭妈妈急的是团团转,又不敢声张,真不知如何是好。 她思来想去,总觉得此事八成与那个姓史的公子脱不了关系。 五日之前,晌午时分。 玓瓅横躺于软榻之中,甜甜的睡着午觉,几个伺候的丫头,眼皮打架,哈欠连天地倚着墙壁椅子。水晶珠帘亮闪闪地反射出七彩虹光,香炉里悠悠的传出一股馥郁的凤脑香。 丫头琴儿掀帘进来,顾不上主子睡得香甜,慌忙把她摇醒回道:“小姐,妈妈让我告诉你,有位姓郑的公子派人送来好些上好的琵琶,请小姐前去他的府邸为他单独唱一曲呢。” 玓瓅抬起手臂,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雪藕般的胳膊,她侧身躺着,用手拄着头,眯着一双美眸,懒懒地道:“什么史淮,听都没听说过,不去。”说着胳膊一歪,头枕着又要睡去。 彭妈妈躲在帘子后面冲琴儿挥手,琴儿悄悄退出。两人在帘子后面小声嘀咕,琴儿哭丧着脸被彭妈妈训斥了几句后就出去找姐妹们吃饭去了。 彭妈妈想了想这事还得自己出面。于是她整了整衣服,理了理腰带,满面春风,扭着腰,恬着脸,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玓瓅身边,轻柔地推着她的肩笑道:“乖女儿,可吃过了。” 玓瓅依旧躺着不动,闭着眼回道:“刚吃的鲜虾蹄子脍。 彭妈妈拍手叫道:“哎呦喂,刚吃了饭就躺着,当心胃里积了食就不好了,来来,快坐起来,妈妈我陪你说说话,好不?” 彭妈妈关切地扶玓瓅盘腿坐起来,玓瓅用锦帕揉着眼睛,满脸不高兴:“妈妈,你干嘛,人家睡觉呢。” 彭妈妈笑嘻嘻地道:“我不是为你着想嘛,你看。”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玓瓅的神色,斟酌了一会儿道:“史公子好心好意送的琵琶,你就是不想去,也应该看一看,礼数尽到也就是了。好不好?” 玓瓅嘟着嘴,勉强点头同意,彭妈妈喜出望外,赶紧吩咐几个小厮进来。五个小厮面朝玓瓅一字排开,每个人手中执一把琵琶。玓瓅见着琵琶顿时来了精神,坐直身子,逐个瞧去,过了会儿便掩不住失望之情道:“都是些极普通的货色,还不如我以前坏的那把呢。” 她摆摆手让小厮们出去,靠着软榻笑道:“帮我送给剑虹她们几个吧,她们不是正要学吗。” 彭妈妈见状暗骂,这个史淮想学别人献殷勤也不送些像样的东西。但已经收了别人的礼钱,总要把事儿办成了吧。她继续殷勤地向玓瓅夸奖史淮为人如何如何好,人如何如何慷慨,对女人如何如何怜惜,简直把他夸成了古今中外第一大情种。 玓瓅深知彭妈妈巧舌如簧,是哄骗客人的行家里手,她也在风雅楼混迹多年,可不吃这一套。遂打断她问道:“妈妈且住,我且问一问这位史淮出身那位高官富户啊?” 彭妈妈犯了难,支支吾吾地道:“具体情况我也不甚知道,只听说是云贵那边一位封疆大吏的公子,随父进京述职的,颇有些来头。” 玓瓅指着彭妈妈的鼻子呸道:“妈妈不知道,我见得都是些什么人吗,长安城里正经八百的王孙公子。他是个什么东西,穷乡僻壤来的的芝麻绿豆的小官,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封疆大吏,想骗我,哼!” 彭妈妈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急急地想辩解两句,不想玓瓅又道:“想是妈妈又收了人家的钱了吧。” 彭妈妈气的拂袖站起道:“好好好,你现在算是半个人物了,我管不住你了,小姐,不去算了。若是惹怒了人家,打上门来,别来求我。” 玓瓅见彭妈妈真生气了,拉着她的手赔笑道:“妈妈莫气,我也不是发小姐脾气,只是一来,天气渐凉,我身体有些不适,二来过些天眼看就到中秋了,少不得登台献艺,我不趁这两天把身子养好,若是到时出了一星半点岔子,我死没关系,要是带累了整个风雅楼,我”说着说着她眼圈一红,竟要掉下泪来。 彭妈妈一想玓瓅的话确实有理,转怒为喜道:“是是是,是我考虑不周。”她拉着玓瓅的手柔声问道:“你好好休息,要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啊。” 玓瓅淡淡一笑:“还是妈妈心疼人。” 彭妈妈掏出手绢擦擦鼻子,不好意思地笑道:“呦,姑娘言重了,你可是我们这儿的摇钱树,金贵着呢,我们都指望姑娘赏饭吃呢。” 她把手绢往袖子里一塞笑道:“得了,那我就先走了。” 玓瓅忙要起身相送。彭妈妈按着她的身子道:“唉,你别动了,躺着吧,嘿嘿。”说着一阵风似的走了。 玓瓅吩咐丫头服侍她梳洗,她坐在铜镜前忍不住小声抱怨道:“什么玩意,都是些势利眼,贪财鬼,我若不能替他们挣钱,早把我扫地出门了。好酒好菜像神一样供着我,将来指不定要我怎么还呢。” 下午,史淮手下的家丁居然来厮闹,玓瓅躲在屋里不敢外出,好容易捱过了白天,到了晚上,吹熄蜡烛早早睡下。 玓瓅低估了史淮,他哪里是肯善罢甘休的人呢。他在家乡时本是当地一霸,仗着自己的父亲的声势,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他早听闻长安繁华富饶,美人遍地,硬逼着父亲带他前来,史大人胳膊拗不过大腿,千叮万嘱要他收敛。可他一踏入长安城,便心猿意马起来。正巧赶上中秋节,史大人忙着巴结丞相大人,没空管他。他乐的逍遥,整日价,眠花宿柳、荡检逾闲,结交了许多狐朋狗友。 一日与人打赌,吹牛说能请来长安城里的第一名妓玓瓅姑娘前来唱曲,众人不信,说玓瓅姑娘是何等身份,怎会给你一个草包献唱。史淮牛脾气上来,八匹马都拉不回,当场掏了一百两银子,让下人们送礼去请。 下人们跟着他做惯了偷鸡摸狗的勾当,私藏了一半的银子,随便买几个下品想糊弄玓瓅。谁知她是此间高手一眼便识出那些琵琶不是什么珍品,当场就给回了。他们回去禀告主子,自不敢实话实说,瞎编乱造说她目中无人,气焰嚣张,辱骂主人身份低微,死活不愿前来。史淮一听,玓瓅不仅让他人前出丑,还胆敢辱骂与他,气的火冒三丈,誓要给她一点颜色看看。 第二章 秦楼楚馆颂风雅(二) 夜阑人静,三个身着夜行衣的男子,翻墙过户,直奔玓瓅闺房,其中一人伏在窗户上,舔湿手指,戳破窗纸,用一只小小的圆竹筒往房间里吹出一缕白烟。另两个人手拿长刀四周把守。过了会儿,那人向房里弹了块石子,石子落地弹跳起来,撞着凳腿,清脆响亮。那人伏地身体,静听里面没有动静,对二人一摆手。两人将长刀别在腰间,用匕首别开门闩,悄悄走到榻边。玓瓅被迷魂药熏得如死人一般。两人见状麻利的用麻绳困住她的手脚,用布条封住她的口舌,一口麻袋套住了她的身子,扛在肩上神不知鬼不觉的就给劫走了。 屋里的丫头也给药迷倒了,直到第二日中午彭妈妈派人来送饭时才发现,大家商量着想报官,彭妈妈担心此事若是史淮干的,他的身份自己猜不透,要是个皇亲国戚,贸然惊动官府,只怕惹祸上身,无奈之下,只好派人先四处寻寻,探探他的口风再说。 黑夜沉沉的压在风平浪静的江面上,月光熹微,江上起了一层淡淡的薄雾。江岸边停了一艘精致的画舫,画舫共上下两层,外面挂了一圈红色的灯笼,灯光像掉到水中的颜料似的透过白雾晕开来,朦胧的近乎不真切。整条画舫灯火通明,唯独下层左侧一个窗户是暗的。画舫里隐隐传出丝竹乐声、杯盏碰撞声和男男女女放浪的笑声。 谁也不会猜到被掳的玓瓅就被关在这艘画舫下层的那间黑屋子里。也许是上面太过吵闹,也许是江上渐渐风起,画舫摇动了几下,昏迷时被人灌入大量迷药的玓瓅竟然提前醒了。玓瓅晕乎乎地张开眼睛,感到自己的身体头上脚下直直地悬在半空中,四周一片漆黑,她惊恐万状,想要挣扎却发现四肢酸软无力,根本动弹不得,她吓得想要大哭,可自己的身体好像从上到下都中了邪了似的,居然连嘴都张不开了,口舌麻痹,一点力气也没有。 正在她手足无措,害怕恐惧之时,漆黑的屋里突然涌进一大团明亮的灯光,晃得她的头昏眼花,胃里翻腾,干呕不止。一群人随后拥了进来,领头是一个身材魁梧,面目粗鄙,满身酒气的大汉。他头戴金冠,手穿金环,虽一身华服,但却庸俗至极。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她的面前,蒲扇般的大手紧紧地掐住她的下颌乜着眼对身边的人道:“看见没,我姓史的想要的女人就没有弄不来的。” 站在他身侧一位穿着枚红色纱裙的俏丽女子,狠狠的瞪了一眼被折磨地花容失色,憔悴不堪的玓瓅,甜甜的笑道:“史淮英明神武,天下共仰。这个叫什么玓瓅的早该教训了,都是伺候人的奴婢,就她自视清高,仗着自己有三分姿色,不把人放在眼里。公子今日抓了她,可要好好的教训她,也算是为我们姐妹们出一气。”说着对旁边几个穿红着绿的女子使了个眼色,几个女子如蝴蝶扑花似的,迎了上来对着史淮嗲声嗲气地说道:“是啊,是啊。” 史淮喜的手舞足蹈,哈哈大笑,放开玓瓅,搂住众人,朝她们一个个凑嘴亲去,美人们羞红了脸,娇羞地低下了头。几个下人看着主子左拥右抱,艳福满怀,均艳羡不已。史淮笑够了,脸放淫光,对家丁吩咐道:“你们几个把她放下来,看我怎么整治她。” 家丁们应声而动,两个拖着她的脚,两个踩着凳子用匕首割断了绑着她的绳索,四个人合力把她抬到榻上去,然后井然有序地垂手站在史淮身后,等待他的指示。 几个姑娘知趣地抬脚想要离开,谁知他复又搂住她们淫笑道:“都别走,大家今晚一起乐,我先睡了她,再慢慢陪你们。咱们一个一个来,闹它个通宵。”几位姑娘眉开眼笑,都等着看她待会儿怎么受罪,几人拿着团扇遮着脸,交头接耳,兴奋异常。 史淮对家丁们挥挥手,家丁们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去的把门“啪”的一声关上了。那关门声就像一个响亮的巴掌抽在玓瓅的脸上,她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她立时心如死灰,心道自己原是大户人家出身,小时也曾父疼母爱,只可惜自己命薄如纸,父母早逝,无依无靠,无可奈何之下沦落风尘。但她立志要学薛涛、严蕊用自己的才华在这浊水污泥中谋得自己一席之地,令世上之人不得轻贱于她,可如今看来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自欺欺人罢了。即使再才华横溢,再国色天香,她依然逃脱不了被人玩弄的命运。想到这里她心一横,身体松弛下来,决心拼的一死保住清白。心中暗暗祷告:希望来世投胎,能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史淮扯落腰带,衣衫还没解开就火急火燎地扑上来,玓瓅死死地盯着他伸过来的大手,抱定必死之心,集中身体里最后一点力量,冲着他的手狠命的咬了一口,硬生生地撕下一块肉来。 史淮捂着手哀嚎一声翻滚在地,坐在一旁看好戏的几个姑娘吓得脸都白了,急忙忙地跑过来,蹲在地上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问道“哎呀,伤得重不重啊?”“呀,流血了,要不要请大夫啊?” 姑娘们用自己的手绢简单的给他包扎了伤口,扶他坐下。那个穿玫红纱裙的女子恶狠狠地冲过去,对躺在榻上无力反抗的玓瓅左右开弓,霹雳啪啦打了十几个巴掌。 她嘴角流血,脸颊红肿的看着她,心中凄怆,恨不得立即嚼舌自尽,强似受强贼侮辱。然而刚才那一口已然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劲力,如今真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史淮口里喘着粗气,大喝一声来人,家丁们齐声响应,开门进来。史淮对着他们气急败坏的叫道:“给我打,给我狠狠的打,把她扔到外面去,用鞭子抽,现在马上动手,你这个贱人,看我打不死你,哼。” 家丁们得令七手八脚地把她拖到外面甲板上。江面上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她无声的躺在凄风冷雨中闭上了眼睛。 史淮足足折磨了她一整天,可喜的是她暂时保住了自己的清白。晚饭时间到了,听着他和那几个青楼女子大吃大嚼,玓瓅只得默然忍受饥寒交迫的折磨。 她在饥饿和疼痛压迫下迷糊糊地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一盆冰凉的水泼洒下来,她趴在地上,艰难地睁开了双眼,冷意刺入骨髓,穿透灵魂。她两眼模糊,头重脚轻,身体虚浮,嘴角挂着涎水,已然神志不清了。 史淮坐在她对面,翘腿剔牙,厌弃地看了她一眼,没有丝毫怜悯之意,满脸都是复仇的快意,他阴沉沉地狞笑一声,端起酒杯轻抿一口,冷冷地道:“给我继续打。” 一个家丁手拿黑鞭对着她抽了下来,眼看她就要支持不住了。船顶上忽然传来一阵清晰而阴冷的笑声,一个女子的声音厉声喝道:“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弱女子,好不要脸。” 家丁猛听地一声暴喝,吓得手一抖,鞭子滑落。史淮忙抬头往上看,指着上面,凶神恶煞地喝问道:“你是何人,活得不耐烦了,竟敢管本大爷的闲事。” 正当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向上看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紧闭的房间大门被人用力踢开,撞出轰天巨响,一个红衣女子从灯火阑珊处徐徐向他们走来。 史淮被那声巨响吓了一跳,他还没回过神来,一个红色的人影已经立在他面前,他慌了神,微微打着哆嗦着问道:“来者何人,是人是鬼?” 第二章 秦楼楚馆颂风雅(三) 昏厥的玓瓅不知道,此刻她的对面正站着一位身穿一条朱红镂金玫瑰纹蜀锦石榴长裙,头戴黄金花冠,腰盘金丝软鞭的少女。 她停在众人面前昂首傲视四周,嘴角上翘挂着一丝讥讽的笑容。灯火映在少女的双眸中显得炽烈如火,她抬头挺胸笔直地站着,双手背在身后,不卑不亢,无畏无惧地倔强神情使她璀然生光,英姿飒爽。 史淮屏住呼吸,凝神细看,见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紧张的心骤然松弛下来,又见她行为举止落落大方,不似一般庸脂俗粉矫揉造作,心中更喜,再见她姿容貌美,竟是自己从未见过的绝色,最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她眉眼间总是流落出一种难以言喻地桀骜不驯,看的人心痒难耐,真是喜上加喜。 红衣少女看了一眼晕倒在地上的玓瓅,愤恨交加,怒从心起。偏偏此刻,史淮忽然不知死活地大笑道:“哎呀,小娘子,长得真是漂亮,不如跟了本少爷,少爷以后定让你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想不完的荣华富贵。”说着双手竟然向红衣少女的脸上袭来。 他一席轻薄之言听得红衣少女柳眉倒竖,俏脸紧绷,怒不可遏。她转身抽出腰间的金鞭,金光一闪,史淮脸上出现一条长长的血痕。她暴喝一声道:“哪里来的土匪强盗,冒充什么公子少爷,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草菅人命,调戏良家妇女,简直不知死活。” 红衣少女一鞭一喝惊醒了史淮的一腔春梦,他顾不上脸上火烧一般的痛楚,拍着桌子叫道:“反了反了,你这本胆大包天的女贼,敢打本少爷。”他回头冲着吓傻了的家丁吼道:“你们这群笨蛋,本少爷养你们白养你们了,还不都给我上。” 几个家丁下人见着少女出手迅如闪电,快如疾风,显然武功了得,有些畏缩不敢上前,但经不住主子又踢又踹,连打带骂,只得硬着头皮向前冲。红衣少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冷笑一声,鞭子挥、盘、缠、扫,一气呵成,四五个家丁霎时跌成一片。 史淮眼见情况不妙,想要趁乱开溜,却难逃红衣少女犀利的眼光,她用鞭子卷起一个板凳甩向他的后背。 他被板凳砸中脊椎,趴到在地,板凳四条腿不偏不倚刚好卡在他身体两侧,红衣少女随即双脚点地,在空中翻了个跟斗,干脆利落地坐在他身上的椅子里,背靠椅背,双手扶住椅把,左腿翘起横搭在右腿上,仰天大笑。 史淮椅子撞得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后背慢慢渗出血来,疼得他不住呻吟。家丁们惊骇无比,趴在地上磕头求饶。 红衣少女笑容渐收,双目圆睁对着他们喝道:“本姑娘看不得你们这群仗势欺人看门狗的熊样,没得脏了我的眼。”一指门口:“还不快滚。”几人如闻大赦,抱头鼠窜。 待家丁们都散光了,红衣少阳怪气地问道:“你嚎完了没有?” 史淮吓得浑身一抖,闭紧嘴巴。红衣少女吹了吹指甲继续问道:“说,为什么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 史淮吞吞吐吐了半天,不敢实说。红衣少女不耐烦的站起身来,掀翻椅子,抽出鞭子一顿好打。 史淮被打的鬼哭狼嚎,痛哭流涕。红衣少女累的香汗淋漓,停鞭稍息,一手叉腰,伸出右脚踏在他的头上,骂道:“你说不说,你姑奶奶这辈子最看不过男人欺负女人,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一身力气,不去边关杀敌报国,在女人身上逞威风,呸。你再不如实招来。我活刮了你。” 他却依旧死皮赖脸地大喊冤枉。 红衣少女心道这家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她从身上掏出一个蓝色的瓷瓶,嘻嘻一声坏笑,捏住他的下颌,硬强迫他吞下瓶子里的东西,并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在他耳边恶毒地低咒道:“想耍花样是吧,本姑娘有的时间和你耗。”然后像扔死鱼似的把他丢在一边。 红衣少女从史淮死尸一样的身子上踏过去,扶起了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满身鞭痕的玓瓅。她轻轻地搭了一下他的脉搏,随后从衣服里掏出一个暗红色的瓷瓶,倒出一红一黄两粒药丸在掌心,用掌心的热力化了,给她服下。 玓瓅的脸色随即有了好转,红衣少女打横抱起她去了另一个隔间。 她重重的拍开房门,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对方虽然藏得很隐秘,但她依旧听见了他们的轻微的呼吸和身体发抖的声音,从呼吸声判断房间里不止一个人。难道是帮手到了,她心中亢奋,想着刚才没打过瘾,这会儿正好放开怀抱大打一场。 为了不伤及无辜,她将玓瓅放了下来,靠在自己肩头,一手护住她,一手握住腰里的鞭子,轻蔑地冷哼道:“汝等何人,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躲在柜子里算什么英雄好汉。”她闪电般地出手劈开衣柜,黑暗中看不清面貌,只听得的“扑通扑通”几声,几个女子跌出衣柜,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嚷着:“大爷饶命。” 红衣女子听闻“大爷”两个字“扑哧”笑了一声,几个女子愣了愣,不知自己是否说错话了,忙闭紧嘴巴。 她清咳了两声,心道决不能给这些人好气,败了自己的威风。她绷着脸沉着声,装作很威严地吩咐道:“还不去掌灯,难道让本大爷就这么黑灯瞎火地站着吗?” 几个女子被她装腔作势地地唬住了,吓得赶紧点灯,拿蜡烛。灯光一亮,几个女子顿时傻了眼,这哪里是什么大爷,分明是一个比自己还小上好几岁的小姑娘。 她们垂着头站在一堆,开始时只敢偷偷用奇怪的眼光神瞟她几眼,后来渐渐放下心来,干脆交头接耳地低声交谈。 红衣少女心里明白这帮有眼不识泰山的女子见她是个小姑娘便不把她放在眼里,气上心头,踏上两步,睥睨着大声呵斥道:“你们是什么人?” 任是再胆大的人,在她强大气势的威吓下,也得矮半截。几个女子你推我我推你,都不敢回答。红衣少女冲着她们看过去,指着最边上的一个黄衣女子道:”你说。” 黄衣女惶恐不安地抬头,昨日殴打玓瓅的狠劲早被抛到九霄云外了,她眼神飘忽,心虚道:“我们是史公子从青楼请来的恩,歌姬和舞妓” 红衣少女退后一步,像见到蟑螂似地嫌弃地看她一眼,摆摆手阻止她继续说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黄衣女敏锐地察觉到她神色,故意补充道:“姑娘,你有所不知”指着玓瓅道,“您几日救得姑娘她她也是青楼出身。” 红衣少女护住玓瓅的手松了松,半信半疑地问道:“是吗?” 黄衣女声音逐渐拔高:“她叫玓瓅,是风雅楼里的花魁,长安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信的话姑娘可以去打听。她是我们少爷花大价钱请来的,她架子大,不好好服侍,顶撞了少爷,少爷才忍不住出手教训她,姑娘,你莫要冤枉了好人。” 红衣女子后悔不迭,本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谁知竟救了一个简直恶心。她对自己的继母恨之入骨,继母出身风尘,她便自然而然地对烟花女子抱有偏见,认为她们是狐狸精,专门勾引男人,不屑与汝等为伍。其实她这是以偏概全,青楼女子大多身世凄凉,其中不乏像霍小玉、绿珠那样心地善良,品德贤淑的名妓。 这会儿轮到她被人糊弄了,这黄衣女素来巧舌如簧,喜欢挑拨离间,颠倒黑白。红衣少女迟疑了一下,按下心中不快,心道不管她是青楼女子也好,是官府千金也罢,总归是个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她打定了心思,人她是管定了,只是不愿再亲自出手。她决定把救助玓瓅的任务指派给她们:“你你,去端几盆热水来,给这位姑娘擦洗身子,你你,去找些金疮药,棒疮药给她敷上,你,去找件干净的衣服,等上好药后给她换上。听清楚没有,还不快去。” 姑娘们不情愿伺候玓瓅,磨磨蹭蹭地从红衣少女手上接过她,将她抬到床上,红衣少女盯着她们忙进忙出了一阵儿,偶尔呼喝几句,姑娘们只得敢怒不敢言地乖乖听话。 她悠闲地坐着,监督她们,见她们忙的差不多了,便命她们等玓瓅醒了后,将她哪来的送哪去。黄衣女暗自窃喜,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她往嘴里扔了一把花生,嚼的嘎嘣脆响,问道:“风雅楼在长安应该很好找吧?” 黄衣女点点头,拍拍胸脯笑道:“那是,长安第一青楼,您去问没有不知道的。我是不会说谎的。” 红衣少女“哦”了一声,明知故问道:“那这个玓瓅在风雅楼名气很大,应该也是众所周知的喽。” 黄衣女笑着讨好道:“您虽是女儿身却有着男儿的气概,若您真是男儿,您今天英雄救美,玓瓅可巴不得以身相许呢。” 红衣少女哈哈大笑,笑声震天,黄衣女以为自己马屁拍的巧妙,得意地捂嘴偷笑。不想她却突然翻脸,拍着椅子扶手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推着她打了个趔趄道:“打量你姑奶奶不知道你心里打什么算盘呢,忘了告诉你姑娘我正好去长安,等到了地方,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玓瓅,若是让我知道她少了一根汗毛,嘿嘿。”她双手握住鞭子两端,用力一拉,鞭子发出一声脆响,宛如催命魔咒,“我就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黄衣女骇的脸色发青,连连点头道:“是是是,不敢不敢。”红衣少女警告似得瞪了她一眼,关门走开。 经过史淮身边,奄奄一息的他抓住她的裙角,哀求道:“女侠,求求你,救救我,我好难过。我老父亲就在长安,我见不到他最后一面,我死不瞑目啊。女侠,女侠。” 其实她给他吃的药并非毒药,不过会令他腹痛如刀绞。她却故意骗他道:“想要解药,容易!把那姑娘伺候好了,送回家去。我只将解药送给那姑娘,你要把那姑娘伺候好了,她自然会给你的。” 她顿了顿,又不放心地双眉拧起威胁道:“不过我警告你,你以后若是再为非作歹,小心我剁掉你双手双脚,削成人棍扔到河里喂鱼。听见没?” 史淮低声应道:“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以后定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红衣少女点点道:“嗯,姑且信你一次,不过下不为例。”史淮松开手,她裙舞飞扬,潇洒而去。 躲在岸上的几个家丁,亲眼见到她走远,鬼鬼祟祟地潜回画舫,对着里面探头探脑,反复确定没事后,才慌慌张张围在史淮跟前。 众人急忙请来大夫,大夫果然告诉他那药无毒,而后开了些腹泻之药给他。 他一听无事,刚才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瞬间消逝,仇恨阴毒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他面色阴鸷地对家丁们耳语道:“去,把小四他们几个叫来,我要那女子的命。” 玓瓅躺在绣床上,身上盖着大红色金丝被。她杏眸轻闭,脸颊微红,呼吸平稳,神色安详平和,像是已无大碍了。史淮像个幽灵似的站在她的床前,慢慢的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纤细的脖子,他逐渐加力,玓瓅本能地伸手挣扎,剧烈咳嗽声里充满了死亡的味道。 一只素手挡在了史淮面前,他顺着皓腕向上望去,黄衣女坚决地摇头道:“公子,你不可杀她。” 史淮抽回双手,不高兴地问道:“为什么?” 黄衣女叹了口气道:“公子,玓瓅若是死在画舫之上,您将会惹祸上身。难道您就不怕红衣恶女躲在暗处回来报复。” “那不白白便宜了这个贱人,她令我受此大辱,我定要讨还。” 黄衣女伸出胳膊搭住了他的肩,抚着他胸口,娇笑道:“玓瓅自然是非死不可,只是她不能死在这儿,死在我们的眼皮底下。” “哦,某非你有办法” “不错,我有一计,可以一石二鸟。”黄衣女依偎在史淮怀里,温柔而残忍地笑道:“您不如让我们把玓瓅送回去,您事先派人埋伏在风雅楼,等我们一到,悄悄把她杀了,再将她尸体藏匿起来,装作没事发生。我们姐妹们亲耳听到红衣恶女说她要去长安城里看看玓瓅有没有少一根汗毛。您让杀手们潜伏在房间里,待她一叫门,杀他个出其不意,一刀毙命。事后官府问责起来,您只消买通几个人,说是那红衣恶女先来找事,她与玓瓅两人一言不合,便打了起来,结果失手,同归于尽了,哈哈。”自古道最毒妇人心真是再不错的。黄衣女越说越兴奋,笑声如毒蛇口中的毒液般弥漫在整个画舫间。 江上风止,四野宁静,然而一些人心头涌动的贪、嗔、痴三毒,却如同滔滔江水,一发而不可收拾。 第三章 落花尤似坠楼人(一) 一辆两乘马车沿着长安城中蜿蜒的小街巷向曲径通幽处驶去,白马威武雄壮,高大俊猛。隅中时分的阳光在白马脖颈佩戴的金铃铛上蹦跳。车夫熟练地操纵着缰绳,嘴里不停地变换着各种指令,不论他在人前身份几何,但只要稳坐于马车的指挥台上,他就是指挥着千军万马的将军。 三三两两的人偶尔经过,自觉地躲到街边。人们并无太大讶异,毕竟对于见惯了大场面的长安人来说,马车虽气派,也不过仅此而已。 马鞭重重地抽落预示着马车将停,不偏不倚,马车立在了风雅楼门前,把门口几位正聊地热火朝天的姑娘着实地惊吓了一回儿。车夫轻巧地跳下车来,识趣地随侍在一旁,此时的他离开了可以发号施令的马车也只得像马儿一样听候主人的差遣。 马车上的布帘掀开,一个头戴黄花的女子露出了半张俏脸,她不屑地瞟了一眼对面的几个女子,像看了一堆脏东西似的赶忙移开自己的视线,又用手压了压头上的黄花,方道:“请帮我们通传一声,竞歌坊的绛央姑娘求见。”话还未尽便放下了布帘,遮住了对方回击的目光。 竞歌坊和风雅楼向来是死对头,本来难分伯仲,但自从风雅楼出了一个色艺双绝的玓瓅,风雅楼的风头便死死地压过了竞歌坊。这绛央姑娘也算是竞歌坊里数一数二的歌姬,这次大张旗鼓的登门造访,摆明了是要挑衅。 彭妈妈正急的火上房,实在没工夫处理这些争风吃醋的小事。她不耐烦地拜拜手对几个姑娘道:“去,替我回了,今日身体不适,改日再见吧。” 几个姑娘得了令,扭扭捏捏地回到门口,冲着马车七嘴八舌添油加醋地一阵嘲讽,见马车始终没有要启动的意思,一个年纪稍轻,平日里泼辣惯了的姑娘,提着裙角,一脚跨上马车,张嘴嚷道:“你们都是聋子啊,还不走,今日不见,听见没有。” 马车车厢里传来一句镇定自若又透着一丝得意的声音:“玓瓅在此。还不肯迎本姑娘进去吗?” 彭妈妈听完下人回禀,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急匆匆地冲到大门,而此刻大门处,正有一位身穿黄色衣裙的袅袅婷婷的妙龄少女,俏生生地倚在马车旁,笑吟吟望着她来。此女子笑容中泛着狡黠,温柔中带些冷峭,正是在画舫上与史公子狼狈为奸的黄衣女子,竞歌坊内有头有脸的人物——绛央。 两人见了礼寒暄了几声,绛央便故弄玄虚道:“今个冒昧登门,实是唐突了,妈妈莫怪,我特地将玓瓅送了回来,毕竟都是娼门中人,原该互相照应才是,玓瓅可是受了委屈。昨个我去城外的紫灵寺上香,谁知见一伙歹人对一女子施暴,我吓得不行,跟几个丫头躲了起来,等他们走了,我才大着胆子上前去看,我心道,本不该管这个事的,但总归是一条性命,若还有得救,我若是坐视不管,岂不与歹人无异。唉,真是天妒红颜,造化弄人,没成想那女子却是玓瓅,妈妈瞧瞧是也不是?” 绛央命车里的姐妹掀开布帘,彭妈妈心里凉了半截,颤巍巍地伸头朝里一窥,顿时心疼的大哭道:“我的亲娘,老子嘞,可把我害苦了,我们家玓瓅这是造了什么罪呦。” 彭妈妈放声一嚷,风雅楼中涌处好些人来,把大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众人见彭妈妈哭的凄苦,都以为玓瓅已经死了,有几个平日里与她相处甚好的姑娘,悲从中来,也跟着哭天抢地。 昏迷中的玓瓅被突然而来的刺嘈杂声刺激地打了一个激灵,茫然地睁开了半只眼,彭妈妈恸哭中见她还活着,忙收了哭声,吩咐下人将她从马车里小心地抬回房间,下车的一瞬间,她的身体猛的颠簸了一下,一阵剧痛撞入胸口,疼的她清醒了大半。 彭妈妈又命人前去请大夫,绛央阻道:“大夫我已请了,药也喂了不少,要不也不敢就这么把她送来。若妈妈不放心,还是等她醒了再去请人细瞧不迟。好好休养才是道理。” 玓瓅所住的地方是风雅楼里一处单独而偏僻的庭院,她身份与别人不同,自不会与他人住在一起,所以贼人才可以避过众人的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掳走。 绛央要亲眼看着玓瓅被送进房间,这是一个伟大而光荣的仪式,像极了远古时代血腥而残暴的祭祀。她知道这将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她。 她恍然见到尖刀插入玓瓅心脏的那一刻,她收缩的面孔,痉挛的双手,鲜红的血从胸腔里流出来,铺成一条猩红的地毯,成就她自己的辉煌之路。 她即将取代玓瓅的一切,赢得人生中她渴望了许久的盛名,那令无数男人自愿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梦想,马上就要朝着她急速而来。 绛央辞过了彭妈妈的千恩万谢,带着不能为外人道的可怕而残忍的喜悦,踏上了归途,临走前她还特意嘱咐众人千万不要去打扰玓瓅,让她一个人好好休息。等她醒来,不管是去哪个官府衙门,她定然随传随到,一定要给她的好姐妹讨一个公道。众人听罢绝口称赞,都道绛央姑娘虽为一介女流,但侠骨柔肠堪比男儿。 玓瓅这两年确是红极一时,但水满则溢,木强则折,高处不胜寒的道理她还是懂的。为了避免成为众矢之的,她并没有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反倒小心做人,对人和气,虽一个人独住,也常常请一些姐妹过来坐坐,更经常将客人赏的珠宝首饰送与他人。时间一长,有些人为她所感,真心以对;有些则看在平日里一些小恩小惠的面子上,对她多有维护。 于是十几个姐妹便想背着彭妈妈偷偷地去看望一下玓瓅。 香炉里的凤脑香早已熄灭,水晶珠帘如无数的小眼睛眨着邪恶的光,诡异地窥探静如死水的房间,衣柜和衣箱同时闪开一个缝隙,两双杀手的眼睛射出的冷酷光芒在空中交汇,接着两人轻飘飘的一跃,翻身落在了地上。 一人谨慎地摸到玓瓅的床边,她像有预感似的,双手揪着衣襟,不安地左右摇晃着身躯,他拔出了尖刀对准了她的心脏,另一人嘿嘿一声淫笑,出手格挡了一下,那人手上一歪,刀尖偏到了床边,他不解的问道:“干什么?” 另一人又嘿嘿笑了两声道:“反正都要死了,不如便宜了我们兄弟俩。” 那人听了点点头,会心一笑道:“那还等什么。” “且慢,这个我要了,待会儿杀的那个女子留给你,怎么样?” “行行行,那你快点啊。”说着他把尖刀往腰后一别,悠哉地去喝茶了。 玓瓅感到好像有人在粗暴地扯着她的衣服,很快她的整个肩膀便暴露在杀手眼前,雪白的手臂勾起了他更深的欲望,他开始撕扯她的长裙。 刺耳尖利的声音在她听来似乎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她的脑中碾过在画舫中受辱的画面,幻想的疼痛驱使她不停地挥舞着双手,打中了杀手的头。杀手痛的龇牙咧嘴,双手抱头停止了动作。 画面静止的刹那,她猛然惊醒,大叫一声。却看见两个陌生男子坐在自己的房间,自己则衣衫不整。 现实与幻觉重叠,她本能地用力坐起身来,顾不得许多大呼救命。两个杀手本以为此事必能瞒天过海万无一失,却没想到昏迷的她会突然醒来,弄得他们措手不及。 短暂的怔忡后,坐在桌边的人放下茶盅,噌地站起来,对坐在玓瓅床上的人压低声音喊道:“她醒了,快动手。” 那人也是慌了,顷刻间竟拔不出别在腰间的刀,玓瓅趁他慌乱之时,跳下床来,也不管自己披头散发,上身半裸,径直往门口奔去。 她跑到门口拉开门闩,另一人则麻利地手执尖刀从身后抱住她,凛冽的刀尖直直地朝她身前递。门闩砰的一声掉在了地上,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她一边大声呼救一边拼死挣扎,对着那人又拍又打,他不得已只得抽出另一只手去捂住她的嘴。 生死关头,门口忽然响起了一群女子参差不齐的尖叫声,两个杀手大吃一惊,抬头看去,唬的脚都软了,心道本应是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营生,这下竟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两人后悔不迭,不该与玓瓅纠缠,没留心防备。 房间里闯进十来个青楼女子。她们都是玓瓅平日里的好姐妹便约好齐齐来探望,走到半途却听见了她激烈的呼救和与人撕打的声音,大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忙加快脚步,门恰好刚被她拉开,她们便冲了进来。 房间里一下子乱得炸开了锅,十几个女子喊的喊,逃的逃,跑的跑,惊慌的叫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两个杀手吓的没了主意,刀子停在了玓瓅的胸前。 她抓住时机身子向后狠劲一撞,刀子在她手臂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血口子,抱着她的人被撞得错了步,手上一松,她终于成功逃离了恶魔的怀抱。她发了疯地挤出人群,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巨大的骚乱声,惊动了这个风雅楼里的人,客人和们纷纷从房间里探出头好奇的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玓瓅的心头笼罩着令人窒息的恐惧,她听不到姐妹的痛哭,彭妈妈的阻拦,客人们的窃窃私语,却只能听见心底深处没命的呼叫着“快跑”,她如一头困兽在猎人设计的陷阱里没头没脑地一通乱冲。 路亦是有尽头,如同生命会终结。对于玓瓅来说她的一生正如奔跑在脚下的道路,从来都未曾因为她的努力而改变过。她从一个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一堕沦落为章台中人,与她命运相似的女子或自甘堕落,献身取悦,或饮恨自尽,含恨而终。可幼稚轻狂的她却偏偏要与天斗,走出自己的路。 她苦练技艺,德艺双修,忍气吞声,苟全清白,只愿有一天能在这长安有个容身之地,然后寻一个得意的人家,不论出身,更遑论名分,她企图摆脱官妓这个可耻的身份的天真想法不过是痴心妄想,她即便只做了一日,一生都只能被人摆布、玩弄,也罢,哀莫大于心死。 人生既已如此无望,不如干脆一死了之,这一生哪怕能让她随心所欲地做主一回,至少不枉来人世一场。 第三章 落花尤似坠楼人(二) 玓瓅被脚下的命运一路牵引到了面对街巷的三楼,她望着楼下聚集的人群,有人吓得叫喊,有人不屑鄙夷,身后追来的人冲着玓瓅哭喊着让她下来,她回头莞尔一笑,决绝的爬上了栏杆,原本坐在这儿悠哉喝酒听曲的客人,四散开来竟没有一个人出手相救。 她慢慢地放开了手,像一棵孤独的树笔直地站在栏杆上,破损的衣衫裹不住她孱弱的身体。她抬头望了望苍茫的蓝天,闲散的浮云,嘴角露出了一丝孩子般无邪的笑容。 跳下去之前,她虽还在怨念着,然而她终要自由了,虽然是以这种惨烈的方式换取的我的不受羁绊的破碎的心。 玓瓅头朝下急速坠落,她张开双臂的样子像一只即将如海的美丽金鱼。下面看热闹的人群中,大人们的高声叫喊,小孩子则捂住眼睛吓得躲到母亲身后。 一个身穿斗篷,头戴纱帽的少年忽的从远处窜出,他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拥挤的人群缝隙中灵活地穿出直奔观景楼前,提气纵身跃起,借助门前几棵粗壮的柳树枝干,向玓瓅飞去。 他撑开披在身后的黑色斗篷,像一片黯淡的雨云卷住了玓瓅下落的身体。少年一手揽住她的纤细的腰肢,一手拉住斗篷的边角,利用张开的斗篷来缓解下降的速度。玓瓅则安然无恙的仰躺在他的臂弯里。 风将少年的斗篷、衣袂吹拂的鼓动飘扬,使得少年宛如云中漫步般潇洒。 玓瓅昏昏沉沉,只觉得浑身轻盈飘逸好似登云驾雾一般,她微微侧头用着难以置信的仿佛见到神明似的眼光瞻仰少年,可惜的是少年的头上戴着一个厚重的黑纱帽隔断了她的视线。她的心中蓦的升腾出一股暖流,直冲脑顶,醺醺然如同刚刚品尝了令人倾倒的美酒佳酿。 两人平安落地之时,少年及时松开握紧斗篷边角的手,拖住了她的后脑,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捧着她的上半身,唯恐她受到半点损伤。从地下穿上来的风扬起了黑纱帽的一角,露出了少年半张秀丽而清瘦的侧脸,那永远无法忘怀的一幕落在她眼中仅仅停留了霎那间的功夫,可在她心中却整整停驻了一生。 玓瓅借助少年的手坐了起来,一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落在她的脚边,她这才想起来已是秋天了。秋风微寒,她上身的衣衫早已残破不堪,她双手折叠环于胸前,瑟缩了一下脖子。 四周的人都缄默不语,不置一词但却丝毫没有要散去意思,反而围的更紧了。 面对世人的目光,想到自己以往的风光体面与现在的狼狈不堪几近半裸的窘样,玓瓅羞愧难当,双手上移捂住脸颊,伤心地呜咽啼哭。 少年本已往来处走回了几步,听到她压抑的哭声,心中顿生同是天涯可怜人的凄楚之感。他叹了口气转回到她身边,将披风从身上解下来,搭在她的肩膀上,勉强遮住了她的身躯。 他轻轻地替她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柔声细语的劝道:“姑娘,昔日,晋朝的范子宣,年方八岁,后院挑菜误伤其指,人问‘痛耶?’他却回道‘非为痛,身体发肤,不敢损伤’。八岁小儿尚知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损伤,孝之始也。你又怎可自轻自贱,作此轻生之举呢?蝼蚁尚且偷,何况你我?盼你往后多加珍重,不可再自寻短见了。” 众人依旧沉默地给少年让路,他渐行渐远,玓瓅望着少年如末日英雄般的孤寂苍凉的背影,滴落的眼泪碎了一地。 少年拐出弯弯曲曲的小巷,信步向朱雀大街走去,路过一个街口,一群十一二岁的少年从他面前急慌慌跑过,边跑边兴奋地呼朋喝友道:“嗨,前面有热闹好看,两个武林高手在打架,快去看呐。” “好像其中还有一个女的,功夫可厉害了。” “真的假的,咱们快瞧瞧去。” “你先说你赌谁赢。” “那要让我先看看才知道嘛。” 孩子们热火朝天的聊天声还飘在空中,人却像一阵疾风骤雨般消失在少年前面。少年无奈的摇摇头,随即欣然的一笑——多好的年纪啊,无忧无虑,充满朝气,曾几何时,自己亦如是。路旁一朵怒放的雏菊已初现衰势,青葱岁月到底躲不过是斗转星移和物是人非,一切终究难逃死局。 街巷的尽头是一个狭窄的出口,过了出口就是豁然开朗的朱雀大街,少年距离最后的出口越来越近,一堆杂乱的脚步闯过少年前方狭窄的视线范围,接着出现了两个争斗的难解难分的颜色——由于两人身法和脚步转换实在太快,且仅仅在正对着少年的街口闪过短短的一瞬,落入少年眼中便是一团混合在一起纠缠不清的红色和青色。少年惊诧不已,在跟视觉极限的斗争中依稀分辩出了其中的一个身影,令他难以置信。 他几乎是用轻功一路飞过去的。 朱雀大街比往日喧闹了何止百倍千倍,过惯了循规蹈矩生活的围观者难得一见的人人脸上都挂满了热烈的神采,人们仿佛在观赏一年一度上元灯结时才能目睹的灯火表演,眉飞色舞、兴趣盎然地注视着大街中央的一举一动,其中甚至有人激动地吼道:“这可比江湖上的街头卖艺还要精彩万分呢。” 混在人堆里的少年却与他们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这可比遇见毒蛇猛兽还要危险万分呢:火红而娇艳的红衣女子手执金线长鞭与冷清寒峭,手舞银杆纸扇的青衣男子打斗不休,不懂内行的人一眼望去觉得两人似乎分庭抗礼,少年心中有数,再斗片刻红衣少女便要显现颓势,难敌敌人的步步紧逼了。 出乎少年的意料,青衣男子在关键处有意放慢了速度,明显要放她一马,可逞强好胜的红衣女不仅不领情反而好像被激怒似的,鞭子如刀剑般对准敌人的要害钉来,凶狠异常。 青衣男子见自己一番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火气上头,侧身斜过,一路向前,寻到鞭子的某处使了一招打蛇三寸,用银扇一挑,来势汹汹的鞭子如斗败了的公鸡软软的塌了下去。 红衣女子大惊失色,急急后退,男子并未止步,横开扇面,对准她的喉咙迎面刺来,这回他可真是手下不留情了。 情急之下,少年一跃而出,挽住少女的左臂,恰巧从人群的另一侧也跃出一人,揽住了少女的右臂,两人合力将少女救出,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红衣少女为了掩人耳目,临去之际,在半空洒下一把白色粉末。众人顷刻之间陷入一片白雾之中,待迷雾散去,街心除了看热闹的人群,其他人则踪影全无,怪异无比。 三人狂奔至一个四下无人的狭窄巷道,红衣少女警醒中微带怒气地甩开两人紧握在自己手臂上的手,跃后几步,双手呈防护状,厉声道:“你们是谁,快快报上名来,到底是敌是友,亮出庐山真面目吧。” 两人回头,一人揭开头上的黑纱帽,一人扯掉脸上的面罩,同时脱口而出道:“是我!” 第三章 落花尤似坠楼人(三) “云汐。”林月沅一惊之下,转怒为喜,刚想伸手揽她,一见施佳珩的脸,便急忙把楚云汐拉倒身后,喝问道:“你怎么也在这里?你想干嘛? 施佳珩身体比之两年前拔高了许多,脸颊两侧越发瘦削,肤色变浅,整个人由原来蓄势待发、身手矫健的草原猎豹变成了俯瞰全局、游刃有余的雄健苍鹰。收了几许少年成名的意气风发,多了几分沉稳冷静的成熟担当。 楚云汐一副少年人的打扮,秀眉美目,淡颜粉唇,病容中弥漫着凄怆漠然的神色,使人分不清是久病缠身的痛苦使然,还是身世苍凉的宿命纠缠。 林月沅则心潮雀跃澎湃,红衣红裙衬的面色红润,动作敏捷,灵动的双颊如含苞待放的红色玫瑰,活力四射,生意盎然。 施佳珩的目光越过林月沅直直地盯着楚云汐,声音因颤抖而变调,那震惊却又惊喜的模样竟不亚于几年前二人重逢:“你回来了?” 林月沅警惕地拉着楚云汐退了一步,悄声道:“他是不是又缠着你?等会儿我朝他撒药,咱们赶紧跑。” 楚云汐却伏在她耳边轻声道:“快莫要如此。施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 “啊?”林月沅一下懵了,她记得当初楚云汐很讨厌他啊。 施佳珩拼命地压制着自己的失态,强迫自己冷静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他说完楚云汐便听话地随他去了,林月沅愣了片刻,追上去拉住她的手,随他们一径去了。 他带着他们避开人群,沿着四四方方的里坊外沿穿梭,七拐八绕地来到一处宅院的后门。施佳珩警觉地四下里张望了几下,遂打开门,带两人进去。 宅院面积极大,院内池塘、假山、小桥、流水,应有尽有,与一般官宦人家的后院别无二致。唯一令楚、林二人感到不妥的是一路行来,院内安和静谧,并无一个人,难道这里竟是一个荒废的旧宅不成?可院内清静整洁,显然是有人经常打扫。 三人停在一间叫“清爽斋”的屋子前,施佳珩打开隔扇门,满面笑容地迎两人进去,房间很大,却因内置家具很少而略显空旷。 林月沅的眼光顺着大门一路扫过去:一架三页彩雕屏风,上绘塞北,江南和南疆风光,屏风前一架长书案,书案的左前方是一个已经熄灭的竹架纱灯,右前方则是笔架,砚台。书案上还有一本翻开的书,书上覆着几张凌乱的纸张,纸张上密密麻麻地画着一些类似军队排兵布阵的军列图。 一张木制方桌,几张靠墙而放的腰园凳和高背长椅。银钩勾起的轻纱幔帐后面是一张木制雕花架子床,床边靠墙处是三个红木衣柜,衣柜对面靠墙处摆放着一排整齐的书架。窗台和地上依次摆着橘红色君子兰以及罕见的青黄色碧玉兰、雪色大素心和粉色的唐菖蒲。 楚云汐恍然大悟,怪道她总闻见施佳珩身上有一种似有若无的香气,又不似熏香,原来是淡淡的兰花香。这些兰花在北地极难成活,可见他对栽花也颇有研究。 整间屋子正应了清爽二字,没有奢华的古玩玉器,没有秀丽的彩绸丝缎,没有一丝半点浮华的脂粉气,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古朴大方,整洁有序。 施佳珩关上门,搬好椅子,将二人引至方桌前。两人还未坐下,屋子上空忽然落下来一张纸。滑稽的是,那张纸纸尖头居然可以在林月沅鼻尖上停住。 林月沅两只眼的眼珠往中间聚拢,两边视线纠成一股,紧盯着鼻尖上的纸,柔软的纸身晃动了一下,眼看就要落下,她却双手摊平像杂耍顶缸似的拼命稳住。 听到了楚云汐的笑声,她的目的就达到了,当她像变几个姿势继续哄她开心时,却被一个震天响的喷嚏搅得颇为狼狈。 又有几片纸落下,飘飘摇摇地躺在三人脚边。楚云汐和林月沅不由地好奇抬头,却见屋中不甚高的房梁上竟然垂着无数张画着地图和行军路线的纸,显得很是凌乱,跟屋中干净清爽的摆设很不相称。 施佳珩尴尬地将落在地上的纸拾起来随意的折起来忙往怀里塞。有一张落在楚云汐近前的纸他没来的及收回,她展开一看大概认得出上面所画的乃是半幅西汉开国之战的作战图。 原来施佳珩读史书有个习惯,他尤其喜读其中的战争部分,每每看到精彩之处只可惜没有实图参照,有一次他一时手痒小试牛刀为巨鹿之战配了一幅地图,结果甚为满意,施烈也颇为欣赏。而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曾经用一个月的时间熟读全套汉书中所记载的大大小小近百场战役,并查阅古籍和地图为其配上一套详尽的战争图,还写上自己对战争得失的感悟。他后来甚至产生了一个想法,他要为后来又志于研究军事之人,编一套图文详备的战争史。 在这个梦想的激励下他越画越多,但图纸散碎凌乱不易查找,难以堆放,于是他干脆想了办法将他所画的战争地图全都标上号挂起来,当年在军营的时候,他就在营帐挑一只晾衣服的竹竿,像挂衣服似的将这些图挂在上面,后来回到家中,他就直接挂在房梁上了。 楚云汐将图纸叠好还给他,他不好意思地伸手拿过,转身斟了三杯茶想要岔开两人的注意力。她拉着还在张着惊讶大嘴看画的林月沅坐下,接过茶杯时又道了谢,礼貌性地抿了一口。 林月沅眼珠不停,急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俩什么时候化敌为友了?” 楚云汐便将前因后果都说与她听。 听说白荞死地如此凄惨,几乎从不掉泪的林月沅红了双眼,原本见了楚云汐颇为兴奋的她,瞬间便沉寂了下来,后来又听闻施佳珩将她救离火坑之事,她立即朝他跪了下,叩首道:“云汐是我妹妹,你救了他就是我的恩人,我们姐妹多谢你的仗义相救之恩。” 施佳珩也十分感佩她的义气,忙将她扶起笑道:“好妹妹,我可不敢受此大礼。你今日既拜了我,我便认你做个义妹吧。” 林月沅喜不自禁,忙改口道:“三哥。” 楚云汐望着二人露出了一丝苍白的笑意。 得知施佳珩是镇守云中府的施烈次子,不但出身将门还战场退敌,林月沅更是羡慕佩服的很,两人不过聊了几句便熟络的如同自家人一般。 楚云汐始终沉默地坐在一旁,她忽然咳嗽了几声,吓得林月沅赶紧去摸她的脉搏,她笑着止道:“不碍事的,不过是风呛着了。” 施佳珩又把窗户掩上,林月沅面色凝重,握着她冰冷透骨的手,伤感地轻声说道:“我从家里出来后去找过你,才知道荞姨出了那么大的事。我祭拜完荞姨后,几个丫头告诉我,你不见了,她们正想出去寻你的下落。我想着你八成是上长安来找你父亲报仇了,我爹交代我北上来探望姑母,我便一路寻找你的踪迹。终是在此遇到了。” 楚云汐此时听到林月沅提到白荞的名字已经不如当时那么愤慨和激动了,她平静无波的说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我上长安来,并非是为了找丞相报仇,而是了断一些还未了结的事情,等事情办完我马上离开。无须担心,我自有分寸。” 第三章 落花尤似坠楼人(四) 逢的喜悦早已消散,施佳珩知道楚云汐再度回京绝不是为他而来,而是为了她的母亲,为了那无法消解的仇恨。他又回重重迷障,那一丝隐秘的愉悦如同雨夜中的火苗,渐渐熄灭。 楚云汐一番冠冕堂皇的搪塞之语,并不能打消两人心中的顾虑。施佳珩了解楚云汐性子,她表面上柔弱,对人谦和有礼,很少当面忤逆别人的意思,内心里却极有主见和原则。一旦认定了某件事,任谁都难以动摇。 他很担心楚云汐因为巨大的家庭变故,性情改变,走入歧途。她饱读诗书,若论讲道理明事理,她岂有不知之理,所以强硬的阻止定行不通。他便悄然打算道:与其闹得不欢而散,不如想法将她留在家中,如治水般慢慢地疏导。期盼她能放下一时的仇恨,豁达开朗。 林月沅的想法则与他背道而驰。她敢爱敢恨,嫉恶如仇,对楚义濂的恶性痛恨不已,对白荞的遭遇同情万分,她暗自下定决心,要与楚云汐同生共死,共洗血海深仇。 林月沅最受不了这样伤感的沉默,为了调节气氛,她随便找了个由头,故意道:“好歹也是个将军府,三哥你家未免也寒酸了吧。连个使唤丫头都没有。你跟我哥真是有的一比。” 楚云汐怕林月沅快言快语,夺了施佳珩的颜面插口道:“寒酸有点言过其实,冷清倒是真的。” 施佳珩解释道:“这宅子还是二十几年前皇上赐的老宅子呢,我爹常年在外征战,几年都难得回家一趟。这屋子一直是由几个老奴看管打扫的。直到我受宣召回京,才将母亲和妹妹从乡下老家接回家里,哦,还有一个姨娘,她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可惜她红颜薄命,前几年去世了。现在家里就住着我,娘,妹妹,婆子丫头都在前院伺候她们,我便住在后院,图个清静。” 林月沅一副感触颇深的样子,点头赞同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哥当年也是这样。我哥小时候,爹可宠他了,派了一大堆丫头伺候他,结果呢,丫头们摸清了大少爷的脾气,知道大少爷心地好,心肠软,反倒骑到他的头上,竟不是丫头伺候他,反是他伺候那帮丫头,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哪里还有一个少爷的样子。我爹听说后,大发雷霆,要教训那帮不知尊卑的丫头,哥拉着我帮着求情,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地骂我们:一个没出息,一个没规矩。两个都不是好东西。”这会子倒轮到她笑的前仰后的了,“从那以后,我爹懒得管我们。更不派人伺候我哥,哥不以为意,说乐的清静。其实,我知道他是被那帮丫头给吓怕了。” 她逗得施佳珩伏案大笑不止,楚云汐想起了林日昇有些呆愣的样子,也露出了笑意。 林月沅笑地断断续续地说道:“三哥,你小时候该不会见识过丫头们的厉害后,跟我哥一样,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吧。” 施佳珩笑道:“你哥哥宅心仁厚,却被你这般取笑。我与他不同,我自小生在军营,大漠风沙,草原荒凉,行军打仗,常年奔波于外,自力更生乃是迫于无奈。久而久之,穿衣吃饭,铺床叠被,乃至补衣做饭我都会一点。再者我施家有节俭之风,自父亲以下皆知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即使回到这三千繁华地,凡事亲力亲为的习惯终是难改。于是我便把房里的一部分下人调去伺候母亲了。” 楚云汐赞叹地朝他颔首浅笑,他会意亦报以微笑。 施林随意嬉笑,畅所欲言,不觉拘束,愈加亲昵。 施佳珩一扫在朝廷上谨慎寡言,不敢越雷池一步的阴霾,难得放松了一次,心情欢快舒畅;林月沅不改敢说敢讲的本色心性,继续肆无忌惮的大说大笑;唯有楚云汐浅笑嫣嫣,眉间伏有忧愁之色。 刚刚还束手束脚的施佳珩这会儿像被释放了的鱼鸟似得欢欣,唯有瞥见楚云汐眼底眉间的愁色,心中便如蒙上了一层灰。 他抿了抿干苦的嘴唇,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他把杯子从唇边移开,同款样式的瓷杯拉动了他相同的记忆,早晨在观景楼里喝茶的情景被他瞬间忆起。 他懊恼地叹了口气道:“哎呀,糟了,我居然忘了回观景楼,顾朝珉他们三个还在那儿等我呢。” 他只能暂时抱歉地对两人道:“不好意思,我有事要处理,先出去一趟,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走到门口,他不放心地折回来,叮嘱林月沅道:“今日你们都在府里住下。你可千万不要上街,你可知道今天在街上跟你动手的那个人是谁?” 林月沅哼道:“你说的是那个多管闲事的家伙,你不提我早忘了他长啥样了。” 他郑重其事地说道:“你若是再遇见他可记得不要再去招惹他了。你不知他的厉害,此人地位特殊,脾气古怪,他是当今圣上的一母同胞亲兄弟的遗孤,小侯爷李璨。” 林月沅外表强装镇定,心中惊讶无比,当时只觉得对方仪容不俗,非等闲之人。万没料到他的来头如此厉害。 楚云汐目光移向施佳珩,忧思更甚,顿了一下皱眉问道:“你看清楚了,会不会弄错了?” 施佳珩凝重地摇摇头:“不会,故而我才蒙面。今日本该与他相会,正好我回去先探探情况。但愿希望此事不要闹大。”言毕,他满腹心事地拉开门出去了。 楚云汐觉得此事非同小可,着实为林月沅捏一把汗。 林月沅满不在乎地拍桌叫道:“别为我操心,他若要治我的罪,大可以放马过来。我可不怕死,怕死的不是真豪杰。” 楚云汐叹了口气,温柔似水地道:“你可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到底是在外面比不得家里,人心险恶,还是多长个心眼吧。这里可是长安,遍地都是达官显贵,到处倒是皇亲贵胄,再别胡闹了,收敛些吧。” 林月沅不服气,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哼哼唧唧。 施佳珩回到观景楼正想借口家中有事要先行离开,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也正准备散了。玓瓅遇袭,风雅楼告到了官府,一向怜香惜玉的沈隽决定要看望一下佳人;上官雪萸略有些落寞地朝他行礼而后离开;不太有生活乐趣的顾朝珉只能用回去练武打发时间;而在大街上惊鸿一现的李璨最终也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 施佳珩骑快马赶在了午饭之前回到了家中。饭桌之上林月沅口沫四溅,详细地向他们俩讲述起了她这一路跌宕起伏的经历。 第四章 冤家路窄巧相逢(一) 话说当时林月沅被一封飞鸽传书叫回家中后追悔莫及,林昶果然是假传病迅将他们兄妹二人叫回。 他们二人总在外游荡令林昶担心不说,他也害怕他们早晚会沾上外头不好的东西,移了心性,尤其是林日昇。这般好年华正是该奋发向上之时,整日价走街串巷地给人瞧病,既有失身份又荒废学业。他的怒意一消,便不得不冷静下来为儿女的前途打算,便设计将他们骗回家中,关了起来。 林日昇被迫每日习文读书,暂时放弃了他的救人事业,而林月沅更是愤恨难当,每日摔盆砸碗,大吵大叫,而林昶始终充耳不闻,任她吵闹。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憋死之时,陈思雨突然带着家里二十位奴仆突然造访。 林昶知道她是陈萍娘家的侄女还是卖了个面子见了一见。 陈思雨见着他甜甜的酒窝一现,一张口便哄得林昶罕见的笑了好久,他骨子里虽然对陈家人颇为轻视,但这小姑娘甜美可爱又嘴甜善言令人不得不喜欢。因此,当她落泪请求能让林氏兄妹去拜见一下外祖父以解他的相思之苦时,他居然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事后他有些后悔,但君子一言,怎能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出尔反尔,于是他便只得放行。 临走前他苦口婆心劝道林日昇要勤奋用功以期能在科举考试中一举成名,林日昇背负着父亲的嘱托,倍感压力。而林月沅却如同撒欢的鸟雀般满脸抑不住的喜悦,为了能顺利出门,她耐着性子听完了林昶的严肃训导,难得没有反嘴。 林昶知她阳奉阴违,也懒得计较。但他却郑重地分给她一个重要的任务:看望完外祖父后,他会派人送她上京探望淑妃娘娘她的姑母。其实探亲不过是个幌子,提前到宫里认亲识人,为林日昇以后的仕途铺路才是他的目的。 林月沅没想这么深,欢欢喜喜地答应了,反正只要不将她闷在家中,让她干什么她都肯,于是经历这些曲折,三人顺利上路去了杭州。 入了名璧山庄,陈洪一听是林家的人登时变了脸,他至今仍不能原谅林昶对陈萍的薄情,但陈思雨的一句话让他缓和了下来,他们毕竟也是陈萍的亲骨肉。 陈洪勉强的接纳了他们,虽然依旧没有什么好脸色,但两人却均对他十分尊敬。 没过多久,林昶派的人便到了,林月沅玩心正浓那肯就此离去,便想法甩开众人先跑了。林日昇知道妹妹是匹拴不住的野马,只得带人四处寻找。她却恶作剧似得兴高采烈地躲在城郊将杭州名胜统统玩了个便,才着人送信告知林日昇她已北上长安去了,弄得他哭笑不得。 但她却不知,就在她逗留的几日,名璧山庄偶然发生了一件事,令她在机缘巧合下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那时正是杭州城最美丽的时节。 明璧山庄的大小姐陈思雨自然不会错过这个玩乐的好时机,她兴致勃勃带着林日昇来西湖游玩,二人共乘一叶扁舟从宽阔平静的水面向层层叠叠,难以望及尽头的荷花深处浮去。 船夫手执一根细长碧绿的竹蒿,站在船头怡然自得地分花拂水,而他们两人则稳稳地在古朴的船舱中相对而坐,边欣赏着令历代文人骚客都为之倾倒为之神往的天下绝美景致,边细细地品尝着由陈大小姐亲自炮制的味道纯正的雨前龙井。 陈思雨见他一副喜不自禁的样子,高兴之余微微得意起来,她调皮地拉着他的衣袖,不依不饶地要他做一首诗或者一首词来赞美一下杭州西湖的至美风光。 林日昇放下茶杯,沉吟良久,默然摇头道:“我一时竟无诗可说。” 陈思雨娇嗔道:“你倒会敷衍人。” 林日昇谦和道:“不是我敷衍,只是西湖美色当前,前人佳作太多,做晚辈的岂敢班门弄斧。我还是吟诵一首古人之作吧。”顿了顿缓缓吟道:“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吟罢眼光定定地停在船边的一株红莲上。 “哈,正中下怀,果然是这首。诗是好诗,只是依我看来,描景虽是入木三分,但却有神采而少神韵,俨然一首流传了几百年的读来朗朗上口的打油诗。”陈思雨略微嚣张的笑评道。 林日昇惊笑道:“呵,陈大小姐你好大的口气,杨万里名满天下的诗作都被你批得体无完肤,我可真是好奇得紧,想洗耳恭听,究竟哪位圣贤的诗作能有幸入得了你的法眼。” 陈思雨佯装伸手要打,笑道:“好你个林日昇,你竟敢编排我。”手伸到中途又收回去了,故意装模作样一本正经道,“若说诗嘛,我一个深闺小姐没读过几本书,好不好的我不知道,只是我独爱东坡的一首‘菰蒲无边水茫茫,荷花夜开风露香。渐见灯明出远寺,更待月黑看湖光。’只是名字我忘记了叫什么来着。”说着她懊恼似的伸手摸摸头。 “夜泛西湖。”林日昇不假思索地接道。 陈思雨装作没听见,明知故问地来了句:“你说什么?” 林日昇耐心地重复一便道:“夜泛西湖。” 陈思雨眨动着惊喜地双眸,前倾着身子大声道:“啊?你刚刚说要夜泛西湖啊,那也带上我吧。” 林日昇后悔自己又中计了,摇摇头叹口气,无奈地苦笑道:“唉,真拿你没办法,自个想来玩,偏要拉我作你的挡箭牌,你还真是处处为我着想啊。” 傍晚,西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晚饭过后,雨势渐大。林日昇便顺势提议取消夜泛西湖的提议,而事实是他根本就不愿意与陈思雨一起夜泛西湖。夜黑风高,孤男寡女,既危险不安全又不合礼数。 陈思雨怎能猜不到他的心思呢,每次她想冒险干些刺激的事,他总是以安全为由推三阻四,好不耐烦。于是这次她便不以为然地抬出苏轼的另一首流传千古的名作饮湖上初晴后雨中的两句“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来“教导”他。她充分的发挥着自己作为商人后代巧舌如簧的本领如数家珍地报出典故中夹杂着俚语的不伦不类的话来歪解她的中心思想即:雨夜泛舟更添雅趣。林日昇面对她的巧言令色不置可否,好笑的看着她口若悬河地自说自话。 然而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好不容易费尽口舌说服了林日昇,最后关头倒是陈思雨自个儿打了退堂鼓:陈洪遣管家送来了一笔急需核对的账目。她只得尴尬而充满歉意地向林日昇说明了原由。 林日昇自然是暗自欣喜,并趁机不出言责备更不为了争回颜面而趁机挖苦嘲笑,他总是以宽大而仁慈的心去理解和包容别人,即使受到横眉冷对,他依然固执地俯首甘为孺子牛。 对待明璧山庄里的账目管理,陈思雨是极为细致和谨慎的,按照惯例,账本先是由忠心耿耿的老管家送来,分门别类地放置于账房的隔间中,这些账目全是由来自陈家各地商铺分号中的几十上百位账房先生汇总后进行做出来的。她则相当于陈家的账房总管,待账本核实无误后再由老管家送给陈洪审阅。 她不仅管理着家中一应大小事务,还将陈家商业往来打理地井井有条,当然她还有一个得力助手那边是肖红叶了。 肖红叶是陈家的家生女儿,父母都是陈家的仆人,上了年纪后便不再为陈家服务。两人受陈老爷子大恩搬出明璧山庄单独过日子去了。为表感激,将小女儿留在了陈思雨身边,当贴身丫鬟,等到了适婚的年纪再自行婚配。只是肖红叶自小跟着大小姐,感情甚笃,自愿等小姐出阁之后再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她为人胆大心细、公私分明是陈思雨知根知底的跟前人。 账房里的灯火彻夜不息,肖红叶心里明白自家小姐一旦忙起来就不顾昼夜,她自是心疼不已,连夜为她熬了一碗祛暑清热的金盏菊。 肖红叶轻手轻脚地端着碗进来,陈思雨正伏在一堆账目前目不转睛地核对着每一笔账目,眼光过处,手指在账本上一行易航地滑动,两片唇瓣一扇一合地上下运动,配合地天衣无缝。在书桌前她一改往日里嬉笑顽皮的摸样,显得极为严肃认真,这幅样子若是让平日里被她作弄惯了的林日昇瞧见了定然会大吃一惊。 肖红叶不敢多做停留,放下茶碗起身欲退,后想起有一事没回,就悄声地快步走到陈思雨面前轻声地回道:“小姐,上次夫人暖阁沉香雕漆匣中丢了一件玉器,今个已经寻回,偷窃的丫头被关了起来,苏锐家的让我来问个话,人要如何处置。” 陈思雨不抬头地继续看账:“东西呢,拿来我瞧瞧。” 肖红叶从怀中掏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红绸布包,仔细地层层剥开,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只完好无损的南工美人镯。她双手推着举到陈思雨面前,陈思雨这才放下账本朝她手中看来。 “别的倒也罢了,偏生是这一只。”陈思雨双指捏起镯子放在手心喟然叹曰,“此镯原本是一对,是我娘生前的遗物,原名叫南山东篱菊。”话音中略带酸涩颇有些睹物思人的味道。 她缓缓地对肖红叶道出了镯子的来历:“只因这镯子奶白色的玉身中央有一抹嫩黄之色,像极了秋季时节独开的黄菊,故而得名。美人镯素来为南方女子所喜,它镯身极细,内圈较大,娇俏灵动。南方女子习惯单手带两只,轻巧宽松的拖在手腕上,起手处环佩叮咚,煞是好听。” 谈及此处她面露凄凉之色:“可惜另一只已毁,母亲身前虽最喜欢但也不带了。如此说来,那丫头犯了我亡母的忌讳,我断不能容她。” 肖红叶接道:“那就依了苏锐家的只严惩便完了。” 陈思雨抚摸着镯子谨慎地补充了一句:“苏锐家的怎么说?” “苏锐家的说是要把那个叫白灵琳的丫头送到官府呢。”肖红叶好笑道,“小姐,不瞒你说,我乍一听她的名字一时还想不起来她是谁呢。” 陈思雨不假思索地笑道:“哦,她是平日里擦拭我娘亲故居里金器的丫头,怪不得能避人耳目,原来是近水楼台啊。” 肖红叶惊奇地道:“呦,小姐,你记性可真好,还真是如此。” 陈思雨嗤笑道:“我也不瞒你说,这明璧山庄和府上下,几百口人的姓名籍贯,生辰年纪,大小事情就没有我张口说不出来的。这丫头在我母故居打扫,离咱们主屋远,原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你不常见,自然不认得。” 她打开抽屉,摆出一对五两重的银锭子道:“到底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跟我也是同辈。犯不着把人逼死,苏锐家的一把年纪也该多去寺庙里走动走动,多长些慈悲心。不过偷盗到底败徳,该给她立些规矩,若有一天她在别处再犯,别人岂不是怪我们管教不严。吩咐苏锐家的打一顿,把这银子给她,撵出府去就是了。” 第四章 冤家路窄巧相逢(二) 明璧山庄的刑房是陈思雨平时最不愿去的地方,那里是她曾祖父为了惩戒犯错的奴才专门建立的暗室,暗室秘密地藏在地下一个靠近湖底的地方。 他老人家生前极为推崇韩非子,坚定地拥护严刑峻法的威力,为了管制当时散漫的明璧山庄,他私自造了这间刑房,然而物极必反。可能是由于他身前太过于凉薄而有损于寿命,最终他短暂的人生持续了二十多年后便戛然而止,膝下仅留有一子,也就是陈洪,而他则更多地继承了母亲善良的天性,严于律己,宽于待人。不用父亲的那套严法峻制仍将明璧山庄经营的红红火火更甚从前。 不知是否是陈老爷子的父亲身前作孽太多,怒气难平,陈家子嗣单薄人才凋零,陈思雨父母更是难逃厄运,相继早逝,只可怜了陈思雨一个孤零零的女孩子与祖父相依为命,陈洪因此将其视为掌声明珠,呵护备至,甚至到了不惜集天下至宝只为逗孙女开心一笑的地步。 进了刑房,男女像进了牢房一样分开审讯,到了这一代,管理犯错女奴的刑房头儿是苏锐家的。这可是个十足的美差,主子们心地善良几乎很少用到这里,看管的人只需每天清理清理灰尘,清点刑具是否有损毁,走马观花似的做做样子就行了,偶尔添置东西时还能克扣一点银钱。 她年纪大了,按例该由儿子媳妇接回家养老,可她的媳妇萼汝贪心不足,眼馋那一个月的分例,上下打点给她寻了这个事做,陈思雨怜她年老,平日里对她也多有照顾。她却不知感恩,贪心不足,闲时总与一帮婆子喝酒赌钱,和她那个尖酸刻薄的媳妇一起到处搬弄是非。 火红的炭盆烧的滚烫,使的原本就湿热的刑罚变得更加难以忍受。刑房暗灰色的墙壁上挂着各种恐怖的刑具,虽已有些年头未动了,可在火光的掩映下依旧闪着令人齿寒的凶光。苏锐家的拖着笨重的身体坐在离炭火远远的木椅上,地悠哉悠哉地啃着苹果喝着去火的凉茶,完全无视被紧紧地绑在木制刑架上的快要窒息了的白灵琳。 过了会儿,一个穿红戴绿、细长脸型的年轻妇人挎着篮子,掩着鼻子,满脸嫌弃地走了进来,白灵琳的眼光忽的一黯,来人正是她的冤家对头,苏锐家的媳妇萼汝。 萼汝示威似的昂首阔步地从白灵琳面前走过来到苏锐家的面前,满面春光,甜甜的叫了声:“娘。” 苏锐家的有意要在外人和媳妇面前摆着架子,爱理不理的应了声:“来了。” “是,娘,这是西湖里新老出捞出来的鱼,前院的孝敬的。”萼汝把篮子放在苏锐家的面前的桌子上。 苏锐家的装作不甚厌烦地掀开盖上面布,瞟了一眼不屑一顾道:“这么小,还不够我塞牙的呢。” 萼汝听了这话心中老不自在,心道若不是我在你儿子后面出谋划策,他哪有今天的地位,不知道是这庄子里的小厮们看在他的面子上每日从克扣的银钱粮米中挑一点孝敬你,知道的那可是我的面子,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老货! 她心中气恼,不敢发作,只得寻落魄了的白灵琳的晦气。她趾高气扬,大惊小怪的嚷道:“呦,这不是咱暖阁房里最标致的灵琳丫头嘛,怎么今个不抹粉戴花的勾引男人了,倒像个邋遢的病西施。” 背着主子倒真有下人私下里酒后论过,单讲姿色,在明璧山庄里大小姐敢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至于第二嘛,见过肖红叶的推举肖红叶,见过白灵琳的下人们则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道:“去世的夫人房里有一个叫白灵琳的丫头比她可漂亮多了。” 白灵琳确是一个美女,她面上五官的排列使人看来有一种温婉贤淑的气韵,可深入骨髓的坚强刚毅和不甘平庸的不平之气,使她显得与众不同,自成高贵。 她平日少与人接触,独来独往,庄子里知道她大名更是人少之又少。按理说她与不在一起服侍的萼汝八竿子打不着。可是有次,她不经意间从萼汝的丈夫跟前经过,害的他从此得了相思病,经常在私下里纠缠她,她不胜其烦,忍气吞声地不敢声张,谁知这家伙变本加厉,竟谋划着向大小姐讨了她去做偏房,这下可把嫉妒成性的萼汝给惹怒了,她神不知鬼不觉的设下一个毒计,要致白灵琳于死地。 白灵琳翻了翻眼皮,不说话。 萼汝见状,火气更甚,一肚子恶毒的话冲着她泼了过去,白灵琳倔强地咬唇看着她不出声。萼汝骂到词穷,末了提了一句:“妈,我来时听红叶姐姐说要将她打一顿,撵出庄去。真是便宜这个小贱人了。” 默然快要石化了的白灵琳像被惊天噩耗劈中了似的忽然张开金口道:“我不信,小姐老爷是何等英明之人,怎会看不出来,我是被冤枉的。” 苏锐家的阴狠的“嘿嘿”了一声,笑道:“不错,小姐老爷真是英明神武,你这样的祸害早该赶出去了。” 白灵琳愤恨地骂道:“胡说,要滚的应该是你们,狼狈为奸,私下里黑吃黑,硕鼠一窝。我白灵琳清清白白天日可鉴,小姐老爷待人宽厚,明辨是非黑白,他们正在查呢,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苏锐家的和萼汝气得脸色铁青,三人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一个小丫头匆匆来报,将刚刚萼汝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了一遍,放下了一对银子走了。苏锐家的顺手将银子塞到自己怀里,开始吃桌子上的花生。 白灵琳又不说话了。刑房安静地只能听见炭火爆开的声音,嚼花生响亮的声音和活人喘气细微的声音。 她气的牙齿打颤,连张口都费劲,她听到自己火红的心被碾碎了,混合着怨恨和愤怒的黑水哗哗的涌入了全身。想到自己苦苦挣扎求生只为能在明璧山庄有一个栖身之所,不用再四处流浪,想到自己受尽苦楚,冷漠嘲讽,只为能有一个家,她的心阵痛不止,从来没尝过那么静默无声的撕心裂肺。 她停止了吼叫,转而无比淡然地对自鸣得意的萼汝说道:“我知道是你,管不住自己的男人的女人最无能,你要弄死我,休想。”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萼汝长笑一声,道:“下命令将你逐出庄子里的人是大小姐而不是我,你莫要怨错了人。谁叫你整天打扮的跟个狐媚子似的,在这个跟前倒个茶,在那个跟前走个过,招蜂引蝶似的狼荡样,小姐怕是看不惯,才让你滚的。” 说着无意,听着有心,白灵琳的脑子一下子炸开了,回忆如泉水般淙淙流过,她想起来了,是的,的确是有一次她碰巧给林日昇倒过一次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心中叫嚣着,什么偷盗,什么大发慈悲,不过是一个幌子,萼汝和小姐是串通好的!明眼人谁看不出林大少爷是小姐挑中的东床快婿,她还天真地对小姐寄予希望,没想到真相会如此不堪。她不过尽奴才的本分,不想怠慢了客人,却无端遭此横祸。看来她是当奴才当久了,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记了。 苏锐家的吃饱喝足,一抹嘴,拍拍衣裙站起来,嘿嘿笑道:“白丫头,你也别怨我,这是主子的意思,都是当奴才的,咱们要守本分,懂规矩。给你点教训是让你明白,别在主子面前把自个儿太当回事了。” 萼汝跟着抿唇一笑,从墙上取下一条油黑的粗鞭子递给苏锐家的道:“娘,你可小心点,这丫头皮糙肉厚的可别闪了腰。” “得嘞。”苏锐家的吆喝一声,甩开鞭子在地上抽了一下,对萼汝道:“怎么样,劲还行啊?” 萼汝拍手笑道:“好好,娘,您打吧,留半条命就行。” 苏锐家的刚准备抬手,一张四角缀有金铃的银色的巨网从天而降,将两人从上到下死死套住,两人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开口叫喊,颈上剧痛袭来歪倒在地。 白灵琳站在两人身后,阴沉沉地笑了一声,将金铃银网收回腰间。她把萼汝身上的衣服扒下来,穿在身上,又将两人反绑在刑架上,用破布塞住了嘴,把苏锐家的怀里的银两掏出揣在自己怀里。临走之前,她恶狠狠地从墙上抽出一把匕首,插在了萼汝的右便大腿上,并在她腿上的伤口上使劲的搅动,匕首把她的大腿割得血肉模糊。她剧痛无比,睁大了眼睛盯着白灵琳,想叫又叫不出声,活像恶魔想吃人却吃不着的痛苦。 白灵琳毫不怯懦地回视着她,往日的低眉顺目全然不见,眼中跳跃着邪恶的光芒,手上慢慢加了力,复仇的快感在白灵琳心中越烧越旺,最后一下,她把匕首拔出来,血柱呲出,萼汝痛晕了过去。 面对如此惨状,她毫无一点怜惜和愧疚之情。她斜斜的牵动嘴角,把匕首扔在地上,那一刻她终于成功的扔掉自己的良心,对于一个低贱的人来说良心不过是自以为高贵的人用来粉饰自己欺骗别人的装饰品,以后,凡是不利于自己的事情她都要毫不犹豫的亲手毁掉。她放开怀抱的舒心大笑,被瞬间摧毁的信仰被瞬间重建,她放开规规矩矩的步调,大踏步地毫不留恋地迎着大门走去。 第四章 冤家路窄巧相逢(三) 逃离了明璧山庄的白灵琳重新过起了颠沛流离的生活,以前她很怕一个人流落在荒郊野外,没有父母的孤儿只能流浪。所以当明璧山庄的陈老爷子同意收留她时,她是真心感激和珍惜,并且在心里发誓从此一定要清白做人。虽然迫于生计她也曾小偷小摸过,但内心的惶恐和不安却使她成天成夜的睡不着觉,有一次路过一间破旧的寺庙,甚至跪在佛祖面前忏悔。 穷困的生活给了她无穷的本领,小时候在海边长大的白灵琳是讨百家饭活下来的,跟随渔船出海捕鱼的经历让她练就了一手绝技,她的金铃银网不仅可以捕鱼还可以抓人。这既是她护身的绝技也是她不外传的秘密,而且她手上地两下功夫从未向任何人展示过,相信明璧山庄上上下下都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孩子居然还会几招武功。 在江湖上四处漂泊的自由生活白灵琳过得倒也遂心应手。她决定重操旧业,陈思雨给的遣散费留作保命的钱两,平日里的开销就靠扮成个穿着破烂的流浪儿在官道上四处偷摸。 命运的安排玄妙莫测,如果没有遇到林月沅,也许白灵琳这一生就在年复一年的偷鸡摸狗中过去了。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一切都因林月沅的北上而彻底发生了不可挽回的变化。 天色已晚,月光姣好。林月沅风尘仆仆地赶了一天的路,前路依旧望不见尽头,四周亦没有人家,只有望不断的青山绵绵,绿树茵茵。路边的林子里响起几簇火光和些许人声。 林月沅起身下马,牵马向火光处走去。火光外围着一群同样北上的穿着简陋的商人和几个乞丐。他们围着一大火堆坐在一起,火堆上方是一个正在冒热气的大铁锅,白雾气从锅里冉冉升起,红色火光打在每个人的脸上暖意融融。 她对这个组合十分好奇,商人怎么会合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混坐在一起,他们兴高采烈地吃他们的,完全没把她的出现当一回事。 林月沅寻思反正这里人多,有火,夜里不冷,乞丐中还有女人和孩子,比自己一个人露宿街头要好的多。她将马儿系在身后的一棵百年松树的大树干上,从马背上的沉甸甸的茜色包袱里抽出一张丝被铺在地上倚树坐睡。 她又累又饿,一路行来都是住客栈的,到底是初次出远门,江湖经验浅,就没备干粮,现在正好碰上一群人在不远处大吃大喝。她好歹是个大小姐,总不好纡尊降贵去求他们分点吃的吧,索性还是赶紧睡,睡着就不饿了。 乞丐们堆里挺身窜出一个面貌污秽的小乞丐,她的脸上沾满了烂泥灰尘,打着补丁的衣服破旧洁净。她头戴一顶男式黑色瓜皮小帽,一头乌丝被熨帖地压在里面。两指向下扯了扯帽檐,故意把帽檐压低,遮住她机灵狡猾的目光。嘴角一歪,双眼贪婪地盯着林月沅身后马匹身上绑着的一包沉甸甸的包裹。根据她的经验,里面必有金银。 小乞丐正是乔装打扮的白灵琳。她为了遮人耳目,方便偷盗,经常乔装易服,今天是饭馆伙计,明天是富家少爷。最近她又瞧上了过往商贩。 她先是混进一群逃荒的乞丐群里,给他们献计献策,乞丐们听从她的建议:白天睡觉,晚上则每人配备一支竹棍,专挑胆小怕事的过路商人,几十个人手拿竹棍排成一排往官道上一堵。所提要求不高:干粮见面分一半,请咱吃上一顿饭。 商人们谨守安全第一的信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又不抢劫咱的金银钱帛,全当放粮施舍,救济穷人了。 他们算盘打得精,精不过巧妙算计的白灵琳。 正当他们长嘘一口气,坐下吃饭之时,一双隐藏在夜幕下的黑手穿梭在众人之中,分筷子,拿碗勺,顺便也盗点商人们身上的钱财。她几乎每次都能满载而归,可谓屡试不爽。 今天晚上是她最后一次行动。 江湖老手的经验:再好用的方法,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否则迟早有露馅的那天,见好就收才能细水长流。所以今夜她要给这段时间的事业做一个完美的了结且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原可以载入她偷盗史册的今晚却第一次让她遭遇出师不利的困窘。她所劫的这支商队,做生意失败,是北上回家去的。白灵琳私下将他们的行李翻了个遍,硬是没找到几样值钱的东西。而且按照她订下的规矩,每晚仅干一票。眼看收获无望,林月沅进入了她的视线,事情仿佛有了转机。 她跟同伙人打个招呼,谎称前去出恭。离开队伍,隐身于草丛中,躲避于大树后,慢慢地向林月沅身后的马匹挪去。 旁边的大树后探出一个人头,她瞄了一眼林月沅,见她闭目安睡,随即轻跳到她身后,藏于树侧。马儿聚精会神地低头咀嚼地上的衰草,她拔出怀中匕首要去割断包袱,一路鞭子从她头顶扫过,打在对面的细树枝上,树枝当即折断掉在地上。她临危不乱,反映机敏,蜷缩身子,包成一团,靠在树底下,不做声。 林月沅警惕地四面张看,除了黑夜里隐约显出的树木轮廓和树枝上几只鸟雀的鸣啾声外什么也没有。她犹疑地坐回了原处,双手抱膝,继续休憩。 怪道这姑娘敢独自上路,原是自持武功高强。白灵琳遇到强敌,越发激发了她的斗志。单打独斗自不是对手,可玩鬼计心眼,你断不是我的对手。她暗中咧嘴怪笑,像被摔坏了的玉石娃娃。 想从林月沅身上拿走一针一线,凭她的三脚猫功夫,绝非易事,若是顺手牵羊地取走商人们的行李,真是信手拈来。于是一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计谋在她的脑中诞生。 她先从商人的马背上抱下一包装衣物的布囊,然后扔在林月沅的脚边。林月沅被惊醒,伸手拾取。一声炸雷般的叫喊在身后响起:“有女贼偷东西了,快来抓贼。” 商人们发觉东西被盗,把林月沅围起来索取。布囊在手,捉贼拿赃,她百辞莫辩。 待马蹄声响起,她才滑稽地回过味来:贼喊捉贼。 敢拿本小姐开涮,我会让你后悔生出来。林月沅望着远去的马蹄溅起的尘烟,阴狠狠地暗自冷笑。 白灵琳得手之后,骑在马背上志得意满地数了数包袱里的银两,竟够她一年之用。身上有钱心里不慌,她兴奋地计划着出去游玩的地方,从江南直奔长安。 好在林月沅贴身收着一部分救急的盘缠,跟进宫腰牌放在一起。有一次她差一步就可追上白灵琳,却因路见不平出手救了玓瓅而错过了阻挡她的好机会。 白灵琳在长安城外,路遇三个进京备考的落魄书生,她花言巧语骗取他们的信任,四人撘伴进城之后,她便脱离了组织。小乞丐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她换了一条藕色月华裙,雪青色的大袖衫上绣的是她最喜欢的荼蘼花。 第四章 冤家路窄巧相逢(四) “若论长安城中,何处饭食最好,当数城西七月楼。”大部分女人最感兴趣的东西除了衣服首饰,第二位的应当是吃。女人们之所以很贪嘴,是因为她们需要食物塞满肠胃。饱腹感会带给人一种温暖和充实的感受,当她们渴求抚慰时,给予她们些许精神安慰。 陈思雨大小姐挑剔的味觉培养了明璧山庄上下独特而高端的饮食品味,白灵琳在这方面的天赋并不逊于她。所以她挑了一家伙食最佳的酒楼。此时尚早,不到吃饭的时间,楼里面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人。 白灵琳在三楼找了一个靠街的敞亮地方,抬腿一坐,对跑堂的小伙计洋洋洒洒的吩咐道:“小二,上八个菜,包括三荤三素,一汤一甜品。三荤要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海里游的;三素要一盘全红的,一盘全绿的,一盘全黑的,配菜不得少于五样。一壶好酒。”她用特快的语速,刻意刁难对方,复杂而刻薄的条件,似在炫耀自己见多识广的高贵身份。 小伙计惊讶的反映令她很满意,她正等着对方讨好的请求她再重复一遍时,对方却问了一个让她有些恼火的问题:“姑娘,您吃的完吗?” “本小姐有的是钱。”她把两锭银子整齐地摆在桌角。 小伙计暗里偷笑,七月楼招待的客人,最尊贵的可以追溯到先帝爷。林淑妃非常钟爱七月楼的名点水晶饼,每月十五小侯爷出宫之时,总会来买一篮子孝敬婶母。那才真叫出手大方阔气。他虽心里瞧不上,但表面上依旧服顺:“好嘞,八个菜一壶酒。” 楼梯口转出一个红衣女子。白灵琳心头一惊,手里的茶杯倾斜,茶水溅湿了桌子。 伙计们迎上询问,被红衣女盛怒之下,当胸推开。她眼光流动,似在寻人。 想到自己早有先见之明,恢复真身,迷惑对方,白灵琳渐渐镇定下来,低头故作专心地用手帕抹桌子。 林月沅转了一圈,眼光狠狠地定在白灵琳的身上,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她可不是吃素的,临走时那一眼,已经将她的身形牢牢的记在心头,想蒙混过关,绝不可能。 “你还想去哪儿?交出来。”林月沅左手一摊,直挺挺地伸到她眼皮底下,眼底的凶光像深夜墓地里的鬼火。 白灵琳打了一个寒噤,眼珠不动,颤声道:“姑娘,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林月沅狞笑一声,抓着她的衣襟像提一条死狗似的把她整个人提得双脚离地:“别装蒜了,我的包袱呢?” “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晓得什么包袱不包袱的。”白灵琳仍试图狡辩。 “我看你是不见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掉泪。我认得,就是你!还想抵赖?” 白灵琳不了解林月沅的脾气了,她堂堂林女侠吃了哑巴亏后还能认错罪魁,她的话先是侮辱了林大小姐的聪明的头脑。其次,林大小姐吃软不吃硬,你若老老实实跪地求饶,痛哭流涕地发誓痛改前非,也就罢了。居然死不悔改,是可忍孰不可忍。 “啊!救命啊。”白灵琳被仰身抛向紧挨着楼梯口的窗子,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大街。她的武功底子薄弱,危机时刻,拼尽全力,扭转去势。 正巧楼梯口上来一人。白灵琳闭着眼睛朝他撞去,内心盘算着撞上一个活人,总比撞到楼梯,或栏杆强吧。 那人见一活人飞来,眉头微皱,身子一闪,纸扇打开,往她腰间一拂。她在空中轻灵地翻了个身,脸朝地面落下。她用四肢撑地,趴在地上,并没有受到损伤。 鞭梢紧跟着袭来,那人手臂一扬,鞭子在闭合的扇身上缠了几圈。拉的笔直的鞭子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两头敌对双方的目光。 鞭梢的那头是一位穿着青色长袍,头戴银冠,手拿一把玉色象牙折扇年轻公子。 那公子面如冷霜,颇为嚣张地高扬着一双凤目,轻缓傲慢,一副天下人都难入我眼的样子。 如今已是深秋,天气已不那么炎热了,许多喜欢附庸风雅的士大夫们,还是喜欢随身带一把折扇以彰显自己的风流雅致。但令旁观众人惊讶的是,那人不仅旁若无人将折扇当做武器,而且在他救少女的一瞬间打开的扇面上竟是雪白一片,既无题词又无题画,干净的刺眼。 青衣公子微微侧头,嘴露冷意,他这样一侧头,林月沅正好将他的整个人都看的清清楚楚,他长得倒甚是气宇轩昂!处众人中,似珠玉在瓦石间,轩轩韶举,如朝霞升举。走与人群之中,若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白灵琳知道此刻若处理得当,她便可将此人变成自己真正的救星。她爬到青衣公子的腿边,抱着他的腿脚,哭喊道:“公子救命啊。她是个拦路抢劫的女飞贼。我半道被她所劫,幸的我跑得快。我害怕她追来杀人灭口,便往长安亲戚家躲避,想来都城有天子坐镇,她断然不敢生事。谁知这女子凶悍无比,竟追到此处,还要当街取我性命。求求公子,救救我吧。” 青衣公子用余光瞥了瞥哭得可怜的白灵琳,复又正眼瞪着对面凶神恶煞的林月沅,似在斟酌她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放屁。”林月沅听了她的一大篇信口开河的谎话,气的口不择言。她指着青衣公子吼道,“你走开,莫要多管闲事。” 青衣公子被她粗鲁的言语和动作给激怒了,他从未遇敢当面对他撒泼耍横的女子,这般没有教养,定不是好人。先入为主的印象彻底压倒了真相。青衣公子傲慢地甩开扇上的鞭子,怒道:“山野刁女安敢放肆,目无法纪,其罪当诛。我今日便要逮你归案。” 酒楼里满是桌椅碗碟,施展不开,两人从楼上一跃而下,当街打了起来。楼上众人都尾随其后争先抢后地赶去凑热闹了。 白灵琳一招借力打力,使得天衣无缝。她惶惶而逃,却不料真正的危险已悄然临近。 第五章 秋月优昙分外清(一)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林月沅大嚼了几口,叹了口气,忿忿不平道:“若不是我连天加夜地追赶那个女贼,体力不支,怎会让那个小侯爷轻易的占了上风。” 她回想了一下上午打斗的情景,自言自语的疑惑道:“他的武功招数有几招居然跟我一个路数,真是奇怪。” 另两人听得有些入神了,等林月沅住口之后,才重新开动筷子。 楚云汐谨守着淑女吃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专心地埋首于自己的筷子所能划到的最大范围,一旦超过这个领域,即使有自己平时最钟爱的菜,也绝不会越界一步。她秀秀气气地小口嚼菜,几乎不发出声音,端庄的样子与他一身男装的打扮显得极为格格不入。 相比较林月沅的不拘小节,大快朵颐。连施佳珩吃起饭来都显得细嚼慢咽,斯文有节。 旁观的林月沅觉得好笑,征战疆场,争分夺秒,这样吃饭哪里有个随时准备上战场的将军样子。这与她在诗文中所读到的粗犷豪爽的将领太不一样了。简直就是个做事慢慢吞吞的文弱书生。 她只道别人慢慢腾腾,殊不知是自己做事冲动易怒。她总想一蹴而就地解决所有问题,拖拉和延迟会让她心绪不宁,坐立不安,以至于烦恼和暴躁。 而施佳珩则喜欢思考,可施家军在施烈的带领下每天都有着高强度的军事体能训练。刚被招募的新军往往苦不堪言,甚至颇有微词,不愿服从。为了树立威信,给予士兵们信心,施烈便先拿自己的两个儿子开刀。枯燥乏味的训练使得思维活跃的他更加渴慕书本,相比于一些企望用书本换取功名的读书人,他热爱书本的目的单纯而直白——休息和解乏。 他在边关时便养成一个习惯,白天练兵,晚上读书,尤其是排阵和兵法。起初是男孩子游戏的天性激起他苦学的兴致,而一旦运用到实战中去,他体会到了超越野蛮体力拼杀之外的智慧。他在少年时代找便到一生挚爱的事业,这也是他比一般人成熟的原因之一。 需要思考,否则人的思想就会僵化,而对于他来说时间何其珍贵。但思考并不需要单独划分时间,只要身形不灭,人无往而不在思考之中。唯一的区别是大部分的人并没有意识到,而极少数不仅人意识到了,还利用它去做有意义的事。 施佳珩就是其中之一,睡觉、吃饭、洗漱,乃至奔袭在战争的路上都是他思考的现场。 虽然现在他的肉体在进食,但思维却在书桌上的书本之中。他经常会不由自主的出神,然而他略微停滞,不连贯的动作和遇到难题时拢聚的眉头却在无意中平添了几分文雅忧郁的气质。 林月沅的眼珠没有一刻能空闲下来,它四面八方的捕捉着事物的动态,直到旋动的节奏与施佳珩筷子的律动不谋而合。她瞧出个中疑惑,好奇的问道:“三哥,你怎么只吃素不吃肉呢。” 楚云汐闻声抬头,分别瞧了二人一眼,筷子低了下去。 林月沅热心地夹了一筷子羊皮花丝,朝施佳珩碗里递过去,开玩笑道:“来三哥,你吃。我们才是客人,你这主人干嘛那么客气。怕我们吃不饱,我们饭量不大,不会给你吃穷的。” 出人意料的情况发生了,施佳珩没有感激的伸碗去接,反而用筷子挡了回去,左手护住碗,摇头道:“今天我不能吃荤。” 林月沅和楚云汐对望一眼,同时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惊讶。 施佳珩微微一笑解释道:“这是我师傅定下的规矩。别看我现在身强体壮的,那都是后天演练出来的,我是早产所生,原来可是个体弱多病的病秧子。” 林月沅将信将疑用手肘碰了一下楚云汐的胳膊,她露出怀疑的表情,她记得少时与他相遇之时,他并没有任何病容,反而精神矍铄。 施佳珩一边为她们添饭布菜,一边娓娓而谈:“我是在老家乡下出生的,那时父亲还未 发迹,家中甚是破败。哥哥更因此年少失学,下田种地,养活一家,我生的晚些赶上了好时候,进了太学,算比哥哥多认得几个字,又拜了个功夫了得的师傅。我师父是个出家人,原先受过重伤毁了半边脸,神志偶尔混沌,但慈悲为怀,常以救人为念。我父亲当年曾受过他的恩惠,后来他遭逢巨变,父亲寻到他时他已遁入空门。父亲曾想将他接到城外的登梅苑去居住,但他习惯了云游四方,不愿受拘束,陆陆续续地传了我一套枪法后便远去了。自从跟他习武,我的身体也慢慢强壮了起来,父母均不知如何感谢才好,师傅却说他以前犯过错曾害死过人命,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希望我每月初一十五能饮素,帮他积福。故而便养成了这个习惯。” 林月沅听完有些黯然地羡慕道:“还是你爹好,不弃糟糠,不忘旧恩,真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怪道不靠祖荫亦能凭借傲世战功从火头兵一路做到了镇北统帅。当年我林家也是家道中落,原是靠着我娘娘家财力和娘的精明能干才一步步有了今日,可他呢?” 楚云汐眸光一黯,脸色一沉。施佳珩忙对林月沅使眼色,三人又重归宁静。 “对了月沅,林日昇怎么样了?”不想因自己的情绪影响其他的楚云汐率先打破平静。 闲不下来的林月沅继续过了一把嘴瘾,把陈思雨如何将他们兄妹里带蜀南的缘由从头到尾梳理清楚说给他们听。 林月沅说着微感焦急地碰了碰楚云汐的肩膀,凑到她耳边道:“我就是担心我哥跟思雨这一走,孤男寡女,日久生情。” 楚云汐猜到她接下来的话语主题,反感地用肩膀推了一下她,示意她快快住嘴。 口直心快的林月沅不但没顺着她的意思放弃这个话题,反而当着施佳珩的面,公开而沮丧的表明自己对于此事的立场:“当然思雨也很好啦,但是我还是更想让你做我嫂子。” 施佳珩眼光一闪,惊诧地在两人之间来回巡视。楚云汐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她翻眼瞪了一眼林月沅,把碗筷往桌上一放,发出声音暗合了她愤怒的心情。 从不肯轻易服输的林月沅此刻却有些气短,她望着楚云汐气的涨紫的面皮,头一回低声地哄劝道:“好了,好了。每次一提这个话你就不高兴。我不明白了我哥哥哪点配不上你,值得你一二再三地反对。行啦行啦,楚四小姐,您是京都里高门大户里的小姐,瞧不上咱们蛮荒蜀地的寒门小户。得啦,我以后再不说了,最后一次。” 然而施佳珩挣扎了许久还是沉默了,因为楚云汐的态度。她的不满似乎并不可以简单的解释为羞恼,而是真正的恼怒。 假如可以把楚云汐的当时的心扉打开给他们看,施佳珩的所料不错。她确实是气愤无比。她母亲尸骨未寒,难道她可以在这里谈婚论嫁,狠心丢下母亲冰冷的尸体躲到世外桃源幸福地过日子?她与林日昇之间清白无污,为何要用肮脏的儿女私情来玷污他们之间纯洁的友谊? 楚云汐快步来到屋子内,换衣服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借口,她从踏入将军府的那一刻,就开始盘算着离开她们二人了。屋里有现成的文房四宝,为使他们放弃寻找她念头,她利用吃饭的时间编造了一个谎言,粗略地写在一纸上,贴在门口。而后按原路摸回后门,翻越高墙扬长而去。 “不好。”施佳珩惊口叫道,“我怎么又糊涂了,云汐既是要去更衣为何要把纱帽带上,瞧她离时决绝的表情,她怕是要不告而别。” 林月沅吃惊站起,焦急地把椅子拉地四脚朝天,拔腿便跑,施佳珩紧随其后。 两人赶到时,早已人去楼空。门上一张白纸被风锤打地像打雷一般地拍着门板。 林月沅后悔不该借着酒劲胡言乱语,把楚云汐给气跑了,伤心地双手抱头,双脚无措地踩踏着地面。 施佳珩镇定地取下留书,像读兵书似的认真研读,上面的大致内容上是失踪已久的白骜约她到城内的某个地方见面,她迫切要见到舅舅,且事关她舅舅的生死,具体情况不便多透露。愿他们多加海涵。事情办妥后,她定将此事倾囊向告,切莫为她担心,莫要寻找她的下落。她怕告别不易,徒惹伤感,故先行一步,改日再聚。 施佳珩将纸条交给林月沅,双手背后,来回踱步,思索其中关节:她的话应是半真半假,首先表情不符,他能几次观察她的眼睛,虽然她脸上在笑,可眼波却像死水般寂静。白骜死里逃生应是天大的喜事,她的眼中为何没有一丝笑意;其次她借故逃遁,用意如此明晰,分明是想掩盖什么,也许她不仅想与白骜见面,还想干些别的什么无法启齿的事情;或许她与白骜暗地里谋划着什么也未可知;或者这一切都是她故布疑阵,她是为报仇而来。他心里一惊,总之她离开了他的视线,他好像在大雾里航行的船失去了瞭望塔,进退失策。 林月沅把纸上的内容匆匆扫视一遍,歪头问他:“此事有几分可信?”楚云汐在匆忙中编的这个临时谎言语意含混不清,也引起了的她的怀疑。 施佳珩知道林月沅火爆脾气的厉害,在丞相眼皮底下,稍微走错一步,恐难逃杀身之祸。无论楚云汐意图如何,不可连累无辜是二人共同的美德。 他尊重她的意愿,为了稳住林月沅,他不得不将她的“谎言”编制地更加完美,直到他抛出最后一张王牌:他的承诺——一定倾其全力找到楚云汐,对方终于完全信服,楚云汐根本在他的保护下不可能危险。 林月沅这才满意,安心地踏上了进入整个中原王朝的政治中心的最后一程。她一心想着早点完成林昶交代的任务,早点出来和施佳珩会合去寻楚云汐。 可是有些人明明处于被动的身不由己,既非不敢反抗,亦非不能反抗,而是自己在无知的情况下自愿进入命运设定好的牢笼,不知反抗。他们一旦被钩住注定无法脱身,除非纠缠到死,或生不如死。 她笑着扮了鬼脸,执起她放在桌上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嬉笑道:“若是下次在犯,你打我。三哥作证。” 楚云汐抽回自己的手,这次她没有继续笑,而是扳着脸道:“你要是再胡说我真要生气了。” 随即她转头问施佳珩道:“才刚一时失手碰脏了衣袖,可否借一处地方容我更衣。” 施佳珩忙站起身来:“我带你去。” 楚云汐脸色紧绷,漠然攒眉道:“不敢劳您大驾。大略指点个方位便可。” 施佳珩察觉到她气的不轻,不愿忤逆她的意愿,惹得她更加不快,指了指西边的耳房。她点点头,收拾好东西,不声不响的出去了。 “唉”林月沅郁然地长叹一声,感到胃里酸涩不堪,软塌塌趴在桌子上,把碗筷都推翻了。 看着楚云汐半死半活的样子,施佳珩心头万般滋味搅和到一起,口舌升起的苦气令他胃口全无。 他默默地扶起林月沅碰倒的碗筷,强装笑脸,安慰她道:“云汐不是个气量狭小之人,想来你们女孩子家的私房话该关起门来说才是。她大约是觉着当着我一个外人的面有些难堪罢了。并非真的跟你怄气。”语气中微透心酸和落寞。 林月沅一手捂着肚子,头抵在另一只横放在桌子上的胳膊上,难受地道:“三哥切莫这样说。我可从没把你当外人,云汐也是。正是因为我把你们当成自家兄弟姐妹,今日才大着胆子说出来。三哥,天地为证,我可是一心一意为着她好。她如今没了母亲,父亲又是那样一个无情无义的人。她没了依靠,才觉得活得没趣儿,若是能嫁的一处好人家,安定下来,踏踏实实地过活地总比一心装着仇恨强啊。她有了牵挂,自不会像今日这般了无生趣。” 她全心全意为楚云汐着想的真挚打动了施佳珩,他感慨道:“好一颗琉璃水晶心,她此生能有这样一位挚友也是福气。” 林月沅苦笑道:“我说这个可不是为了显摆我有多好。不是我夸口,我哥哥虽然没有什么经世治国平定天下的本事,跟你这样保家卫国的将军自是不能比。不过我哥哥人老实,心眼好,对人和善。两人又是相识已久,脾气秉性的彼此都了解,平时无话不谈,好的不得了。我可不是乱点鸳鸯谱,我敢保证哥哥一定会对云汐好的。三哥,你帮我劝劝她,早点为自己打算。好吗?” 施佳珩心里跟霜降了似的,他第一次遇到情义两难的选择,原来是那般郁结的痛楚。可楚云汐呢,如果有一天她遇到同样的抉择,会不会为他心痛呢。想到这里,他的身体抖了一下,突然他明白原来这不是最痛苦的,也许这个假设永远都不会出现在她的生命中,这才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悲哀。 林日昇——一个和他未曾谋面的人的名字,会是楚云汐人生的最终归宿吗。施佳珩很想见见他,告诉他:若你真的是她的真命天子,请一定一定要珍惜她。 第五章 秋月优昙分外清(二) 长安城内共有两座富丽堂皇、宏伟巨大的宫殿——元新宫和语鸯宫。元新宫规模较大面积约为语鸯宫的四倍,居于长安城北面正中,而面积较小的语鸯宫位于城东北部。 元新宫分为皇帝居住宴饮的内庭、处理朝政和接见大臣的外朝、太子所住的东宫。而语鸯宫则像是皇帝的私人会馆。 金极宫是语鸯宫的正殿,曾是历代皇帝上朝和接见大臣的地方,后来元新宫的作用逐渐加大,便渐渐沦为了皇帝的寝殿。正殿的西南和东北侧分别是先皇后所住花朝殿和一处被禁封的废殿,各以曲尺形廊庑与其相连。除先皇后外,皇帝的三位正妃都曾居住在此,包括已搬出去的顾贵妃、吴贤妃和依然留在此地的林淑妃,以及皇帝的儿女们。 太子成年后迎娶丞相长女楚云涟后便与母亲一同易居东宫,美其名曰侍奉生母以尽孝道。毕节太子早逝。四殿下李坦过继给皇帝已过世的同父异母的弟弟,搬至东南王府。如今语鸯宫仅住着皇帝没出阁的几位公主们身和有顽疾的七殿下李昙与其生母林淑妃。 此外语鸯宫中还有一位特殊的居民,他虽与皇帝有血缘至亲却非其亲生。皇帝特许他上朝不趋,佩剑上殿,他统领着语鸯宫里一队禁军,地位上几乎与皇帝的儿子们平起平坐。他是皇帝的亲侄子,是皇帝同胞兄弟的遗腹子,是煊赫一时的小侯爷李璨。 幸亏林月沅细心地将一部分银两封进内衫中以备不时之需并将林昶交予她的入宫腰牌贴身藏,否则她恐怕也要学白灵琳偷抢上路了。但百密一疏,她居然把的父亲所写的亲笔信随便地塞在包袱内的衣服里。 白灵琳从小四处流浪,耍小聪明、出鬼点子她驾轻就熟,可论诗书礼乐她半点不通,认识汉字有限的她看不懂信里的主要内容,否则她早躲到天边儿去了,哪里还会自投罗网地奔向长安而来。 林月沅拿着进宫腰牌顺利地进入语鸯宫,进去之后她的麻烦来了。语鸯宫的建筑理念充分地吸收了历代传统园林建筑“因地制宜,顺应自然”的思想,由于地下藏有温泉,于是设计者们便将地面凿开将温泉水引入地面,形成一个巨大的温水湖,湖中心是一片人造岛屿。泛舟湖上当真有种“清风拂绿柳,白水映红桃。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之感。 冬季长安气候严寒,语鸯宫是最适合历代君主避寒的圣地,宫中四季温暖如春,花开锦绣,珍奇异兽,修养栖息。虽已是深秋时节,这里依然犹如山花烂漫的艳丽芳春,让人仿佛置身于融融江南。 但对于林月沅这种素来讨厌繁琐喜欢简单的人来说,无异于进了一个庞大的花园迷宫,几圈下来绕得她满头大汗,由于如屏障般树木的阻挡,她总与穿插往来宫中在各处服务的宫女们失之交臂,凭她急的火烧眉毛地竟也找不到个救急的人。 为了迎合绿树荫翳、绿草如茵的清新效果,埋藏在树林中的宫墙特意制成了绿色。林月沅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宫墙外转来转去,竟没有发现与树木搭配地巧夺天工的宫殿。唯独觉得此处芳香四溢,格外诱人,却又见不得半点花萼的踪迹,实在怪异。 一丛玫红金边彩叶草在碧海中亮的扎眼,林月沅走过去站在高处来的花坛边沿,撩起衣袖扇风擦汗。她发觉一个有趣的现象,这一带的彩叶苋全都冲着一个方向生长,似乎是在为她引路。 她的视线顺着彩叶苋,逐渐升起,在斜对角处看见了一棵在一众矮树丛中鹤立鸡群的金色巨型树冠,金黄的树叶密集地加压在一起,形成一个半圆形的茸茸树顶,从上看好像是趴在地上蜷成一团黄色幼鸭。 金枝国槐的背后是暗蓝色的天空,树顶上挂着几缕彩带状的白色云彩,那应是这宫中最高处。她终于找到了解开迷宫的钥匙,站在树顶俯瞰全局,不就可以轻松的打开突破口,解开当前的困境了吗? 林月沅是个快乐的人,至少目前是这样的。只要眼前的境况稍稍有了一点往好处扭转的势头哪怕仅仅像星光似的的渺茫微小,她也能欢喜不已。希望像个种子扎根在她的心里,时光的灌溉,使种子像那棵屹立在她视线中的金枝国槐一样,在她的心中长成了参天大树。现实中的树木终究会消亡,而心中的树却会随着时间的沉积更加茁壮,直至变成岩石,得以永生。 她借助树枝的弹射力,像螳螂一样的蹦跃。快速的穿越让她来不及分辨自己踩踏的究竟是树干还是砖墙。 红色的绣鞋像花枝轻扫金叶,树片与叶柄的夹角中残留着前几天的雨水,当她用力攀登时,树枝下沉,雨珠便从树叶中流出,溅在树枝上使得攀援的路径变得又湿又滑。 她抓住树上垂下来的枝条,像身手轻健的灵猿,在树枝间窜来绕去。当她站在最顶端往下俯视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惊呆了:大树延伸出来的枝枝蔓蔓让她根本无法看清远处的景色。她虽奋力的地想要拨开自己面前的遮蔽,却无法清除后面层层阻隔,她有些气堵,发泄似的疯狂地拔出眼前的枝桠。 经过半盏茶时间的空忙,摸着手掌上被枝叶刮烂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痛让她暴跳如雷,可是她忘了自己是站树上而不是在坚实的土地上。 她脚下的那根树枝足有大腿那么粗,承重她一个不足百斤的身躯绰绰有余。她来回几个蹦跳,枝干不堪其重,与树身的结合处撕裂开来。 她掉下去那一刻听到的声音正是树枝断裂的巨响。 林月沅在下滑的过程中,双手乱舞企图抓住树上垂下来的枝条,不想因水多湿滑,一连拽断了好几根。渐渐地她的脚露出了树冠,接下去是腿,待她的胳膊漏下来时,下降的速度突然停止。一枝树藤从她的手腕一直缠到了手掌里,紧紧勒住了她的右手,下垂的身躯挂在半空中。 树藤像一把细刃缓缓地割进她的肉里,鲜血顺着手腕染进衣袖里。疼痛在她的脑袋里撞响了警钟,她清醒的意识到这个树藤并不是来拯救她的,因为如果再不放手,等于割腕自杀。 她低头向下望去,槐树粗壮的主干遮住了限制了她的视野,她只能大略的看到树下一般的景致,下面是一块干净整齐的汉白玉平台,上面铺着色彩淡雅柔软的毡毯,圆台中央挖了一个圆洞,槐树就是从中生长出来,远远望去,像一块玉玦。 圆台上从内而外摆放着大片如飞雪般白璧无瑕的昙花花苞,那醉人的芳香正是这昙花的香气。 昙花并未摆满圆台,而是像丝线一般沿着外壁摆了两圈,中间是空的。她只要能跳到毡毯上,就不会伤到筋骨了。 她微微调整姿势,控制好身体,朝着空白毡毯处放手下落,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可失控的事总是在人们胸有成竹的时候发生:正在此时,树后忽然转出一个人来。 林月沅吓得脸色一白,她要是砸在这个人身上,那人不被砸死也得被砸吐血。她大声叫喊,想引起地下那人的注意。他却只是扬着头惊慌无措地和她对望,似乎是被她吓得不能动弹了。 无奈之下,她卯足了力气,伸直腿蹬在了树干上,中途改弦更张打算避开树下之人,可惜力道用大了,一下子从半道上弹了出去,正好压在了一盆昙花之上。 玉石花盆从中间裂开,泥土洒落一地,她避开了尖利的花盆碎片,倒在了泥土和花朵中间,将几朵排放整齐的昙花搅合不成样子。 “你是谁,为何从上面掉下来压坏了我的花?”那人微俯身子,优雅出声发问。 林月沅侧着身子歪坐在泥土里,扶着摔疼的屁股。乍一听这个话,气的想骂娘,自己救了他的命,他不感激涕零就算了,怎么着也该过来问候一声。他一张口,居然一股居高临下的责问口气。 带着这种怨气,她没顾得上正眼瞧他一眼,连珠炮似的呛声道:“你这人懂不懂得知恩图报,若不是我在空中使了个巧劲,那被砸坏的就是你,而不是花了。你是死人啊,见一个大活人摔成这样,好赖也扶一把,你倒好两眼里只有你那盆破花。” 她越想越恼,抓起地上一株被压坏的昙花往地上一摔,气急败坏地叫嚣道:“你再废话,你信不信我一把火把这里的花啊,草啊,树啊,全给你烧了。” 她的话原本占理,可说到最后颇有些无理取闹的意思。那人嘿嘿一笑,好脾气的辩解道:“我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浇花,是你从上面下来,差点砸到我。反叫我感恩戴德,究竟是谁个不讲理?” 她心中气恼,腿摔得酥麻,挣扎着站不起来,更厌烦和他纠缠下去,便把一腔不忿都发泄到他身上,出声怒吼道:“闭嘴。” 她说话语速快,音调高,这一嗓子吓得那人一瘸一拐地退到了树边。 原来那人之所以没有及时躲避,是因为腿脚不方便。他与林月沅拉开距离,眼见得她满手是血,沾满泥土的艳丽红裙变得灰蒙蒙的,狼狈不堪,再看与她娇美的容颜不相宜的恼怒神情,颇有些自责,他当然不是冷血无情之人,其实他只是想逗她玩儿而已,没料到弄巧成拙,反把她惹恼了。 玩笑开过头就不好笑了。他收起轻松的调侃语气,从树后面拿出一副乌木拐杖,费劲地挪到她身边,认真地询问她的伤情:“姑娘你的手受伤了,用不用去请御医来瞧瞧?” 说话之间那人嘴里飘出一股清甜的酒香,勾动了林月沅馋酒的心思,她不耐烦地抬眼扫了对方一眼。 那人把一只素洁的手伸到她面前,镶着金边的精白色衣袖上沾染的黄泥纤毫毕现,但却丝毫不令人觉得肮脏而是恰如其分地为他超凡脱俗的气质中增添了些许人间的烟火气,使他不至于让人产生难以接近的疏离感。他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配饰,正像他如水般眉眼一样的净洁。一笑便眯起来的双眼,弯弯地好似一轮挂在桂树枝边的新月。 她借着他的手缓慢站起,心里不断思索,敷衍道:“不用了。” 她扶着他的胳膊,两人同时一瘸一拐地走到大树的另一侧,那里立着四张铺着毛毡的石凳,一张摆着酒壶酒杯和几碟精致糕点的大理石圆桌和一支斜靠在树干上的花锄。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绣花荷包,把掉落在圆凳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里面。林月沅坐在旁边惊奇地看着一个大男人像爱护自己的女人一样的呵护这娇嫩的花朵,身上一阵阵的起鸡皮疙瘩。 她闻到了酒香,抓起圆桌上的酒壶一问赞道:“好酒。”随即将酒浇在自己受伤手上。 那人惊叫一声,林月沅疼痛难当,皱着眉头,一边鄙视他大惊小怪,一边嚷道:“我都没叫疼,你怪叫声什么?”然后把头侧过去,低声呻吟道,“疼死我了。” 那人骇地脸色越发苍白,不住声问道:“你还好吧?要不要我叫御医过来?” 她满不在乎地摇摇头,腹诽道:这人怎么跟个女人似的婆婆妈妈。 她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手帕,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想起他先前的话,心思一转,问道:“你刚要帮我请御医?那你可知太医院如何走?” “当然。”他和蔼笑道。 “那宫里的每一处地方你都知道喽?瞧你这身打扮是宫里的花匠吧。”林月沅又开始发挥她不太灵光的想象力。 对方不答反狐疑地笑道:“瞧你这身打扮可不像是宫里的宫女。” 林月沅受到白灵琳的启发,胡诌起来:“你猜对了一半,我是刚进宫的宫女,我们总管让我们去林淑妃的主处干活,我若是去晚了就死定了。” “你既是刚来的宫女为何不去掖庭局,独自跑到语鸯宫来,主管?敢问你的主管是哪一位?”显然她这是东施效颦。 林月沅被他问得急了,胡乱道:“哎呀,你怎么那么多问题,你只需帮我指一下路就成了?放心,我不是坏人,不会连累你的。” 那人定定地盯着她的双眼,好像从她的眼中能透析到她的灵魂深处的似的。对方探究的目光看的她心里发毛,她正琢磨着怎么把话里的漏洞补齐,谁知那人却在一阵沉默的深思后选择相信她。 林月沅仔细地把路线记在心头,站起来抱拳道:“那好,多谢。”她转身迈步,破损的裙角勾在了圆凳上,两下一扯,撕开了一大块。 “唉,你的衣裙。”他好心提醒。 反正破都破了,林月沅干脆把那一块带绣金花的裙边撕下来,扔给他:“哦。此花乃是金线所绣,上等蜀绣,就当做是我问路的谢礼吧。” 那人怔怔的握着手中的裙边,无奈而笑。 第六章 一轮明月破云来(一) 太阳西斜,明亮的天光像放尽了光华的蜡烛,伴着天边如同蜡烛最后熄灭时所放出的烟雾般浓重的云彩,逐渐黯淡。各宫华灯初上,补齐了天空失去的光亮,整座皇宫霎时亮如白昼。 此时恰是后宫宫人最繁忙的时刻:侍卫们忙着为各自的主子的出行准备马匹马车;宫女们忙着为主子们上妆打扮;内侍们则忙着张罗礼品,轿子等稍重而琐碎的事物。他们事无巨细,呕心沥血,其目的只有一个:务必保证主子们能在中秋晚宴上以最为妥帖的形象出现,若是在此前提下再在细节上稍加留心点缀,能够宴会上的众人面前微出风头,那自是锦上添花更好不过的了。 中秋晚宴除了皇室成员们可以出席参加,还有那些曾经为建设这个国家出过力立过功的朝廷官员和他们的诰命夫人们。他们中的许多人虽然表面上表现出对皇帝恩典感激涕零,视其为无上光荣;但实际上却将其当做是自己政治地位优越性的暗示,满足了他们得以以最近的距离接近权力枢纽的虚荣心。 而对于那些久居语鸯宫里近乎与世隔绝,已经到了适婚年龄却依旧独守空闺的公主们来讲,这个中秋家宴则不仅是宴会这么简单,它可能还意味着自己即将到来的婚姻。对自己未来丈夫的甜蜜幻想是她们在这死气沉沉的宫廷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兴奋的她们从十五这天拂晓到傍晚,像善于伪装的变色龙一样不停地转换着自己的装扮。 今年的中秋家宴在元新宫的撷瑶园里举行让人不禁有些怀念当年在楚家浩芳园里的百花盛宴。连接两宫的宽大驰道上停满了豪华的马车,宫灯亮起便是出发的信号。 马车们像来自四面八方的溪流湖水朝着大海似的元新宫宫门汇聚。两宫之间的驰道上出现了滑稽的一幕:几匹瘦小的矮马拖着战败的步调拉着一架规模稍小一些的精致马车从反方向与公主们的马车交错而过。 听到马脖子上套铃声迎面而来时,豪华马车里的公主们不约而同地露出嘲讽的轻笑,但当宫女们谄媚地附和她们的主子抿嘴偷笑时,她们却垂下眼眸,做出噤声的严肃表情,眼珠在眯地狭长的眼眶中高贵地倾斜,持身端正地警告她们:皇家威严岂是你们几个下人可以冒犯的? 精致的小马车离开了潮流人去,朝着被各类蕨类植物包裹的温水湖边驶去。浓重的温泉水汽腾起,弥漫在花间林下,制造出一种宛如人间仙境般的梦幻感。 马车在水雾笼罩的卵石路上行走,仿佛在天宫腾云驾雾一般。调皮的秋风偷偷地把驾车内监头上的几根银丝从帽子里拽出来,飘在脸颊边,伴着车子的颠簸有节奏地轻触他的鼻尖,他时不时地抽出手来把垂下来的头发缠到耳朵后。马车进入山石堆砌出的瞻音涧,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瞻音涧是从西门到温水湖的必经之路,此处是用大块巨石堆积而成,涧中有宽广的石路迂回相通,建造者有意将音律与建筑两相融合,使得其具有扩音、回声等效果,这里是一个人造的天然演奏场所,表演者置身其中,观赏者只听其声不见其人,颇有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趣。 一个小小的喷嚏在这里却声音大得犹如惊雷。雷声爆响惊醒了正被温泉迷宫绕的抓狂的林月沅,她暗喜终于听到了人声,便循着刚才的喷嚏声奔跑而来。 穿过瞻音涧便来到了雾气深重的温泉边,上了岁数的驾车内监身手依然矫健,他从容地车上跳下,挥挥手果断地拒绝了三个想要上来搀扶的小太监,庄严的面孔中微含怒火,似乎在训斥他们: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呢,三个不长眼的兔崽子。他极力想做出板着脸孔的样子反而使他脸上的皱纹陷得更深了。 三个位分低微的小太监躬身退下,换上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子扶住了他的胳膊。老内监见是她,咧嘴尖声笑了。 她平时的穿着在宫人中算是比较考究的了,今天为了能参加晚宴,她更是精心地打扮了一番,若不是长时间地在主子们面前逢迎献媚而形成的卑下奴气,她还真有些贵妇人的派头。 “哎呦,贵妃娘娘真是体恤下人,还劳您亲自驾车来接。”她一见居然是顾贵妃宫里的掌事太监驾车激动道。 在各路中人摸爬滚打地八面玲珑的老内监和这个钱姑姑可是老相识了,他深知这个钱姑姑是个不好惹的角色,当年她还在贵妃宫中当值时经常仗着娘家在战前有功欺上瞒下。贵妃娘娘顾着她娘家的颜面,找了个教养公主理由把她调派 到年幼的彤霞公主处。 宫里人皆知彤霞公主的生母是白獠族,原是边疆俘虏,被戍边将领送入宫中充当宫奴,早年便在宫里各种流言蜚语的压迫下委屈而死。皇帝是看在她皇家血脉的份上在她十岁 上时才勉强给她行了册封礼。此后她的皇帝父亲便无情地将她扔在冷冷清清的双燕水榭整整三年,似乎已经把她这个女儿给遗忘了。顾贵妃有协理六宫之责任,每月也按例昭她去询问询问,以示她母仪天下的慈母之心。 虽然她在彤霞公主所居的双燕水榭里横行霸道,无人敢管,但是彤霞公主毕竟是个不受宠的公主,生活待遇自是不如贵妃娘娘。她拼命的讨好巴结,期望有一天能回到自己原来的住所,随着彤霞公主在贵妃娘娘面前的表现一再失误,她的希望不断地破灭,于是心态扭曲的她经常把自己的满心怨气发泄在宫女身上,有时甚至连公主都逃不过她的恶语相向。 老内监尴尬一笑,狡猾而机敏的眼光像明察秋毫的判官,不肯放过她表情上的丝毫变化。他收回手臂,恭敬严谨地说道:“钱姑姑您误会了,我这是送公主殿下回来的。传贵妃娘娘的话,今晚上的宴会彤霞公主就不用参加了。若是过几日还不能将孝经完整诵读,那么下个月所有的家宴玉和公主也都不用出席了,在双燕水榭静心思过去吧。” 钱姑姑脸色大变,半响躬身道:“唉,知道了。” 老内监针对她刚才的反应立即调整了接下来的用语措辞,用尽可能委婉的口气道:“贵妃娘娘还特别嘱咐道,钱姑姑您是宫里边的老人了,也该多上点心,若是公主殿下还如这般连句整话都说不圆满,以后恐怕”他瞄了一眼对方涨红的脸色,意味深长的适可而止。 “是,请贵妃娘娘放心,娘娘的吩咐,无不敢尽心。”钱姑姑做出忠心耿耿的样子,仿佛贵妃娘娘就站在她面前,急忙表忠心。 “得嘞。”话已说完,老内监送了口气,笑眯眯地走到马车前;“公主,请贵体移步,奴才还要赶着回去复命。” 钱姑姑身后的四个宫女,一个去掀帘子,另两个把公主从车上搀扶下来,最后一个则跟在公主身后,整理衣摆。 老内监对着公主单膝行了一个下跪礼,低头垂首道:“奴才告辞。” 彤霞公主轻“嗯”了一声,点点头。 钱姑姑竟像没见着她似的,径直走过她身边,既不行礼也请安,只是一个劲地亲热地冲着掉头离去的马车喊:“您慢走。” 钱姑姑背对着众人站在原地不动,善于察言观色的宫女太监们都感到了身边压抑的气氛,装作乖巧肃立在一旁。彤霞公主则吓得小脸青黄,像在寒风中垂死挣扎的枝头黄叶。 突然,钱姑姑像一支直插敌人胸口的利剑般迅猛地转过身来,发白的脸色好似被北风冰封的湖面。她冷笑一声,阴冷地晃动了一下脑袋道:“你们七个走远些,奴婢我有几句话要单独请示公主殿下。” 众人依命向远处散开。钱姑姑双手环胸,边绕着彤霞公主身边打转,边用恶毒而讥嘲的目光来回地扫视她,露出像见到脏东西一样的恶心神情。 彤霞公主双肩耸起,缩着脑袋,眼睛像漏水的杯子,泪水连贯而无声地滴在脚下的青苔上。渐渐地她的身子不受控制的抽搐,活像一个中了风的病人。 钱姑姑觉得光是这样折磨她不足以抵消自己心中的恨意,于是她张开了邪恶的双唇,一条红色舌头如同正在吐着红信的毒蛇,阴阳怪气道:“哼,公主殿下昨个我怎么跟您说的,你也未免太不争气了吧。我就不明白了同样是皇室公主,您看其他的公主,模样还在其次,若是投身作了男人,怕是金銮殿上的状元也考的。怎么换到您这儿,话都说的颠三倒四的呢,您大人大量不会是成心跟我这个年过半百奴婢为难吧。不过,您也真是命不好,若是有个像贵妃娘娘、淑妃娘娘,德妃娘娘或是底下的几位昭容、昭仪那样的母亲,您也不会这么不灵光。低下贱婢就是低下贱婢,就算飞上枝头也成不了凤凰。” 小公主的褐色眼珠透过漫在眼前的泪帘,望了望了远处模糊不清的湖面,恨不能一头扎下去,追随生母而去。 “谁,谁在哪里?出来。”钱姑姑一声暴吼,躲在远处的宫女太监闻声立马围了上来,挡在小公主和钱姑姑四周。 第六章 一轮明月破云来(二) 林月沅的脚步声并不重,经过瞻音涧放大,不过是投石如河般的声响。钱姑姑虽然年纪大了,有些两眼昏花,但一双耳朵却敏锐过人。 小公主听得有人外来了,退到钱姑姑身后,举起衣袖随便抹了抹脸,悲戚的小脸恢复了淡漠之色,双目无焦地盯着前方。 一张宛如烈火般炽热明快、张扬洒脱的面容出现在众人面前,她拥有处于在万人中仍然能凸显出自己独一无二个性的气质。她那样自信地昂首阔步,没有畏惧怯懦,没有娇矜做作。那种与生俱来而不是用金钱、权力、地位堆砌出来的勇敢天性仿若一束剧烈的强光深深震撼了胆小懦弱的彤霞公主,从小生活在阴冷压抑环境下的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女人是可以这样的骄傲的活着的。 在阴暗处生存的弱者们总是对处于阳光下的强者投去羡慕崇拜的目光,而同样强势的人相遇,有时是会引发一场硝烟弥漫的战争的,因为一山不容二虎。比如此刻的钱姑姑就灵敏地接收到了林月沅的身上发出的危险信号,她像一只捍卫领地的豪猪,竖起了身上无形的钢针。 彤霞公主个子又高又瘦,半蜷着身子隐在钱姑姑稍显发福的影子里,林月沅根本没注意到她。倒是钱姑姑呲牙愠怒的样子让她气不打一处来,若是换做平时她早用一个凶狠的眼神回敬过去了,可这里是皇宫,她迫于形势不得不退让三分,打消上前问路的计划,打算装作没瞧见对方,糊弄过去算了。 林月沅再一次错估了形势,她愿意得饶人处且饶人,对方却不是个良善之辈。她的不予理睬严重伤害了钱姑姑的自尊心,依她的性子决不能忍气吞声地受这份屈辱:“唉,说你呐。站住,你是瞎,是聋?公主殿下在此,懂不懂规矩,快过来请安。” 好不容易压制住的怒气再次上涌,若不是在她的话里有公主殿下四个字,她非一个拳头抡过去不可。 林月沅极不情愿地调过头去,对着众人喊道:“唉,你们里面谁是公主?” 宫女太监们四下偷偷互看,心道好大胆的丫头,敢这样在钱姑姑和公主面前放肆,这不是找死吗。 “是我”一句唯唯诺诺中夹杂着压力下强装优雅的微弱声音传出。她从钱姑姑的阴影中走出迎着夕阳的余晖进入了林月沅的视野。 由于长期营养不良,瘦如木板的身体衬得她脸圆眼小,干瘦的身材难以撑起宽松的衣裙,不合身的衣服不仅显得她有些窝囊,还束缚了她的步伐,她每走一步都像陷入浓稠的沼泽里难以伸开腿,近而呈现出一种磨磨唧唧、畏手畏脚的状态。 林月沅的状态则与她完全相反,她一迈长腿,大大方方地走到公主面前,清脆地抱拳道:“见过公主,祝公主福体康健,万福吉祥。” 她收回双手,微微扬了扬头道:“若公主没有别的吩咐,恕我先告辞了。” 钱姑姑气的差点没背过气去,她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子行礼时居然施地是男子的抱拳礼,而且请安用词也说地那么不伦不类。再配上她说话时歪着脑袋的不屑神情真真是犯了大不敬之罪。 “大胆,你是哪个宫里的,你的礼仪是谁教的?难道不知对公主回话时要自称奴婢?如此目无尊上,粗鲁无礼,毫无教养,冒犯公主。我今个要好调教调教你这个不知礼数的丫头。”说着扬手要扇她的耳光。 众人吓得倒吸一口冷气,钱姑姑是出了名的手段毒辣,要知老虎屁股摸不得,她这下可惹了大麻烦了。 彤霞公主几乎就要出口相求情了。但众人低估了林月沅的脾气,钱姑姑充其量不过纸老虎一个,她才是真正不好惹的猛虎呢。 给脸不要脸,得寸进尺!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小人一定要施与颜色,这是林月沅从与苏曼周旋的日子里获得经验。 她一把握住钱姑姑甩过来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背上,面露恳切,殷切求道:“哦,我是乡下才进来的,自然是粗俗无礼,不知礼数的喽。比不得您这宫里的前辈,我刚刚确有不当之处。您大人不记过,我不懂规矩还请姑姑教导指正。” 平常的丫头被她几句训斥往往就吓得泣不成声,不能言语,像她这般临危不乱,口齿清楚的人儿,倒也实属难得。林月沅的低声下气让她赚足了面子,她若是一味地严苛,未免显得不近人情,不够尊重,有失身份。 “嗯。”她抽回了手,搭回自己手背上,挺胸收腹,站的笔直,微微仰头,小人得志之情浮与面上:“这话倒是这么个意思。”她回头扫了一眼身边的宫女太监,他们感到她严厉的目光,头垂的快够着膝盖了。 “好吧,念在你头回进宫,我们公主就不跟你计较了。但祖宗规矩大于天,规矩是一定要学起来,而且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马虎。亏了你遇到的是咱们彤霞公主,公主宽宏大量,若是换了其他人,哼哼。” “是是是。”林月沅腰一弓,赞同道。 她拉长了腔调,倚老卖老道:“你既虚心求教,我便不耻赐教,你们顺便也仔细学学,别哪一日我不在时丢了双燕水榭的脸。” 宫女们齐声道:“是。” “瞧好了。”钱姑姑轻咳几声,正面对着林月沅,给她亲身示范,她把搭好的双手移至身侧腰间,右腿微曲,上身挺直,恭敬地道了个万福。 林月沅待她没起身时,忽然哈哈一笑,向后一跃,露出戏弄得逞的快感,挑衅道:“本姑娘这是先礼后兵。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的向我行礼赔罪,那我也礼尚往来,恕你免礼平身了。” 宫女太监们暗地交换幸灾乐祸的眼神,想笑又不敢笑,只得强忍着。 林月沅的笑声像中秋的桂子的香气,有一种勾魂摄魄的感染力,彤霞公主被她笑声所动,嘴角勾起,觉得有趣。 钱姑姑,在顾贵妃宫里都可以横行无阻的钱姑姑居然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给耍了,这对她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 钱姑姑的脸变得像关公一样红,她操起张翼德大战长坂坡时的惊人铁嗓,双手乱抓地大喝道:“你们还愣着干嘛,快,快把她给抓起来,我要打烂你的嘴,把她送到孙公公那里去,乱棍打死。” 彤霞公主痉挛似的抖了一抖,她抖抖索索地哀求钱姑姑道:“钱姑姑,你让她给你陪个不是,就罢了吧。” 钱姑姑盛怒之下,昏头昏脑地推了彤霞公主一把,断然拒绝道:“不行,你们几个快给我上。” 这一推让林月沅终于抓住对方的错处,“慢着。” 她当着众人的面犀利地指出:“钱姑姑是吧。一直以来都是你在众人面前狐假虎威,发号施令。其他人可以作证,公主殿下刚才已经开口说要放过我了,你这个做奴才的,凭什么在公主面前指手画脚?你说我对公主不敬?” 她摊手冷笑道:“哈哈。我可没有说过一言半语对公主不敬的话。该行的礼该说的话我一句没落。倒是你对着公主殿下千金之躯大呼小叫,更有甚者,对公主殿下动手动脚,差点推到殿下。我倒想问问各位,究竟是谁不敬在先?” 钱姑姑的脸顿时失了血色,她双目冷酷得瞪着林月沅,眼中慢慢地积蓄泪水。她转头去,拉着彤霞公主的手,呜呜咽咽的哀求道:“公主殿下,奴婢服侍您这几年,纵有不周到的地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我朝自太祖皇帝以来,那一个主子不是惜老怜贫地爱护奴才。您难道当真舍得见奴婢这个孤苦无依的老人受这天大的冤枉?” 彤霞公主是个心眼好,耳根子软的人。钱姑姑一贯目中无人,从未如此凄惶地求过她,她好了伤疤忘了疼,心里一软,便没有顺着林月沅的话展示她身为公主应有的威严。 她的犹豫给了钱姑姑底气,她想利用公主的不忍和善良,让她站在自己这边。她以为自己成功了,一鼓作气地要致对方于死地。她不动声色地挪步挡住公主殿下的视线,用眼角的余光冲着几个太监使了个眼色:抓住她! 三个太监分别从三个方向朝林月奔去。小太监们没有武功,根本不可能对她造成威胁。 她冷笑一声,动了恶作剧的心思。她并不出手,闪身躲进了瞻音涧,跟几个太监玩起了捉迷藏。小太监们追来逐去,有一次眼看就要抓住她的衣角了,她只坏笑一声,往石缝中一闪,他们便自己撞作一团,跌成一片。 洋洋自得的嘲笑声像倾泻的洪水似的从头顶浇灌下来,他们抬头时惊讶地发现对方竟坐在巨石顶上悠然地欣赏他们各种狼狈的窘态。 玩够了,笑累了,林月沅从假山石上一跃而下,拍拍手,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她转过身子预备继续在迷宫中寻找路途,不料前路被两队来自温水湖的另一侧的禁卫军所堵。 第六章 一轮明月破云来(三) 他们穿着统一的银色盔甲,手握腰间宝刀,面容穆穆,齐整的奔跑声像鼓手敲击沙场战鼓而发出的密集的鼓点。令人称奇的是:两队卫军之间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标尺,用以规范他们的间距,他们自起步起中间的距离竟没有一点变化,好像从远处平移过来的两条直线。 他们双脚合拢站定,然后朝着相反的方向扭转山石般的身躯,像用来欢迎贵宾的仪仗队似的面对面的站着。恭敬而不失威势的恭候一个人的到来。 不久,两队士兵中间,出现了一个人,一个令林月沅躲之唯恐不及的人。 她将自己的第一束目光投放在那只张牙舞爪地盘坐于对方藏蓝长袍之上的织金巨蟒和能勒出他健美腰身的一条做工精良,碾琢隐起云龙的白润玉带上。他白皙的手掌中握着一把水磨玉竹镶桃丝棕竹的空白折扇,左手拇指上的碧色翡翠扳指则扣在挂有玛瑙扇坠的丝线上。 他把扇子一合,扇子闭合的声音不大却威然有力,像一声不可违抗的战前军令。所有的禁卫军待听到这一声响之后都齐刷刷地单膝跪下,抱拳道:“参见侯爷。” 钱姑姑和一众宫女们双膝酸软地伏于地面,彤霞公主则全身颤抖,右手扶于胸口,一副快要昏厥的样子。 唯有林月沅无所畏惧地瞪着李璨狭长而上翘的双眼,可恨的是他竟然和严青霜一样生就一双象征着有勇有谋、嫉恶如仇的丹凤眼。她哼了一声,心中很是为好友不服。 李璨嘿嘿一声冷笑,嘴角翘起露出难得的讥讽表情:“是你。你好大的能耐,从宫外闹到宫里来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正想找你呢,你倒自己送上们来了。你我真是冤家路窄啊。” “呸,我真是到了八辈子霉才会遇见你。”林月沅暗自在内心悄悄埋怨。 李璨的讥笑像漏中的沙粒似的一点一点的从他英俊的面容上消失。等最后一粒沙子放尽,他露出了贵族们视万物为草芥的冷漠本性:“来人呐,把这个祸乱宫廷的女刺客给我拿下。”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钱姑姑更是如偷到家鸡的狐狸一般喜地双目放光。 “李璨,你莫要血口喷人。你把话说清楚谁是刺客?”林月沅这一辈子最无法容忍地便是被人冤枉,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她头上。 她秉承行德端正,做人正直的人生信条,既不稀罕外人虚伪地褒奖,也绝不委曲求全地蒙受不白之冤。她的手迅速地摸到腰间地金鞭,誓要与对方来个鱼死网破。 李璨一张俊颜冷峻地僵着,轻启薄唇:“冲撞当朝侯爷,罪加一等。”他微向两边侧头,黑色的眼珠滑向眼角。 众侍卫收到他凌厉眼光的暗示,白光一现,数把钢刀出鞘,刀尖直指她的喉咙。 林月沅把双眼睁地像刚摘的新鲜荔枝那么大,握紧的双手将愤怒化为一股巨大的劲力传送往全身,僵直的身躯活像一个浑身浇满灯油的柴火,只需一个小小火星的触碰瞬间就可酿成一场熊熊巨火。 李璨很是享受将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感,对方越是怒火滔天,他越是心情舒畅。他望着林月沅紧绷绯红的脸,居然觉得无比轻松可笑。他放声大笑,嘲笑对方的不自量力,嘲笑对方的不知死活。 他走了几步,凑到林月沅耳边,低声道:“小贼,我劝你还是投降为好,不要痴心妄想我会再与你单打独斗了。你若是敢反抗,我即刻调来语鸯宫里的所有侍卫将你就地处决。” 他说完,直起身来,傲慢地拉拉了外罩,冷笑道:“本侯爷现下要到元新宫赴宴。没空和你这个女刺客纠缠,先把她押到临江殿里去。等本侯回来的时候再好好地审问她。” 林月沅瞅着抵在眼皮底下的数十把钢刀,心中有些动摇。倒不是她怕死,可因李璨这种公报私仇的无耻小人而死未免不值。她武功不错,休息了这半日,单打独斗,勉强能跟他打个平手,可再加上皇宫禁苑的几百上千个高手,她怕是凶多吉少。 好汉不吃眼前亏,她虽刚直却也不傻,不会逞一时匹夫之勇,不若学赤壁之战黄盖诈降曹操,等闹到她姑姑林淑妃那里去,定能还她清白,一挫他的锐气。 她手上一松,肩膀上立即架上三把寒气森森的长刀,几个侍卫从腰间取下绳索将她双手上反过来捆绑结实。她表面屈服,心中委实憋了口怨气,嘴不饶人地骂道:“李璨,你个混蛋,你等着,我会让你后悔的。淑妃娘娘呢,只有见过了林淑娘娘才能定我的罪。” 李璨哼哼一笑,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淑妃娘娘岂是你能见的?你还是等着进监牢见蟑螂老鼠吧。把她带走。” 林月沅口中不停地嚼骂,让李璨好生不耐烦。他粗暴地撕下缠着她手臂伤口的手帕。一股刺鼻的血腥涌入口腔,沾染着她手臂上血迹的手帕已被李璨强硬地塞入自己口中。 她瞪着一双大眼,口中气息被手帕所阻,只能发出短促而愤怒的“呜呜”声。士可杀不可辱。她真后悔,早知要受此屈辱,不若拼死一搏。 李璨剑眉轻挑,凤目横扫一众侍卫,侍卫们会意,一刻不敢耽误,将犯人押往临江殿。 彤霞公主一双愁眉快要皱成一个倒八字了,她张了张口想要说话,也很想为林月沅辩白几句,可一看见李璨如刀锋般冷厉的神色,她就吓得发不出声音了。 她憎恨自己的懦弱无能,唾弃自己的软弱,她堂堂一个公主连自己的自尊都难以守护,每日如同行尸走肉似的活着。她咬咬牙,逼回了羞愧的泪水,被压抑的灵魂与热血像煮沸了地开水一样,在她胸中沸腾,正义与良知在她心肺煎熬。 她心中朦朦胧胧地萌生了一个大胆而兴奋的想法:她想做一次她平日里最喜欢读的唐传奇里的侠士们所做的侠义之事——拯救一个无辜的人。 她不想整日沉浸在幻想里,梦境里她强大勇敢、善良正直,手执一根长剑行走天涯,行侠仗义,打抱不平。现实的残酷往往让幻梦能加具有吸引力,当她见到林月沅,像月光般光明却不刺眼的神采时,她仿佛看到了理想的自己,她应该是那个样子,而不是现在自己这个样子。混沌的她已经分不清哪个是真正的她了。 在经历过一系列切肤之痛的伤害后,她一直徘徊在自我意识觉醒的边缘,而今她总算打破了重重阻挠,在林月沅被押走的那一刻获得了独立的人格。她不再是为人操纵的傀儡,没有思想的木偶,她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是非判断标准,找到了自己的坚持。 临江殿紧邻温水湖东侧,原先是李璨的亲生父亲,皇帝的嫡亲弟弟临江王幼时所居,规模仅次于花朝殿和金极宫,是语鸯宫里的第三大殿,是完全是按照亲王规格为他改建的。 由此可知,皇帝对于自己这位亲侄子宠爱到何等夸张地步。这是连太子李锦都未曾享受过的尊荣,平时为了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打的头皮血流的言官们对于李璨为人狂妄傲慢的原因给出了近乎一致结论:都是让他那个皇帝大伯给惯得。 住惯了豪屋华宇的林月沅轻而易举地抵挡住了临江殿豪奢的震慑力。临江殿的屋顶跟她家房间的屋顶一样同是用大片大片光润如镜的琉璃瓦铺设而成的,没什么稀奇。琉璃瓦将来自四面八方的灯光折射进殿内,使临江殿比其它任何宫殿都要显得耀眼。碧青的溪水像一条绿色的丝带系在宫墙外面,溪水的外沿围着一圈龙爪柳,柳树繁盛的枝叶把溪水掩盖住,水中游着几对恩爱的鸳鸯。覆盖在宫墙上的淡青蔷薇好像青龙身上的层层鳞片,又好似一条厚厚的织花锦被。 贴金的宫殿大门金光闪耀,门口共有八名带刀侍卫威武伫立。及进宫门,一棵树姿雄丽、花白如瓷、绿叶油密、馥郁芬芳的广玉兰临风而立,洒落脱尘乃有仙家风采。 穿过曲折回环的长廊,经过雕栏画栋的庭院。侍卫们将林月沅推进一个阴暗的小黑屋。 她夜能视物,屋里除了一张桌子,一个烛台,并无他无。她上身被缚,双腿能动,在屋里转了几圈后,积聚胸中之气,运功顶入喉咙,冲开了堵在嘴中的手绢。 她吐掉带血的手帕,才意识到脚下寒凉,她嫌地上湿冷,避开桌上烛台,跃上桌面,盘腿而坐。心澄如镜的她,既不害怕也不担忧,在这幽静的环境中竟而沉沉地睡去。 琉璃灯上的灯光照到林月沅闭合的双眼上,她觉眼皮一热,费劲地挣开眼睛,屋内进了一个身材矮小,头戴风帽,穿着宫装的宫女。宫女左手提着一个食篮,右手挑着一盏防雨的琉璃灯,灯罩上沾着未干的水珠。 她耳力极佳,适才未听得雨声,越发迷惑。她心下一惊,自己身在龙潭虎穴实在不该睡得如此深沉。 屋门再次关闭,屋内已亮堂起来。宫女从食篮里取出火刀火石,点燃烛台上的蜡烛。她将烛台放回桌上,回头见林月沅站在桌上像一座大山似的睥睨着她,不由得惊诧地退到门边。 林月沅冷冷地质问道:“你是谁,来干什么。” 她眼光转到对方手上的食篮,冷笑道:“想下毒害我,告诉你家主子,他可打错主意了。” 宫女脱下风帽,露出一张雪白干净的脸。林月沅惊讶地发现这丫头是下午跟在彤霞公主身后的四个宫女之一。 宫女慌张摆手,诚恳地解释道:“不不不。我是彤霞公主身边的侍婢,我叫欠儿。我是公主派来救你的。刺客是杀头的大罪。公主说你是个好人。不该白白枉死” 林月沅撇撇嘴,斜着仰头哼了一声:“猫哭耗子假慈悲。当我是三岁孩子吗。救我,早干嘛去了。还说不是害我,我若是真的逃走岂不是坐实了我刺客的罪名,我不走。” 欠儿上前几步,将食篮放在桌上,从几盘食物下面抽出一个一件宫女的衣服和一个腰牌,双手捧到她面前急道:“你看你看,我没有撒谎。我是和公主一起来的,现下公主正等在湖边的船上。你换上这身衣服,我回去跟公主复命之后,公主便会假装落水。我回来求救,引开守卫。出了这个屋子,往北走是临江殿的后门,到时你拿着腰牌就可趁乱逃出去了。姑娘你动作要快,侯爷是出了名的铁面无情,若他回来定把你打死的。” 林月沅嘿嘿一笑,觉得此事大有可疑,不可相信。她眼珠一转,续问道:“你家主子为什么要冒那么大风险救我?我跟她非亲非故,有没什么交情。她会这么好心。” 欠儿微微一笑,似早知她会有此一问:“我们公主说了‘事情是因我而起的,我不能看着她无辜受累,母亲生前常教导我说要心慈宽仁,死后才能免于堕入阿鼻地狱,受轮回之苦。’我们家公主最是心地善良,她们都以为公主蠢笨,其实我知道公主是最聪明的了,要不她怎么能想出这么高明的点子来救你呢。” 林月沅嘴角抽动,腹诽道:这算什么好点子,漏洞百出,临江殿殿内殿外百十个守卫,去救公主也不一定轮的上这里的守卫。再者公主落水,若是假戏真做,把自己淹死了,那不是滑天下之稽了吗。李璨刁滑奸诈,这各种关联他略微思考一下能不发觉吗,到时只需查找宫中各处宫女的腰牌。你就不夸你家公主聪明绝顶了。 她心中早有计较,若想脱身何须如此麻烦,逃跑根本不必。不管这次营救是真是假,总之是个契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她果断地蹲下身子,示意让她走近,道:“你们当真想救我。” 欠儿要咬着嘴唇,坚定地点点头。 “那好你去叫公主帮我找一个人来,见到她我就有救了。”林月沅神秘地道。 “谁?” “林淑妃。” 欠儿为难道:“林淑妃去赴宴了,不在韶华殿。” 她抓抓头发,猛然抓住了灵感,喜道:“嗯,有了,公主可以去请另外一个贵人,他身子不好一向是不参加宫里大小宴会的,此刻他一定呆在昙香宫殿中。他是个这宫里心地最为善良、仁慈的好人。小侯爷最听他的了,他定然能劝动小侯爷高抬贵手的。你等我哈。” 她高兴地自说自话了一阵,没等林月沅开口询问详情,收起东西就跑了,把她晾在原地。自己分明是被耍了,那个欠儿根本就是彤霞公主派来消遣自己的。她呸了一口恨恨地道:“一群有病的疯子。” 第七章 一双掠水燕来初(一) 年轻男子一侧脚,一截月白色的长袍便从玉凳上掉落到彩羽织就的地毯上。 泼墨似的长发披散在他背脊外套着的淡蓝色锦缎上。一面山水彩绘的大铜镜中映出的脸微微有些变形。那清澈干净的脸庞像一张白纸似的浮在镜面上,变形的弧度就像水流动的曲线,流淌着的是他如静水般深刻而寂静的孤独。 一只枯瘦的手从锦缎下伸出来,从宝匣里捏起一把绿石玉梳,另一只手则拢起一束垂在身前的墨发,两手配合,却只简单地篦了篦发尖。 与这里空荡寥落不同,越过宫墙的不远处,丝篁鼎沸,细乐声喧,金银焕彩,富贵风流。而宫门之外更是花灯闪烁如银河繁星落地,华彩缤纷若六月百花竞妍。 然而独坐此处的他却像一只被拔掉翅膀的鸟儿孤独地舔拭着内心深藏的落寞。 幔帐之外有人推门而入。 “檀公公,难道母妃的凤驾这么早便回宫了?”男子冲着镜中之人轻声询问。 “回禀殿下,娘娘凤驾还未回宫。门外乃是彤霞公主求见。”掌事太监恭敬回道。 男子一喜,回过头来,对檀公公吩咐道:“快请她进来。” 彤霞公主缩手缩脚地进门来,见到坐在玉凳坐着的男子,嚅嗫了半天还是没勇气开口。 男子见她忸怩的样子,把玉梳塞进她手里,温柔地笑道:“阿悯,帮我束发吧。你可好些日子没有来昙香宫了。我想派人去请,又怕扰了你休息。” 彤霞公主拢起他背后一大把长发,他将身子背过去,铜镜中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她抬头偶然瞥见了自己镜中的影像羞愧的地下头去。 梳子在光滑如丝缎般的发间来回的滑动,他整日间与花草为伴,喝雨饮露,连发丝都散发着淡淡的昙花的香气。他从不佩香,只因那俗香是由外加上去的,不过是故作风雅的样子罢了。而只有对天地万物的心香一瓣,才能真正令人感到由内而外的香意舒人。 她心急如焚偏又说不出口,男子瞧她有难言,温言道:“阿悯,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这一句安慰之语触动了她的心房,眼泪便如下雨般淋湿了地面,她激动地扑通跪倒,哀求道:“七哥哥,阿悯有事要求你!” 男子大惊,上身前倾,想离座扶她,奈何双腿无力站不起来,只得又坐了回去:“阿悯,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坐下再说!” 彤霞公主双手扶膝,可怜兮兮地哀求道:“七哥哥,请先答应阿悯,否则阿悯愿长跪不起。” 男子无法,只得叹气道:“好吧,什么事儿你只管说罢。” 彤霞公主冲他磕了一个头道:“阿悯斗胆,求七哥哥去临江殿救一个人。” 男子了悟一笑,对她虚扶一把,示意她快快起来:“哦,那个人是不是个姑娘。个子高高的,穿着红衣红裙,漂亮的面庞上带着些许须眉男子气概。说话做事慷慨豪爽。凶起来则刁蛮任性、胡搅蛮缠。” 他开心地又续上一句:“哦,偶尔还喜欢撒几句不太高明的小谎。” 听得男子似有先见之明地说中了一切,彤霞公主诧异道:“怎么七哥哥你最近跟苗道长修炼仙术了,果真是料事如神啊!” “我哪里有这等荣幸能得见苗道长呐。我是见过她,我已知道她是谁了,没想到她居然相遇到了阿璨,以她和阿璨的脾气,必定是大闹了一场。唉,只有我们两个辛苦一些。暂充和事佬,帮他们两个和解和解了。”男子摇摇头,温和地说道。 彤霞公主欢喜万分,又连连拜了拜几拜。 男子转过身去,正色道:“阿悯快帮我束发,咱们这就去瞧瞧。” 彤霞公主忽又担忧地问道:“若是李璨哥哥不答应怎么办?” 男子望着镜子里忧郁而委屈的脸问道:“你怕阿璨吗?” 彤霞公主握着玉梳低头不语。 男子安慰她道:“阿璨心眼不坏,只是为人严厉了些,显得很凶。你别瞧他平日总阴个脸,其实他跟你一样心肠很好。只是他独自在宫中,无父无母,又无兄弟姐妹,跟前能和他说上话的人又没几个,时间一长他便有些懒得搭理人罢了。” 他挡住了彤霞公主伸向玉簪的手,转而把一个嵌金的白玉冠递到她手里。几下里弄好,他照了照镜子,笑道:“谁说阿悯真是心灵手巧,将来一定能当一个贤惠的好妻子的。” 彤霞公主微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七哥哥莫要笑话我。” 他握住她颤抖的手,含笑打断了她的话:“辛苦了,多谢。我叫宫人们服侍我换完衣服,咱们这就去临江殿放人。” 听着外面彩炮轰鸣声响彻云霄,林月沅的心像猫抓一样难耐,早知道就对刚才来的宫女态度好些了,好歹能有人陪她说句话。若是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也就罢了,偏偏外面又热闹非凡,好比在一条被拴住的馋猫面前放了一条鱼,只能看不吃,弄得她心痒难耐,一心只想挣脱绳索打将出去,瞧瞧热闹。她渐渐有些坐不住了,跳下桌来满屋子乱走。 看守她的侍卫们也心猿意马起来,几人凑在一起,边欣赏夜空中升腾起的一个个五颜六色的礼花便窃窃私语。 一声巨响在天边炸开,一个火光四溅的彩球升上黛蓝色的夜空,光芒打亮了半边屋子,巨响遮住了开门声。等林月沅回头时,赫然发现背后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一群人,吓得往后一退惊叫了一声。 守门侍卫全部单膝跪倒在地,两个小太监退到门外,宫女上前把门合上,现下屋子里便只剩下两个人了。 站着的那个,缩头缩脑像做贼似的,是刚刚才会过面的彤霞公主,不足为奇。可奇就奇在坐在她旁边轮椅上的男子,她也见过,居然就是:“小花匠?” 林月沅双目瞪地如铜铃似的,话说了一半却没了底气。她实在难以相信坐在她对面的人是下午害她摔了一跤的小木匠,他的穿着打扮简直变了一个人! “你瞧我这身打扮还像个花匠吗?”男子一开口说出了她疑惑之处。只见他安闲地坐在轮椅上,双手绞握放于腰前,面如柳下之春风,目若水中之清月。他头戴一顶洁白玉冠,身穿江牙五爪坐龙白蟒袍,脚蹬一双苏绣白缎官靴,左边的袖口手腕处露出一串十八颗星月菩提子。这从上到下,里里外外绝非一个宫中普通花匠能穿戴的起的。 “这是我七哥哥李昙。是我特点请来搭救你的。你见了七殿下,快快下跪见礼。”彤霞公主有李昙给她壮胆,难得地胆大了一回儿。 林月沅绝对是打心眼里信服她的话的,可习惯使然,还是顺口疑问了一句:“七殿下?” “表妹,我是你表哥啊。”李昙终于忍不住了,欣喜地补充了一句。 “啊,表妹?”彤霞公主惊讶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的穿梭。 林月沅迅速反应过来问好,遂又好奇一问:“你怎么知道我是你表妹的?咱俩长得又不像,这么细瞧来你和我哥哥倒有几分神似。” 林日昇和李昙确有几分相似,不是长相似而是气质似,唯一区别的是林日昇更像一个气质超凡的凡人,而李昙却有几分飘飘欲仙的味道了。 “我感觉到的。大约是有血缘关系的人会有心灵感应。你没感受到吗?”李昙的回答颇有几分神秘感。 “我只觉得见到你很亲切,别的我就感应不到了”林月沅笑意灿然,露出一排整齐的皓齿。 他虽然可以就地放人,可是临江殿毕竟是李璨做主,这样不经过主人允许越俎代庖,毕竟有损主人威严。 李昙自小体弱多病,饱受疾病纠缠,渐渐的收起了男子的须眉气概,多了几分敏感、细腻和体贴。他原本只需传个口信给李璨便可,可他最后还是决定亲自跑一趟,以免伤了李璨的颜面。 他与林月沅虽只有一面之缘,却深知她是火爆脾气,一点即炸,而李璨偏偏也倔强得紧,是个千锤万凿也凿不透的冰川。两人相遇必是针尖对麦芒。少不得,得由他从众斡旋,道歉赔礼,两下里才能撂开手。 第七章 一双掠水燕来初(二) 李昙的轮椅驶进临江殿的正厅的时候,李璨却早已回来了。殿门没有关上,李昙示意门口的侍卫噤声。大厅内两大排烛火亮如白昼与地毯上金线织就的大片木樨花交相辉映,映照的大殿各处金碧辉煌。 李璨背对着大门,长身玉立,手里拎着一个茜色的包裹,藏蓝色的宽袖衣袂被门口吹来的夜风扯地在他身上上下翻卷。他包裹在衣服里的身躯却如同一根挺拔的桅杆,在夜晚汹涌的蓝色海浪中岿然不动。 他宽大的后背挡住了李昙的视线,直到他进了殿门才看清,厅内的上首主座上,坐着一位衣着华丽的*****正在低着头看着手中几张信纸,偶尔抬头轻声和李璨轻声交谈几句,言语甚是慌张。 “母妃,您凤驾不回韶华殿,怎么到转到这里来了?”李昙很是惊讶。 听到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林淑妃吃惊地抬起头来,下意识地把信纸往身后一藏。见到儿子坐在轮椅上,由彤霞公主从远到近缓缓地推到她身边,她又将信纸放到手旁的桌上。 门口的守卫并没有通报,李昙的突然出现也让李璨颇感意外。他点点头,让出路来,蜻蜓点水般的打了一个招呼,嘴角和眼角都平直的没有丝毫上扬的意思。而李昙则大方地回敬给他一个露齿的笑容。 宠辱不惊的人大都会用微笑掩饰自己的内心的真实想法,唯独李璨会选择以不变的漠然和沉默的表情面对万变的世界。外人都道他城府深难以亲近,凡事总对他退避三舍,而了解他的李昙心里清楚,那不过是他为了保护自己而设计的伪装。林月沅算是幸运的,他们不过刚刚相识,她就已经见识过他愤怒、嘲讽、冷笑等各种丰富多彩的表情。要知道大部分情况下,他和顾朝珉一样是没有表情的。 轮椅停在林淑妃的脚边,两人正好顶膝而坐。她伸长手臂,捋平儿子的衣衫上的褶皱,又替他整了整衣领,宠溺而略带埋怨地说道:“外面风大,也该带个薄披风,撷星那几个丫头也太不上心。” 李昙被她的话逗乐了:“母妃,现在才是八月天,还不到冷的时候呢。” 林淑妃收回双手,叠交放好,正色道:“那时节自然有上好的狐裘给你穿,断断不能让你受风。” 林淑妃对李昙的关切之情被没有因为外人在场而有所减少。她言语间的流露出的浓浓的慈母之爱,令一旁的李璨感到瞬间的迷惘。 彤霞公主见他母子二人亲密交谈,贸然插话似乎不大得体,但是进了门却不给淑妃娘娘请安,也不妥。她斟酌了一下,趁着二人说话间歇,赶紧道了个万福:“淑妃娘娘在上,彤霞给您,给您请安。哎呦。”她好不容易磕磕巴巴地说完请安词,却因为慌慌张张没有站稳而往后滑了一步。 林淑妃眉头紧皱,似是不悦,摇摇头道:“罢了罢了,你请个安这么费劲,我听着也难受。彤霞我可要说你两句,你七哥身体不好,不宜外出走动。你怎么不劝劝,还是你撺掇你七哥出来的?” 她声音不大,却威严陡生,唬的彤霞公主像犯了大错似的不敢抬头,眼睛里雾气弥漫,眼看就要滴出水来。 李璨继续沉默,似乎早有预料那般波澜不惊。李昙见彤霞公主受了委屈,忙把母亲的手拉到自己的膝盖上摩挲着赔笑解释道:“这事儿不管阿悯的事,是儿臣自己要过来,阿悯好意相陪。母妃错怪好人了了。”说到后来口气中竟有些撒娇的意味了。 林淑妃知道自己儿子心肠软,看不得别人受气,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李昙忽然转变了话题问道:“母妃,这中秋夜宴还没结束,你和阿璨便匆匆赶回。想是有什么要紧之事吧。” 林淑妃长叹一声,担忧道:“你可记得的前些日子我给你提过的你舅舅的小女儿月沅。早先你舅舅就写信说要让月沅来长安来给我见见,一则她已过了及笄的年纪,想在出嫁之前和我这个姑母亲近亲近。二则在皇宫住过开了眼界,身份到底高贵些,若是能求得皇上的赐婚那就更好了。算算日子前几日就该到了,小女孩家玩心大,第一次出远门难免忘了时日。可刚才在晚宴上侯爷找到我,把这个给我看”她将桌上的信纸拿起来抖了抖“你瞧。”。 李昙接过信纸,扫了几眼,惊然发现信上的署名竟然是舅父”林昶”而且还盖着林昶的私印,想来并非伪造。 李璨接着又将手里的包裹递给他看,他翻了翻见里面全都是一些女孩子的衣服,衣服里还裹着一大包盘缠和一本厚厚的通关文牒。 李昙不解地翻个通关文牒问道:“这是 李璨解释道:“今日京兆尹出城公办之时,被一个骑马女子惊了轿子。他下轿询问那女子是否受伤,谁知那女子却拔腿就跑。连马匹行装都不要了。京兆尹惊觉不妙,将其拦下来一问,却是个女飞贼,还搜出了这些东西。他看了书信和文牒,觉得事态严重,又难辨真假。所以托人将这个包裹传带进韶华殿来问一问,被我手下禁卫军在宫门劫获,由我问清缘由后给放了。晚宴时我着人悄悄给淑妃娘娘传话,淑妃娘娘心急,晚宴还没结束,就往我这里来了。” 淑妃娘娘焦急地拉过信纸,指着上面的字道:“这确实是你舅父的字迹,想来你妹妹有可能已经出事了。而且” 她将包裹从李昙手里拿过来,放在桌上,坐立不安地急道:“而且我把包袱里里外外全都翻遍了,却没发现当年你父皇赐给你舅父的进宫御牌。你舅父写信说将御牌给了你妹妹,现下你妹妹不见了,若是御牌落在歹人手上,混入宫中,那可如何使得!” 她又急唤李璨道:“这件事先不要惊动皇上。还要麻烦侯爷你派你手下侍卫乔装出宫各处打探一下,务必要找到人才好。” 李昙已从两人来来去去的几句话中,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淡然一笑,安慰母亲道:“母妃莫急,妹妹已经进得宫来,此刻就在这临江殿内。我特地来就是要告诉阿璨一声。” 林淑妃与李璨对望一眼,喜不自禁地双手合十,闭目祝祷道:“阿弥陀佛,老天保佑!”随即又朝厅中和门口张望道,“那甚好,快快叫她出来让我见见。” 李昙别有深意地看了李璨一眼,好笑道:“那我可叫她出来了。你见了她可不再许动气了。” 从李昙刚才提到林月沅在临江宫里时,他就已经起疑。此时听得他半开玩笑的话,心下明白了八九分,脸上霎时就阴云密布了。 李昙劳彤霞公主亲自去请,她领命,施礼告退。过了一会儿,一个红裙似火的少女和她一起出现在了门口。 李璨轻声一哼,把头扭向一边。 这是林月沅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她的姑母,从她额头眼角细微的皱纹可以看出她是个极懂得保养的人。她虽已年近四十,却不见衰老之状,当然这也许是她脸上厚厚的香粉所做的掩饰。她也有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这几乎已经成了林家人的标志。只是若单论容貌来看,她却并不如她的哥哥那般出众,顶多只能算是中人之姿。 她将脸部最漂亮的鼻子和嘴巴遗传给了他的儿子,而李昙的眉毛和眼睛应给传自他的父亲,从他惊艳的长相可以大致可以猜到,她的这位皇帝姑父年轻的时候定是一位英俊的美男子呢! 林淑妃的一双大眼先是转到站在左边,脸上永远罩着一股哀丧之气,身材比例严重不平衡的彤霞公主身上扫了扫,再转向跪在右手边身材高挑,削肩细腰,眉宇间神采飞扬的林月沅身上仔细打量,胸中油然而生一股自豪之情。 这两下无心的对比,明眼人都能看出明显是她娘家的姑娘比夫家的生得更加优秀。自己的儿子李昙自不必说,小侯爷李璨到底是外人,这下林月沅可给林淑妃挣足了面子。 林淑妃把她拉到身边坐下,摸着她脸,笑的合不拢嘴:“你是月沅啊。长得真好,这眼睛眉毛都像你爹。你爹身体可好,听说也续弦了,也没个好消息传来。” 她忽的感怀叹道:“你娘是个好女人,贤惠又能干,大约是持家太费心力,突然就走了。可惜我身在宫里也不能去送她一程。你也是可怜见的,那么小就没了娘亲。你后母对你可好?” 她的问题如一根骨头噎住了林月沅的喉咙。林淑妃见她憋着劲不肯说,就猜到了她那位新大嫂想来对他们兄妹两个并不太好,心下一阵唏嘘。这使她对小侄女越发的怜惜了。 话题一换,她一连串地又问道:“哎呀,家里现在是什么摸样了。你是什么时候到的,可吃饭了不曾,这路远迢迢的你是怎么来的,怎么就会遇见了女飞贼了呢,进宫腰牌可在你身上” 彤霞公主在一旁早听得昏头转向,可林月沅却有条不紊的逐一回答,丝毫不乱。她是个很聪明的人,遇事往往一点就通。她平日的鲁莽冲动是因为她懒得将小心谨慎放在心上。她是宁愿身累也不愿心累。其实她一旦用了心,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变成令林日昇放心的好妹妹。 她入宫之前已经被无数人警告过:要收敛脾气,要耳聪目明,要察言观色。而她此刻的表现足以证明她并不是没有能力做一个八面玲珑的大家闺秀,她只是受不得拘束,讨厌凡事循规蹈矩,不得行差一步的框框条条,相比于宫中压抑束缚,她更向往江湖的自由空气,渴望天马行空地敢闯敢干! 她答话之时,时不时地用眼角余光去瞟李璨,见他如被乌云遮住的星辰黯淡的双目,就忍不住暗暗得意。 李璨也不敢示弱,回了她一记眼刀。两人暗中较劲,靠着眼光来回厮杀,却没想被身为局外人的李昙尽收眼底,他不禁暗自心惊。 林淑妃则是看她哪儿哪儿都欢喜,拉着她的手不肯放下,竟恨不得是自己亲生的才好。 李昙怕拖下去,两人的剑拔弩张迟早会露出端倪,故作好心提醒母亲道:“母妃与妹妹一见如故,真是可喜可贺。只是天色已晚。妹妹赶路辛苦,您也劳心劳神了一整天。咱们总在这儿打扰阿璨也是不好。还是早些安排休息要紧,等明个养足了精神,你们再详聊不迟。” 林淑妃经他一提醒,突然懊恼地掰着手指道:“哎呀。怪道觉得不对,这衣服首饰准备了,月例算好了,竟糊涂到忘了整理住处,如今事到临头这该如何是好?” 李昙忙给她出主意道:“何必如此麻烦,只跟着母妃住就完了。” 林淑妃神色一滞,面露尴尬道:“不方便吧。” 李璨对李昙皱了皱眉头。李昙委实没细想,张口即来:“那边跟我回昙香殿。” 林淑妃脸一扳:“那更不方便了。” 林月沅觉得没趣儿,总归是亲戚一家人,怎么就不能住一起了,再说韶华殿和昙香殿那么大,她又不讲求排场,随便腾出一座偏殿来就足够她栖身了。不住就不住,她心头傲气丛生,心道你们嫌弃我,我就干脆离你们远远地,落得个逍遥自在! 她瞥了一眼一直无怨无悔、默不作声充当背景的彤霞公主。别人对她视而不见,她却不准备冷落她。 她对彤霞公主一扬眉转而冲林淑妃道:“姑母不必忧虑,我跟公主殿下住就是了。” 林淑妃一愣,一时之间居然忘了跟前还有这个人在。她犹豫了一下道:“双燕榭好是好,就是太偏了些也太荒了些。” 林月沅的话给了李昙灵感:“母妃你忘了,双燕榭旁还连着一个师凤阁。那里常年无人居住,有看守、打扫、伺候的丫头婆子。东西一应俱全都是现成的。而且湖中的船舟直通到昙香殿的后院,方便儿臣与妹妹互相照应。等母妃打点好了,再让妹妹搬到别处也是一样的。” 林淑妃踟蹰之间环视了一下众人,似在征求大家意见。彤霞公主按耐不住内心的小兴奋,表示十分赞同地连连点头。林月沅也没有异议,至于李璨,他则希望她走地越快越好,离他越远越好,当然不会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好吧。”林淑妃妥协道,“省的大半夜里劳师动众。” 林月沅跟姑母和表哥道过别后,背起桌上的包袱,跟着彤霞公主径直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她卒然停下,退到到李璨身边,一转身迎上他傲慢的面孔,用同样桀骜的目光直视他道:“小侯爷我早说过了,我不是女贼,她才是。我看你眼神不太好,还是明日寻宫里的御医好好瞧瞧吧!” 若是没有外人在场,他们两个早就动手了。李璨觉得自己一忍再忍,可对方却三番两次的挑衅,顾不得礼节周到,他自己倒先气得拂袖而去了。 第七章 一双掠水燕来初(三) 林淑妃反映再迟钝此时也明白了。等三人走远了,她才开口问道:“怎么侯爷和阿沅有过节?” 李昙连忙替二人掩饰:“小孩子闹脾气,不妨事。” 林淑妃不以为然,冷着脸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口吻道:“侯爷这脾气也该改改。咱们是一家人自然没人会跟他较真,只是他将来若是封地称王了,还是这副不把万人放在眼里的样子。如何在封地里领导群臣呢?” 李昙赔笑道:“母妃多虑了,阿璨和我一样,整日被困在着宫里,来来去去统共就见过那几个人,等将来出去了,自然就好了!” 林淑妃送儿子回昙香宫。李昙出了宫门望见远处遥遥的灯火,溘然生出一种繁华落尽的伤感。 两个掌灯太监前面带路,彤霞公主和林月沅也没有任何交流,一前一后地走到温水湖边上。早有太监和船娘驾着一艘两层高的玲珑画舫在湖边守候。 彤霞公主提着衣裙,由左右两个船娘搀扶着,吃力地攀上船。到林月沅上船时,她一把拦住要来搀扶的船娘,轻轻一跃,从众人身边翻过,如红叶一片,轻巧地立于船头,瞧得几个船娘目瞪口呆。 两人在船舫内相对而坐,彤霞公主想跟她亲近,便硬着头皮找话说。林月沅确实有些乏了,只是懒懒的一口一个公主地回应,不冷不淡地对她及时搬来救兵道了谢。 公主想了想,若想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先得从称呼开始,遂讨好的笑道:“你别公主公主的叫我了,我母妃和七哥哥都叫我的乳名——阿悯,你也叫我阿悯吧。” 林月沅快要合上的眼皮拉开了一条缝,懒洋洋地顺着她的话随口说道:“李敏。哦,我知道了,是取自论语‘敏于行而讷于言’吧。” 彤霞公主低声小心否认:“不是,不是那个敏,是悲天悯人的悯。” 林月沅打了哈欠懒洋洋地道:“哦,这个字作名字可够生僻的啊。” 船身重重地晃了一下,船娘进门禀告船已到双燕榭。林月沅双目安合,似已睡着。李悯迟疑了一下,大着胆子扯了扯她的袖口道:“月沅姐姐,船已靠岸,咱们下船吧。” 林月沅双目未睁,口齿清晰不带半分睡意道:“慢走,不送。” 李悯挠挠头,轻声询问道:“师凤阁那边并没有停船的地方。只能经由双燕榭过连心桥才能到,月沅姐姐现在可以下船了吗?” 林月沅闻言一伸懒腰,抖擞精神,从椅子中跳到她的身前,潇洒地一招手道:“走!” 下了船,即步入了湖心岛。岛上林荫匝地,岸边藤萝粉披,岛中的建筑林立,隐避于绿荫之中,是一片水上别院。 双燕榭跨水接岸,四面有窗,里面的亭子、水榭、拱桥、曲廊全部用的是竹子、棠木、等清雅之物所造,依山傍水,就地取材,浑然天成。 一时入榭,岛上鲜花虽非花期,却由于湖水温热也开得灿烂,尤以各色杜鹃为胜,雪海红浪间露出一条蜿蜒翠径。还有些奇草仙藤结了果实,一个个红彤彤如玛瑙一般。廊中檐下随处可见一排排齐整的燕巢,期间点缀着花草和绿叶,像一个个垂在屋檐下的小花篮,雏鸟叫声此起彼伏,宛如一首首天然的乐曲。成年的金腰燕子从人们眼前快速掠过,腰间的黄栗色延成一线,犹如织女在天际织出的一条条黄金丝线。 见到李悯进门,廊下正在瞧人拌嘴的几个宫女纷纷回过头来,其中冲出一人,面色急匆匆地转怒为喜道:“公主殿下,你可回来了!”林月沅一瞧原来是给她传信的宫女欠儿。 其余众人纷纷上前见礼,唯有一人无动于衷,翘着枣红色的绣鞋,怀里抱着一个装满核桃瓜子毛栗等坚果的果盘,坐在廊下的栏杆上。与公主直视时面上竟不带一丝恭敬之色,反而满不在乎的一脸精乖之气。 这里唯独她和欠儿穿的比其它的宫女略好些,站在人群中立显位阶高低,故而不将人放在眼里。为了区别众人她还在头饰上费尽心机。 她右侧云鬓上插着一朵酒杯大小的广玉兰,要知道语鸯宫中唯有临江殿有一颗广玉兰树,李璨视为珍宝,从不肯轻易将玉兰花送人。每日里总要有看守的内监去数花的朵数,无论多了少了都要报于他知道。这朵玉兰是她私下里花重金贿赂殿中内侍,冒着生命危险替她摘得一个花蕾,她用心保养,终的花开,趁着今日过节,禁不住戴出来显摆。她轻慢地环视众人嘴里还不断地向外吐着瓜子壳,很快脚前就隆起一堆果壳皮。 李悯笑眯眯地跟欠儿打了声招呼,那坐着的宫女不说话反等公主先想跟她问候:“精儿。” 李悯不在意,林月沅眼尖,认得她并非是跟随在李悯身边的四个宫女之一,是一个生面孔,而且刚刚跟欠儿在此吵嘴之人正是她。 精儿一张口满嘴的怨词:“公主殿下,我说你怎么这会儿子才回来。钱姑姑,刚刚才冲我们发完脾气,您又是怎么惹着她了,我劝您还是赶紧去跟她陪个不是,省得连累着我们也不得安生。”她生气时鼻头一缩,几颗黑色的雀斑立时聚在一块。 李悯有些发抖,伸着脖子四下里张望,害怕地问道:“钱姑姑呢,她在哪儿呢?”好像钱姑姑是个隐伏在暗处的恶鬼,随时可以出来吃人。 精儿低着头认真地捏去手上的沾黏的瓜子壳,随便回答她的问话:“她早回屋躺着了,可她房间的灯还亮着,想是正候着你呢。” 瞧着她轻狂的样子,欠儿气的额头都快皱缩成荔枝皮了。 林月沅想到自己居然忘了找那老货算账,有仇不报非女侠本色,登时来了精神:“钱姑姑,哦,我记起来了。啊,我正好要去见她。公主殿下千金之躯,哪能随便向人赔礼,还是由我代劳吧。” 她的话说的半真半假,被李悯的听去后,却演变成她要为朋友两肋插刀到的豪言壮语。她感动地差点泪流满面。 她心中热血滚动,心想明明是自己闯的祸怎可由别人代为受累,于是张口就想拒绝。 谁知那精儿率先来了脾气:“你是谁?新来的不动规矩吗?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不可无礼,精儿。这位可是我七哥哥的表妹,奉淑妃娘娘之命以后就住在对面的师凤阁了。”李悯头一遭低声呵止别人。 精儿也算知情识趣,终于站起来行礼道:“啊,原来是林姑娘,精儿不知,恕罪恕罪。” 若不是看在李悯的面上,她早就出手教训她了。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盘,进了宫以后她也懒得多管闲事,哼哼道:“不知者无罪。你快带我去见钱姑姑吧。” 她面现难色望向李悯,示意她快快表态。林月沅圆眼一瞪,眉头一挤,吼声如雷:“快呀!” 李悯被她的吼声吓得打了个激灵,再不敢说话了。精儿也被她的气势吓住了,抖着缩了一下脖子。 要到钱姑姑的住所,需先穿过水榭。她走之前还好心地拍了拍李悯的肩膀,安慰她担忧的心:“阿悯你就不用去了!你放心,我一定会让钱姑姑她心火俱消的。” 水榭里面很少有什么金银铜器,大都是些中等人家的寻常之物,若与普通人家相比倒也显得很富贵体面了,只是与其它各宫的披金戴银,却差的远了。 出了水榭后房门,北边有一溜三间厢房,钱姑姑平日里就是在这里休息吃饭。 精儿掀开葱绿卷帘,敲门道:“姑姑,人到了。”连喊了四五声都没人应。若说无人在,可屋里的灯火却亮的分明。 林月沅恨得牙根痒痒,一把扯开还在敲门的精儿,吼道:“你起来。”说着飞起一脚,把门板踹地如杀猪一样响。 门“轰”的一声开了,她抬腿跃入屋内,一只白影从她右侧耳畔飞过,她本能的用手一挡,一声猫叫随即远逝。手背一阵刺痛,放下来看时,手背上已留下了五道猫抓的红印。 好在没有破皮,没有流血。她疼的甩了一下手,后进来的精儿故作紧张地问道:“林姑娘你没事吧?” 林月沅望了她一眼,她心虚地垂下头去。在她眸子闪动的刹那,露出了幸灾乐祸神情。 林月沅从腰间拽下一个小药瓶,从中撒了些红色药粉在受伤的手背上,边撒便气恼地问道:“这屋里不是有人住吗?怎会有野猫出没伤人。” 精儿掏出手绢帮她匀匀手上的药粉,漫不经心地答道:“这不是野猫,是姑姑养的家猫。别瞧它对外人凶悍无比,可在姑姑面前很是听话乖巧,是个看门的好手!” 听话?林月沅顿时醒悟过来,冷笑一声,甩开精儿的手。 精儿翻眼瞅她,也不替她通报,也不帮她找人,直接大模大样地寻了凳子坐下,瘪着嘴剥起了桌上盘子里的金桔。 林月沅气愤之极反倒镇定了下来,她走上前去,一把掀开屋中暖帘,朝内屋中一看。屋中果然有一人正躺在床上。 第八章 长河渐落晓星沉(一) 钱姑姑躺在靠墙的床榻之上,锦被遮身,仅露出眼睛以上的半个头和紧握锦被的几根手指头。她侧着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狡猾而狠毒的眼睛全神贯注地随之侧向一边。 林月沅胳膊撑住门框拦住了要进门的精儿,精儿探着头想挤进去。她扭头坏笑,右腿轻轻向后一拱,精儿“哎呦”一声歪倒在地,发髻上的广玉兰散了一瓣在地上,如夜海上的一扁玉舟。 精儿心疼地拾起掉落的花瓣,在她眼中这可不仅仅一片洁白的花瓣而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她恨恨抬头,悚然发觉门板之间的红色背影如被掐灭的烛火忽的从眼前熄灭了。 林月沅用力把内屋门关上,并拉了一个长背椅堵住了门。 门合上的响声惊得钱姑姑肩膀一跳,她以为自己眼睛花了,使劲揉了一下眼睛,眼前闯进屋里的红衣少女似一团燃烧的烈焰灼伤了她的双眼。 她本来是想摆足架子等着偷跑出双燕榭的李悯来给她负荆请罪的,却没想被侯爷抓住的女刺客居然逃到她家里来了。她不顾出宫逃命却跑到这儿来,想来是来寻仇的。她强压畏惧,坐起身来,靠着墙壁,哆嗦着身子,勉强维持着她骄骞的口气质问道:“你这个刺客,你来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还没等“来人呐,抓刺客啊!”这两句话出口。林月沅已经笑眯眯地撩衣坐下,左腿搭右腿,拿起放在桌上的铜把削梨刀朝她脸上一指,对她使了一个无声的口型“闭嘴”,她便乖乖听话住了口。 门外霹雳啪啦地敲门声不断,精儿一刻不停地在门口叫嚷着:“放我进去,姑姑你没事吧,林姑娘你到底想干什么?”之类之类的话。 林月沅被吵得烦了,冲着被关地死死的大门大吼一声:“别吵。”遂又笑嘻嘻地拍着胸口道:“我正跟姑姑聊天呐,来来你隔着门板向钱姑姑重新引荐一下你姑娘我。” 趁着精儿扯着嗓子给钱姑姑介绍她的身世来历的空档,林月沅三下五除二销了一个水梨。随便欣赏了她一下屋里的陈设:黑檀镶银的珍宝橱上搁着半人高的白釉镂空雕瓷梅瓶,墙上挂的是六朝陆探微的菩萨像,沏茶用的茶壶是青花虎头扁壶,连喝茶用的茶杯都是巴山玉雕琢而成。 等听说她是林淑妃的侄女时,钱姑姑就更加害怕了。但转念一想自己是贵妃娘娘的人,淑妃娘娘都得让贵妃娘娘三分,何况她不过是淑妃的侄女。 她充分发挥了心理安慰这一自欺欺人的功能,死鸭子嘴硬道:“原来林姑娘是淑妃娘娘的亲侄女,怪道功夫了得,差点让那几个眼拙的小太监丢了命。我本就身体不好,今儿又受了惊吓,先下又犯了咳嗽,我这里屋小简陋,不敢留林姑娘了,等明儿好了,再请姑娘坐坐吧。”说完她还就真咳嗽了几声。 跟林月沅玩什么花样都好,可千万别在她面前装病。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钱姑姑竟然忘了她出身于杏林世家,看病开药是家常便饭。她的医术虽远不如父兄高超,但“望闻问切”这些基本功她还是学得挺扎实,无论装的再像,真病假病,她一眼望去就知道。 “不妨事。”林月沅不怀好意地笑道:“梨子可以制风热、润肺凉心,消痰去火。您老嗓子不好,吃片梨最好了,来来,我喂你。”她从被她削地歪七扭八的梨子上切了大一块,用削梨刀挑了送到钱姑姑嘴边。 钱姑姑不好意思的摇手推拒道:“不不用了。” 林月沅却坐在床边满脸堆笑地硬要往她嘴里塞,两下里推推搡搡。钱姑姑突然手上一用劲,把她身子推歪倒在床边,水梨片也从刀尖滑落到了地上。她眼角杀气一现,闪电般地回身反手一掷,削梨刀从钱姑姑右边耳畔滑过,刀尖霎时没入粉墙之中。 钱姑姑只觉耳畔凉风刮过,吓得大声尖叫。 林月沅一手堵回她嘴里的惊叫声,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如恶狼般凶狠地瞪着她惊慌无措的眼睛,压低声音威胁她道:“住口!还没人敢在我面前龇牙呢,把你的老鼠嘴给我闭上!听着!从现在开始,这里一切都得听我的,你如果不服的话。哼哼!” 她松开了卡在对方脖子上的手,拔出了插在墙上的削梨刀,刀尖在对方的眼珠上方搅动:“我就挖掉你的眼睛。”刀尖向下移到嘴边:“割掉你的舌头。” 钱姑姑口舌难动,眼睛跟随着她手里的削梨刀移动,急慌慌地点头。 她将削梨刀的刀刃在钱姑姑脸上反复地擦来擦去,把上面的水梨汁全都蹭到她脸上,直把钱姑姑吓得都快哭了才移开手。她低吼道:“不许呼救,不许乱叫,也不要试图报复,不然我就割断你的喉咙!” 林月沅慢慢地放开手,钱姑姑吓得瘫倒在床上。她将削梨刀往腰间一别,双手撑床,整个身子如脱兔般灵活地从床上弹到地上站好,嘻嘻一笑大声道:“钱姑姑,我来也没有别的事。是为今天的误会替公主殿下给你陪个不是,不知您气消了没有啊?” 钱姑姑一听脸吓得煞白,直接在床上趴到,发簪散落一床,连连磕头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孺子可教也!”她拍手笑道,踢开挡在门前的长背椅,打开了门,把趴在门口偷听的精儿闪了个踉跄。 她大摇大摆地从内屋里走出来,完全没有理会瞧见了内屋里不停叩头的钱姑姑的精儿是如何地膛目结舌,得意洋洋地大声自语道:“大功告成,打道回府!” 她走了两步,倏忽回头,对已经怔愣住的精儿叫道:“还不带路。” 精儿回过神来,哦哦两声,快步跟上。 出了钱姑姑的住所,精儿抬步要往回走,林月沅拽着她的胳膊一把拦住她道:“哎,往哪去?去师凤阁!” “啊?”精儿惊讶地叫出声来,反问道:“不是要先回去跟公主复命吗?” 林月沅瞪眼道:“复命那是你的事,我又不是她的奴才,快走!”说着朝前轻轻地推了她一把。 精儿使劲摩挲着被她拉过的胳膊,十分不满地小声哼哼,不情不愿地带她出了门。 出了水榭,两人到得南岸边,可见水雾朦胧中一座架于湖水之上的白色单孔石桥,即为连心桥,桥侧栏杆雕有形态各异花鸟禽兽,远远观去如初月出云,长虹饮涧。 另一侧与连心桥相连,与双燕榭隔水相望的便是师凤阁。师凤阁建在一块石台之上,石台被雕成的莲花形状,宛如一朵白莲在水中盛放。支撑着莲台仅是没入湖水之中粗如千年古树树干的三根大石柱,在造湖之初由人工之力埋入湖底,使得整个建筑能够轻盈地浮于水面之上。“莲蓬”之上造有一座三层四方朱漆大阁楼,阁楼之内布满浮雕彩绘,内容大都取自于著名的折子戏。 这师凤阁建造之初原是作戏楼之用,当年太祖皇帝建国初始曾因痴迷戏曲而荒废国事,后经德高望重的太后一番义正言辞的教化,方才忍痛弃爱,给戏楼赐名师凤阁,以彰显太后慈威。 随着元新宫的扩建,语鸯宫的政治作用逐渐退化,而偏居一隅的师凤阁除了有打扫看守的人之外,已经逐渐荒废,罕有人至了。 阁楼四周正好是莲瓣和莲蓬相接处,是一圈凹槽,建造者正好利用着天然的优势,在里面播土植花,为凸显戏楼的热闹,选的都是红色的花,有蜀葵、扶桑、凤仙、美人蕉、红蓼等等不一而足,好似一条火龙盘坐在阁楼之下。 林月沅并未嫌弃此处原做戏楼之用,而是颇为高兴地楼上楼下转了个遍。 精儿将淑妃娘娘的旨意传达给阁楼里的宫女太监们后,他们齐齐过来见礼。当着精儿的面,她十分客气的招呼了他们,弄得她面上无光。 精儿回双燕榭,林月沅留在师凤阁,两下里安歇,一宿无话。 于是八月十五——中秋就在这混乱、重逢、喜悦、闹腾中缓缓消逝了。等林月沅躺在床上时,才蓦然发觉这许许多多的一切仅仅是在一天之内发生的而已。自己来到长安不过一天就发生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看来未来的日子一定很精彩了,她打了一个哈欠,翻身吹灭了床前的烛火。无边的黑暗像潮水一般淹没了大地和星空,也瞬间吞噬了她的视线。 第八章 长河渐落晓星沉(二) 天色渐明,曙光初现。勤劳的大公鸡已经扯着嗓子报了三时了,睡眼惺忪的宫女们才拖拖拉拉地开门扫地。大公鸡灵活的双眼在空旷处左顾右盼似乎在嘲笑那些懒惰的人类。 完全沉沦在昨夜美梦中钱姑姑选择遗忘昨日的不快,待梦境结束之后,舒服地窝在柔软的被子里“嗯”地伸个懒腰。她睁开眼,笨重的脑袋顺势往门口一歪。 结果屋里传出她惊恐的尖叫声。 她抱着被子靠着墙角缩成一团,像白日见鬼似的浑身战栗。 而她的对面,一张八仙桌旁,一个红衣女子正优哉游哉地咂了口香味醇厚的美酒,用眼光品味摆放在桌上的一碟特殊的荤菜。 林月沅的雅兴丝毫没有被钱姑姑不和谐的叫声所扰,她若无其事地放下酒杯,像问候多年老友似的扭头问道:“你醒了?” 钱姑姑脸上的红晕退去,活像一条被漂白的麻布。她气息不顺,语句不连贯地不答反问道:“你在我屋里干什么?你怎么又来了?” 林月沅觉得屁股下的板凳坐着不舒服,干脆将双腿翘在桌子上,双手抱胸,扬着下巴,用一种她以前完全不能容忍,很放肆的眼光瞅着她道:“没什么,就是早晨菜不香,所以就在你睡着的时候从你身上割了点东西下酒。” 钱姑姑吓得魂飞魄散,双手在身上摸来摸去,将衣服翻起来找伤口。 林月沅呵呵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她从椅子里跃出,端起桌上的菜,跳到她床上,俯身蹲在她眼前,指着盘子里一堆奇怪的水煮熟肉笑道:“瞧,这是你的心,这是你的肝,这是你的脾,这是你的肺。唉别说,跟我以前吃的狼心狗肺味道差不多,哈。你果然就是个狼心狗肺。”她向后一跌,盘腿坐在床上,哈哈大笑。 钱姑姑突然捂着嘴干呕起来,吐得眼泪鼻涕洒了一手。因为她赫然发现那盘肉里夹了几缕白色的猫毛! 林月沅嫌恶地挪到她身边,亲昵地搂着她的肩膀,笑嘻嘻地捏起一片猫心硬往她嘴里塞道:“钱姑姑您尝尝。” “你吃不吃,我看着你吃,吃!”林月沅粗声喝道,把盘子往床板上一砸,猫肉从盘子里跳落在床上。 钱姑姑自然不肯吃,她痛苦的继续呕吐着。又被她苦苦相逼,只得违心捏起一块来,猫肉还没到嘴边。她哇地一声老泪纵横。 林月沅本想整整她,让她吃点苦头,岂知她一把年纪竟不顾身份,在她面前放声大哭。“没劲。”林月沅轻嗤道。 她跳下床来,走到门口又不放心地回来补一句吓唬她的话:“这次请你吃的是猫肉,下次你若敢再犯,我就真敢把你的心肝肠肺给掏出来放到锅里给煮了。” 钱姑姑哭的快断气,此时无论你对她做什么,她都只能回敬你一张苦花的老脸。 林月沅受不了了,最后竟被她恐怖的哭相吓得堵上耳朵逃了。 整个上午她都把自己关在师凤阁的房间里,初来的兴奋飞快的消失,剩余的只有无尽的漫漫时光。她又开始过起了闺阁少女被锁至高楼里的无聊日子,只不过别的淑女会看看书,浇浇花,发发伤春悲秋之哀情,她则干脆在宽敞的戏台上耍起了鞭子,抽的四处到处回响着打斗声,仿佛有一场异彩纷呈的武戏正在这里上演。 晌午之前,昙香宫里的掌事太监檀公公专门乘船来传话,当他看见双腿倒挂在房梁上,头发下垂如同缢死女鬼的林月沅时,吓得差点背过去去。 身手利索的林月沅从房梁上翻身而下,一条金鞭从她手中挥出,缠住了他要倒下去的身子。她站定后,鞭子收回,檀公公在原地转了个漂亮的旋身,双脚反比刚才站地更稳了。 他聚拢涣散的目光,正对着林月沅那双对任何人都充满善意的大眼睛,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很像他在寒澈的冬日夜空中的看到的北极星。 檀公公定了定受惊的心神,想起了她刚才吓人的造型,像见到怪物似的眼神望着她,勉强将李昙的意思转达清楚:原来他的表哥在昙香宫摆下宴席请她和李悯吃饭,给她接风洗尘。至于她的姑母就不出席,一是她要帮助贵妃协力六宫,每天有一堆琐事等着她裁决,二是怕有长辈在拘束了年轻的小辈们。她还特别嘱咐李悯前去,说是一家人多亲近亲近,可见她最近心情真的很不错。 林月沅也不在意,在这个纪律严明、等级森严的皇宫里,像她这样自由奔放、不受羁绊的性子肯定受到别人异样的眼光。好在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若是在宫外,她决不堪忍受别人一丝一毫的轻辱。 走之前她还特地问了一下李璨去不去,她撂下狂言要是那个目中无人的小侯爷也去,那她就不去了,她严厉地拒绝与他同席。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算她要做个乖乖女,也拒绝在他面前装模作样。 檀公公怕她生气口气委婉地实话实说,本来是肯定要请小侯爷的,可是他听说这宴席是摆给她的,他当时一气之下回绝了,一个人出宫到城西七月楼去喝酒了。 听说李璨生气,林月沅说不出的浑身舒畅。你不去我偏要去!她心中狂笑,没有表示出半点不满,开开心心地答应了。 趁着宴席未开,李悯未到。她决定认真地将昙香殿观赏一遍,因为李昙身体不好,不宜相随,只得请檀公公代做向导。 檀公公做事很是仔细,不紧不慢地对每一处景观都详加介绍,可谓引经据典,不过引得不是四书五经之类,而是历代皇帝对宫中各处的点评,动不动就是太祖有云,高祖有云等等,一副恭孝忠贞的样子,听得林月沅头疼。她本就步速快,一会儿就把他甩地远远地,回头看时只剩一个黑点。 看到殿中后院,林月沅懊恼的发现,原来那棵金枝国槐和石台昙花就在昙香殿的殿后花园中,掩埋在绿草丛中碧绿色墙壁就是宫墙。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粗略地逛完了宫殿,回来之后正好开席。李昙换了一身水墨竹铅白花素绫层层叠叠的宽大袖衫,头上并未加冠,而是用一根金丝束发带将一头泼墨长发系与脑后,披于肩上。如此装扮则比之巍峨冠带更加飘逸出尘。 李悯也难得穿了一身合体的衣服,头上戴的木槿既别致又讨喜,很配她今天芍药红的单罗纱裙,红扑扑的圆脸上显得喜气洋洋。自然流露而不是被迫勉强的笑容增多了,偶尔也能昂头与人直视了。 三人一就坐,李昙就欣喜地告诉林月沅,她的好姑母已经将她来暂住的事告知了她的皇帝姑父,而她的皇帝姑父不但大方地表示欢迎,还赏赐了一堆东西给她,现在估计正在去师凤阁的船上。 接下来的整顿饭林月沅吃的相当憋屈,倒不是因为他俩对她有所怠慢,而是太客气了:吃饭期间,她像个珍稀动物似的,被他们俩以各种难以名状的爱惜和崇拜的眼光包围着,一会儿李昙给她夹个菜,一会儿李悯给她盛汤,在她自己家里都没有这种待遇。 林昶从小缺乏关爱,一个人摸爬滚打自个儿长大,崇尚独立自主;而陈萍整日里更是被家中琐事缠的焦头烂额,鲜能给予儿女在生活方面过度的溺爱,两人对儿女功课态度一致,都是出奇的严厉。正是这种严格的培养方式才使得她和林日昇不但被没有沾染上一丝骄奢之气,而且离开家后能迅速适应外界清贫的生活。 虽然他们的善意令她颇感拘束,但却无法表示不满。林月沅咬牙想着,这饭吃地不仅要细嚼慢咽,还不敢在席间大声说话,生怕自己一使劲,把自己这个弱不禁风的表哥吹倒了,把旁边这个瘦弱无力的表妹给吹化了。 若是林日昇见到她如此淑女的摸样定然会激动的热泪盈眶。她好笑地走神想着,她不禁有些怀念在蜀南的日子,那才是酣畅淋漓呢! 吃饭不说话绝不是她的风格,于是她搜肠刮肚地寻找各种话题,把她来长安一路上好玩的见闻生动地讲给他们听。而这两位从未出过宫墙的尊贵之人,居然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李悯,兴奋地把空筷悬于半空。 三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李昙的病情,她也是偶然问起。他倒也不避讳,坦诚相告:大约从四五岁起他的脚上的肌肉就毫无征兆地开始萎缩,伴有间歇性的呼吸困难,脚部的情况则一直延续到腿上。现在他的右腿几乎已经无法自行站立,而更糟糕的是他的左腿也逐渐开始有病变的趋势,而最最可怕的是太医院的太医们至今对此病都没有定论,也就是说他们连他患的是什么病都没有弄清楚。 林昶也给他瞧过,但并无太大起色。林月沅心肠一热,自告奋勇要充当他的治疗顾问。当晚她就去太医院借了一大堆医书,闭门钻研,过了几日,还真像模像样地开了几个让太医们认可的药方。 第八章 长河渐落晓星沉(三) 饭已过半,还有新式菜品陆续上座。席间共有三位宫女穿插传菜伺候,三人皆着嫣红色的齐腰对襟襦裙,发髻佩着八月里新开的雏菊。身为宫女本该面容恭谨,不露悲喜,其中却偏有一人,俏媚的脸庞上浮着一丝似有似无的愠色。 他们兄妹二人吃的极少,李昙只吃了一碗小瘦肉粥,一匙蟹黄,几勺玉米。林月沅纳罕:好歹也是个年近二旬的青年男子,胃口却不及她的一半。敢情仙风道骨都是饿出来的。 李悯更是磨叽,她可以把香软易烂的米饭当成很有韧劲的牛蹄筋翻来覆去嚼个不停。同样是吃的慢,楚云汐可以吃得很优雅,她却吃得很费劲,可见细嚼慢咽并非取决于速度而是取决于风度。 为了腾出空间上新菜,林月沅眼看着两个宫女将几碟微动的冷菜撤下,心中感慨,如此锦衣玉食、金汤玉粒的生活可跟饿民啃食树皮的可怜景象有着天壤之别。 两个宫女端着盘碟分别从左侧和右侧退下,后来上菜的宫女则从右侧进席。两人相遇,上菜宫女厌弃地瞧对方一眼,向旁边迈了一步,让开路去。对方像没看到似的,也跟着她同样让了一步,两人再度迎面对上。她无法只得再让,对方依旧和她迎头对上。如此四次之后,她愤懑不已,垂首一撞,手中托盘垂着落下,两人吓得一齐后退,菜肴伴着白瓷碎片如花瓣落了一地。 桌前三人齐齐回头,目光探向肇事人身上。 那宫女无泪地泣了一声,一阵小跑到李昙身前,直挺挺地跪下,倔强而又决绝地大声道:“请殿下赐撷星一死。” 林月沅难以置信地惊疑道:“不过了一个盘子而已,就要赐死?”这宫规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另两个宫女快速聚到一起,把空碟置于脚边,也跟着俯首跪下。 听到有人求死,李昙也惊骇无比:“那里就要死了,下次当心些。也不必体罚,只消将碎的碗碟折合成银子从月例里扣除就是了。” 三人还未从震惊中清醒,撷星又冒出一句惊世骇俗的话:“是我不想活了,求殿下给撷星一个了断吧。” 这样有违常理的请求,李昙不解不应,定要命她说个清楚道个明白。 撷星叩首道:“小女原是镇江知府的女儿。父亲送我进宫参选秀女对小女寄予厚望。小女从小被父母百般疼爱,不知宫中艰险,没有防人之心。进宫没几天就被人陷害革除了秀女资格,还被贬为宫婢。小女那时心灰意懒,一时没了争容之心。” 她扬起的头向外侧着,这样就见不到别人眼中的怜悯和惊讶。她眼睛里缓缓流下泪来,即使泪水肆意溅湿了衣裙,也执拗地不肯痛哭。“可是小女到底受过诗书教化,自认有些傲气,这些日子越发觉得世态炎凉,人心难测,忍受不了旁人的冷眼和讥讽,在这宫中要么出人头地,要么一生无为。小女母亲从小就教导小女‘女有烈性去就死,何如烈性来求成’。[胡兰成今生今世]与其做个白头宫女,不如学王嫱,博个一死。”她坚韧果敢的神情像一棵狂风中独自对抗的小草,豁出性命要保存的仅是自己可怜的尊严而已! 话已至此,决心已下,她如胜利者般骄傲地指着跪在地上的另外两人狠狠道:“我便是死,也决不能叫人小瞧了去。”那两人则被她的话震慑住了,像听到了主人的训斥似的把头伏地更低了。一时竟忘了他们同是地位低下的奴婢,谁也没有呵斥对方的权力。 她毅然地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李悯悲哀至极,像极了一只垂死的小鸟。她深知宫中女人可悲的命运,同情却又无奈地看着她。 林月沅则很振奋,她一向对佩服有骨气不怕死的人,对撷星一番敢于抗争的慷慨陈词很是赞赏。她从没有那些等级偏见,是低贱的奴婢又如何,只要有一颗高贵的灵魂,就值得喝彩。 唯有李昙看出她虽眼神坚毅,身子却轻微抖动,仿若秋风中抖落的枯枝败叶,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这些女子是何等可怜,从出生到婚姻,一生都受人摆步,卑微的连小草都不如,只有用死才能博得宫里统治者们的一时驻足和留念。 李昙哀叹一声,同样坚定而仁慈的摇头道:“不要如此轻贱地处置自己的性命。我虽不曾为人父母,却亲手培育了这昙香宫中的一草一木,我曾亲眼见证一个种子从发芽到枝繁叶茂到花开遍地的过程是多么的艰辛。人不同于花木,但生命却是相通的,都同等的不易。收回你刚刚无礼的话吧,我就当什么都没有听见。” 撷星悲痛地合起双眼,浓密的睫毛中渗出一滴如珍珠般莹亮的泪珠。她深深俯首,脸贴着这孕育了无数生命的大地,最后一次感受着地表的温度,似是要跟这个世界诀别。 林月沅顿觉不对,拉开凳子站了起来。 撷星绝望回首,又似作别,她猛然站了起来,头像墙上撞去,眼看就要血溅当场。她顾不得礼数,从饭桌上一跃而过,抱住了她的腰大叫道:“你还真撞啊!” 她发疯地挣扎了几下。林月沅情急之下把她狠狠摔在地上,后背撕裂似的疼痛抽走了她求死的蛮劲,她好似被放了血的鸡扭动了几下,瘫软不动了。 李悯被吓地连惊叫的力气也没有了,像脱了水的鱼,趴在桌上大口喘气。 对于一个医学世家的人来说最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一个健康正常的人,如此漠视自己得来不易的生命。此刻的林月沅即使再钦佩她敢于反抗的勇气,也对她肆意结束自己的生命的行为产生了一丝不忿。 她生气地揪住她的衣领扇了她一个闪亮的耳光忿忿叫道:“我真应该把你丢到那些因黄河泛滥而饿死人的农庄里去,你才能知道什么叫真的惨!至少你现在还有饭吃。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闲的太无聊了所以才寻死腻活地找刺激呢。是不是?” 林月沅一松手,撷星便像一个已经失去灵魂的尸体,侧伏在地上,眼中的光芒像黑夜里团结在一起的萤火虫,忽的一下散了。 浓重的悲伤像梅雨季节发霉的湿气严重地刺激到了李昙鼻腔,他咳嗽了起来,剧烈的气息波动,使他眼角泛起了雾水。李悯摸上了他的孱弱的后背,轻轻的为他拍打,他突觉后背冰凉,原是她的眼泪透进了他的衣衫,慢慢地他觉得心也凉了。 等咳嗽声渐渐止息,李昙悲悯地俯视着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撷星,而后目光一转,空洞的眼神又似看非看地眺望远方,仿佛她的身体是透明,透过她能望见正在欲海里苦苦挣扎的芸芸众生:“你爹把你送进宫来,是希望你能够嫁给天子。让你来伺候我们,确是委屈你了。你认为只有身份和地位才是尊严的象征。可何为出人头地,如何才能使别人看得起?倘使你嫁给了父皇,做了昭仪昭容,可上面还有妃嫔,嫔妃之上还有皇后,皇后之上能有至高无上的天子!欲望是永无止境的。即便如我贵为皇子,难道匍匐于我脚下众人就当真心中服气吗?怕也是难保干净,想是在私下里骂我瘸子废物的不在少数。”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跪在地上的两个宫女立马表忠心磕头道:“不敢。” 他面上苦涩稍纵即逝,随即超然笑道:“可见真正自重之人是不需外人施舍尊严的。而且不尊重生命的人不配拥有骄傲。你看窗外的昙花,花期只一晚,却慷慨地在世间留下了最美的秀色清香。你今日若死了,除了给亲人留下无尽的伤痛外又能留下什么呢?” 他的话温和而不激烈,淡然绵软,如同清冽的酒水,回味悠长。众人默不作声。连喜欢闹腾的林月沅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撷星缓慢地从冰凉的地砖上爬起来,她的眼睛里又有了光,脑中又有了思想,她又活了过来。 她想明白了困惑了她十几年的一件事,原来傲气是一回事,轻生是另外一件事,为值得的人和事而死,叫牺牲,牺牲才是有真正傲气的表现。 她忽然笑了,笑中含泪,但是最真实的笑容,像雨后的初霁的天空。 李昙启动轮椅上,轮椅缓缓地移出座位。他褪下手腕上的菩提子,挂于手掌之中,双手合十,像一位佛门弟子似的对撷星施了一个佛家之礼道:“我不知是否曲解了你的话,但若我的话能为你解一时之烦忧,便是功德无量了。阿弥陀佛!” 他的脸上出现了慈祥的笑容,仿佛已不是俗尘中人,门外的阳光洒在白色的衣衫,闪现出圣洁的光辉。轮椅缓缓地向阳光璀璨处驶去,净白的身影很快和白茫茫的日光融为一体。 撷星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昙消失的方向,他的身后射来慈善的阳光是观音净瓶里的甘露沐浴了她的干涸的心。 上天终于肯对她慈悲一次,她应当珍惜。她想,也许这就是她活下去的理由。 第九章 巧用离间断痴肠(一) 一顿午饭还没有结束,主人李昙便如仙迹渺渺的山间隐士一般,影遁而去。留下了不知该走还是该留的林月沅和李悯。 但是他消失之后,还没忘命檀公公代其赔罪。 檀公公将拂尘往胳膊上一搭,躬身道:“回禀公主、姑娘。殿下刚才心绪不佳独自往后殿礼佛去了,若有怠慢还请担待。殿下嘱咐奴才继续服侍两位用膳,两位若还想用些什么,尽管告诉奴才,奴才这就去吩咐小厨房去做。另有一事。”他的脸微微侧向跪在地上冥思的撷星,显示下面的事与她有关。 “撷星犯了错,砸碎了碗碟事小,说了忌讳的话,冲撞了公主和姑娘事大,理应受惩。殿下心慈难以决断,特将此事交与二位代为处置,请两位裁夺示下。”说完他的腰继续下沉,并加深弓腰的弧度,以示恭敬之意。 论地位李悯是公主,比她尊贵,论身份,李悯好歹也算半个主人,林月沅知道规矩,克制住了自己习惯性主导的嘴巴,朝她看了一眼,等侯她的意见。 李悯竟一时语塞,她发觉自己早已习惯听从别人的指挥,跟随别人的脚步,活在别人的光环之下和拥挤的人群之中。当你猛然将她拉出人群暴露在众人的眼光之下,等待她像一位领袖做出选择判断并发号施令时,她却全然没有掌控一切的快感,反而像一个没有衣服蔽体,裸露于人前的无辜少女,羞耻的垂下了头。 这时的她如果回想起自己曾经不顾危险下定决心要拯救林月沅,她一定会感到惊讶,甚至感到难以置信。对林月沅来说勇敢是与生俱来的一种品质,而对于她,勇敢只是受到外界刺激的一时激动,等亢奋的顶点消退,她又变回了那个缩头乌龟。 众人巴巴地等着她开口,可她却害怕众人齐齐头来的目光,忸怩地低下了头。 林月沅的耐心是最经不起考验的。她夸张地俯下身子,把手伸进到她的眼皮底下,张开五指朝她晃了晃道:“说话呀,你不会睡着了吧。” 李悯红着脸,抓着头发,顶了一下她的肩膀道着:“我说不好,月沅姐姐你替我说吧。” 林月沅耸了耸肩,当仁不让地大方站起,她背着手踱到李悯的身前,严肃地说道:“既然你们公主让我替她处置撷星,那我可就说了。” 她走到撷星面前,自身而下地俯视她道:“撷星,冲撞主上,把生死当做儿戏,罚面壁思过三日。并抄华严经一部,交给殿下赏览。” 受到李昙教化的撷星已经悄悄地把自己高悬于天边孤傲的心自空中摘下。她伏身磕头,甘心领罚。 对于她陈恳的认错态度,林月沅满意点头。可当她乜斜了几乎被遗忘在角落里另外两名宫女,发现她们居然能够忍受着长时间跪在地上的麻木和疼痛,颇有闲情逸致地捂嘴偷笑时,她对她们这种丝毫没有愧疚后悔反而幸灾乐祸的表现感到了十分不满。 她几步跨到她们身前,单腿蹲下来,盯着她们的笑脸回敬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怪异笑容:“有什么好笑的事,说来我听听。”两人见她靠近惊慌地对望一眼,挺身跪好。 林月沅不改顽皮本色嘻嘻一笑道:“一个巴掌拍不响。撷星为何犯错你们两个心知肚明,我虽不知你们三个有何过节,可是你们三个一进门时的神情我可是瞧在眼里的。撷星犯错你们两个不但不上前制止,还任由她几乎自尽于殿前。你们可知罪!”她的口吻渐趋严厉,两个宫女心虚意窃,脸上好似刷了绿色的油彩,身抖如筛。 她厉然站起,居高临下的呵斥道:“罚你二人,这三天之中给撷星端茶送饭,铺纸磨砚,像伺候你们爹娘一样把撷星给我伺候好了,若撷星有一点怨言,小心被打的皮开肉绽!” 林月沅肃然回身冲檀公公和李悯抱拳道:“不知两位意下如何,小女处理地可还公道吗?” 檀公公和蔼笑道:“姑娘处理的有理有据,合情合理,施罚得当,奴才佩服!” 李悯更是佩服地憨憨直笑。 林月沅仰天满足笑道:“酒足饭饱,锄强扶弱真是人生两大乐事啊。快哉,快哉啊!” 此话一出檀公公便知两人要准备离开了,急忙招呼太监宫女跟去伺候,又亲自将两人送上船,目送船只进入薄雾之中方才回去复命。林月沅没有那么娇气,自顾自地上船坐着。倒是经历了情绪大起大落的李悯,站走起路来微微感到有些头晕胸闷需要人服侍。 夕阳沉落,晚霞燃燃,转眼又是黄昏。 晚饭之前,李昙令宫中宫女分别给师凤阁和双燕榭各送去南疆和岭南新近的水果,一盘水晶葡萄,一碟龙眼荔枝。 南方水果在北地可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玩意儿,路远迢迢运到长安更竟还如此新鲜更是罕有。如此一来引得双燕榭里上上下下像观赏稀世珍宝似驻足围观。 而对于自小在气候温润、水土肥沃、地产丰富的蜀地长大的林月沅来说,这些水果可就不足为奇了。于是她直接豪气地将这两盘子水果赏给馋掉牙的宫女和太监们了。 精明的精儿却不似水榭里其它宫女那般没有见识,眼睛只围着那些进了肚子里就不值钱的破水果打转。她可一眼就瞧出那盛水果的器物才是真正的宝贝,一个是冰种翡翠盘,一个是蚕丝玛瑙碟。 她慧眼识珠,只几眼便看出那个翡翠盘做工更精致些,材质更上乘些,这价格自然是更高一些了。 于是她小算盘一打,趁着众人散去的空档,故作无意去擦放盘子的桌子,又故作无意地把盘子拿起来看,然后装作天真无知的样子对着李悯半开玩笑地说道:“呦,这盘子可真漂亮。吃完了荔枝这盘子就赏给我吧。” 一向与她不合的欠儿一直暗中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当她看见了精儿露出贪婪的眼神时,她便悄悄留在屋里。果不其然,众人一退她立马原形毕露。她气不过,在屋内大声回击道:“你可真会挑,狮子大张口哦。这东西哪兴随便送人。” 她快步趋到李悯身边,先瞪了一眼精儿,而后急急劝道:“公主殿下你在宫里吃喝不愁的,不知东西的好坏,这个翡翠盘子若放在宫外的一个普通人家,够他们吃一辈子的。依着我们这个级别的宫女就是干到死也拿不到这么多钱。” 精儿见欠儿去而复返,一露面就送自己一通夹枪带棒的言语,便知其来者不善。但她也不是好惹地。她恶狠狠地回了对方一个白眼,转过来看着李悯的时候,却又换上了一副无比真诚善良而被人诬陷的可怜面孔。 李悯被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可她最后还是拒绝了精儿的无礼请求,倒不是因为这盘子价值连城,而是因为这盘子乃是李昙宫中之物,她怎可随意转赠,为了安慰精儿。她还特意好心地承诺她:“你若是喜欢盘子,我那里有好些,你尽可随便挑。” 从不知感恩为何物的精儿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吃亏的,你即便对她千般好,只要有一次不合她的心意,她便恨不得对方去死。今日李悯不但头一次违了她的意,更过分的是竟然还当着她在水榭里的头一号敌人的面。 她仿佛受了天大的侮辱似的句句如刀直朝李悯的心剜去:“一个盘子都舍不得,公主殿下真是小气,你看别的公主随便一出手赏奴才都比这个好千万倍。再者我以往送给公主首饰时侯也没向公主这般斤斤计较。就您还说我是您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姐妹呢,却拿一些破烂货来搪塞我。”她大摇其头,假装失望伤心透顶地叹气。 李悯见她如此,心下不忍,先自责地乞求她原谅。 精儿明目张胆的欺负公主,反逼得公主委曲求全,欠儿愤怒地挺身相护,一句句言辞激烈的反击如同砖石朝敌人身上掷去:“呸。你还好意思提,你送给公主那些东西才是破烂货呢,在街边的摊子里几文钱能买一堆,你像打发要饭子似的不过送过一次,却天天挂在嘴边,好似公主欠了你似的。为此你要了公主多少好东西去,如今连七殿下屋里的东西你也敢伸手要,不知廉耻。别的公主倒是好,可也没有把自个儿的家当送给下人的,且她们打起奴才来可从来不眨过眼,你到说说咱们公主殿下可曾动过水榭里的人,你黑心烂肺的狗东西!” 精儿气的浑身一颤,脸部肌肉瞬间绷紧。她恶毒地轻吐出三个字:“你等着。”转而面向李悯公主殿下,阴险地提醒道,“公主殿下,您可记得你上次的凤钗不见了的事吗?” “什么凤钗,是不是丢的那一只?”李悯疑地惑反问道。 精儿眼中闪着阴毒的凶光,斩钉截铁地指着欠儿厉声道:“根本不是丢了,我昨个才在欠儿屋里瞧见了,是她偷得。” 欠儿肺都要气炸了。她被怒气憋红了脸,大声叫屈道:“你胡说,明明是你手脚不干净,经常往外里偷东西,反而赖我,我看你分明就是贼喊捉贼。” 精儿说谎时不仅不忐忑心虚还拿出一副正直不可侵的气势,声音高过对方一倍:“我偷的?哼,不信咱们当面搜去。” 若是遇上胆子小的,被她这么一吼,估计就露怯退缩了,可是欠儿有胸中正气支撑,仍旧无所畏惧地对抗着:“搜救搜,谁怕谁,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李悯也觉得欠儿不大可能是手脚不干净之人,因而第二次质疑她道:“精儿,欠儿平时可老实了,你会不花眼花,看错了?” 一味地耍狠行不通,精儿又改打亲情牌。她义愤填膺而又伤心地无泪啜泣道:“好啊,公主殿下,那你的意思是,不是欠儿偷得,而是我偷的。你宁可相信一个外人,也不肯相信你最好的朋友和姐妹?”那伤情的样子仿佛是被朋友深深背叛后的失望。 这一招一下把李悯给震住了,被友情绑架的理智,终于做了妥协。她支吾了一阵,对着欠儿说道:“我,我,欠儿,你若真偷了东西,就交出来吧。倒不是我在意那东西,只是偷东西不好,以后千万别做了。”这话的内容虽含着责备意思却带着抱歉口气。 无论精儿的演技有多么高超也无法演出欠儿眼中的震惊和绝望。她哈哈地仰头笑了两声,等再看着李悯的时候,眼中已经噙满了泪水。她边向门边退,边摇头一字一句地道:“公主殿下,你好糊涂啊!我对你一片赤诚,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相信那个小人的鬼话。怪道他们都说你笨,你真是笨,你活该被人骗。”说完,她用手帕捂着脸毅然决然地冲出门去。 第九章 巧用离间断痴肠(二) 语鸯宫中花木众多,地下温泉涌动,四季如春,如今天已深秋,城中的蚊虫便都往这里躲。为了治理蚊虫的侵害,每晚熄灯之前各宫都要在院中焚烧除虫的香料。师凤阁花草繁盛,更是要里外熏个遍,林月沅受不了这浓重呛人的气味,躲开香气呛人的师凤阁,独自往连心桥上散步。 湖边草青,水上无风,湖中天上两轮素月相约共舞,天边的月亮分出一缕银色光辉沉浸湖水里,照亮了湖面,使得宽阔的湖面犹如一面银镜,又如万亩玉田。天上的实物和水中的幻影共同组成了一个澄澈的琉璃世界。 林月沅信步登上连心桥,站在桥上欣赏湖水,偶然惊奇的发现月光下一只蝴蝶轻展羽翅,竟闪动着莹蓝色的光芒。 静谧的夜空中突然响起了脚步声和女子的哭泣声。 它朝发声处望了望,发现桥的那头一个哭泣的女子正在桥上奔跑,女子跑到桥中心,停了下来,面对着湖水,呆呆地向桥边靠近。 “唉”她叹气地自言自语道:“今天才刚治了一个要撞墙的,又来了一个要跳河的,看来这宫里的日子可真是生不如死啊。” 她催动轻功,提气跃到女子的身后,攥着她的胳膊无奈叫道:“别跳。”那女子被她拉得扭过身来,一双哭红的眼睛呆滞地望着她。 “你不是那个欠儿吗?”她惊声叫道,“你又有什么事想不开要跳河啊?” 欠儿机械似的晃了晃脑袋,抽泣了一声道:“不是,我只是只是心里难受。” 林月沅长吁一口气,放开她的胳膊,嬉笑道:“哦,心里难受说出来就好了,正好我没事,跟姐姐好好说说。你是不是想家了?” 欠儿摇头“不是。” “是不是缺脂粉钱了?”林月沅接着笑问道。 欠儿又做了同样的动作。 林月沅忽然滑稽地睁圆眼睛,促狭拉长音笑道:“哦,我知道了你定是有了心上人!” “哎呀!”心情跌到谷底的欠儿原想找个地方平静一下,结果又被没正经的林月沅一通取笑。她又羞又恼,跺了脚转身就要走。 林月沅捂嘴哧地一笑,忙拦住她笑嘻嘻地赔礼道:“唉,别生气嘛。我这不是跟你开玩笑,逗你开心嘛。好好,我不说了,我听你说。” 她连哄带安慰,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止住欠儿的泪水。欠儿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刚才遭遇。她撑着桥上的栏杆坐在上面,难得没插一次嘴,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她,静静地听她诉说。 等她说完,林月沅思考暂停眼珠一转,问了一个关键问题:“这个精儿是什么来头,她跟那个钱姑姑可有什么关系吗?” 欠儿眼睛一亮,露出赞许的神色:“姑娘是个明白人。钱姑姑原是顾贵妃身边的人。至于那个精儿听说是钱姑姑一个姑表亲的外甥女,反正是沾亲带故的。” 林月沅点头哼道:“怪道她俩如此猖狂。” 她从桥栏杆上跳下来,拍拍她的肩膀,如将军般霸气地挥手道:“你不用担心,我已经修理过钱姑姑了。你家主子没本事连带着你们也受人欺凌,不过,我来了。从今以后这里我说了算,她们若敢龇牙,我就敢把她们的牙拔出来。” 欠儿惊惧道:“姑娘对钱姑姑动手了?你可闯大祸了。” 林月沅不服地哼道:“那有什么。打她一顿算轻的。” 欠儿警告她道:“我知道姑娘您功夫了得,也知道姑娘您是个嫉恶若仇的人。可是像您这般正直的人怎会晓得宫里那些鬼蜮伎俩的厉害,真是防不胜防。您今日得罪了钱姑姑只怕她来日会使小人手段加害您的。” 她见林月沅不信,又靠近她悄声道:“姑娘,我可不是危言耸听。你看别家的公主那个不是穿金戴银、插翠镶珠,连手下的人都锦衣华服的。我们就不提了,光瞧咱家公主,穿的寒寒酸酸,屋里连件像样的摆设都没有。虽说公主在宫中不受宠,可给的月钱也不少,还不是让钱姑姑联合着精儿给克扣了去。她们两个掌管着水榭的账房和厨房还不满足,想着法子又偷又骗把公主的好东西往自个房里搬。她们做的这些事儿又有哪一件落到贵妃娘娘的耳中,水榭里也没人敢站出来替公主说一句公道话。” 若是没有早前欠儿冒着生命危险为她的主子的一时激愤跑去救人,林月沅可能会怀疑她的用意和她话里的真假。老天大约对她特别偏爱,让鲁莽冲动的她对辨别是非忠奸有一种天生的敏锐直觉。她赌欠儿有一颗良善之心。 欠儿复又叹道:“公主是个好人,只是太软弱了些,我跟着别的主子时没少挨打,可自从进了水榭,公主没动过我一个手指头儿。我虽是个低下奴婢,可也是有良心的。” 她用袖子抹抹脸上风干了的泪水,别过头对着被荡起的微波冲击的破碎的湖中倒映细声软气道:“可恨我没得要紧的证据,不然早告了。舍不得,我不要这个命,去求贵妃娘娘查一查。” 这句话更坚定了林月沅的判断,她斗志昂扬地自信笑道:“这倒不必,我既然在这儿,就没有不管的道理。你且回去,替我盯着她们,有情况及时向我汇报。我来想办法治她们。” 明朗的月空随着二人交谈深入而逐渐变暗,两人在桥上达成默契,相约以后每天晚上都在桥上会面。等两人离去后,月亮已经被满天的乌云驱赶到天际舞台的幕后,湖上的水雾再次腾起,不断向四周扩散和弥漫,混沌的天空与浑浊的雾气在水面相接。恬适和宁静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暴雨来临前的恐怖。 原本以为可以暴风骤雨,最后却迎来了月出云散,此后的三天亦如同今晚的月光一样安静。 终于在第四天的晚上,欠儿带来一个残缺却重要的消息:今日傍晚她去后院取衣服,偶然经过钱姑姑的房间,隔着窗子听到精儿和她正在屋子里唧唧哝哝,她怕被发现又不想放过这可疑情况,便隐身于廊柱后,稍微拉开了些许距离,可如此一来也就听得不甚清楚,大约只听到钱姑姑让精儿去御药房,后来更听到了林丫头三个字,想是跟林月沅有关。两人呆了一盏茶的功夫,精儿从房间里出来。她急忙躲到门后,却见钱姑姑急急追出来,又嘱咐了几句小心,别令外人知道等话,这越发使她惊疑。可巧的是钱姑姑这一追,正好让她听到她们下一次私下会面的时间就是明天晚上。 林月沅听完拳头一热,冷笑道:“装了这些天的孙子,她们总算忍不住了,太好了,姑奶奶早等的不耐烦了。” 为了不打草惊蛇,林月沅便吩咐欠儿明日不必再替她盯梢了,因为她准备亲自出马。 她像一个幽灵在双燕榭的屋顶上穿梭,黑色的斗篷一抖,又如一只黑色的秃鹫一般落下。落下的那一刻似落叶轻巧无声,她弓着腰在屋脊上急速前行,轻轻地掰开钱姑姑头顶的两块瓦片。她举袖挡了挡从里面射了出来的灯光,细长黑影像秋千一样不停的摆动,由此可见屋里人的焦急烦躁。 过了一会儿林月沅也有些烦躁了,一只红头苍蝇在她耳边嗡嗡乱吵。这时钱姑姑的房门闪了一个缝,一个穿着绿色斗篷的人影从她眼前晃过,她猛的一下停住了小幅度的摆手动作。 钱姑姑迎上前去,露出吸血蝙蝠见到新鲜的血液,既恐怖又兴奋的表情问道:“可弄到手了?” 精儿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四个小纸包,她拿起一个纸包展开露出里面的棕黄色药材,笑道:“你瞧,我去找御药房的小淮子打听过了,林姑娘给七殿下开的药方里就有这味药。这药若是少用可以救人,若是放多了,会让人恶心呕吐,但不会致命。” 钱姑姑接过喜道:“太好了,明个我就去找昙香殿里的祁儿和附儿。等到殿下出了事儿,第一个就要治她便是淑妃娘娘。” 精儿也高兴地手舞足蹈,一个劲地献殷勤道:“我早就瞧不惯她了,是时候给她一个下马威瞧瞧了。让她知道知道规矩,让她知道这双燕榭到底是谁当家!” 钱姑姑趾高气扬地嗯了一声,上牙碾磨着下牙发出的森森声被黑夜的寂静衬托地好似挫骨吮血一般。她白天见到林月沅时被迫表现的毕恭毕敬,装的好像被恶霸欺负的善良百姓,总露出一副被吓怕了的老实样子。 可到了夜深人静之时,她脑海里每时每刻都会浮现被林月沅羞辱的可恨场景,她反复的咀嚼着那些令她恨之入骨的画面,发誓一定要一雪前耻。仇恨的力量是无穷的,在它驱使下她慢慢构思出了这个邪恶毒计。 愠怒像一块硬石塞在她的嘴里。冲进去吗?不!她转念一想,现在冲进去不过又像上次那样一通乱打,她们求爹爹告奶奶之后就当真服气吗。还是她的表哥一语中的,跪在你脚下向你祈饶的人心里未必就是真心敬畏你。相反地,他们每天琢磨的都是如何将你从高处拉下,摔得粉身碎骨方才解气。一味的心慈手软只能放纵更大的祸患,要么不做,要么就一不做二不休,斩草除根,一次解决,这也是跟她们学的逻辑。 当她可以试着去控制心中的怒火时,她在人生历练的道路上又迈进了一步。她冷静忖度。捉奸捉双,做贼拿赃,而目前的情况却是:没有人证、仅有的物证自己又不会开口说话。再者白灵琳的惨痛教训依然历历在目——同样一件事情经过不同的人来叙述就可变成完全不同的黑白两样,考虑到钱姑姑和顾贵妃的关系以及她和精儿奸邪狡诈的品质,她不得不慎重。若是到时候揭发不成反逼得他们狗急咬人,做成更加出格的事儿,不但害了自己只怕还要连累更多无辜之人。 贪欲旺盛的精儿接着又和钱姑姑商量起了如何算计李悯的一对翠羽耳环,对于具体内容她已经不感兴趣了,没有应对之法的她,知道的越多只会越生气,小不忍则乱大谋,她慢慢地退了回去。 躺在床上的林月沅怔怔地望着烛火久久地不能入睡,她混乱的脑中始终有两个人在争吵,一个骂她婆婆妈妈,瞻前顾后,就应该直接用拳头解决问题,难道进了宫中之后你就被吓破胆了;可另一个人却坚持认为她今晚做的很好,蛮力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途径,只有智慧才是制胜之道。 她懊恼地抓散头发,掀被盘腿而坐。她单手支着下巴,开始思考,假如她从小没有练武或者抛去这一身功夫不用,自己究竟还有什么可用的本事,用毒制毒看病抓药似乎都派不上用场,那就只剩读书写字了,她轻声自语道。 是的,这看似最平常的读书写字其实就是最大的优势,在这个时代,能识字的人本就不多,而女子中能读书之人更是少之又少,既然她读过那么多前人的智慧,为什么不能从中找出一条制敌之术呢。 那晚之后,她停止给李昙诊脉,也不再开药方,对外宣称要闭关专心研究攻克表哥难症的医术,闭门读起书来。 她谢绝了所有人的邀约,却只跟一个人保持联系,那就是欠儿。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于是乎她照着前人之言,向欠儿打听到了她所能知道有关钱姑姑的一切,在这杂乱无章的信息中,她再一次用她异于常人的精准直觉筛选出了一个有用信息:钱姑姑对于被调来双燕榭一事十分介怀,为了能够回到贵妃宫中,她想了许多办法,其中也包括私自挪用李悯的私人财产来贿赂贵妃宫中的女官。可怕的是除了李悯这在双燕榭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实,知但却没有一个人敢在她面前说出来,单纯的她直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远离了林月沅的钱姑姑和精儿终于扬眉吐气,又重新过起了兴风作浪的日子,可是好景不长,她们的好日子很快就到头了。林月沅并没有像她们想象的那样闭个一年半载的关,而是十天,仅仅十天她就神采謦欬地出门了,而她出关的第一站不是去见盼地望眼欲穿的李悯而是钱姑姑。 没等林月沅上门,她就已经从耳目那里得到风声。这次她头脑放聪明了些,将屋子里珍稀的古董和昂贵的帘布收起来,换成了粗陶茶碗和素净粗布,换了一套洗的发白的蓝灰色布裙专候她上门检阅。 林月沅一跨进大门立即感受到铜臭瞬间变雅致的神奇,钱姑姑陪笑着端着一杯香茗迎着她坐下。她友好地端起来一饮而尽,和气的脸上少了往日的凶悍。她笑呵呵跟对方打招呼道:“钱姑姑你好啊。” 她如此客气倒使得钱姑姑有些惊慌了,她把嘴咧到最大限度,红色的牙床暴露在空气中显得很是难看。她用虚伪的笑容掩饰她的慌张:“林姑娘,你客气了。你大驾光临,我这小地方真是蓬荜生辉啊!哈哈” 在钱姑姑的笑声中,林月沅的笑容缓缓变成了一声叹息,她一手拄着下巴,盯着她摇摇头。 这下钱姑姑彻底害怕了,也没有力气维持笑容了,哭丧着脸哆嗦道:“林姑娘,奴婢最近可一直老老实实的,什么错也没犯,您可要明察啊!” 林月沅从腰间摸出一把锋利的刀,冲着她亮了一亮。 钱姑姑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林月沅惊叫一声:“您这是干什么。”急忙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她双手将刀捧到钱姑姑面前,笑道:“您老人家看清楚,这是我从您这儿取的削梨刀,今日特地拿来还您的。” 钱姑姑大气都不敢出,双手抖地不听使唤,接到一半刀啪唧掉在地上,她顿时吓得面无血色。 林月沅伸手替她捡起来,放在桌上,颇有些自娱自乐地嘲讽道:“看来我真的挺可怕的。” 她的脸突然朝钱姑姑移近,瞪大眼问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老找你麻烦吗?” 钱姑姑身子后仰,嘴巴也麻痹了,滑稽地摇了一下头。 林月沅坐着身子,直言不讳道:“原因很简单,因为我看你不!顺!眼!” 钱姑姑大概也知道自己不受欢迎,闷声不吭得垂下了头,好像做错了事在反思的小孩子。 天晓得她心里又在打些什么坏主意。林月沅冷笑一声,拉了另一张椅子,坐到她的对面,双手交叉放于桌上,做出一副要诚恳与她交流的样子道:“钱姑姑,我知道你也看我不顺眼。” 钱姑姑忙要辩解,她出手阻挡道:“我这个人最讨厌说假话。我们今日就开诚布公,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既然我们互相看彼此不顺眼,又住的那么近,经常见面难保没有冲突,不如隔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钱姑姑用余光瞥了一眼,估计也正在猜测她的心思。她坦率一笑道:“我听说再过几天,宫内的侍婢们就要进行一次调动,挑选一些优秀的晋升到其它位分高的主子宫中去,然后再选拔一批新进宫女补充进来。我的意思是可以推荐您去贵妃宫里去,这样我们既不会常常碰面又可以化敌为友,您看可好?” 她微微一愣,不知是不相信有天上掉馅饼这种好事,还是猛然被一个大馅饼砸中有些幸福地不知所措。 林月沅把手搭在她的手上,贴心地续道:“您不用怀疑我的用意。您是宫中的老前辈,而我呢是天生的直脾气,我们各有各的脾气,所以还是分开些好。再者你我本没有深仇大恨,我帮一把也算交个朋友,何乐而不为。” 费了千辛万苦都没能达成的目标,居然如此轻松地唾手可得,她高兴地有些飘飘然,全然失去了防备之心。她难掩欣喜道:“姑娘这是哪里话,您可是淑妃娘娘的亲侄女,我怎敢有不敬之心。” “只要您别记恨我就成了。”林月沅笑道。 钱姑姑急忙摆手道:“不会,不会,您是我的大恩人,我怎么会记恨您的。我会永远感激你的大恩大德的。” 林月沅笑着站起身来,拍胸脯担保道:“你放心,这点小事儿我还是说的上话的。那就这么定了。”她拒绝了钱姑姑的殷勤挽留和再三相送,背着手走了。 第九章 巧用离间断痴肠(三) 回去之后,钱姑姑怕她中途反悔改变主意,又派人送来了一大堆礼物。她瞧也没瞧,便厌弃地把它们丢在一边。 钱姑姑在焦急的等待和渺无音讯的失落的折磨下生活十几天,这当中林月沅再没找过她,也没有消息传来,她好像又恢复了闭关时与世隔绝的状态。日子一天天近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被耍了。 当钱姑姑愠怒的质问她时,林月沅表现地无比震惊地回问道:“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难道精儿告诉你吗?” 钱姑姑预感道大事不好,怒气消失殆尽,哀丧地问道:“是不是不成?” “哦,那倒不是,只是前儿精儿找过我,她说您和她商量过了决定把这个机会让给她。说是她年纪到底轻些,将来能在贵妃身边呆地长些,以后您老了宫中也有人照料。我正准备跟姑母提,难道您竟然不知道,难道精儿骗了我不成?”她吃惊地捂住嘴。 钱姑姑也有幸尝到了被人背叛的滋味,她气的双手擂桌,大骂不迭道:“这个忘恩负义的小蹄子,忘了是谁让她过上今天这样体面的日子,混蛋!” 适逢精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林姑娘,我给您送衣服来了,不知我的事儿有消息了没?” 钱姑姑听闻怒火陡烧,恶眼斜瞪,一跺门,给了精儿一个措手不及的耳光。 精儿自以为马上就可以调到贵妃宫中,又有林月沅从旁壮胆,斗胆暴露了她对钱姑姑的真实态度,鄙夷地啐道:“你个老不死的,平日里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惯了,你能伺候贵妃娘娘我为何不能?你小心明个我得了势要你好看。”说着一个拳头抡了过去,钱姑姑捂着被打中左眼闪身躲过,反手去抓她的头发,两人扭打着滚在地上。 林月沅倚着门像看耍猴似的看着他们丑态百出,心中窃笑。等她们打的差不多了,才唤来宫女和太监拉开被打的鼻青脸肿,而嘴里依然不停对骂的两人。 她先安抚了钱姑姑,而后又去看望精儿,她将一个青瓷药瓶放到精儿面前的茶几上,笑道:“这个药你拿去用吧,治外伤是最好的。”遂又盯着她面上的青紫啧啧叹道,“钱姑姑撒起泼来可真厉害,以后可不敢招惹她了,见了她都要绕道走。” 精儿请她坐下,拎起茶壶,给她斟了一杯,愤懑道:“姑娘好歹是主子,她不过是一个半老奴才,何苦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姑娘你怕她我可不怕她!”茶壶落桌,震得她双手一晃。 再加把油火烧地更旺,林月沅心道。她有些担忧地道:“我送钱姑姑回去时,她对我多有责难,又扬言要将你除之而后快。而我此前就的罪过她,不知她会怎样报复我呢。” 她知钱姑姑是个死要面子的人,料定她是不会把自己曾经遭威胁的事告诉外人的。她瞧精儿眉头拧动,似十分轻蔑,便知所料不假。小心地问道:“要不这次你就别去了。还是让她去吧。” “那怎么行?”精儿一撂茶碗。 林月沅使了一招欲擒故纵,故作畏缩地摆手道:“算了,算了。我虽强些可也怕她这般不要命的乱闹。原想息事宁人,却事与愿违。若是让姑母知道了可怎么好。不如随她去吧,她爱怎样便怎样了。” 她站起来要走,精儿不想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便下狠心拉住她的手道:“姑娘莫怕,前路若是有人挡道只需除掉便是。” 她凑到林月沅的耳边悄声道:“姑娘若是信任我。从今而后,精儿愿跟着姑娘一条心。双燕榭以后就是姑娘说了算。” 林月沅心里有些发凉,人与人之间竟能薄情寡义到如此地步,仅以利益来划分情分,有利可图便甜言蜜语地又哄又捧,无利可寻,转眼便做陌生人,若是挡了自己的“好事”,甚至不惜除之而后快。 这也是她们多行不义,自作自受导致的结果,可怪不得她了。林月沅微笑着点点头。 为了坚定精儿的反叛的决心,她联合欠儿时不时有意无意地制造二人的矛盾,欠儿两面挑拨,两人常常闹得大打出手,互相恶意谩骂。 年轻气盛的精儿率先沉不住气了,她找到师凤阁里跟自己要好的宫女,给林月沅传了一句话:“先下手为强。”她则回了一句:“按你的意思做。” 中秋过后,紧接着便是重阳节了。重阳菊花香满院。 “和泽周三春,清凉素秋节。 露凝无游氛,天高肃景澈。 陵岑耸逸峰,遥瞻皆奇绝。 芳菊开林耀,青松冠岩列。 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 衔觞念幽人,千载抚尔诀。 检素不获展,厌厌竟良月。” 林月沅边吟边写,落笔停笔一气呵成。因其性格使然,不爱拘束,她尤善草书,自成一体,字形又瘦又长,显得凤腾虎跃,走蚓惊蛇。 顾贵妃一双吊眼微弯,带头赞道:“若不是亲眼所见真难相信此字竟出自一位女子之手,以狂草写陶渊明的这首和郭主簿更添疏狂之气,极和今日游园之菊花啊。好好好。林妹妹一家果真是人才辈出啊。” 这是顾贵妃在韶华殿菊花宴上称赞的第三个人,她除了在自己的侄女顾梦影弹奏的箜篌时赞赏了几句,对韩麟的妹妹韩琉芝表演舞蹈时微笑点头外,对其他随母亲而来的各家小姐们的技艺展示均客气中透着些许冷峻。 她从手臂上抹下一个镶着绿宝石的金色手镯,眼光正对林月沅道:“今儿我也没给小侄女备什么礼物,这个绿磷黄金蛇形手镯就送给你做见面礼吧。” 林月沅抬头直视其眼,她眼眉上斜,瞄着金灿灿的眼线,微露凶意的眼睛里白眼仁大过眼珠,目光冷冽,令人望而生畏,极具一国之母的威严。完全不似姑母那般谦和。她双手接过谢恩,林淑妃见状也赶忙从头上摘下一只红珊瑚发簪送给顾梦影。顾贵妃带着一干贵妇在韶华殿的花园里赏玩菊花,一群年龄相仿的小姐们跟在后面,三五一群,小声攀谈。她们所谈的内容无非一些家长里短,闺房琐事。她们表上亲昵,实则互相攀比防备,既要留心自己的话语动作,莫要失了体面,又要留意她人话中之意,偶尔说了一两句颇有意味的嘲讽之言,便暗自得意。真是累心伤神,林月沅和她们话不投机半句多,只聊了几句便冷笑着走开了。 只走了小半日,有些娇贵的小姐就香汗淋漓,气喘吁吁了。淑妃娘娘带领大家到院中的小亭休憩。林月沅脑中的弦时刻紧绷着,连带着她的面容也比平时严肃,少了几分活泼生气,变得有些罕言寡语。 小姐们见她冷着脸,自知没趣,都不愿坐到她身边。她也不介意,如此反而安静。她正紧张地等待,蓦地身旁一沉,一只温热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回头一瞧,一双亮滢滢的水眸对她闪着笑意,她把一盘菊花瓣做的糯米糕递上来温柔笑道:“你吃吗?” 顾梦影今日特意穿了一件橘色的绣花古香缎留仙裙,明人,笑容也十分的温暖可亲。 林月沅没有心思跟她聊天,捏起一片糕点,匆匆道了句谢。 小孩子哇哇的哭闹声不合时宜地响起,丽荣夫人忙从侍女怀中接过不满周岁的小儿子,拿起一小绒球引逗他,可他不管不顾母亲的局促哭闹的更凶了。其他的夫人大都好心地问候或帮她支招,只有顾贵妃的脸像积满了黑云色瞬间变得阴沉了许多。 “吵死了。”顾贵妃用盖着手帕的手指捋着耳垂,厌弃似的侧目厉声道:“以后不要把小孩带到宫里来了,吵吵闹闹地成什么样子。”她洪亮的声音一下子将众位夫人的嘁嘁喳喳声给压了下去。 丽荣夫人怔愣着抱着孩子站起来,嚅嗫地辩解道:“孩子太小离不开人。” 顾贵妃把手绢往侍女手中的盘子里一丢道:“既然如此,你以后也不用进宫来了,只需陪着你的宝贝儿子就是了。”丽荣夫人闻言,脸现愧色,缓缓坐下,低头不语。 众人一时间噤若寒蝉,缄口不语。 林淑妃频频使眼色,丽荣夫人才依依不舍的将怀中的儿子交给侍女带走。 顾贵妃的心情刚缓和一些,她的随侍太监又来回禀,说是有一位双燕榭的宫女有急事禀告。 来了!林月沅双手紧拳端坐起身子。 “大胆!”顾贵妃横眉怒道:“一个小小宫婢胆敢违禁,拉下去杖责。” 林月沅出声劝道:“这宫女竟然敢大胆闯宫想必所禀之事定关生死。不如问过再打不迟。” 小太监微微颔首笑道:“林姑娘所料不错,若非她回说此事事关七殿下的病体安危。奴才也不敢大胆代她回禀娘娘。” “昙儿?”林淑妃激动地脸色发白,对贵妃投去的眼光中满含恳求之色。 顾贵妃倍感无趣地慵懒道:“传。” 小太监领命退下,一旁的顾梦影低声笑道:“早听说,贵妃娘娘挑人可严了。原来不是传言,连一个伺候的小太监都要长的鼻子是鼻子,眼是眼。跟别宫很不一样,更遑论几个贴身宫女了。那才叫长得漂亮呢。” 林月沅没听见目光紧锁随太监进来的宫女。 宫女跪下磕头。顾贵妃低头喝茶用余光扫了她一眼,问道:“哪里来的宫女如此不懂规矩胆敢私自闯宫?” 宫女俯首从怀中掏出一张药方和几包中药叩头回曰:“回贵妃娘娘,奴婢是双燕榭的掌灯宫女精儿,双燕榭的钱姑姑也是奴婢的本家老人。前些日子,钱姑姑曾拿了一张药方来找奴婢,让奴婢去御药房问问是否有不妥之处。奴婢问了桂太医得知,药方并无不妥,只是其中有一味药材,必要拿捏好剂量,若是多加恐与人有性命之忧。我照实回了姑姑,过了几姑姑却让我去药房拿了大量这种药材。我心生怀疑,便暗中盯着她,发现有一日她去找昙香宫的祁儿和附儿,让她们把这位药材下到七殿下抓好的药里。我才知道原来这药方是林姑娘开的,姑姑在双燕榭里欺负宫女顶撞玉河公主,还对个林姑娘无礼。被姑娘教训过几句。公主心慈,不愿计较,姑娘大度也就算了,但钱姑姑却因此怀恨在心,又怕林姑娘发现她私自偷取双燕榭中财物,于是便想出这种法子要把林姑娘撵出宫去。” 顾贵妃纤手微伸,两旁侍婢将药方和药包呈上,她对林月沅一瞥,侍婢便把药方和药包转送到她的面前,她伸手接过,打开药方快速浏览了一遍,又将药包打开,将里面所包的中药拿在鼻下闻了闻,然后将药材包好,将其和药方一同还给侍婢,侍婢再递回贵妃手里。 林月沅回到:“这药方确实为小女所开,精儿所言非虚。我与钱姑姑确有过节,却万没料到她要陷害小女。” 顾贵妃咂了一下嘴,似在思考。她微感忐忑,不知贵妃是否会包庇自己人。不过她是不会知道自己完全是多虑了,贵妃对钱姑姑的行径早已不满,只因其家人在前线立过战功又因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无奈之下将其“发配”到双燕榭。而此刻铁证在前,若能秉公而断,一则可显贵妃大公无私,二则可拔出这个肉中刺。 “我原是一番好意,想着彤霞的乳母过世,底下的小丫头年纪小,照顾不周,派她去也是为了照料彤霞的饮食起居。哪能想到她倚老卖老,欺上瞒下着实可恨。” 顾贵妃口气加重,“传我口谕,将她押往掖庭局好好审问,若精儿所言不虚,严惩不贷!” 林月沅起身在精儿被带走之前,当着她的面对着淑妃娘娘耳语了几句,而后对她一笑,笑容十分怪异。精儿不知其中含义,以为她是按照商量好的正在为自己表功,暗自高兴地跟随小太监走了。 钱姑姑年纪大了,哪里受得了严刑拷打的折磨,几下就招了,而出乎林月沅意料的是她所交代的罪行中最严重的一项竟还不是贪没公财,而是她曾经虐杀过贵妃宫中的一个小宫女,并将其抛尸湖中。其罪大恶极,人神共愤,结果被处以杖刑,刑罚没有施完就断了气,死前满口喷血高呼就是变成厉鬼也要找精儿索命。钱姑姑被处死的消息传来,双燕榭里一片沸腾,可谓大快人心。 而带来这一消息的正是林月沅,说完她将目光转向精儿,精儿心里翻腾雀跃,她满心欢喜地跑到林月沅面前笑眯眯地讨赏:“姑娘恭喜恭喜。不知贵妃娘娘哪儿有什么赏赐?” 林月沅口气诡异地反问道:“哦,我不是已经赏过你了吗?” 精儿微愣道:“什么?” 林月沅哈哈一笑道:“我已经赏你一条命了,你应该感激涕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钱姑姑内外勾结,要陷害我?你以为我真的会相信钱姑姑做的那些“好事”你没有参与。” 她目光锐利如刀像要穿透精儿的身体:“你以为这个世道恶人横行,就没有公理正义了吗?”她正气满身,凌厉地质问道。 精儿“啊”的一声摔倒在地,她面如死灰地抬头。身材比其他女孩子高挑的林月沅在她眼中更显高挺如松,她蜷缩起身子,卑微的像地上肮脏的泥土。 她明白反抗已是无用,是她亲手掘掉了自己的靠山,枉只视聪明,却聪明反被聪明误。 林月沅背着手冷笑着从她身边跨过:“你还是赶紧收拾准备去掖庭局好好干活去吧。唉,千万不要在执迷不悟了,否则钱姑姑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话音一落,她便被掖庭局来的三个太监给拖走了。 四周响起一片赞叹声和喝彩声,出尽风头的林月沅得意地接受者众人的欢呼,然而她当在这欢闹的人群中背后看见了李悯哀伤至极的眼泪和伤心欲绝的眼神时,她忽然意识无论正义和真理有多么美好当它们被揭开那一刻却还是会和谎言一样不可避免地会伤害到一些单纯善良的人。在这儿巨大的喜悦中她觉得自己很残忍,微微有一丝落寞。 在这个事件中最惨的要数钱姑姑,害人不成反害己,最倒霉的是精儿,想占便宜却吃了个大亏,而最伤心地莫过于李悯,她用一颗纯纯真心换来了一场虚情假意。 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许久,林月沅也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只能默默地倾听她拼命压抑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声的心酸。 每一棵树苗想要长成参天大树,都要经历风霜雨雪、虫咬蚁噬。人也一样,欺骗与背叛、疾病与伤害,是每个人成长都要经历的必由之路。人生道路只有一条,最难的不是克服丑恶,而是如何在与丑恶共生中仍然保持一颗纯美仁善的心。 如同善与恶是两生花,背叛也不是独自存在的,忠诚也在用它微弱的光辉在黑夜里闪耀着。林月沅又有了信心,因为走廊的另一侧欠儿也在。 东西不珍惜会丢,时间不珍惜会消失,身边的人即便再爱你人如果不珍惜也会离开。当李悯从林月沅口中得知欠儿为她所做的一切,已然来不及了。 真正的友谊从来不会花言巧语,对她忠心耿耿的欠儿早已在林月沅的推举下带着孤独的友情一个人踏上了去韶华殿的路。(。) 第十章 愁肠已断无由醉(一) 八月十五,中秋,夜,月圆人不寐。 清凉的夜风涨满语鸯宫,西边天空云卷云舒,如海中波涛时起时伏,一轮如鉴寒月隐于其中,随波沉浮,明暗变幻的月光映照在石阶上似水如雾。 内监赵一礼搀扶着有些微酣的皇帝李承勋从月洞门的阴影里走出,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沿着忽明忽暗的月光指引,随性在内宫中漫步。 李承勋一身皇帝冠服威严端正,两鬓斑白难掩衰老之相,被失意和酒色啄蚀的身体虽包裹于金碧辉煌之中,却已不复年轻时的瑰杰风采。松软的身体,摇摆的步伐,浑浊的眼神,配上凄冷的溶溶月色仿佛一首落魄消沉的哀歌,贯穿了他荣耀而又荒唐的一生。 内监赵一礼入宫已有三十年,是宫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了,他跟随李承勋从青春岁月迈入年华垂暮,从白齿青眉到白发苍苍。 道路两旁新栽种的丹桂树清香绕梁,藏在衰草中的枯井里堆满了梧桐树的落叶,偶有乌鹊撩枝飞过。幽闭萧瑟的秋之凉气自袖口如烟雾般漫入赵一礼的袖口,他忍住冲口而出的喷嚏,小心谨慎地关怀道:“皇上,天气凉了,您又喝了酒,风大了,小心冻着。依奴才看还是早点回元新宫的好。” 李承勋挥动绣满金龙的衣袖,如孩子般摇头道:“不去,人多,吵得慌,还是这儿好,清静。” 赵一礼缩了缩脖子,躬低身子,补充道:“那奴才还是去替皇上宣几个侍卫跟着吧。” 李承勋不耐道:“好你个奴才,叫你陪着朕,推三阻四。怎么?不乐意啊。” 赵一礼吓得俯身跪倒在冰凉的石子路上,双手伏地叫道:“奴才该死,奴才不敢。” 李承勋身旁猛一空,重心歪斜,脚步踉跄地退了几步,一只脚踩空,跌到了一条浅浅的溪水中,湿了鞋袜。 赵一礼唬得脸色苍白,想即刻站起来,却因年老体乏,腰间进了冷风,疼得直不起来,双手扶着腰,低声呻吟。 李承勋今日心情不佳,晚间酒席中多饮了几杯酒,心中越发苦闷,便辞了一干大臣,挟着心腹赵一礼,甩开众侍卫,独自散步排解忧愁。 宫外进贡的佳酿初时饮起来辣而爽口,不知不觉间贪多了几杯,加之新秋凉意一激,李承勋只觉得五脏六腑如被烈火烹煮,热气贯顶,昏然不知所处,扶额稳住身体,呆在原地。 赵一礼强忍着疼痛,腾出一只手,扶定李承勋的胳膊,额间因疼痛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喘了口气,颤抖的问道:“皇上,您没事吧?” 李承勋借着赵一礼的辅助,从溪水中走出,迎着月光,他抬起了被溪水浸湿的右脚,低头一看,一片巴掌大的红色枫叶黏在了他的鞋底。 赵一礼将红叶从李承勋的鞋底取下,用手摸了摸,发现仅有边缘处被水打湿了,叶子中央是干的,凑近看了一眼,上面竟有一行一行,排列整齐的黑色印记。他将红叶反过来,湿哒哒的背面并无异样。他奇怪的“咦”了一声,引起了李承勋的注意。 神智不清的李承勋粗鲁地抢过赵一礼手里的红叶,口齿不清得问道:“你看什么呢,啊?”他将叶子对准稀微的月光,眯着眼睛,歪着身子,仔细瞧了一会儿道:“哦,好像是半阙词。” 娟秀的小揩仿佛镌是刻在叶面上的,极有力道。李承勋不知不觉手拿红叶,念了起来:“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取自纳兰性德采桑子)到了末句几近无声。 赵一礼以为红叶上所写的诗句触怒了皇帝,不敢多置一词,安静地守在一旁,噤若寒蝉。 李承勋静默片刻,执紧红叶,手微微抖动,渐渐地传遍全身。初时感伤哽咽,到后来,他背对赵一礼,茕茕孑立于秋风中,喃喃自语。 赵一礼心中焦急,低着头佝偻着身子,停在原地,眼光过处只能望见李承勋的孤寂哀伤的后背。他默默揣测,是后宫中为了争宠而故意布置的风花雪月?还是前朝为了权力而费尽心思的暗递军政?赵一礼凭借着自己在皇宫中摸爬滚打多年来的经验,理智地思考着各种可能。 感情,人类在生存和斗争中最容易忽略的东西,往往在最关键处,给人以致命的一击。 作为一代帝王,喜怒不形于色的高贵修养,使得李承勋必须学会用喜怒无常来克制心中最纯真的感情,隐藏心底最真挚的热情。厚厚的心墙之外是无限的神秘冷漠,淡薄无情。而里面,流动的,正是他面对一片红叶,几句伤情而留下的两行无言的清泪。 “梦魂纵有也成虚,哪堪和梦无!”坐在寝殿的软榻上的李承勋,神情恍惚地反复念叨着这两首诗,已经整整一天了。 从昨天晚上回来,李承勋好似丢了三魂失了五魄,像个傀儡似的任由赵一礼服侍,一脸呆滞的躺在床上,眼睁睁的直到天亮。早晨起来,既不洗漱也不吃饭,更不见任何人。丞相遣人来打探,只回说病了,不能上朝了。 赵一礼心焦气躁地在外踱步,心道:八成那红叶是个下咒用的凶器,皇帝大约是中邪了。 异常的情况持续到了深夜,突然有了转机。皇帝终于肯见人了,他拉开殿门,穿着明黄色的睡袍,赤着脚,一手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张,一手拉着赵一礼,笑容灿烂,兴奋地道:“来来来,快帮朕看看。” 赵一礼受宠若惊地跟着李承勋进了寝殿,李承勋拉着他走到灯下,笑道:“朕想了一天,对上了词的下半阙,你看对的如何?”赵一礼稀里糊涂地接过李承勋手中的纸,纸上涂涂改改,歪歪斜斜,断断续续地写道:“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他豁然大悟,原来皇帝一整天疯疯癫癫地躲在寝殿里居然只是为了对上昨夜在溪边拾到的红叶上的半阙词!害得他白白担惊受怕了一整日,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赵一礼咂咂嘴,仿佛喝了一杯香茗,回味无穷。他发自肺腑地赞道:“皇上文采风流堪比温柳。对的好,天衣无缝,丝毫看不出是出自两人的手笔。”赵一礼入宫前曾跟随父亲读过几年书,本意是想考功名光宗耀祖,家乡受灾后,流落一方,为求生计,进宫做了宦官。不同于其他奴才,偶尔见到皇帝,他总显得落落大方,镇定从容,对答如流,乃至出口成章。李承勋十分惊喜,对他多加留意,几年之间,他便平步青云,成了皇帝的贴身内侍。他利用皇宫中的大好资源勤学苦读。寂寥时,皇帝也曾与其唱和,其文采颇受赏识。 李承勋激动地翻找着书案上的书本,指挥赵一礼道:“快,帮朕研磨。”他从一本旧诗集中抽出一片压得干燥整齐的红枫叶,端端正正地将自己做的后半首诗抄于其上,喜的手舞足蹈地吩咐道:“帮朕更衣。朕要出去。”说着抬脚就要出去。 赵一礼提着皇帝的衣服跟在后边,一边给他套袖子,一边胡乱叫道:“哎呦,皇上您慢点,皇上您还没穿鞋呐。” 皇帝火急火燎地快步前行,完全没了平日的稳重和庄严,赵一礼则迈着碎步亦步亦趋,可笑的样子看傻了一班守门侍卫。 十六晚上月光格外的清亮,李承勋重游旧地,慨叹连连,他将红叶放入昨日拾叶的溪水中,望着红叶在溪水中飘飘荡荡,怅惘道:“一礼,你看朕是不是老了?”他宽大的袖袍在微凉的秋风摆舞,人显得有些弱不禁风。 赵一礼心中默叹一声道:“皇上不是老了,是为国为民操劳过度,瘦了。” 李承勋听了,干笑两声,冷风如鼻,剧烈的咳嗽起来。赵一礼伸手轻抚他的背,满是关切之意。他扶着胸口,咳嗽渐止,意兴阑珊道:“哎,真是老了,再不做这些事了,回去吧。”说罢,扶着赵一礼的胳膊,慢慢踱回寝宫。 这件小事对于日理万机的皇帝来说连个插曲都算不上,李承勋很快便忘记了,日子悠悠然然的过去几天后,赵一礼呈给他一件东西——仍旧是一片红叶,又重新勾起他的兴趣,。 红叶依旧,可写在上面的诗文却换成了:“独步天沟岸,临流的叶时。此情难得会,肠断一联诗。”(选自唐传奇)婉雅秀丽的小楷,自有一股外柔内刚的风骨。 李承勋对这一首小诗爱不释手,反复观看,趁着夜色华美,模仿它的体例,苦心吟咏了一首,以供应和。遂写于红叶之上,与不见其人但见其字的神秘人,对诗唱和,不亦乐乎。 两人红叶传书来往几日后,一日,李承勋放红叶之时,偶见身穿宫装的少女在附近拾取红枫叶,细问之下正是与他连日来唱和之人,是尚服局里一位身份低微的宫女,名叫谢流红。李承勋大喜,两日之后,晋封才人。一月之内,连升数级,册封为谢昭容,居绮罗殿。一时之间,宫内宫外,传为佳话。(。) 第十章 愁肠已断无由醉(二) 秋去冬来,北风凛冽,大雪漫天。 几株多情的红梅,艳羡天边自在的飞雪,情不自禁地抖落一身的娇艳,随风而舞的花瓣如翻舞的红色鲜血,偶尔有几片被呼啸的寒风垂落在绮罗殿内的画帘之上。 一个衣着单薄粉衫的豆蔻少女,搓着双手,嘴里哈着热气自外面掀帘进来。院内的雪花如飞蛾扑火般顺着帘子快速闪开的缝隙疯狂的涌入温暖的屋里。宫女站在门边跺跺脚,摇落粘在鬓边的几粒雪珠,躬身上前对主子回道:“娘娘,翰林院的楚大人在外求见。” 倚在窗前观雪的谢流红,舒展了一下双臂,拢了拢身上的狐白裘,抱紧了怀中的手炉,抬眼看了看宫女冻得如涂了胭脂般通红的双颊,慵懒地打了一个哈欠道:“传。” 宫女应声而退。少顷,一位身着官服,头戴黑色纱帽的少年文官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在她面前跪拜道:“微臣楚长庚见过娘娘,愿娘娘吉祥如意,万福金安。” 为了维护皇帝嫔妃的庄重仪表,谢流红收敛起懒散的姿态,坐直了身子,整肃容貌。后见来人装束怪异,她虽是高高在上的主子,但到底是个十几岁的少女,难免小孩心性,兴之所至,便意趣盎然地打量起对方来了:相比于一般男子,这位楚大人的身形要更加单薄矮小瘦弱,已经改小的官袍罩在他身上似乎并不贴身,空荡荡的长袖被他走路的动作甩地左摇右摆,颇有几分魏晋名士的飘逸之风。 谢流红轻启红唇,客气有礼:“楚大人多礼了,快快请起。赐座,看茶。”秀稚的声音与她故作端庄沉稳的口气不甚相符。 分散立于房中如摆设的宫女们受到指令,恭顺地低头领命,几人自动分工,倒茶水,搬椅子,殷勤伺候。楚长庚并未起身就坐,而是抱拳续道:“多谢娘娘。启禀娘娘,微臣楚长庚现供职于翰林院图画院,翰林院的叶大人将微臣分配到娘娘的绮罗殿,专门听候娘娘差遣。今后若娘娘有任何吩咐,可随时遣人去翰林院传召微臣,微臣必将尽心竭力。” 谢流红“哦”了一声,点头微笑道:“本宫才道这么冷的雪天,楚画师辛苦了,冒雪从翰林院赶过来。只是” 她轻蹙娥眉,用奇怪的眼神瞥了一下楚长庚的帽子,问道:“楚大人,为何不像宫中其他画师的装扮,头上不戴官帽而戴着这么一顶纱帽呢?” 楚长庚身体前倾,露出上衣右肩处的一块未融化干净的雪渍。谢流红敏锐的发觉,他呈抱拳状的双手的手背颜色竟与肩上那莹莹白雪一般晶盈洁白,私想来这少年的容貌定不差,没准还是位眉清目秀的美男子呢。 谢流红双眸流转,神色间对这个少年文官透出一丝好感。她充满好奇地盯着对方,红扑扑的俏脸上写满妙龄少女的纯真。 楚长庚紧守宫中规矩,至始至终未敢抬头看过谢流红一眼,只是从她的甜软的声音、和蔼的态度中推断出坐在自己对面的应该是一位甜美可人,亲切单纯的美丽少女。 他耐心地对谢流红解答道:“回禀娘娘,臣年幼时曾遭家中大火损毁容貌。是故,臣用黑纱遮面,防止丑陋的相貌惊骇别人。臣不愿因天降横祸而自暴自弃,便发奋苦练画技。微臣进宫之时,已向皇上禀明原由。圣上英明仁慈,并不因臣之容貌而轻贱于臣。反而于万人之中钦点臣进了翰林院。臣心中万分感激,自当感恩戴德,不负圣恩。” 谢流红听了楚长庚不幸的经历,心生同情,同时又感佩于他平淡沉静的话语中流露出的身残志坚的意志,肃然起敬道:“大人之言,本宫佩服。刚刚是本宫失言了,大人莫怪啊。” 楚长庚惶恐道:“微臣不敢,娘娘言重了。” 谢流红请楚长庚上坐。楚长庚撩衣坐定,眼眸下垂看地,双手扶于膝盖,温言道:“娘娘,皇上昨日下旨命翰林院做一幅游乐图,要将宫中的众位贵人娘娘,全都绘于其上。臣不才,负责绘娘娘的图像。臣必须将娘娘的行、坐、卧等各种姿态描绘下来以求精益求精,不知娘娘这几日可得空闲?” 谢流红欠了欠身,笑道:“可巧我这几日白日都有空。大人得空便过来吧,别耽搁了皇上的吩咐。” 楚长庚离座,行礼道:“是。” 谢流红与楚长庚一见如故,两人年纪相仿,通晓诗书,话题投机,相聊甚欢。楚长庚听闻宫人们将这位谢娘娘传得神乎其神,毕竟她与皇帝的邂逅太过传奇。他还曾担心谢昭容出身宫女,年纪轻轻,深得圣宠,会变得嚣张跋扈,盛气凌人。今日一会,她知书达理,温柔谦和,难怪皇上会对其一见倾心了。 等谢流红请教完绘画的问题。楚长庚欠身离席,起身与她作别,返回翰林院复命。他撑起靠在门边的青竹伞,走下石阶,在几位宫女的送别下,进入茫茫无边的皑皑雪幕中。 出了殿门是一层层高耸的黄瓦红墙,夹在沉闷的宫墙之中的是一条漫长的大路,地上覆满了厚厚的积雪,踏在上面嘎吱作响。这贯串南北,纵横东西的路看似平淡无奇,它们却承载了帝国里最隐秘的故事,鲜血、尊荣、斗争、杀戮,它们是饱经风霜的历史见证,每一个走在上面的人都会莫名的产生一种敬畏感。 在宫墙的下一个转弯处,楚长庚与一位身穿武将官服的年轻武官插身而过。为了防止自己滑到的两人都专注地盯着地面,彼此视而不见。 二人错过的瞬间,一株伸出宫墙外的雪松枝桠不堪重荷,身躯微躬,“啪”,一团积雪砸落在武官的身后。武官闻声回头,眼光顺势落在了楚长庚的背后。楚长庚没有听见,他端着竹伞,安静地在风雪中行进,身后留下了一长串笔直的脚印,不紧不慢的步调似与无声的飘雪融成了一首静美的诗篇,从年轻武官的心头流过。 “似曾相识”武官心里念着,目光炯炯的盯着楚长庚的背影,面部表情的快速变化难以跟上他内心狂乱的节奏,紧紧皱眉的疑惑、展颜舒然的微笑,甚至难分难解的愁苦都从他俊朗的脸上一一闪过。轻快的步伐随着脑中不断变换的各种想法而停滞不前,他呆立雪中,被自己幻想出来的困境逼得进退维谷。 几位在宫中巡逻的士兵,路过他身边,他们将手中的兵器立于身边,停下脚步,抱拳齐声道:“见过施将军。”施佳珩缓过神来,如同大梦刚醒般,记起这里是皇宫,自己是右卫将军,现在要去向上将军述职。他轻晃了一下脑袋,表情中略带茫然地“嗯”了一声,抬腿时发现自己脚如注铅,原来是在寒雪中站的太久,双脚冻僵了。 完成了一天工作的施佳珩婉拒了同僚们宴饮的邀请。他既没有按时回家晨昏定省,也没有像长安城里贵族子弟去宫外的歌舞坊寻花问柳。他换了身便服,悄悄地离开众人的视线,独身一个人隐于翰林院外的枯木丛中,一待便是一个时辰。 沉重的大雪将天空压制的容颜惨澹,各处宫殿的纱窗上早早地便映出了大大小小的光晕。不久,翰林院门口响起一阵骚动,不断有人从里面出来,小厮们跟在这些大人后面撑着伞。他们三三两两的拱手作别,挥手再见。 许久,众人散去。翰林院的大门一直保持着众人离开时大敞的状态,院里几幢古色古香的建筑里透出熹微的烛光,这一切都提醒着施佳珩,他等的人并没有跟随众人离去。他耐心的藏在树后,紧盯着大门的眼睛不敢眨动,仿佛在草原上伏击敌人似的用心。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院里最后一丝烛光熄灭,一个人从院内出来。他将大门关上,用铜锁锁牢,临走前习惯性地拉一下锁。 落在地上的雪瓣像缩了水的葡萄只剩下果核那么大,月亮悄无声息地爬上天空。施佳珩眼前的景象被月亮的清辉照亮,一个头戴黑帷帽的文官站在月光下,一团团白气从他黑纱帘后面的嘴中冒出,他伸手接住从天而降的雪粒,在手心里揉了揉,抽出搭在肩上布囊里的竹伞,朝宫门的方向走去。施佳珩心中一喜,果然是自己今天下午遇到那个人。 施佳珩一路尾随他出了元新宫,两人穿过街巷,绕过几个平民居住的里坊,走到城东南一处僻静的小巷,巷子前宽后窄,两侧皆是排列整齐的民居,月光从两人后面射过来,将屋檐的影子拉长投到地上和墙壁上,使得前路更加黯淡,模糊不清。 无法像贵族们彻夜享受的长安普通市民依偎在温暖的衾被酣睡,房屋里没有灯光照明,路上亦没有行人。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万籁俱静的路上。纷纷扬扬下了一天的大雪被月亮圣洁光辉驱离了长安城的上空。雪停了,前面的人收了竹伞,纵了下扛在肩上的布囊,放慢了脚步。 前方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吸光了所有的光亮,只余下无尽的黑暗。 前面的人脚步平稳地走着,当他的脚离开最后一丝光线所能照亮的区域时,他忽然加快了脚步,整个人淹没在黑暗中,不见踪影。 施佳珩也跟着快步追上去,转眼间,置身于一团漆黑之中。一连串轻微的脚步声从他耳畔滑过,有人从他左侧绕到他身后,他脖子一凉,一把寒气逼人的长剑横贯在他的肩上。他反应敏捷,当机立断,雷动风行般地出手抓向袭击者的喉咙,右手擦过那人握住剑柄的冰冷手指。那人不着痕迹地退了一大步,半个身子暴露在了月光之中。 施佳珩身子一僵,手停在半空,转惊为喜道:“云汐,我可找到你了。” 施佳珩喜形于色地上前两步,谁知那人手上一紧,朝后又退了一步,整个人则全部落在他的视野中。退后的同时翻转剑身,锋利的剑刃死死地贴在他的喉咙之上。 “别动!”那人冷冰冰地低吼道,“阁下跟了我一路,不知究竟有何贵干?” 施佳珩一腔欢喜被对方冷淡的态度冻结成冰,他焦急地辩解道:“云汐,我是施佳珩啊,你不认识我了。这几个月你去哪儿了?你可见到你舅舅了?我在宫里遇见你,心里猜了个八九分。我在翰林院外等了你好几个时辰,好不容易见到你。你好吗?为什么你会进翰林院呢?” 那人侧身歪头,借着月光,果见施佳珩身上的长袍被雪水进的湿漉漉的,嘴唇冻得发紫。他心有不忍,收剑立于身后,冰冷的态度不变:“阁下想必是认错人了。在下楚长庚,”他横剑抱拳道:“不是什么云汐。我与阁下素不相识,阁下还是请回吧。” 长剑入鞘,楚长庚目不斜视地重新回到暗处,在巷子的左边,推开了一扇门,原来这巷子的尽头竟是一处小小的四方宅院。 施佳珩狐疑满腹。楚长庚并没有给他任何释疑的机会,不理不睬,疾步快走,闪入门内,反身合门。施佳珩情急之下,不作他想,侧身挤进门缝,扯住楚长庚的衣袖,满脸急切,张口欲言。他忍无可忍,拔剑斩向施佳珩的手腕,施佳珩站如松柏,岿然不动,有意要试探对方。 剑刃贴到手背时,倾斜下滑,整齐地切下了一截衣袖,断了的衣袖如折了翅膀的银色蝴蝶,笨重地跌落,盖在施佳珩的靴面上。 楚长庚扬眉厉视道:“阁下难道非要与在下为难不成?若是阁下纠缠不休,休怪我剑下无情。” 他左手暗运劲力,朝着施佳珩的胸口猛然一袭。施佳珩踉跄地退了几步,跌出门外。楚长庚见势关门,插上门闩,搬来院中大门抵住大门,下面的门边与门槛之间的缝隙则被掉在地上的半截衣袖堵得严丝合缝。 施佳珩如坠五里雾中。屋里的人的确是楚云汐,他跟她打了个了照面,虽没见到真容,但自信不会认错。可为何对方要装作不认识自己?云汐究竟有何苦衷,她来长安要了结的事情可否办妥?她又为何进宫,成了翰林院的书画待诏?他想问个究竟,楚云汐没有给他半点时间,急急忙忙地将他赶出门外。她是害怕自己会出卖她,还是有意隐藏着什么秘密?他大惑不解。 既然楚云汐下了铁石心肠,自己便是把门敲破,亦是枉然。他无奈叹气,下午重逢时的激动喜悦已被消磨殆尽。寒风乍起,天边飘起冰雪,月色迷蒙,他顿觉身心俱疲,寒意像一根根尖锐的银针从四肢百骸一齐扎入心底。(。) 第十章 愁肠已断无由醉(三) 此后漫漫岁月中,楚长庚和施佳珩宛如行走在元新宫里的两条平行线,再无交集。 长安城的冬季漫长而干冷,快过年了,宫里各处开始忙乎起来,张灯结彩的后宫少了几分阴森怨气。宫女们兴高采烈地裁剪新衣服,缝制新绣鞋。主子们忙着夫家与娘家的应酬,没心情,没空闲与奴才们周旋,处罚少了,赏赐多了。众人喜眉笑眼,各宫各殿一派祥和。 楚长庚头顶着回廊上一溜大红宫灯,幽幽地出了绮罗殿。 自今日起,翰林院开始放年假,同僚们大都准备携着妻儿回乡过年。谢昭容最近圣眷正隆,心情大好的她赏了很多东西,赏赐大多让楚长庚当做人情送掉了,他本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朴素而简单生活令他很满足。 与同僚们告别之后,他专门去了趟绮罗殿向谢昭容辞谢,感激她这几个月来的照顾。没顾得上多说几句,皇帝的口谕就到了。楚长庚只得视趣地辞别即将去赴宴的谢昭容,孤零零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日影斜昃,天边燃起了绚烂的晚霞,似一块红色丝绸挂在街道两边的梧桐树树梢上,树叶落尽的枯枝好似士兵手中尖利的抢矛,直插云霄。尘土迫于帝都的神威,俯首帖耳地匍匐于地面,使得街道看起来规整而净洁。忙碌了一天的长安市民,陆陆续续归家,街上行人寥落。 楚长庚神思恍惚,机械地迈着步子,仰视着无边无垠的苍穹,竟无端生出几分“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之感。是啊,所有的人都回家过年了,可自己呢?家在何处,吾将归于何处?天地苍茫,仅余吾一人耳。 他心中恻然,伸手抹了抹干涩的眼角,没挤出一滴眼泪。 一家热气腾腾的馄饨摊前,老板正乐呵呵的殷勤揽客。老板花甲年纪,腰弯背驼,头戴一顶花白小帽,身着整洁干净的麻布粗衫,十分讨喜。脸上皱纹密布,不知是因岁月愁苦忧思所致,还是乐天知命,整日里笑容不断把脸笑皱了。 老板见楚长庚不做停留,抢身到他身前,笑意融融地伸手将他往里请:“哎,公子,来碗馄饨,在冷天里吃一碗咱曹记的馄饨,嘴里暖,心里也暖。” 楚长庚听他话里有趣,见他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年老长者,挣钱奔命地不易,不忍回绝:“好吧,来一碗。” “好嘞,馄饨一碗,里面请。”老板把他引到一个方桌前,楚长庚自寻一长条木凳坐下,从筷笼里随意地捡了一双筷子,等侯馄饨上桌。 很快,一个七八岁面黄肌瘦的小男孩端着一大碗馄饨摇摇晃晃地过来。他小脸紧绷,生怕碗中的汤汁溅出,被客人责骂。看他的样子应是老板的孙子辈,小小年纪跟着祖父出来讨生活,真是可怜。 楚长庚从小孩手里接过粗瓷大碗,爱怜地握住他的小手,冰凉的体温让他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腼腆的男孩像受了惊吓似的,拔腿跑掉。他尴尬苦笑,用随身携带的手绢擦了下筷子,伸到碗里夹了一块馄饨往嘴里送。 馄饨皮薄透亮,馅鲜美多肉,吃起来应是美味,可楚长庚却嚼出了难以下咽的苦涩。他放下筷子,闭目遐想,冲口而出:“老板,您这儿有酒吗?” 老板应声道:“有啊,新热的黄藤酒,您要不?” 帽帘上下抖动一下即止,老板明白客人是点头赞同的意思。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一壶酒下肚,胃里像吞了一只小火炉,烘烤着他的五脏六腑。他脚步虚浮,身子晃动。老板好心地扶了他一把:“公子,你没事吧,你是不是喝多了,要不要我去通知你家里人来接您啊?” 楚长庚摆摆手,舌头打结:“不不用了,老板,我哪还有家人啊。我我自己回去,您这酒后劲挺大哈。” 他在怀里左掏掏右掏掏,摸到一块银子,瞧也不瞧就往老板手里塞,口里嚷着:“不用找了,我走了。” 老板不敢相信地用牙咬咬手里的银子,晃过神来时,追着楚长庚远走的背影,大喊道:“公子慢走,公子再来啊。” 喝酒喝得头重脚轻的楚长庚不知道自己大手一挥白白送掉了自己一个月的俸禄。 晃悠悠地到了家门口的楚长庚到底敌不过肚中热酒的折腾,扶着门框,痛苦的干呕。在他身后有人用手轻抚他的后背,他心中一惊,扭头想看清是谁,身子一歪,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她眼前,她撑撑眼皮,人影轮廓渐渐清晰。施佳珩坐在她床前的方凳上,笑了,扬起的嘴角像四月里山野雨后的七色霓虹。他温雅地注视着她,目光里没有责备和难过,而是淡淡的喜悦。 楚云汐拉高了被子,遮住了头脸,她不好意思见他,更不愿认他。她只想一个人承担,她不想连累任何人,所以她对他撒了谎。其实她心知肚明,楚长庚的身份也许可以骗得了别人,却绝瞒不了他。每当他温润的目光转向她的眼眸时,她总有一种被他看穿的心虚的感觉。 施佳珩轻笑了一声,露出一排如珍珠般皓白的牙齿。他去拉她的被子,她紧紧揪着被角不松手,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等她手上没了劲,他将被子拉至她的胸前。她固执地闭着双眼,像个犯错赌气的孩子,不愿见人。 施佳珩微笑摇头,声音又轻又静,仿佛在他面前的是一块稀世罕见的绝美琉璃,声响大了会将其震碎似的。他几乎是在用一种哄人的口吻跟她说话:“这房子太简陋了。天这么冷,盖这么薄的被子是不行的。我本来想生个火盆,又怕烟熏着你。”他砸一下嘴,似作了一个决定,“这样吧,明天我给你带个手炉来给你抱着。来,我来试试你的头上的温度。” 楚云汐听着施佳珩在她身边说了一大车关怀体贴的话,凑在一起的五官慢慢舒散,紧张的面色安宁了不少。她抿住双唇,仍不说话,似乎这尘世的一切与她毫无瓜葛。 施佳珩伸手探向她的额头,伸到一半,他改变了注意,自言自语道:“我忘了,我刚用凉水洗过手,手是冰的。” 他着询问的口气问道:“你若不介意,我可否用头来试试。” 楚云汐藏在眼皮下的眼珠转动,嘴唇微张,她能清楚的感觉到施佳珩额头上的温热通过敏感的肌肤传来,皮肤上立刻激起一片战栗。他细长的眼睫毛撩动她的上眼皮,她不安的眨眨眼,双颊因病而泛起的不正常的潮红颜色愈加艳丽。 “嗯,还是很烫。对了,我给你抓了几服药,正在外面煎着呢,药要趁热喝,病才会好的快。还有刚才你吐得厉害,这会儿可饿啦?长安城里晚上有夜禁,东西市都关门了。不过我知道哪里能弄来好吃的,你想吃什么?”施佳珩俯身轻抚她铺在枕头上长长的秀发,贴在她耳边问道。 楚云汐心中悲苦,难以言表,别过头去,面朝床里,勉强自己,故作绝情地硬声道:“我都说了,我的事与你无关,不要你管。” 施佳珩动情地说了句:“傻话,我不管你谁管你呢。” 这两年多的惊惧、凄楚、心酸霎时间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如洪水一般摧枯拉朽,所到之处,一片狼藉。她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说服自己要坚强,仅凭施佳珩的只言片句便化为泡沫。她居然如此不堪一击,她要怎么去实现与自己订下的诺言。 楚云汐将身体整个翻过来,蜷曲着,由平躺变为侧躺,双手抓着被面,脸部难受地扭曲着,背对着施佳珩呜呜咽咽地抽噎道:“我不要你对我好,我不想欠你的情。”(。) 第十一章 苦中行乐亦如此(一) 帝都长安是一座气势恢宏、布局规划无比精巧的大都市。城里的大街东西贯通,南北纵横,无数交叉横亘的街道将全城的民居划分成为百余个长方形的里坊,里坊的结构整齐划一,布列均匀,是自古以来帝京从未有过的壮观景象。 在这星罗棋布的民居中有一间座落在城东南附近,不甚起眼的四方宅院。这间小宅院共有三间屋子,正对大门的是主屋,两侧是两间耳房,各有小门与主屋相通,东首的一间为厨房,西首原为客房,后被现在的主人用作书房。 中间一块空地是一个小院子,院子一隅有几块红砖垒成的简易鸡舍,鸡舍里两只母鸡和一只大公鸡一家子亲昵地依偎在一起,在寒冷的冬季里互相取暖。公鸡每日打鸣报时,从无间断;两只母鸡也很争气,每天至少一个蛋。运气好时,还能吃到双黄的。 夜深阒寂,四壁沉沉。主屋里漏出一星微弱的烛火,窗纸上映出一个男子的剪影。主屋外面的平台上,一个小火炉烧的正旺,火焰冒出绚丽的蓝光,炉子上炖着一个黑紫砂锅,伴着腾腾上升的白气,锅里翻滚出浓浓的药香。 主屋里除了桌椅板凳等必备的家具之外,只有四面空洞洞的粉墙。一张仅能容下一个人酣睡的床榻上躺着一个低声啼泣的少女。苦痛积压了许久无处排挤的她,将一副小兰花薄被揉搓的不成样子,半截散落在床外,半截凌乱地遮蔽着她的身体。起先坐在榻前柔声细语宽慰她的男子站了起来,胡乱地向床上拢起快要掉落的被子。 施佳珩被她突如其来的哭声给吓到了,他轻手慢脚地板过楚云汐的身子,手忙脚乱地举起自己的衣袖给她拭泪,见她悲戚的难以自已,如针扎般心疼道:“你怎么哭了?快别哭了。我不需要你领我的情,我是心甘情愿的。” 她眼中的泪水好像冷锅遇热,凝结在内壁上的水珠,源源不断地往下落。她因哭泣而气息不稳,吭吭哧哧地道:“你不怕我为了报仇而变得心狠手辣,害了你?” 他松了一口气,露出我当时什么大事的神情,笑道:“你不会,否则你也不用赶我走了。” 她将手背贴在脸颊上,盖住脸上的眼泪,有意掩饰她的羞愧。虽说他们两个是可以托付生死的朋友,可毕竟当着一个男子面,哭的稀里哗啦的,实在是有失仪态,不是一个懂礼数知进退的女子所为。 她大概是被高烧的折磨地发了懵,才会在他温柔地说出那些充满真挚情谊的牵挂时,仿佛在穿梭的时光中重温了十几年前,父亲坐在床头为生病的她吹凉热药的情景。这难以启齿的理由才是触动她泪雨婆娑的真正根源,多么荒唐的感受啊! 为了遮蔽她内心的慌张,她故作不服输地嘴硬道:“才不是,我是怕你向丞相大人邀功,把我卖了,好借此平步青云。” 施佳珩听出她话里玩笑的意味,快要跳到喉咙口的心又落了回去,他想将气氛调节地正常些,故意转换话题:“好了,不说这个啦,我去看看药好了没。” 他拖了一张方凳到床前,把药碗放在上面,用勺子搅动散热,等到用手试了下碗壁,觉得差不多了。弯下腰,双臂穿过楚云汐的腋下,将她的上半身抬起来,靠在他的胸前,侧身坐在床榻上,双臂围在她的身前,左手端药,右手执药勺喂药。在外人看来这动作难免过于亲密,但两人胸怀洒落,如风光霁月,对于男女大防没有过多的避讳。 她尝试着吞咽了一口,旋即吐出,口中苦涩难当,半天才缓过味来,难受地攒眉道:“不行,这药太苦,我咽不下去。”说着将药碗推开一点。 他脑中灵光乍现,放下药碗,将她的身体于床上放平,说道:“这样啊,你等我一下。” 整个身体都裹在被子里的楚云汐仅露出一个头,温顺地点头道:“嗯”,她目送他出了门,转头打了个哈欠,盯着床帐上的绣纹,双目迷蒙,渐渐地步入了梦乡。 有东西落在床头,她于半梦半醒之间,心中警醒,睁眼侧头看,在她的枕头边出现了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花布包,施佳珩笑欣欣地低头瞅着她。 楚云汐不解的问“这一大包是什么东西?” 施佳珩撩衣入座,双手拍膝,神秘地笑道:“你打开看看就知道。” 她一只胳膊弯曲,抵在床上,撑住上半身,侧着身子去解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有三大包热乎乎的东西,闻起来喷香满鼻。 施佳珩扶着她坐起来,她的嘴角不知不觉间挂上几分少女娇憨的笑容,与往日淡然端庄的样子大不相同。她好像个普通少女般,手指灵巧地拆开好友送她的礼物,那种迫不及待和欢欣愉快,是发自心底的欢愉。 施佳珩瞥着她离自己那么近的脸颊,细密地可以瞧见她脸上渐次变深的红晕,心中遗憾的叹息道:明明是美丽地连娇艳的花朵都艳羡的年纪,为何会弄的如此凄惨。 她解开其中一个纸包,双手掬着,又惊又喜:“啊是酥糖啊。”纸包里层层叠叠地排着各色的切得方方正正的酥糖。有色黄而香甜细软的桂花酥糖,有黑白两色,入口细爽的芝麻酥糖,有甜而不腻、柔润粘牙的花生酥糖等等。 施佳珩温醇的声音从她背后徐徐传来:“这不是你们女孩家喜欢吃的东西吗?我也不知道哪一种好吃,就每样都买了一点。那两包是七月楼著名的水陷包子和酱菜。” 她捏了一小块酥糖含在嘴里,乐滋滋地笑道:“好甜啊。” 他把药碗端到楚云汐面前,用手重新试了试,温度降了些,好在不是凉,忙道:“快,就着酥糖,一口气把药喝了。”她听话仰脖几口,苦药顺利进肚。 喝完了药,她隔着纸包闻着海鲜肉包勾魂的香味,真觉得自己饿的不行了,捧着包子细嚼慢咽起来。施佳珩见她对自己所买的食物,应是极为满意,欣慰的笑了。 酒足饭饱,夜已过半,施佳珩不敢多做停留,他仔细地察了她的脸色,似确有了些起色,安心道:“我就不能留了,每天晚上我都要到母亲房里请安,今日已经晚了,想必她老人家该着急了。我走了,你早点休息,记得吃饭。白天过来惹人注目,我明晚再来看你。” 他走后,调动了她的全部思绪,她躺在床上,怔怔出神,长吁短叹,翻来覆去,再也难以拾回她当初的困意。 一天的时光如流水般匆匆逝去。在这短短的一天里,楚云汐吃饭喝药与往常一样,除了头略有些晕沉在提醒她是个病人之外,她基本上与一个身体健康的人无异,甚至有些神思亢奋,轻盈的身体好似能飘舞飞动。双颊像封了红蜡的白纸,雪里点染的红梅瓣,异常的娇美。双眸像浸在水中,似乎微微闪动羽睫就能像雨帘似的漫出。 晚饭后,她坐在灯下看阅览诗经,心神不宁,几度伸头朝院子里瞧,静静的院子像打了败仗半死不活的士兵,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人气,偶而寒风捎来几个断裂的枯枝,抽得地面劈啪作响。她扭动微酸的脖子,洗漱完毕,把油灯搬到床边,坐在床上,用薄被包住双腿,准备学古人挑烛夜读到天亮。 她料想既然施佳珩说了今晚会来探望,自不会食言。她干脆将院门虚掩不上门闩,反正她与四邻并无往来,亦不会有人夜半上门。长安治安极好,小偷小摸很少,几乎到了夜不闭户的程度。仲夏时节,天气炎热,为了纳凉,很多住户整夜敞门而睡。对于安全问题,她信心十足。 听到院门开阖的声音,她掀开被子,下床找鞋。脚步轻快的施佳珩却已进了门,他抢前几步把怀中的杏花红绸棉被抖开往她身上一铺,厚厚的棉被倒把她压回了床上。施佳珩熟练地整理帮其整理棉被,边忙碌边笑道:“暖和多了吧,烧退了,气色也好多了。”被子里包裹着一个白铜手炉也被他顺手塞到楚云汐的手里。 她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手炉盖子上的镂空图案,上面雕刻的一株梅花,几杆翠竹,两只绶带鸟,转眼让她摸了个遍。她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决定回到原点。她感激施佳珩对于她无私的关怀和帮助,但是对于他的身份和立场,未来的前途和家族的利益,她没有办法回避。她深知其中的厉害关系,无论是出于一时冲动的朋友义气,还是深思熟虑后的正义与怜悯,这都是生死大事,不能感情用事。她挺直了脊背,默默地给予自己支撑,她鼓足了勇气,长出一口气,平声道:“好了,我既已痊愈,大恩不言谢,以后你我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施佳珩动作停顿了一下,有些诧异于她的善变,明明昨天还阳光明媚,怎么今天又寒风凛冽了呢?他脑中飞快的转过千头万绪,心中默念道:好吧,既然话已至此,索性捅破这最后一层窗户纸。你到了我的真心,也不枉我来世上一遭,如有一天我为你而死,能劳你一生惦念,我便心满意足了。 他闭目睁眼间,眼瞳中放射出精亮的光芒,咄咄逼人地直视她的双眼,令她避无可避:“你真的不要我帮忙?若不是我日日暗里跟着你,保你平安。你该如何?这个暂且不提,我再来问你,你来长安究竟想干什么?” 他的目光射来,楚云汐倍感压力,头侧的更深,故作镇定道:“落春下落不明,舅舅不知去向,我怎能一个人留在蜀南苟且偷生呢,自然是来寻访他们的下落。” 施佳珩摇头笑道:“你这话说的甚是无理,他们失踪俱是与丞相有关,若你当真是寻访他们下落,一可隐居此处,隐姓埋名暗暗查访,二可改头换面混入相府,你却反其道而行之,做了翰林待诏,离丞相更是十万八千里,而且宫廷耳目众多,稍有不慎就会暴露甚至引来杀生之祸,翰林待诏的身份与你查访他们并无益处,还会因身份所限而难上加难,你这话根本难以自圆其说。” 楚云汐也知施佳珩机敏,并不如林日昇好糊弄,便后悔没有把话编得园些,可他却没有给她机会园谎,直接道:“这个世上能整治丞相为你母亲讨还公道的只有皇上,你进翰林院是为了接近皇上,接近皇上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揭发丞相的罪行,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复仇。” 听得他既已说的如此明白,楚云汐胸膛起伏不停,狠狠地回视他道:“不错,他不仅逼死我的母亲,害死我的大嫂,害残了我的师兄,还弄得我的舅舅不知所踪,我的乳母音讯全无,至今不知是死是活。” 说起自己悲惨的亲人,她不由得浑身抽搐,动容道:“就算他们已不在人世了,这天下还有多少百姓会为他所害。我不但是为了报仇,也是为了除害,为了救他,若他有一日幡然悔悟,你让他如何面对这累累罪行,这滔天罪恶。”越说越激动的她,眼中噙满的泪水顺流而下,落在被子上,宛如一条清澈的小溪,上面的漂浮着一朵朵无根的杏花。 “你想的未免天真,你身处宫廷,想要得到丞相罪证并非易事,二则丞相若非犯有动摇国本或谋反的大罪,你想搬倒他无异于以卵击石,否则这些年来朝中有多少人对他恨之入骨,却始终难动他分毫。而且圣上又为何信任他,圣上这些年是否对丞相的所作所为当真一无所知,你我都不知晓。你若想对付丞相必须先离间他们君臣,否则再大的罪证也只会成为你污蔑良相的脏水,毫无用处。” 楚云汐震住了,她凭着一腔热血和恨意来到长安,将自己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皇帝身上,她盼望皇上能像儒家所描绘的英明神武的帝王一样只要一朝拨云见日便能公正地裁决是非,可是那些曾经读过的史书又重新浮现在她眼前,君臣之间的利益纠葛本就不是黑白分明的,权谋争斗哪有是非之分,向来都是成王败寇。 她一时心凉,沉默不语,他微微而笑,缓缓坐到她身边,温声道:“其实朝中还是颇有些正义有识之辈,我这两年在长安也结交了不少人,他们当中如刘蕴大人、石阡大人、莫循大人等等都是不愿与相党同流合污之辈。他们都在积极地搜寻相党的罪证,期望有拨云见日的一天。即便没有你的出现,我也会与他们一起与相党顽抗到底。所以你我之间并没有连累之说,不若我们并肩而战,你我互相助对方一臂之力如何?” 她仰起头望着他温柔的充满笑意的双目,莫名心头一酸,霎时红了眼睛,叹道:“你这又是何必?你原有大好的前程,即便不攀附相党,亦能明哲保身,为何非要卷入纷争,一旦有失只怕会万劫不复,性命难保。” 他忽然站起背手仰首,慷慨而叹:“我自小便将保家卫国作为终身志向,对外杀敌也好,对内锄奸也罢都是臣子的本分,岂能因贪惧自身祸福而规避之。出世难,入世亦难,这世道纵然暗无天日,可我辈亦要披肝沥胆、砍棘而行。何况斗争之事千百年来从未平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求为后来之人劈出一条路来,即便我辈不能复见青天,若能福泽后人,便是立功了。” 与他交谈,楚云汐瞬觉有风荡平胸中愤懑,心中霎时平静了许多。他扶住她的肩头,又坐回她的身边,殷殷道:“倒是我有一句肺腑之言相赠:愁烦中具潇洒襟怀,满抱皆春风和气。暗昧处见光明世界,此心即白日青天。你要相信天道最公,自有定数。你且放宽心怀,莫要因愁伤身。也莫要操之过急,轻举妄动。” 他小心地瞧着她的脸色,又补了一句道:“若有难事尽管找我,何况能被你依靠是我之幸事。” 楚云汐心乱如麻,她怕只怕不管何挣扎也难以抗拒命运既定的安排,她害怕一切因果都早已命中注定。她踟蹰着连连叹气,如认命了似的,垂头无奈道:“我知你为人,也感谢你仗义相助,我虽有顾虑重重,如今也不顾得了,总之还是要多谢你。”其实她内心的千般滋味又何止与此,怪只怪当时少不更事。 后来两人聊了几句家常话,便散了。(。) 第十一章 苦中行乐亦如此(二) 次日,白天时,施佳珩左眼跳个不停,像是有什么灾祸要发生,到了晚上果然应验。 施佳珩再一次敲响楚云汐家门时,满以为她会欢欢喜喜地开门迎客,然而他与意外的不期而遇总是那么触目惊心。院子里的烛火透过门缝飘到他的手指上,血红血红的。久不有人应声,他心叫不好,便施展轻功借由院墙外面的石头翻墙而入。 他冲进主屋,却见楚云汐半个身子悬在床外,双手揪着领口,口中发出难以承受的痛吟。他抱住她的上半身防止她从床上坠落,她仰躺在他怀中,双目迷离,脸颊如燃烧的火焰,双唇张开时齿颊中窜出一股股醉人的异香。 他将她放倒在床,摸摸她的额头,烫如爆碳,他缩回手,跌脚道:“哎呀,是我疏忽了,没料到伤风着寒的病症会恶化得严重至此。”他转身道,“我去请大夫。” “别。”残留的一点理智迫使她拉住了他:“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在这儿,会曝露的。” 施佳珩权衡一番,叹道:“看来只得去请她了。” “云汐,云汐”声音似从九天之外传来,飘渺如风。一张如桃花般灿烂的笑脸浮于上方,笑意难掩悲伤,眼中隐含泪水。 楚云汐艰涩启口道:“月沅,你好啊。”酸楚的味道如打翻的醋瓮,弥散在两人之间。 两人久别重逢,林月沅悲喜交加,喉咙被万语千言所堵。半响,竟爆出一句似怒非怒的粗口:“好!好!好!好个屁呀。你都这样了,还管我好不好?” 楚云汐被她责怪虽苦尤甜,苦笑道:“害你担心了。” 林月沅眉头一拧,嗔怪道:“你也知道我会担心啊,你这么不声不响的不辞而别,你知不知道我这几个月整日价提心吊胆,食不安,寝不眠。我被困在宫里又出不去,心里跟火上烤、油里煎似的。” “你也是”林月沅气鼓鼓当胸推了施佳珩一把道:“你既已知道云汐在此为什么不通知我,你安的什么心?” 施佳珩一脸无辜的摊手辩解道:“你不要病急乱投医,冤杀好人,好不好?你住在语鸯宫,我在元新宫当值。若不是今日我去代语鸯宫韩将军的班,我连你住在哪儿都不晓得。” 她得理不饶人地瞪着他,眼神能放出利剑:“那你没把云汐照顾好,怎么说。” 施佳珩自知理亏,举手投降道:“好好,我错了。林二小姐,你搭了这半日的脉了,可瞧出些端倪了。” 她握住楚云汐的手,正色道:“恩,云汐,你是中毒了。” “中毒?”施佳珩失口惊叫道。 林月沅点头道:“是的,好在今个是头一遭发作,不甚严重。要是再拖上几日就难说了。”话行至此,她神色间颇有难色,“解毒暂时有些为难。倒不是解药难配,只是这毒发作的症状与好些毒类似,我一时间着实判断不出究竟,大约是花草一类的东西。如果我能看上一眼,定能辨认的出。” 施佳珩频频点头,问道:“云汐,你可记得最近吃过或喝过类似的东西?” “或者是接触过花粉。秋冬天花草不多,你应该能记得,你好好想想。”林月沅补充道。 楚云汐闭目回忆,忽然歪头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你们在宫中可曾听说,绮罗殿里的谢昭容这几日身子可好?” 林月沅摇头不知。施佳珩惊奇道:“你能掐会算吗?谢昭容近来身体不适,连带着她跟前的人都病倒了,传是染了时疫。她是近来皇上最宠爱的妃嫔,整个太医院都惊动了。此事闹的元新宫里人尽皆知,后宫也不甚安宁。” 楚云汐心中云开雾散,如明镜高悬。她摆手招施佳珩过来,几乎未经考虑,便亲切地唤道:“佳珩,你进西边书房,正对小门,从左往右数的第三个架子,从上至下的第四格抽屉里取一卷白绢布包的画来。” 林楚都未在意,只有施佳珩被她唤地心中一颤。他并未多问,按照指示,取来绢布包,数张雪白的宣纸叠放其中,画作没有装裱,像是一摞草图。 楚云汐从里面抽出一张交给林月沅,问道:“你看画里的花是否有毒?” 施佳珩站在林月沅身后,两人迎着烛火展开观看,画中是一位端坐在软榻上的宫装美人,十几岁的年纪,雪肌妙肤,风髻雾鬓。双眼大而活泼,丹铅其面,明艳冶丽,全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和沐浴在爱情中甜蜜幸福。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身后不远处的窗台上盛开着的一朵形如细颈瓷瓶的单层绛紫鲜花,埋藏着一个天大秘密,一个可以置人于死地的阴谋。 那花远观如一个妖娆媚妇的美艳腰肢,她躲在暗处偷偷地嘲笑坐在她身前,夺走她阳光雨露的主人。花蕊中吐出的奇香,诱惑她吸入体内,侵蚀她的生命,捕获她的灵魂。 楚云汐的画艺天下一绝,所绘之物无不逼真如实。林月沅对着画比划几下,肯定道:“对,发作症状与毒性吻合。没错,就是它——蛇蝎美人。” 她详细向两人解释道:“此花来自偏远的南疆,本身无毒,但开花时散出的花粉却剧毒无比。她名为蛇蝎美人,性如妒妇,专害女子。它花期极短,白日开花后一个时辰而败,而且最阴毒的是此毒可在人体内潜伏几年而不发。至于你为何提前发作,应是与长安干冷的天气有关,阴盛阳衰,促使毒发。” 施佳珩疑惑道:“宫中尚未传出谢昭容病愈的消息,难道整个太医院竟无人识的此毒?” 林月沅不齿道:“太医院都是些照本宣科的酸腐愚医。他们整日关在宫里,所治所识不过宫中那几个人,哪有方外游医见多识广,论功底他们是深厚,可是真遇到些疑难杂症他们可就没招喽。说实话,我并未见过实物,仅在师傅的绘制的毒册中见过。” 提到师父,她语气渐露骄傲:“我师父年轻时学神农尝百草,走南闯北,曾在南疆看过一些古怪的炼毒师萃取此花中的花粉为当地的贵族女子制作驻颜膏,大约跟汉朝赵飞燕服用的息肌丸一个功效。在当地此花贵如黄金,十分罕见。师父告诉我,此花毒害远远不止于此,世人无知,为了美貌不惜冒身死之险。不过他又道我是个姑娘家就不必知道许多了” 楚云汐咳嗽两声,哑声道:“当初给谢昭容绘像时,本可不添此物。单画人物未免呆板,恰好闻到窗台花香,是从未闻过的芬芳,又见此花开的绮丽,便将它加了上去,权充背景” 林月沅笑道:“好心有好报,你尽职尽责,一心想把画画好,岂知自有福报在其中。” 她摇头道:“后宫争斗不休,非前朝之福。谢昭容集皇上宠爱于一身,遭嫉在所难免。可要置人于死地,其心歹毒令人胆寒。” 施佳珩急道:“经你说来,此毒甚是厉害,那可有法解?” 林月沅自信满满:“当然,赤斑蛇蛇尾乃是此花天生的克星,有赤斑蛇出没之处此花必死。”她伸手一拍施佳珩的肩膀,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道,“走,咱们抓蛇去。” 两人相视而笑,主意敲定,立马动手,绝不拖泥带水。楚云汐思虑周全,定要嘱咐一番才安得下心。她支起身子,对着两人即将驶出院门的背影,用尽力气,放声喊道:“你们要小心,月沅你回宫后,别忘记给谢昭容诊诊脉。” 施佳珩身影消失在门后,林月沅双手扒住门沿,探出个脑袋,嘻嘻笑道:“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好好休息,坐等我们凯旋吧。”耳闻地最后一个字音伴着关门声飘然而落,楚云汐重重吐气,力气耗尽,倒在床上,黯然入梦。 天明后,林月沅奉林淑妃之命,进语鸯宫绮罗殿探视谢昭容,一通望闻问切之后,果如所料,病症要比更加楚云汐严重。于是呈上赤斑蛇蛇尾羹给谢流红服用,可却遭到了太医院里的太医们齐声反对。大家对于这个乳臭未干的女孩子的医术十分怀疑。关键时刻楚长庚献画一副,才令他们无话可说。 皇帝李承勋得知下毒之事大怒,下令彻查,众人按图索骥,查到了顾贵妃头上。皇帝严厉训斥,顾贵妃大喊冤枉,称是有人蓄意陷害,她跪在皇帝面前,泪水滂沱地痛哭道:“皇上明鉴,那毒花在含苞欲放之时确是在臣妾的卧室摆放过,臣妾嫌它颜色不好,便命宫女福儿将其扔掉。臣妾委实不知那花如何会出现在谢妹妹的窗台上啊。而且臣妾若知此花有剧毒,断不敢摆于卧室,损害自己的身体啊。” 在天威面前,福儿吓得如实招供,她奉顾贵妃的命令,欲将毒花扔掉,路过绮罗殿,心回意转,与其丢弃不如借花献佛。她自作主张地将花送给了与她交好的绮罗殿的当差宫女串儿,求她在谢昭容面前美言几句。串儿把窗台上的花换过之后,却将福儿的请求忘得一干二净。 事态明朗,为了安抚两位妃子,皇帝下令赐死两位宫女,他为防两人嫌隙加深特将顾贵妃从元新宫迁回语鸯宫与林淑妃作伴,并褒奖了林月沅和楚长庚,赏了林淑妃不少玩意儿,林淑妃在皇上面前得了脸,越发地宠爱她的小侄女。 新年在即,毒花的后续调查暂且搁置,施佳珩等人心知肚明,皇上一是嫌此事晦气,害的自己在顾贵妃面前大失颜面;二是怕嫔妃间不和,弄得人心惶惶。想是等过完年后,此事自然顺理成章地不了了之。 毒花风波告一段落,众人收拾心情迎接新年,唯有顾贵妃心头怒气难平,对谢流红的恨意如星星之火,在不久的未来,逐步蔓延出燎原之势。(。) 第十一章 苦中行乐亦如此(三)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大年三十的早晨,长安城里鞭炮轰鸣,彩屑纷飞,大街之上,孩童们玩闹的声音加上爆竹的伴奏,震得地人耳膜乱跳。那沸反盈天的嘈杂,不似往日般闹得人心烦意乱,在除夕的这一天,声浪愈是热切,欢乐的气氛愈是浓烈。人总希望在旧年的最后一天无所顾忌地开怀大笑。 楚云汐早早地被鞭炮的轰响之声叫醒,穿了一身男装,到厨房里熬了一锅粘稠的浆糊,裁开新买的红纸,毛笔蘸上金粉,不假思索地写下一副对联。她的字工整秀丽比起林月沅的笔走龙蛇少了几分豪放,多了几分雅致。她出门把对联贴在大门上,踩着从邻居家借来的竹梯子在大门的屋檐下的左右两边各挂了一个大红灯笼。 巷子口一个穿着肚兜的男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冒着白烟的爆竹,爆裂的冲击吓得他哇哇大哭起来。其余几个年纪大一点的孩子,恶作剧似的一哄而散。 楚云汐缩着脖子,捂着耳朵,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跟前,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糖在他眼前晃了晃,孩子立刻停止的哭泣,抓过她手里的糖咧嘴开心地傻笑。男孩的母亲循哭声寻过来,见一陌生男子蹲在自己儿子身边,儿子脸上挂着泪水,先入为主地以为她不是好人,遂一把抢过儿子,一阵小跑地逃了。 男孩母亲的临去时的一瞥令她百感交集,从最初找到儿子的欣喜到担心儿子被陌生人所骗的戒备。她心中有被人怀疑的难过,也有母亲护子的温暖,更有孤独失亲的难过。 她缓慢地移动脚步,早起时为外界的欢闹声所撩拨的快乐神经被寒冷冰封,鼻翼上凉意沁皮,一抬头,天上的雪花凄然而至。 她像木头似的围着毛毯独坐,从清晨到日暮。银子般的白雪铺满了整个院子,没有北风的搅扰,雪花悠然自得在天空里游荡。她的神思也随之游荡,飘忽不定。 大约是乏了,她抖抖双腿,扶着门框站起来,进屋换了一套简单的女装,整编了发辫,系上围裙,在厨房里洗菜,炒蛋,拌馅,和面。除夕夜吃饺子,吃完饺子,卯足精神守岁,明天是大年初一,一个人过年不能太随便,要有滋有味。 她身心投入地擀饺子皮,出人意表的是此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她手上一慌,擀面杖掉到了地上,她屏住呼吸不出声,捡起擀面杖放回案板上,躲到门后面,伸出头朝院门观望,敲门声变成了拍门声。 她现在身着女装,来者不明,不敢轻易应门。她想装作没人在家的样子想蒙混过去,却惊然瞄见主屋里烛光亮堂,正对院门。对方的动静加大,她怕惊动邻居,惹出更大的麻烦,硬着头皮叫道:“谁?是谁?不说话,我不开门了。” 有人故做苍老,贴门回应道:“老林来给您拜年了,还不开门?”爽朗的笑声穿门而入,如秋风扫落叶般除去了她心头的疑虑。 她大喜过望地奔到门口,卸下门闩,乐道:“月沅?这除夕夜,你不好端端地呆在宫中,跑到这儿不拍被人告你私自出宫吗?” 林月沅眨巴着眼睛,手里摇着腰间垂下来的腰绳,单手叉腰笑道:“宫里大宴小宴不断,谁有功夫管我。我只说身体不适,便躲了过去。以前在蜀南,过年都是在家里,说正经的今个可是咱们第一次在一起过年哎。”她把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姿式,随后往门板上一指道,“再者,小姐要教训人,要等人到齐了。请看?” 施佳珩从门后转出,作揖道:“老林来拜年,小施不甘其后,来给您请安了。” 她被两人一惊一乍地作弄,嗔道:“哎呀,你们来就来了,干嘛带那么东西,怎么嫌弃我家贫,连一顿年夜饭都请不起吗?” 施佳珩把两人带来的大堆食物和爆竹搬到院子里,先对林月沅挑眉使眼色,复对楚云汐笑道:“哎,此言差矣,礼多人不怪,哪有来人家做客空手而来的道理。” 林月沅默契地瘪嘴点头和道:“嗯,正是正是。” 她挽着楚云汐的手,乐呵呵地叫道:“你这两手的面,是要做什么,我来帮忙。” 施佳珩提着两只捆绑地十分结实的活鸡,拍着鸡翅膀,笑道:“今儿我要露一手,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一间小小的厨房挤不下三个人,林月沅把饺皮,饺馅端到主屋的餐桌上,安安静静地坐着捏起了饺子;施佳珩把杀好的公鸡,用热水烫了,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拔毛;楚云汐把洗净的蔬菜切成段,分别放在瓷盘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话,楚云汐满含歉疚地让施佳珩代问他母亲和妹妹好,假如有机会自己一定登门拜访。他笑着说一定带到,届时定备上好酒好菜欢迎贵客光临。两人嘴上说的轻巧,心中却遗憾,不知那一天要等到何年何月。 林月沅把一盘包好的饺子拿进厨房,跟着将楚云汐炒好素菜端上桌子。厨房里弥漫着红烧鸡块的麻辣辛香,她趁空溜到灶台旁。施佳珩在一侧手拿菜铲娴熟地翻炒着鸡块,上下翻飞动作仿佛舞剑似的。 她贼头贼脑地在他身边转来转去,脸上露出稀奇的表情,啧啧称赞道:“云汐,咱们未来的三嫂太有福气了。三哥的厨艺堪比庖丁啊。” 林月沅做饭素来马马虎虎,得过且过。楚云汐把她没捏紧的饺子拧实,随口接道:“是啊,上官姑娘当真是好福气。”话音未落,她拿着洗刷好的碗筷转身出去了。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林月沅没留意楚云汐话里的玄机。施佳珩一愣,回头望去,眼里空留下她在雪中走动时,裙裾飘摇的背影。 七菜一汤,外加一锅韭菜鸡蛋大馅饺子,三人围坐一桌,面对自己忙了半日的成果,难掩喜色。 四邻响起鞭炮声,施佳珩放下刚要举起的酒杯,环视两人,征求意见地问道:“唉,要不咱们先放炮吧。” 林月沅双臂张开,左右一拦,高声叫道:“谁也别跟我抢,我去放。” 施佳珩回身坐了下去,满脸不信地奇道:“你一个女孩子家不害怕吗?” 林月沅拍桌笑道:“那有啥可怕的。以前在家过年过节的都是我放的炮,我哥烦吵闹,从不跟我一起玩爆竹,没劲透了。你信不信我放的比你们还好呢。云汐,你去不去?” 楚云汐禀气虚弱,经不住响炮之声,她胆怯地连连摇手道:“免了吧,我怕响,每次放炮我都躲得远远的,幼时还吓得往我娘怀里钻呢。” 林月沅昂头笑道:“那好,你上座,三哥陪着,我去放炮,你们就在屋里听声吧。哈哈。” 刺拉拉地板凳一声响,林月沅红裙一闪,霎时落在院子里。施佳珩好笑道:“再没见过比她胆大的。”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如席卷万物的风暴铺天盖地而来,林月沅笑地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屋里来,把门堵上,站在板凳上,高举酒杯大声喊道:“过年啦,快举杯,我祝你们新春大吉。” 施佳珩紧接着祝福道:“我祝各位来年心想事成。” “那我,祝咱们事事顺心,万事如意。”话毕,楚云汐急忙用手掩住耳朵。 三人碰杯,仰头一饮而尽,不管来年是幸福亦或是悲苦,至少此刻他们拥有的是最美好的时光。(。) 第十一章 杨柳丝绊惹春风(一) 正月初一到十四,十四天短暂而漫长的时间,如同一连串表象欢快热闹实际单调乏味的流水席,终于要在十五上元灯节这天的夜晚,随着烟花升空的绚烂结束它最后的狂欢。 中午时分,施佳珩难却同僚们款待的盛情,被迫多饮了几杯,晕头转向地回到家中,倒在清爽斋的软榻上,酣然沉睡直到蟾宫的倩影洒满雕花窗槅,月影亮如星光,清若流水。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踮着脚,把细小的手指插进门缝里,一边推门一边用手调节速度,以防大门扇动的声音太大吵醒了屋里的人。她缩头缩脑像做贼似的溜进清爽斋,蹑手蹑脚地走到软榻前捂着嘴轻声憨笑。 软榻上的男子齐胸盖着一条赤色麒麟蚕丝被,被沿齐整地叠在身侧,月白内衫从锦被下绵延出来,在脖颈出收住,像水墨画中连绵不断的线条,若隐若现地勾勒出一对宽健的臂膀。他的一只胳膊悠然地枕于脑后,一缕飘散的乌发垂在脸颊上。他双眼安闲地合闭,修长浓密的睫毛似倒挂的半截荷叶,双颊因酣睡和醉酒而浮出一层浅淡的潮红,好像芙蕖瓣尖的一抹亮红。 小女孩脱了鞋爬上软榻,跪在施佳珩身边,恶作剧似的不怀好意地咧着小嘴。她鬼鬼祟祟地把手伸向他的腋下,正准备挠他的痒痒,却不防有人快了一步,一双大手从她的咯吱窝里穿过,将她一把抱坐起来,拍着她的小脑袋,大笑道:“小东西,叫你使坏。” 小女孩的奸计没有得逞,哈哈娇笑,冲着施佳珩身上乱抓乱挠,把他的内衫扯得皱乱不堪。他不甘示弱,坚决予以反击。两人打打闹闹地玩笑一阵,他见自己的小妹妹施蓝茵,穿着一件镂金百蝶穿花棉袄,显得极为奢美喜庆,戏谑问道:“粗略一瞧,我竟以为是菩萨身边的金童玉女下凡来了。今个打扮地这么漂亮是要去哪里啊?” 施蓝茵抱着施佳珩的脖子,撒娇似的左摇右晃,嗲声嗲气地求道:“二哥哥,你别睡了,别睡了。今天晚上城里有灯会,你跟我们一起去看灯吧。” 施佳珩不置可否,两眼望天,撇着嘴,装作这个问题还需要思考一下的样子。施蓝茵坐在他的腿上,坚持不懈地继续诱惑道:“二哥哥,二哥哥,灯会上有好多漂亮姐姐。我带你去,你就能像大哥哥那样给我娶一个嫂嫂了。” 没料到妹妹会冒出如此惊世之语,他哭笑不得地对着妹妹那张天真无邪,充满童真的小脸,匆促之间,无言以对地怔住了。 “蓝茵快下来,仔细摔着。”一个中年女子出现在门口对着施蓝茵招手道。女子丰容靓饰,墨绿色的钿钗礼服,裙摆拖地,宛如一棵枝叶繁茂的常青藤叶片铺于地面。双手因常年缝纫纺织略微粗糙,却更彰显其不同于一般贵妇的蕙心纨质。 “大娘。”施蓝茵亲切得唤了一声,跳下软榻,一头扎进女子的怀抱。 施佳珩掀开被子,微整衣衫,顺势跪在榻上,双手抱拳,肃敬垂首道:“儿子晌午多贪了几盅,劳烦母亲大人亲自探望,着实该死。请恕儿子失礼之罪。” 施夫人温和慈蔼地笑道:“行了,快躺下,当心着凉。厨房里留有饭菜,吃完饭,出去逛逛,消消食,莫要憋闷了。今日宫中设宴,我带蓝茵先走一步,你不必送了,晚上自有马车在宫外候着,你尽可放心啊。” “儿子恭送母亲。”施佳珩一鞠到底,恭顺地送别施夫人。 施佳珩吃晚饭,放空内心,任凭命运的牵引,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四处乱逛。他避开了朱雀大街的繁闹,独自往幽深僻静处深行。他低着头,在无人的街道上踢着步子,偶然踏在一粒石子上,石子被他脚上的余劲踢滚到远处。石子撞击石板的声音如涟漪般层层散开在空旷的大街上回响,扣中了他的心门,他像听见了佛祖的梵音似的,不自觉地追随而去。 石子消失在暗处,难以寻觅。施佳珩如无头苍蝇一样胡乱跑了几步,观望四周,仅一个里坊之隔,便是楚云汐所住的小院。是凑巧行到此处,还是心有所指,有意为之,不过是石子引路,灯会搭桥。也许两人此生早已如“茑为女萝,施于松柏”,纠结缠绕在一起。 施佳珩心生忐忑,握紧右手,踯躅着向灯光处迈进。 似乎是期盼着有客人会在这万家欢腾的日子来探望这孤冷寂然的小院,大门是虚掩着的,未曾上锁。他屏声静气地推开大门,主屋里一星烛火在院子中心投射出一个巨大无比的光圈。他停在院子中央,整个人沐浴在光环之中,宛如一轮红日拜倒在他的脚下。他定定看着坐在主屋里床沿上的楚云汐,仿佛脚下“太阳”蒸腾出的热气涌入了心底,恰似一种温暖的感动。 烛光照亮了楚云汐腻如凝脂的双手,如笋尖般的手指抽动着一条条五彩的丝线。直没脚面的白色长裙,落出白色长靴的尖尖一角,长裙的左侧衣襟上细细的绣着白梅。右侧衣襟边上则缝着一排用白纱堆出的如杯口般大小的梅花,从左侧腰部一直延伸到肩膀。坠腰的青丝用三根银丝带绾至脑后,光洁饱满的额头如玉晶莹。 一个线团滚落到门边,线团过处留下一条蜿蜒的绒线,楚云汐放下手里的绸布,顺着散开的线团,一路弯腰拾取。到门口处,在灯影下,目光与施佳珩相遇。 相见非偶然,邂逅有预感。楚云汐在一种似乎早有预见的心理作用下,笑着说了一句似问非问的话:“你怎么来了?” 施佳珩的嘴角牵出明媚的笑容:“今天是上元灯节,母亲带着妹妹去宫中赴宴了。我无事可做,顺路过来瞧瞧。”他跟随楚云汐进了屋子,自寻一个圆凳坐下,侧头望向她身后床上的布料,续问道:“你在做什么?” 楚云汐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遮住了他的视线,脸上露出不自在的神色,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忙掩饰道:“没什么。” 施佳珩奇怪地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小心谨慎地试探:“是衣服吗?” 楚云汐知道瞒不住了,有点莫名的局促不安,不太情愿地坦诚道:“上次把你的衣服弄坏了,我想着给你重做一件,一做谢礼,二表歉意。” 她隐隐约约觉得此话不妥,特意补充了一句:“哦,我还准备给月沅做一件呢。” 施佳珩关怀地忧心道:“一件衣服而已,你大病初愈,何必如此劳心伤神。” 楚云汐觉得自己这么扭扭捏捏地不甚好,坦然地抬头笑道:“正好你来了,能比量一下吗?” 施佳珩点头,起身转过去。楚云汐慢慢地靠近他的后背,她的头只能达到他的脖颈,她抬高手臂,食指与拇指在他的肩头来回交替。 施佳珩身上虽隔着厚重衣料,依旧可以敏锐地感知到她的手指像一根颤悠悠地花枝,一点一点地从左边划到右边,从上边移到下边,心里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 楚云汐量好尺寸,双眸放出光彩,居然与她所料毫厘不爽,喜道:我就知道是这个尺寸,再不会错的。” 远处传来隆隆巨响,天空中洒下烟火的光辉,像一场场五彩的流星雨,如霞光般点亮了长安的夜空。跟随着烟花腾起与陨落的喧闹声浪,如潮水般时涨时落。 时隔了数年,跨越了生死。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象在楚云汐脑海中再度浮现。她快步走到窗前,打开窗子,明知窗外是黑茫茫的房影树影,却仍想去抓住那久违了的家乡味道。她闭着眼睛,轻声如自言自语地轻声问道:“朱雀大街那边在放烟火吗?” “是啊,长安城每年上元灯结都会烟花漫天,灯火辉煌的。”施佳珩反剪双手,立在楚云汐身边替她自己回答道。 楚云汐沉浸在醇美的回忆中,仿佛喝醉了酒呓语道:“那你一定要去看看,长安城的烟火是最美的,各式各样的彩灯漂亮极了。小时候每一年元宵节,爹都会带着我和娘去逛灯会,买许多街边的小玩意送给我们。我记得最后一次是我五岁那年,我骑在爹的脖子上,娘手里提着一盏粉色的莲花灯。路过家门口时,爹给我买了一个红色的拨浪鼓,我高兴坏了,整个晚上扯着玩,把线拽断了,嚎啕大哭。结果第二天,爹像变戏法似的,送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给我。可后来还是被我弄坏了。那个时候我天真以为我们一家人会在一起永生永世,你说,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们三个会变成这样。” 时间会抹平痛苦记忆的创伤,却也会给美好的回忆披上一层淡淡的感伤,像喉咙中噎了一颗苦杏仁,是咽不下的苦痛。 楚云汐的多愁善感,施佳珩感同身受,但具有豁达胸襟的男子汉总是与女子不同。他试图用前人的智慧来化解她的愁绪:“周易上有几句卦辞是极好的,日中则昃,日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人不必过于坚持执念。你要放下,方能自在。” 钟神灵秀的楚云汐当然可以轻而易举地领悟施佳珩如蜻蜓点水般点到即止的言外之意,她闷不作声,凄迷惘然的神色渐渐消融在璀璨的夜色里。 施佳珩若有所思的伸着手指来回往复地推着窗槅,悄悄地歪头问道:“你想去看吗?” 楚云汐怔然回首,迟钝地一笑,些微失落地低声摇头道:“不要吧,被人认出来就不好了。” 施佳珩通晓她的顾虑,扬唇笑着走了几步,取下挂在墙上的白色帷帽,罩在她头上,替她系好飘带,左右端详了一下,方道:“你以女装示人,带着纱帽,谁人能识得你是翰林院的书画待诏。” 楚云汐感激他的一片良苦用心,遗憾的是对方对她的言外之意领悟力实在差强人意。她自己单独出门自是无恙,一个小小的御前画师,认识她的人自是屈指可数。但是赫赫有名的施二公子在长安城中可谓家喻户晓,他身边的姑娘怎会不惹人注目。她不好意思地委婉纠正了他的错误:“我是怕你被它人认出来。” 施佳珩出人意料地低声道:“我有私心” 楚云汐不明就里地望着他的眼睛,他略觉尴尬咳了一声,撇过头去,吞吞吐吐道:“你可愿帮我一个忙。” 楚云汐虽不知何事,但他开口相求焉有拒绝之理,欣然同意。 他方才大着胆子,正式地措辞解释道:“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上年我一个人逛灯会,传到右卫军几个兄弟耳中被他们好一阵取笑。今年我本不想出门,现下若得妹妹相伴,一可堵住那帮无聊人之口,二可护你的周全,与你同去散心,寥慰你思家之苦。” 施佳珩的话说一半藏一半,完整的事实却是:去年他的确是孤身一人去逛灯会,可半路偶遇上官雪萸的马车,两人仅车上车下聊了几句。结果第二日,坊间便莫名其妙地传出他与上官小姐情投意合,丞相要招他为婿的谣言。他本将其当成笑话似的一笑置之,可传言却越演越烈,他想来有些后怕,不如趁此机会冒险辟谣,省的将来徒增烦恼。就算上官姑娘真的对他有情意,倘若她听到他在元宵之夜与别的姑娘来往甚密,以她的尊荣难保没有傲性,到时自会与自己疏离。 楚云汐大感意外,两人是生死之交,不涉男女之事。他今日之言是诚心相求,但未免有失分寸。 施佳珩暗中察觉到她神色不对,连忙改口道:“你若不同意便算了,不必勉强。你大可以自己去,我不露面跟着你保护你就是了。” 楚云汐心道如此一来倒显得自己不够坦荡了,好像两人之间真有什么似的。她敬重施佳珩的人品,待他应如兄长一样。可她转念一想,比如今日,换做是林日昇或者杨邈请她帮忙,亦或是他请林月沅帮忙呢,偏生是自己面对他时会无端生出一丝顾虑,到底她对他是不太一样的。她暗暗责备自己不该心生杂念,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他。(。) 第十一章 杨柳丝绊惹春风(二) 巷子里的街坊四邻们全都跑到大街上观花灯,游夜市去了,楚云汐熄灭灯火,施佳珩关上院门,两人成了最后步入欢潮之人。 两人从城南往城北走去,而在城北则有三个被如潮水般人流冲的分分合合的身影正艰难地想向他们靠拢。 东风披着烟火的流光从浩瀚天际散入幽深的地底,鼓动着地心的炙热上涌,为春天的来临埋下最初的一笔。 城中主要的干道上雕车骏马交替往来,路径上布满贵妇们胭脂的芳香。一组组龙灯、鱼灯穿街过巷,后面紧跟的鼓乐与表演者们的舞步交相辉映。 街道两边的绳线串联起一排排琉璃彩灯,下面垂坠着五颜六色的纸片,凡事能猜中灯谜者皆可免费取走灯谜所属的彩灯。那些自诩为才子们的京城公子为了能博得自己爱妾,宠姬们的倾城一笑,个个搜肠刮肚、抓耳挠腮。人群中时不时的传出娇娥们尖细的欢呼声和嬉笑声。混杂着繁复声响的长安在今夜仿佛末日狂热而歇斯底里地释放着它的复杂激情。 玉壶流光如盈盈一水,星辰隐没是羞于与烟花同舞。 街角处被人群包裹的水泄不通,一个花甲老汉正在变戏法。人群外围飘过芝麻饼的酥香,卖饼的老妇推着车子,伸着头从他们身边过去。大人们都被表演者精彩的手法所吸引,只有心猿意马的孩子们,才有空用刁钻的鼻子嗅一嗅散落在空中的薄饼香味。 “我饿死了,青莼,我闻到芝麻饼的香味了。我要去买几个,绿妍,你吃不?”碧音揉着肚子在观看戏法的人堆里对绿妍咋呼道。 绿妍皱着眉头,一脸不快,气呼呼地断然否决:“不可,你一会要看杂耍,一会要买东西,这一会子又出幺蛾子,要吃什么芝麻饼,你哪来这么多花样。须知今夜人多,要是走散了,被人拐了,卖了,我们到哪处寻你去。依我的意思,咱们还是先找到主子的住处,安顿下来,到时你想吃什么吃什么,就是整鸡整鸭的胡吃海塞也少不了你的。” 碧音满脸的不开心,撅嘴道:“又不是我一个人独享,买来东西明明大家都有份,现在倒怨怪我了。”她转而拉青莼的袖子,恳求能得到她的认同。青莼惜字如金,平时杂七杂八的小事她很少多嘴,总是乖乖的听从她俩的意思。可是一旦遇到大事需要人来主持大局时,她冷静果敢的头脑就占据了天然的优势,令她二人不由得心悦诚服。所以她的意见在三人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青莼轻笑着耸肩摇头,示意自己无能为力。 碧音失望到极点,这一路来绿妍对她的诸多埋怨、不满齐齐涌上心头。她气急败坏地扭头挤出观戏法的人群。完全无视绿妍在她身后的呼喊,甩手而去。 绿妍怒气更甚,叫了几声,见她理也不理,赌气住口,拽着青莼向着碧音离去的反方向走去:“别理她。一点不知轻重,动不动就发小姐脾气。她要走随她,咱俩去找主子。” 青莼拉长脖子,四下里环顾一圈。碧音在茫茫人海中如浪花一朵,渺小地抓不住踪迹。她异常镇定地维持局面,止住两人的脚步,开导绿妍道:“快别说气话了,咱们三个好了快十年了。你怎狠得下心肠丢下碧音不管。你跟林小姐一样,刀子嘴豆腐心。以往林小姐跟碧音拌嘴,你还两下里规劝。每次碧音受了委屈,哪次不是你跟林小姐冲在最前头替她打抱不平。依我说,她这骄横刁蛮的脾气竟是你们俩给惯出来的。” 绿妍被青莼说中了心事,红了一张脸低头不语。青莼见事情有了转圜的余地,趁胜追击道:“且小姐假使知道,也是不依的。”她短短的几句话,柔中带刚力道恰到好处,句句都打到她的心坎上。绿妍怒气渐消,只是碍于颜面强硬着不肯松开。 青莼适时地给绿妍一个台阶下,放下身段,带了点请求的口气,急道:“算我求你了,莫在这儿耽搁了。街上人来人往,要是遇到歹人可怎么好。” 众人像走马灯似的在绿妍眼前不停地转换着面孔,她微觉头昏。青莼的话让她现下里害怕起来,她焦急地朝碧音消失的人群深处望去,口中频频应道:“好好。”两人沿街追去,逢人便问,行人都道没见过。绿妍慌张惶恐,急的泪水在眼中打转。青莼一边安慰她,一边思考对策。 平地起惊雷,海上掀巨澜。一群人追随着几辆装饰华丽的游行花车似巨浪般拍打过来,把青莼和绿妍冲散在街道两端。青莼拼命高举双手,大声呼叫,然而一个的声音怎敌得过千百人齐鸣,到最后,她似乎感到自己耳膜被吼声震得千疮百孔,近在咫尺的说话声都无法分辨。她无可奈何地注视着几近疯狂的人潮,心中难以抑制地厌恶。 她思前顾后,拿定主意等这一波人潮散去后,再去寻找另外两人的下落。她退到街边的角落里,握住的双手垂与身前,身后的包袱安然地伏于背上,额前刘海下静卧一双澄净的秀眸,顺乖地像一只温柔的绵羊。 一个身形健硕,打扮如同街边卖货郎的年轻汉子贴上她的后背。起初她以为是拥挤的人群推搡,放松了警觉,等她发觉有个尖锐的利器抵在自己后腰时,为时已晚。那人张着一嘴黄牙,满口秽气地在她耳边低声道:“别出声,想活命的话,跟我走。”那人眼睛紧盯四周,解下青莼背上的包袱,背在自己身上。 青莼已猜到那人手握尖刀,随时可以结果自己的性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瞧不见对方模样,不能估计对方身手如何,自不敢贸然出手。为今之计只能暂时先装出被吓到的样子,等候对方警惕松懈之时伺机而动,一举成擒。于是她乖乖地跟着他刀锋移动的方向挪动,既不呼救,也不妄动。 那人挟持着青莼避开前方人语沸腾的街道,兜兜转转躲到一处宅子的后面的空地上,四面漏出灯火照亮了停在那里的一辆马车,马车车身被一张巨大的黑布帘蒙地严严实实。 两个市井莽汉停在车前,其中一人正押着一个身穿湘色并蒂莲雨丝锦留仙裙,头插金累丝蝶形红珊瑚步摇的娟娟佳人想要走近车里。那女子双手被粗绳反捆在身后,嘴中塞着一块白布,一双如秋水般多情的眼瞳露出待宰羔羊似的惊惧。 “唉,瞧她这身打扮,该不会是京城里某位公侯世家里的小姐吧。”另一人抓着女子的肩膀将她扳向自己,经过一番无礼的打量后,不放心的问。 押着她的汉子轻蔑地瞥了他一眼道:“你可越来越没出息了,胆子只有那么一点大。”说着将拇指指甲插大小指指甲中,在他眼前比划,“你瞎啊,你没瞅见这京城里凡是稍微有些头面的公侯小姐哪个出门不是香车宝马,丫头婆子跟着一长溜,这小妞身边只一个丫头,虽说跑了,有些可惜,谅她也不敢去官府闹。” 那女子听了,口中呜呜地直摇头挣扎,似乎对他的话极不同意。 押着她的汉子推了她一把,口中嚷着:“老实点,当心爷修理你。” 那女子弱骨纤形禁不住他蛮力推撞,摔倒在地,步摇凌乱,珠串掉落,如柔荑般白净的脸颊上滑过两行,端的是梨花带雨,蝉露秋枝,瑰艳动人。 两个莽汉丝毫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心,叉腰抚胸,哈哈大笑,仿佛美人泣泪是笨拙的取悦,而不是诗人笔下动人的美景。 青莼听着二人粗鄙的笑声,黛眉轻掀,愤怒隐藏于心,而不发于面上。身后那人与同伙碰头,兴奋雀跃,附和他们的欢愉,笑道:”大哥,二哥,我又搞到一个,咱们今晚是满载而归啊。” 三人中的老大,走到青莼的面前,像挑牲口的似的粗鲁地捏着她的下巴。他松开青莼,满意地拍着老三的肩膀道:“干的不错。把这个押上车,咱们这就出城。” 老三心中一喜,搁在青莼身后的刀子插回右侧腰间。乘他越过青莼左侧去车上取绳索之际,机智勇敢的青莼猛然侧转身子,左手往他腰间一抹,右手拍向他的肩头。猝不及防的老三为了稳住身子,双手张开,晃了一下,身体前倾,抱住老大,两人一同跌倒在地。 车边的老二见状,赶紧从车底抽出一把明晃晃的长刀,对着青莼砍来。她此时想拔腿逃走已然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与其周旋。 那人刀法纯熟,刀口带风,如劈山裂石般层层推进。青莼手中的短刀与他正面相拼无异于蚍蜉撼树,她只能左右躲闪,并要在其余两人赶来帮忙之前,设法夺下他手中的长刀,那时怕还有几分胜算。 青莼紧张的汗水滴落,生怕行错一步,枉送性命。她如蜘蛛般步步为营地为对手编制一个圈套。眼见老二已被她引到墙边,她脚蹬墙面,翻身从他头顶越过,在半空中伸手一捞,落在他身后,成功地夺下他手中的长刀! 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杀到,青莼反身迎击,两把长刀上下一卡,将她手中的兵刃牢牢锁住,逼得她撒手放刀,好不容易抢到手的长刀当啷落地。 腹背受敌的青莼,危机重重。她手握短刀,全神贯注,谨防三人中谁先出手。 老二手中虽没了兵器,但在敌身后却占尽了便宜。狡诈的老二利用此良机,向老大使了个眼色,老大会意,如恶鬼高声叱咤,挥刀袭来。当青莼集中精神应对老大时,老二一掌打在她的后背。她口喷鲜血,躲过老大的长刀,再也无力对抗老三,老三的刀尖不费吹灰之力地挑破她的肩头。 鲜血顺着青莼的嘴角流出,她伏低身子如一头遍体鳞伤仍不肯屈服的狮子,两眼之中闪动着凶狠的杀意。她扶着墙壁坐在地上,将短刀贴于胸口,预备等他们一拥而上之时,与他们玉石俱焚。 那早已被遗忘在车边的女子突然在他们身后闷声尖叫,四人微愣,齐刷刷地朝马车所在地望去。(。) 第十一章 杨柳丝绊惹春风(三) 说时迟那时快,墙顶上忽然有一男子纵身而下,宛如旋风般呼啸而过,赏了三人一人一个巴掌,身法凌厉似鬼魅出没无常。他转了一个圈子,赫然插在青莼与三个歹徒之间。 “桔梗,桔梗。”男子唇形微变,两句持久洪亮的呼唤声似暴雨狂风横扫到远处。他虽在召唤远方的人,但视线却始终未曾离开胆敢与他面对面对抗的三个亡命之徒。三人被他周身萦绕的骇人气魄所摄,像被长钉住了穴道,变成了三只嗜光的昆虫,趴在光线朦胧的纱灯灯罩上,久久不敢移动。 男子身躯伟岸,似山中巨岩,目若寒剑,能杀人于无形,令人不能直视;面如狴犴,怒中含威,威严肃穆,凛凛然有不敢侵犯之势。 一个手拿一件鸭黄色织锦镶毛披风,遍身靛青色装扮的小丫头,气喘如牛地奔到他身边,既冷又怕,哆哆嗦嗦地躬身应道:“少爷。” 男子如一座高大巍峨的冰雕,全身散发着丝丝凉气。他的目光逐渐地由凶恶狠戾变成不屑一顾,似乎他是独霸丛林的百兽之王。而傻站在对面的三个人至于他仅是一堆唾手可得的囊中之物罢了。 他全然不理睬身旁的下人,双目紧逼对手,凶狠中带有怒意地厉声吩咐道:“没用的蠢东西,平日里给你好脸,便得了意了,杵在那里像根棍子的干嘛,还不去搀扶你家主子。身为下人不忠心护主,只顾自己跑路,回去看不扒了你的皮。” 桔梗吓得像打寒战似的浑身颤抖,面无血色,半跪半行地逃到坐在车边的女子旁边。 天赐给他英俊的五官,他却像一具死去许久的僵尸,面部器官僵硬地没法动弹,因而难以组合出生动丰富的表情。即使再长相完美的人,总是摆出一副冷眼观人的冷淡模样,想必也不会太讨人喜欢。至少对旁观战局的青莼来讲,这个神出鬼没的救美英雄并未给她任何初步的好感,甚至让她感到不适和畏惧。这种负面的印象随着他的干脆利索的手起刀落,将更加深刻的印在她的心里,成为埋在她生命中随时可以引爆而将其毁灭的炮弹。 经过了几轮你来我往的眼神较量后,你死我活的身体抗争才拉开序幕。 老大、老二、老三,三人一字排开,最外侧的老大和老三采用先发制人和团结协作的战略方针,以迅雷之势出手,双刀银光流动,朝他左右刺来。男子脚下仿佛坠落千钧巨岩,巍然不动,等双刀即将划破他胸前时,才防守自卫,像执牛耳一般,双手牢牢掐住刀背。正当三人角力之紧要关头,老二横刀当胸,作势要直取他的胸腹。 “当心。”青莼和被救女子异口同声的掩唇尖叫。男子勉力飞起一脚,将老二踢出老远,老二抱肚哀嚎,痛哭不止。 男子咬紧牙关,大喝一声,声势震天,将两柄长刀向外掰离,接着他出其不意地放手转身,与三人面朝同一方向,贴着刀面退到两人身前,手肘弯曲狠狠地撞在二人的手腕上,两人手臂微麻,本能放手。男子拉长手臂,接住下落刀柄,反转刀子,向后一递。只听两人闷哼一声,眼珠一翻,倒地身亡。 如此精彩绝伦的一场打斗,看的青莼目瞪口呆,心里不禁默默地生出几分钦佩之情,略微挽回了他在她心中的形象。 除去了口中白布和腕间束缚的女子,经历一场虚惊,陡生劫后余生之感,激动和委屈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最后终于找到里倾斜窗口,通过一双剪水双瞳,化作星星点点的泪滴。她跌跌撞撞地扑进男子的怀中,哭泣道:“大哥,你可来了。” 一直以僵直麻木表情示人的男子,在妹妹的拥抱中,找到被需要和依赖的成就感,极大地满足了他空虚的亲情,为此他稀罕在外人面前毫不避讳地奉献出了珍藏的温柔情怀。他摸着女子的长发,把她的头深深地压在自己的身前,痛惜而又自责地哑声道:“小影,莫怕。有大哥在,决不允许有人敢欺负你。”他喘着粗气,显然是经过了一场厮杀,消耗了不少体力,口中呼出的白气,像一片雨云,温热了女子的绀发。 两人温情相拥,的确感动了一直坐在他们身边无言观看的青莼,在这美好的时刻,三人似乎已经忘记了还有一个观众。 老二被男子踢翻,受伤不轻,在男子与兄弟大战的空隙,盘腿调息,等伤势被他强力控制住之时,却眼睁睁看着自己兄弟被杀,试问他怎能吞得下这口气。他一直在旁虎视眈眈,就在三人忘情之际,复又拾起银刀在男子背后偷袭。 男子捂着一只手捂着妹妹的头,带着妹妹矮身微蹲,从他手臂下躲过,窜到老二身前,手肘如棒,捣在他柔软的肚子上。老二痛叫一声,劲力四泻,刀子受他手中余力所牵,从男子头顶飞过,男子瞬间直起身子,手臂向后一探,直插对方咽喉,如铁五指,以对方喉咙为支点,将他整个抛到自己身前。老二的身子似烂泥在地上滚了一圈,口吐鲜血而亡。 至此三位歹徒全体命丧男子手中,尸体横七竖八地散在地上。男子眉头不动,眼皮不抬,神情不变,没有表现出一丁点地胜利之喜和鄙夷之态,好像杀个把人对其来说跟吃家常便饭没什么区别。 男子替妹妹带上风帽,好言相慰,女子收了眼泪,他唤桔梗搀扶小姐,避开地上的死尸,站在墙边。他则跑去赶马车,预备用歹徒的马车送妹妹回家,他挑开车门上的黑布帘,发现车里居然还有五六个与他妹妹年纪相仿的少女,都被捆绑严实地塞在车中。女孩子们听到车外的打斗声,手不能动,口不呼喊,几个人像一窝被老鹰围堵的兔子,颤抖地蜷缩在一起,用写满恐怕的双目求饶似的看着来人。 男子呼喝着叫她们下车,命她们背对着自己排成一排。他拾起老二甩在地上的长刀,割开了她们手腕上的绳索,把刀重新扔回地上,冷声道:“走吧。” 女孩子们将信将疑地低声交头接耳,见他撇头看向别处,一副冷面冷心不屑理她们的样子,心中更添疑惑。她们恐横生枝节,依次到他身前经过,连道谢的话都没说就跑了。 青莼将匕首掩在袖中,扶着胸口,勉强可以行走。好歹对方也救了她的性命,她放弃了一走了之的打算,出于礼貌,一瘸一拐地走到男子面前,道了个万福:“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女子清喉娇啭,如黄鹂隔叶空鸣。男子将空洞的眼光聚合到女子身上:见惯了城中贵女的浓妆艳抹,花枝招展,女子简单的打扮似一股清新的春风,迎面而来:披肩长发,额垂刘海,微睇绵藐,长眉连娟。竹青色的棉布长裙随风摆舞好像濛濛雨雾下河畔的依依杨柳。 男子心中突地跳乱节拍,他厌恶地瞪了她一眼,轻飘飘地说道:“我是为了救我妹妹,不是为了救你。” 青莼是个有骨气的女子,心道你不理睬我,我便也不用把你的救人之举放在心上,她回敬了一个蔑视的眼神后,举步转头。 “青莼,青莼,你在哪儿?”他闻得一句模糊的叫声,着急忙慌地回应道:“来了。” 起风了,风卷沙尘,从她正面刮过,似乎有意惩罚男子的无礼,她的头发被风拂起,像一块黑色的绸布扑打在站在下风口的男子的脸上。男子用手护脸,双眼被迷,秀发丝丝散开如布上的经线,冲进他指缝中。 她向灯火阑珊处艰难地逆风而行,待她走远,风亦静止。男子放下挡在脸前的手,一朵黄瓣红芯的伞状樱草从他中指和食指的缝隙中滚落到手心。他合起五指,将花朵抱住,花朵上还残留着青莼头上的蓍香。(。) 第十三章 花非花来雾非雾(一) 一队在街边巡逻的官兵听到此处声音异常,争斗和惨叫声,此起彼伏。待请示了长官后,他们谨守军人保护百姓,维护城中治安的使命,手执长矛长枪,踏着整齐划一的步子,将马车和几人团团围住。 领头之人骑着棕红骏马,豹头环眼,燕颔虎颈,仪表堂堂,手执马鞭,高声喝道:“大胆贼人,胆敢在天子脚下,杀人斗殴。还不速速投降,通报姓名。”他不像其他兵士,手握长矛,而是腰悬红缨长剑,身上所穿铠甲与其他士兵有所不同,应当是这一队长安守军的头头。 男子在车厢里找了舒适的地方把妹妹安顿好,放掉黑布帘,跳下马车。他眉头攒动,浓眉如倒悬利剑,寒目眯起,似怒气已极,两指合并,指着问话之人,怒斥道:“凭你也配问我的姓名。” “韩麟校尉,此处出了何事?”领头之人名叫韩麟,他调转马头,身后士兵分开一条路。 一人优雅从容地款款走近,眼见着千钧一发的危急之势,不焦不躁,面带笑容地颔首先是问候了韩麟,接着又默默地跟车边怒发冲冠地男子打招呼。男子不服气得收回手臂,背转身子,露出不屑与韩麟等人为伍的厌烦神情。 “佳珩兄。”韩麟滚鞍下马,走到他跟前,很熟络地拍着他肩膀,挤眉弄眼地大笑道,“怎么今个就你一个人,我还想着可巧遇见你,能一睹上官小姐的芳容呢。” 施佳珩尴尬一笑,劝他莫要胡言乱语:“你若是眼馋,不如求求顾将军帮你引荐引荐。”他摊开手掌做了个请的姿势,拉着他男子所立处走去。 韩麟听得施佳珩的介绍,恍然大悟,眼光对着他来回巡梭,似乎不大相信,抱拳迟疑道:“哦,我道是谁,原来是太子东宫的左卫率顾朝珉顾将军,失敬失敬。在下韩麟是这长安城中的步兵都尉。” 顾朝珉板着脸,冷声道:“都尉亲自上阵,歹人还能在城里明目张胆地拐卖良家妇女。难道都尉手下的兵将都是饭桶吗?不如全都打发回家耕田种地吧。”士兵们被他的训斥吓得面面相觑。 韩麟怒极反笑,手紧紧地握在剑柄上,整个人好像即将出鞘的利剑,绞杀对方易如反掌。他傲然指着地上的尸体,声音中透着不满:“圣上英明,唯恐有不法之人趁元宵解禁,浑水摸鱼。特下旨命长安守军的各级将领通宵巡视,我等尽忠职守之时,将军却在与民同乐好不快哉。此外” 他拖长尾音,阴笑道:“将军统领东宫一半禁军,职责是保卫太子,据我所知,此处并非将军管辖,将军在城中随意处置人命,有越职之嫌吧?”说道这里,他自觉将已把对方驳得哑口无言,得意之情通过拔高的音量,向他的手下宣告自己的权威。士兵们受到鼓舞,抬头挺胸,精神抖擞重新拾起了做军人的尊严。 “而且,将军口口声声称这些人是穷凶极恶的歹徒,证据呢?谁能证明,仅凭你的一面之词吗?”胜券在握的韩麟拔高声音,阴险地反将一军。 顾朝珉犯了个低级错误,他不该自作主张地放走所有的受害女子。长安城毕竟不是他家开的,即使是杀了几个歹徒,也须向京兆府说明情况,交由官府处理,何况是当街杀人。正因他顶着顾氏长子,贵妃侄子的头衔,更要谨防旁人告他一个恃宠而骄,仗势欺人之罪,连他的太子表兄都不敢公然地在朝官面前耀武扬威,而他却从不将别人放在眼里,白白地得罪人,实在不是为官做人之道。施佳珩在心中默叹一口气,很为他将来的仕途担心。现下只有他出马,充当和事佬,化解两方怨气了。 施佳珩笑意盈然地分别握住两人的手,劝道:“误会误会,两位都是在下的至交好友,瞧我的薄面。今日就偃旗息鼓,握手言和,何必闹得不欢而散,徒惹外人笑话。”他将两人的手叠交在一起,两人别过脸去,互相不搭理,似乎是强压心中的厌恶。 “我能证明。”一声微弱却坚定柔和的声音传入众人的耳中。马车上的黑布帘被撩开一角,一张端丽冠绝的脸从中亮出,女子的目光略有些慌乱,像在飘荡不定的空中柳絮。 顾家二小姐,小字梦影,是顾辰大人的掌上明珠。面对这样一位娇娇弱弱的名门闺秀,三人的反应可谓各不相同。 名门秀女的面容岂是人人可见的,施佳珩为顾及顾二小姐和顾朝珉的颜面,命令所有士兵全部收回武器,面目朝外肃立。顾朝珉似乎对于好友的周到礼数很是受用,微微欠身表示谢意。韩麟则完全看呆了,盯着顾梦影的双眼里写满了痴迷。 施佳珩清咳了一声,好意提醒韩麟莫要越矩。顾朝珉阴沉着一张脸,怒意满盈地朝顾梦影挥手道:“你快回车上坐着,这事你别管。我自有办法处理。” 顾梦影以为大哥是因她随意在陌生男子面前露面而生气,殊不知他气的是韩麟。她有些心虚,双手紧拽布帘,给予她不能放弃的力量。她的声音更加低弱但仍坚持初衷:“我愿意去府衙说清原由,当堂作证,洗脱大哥冤屈。” 韩麟猛然一见顾小姐,三魂丢了两魂半,早已把顾朝珉得罪他的事抛到九霄云外。 施佳珩乘韩麟呆愣之时,拉顾朝珉到一旁,压低声音耳语道:“既然顾小姐如此识大体,你就不要推迟了,省得留下把柄为人诟病。为今之计,还是要先派人通知京兆尹司大人,彻查此事。另外要即刻封锁长安城,疏散街上百姓,防止有歹徒的同伙挟持被拐妇女逃走,否则就石如大海,难以追捕了。” 他说完之后又勾着韩麟的肩膀,韩麟觉得肩膀一沉,才缓过神来:“韩将军,要以大局为重。顾大人的千金差点惨遭荼毒,顾大人和贵妃娘娘闻之此事,定然不愿善罢甘休,到时定你们个失职之罪,该如何?这帮歹徒胆大包天,今日皇室贵女出游甚多,若是她们金体玉质有损,咱们都难逃干系。你看是不是劳您大驾随我们到京兆尹府衙一趟。” 顾梦影如梦幻一般的脸庞消失在厚重的黑色幕布之后。韩麟略感可惜,眼光不舍得离去,脸呆呆地冲着车帘道:“好说好说。” 顾朝珉陪着妹妹坐在马车里,施佳珩掌绳驾马,韩麟骑马在前面开路,长安城里三位年轻有为的将军亲自为顾梦影充当护花使者,此事若传到坊间,顾小姐的风头可够皇都里各家小姐妒忌好一阵子了。 可顾小姐望着哥哥那张千里冰封的脸,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她一心想逗哥哥开心,却不知该说什么。马车的车轮驶过猜灯谜的街道,顾梦影灵机一动,兴奋地说道:“啊,哥哥,我被他们这么一唬,倒让我猜得刚刚咱们抽到那两个灯谜,各打两个事物,合起来打一个成语。你抽的是矛,我的是盾,古语有云: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应是两败俱伤。” 顾朝珉正在默不作声地自责,责备自己不该一时心软,听从妹妹的央求,只让她随身带了一个丫头。以往顾梦影出门总是坐着马车,四五个丫头护着,身后一群侍从,浩浩荡荡地堪比公主。她本性清淡,不喜排场,而且人多也不能玩的尽兴。因而今日她恳求大哥轻装简从,顾朝珉本意是不依的,后仗着自己武功高强,不想抹了妹妹的兴头就同意了。 他该寸步不离地守在妹妹身边,买东西这种小事交给丫头桔梗去办就好了嘛。他越想越烦躁,顾梦影一番好意的话却如一把加旺火势的大火仿佛使他的五脏都燃烧了起来。他心里一凉,又似被人兜头一碰凉水,顿感冰火两重天。这大好的日子出了如此凶险之事,又抽到如此不详之谜,他顿感前路迷蒙,不知是凶是吉。 天空炸开一朵名为五彩祥云的礼花,竟是今晚最为繁华耀目,最为光彩炫丽的景致。百姓四处鼓掌狂呼,震得大地为之颤动。烟花的余火落在马车的车轮之下,经过滚滚车轮的碾压化为一摊摊灰烬,粘黏在人们的鞋底,散落在凡尘俗世中,又有谁记得它曾经那么肆无忌惮地在最高处绽放过它的光辉。(。) 第十三章 花非花来雾非雾(二) 黑色的马尾有规律地施佳珩的眼前甩动,油光黑亮的颜色让他想起了那日坐在楚云汐床前抚摸着顺滑乌色秀发情景,仅分开片刻,他便不受控制地担心和思念起她来了。 两个人沿着朱雀大街没走多远,楚云汐受风呛到了喉咙,咳嗽不停,施佳珩怕她着了风寒,只得送她回去。街道空荡荡的,周围的邻居还没从街上回来,他们也无需躲掩,走到门口,恰巧见绿妍、青莼、碧音三个丫头守在门口,有其他人在他不方便再进屋,他与三人寒暄了几句便匆匆而去,但牵挂的心却从未离开过楚云汐身旁一步。 施佳珩走后,楚云汐一边把她们带进屋里,一边高兴地嘴里反复念叨:“你们三个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太意外了。” 绿妍和碧音搀着受了伤的青莼进了屋。楚云汐点燃灯火,见灯光下青莼一张惨白的脸,问过二人才知她受了一掌,伤的不轻。好在她中毒期间,施佳珩和林月沅送了一大堆药材和补药都堆在厨房的柜子里,她忙命碧音去取。绿妍伺候青莼躺下,又请想帮忙的楚云汐坐下:“我的姑娘,你病刚好,快坐下歇着吧,这些杂活我们做,您可千万别上手。” 碧音把几包药哗啦倒着桌子上,还在对刚才吵架拌嘴的事的斤斤较量的她故意气绿妍道:“嘿,你瞧主子神色,我早说了主子心好福大命大怎么会有事,你就会咸吃萝卜淡操心。” 楚云汐感激道:“嗯,劳你们惦念了。”旋即又疑惑道,“你们怎知我病了?” “是林姑娘,林姑娘写信说你不好,让我们最好能到长安来照顾你,当时可唬死我了。她专门派了林府的几个靠的住的家仆驾马车送我们到长安边上,对外只说是找几个贴心的丫头去伺候她的。青莼会些拳脚,足以保障我们的安全了,怪只怪碧音这个拖油瓶,一天到晚大事小事不断,要不咱们早到了,哪能拖到这会子。”绿妍先解释后埋怨道。 碧音把捡好的药材往桌子上一拍,气道:“你冤枉我,主子莫听她的,才不是呢。” 两人矛盾激化,绿妍委屈地对楚云汐诉苦道:“我冤枉你?主子你给评评理,远的不说,前些日,她在清溪镇上贪嘴,闹了肚子,总共耽搁了两日。还有刚才,非要去挤灯会买饼吃,又不是没见过没吃过,跟个毛脚鸡似的,跑丢了可怎么好,她出事还则罢了,带累了青莼,可不是她的不是吗?” 两人吵闹不休,非要分个是非曲直。楚云汐两边相劝,青莼则悄悄地冲她摇摇手,示意她别问这个烂摊子了。两人不将话说开是不会好的。楚云汐索性不管她们俩,专心致志地照顾青莼。 青莼伸出一只手,像母亲般珍惜地摸着她的垂在她身前的长发,看着她被命运折磨的消瘦的容颜,眼中慢慢蓄上了泪水,半响哑声道:“主子,你好吗?可吃苦吗?”被敌人重伤,险些丧命之时都未曾令她伤情,而此刻她却真有些伤心了。 楚云汐听得这话,万般酸楚化作泪水倾囊而出,像日暮落雨,雨打芭蕉,一滴一滴地砸在她的手里。一句掏心的问候胜过万语千言,她心头热血翻滚,不禁想到:“为着他们对我说过的话,若是立时为他们而死,我也甘心情愿。” 碧音一时说话急了,舌头打结。绿妍坐下,倒了杯茶润润干涩的喉咙,水刚喝了一半,杯子一把被碧音抢过去。 吵架也是很费体力的,绿妍深刻的认识到这一点,为自己身体着想,她决定暂时停战。 碧音同样意识到这个问题,她的意识来源可要简单多了,不是通过大脑的精细分析,而是本能,她的肚子在茶水的滋润下响起了一声春雷。 绿妍“哈”的一声捂着肚子笑了:“你真真是饿鬼投胎。” 碧音不理她,忝着脸去求楚云汐要吃的,正好施佳珩陪她逛街时,给她买了些东西都用绢布包着。其中好像有几包点心,她没细看,进门后包裹随手被她挂在墙上。 经过楚云汐的许可,碧音急不可耐地站在桌边解包裹,那馋嘴猴似的急样逗得三人笑容频频。 碧音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嘴里塞满了水晶饼,还贪心不足地去拆龙须酥的纸包。“咦,这是什么?”她从点心堆里翻出一个布包,面朝楚云汐问道。 楚云汐犹豫道:“这个嘛”东西是施佳珩买的,里面究竟有什么,她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拆开看,不甚礼貌,以至于现在碧音突然发问,她不知如何应答。 碧音不理会这么许多,打开一瞧,笑的不行:“拨浪鼓,主子你多大了还玩着这个,小孩子家的玩意儿吧。” 楚云汐脸上绯红,口齿结巴地遮掩道:“嗯,买点心,找的零钱,放在身上叮呤当啷地怪烦的,对!街边卖的顺手买了一个。” 一只红把,彩绘鼓面,双耳如葫芦的精美拨浪鼓在碧音手中轻轻摇着,几人仿佛被着悦耳的乐声带回了懵懂的总角年华,被催眠似的凝神谛听。碧音素来喜爱精致的小玩意儿,动了想占有的念头:“那主子,你把它送给我吧。” “不行。”一句厉声否决不经大脑,破口而出,令楚云汐难以相信刚刚是自己发出的声音。那东西承载了她童年的最甜美的记忆,寄托了一个人对她无微不至的用心,她不可以草率地把它转送给别人,这如同割她心头之肉。 青莼洞察秋毫,已猜到这东西八成是施公子送给小姐的,意义重大,所以小姐不舍得送人。碧音碰了一鼻子灰,实属活该了。 绿妍暗骂碧音痴心妄的同时,想到小姐与施公子郎才女貌,心中暗喜,帮腔道:“哎呀,主子的东西你也想要,没规矩快放回去。” 碧音愀然不乐,把东西整理好,小声嘟囔道:“一个拨浪鼓而已,至于吗,小气。” 楚云汐心里过意不去,承诺今后定要送她一个更好的。碧音小孩子脾气,经不住哄,转脸笑开了花。 天边悬浮的云彩伸出胳膊把月亮抱在怀里,月亮贪恋高处稀有的温暖,沉睡在云朵做成的摇篮里。天忽的一黑,月隐入云,转眼便玉绳斜转,星河微漾。 外边的欢闹声竟似突然被她们掐灭的烛火,消失的有些怪异。 四人熄灯睡下,绿妍和碧音睡在书房里临时搭建的木板床上,受了伤的青莼和身有沉疾的楚云汐则躺在主屋的大床上。楚云汐侧身靠墙在里,青莼仰面正卧在外。 两人不约而同地没有睡意。楚云汐一只手压在脑袋上,抱住头,隔离青莼的视线。另一手伸在被子外面,爱不释手地摩挲着拨浪鼓的鼓面。夜晚的岑静往往会使人的听力上升,青莼清楚地听到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动静,她心领神会地一笑,并不去打扰她享受自己的小秘密。 此后的几天,长安城中门庭森严,众人闭户谢客,偶有兵士挨家挨户的搜查民居。楚云汐回宫当值,从同僚口中得知上元灯节当晚,长安城中混入一帮凶恶之徒,专门趁过节夜禁,劫掠良家妇女,贩卖到各地青楼妓院从中牟利。幸得顾朝珉、施佳珩、韩麟三位将军及时发觉,更有深明大义的顾二小姐当堂指证,京兆尹被迫全力配合才避免造成更大的祸患。 楚云汐深为不解,天子脚下这帮人何以横行无阻,难道有朝中之人庇护不成?她私下里询问施佳珩,他赞她猜的不错。事态严重惊动了皇上,他对此事十分重视,并交由顾朝珉全权查办,三人安敢推搪,尽力侦查。后有百姓举报,类似的事件发生过多次,但却无人敢管,经过多方查证,原是与长公主的驸马都尉有染,其中更牵涉到丞相大人的几个门生,几人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为了避嫌,丞相并未插手,几人或是罢官,或是流放。皇上不顾长公主的哭闹,废除了驸马的爵位,贬出长安,连带着将包庇驸马的京兆尹司余古谪迁至杭州做了知州。 有罪之人该罚,有功之人自然该赏。顾朝珉功劳最大升至太子东宫的右卫率,施佳珩次之,升至右卫大将军。但令人料想不到的是出力最少的韩麟居然成为三人当中封赏最甚之人。 原太子太师病逝,韩麟之父韩倚有幸继任。太子方才留意到有他这么一号人物,几次会面,太子对其赏爱有加,不久便传来他被升调为太子东宫左卫率的消息。可见仕途升迁还是有一定运气在其中的。(。) 第十三章 花非花来雾非雾(三) 转眼又是一月。 枝头上的绿芽卷出了春天的一抹新绿。因畏寒而缩在一起的叶子,像一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害羞女郎,随着慢慢回升的气温,放松了了手上矜持,绽放出嫩绿的颜色。 楚云汐吃完早餐后,将自己的碗筷收拾干净,查看了一下留给睡在主屋里还没有醒的碧音和绿妍的饭菜后,起身离开了厨房。自从绿妍三个丫头搬来之后,原本容纳她一个人生活绰绰有余的小院立刻变得有些拥挤。她又不敢随便搬家,怕引人注目,招来不必要的麻烦,而且此处偏僻容易掩人耳目。于是她大方地将最大的一间主屋让给了三个丫头住,自己则搬到旁边清静的书房里。 回到书房她换了一套干净的新衣,对着铜镜拉了拉微皱的衣摆,带好帷帽。按往常出门前的惯例,检查一下东西是否带齐。随后关门、锁门、轻手轻脚地从主屋出去。 晨雾还未散尽,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雨水和泥土的芳香,那是生长中的植物最喜爱的味道。 独自站在院子里的青莼先从水缸里舀出清水倒入放在矮凳上的陶盆里。她将一兜睡莲种子倒入水中,从中挑选出外形滚圆而饱满的,擦洗干净埋入她从别处捡来的一个青花鱼缸底部的泥土里。 鱼缸表面磨损很严重,缸口处有几处明显的缺口,但这并不妨碍青莼将它当做宝贝似的冲洗了好几遍。 楚云汐路过她身边,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笑问道:“种子埋入泥中又会弄脏,你这样费力地洗,不是多此一举吗?” 青莼微微侧头,刘海歪向一边,嘴角露出纯净的微笑:“没法子,习惯了。见到脏东西总是想把它们弄弄干净。” 楚云汐笑着摆摆手道:“你忙吧,我走了。”走到门口她心里默念道,“鱼缸里还是要放几条金鱼方才好看。” 恰在此时,似乎是心有灵犀,青莼忽然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我午后便去市集买几条金鱼去。” 声音不大,走到门外的楚云汐却听到了她的话,微笑着赞许道:“如此甚好。” 不知是时辰尚早众人未醒,还是初春的风依旧有些微冷,走在元新宫大路上的楚云汐只觉得今日宫里异常的肃穆清冷,耳畔的钟声总带着几分吊丧的意味。 她转过几个弯朝翰林院走去。今天的任务仍旧是画那副游乐图。她负责画的人物谢流红谢昭容,已经初步拟定了草稿,剩下的则是给人物添一个合适的背景。画面的背景是皇上亲自选定的,即元新宫里的皇家园林琪瑶园。 皇上要求书画院呈上的是一幅琪瑶园的全景,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这样一幅长卷必须要院里的十二位画师共同协作。众人在领取了各自的任务,统一了画风,用笔用色等等细节之后,开始了漫长而煎熬的创作。而最令众人犯难的是如何将十二幅出自不同人之手的独立画作拼凑地如同一个人所做的那般不留痕迹,这着实是一大考验。为此楚云汐绞尽脑汁,一连几天,连续好几个时辰呆在琪瑶园里跟同僚们一起打磨画作。 昨天的画里出现了一点小瑕疵,为了不影响其他人的进度,她只能起了个大早,背着画卷匆匆赶往琪瑶园里修改。 她拐进一片碧树中,忽听得旁侧草树掩映下的阴影里有一个妩媚的声音试探性的问道:“阁下是否是翰林书画院的楚长庚楚先生?” 楚云汐脚步一滞,这个声音她从未听过。在她怔愣之时,那声音又传来一次。 她慢慢地移动脚步,用手拨开挡在眼前的绿枝碧草,但见一株尚未结出花蕾的茶花树旁立着一个迎风浅笑紫衣美人。 楚云汐躬身作揖道:“正是在下。上官小姐,有礼。” 上官雪萸轻移团扇,被扇子遮住的梨唇,发出高兴的笑声:“我没认错吧,上回在绮罗殿里偶然见到你的一副大作,甚是喜欢,早盘算着挑日子专程请您为我画一幅赏山茶,可巧这就碰上了。小女可否请您去亭子里小酌一杯。”说着,她冲着身后作了“请”的动作,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 上官雪萸的话说的四平八稳,似乎没有什么不妥,但就像在这微凉的天气里她却扇不离手一样,在听楚云汐来看来总归是有些古怪。她的心中虽感到一丝怪异,却不知如何拒绝。 她是丞相最宠爱的义女,想到这里楚云汐心里像被针刺了一下,禁不住打量起她来。距上次在风雅楼偶然一瞥,已过去了近半年。半年的时光对于像她这样正当妙龄的女子来说不会形成岁月的伤痕,只会更添其成熟妩媚的韵致。她是个媚态天成的尤物,一个手式、一个眼神、一颦一笑都能展现女子最柔媚的姿态。但她的风情又不同于青楼女子,她是艳媚而非妖媚,是风韵而非放荡,她很好的将女子自身的魅惑与丞相千金的典雅糅合在一起。那欲说还休的笑容、欲迎还拒的动作、汇成了对人尤其是男子欲罢不能的吸引力。 相比于上次相见,她的妆上的更浓了。楚云汐认识的女子中除了陈思雨比较留意自己的妆容外,其余众人包括她自己仅是偶尔修饰一下,不至于太失仪即可。而向来讨厌脂粉的林月沅则更是常常不施粉黛。宫中女子大都浓妆艳抹,但却少有像她这般浓重的。楚云汐私以为有些画蛇添足,反倒显得她整个人俗气了不少。 楚云汐回神片刻才发现上官雪萸一直含笑地等着她回话,她忙拱手道:“承蒙小姐错爱,愧不敢当。小姐客气,尽可吩咐便是了,无不尽心。” “您是服侍宫中贵人的,雪萸万不敢当,如此则多谢啦。辛亏昨日被太子妃姐姐留下过夜,否则也没有机会遇见您啦。咱们还是到凉亭里边坐边聊。”上官雪萸的过度热情令楚云汐颇不自在,毕竟两人还是第二次见面还不甚相熟,不过看她的样子似乎早已将风雅楼的事忘记了。更重要的是这是在宫里,孤男寡女相对而坐,难道她不怕引起旁人的非议。 楚云汐微拢秀眉,但见她笑得一派坦然,心道:她一个女儿家都不怕,我又何必畏首畏尾惹人耻笑,况且她身份高贵得罪不起。同时这也是个也是个绝好的机会,若是能与上官雪萸相识,难保将来不会对她有什么用处。想到此处,她秀眉一松道:“恭敬不如从命。” 进了凉亭她才明白上官雪萸为何请她到此处小坐。凉亭四面抱翠,幽僻安静,一株梨树生于亭旁,冠盖覆于亭子顶部,梨花白若缟素,如一片白色云朵在亭上升腾而起。此处离几座正殿甚远,又非去宫门的必经之路,实在是个谈话的好去处。 凉亭里有一个石桌、四个石凳。桌子上一壶清茶、四碟点心,一个棋盘,上有半局残局。 两人入坐,两个随侍的宫女立即上前斟茶。两人互敬了一番,放把手中的茶盅搁下。 楚云汐环视四周随意问道:“小姐喜欢山茶。” 上官雪萸一面执壶拿起楚云汐的茶杯新续了一杯茶一面笑道:“以前也不是,只是钟爱一首写山茶的诗:[归有光山茶]虽是富贵姿,而非妖冶容。岁寒无后凋,亦自当春风。而后寓景于物,有一阵迷得不得了,简直到了“不可居无茶花”的地步了。” “刚刚瞧先生行色匆匆大约是有急事吧,雪萸为一己小事冒昧相邀,实属无礼。这一杯以茶代酒算是给先生赔礼了。”说毕,端起茶杯递到楚云汐面前。 楚云汐连呼“不敢当”,上官雪萸的再三致歉。两人寒暄过后,复又坐定。 “也不是什么大事,在下只不过是要去琪瑶园将上次漏画几株兰花给补上而已。再者绘画本就是在下的分内之事。举手之劳,上官小姐不必挂怀。”楚云汐解释道。 上官雪萸从棋盒里取出一枚黑子,低着头琢磨桌上的下到一半的棋局,随口说道:“我劝先生还是别去了,等一下子园子就关了。我虽对画艺不甚了解,但也知道若是画意正酣被打断,再想接回去就难了。” “多谢小姐提醒,为何今日要关闭琪瑶园呢?”楚云汐不知原因,接下去问道。 黑子落下,下面该白子而行。上官雪萸将白子棋盒推到楚云汐面前高深莫测地笑道:“这话说来可就长了。先生棋艺如何,不如与我对弈一局,如何?” 楚云汐暗道反正也画不成了,不如就陪她一会儿,权当复习棋技了。下棋之前必要的客套和谦虚还是不可少的“棋艺粗陋,恐惹小姐耻笑。” “先生谦虚了,翰林院汇聚天下才子,先生既供职于翰林院必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独独画艺更加高妙罢了。先生莫不是嫌弃我是个女流之辈,不配于先生对弈。”上官雪萸似怒非怒地笑着嗔道。 “小姐多心了,断不敢做此想。小姐才女之名远播四海,在下是怕败在小姐手上,丢了颜面。如此献丑了。”这些口头应酬虽繁琐虚伪令人不厌其烦,但早已将谦逊内敛转化为自己的内在品质的楚云汐说起来十分自然。 长年混迹宫中的上官雪萸是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人物,应答的也恰到好处。两人你来我往,棋逢对手。 残局在两人的手中瞬间活了起来。 上官雪萸执黑子主动出击“先生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楚云汐举白子悬于半空,思考片刻,犹豫道:“今日是二月初二。” 她欲落子,脑中忽然灵光乍现,了然道:“哦今日竟是百花圣诞,是百花节。只是今日宫中反比平日冷清,令楚某一时没记起来。”白子伴着话音稳稳落下,楚云汐牢固地守住了自己的领地。 一招不成,再出一招,黑子剑走偏锋,大出楚云汐的算计之外。“今日是先皇后的生辰。”上官雪萸补充道。 一时弄不清对方意图的楚云汐只得先下一子试试对方的意思:“据说每年除了节庆,皇上还有十日是不上朝的,其中就包括先皇后的诞辰和忌日。不知是真是假?” 上官雪萸肯定道:“是啊,先皇后生前最喜着琪瑶园的兰花,尤其是那一株苍山奇蝶。按往年惯例,皇上今日白天之时要与苗道长坐而论道,晚间要在琪瑶园的兰花丛间亲自祭拜花神。所以园门封闭是为了晚上皇上祭花神做准备。”楚云汐的诱敌之计果然有效,再下一子对方的意图定然暴露无疑。 “外界把这位苗道长传得神乎其神,据说他有天眼能预知过去未来,还能与地府阴灵沟通,这样的仙人真想一睹其风采,可惜苗道长深居语鸯宫,难得一见。” “若说来我倒见过这位苗仙人。” 楚云汐抬头看了她一眼,处变不惊地问道:“当真?” 上官雪萸像个正在排兵布阵的将领,胸有成竹地指挥她的黑子在各处设下不起眼的陷阱。她气定神闲地笑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位苗道人正是家父引荐给皇上的。他确有通天之术,每到先皇后诞辰和忌日之时,他便能召集先皇后在地下的魂魄附在自己身上与皇上交流谈心。” 楚云汐眼中闪过的狐疑被上官雪萸一抓即中,她笑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先生是读书人,自然不相信。但这是雪萸亲耳所闻,亲眼所见,苗道人平日里说话粗声粗气,可唯独那两日说话如女子般细声细气,见过先皇后的人都道那是确是先皇后的声音,连皇上也这么说,后来皇上还问了他好些先皇后生前的事情,苗道人对答如流,竟无半句错言,可见是真有神通。” 棋局上的厮杀平静了不少,楚云汐点点头,不知这是迷惑她的假象。“皇上和先皇后真是伉俪情深,至死不渝啊。”她不由地感慨道。 “先皇后与皇上是同生共死,共过患难的夫妻,自是比一般夫妇感情要深。说起来先皇后与我楚家还颇有些源渊。先皇后姓齐闺名一个莹字,因其诞辰为二月初二,故小字花朝。她是开国元勋辅国公齐国远的孙女。而我那个战死沙场的大叔伯楚忠濂正是他的关门弟子,是先皇后的同门师兄。当年齐国公是太祖皇帝手下第一员猛将,立下战功无数,他的五个儿子也个个能征善战,年纪轻轻便随父亲上了战场,后分别于太湖之战、渔阳之战等战役中牺牲,仅留下大公子的独生女儿即是已故的先皇后。先皇后自小熟读兵书,武艺高强是个真正上过战场的巾帼英雄。后来先皇年迈,那时皇上还没有被晋封为太子,皇上的胞弟临江王和异母同胞的金陵王力荐其继承太子之位,而鲁成王早已窥伺太子之位良久,他私下里联合其余几位王爷欲行谋反之事。两派争执不下,朝堂一时陷入混乱之中。最后鲁成王狗急跳墙,竟不惜派人暗杀皇上,被临江王察觉,临江王与皇上欲连夜逃至洛阳齐国公处暂避,却在途中被人截杀,临江王替皇上引开追兵不幸中贼人埋伏致死。皇上一行人寡不敌众,死伤过半,正在困顿之时,遇上了同往洛阳的先皇后的车马,皇后娘娘救了皇上,并一路掩护皇上直至洛阳,两人一路日久生情。之后先皇后便追随皇上平叛反贼,平定天下,不离不弃,直到皇上继承大统。皇上登基的第二年便封了她做了皇后。可惜的是挺过大风大浪的皇后娘娘,居然在生育时难产而死。古语道恩爱夫妻不到头,真是造化弄人,可悲可叹啊。” 从上官雪萸口中说出来的皇上与皇后之间皇室秘辛,一唱三叹,慷慨悲壮,可歌可泣。楚云汐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一幅幅真实而流动的画面。令她陷入了那些已经远逝的波澜壮阔之中。(。) 第十四章 梨花落尽月又西(一) 一只灰褐色的夜莺飞到亭子外的梨花树上啼叫,歌声如哨子般高亢悠远、婉转动听。今年的梨花开得甚早,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几朵借着风势飘到了亭子里,撒在了棋盘上,盖住了几颗棋子。 上官雪萸樱唇微鼓,一股香风从她口中吹出,梨花瓣似翻滚地白浪,涌出了棋盘,棋盘上局势渐明,再行几步,楚云汐惊讶的发觉,对方的黑子竟已在无声无息间兵临城下了。 楚云汐并没有慌张,虽然眼前形势对她并不利,但她依旧镇定地拿起了一颗白子,微微合眼,冥神静气地想了一会儿:上官雪萸棋技的厉害之处在于她的步步为营,她的每步棋都经过精确的计算,能够伴着白子的变动随机应变。她的陷阱设置得尤为高明,她从不一次置人于死地,总是谋定而后动,她的一切布局都是为了最后一步将敌人彻底清算干净。 想通了各中关节,白子铿然落地,局势开始扭转。 最后一颗黑字落下,楚云汐虽已极力挽回,却也再无计可施。正当侍女前来数棋之际,楚云汐衣袖一扫,一个在角落里不起眼的白子被拂动变了位置,这一下变故顿时打乱了僵局,仅这一下步的变化,居然让上官雪萸损失了好几个黑子,如此一来她竟侥幸反败为胜。 上官雪萸慷慨一笑:“楚先生赢了。” 楚云汐颇感这半局棋赢得有些胜之不武,忙拱手谦让道:“不不不,这并非楚某本事,只是个巧合。还是小姐技高一筹。” “非也非也。”上官雪萸轻摇团扇,笑容神秘:“如同人的宿命一样,下棋也是有一定天机在里面的。命中注定是你的,躲也躲不掉。” 楚云汐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似在谈棋,又不仅仅谈棋,遂道:“不过一盘棋而已,小姐何必如此认真呢。” “您这么说是怕得罪我喽。先生定而觉得女子都是头发长见识短,心眼小的。我偏生不这样,输了就是输了,愿赌服输,这点气量小女还是有的。”上官雪萸抓起一把黑子放入盒中,她说话的语调虽娇美却如棋子如盒般铿锵有力、自信不疑。大约有些才华的人都有些恃才傲物,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她也是一个骄傲的女子,容不得别人轻视。楚云汐心中暗道。 想到这里,楚云汐对她不由得带上三分敬意:“小姐言重了,历史上的女子既有如妇好般的巾帼女英雄,又有如孟母般的贤妻良母。她们都可为后世女子之楷模,许多男子尚且不如。在下又怎么会看不起女子呢。” 上官雪萸笑赞道:“先生果然见解精妙,不同于一般凡夫俗子,与先生聊天如闻仙乐,绕梁三日而不绝耳。” 两人对饮了一杯,颇有些知己相惜之感。 两人聊着聊着,上官雪萸无端叹了口气,面现惋惜之色:“唉,先生画艺如此高超,定能将琪瑶园描画地美轮美奂。若是能早些能在翰林院供职,说不定小女就能一睹先生笔下那已被焚毁的驻园的胜景了。” 提到“驻园”楚云汐心中一动,顺着她的话道:“传言驻园乃是长安第一园林,连宫中禁苑都要逊其几分。楚某不幸未曾见过,但翰林院中却不乏吟诵其当年盛况之作。不知小姐可否描述一二,好令楚某多增长些见识。” 上官雪萸羞涩一笑:“不瞒先生,我也未曾见过。” 由此可知她是在自己和母亲逃离楚家之后才入的府,只是无法确定是在母亲被逼死之前还是之后,她究竟对母亲被逼死一事知道多少呢?楚云汐趁着喝茶的功夫暗中细想。 楚云汐放下茶盅,故作感慨道:“没想到偌大的一片园子竟毁于一场大火。”接着疑惑问道,“不知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想是下人偷懒夜间走了水,可也不至于烧了整片园子啊。” 上官雪萸将面前的一盘茶点递给她道:“先生请用。雪萸入府之时,楚府已搬了新址,原先府里伺候的下人,烧死的烧死,遣散的遣散,府里的老人也就这么几个,听他们说那大火整整烧了好几日,把半个长安映得血红血红的。恰好那日父亲带着亲眷入宫赴宴才侥幸躲过一劫。至于是否是有人纵火我也不知,我到楚府不过一年多一点的时间,哪里知道那么许多。” 楚云汐敏锐的察觉到了“一年”这个词。若她所言非虚,她有可能对母亲之事知之甚少。 上官雪萸又道:“但小女私以为凡是在世间存在过的东西,即便是经过大火无情地焚烧也总能留下些痕迹。比如被项羽一把火焚毁的阿房宫,虽已化为历史上的一把灰烬,可是它仍旧留在人们的记忆中,千年不灭,歌咏其宏伟壮丽的文章多如星辰。岂是一把火能烧毁的。而且皇上也曾下旨保留驻园和楚府的原址,用以纪念。可见皇上对它是多么的喜爱与不舍。” 楚云汐一愣,她话中的某些字眼在她听来却有另一番深意。 隔着翠帘,有人抚掌而笑道:“哈,我一猜就知道你在这儿。” 楚云汐惊得忙要站起来,上官雪萸摆手示意她别动,端起一杯滚水朝着声音来处一泼笑道:“呦,是沈公子吧,今儿没睡到日上三竿,这么早便到宫里来了,真是难得难得。” 两人之间相距甚远,且有绿荫相阻,上官雪萸一柔弱女子,没有练过武,手腕无力,水并没有溅出多远,只是沈隽出来时沾湿了鞋尖。 “当着外人的面你就敢如此挖苦我呢,大约是平日里给你的好脸太多了。我不是为了晚上祭花神的事嘛,等会儿还要到教坊司各处清查一遍,才能安心。”沈隽今日穿的比往常要素净一些,一袭驼色长衫,眉眼修饰地极为精致, 她早前便听翰林院的王大人说过这位沈公子整日价眠花宿柳、斗鸡走狗、闲游浪荡,他虽读书不成,却并非一无所长。他吹拉弹唱样样在行,且生的又美,嘴巴又甜,常常反串个风月旦角,甚至偶尔扮丑角,博皇上一笑,逗得圣上直叫他“小猴儿”。他早先在礼部挂职,也没有什么正经事做,后来皇上就干脆把教坊司交给他掌管,也算人尽其才了。 沈隽丝毫没有见外地坐在楚云汐的对面,翘着腿,嘴角一歪,露出邪魅的笑容,盯着她问道:“有客在呢,这位是?” “这位是翰林书画院的楚画师,这位是沈钟沈大人的大公子沈隽。”上官雪萸介绍道。 感到对方玩味似的目光,楚云汐微微拉紧了系在下巴上的帽带,拱手沉声道:“哦,久仰久仰。” 沈隽没有回礼,双臂拄在石桌上,身子前倾,探向楚云汐,笑嘻嘻地搓着下巴问道:“我听说过你,你便是那位整日价以纱帽遮面,不肯以正面示人的画师?莫不是有甚古怪?” 他的双眼闪着狐狸般狡黠的光芒,一抹恶作剧般的坏笑挂在嘴边。他故意发难想引开她的注意力,右手却时刻准备着趁其不备掀掉她的纱帽! 楚云汐被他的话问的心中一惊,自己一直小心隐藏,难道被他发现了破绽? 夹在二人之间的上官雪萸的声音适时响起替她了围:“楚先生戴纱帽是迫不得已,哪能人人都生得像沈公子这般好皮肉。” 沈隽的恶作剧被上官雪萸给破坏了,心有不甘。他坐直了身子,开始找起来她的麻烦:“别扯远了,我还没审你呢?你们俩鬼鬼祟祟地在这干甚?你不怕我告到太子妃那去?” 上官雪萸眼皮动也没动一下,咬了一口八珍糕,边细细地品嚼边满不在乎地说道:“你告我也不怕,不过是想清楚先生画一幅山茶罢了,太子妃再不会为这点小事就罚我。” “唉,见者有份,既然楚先生都答应你了,不如也替我画一幅吧。”沈隽半真半假地顺口接道。 上官雪萸笑着白了他一眼,揶揄道:“不成,楚先生快别答应他,你若是真心求画,该单独摆一席,再邀人几人作陪。你在这里蹭我的茶做顺水人情,算怎么回事?” 他俩想是玩笑了惯了的,说起对方来嘴上不饶人。但楚云汐却怕得罪人,见缝插针地表态道:“小姐说笑了。” 上官雪萸嗤笑道:“楚先生心眼也忒好了,您用不着替他省钱,反正沈公子有的是钱,是吧。” 沈隽目光灼灼地盯着上官雪萸,声音似乎是被牙齿碾压出来的:“你是存了坏心要害我呢,你说这话让别有用心的人听了去,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这里除了几个伺候的侍女,便只有她这一个外人了。他这话分明说给她听的,暗指她别有用心。可这话细想起来就有意思了,楚云汐暗自好笑。 一大团粉红色的梨花密如细雨洒在众人的身上,楚云汐拂花之时,袖口外翻,不小心露出了半截小臂。沈隽像发现了惊天大秘密似的大声叫道:“楚先生的手怎么跟女子的手一般细白。”说着他的手朝着她的手臂冲了过去。 楚云汐急忙低头把手拢进袖子,抬头时只看见他那只不怀好意的手停在自己的眼前,旁边垂着一条绣着紫藤花纹的广袖,原来是上官雪萸在半空抓住了沈隽的手臂。 上官雪萸拽着他的手臂往下按,对着楚云汐使眼色道:“楚先生翰林院不是还有事吗?小女就不留你了,改日再聊。”复又转头对沈隽下逐客令道,“你也是,你不是要到教坊司去检查的吗,快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楚云汐会意,即便知道她看不到,仍冲她感激一笑,起身抱拳道:“是是,那下官就告辞了。画什么时候给小姐送来?” 上官雪萸微笑道:“不急,先生慢慢画。” 沈隽在两人说话之时,快速地从她手下抽出手臂,经过她手掌时反手用指甲挠了一下她的手心。 上官雪萸本来正跟楚云汐说话,忽然转头恨恨地甩了他一记白眼。 沈隽不理她,得逞地一挑眉,端起茶杯朝楚云汐一仰头道:“还有我的,若是真画的好,将来我当真好酒好菜请你一场。” 楚云汐很受不了他那种颐指气使的嘴脸,心里不痛快,可嘴上依然称是。 楚云汐走后,上官雪萸始终侧着脑袋,爱答不理。沈隽在她面前打了一个响指,歪着脑袋,调笑道:“呦,生气了。从我见你,你就一直盯着他看,你莫不是看上他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他的脸可被火烧过,是比不上你心爱的佳珩公子的。” 上官雪萸笑倒在沈隽身上,一只胳膊搭上他的肩膀,鲜红指甲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条长长地红色痕迹。她摆弄着他鬓角上垂下的一缕头发,媚眼如刀,娇笑道:“沈隽,我警告你,你别忘了你可是皇上的人,莫要失了分寸。而且” 她环上他的脖子,趴在他的肩膀上,红唇贴着他的耳朵,柔媚的声音伴着一股香甜入骨的香气缓缓地注入他的五脏六腑:“不可否认的是他的确是一个迷人的男子啊!” 她猛一下跳离他的怀抱,用扇子遮着半张脸,装作娇羞似的微微垂首笑得花枝乱颤。 沈隽感觉自己浑身都要酥了,他笑着盯着她的眼,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红痕,指腹沾上了凤仙花绯红的香汁。他把手指移至鼻下嗅了嗅,含在嘴里吮吸了起来。(。) 第十四章 梨花落尽月又西(二) 一个月过去了。 枝头上的绿芽卷出了春天的一抹新绿。因畏寒而缩在一起的叶子,像一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害羞女郎,随着慢慢回升的气温,放松了了手上矜持,绽放出嫩绿的颜色。 楚云汐吃完早餐后,将自己的碗筷收拾干净,查看了一下留给睡在主屋里还没有醒的碧音和绿妍的饭菜后,起身离开了厨房。自从绿妍三个丫头搬来之后,原本容纳她一个人生活绰绰有余的小院立刻变得有些拥挤。她又不敢随便搬家,怕引人注目,招来不必要的麻烦,而且此处偏僻容易掩人耳目。于是她大方地将最大的一间主屋让给了三个丫头住,自己则搬到旁边清静的书房里。 回到书房她换了一套干净的新衣,对着铜镜拉了拉微皱的衣摆,带好帷帽。按往常出门前的惯例,检查一下东西是否带齐。随后关门、锁门、轻手轻脚地从主屋出去。 晨雾还未散尽,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雨水和泥土的芳香,那是生长中的植物最喜爱的味道。 独自站在院子里的青莼先从水缸里舀出清水倒入放在矮凳上的陶盆里。她将一兜睡莲种子倒入水中,从中挑选出外形滚圆而饱满的,擦洗干净埋入她从别处捡来的一个青花鱼缸底部的泥土里。 鱼缸表面磨损很严重,缸口处有几处明显的缺口,但这并不妨碍青莼将它当做宝贝似的冲洗了好几遍。 楚云汐路过她身边,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笑问道:“种子埋入泥中又会弄脏,你这样费力地洗,不是多此一举吗?” 青莼微微侧头,刘海歪向一边,嘴角露出纯净的微笑:“没法子,习惯了。见到脏东西总是想把它们弄弄干净。” 楚云汐笑着摆摆手道:“你忙吧,我走了。”走到门口她心里默念道,“鱼缸里还是要放几条金鱼方才好看。” 恰在此时,似乎是心有灵犀,青莼忽然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我午后便去市集买几条金鱼去。” 声音不大,走到门外的楚云汐却听到了她的话,微笑着赞许道:“如此甚好。” 不知是时辰尚早众人未醒,还是初春的风依旧有些微冷,走在元新宫大路上的楚云汐只觉得今日宫里异常的肃穆清冷,耳畔的钟声总带着几分吊丧的意味。 她转过几个弯朝翰林院走去。今天的任务仍旧是画那副游乐图。她负责画的人物谢流红谢昭容,已经初步拟定了草稿,剩下的则是给人物添一个合适的背景。画面的背景是皇上亲自选定的,即元新宫里的皇家园林琪瑶园。 皇上要求书画院呈上的是一幅琪瑶园的全景,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这样一幅长卷必须要院里的十二位画师共同协作。众人在领取了各自的任务,统一了画风,用笔用色等等细节之后,开始了漫长而煎熬的创作。而最令众人犯难的是如何将十二幅出自不同人之手的独立画作拼凑地如同一个人所做的那般不留痕迹,这着实是一大考验。为此楚云汐绞尽脑汁,一连几天,连续好几个时辰呆在琪瑶园里跟同僚们一起打磨画作。 昨天的画里出现了一点小瑕疵,为了不影响其他人的进度,她只能起了个大早,背着画卷匆匆赶往琪瑶园里修改。 她拐进一片碧树中,忽听得旁侧草树掩映下的阴影里有一个妩媚的声音试探性的问道:“阁下是否是翰林书画院的楚长庚楚先生?” 楚云汐脚步一滞,这个声音她从未听过。在她怔愣之时,那声音又传来一次。 她慢慢地移动脚步,用手拨开挡在眼前的绿枝碧草,但见一株尚未结出花蕾的茶花树旁立着一个迎风浅笑紫衣美人。 楚云汐躬身作揖道:“正是在下。上官小姐,有礼。” 上官雪萸轻移团扇,被扇子遮住的梨唇,发出高兴的笑声:“我没认错吧,上回在绮罗殿里偶然见到你的一副大作,甚是喜欢,早盘算着挑日子专程请您为我画一幅赏山茶,可巧这就碰上了。小女可否请您去亭子里小酌一杯。”说着,她冲着身后作了“请”的动作,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 上官雪萸的话说的四平八稳,似乎没有什么不妥,但就像在这微凉的天气里她却扇不离手一样,在听楚云汐来看来总归是有些古怪。她的心中虽感到一丝怪异,却不知如何拒绝。 她是丞相最宠爱的义女,想到这里楚云汐心里像被针刺了一下,禁不住打量起她来。距上次在风雅楼偶然一瞥,已过去了近半年。半年的时光对于像她这样正当妙龄的女子来说不会形成岁月的伤痕,只会更添其成熟妩媚的韵致。她是个媚态天成的尤物,一个手式、一个眼神、一颦一笑都能展现女子最柔媚的姿态。但她的风情又不同于青楼女子,她是艳媚而非妖媚,是风韵而非放荡,她很好的将女子自身的魅惑与丞相千金的典雅糅合在一起。那欲说还休的笑容、欲迎还拒的动作、汇成了对人尤其是男子欲罢不能的吸引力。 相比于上次相见,她的妆上的更浓了。楚云汐认识的女子中除了陈思雨比较留意自己的妆容外,其余众人包括她自己仅是偶尔修饰一下,不至于太失仪即可。而向来讨厌脂粉的林月沅则更是常常不施粉黛。宫中女子大都浓妆艳抹,但却少有像她这般浓重的。楚云汐私以为有些画蛇添足,反倒显得她整个人俗气了不少。 楚云汐回神片刻才发现上官雪萸一直含笑地等着她回话,她忙拱手道:“承蒙小姐错爱,愧不敢当。小姐客气,尽可吩咐便是了,无不尽心。” “您是服侍宫中贵人的,雪萸万不敢当,如此则多谢啦。辛亏昨日被太子妃姐姐留下过夜,否则也没有机会遇见您啦。咱们还是到凉亭里边坐边聊。”上官雪萸的过度热情令楚云汐颇不自在,毕竟两人还是第二次见面还不甚相熟,不过看她的样子似乎早已将风雅楼的事忘记了。更重要的是这是在宫里,孤男寡女相对而坐,难道她不怕引起旁人的非议。 楚云汐微拢秀眉,但见她笑得一派坦然,心道:她一个女儿家都不怕,我又何必畏首畏尾惹人耻笑,况且她身份高贵得罪不起。同时这也是个也是个绝好的机会,若是能与上官雪萸相识,难保将来不会对她有什么用处。想到此处,她秀眉一松道:“恭敬不如从命。” 进了凉亭她才明白上官雪萸为何请她到此处小坐。凉亭四面抱翠,幽僻安静,一株梨树生于亭旁,冠盖覆于亭子顶部,梨花白若缟素,如一片白色云朵在亭上升腾而起。此处离几座正殿甚远,又非去宫门的必经之路,实在是个谈话的好去处。 凉亭里有一个石桌、四个石凳。桌子上一壶清茶、四碟点心,一个棋盘,上有半局残局。 两人入坐,两个随侍的宫女立即上前斟茶。两人互敬了一番,放把手中的茶盅搁下。 楚云汐环视四周随意问道:“小姐喜欢山茶。” 上官雪萸一面执壶拿起楚云汐的茶杯新续了一杯茶一面笑道:“以前也不是,只是钟爱一首写山茶的诗:[归有光山茶]虽是富贵姿,而非妖冶容。岁寒无后凋,亦自当春风。而后寓景于物,有一阵迷得不得了,简直到了“不可居无茶花”的地步了。” “刚刚瞧先生行色匆匆大约是有急事吧,雪萸为一己小事冒昧相邀,实属无礼。这一杯以茶代酒算是给先生赔礼了。”说毕,端起茶杯递到楚云汐面前。 楚云汐连呼“不敢当”,上官雪萸的再三致歉。两人寒暄过后,复又坐定。 “也不是什么大事,在下只不过是要去琪瑶园将上次漏画几株兰花给补上而已。再者绘画本就是在下的分内之事。举手之劳,上官小姐不必挂怀。”楚云汐解释道。 上官雪萸从棋盒里取出一枚黑子,低着头琢磨桌上的下到一半的棋局,随口说道:“我劝先生还是别去了,等一下子园子就关了。我虽对画艺不甚了解,但也知道若是画意正酣被打断,再想接回去就难了。” “多谢小姐提醒,为何今日要关闭琪瑶园呢?”楚云汐不知原因,接下去问道。 黑子落下,下面该白子而行。上官雪萸将白子棋盒推到楚云汐面前高深莫测地笑道:“这话说来可就长了。先生棋艺如何,不如与我对弈一局,如何?” 楚云汐暗道反正也画不成了,不如就陪她一会儿,权当复习棋技了。下棋之前必要的客套和谦虚还是不可少的“棋艺粗陋,恐惹小姐耻笑。” “先生谦虚了,翰林院汇聚天下才子,先生既供职于翰林院必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独独画艺更加高妙罢了。先生莫不是嫌弃我是个女流之辈,不配于先生对弈。”上官雪萸似怒非怒地笑着嗔道。 “小姐多心了,断不敢做此想。小姐才女之名远播四海,在下是怕败在小姐手上,丢了颜面。如此献丑了。”这些口头应酬虽繁琐虚伪令人不厌其烦,但早已将谦逊内敛转化为自己的内在品质的楚云汐说起来十分自然。 长年混迹宫中的上官雪萸是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人物,应答的也恰到好处。两人你来我往,棋逢对手。 残局在两人的手中瞬间活了起来。 上官雪萸执黑子主动出击“先生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楚云汐举白子悬于半空,思考片刻,犹豫道:“今日是二月初二。” 她欲落子,脑中忽然灵光乍现,了然道:“哦今日竟是百花圣诞,是百花节。只是今日宫中反比平日冷清,令楚某一时没记起来。”白子伴着话音稳稳落下,楚云汐牢固地守住了自己的领地。 一招不成,再出一招,黑子剑走偏锋,大出楚云汐的算计之外。“今日是先皇后的生辰。”上官雪萸补充道。 一时弄不清对方意图的楚云汐只得先下一子试试对方的意思:“据说每年除了节庆,皇上还有十日是不上朝的,其中就包括先皇后的诞辰和忌日。不知是真是假?” 上官雪萸肯定道:“是啊,先皇后生前最喜着琪瑶园的兰花,尤其是那一株苍山奇蝶。按往年惯例,皇上今日白天之时要与苗道长坐而论道,晚间要在琪瑶园的兰花丛间亲自祭拜花神。所以园门封闭是为了晚上皇上祭花神做准备。”楚云汐的诱敌之计果然有效,再下一子对方的意图定然暴露无疑。 “外界把这位苗道长传得神乎其神,据说他有天眼能预知过去未来,还能与地府阴灵沟通,这样的仙人真想一睹其风采,可惜苗道长深居语鸯宫,难得一见。” “若说来我倒见过这位苗仙人。” 楚云汐抬头看了她一眼,处变不惊地问道:“当真?” 上官雪萸像个正在排兵布阵的将领,胸有成竹地指挥她的黑子在各处设下不起眼的陷阱。她气定神闲地笑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位苗道人正是家父引荐给皇上的。他确有通天之术,每到先皇后诞辰和忌日之时,他便能召集先皇后在地下的魂魄附在自己身上与皇上交流谈心。” 楚云汐眼中闪过的狐疑被上官雪萸一抓即中,她笑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先生是读书人,自然不相信。但这是雪萸亲耳所闻,亲眼所见,苗道人平日里说话粗声粗气,可唯独那两日说话如女子般细声细气,见过先皇后的人都道那是确是先皇后的声音,连皇上也这么说,后来皇上还问了他好些先皇后生前的事情,苗道人对答如流,竟无半句错言,可见是真有神通。” 棋局上的厮杀平静了不少,楚云汐点点头,不知这是迷惑她的假象。“皇上和先皇后真是伉俪情深,至死不渝啊。”她不由地感慨道。 “先皇后与皇上是同生共死,共过患难的夫妻,自是比一般夫妇感情要深。说起来先皇后与我楚家还颇有些源渊。先皇后姓齐闺名一个莹字,因其诞辰为二月初二,故小字花朝。她是开国元勋辅国公齐国远的孙女。而我那个战死沙场的大叔伯楚忠濂正是他的关门弟子,是先皇后的同门师兄。当年齐国公是太祖皇帝手下第一员猛将,立下战功无数,他的五个儿子也个个能征善战,年纪轻轻便随父亲上了战场,后分别于太湖之战、渔阳之战等战役中牺牲,仅留下大公子的独生女儿即是已故的先皇后。先皇后自小熟读兵书,武艺高强是个真正上过战场的巾帼英雄。后来先皇年迈,那时皇上还没有被晋封为太子,皇上的胞弟临江王和异母同胞的金陵王力荐其继承太子之位,而鲁成王早已窥伺太子之位良久,他私下里联合其余几位王爷欲行谋反之事。两派争执不下,朝堂一时陷入混乱之中。最后鲁成王狗急跳墙,竟不惜派人暗杀皇上,被临江王察觉,临江王与皇上欲连夜逃至洛阳齐国公处暂避,却在途中被人截杀,临江王替皇上引开追兵不幸中贼人埋伏致死。皇上一行人寡不敌众,死伤过半,正在困顿之时,遇上了同往洛阳的先皇后的车马,皇后娘娘救了皇上,并一路掩护皇上直至洛阳,两人一路日久生情。之后先皇后便追随皇上平叛反贼,平定天下,不离不弃,直到皇上继承大统。皇上登基的第二年便封了她做了皇后。可惜的是挺过大风大浪的皇后娘娘,居然在生育时难产而死。古语道恩爱夫妻不到头,真是造化弄人,可悲可叹啊。” 从上官雪萸口中说出来的皇上与皇后之间皇室秘辛,一唱三叹,慷慨悲壮,可歌可泣。楚云汐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一幅幅真实而流动的画面。令她陷入了那些已经远逝的波澜壮阔之中。(。) 第十四章 梨花落尽月又西(三) 她定了定心神,头脑快速的转动:这会不会是被大火烧死的楚家人,因找不到家人收尸而随便被安置在此处。 可是经过严密的推敲后她发现这个猜想是站不住脚的。 她在宫里当值时曾留心打听过有关那场大火的细节,并借故去史馆悄悄地查阅了相关资料:她发现由于大火发生在皇都长安且烧死的人不在少数,烧毁的还是太祖赐给楚氏一族的宅邸,因而皇上在得知火讯之后,先是调动近处的城内守军前去救火,后又马不停蹄地派人前去现场核实死伤人口,包括姓名、年龄、籍贯,全部由专人誊抄清楚送呈皇帝预览,接着根据不同的情况分批发放安葬和抚恤费用。最后还严命丞相务必查清着火的缘由,倘使有人故意纵火定斩不赦。在这么严格的层层把关下,想要蒙混过关地漏报谎报,实在不大可能。 即使他没名没姓被埋在了此处,可为何连墓碑都没有呢? 想用一截尺骨去回答所有问题,是万万不够的。她必须要继续深挖,从完整的尸骨身上或能找到答案。 不久一个完整的头盖骨出土了,她心中的不安如瘟疫般逐渐蔓延。她不顾酸痛的双肩继续奋力地土,汗水不断地顺着脸部的弧度汇合至下巴,摇摇摆摆地掉进泥里,砸出一个个如拇指般大小的泥坑。 又有骨头陆陆续续地被她掘出,最后一个掌骨的重见天日则彻彻底底地推翻了她的第一个猜想。 楚云汐用袖子揩了下汗津津的额头,耐心地把人骨整理好,摆放在所坐的绢布上,粗略地检查过之后,大致得出了以下结论: 第一:这是一副完整的人骨。 也就是说这些白花花的骨头是属于同一个人的,而不是多人的残肢。这是根据骨头接缝处和对称性判断出来的。因她几乎没有仵作验尸方面的经验,所以能依靠的只剩下常识了。 第二:这副骸骨的主人应该是个男子。 首先,死者骸骨较为粗大,突起明显,鼓面粗糙,骨质较重。根据死者的骨骼的高度和宽度来看,他应该是个男的。 其次,死者的颅骨,从头顶耳朵至脑后共有八片,这是男性的象征。如果她没记错,书上记载:女性仅有六片。(1) 第三:这个人绝非被十年前的大火烧死的,他很有能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亡! 这幅骸骨被梨树跟包裹缠绕的密不可分,好像这梨树是从这个死人身上出来似的,尤其是左手掌,细小的根须甚至都穿到了手指关节中硬生生地将指骨插成好几段,光清理这些树根就费了她好半天的功夫。 楚云汐仔细的回想有关这棵梨树的所有记忆片段,她在梨树上练过轻功,而且此树又象征着父亲对母亲的誓言。于是,梨树从发芽到长成参天大树的影像如流星般迅速地划过她的大脑。她清晰地记得,那一切都发生在火灾之前。 梨树在大火之前便已然树立于此地了。倘若此人是大火后被埋在树下的,那么必须把梨树连根拔起。谁会把尸体埋好之后,又把树重新种回去。而且梨树根部与尸体缠地这么难解难分,中间也没有被挖断的痕迹。 于是按照即得线索。她可不可以这样猜想:在火灾之前的某一天,有人把尸体埋在了梨花洲的门口,尸体身上恰好有梨树的种子,或者说这个人手里正好握了几颗梨树的种子。种子吸收了死人身体和地底泥土的营养,发芽长大直至枝繁叶茂。 第四:这个人很可能死于利器所伤。 经历了这些年的腐化,尸骨上难免有些残损的地方。但是尸骨上却有两处奇怪的缺口,似乎是利器所为。一处在左边肋骨,缺口处于人身体的左侧面,伤口斜着向下,高度大概在心脏的位置。很大呈三角形状,一处在右边肋骨靠近后背胸椎的地方,那处缺口很小,斜着向上,用肉眼看很容易忽略,楚云汐是用手摸出来的。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模拟那人被杀时的情形,伤口既然一深一浅,那么致命伤自然便是重伤处了。如若一刀毙命凶手何必再补一刀非致命伤呢,所以最有可能的情况应该是凶手第一刀下手不重没有杀死死者,所以才有了第二处伤痕。 因此她还原的凶案过程是这样的:凶手先用形似锥子之类的东西从死者背后袭击,伤口在右侧且不深。凶手见死者没死拔出凶器,想要再刺一刀。而死者则在受伤后想要看清凶手是谁,他面向左转,转到一半时,恰巧身体左侧对着凶手,凶手一刀从死者左肋插入心脏,死者当场倒地身亡。 当然了猜测仅仅是猜测猜测,猜测不等同于事实。若想得到准确可靠的结论必须要通过仵作的尸检。毕竟这尸体只剩下了一具白骨,他肉身上是否还有其他伤口,就不得而知了。也许这些伤口是在死者事后,凶手故意弄得用来掩人耳目也未可知。他也不一定是被利器所杀,单凭两处骨头上的伤痕轻下结论未免武断,他也可能死于中毒、溺水,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是被烧死的。她有把握的仅是,这人不是死于十年前逼她离开家的那场大火就是了。 相比于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死的,以下疑问则显得更加棘手: 一、死者是谁(死者的身份)? 二、凶手是谁(凶手的身份)? 三、杀人动机? 四、最为重要的一点,也是楚云汐觉得最诡异的一点:死者是府里的人还是府外的人? 府里的主人全部健在,所有的奴仆也都被登名造册,是有据可查的,如果无缘无故少了一个人,会没人知道?因而基本上可以排除死者是府里的人的可能性。 假使他是外面的人,那就更说不通了,会有人在外面杀了人,然后躲过楚府层层守卫,穿墙过户跑到梨院门口神不知鬼不觉将尸体埋在这里,瞒天过海,掩人耳目十几年?纵使杀人者是对府内地形极为熟悉的府内人,怕是也很困难吧。 无论哪一种假设在她看来都很难自圆其说,况且销埋尸体的最佳地点该是城外的乱坟岗,而不是楚府这样的高官府宅。除非凶手想自掘坟墓,但若是那样,何不干脆把尸体扔在楚宅门口。 楚云汐想的头都痛了,她抬头看看了太阳,惊讶地发觉太阳早已西斜,紧接着肚子咕噜一声响,提醒她,她耗在这里已有小半日了。 待她要离开时,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尸骨怎么处理?难道就放在这儿?楚府有藏了太多不为人之知的秘密,命运既然钦点了她做揭秘人,她就必须勇敢的承担起这个角色的使命。 这个尸骨也许是一具含冤莫白的孤魂,也许他也是丞相造成的悲剧,她有责任让他重见天日。她决定把尸骨带回家去好好研究,可此时阳光普照,带着一幅人骨在街上溜达,未免太过招摇。她不如先将其浅埋起来,等到晚上再来取。 她在埋骨处做好记号,拍拍身上的泥土站起来,抬脚离开了这个充满罪恶和秘密的楚氏荒宅。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心潮起伏,以至于差点撞到了坐在院子门口偷吃花生的碧音。 碧音摸着胸口夸张地嚷道:“吓死我了。” 正在厨房踹面的绿妍听到响动,顾不得洗手,双手沾着面粉和水就跑出来了,一看这满地的花生壳,气的七窍生烟。于是乎两人对掐的戏码,敲锣打鼓地上演了,逗得一旁的楚云汐不亦乐乎。 两人偃旗息鼓。楚云汐坐在小板凳上,拾起板凳上的花生,剥了一颗丢在嘴里,优哉游哉地笑道:“咱们闹出这么大的声响,青莼都不出来瞧瞧。可见还是她沉得住气。” 板凳不大,可碧音非要和她挤坐在一处,她友好地让给一半的地方,还往她嘴里塞了几粒花生。碧音嚼着花生对着对面叉腰喘气的绿妍,唾沫横飞道:“这都哪儿个哪儿啊,青莼去买金鱼去了,还没回呢。” 碧音的口水喷溅到了绿妍的围裙上,她见势不妙,赶忙双手抱头做防护状,没想到绿妍的粉拳没砸到,反而被一个绿色的身躯直接扑到在地。 楚云汐和绿妍扶起跌成一团的碧音和青莼,狡猾的绿妍趁机把手上的面粉蹭到碧音身上,两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追逐打闹。 碧音坐在板凳上,面露涨红,眼神飘忽,神色惊惧,像是受到极大地惊吓。她魂不守舍的样子,让楚云汐很是担心。 楚云汐晃晃她的肩头,关切地低声问道:“青莼,你怎么了?” 青莼缓过神来,不好意思地低头道:“没什么,跟路上遇到几个歹人交过手,买的金鱼也丢了。好在他们已经被官差拿下了,我怕多事,趁乱跑了,慌慌张张地被门槛绊倒了。” 她抬起头来,脸更红了:“把碧音撞到了,真真过意不去。” 楚云汐轻笑一声道:“没事,碧音皮厚,经摔。倒是你。”她面色一转道:“可有受伤,走进屋,我给你检查一下。” 吃过晚饭,楚云汐累的筋疲力尽,本想合衣在床上小憩一会儿,哪知一躺下去就迷迷糊糊睡到半夜。 一只鹩哥扑啦啦地从窗口飞过,正暗合了她梦里最骇人的节奏,吓得她翻身坐了起来。脑袋中噩梦的内容已所剩无几,但那种铺地盖地巨大恐惧感却难以消磨。她惊恐无比,再无法鼓起勇气披上衣服,独自一个人跑去荒地去拿骸骨了。(。) 第十五章 尺璧深藏价未酬(一) 一年之中既美丽又悲伤的时节莫过于人间的四月天。美如樱花遍地,红浪翻腾,悲若白幡摇曳,肃穆离殇。 四月清明,画院众人纷纷告假回乡扫墓。眼看着人去楼空,楚云汐心中更添凄凉,她也想去母亲坟前一洒相思之泪,可又不知母亲葬于何处。 她慢吞吞地卷起画轴,忽听掌院王大人向旁人打听最近那座寺庙香火最旺,他想为母亲捐个金身。她心念意动,悄悄留心,也打起了去城外伽蓝寺为母亲供个往生牌位的念头。 画院里的画师们都是经过千般甄选,万般考验的画界精英,他们大都将全部的心思用于画作上,很难分出精力去应付凌乱而琐碎的日常生活。于是他们便给人这样一种印象:经常丢三落四,颜料墨水涂的满身皆是。 楚云汐也不例外,她一旦全神贯注地投入创作中,便会进入一种忘我的境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心神一分,难免丢东忘西。不过,大约她是女孩子,生活里本就是个心细如尘的人,即便她偶尔犯些小糊涂,也要比画院里别的人谨慎细致太多了。掌院大人正是欣赏她这种难得的克己品质,才放心的把画院的收尾工作交给她,因此她便从刚才开始第一个走变成了现在最后一个走。而且她每天走之前都要将画院里里外外查看一遍,将混乱的画具摆放整齐,然后锁门,然后才能踏上归途。 今天她照例她又是最后一个离开画院。 她出了画院的大门走了几步,恰与一人正面相遇。那人一身玄色铠甲,硬如钢铁,面容紧绷,似随时即可出鞘的钢刀。 楚云汐脚慢了一些,想躲已然来不及了。她虽然未曾与那人打过交道,但同在元新宫中当值,低头不见抬头见,倒也认识,此时若不上前打招呼怕怨结更深。明知道可能会碰一鼻子灰的她还是保持风度,率先开口问候道:“顾将军好。” 顾朝珉脚步一顿,从她身旁侧身而过,双目如刀般剜了她一眼,嘴唇不但没有张开反而压成了一条直线。 楚云汐在原地站了许久,心道:这下果真惹到麻烦了。 她回想起当日谢流红中毒,林月沅与太医们争执不下,她原不想出头,惹人注目,可眼看耽搁下去,谢流红恐怕性命堪忧,不得已御前献图,不料却冒犯了贵妃娘娘。 林月沅虽也有参与,可她毕竟是林淑妃的亲侄女,淑妃贵妃两人早已在数年前达成默契,两家实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关系,她自是无虞。 相较于好友的好运,她可惨多了。从那之后,她在宫中又多了一重阻碍,她的时时提防又增加了一个重点对象。 顾朝珉是顾贵妃的亲侄子,自然不会给她好脸色看了。但是她并不后悔,天大的事大不过人命。能够拯救一条无辜的生命,她还是很高兴的,这些点点滴滴的善举也许能为她随时可能逝去的生命增加一点光辉。 因为不怕牺牲,所以才能更加大胆地放手为人世间的善事添砖加瓦。 未来还会有更强大的风雨等着她,这不算什么。她整整了衣冠,像从未受过冷遇,从未遭过痛楚般的走了出去。 然而她最终也没能去成,谢流红在听说她没有回乡之后火急火燎地传她入宫,由她亲口描述请她已逝的父亲画一幅半身坐像,用以悼念,寄托哀思。唯一可喜的是她可以稍稍安心地度过这一段时间,因为她刚刚进宫就得到消息,顾朝珉被太子殿下派去杭州公干去了。但当她听说他在杭州的最终目的地是明璧山庄时,还是忍不住为她的好友揪心,心里盘算着私下要去找施佳珩打听一下。 各种情由施佳珩也不甚清楚,他只知道明璧山庄要将一件稀世珍宝作为贡品献给皇上以庆贺圣上大寿。皇上龙颜大悦,太子为博父亲欢心特地派自己的表兄弟兼得力助手顾朝珉前去作沿途的押运官。 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除了陈震大概再没有人比陈大小姐陈思雨更清楚的了。自从一月前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敲响了山庄大门的那刻起,一切都将变得扑朔迷离起来,如同几条原本毫无关联的丝线被无巧不巧地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难解难分的死结。 三月的杭州比起夏日的杭州别有一番风情。杭州就犹如一个万花筒,无论从哪个角度哪个时间望过去都能找寻到不同的美丽。 清晨,两三阁[取自辛弃疾西江月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 ]的窗外下起了濛濛雨雾,池边的花露像一块晶莹的水晶、透明的琉璃与池水相映成趣,露珠袅袅的滑落姿态映在平静的水面上,仿佛静水也跟着扭动了起来。包裹着绿色柳枝的水雾泛着淡淡的水清色仿若是在碧绿池水中洗过似的。 由于住在湖边,湿漉漉的潮气越发显得屋内清凉。陈思雨在身上又加了件外套,她走到窗边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叉竿将窗子支好,新鲜的空气带着扑面而来的清新缓解了初醒时的慵懒和乏力。她舒展了下四肢,随后端起肖红叶送来的漱口水洗漱了起来。 “小姐。”肖红叶叩响阁门,随着一声如黄鹂般婉转的“进来”。她进得房门,对陈思雨耳语几句,得到小姐许可后,又快速地推门出去,脚步匆匆,依旧保持着数十年来如一日地焦急和忙碌。 陈思雨刚咽下一口清茶,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急速地从肖红叶的身边挤进屋子,“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抱着她的腿大声哭泣,边哭还边抽抽搭搭地恳求道:“小姐,我知道自己大错特错,我不应该不领罚,私自逃走,更不应该打伤萼汝和苏锐家的。您要打要罚,我都认了,只求小姐能赏口饭吃,奴婢是在无处可去,若不是活不下去,也不会厚着脸皮回来求您了,求您发发慈悲,奴婢定会做牛做马报答您的。” 白灵琳只顾涕泗横流地叩头,话说得十分可怜。看到她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如同乞儿般的悲惨摸样,连素日与她并无交情的肖红叶也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举袖抹泪。 陈思雨急忙扶她坐下,亲自斟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里。她受宠若惊地缩手缩脚地不敢接,满是尘土的脸上露出惊吓的神情。 陈思雨也不介意她身上肮脏,拉着她手,安抚她道:“你别害怕,倒是我要向你赔不是呢。上次的事是我疏忽了,现下已经查明了,原是萼汝和她婆婆搞的鬼,跟你不相干,平白冤枉了你,是我的不是。可你也要体谅我,这庄子里上上下下,无论大事小事都要经过我的手,难免会出纰漏。我知道后,心有愧疚,也曾派人去找过,可惜一直没有你的音信。好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你既回来了,我自不会亏待你,你也不必回西暖阁去了,以后只跟着我就完了。”她两腮的梨涡伴着凹陷的痕迹逐渐加深,俏皮中透着温柔,没有涂胭脂的脸上因初醒而微微泛着红晕,如同墙角盛开的粉色蔷薇。 白灵琳故作慌张不知如何应对实则冷漠地思考着她的话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与陈思雨诚挚的双眼和甜美的笑容形成强烈对比是她冷静的双眸。她随机应变的能力很强,马上装作喜出望外的样子,跪倒磕头,感恩戴德地频频称谢,险险地躲过了陈思雨一双洞察秋毫的眼睛。 肖红叶也贺喜道:“你以后跟着小姐,可有福享乐了,现下你已是庄里的二等丫头了。” 陈思雨吩咐肖红叶道:“我可把她交给你了,劳你费心调教。新人上任难免生疏,你也别太过苛责了。” 她转而又对白灵琳道:“你跟红叶下去清洗一下,换身干净衣服。你若不喜欢你原来的住处,可以跟她商量,帮你重新安排,绝不至委屈了你。” 白灵琳似是很满意这样的安排,嘴里塞满了感激的言辞。 陈思雨点点头,端起桌上的茶盅,示意二人可以下去了。 肖红叶带着白灵琳走出阁门的霎那,她的头顺着阁门合上的方向斜了一下,凌厉的眼神和与陈思雨的余光不期而遇。 隐约地瞥到浮在对方嘴角的一丝那不甚友善的笑容,陈思雨端着茶杯的右手不由地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溅出了大半。她放下杯子,连忙用手帕擦拭。 棕色的茶渍像个强盗似的横卧在雪白的绸衫的中央。她气沮地把衣服脱下来往地上一摔,嘟着嘴坐回床边,双手揪着垂在床上的帐幔。 可不久她转念一想,虽说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可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个小小的丫头纵然心中有些不满和怨气又能闹出多大的乱子,就算出了乱子,自己也能摆平她一向对自己很有自信。 她笑了笑,拉开衣柜,看着衣柜里琳琅满目的衣裙,她顿时觉得云散天晴。她准备精心挑选一件漂亮的衣服,把自己打扮的精精神神地,好好地会一会那几个从苏州来的绸缎庄老板。(。) 第十五章 尺璧深藏价未酬(二) 陈思雨用了十天的时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苏州老板手里拿下一单大的绸缎生意。为了把这个生意做好,她已经连续数日在账房里通宵达旦地做账,连林日昇都难以与她见上一面。 桌前的烛火被风吹地来回摇晃,烛影映得账本忽明忽暗,她的眼睛因为长期的疲劳,又酸又涩,实在看不清了,她将算珠捋回原位,咂了一下嘴。 肖红叶轻轻敲了一下账房的门,在门外询问道:“小姐,老爷问你晚饭要不要去前厅吃?” 陈思雨一手支颐,眼皮下坠,有气无力地道:“你进来。” 肖红叶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背后,中指点在她的太阳穴上,轻柔地揉搓起来。她把账本一合,双目半闭,沉声道:“不去,定是那位杭州知州司余古又来了。我不喜欢这个人,还是让爷爷应付他吧,我连日劳累,可没精神跟他虚以委蛇了。你去把晚饭送到这里来。吃完饭后咱们加把劲,赶紧把这些账目做出来。” 肖红叶见她如此辛劳着实心疼,又气这个司余古来的不适侯,害的她连晚饭都吃不好,埋怨道:“这个司大人也真是奇怪,来这上任没几天,不去处理衙门里的大事小事,三天两头总往咱这里跑。我瞧他是仗着自己官府里的,来咱这儿蹭吃蹭喝来了,跟个街边讨饭的叫花子似的。好歹是知州,身边还能缺金少银,真是没脾性。咱们这儿纵有金山银海,怕他也惦记不起。” 陈思雨嗤笑道:“那你可就错了,他还真是惦记上了咱家的宝贝,若真是金山银海能打发的,倒还好了。” 肖红叶奇道:“咱家能有什么宝贝能比金山银海还值钱?” 陈思雨身上馥郁的茉莉花香催人入醉,她念头一转扑哧笑道:“哦,他该不会是惦记上了咱家的大小姐了吧,那可的的确确是千万个金山银海都抵不过的珍宝啊。” 听得她的玩笑话,陈思雨的眼睛拉开一条缝,复又盖回到眼睛上,啐道:“才不是呢,你个小蹄子,尽说胡话,看我不找跟针把你的嘴巴缝上。他个枯老头子,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别说是我,就是随便上街找一个黄花姑娘,怕是宁愿跳河出家也不愿跟他。” 肖红叶挤了挤她的肩膀,打趣道:“那是,何况有林公子这么一个俊秀的人儿在旁边比着,小姐你有他惦记,外人就更万难入小姐您的眼了。” 陈思雨微腮带赤,扯开她抵在自己脑袋两侧的手,歪着脑袋斜眼看着她,怀疑地嗔道:“得了吧,是他惦记我,还你惦记他,你若嫌他好,你跟了他去吧,我可不敢留你啦。” 肖红叶抿嘴一笑,两手翘起兰花指往中间一并道:“哎,我哪儿配,你们俩才是天上一对比翼鸟,地上一对连理枝呢,我顶多是天边的一只喜鹊,给你们塔桥牵线,等你们大喜的时候,四处飞着去叫恭喜,恭喜。” 陈思雨羞得用丝帕遮住脸,转过身来,隔着椅背举手打她。她一边躲着对方的攻击,一边笑嘻嘻地问道:“小姐,林公子什么时候向老爷提亲啊?” 陈思雨见总打不着她,又听她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干脆把丝帕一扔,大大方方地承认道:“你等着吧,快了。”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脸上像涂了辣椒似的,烧一片火辣。 肖红叶扶着椅背笑弯了腰,陈思雨以为她是取笑自己不知羞,收了笑容,别过身去,扳着脸,恨声道:“你再胡闹,我就生气了。” “好了好了,我的小姐,等你告诉我咱们山庄的宝贝是什么,你再生气好不好?” 陈思雨撇撇嘴,向她探出一只手,咳嗽了一声,肖红叶端起一杯茶,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请她用茶。两个人就这么假模假式地玩笑了一会儿,手拉手亲密地像亲姐妹似的。 “你知道咱们庄子为什么不叫‘明日’山庄,‘明月’山庄,偏偏叫明璧山庄吗?”陈思雨突然抛出的这个问题把肖红叶问得哑口无言。她自打记事以来,除了父母的名字外,记住的第三个名字便是明璧山庄了。人们大概都有这个习惯,接受起约定俗成和司空见惯的东西会显得懒惰,就如同很少有人会思考太阳为什么会从东边升起,西边降落一样。明璧山庄就叫明璧山庄,哪里需要理由呢? 肖红叶一脸茫然。陈思雨咧嘴笑道:“傻瓜,既然叫明璧山庄,自然是因为咱们庄子里有一块举世无双的玉璧了呗。” “哦。”陈思雨一语惊醒梦中人,谜题竟然如此简单,肖红叶惋惜地感叹。 肖红叶正想接着问下去,一个黑色的影子在窗子上逐渐汇聚成人的形状,陈思雨警觉地朝她使了个眼色,她收到暗示,冲着窗子厉声吼道:“谁在哪里,出来,不知道这是账房重地,闲人不许靠近的嘛。” 门外响起一阵轻微的叩门声,两人对望一眼,肖红叶起身拉开门锁,张口便要训人,一只红漆托盘颤巍巍地伸进门来,上面放着一个青瓷药碗,碗中飘着闻之令人清爽的汤药。 来人微微垂首,双手举盘,托盘与额头平齐,遮住了脸,两人看不见她的面容,只听见她细声软语地回道:“林公子见小姐这几日常要熬夜,特意为小姐熬制了明目消火的汤药。林公子出诊前嘱咐奴婢务必要把汤药交给红叶姐姐,奴婢见姐姐总不来,怕汤药凉了,所以斗胆送过来。奴婢知道庄子里的规矩,账房除了老爷小姐、红叶姐姐外,外人不得靠近,只是今日情非得已,请小姐莫怪。”说完,她抬起一张俏脸,一双杏眼笼着淡淡的水雾。 这一通解释说的合情合理,再配上她无辜可怜的眼神,肖红叶也不好再指责她,只是干笑着接过她手中的汤药,委婉地指出:“是灵琳啊,你不懂规律,这次便罢了,下不为例。” 陈思雨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盯着白灵琳的眼珠在眼眶里直打转,嘴角不知不觉挂上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她沉思了一会儿轻启朱唇笑道:“红叶你也别太小心了,我既有心抬举她,自然要给她些机会磨练磨练,这账房的事毕竟多,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正好让她帮你打下手。先从这端茶送水的粗活做起,等以后她出息了,我谈生意的时候就多一个可用的人了。” 白灵琳激动地跪倒在地,磕头道:“奴婢自当不负小姐的恩情,以后会用心跟着红叶姐姐学习,定不会辜负小姐栽培。” 陈思雨呼了一口气,咳了几声,用手捏着嗓子,装作很喉咙难受的样子。肖红叶见状,立马跨步到桌前,去拿杯子,她用手一拦,对白灵琳挑了挑眉。 白灵琳慌里慌张地站起,提着水壶的手因紧张而颤抖。她将沏好的茶递来,陈思雨一笑接过,搁到一边,却没喝而是像个女先生教导起学生来了:“这就对了,要想出去经场面,先要学会看眼色,还要学得嘴甜,这话不要多却要像糖一样,能将对方腻化了,这事就有了三成的把握。”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又道:“还有不要觉得主子没有吩咐就无事可做了,无事做也要找事做,手脚不得放松,眼耳时刻灵活,切记懒惰,时时思考。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嘛。你是个伶俐的丫头,想必这为人处世定然难不倒你。 “好了。”她挪动身子坐正,眼睛不再看她,收回了谆谆教导的老师形象,端出了作主子的架子道:“我饿了。” 这次白灵琳反映迅捷,立刻回应道:“奴婢这就去厨房给您上饭,请您稍等片刻。” 陈思雨一摆手,她躬身退下。 “主子,你真的放心让她进账房吗?”白灵琳一走,肖红叶急不可耐地悄声问道。 “怎么,你觉得她靠不住?” “那倒不是,这其一,她是外面来的,比不得秋荣那几个家生的丫头忠心;二来,这丫头身世可怜些,主子又受了萼汝那几个刁奴才的蒙蔽,差点冤枉了她,心有愧疚想要补偿她,可也有个度。那丫头平日里独来独往的,也不跟人说话,更别谈有朋友了,脾气未免清高了些,且行事狠戾,主子只想她逃走时怎么割伤萼汝的就知道了。”肖红叶向来对主子推心置腹,便毫无保留地将心中的担忧和盘托出。 陈思雨露出一副早已料到她会这么说的表情,胸有成竹地道:“你说的我早想到了。我既然敢用她就自然能降伏得了她。” 她促狭一笑,故意逗她道:“你罗里吧嗦说那么多,是不是怕她抢了你的位置?” 肖红叶气的好笑道:“哎呦小姐,天地良心,你说这话不怕风大扇了舌头,我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吗?若她真是一个可用的人才,多个人给小姐分忧,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若对我存了这种心思,得了,以后我再也不多嘴了,随小姐你把土匪招进家来也好,强盗招进家来也好,我不管便是了” “你放心,是你跑不掉,不是你的任你动什么歪脑筋也抢不走。”陈思雨冲着门边意味深长地说道。“唉,咱们还是继续说说玉璧的事吧。”她的思维转换的太快,肖红叶险些有些跟不上,愣了一会儿才回应道:“哦,好。”(。) 第十五章 尺璧深藏价未酬(三) 陈思雨在开始对她的第一得力助手普及有关家族宝贝的相关知识之前,先让她发了个绝不将其外传的誓言,随后才缓缓地进行长篇大论:“我们陈家有一块神奇玉璧,名叫‘千年水沉璧’是我祖上机缘巧合下得来的稀世奇珍。其历史悠久不亚于战国时代的和氏璧,只是长期被人埋没,没有和氏璧那么出名罢了。当年我陈氏祖先正是靠他发的家,建立了明璧山庄。它可是我们陈家的命脉和商脉,是我们陈家兴旺发达的关键所在。以前西湖一带流传着过一句民谣:杭州有两宝,西湖玉璧陈家宝。祖上为了保护水沉璧曾对外谎称玉璧失窃,下落不明,后来时间一长,人们渐渐把这事儿给淡忘了,便再没人提起了。这便是我们陈家绝不外传的秘密,今日我告诉了你,是把你当成我陈家的一份子,现在你该知道无论是谁也无法取代你在明璧山庄的地位了吧。” 肖红叶郑重的点点头,随即又惊诧地不解道:“既然此事是咱们家的重大秘密,连我这个陈家人都不知道,这司余古大人是怎么知道的呢?”小姐的话像一挤寒冬的暖汤把她的心烘的暖洋洋的,她终于可以毫不避讳的用上“咱们家”这样亲切的字眼了。 “我想他大概是道听途说,自己也无法确定陈家究竟有没有这样一块玉璧,所以他每次来吃饭时都会有意无意地提上几句,似在试探虚实,套爷爷的话。” 肖红叶还是不大明白地继续问道:“奇怪了,这个司大人也是在京城呆过的,肯定阅宝无数,这会子跟个馋嘴猫似的,火急火燎地想要得到一块‘道听途说’来的东西,若是陈家根本就没有这个东西,他岂不就猴子捞月——白忙一场了嘛。” 陈思雨高深莫测地笑道:“唉,司大人这是要赌一把,赌得是他的下半辈子的命运前程,可值得很呢。” 肖红叶抓耳挠腮,似完全不明白她的话里隐含的意思。 陈思雨也不着急揭开谜底,索性耐着性子一路引着对方自己发掘谜底:“给你个提示,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虽是鱼米之乡,可在地方当官哪里有京官升迁的机会多啊。而且如果我没记错,再过半年就是丞相大人的生辰了。” 这一点拨,肖红叶茅塞顿开,她拍手叫道:“哦,司大人是想拿咱们家的宝贝充当寿礼去贿赂丞相大人,好让丞相大人把他调回京城。” “不错,他打的正是这个如意算盘。”陈思雨证实了她的猜测,“丞相是瞧不上一般二般的俗物的,可是这传说中的宝贝本身就带了三分神秘,三分传奇,身价自然不一般。到时候他再添油加醋地把水沉璧吹嘘一通,一旦两下里对了榫,保不齐真能一举平步青云呢。” 肖红叶气愤地叫道:“这个老狐狸,真可恶。” 恰逢白灵琳回来敲门:“小姐,晚饭到了。”两人很有默契地对望一眼,停止了这个话题。 陈思雨亲自拉开了账房的门,揭开了白灵琳手中食篮的盖子,俯身嗅了一嗅,笑道:“真香。” 她遂又把食篮盖好,却没有接过来而是径直往外走:“辛苦你了,不过饭咱们还到前厅吃去。不要再这么拖拖拉拉地啦。我要斩钉截铁地通知那个司大人,我们家没有他想要东西,劝他早点死了这条心吧。” 饭桌上她主动谈起“千年水沉璧”令司余古非常地兴奋,可当她叹道玉璧失窃,早已下落不明时,他难掩失望的神情。自那晚之后,他拜访的频率骤然减少了,但陈思雨心里清楚这并不代表他对水沉璧的热情已经被完全浇熄了。 此后的一段时间,白灵琳发现陈思雨经常偷偷地跑到山庄西面的一个地窖里,一呆就是好半天,后来经过打听,原来那里是明璧山庄的冰库。 一天傍晚,陈思雨神神秘秘地避过府内所有人把白灵琳叫到明璧山庄冰库门口放风,千叮咛万嘱咐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一定要大声叫喊通知她。过了许久她和肖红叶两个才从里面悄悄地出来,她看见两人手里同时多了一个盒子,一个大一个小,都不停地往外渗水,还冒着丝丝水汽。 三人回到两三阁,陈思雨又让白灵琳在门口守着,两人偷偷摸摸地回到房间内。肖红叶先行冲进内屋,把盒子往桌上一放,双手不停的搓动,冷得直打哆嗦,她边往手上哈气便断断续续地问道:“小姐,你的盒子里装的什么东西,这天还不热,你弄这么些冰块放在屋里会不会早了点?” 陈思雨用脚尖一顶门沿,门顺利关上。她轻拿轻放,完全不似肖红叶那般随意把盒子往桌上一甩。她把自己的盒子放好,也不回话,而是转身把身后的帘子一拉,露出一排靠墙的紫檀大衣柜。她打开第二个衣柜,衣柜里从上到下整齐地摆着六七个大抽屉,她伸手拉开一个与肩同高的抽屉,肖红叶伸头瞅了一眼,抽屉里并没有摆放着珍奇异宝,也没叠着衣服被子,而是一层油布上垫着厚厚的棉絮。 “你把盒子里的冰块放在沿着抽屉四周摆好,抽屉中间留出来,我把盒里的东西放进去。”陈思雨对肖红叶说道。 肖红叶照着她的吩咐做好后,双手冻的通红,她赶紧到了一杯热茶握在手里。 这时陈思雨的盒子开启了,一只水晶做的透明杯子展现在了她的眼前,她像在黑暗中陡然见到光明似的睁大了双眼,水晶杯中浸着半杯清水,而清水里有一块三分之一手掌大小的玉璧,那玉璧虽不大,却雕琢的十分细腻精致,颜色玲珑剔透几乎与清水、水晶杯壁融为一色, 玉璧中间为空,一左一右有两条精雕细琢的鲤鱼,鱼纹浸在水中,随着清水的波动,仿佛从玉璧上游了下来,摇头摆尾如活了一样。 “呀”肖红叶见此情景,惊奇不已,激动之下,想伸手下水去摸。手指碰到水面有如凛骨寒气上刺,她又呀一声,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本能地快速的收回手指,含在嘴里。脸现痛苦之色。 陈思雨咯咯一笑,把她的手从嘴里拽出来,翻过来给她看:“你这手不是流血了,而是被寒气给刺伤的。”说着把她另一只手里的盛有热水的被子拿过来,将杯底压在她手指的创伤处。 “这千年水沉璧乃是从万丈之下的寒冰中取出的,里面锁着大量的寒气,必须沉与冷水中,若是直接用手去拿,非把你的手给冻掉不可。” 手指好些了,肖红叶兴趣又起,她低头围着水晶被直打转,惊喜道:“这就是水沉璧,真漂亮,太神奇了,怪不得司大人处心积虑地想要得到它,果然是个好宝贝。” 陈思雨把水晶杯取出来,放入抽屉里的冰块中间,叹了口气道:“宝贝虽好,奈何被贼惦记。自从把话给司大人挑明了之后,我这心里十分不安,总怕出事。每日进冰库里查看,生怕有所闪失。可是想来还是不妥,放在冰库还是不如放在身边安全。只是” 她转过身来抱歉地对肖红叶说道:“水沉璧不能见光,不能遇热,只有放于寒冰中才能维持它里面的寒气不外泄。要知道水沉璧里面看不见的寒气才是真正的宝贝,经常熏此寒气,可以延年益寿,强生健体,而且一旦打破水沉璧将全部寒气放入人的心口可以令刚死之人起死回生。所以你以后每天要记得给这水沉璧换冰。” 肖红叶义不容辞地接下了这个秘密的任务。 日子又淡淡地过了十日,午后时分,下人们都犯了春困,一个个懒洋洋地打着哈欠,眯缝着双眼,靠着门板和墙壁,头一上一下地乱晃。 肖红叶是个手脚勤快闲不住地人,她在庄子里上上下下地巡视,把一个个萎靡不振的丫头小厮管教地服服帖帖,然而她一走,大家马上原形毕露,又开始各自找地方打盹去了。 在这昏昏欲睡的环境里除了肖红叶下人当中恐怕就只剩下白灵琳继续精神抖擞坚守岗位,整个人精神饱满地如同打了鸡血似的。自从她被陈思雨重新召回庄子,升任了之后,为了保住这个在外人体面而又前途的饭碗,她一改往日里只做好分内之事的原则,整日东跑西颠、忙上忙下,四处跳窜,几乎没有片刻停歇。她的敬业和勤奋得到了肖红叶的认可,她不得不佩服小姐看人用人的本领和眼光,每当她在小姐面前毫不吝啬得夸奖她时,陈思雨只是微笑不语,不置可否。 既然白灵琳要表现,陈思雨自然要给她机会,一项新的任务下达,她麻利地赶往厨房,取了两碗鸡肝小米粥、一碗白米饭,一碟菊花鱼,一碟酱虾片和一碟冰皮豆沙饼,摆放在厢房的小方桌上。 陈思雨见这熬得浓稠的微黄米粥上缀上几片鸡肝,米香中包裹着肉香,荤素搭配的相得益彰,甚是诱人。就这碗里的喝了两口,又埋头去做手上的针线活。有人轻声敲响门框,她手上一停,抬头一看,嘴角扯开笑容,两颗俏皮的小虎牙像两个小灯笼似的挂在嘴里:“哟,大忙人,你今天又造了几层浮屠啊?” 林日昇单臂挂着药箱,朴素穿着,浑身上下并没有半分装饰,打扮地与一位普通的江湖郎中并无二致。他脸上虽布满了风尘和倦怠,但神情却是充实而满足的。 陈思雨放下手中的活计,像一位迎接丈夫归来的妻子似的熟练地接过他肩上的药箱挂在墙上,拍尽他身上的灰尘,又将他迎进来,给他端盆倒水。 林日昇瞧着她里外忙地不亦乐乎,有些不好意思:“你快别忙了,我来吧。你也是个小姐,平日里还要人伺候,那里就能让你伺候我。” 陈思雨把另一碗米粥推到林日昇面前,甜笑一声,小声红脸道:“你个傻瓜,伺候你,我乐意。” “你说什么?”林日昇没有听清楚,反问了一句。 陈思雨一吐粉舌,笑道:“快喝吧,过会儿该不新鲜了。给我说说今天你又去了那些地方,诊治了多少病人?”说着她重新拾起针线筐里的针线缝制了起来。 这是陈思雨每天最期待的时刻,她坐在桌子的一边,林日昇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她低头做她的针线,他垂首轻嚼他的食物。他们没有眼神的交流,肢体的触碰,只有声音,犹如一首低吟浅唱的曲调,哼唱着这一段短暂而静美的时光。 温暖而和煦的春光用金色的手指抚摸着她的脸颊,带着她身上清淡的花香轻柔地落在他后背的黑发上。他的声音如同潺潺溪水,清澈而绵长,流过她的耳边,痒痒地触动她的心房。 她将细线绕了一下打了一个死结,突然打断林日昇的话,笑道:“你站起来。”他听话地放下手中的碗筷,起身立在她面前,她仍坐着,双手伸向他的腰间把一个刚做好的香袋系了上去。(。) 第十六章 匹夫无罪怀璧罪(一) 一只黛蓝色绣有福纹的香囊挂向他的腰间,璎珞顶部镶缀的珍珠,白里透红宛如美人的螓首,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一根根金线从珍珠里穿出,自然下垂如同美人细长柔顺的发丝。 陈思雨左翻翻右翻翻,比划来比划去,嘴里不迭地问道:“好看吗?好不好看?真的好看?” 林日昇也跟着忙不迭地回答道:“好看,真的好看。” 他那不过脑子似的快速回答和镇定不惊喜的样子让陈思雨深感失望,她的手就这么忽然停了下来。她扬头瞅了他一眼,嘟着小嘴,生气地把香囊解了下来,托在左手里,低头用右手手指梳理上面的璎珞,微怒道:“瞧你的敷衍劲儿,你是不嫌我烦了,故意哄我呢?” 这女孩子的脾气真如三月的天气,刚才还晴空万里呢,现在突然就打雷闪电了。林日昇向来摸不透她的心思,只得一耸肩膀,无奈笑道:“我哪里哄你了?” 陈思雨撅嘴别过脸去,嘟哝道:“我每次送你东西,你都说好看。以前的不提,就拿上次我给你做的那身衣服来说,我问你你也说好看,可我却从来没见你穿过。可见你都是在骗我呢。” 林日昇大感冤枉,急忙解释道:“这不能怨我啊,你送我的那套衣服是用上好的丝绸做的,我天天去的都是些穷乡僻壤,穿成那样,一则不便,二则容易将你衣服弄脏、弄皱,难以打理;再则我一个大夫,穿的华而不实,怕令病患心生芥蒂,反而不肯找我看病了。” 陈思雨听了这话,刚才还皱在一起的小脸如含苞待放的花蕾沐浴到了阳光,慢慢地绽开了:“算你说的有理。” 她话锋一转,站起来指着他的胸膛,面色郑重地道:“不过为了证明你刚才说的是真的,我要将这个香袋,时刻带着,一刻也不许解下来。我不管你穿的是粗布素衣还是丝绸锦缎,你都要给我带着,晚上睡觉就压在枕下,要知道这上面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我亲手做的,你若是敢糟蹋我的心意,我就把它给烧了!”她得意洋洋地转身将香囊在一根燃灭的蜡烛上一晃,故意吓唬吓唬他。 林日昇眉头一皱,微微有些气闷道:“别耍小孩子脾气了,不过一个香袋,我带着就是了。” 他从她手里接过香囊,冲她郑重承诺道:“我答应你,我会时时刻刻都带着,时时刻刻都把你的心意系在身上。” 说完他用手掂了掂香囊,初觉这绣纹新颖别致,煞是素雅大方,也确实好看,可真的拿在手里,却又觉得这香囊的与众不同更在内部,不由得好奇道:“这香袋挺沉的,摸着凉飕飕的,又软又硬。唉,你在里面装了什么东西?”他细细地摸了摸,能听见里面有晒干的植物摩擦的声音,还有一个掐不动,硬邦邦的东西。 “自然是好东西,除了一些普通的香料,还特地加了一味中药,那药触手冰凉,具有活血凝神等好几种功效。至于那里面的坚硬之物则是人家特地为你去灵隐寺求得平安符。真是个呆子。” 陈思雨掩嘴一笑,将手掌翻起,亮给他看,有意抱怨惹他心疼:“你看为了给你做这个香袋,人家的手都受伤了。” 林日昇一把夺过她的手,焦急地细瞧,重又把手掌翻给她自己看:“这伤口好像不是针扎得吧。这明明是小刀割伤的。” 陈思雨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娇俏一笑道:“你又傻了,难道做香袋不需要剪裁刀割的吗?”遂又两手抱着他的胳膊,来回摇动撒娇道,“我不管,人家手受伤了,好疼,你要给我上药。” 林日昇看着她那副小女儿似的腻腻歪的摸样,一时没忍住,扑哧笑了,摇摇头叹道:“到底还是小孩子呢,瞧你在生意场上雷厉风行,在下人面前威严从容,原来都是装的。在外面再老道儿没有了,可在家里比谁都会撒娇,我妹妹都没你这样过。” 陈思雨眼光一闪,双手改为抱着他的胳膊,倚在他身上,昂着头嗲嗲地说道:“月沅我知道她,打死她,她也是不肯这样的,只是只是,云汐妹妹那么娇柔可爱,她也没对你撒过娇,我就不信了,只许她这样,不许我这样,你好偏心啊。” 林日昇抽回了胳膊,正色道:“你以后切不可再说这样的玩笑话,尤其是在云汐面前。她是知礼守矩的姑娘,从不敢越雷池一步。容不得别人如此的调笑,你可记住了,再别混说了。” 陈思雨粉舌一吐,似恼非恼地瞅着他娇嗔道:“照你这么说,我就不是个知礼守矩的人啦。” 林日昇退了一步,摆手道:“不不不,当然不是,你和月沅都是持身正派的好姑娘,只是你们为人爽朗不把这些繁文缛节放在心上,没有云汐那么拘谨而已。” 陈思雨这才满意地转怒为喜,拉着他重新归坐,吃饭时又喜滋滋地说要给他做个荷包,平时香囊不带的时候,就把它收到荷包里。 午后,司余古送来请柬邀请陈震去府上赏画品酒,赴晚宴,老爷子赶来问孙女去不去。陈思雨笑而不语,沉思了一会儿方,打了一个哈欠,慵懒地趴在桌子上,困顿道:“爷爷,还是你去吧,这几日实在是忙得疲惫不堪,着实难以应对了。孙女还想偷个懒,下午睡个回笼觉呢。赶赴晚宴,需要费心劳神地梳妆准备,又不得安生了。”老爷子怜惜孙女,嘱咐她下午多睡一会儿,即便睡到晚上也不打紧,自有丫头下人门随时候着。 谁知陈震前脚刚踏出门,她立即收起疲惫的神态,换了一套衣服生龙活虎地跑到厨房亲自下厨,为林日昇准备明日外出就诊的干粮。无论是踹面还是调馅,她的脸上始终荡漾着幸福的笑容,连在一旁帮忙的肖红叶也忍不住笑她是“女大不由爷。” 每次听到肖红叶开他们两个的玩笑。她总是表面上装做矜持的淑女,故意扳着脸,但内心里却是总能感到丝丝的甜蜜。 她将去年用香蜜腌制玫瑰花瓣配着干果、蜜饯、火腿丁调拌均匀,一层一层地抹在用香油擀制的酥皮上,包裹起来,碾压成饼,放进炉里蒸烤,做成一个个皮白如玉的白玉玫瑰花饼。这是林日昇最爱吃的甜点,当日他在西湖边的一家酒楼里吃过之后便始终念念不忘。他曾带她去尝过一次,可挑剔的陈思雨倒觉得也不过了了。可惜不久,做这道点心的云南师傅便因家事启程返乡,从此了无音讯,令他不胜唏嘘。 一日,林日昇从外面到屋里时闻到满室花味扑鼻,桌上一个白玉盘里放着几块酥饼。他拿起一尝惊喜不已,许久未吃,只觉得花饼美味更胜从前,满嘴飘香。他急忙跑去问陈思雨是不是点心师傅回来了。陈思雨哼了一声,得意地笑道:“那花饼是我做的。只要我这舌头一尝,随便什么东西都能尝出是用什么做的。” 自此林日昇的餐桌上便经常出现他曾经赞美过的各色美食,不仅样式与原物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味道上更胜三分。令他对陈思雨的这条能天下分辨美食的舌头和能做出天下美味的巧手佩服地五体投地。 干粮准备妥当,陈思雨将它们分开包起来,林日昇早已回屋休息去了,她却还在帮他收拾包裹,似乎已然淡忘了身上的疲倦。 晚饭过后,她和白灵琳在屋里边聊天便做针线活,肖红叶忽然冒冒失失地闯进来,惊惶无措地嚷道:“老爷从回来之后就阴沉着脸,也不知出了什么事。现下正在书房里大方脾气呢。小姐要不要去劝劝,上了年纪的人发脾气对身体可不好了。” 陈思雨镇定自如地把针脚上的棉线一收,仿佛早有预料似的,既不着急也不惊讶地平声道:“这有什么,也值得这般着急上火,爷爷好歹也是经过风浪的老人家,怎生如此沉不住气。红叶你且坐下,我去便是了。”说着她把针线往肖红叶怀里一塞,拉她到白灵琳身边坐下。 走至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肖红叶正坐在桌边倒水,白灵琳则低头挑着针线,她的头垂地很低,整张脸都埋在烛光的阴影里看不出是喜是悲。 她在门后用手篦了篦头发,脸上又露出惯常的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笑容。 第十六章 匹夫无罪怀璧罪(二) 书房里陈列着古色古香的松木的书橱和桌椅,在昏黄的烛光的笼罩下,全屋皆是棕红色的古典色调。一道笔直的白烟从镂花银熏里冒出,像一条雪白的银丝。 百合香本来自由地在屋中的空气里挥洒,却猛然汇成一股浓重的香气向书桌边扑去。陈震被香气所扰不由得抬头一看,自己的宝贝孙女已经推开了书房的门。 陈思雨回身把门合上,反身时只见陈震双手撑住桌面,垂在胸前的白色长须被口中吐出的气流吹的快速起伏,气流渐渐地有了声音,她听出了大约是“唉唉唉”的叹气声,显是气的不轻。 她知趣地放慢了脚步,也不敢似往日那般缠着爷爷嬉笑了,她轻手轻脚地来到桌边,拎起桌上的水壶斟了一杯热茶递给他,他烦躁地连连挥手。她搁下杯子,安抚似的边拍着他的后背,边捋着他的前胸。 陈震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陈思雨搬了个板凳在他身边坐下,双手抱着他的胳膊,下巴拄在他的右肩上,一双充满灵气的眼睛滴溜溜地打着转,时刻留意他眉眼间的神色。 她的眼眸一垂思索了一会儿,复又抬起,沉吟道:“爷爷,是不是司余古惹您不高兴了,他还是贼心不死是不是?” 陈震一听”司余古”立刻怒火上涌,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瞒你不住,那厮着实可恶!他初来乍到要与我相交,我本是十分高兴。他是官府中人,又是杭州一地之长,我们毕竟只是些生意人,若要生意做的平安长久,必要官府的护佑。所以我对他从不敢怠慢,他每次来我总是尽心相待。可是这厮被猪油蒙了心,不将我陈家的传家宝弄到手就不肯罢休。几次来缠,我原以为你已打消了他的痴心妄想。哪知今日晚宴他旧事重提,我只得按你的说辞又推说了一遍。他闻言大怒一口咬定玉璧就在庄上,他居然还扬言若不见玉璧快快交出,定闹得我陈上下家鸡犬不宁。” 陈思雨放开双手,坐直了身子,嘿嘿一声冷笑道:“果不出所料,狐狸尾巴今日可算露出来了。” 她站起身来,离开座位,背着双手,边在书房空地上来回踱步边低头沉思。 注意既定,她果断站定,冲到陈震面前,刚刚笼罩在脸上的犹豫和纠结的神色已全然不见,取而代之地仍是她一贯的自信笑容。 她脸色泛红,语速稍快,微微有些激动:“爷爷,既然家中宝贝已被虎狼盯上了,这宝贝就不再是宝贝而是祸患了,它迟早会引狼入室的。这些年来地方官员为了强占它人金银财物,弄得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事儿还少吗?这宝贝与我们陈家的缘分已尽。爷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要趁早拿主意啊。” “我便是再无能也不能让这宝贝落入小人之手。”陈震不忿嚷道。 “爷爷,放心。”陈思雨诡异一笑,“我不会白白便宜那个小人的。听说圣上这些年饱受头疾的困扰,也曾有地方官员到杭州寻访名医。” 陈震微微听出了一些门道,忍不住催道:“快说快说。” 陈思雨拿起笔架上的毛笔,蘸了墨水,在纸上并排写下相和君两个大字,然后放下毛笔,先用手指点着“相”道:“老狐狸想把玉璧送给他。”接着手指又移动到“君”字上点了一下道:“不如我们直接送给他。” 陈震惊讶道:“你是说皇上?” 陈思雨笑着点点头道:“正是。这玉璧横竖咱们是留不住了。与其便宜了那个小人,不如咱们干脆依样画葫芦。他能献宝咱们也能,丞相再大大不过天子,天子看上的东西,这司余古和丞相纵然胆子再大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觊觎。而且此事对咱们百利而无一害,这玉璧也算一件延年益寿的珍宝,舍得一个玉璧说不得能拢获圣心,一旦圣上有所封赏,咱们到时反压得司余古一头。那时节玉璧可就真成了我们陈家的护家之宝了,有了圣上的庇佑,咱们陈家的生意定会做的更加红火。” “这”陈震脸显犹疑之色,对孙女的建议甚不放心,“可玉璧到底不能治头疾,万一圣上一恼,岂不弄巧成拙。” 陈思雨则一副十拿九稳的口气,殷殷劝他要早下决心。 经过一个晚上激烈的思想斗争,在第二天早晨天亮之时,有下人传话来,说老爷准了小姐昨日提的事情。陈思雨欢喜不已,她单独招来肖红叶,两人合计了一阵,她又匆匆忙忙地到老爷子那里商量细节。 几天之后,陈家愿将上古至宝“千年水沉璧”献于圣上用以保养圣体。据说此玉璧对缓解头疾有奇效,陈震的通过一位官场至交所呈递的奏折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皇上果然龙心大悦。 皇上很快就从被举荐者中挑中了太子推荐的顾朝珉作为押送官,携带一百禁军前往杭州。路过的各处地方府衙皆以运宝事物为先,对大队人马先行放行。杭州知州及大小官员更要从旁协助,听候押送官的调遣。事关龙体,承办此事的人无不小心谨慎,战战兢兢。 而然陈思雨却对皇帝的命令异常的满意,一切都按计划平顺的进行着。 为了能确保能将尽快送到皇帝手中,顾朝珉一行人紧赶慢赶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抵达了杭州城外的驿站。 四月十六日清晨大队人马正式进城。 早有杭州知州司余古率领一干杭州城中大小官吏和当地乡绅名士守在城门边恭候,他们身后则搭有插旗彩楼,上缠花球丝带,横挂金泥大匾。 人马还未近前,只听得鞭炮轰鸣,眼见得红屑飞乱,鼻闻得硫磺硝石之气,头顶脚下扬起一片烟尘。 一位身着赤色官服,面庞精瘦,皱纹满布,眉眼尖细,短小精干的领头官员冒着烟尘率先走至领队之人的马驾前,笑脸迎人地躬身拱手道:“下官杭州知州司余古恭迎顾将军和各位将军驾临杭州城。” 顾朝珉里衬大红长袍,外罩银色铠甲,面容冷峻如薄刃般寒意逼人,骑一匹披有锦缎的棕色骏马,英姿挺拔,煞是威风!他见有人迎上前拉起,停了一下,用眼角的余光向马下一瞥,竟是“长安贩人案”中曾被自己从长安贬斥到杭州来做知州的原京兆尹司余古,心中十分不齿。 他从鼻中轻蔑地发出一声轻哼,连简单地过场客套话都懒得启齿。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无视他的存在,径直驱马走了。 司余古的好心情并未受其冷漠的干扰。他表情不变,依旧维持着殷勤谄媚的表情退到马队旁,对着后跟上来骑着马匹的御林军将领一一拱手道:“请,请,请” 众人跟随队伍进了城门,司余古陪侍在顾朝珉的马旁引路,城中平民则事先在官府的安排下穿着过年才能穿的干净新衣服自觉分成两队,垂首跪于地上迎候。偌大的街市鸦雀无声,唯有马蹄参差不齐的哒哒声和司大人肉麻的马屁之辞在众人耳畔回响。 杭州风光确有其独到之处,难怪历来文人骚客对此处赞不绝口。这里的风是绵柔的,花香是甜腻的。潺潺流水是情人的缠绵情话;依依杨柳是夫妻的离别不舍;青石拱桥是恋人月下的幽秘期约,濛濛雾气是爱情的含蓄与朦胧。 这里充斥的暧昧的情味令顾朝珉微微有些晃神,纵然他心如钢铁也不禁慢慢融在这春风之中,一只白底黑斑的绢蝶飞过,他突然闻到了一股蓍香的味道。 然而这原本浑然天成的自然风光却被司余古的自作聪明毁得七零八落。各处悬挂的突兀彩灯以及树干上包裹的丝绸,以及不知道私下里排练过多少遍的介绍说辞,一切都显得那么刻意,一切都巴结让人反感。 众人一路前行,坐船过了西湖,见杨柳花团掩映处露出飞檐一角,隐藏在雾霭中的明璧山庄宛如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含羞女子般绰绰约约。再行数十里,只见一大片院落落在眼前,一望而不见边际。 为了迎接顾朝珉一行的到来,陈思雨煞费苦心,既要兼顾圣上的颜面和山庄的名声又不能过于豪奢露富。所以在陈家原有陈设的基础上,所有新添购置的物品皆为比一等上品稍次的二等品甚至是更次的三等品。一则不致使贵客轻视可显现我江南第一大庄的气派;二则可以节省开支。 场面要做足,但又不可太过媚俗,毕竟来的不是天子。既不能自降身份,又不能怠慢松懈。 场面不仅要富丽堂皇的装饰来点缀,最重要的是要靠人来支撑。为此陈家的家仆几乎全部倾巢而出,而且全部统一更换衣服鞋袜,务必要做到从颜色整齐,款式素净大方。 最后,作为一家自主的陈震必须在晚宴才可压轴出场,否则平白的降低身份。而白天的一切事宜仅由她这个明璧山庄的大小姐一人主持便可。 到得山庄门口,一队骑马的军士们勒住笼头,陆续下马。早有下人牵马入马厩。大管家陈洪上前通报姓名,引顾朝珉及其手下副将、司余古和几位官员乡绅入庄子。顾朝珉入门前将腰间长剑解下递给手下一位年轻干练的副将,并命令其余军士按队列全副武装四散于庄园外围各处。 众人进得山庄,只见庄内庭院错落,水榭精美;水磨石墙,白石铺地;翠障花峦,花草繁盛;珍禽异兽,漫步草间,更有假山池水飞虹廊桥翩然入画,外表浑厚质朴的庄园,内里却疏朗灵动,置于其中不禁令人有物我两忘之感。 顾朝珉心中暗叹,其它人也惊叹连连,一路行来赞不绝口。 众人行进至一栋为绿树四面包围的三层阁楼前停下,阁楼下悬挂一白匾上题“两三阁”,楼后为一大湖,烟雾缭绕,在楼边可闻见丝丝水气、淡淡叶香以及闺阁秀女所特有的脂粉香味。 顾朝珉冷颜一摆,指着陈洪怒道:“你好大的胆子,你为何不带我进山庄正堂面见庄主,反而带我来这闺楼绣阁。你难道不知我有皇命在身,半点不得耽误!” 他复又瞪着司余古道:“司大人,你串通庄主,故意以此羞辱。你们究竟是何居心?” 陈洪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将军息怒,我们家主人这就出来了。” 他走至阁楼门前,轻敲雕花玲珑阁门,提高声音回报道:“小姐,顾将军已到,请速速出来见客。” 门应声而开,两个粉白黛绿的侍女从里面分别从左右两侧将阁门打开,之后便默然垂首守于门边。屋内不明,光线偏暗。但内有一女子,微笑立于大厅正中间,其人花容月貌,肌肤胜雪,仿若黑暗中一道柔美的波光点亮了众人的双眼。 第十六章 匹夫无罪怀璧罪(三) 顾朝珉身子微转,冷眼望向那女子,只见她打扮的甚是隆重:头戴水晶月桂珍珠步摇,上身着一件秋香色的彩绣雨丝锦广袖,下裳为一件牙色的暗花花素绫长裙,双臂间搭一条莹白色的软烟罗做的披帛,腰间垂一条玲珑玉带。 再瞧其容貌,肤色一如江南女子般水润白腻,脸颊上仅涂一层浅浅的胭脂,樱红若隐若现,不显俗媚反显娇丽。微笑时双颊浅现梨涡,眉眼微弯,若柳枝摆尾。 莲步轻启,如临波拂动,轻盈地飘出门外,她的身后随之款款地跟出两名女子,瞧其打扮应是庄内地位稍微高些的丫头。一位身着茜色长裙,身材略高,肌肤微丰;另一个则身着靛蓝长裙,身形偏瘦,冷淡无波,两人共抬一个长方大朱红托盘,托盘上托着一个正方锦匣,匣上挂有一把黄金锁,而钥匙正放在托盘里。司余古咋一瞧那锦匣,脸上露出垂涎已久而不可得的贪婪和遗憾的神色。 那女子缓缓靠近,顾朝珉感到她周身一股寒气,随即便渐渐消失。“将军万福,小女姓陈,乃是此庄庄主的嫡亲孙女,只因我父母早逝,祖父年事已高,近日来身体抱恙,不能恭迎将军驾临,实属无奈,还请将军海涵。”陈思雨娇俏而不失端庄地对着他福了福道。 其余众人都被眼前的美人晃花了眼睛,怔愣住了。唯独顾朝珉对于这一众莺莺燕燕竟丝毫不感兴趣,心中怫然不悦,厉声呵斥道:“你是什么人?这明璧山庄为何不见男主出来迎客,反叫一女子出头应对,好生无礼!” 陈思雨笑容一僵,眉尖骤然一拢,遂又放开。眼底的余光对司余古扫了过去。 司余古会意忙接话作揖道:“将军容禀,下官和众位可以作证,这位小姐当真是明璧山庄庄主的独生孙女,今日陈庄主旧疾复发,未免冲撞了将军,所以才着令陈小姐出门应客。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将军体谅则个。” “你和明璧山庄是什么关系,容得着你插嘴?这里早已没你们的事了,不需要你们碍手碍脚。待我接了水沉璧便可立即上路。不会做半点停留,你们就不用在我身上枉费心思了。”顾朝珉呵斥道,脸上露出嫌弃的神色,似乎这里有不洁的东西令他恨不得即刻抽身离开。 司余古乖乖地闭了嘴,略显尴尬,重又把难题重新抛给了陈思雨。 “其他人可以走,唯有司大人不能走。顾将军难道忘了,圣上亲自下旨要求司大人从旁协助,若是司大人走了岂不犯了渎职之罪。而且今日小女还要特请司大人做个见证。帮我同迎水沉璧入陈氏祠堂。”陈思雨虽始终笑以待人,但却言语掷地有声,自有一股力道蕴含其中。 “这是为何?” “将军难道不知世上珍宝多有防主一说吗?当年三国蜀帝刘备将自己的座骑的卢马转送给庞统,结果因其防主导致庞统死于落凤坡。千年水沉璧已有千岁,虽无生命却有灵性,它在我家已历数代,恐沾染凡尘俗气对圣上不利。所以要在将军抵达之日,将其请入祠堂,焚香祷告,一要禀明先祖,请先祖在天英灵除去其身上的凡尘之气,断了与我家之间的俗世之念;二也算是对此物行饯别之礼。待晚宴过后便是良晨吉时,再烦请将军请水沉璧出祠堂,将军便可安心上路回复皇命了。”陈思雨笑语盈盈地解释道。 顾朝珉心知圣体事大,不可马虎,只能强压心头不快,点头应允,没有表情的脸上却让人觉得随时可能会迸发出怒火。 陈思雨朝后侧头,吩咐道:“把千年水沉璧抬到前面来给顾将军和各位大人士绅们过目。” 两女齐声回应后,抬着锦匣从她身后走至她的身前。众人以匣子为轴围成一个圈。陈思雨用盘中钥匙打开金锁,掀开匣盖,从里面捧出一个水晶琉璃瓶放在托盘之上。水晶瓶内清水满满,瓶底躺着一块透亮的玉璧,玉身晶盈,雕纹华美,被淡雾筛过的阳光照于其上,折射出七彩的虹光。 眼见惦记了许久的宝贝忽然出现在眼前,司余古激动得不能自已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压过了众人的啧啧称赞声,连连惊叹道:“不错,这就是千年水沉璧,真是非同凡响,美妙绝伦!” 陈思雨听到众人称赞眉眼更添光彩,听到司余古的话后更是大喜道:“各位可亲验过了。司大人也亲口说了这水沉璧的确是货真价实。顾将军?”她眼睛望向顾朝珉,话语中透着疑问的口气,在等待他的示下。 顾朝珉依然冷脸相对,神色不耐:“知道了。” “那好。小女这就将水沉璧迎入祠堂。” 陈思雨把水晶瓶放回锦匣里,扣上匣盖,上好金锁。她捧着钥匙递到顾朝珉面前道:“请将军收好。” 顾朝珉并没有接手,而是有意接下她刚才的话:“圣上都下旨了,司大人也该出份力,省的有人说我冒进抢功。我派兵驻守,这钥匙还应让司大人收着。” 他冷笑一声续道:“司大人要不要跟我一路回京,这样才好从旁协助,不要辜负了圣意。” 司余古惶恐地退步推辞道:“顾将军说笑了,卑职怎么敢呢?不敢不敢!”他嘴中说着,自觉脸上火火辣辣地好似被人打了一巴掌。对方的言下之意分明是:你不是想管吗,我让你管个够。到时候出了事你也别想推卸责任。他心中哀叹,自己这马屁拍得越是积极,对方越是不领情,最后一下还干脆拍到了虎嘴上。这个顾朝珉怎会如此的油盐不进呢。 顾朝珉干笑两声,拉住他的胳膊,止住了他后退的势头。接过陈思雨手中的钥匙,一把拍进他的掌心,他的手掌瞬间泛起一片殷红。司余古将钥匙塞进腰封中,呐呐了几声,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陈思雨脸上也不好看,毕竟他的几句冷嘲热讽是她引出来的。她心头暗骂,可面上却还要勉力地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她屈膝又对他福了一福,他反手作了一个“请先走”的手势。于是她和司余古并排领头走在前面,肖红叶和白灵琳则托着锦匣跟在后边,顾朝珉紧接着跟上,其他人则殿后。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赶往陈氏祠堂。司余古趁与众人隔开之际,对陈思雨悄声赞道:“思雨小姐,以往我可真是眼拙,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心计,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陈思雨故作不解低声道:“司大人这话,小女不甚明白。” 司余古嘿嘿一笑试探道:“把水沉璧献给圣上,这招棋玩得可够高明的啊。” 陈思雨故意使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口气道:“司大人此话差矣,我们陈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无不全心全意地希望皇上他老人家圣体康健。一个小小的水沉璧若当真能医治圣体,那才真是物有所值,远比放在我陈家或是别人的手里更好。而且这水沉璧是上古传下来的神物,怕是向你我这等凡人所供养不起,也只有天子才匹配的上呐。” 司余古听她所言竟滴水不漏,只得主动示好道:“小姐所言甚是,以小姐的聪明才智,绝非久居池中之人,若有一天小姐一飞冲天,下官还要仰仗你呢。” 陈思雨则含糊应对道:“司大人可折煞小女了,小女愧不敢当呢。”她话语平静,不漏半丝情绪。司余古不知道是她不明白自己要主动修好的意思呢,还是自己没明白她对自己的态度,他刚要继续深问。对方突然加快了脚步迈过月洞门快速走向后园,将他甩到了脑后。 后园建筑与前院的清新灵动颇为不同,更显古朴威严。 一块八字形的巨大照壁横亘于后园的中间,绕过照壁,是一座坐西朝东的宏大宅院。近而是一扇彩绘大门,大门两侧立有碑亭,再往里进是仪门,上悬一金漆黑匾,上题“陈氏宗祠”四个大字。穿过仪门是宽大的天井,天井中有甬道,两侧也有庑廊,甬道的尽头是台阶,接着进入第二个大厅。过完第二个大厅,直到第三个大厅方为供奉陈氏祖先灵位的地方。 厅前有一块浮雕刻板,台阶两侧各有一只石狮子,檐下悬着珍珠白纱灯笼,正厅面阔五间,进深四间,数十根檐柱上布满了各色雕花和彩绘。长桌供案上摆着各式的果品和香炉,后面整整齐齐地供奉着三排陈氏先祖的灵位,其中自然也包括陈思雨父母的牌位。 陈思雨先行跪下祷告先祖,请了三柱香,而后顾朝珉和司余古也跟着上了三柱香,其余众人则分别至灵位前鞠躬作揖以示敬意。 接着几个家仆将一张长案抬至大厅中间,肖红叶和白灵琳将锦匣抬放于其上。如此至晚宴后,整个仪式便完成了。 众人看向顾朝珉等他的示下,他叫来手下副将对着他耳语几句,副将领命转身奔出祠堂。 顾朝珉对众位抱拳道:“为确保水沉璧能够安然无损的出明璧山庄。我们只得暂驻在此,祠堂各门、后园入口以及前院各处都会有士兵把守,烦请各位不要随意行走,也请小姐管好家中下人,不要靠近后园。不过陈小姐请放心,我们只是看管,以防有贼人出入,盗取玉璧,绝不会打扰陈家内眷。” 陈思雨笑着回了一礼道:“既如此那我就将水沉璧全权交由顾将军了。从此刻起水沉璧与我陈家便再无关系了。我这就带司大人各位去各个厢房休息,不知将军要在何处休憩,我好着人去安排。” 顾朝珉一摆手道:“不必了,郭副将驻守前院,这后园便由我来看守吧。” 陈思雨感佩道:“将军果然是尽忠职守之人呐。既如此,我等就先行告辞了。将军辛苦。” 众人散去休息,兵将入庄。 第十七章 珍宝白璧飞作尘(一) 廊下的雀鸟齐声鸣叫送走了最后一缕夕阳斜晖。 肖红叶一手执红烛,一手将屋中的碧纱灯罩取下,一一点燃。橘色的灯光穿过碧纱,闪出幽幽绿光,像一双双猫儿的眼睛。 与整个陈家的如履薄冰不同,陈思雨似乎一开始就已笃定献宝一事绝不会出任何差池,因而显得尤为轻松闲适,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但跟随小姐出入过无数场面,平日里在众人中处事稳妥冷静的肖红叶在面对山庄里寒光闪闪的白色刀刃还是有些露怯,全程都处在心惊肉跳地高度戒备之中。 相比于肖红叶极度紧张,白灵琳则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整个下午一直心不在焉,慌张忙乱,几次把茶杯弄翻,茶水给地毯染了好几块棕色的茶渍,惹得同样手忙脚乱的肖红叶急忙找了换茶的借口把她调出屋子。口中还忍不住叫苦道:“本来就被这满院子的刀尖唬得心里发慌,她这一乱,我心下更害怕了。” 陈思雨气定神闲地把衣柜里的珍藏的几匹上好的布料搬了出来,放在桌上摆成一排,利用下午难得地空闲时间,沉住气地挑选。听到她的抱怨,她则用似挖苦似讽刺,怪里怪气地口气搭腔道:“我真是高估她了,没想到她是如此得经不得事儿,一遇事就慌得没了主意。只怕以后的事儿还多着呐,若都似这般,她可有苦吃了。” 她兴致勃勃地拉着肖红叶来帮她挑选衣料,两个女孩在美丽的布料面前渐渐地释放出了少女的天性,想象着心仪的布匹变成一件件漂亮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激动地大呼小叫起来:“这个好看。” 陈思雨在身上左披一块织金锦,右披一块浣花棉,对着桌台上的宝相花枝镜子左瞧右看,还是不甚满意,气闷地把身上的布料全都楸下来,摔手叫道:“闷死了,红叶去把窗子打开。” 肖红叶应了一声,依依不舍地放开桌上的绸缎,仅是几步之遥,她的眼光却始终未曾远离,连开个窗子都要紧盯着桌子,生怕那些布匹自己长翅膀飞了。 陈思雨从窗外晚风吹来的泥土气息中闻到了即将到来的雨水味道。她焦急地把手中的布匹归拢扔在桌上,冲到窗边探头伸手懊恼道:“遭了要下雨了。” 沉重乌云轰隆隆伴着巨响好似磨盘碾压黄豆般碾压着天空。 她问了问被挤到一旁的肖红叶:“林日昇走时可带伞没有?”接着“哎呀”地跌脚道,“我记得他走时我没给他装伞。” 肖红叶忙安慰她道:“你多虑了。林少爷是个极仔细的人,每次小姐给她收拾完包袱,他总会重新检查一遍,若是发现少了伞,他自己会带的。而且林少爷那么大的人了,若是见雨势大,赶不及回来,自己会找地方躲雨的,而且乡下到处都有人家,也找地方借宿的。” 其实这话还真是为了安慰她说的,陈思雨才是个对家庭琐事心细如发的人,她对林日昇的照顾可谓无微不至,在这种舒适的环境下时间一长,林日昇也渐生懈怠,乐的把这些事交给她全权打理。她自然心甘情愿地一手包办,总之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所以每次接过包袱,他总是看也不看背上就走,因为他知道里面一定会整齐地叠着干净的衣服和他爱吃的干粮点心,甚至偶尔还出现一些意外的小惊喜,比如荷包、花球之类的小玩意。 每当他见到这些东西都会笑着摇摇头,然后阻止她道:“快别再费心劳神地给我做这些东西了,我一个男子要这些女孩家的玩意做什么呢。倒是你若喜欢,我可以在出诊的时候瞧见新奇的玩意儿买来送给你。” 可惜她从来没有收到过他的礼物,粗心的他总是说过之后就抛诸脑后,因为他的从来就没有哪怕分出一点点心思用来讨好女孩子。 然而固执的陈思雨也会在答应了他之后,继续着属于她自己的小甜蜜,并且满怀期待地想象着他拆开包袱惊喜的样子。 这几句显而易见的善意谎言瞒不了狡慧的陈思雨,她坚决相信自己的记忆力,后悔道:“那怎么行!他没带伞肯定要留宿。他床上的铺盖都是我亲自给他挑的,一天一洗,别人家的床铺他肯定睡不惯,要是不干净生病了怎么办。” 她忽又走来走去地哀嚎道:“乡下的女子不比大家闺秀,泼辣的紧。要是欺负他了该怎么办?” 若不是她一本正经瞪着大眼,肖红叶还真以为她的小姐是跟她开玩笑呢。她笑得直“哎呦”,扶着桌角嘻嘻哈哈地道:“您这话说的好像林少爷,他,他是您的儿子似的。” 陈思雨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慌不择言,竟都顾不得淑女家的矜持,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赶紧转换话题想堵住她的嘴,否则的话她又不知要说出多少让她难堪的话。她娇憨一笑,挥手指着桌上的布料道:“你看中了哪一块,我送你。” 肖红叶眯着眼抿嘴坏笑地对着一匹秋色的天香绢努嘴。 陈思雨瞟了一眼惊讶道:“这个未免太素了吧。” 肖红叶哈哈笑出声来:“林少爷向来不喜欢花俏的衣服,他终日在外,衣服颜色太浅容易脏。这匹布素雅不华丽,给他做一件长袍正合适。” 陈思雨正要伸手打她,门口响起了急急的敲门声。她清了清嗓子提醒肖红叶,两人对望了一眼,彼此收了玩闹的轻浮样子,该端庄的端庄,该恭敬的恭敬,重又变成了主仆应有的姿态。 肖红叶听完来人的回禀后,回身转告:“晚宴即将开始,请小姐移驾花厅。” 两人的笑闹冲淡了外部的压抑和沉重,令她几乎忘记了府中的不速之客。想起了顾朝珉那冰山一样的脸,她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微笑道:“红叶给我换装,我们这就走。” 本来按照顾朝珉的意思,晚宴能免则免。对他来说再没有比顺利完美完成任务更重要的事了,在路上多耽搁一时就多一份危险。他一向厌烦客套应酬,对巴结恭维更是不屑一顾。可偏偏天快降雨,真是应了那句下雨天留客,想提前走都走不成了。 既然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那他索性就耐下性子,边吃饭边等雨停。 花厅门开,一位白发老者从里面出来,暴雨前的风格外强劲,经过山庄里花园草木树花的阻挡已经削弱了不少,像一匹被驯服的野马,行至厅里时温和如春。老者宽大的衣袍被风牵着打在身上如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双手伸平抱拳,衣袖几乎遮住了他的脸,双手放下时露出的布满皱纹却精神矍铄的脸,脸上堆满了商人和气生财的标准笑容。 等了快一天了,这个明璧山庄的山庄的庄主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司余古蹿到众人前面,抢先替顾朝珉引荐。并详细地为陈震姗姗来迟的辩解做出诠释和注解。 顾朝珉对商人有一种天生不公的偏见,也许是自视出生于世宦大族的优越感,让他可以站在权力的制高堂而皇之地反感卑躬屈膝和巧言令色之辈。恰巧的是商人们大都能说会道,精于算计,这令他感到他们殷切笑容和花言巧语背后隐藏地全都是肮脏的狡诈和欺骗。总之带着浓重的先入为主的厌恶使得他一直在强忍着内心的烦躁。 鉴于他的身份和年龄,顾朝珉对他还算客气,可当陈思雨以一袭赤金暗花水仙花笼裙再次亮相在众人面前并博得满堂称赞时,他着实有一种想要立刻掀桌离席而去的冲动。女人,尤其是故意在男人面前花枝招展的女人,身上总是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每个人的审美是千差万别的,众人眼中机敏灵秀的陈思雨在他眼中却是阴险狡猾的,因此他必须随时随刻地提防他,他甚至有些自恋地以为陈思雨是司余古安排来勾引他的妖女,稍有不慎他就可能被她引诱陷入司余古为他设计的陷阱而身败名裂。 这种自负的想象力是脱离实际荒唐而可笑的,可他却自愿地沉浸在这种想象之中把他周围的人全都当成了假想敌,好像每个笑容之中都潜藏着阴谋。 廊檐下的琉璃灯把花厅外的空地映照的雪亮一片,雨水打在地上像一排排你追我赶的战场士兵,疯狂地踏着步子。 厅外热烈的雨势完全盖住了屋内的气氛,尽管司余古卖力地和其他人配合调节氛围,但酒席依旧显得很冷淡。 陈震懒懒的不愿张口,陈思雨担忧地关注着雨势出神地想着有关林日昇的心事,也变得沉默起来。顾朝珉警惕地提防着子虚乌有的暗箭明枪,用冷漠掩藏自己内心的不安。 一番狂轰乱炸之后,大雨渐渐没了后劲,只能零星飘下几滴雨花。顾朝珉抬头望天,决定快刀斩乱麻结束这场不愉快的宴会。他起身对桌上诸位抱拳道:“雨也停了,饭也吃了。在下和手下的兵士们就不便叨扰了。” 他俊脸微侧,剑眉上扬,露出军人威严的面孔,冲陈思雨问道:“现下可以请将水沉璧从祠堂里请出来了吧。” 她放下碗筷略感疲惫的展颜一笑道:“当然可以,将军请便。” 得到许可,顾朝珉对站在身后的副将使了个眼色,副将领命。过了一会儿,副将带着两个带刀侍卫抬着宝匣归来,后面跟着几排收队的士兵。司余古双手递上钥匙。 顾朝珉伸手接过,一甩背后猩红披风,潇洒道:“那就告辞了。” 刚走出几步,身后便响起娇娇俏俏的女子嗓音:“且慢,顾将军。” 顾朝珉厉然回头,向回走了几步,眼光逼视陈思雨道:“陈小姐,你又有何指教?” 陈思雨凛然不惧,展颜一笑,站起身来微微福道:“恕小女多嘴。走之前,您还是将水沉璧当着众人的面再验一遍才好。虽说不会出什么错处,可图的是大家放心。您说呢?” 好个狡猾聪慧的商人之女,顾朝珉心里暗道。这分明划清干系,昭示众人,以后一旦水沉璧出了任何纰漏可与陈家没有半分关系,圣上怪罪下来有这么多人作证,她陈家可的的确确将水沉璧交到我手中了。 顾朝珉冷笑道:“也好。”他将钥匙交给副将,副将将匣子打开,将琉璃瓶捧出来。 当瓶身整个从匣子里出来的瞬间,众人再次被惊呆了,这一次不是因为被水沉璧绝世的容颜而折服而是因为水晶瓶里除了满满一瓶子清水,剩下的什么也没有了,那水沉璧竟不翼而飞了! 第十七章 珍宝白璧飞作尘(二) 吃惊的副将双手一抖,差点把琉璃瓶跌倒地上。 顾朝珉把瓶子抢过来,仔细往里看去里面确实只剩清水,水波被雨水浸的月光照在地上,闪着无辜的水光。他又拉过宝匣检查,里面除了散落出来的水外同样空无一物。 他左防右防到底还是出了事,他气急败坏地将瓶子扔还给副将,伸手环指席上众人,如雄狮般怒吼道:“来人啊,先把他们他通通给我扣起来。再将山庄重重包围,给我彻底搜查勿要放走一个可疑之人。” 士兵们快速亮刀行动,一排留下包围席上之人,副将则领受将领带着其余几排兵士与其他各门守卫士兵汇合,再去各处搜查。 对于这猝不及防的变故和顾朝珉合理粗暴的处理方式。众人虽心生不服,却也无可奈何,有人惊慌之下,不顾风度地大喊冤枉,也有人互相猜疑,更有甚者直接吓得晕倒。 凡事爱表现的司余古也被吓得一反常态,惊异不定地瘫坐在席位上,眼珠溜溜直转,怔愣了一下随即又探头探脑似在寻找盗宝之贼。 庄子里传出了女仆的尖叫声,禽鸟的鸣叫声和东西掉落地上的破碎声。本就对献宝一事心有不甘的陈震这下更加恼羞成怒,他啪地一拍桌子怒道:“难道将军以为我陈家会监守自盗不成,若是如此我陈家为何要主动将水沉璧献给圣上,如此一来岂不是作法自毙,自寻死路吗?” 顾朝珉哼了一声:“陈庄主,本将也是例行公事。你若阻拦小心与盗贼同罪论处。” 他重回席上目光凌厉的环视众人来回踱步道:“在座各位之中若是有谁知道水沉璧的下落或者谁偷了水沉璧,现在交出可免死罪。否则被本将军搜出将即刻押往京城由圣上发落。” 陈思雨全程观察他的言行,此刻遗憾的得出结论:眼前这个自诩英武不凡的年轻男子不过是个外强中干之人。他的长相算是人中龙凤,又是贵族出身,身上带有傲气理所应当。她可以包容他的恃才傲物。但当发现他处理问题的方式竟跟一个普通庸人一样不过尔尔时,她才发觉自己也犯了以貌取人的错误。不是每个长相优秀的人都拥有和他美貌相匹敌的聪慧,她心中轻蔑,可表面还要维持陈家小姐庄重。 眼看家中混乱不堪,作为山庄实际管理者的她不得不挺身而出。她临危不乱,异常冷静镇定地分析道:“将军如何就能认定水沉璧是我们所偷。以小女看,最有嫌疑的应该是可以接近祠堂和宝匣的人。整个下午我们都处在重重监视之下,各自呆在所处房间之中,根本无人可以在不惊动将军手下士兵的情况下进入祠堂,而且爷爷早已吩咐不许任何陈家之人进入后园。若是有嫌疑之人出入后园,为何无人禀告将军。” 话行此处,惊吓恐惧的众人不得不佩服她的机智和聪颖,能够在如此纷杂混乱的情况下理出线索,道破玄机。 一个人想要无声无息地从几百高手眼皮底下带走水沉璧简直是天方夜谭。陈思雨的确推理合情合理,可仍有一团无名怒火在他胸中升起。他不愿承认,所以忠诚的内心就欺骗他,让他误以为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怒火其实来源于一个未出闺阁的小小女子的智慧竟然凌驾于他之上。 过度的自负令他感到羞辱,可是皇命远大于个人荣辱,他还不至于失去理智到无法纳谏。 陈思雨敏捷的地捉到他脸上犹豫的神情,见他已经有所动摇,她微微一笑,像即将看见曙光的胜利者一样自信地续道:“将军,小女并非强词夺理为山庄和在座各位洗脱罪名,只是将军切莫被贼人迷惑延误了办案时机啊。” 几个士兵听出她的弦外之音,纷纷互望,眼露惊恐。深怕将军听信了这个女子的巧言善辩,一个士兵在顾朝珉用怀疑的眼神扫向他们的时候大着胆子喊了一句:“将军,我等是冤枉的。” 顾朝珉右手一挥,暗示他自己自有主张,不必多言。 正当他决定改变对策之际,郭副将匆匆来报刚刚在山庄门口抓到一个可疑之人。 紧张的气氛暂时得到了舒缓,众人长吁一口气。顾朝珉却一刻不敢放松,命手下将嫌疑人押上来。 男子的胳膊被左右士兵死死地压着脖子上架着两把明晃晃的尖刀。他的全身几乎被雨水淋透了,衣服下摆袖口领口湿哒哒地向下滴着雨水,衣服的肩膀和膝盖上都破了洞,手上缠着纱布,半边脸上被污泥和头发遮盖只能从另一侧去看他的相貌。 顾朝珉皱着眉头打量了他一下,红唇白牙,貌美肤白,面容精美如同画。只是精神委顿疲惫,神情狼狈落魄,显是淋了雨,又长时间赶路的缘故。 陈思雨惊叫一声:“林日昇。”她不顾陈震阻拦和士兵们的尖刃威胁,冲出人群,也不嫌他身上的污泥和脏水,一把抱住他。 林日昇被她猛烈的拥抱冲地向后退了一步。 陈思雨克制住呼之欲出的哭泣,握着他的手,像结巴似的反复问他:“你没事吧?” 林日昇外出诊病,没有带伞,就诊的人家好心地替他雇了一辆驴车载他回家。可是走到半路雨越下雨大,山路满是泥泞,车子根本无法通行。他只得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半路下车,天色已晚,附近又没有人家。他冒雨赶路,又因雨大湿滑半路滚下山坡,衣服摔破了,额头擦伤了,还把手腕撞脱臼了。 包袱丢了,好在药箱还在。他躲在岩石下面,自己接好了手上了药。周围的树木全都被雨水淋湿了,无法生火,也没有衣服和干粮,在这样的荒郊野外露宿一晚,不冻死也冻掉半条命。他稍歇息一会儿,等到雨水减小,拣了根木条当拐杖,继续往回赶。 好不容易精疲力竭地到了山庄门口,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他就被一帮士兵不分青红皂白地扣押起来。等陈思雨见到他时,他发着高烧,神志迷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难以出口,已经快要虚脱了。 陈震发现他脸色不对,提脚赶上,赶忙朝顾朝珉解释道:“将军误会了,他名叫林日昇,是小女的儿子,是我的外孙,不是什么盗贼。” 顾朝珉骤然一惊,这个名字他已经听贵妃娘娘提起过好几次。他知道陈家和林家的关系,陈震一说他便可笃定此人是淑妃的侄子。他万难相信这个潦倒侘傺的男子居然是贵妃娘娘给妹妹定下的未来夫婿。 他的未来妹夫竟是这幅德行!衣衫破陋、萎靡困顿,哪里配的上她妹妹娇玉容颜。看着陈思雨深情款款地关怀呵护,他不禁为妹妹感到屈辱,自己的妹妹还没过门,他就已经跟别的女子拉拉扯扯搅和不清,将来还指不定怎样薄情地对待他可怜的妹妹。 当然他还为自己感到羞辱,自己曾异想天开的以为她的目标会是他自己。现在他终于知道自己有多荒谬了。 无数错综复杂的感情交错在一起共同酿成了他的愤怒。在愤怒的驱使下他露出了狰狞的表情。 “将军,这是这个人随身携带的药箱,里面并没有什么可疑之物。”副将将一个被摔得裂开的松木药箱打开呈上来,顾朝珉瞥了一眼,里面是一些针灸用的银针、装药粉的瓶瓶罐罐和大大小小包着中药的牛皮纸包,以及脉枕和纱布。 大约真是林昶的儿子。他暗地不屑:有再大的名声不过是个大夫,他的儿子能有什么出息。顿时觉得妹妹嫁给她真是侮辱了顾家。他没有进一步确认他的身份,也完全不想与他相认。他把药箱一推,伸手抓向林日昇的领口森然道:“东西都搜过了,可人还没有搜。” 陈思雨勇敢地转身挡在林日昇身前,像一只同样被惹怒的母狮子一样目光炯炯地与其对视:“将军不用搜了。这水沉璧绝不可能是他所窃。将军细想他是在水沉璧被盗之后才回来的,而且这一整日他都在外地并不在此处,除非他会分身之术,否则这水沉璧怎么可能是他偷的呢?” 顾朝珉这是头一次领教到一个女子为了自己心爱的男子所爆发出的力量是多么地巨大。他的好胜之心被瞬间激发。他决不能再次放纵这个女人处处占他上风,定要好好的压压她嚣张的气焰。 见他的手只是停顿了一下,复又前进。陈思雨一心牵挂林日昇的伤情,只想赶紧结束与他无关的纷争,找大夫给他医治。又怕凶狠的顾朝珉会折磨他,情急之下改变策略,态度诚恳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将军,当务之急,还是应当查问您手下的将士,尤其是看守祠堂的几位士兵。若是水沉璧果真是山庄中人所盗,那他们定然也脱不了干系。我陈家上下数百口人,要一一查问不知要查的何年何月,不如盘查他们来的容易。而且将军此刻不收兵,倘或有人趁搜查之名逃走再想追捕则更是难上加难了。” 顾朝珉眼光一闪,侧头思考了一下。她见状趁胜追击,一个激将法彻底摧垮了对方的意志:“将军如此爱护自己的手下,难道不怕有包庇之嫌吗?” 这下情况的立时变得微妙了起来,顾朝珉从一个占尽道理的执法者一下子调换了位置,也成了嫌疑人了。宴席中的几位大人重又抬头挺胸了,大家豁然贯通。其实顾朝珉才是他们当中嫌疑最大、责任最重的那一个,他们最多连带,大不了玩个鱼死网破,大家集体上书一咬定是他弄丢了水沉璧,到时候看皇上先治谁的罪。 顾朝珉环顾四周,感到了无声压力的可怕。 此时的林日昇全然感受不到在他身边的波诡云谲,他的头上像压了千斤巨石,重得抬不起来;耳朵里像灌满了海水的海螺,充满了巨大的轰鸣。 突然,他觉得耳畔响起一个炸雷,眼前群星闪耀,然后像坠入了万丈悬崖,一头倒在了陈思雨的背上。 陈思雨尖叫着把没有知觉的他抱在怀里,大喊肖红叶的名字。 肖红叶带着一群丫头和小厮七扛八抬把他送回屋去,她也跟着回屋,留下陈震跟他继续周旋。 顾朝珉默认了一切,沉声道:“撤。” 司余古是众人中第一个急着提衣摆出偷偷溜出花厅的人,也是顾朝珉唯一拦下来的人。他的铁手像螃蟹的蟹钳紧紧夹住了他的胳膊,蛮横地拉着他往外走:“司大人就想这么走了。你手握宝匣钥匙,难道也是共犯不成,还想跟我走一趟吧。等问清楚了我亲自找人送你回来。” 顾朝珉半拖半拉。司余古边挣扎便赔笑道:“将军,我还有急事要处理,明日,我保证明日一早我就去,你想怎么审问就怎么审问。您就宽限一晚上,就一晚,一晚啊!将军!” “住口!”顾朝珉暴喝道,“你的事难道比圣上的事还大,快走,不然休怪我无礼。” 吃软怕硬的司余古只得哑巴吃黄连乖乖服软跟着大队人马走了。 第十七章 珍宝白璧飞作尘(三) 陈震记挂着林日昇的病情,等送走了顾朝珉这个瘟神和其余的客人之后,他又不辞辛劳地赶去瞧他。 床前围了一堆人,有端水的,送布的,整理衣被的。陈震扒开人群挤了进去,见陈思雨坐在床头,指挥着丫头们干事,一丝不乱。 林日昇依旧昏迷不醒,两颊涨的赤红,头上满是虚汗,几个丫头奉小姐的命令给他脱去身上的湿衣服,可是他的双手紧握,手臂环在胸前,无论怎么掰都掰不动。 于是床边的丫头都来帮忙,可奇怪的是病的糊里糊涂的林日昇力道奇大。众人像拔河一样,试了几次,最后像绷紧的断线跌落一团。而且好似拽弹簧,大家越是用力,他护的越紧,紧绷的嘴部肌肉都凸了出来,可见他是一直在咬牙与众人对抗。陈震也好奇了起来,背着手饶有趣味地站在床边看着。 陈思雨双目注视着林日昇,见他嘴唇微动,似在喃喃自语,她俯下身子,耳朵贴着他的耳畔。听完他的话她直起身子,脸上满是喜悦和感动。她想了想,这次用嘴巴贴着他的耳畔,也动了几下。随后,奇迹就发生了,他缓缓的送来手,手臂垂向两侧,脸上的表情由恐惧紧张变为了平和安详。 她将手伸进他胸口的衣服里摸了摸,在靠近右侧的地方摸出了一个布包。她急着将它取出打开,当那个黛蓝色的福纹香袋展现在她面前时,她登时喜极而泣。 “他到底还是将我的话放在了心上。”再没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能令她心满意足的事情了。 陈震和其余的人一样都瞧得一头雾水,不明白他们俩到底打得什么哑谜,也不明白他的好孙女怎么看到一个香囊就开始落泪,不是悲伤地哭泣,而是哭的很幸福。 他还没开口询问,肖红叶带着大夫进来了,众人让路,陈震也退到了桌边,顺势坐下。大夫细细诊脉,等他只是得了风寒,外伤又治疗得当没有大碍时,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陈震端起茶来润了润干涩的喉咙,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孙女融合了担忧、幸福、温柔等等复杂表情的俏美脸庞,又结合着她今日在面对林日昇时的所做出地种种违背淑女仪态的举动,暗暗地做出了一个决定。女大不中留啊,他捋捋胡子,慈蔼地呵呵一笑抬腿走了。 陈思雨则一心扑在林日昇身上,根本想不到陈震一来一走之间,心思已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经历了一天一夜的守候,到了第三天晚上林日昇渐渐苏醒,肖红叶把药碗送到她手里,对她微笑挤眼。 陈思雨悄悄扭她一下,她哈地笑出来,正对着他好奇的脸,她捂着嘴,红着脸退了出去。 女孩子之间的小秘密。陈思雨不解释,他也不多问。他喝了几口药,昏昏沉沉地想起了昏倒之前几幕不连贯的片段,余下想不起来就开口问她道:“我记得我回来之时,被几个官兵扣住,好像问我是不是什么窃贼。啊!” 他大叫一声反手握住她的手道:“是不是水沉璧出事了?” 陈思雨把药碗放下,笑着说:“是啊,丢了。”那口气仿佛丢的不是水沉璧而是没有用的废物一样。 林日昇坐直了身子,着急问道:“那怎么办?丢了献给皇帝的寿礼是大罪,你” 他望着对方笑眯眯的眼睛,生出一种被戏弄的疑惑:“又被骗了,要是水沉璧真的丢了,你还能安心地坐在这里。” 陈思雨嘿嘿一笑道:“你生了一场病,倒多生出几个心眼来。可惜没用对地方,水沉璧当真丢了,要不那帮士兵为何要抓你呢?” “那你怎么不派人去找?”林日昇被陈思雨玩笑惯了,还是不信。 “我为什么要去找?反正水沉璧已经与我陈家没有关系了,它如今在谁的手里我为何要过问,再者会有人去找的,你当官府是干什么的。”陈思雨将一块花生酥塞进他嘴里。 林日昇皱了皱眉安慰她道:“那个带兵的将领凶狠的紧,估计窃贼很快就会落网了。” 陈思雨鄙夷哼道:“快别提他了,那个人好讨厌啊!不就是一个太子右卫率吗,动不动就给人脸色看。” 她娇笑撒娇道:“将来你做一个比他更大的官,杀杀他的威风。” 林日昇皱眉道:“唉,又胡说了!庙堂之事甚是严肃,那容你如此儿戏,我既无经世治国之才,亦无杀伐决断之功,如何能为官做宰呢?” 陈思雨撅嘴道:“你怎么能如此妄自菲薄呢?我瞧你善良宽容,仁慈豁达,怎不能成国家栋梁之才?” 林日昇淡淡道:“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不是每个人生来都能天文地理无所不能的。君子未必能做官,做官未必不小人。我只想做君子,不愿当小人。” 陈思雨收敛起女儿家的嬉笑,正色道:“我懂你的心思。” “小姐。”门开了一个缝,肖红叶探头进来,冲着她的急急摆手,催她出来。 陈思雨走出门来,把门合上。肖红叶拉着她走到阴暗处,声音颤抖透着恐慌:“小姐,白灵琳不见了!这几日家里事多,点卯理事从早上暂挪到了晚上,刚刚陈立来报,白灵琳失踪了。我去她房间里查看,床铺整理的干干净净,可衣服首饰却统统不见了。她肯定是畏罪潜逃了,您说水沉璧会不会是她偷的?” 陈思雨扶额一思,笑道:“你别慌,等会儿找几个人去官府报案,只说家里走失了一个丫头,其他的什么都别多嘴。管她是不是窃贼,都交给官府查就对了。” 水沉璧丢失事件并没有给安稳陈家带来掀天的巨浪,一切还都照常运行,那些等着看陈家倒霉的人最终也放弃了期盼。期间虽也有官员来调查询问,可终究也没查出个什么。陈家上下众口一词,只道陈氏中人没人去过祠堂,当日看守陈家庄园的都是顾朝珉手下,钥匙也交给了司大人,他们委实没有责任,除了应招服侍的人,主子和下人都呆在自己房间里,无人外出。 陈家的风平浪静并不意味着长安城里也一派温和。皇上龙心不悦,因为这关系到他的康健。也好事之人借此兴风作浪,甚至动用了大理寺,可仍没有查出个结果。 于是坊间流传出此贼有三头六臂,万般变化,以讹传讹地后果是将窃宝大盗妖魔化成了非人之妖。乱世才出妖魔,为了稳固民心,皇帝授意表面上将此案草草了结,但一日不抓到窃贼大理寺一日不许销案。 一个月之后,长安城里传来了关于水沉璧最终的处理消息,顾朝珉被停奉一年,所有参与运送水沉璧的侍卫全部降职。司余古则比较凄惨了,他被大贬特贬,被一路贬到了琼州。 在这一个月之中,陈思雨也没有闲着。为了将圣上的怒气降到最低,她以谢罪为由,从分布在江淮各处的陈氏绸缎庄和茶庄中抽出质量最为上乘的丝绸、茶叶以及各种在北方难以获得的文房用具和精致的手工艺品依托同样可能遭受惩处的杭州各地官员的力量进贡给圣上。 当大批大批的运载着陈氏贡品的马车气势浩荡地驶过朱雀大街时,还是震惊了整个长安城,无数长安城百姓终于近距离地见识到了南方的丝织业、商品的繁华。相比于毫无新意的黄金珠宝,这些奇巧的小玩意往往更能讨得宫中女眷的欢心,尤其是那些江南秀女出身的妃嫔,因为这些东西不仅是装饰品更承载了她们浓浓的思乡之情。 这一辆辆马车背后隐藏地是她更大的野心。她希望陈家能够借助这次声势浩大的进贡,让当权者看到他们陈家的实力,从而尽早成为名正言顺皇商。在这之前她需要做足够的努力,即使这个野心实现不了,最次也要把她陈家的生意从江淮做到长江以北。她已经开始着手在长安城里建立第一家陈氏绸缎庄了,虽然这需要很大的成本,或者说这根本就是一个赔钱的生意,毕竟长安距离杭州何止千里之遥,但是这艰难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如果她可以借这个绸缎庄在长安站住脚,那她就可以打通江南江北的商路,统一南北商业指日可待。 当管家陈洪振奋地向两个主人描绘着陈氏贡品驶入长安,引得万人空巷地盛况时。陈思雨自豪地拍手笑着,口气中颇有将军指挥若定的气概:“这下可好了,咱们明璧山庄的名头算是在长安城里打响了,我要抓住此良机,把咱们陈家的生意路做到长安去。我要让长安城到处都能买到咱们陈家的丝绸、茶叶、扇子,我要让我们陈家不仅成为江南第一大庄,还要越过长江,一路做到江北去。” 陈震骄傲地抚着胡须摆摆手令陈洪退下。他点点头慈祥地笑道:“你有这个志气很好,可是一个女儿家最重要的还是找一个好人家,要知道挣再多钱都比不过一个心疼你的人啊。我也知道你呐,中意林日昇。” 陈思雨桃腮带赤,刚刚的豪气被陈震轻飘飘的几句话就给打散了。她揪着手帕,低头羞涩不语。 陈震叹了口气感慨道:“唉,我们陈家是商旅之家,世代经商,不比他们那些官宦人家一推的诗书礼仪,否则我也就不会同意你管家了嘛。我今日就跟你说明白,我瞧了这许多日子,他的确是一个宽厚仁和的好孩子,像你干姑姑而不像他那个爹,薄情寡义,一旦发达立刻抛弃糟糠之妻,若不是瞧那孩子不错,我是绝不会同意你与林家来往的。” 他加重了语气:“不过有一句丑化我可说在前头,林日昇若想娶你也未尝不可,除非他肯答应入赘,否则你俩的婚事绝无可能。” “入赘?”陈思雨反诘道:“爷爷,你未免太强人所难了,林日昇毕竟是林家屋头唯一的男丁,要他入赘且不说他,恐怕他父亲也未必答应。” 陈震握着她的肩膀:“这就是你的事了,你要理解我的良苦用心,不能为情爱冲昏头脑。一则你不能重蹈你干姑姑的覆辙,有我看着他好歹放心些,二则,你是我陈家唯一的骨血了,若你走了我将这偌大的庄子交给谁去,你俩将来的孩子如能姓陈也可以为我陈家延续香火啊!” 他笃定地给予孙女信心:“你若能说动林日昇答应入赘,我立马给你们办喜事。” 他抚掌哈哈大笑起来:“你放心,只要林日昇答应,他父亲那边有我呢,他毕竟还要叫我一声岳父,我看上他的儿子做我的孙女婿,他还能不卖我的面子。他若能去长安考个功名更好了,到时咱们就想办法找人给疏通一下,把他外放到杭州来,做个当地的父母官。咱们官商一家。然后你们俩再把婚事一结,那就四角俱全了。” 陈思雨双手托腮,望着窗外绵绵细雨发怔。她也不想离开家啊,不想放弃她的事业啊。可是如何才能说动林日昇呢?难道仅靠情爱就可以打动他吗?她鼓着腮帮吐了口气,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 第十八章 风云已起山雨近(一) 六月长安花开盈户,同是红色的鸡冠和扶桑,一个红的侬丽,一个红的潇洒。先后怒放的茉莉和栀子则像两个互相比较而又互不相让的美丽女子,她们既要比谁的衣裙子更加洁白,还要比谁的香味更加素雅;一朵朵好似唢呐的凌霄花顺着路边的绿藤攀上高处,好像正对着远方的来客吹奏欢乐的乐曲。 长安六月也是各类时鲜食物上市的季节。瓜果梨桃成熟的香气和六月里浓郁的花香并存,填补了春季有花无果,秋季有果少花和冬季无果无花的缺憾,是一年之中难得的圆满时节。 出了宫的楚云汐眼见太阳还高挂西天,摸了摸怀中刚拿到手的月俸,举步往东市走去。 进了市场,耳朵里便像进了一群蜜蜂,翁声大作。鼻子里也塞满了下锅之前鲜肉禽蛋原始的血腥味道。 肉铺门口挂各种血淋淋的动物大腿,摆肉用的桌子上爬着一层黑乎乎的苍蝇,随着膀大腰圆的屠夫的手起刀落时飞时停。一只刚被宰杀的山羊被屠户开膛破肚,鲜血顺着砧板流到地上混合着旁边鱼摊里盆中溅出来的腥水形成一股难闻的气味,楚云汐不得已掩鼻绕道而行。 挎着篮子的大闺女小媳妇,三两成群的在里面随意穿梭,有几个少女在有自己仪心的物品的货摊前停下来与摊主讨价还价。见到他偎近,羞涩一笑,退让一边。 楚云汐对她们礼貌地点点头,转到对面的菜摊前。 一个挑菜的老大娘把一把辣椒掐头去尾,拿去给摊主称,摊主不乐意回了几句嘴,两个人就吵了起来,引来了一推人围观。那两人个人拔高声音,一个粗声粗气,一个尖声尖嗓,如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鬼般做出无比狰狞的表情,嘴里吐出恶毒凶横的诅咒。 站在一旁的楚云汐只觉得心跳紊乱,胸口气闷,难以呼吸。她本就讨厌大声喧哗,尤其是吵闹声,现在竟有两个人站在她身边高声吵架,虽然与她无关,她仍觉得难以忍受。她轻蹙眉尖,扶着胸口,赶在自己还没有被着浑浊的空气给熏得昏厥之前,挤出了人群。 只有进入了菜场这样混沌嘈杂的地方,才能真正领略到市井百姓的生活。他们平庸,斤斤计较,会为了一点鸡零狗碎而争吵;他们平凡,胸无大志,只为了生存而生活。可正因为他们头脑简单,只顾当下,所以他们得过且过,生活得朴素而快乐。 来回逛了几回,楚云汐终于意识自己很难融入到他们庸俗的喜悦中去。每个菜摊前都挤满了人,人越是多,她越是感到自己疏离,像漫游在人海中的幽灵,从一个个人身边飘过。 正当她决定空手而返时,她经过了一家生意异常火爆的绸缎庄门前,门口的人流分成两拨,一拨是怀里抱着几卷布匹往外挤,另一拨则是拼了命的要进门。她抬手遮了遮即将落入地平线的夕阳,朝牌匾上望了望,牌匾上亮闪闪的五个漆金大字:陈氏绸缎庄。 这便是陈氏绸缎庄落户长安后所开的第一家分号,陈思雨几乎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和方法让陈氏绸缎庄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了长安。她甚至动用了专门为此打造的,据说是当时最大的货船。而她的苦心孤诣最终不负所望。由于长安人曾经见识过江南陈氏的绫罗绸缎,因而绸缎庄一旦启动,立时风靡长安。庄内趁势推出了带有南方特色的女子饰品,引领了长安的流行风潮,一时间长安城中的女子都以能身戴陈记的服饰佩件为荣。 她早想赶个风潮,买几尺布,纵使自己不能穿,送给青莼三个也是好的,谁知今天刚好路过。她走近了几步,踮脚探头向里望了一眼,绸缎庄内门庭若市,怕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她在门外徘徊了一会儿,见人流并没有减少的趋势,只得回去先跟绿妍商量好,下次再来捧她好友的场了。 一直没有客人光顾的煎饼摊摊主望眼欲穿地看着对户限为穿的绸缎庄,楚云汐去摊前卷了一叠薄煎饼带走,他很感激地少收了几文钱,作为他的第一位客人,为他的生意开了张,为了讨个吉利理应表示感谢,她也客气地道了谢,走的时候还是悄悄的把那几文钱塞回钱罐里。 出了东市,回到了大街上,路人的冷漠和匆忙舒缓了她内心的焦虑,她反倒更习惯于行走在安静地没有人打扰和理睬的路上,众人按着既定的轨道走在通向自己目标的道路上,各自思索着自己的心事。也只有在这样安详的环境中她才能继续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 现在即便在闭着眼睛的敞亮白昼或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深夜,楚云汐单凭鼻子就可以找到家了——那合欢花香最浓的一户便是自己的家了。 自从今春,青莼把路边一棵快死合欢树移植到了院内并救活了之后,青莼便快乐地像孩子守着糖果似的天天盼着它开花。到了夏天合欢树果然花香满枝,而她在开心之余则发现了其中另外的趣味,暗暗地玩起了寻香识路的游戏。 她们已经习惯为楚云汐留门,所以门轻轻一推就轻松而开。她进了院子把门锁上,回头一眼便望见了那棵合欢树。合欢树立在鸡舍的旁边,其冠开阔,成片成片地向外延展,红色的绒花铺在绿色的树叶上,远看如同玫瑰鹦鹉飞翔时展开的翅膀,色彩艳丽。 几只刚出生的小黄鸡正在它张开的绿色的羽翼的呵护下,啄食地上的小米和土里的蚯蚓。一只小鸡好奇的叼起一朵掉落的合欢花,红色的绒球,清香诱人,惹得旁边几只小鸡放下了面前的食物,扑着翅膀跟着去追逐。 青莼穿着跟树叶一色的葱绿纱裙站在树下,怀中环着一个土陶盆。楚云汐踱到她身后,见她正一心一意地从陶盆中掏出一只只新鲜的小黄鱼往绿叶葱茏的树枝上扔。然后茂密的叶丛里便响起瞄瞄猫叫和脚踏枝叶的声音。一簇簇合欢花从树上急速掉落,绿色的叶间露出一根雪白的猫尾,猫尾优雅地扫过花叶,接着又消失不见了。 “原来你在喂猫啊。”楚云汐指着树冠问道,“你为何不上树把它抓下来,如此不太麻烦了些吗?” 青莼把一只小黄鱼扔得老高,笑着摇摇头道:“那不成,这猫胆子可小了,我怕吓着它,它便不再来了,只得用食物慢慢地引逗它。等喂熟了,你叫它,它自然就会下来了。” 偷吃的碧音被绿妍从厨房里轰到了院子里,被绿妍教训地老大不痛快的她还没来得及把嘴里的杏仁咽下去就说起了青莼的风凉话了:“咱们家一个月才能吃几次肉,你倒有闲钱买鱼喂它。” 青莼抬高的手缓缓垂了下去,她抱着陶盆扭向一边,羞愧却不失傲气地低声道:“是,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以后会多做些针线活,再到邻家接些洗衣服的活计贴补家用的。绝对不会乱用家里一分钱的。” 她抱着陶盆往回走,楚云汐笑着拉住她道:“不妨事,我的俸禄还不至于连你们三个人和一只猫都养不起,喂吧喂吧,想喂多少喂多,不用替我省钱。”说着,她自己也从盆里拿了一只小黄鱼往树上扔。 绿妍从厨房里出来,在腰间的围裙上擦了擦手,也帮着维护青莼,继续数落她道:“青莼,你别理她,你有嘴会说别人怎不说你自己。咱们家里就数你吃得最多,你若少吃一些零碎有多少只猫喂不得的。” 碧音的脸涨成猪肝色,叉着腰,拉着架势就要和她“开战”。楚云汐连忙插口道:“碧音,快来,我给你买了好吃到。”她把怀里的纸包掏出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一听到好吃的,碧音双目放光,也没心情吵架了,把绿妍丢在一边,扑到楚云汐身边,抢过纸包打开一看,兴奋之情瞬间化为泡沫,沮丧道:“啊?又是煎饼啊!” 场面微微有些尴尬,楚云汐搔搔头发。门口规律的敲门声吓得她檀口微张,院子里的四个人霎时定住了。 在她连问了两声“是谁”之后,敲门声突然停了下来。她心觉诡异,退到墙边,朝青莼使了眼色,青莼反身冲进了屋子,从墙上拔出两把宝剑,一把自己握着,挡在绿妍和碧音前面保护她们,另一把丢给了楚云汐。 第十八章 风云已起山雨近(二) 楚云汐握着宝剑慢慢摸索道门边,卸下门上锁,闪身冲出大门,对准巷子里的黑色背影挺身一刺。剑光一闪,那人霍然回头向后滑步,手指微曲,对着剑身中重重一弹。剑身坚硬,一般受外力撞击会改变方向,哪知此剑非比寻常,剑身柔韧如钢丝,一弹之下,剑身顺力而弯,如灵蛇般直接缠上他的胳膊,肩膀上的衣服随即被划开一个口子。 施佳珩一怔,笑道:“是我。” 楚云汐惊讶松劲,软剑似花瓣盛放似的从他手臂上绽开了。又见他一身玄色外袍,隐于暗处,着实难辨,不免关切抱怨道:“我刚才问你,你怎么不答话呢?若是不小心伤到了可怎么好。” “哦,我看见一只白猫从你院子那边的树梢上跳来下来,大约看住了,没听见。”施佳珩笑着解释。 楚云汐提着剑走到他身边,翻着他肩膀上破损的衣衫:“还好还好,只是衣服破了,没有伤到皮肉,走吧,你脱下来我给你补一补。” 两人并排而行,施佳珩看着她手里的剑,不由地夸赞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剑,其身之软,前所未见,能借我瞧瞧吗?” 为了躲避楚云汐袭来的剑,施佳珩顺手把带来的东西放到了墙边。他每次来几乎都会送来一堆东西,先前她还客套地让他不要再破费了,可挡不住他的一片热心,后来就干脆不提了,只做些好菜招呼他便是了。再者如若没有他的帮衬要在这帝都生活仅靠她那点微薄的薪俸,她们恐怕难逃穷困。她倒罢了,总不能让绿妍她们三个跟着一起受苦。而且来回往来长安她们的积蓄早已消耗殆尽,如今真可谓是囊中羞涩,只好接受他雪中送炭的美意了。 楚云汐替他把东西拎起来,把剑递给他,边走边介绍道:“此剑名为‘相思’是我舅舅的心爱之物,在我十二岁时传给了我。” 施佳珩握着剑柄,在空中轻轻比划了几下,此剑虽然可以随心所欲的弯曲,但要驾驭确是不易,非要用手腕的劲力贯通剑身才能将其舞动,可此剑胜就胜在灵巧轻便,尤其是对付大砍大劈的刀斧,可以直插空隙挑人手腕。女子使用则是再合适不过了。 绿妍和碧音见是他来了,都欢天喜地地把他往里迎。绿妍高兴,因为她承载着夫人的嘱托,凡是出现任何能够给予小姐幸福的人或者机会,她都欣喜若狂。碧音高兴,纯粹是因为看到了楚云汐手里提的食物。青莼也高兴只是没她们俩那么夸张,她和楚云汐一样遇事总是淡淡的,很少外在地表现出情绪波动。 施佳珩没有令碧音失望,买了糕点、糖果、蜜饯、七月楼里新出笼的包子等等,总之都是她爱吃的,当然也是楚云汐爱吃的。除了这些常规礼物,她还发现了一个特殊的锦布包。 她抖开布包一看,惊喜叫道:“呀!好漂亮的料子。” 她笑得扯着布就往身上裹。绿妍和青莼围上来看,青莼爱惜地摩挲着那布上的花样。 绿妍瞧着碧音没大没小的样子,推了她一把,瞟了一眼楚云汐,低声道:“你怎么那么不懂事呢。” 碧音吐了吐舌头帮着绿妍把布折好。 施佳珩大方地一挥手笑道:“那是买给你们的。” 碧音拍掌欢呼,她拉着两人齐声道:“谢谢施公子。” 施佳珩冲他们三人一笑,转而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包的整整齐齐地布包,郑重地递给楚云汐道:“这个是给你挑的,不知你喜不喜欢。” 她两腮微红,好在他们三个正在背着他们挑布,否则更尴尬了。她把布包打开,里面包着一卷霜色的提花绢,布的一角绣着陈氏的标记。她惊诧地想起这正是自己原也打算买的陈氏绸缎庄的布匹,慌乱地垂下了头。 施佳珩的声音在耳畔低低的响起:“现在长安城的女子都穿这个,我想着你你们也一定喜欢。”他怕唐突了她,顿了顿又加了一个“们”字。 她手里捧着布,恨不得一头躲进去,低声羞涩道:“我又没法穿。” 施佳珩坦荡一笑:“无妨,你可以用这个布做一身男装,或者做成女装在家里穿。” 楚云汐慌张地不知说什么。绿妍此时却又忙中添乱说了一句:“小姐,你赔公子屋里做吧,我们三个去做饭,等饭好了再叫你们。” 她扭头“啊?”的一声愣住了,回头时瞥见他衣服肩膀上的破口,像久旱之树淋到了及时雨似地冲口而出道:“对,我们进屋。我给你把衣服补了。” 施佳珩随她进了屋,楚云汐把头上的帷帽摘了挂在墙上,点了油灯搁在桌面上。两人隔着桌子,相对而坐,他外袍脱了递给她,她则低着头在对面穿针、捻线。 她梳着男子发髻,露出耳朵小巧的轮廓。她将左脸偏向烛火,头微微侧着,头发也歪向一边,油汪汪的烛灯正对着她的左耳,烛光穿过她的薄薄的耳廓,照亮了里面鲜红的血液,好像一盏闪着光亮的小红灯。当他偶然瞥见了她耳朵上细小的绒毛,他忽然感到喉咙一紧,脸颊微辣,赶紧低下了头。 他双手搭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着,正经得太过别扭,又把双手放回桌上。手解决了,可眼光却不知落在哪儿好,直盯着对方似乎不太礼貌,但目光乱转又显得鬼祟轻浮。他把灯火朝她的右侧的方向移近了些,看着红烛被炙热的火焰烤噬地留下烛泪仿佛人身上的血液在一点一滴的流逝。他记起了来这里的初衷,轻柔抬眼劝道:“你要节哀啊,莫要太悲伤了。” 楚云汐抬头看他一眼,复又垂下去道:“其实我从未见过我那位去世的祖母。” 施佳珩手上交叉,低头盯着桌面,点头道:“也是,听说你祖父去世后,她便看破红尘在老家金陵一处尼姑庵里出了家,连当年丞相成亲都没能请得动她。” “祖父死后,她只是带发修行,真正让她死心出家的原因其实是我大叔伯战死。她无法接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 她纠正道。接着继续补充道:“若细算起来,她应该是我的嫡祖母,而不是我的亲祖母,她是我大叔伯的亲娘,是楚家的正室,而不是丞相的母亲,我们这一支是庶出,我呢,则更是庶出的庶出。” 她自嘲道。“如不是我大叔伯战死,丞相也没有机会继承楚氏的爵位。” “可惜直到她去世都没有见上一面。本来是可以见的。母亲跟我提过,我满月时父母曾带着我和二姐回金陵老家探亲。二姐路上出疹子把我也传染了,就没去见。倒是当时金陵王李坦来拜见,我二姐还见过他呢,他还不到十岁。长大后我问二姐他长什么样,她倒说年纪小不记得了。”楚云汐惋惜道。 施佳珩盯着手指沉默了一阵,忽道:“你知道这可是个好机会。” 她手上一顿,两人同时抬头,面容都严肃了起来。 楚云汐摇摇头道:“我看未必,丞相会否离开长安还尚未可知。” 施佳珩却坚定地答道:“他一定会走。父母去世,儿女理应守孝三年,即使是朝中大臣也不例外,这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 楚云汐并不同意:“[中国古代礼俗,官员遭父母丧应弃官家居守制,称“丁忧”。服满再行补职。朝廷于大臣丧制款终,召出任职,或命其不必弃官去职,不着公服,素服治事,不预庆贺,祭祀、宴会等由佐贰代理,称“夺情”。夺情起复,又称夺情,是中国古代丁忧制度的延伸,意思是为国家夺去了孝亲之情,可不必去职,以素服办公,不参加吉礼。夺情原本少见,但在战场上,原谈不到“丁忧”,古人称之“墨绖从戎”,又称“金革之事不避”。]那不一定,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怎肯轻易放权三年。而且官员丁忧历来都有夺情之例。何况丧事传来就已有官员上书替丞相保奏夺情,丞相至今也未做回乡之准备,显是等待皇上特准夺情。在皇上还没有最终表态之前,谁都无法断言丞相会不会离开长安。” “夺情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一般文官若非军国大事,生死存亡之际,一旦夺情定会被冠以不孝,受世人诟病,更何况辅助太祖建国的楚文公便是你楚家先祖,他可是一个天下闻名的至孝之人,当日她母亲去世,太祖曾许他夺情,他却三次上书不惜辞官归乡为母守灵,太祖忍痛放行,天下为之传颂,是为百官之楷模。自此夺情之事,前朝虽有之,但我朝还未曾有过。所以丞相若是果真夺情定成为众矢之的。”施佳珩自信地预言道。 楚云汐叹了口气,感慨道:“若是如此,那可的确是天赐良机。丞相一走,百官群龙无首,朝中各派系肯定会趁机相互倾轧,长安就要不太平了。” 施佳珩忧心忡忡地叹道:“老虎尾巴摸不得,丞相毕竟是丞相,他临走前一定会部署好一切的,不会那么轻易让人抓住他的把柄的。只有耐心等待方是上策。”他此话意有所指,暗示她切不可心急鲁莽,操之过急。 第十八章 风云已起山雨近(三) 事实上,楚云汐确实早就打算要暗地去楚府查一查。 她明白施佳珩的意思,扳倒政敌要步步为营、精心谋划,审慎布局。可这往往需要很长的时间,有人甚至不惜蛰伏十几年,只为最后致命的一击。然而她却不行,不是她没有耐心,不是她报仇心切,而是最近她明显感到自己的身体正朝着衰败的方向发展。 她时常整宿整宿睁着眼睛直到天明,饭量少的可怜。为了维持精力不得不长期吃补药,还要瞒着亲人朋友,心中凄苦可想而知。再加上进了翰林图画院后,工作量陡然增加,既要时时刻刻小心应对宫里宫外的各种危险,又要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中细心查证。她这般呕心沥血,耗费了大量的心力,她自知自己迟早会油尽灯枯,焦思而死。 但她并不后悔,人的一生何其短暂,尤其对她这种命不久矣之人来说,更是弥足珍贵,与其找个深山老林苟延残喘、了此残生,不若做些于己于人于天下有益之事,也强如浑浑噩噩白在世间走一遭。人生总要做一些有义之事,即便做不成,也能让心暂时地超脱于柴米油盐的琐事中去,这样人自然而然地会变得开明、宽容、慷慨、无私。这样她也能暂时的忘却自己和亲人的不幸与凄惨,不至于陷与对人生的自怨自艾中不可自拔。 她仔细想过了,寻求能够打击丞相罪证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潜伏到楚氏新宅中去一探究竟。那里是丞相的家,也是丞相私下里处理无法在堂里公开的肮脏事务的地方,无论他心思有多么缜密,证据处理的有多么干净。可就像上官雪萸说过的那样,凡是存在过的东西就必定会留下痕迹。与其舍近求远从外部进攻,不如直捣黄龙从内部突破。与虎谋皮定然凶险万分,但既然她要豁出性命,而并非要保全自身,那么只要能达到目标为何不冒险一试呢。 楚府旧宅的每一寸土地都已被她仔细搜过,就差掘地三尺了。然而除了那一具难以解释的枯骨,她却没有发现其他任何异常。既然楚府荒宅里找不到,唯一的捷径就只剩下这一个了。 相府新宅早已从朱雀大街搬到了城西,正好跟施家的西北将军府在同一条街的南北两侧。而且上官雪萸无心之间帮了她一个大忙,她早先借为其绘画之名,登门拜访,可巧的是上官小姐十分喜欢丹青,收藏了许多名家之作,不但常请她去赏玩,还向她请教了许多装裱和保养的问题。 她曾小心地打听过丞相的作息,避免与他在府中相遇,由于她的谨慎小心确是没有引起丞相的注意,毕竟在位高权重的丞相大人眼中一个宫廷画师不过就是一个高级一点的奴才。而且他对上官雪萸似乎异常放心,对她结交什么人,做什么事从来不过问不干涉,每日只是金银首饰、绫罗绸缎不断。 在此期间她机智地应对楚府的各路人马,虽然有两次在府内跟大夫人卢氏不期而遇,但她沉着冷静对答如流,且她加快的语速都使她像极了一个彬彬有礼的后生小辈,所以轻松地蒙混过关,卢氏甚至还开玩笑要让她给自己也画一幅小像呢。 除此之外最大的收获便是她根据自己的所见和大脑抽象的图像制作了一个楚府的大致方位图,对其中重要机密地方比如丞相平日里会客的大厅、处理政务的书房反复核实,确保自己在黑夜无人之时也能快速地分清,避免犯一些走错了之类的低级错误。 其次她还假设了各种意外情况,重点研究了各种逃跑路线,包括如何从楚府中逃脱,如何躲避巡城官兵等等。为此她还特意观察了一下楚府的守卫布置,以及询问了施佳珩有关城中兵力配置等等一系列相关的问题。并提前嘱咐绿妍青莼三人,一旦她出去查访没有按照计算好的时间回到家里,定要想办法赶去西北将军府躲避。 等她确信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万无一失之时,她便可以果断地采取行动了。可是这个时机却难以把握,所以丞相回乡守孝的消息对她不啻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这不仅增加了她成功的几率也降低了潜在的危险。丞相精力有限难以两头顾全,府中没有男丁,只有一群容易对付的女眷。 相府的守卫也一分为二,一半与他随行保护他的人身安全,另一半留下。虽然相府的守卫可能会比平时更加森严,但守卫数量减少,加之主人不在,时间一长难免疏于应付,而且朝堂之中其敌对势力定然蠢蠢欲动,只要她能查到确凿的线索,能够撼动丞相地位的证据,众人必群起而攻之。她愿做这挑头的第一人。 丞相回乡守孝之期一拖再拖。首先被激怒的不是他的政敌们,而是一帮卫道士。而就是这帮人居然从道德伦理角度差点毁灭了连律法都可以随意践踏的丞相的政治地位。 先是两位翰林编修联合礼部侍郎等人公开反对丞相企图夺情这种违背人伦的行为,结果被人弹劾,当众杖责。此事轰动朝堂,引起了大批官员的愤怒。丞相积累多年来的恶行终于导致排山倒海般的报复,而报复的借口是那么冠冕堂皇、光明正大——不孝。 于是新的一轮攻击开始了。以御史大夫为首的一干大臣突然跑到皇帝的病榻前,痛心疾首地指出丞相为百官之首,应当以身作则,我朝建国之时以仁孝治天下,若连父母去世儿女都不为其守孝,岂不动摇国本,若百官群起而效之,岂不遗祸后代,如此天下举子还会信奉忠孝节义吗,天下百姓还会遵守伦理纲常吗?此例不可开啊。 如此一来,朝堂又掀起了一场关于丞相是否应当回乡守制等问题的大讨论,众人各执一词吵闹得不可开交。可惜支持丞相的大都是因为些趋炎附势或贪生死而不得不臣服与丞相的淫威之下,而公然反对丞相的显然都有两根硬骨头,尤其是言官们。 他们一出动势必要闹个惊天动地。他们拿出文死谏的专业态度,上至政治问题如:胁迫君主、结党营私,下至经济问题如贪污腐化、侵地圈地等等变着花样地进行人身攻击,最终将不孝“升华”到了不忠。其声势之惊人,似乎誓要将丞相弄得身败名裂不肯罢休,最后甚至连丞相门下的几个门生都被这种强大的正义感染了,不惜背着背叛师门的骂名,从中立派越到反对派的洪流之中。 这样规模浩大的声讨蒙蔽了很多人的眼睛,即使其中偶有几人被治罪也没有动摇他们的信念。众人盲目乐观地以为胜利在望,连一向做最坏打算的楚云汐都不禁心生希翼。可是高深莫测的施佳珩却始终淡然地抽身远离前朝荒诞的闹剧,他远远地望着那些激情澎湃的反对者们亢奋的表情,对她摇头道:“他们高兴的太早了。” 因为他看到了纷繁复杂的朝廷斗争背后的本质规律——权力。众人的力量聚集起来表面上虽然可怕,可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权力最大的皇帝手里。 为了暂避风头丞相做了第一次妥协——闭门谢客,躲在家里美其名曰恭等圣裁。 正当众人觉得胜利在望,准备大摆筵席庆祝胜利之时,久病不朝的皇帝和闭门多日的丞相出现了。他们俩配合默契,以至于像一出演一出早已排演好的双簧。丞相于百官面前上奏母亲去世,请求回乡丁忧。皇帝微睁双眼,扫了一下折子,嗯了一句“准奏”。然后,普天同庆,皆大欢喜,丞相回乡守孝。然后,众人闭嘴。然后便没有下文了。 三天之后,大局既定,丞相奉旨回乡守孝三年。 当消息传来,楚云汐不得不感佩施佳珩可以于迷雾中看清来势的远见卓识。同时也感到不可思议,丞相居然可以在百官如此宏大的讨伐中屹立不倒,并且还能全身而退,也可算是前无古人了。 整个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却以这种近乎滑稽的方式收场,在众人懊恼之际,楚云汐却认真做起了反思: 第一、丞相统治堡垒看似坚不可摧,里面却早已被白蚁磨食的千疮百孔。除了那些丞相的坚定支持者和一些观望人士之外,大部分反对丞相的势力还是有坚定的决心的;而失道者寡助,若是有一天丞相失势成为大势所趋,人心所向,那么那些中间势力是很容易被拉拢过来的。 第二、丞相的支持者中最难以撼动的其实是皇上。这才是问题的实质。 第二、第三、朝中的官员攻击的理由之中最使丞相理亏的还是夺情之事。其它罪状要么是证据不足,要么是难以查证,有的甚是为了顺应“倒丞相”的潮流硬生生凑上去的。总之是缺乏条理,缺乏证据,缺乏组织,也缺乏领袖,最关键还是缺乏说服力。 第四、道德的力量是巨大的有时甚于政治。政治压迫不过来自于外部政敌,而道德压迫的则来源于全民的道德信仰和伦理底线,是来自于人们的内心。 这残酷的现实让楚云汐更加坚信她的判断是正确的,众人的努力已经证明了外部的进攻根本无效。皇上信任丞相已经到了盲目的地步。唯有打破丞相和皇帝之间坚固的信任链条,才能彻底摧毁他,最好的方法只有把丞相丑恶的内心剖开,让他看到你最钟爱的臣子怎样背着你利用你的信任将你玩弄于鼓掌之间。而这一切都这需要证据、证据、证据! 第十九章 寒夜深沉暗箭冷(一) 长安市民在目睹了壮观的丞相回乡车队时心中积怨更深。 虽然丞相与其政敌在轰轰烈烈的朝堂斗争中都做了妥协,但几乎没正面还手的丞相和差点倾尽全力的敌人们勉强打了个平手。很显然是他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也许是为了炫耀他的战绩,也或者是为了打击敌人的士气和信心,相府十分豪奢地备了八辆马车,组成了一组庞大的车队。并按照楚云汐所设想那般将府中守卫一拆为二,以其最为精练的守卫为先锋,浩浩荡荡地穿街过巷,气歪了御史台的一帮言官的鼻子,也成功地向城中百姓宣告自己的难以动摇的权威。 丞相离城的那天清晨,天空飘着似绣针般细细的雨丝,楚云汐特意没有撑开包中雨伞,而是故作躲雨栖身于檐下,隐蔽在议论纷纷的百姓人潮之后。当她看到了相府马车的车轮驶过湿哒哒的大街,留下的车辙印记,却心头一紧。原本的一丝欣喜像刚长成的树苗被无情地拔起丢弃在路边。前人的教诲诚不欺我,丞相回乡又岂知不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若是他将计就计,借以回乡祭祖守灵之名,将他这些年来贪污所得银钱珠宝以一招瞒天过海之计运回金陵,那要在相府里找寻直接证据可就难上加难了,事态的发展并非像她预料的那般乐观。 楚云汐越想越后怕,是啊,施佳珩说的对,丞相既然敢走,就不怕别人欺上门来。他定会将账本一类的重要的东西带在身边,也会安排耳目灵通的守卫来回通报,一旦有变,他肯定会就地处理,绝不给对手可乘之机。 若果真如此,去楚府探寻证据究竟还可不可行? 整整一天她都被这个问题所困扰,以至于根本无法安心在图画院作画。 离开图画院之前,每位画师都要向掌院院士汇报一下工作,即展示一下今日所做的作品。虽然是按程序走过场,王院士并没敷衍了事,还是很认真看完了每位画师的作品,并给与寄语或建议。 到了楚云汐,王院士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对她摇了摇头。事实上,王院士对她一直是十分欣赏的,因为她的灵动的才气和不流世俗的画风让她显得格外与众不同。然而倘若她是一位民间画师,则她的遗世独立,她的孤芳自赏定会大放异彩,但这里是皇家画苑,供职于皇室就必须舍弃自我的艺术追求,而要以皇室的审美追求为最高纲领,一切以服务皇室为最低要求。但她却总是不由自主的在画中带出自己的思想和情绪,使得她的画难以普遍的适应皇室大众的审美趣味。要知道这是很危险的。 王院士不止一次的提醒她宫中各位主子的喜好,违愿的修改让她的作品变得或笨拙或无力或刻板或失真,被教条框死的创作让她有些郁郁不得志,若是按照当时的皇室绘画标准来看,她在图画院中并非最优秀的。可有趣的是纵观她的整个艺术生涯,当时却是她创作最辉煌的阶段。 即便是受到了如此之大创作限制,后世对她的作品依然给了很高的评价,尤其是她流传于民间的非宫廷作品。 那时绵延无边的孤独苦闷使她不得不寄情于绘画。如果说中规中矩的宫廷御画是为了应付差事的不得已为之,那么她私下里创作的那些画作才真实而客观地表达了她的所思所感。 痛苦矛盾煎熬的艰难生涯却激发了她强大的创作灵感,她的画时而潇洒出尘,时而悲苦浓重,时而坚韧顽强,时而愤世嫉俗,总之一切接随着她的心情的大起大落,大开大合而变得错落有致,变化多端。 她的画笔开始有了生命,而不再是线条的堆砌,和色彩的渲染,她将笔墨颜料当成了抒发她内心无限感慨和万千思绪的武器,而她也终于体味道“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的各种苦楚,总之一切尽在不言中,唯有知己方能领略。但当她后来重新沉湎与平静安详生活之中,却发现她再难画出令自己感到震撼的作品了。苦难当真是塑造一个人才华最好的老师。 由于她低估了这些用以发泄内心情绪的作品的艺术成就,因而她便没有太过珍视这些随笔涂鸦之作,有些被遗失,有些被焚毁,当然也有一些被无意地流传了出去,在一部分血气鼎盛的年轻贵族中引起了极大的反响,他们开始自发地找寻这位署名为“惆怅客”的神秘画家。 与王院士的交谈过程中楚云汐略微有些分神,她脑袋一刻不停地转动,从图画院到家里,她始终保持着因深思而不发一语的沉默。 晚饭时,她坐在桌前若有所思地将一个雪白的馒头揪成一片片地往嘴里塞。她呆滞地盯着桌面,略带矛盾的痛苦神情,仿佛她不是在揪馒头,而是在揪自己的心。她如同嚼蜡般地咽下半个馒头,反身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之后径直地走近自己的卧室,一言不发地将门反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绿妍的眼光一直紧随着楚云汐起伏跌落,眼见她闷声不语地闭门而入。她担心地站起在房门口徘徊,抬起的手犹豫了几下,放弃了贸然地敲门入内询问,转而想回头要求助其它两人。 碧音一向是指望不上,只见她低着头大口大口往嘴里塞菜,原本放在楚云汐面前的红烧鸡,被她悄悄地移到筷下,油腻腻的嘴唇边还挂着一缕菜丝。 绿妍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又将眼光移向青莼。 青莼则更奇怪了,她呆呆地将筷尖含在嘴里,被烛光烤炙的脸颊上透着胭脂红。过了好久,嘴巴一松,筷子啪地打在碗沿上,像撞钟似的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她好似一胎泥塑一样静坐不动。 绿妍倒吸一口气,她发觉青莼的异常情况似乎比楚云汐还严重。 她走到近前,猛然抽掉了碧音伸向肉丸的筷子。碧音双眉立起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含着菜的嘴巴,含糊不清叫了一句:“你干嘛?!” 绿妍朝青莼那边使了一个眼色,意思让她往那边看。她瞟了一眼,随即一把将筷子抢过,“哎呀”了一句道:“没事儿,她一直那样,都好些日子了。” “我怎么不知道?!”绿妍惊讶道。 碧音喝一口蛋花汤,笑道:“你整天忙进忙出的,当然没发现。她经常对着她种在院子里的那些花一坐就是一整天,要不就跑了个没影儿。我猜啊”她嘿嘿一声坏笑,起身凑到绿妍耳边,用手遮着悄悄地道:“她该不是在外面有什么心上人了吧。”说完捂嘴哈哈大笑。 绿妍就知道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反手朝她脑袋甩了一下,怒道:“作死啊!” 青莼听到动静,放下筷子站起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人问道:“出什么事了?” 碧音快步退到门口,做着鬼脸大声取笑道:“没事儿,刚才绿妍姐说她想嫁人都想疯了啦!” 绿妍也不多做解释,二话不说,转身从厨房里提着擀面杖就杀了出去,留下青莼站在原地继续不明所以。 门外的追逐打闹楚云汐一概没听见,对她来说关上了房门也等于关上了心门,要将纷乱的思绪一并清除出去,清心专注地思考她的问题。 她手中的毛笔一下一下间隔均匀地敲击着桌上的画中,墨色晕染开来,好像屋外檐上滴,在阶上溅起的一滴滴水花。她歪的脑袋被握拳的手支撑着,慢慢下垂,仿佛重若千金,随时可能会掉下来似的。 忽的,她将手中之笔掷了出去,笔如离弦之箭,准准地落入绿竹笔筒中。笔入筒中,意味着尘埃落定。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与其优柔寡断、犹豫不决,不如果敢地咬咬牙试一次。即使相府是龙潭虎穴,她也要拿出虽千万人吾亦往矣的勇气,纵然失手被擒也要无愧于心,即便死了我也认了。 况且她的心里一直留有一丝侥幸——万一。是的,万一这是精明的丞相玩了一招空城计心理术呢?他故作样子,误使那些企图暗夜登门不轨的人以为丞相在府中设了大量的埋伏,诱敌深入,然后一网打尽,从而放弃了探查相府的念头。而且若是丞相真的借机将家私运回金陵,他应当小心掩藏,私下进行而不是招摇过市闹得尽人皆知。 丞相摆的这个迷魂阵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恐怕只有去了才知道。拣日不如撞日,夜探相府就定在三日之后的亥时! 第十九章 寒夜深沉暗箭冷(二) 她算过了,夜间相府的守卫共三批,期间共需轮换两次。每次换班的时间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分别是戊时到亥时一次,子时到丑时一次。也就是说她必须要在第一次换班之时溜进府去,而在第二次换班间隙溜出府来。 她展开所绘的相府方位图和长安城街道图,发现从她所住的宅院到相府后门有三条路可选,但快捷便利都不是首选因素,能够在这两个时间段有效地避开巡城官兵的道路才是上上之选。而这个只能求助施佳珩,但她决定撒一个谎。毕竟此事危机重重,所以并不想把他牵扯进去,再者自己一旦出了事,还可以借助他的力量庇佑绿妍她们三个。 于是她对施佳珩谎称自己最近需要在图画院修改画作,可能要很晚才能回去,又不想碰到巡城士兵徒惹口舌,所以便请教他这几日夜晚巡城士兵的巡逻路线和时间。施佳珩虽觉奇怪,倒也没有多问,很快给了答复。她便根据他的回复确定了路线。 心中有事,便觉时间过的飞快,由于要考虑的事情和要准备的东西太多,楚云汐甚至都没有时间害怕和退缩,她只是按照计划一步一步地踏实前进。她知道行动地越多,越能安定心神,越能打消那些后悔放弃的念头。 七月初十,明月朗照,银星稀疏,喜忧参半。喜的是夜空晴朗,无风无雨;忧的是月光皎洁,不利隐藏。 楚云汐推开窗子,闻了闻更鼓,此刻鼓敲一更,已是戊时,可以换装出发了。 她先在内衣外穿了一层软甲,再罩上夜行衣。双臂绑上由暗器工匠精心打造的袖箭,腰带里缠着相思剑,腰间配上两把短刀,怀里放入火折子和几把浸了麻药的暗器,两靴各塞一把匕首。她还带上了专门找林月沅调配的迷魂散,以备不时之需。出门之前除了交待绿妍,她不忘最后将一个蓝色瓷瓶纳入怀中,没有人会知道她在瓶中装的是剧毒孔雀胆。也没有人知道她抱是着必死的决心而去的,如若失败唯死而已。 为了防止碧音害怕吵闹,绿妍一早便哄她睡下。接着便在屋里边偷偷抹泪边收拾东西,其实她很想劝主子罢手,只希望她能听从白荞夫人的遗愿平安幸福。不要把这么重的责任往身上揽,不要与自己的生身父亲为敌。若是有一天她当真将自己的亲生父亲绳之于法,于情于理她都会遭人唾弃,难以在世间立足。何不找一个心爱的人,忘掉那些不快,高高兴兴地过后半辈子。她知道小姐不愿意听这些,便把这些想法告诉青莼。 青莼从墙上取下宝剑系在腰上,面容紧绷着备战之前的严肃。她断然劝绿妍放弃这种想法:“这是主子的心愿,我们应当成全她。更何况主子并非一般耽于安稳享乐的弱女子,她有自己要完成的事,作为一个忠仆,应当绝对忠诚主子的想法和做法。至于主子要怎么想要怎么做,那是主子的事。与你我无关。” 绿妍只得在她身后一遍遍无奈叹气。 由于青莼必须担负起保护她们二人的重任,因而她提议要随楚云汐同去的建议,被她拒绝。 戊时三刻出门,若她不能在寅时之前到家,那么青莼就负责将绿妍二人送往西北将军府躲避。 出了巷口她一路向西,直奔相府而去。 由于时间卡的准,这一路穿街过巷竟成功地避掉了所有巡城官兵,只需再穿过一条街道,相府便近在咫尺。 她刚拐过一个街角,石墙的另一侧隐隐透出火光。她惊诧地守住脚步,本能地压低身子,扒着墙缓缓挪动步伐,探出头去。一队十几人的巡城士兵,手提灯笼和火把正懒懒散散地围在一个十字路口靠着墙说话。 她惊乱地收回脑袋贴着墙壁站着,全力思考对策。这帮士兵按说不会出现在这里,堵得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们停在十字路口等同于同时堵住了前面东南西北四条路。她要么向南直行绕过这一个街区,可如此定会路过城门,被守城士兵发现;要么向北直行绕过一个街区,但却很有可能遇到下一队巡城官兵。她急的火烧眉毛,如果用轻功跃上墙攀岩走壁,她又必须从他们头顶跳过,街边房屋相距甚远,除非借助锁链否则很有可能掉下来,这可如何是好? 俄顷,只听兵器稀稀拉拉地划地声,几个士兵嘻嘻哈哈地笑道:“头儿,你回来了。” 原来他们是在这里等他们的头儿。她顺着墙壁朝前挪了一步,侧头瞥视。一个穿着玄色铠甲的[此官名系本人虚构,本人并未在史书中查找到相关官名,无奈之下正好编造,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欢迎有相关知识的读者能予以指正。]巡城校尉捂着肚子,面容痛苦地从北侧街道走了过来,士兵们纷纷关切地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候。 楚云汐头冒虚汗,心道好险,若是这位校尉刚才去了东边方便,那岂不是和她撞个正着。 士兵们一股脑地迎上去将校尉围在中间,十几人堵在了北边的街口,恰好将剩余三边的路口给露了出来。校尉想必是闹肚子,蹲地腿脚都软了,靠在墙上有两个士兵扶着,所有士兵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校尉的身上。此时正是她向西快速地斜冲过去的好机会。她半蹲下来,瞅准时机,低头向前跑出巷子。 身后传来比她更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追来了!她脑中警铃大作,反身一拳打了过去。一个比她高出半头的男子侧头避过,她拳头扑了空,手臂直接挂在了那人的右肩上。男子双臂张开搂住了她的腰,把她又抱回了巷子里。 “谁?”两个大活人在十几个士兵身后追打,即便没看到,也听到了声响。士兵们手拿兵器一致对外,冲那发声地巷口喝道:“什么人,谁在哪里,快出来!” 男子一手扣住了她的双手,把她压在墙上,借着月光,她赫然发现,面前之人居然是施佳珩。他伸出一根手指对她作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在她耳边低声道:“在此处等我,不要动。”而后解下腰间的酒壶,对着光亮处摇摇晃晃的走了出去。 新任的巡城校尉姓高,是现任兵部主事的外甥。两人无论是出身还是品阶都相差甚远,但施佳珩一向招人喜欢,人缘极好,这其中的原因不仅是因为他长相俊美,讨人喜爱;更是因为他为人圆活谦逊,不卑不亢,因此只要他看得入眼之人,三教九流无所不交,连长安城中出了名夫人坏脾气代表——顾朝珉和李璨都与他称兄道弟。 “佳珩兄!”高校尉捂着肚子又欣喜又难受地叫了一声,随即喝止身边的士兵道:“还不退下,都没长眼睛,连施将军都不认得了。” 士兵们赶紧收起武器列队站好。 施佳珩故作醉态地抱拳道:“高兄你好啊!”说着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 高校尉忍着腹中绞痛,龇牙咧嘴地苦笑道:“佳珩兄,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溜达啊?” 施佳珩扶着额头,醉眼朦胧地侧身靠墙道:“曹大人在七月楼设宴闹到此刻方散,喝多了。” 高校尉嘴唇泛白,疼得两腿发软,施佳珩看出了端倪,拖着他的手臂忙问道:“高兄身体不适,快快回去休息吧。我一路行来,并没有见到歹人出没。高兄若不放心我替你走一遍便是,你快去寻大夫瞧瞧,省的家中妻儿惦念。” “如此”高校尉勉强抬起手抱拳谢道:“如此,则多谢了。” 施佳珩叫来士兵背起高校尉,临走前还慷慨地将手中的酒壶交给身旁的士兵拎着:“这是从宴席上拿的上好烧酒,高校尉忙于公事无暇赴宴,这酒送你,也是曹大人的一点心意。”其实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工部曹大人压根就不会记得一个小小的巡城校尉,更遑论请他赴生辰宴了,他这么说无非是替他保全面子。 目送众人转出街道,施佳珩才回到小巷。楚云汐果然很听话地站在那里等他。 面对他阴晴不定的脸色,她羞愧的转过身去,垂头摘下了脸上的面巾,攥在手里揉捏。 半响没出声的施佳珩徐徐地靠近她的背后,长叹口气道:“明晚我陪你去。” 楚云汐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啊”地疑问了一句。 施佳珩没有说话只是拉起她的手疾速往回走。他虽然没有出口责备。但她能感到他的手越握越紧,好像是生气了。 他走的那么快,楚云汐瞧不见他的脸色,有些心虚,仿佛自言自语地细语软声道:“我以为你会阻止我。” 施佳珩停下来,脸罩寒霜地转身对她厉声道:“你胆子也太大了。”他是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口吻对她说话,她自知理亏,红着脸别过头去。等她做好准备迎接他的呵斥时,他却突然笑了。 他明朗的笑容好像三月的阳光,暖人入怀。他的目光明明很温和,但她却感觉落在她身上时好似炭火那般灼热。他脱下了身上的缥色大氅罩在她身上,柔声道:“如今已是夏季了,你的手为何还这么凉。”接着他又拉起她的手,脚步微微放慢了些道:“你那么聪慧,想必早已把其中的厉害关系烂熟于心了。我阻止你有什么用。我又不能把你变成玉坠,挂在我的腰上,好时时刻刻看着你,守着你。我知道你不是轻率之人,既然认定要做的事就绝不回头。与其婆婆妈妈地惹人嫌,倒不如舍命陪君子来的洒脱。” 他的话像一把细剪,轻松地剪断了捆绑她神经的绳线。楚云汐傻乎乎地跟着他走,完全忘了四周潜伏的危险,仿佛踩在云端似的不真实,她晕沉沉地想着若是能这样走着走到天荒地老,走到生命的尽头也未尝不是一种美满归宿。 第十九章 寒夜深沉暗箭冷(三) 她像泡在温泉里,在沉入水底之前,失去意识之前,她稀里糊涂地问了一句:“你是怎么知道的?” 施佳珩用袖子拢住她冰冷的手,笑道:“我从一个私交甚好的相府守卫那里得知前段时间你和上官小姐走得近,还出入过相府,你又总问我巡城兵力之事,我心中起了疑。上次我也明里暗里地提醒过你,我瞧你心不在焉,显然没往心里去。你说你要留在图画院改画,我便在出宫之时守在宫门口,好暗地里护送你一程,可一连两天都不见你人影。今日傍晚我借由巡视之名,绕道图画院,那时图画院早已无人,我便知道你撒了谎。我本想亲自问问你,却因曹大人宴请脱不了身,我心中焦急便从桌上拿了一瓶酒装作醉酒私下里走了。我先去了你家,那时你已经走过了,我问了绿妍,又看过了你留在书房里的地图,便紧紧追了过来,生怕你遇见散宴之后从七月楼赶回家的顾朝珉。” 她因感动而羞愧更甚,不知不觉行至门口。他放开她的手道:“这么晚了,我就不进去叨扰绿妍她们了,你早些休息养足精神。”他弯腰从路边摘一朵蓝色的鸢尾花放入她的手心:“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晚我们便以此花为号,楚府后门见。” 他面对着她倒着退出巷子,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灰黑的长袍上银色的绣纹在柔亮的月光下闪烁着美丽的光泽,像无数希望的光点在她眼前闪动。楚云汐的手早已被捂得温暖,她展开手掌,鸢尾花仿佛也有了温度,舒展了它如深夜般深邃、神秘的蓝色身体。 她头脑蒙蒙地立在月光下,像吸入了致命迷药似的魂不守舍。她抬手敲门,绿妍和青莼谨慎地齐声问道:“谁?” 她有气无力地软声道:“是我,开门吧。” 青莼开了门,绿妍冲出门来把她抱住,青莼见了她身上的披的外袍便知是施佳珩送她回来的,顿时松了一口气。 慌乱地绿妍还拉着她的双手,一面抹着眼泪,一面频频问她可否受伤。 门板被人大力拉开发出刺耳的撞击声,碧音趿着鞋,从屋里跑出来,抓住她的胳膊,惊喜地叫道:“主子可回来了。” 绿妍愕然问道:“你不是睡了吗?” 碧音急道:“主子还没回来我怎能睡得着,你们担心主子,我也一样担心啊。” 三人像迎接英雄一样地将她簇拥回屋,绿妍和碧音还一个劲儿的问东问西。可精神一旦放松下来,人就会觉得疲惫不堪。楚云汐打了一个哈欠,青莼打断她们的问话,示意两人主子累了。 关上房门,走过书桌是,外袍被桌角钩住,飘落到地上。她拾起衣才记起自己居然忘记把衣服还给他。她将衣服贴好随手放在了床上的枕边。她粗略地梳洗了一下,匆匆睡下,可真正躺在柔软暖和的床时,她却睡意全无。她拿起放在头边的衣服,屋里很暗她看不清衣服上的纹饰,上面的温度早已消退,但放在鼻下依然可以闻出一股淡淡的兰花香,那是特属于施佳珩身上味道。 她把衣服抱在胸前,万万不想让这样一位如兰似桂的谦谦君子若是被她所累。她后悔地想到自己真不该一次次心软答应他友善的相助。他不顾危险一再地跳到已经坠入深渊的她的身边。这个傻子,她这个随时可能被深渊下的激流吞没的人,又能回报他什么呢? 她的眼底灼热了起来,鼻腔里弥漫起泪水辛辣的酸味。 白日里无非重复着绘图的动作,枯燥得令人昏昏欲睡。越临近夜晚楚云汐就越有精神。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今晚之夜远不如昨日那般静亮,沉沉黑色涂散在天际,盖住了玉轮,遮住了星辰,空中无风,如等在杯中的泥沙,重重地压在人们的心头。纵观今日天象,确实适合遮人耳目。 楚云汐如昨日装扮,按昨日时间一路安然来到相府后院之。果然四下无人,门口守卫也不在,应当是换班去了,一朵显眼的蓝色鸢尾花迎风被一石子压在门口的石板上。她取出鸢尾花,用绳子将石子和花拴在一起,使劲使劲撂过两人高的粉墙,石子落地声传来不久,墙头上垂下一条粗麻绳,麻绳的一端绑了两块黑布。 她抓住绳子的底端,瞧了瞧绳底垂下来的黑布又瞧了瞧白如霜雪的粉墙,恍然领悟。她取下黑布包在鞋上,然后用力拉了几下绳端,那头之人会意,两人一起用力,她轻踏墙面,轻巧翻过高墙。 施佳珩也是一身夜行人打扮,他把绳索收起挂回腰上。楚云汐低头瞧他鞋面,也分别包着两块黑布,不由得佩服他行事老练,这样就不会在墙上留下脚印了。 两人将脚上黑布一除。施佳珩很自然地拉过她的手,两人沿着石子路向北轻声轻脚前进。 四个腰悬长剑的守门侍卫从花园的月洞门前经过,两人猫着腰躲在墙壁的另一侧,待四人走远,两人快速地跑出花园。 翻过花园园门,西侧是女眷住所,东侧是丞相的卧房、书房和会客厅,再往前走就是相府大厅了。 会客厅那种地方人多眼杂,迎来送往地,不便藏物,所以他们重点要查找的地方主要集中在丞相的卧房和书房,若是还没有,那丞相或是将所有的证据都带在身边或是交给了自己的夫人,即大夫人或二夫人保管了。 书房在卧房的东侧,他们向东而行,先经过丞相的卧房。 来到卧房门口,施佳珩从怀里掏出黑布重新套在鞋上,楚云汐见状也学他弄好,顺便从靴子里掏出自己用来开锁的细棒,为了这次规划了很久的行动,她用了十天的时间拜访长安城中的锁匠学了开锁这门新手艺。 等她站起身来,施佳珩已经比她快一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束发银簪子,往门上黄色的大铜锁里一插,转动几下,向里一戳,再用力一拍。铜锁发出“咔”的一脆响,在他手中散开。 楚云汐再次惊讶,他居然也会这些江湖技艺。后来她从一次闲谈中得知,他原来在漠北带兵时,常和士兵们打成一片,这些夹杂着各地方言的士兵来自祖国的四面八方,在当兵之前也从事着各种不同的职业,有在家务农的、有做生意跑江湖的、其中当然也少不了一些手艺人,他们当中有的是木匠、有的是裁缝、有的是漆工,自然也有锁匠。边关驻兵的生活既辛苦又无聊。为了排解苦闷,施佳珩会放下将军的架子,主动找他们聊天,了解他们以往的生活,偶尔见到一些有趣的手艺,他也会跟着学学,一来增加生活乐趣,二来也增进如战士们的友谊,三来人尽其才,对于有特殊才能之人,他可以给他们提供更多的施展机会。这样一来二去,他就学会了一大堆书本和战场里学不到的杂学,默默地超越了许多同龄之人。 他将锁收到怀里,两人闪身入屋。楚云汐把门合上,吹燃手中的火折子,转过身来看时发现他并没有急于翻找,而是站在靠墙站着,借着火光将屋里的墙角缝隙用眼光快速地扫一遍,而后又将屋中陈设地摆放位置迅速的强记于心,有利于翻找过后的恢复原状。 楚云汐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图,也谨慎地打量着卧室各处。待看的差不多了,两人对视了一眼,一东一西分别在奔向卧室的两侧。 丞相的卧室很大,东西很多,且大都摆放杂乱无章,不知是迷惑敌人的故意为之,还是平时生活习惯就很差,两人费了好大劲,才在基本没有移动或破坏屋中原物的基础上将屋里翻了一遍。遗憾的是一无所获,而时间却用去了一大半。 时间紧迫,没有功夫失望。两人高度运转的大脑只能用来思考。卧房排除,下一个目标——书房。 施佳珩将铜锁扣实,俯身第二次除去鞋上的黑布。这次楚云汐比他抢先完成了这个动作。两人继续往东,书房离卧室甚远,需要穿过一片竹林,越过一座石桥,走完一片回廊。才能见得两扇高大的雕花红阁木门立于眼前。 开锁的工作依旧由施佳珩完成,两人套上布进了门,点燃火折子。眼前的景象和卧房景象同样有些出乎意料,卧房是出乎意料的乱,而书房则是出乎意料的整洁。 正中的房顶垂下一盏绘有福寿延年画案和字样的大宫灯,粉刷的雪白的墙壁上靠着一排黑檀木书架。书架高耸,但上面的书却不多,一排搁着各种瓶碟、金玉的珍宝橱。一张书桌几乎横亘了半间屋子,桌上依次摆着笔墨纸砚,书桌中央整齐地放了一摞线装书,书下是几张空白宣纸,宣纸的右上脚压着一只白玉老虎镇纸,两只雕刻的栩栩如生的虎眼,在火折子红色微光的映射下发着幽幽白光,仿佛在震慑着他们两个无端闯入的外人。 书架后面是内室,内室里只有一张铺着湘绣的软榻,软榻的一角叠着一床杏红棉被。 这些都是书房的常用物品,丞相的书房用具虽比别处的昂贵奢华些,可也不见地就有多惊人。可当两人穿过书架走近软榻,却在软榻右侧的墙壁上看见了一块巨大的玉雕画。 那幅画几乎占据了半面墙壁,是由一整块红褐色的和田玉雕刻而成,其雕工之细腻生动,其玉石之大,世所罕见。 他二人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和田玉雕,于是不约而同的手执火折子凑上前去。钟情艺术的楚云汐更是激动,每当她遇见那些精巧绝伦的艺术作品,总是由衷地赞叹,止不住地欣赏。 玉画中雕的是一条发源自北边群山深涧中的一条自北向南流动宽阔的河流,两岸是两片连绵不断的桃花林,水中一只渔船,船上渔夫正在撒网捕鱼,岸边一个扎着总角的孩童正在垂钓,鱼竿上停留着一只蜻蜓。但仔细看去,此画中竟有一荒谬之处,不知何解,在垂钓孩童的不远处的河水里立着一朵尚未开放的荷花,荷花上也停一只蜻蜓。 荷花和桃花一个开于夏,一个开于春,两种不同节令之花居然同时出现在一副画中,这未免荒诞。 楚云汐无暇细品画中之意,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二人伸手摸过玉画,画中应该无物,玉板是实心的,玉石很硬,上面也不大可能有机关。 施佳珩检查过,软榻和棉被也没问题。 这样的话,余下的只剩书架和书桌了。 第二十章 落花风雨更伤心(一) 夜风涌起,刮得竹林龙吟森森,竹枝乱摇,茜樨窗下,仿若群魔摆舞,鬼影憧憧。 两人从内室出来,直奔书架。施佳珩总是小心翼翼按书摆放的顺序依次取出,翻查过之后再返回原处,以防弄乱了顺序。楚云汐依样画葫芦跟着学,两人从书架两边很快便中间汇合。 架上书并不多,散乱的各朝史书,东一卷西一卷,以往丞相喜读的儒家典籍统统没有,倒是一些道家易经、灵宝、上清、三皇经等书充斥其中,里面还不乏一些求仙问药、风水算命等杂书,看的楚云汐直皱眉头。都是些平常书籍,里面并没有夹杂什么可以的账册,纸张。两人放弃了书架,又在珍宝橱中翻弄一番,移移瓷瓶,晃晃碟具,书房依旧原封不动地伫立在原地,里面没有一丝改变。 两人略感失落地对视一眼,转身望向身后的书桌。 楚云汐翻查桌面,施佳珩则蹲身打开桌中抽屉。 桌上之书仍旧杂乱无章,有诗集、有佛经、有杂记,书下宣纸亦无奇特之处,笔墨纸砚更是无甚特别。她不甘心,将桌上东西放归原处,又手拿火折子沿着墙角一路查看。 “找到两本账本。”施佳珩兴奋的声音低声响起,楚云汐一惊,火折子掉到地上,火光一黯。 她捡起火折子并没有立即站起,而是蹲在屋里东面墙边又细瞧了一会儿。 施佳珩低头翻阅,感到她久久不来,便侧头朝她所在的地方望去;“你找到什么了吗?”说着,就要合上账册,朝她走去。 楚云汐面色怪异,急忙站起,往前一进,挡住他的视线道:“哦。没有,没有,什么也没有,我眼花了。” 好在火光黯淡,情势紧张,施佳珩并无怀疑,只是“嗯”的一点头,重新拿起账本翻阅。 她赶上两步,走至他身边,帮忙翻查。翻查的结果又是大失所望,这两本确是如假包换的账册,但记录的却是相府的日常开销,家庭支出,字迹甚是丑陋,一看便知不是丞相所记。上面的银钱记录虽然已经远远超出了丞相的官俸,但楚家三代为官,卢氏又是洛阳世家,难道还不兴有些家私不成,这根本不能当做证据。 锁好抽屉,两人面对如此一无所获的结局,却无一人沮丧。施佳珩暗中松了一口气,面容更加放松自如;而楚云汐似乎早有所悟,并无讶异。窗外更鼓已敲四鼓,两人并无流恋,也不惋惜,只想快快离开这里。 由于摸清了路线,离开要比进来更加顺利,他们一路东躲西藏,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成功从后院墙上跳下,然后携手而行。 这样的情景不由得令施佳珩想起两年前他陪楚云汐上京的那些相濡以沫的日子。生活里虽然充满了无数未知的苦难,但能这样手牵手一路披荆斩棘的并肩战斗,让这样的日子不再只有恐惧和悲苦,而拥有了更多的温情和勇气。 离家越来越近了,两人的脚步逐渐放缓,竟多了些夜间漫步的闲情逸致。天上的明月通晓人意,驱散了天际黑云和空中恶风,露出了半边清亮的面容,犹如少女丰盈优美的下颚。 石板路被月光照的如水洗过一般,闪亮的光斑浮动在路上,让人产生了如同行走于水面上的错觉。路边,墨绿树丛里响起了一阵阵蝉鸣,犹如沉睡之人的微微鼾声。这样静美的夜晚,像一首淡淡的舒缓而忧伤的呻吟,剧烈的痛苦会在它一半安抚一半呼唤下,变成缠绵细小伤口,它虽在流血却不会致命,虽会疼痛但可以忍受。 “这下你可死心了。答应我,以后莫要再做这种危险之事了。自此之后你要离相府远远的,要保存实力做长久打算。”施佳珩的声音有着类似于女性的温柔,可也有男性的坚决和阳刚。原本无法共存的两种性格,在他的调和下,以一种优雅而婉转的方式呈现出来。 走在他身后的楚云汐不置可否,于是他误将她的沉默当做了默认,语调轻微上扬,显出内心的喜悦:“你要沉下性子慢慢等,这件事情急不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联系着前一句话,简短这两句话就暴露了他真实的想法,其实他早知夜探相府是徒劳无功的。他之所以冒险陪她去,无非是想安她的心,再者由他陪伴,他自己也能安心。 他忽而停下转身面向她,语调由轻快变为郑重:“而且,我发现” 此时的楚云汐像一个木偶一样,随他走而走,随他停而停,她低着头,面现迷茫之色。他以为她是因为夜探失败而暗自伤心,便轻轻抓着她的双肩,强迫她抬起头来:“这些日子我仔细打探了这些年来与丞相有关的几件朝堂大案,我觉得这里面关系复杂,还有皇上还有皇上,皇上他” 他收住了口,因为他发现眼前的人虽看着他,但目光却是空洞无神的,她根本就没有在听,而是神游天外去了。 “算了。”他的手从她的肩头滑落,重新温热她手心里残留的温度,低声自言道:“等我弄清了是怎么一回事儿,再和你细说吧。” 楚云汐就这么混混沌沌地跟他回到了家,在门口他照例又嘱咐了一大堆,碧音和青莼将她迎进去,绿妍对着施佳珩反复道谢。送走他后,她在厨房吞了几口热茶,反身入了屋。 卧室被反锁,绿妍推不开便在门口轻声问道:“主子可饿,要不要弄些宵夜吃?” 她连连拒绝,并让她们早些安睡。 大屋和厨房中的灯火渐次熄灭,唯独她的卧房灯火一直亮着。三人并排躺在正堂的大床上,绿妍耳边传来碧音轻微的鼾声,眼珠却始终担忧地盯着她屋里的亮光。 贴心的青莼洞悉楚云汐安静的性格,知道她需要一个独立的空间用于思考和工作,便悄然地搬出了她的屋子,在大床外另接了一块木板,三人凑合挤在同一张床上。 此刻她闭着眼睛,貌似沉入梦乡,心里却万分清醒,她时刻留心着周围的一举一动,静心地听着她屋里传出的各种声响。事实上,楚云汐并不知道,每天青莼几乎在听见她吹灭蜡烛,脱掉鞋袜,躺倒在床之后,她才能真正地安然入睡。每晚都有一个人在屋子的另一头用心在默默的守候着她。 楚云汐从柜子里又取出一支蜡烛,点亮搁在桌子的另一头,然后挑亮正在燃烧的烛火,准备彻夜鏖战。她脱掉外套软甲,床上平日里在家中作画的外衣,围上遮挡颜料的围裙,然后抱出一大摞宣纸,铺纸、磨墨、蘸笔,接着闭目静思,最后细笔描摹。 先是房屋、房梁、墙壁,而后是软榻、书架、书桌,一张丞相书房的房屋图纸在她的笔下从骨架到内容逐渐丰富完整,她再一次用自己强大的记忆力还原了丞相的书房。最后收笔时她还不忘在右墙与地面的接缝处画上一只只有半个身子的蟑螂。她用红笔在蟑螂身上圈了大大的一个圈,没错,蟑螂!就是这只蟑螂,让她确定了一件事——丞相的书房的右墙是可以打开的,里面一定有内室和密道! 她是在蹲在地上检查墙壁和墙角时偶然发现的,那时施佳珩正在翻阅账本。她看见一只黑色的蟑螂,半个身子被压在墙外,恰巧是在墙壁与地面的结合处,太巧了,若不是这个巧合,她可能就真的听从施佳珩的话放弃了。 蟑螂被压在那里有两种可能,一是建造房屋之时,被砌在墙内,而这种可能性很容易被排除,因为相府建造于五六年前,一只蟑螂如何能在死了五六年之后,还新鲜如初,更何况,书房如此整洁定是有人常来打扫,那样一只蟑螂压在墙下会没人清理? 只有第二种可能性最大,即书房的右墙是可以打开的,所以当那只蟑螂在墙壁打开时爬到了那里,而在墙壁合上的瞬间被压入了缝隙,只余半个身子留在外边。 丞相离开长安不过四天,那只蟑螂一定是他走前不久被压在那里,此后打扫之人并没看见或者根本就没人进过书房。 一定是这样!楚云汐激动的站起,所以当她听到施佳珩的呼唤时才会那样慌张,她下意识的撒谎遮掩,一是当时她还没反应过来,二是时间已经不够,而第三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更是她一直以来的行动宗旨:她要尽量减少对他人的连累。尽管施佳珩每次对她始于援手之时总是表现得义无反顾,但她不能就此沉沦于他关怀的温暖而漠视随时随地的死亡威胁。 她画出丞相的书房的房屋图纸是为了找寻打开墙壁的机关。她想了一想,既然要寻找机关就不能刚过屋里任何的屋件,好在书房里东西不多,摆放又比较有序。她仔细瞧了瞧,看着软榻右侧简略地勾画的玉雕画,她不甚满意,又拿了一张纸,开始将玉雕上的图案补充具体。 她画完图后,便拿着图,坐在灯下一点一点的回忆,回忆他们二人在书房里查找的情景,哪里有漏洞,哪里有可疑,而墙壁打开的玄机又隐藏在何处?她拼命思索,最后疲惫地趴倒书桌前。 她在临近辰时才倒在桌上睡去,好在第二日正好轮到她休息。 早上绿妍来敲门,半天都没人应,吓得她脸都白了,她叫来青莼,两人合力撬开了房门,进门一看。桌上蜡烛已经燃尽,冒着缕缕青烟,楚云汐趴在桌上,头脸深深地埋在两臂之间,绿妍口中唤着她的名字,轻轻地推着她的手肘,她没有反应。青莼赶紧把她扶起来,两指微曲,掐她的人中。 意识不清的楚云汐只觉得人中刺痛,眼皮似挂了千斤锤,挣了好久才睁开双眼。 清醒之后,更觉头痛欲裂,手握额头。绿妍见她没事,喜极而泣,合手祷告。青莼见她神色恍惚,脸颊发红,便拉下她的手,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再摸摸自己的额头道:“原来是发烧了,好在不是什么大病。虽说七月天气炎热,可主子你衣着单薄、彻夜未眠、劳累过度,想是急火攻心,我去给你抓几幅清热去火的药去。” 她叫上绿妍扶着昏昏沉沉的楚云汐到床上,帮她除去鞋袜,拉了一张薄被给她盖好。转头吩咐绿妍道:“你去给主子熬些米粥,等主子醒了,给她喝一些,填填肚子。” 楚云汐真是累了,刚在床上躺倒便又睡了过去。可她很少睡地踏实,即使在梦中也惦记着答应送给上官雪萸的那副山茶图,不能再拖了,一定要在这几日之内完成。 她这一觉一睡便睡到了日薄西山,期间只在晌午的时候喝了药,吃了一点粥,然后又倒头酩酊大睡。 此时醒来倒也正好赶上晚饭,高烧退去,人顿时觉得气体轻盈,精神清爽。她满足的伸了个懒腰,穿衣下床。绿妍手捧托盘推门进来,笑脸盈盈地将一碟豆腐皮笋子蒸饺、一碗红豆莲子粥搁在桌上,她收了盘子,扶她坐过来,笑道:“主子终于大好了。我灯会去熬药,睡前再喝一剂,一觉之后,想必明个就好了。” 楚云汐早已胃里空空,闻到饭菜香,早已按耐不住肚中蛔虫,食指大动。 今日真是少见的好胃口,对做饭的人来说最好的回馈就是看着自己所做的饭食被人吃光。瞧着她大口吞咽的摸样。绿妍觉得无比欣慰。她出门前又发挥了她母性本能的唠叨,对熬夜伤身这一话题做了无比充分的论证,说的只顾吃饭无嘴回答的楚云汐拼命点头。 餍足饭菜,肚腹微撑。她静坐了一会儿,仍觉不适,便收拾碗筷拿到厨房清洗。绿妍接过碗筷,忙让她回屋休息。她经过正屋,只看到碧音一个人坐在桌前吃腌黄瓜,吸热汤面,便问道:“怎只有你一人,青莼呢?” 碧音把一根面条吸进嘴里,边嚼边道:“她好像出去买东西了吧?” 绿妍从厨房出来,撩起腰上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道:“她去买绿豆和决明子去了,说是给你煲粥喝。” 她走到门口望了望天色疑惑道:“走了好一会儿了,估摸着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碧音把黄瓜咬得嘎嘣脆,漫不经心地道:“有什么可担心的,我看呐,她说不定去会什么人也不一定。” 绿妍知她又要胡说,使了眼色让她闭嘴。她略不服气地张了张嘴,冲她挤了一下鼻子,翻了半个白眼。 此刻已是酉过半,天色由碧色逐渐转为黛蓝。庭院中晚风乍起,吹得合欢树的叶子像是鼓掌般啪啪作响。 楚云汐进屋换了件黑色男式外袍,扎好腰带,从墙上取下纱帽,边走边戴。她从绿妍身边经过,说道:“既如此我便去寻她一寻,顺便散步消食。” 绿妍不同意:“主子您刚好,不在家休息,又出去做甚。要寻青莼。” 她朝前一指道:“碧音可以代你去嘛。” 碧音把面前的面碗一推,瞪眼含混道:“我还没吃完呢。” 绿妍的一句:“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成了两人新一轮口角大战导火索。 楚云汐捂着一只耳朵往外逃,高喊了一句:“我走了,你们慢慢吵。” 只有她们二人几乎每日都会上演的无理争吵才能博得她会心一笑。在她看来,亲人们之间的争吵并没有一丝埋怨和痛恨而是充满温情与爱意的,毕竟吵吵闹闹才有家的样子啊,她其实是很享受的。 她轻声笑着,迎着逗留在半空中正准备扬帆起航驶向高空的月亮前行。巷子两侧的邻家大都已经搬空,在长安城内这里的街巷属于中下等,一些家底稍强些的住户都搬到城中条件更优越的地方去了,住在这里的人越来越少,对她来说反而是件好事,她可以在白天黑夜更加自由来的去,不用害怕被人撞见了。 她悠悠然然地在巷中漫步,欣赏着夏日夜晚的清凉和安适。巷子里既黑且静,但有淡淡的月光引路,她颇为安闲自在。 由于此处寂静无声,因而她还没走出巷子,便听到巷口隐隐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脚步稍重,一个脚步微轻,显然是一男一女。接着说话声取代了脚步声。她也随之放缓了脚步,靠着墙壁,慢慢向声音处移动,直到她能听清楚说话的内容。 “你果真在此,让我好找。”男子跟上两步,僵硬的声音中带着丝丝喜悦,可能是不善于表达心情,显得有些尴尬。 女子有些慌乱地退步,声音急促道:“你,你,你怎会在此?”听到此处,楚云汐双眼蓦然睁大,是青莼! 第二十章 落花风雨更伤心(二) 男子局促一笑,听声音大约是捧出一堆东西给青莼,笨拙而真诚地说道:“这是我府上后院新开的白莲,我知道你喜欢花,便摘了好些给你。还有这些莲子都是我亲自剥的,我把中间芯去了,吃起来便不苦了。” 青莼略微有些感动地推拒着:“我只是一个丫头,不配你一个公子为我做这些,你以后不要再跟着我了。这些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 男子昂着脖子说道:“丫头又怎的?只要你愿意” 他顿了顿重重地道:“我用八抬大轿娶你又何妨。”这本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却偏偏很违和地带了些孩子气的执拗,因而原本应深情款款的表白竟带了些不讲理的蛮劲。 青莼有些无奈地跺了跺脚,匆匆回拒道:“顾公子,你我相识一场,你救过我的命。青莼感激不尽,终身难忘,以后你若是有吩咐我定然赴汤蹈火以报您的大恩。只是长安城里有多少名门闺秀等着进你的家门,你又何必拿我一个穷人家的丫头来消遣呢?” 顾公子?楚云汐心里又是一惊,怪道这声音听起来耳熟,难道是是顾朝珉? “自那日别后,只要我有空,便在安化街附近走动。我等了你好些日子,你为何会突然消失?我说过要带给你花种,你为什么不来?为什么要躲着我?”男子上前一步,堵住她的去路,誓要她解释明白。 青莼一阵语无伦次地胡乱敷衍,她忽然故作惊讶地向男子身后看了一眼。男子顺着她的目光回头,她慌不择路地调头就跑。 楚云汐听到脚步声朝她这边奔来,便跳上高墙躲避。如此一来她便居高临下,能将追逐的两人看的一清二楚。 女子水绿色罗裙和一袭长发在黑夜里舞动,宛如水上一支荷叶随风婷婷而舞。而在她后面追赶的男子身上罩一件墨色的提花大氅,一经跑动,大氅的一边被风卷起,露出里面的蟹青色的直裾深衣。他身上虽穿着家常便服,可穿戴的十分整齐,大约是经过精心搭配,显得可隆重而不笨拙,雅致而不俗落。 他此刻的神情与平日判若两人,如刀锋般冷冽的面容上多了几分急切的柔情,仿若被四五月的阳光融化的冰层表面,处处泛着润泽的水光。收了少许刺人的锋芒的他反而变得温柔了不少。 这一片民居比较拥挤,因而巷子较窄,方便楚云汐在高墙屋顶上跟随着两人奔走的脚步四下移动。下面的两个人,一个慌里慌张地要逃走,一个着急忙乱地围追堵截,像小孩儿子捉迷藏似的专心投入,竟都没发现头顶上有人。 也许是早有防备青莼要逃,男子紧跟她的脚步,穷追不舍,不久便将她逼入一个死胡同。 青莼双手拍了拍砖墙,也想跳墙逃走,冷不防男子从身后握住了她的右手手腕,将她反转过来,将其右手压于身后。她大惊之下,伸腿踢向他的膝盖。他侧身避过,反用双腿抵住她的双膝,她左手劈向他的脖颈,又被他另一手牢牢攥住,至此她整个人被他压在墙上,动弹不得。 男子焦急地反复问道:“你为什么要跑,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说啊!” 他口中的热气吹向左边,她就把脸向右侧,热气吹到右边,她便把脸向左侧。她紧闭双目不去看他沉痛的表情,倔强地咬着嘴唇,身体虽仍在挣扎,可嘴里依然死死地闭着,既不开口答话,也不喊救命。 站在高处的楚云汐看不下去了,她眉头缩紧,厌恶之情油然而生。她着实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清冷孤傲的顾朝珉,私下里竟是一个欺负女子的莽汉。若是出声将附近巡视官兵引来固然可以制止他的无礼之举,可也白白地毁了青莼的清白名誉。她出来散步本是随性所至,穿的是平常衣物,身上也没带暗器之类的东西,甚至连剑都没带。她急急地往怀里掏了掏,只掏出来几张画废了的稿纸。她几张纸叠在一起,揉成一个纸团,向他肩头掷去。 正在跟青莼纠缠不清的顾朝珉还是凭借着过人的耳力和警惕心,左手扬起接住了纸团,一愣一下,又反手向纸团飞来的方向投了过去。只这一愣的瞬间,楚云汐已翻身从墙头跃下。白色的纸团急速飞过高墙,砸入一棵枣树叶丛中,其腕力之大,居然砸落了绿叶如雨般簌簌落下。 他见一个黑色的人影从墙上一跃而下,以为来者不善,便反身将青莼挡与身后,但右手还是紧紧地攥着她的胳膊,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面对敌人,他脸上的似水柔情已化为把把利剑。他恼其偷听,一抖衣袍,寒意嗖嗖,冷冷地对着躲在黑暗墙角之人喝道:“大胆贼人,还不速现身,报上名来!” “这位公子,光天化日之下,对一个良家女子拉拉扯扯,怕是不合礼数吧。”楚云汐一手压低帽檐,一手背后从墙角转出,声音清冷。她一件黑衣避身,冷落萧肃;一袭黑纱罩面、神秘高深。 对方没有出招,甚至连脸都没露。只是步伐翩翩地向他们靠近。顾朝珉见她步履优美,脚步轻稳,踏地无声。便知此人修有上乘轻功。 他深知真正的高手往往深藏不露的,他们与敌过招,从来都不逞先,而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等敌人耍出浑身解数,出尽洋相,再干脆利落地出手直击对方要害,瞬间杀敌于无形。对方虽然只是静静地向他靠近,但他依然感受到她隐而不发的实力,便缓缓地收起了想要一招制敌的狂妄,静等对方到来。 在这炎炎夏日里两人冷冷对峙,让人颇有数九严寒的冷瑟。 青莼用自由的右手扒着他的肩头,从他身后露出一双惊诧而恐慌的眼睛。往日冷静果敢的她,此时却像一只失群大雁完全迷失了方向,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是该走该留,只得站在原地与她遥遥对望。 在距他们还有十步的距离时,她停了下来。然后她伸手指了指右边的空巷子。 顾朝珉还在猜测她的用意时,青莼已然明白她是在暗示她:我引开他,你趁机从右边巷子逃走。 月光稍暗,两人面对面相视,顾朝珉只觉得她身形眼熟,却并没有认出她的身份。他双目露出凶光,像一只随时准备冲出去用利爪撕碎敌人的猛虎,张开了满口的尖牙,竖起了浑身的刚毛,只待出击。 对方似乎嫌气氛过于压抑,颇为放松地温和出语:“这位公子,还请你放了你身后的姑娘。”说罢又淡然一笑,冲淡了话中些许威胁之意。 “你敢管本少爷的闲事!滚!”顾朝珉双手一指,愤然而粗鲁地拒绝道。 她瞟了一眼他箍在青莼手腕上的右手,挑衅似的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讥讽和轻蔑。而后笑声戛然而止,破天荒地说了几句不逊之语。 此时的顾朝珉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丢弃了他最后一点风度和理智,哪里还像是一位威风凛凛的带刀将军,根本就是被惹急了的老虎,龇牙咧嘴地甚是狰狞。他双掌如刀,终于还是忍不住率先出击。 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松开了右手,青莼摆脱了束缚,可以逃走了。她像断了线的木偶,歪歪扭扭地走了两步,忽又自责地停下。明明是她闯的祸,却要主子舍身来救。在这危急的关头,她怎能丢下主子,自己一个人先逃呢! 顾朝珉掌风直击对方面门,欲要对方露出庐山真面目。楚云汐站定不动,背在身后的右手闪电般的一扬。一道殷殷血痕出现在他的左手背上。 他抽回手臂查看伤势,伤口不深,不过擦破点皮,再抬头看去,心下了然,自己果然是大意了。对方手里虽无铁刃钢刀,却握着一根细树枝。高手对决,一丝一毫之差都有可扭转局势,更何况他是空手,而对方手里还有一个可打可刺的树枝。 楚云汐回击之前对愣在一旁观战的青莼大喝一声:“还不快走。” 顾朝珉五指紧拢,化掌为刀,使出刀法,大砍大杀起来,楚云汐虽然手中无剑,却将一只细软树枝舞地游刃有余,枝下生风。 初期两人勉勉强强打个平手,可拖得时间一长,楚云汐病体未愈,体力不支,渐渐有颓败之势。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她用眼角瞥见余光见青莼已站在右边的巷口,双手握拳似乎要冲进战圈,身随意动,故意向她身边退去,打算拉她逃走。 好机会!趁顾朝珉撤左掌,出右掌之际,她五指发力向外一弹,手中树枝如箭般向他左侧空处激射而出。他微一慌神,出手格挡。 楚云汐双脚跳起,斜踩墙壁,朝青莼身边跃去,哪知双脚还没落地,头忽然一沉,眼前一黑,脚步慢了一慢。青莼伸手住她微晃的身体。 顾朝珉随后赶到,落地的同时反身一掌,冲着她的右脸扫过去。青莼没有半刻犹豫,将她扯于身后,双臂撑开挡在她面前。 顾朝珉掌风扫过她的脸颊,猛然停住,喝道:“让开。” 青莼却双手平推,对着他的胸口拍了一掌。他没料到她会出手,被打的踉跄退出两步。 没弄清怎么回事的顾朝珉被完全打懵了,他朝青莼投去茫然的一瞥,却不想,她只顾关怀地握着那个面罩纱帽,鬼鬼祟祟的黑衣男子的双臂,一个劲儿地紧张问道:“对不起,主子。你没事儿吧,主子?”根本无视他的死活。 此刻她关切的眼神以及刚才她挡在那男子身前与他对视时坚毅勇敢的眼神,让他想起了数月前在杭州明璧山庄时,陈思雨也曾经用那种眼神瞪视过他。那种眼神他并不陌生,那是一个女子为了心爱的男子奋不顾身的决绝。他的身体中燃烧的情爱火焰霎时被一盆无情的冰水浇的凉透了了心。 顾朝珉脸上的神情快速的由愤怒变成了伤心,又从伤心变回了愤怒。他杀气腾腾地快速向前逼近,想要拉住青莼问个清楚。 青莼读懂了他脸上的意思,混乱之中只想着抓紧把握住机会,让他断了念想。便挽住楚云汐的胳膊,伏在她的肩头高声叫道:“莫要伤我主子,要死青莼跟主子死在一起。” 楚云汐一怔,侧着脸瞅了她一眼,见顾朝珉逼近,本能地用手护住了她的头往后退了两步。 顾朝珉胸中爆裂欲碎,如暴风般狂吼出声:“青莼你给我说清楚,你叫他什么?” 青莼泪眼婆娑地将脸埋在楚云汐的衣襟里,大吼道:“他是我主子,是我最重要的人,若你敢伤他分毫我便与你同归于尽!” 好一对郎情妾意!你个傻子,还痴痴地问人家为什么躲着你。这下你死心了吧!枉你自视清高,第一次动情,又偏偏是自作多情。顾朝珉冷笑两声,收了手,住了脚,定定地盯着青莼看了一阵,目光转而又移到楚云汐的身上。那凶恶怨恨的眼神犹如万把利刃仿若将她凌迟处死。 他的灵魂仿佛一下子被人抽走了,手脚瘫软。他如同失重般晃悠悠地向前移动,与两人擦肩而过时,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青莼轻声道:“我懂了。” 他靠的这么近,手臂触到了楚云汐的胳膊,他厌弃地使劲甩手而过,大力撞过她的肩头,撞得两人连连后退。那种伤心欲绝的愤恨,好像痴情丈夫抓住了奸夫**似的。 楚云汐明知道是他误会了,可又不知如何解释。自己越是小心谨慎,偏偏越是节外生枝。不过瞧他创痛的神色,似乎对青莼用情颇深,她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出手,可谁叫顾朝珉冒昧在先呢,如今他们俩因为一个莫名其妙地误会反而结怨更深,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她晕沉沉的头忽的刺痛,似乎消融于体内的高烧又重新燃了起来。 青莼听地他的脚步转向了南边,松开了她的胳膊,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水,扶着墙壁窥伺一阵,随后拉着她东躲西闪地绕了一大圈,最后两人翻墙入院。 绿妍和碧音见两人从后墙跳入院中,倍感惊讶。围上来问时见两人皆默然不语,便知有事发生。 楚云汐取下帽子径直回屋,青莼低着头灰溜溜地跟在后面进了屋。她将屋门反锁,面朝楚云汐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好奇的碧音看两人脸色不对,硬拉着绿妍伏在门外偷听。 楚云汐正背对着她点燃桌上烛火,等烛火亮起。她转过身来,叹了口气要拉青莼站起。她却拒不起身,而是引她坐下,俯身磕了一个头,坦白地认错道:“主子我早该告诉你的。” 楚云汐双手半握,睫毛微垂。其实她心中也很是谅解青莼的不易。这种男女隐晦之事,任谁都不好意思主动向人提起,即便她们情同姐妹。若易地而处,她恐怕也张不开这个口。她犹疑了一下,尽量装成不在意的样子,淡淡地问了一句:“你们是什么时候相识的?” “是上元灯节那天,我被一帮人贩子劫持,差点丢了命,是他救了我。后来我出去买金鱼那天,又碰上一群歹人,可巧他路过又救了我一次。”青莼也不避讳,据实相告。 “你可知他身份?”楚云汐眼皮抬起,盯着她的双目。 “我原以为他只是长安城里一位普通的官家少爷。前些日子我路过顾府见他从里面出来,门前小厮又少爷少爷的喊着。我再傻也知道他是贵妃娘娘的亲外甥。往后我便想躲着他,今日实是不知他会跟过来,以后我一定会更加小心行事的。”说毕,俯身又磕了一个头。 门外两人虽隔着门,可内容却听了个大致不差。碧音搓着双手,兴奋地对绿妍悄道:“你看我说中了吧。我早说青莼心里有事儿,你还不信。” 绿妍不理她那副得意样,耳朵贴门继续听。 楚云汐点点头,脑中浮现了顾朝珉临走时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咬了一下嘴唇,再次犹豫了一会儿,轻声问道:“听他说话,似乎对你颇为钟情,你呢?你可喜欢他?” 青莼慌张地连连叩头道:“我我不敢,自从主子救了我。我就暗暗立誓,愿以此生报答主子。我宁可终身不嫁伺候主子。” 楚云汐微微一笑,从椅子上起身,半蹲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道:“别说傻话了。我虽比你们都小,可你们既然叫我主子。我自然将你们的终身大事放在心上。你若是真心喜欢他,等了我这里事情了了,便跟他去吧。只是你需知道,以你的身份。我自没有轻视你的意思,可是以顾家的地位,你若嫁过去,恐怕此生只能为妾,难能扶正。不过若你真心爱他,自然也不会计较名分。” 青莼眼眶一红,怔怔地落下泪来:“主子,你说这话更让青莼无地自容了。” 楚云汐举袖替她拭泪,柔柔地说道:“你既知他的身份,便也知他与丞相的关系。在大事未完之前,你还是不要去见他好吗?” 楚云汐眼中闪动的善良、体贴和慈爱的光芒,让她越发羞愧。她半是感动半是激动地倾身抱住她,嘤嘤哭泣起来:“主子,像青莼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嫁人。我在夫人面前发过誓一生都要跟随你左右,求主子不要赶我走,我只想留在你的身边,我不要嫁人,我不想嫁人,求你了主子。” 难道是我表达有误,楚云汐郁闷地心道。我的意思并不是反对你和顾朝珉在一起,更不是不同意你嫁人。她听着青莼伏在她肩头悲痛的哭泣,突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悲切。她喉头哽咽,柔柔地抚着她的后背,强抑心中悲伤,出声劝慰。 伏在房门口的绿妍伤感地抹了抹眼泪,而碧音却一副没听尽兴的猴急样子,东窜西拱,她显然对青莼的隐秘情事更感兴趣。绿妍看不得她对别人隐私的猎奇之心,便以明日不给她零钱买糖炒栗子为由威胁她进屋睡觉。 第二十一章 为求知音断琴弦(一) 为了平复青莼过于激动的情绪,楚云汐特地安排她在自己的屋中睡下,等看着她安静地躺在床上后。她安心一笑,从床沿站起,打算端水洗漱。突觉一阵晕眩,她痛苦地捂着胸口蹲下身子,腹中一股苦水上顶,她急忙从床下拉出平时用来刷洗画具的木盆,呕吐了起来。 青莼从床上翻下,痛心疾首地抚着她的后背,但仍止不住她将肚中食物大吐一空。 碧音已经睡下,绿妍心中忧思万千,难以入睡。忽听楚云汐房中传来阵阵呕吐声,便知是她病体未愈,又空腹多吃,与人激烈交手后,被晚风一激,脾胃受寒。她披衣起身,冲进屋中。 这时楚云汐已将晚上所吃食物全部吐出,她浑身无力地伏在青莼身上几近虚脱。绿妍转身去厨房起灶添柴,往锅里倒水加热。遂又从水壶里倒了一杯温水,回到屋中,递到她口边,供她漱口。青莼掏出手帕给她拭尽口边秽物。随后两人合力将她架到床上。 绿妍打开衣柜,抽出一张薄被盖在她身上,但见她脸色微黄,眼神涣散,阵阵抽搐,嘴唇干瘪地没有一丝血色,两人惊骇不已。 青莼只觉得是自己害了她,跪在床边痛苦不止,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淡然和冷静。反而是一向遇事忙乱的绿妍,大约是见青莼也失了方寸,便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她头一次没有问别人“怎么办?”而是默默地穿好衣服,拢好头发,从床头木柜的抽屉里拿出所有积蓄的银钱,排在掌心里数了数,往怀里一装,开了门就要往外走。 “你上哪儿去,青莼这是怎么了?”即便碧音睡得如死猪一般沉,此刻也被青莼的哭声给闹醒了,她揉揉朦胧的睡眼,一边乱七八糟地套衣服,一边拖着鞋向她走去。 “我去请大夫,你穿好衣服去照顾主子,还有告诉青莼别哭了,不吉利。”绿妍前额头发微散,双手抓着门沿,转头对她说道。她疲惫的双眼中充满了血丝,也许是承担了太多痛苦,麻木的脸上已看不出悲辛之情。 “等一会儿。”碧音探头朝屋里一瞧,见到木盆里所吐之物,又见青莼伏在床前哭的几欲断气,猛然一惊,只觉大事不妙,忙收了一贯的懒懒算算,三下五除二麻利地收拾好穿戴,向屋里喊了一句:“青莼你看好主子。”刚想让出了绿妍等一等她,她忽觉不妥,又转回楚云汐屋里,抱起她的头,从枕下抽出一个红木漆盒揣在怀里,又安慰了青莼几句,急急追出门去。 她拼命狂奔,终于在巷口拦下绿妍气喘吁吁地道:“别慌,别慌。你去请大夫,万一找了个靠不住的暴露的主子身份可怎么办。再者这么晚了,城里哪有大夫愿意上门,更何况从咱们这儿到城里最近的医馆最少要绕四条街。还不如先去将军府近呢,咱们先去找施公子,请他拿个主意再说。就算要寻大夫,由他出面城里多少好大夫请不得的。” 虽说碧音平时偷懒贪吃,好吃懒做,可到了关键时刻也不马虎。绿妍一听有理,两人便转而出巷子向北而行。 两人辗转来到西北将军府的后院,按照楚云汐原来吩咐地那样,请求看门的守卫将红木漆盒转交给施二少爷。 守卫知道此刻二少爷定然还在挑灯夜读,便禁不住两人哀求,接过盒子答应替她们通报一声。 夏夜的气温比白日凉爽许多,夜空中繁星垂缀,树间夏蝉吟唱,引得院中池塘中鲤鱼翻腾跳跃,溅起的水花从翠玉一般的荷叶间滚过,压得叶片似美人敛衽,慢慢垂腰。 施佳珩从桌上的书堆里抬起了头,将垒的最高的那堆公文中最上面一本给抽了出来,翻开写满名字和官职的一页,在里面勾了几个圈。然后疑惑地启唇默念了几个字,接着往桌上一摊,拍拍额头,从椅中站起,一面来回踱步,一面闭着眼睛,开始抽丝剥茧一般地思索那些混乱的案件线索。 他的脑中闪过一些片段似的灵光被侍卫的敲门声打断,像流星一样消逝于黑暗中。他遗憾地睁开了双眼,懒懒地问了句:“谁?” 雕花木门缓缓打开,屋里灯罩上的兰花花纹像水中荡起的涟漪浮在台阶上。空飘来沐浴过后清爽的香气,施佳珩穿着一件宽大的琥珀色织锦缎素花常服背着双手常服出现在门口,由于天热,他没系腰带,一头湿发披披散散地垂在脑后,用发带随意地一裹。院中的凉风灌入他的衣襟,吹得他的衣服鼓鼓而飘。褪去平时铠甲束缚,如此随性的衣着让他少了几分军人的威严阳刚多了几分文人的飘逸瑰丽。 凉风一扫屋中闷热,他顿时感到心旷神怡,被侍卫搅扰的心情也平复了许多。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微麻的胳膊,笑问道:“什么事?” 侍卫将木盒递到他面前,垂首道:“回公子,后门外有两个姑娘拿着这个木盒求见公子,说是有关生死之事,定要见公子一面。属下刚刚检查过了,盒中并没有可疑之物,便斗胆请公子一阅。” 施佳珩好奇的接过盒子,打开一瞧,一只乳色莹润的羊脂玉佩静静地躺在黑色的绒布上,泛着柔和的微光。他惊讶地拿起玉佩摩挲了着上面的纹饰,急急问道:“她们呢,快带她们进来。” 侍卫回去带人过来,他趁空把门关上,回到屋里,以在军营里听到号角集合的速度,扎上腰带,罩上外套,束好头发,对着镜子将衣服上的褶皱拉整齐,待确定自己此刻衣着得体,不会怠慢客人之后。听得敲门有规律地声响三下,他才面容带笑容,亲切地开门迎接贵客。 绿妍和碧音见到他,仿佛见到救星和神明,既感恩又崇拜地对他俯身跪道:“求公子救救我们家小姐。” 他倒抽了口气,刚才还炎热的空气瞬间有种阴冷的寒意。他忙扶她们两个起身,口气急切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他顿了一顿,隐隐感到一阵恐惧,挖心一般地疼。他眉头紧皱,少有地慌乱问道:“是不是你家小姐又去夜探相府,失手被擒了?” 碧音连连摇头道:“不是,是主子突然病重。” 听到“不是”两个字,施佳珩松了一口气,心里痛楚微微减轻,可当他听到“病重”二字后,刚归到平地的心又被吊到了悬崖边,那种随时可能坠落的恐惧感又死而复生。 他不敢贸然请大夫去楚云汐的住所,于是先用马车将她接出来,再护送她去医馆,由绿妍她们出面请大夫医治,他只做个全程陪护就行了。 幸而他平时习惯骑马不喜坐车。他最喜欢在街头巷尾看熙来攘往的人群,在闹市里听卖货郎的叫卖声,在茶馆里听南来北往的客商和举子说着南腔北调的各地方言。他不像城里其他贵族那样,用豪华的马车将自己保护的密不透风,那样虽隔离了外界的风尘,却也斩断了生活的乐趣。 因而将军府里那辆专属于他的马车几乎没用过,自然也就不会有人认出来。 为了减少路途上的耽搁和遇上巡逻的熟人,只能由碧音和绿妍驾车抄近路,施佳珩独自坐在车里。两人在来路上早已学会了驾车,马车行驶地很稳,但他的内心却像正在穿越千沟万壑那般颠簸动荡。他心内焦急,坐立不安,恨不能像夜空中鸣唱的夜莺生出一双翅膀,飞到她身旁。 马车飞快奔驰,不一会儿便安全到家,碧音和绿妍合力扯住缰绳,两匹白马连番踏地,嘶吼不止。他已不能再等,还没等马车停稳,他就直接从车上一跃而下,飞奔一般地进屋。 院子里很安静,合欢浓密的枝叶环抱着树下一盆金色睡莲深睡去。青莼在院中各处所种的花朵均已绽放,香气如沸水时不断外泄的蒸汽,充满了整个院子,令人迷醉。 心急如焚的他没空欣赏院中五彩缤纷的花海,他一头扎进楚云汐的卧室,已全然顾不得礼貌和礼仪了。随后冲进来的还有绿妍和碧音。 当三人看到楚云汐安然无恙的半躺在床上,双手茶杯,用惊讶的眼神望着他们的时候,三人中一人大笑,一人大哭,还有一个人则无言呆立,脑中思绪万千,心头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青莼听见有人闯进屋,忙从厨房里跑出来。那时的她情绪已然恢复正常。只见屋内绿妍双手捂脸呜呜哭泣,碧音笑逐颜开地自说自话,又见施佳珩表情略微有些呆滞地倚在门边,便知趣地进屋拉出又哭又笑的绿妍和碧音,将空间和时间留给剩下的两人。 三人风风火火地离开后,施佳珩终于灵魂归窍,想起之前关心则乱的失礼,他微感尴尬地对楚云汐羞涩一笑。 她则气质优雅、彬彬有礼地莞尔一笑,大方地回应道:“劳烦你这么晚赶来,快请坐。”说着她伸手作了“请”的动作。 施佳珩拉着桌前椅子到她的床头坐下,学着大夫对她望闻问切一番,反复确认她真的没事后,才彻底放了心。 聊完了病情,两人寻不到新的话题,便同时沉默了下来。 烛心落下了几束灯花,火光因为灯花的坠落而晃动闪烁,而后越发地明亮,床上的帷帐上映出了两人的侧影,从他所坐的这个角度看去,好似楚云汐正亲密地依偎他的肩头,他有些熏熏然。 楚云汐低头轻轻地转动着手里的茶杯,如黑珍珠一般的眼眸轻轻闪动,带着不含一丝俗世杂质、干净而纯洁的眼神望向他的脸,诚挚地点头浅笑道:“虽说大恩不言谢,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那双眼睛仿佛天边一缕最净洁的云,缠绕着晚霞灿烂的色彩,它应该高高挂在九天之上,而不应坠落人间经受情欲纠缠。施佳珩再一次沦陷在她的无邪的眼眸里,等他惊觉醒来,不禁暗骂自己该死,面对如此静白如雪的人儿,自己实不该心猿意马地存些旖旎之念。他暗暗逼迫自己除去私心杂念,要如世人参拜观音那般坦荡清白。 楚云汐见他脸色变了几变,甚是奇怪。以为是他忧虑心切,便更加不安,心中一急,轻微地咳嗽了两声。 施佳珩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又接过她手中的茶杯,走到桌边举壶给她添些新茶。 楚云汐望着他的清健的后背,微微出神,忽的心念一动,问道:“你似与顾朝珉很是相好,我想请问” 她顿了一下,嘴皮牵了牵,改了措辞,郑重问道:“你觉得顾朝珉人品如何?” 施佳珩手上一顿,将水壶放回原位,端着茶杯回位坐下,奇道:“你好端端地怎么问起他来了?” 楚云汐想了想,青莼和顾朝珉的私事毕竟事关女儿家的声誉,她不好妄谈,于是决定隐去这一段不提,换了另一套似是而非的说辞:“不瞒你说,只因上次谢昭容中毒之事,得罪了贵妃,惹得他翻脸而去,昨日与他相遇有又些见罪与他,心中着实不安。” 施佳珩将茶杯递还到她手中,话语带着思考的口气:“难说。” 楚云汐对他测了测身子追问道:“怎讲?” 施佳珩双脚踩在床前的脚踏上,双手握拳拄着膝盖,下巴则堵在拳头上,做出沉思的样子,缓缓地笑道:“我跟他的交情不过尔尔。” 楚云汐不解地眨了一下眼睛。 施佳珩迎着她的目光细细讲来:“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别人自然愿意与我相交,只是相交有如你我这般的莫逆之交,也有点头之交。长安城里年轻些的贵族子弟都有些争强好胜、傲慢自负的恶劣习气,我自小在边关吃的是黄沙,喝的是雪水,没他们那般骄纵,非把人划个三六九等。上了战场都是相托的兄弟,敌人的马刀可不分你是何出身。只要话语投机之人,各式各样我都愿意倾饮血心相待,所以他们当中有人瞧不上我与寒门子弟来往,认为我有失身份,也有人喜欢我随和的脾气自愿与我相交。顾朝珉也是一样。” 楚云汐听得有趣,仿佛一个充满求知欲的天真稚子,睁大了好奇的双眼。 施佳珩开始回忆起与顾朝珉相处的片段:“那时我奉旨入京,做了殿前将军,顾朝珉身载顾氏荣威却有些落魄的来长安参加武举。我想着他身为顾辰大人长子迟早爵位加身,参加武举不过博个好听的名头。 武试最后一场我奉命对他考教,与他堪堪打个平手,他颇有些傲气并没把殿中一干将军放在眼中,与我打平便有些不高兴。我倒是对他颇为佩服,他没受过战场磨练却能练出如此好身手,可见其心志意念之强。 后来考文试策论,毕竟我在边关驻守十几年,临战经验比他丰富,我瞧他所写所论看似有理有据,却难免有些纸上谈兵,也怪我那时思虑不周,只一心想与他讨教,便点出了他的几处不足。他那时老大不服,对我甚是不满,甚至出言不逊,很是瞧不上我。若换了别人估计私下里不知打过多少次了。” 他潇洒一笑,不经意间露出了与千军万马前指点江山的豪迈之气:“像我们这种在刀口地下讨生活的人,什么阵仗没见过,那点血性早撒在战场上了,怎会为这点小事动气伤肝。我不气亦不恼,仍对他谦和有礼,一口一个朝珉兄、朝珉兄的叫着。时间一长,他大约面子挂不住,脸色好看了些。” 说到此处他笑意更甚。“后来又加上个爱玩闹的沈隽一搅合,反倒把我们撮成朋友了。不过”他突然口气一沉道:“顾朝珉的确难以相处,不仅因为他为人倨傲,还因为跟他处心太难,他为人做事似乎总与他人隔着心。我不知是他心思深沉,防备心重,多疑多思,还是他根本就少有感情,对人冷漠,总之他确然有些喜怒无常,少有容人之量。你若得罪了他,以后可要当心了。” 听了施佳珩的话,楚云汐心凉半截,她对顾朝珉的印象又跌了一个台阶。既然他是个多疑冷漠之人,那他对青莼又有几许真心,几许真情呢?她还差点自以为好心的要成全他们,若是如此岂不是害了青莼。 施佳珩见她脸色蓦地凝重了起来,眉心像聚集了大片乌云不散,以为她是为得罪顾朝珉之事烦忧,便善解人意地安慰道:“你无需烦忧,你若怕他以后只需躲他远远的便是。顾朝珉很爱惜自己的出身门阶,断不会为了一些小事儿为难你,他也怕在别人面前失了他所谓的高贵身份。” 楚云汐挤出一丝苦笑,点头头:“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敲门的笃笃声紧接着她落下去的话音响起:“主子,已经三更了。”绿妍好心提醒,提醒的不是她,而是施佳珩。 施佳珩抖抖衣摆,站起来道:“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了。” 他俯身按住她耸动的肩膀,笑道:“不用送了,明天你也不用去画院了,我想法替你向院士告假,安心把病养好。我回来的时候会把你的病症跟医馆大夫详细说明,再给你取些药来,你叫她们三个晌午时分到我家后院取来,等晚上人静了,我再来瞧你。”他将她手里的杯子放到他先前所做的圆凳上,而后温柔地扶她躺好,顺手帮她整理好衣被。 走之前,他挽起她散在枕边的一缕青丝,把从怀里掏出的那个红木漆盒放在她头边。 楚云汐伸手轻推着木盒道:“这里面是你的玉佩,早该物归原主的,今日你便拿去吧。” 施佳珩抚开她额头上散乱的乌发,柔柔地笑道:“不,还是你收着吧。就当做你我之间的信物,我只要见到这玉佩,无论天涯海角还是龙潭虎穴都会赶来的。” 他的话说的很是奇怪,楚云汐微怔,她怎么听得像一句男女之间的誓言。她脸上微烫,好像又发烧了似的,慌乱地把手搁在脸颊上,手臂落下时轻轻一拍,遮住了脸上腾起的红晕,也制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施佳珩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轻轻地开门出去。三个丫头将感激涕零地将他送出门。 第二十一章 为求知音断琴弦(二) 翌日,施佳珩派了手下一个卫兵去画院为她请假,卫兵按照他的说辞,改了几个称呼对王院士复述了一遍:今天早晨将军进宫路上遇到同样进宫的楚画师。画师突然眩晕,画师的家人将其接回去医治,托将军替他告假。 王院士抚了抚胡须,关怀地多问了几句她的身体状况,卫兵回说不知。院士知多问无益,便放其回去待他向施将军致谢。 中午时分,绿妍从将军府取了药来,同去的碧音还从府里带回一堆补品来,青莼到街市里买了一只老母鸡,杀了来给楚云汐炖汤喝。三个丫头从外面回来之后,便为她忙个不停,一个炖药,一个烧汤,一个杀鸡,中饭也顾不得做,连平日里最贪嘴,爱抱怨的碧音也兢兢业业地沉溺在自己忙碌的工作中。 睡了一觉醒来的楚云汐觉得身盈意清,似乎已大好了,便主动要求下床帮忙,结果遭到了她们三个集体婉拒。无奈只好躺回床上,偏偏听着厨房里锅碗瓷碟碰撞的声音,心里莫名的焦躁,大约中午时分暑气上升,人本就容易烦躁,再加上纷乱的噪音,更是烦上加烦。她起身整怀,从房中的简易书架上拿出一册从旧书摊上淘来的陶渊明集翻了几页,还是难以静下心来,干脆把翻开书翻过来扣在桌上一角,双手支颐发起呆来。 三个人几乎同时完成了自己的作品,端着自己煮的东西齐齐挤进门。楚云汐看着她们把一碗苦药,一碗银耳燕窝,一碗人参鸡汤排成排的放在她面前,不禁暗自叫苦。 迎着她们期待的目光,她先是一口气把药喝了,又吃了半碗燕窝,接着喝了半碗鸡汤,然后打了一饱嗝,出了一身热汗。 三个人把碗收掉,青莼见她大汗直流,提议给晚上给她准备一个药浴,两人立即响应,又忙不迭地出去捡药,还是楚云汐提醒她们先把饭了吃了是正经。 饭后,碧音困意袭来,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地打翻了糖罐子,绿妍推她去睡午觉,在厨房继续拾掇。青莼打着伞遮着正午热辣的阳光,将院子里的花盆一一挪到阴凉的合欢树荫和墙根脚下。又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树下,照顾她不久前才栽种下的蓝色莲花。她最是爱花,尤其是莲花,她喜爱莲花出淤泥而不染的高贵气节,在蜀南时她利用自己空余的时间栽培了大量的花朵。蜀地气候温热,花草种类众多,栽培起来相对容易,而长安气候偏寒,花朵种类相对减少,许多珍稀的花种平常人家很难买到。她没敢告诉任何人,这院子里许多奇花异草其实大多是顾朝珉送给她的。 房间里杂乱的声音伴随着碧音午睡的梦乡而渐渐消退,只留下院子里有规律的蝉鸣,炽热的太阳洒下一团团五彩的光晕,像阳光下一个个闪着虹光的透明气泡。绿叶夏日热浪发出沙沙声,仿佛水滴在沙漠的炙烤下逐渐消融的声音。 青莼双手搭在椅背上,双目微闭,手里摇着扇子,绿妍懒洋洋地躲坐在屋檐的台阶上纳凉。 夏日的午后,一切都在沉睡,安静而美好。 了无睡意的楚云汐将一张花了一半的画纸铺开,用镇纸压平,上面清晰地勾勒着一丛娇美丰艳的山茶花轮廓,旁边则是她专门请书画院的书法家戚丰所提的那首上官雪萸最喜欢的茶花诗并盖有他的私印。 上官雪萸是个极为风雅之人,且极有诗才。长安城里大部分青年才俊都与她私交甚好,在丞相的支持下。她在相府里设有慕雅堂,专门招待各路英才志士,谈诗论画,品茶斗棋,翰林院里许多书画名家都是她的坐上宾,她的艳名可在长安城里的士大夫阶层可谓大大有名,是才情和美貌的象征。有许多出身高贵的贵族后裔和才华横溢的寒门子弟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这位戚丰自然也是她的爱慕中的一位。 而为士大夫所欣赏的才女,在向来以三从四德为人生坐标的丞相正妻卢氏看来却是有伤风化的。她整日迎来送往竟似青楼妓女一般,但大夫人所有反对的理由都遭到了丞相的坚决否定,因为她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妇道人家是难以理解丞相大人笼络人心的政治手段的。 楚云汐也是慕雅堂的常客之一,为了维持这种关系,方便探听相府隐秘,她对这位丞相小姐的要求几乎有求必应,比如眼前的这幅山茶,为了使她看到那一瞬间能满意的展颜一笑,她前前后后修改了五次,到了第六遍才定稿,仿佛是以一种男子为了博心爱女子一笑的讨好心态在创作。现下只剩下最后一个上色的环节了。 她把需要用到的小狼毫、排笔、着色笔等一一排齐,之后开始色,待调红色时,却发现白碟里的胭脂已经用完了。 她取了衣服要出去买,被绿妍拦下了:“这么热的天,若是中暑了可怎么使得,主子可以先用我们的胭脂,反正我们丫头的,涂脂抹粉也没人看。”她从木柜里取出胭脂盒交给楚云汐,她笑着保证以后发了俸禄定给她们一人买三盒。 这两天本是让她用来养病,可她又执笔在色彩斑斓的图画世界里徜徉,她享受那种脱离于世界乃至于忘我的创作境界。那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与自然与自我与灵魂神交的奇特感受。 她用了两天时间,完成了一副自我感觉还算满意的山茶图。画上的墨迹颜料风干之后,她又亲自动手装裱,最后将成品存入锦盒中才算大功告成。她舒了一口气,抬头看看了窗外的阳光,此时已是隅中三刻了。 她换了一套洗好的栗色素净男装,带好帷帽,将装画的锦盒裹好背在背上,跟绿妍说明了取向,便往相府赶。她的安排是这样的,先将画送给上官雪萸,之后回来吃中饭,下午睡觉休整,明天一早回画院报到。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当上官雪萸对她画作夸赞过之后,却非要求她跟自己一起去观景楼听玓瓅弹曲。那是她和长安城里最有名望的四位年轻公子每个月十五的固定节目,而病地有些糊涂的楚云汐居然忘了今天正好是七月十五。 她想了各种理由什么身份地位,什么不通音律之类的理由,全都被她轻易的各个击破,正当她考虑要不要以亲眷生病需要照顾为下一个理由时。上官雪萸用哀哀的口气恳求道:“我了解楚先生的顾虑,我并非强忍所难,只是今天顾公子有事不去,五人便少了一人。顾公子一向最忌嬉闹。他不在,沈公子说话怕更加颠三倒四。你与他们并不相熟,若你在,想来他会收敛一些。”那种无助的可怜神情与往日的自信风采大不相同,令她也颇为诧异。 不过一想起沈隽那轻佻的样子,她便也能理解了,不由得心生同情,也对她正派的为人多了几分欣赏。她心下一软,便应承了下来,好在冤家对头顾朝珉不在,施佳珩也可从旁相助,定能瞒过李璨和沈隽的两双眼睛。 上官雪萸兴奋不已,千恩万谢,甚至不管外界对男女大防的闲言碎语执意要跟他同车而行。 两人下了车,在小二的引导下上了观景楼三楼右手第二间雅舍,楚云汐对这里也算熟悉,心里的不安又缓和了一些。 红松木门是虚掩的,上官雪萸伸手一推,里面立即响起一句欢快的笑声:“你可来了,我还以为你也不来的。” 楚云汐朝屋里一瞧,不出意料正在欢笑的是沈隽,而当她把眼睛转向他对面一人时,顿时冷了脸。一种受骗上当落入陷阱的感觉勒住了她的喉咙,她登时觉得难以呼吸,出了一手冷汗。 顾朝珉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拍,双眼微眯,宛若剑锋像她扫来。 上官雪萸惊诧地边朝里走,抿嘴对他笑道:“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记得你不来了吗?” 沈隽一双桃花流光轻泛,充满诱惑对她媚笑道:“你记错了吧,是佳珩兄有事不来了,不是朝珉兄。” 上官雪萸在两人中间坐下,咯咯一笑道:“哦,对对对,是我记错了。”说着又侧头四下里瞧了瞧,“小侯爷呢,他怎么没来?” “他怕是来不了了。”沈隽手中折扇一收,给她斟了一杯花茶,嘻嘻笑道:“他最近被七殿下的小表妹气的够呛,这会子只不定正在哪儿发脾气呢,他哪有心情听曲儿啊。” 幸灾乐祸的他又换了些略微遗憾的口气道:“听说七殿下的表妹脾气大的很,可惜无缘相见,据说也是个俏佳人儿呢。” 几缕冷丝丝的冷气像几条血白蛇一般从屋子角落里的彩绘福字瓷缸张牙舞爪地往外扑腾着蜿蜒的身子。因夏无梅,屋中摆设中最为显眼的那只硕大的白底黑花缠枝黑梅插了一株红艳不输玫瑰的九重葛,清晨撒的露水从火红的花瓣上滚落,透亮的露珠被花瓣红映衬地好像鲜血一般。 不知是心里冷还是身上冷,楚云汐下意识地拢了拢本就裹得非常严实的衣服。 顾朝珉一张脸冷的像北方草原上的厚如羊毛的冰雪,他的眼神微微下陷,而后犀利地射到她身上,端起杯子侧目一从刀刃般的牙间挤出两个字道:“是你?!” 上官雪萸只顾和沈隽熟络的聊天,似乎把她给忘了,被他低吼声一震,回过头来,充满歉意地将她请进门来,将门虚掩,笑意盈盈地道:“这位是画院的楚画师,想必顾大将军也见过,既然相熟那就更好了。” 沈隽也兴高采烈地向她打招呼:“楚画师来的正好,我想请你帮我画一幅美人图呐。”他嬉皮笑脸地站起,拉着她的胳膊要她坐到他身边来。 楚云汐像块木头似抱拳回礼,而后又像一只提线木偶似的随着他过去。以往她总把沈隽当成危险人物,可如今跟顾朝珉一比,他反倒还有三分可爱。 沈隽和顾朝珉两人左边外侧相隔座位已被上官雪萸所占,而右边里侧的座位是空的,沈隽自然要她往空位上领,这样一来正好经过顾朝珉身边。 他嫌弃地甩袖扭向一边,傲气地昂首道:“敢问阁下现任何职,官居几品。祖上是出身文臣还是武将,是否立过战功又有何等政绩呢?” 终于发难了,楚云汐知道在劫难逃,便勇敢地迎头顶上,不卑不亢地抱拳谦声道:“不敢,在下仅是画院的一名小小待诏,无官无品。鄙人祖上皆是布衣出身,亲戚之中更无一人曾有官职。” 顾朝珉像听了天大的笑话似的仰天大笑,讽刺道:“山野之人安敢与我等平起平坐。” 沈隽知他素来傲慢,见怪不怪地随他嘿嘿一笑,放开了她臂间双手,坐回位子,翘着双腿,品着香茗,一副专等好戏开场的悠闲样子。 上官雪萸也既不挑拨也不劝和,只是默默地用手绢揩去唇间茶水,而后若有所思地用葱尖似的手指轻轻地划着手背,时不时地偷偷地用眼角余光瞟一下两人。 楚云汐顺坡而下,向三人微施一礼,尽量平声静气道:“顾大人所言甚是,鄙人跟众位身份悬殊,实在不配与各位同席,如此得罪,这便告辞。” 上官雪萸一双媚眼饱含歉意和同情地望了她一眼,又对顾朝珉张了张口,似乎像替她辩解,却被他扬手挡了回去。 楚云汐慢慢退至门边,不想门却自动从外面打开。一个女子娇音愤然响起:“若是连楚画师都不配与各位同席,那小女出自青楼肮脏之地则更不敢与各位同居一室了。” 她随声转过身来,见两个女子出现在门口。当先一人丰容窈窕,瑰姿艳逸,一头柔亮的黑发绾成娇媚的百花分肖髻,一件桃红色金锦月纹对襟宫装束着她的纤纤细腰,从臂间搭下的一条丁香色的披帛直垂到地上,随脚而动,风流尔雅。她的身后乃是一位梳着双丫髻的侍女,怀中抱着一只凤尾翡翠琵琶。 她从进的门来一双巧目便一直盯在楚云汐身上,仿佛久居黑暗之人猛然抓住光明似的不愿移开。她的双颊因激动和兴奋泛着红润的神采,像刚刚成熟的粉桃一般。 楚云汐却有些惘然地会看她,脑中似乎没有与她相关的记忆。 沈隽倾起上身遮住顾朝珉愤怒的表情抚掌大笑道:“玓瓅今日又来迟了,按规矩得罚。” 她像一只蝴蝶轻巧地从她身边飞过,对余下三人欠身道:“请恕玓瓅来迟。” 她礼貌地了让了让楚云汐,换了一副冷若冰霜的摸样道:“顾公子的话刚才玓瓅听到了,若是这位出自翰林院的楚画师尚嫌自己身份低微,玓瓅一青楼女子也该有自知之明,实不该不知礼数,妄自高攀,贱脚踏贵地,没得辱没了各位的尊贵的身份。还请各位海量汪涵,宽宥小女,小女这就随楚先生告退。” 连一个区区青楼女子都给他脸色看,顾朝珉像遭了奇耻大辱似的羞愤难当,愤而拍桌怒道:“站住,你敢走一步试试!” 沈隽以为玓瓅是听了顾朝珉冷嘲热讽,联想到自己,有些顾影自怜,便故意耍耍性子。他邪魅一笑道:“顾兄这就是你不对了,你怎可对一娇质女流如此粗声粗气呢?”言语既有颇有责怪他不懂得怜香惜玉,又暗示他注意自己的举止风度。 顾朝珉略微收敛了脾气,负气似的从桌上重又斟了一杯新茶。 上官雪萸用帕子捂着嘴娇笑一声。 “来来来”沈隽撩衣坐下笑道:“玓瓅快快弹一曲好的来,若是真好就算了,若胆敢敷衍。”他将三个青瓷茶杯依次摆开,玩笑似的说道,“罚酒三杯。” 玓瓅对沈隽的明显袒护并不领情,她没有顺水推舟地赔笑告饶,也没有插科打诨地撒娇求赏,而是止住了即将踏出门去的楚云汐,目光坚定地福了一福道:“恕玓瓅难以从命。” 此言一出,四人具惊。沈隽瞥着顾朝珉铁青的脸色,依旧用调笑的口气道:“看来玓瓅今天誓要与楚先生共同进退了。” 玓瓅仰脖坚决道:“不错。” 沈隽哈哈一笑,背着手踱到两人身前,一边绕着楚云汐打转一边百思不得其解地琢磨道:“这下我可看不明白了。咱们与玓瓅相识远早与你。你生得又瘦又矮,还被大火毁了脸。我自不必说,今日他们俩个未到。” 他又伸手指了指顾朝珉道:“单说朝珉兄,相貌非凡,仪表堂堂,威风凛凛,怎么玓瓅偏偏就对你这么情谊深厚,甚至不惜顶撞于他呢。” 上官雪萸也好奇地盯着两人看,脸上浮着暧昧的微笑。 他的问话楚云汐无言以对,她也想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他自说自话地怪笑一声,像只猴子似的跳到顾朝珉身边,明知他们两人心存芥蒂还有意恶作剧地添乱道:“朝珉兄,我们可不能在外人尤其是女人面前失了颜面,我倒有一个注意。” 他促狭坏笑,冲着玓瓅轻浮地双眉一扬道:“只要你肯留下,我替朝珉兄保个媒,正好顾兄尚未婚配,你也芳华正茂。让你脱官妓之身入顾家为妾,你看如何?” 顾朝珉一愣,扭头瞪了他一眼,刚要开口相骂。他急忙对他使了一个讨饶的眼色,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首瞧了瞧楚云汐,想了一下又闭了口,哼了一声扭过脸去。 上官雪萸难得第一次对沈隽出得主意举双手赞成,一个劲地夸玓瓅才貌出众,说两人如何郎才女貌。 楚云汐心道嫁入官宦富贵家乃是每一个青楼才女的最大梦想,想必这位玓瓅姑娘也不例外,若是等一下她松口答应,顾朝珉也算挽回一些颜面,想来能弥补一些两人之间嫌隙。 但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们都低估了玓瓅与过往决裂的决心和为情爱牺牲的勇气。 第二十二章 不辨仙源何处寻(一) 屋中的气温因沈隽的一句玩笑而变得更加灼热,楚云汐的额头不停的出汗,只觉得被衣领束缚的严丝合缝的脖子闷热难忍。这种忽冷忽热的煎熬好似冰天雪地被连天大火烧的体无完肤,是一种极致的折磨。 沈隽见玓瓅神色倔强,怕她不肯松口随即又郑重地提醒道:“且慢,你莫要着急,你可仔细想清楚了。” 他继续诱惑道:你若是应允了,你的赎身银两,由我来出。” 他一副看热闹不怕事大地拍着胸脯慷慨地怂恿道:“也罢,我还陪你一份嫁妆,就权当是我送给顾兄的新婚贺礼了。” 上官雪萸笑着揶揄他道:“平日里顶数你最抠门,难得今日大方一回。” 她对玓瓅俏皮地一使眼色,也跟着劝解道:“你还不快答应,可不能便宜了沈公子。” 玓瓅没有回话,只是抱起了琵琶,熟练地拨动了琴弦,哀戚地假托他人之名唱起了自己的身世,曲调哀婉,词调凄楚。 顾朝珉怒气难融,心中不忿,凶戾之色越炽;上官雪萸脉脉含笑,心不在焉地品茶;沈隽则神色陶醉,摇头晃脑地打着节拍。 一曲唱罢,玓瓅眼中含泪,黯然神伤。沈隽却带头鼓起掌来,大声喝彩,上官雪萸不住夸赞,顾朝珉也微微颔首,唯有楚云汐发出了一声长叹。 玓瓅听出他的怜惜,身子轻颤,粉颊抽搐,泪水激动而落,怔怔地望着他。 其他人瞧她不过是看戏,而她所唱的词曲真正入心的不过楚云汐一人而已。 她的凄凉身世牵动了楚云汐的心弦,让她不禁联想到自己同样可悲的处境,不由得心生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于是她情不自禁的递了条帕子过去。 手中的琵琶“当啷”落地,玓瓅忽然紧紧地抓住她的手痛哭起来。 她没有想错,没有盼错,没有等错,他是懂得她的,是与她心意相通的,她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嫁入贵妃的娘家,无论为妾为婢,对于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来说都是最高的恩荣,也是最好的归宿。这当然是她以往最梦寐以求的理想,然而那是未跳楼之前,她的所思所想,但如今的她却已然找到比之更为珍贵的、更美妙的梦想——情爱。 当她尝到了情爱那令人迷醉的甜蜜时,她霍然领悟到原来苦练才艺,广播芳名,嫁入豪门只是她的事业,是她为之奋斗改变命运的目标。 这个目标看似美好,却不完美,它所残缺的正是大多数女人最无法抗拒的、最渴求的、可以为之牺牲一切的情爱!而她终于在各种痛苦的抉择中,毅然舍弃了理想,舍弃了目标,只为像飞蛾一样,依偎在温暖的火光里。 沈隽的问话是多余的,他看似在帮顾朝珉挽回丢失的颜面,却无意中让他蒙受了更大的羞辱。他不知道玓瓅早在推门进来的那一刹那就已经做出了选择,当楚云汐再一次将爱怜的手伸与她时,她则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顾朝珉终于忍不住暴怒,拍桌子吼道:“够了!要哭出去哭,不要再此丢人现眼。” 玓瓅抽泣渐止,转身对他浅浅一笑,像围绕在山脚下忠贞的溪水,始终依傍着巍峨的青山而生:“感君深情,莫敢相忘。君恩似海,承受不起。落花有意,只待一瓢流水而已。”说着她将一汪含着清灵的泪水的眼眸抛向楚云汐,那蕴含在其中满满的情谊,令她震惊不已。 沈隽惊讶的咂嘴摇头,上官雪萸脸上的笑容散去,脸色凝重地望着二人。顾朝珉连番受辱,怒而摔杯,瓷杯在地上开出一朵白花。 一片尖利而危险的“花瓣”蹦到楚云汐左手指上,她疼痛地轻叫一声,抬手看时,鲜血顺着手指落在地上,又开出一朵红花。 玓瓅关切地向她走近,举止自然地拖住她受伤的左手,并从怀里掏出一张绣着红梅的白色绢帕,轻柔地缠住她的伤口。她一瞧那绢帕上的梅花,顿时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地吃吃说道:“你!你是!”她已然认出面前之人,只是不知其名,所以支吾了两句。 玓瓅激动地略微有些颤抖地施礼:“公子可想起了。我便是当初你在风雅楼前救得那个跳楼女子。那时公子走的匆忙,小女未曾告知性命,小女之名正是玓瓅。” 楚云汐捏捏了手中的绢帕,这张红梅绢帕正是当初她给玓瓅裹伤口的那的副,没料到机缘巧合地又回到了自己手中。 玓瓅浅笑嫣嫣,直言其身世:“正如词曲所唱,小女祖上也是官宦之家,因伯父犯了律法而被连坐充为官妓。小女不愿自甘堕落,自小立誓从良,于是便苦练技艺,持身修性,只为博个出人头地,能嫁回官家,摆脱这肮脏罪恶窟。所以玓瓅一直苦苦守候,只为有朝一日能够打动一位贵族公子。可是” 她的语调突然从平静变到激越:“小女曾被一位姓史的公子毒打,只因我不愿为其抚琴。” 她从地上拾起那只精美绝伦的翡翠琵琶,手指爱惜的摸着上面的琴弦:“那人虽是出身边疆丰吏,却是极为粗野彪悍之人,哪里识地琴音之妙。几位公子皆是风雅之士,尤其是沈公子更是音律高手。玓瓅为各位弹唱,以乐相交,其中才有滋味,是以玓瓅不愿屈服,结果被其打得遍体鳞伤,险些丢了性命。” 她抱着琵琶,又迈步走到楚云汐面前,两眼放出奇异的光芒,好似黑夜中闪烁的明珠一般璀璨:“我虽侥幸逃得升天,免于侮辱,却被其派来的杀手所迫,走投无路之下只得跳楼以保清白。是公子救了我。我历经生死考验,回想起以前也有些知情知趣的年轻公子,他们虽然肯为我一掷千金,为博美人一笑而大献殷勤,可多不过是些贪花寻幸之辈。” 她摇摇头叹道:“富贵多纨绔,更无一个是真心。” 她定定的看着楚云汐,那眼睛里饱含的浓浓爱意弄得她心慌意乱,她的心剧烈地跳动,崩地心中热血四散喷发,冲的她头昏脑胀。 玓瓅绵绵的嗓音再度响起好似载满桃花的流水那般缱绻缠绵:“自那之后,小女便日夜思念公子,感念公子与高楼之下出手相救。我虽不知公子身份,甚至不知公子姓甚名谁,长相如何,但玓瓅知道公子有一颗热忱之心,慈善之怀,像您这样一位救人危难,惜花护花的君子值得玓瓅仰望倾慕。”她酡红的双颊像含苞待放的粉红月季,有着纯情而坚贞的少女独特的娇羞。 沈隽不以为然地指出她的观点未免有些偏激,太过狭隘了:“非也非也,此话有失偏颇。并非所有贵族子弟都那般薄情。” 他偏又拿顾朝珉做说事儿,“咱们顾兄就不是这样的人嘛。” 玓瓅将红透了的一张俏脸转向他们,言语间难得地铿锵之势:“顾公子,沈公子,对您们这般的名门公子而言,玓瓅不过是个漂亮的玩物,是个挣面子的赌注。是个可以随意转手而送的礼物,是个可以随便凌虐的奴隶。即便嫁入世宦大家又能怎样?我依旧不过是这世上的一叶飘萍,我早已于万千红尘中看透,富贵荣华皆是虚妄的镜花水月,小女所求的不过是一个人,一颗所爱的真心罢了。” 她倏地从腰间拔出一把护身的匕首双膝一弯,跪在楚云汐面前,如同指天立誓般面容刚毅不屈地说道:“玓瓅所说之言句句肺腑。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今以断弦明知,自此而后我愿闭门谢客,洗尽铅华,翘首以盼,若君一日不上门,我便等君一日,若君嫌弃玓瓅青楼之身,玓瓅愿三尺白绫悬于君前。”几句说罢,她扬手一切,琵琶之弦随之根根崩断如泰山迸裂,云霄塌陷,骇的三人惊讶之余更有无限赞叹。 沈隽如同喝了醇酒一般如痴如醉,不禁喃喃道:“好一个刚烈痴情女啊。” 上官雪萸更是不胜唏嘘地默默在心中感叹。连楚云汐都被震撼地无以复加,若是易地而处,她自问远没有玓瓅这份勇于追求爱情和幸福的勇气,在她面前,在这一刻,他们都是渺小而懦弱的。 唯有冷面冷心、铁石心肠的顾朝珉始终对玓瓅的深情表白不屑一顾,并无情地用鄙夷而嘲讽的口吻恶毒地诅咒着一个可怜女子的真情:“果然是青楼女子,真是无耻。我等皆是饱读诗书的礼义之士。你一个下贱女子竟然当着我们的面,如此罔顾廉耻地坦露私情,毫无羞耻之心。像你这等贱婢如何配进顾氏大门,我说楚画师身份微贱,并无虚言,正合配你这样的贱人。” 这番话恰如一枝自远方而来的利箭正中玓瓅之心,她的脸霎时一片惨白,眼中含泪。她最最害怕地便是她妓女的身份被心爱之人嫌弃,那是悬在她顶的巨石是她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的魔咒。 楚云汐本着息事宁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本打算一忍到底,不管他说出多少羞辱之语,她听之任之便是了。可是他的这番话着实让她忍无可忍。心胸狭窄的他毫无半点君子之风,居然拿女子最重要的贞洁和名誉来攻击一个敢于与命运抗争的坚强女子。这对玓瓅的伤害是致命的,同样身为女子的她比男子更能感同身受玓瓅此刻的伤痛。她脑中的正义感命令她不许再忍气吞声,要对敌人奋起反击,要对玓瓅挺身相护,遂伸手将其搀起。 “公子。”玓瓅仰着头,眼含热泪,低低的叫了一声。仿佛透过了她所钟爱的楚公子身体,看到了那一颗在胸腔里跳动的炙热爱心,那是镶嵌在黑夜裙摆上最闪亮钻石,她是何其幸运,能于滚滚红尘的俗世灯火中见到它自然而纯粹的光辉。 楚云汐安慰似的拂去她的泪水,她的手是那么凉,像数九寒天里的坚冰,玓瓅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她立时下定决心将来一定要用自己滚烫的热情温暖她的掌心。 楚云汐的口气变得坚硬了起来,她轻轻冷笑,也学顾朝珉嘲讽道:“不错,诸葛孔明山野之人,自然也不敢跟董丞相同坐一席了。”说着就要拉着玓瓅往外走。 “哼,董卓乃是以一代奸相乱臣贼子,怎可与诸葛先圣相提并论呢。”顾朝珉脑袋一热想也没想地接口便纠正了她一句。 “此话差异,鄙人所说董相乃是曾于武帝时期任江都相和胶西王相的西汉大儒董仲舒。并非顾公子所说的乱臣董卓、纵观历代有多少名臣武将出身寒微,而世宦门阀中也不乏奸佞小人。董卓出身陇西临洮,其先祖也是雄踞一方的豪强,其割据凉州,后官至太师仍不满足,勾结十常侍祸乱宫廷,而诸葛孔明却是躬耕于南阳的一代布衣,先后辅佐烈祖、后主,后成为一代名相。” 见顾朝珉脸上怒气难遏,她又淡然一笑,在屋中潇洒踱步,义正词严地抱拳朗声道:“我朝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于民间广纳贤良之才,学魏武唯才是举不分贵贱,众人齐心,才有今日这般盛世太平的气象,单数我朝朝中就有张鑫、徐邦等肱骨之臣皆是寒门出身。小人虽出身低微,面容有损,可圣上依然不弃,留伺画院。可见圣上仁德,光耀四海。圣上待人尚且一视同仁,而顾公子却倨傲孤高,目下无尘,动不动将出身等级挂在嘴边,又口口声声看不起我们这些布衣寒族,岂不与圣上所彰背道而驰。” 用圣上来堵对方的嘴,可谓绝妙。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令顾朝珉哑口无言。沈隽和上官雪萸看着他窘迫无言的摸样,不禁暗自好笑。 “何况公子说自己是饱学之士,岂不闻大将李靖之妻侠女红拂最初不过是司空杨素府上歌姬,名将韩世忠之妻巾帼梁红玉也曾是营口官妓,自古草莽出好汉,风尘出侠女,是英雄从来不问出处。公子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言毕她对上官雪萸和沈隽深深一鞠算作告别,而后头也不回地举腿而去。玓瓅扔下破碎的琵琶,提着裙摆紧紧追去,她的侍女琴儿见主子离去,不慌不忙地对屋中三位行礼了后方才跟去。 然而楚云汐到底是习武之人,又有一身上乘的轻功,哪里是玓瓅这种娇质女子可以追的上的,待她转出门去,她早已不见。独留下她空望着满街人流如流星般在眼前闪过。 第二十二章 不辨仙源何处寻(二) 回到家的楚云汐很是懊恼,她虽然佩服上官雪萸出众的才华,也欣赏她的高贵的教养,但也不应因此而轻易降低了防人之心。不管今日她是有心或是无意,她都要提高警惕了。 还有那个沈隽,她实在摸不透,他究竟是放浪不羁还是别有居心,总之,她决定里远离沈隽的同时和上官雪萸也要保持距离,好在她已经在前期的努力中绘出了相府的方位图和书房的样图,以后更要减少进出相府慕雅堂的频率,以防惹人怀疑,露出马脚。 想到这里,她才恍然间发觉,自从生病之后,自己已经四五日没有研究相府密道的奥秘了。她拍了拍脑袋,险些为了这些杂事耽误了自个儿的大事。她将自己所绘的丞相书房图又拿出来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比照,每排除一处她便做上记号,那股认真专注的劲头跟当施佳珩钻研史书画历代战争地图有的一拼。 她从图上的书架一路看下去,胳膊也随之移动,她又将那张画有玉雕的图样抽出来比对,动作微大了些,撞到了一堆堆放在桌角的书。她放下手中的画,蹲在地上拾取,书掉在地上折了页,她将书页捋顺合起,一本本摞在膝盖上。她捋书的同时总会不由自主地瞥一眼书上的内容,这是她特有的习惯,有时看到许久没看过的书,还会停下来翻几页。 最后一本是她前几天才翻看的南朝萧统编纂的陶渊明集卷六,翻开的那一页正是陶渊明最著名的文学作品桃花源记并诗。楚云汐将那一页的折角翻平,照例有扫了一眼,早已熟记于心的千古名篇:“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 还未等读完,她突感心中大震如造雷击。她两手紧握书籍,蓦地起身,放在大腿上的书又啪啪掉了一地。她复又快速读了几遍,两眼直盯盯地看着那几百个字,兴奋的眼神仿佛要把那薄薄的一张书页烧个窟窿。她脑中反复地回旋着那些优美的文字,渐渐地与相府书房墙上的玉雕重合为一体。 她兴奋地丢掉书本,从桌上执起那张临摹的和田玉雕画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遍:有溪流、有渔船、有渔夫、更有殷红欲燃的桃花林。不错,若不是那朵荷花和垂钓孩童的干扰,她早该认出这便是出自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可是接下来的问题又使她犯了难:即便是参透了这幅画的内容可仍然无法帮助她把相府书房密室打开。她的热情瞬间冷却,秘密还是没有揭开。 她有些泄气地继续苦读,从午后直到傍晚。 房内的烛火如水般泻出窗外,绿妍从厨房端出熬好的红枣花生粥,馋嘴的碧音心双手急火燎地迎上前去,她本能地向后一躲,问道:“主子呢?” 从绿妍通知晚饭已好到现在碧音已经去敲了三次门了,每次主子都是嘴上答应着:“好好好,马上就来。”可身子就是不挪地,她朝楚云汐的卧室努努嘴,绿妍会意,把粥放在桌上。 碧音闻着粥的浓香喜的直搓手,她用粥勺搅了搅,又盛起一勺放在鼻下细细的嗅了嗅,发出满足的赞叹。她乐悠悠地拿起碗来,却被绿妍一把打开,她把粥推离碧音,喝道:“青莼还在厨房,主子还没出来。你就等着现吃啊,叫你帮着做饭,你推三阻四,这会子吃饭了,你倒生龙活虎起来了。等着,什么时候人到齐了什么时候开饭,难不成将来你嫁到婆家去,还是这么嘴馋怠懒的,看你婆婆不把你嘴打烂。” 她眼睛一横道:“还不快去帮青莼端菜。” 碧音把碗撂下,使劲挤了一个狰狞的鬼脸,重重地推开椅子,发出刺耳的声音,她转身去厨房还故意踩得地震天响。绿妍不理她,默默地将椅子放好。过了一会,青莼和碧音将饭菜上齐,三人便坐下一起等。 仿佛日月已轮回了多次,睡意朦胧的碧音突然听到楚云汐连着几声高叫:“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她口角流着涎水,如冷水贯顶,猛地惊醒,大叫道:“怎么了,怎么了?”她摇晃着脑袋,左右看去,另外两人却不见了。 她揉揉睡眼,朝另一间灯火明亮的房间走去。果见三人都在:绿妍和青莼两人并排站在屋中一角,担忧地看着楚云汐。楚云汐则面现红光,口中念念有词地,一手拿着一幅画,一手握着一卷书,样子活像是练功走火入魔了。 碧音悄悄地凑到绿妍两人面前,小声询问。两人也面容迷惘地回视她,她俩不过比她早到一步,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就在三人商量之际,刚才还如痴如狂的楚云汐遽然恢复了平静,她长吁一口气,将桌子上被她翻弄得乱七八糟的书本和画纸收起来,而后像什么事也发生过似的对角落里的三人轻快地笑道:“走,我们去吃饭吧。” 三人眼看着楚云汐淡然地走出屋去,感觉刚才好像在做梦。 由于楚云汐耽搁了时间,晚饭过后,已是戊时四刻。四人并无多话便匆匆睡下。 楚云汐情绪激动异常,因而躺在床上怎样都无法安睡。她细细的回味着一个下午的艰辛思索,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核实着她的猜测,不断地安慰和说服自己这就是答案。她忍不住在黑暗中咧开了双唇,经过漫长的探索,她终于接近了那把可能开启丞相秘密的钥匙。是的,如果她的想法是正确的话,打开密室的开关就隐藏在和田玉雕画里,而画中的奥秘正是来自于陶渊明的桃花源记。 于是她决定再一次违背和施佳珩的那个若有若无的约定,她一定要再闯一次相府,带着可能的胜利和失败走到最后。 与这个决定同时出现的还有另一个决定——单独行动。她依旧选择瞒着施佳珩,并非是对他不信任,恰恰是对他太信任了,他一旦知道她的决定,刀山火海都会陪她闯,还是那句话,她不想把任何人牵连其中,这种危险的事情还是要由她自己来完成。 有了上回的经验,她对这次行动的准备工作已然驾轻就熟,减轻了不少心理压力。为了不引起施佳珩的注意,她依旧借口圣上寿辰将近忙于画院绘图,很长时间不与他联系,可巧的他最近手下刚补一批新调入宫中的禁卫军,忙于练兵的他根本无法分身与她相见。 时间敲定在七月二十六,距上次夜探相府正好过去半月有余。 好似有人在大地深处像埋了一个巨大的炭炉,把整个大地都架在上面炙烤。夜间灼热的阳光散去,快被烤熟的地表不断挥发着身上的热气。 是夜,无风无雨,燥热干闷,热气堆积在空中在凝结不散,压在地上如同蒸笼里的蒸汽一般。 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再裹上软甲真是无比难受,穿戴完毕后,楚云汐将黑布蒙在嘴上,深吸了一口气,登时感觉快要窒息了。她扯动封地严实的衣领,一股热气升腾而出,头上汗水倾巢而下。她用怀中手帕揩去头脸上的汗珠,强忍着身上的不是,迈腿走出院门。 由于天气闷热难耐,大部分的巡城士兵在长官的默许下敷衍地巡视几下便草草了事,有的借口家中有事提前离队,有的则躲在路边的风口或树下闲谈纳凉。 楚云汐专挑狭小闭塞的小巷行走果然避开了路上所有的人。顺利地来到相府后院,她取下别在腰间的飞爪扔过墙头收紧,手拉绳索飞身过墙。她躲在院中的一棵杏树后面一边将锁链收好,一边暗暗观察周围的动静,看守院门的几个楚府看守把院门关了,正围坐在门口喝酒赌钱,闹得欢腾,引得府中一些奴仆也跟着观看喝彩。各处大门的守卫已离去换岗,她悄无声息地摸进来,并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满意地继续前进。 她熟练地进入丞相书房,吹亮了火折子,走到书桌前单手扛起一个木椅,径直转到里间的床榻边,而后找到了那块巧夺天工的和田玉雕,将木椅轻轻放下。她慢慢地踩上木椅站直身子,一手握着火折子,一手细细摸着玉上的雕纹,眼睛顺着手一路向上,而后便寻到了玉画的最上边,那里是溪水的源头,是一段连绵的群山,她紧张地倾身而观,在第三座山的中央,她看见了那个如同指甲大小的原点,一切都与她所想地不谋而合。 那个小圆点所画的是个山洞,因为玉画高大,画工繁复精致,一般人即便看过好几次也难以发现那么小如指甲的画中山洞。楚云汐在凭记忆复原这幅桃源玉画时,确实将这个山洞给忽略了,脑中只是隐约的有个影子,若不是无意间看到了那篇桃花源记她几乎就要错过这个线索了。 她平日练剑不似普通闺中少女爱美留着长长的指甲,但她又要绘画,偶尔也练指画,便只将小指留甲。于是她伸出小指指甲插到雕刻的山洞凹槽中用力一掀。只听地哒哒几声脆响,机关启动,书房外间的靠书桌的一侧的墙壁缓缓升起,露出半个门大小的漆黑洞口。这个机关造的极为精巧且又文雅,正好暗合了文中那句:“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 见所料不错,楚云汐喜不自禁地从椅子上轻跳而下,将椅子扛回原地。她强压着略微激动的心情,带着有些忐忑的情绪,小心谨慎地踏入门去。 进了门后,往前走三步,是一截通向地底的楼梯,她下楼梯时伸手扶了一下右边的石壁,摸到了一块圆形的暗花凸起,向来应该是关门用的。 她没走一步便停下来倾听和观察,生怕底下或墙壁间射出暗器。一直到底,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她略微放松,随即又紧张了起来,下面迎接她的是一段长长的黑暗甬道,甬道两壁上每隔一段路便设有烛台,每个烛台上都隔着一根细蜡烛,烛台下面则设有一个小型的香炉。甬道位于地下,更加闷热,里面弥漫着大量的没有散去熏香味道,经过热气一蒸令人作呕。 楚云汐走了几步便觉胸闷头晕,不知是不是熏香有毒,她微微闭气,更觉憋闷,只得放慢脚步,往里直行。 甬道中空气稀薄,火折子的火光越来越微弱,她便想沿途取下蜡烛使用,走一段路便吹灭,放在路边,再点亮一根,等回来的时候再放回原处,想来蜡烛燃的不多,丞相又隔很久才会重新回来,应该不会被发现。 她就近走向一个烛台,想拔起蜡烛,却发现蜡烛并不是插在烛台里,而是搁在烛台里的,而且这蜡烛是新的,从来没有点过。细看之下,她又发觉出了更大的问题,这蜡烛的烛心竟不是棉线,而是引线,引线从蜡烛底部露了出来,她顺着引线看过去,那引线竟然与后面的墙体是相连的。 头上的汗水簌簌坠落,她赶紧将蜡烛放回原处,不敢再动。怪道这甬道两侧的蜡烛如此细小,原来时方便燃尽,点燃埋在墙体里的火药,这浓重的熏香味道相必是为了掩盖火药气味。看来丞相平日应该是提灯进入甬道的,一旦有外人入内,手中光亮燃尽前,稍微粗心点燃蜡烛,就会将丞相书房连带着着暗道密室的秘密一起埋葬。而且万一事发,丞相也可以启动火药,销毁一切罪恶的凭据。怪道丞相书房偏居一隅,如此偏僻,原来一是为了遮人耳目,二是防止炸毁时伤及府中众人。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丞相将相府书房作为禁地,任何人都不允许靠近,也不派人把守,只将守卫安插在连接前院和后院之间的铁门处。 第二十二章 不辨仙源何处寻(三) 楚云汐不敢再碰这里面的东西,只得强忍着头昏胸闷,加速前进,抓紧离开这个甬道。 甬道七扭八歪地向前延伸,楚云汐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终于赶在火折子熄灭之前冲到了尽头。此刻立在她面前的是两扇重重的石门,她费劲气力只能将石门拉开一个缝,幸好她是瘦高身材,足够侧身挤进。 石门之后果然有一间密室,密室里灯火通明,火光灿灿。她顺手把火折子吹灭别进腰带里。 然而当她真正置身其中却有些怅然若失,她原以为这里面应该摆放着丞相贪污所得的巨额财产和记载着银两出入的账本账目,没想到这里却是一间供奉着道家神像的堂屋。 石室之中的灯火来自里面两排长燃不熄的长明灯,一张供奉着神像的案桌,上面摆放着已经干瘪的祭奠果品和一个插着几只衰败黄刺玫的朱砂牡丹瓶。一尊螭龙鎏金香炉里面落着厚厚的烟灰和许多断香,地下两个杏黄蒲团用于参拜,旁边还有一个用于祭奠死人烧纸用的火盆。 楚云汐朝香案走进了一些,在浓重的檀香味的掩盖下隐隐闻出几分血腥的味道。她抬脚在屋中各处走走瞧瞧,伸手敲了敲屋中四壁,沉闷闷地并无夹层。她发觉自从进了此屋之中呼吸顺畅了不少,便猜屋中应有出气孔一般的东西,抬头看时果然发现屋顶上有三个圆孔。而后才转回到香案前,将目光重新落回到案上所供的神像上。 案上神像身披一件杏黄道袍,头戴五岳冠,后背似露出半截剑柄,剑柄无穗。面留三缕美髯,耳廓面窄,朗眉星目,形容飘逸,仙风道骨。神像两侧悬挂有一首诗:“出身儒家遇太平,悬缨重滞布衣轻。谁能世上争名利,欲事天皇上玉清”。 她慨叹一声,权欲熏心的丞相居然在密室**奉着淡泊名利、只喜仗剑江湖的纯阳真人,真是荒谬绝伦。 但令她感到奇怪的是这个神像与她曾在道观里所见到的纯阳子竟大不相同,她越发觉得古怪,遂对双手合十对神像恭敬一拜口中喃声道“得罪。”而后撩衣跳上香案,走近神像仔细端详,为了防止碰到香炉花瓶和果盘,她绕道神像的右侧,却在神像后背与墙面的夹缝处看见了一团绿光,她好奇地将左手两根手指伸进去抚了抚,根据指间传来的感觉,那团绿光应是一颗绿色宝石。她用劲一按,摆在地面上右侧的一个蒲团突然向上凸出一块。她惊喜地从案上跳下,蹲在蒲团前查看。 她把蒲团移开,底下凸出来的是一个长方石盒,石盒上并为上锁,她将石盒打开,里面是一把刀柄镶金套着皮套的匕首,下面压着一摞厚厚的书信。 她把匕首取出来托在手里,匕首沉甸甸地颇有分量。她将犀牛皮套上的暗扣解开,匕首迅速地从套中滑出,银光闪闪,寒气阴阴,当她将手抬起,迎着长明灯的灯光看清刀身的形状时,她大惊失色,这把匕首的刀尖居然是三棱形的! 她揪住自己衣服下摆的一角,握住匕首用力一戳,展开豁口一瞧,果不出所料,是三角形的,正跟她在烧毁的旧楚府里所发现那具白骨上的伤口的形状是相似的,也就是说那个死在梨花树下的人很可能是被丞相所杀! 她心里一凉,转念又想到,就算不是丞相亲手杀的,也是丞相指使,这匕首藏在这么隐秘的密室里,除了他也就只有他手下的亲信才能碰到,总之那人的死跟丞相脱不了干系。 她颤颤巍巍地把匕首套好,而后急急地掏出下面的一叠书信,信大约有十几封,信封都是拆开的,显然已经被看过。她来不及一封封打开细读,只得从信封上的落款入手,大略的判断一下信的重要与否。 前几封信的寄信人大都是各地长使,等她翻到第七封信件的封面时,她愣了一下,立即决定先看这封,因为这封信上的落款居然是曾任江州司马的王深! 等她从头看完信的内容,不禁悲愤交加。通过这信中关键信息并结合着自己已知的情况她大概地还原了当年“江州侵吞赈灾银两案”的真相:这个是王深原是个苦读出身,老家家徒四壁,在朝廷之中又无亲戚靠山,他当年的殿试成绩也算不错,但却因为无钱打点,又找不到可以依附之人,不能留在长安,只能被分到偏远的江州。 他苦苦奋斗三年却也只升到了江州司马,眼见当年与他同榜出身的那些甚至考还不如他的人,都借着家中的关系或财富高升地高升,发财的发财,他心中老大不忿,他一心想要出人头地,却晋升无门,急功近利之下便动起了歪心思。正巧彼时江州洪灾,上面拨了一大笔赈灾银两,他平日里故意与杨邈交好,他便借口杨邈事忙,派他前来交接,从半路上拦截赈灾车到自己家中,而后用其中一笔钱搭上了当年他考试时的主考官,那时他正在长安为官,便借由他辗转找到了沈钟,几经周折,最后终于攀上了丞相这根高枝,只求能够加快擢升的速度。 而杨邈这边因迟迟不见赈灾银两的到来,只能暂时先散自家钱财以解百姓燃眉之急。王深自然知道纸包不住火,迟早有一天杨邈会得知真相,而且以他对杨邈的了解,他是个淡泊名利之人,断然不会跟自己同流合污的。于是他便想了一个诡计既要找一个替罪羊,又要除掉杨邈这个眼中钉。 杨邈出身江州士族,其父在江州颇有名望,且产业颇丰很是有钱,而其妻柳盈薇出身书香门第,美貌绝伦,其父是两湖一代有名的大儒。杨邈无论是才智或是出身都比他强出百倍,让他倍感压抑,深为憎恨。他平日虽表面将杨邈引为至交,其实内心早就不怀好意了。 江州参军谷泓由于过于性子过于耿直刚毅,而变得脾气古怪,再加上年纪大了,脑筋不清楚,经常直言政事,动辄张口就骂,弄得众人皆厌,臭名昭著。王深也深为困扰,正好借此机会一并铲除。因而他便有意制造谷泓贿赂丞相的假证据,并通过外人悄悄透露给杨邈。杨邈得到风声便来找他商量,他便故意装的刚正不阿、怒不可遏的样子撺掇他和自己一起上书弹劾丞相。 杨邈一向豪气干云,誓要杀身报国,被他扇动,一时不查,中了他的圈套。两人散去之后,王深不但没有写弹劾信,反而写了一封揭发信,向丞相揭发杨邈意图不轨。 等到杨邈快信寄出,他指使手下之人将信拦截,而后将揭发信和弹劾信一起送到了丞相手里,丞相大怒。趁此之际,王深又献一计,他将自己的一个侍妾送给柳盈薇当侍女,作为内应。柳盈薇乃是一介闺房秀女,心思单纯,哪里知道官场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厉害。他一口一个大嫂的叫着,她自然将他当做自家兄弟看待,对送来的侍女也以礼相待,根本不会想到里面竟隐藏着一个恶毒的阴谋。 丞相暗使手下心腹在皇上面前揭发江州赈灾银两有人贪污,皇上便派遣钦差下去查访,钦差到访的那天,王深在家中设宴,给钦差洗尘,并邀请杨邈夫妇和江州一任大小官员作陪。正在宴饮之时,王深手下却拉着四大车赈官银子悄悄来到刺史府后院,他的内妾已按他吩咐,将刺史府中侍卫下药灌醉,她将后门打开,几人便瞒天过海将官银送入了杨邈的书房。 当有人向王深通报大功告成之时,他整整衣冠,大义灭亲,当着钦差和江州众官员的面揭发了自己好友的贪污罪行。而后搜查刺史府,丫鬟作证,各方合力演了一出贼喊捉贼的好戏。 杨邈虽逃出生天,但柳盈薇却被害,王深更因此逼死了杨家二老,霸占了杨家祖宅,更靠着杨家财产四处贿赂,最后终于得偿所愿取杨邈而代之,成为了新一任的江州刺史! 第二十三章 夜深巷闾暗箭埋(一) 长明灯一刻不停地燃烧,冒着缕缕青烟,青烟向上升起,仿佛人的灵魂腾入天际之时,遗留下来的躯壳随之化为灰烬,到处都弥漫着尸体糜烂腐朽的味道。 楚云汐无限伤感地放下手中的信,无论她怎样麻痹地想象着这个世界的美好,此刻也不得不面对现实,现实就是这样血淋淋的丑陋不加一丝遮掩。她突然觉得很累,甚至想一把火把这里烧成黑灰,炸成废墟,连同这黑暗的人心一起埋葬。 她静默地盘腿坐了一会儿,木然地将那封王深写给丞相献计信收入怀中。她不敢将这里面的书信全都带走,只是从信件里拣选出另两封塞入衣袖内。其中所涉及的案件恰好发生在她在长安任职期间,她大约也知道些内情,方便揭发。然后把匕首连同其它的书信重又放回石盒里。她封上盒盖,用力向下一压,盒子便自动锁回地下。她将蒲团盖好,伸伸有些微麻地双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从密室里离开。 由于已经走过一遍,她回来之时,胆子放开了许多,也不似来时那般小心,按照原路加速返回。 从甬道登上台阶用了还不到来时一半的时间,她扭动了几下墙壁上的圆形凸起,墙门急速落下,她双脚使力,似敏捷地猎豹般从门中一跃翻出。仅一瞬的时间,门已闭合,从屋内看去,不过是一面墙壁而已。 她快速地按照记忆将屋中移动过的东西恢复原状,而后熄掉火折子,走到门边。她两指插入门缝,关节一弯,如鹰爪般钩住门轻轻推开,尽量不要发出声音,当门打开到一半之时,闪身转出,恰逢月出云散,一束清幽冷光照到屋中雪白的墙壁上,墙壁如镜光洁将光束反射到对面的书架上。 光亮的牵引让她不由自主地对书架投去一缕目光,她猛然怔住,倒抽了一口气,眉头一拢。将快要合起的门轻轻一推,重新跳回屋内。 她顺着书架一路看过去,一眼便看见了那本红绫缎子包着壳的书,因为书架上所有的书都是书脊冲外,唯有这一本书是反过来放的。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进书房时曾认真地瞧过书架,她可以确定书架上的书都是正过来摆放的,难道是佳珩在搜书时忘了将书放回原处,她把书抽出来,将书的正面翻转过来。 她没有急着把书插入书架,而是鬼使神差地将书翻开,那一刻仿佛她的手上缠着丝线是命运之神牵引着她打开了那本楚氏宗谱,她匆匆看了几页之后便直接翻到后面几页,她在寻找。 可幸的是她那冷酷的父亲最终并没有抹去她的存在,她的名字还是端端正正地出现在楚氏宗谱里。可是当她伸手触摸到名字下面冰冷的早夭二字时,却不由得生出几分恍然隔世之感:原来楚云汐早已在七年前的那场大火中香消玉殒了,原来活着的她不过是这世上一缕见不得光的游魂。原来在她的亲人眼中她就好似摔碎的晨露早已不复存在了。 她叹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有些湿润。她的目光向上,在那一页的宗谱里跟她同样命运的还有那个她素未谋面的三哥楚云潮,还有 外面的沉闷的更鼓突然响起,像一声警钟敲响了沉浸在哀伤情绪里的楚云汐。她猛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处于危险的境地,随时都可能被人擒获,此处实在不是悼念悲苦命运的好地方,她来不及多想忙把书合上,书脊朝外放好。悄悄地出门,锁门,避过院中巡逻的守卫,顺利地翻墙而出。 到家之后,她摘掉面巾,深喘几口气,端起茶杯狂饮三杯后,换掉已经汗透的衣服,将那三封被汗水浸地湿了边角的重要书信放在通风处晾干。她又马不停蹄地清理了一些书桌上的物品,接着打开了床头衣柜,从最里面抱出一个重重的包裹,她将包裹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死人骨头。 这便是她从梨花树下刨出的那具死人骸骨,她在碎的乱七八糟的骨头里找到了死者的胸肋骨,而后把她换掉的夜行衣上的豁口一合,果然一模一样,她现在几乎可以断定这个人就是死于那把密室匕首的利刃之下。 那时她就隐约感觉到此人死的蹊跷,十有八九跟丞相有关,现下证明自己果真所料非虚,真不知是喜是悲。 可光知道这些远远不够,也许这个死人身上还牵扯着什么惊天大案。她对此人一无所知,查案所能依据的也只有眼前的这一堆白骨罢了。可惜她小时虽读过几本医学专著,跟着林月沅和林日昇也学会了一些医道医理,但对于验尸却是一窍不通。她又不能冒冒然地抱着一包白骨去找城中仵作。她挠挠头,思来想去只有托施佳珩把林月沅与约出来求她帮忙。她出身杏林世家,又喜专研些奇毒怪药,说不定对查验尸体也有所涉猎呢。 她把白骨藏好,趁着她刚刚在相府密室里所压抑的愤怒之情,愤然提笔,将江州吞没赈灾银两案的真相细细写来。她心里明白以丞相在朝中的多年经营,仅凭这小小的一桩贪污案想将他连根拔除根本就是蚍蜉撼树,即便将其余几桩案件的实情也报于皇上知道也不一定有用。但是至少,她重重地落笔坚定地继续写道,至少能让大哥的冤情大白于天,至少能让皇上知道杨邈绝非一个贪图富贵的贪官污吏,而是一个正直为民的清廉好官。如果她所做的这一切能够促使皇帝决定重审此案,那么纵然她因此殒命,也毫无怨言。 其实这何尝不是她的私心在作祟,她在书写时甚至带着一种杀身成仁的期望,她希望能够用自己的血,用自己的命换的大哥的平反昭雪。若是如此,她就可以逃去母亲身边,不用亲眼看见父亲伏法的那一天。如果可以,她愿意用自己的心头热血来为父亲犯下的罪行赎罪。 她将写好的陈情书拿起拿起通读了一遍,满意的折好放进王深的信件里。证据已经拿到,下一步就是如何将证据呈献给圣上了。而她心中早已有了计划。 她这个翰林书画待诏虽然也隶属翰林院,却是和那些擅长文辞、医卜、博弈等各种技艺以备应昭、差遣的待从之臣一般无品无阶,只不过是为讨各位主子欢心的奴才几乎没有任何政治地位。但翰林院在历朝历代的士族举子们眼中却是极度神圣的地方,他们十年寒窗所向往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拔萃翰林,当然翰林院之所以能对他们有如此之大的吸引力,自然不是因为她们这帮翰林待诏,而是翰林学士。 翰林学士供职于翰林学士院,是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他们往往执掌制诰、入直内廷、批答表疏是皇帝的心腹,更为重要的是他们虽然品阶不高却前途远大,统领翰林学士的翰林承旨其实就是默认的丞相候选人,当年楚义濂就曾经担任过专门为皇帝起草诏书的中书舍人。 据她这些日子在宫中所见,在本朝一本奏章如果像让皇帝看见,一般先要由察言司将各处送来的奏本汇总,由内侍省交由皇帝过目,再由内侍省传给由宦官充当的翰林院使,之后才能交到翰林院,(1)翰林学士们将草拟的处理意见附在奏本上,重新按照第一遍的流程交还到皇帝手中,待皇帝御览同意之后,最后才可以发往六部核对下发,如果皇帝不满意,则要重新再来一遍,直到皇帝满意为止。 因此,要想让这封信在不经过核查的情况下能够准确无误的出现在皇上的御案前,她只能从第三环下手,也就是说她必须把这封信连同自己所写的陈情书混在已经被翰林学士们草拟过意见的奏本里。假如其中有丞相一党不想让皇上看到的奏本,那么前面经过察言司、内侍省两道关卡的过滤,既然能来到皇上的面前奏本,想来已是安全的了,翰林院也只能根据这些奏本给出处理意见,因而后面应当没有再次检查的必要,那时书信便能成功地进入到元新宫的御书房当中了。 她将这个想法颠来倒去地琢磨了很多遍,还是觉得有漏洞,毕竟若要成功必须保证上述各个环节都不能出错。可世事难料,再周详的计划总会难免有各种意外发生,正所谓谋是在人,成事在天,而她所能做的也就只有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第二十三章 夜深巷闾暗箭埋(二) 终于来到了最后一环。 翌日,楚云汐借故到翰林学士院附近查探,当她看到翰林院使将一摞摞整齐的奏本送入学士院时,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的频率。 处理政事讲求效率,所以按惯例翰林学士们必须赶在今日酉时之前将处理意见汇总,奏本则定于戌时之前送呈皇帝亲览,但今日事今日毕只是针对大臣,至于皇上何时看,奏本何时会送到六部执行就没有定数了,这全要倚照皇帝勤政与否。 楚云汐连续观察良久,酉时之后已经审阅完的奏本会交由翰林院使封存入玉匣中,着内侍省上呈皇帝。而这个没有无需智力纯体力的工作是由翰林院内南面藏书阁里的两个宦官完成的,这是她下手的好机会。 这一天她借口如厕从后面的游廊绕到了学士院南面,穿过一个月洞门就看一大片黑瓦朱漆的高房,一扇黑檀雕花木门位于建筑的正中,两边配有回廊,为了保持院中安静严肃的氛围,廊下并未如其他地方挂有禽鸟一类的玩物,院中的池塘里散散地布着几朵衰败的重瓣红莲,岸上的葡萄藤架挂着一串串如紫水晶般丰美的葡萄。 她步上门前石阶,隐身于一个廊柱后的窗下,闷热的天气,窗户总是敞开着,她半蹲下腰,探出半个头朝屋里看,只见屋里两人正在成排的书架之前的大案上忙碌着,案上堆着一叠叠奏本。 她手扶着墙壁,慢慢往下滑,在双目沉下去之前,她瞥了一眼墙边茶几上的茶壶,从掀开的壶盖里可以清楚的看到里面已经没水了。 楚云汐决定以静制动,继续等。 不出所料,没过多久,那边游廊上便出现了一个奉茶宫女,手里端着茶壶与茶碗。 这时的楚云汐已经躲到屋外游廊的拐角出去了,她听到脚步声。忙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金灿灿的黄金,从顺着廊沿滚出。黄金滚出一段后从石阶上弹跳出去,砸出清脆的乐音。 由于大门隔声,且书案离门口又远,屋中两人竟没听到屋外动静。 宫女看见眼前一抹金黄一晃而过,又听得金子落地时特有的美妙声音,立即将手中托具放下,转身逐金而去。 楚云汐快步转出,蹲下打开壶盖,往壶里倒了些粉末,而后改上茶盖摇了摇,又放回原处躲了起来。 不久,那宫女脸上带笑心满意足的回来,想来已经拾到了金子。她重新端起托具,走至门前,推门而入。屋中两人在炎热的屋中忙碌许久,汗流浃背,这会子见到水仿佛在迷失在沙漠中的行人猛然见到绿洲,两人拿将起来,连杯子都不用,一口我一口,海饮一壶。 两人喝完,还不过瘾,又央求宫女去取,宫女只得带上门,出了院门。 这治便秘的药物药力果然又快又好,没让她等太久。两位公公的肚子便如打雷一般,伴着抽搐雷响轰鸣。两人哎呦哎呦两声,在屋里溜了几圈,打开门心急难耐地往外冲。 等两人走远,楚云汐一跃进门,她单手手压住上翘的嘴角,却难掩恶作剧得逞后稚子般童真的笑容。她将王深的书信连同自己所写的陈情书一起塞进了玉匣里一份已被封好的奏本里,这个奏本是她特地从玉匣下部所挑,奏本的作者也是丞相党的一员。既然是丞相自己人,又能通过审查,自然没有复查的道理,她这样考虑到。 她下了阶梯,趋步出院子。这两脚刚离开月洞门,突然如脱兔般又跳了回去,身子紧紧地贴在石墙上。 一个身着铠甲,手扶长剑英武男子狐疑地从门外探入半个身子,左右张望。池塘里腐烂的荷叶和半干的酸腐池水,搅得院中充斥着一股破败的烂泥味,原有的几只聒噪青蛙地只有在困觉的间隙才偶尔喊一声口号,明朗的夏季落到这里反倒有种秋季寂寥萧森的意味。男子厌恶地哼了一声,将入了半个门的身子又收了回来,一拉盔甲走了。 由于视觉所限,男子并没有发觉墙壁内侧有人。楚云汐此刻只觉得心口有一大锤在不停捶打,差点吓得心胆俱裂,幸好有惊无险。若是刚刚那人不是顾朝珉,说不定她还能撒点谎话蒙混过关。若是被他抓个正着,那才叫冤家对头狭路相逢,他就算不要他的命,估计也会找个罪名扒她一层皮,好解解上次在观景楼里受的窝囊气。 她扶着胸口拔腿就跑,幸好一路上没遇见什么人,回到图画院时,画院中的同僚已走了大半,其他的也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见她气喘吁吁地捂着前胸回来,有几个爱开玩笑地还拿她打趣起来。 此后的一整天里,楚云汐可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那种恐惧中夹杂着期盼的滋味时时刻刻都在煎熬着她的心。起初热烈渴求得到好消息的心情在波澜不惊的时光流逝中被慢慢磨平,直到她只希望能听到前朝有人能提及此事无论好坏,可惜眼看第二天的太阳又要沉入黑暗,她的心也沉入了失望的深海,她所努力的一切现在恐怕已经被一双手撕成碎片躺在某个废纸筐里等待销毁,当然这是比较好的结果,如果那些东西没有交到皇帝手中而是落在丞相一党的手里,即便一时半会儿查不到她头上,那她以后若是想故技重施,估计只会落得个此路不通。 由于一连几日的心猿意马,楚云汐被杨邈的冤案折腾地心力交瘁,担惊受怕,画院的工作被严重耽搁,她只好加班加点地赶制画作直到新月初升。 出了宫门,但见天边一抹微云蔽月,好似一缕青烟缠绕明珠,又如美人遮面。天边一侧几颗繁星流光,与玉蟾交相辉映。 偶有路边院墙里花架上的蔷薇花藤伸出墙外,染得满街清香,配着朦胧月色,仿佛一杯陈酿入腹,半梦半醒间的微醺最令人迷醉。 黑夜像一只巨大的蝙蝠抖开了翅膀,街上行人渐稀,暑气散去,凉意侵体,令人心生快意。楚云汐乘着灰暗的月色,低头缓慢往家中走去。 她按着每日都要往来重复好几遍的路线平缓地走着,路上很静,夏花很香,她心头虽压着很多重如大石之事,此刻也颇为平静。在晚上这种漫长的回家之路,对很多人来说是一种折磨,因为他们要赶着回家与家人团聚,要休整劳累了一天的大脑神经,要处理白天未做完的公事,要参加只有在夜里才能举行的放纵宴会。 但楚云汐却截然不同,不知何时,她开始厌恶浮躁华丽的白日而爱上了深邃静谧的黑夜。黑色的夜能遮蔽一切,它像一块巨大的没有边际的黑布能遮住阳光下的繁华与喧躁,让大地重回宁静。 宁静是找寻自我的最佳状态,回归自我能让整日处于繁事所扰的紧绷的心松弛下来。她就经常沉浸在这种将脑子完全放空的状态中无可自拔,好像整个人灵魂出窍了似的,忘记了周围困顿的处境,忘却了没完没了的烦恼,甚至忘掉了她自己,仿佛她已经不在这滚滚红尘之中,虽摒弃了人间的喜乐却也超脱了俗尘的苦难。 在朱雀大街正中东转的第一个十字路口要右拐。她的双腿再没有经过大脑的指挥下自动向左,这时的她几乎是凭借着惯性在行走。可是这条路居然被不知哪里拖来的栅栏给封上了,刚才路过前方街边时,被她所忽视的告示上明明白白地说明了此路正在整修。所以她白白地多走了一段冤枉路。 她惊醒似的从恍惚的幻梦中重归现实,寻看四周,复而抬头看看夜空,此时已过戌时,再耽搁下去,恐怕绿妍三个担心,而且她也确实有些饥肠辘辘。为了早些到家,她打算从右边绕过几处高耸的楼房再转而向左,这样可以节约一些时间。 她向着反方向陌生道路出发,那巷子陡然变狭,原本夫妻母子晚间团聚的温馨民居瞬间被夹街两侧巍峨的成片高楼所取代,这片高楼本是前朝的建筑,早已荒废,少有人居住,她也是第一次从这里经过。 黑洞洞的高楼如同立在悬崖上的重剑,仿佛随时都会坍塌倾倒下去将她压碎似的。 街口顺风,街巷里凉风不止,吹的人汗毛树立,高楼表面上虽悄无人息,但却好像被一把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不得已屏息静气,气氛阴森而怪异。 随着路途的深入,她越发觉得古怪,便抬头环看四面高楼,登时只觉得头晕目眩,心里发慌。双脚便不自觉地踮起脚步,慢下速度。 忽然右侧高楼二层上银光微闪,宛如天上几颗银星坠落高楼之上。她举手挡光,根据多年来的使剑经验,她隐约判断出那银光并不寻常,很有可能是刀剑上的戾气之色。 她心里一惊,恐惧如同一条湿冷毒蛇蜿蜒地爬上心头,她好像大暑天被坚冰刺中了胸口,冷得浑身一颤。 她想反头冲回巷口,右侧楼上却升起一盏红灯,仿佛残阳映血般地鲜红刺眼。那血红的光亮在黑夜中显得血腥而残忍,既照出了她瘦削的身影又照亮了潜伏在楼上黑色杀手! 数十个身穿黑衣的人分别立于两侧高楼之上,他们手端轻巧短弓,弓柄向外,待到红色的灯光穿过黑色的面纱在她的脸上留下一汪如同血迹般的红色灯光。杀手们便像接到指令似的从地上的箭箙中抽出羽箭,搭箭,瞄准,拉弓。此刻的她仿佛一个聚光源,羽箭上冰冷的银色箭头全都不约而同地从各个角度对准了她的四肢百骸。 身上的血好像被冰镇过了,它们载着循环一周所带来的凉气重又流回了心脏,楚云汐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被冻裂了。仿佛有人在她脑袋里点燃了一截鞭炮,她被震地站在原地愣住了。 在如此危机的关头被突如其来的危险骇的失去理智,只会使事情雪上加霜。果然她站在原地的举动使得杀手们瞄准目标更容易了。 等两侧的箭齐刷刷地向她射来,她才想起出手隔挡,然而手挥到一半她悚然发觉自己一惊之下居然连人手无法抵挡锋利的兵刃这一基本常识都忘了。她赶紧换招补救,摘下头上纱帽,既做挡箭的盾牌又做击落羽箭的武器。 她的临时变招给了羽箭到达的时间,仅一瞬之间,她身上的多处衣服已经被刺破,手臂和大腿都擦出了一道道血痕。 她时刻变幻着方位,不停地前后转动,尽量缩短将后背要害亮给敌人的时间,她边转边向右边高楼的大门台阶上退去,因为她很快便从这场伏杀中找到了一个致命的漏洞——角度! 优势和劣势在很多情况下是呈成正比。这次的刺杀的策划者将地点选在了一个高楼林立,居民稀少,街巷狭小之地,显然是为了方便埋伏,有利于从高处射杀,且敌人又不易躲避和逃跑,但他却百密一疏,忽略了由于巷子狭小,杀手站的又高,因而很难射远,况且楼下有屋檐和圆柱,正好可以供人躲藏,只要她退上右侧的台阶,头顶有屋檐保护,身前有圆柱遮挡,即便袭来的羽箭再密如雨织也拿她无可奈何了。 心软的月亮不忍目睹人类相杀的惨剧,躲到流云背后不敢出来。夜变得更加深沉昏暗,羽箭密集和迅速地袭来,好似流星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不知是不是光线的黯淡,使得杀手们难以精准地刺中她身上的要害之处,但羽箭仍如大雨一般一阵阵地向她激射而来,刺破了她手臂和腿上不少皮肤。 眼看她就要登上高楼门前的台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扰乱她的心神,她这稍一分心,右胸上方立刻传来了撕裂般的剧痛。一股红色的液体从她胸前喷涌而出,她伸出左手一摸,鼻子便嗅到了一股浓稠的血腥之气,低头时见一只羽箭已经没入她的体内,只留有半截箭尾插在胸前。 她的眼前像蒙了一块黑绸布,在失去意识之前,她慌乱地地伸手向前去抓,手上一松,被羽箭插地如同刺猬的纱帽落在地上。她扑了个空,右胸又像被千斤大石所坠,压得她双腿无力担负,整个身子便不由得向前倾倒。 新一轮的箭雨又再次袭来! 第二十三章 夜深巷闾暗箭埋(三) 马蹄声一停,一蒙面人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一面挥舞着一把长剑护身,一面几下跳到她身前,她便一头栽倒在他怀中,他单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搂住,往楼檐下退。 马儿失去了指挥的主人,顿时方寸大乱,又闯入了箭阵中腿上肚上误中了几箭,疼痛使它失去了理智,也顾不得主人呼唤的哨声,发疯地乱跳、嘶吼,凄厉的鸣叫在空荡的巷子里来回冲撞,它拼命地甩动着头上的鬃毛,四肢蹄子蹬踏着地面。 因为马儿的癫狂吸引了楼上杀手们大部分的注意力,两人得以逃上阶梯,原以为躲过杀手们的追魂箭便能稍安一些,蒙面人却没料到会被自己所乘的马误伤。 马儿将射来的羽箭摔得四散开来,恰巧帮他们抵挡了不少攻击,因而降低了蒙面者的警惕心,他干脆将已然楚云汐打横抱起,快步从楼檐下的安全地带逃生,却不料一枝被马蹄扬起的羽箭像隐形地鬼魅般绕过圆柱的阻隔,在划了一条完美的弧线后,成功地插入了他的左手手臂之中! 他嘶地抽了一口气,五官微皱,受伤的手臂从楚云汐的肩膀上滑到了后背上,他艰难地挣了挣,鲜血顺流而下,染红了半边衣袖。 马儿又中了几箭,像没头苍蝇似的胡乱奔撞,冲乱了原本秩序井然的箭阵,马蹄声,马嘶声此起彼伏,闹声越来越响。 杀手们立即启动应急策略,自动的分为了两批,一批继续奋力地射杀疯马,另有一批则向楼下抛出绳索,预备翻越楼上的栏杆跃下在地面截杀。 蒙面人半跪在地上,将昏迷的楚云汐倚在胸前,伸手折断了手臂上碍事的箭尾,顺手也弯去了她胸前的箭尾,他来不及查看两人的伤口,他必须争分夺秒,赶在杀手落地之前,把楚云汐抱到一根近处的圆柱后倚着,用长剑护住自己的头脸,蹲行至台阶下,拾起楚云汐的纱帽,他慢慢退回到圆柱后面,将帷帽上的多余的累赘一一拔除。 这时第二批杀手已经陆续落地,他们拔除背后的腰刀,就要杀将过来。 蒙面人却没有逃跑,而是摒除了外界危险的恐吓,心无旁骛地站了起来,他将纱帽对准对面二楼上的狰狞的红色灯笼,随后伸长了右臂,踮起脚尖,当右臂和左腿拉成一条直线时,他手中的帽子好像生出翅膀似的乘风呼啸飞出,猛然击中了檐下红灯,红灯像被射中的大雁似的砰然坠落,灯中的红烛被蜡油一浸,瞬间熄灭,周围重归夜的漆黑。 杀手们停止了射击和刺杀,渐渐骚动起来,混乱的人群里时不时地传出“点灯,点灯,快点灯”的呼喊。伤痕累累马儿昂天长鸣了一声,在踏翻踢伤了几个地面杀手之后,夺路狂奔而去。 蒙面人反身就地一滚,站起时将长剑插入腰间,继而抱起楚云汐往前跑。近处的几个杀手听出动静,便喝起同伴追赶。身后亮起火把,杀手们有了光亮的指引少了疯马的牵绊,两匹人马逐渐汇聚齐齐向两人追来。 蒙面人顾及楚云汐胸前的箭伤不敢扛其前行只能依旧横抱,因而手臂上的伤口被扯得血流不止,杀手们顺着鲜血一路追来倒省了不少功夫。 鲜血溅到了鞋面上,**的感觉让他微微慢下了脚步,他回头看时,发现来路上铺着一条由血滴连成的弯曲血线。他停在了原地,抬高手上的手臂,忍住箭头在肌肉中割裂的剧痛,扯下脸上的面巾,露出了一张白玉俊朗的脸庞。他随便地在伤口上一裹,鲜血洇入黑布里顿时浸湿了一大片。 他将两手收地紧了些,带着怀里失去知觉的楚云汐继续逃命。 后面的杀手依旧紧追不舍。 终于要跑出巷子了,他心里一喜,加快脚步,却在即将见到曙光的前一刻被无情的黑暗砸中了脑袋,巷子的尽头居然是一堵墙! 墙面很高,足有三个叠在一起的高度,墙壁很光滑,光滑到可以反光,四周的地上也很干净,干净到连一块用来踩踏垫高的石头都没有。 若是在不受伤的情况下,两人互相帮忙使用轻功,勉强还可以翻过去,可现在一个昏迷不醒,一个手臂受伤,又没有锁链一类的工具和接应的伙伴,除非他会遁地否则就只能坐以待毙。 杀手们既然选择此地埋伏,显然要比他们了解此处地形。之所以埋伏在此地,除了人少荒凉,巷子难行,当然还 有最重要的一点:这里根本就是个死胡同!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果断地掉转头去往回走,他还没有走到绝境:至少他还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跟他们摊牌,亮出身份;二是决一死战,同归于尽! 他毅然地抱着必死的决心走了两步,街边柳树左侧的一扇门却意外的开了。 这里居然也有埋伏,他忙躲到了起来,手向腰间的剑柄移去,如星辰般清亮的双目一瞬不眨地盯着那扇打开的门,仿佛那门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宝藏。 门开着,脚步声响动,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可是很快他的手便松开了,一同松弛的还有他的紧悬的心。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眯着一双睡眼,困得步履不稳地端着一铜盆脏水从门后面走出,顺便泼在地上。在她拉上门之前,一个高大的黑影出现在她脚边,她像喝醉似的晕乎乎地顺着影子的来源,抬头一看,吓得铜盆掉落在地上,像敲锣似的铿然一响。那黑影猝然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拖入门去。 她被抵在墙边惊恐地盯着眼前入侵的来人,不停地扭动挣扎反抗。他因左手有伤,右手还要搂着一个受了重伤的楚云汐,实在无心与她纠缠。在嘴上手松开的一霎那,她高声尖叫了一声,随即便陷入深深的昏厥中,被击昏倒地。 一束幽冷的烛光在黑夜中亮起,一个手执半截白蜡披着长发的白衣女子仿佛一个暗夜幽灵,在他转过身时骇然地出现在他眼前。 他被唬了一跳,默不做声地退了一步,可那女子却比他还要恐惧,缩着脖子,双手贴近耳朵,闭着眼睛惊声尖叫。 他赶忙上前要制止她,她吓得蹲了下去,透过贴在眼睛旁边的烛光,她哆嗦着看清了悬在她头顶上的两个面容。 突然她站了起来,对着那个穿着黑衣,睁着炯亮双目,容貌清俊的男子失声叫道:“施公子!” 第二十四章 终难逃大祸临头(一) 飘在白烛烛心上焰火像一丛柔顺的红狐毛尾在微凉的夜风中优美地舒展着尾尖。一株淡黄色的百合的在萧条冷瑟的院子里悄悄地枯萎,使得这盛夏的深夜竟有了几分初季的凉意。 听得那白衣女子唤出自己的名字,施佳珩微微一怔,女子把垂在耳畔的头发撩上起来并将白烛举得与脸同高,好似蚕吞桑叶般明亮的烛光一点一点蚕食掉脸颊周围的黑色,露出她的娇丽的容颜,埋藏在头发下的白皙脸庞搭配着一尘不染的白衣素颜,使她越发像唐人笔下所描绘的花草托生的精灵。 “玓瓅姑娘!”施佳珩吃惊一呼。 对方哀伤地应了一声算是承认自己的身份。 他借着烛光看过去,躺在地上的丫头果然是玓瓅的贴身侍婢——琴儿。 这位京城第一名妓为何在赎身之后,落魄到在此栖身,“你为何会流落至此啊?” 玓瓅目光闪烁,轻轻垂首,别在耳朵上的头发披散下来,像一幕珠帘遮住了她萧索却不悔神情。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施佳珩也有些惘然,对她艰难的处境颇为同情,又对她不屈服的傲气十分感佩。 玓瓅抬眼,想要张口续道,却无意将目光扫到倚在施佳珩身上的那位年轻公子胸前,那里插着一根黑色的断箭,鲜血洇在她衣服上活像一副泼墨大山水。她惊讶地捂了一下嘴,目光上移,来到她的脸上。 她两目阖闭,双颊白如水晶,又似寒冬雾凇,眉黛细若柳叶,眼睫轻如蝶翼,嘴唇淡淡发紫。明明做男子装扮,却很有长颦减翠,瘦绿消红的美人之韵。 玓瓅茫然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施佳珩惊觉不妙,伸手把楚云汐的头按入怀中,企图用手挡住她的探究的目光。 这一个动作使楚云汐的脸侧向了一边,下颌上一段如弯月般婉约的弧线在指缝间时隐时现。这跟半空中,她从浮动的黑纱下面所窥视到的侧脸一样的完美无瑕。 她再次惊叫,自己手上的白烛被战抖的手甩落滚在了地上,竟也没有熄灭。她抽筋似地指着她问道:“他可是翰林院的楚长庚画师?” 施佳珩刚比了一个“不”字的口型,声音还没有跟上,她便扑上前去,拉着楚云汐的衣袖,盯着她胸前可怖的伤口,泪雨滂沱:“公子,你醒醒啊,你不能死啊!” 这一声哭喊在寂静的夜里真是惊天动地,那声泪俱下的哀戚之情若非真情流露也难得如此逼真,看来前些日子,沈隽私下里告诉他的那些话果然是真的,这个玓瓅姑娘当真是对女扮男装的楚云汐动了凡心,甚至为了维护她不惜与顾朝珉当面对抗。 施佳珩急急地提醒她克制自己的情绪,劝其噤声:“嘘,玓瓅姑娘,你小点声,你既然已认出我们的身份,我不得不据实相告,我们被人追杀,逃到此地,你莫要大呼小叫地将敌人引来。” 他向院子里探了探头问道:“玓瓅姑娘,可否借你所居之地暂避。”他犀利的眼光不放不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当然若是你害怕,那就罢了。”说罢,他作势要走。 这番话其实是一个试探,他想试试玓瓅对楚云汐到底情深几许,她到底敢不敢为了她以身涉险,若果真是情意深重,那他便可放心地请她帮忙了。 女子为了情爱往往有意想不到的勇气,玓瓅快速地镇静了下来,她抹掉脸上柔弱的泪水,果断地阻止道:“等等。”遂又悄声道,“跟我来。” 她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白烛向内屋走去。施佳珩暗舒一口气,抱起楚云汐跟上她的脚步。 院子里铺着成片草席,草席上堆满了纷杂而凌乱中药,大约是白天晒过之后,就随便留在这里。混乱的院子里好像一个巨大的药罐里面塞满了被阳光蒸发掉水分的药材。 玓瓅开了正房的大门,引两人进屋。屋子虽比不得她原来所住的朱床玉户,可也够宽敞,东西也齐全。她点亮了屋子里烛台上的蜡烛,遂把手上的白烛熄灭。 施佳珩将楚云汐平放在内室的床上,探了探鼻息,摸了摸脉搏,鼻息微弱,脉搏虚浮。 玓瓅焦急地伸头一看,暴露在亮敞的灯光下的伤口显得更加严重,伤口边缘上的血已经凝固成血块跟断箭粘黏在一起,上衣基本上被血泡透,她的身体像失去控制似的一阵阵痉挛。 刚镇定下来的玓瓅又落下泪来:“怎么会伤的这么重,还是请个大夫来治治吧。” “玓瓅姑娘,你这里有没有创伤药、纱布、小刀、剪刀、酒?”施佳珩平静地问道。 一串眼泪落地,玓瓅连连点头:“有有有,我这院子前面连着的就是一个药铺,各种药材都齐备,剪刀纱布酒都是现成的。公子你会治真是太好了。” 施佳珩点点头,继而有条不紊地吩咐道:“那劳烦你,赶紧去把这些东西备齐,再去烧一壶热水。” 玓瓅认真听着牢牢几下,他又道:“然后你去门口守着,若是有外人搜来,你想办法应对过去,其余的事就交给我,我叫你进来,你再进来。” 须臾,她将所需的东西一一摆放在床头,在她出去守门之前,她又望了一眼奄奄一息的楚云汐,心疼的热泪滚滚而下。她虽强制冷静,可声音和动作却仍止不住的颤抖! 见她离去,施佳珩将房门反锁,取下要将长剑悬在床头。接着一丝不乱地为楚云汐处理伤口。他先在铜盆里倒了些许热水,热气腾腾上升,浸润了他的脸。而后他将白绢放在热水盆里浸泡,有力而不失细腻的双手开始剥解伤者衣领上的纽扣。 她平日所带的纱帽,纱垂双肩,不仅可以遮住面容也可以庇护脖子以掩饰她女子的身份。可心细如发的楚云汐为保万无一失,仍旧穿着高领衣衫,将脖子围围地严严实实,即便是炎热的夏季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当施佳珩解开她的衣领时,她细白的脖颈上已经起了一排细密的痱子像在雪地里洒了一层红色沙子。 为了防止剜箭过程的剧烈疼痛引起她的挣扎,他用匕首割了几条纱布,将她的四肢固定住,他抖开床上的兰花锦被盖在她的腹部以下。 里外两件衣衫被褪去,爬在她肩头火红欲燃的红梅在她苍白肤色的映衬下反而越发艳丽。施佳珩被那艳红的颜色灼地双颊发烫,两手手指像正在挑琴似的姿态优美的悬在半空,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这并非他第一次瞧见楚云汐的细雪般的双肩。虽说男女有别,可事急从权,想来也无伤大雅。可上一次是伤在肩膀上,这一次却有点他怔忡了一下,反手挠了挠头。 断箭埋首在她右胸上方的裹胸布里,血红的裹胸布已失去了它原来纯净的颜色,竟带着几分妖冶的诱惑。 这浓稠的血腥依然无法遮掩少女身上的体香,仿佛一阵热风被镇如海底激起他的心海微波荡漾。 他的额头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握着剪刀的右手禁不住抖动,剪刀冰冷的刀头夹住裹胸,沿着箭伤的边沿,一开一合,血染的棉布像花苞绽开似的从她胸前落下。 施佳珩惊慌地站起拉起薄被盖在她的胸前,被子被鼓起的风吹起,恰像他心头翻滚的热浪。他转过身去,双颊像被蒸熟的醉蟹。他举步欲唤玓瓅,可又踟蹰不前。 玓瓅出手相助,是因为对楚长庚有爱慕之情,可不是为了行侠仗义。若是让她知道这位楚画师居然是女扮男装的,说不定她恼羞成怒之下,不护助反报复,那就弄巧成拙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亲自动手。 第二十四章 终难逃大祸临头(二) 玓瓅将被击昏的琴儿拖回了屋里,瑟缩着身子,手握尖刀左右顾盼地站在门后。她静声听着门外的响动和胸腔里雷鸣般的心跳,眼光时不时地飘向屋里那一团在危机四伏的夜色中时隐时灭的稀弱烛火。那稀疏的光仿佛预示着楚云汐的生命随时可能泯灭,零落成泥。 施佳珩坐回床头,一点点地往下移着薄被,等她胸前的伤口完全显露,他骤然停下,将白绢从铜盆里捞出,拧干,轻慢地围绕伤口周围擦拭,直到红色的血迹逐渐褪却,露出泛白的肌肤。 无论他如何小心还是难免触碰到被子下面裸露的温度,他红着脸,觉得宛如置身于温泉之中,热气腾腾。 连续的擦洗将铜盆中的清水漂成了红色。他的动作很轻柔,白绢上的温水像海潮一样漫上她的伤口,温暖而疼痛,她在黑暗中轻蹙黛眉。 他将手中的湿润的白绢换成了锋利的刀锋,刀尖插入伤口的瞬间,她呻吟出声。随着刀尖的深入,鲜血淙淙而出,再次覆上了胸前的肌肤,染红了他的手指。 她扭动身躯的幅度渐渐加大,细碎的呻吟逐渐演变了高声的痛叫。 施佳珩脸上的五官痛苦的扭在了一起,他一边用刀剥离着粘在箭上的肉,一边用白绢擦着不停涌出来的鲜血。手臂上的箭伤又时刻不停地向他输送着痛意,心疼和身痛绞在了一起,像一把剪子的双刃从他的指尖一路削剪。 箭上没有倒刺,箭头也没有涂毒,这已经是万幸了。 他轻轻摇动了一下箭杆,箭杆松动了不少。施佳珩抽出尖刀放在盆里,一手按住她胸前伤口的周围,一手抓住箭杆中部向上猛然发力一拔。楚云汐声嘶力竭地高叫一声,陡然睁眼而又快速地闭上了眼睛。 仿佛一朵地狱来者曼莎珠华在她的胸前炸开。那一刻血肉模糊的场景让施佳珩产生了瞬间的恍惚,门外的哭泣声和高叫声让他感到害怕,玓瓅嘶哑地反复地问着:“公子是不是死了?”任她将门板拍打得如擂鼓一般他也无力回答,他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工作,用清水和白酒替她清洗伤口,然后一圈一圈在她胸前缠上纱布。 他将半裸的她拥在了怀中,起初面对她赤裸肌肤的旖旎绮念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的双手带着纱布穿梭在她的后背胸前,她肌肤上冰冷的触觉让他恐惧,他甚至不敢用手去试探她的鼻息。只是自我麻醉似的认为她还活着。 他将她放平,连同她的脖子用被子一起裹住。她的眸间眉梢仍露出些许哀戚之色,仿佛那痛苦穿膛刺骨,深入灵魂了。他艰难地起身,一阵头晕目眩后,有些头重脚轻地挪着步子。 开了门,他对哭地坍倒在地的玓瓅伸出手,欲拉她起来,并轻声地对她说着安慰的话,似在在安慰她也似在安慰自己。 玓瓅一手握住他的右手,一手拉住他的左臂想借势站起。在疼痛的驱使下,他本能地挣脱手臂,退了一步,用右手护住了伤口。 有鲜血自他伤口处漫出,玓瓅惊叫一声:“施公子,你也受伤了。” 她的提醒让他的伤口越发的痛楚难当。施佳珩苍着一张惨白的脸,眼神微微有些散乱。他点点头哑声问道:“可有人来过吗?” 泪珠像水帘似的挂在地里的睫毛之上,令她看着面前的施佳珩竟有些重影,她吭吭哧哧地道:“走了,我隔着门听见声音了。我听他们走远了才回来的。” 说完,她泣问道:“公子呢,他还好吗?” 施佳珩默默地扯下了手臂上的黑布,不置可否。玓瓅奔向床边,掩面而泣。 大约是玓瓅的哭声搅扰地楚云汐不得安生。她在睡梦中,叹了口气,旋即咳嗽起来。 薄被被震得滑到了喉咙口,玓瓅听得她出声,便知她还活着,悲喜交集,哭的更大声。施佳珩先是一喜,接着便是一惊,他两步跨到她面前,把被子拉了上去,遮住了她光滑的脖子,按住她被子下欲抬起的手臂。 他又安慰了玓瓅几句,见她坐在床边不肯走,一怕她扰了楚云汐休息,二怕她看到楚云汐裸露的身子,得知她女子的身份。便倚着受伤的借口道:“玓瓅姑娘,你先别哭,你看,你能不能帮我把手臂上的断箭拔出来,这伤口再不清理就要溃烂了。“ 玓瓅应声抬起他的手臂瞧了瞧,黑箭深插,伤口红肿,表象惊悚,鲜血横流。她害怕似的抽搐了一下,忍住不适的呕吐感。 两人到对面的桌边就坐,玓瓅是个极善的女子,平日里连杀鸡杀鸭都不敢看上一看。这是她头一次面对如此血腥的受伤场面,难免乱作一团,不是将刀错拿成了纱布,便是力度使得忽轻忽重。虽然施佳珩不停地安慰和鼓励她,她还是难以抑制地双手乱抖,将他的伤口拔刮地一塌糊涂。 施佳珩眉头猝然紧收,双唇颤抖,按住左手臂的右手逐渐深陷。 她的双手因恐惧和紧张变得越发乏力,试了几次都无法将断箭拔出,还让血迸溅地到处都是。她沮丧的泪水滴入他的伤口,像被烈火灼了一下似的。他猛的拂开她的双手,握住箭杆用力往上一提。一股灼热的血腥气喷到玓瓅的脸上,恰好为她苍白的脸上缀上两摊华丽的胭脂。她的脸颊宛如被蹂躏过的花旦戏脸,既夸张荒诞又凄美绝艳。 受惊过度的玓瓅已经不能完成余下的工作,于是自律性极强的施佳珩只得单手在剧痛里独立完成了清洗、包扎等一系列工作。他面不改色地为自己拔剑、洗伤虽男子气概十足,可在玓瓅看来却也颇为残忍。她抖着身子不忍再看,而是转而望向床榻上的楚云汐。 床上的楚云汐低低地呻吟,玓瓅站了起来。 施佳珩将臂上的纱布咬紧,吐了一口气,抹去头上的汗水问道:“玓瓅姑娘能否借笔墨一用?” 玓瓅回过神来,匆匆点头,转身去取。 施佳珩快速写下一封信用塞进信封里,又摘下剑上剑穗缠在信封外侧。他央求玓瓅帮他送一封急信回家给母亲报平安。她虽一心想守着楚云汐,可无奈施佳珩受伤,侍女琴儿又昏迷不醒,她只得撇下心爱的公子,罩上披风,弄散头发,趁着月明星稀的黑夜上路。 她沿着施佳珩指点的路线赶往施府后院,路上遇到盘问的巡城士兵她就将他教导的应对之辞复述一遍:奴家姓张,家住城西,夜晚出行权因家嫂快要临盆,家中腾不开人手,现下要去城请稳婆,还请各位官爷通融则个。然后再从竹篮里掏几个鸡蛋送给领头的将领。生孩子是喜事也是急事,更分不得昼夜,将士们自然不敢太过为难,随便询问几句,道一句:“恭喜”便放她自去。 守门的侍卫认得那剑穗是二公子之物,便引她进去见施夫人。施夫人性情温和,处变不惊,又丝毫没有贵族妇人的架子。她闻听儿子出事,招来玓瓅,言简意赅问了下情况。 玓瓅按照事先商量好的那样,避开楚云汐不谈,只说施公子遇到匪贼与其恶战受了些伤,并无生命之忧。施夫人忙唤侍女将儿子信上所要的事物换了个大一点的竹篮装了给她,临走时又感谢她仗义出手相救,随手撸下了腕上的翡翠镯子送她。 礼物不在乎贵重,在乎真心。玓瓅本来不敢收,可施夫人并不因她身份轻贱于她,而是像一位长者一般温和慈善,打心眼里感激她出手救了自己的儿子,令她不由地肃然起敬。 施夫人本想接儿子回家医治,可偏偏儿子在信上又不让她声张,她知道儿子虽然年轻却处事稳重老成,想来一定是遇到了棘手之事。因为无条件的信任,她很少干涉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她像一泓温热的泉水,在充满风霜的岁月中始终无私的温暖着这个家。 玓瓅离去后。她在天明之际着盛装亲自去宫中替儿子告假,而后她又去探望了宫中几位贵女,最后她去了林淑妃的韶华殿,见到了林月沅。她高兴地表示了对淑妃小侄女的喜爱,并邀请她前去府上做客,淑妃也很欢喜,以为这是施家示好的一种暗示。 施夫人性情冷淡,不喜热闹,平时最大的爱好估计就是足不出户地在家里相夫教子了吧。她的平和简约使得她在了宫中许多贵妇里的人缘极好,但她很少进宫走动,今日对林月沅的主动和热情让林淑妃暗自欣喜。事实上自从施佳珩第一次入宫朝圣,她就开始留意他了,并曾经向施夫人惋惜地表示若是自己有一位公主定要招之为婿。连向来眼高于顶的顾贵妃都毫不吝啬地在圣上面前表达过对他的欣赏,可惜她的几个女儿,要么已经出阁,要么年龄与他不合。 当时很多朝臣错估了皇上招施佳珩入长安是用来牵制边疆守臣的一步棋。可皇上不但没有卸了他的职,找个闲散的官职将他软禁起来。还准许他参加武举,名正言顺地让他入宫当值,担当保卫皇宫的重任。这又让大家预感到这位年轻的将领将来的仕途无可限量,也许他就是皇帝为太子所培养的储备力量,很有可能在未来的政治舞台发挥巨大的作用。 宫里其他有女儿的嫔妃也不是没动过施家的心思,也曾有人向皇上明里暗里地表示过,可是皇上似乎并没有要招施佳珩做女婿的打算,况且做皇帝的女婿就意味着要远离政治中心。 林月沅的到来弥补了林淑妃渴望拥有一儿一女的愿望,她将其视如己出,对其的关怀丝毫不亚于李昙,当然她以其的姑母的身份还担任了一个更为重要的任务,替她物色一个好人家。 在宫里过的优哉游哉的林月沅恐怕还不知道她的婚事早已被提上议事日程,从前朝遗老的公子到当朝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她的姑母像为自己挑儿媳妇似的用心,宫里的生活漫长而寂寥,为小辈们操办喜事或能冲淡她些许寂寥。 所以当施夫人提出要见见林月沅时,她已喜上眉梢,而当施夫人进一步提出要接林月沅去府上做客时,她更是喜出望外,花绽似的笑容让她显得比平时活泼了不少。 林淑妃原以为施佳珩生病不过是施夫人编的一个谎话,接林月沅去施府做客,不过是她安排两人见面的借口。可是令她想不到是施府的马车还没有到府门口就在一个没人的路口停了下来,一个穿着朴素的少女从车上下来径直往东走了。 施佳珩从玓瓅手上接过竹篮,道了声谢,又烦请她再去烧些热水。 玓瓅恋恋不舍地触了触床头垂下的被角,目光扫过楚云汐的淡若柳絮的唇色,略感凄惶地将额前的头发拢成发髻,绾上袖子退出门去。 趁着她去厨房的当口,施佳珩从篮子里拿出了母亲为他折好的两件干净素衣,他掀开薄被,面容整肃地像完成军务似的替楚云汐穿戴整齐。为了瞒过玓瓅,他还扯下一条纱布抹了点血缠在她的脖子上。这下他才敢放心地将被子拉到她的胸前。他脱了上衣将身上血迹擦拭干净,换了衣服将两件沾了血的破衣用包好放回竹篮里。 他走到床边像聆听美妙琴音似的听了一会楚云汐轻浅的呼吸声,然后他走去厨房将玓瓅换了回来。 玓瓅感激地朝他一笑,像三月里踏青的少女似的提着裙子飞奔而去。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却仿佛是雪夜里孤月那般令人惆怅。他了解那种急切想守候在自己所爱身边的心情,即便他知道玓瓅此刻所怀揣的纯美情感是一种美好的错误,但他仍然不忍破坏,毕竟人生的第一次动心就好像枯贫的沙漠里绽出五彩的花,是那样的弥足珍贵。 这一夜他没有踏入屋内,而是迎着微凉的夏风立于院中,难得体验了一把“为谁风雨立中宵”的“绮怀”。 玓瓅则伏于床头,轻轻地握着楚云汐的手,静静的看着她净如莲花的容颜。夜间她还算平静,可是快到破晓时分,她却开始发烧。玓瓅有些焦急,她正准备开门跟施佳珩商量请大夫之事,门突然自己开了。 迎面进来一个精神饱满的素衣女子,双目滚圆,熠熠生辉。她一路昂首阔步地步入门来,神采逼人,气质英朗竟不输男儿。 玓瓅闻声站起与那女子相视时两人皆是一愣。 第二十四章 终难逃大祸临头(三) 那女子将疑惑的目光转到紧随其后的施佳珩身上。 施佳珩对两人淡淡一笑,忙替二人互相引见。 玓瓅友好的下拜,问候客气而俗套,完全是首次与人见面的客套之词。而对方却不客气地对她打量一通,眼光颇为不屑,口气略带不快的问道:“你不是应该住在青楼里吗?” 玓瓅脸色一黯,狼狈地侧头向床内,静默地盯着楚云汐的脸,仿佛她是一汪圣洁的清水,能洗去人心里所有的灰暗情绪。 施佳珩见玓瓅不出声辩解,便好意替她接口解释道:“月沅妹妹既然认识玓瓅姑娘,难道不知玓瓅姑娘已经赎身,脱了妓籍,如今已然是自由之身了吗?” 林月沅半信半疑地挤着眉头,转而微带怒意地瞪着他。 施佳珩与她目光相接,不知她所怒之事为何,待看到玓瓅娇羞默默,少女怀春的样子。他恍然而悟,好笑地说起了昨夜的险情,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是有意避开玓瓅的窃窃私语。 听了施佳珩的解释,林月沅简直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她的感受,起初施夫人将她接出语鸯宫,在马车上仅告诉她施佳珩受了重伤需要秘密医治。她当时便料到三哥之所以那么大费周章地请她出来,必是云汐也出了事。她感慨于施家母子可以生死相托的感情,施夫人为了儿子不惜撒谎,而三哥不肯将实情相告,大约是怕母亲怀忧。 当她听到玓瓅居然对女扮男装的楚云汐心存爱意时,感慨变成了惊讶;而这种错误的爱情竟然驱使着柔弱的玓瓅挺身而出时,她更是大为震惊。由于从小受苏蔓的误导,她一直认为青楼女子靠出卖色相肉体换取地位和财富,都是寡廉鲜耻,无情无义的,因而她虽然秉着上天有好生之德的功德之心在玓瓅危难之时拔刀相助,那只能代表她品德高尚,并不说明玓瓅有多可怜。 但玓瓅昨夜的行为则完全推翻了她的固有想法。林月沅胸怀坦荡,知错便改,她从不为保全颜面故意隐瞒她的过错,她对玓瓅深深一鞠,正色道:“多谢姑娘救了云” 瞥见施佳珩急急的眼色,她及时改口道:救了我两位哥哥。” 玓瓅惘然一怔,偏头看了林月沅一眼,茫然不知她内里深意。由于那时在船上她昏迷过早,对林月沅相救之恩,根本就没有记忆。 林月沅大度地对她和善一笑,倒也不点破,她顶顶讨厌那些整天将给予别人帮助的恩情挂在嘴上的人。 施佳珩向玓瓅说明了林月沅的来意,待听到这位年轻的小姑娘居然是他请来的大夫时,她虽感讶异,却急忙地拉她到床边。 林月沅寻了个板凳坐下,回头收到了施佳珩眼底的暗示。她老练地抽出楚云汐的胳膊,阖目摸上她的脉搏,一副专心诊断的样子,摇头晃脑地道:“你们先出去,屋子里人多,难免空气污浊不利于病人养伤。” 施佳珩带头接收了她的指示,玓瓅见他离去也跟着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屋子。 没有了外人的干扰,林月沅开始了对楚云汐伤情的全面检查。还好,还好,她暗自长舒一口气,好在施佳珩有边关戍兵的经验,急救功夫了得,箭伤表面上可怕,却不致命,但若是施救者经验浅薄,导致伤着失血过多,却极有可能危机生命。 万幸止血及时,伤药也算上乘,伤口处理的也十分正确。毕竟受了这么重的外伤,发烧也属于正常现象。一切都在她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剩下的只有安心静养慢慢恢复。 她打开门,玓瓅先一步冲到她面前语意焦急的询问,而施佳珩上前走了两步但最终还是停到了最外侧,默默负手站在她的身后。 林月沅更多的继承了父亲的身高与长相,个头相较于玓瓅偏高。身高所至,她开门的刹那眼光直接越过了面前的女子而落到了施佳珩身上,与他平和的面容不相称的是微拢的眉头和急切期盼的眼神,他柔和风度下压抑着的是强烈的焦虑和不安,那种强烈程度似乎并不比六神无主的玓瓅少,就好像无声而泣和放声大哭,很难说哪一种状态更悲伤。但单纯的她还是将这种过度的关怀停留在了朋友之义,兄妹之情上,她的脑筋对于微妙细腻的情感总是显得太过粗糙。 她乐观而坚强的表情对处于惶乱之中的人是极大的安慰,她做了一个放心的手势,玓瓅突然感到一直压在身上的重锤化作了一股空气风流云散了,她昏昏然有些失重的眩晕,一夜的殚精竭虑化作泪水喷涌而出。 施佳珩脸上的表情没有出现太大的波澜,但那舒展的眉头和眼梢的笑意所传递出的喜悦却是抑制不住的扑面而来。林月沅以为他是对自己的急救手艺胸有成竹所以才一直保持着那种淡然自若的从容之态,浑不知这一夜他的心如同濒临烈火舔噬般惴惴不安。 林月沅冲他举起大拇哥赞他,他谦虚地摇了摇头,玓瓅拂开林月沅握在门上的胳膊想要进屋去探病,她却顺势捏住了她的胳膊,边走边将她拖出门去。 路过施佳珩身边,她顽皮地冲他眨眨眼笑道:“好好照顾我楚大哥,这里的药品不齐全。我和玓瓅姑娘去补买药材去了。” 玓瓅被她拖住胳膊来不及拒绝,只得频频回顾,嘱咐施佳珩好生照看。 他对片刻便出的门去的二人大声道:“放心吧,这里交给我,早去早回。” 他走至门边伸出头去左右顾看,空荡的巷子里还弥漫着未散尽的晨雾,几只雀儿从树梢上振起,留下短促的回响。 他关上后门,转身快步跑进屋子。 他内心的焦虑和紧张在被他急速步伐荡起的衣摆起落中暴露无疑,直到他重又坐回她的床头,听到她安稳的呼吸,摸到她被子上的绣纹,看到她脸上因为发烧而泛起的酡红,他的心忽然安定了下来,像飘在空中无根的蒲公英一下子落在温厚的泥土中,重新萌发了生根发芽的希望。 施佳珩静静的守候像一缕阳光照进了楚云汐沉睡时黑暗的世界。她在梦中湿冷的深渊中孤独地行走,黑暗像浓重粘稠的沼泽一点一点地吞没她的周围的亮光,甚至蔓延到了她的身上,她看到自己的双脚隐去,双腿隐去,整个身在向下沉。 她拼命的挣扎,她伸长胳膊想要抓住天边最后一道阳光,在握住阳光的那一刻,她浑身一震,蓦然醒来,侧首看时,梦中孤立无助的情形还清晰地在她脑中盘旋。她急忙想释放手中的阳光来温暖自己冰冷的身体,一松手时却赫然发现握在她手里的并不是阳光而是似其温暖却不似其炽热的手! 她顺着那只手昂首看去,碰上了那张始终能对她不断的猜忌、隐瞒、疑虑绽放出包容笑容的脸,又始终能在她最彷徨无助之时义无反顾地出现在她身边。 她一时百感交集,喉咙堵塞,难以发声。为了掩盖内心涌动的无法言表的复杂情绪,她羞愧的垂眸,眼光顺势下落到了他袖子上洇出的一块血红。她惊讶地张嘴,侧身向向上,想伸手去触碰。他却向后一缩,用手去遮掩他胳膊上的伤口。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衣袖无力的滑落,升起的后背向后坍塌,眼中有似有莹光闪动,少顷才艰涩道:“对不起。” 可惜他遮掩的动作慢了一步,看到他胳膊上的伤令她的负罪感更深了。施佳珩的心被狠狠地揪起,无奈地嘘了一声。他温柔地抚平浮在她额前的微乱的头发,叹气道:“不要对我说对不起了,你已经跟我说了太多的对不起。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不会生气。这是我自愿的。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跟你也没有关系,你无需心觉亏欠,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事。” 楚云汐睁开眼睛,眼神略微有些慌张,神色也尴尬了起来。 他惊觉这些情真意切的肺腑之言有些露骨,立时转移话题:“我只是擦破了点皮,倒是你伤的严重。” 楚云汐挤了挤嘴角,垂眸道:“不用担心。我前世大约是个灾星,是被天帝打发下来的吧,要不怎么老也死不掉,估计是老天爷不愿意收我。”她自嘲笑笑,苦涩的笑容中掺杂着些许劫后余生的喜悦。 也许是屡次受难的经历让她有了更强的承受能力,这种厉练后的坚韧甚至演化成了无情命运轻松的调侃和嘲讽,这不禁令施佳珩既心疼又欣慰。 “月沅果真是医术高超,你当时受伤的情形可真是凶险异常,我一度以为你快不行了。”施佳珩庆幸道,殊不知是自己施救得当才挽救了楚云汐的性命。 她干咳了一声,蹙眉道:“月沅来了,她又私跑出宫了,这样安全吗?” “放心,她自有办法。”施佳珩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将一杯清茶递到她口边。 楚云汐咂了几口,甘甜的茶水浇灭了喉咙里的燥火,湿润了微哑的声带,使得她的声音恢复了清润:“那我可要好好谢谢她,她冒险出宫,又是帮我诊治,又是帮我包扎伤口,这会子还要去替我买药,真是辛苦了。” 提到包扎伤口,施佳珩微感窘迫,他应下了她的话,顺水推舟将这一切都归于林月沅的功劳。 与他交谈时,她的双眼一刻不停地观察着周围的事物,心中便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这样一个疑问:“这里是哪里啊?”她轻问出声。 施佳珩笑道:“那你可要再多谢一个人——玓瓅姑娘!多亏了她替我们掩护,将她暂住的地方借给我们安身。” “玓瓅,她”她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谈起那段令她颇为头疼的错乱情感。 “她还不知道,我替你瞒下了。”施佳珩接地十分自然。 显然他已经知道了各种隐情,免去了她解释的尴尬。她微一沉吟,幽幽叹道:“我也明白事有轻重缓急,可我总觉得对不起她。” 施佳珩对玓瓅也颇为同情:“这也是无奈之举,谁又忍心欺骗她呢。” 他的体贴像一只兰楫般划过她湖水般的面容,激起一丝微笑的涟漪。她望着他,双目散发着莹亮的光辉,感激地说道:“说起来我最感谢的还是你。每次到了生死关头,你总会冒险出来救我。” 这些亲密的感激之辞让她有些羞涩,她把头转正,视线也不好意思再定在他身上,而是隐藏在闭合的眼皮后面。她轻声念叨,像自言自语一般:“真奇怪,你是怎么知道我有危险的,难道是有感应吗?” 施佳珩的神色忽然变得郑重起来,严肃道:“若是有感应倒还好了。是有人传了字条通知我的。” “什么?”楚云汐惊讶睁眼,瞪着他问道:“那人是谁?” 施佳珩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信是街边一个小乞丐送来的。我也向他问起,他说他傍晚时在街边要饭,一个茶馆伙计给了他一吊钱,让他将这封信送到我府上。也许是怕我不看,写信之人特意在上面画了一朵云彩的图案,我拆开信,上面写着今夜有人预谋要害你,恳求我立即动身前去营救。时间地点写的详详细细,似乎确有其事。只是这字迹却似不会写字之人所写。我大觉可疑,便让小乞丐带路找到了那个伙计,伙计只说那信是下午来光顾茶馆的一位小姐叫他送的。他知将军府非一般人可进,他又不想多惹是非,便花钱顾了一个路边乞丐应付了事,他没想到我居然看了信,还找到他这里,也不敢隐瞒,只说那女子带着帷帽,看不清长相,只是身上穿着一身天青色的绸子似颇为值钱,出手也大方,给了他两锭金子。” 楚云汐大惊道:“你就凭着这样一封来历不明的信赶来救我,这万一要是个圈套呢。”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施佳珩坚定道,“若是真有个万一,你岂不是丧命当场,我岂能坐视不理。龙潭虎穴何足惧,为你闯一闯又如何。” 楚云汐根据他所提供的信息理智分析道:“这个报信之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甚至还知道你跟我的关系。她既能获知消息,恐与幕后主使相识。她既有心相帮,却不愿让我们知道身份。” “你最近是不是私下做了什么危险之事,让有心人抓到了破绽。今日要你性命的会不会是丞相?”施佳珩犹豫了一下,悄声问道。 他的一句问话如醍醐灌顶,她“啊”的大叫一声。 第二十五章 恩情湮灭两相绝(一) 能够在宵禁之时调开巡城士兵,且又必须置楚云汐于死地的,除了丞相,施佳珩不作它想。 楚云汐此时大叫一声,身子一挺,双目外翻险些就要昏厥。 惊诧的施佳珩便知自己所猜不差,急忙握住了她的双肩,稳住了她颤抖的身子,眼睛不停地梭向她胸前的伤口,焦急而又惶乱地问道:“你莫要惊慌,莫要牵动伤口。” 一双眼珠像被弹起的黑色琉璃球在她眼眶里忙乱地跳转,她扭过头去,露出难以接受心中所想的苦痛表情。 施佳珩终是发现了她的异常,一边在她耳边轻声地问着:“怎么了?”一边顾不得男女大防伸手想要掀开被子,立时检查她的伤口。他的手顺着被角移到了她的胸前,她在恍惚的神游中猛然镇定了下来,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很自然的,她将他当做可以托付生死的至交,她定定地看着他,面露恳求之色,郑重其事道:“佳珩,我有事想求你。” 她的话音前所未有的沉重,那口气仿佛临死前嘱托遗言似的,令他听来颇为心惊。她脸上几缕淡淡的胭脂红迅速的消退,像一场无法阻止的漫天大雪瞬间冻结了夏日的莲红,苍白像瘟疫般在脸上肆虐。 他害怕了起来,感到好似有一场悄无声息的巨大灾难刚从她心头碾过。他只能尽量用温柔的气息包裹她的伤口,融化那些割破了她的心的坚冰。 她掌心的温度在消失,积聚在她眼角的泪水泛着脆弱的莹光,他情不自禁地握着她的手,将她扶起靠在自己胸前,两只胳膊穿过她的纤腰箍紧了拥在她身前的薄被。 楚云汐无力地咳嗽了一声,细齿上像缀了沉重的冰霜,说起话来打着哆嗦:“佳珩我既已暴露了,想必不日之内还会有灾祸降临。自我踏入长安一来,便料到会有这一日,我自是不惧的,可我现在唯有挂忧绿妍她们三人,还请你务必想办法早日送她们回蜀南。”她侧头想要望向他的双目,他却低着头只留给她一片模糊的阴影。 “那院子也不能住了,等月沅回来劳她去报个信,让她们三人来一趟,我想再见她们一面,有些事要跟她们交代。等到了晚上你就送她们走吧。”她连咳几声,蓄在眼角的泪水震落他的手背上,浸凉了他的肌肤。 施佳珩缓缓地抬头,一缕发丝荡到他的颈间,铺在胸前,像一块黑绸盖住了她的肩头。他向外侧了侧身子,稍稍拉开与她之间的距离,以便他能更加清楚而完整地看到她的脸,他的眉头紧锁,上唇紧紧地压在下唇上,似是在忍受着某种无形的痛苦。他神情专注,眼光一点点扫过她面上的肌肤,仿佛要把她的面容镌刻在灵魂深处,永世不忘。 楚云汐感到他正在以一种诀别的姿态与自己对视,也不由地沉默了下来,望向他的目光,心中一阵绞痛,鼻腔酸楚难忍,眼泪划过的痕迹像一根根冰线在她的脸上织了一层又一层。 过了好久,施佳珩终于忍不住溢出一声轻叹,闭上眼睛,慢慢地将眼中所看的画面在脑中拼合。他将她重又抱紧,哑声道:“好,我回去立马安排。”顿了顿又硬声道,“等过几日你伤势好转,我再想法把你送走。” “走,我还能走去哪里?”楚云汐茫然地望着床边帐幔上打转的珠子绝望地问道。 “回蜀南也好或者随便去哪个温暖安稳的地方也好。总之长安是虎狼之地,走了就永远不要再回来了。”施佳珩坚决地回答道,“而且,”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胳膊上的红色血印,眼中好像燃起了熊熊火焰,“你放心,我会用我余下的人生尽力完成你的心愿。” 楚云汐却恍若未闻自呓般喃喃道:“没有用的,我逃不掉了。” 等林月沅嚼着糖炒栗子,拎着大包小包满面红光地进的屋来,却发现只有躺在床上的楚云汐一个人迎接她,施佳珩早已不见了踪影,不禁问道:“三哥呢?” 楚云汐咧开霜白的嘴角微笑道:“他守了我一夜,回家去了。” 看到她衰弱无力的样子,林月沅刚刚在街上游玩的欢喜恰如天明之际的烛火瞬间熄灭了。口中香甜的栗子也变得酸涩地难以下咽,她吐掉口中残渣,将包裹放在桌上,坐回床头的矮凳,轻声地询问着她受伤后的情况,难得带着几分温柔,心疼地抚摸着她的额头。 可能是她的悲惨的身世迹遇唤起了林月沅隐藏在粗略外表下的细腻内心,平日里高声大她只有在面对楚云汐的时候,才会展现出女子温情的一面。 姐妹间私密的话儿还没有说完,就看见玓瓅单手插腰推门进来,气喘吁吁地抱怨道:“林姑娘,你脚力真好,我紧赶慢赶还是追不上你。” 楚云汐抬眼撞上了玓瓅的惊喜的目光,旋即低眸躲避。 玓瓅扑到床边喜极而泣,频频举袖道:“公子你醒了,感谢老天爷。” 楚云汐脸一红,身体向下滑动,半个脸便埋在被子里。 林月沅虽已从施佳珩口中得知内情,可还是觉得别扭。又不能对玓瓅吐露实情,着实有些心焦。 楚云汐怕她心直口快说漏了嘴,便扭头对玓瓅道:“我有些口渴,能劳烦你给我泡杯花茶吗?” “唉。”玓瓅喜滋滋地应道,忙转身到厨房里去了。 楚云汐从被子里伸出手来,对林月沅摆手,林月沅会意俯下身来。 虽然只有楚云汐要求喝茶,可沉浸在甜蜜爱情里的玓瓅还保有最起码的礼貌,她到院子里扯了几瓣新鲜的百合泡了两杯茶端来,在门口与林月沅劈面相遇。 林月沅肩上挎着包裹,正要匆忙往外赶,却被玓瓅打断了脚步。 “林姑娘,你这么快就要走了,不歇会儿喝口茶。”玓瓅扬了扬手中的茶杯笑问道。 林月沅摆摆手,神色匆匆地对她道:“你回来的正好。你待会就去煎药,药都已经分好了,每次煎一包,每包煎两遍,早晚各一次,用小火煎小半个时辰,中间还要加一次水,可记住了。” 玓瓅点头道:“记住了。” 林月沅向上提了提包裹,潇洒抱拳道:“如此则多谢了。”谢毕,也不多言,径直而去。 玓瓅行至门口,忽而又有些羞涩。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生怕发出一丝声音惊扰了屋里的人。进了屋,她也没有了以往的大胆勇敢,变得谨慎而胆怯。她将茶杯放在门边的几案上,快速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头发,垂着螓首,默默娇羞地走至床前,轻声道:“公子,请喝茶。” 听到她的声音,楚云汐眼皮一跳,眼眸闪动,眼光绕着床幔上的纹路来回逛了几圈,才转到她身上,只见她低眉颔首,娇羞无限,细嫩如水仙般的手指捏着与她双手同色的白瓷水杯,浮在双颊上的两团红云如秾丽的百日菊。 看着她那般拘谨可爱的样子,楚云汐也禁不住浅笑嫣嫣,她身上有伤仰身不便,玓瓅从柜子里套出两个软枕垫在她背后,倚着枕头就着她手中杯子里的花茶啜饮了两口。 楚云汐的身体僵的笔直,玓瓅低头抚弄着手指,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静默无声,尴尬频现。 见她直挺挺地站在床边,不发一语,闷了半响的楚云汐忍不住伸手一推床边地矮凳提醒道:“快坐吧,别站着了。” 玓瓅这才敢捋裙坐下。她含羞脉脉地垂着头,放于膝上的双手不停的搅动,时不时地挤着嘴唇。 楚云汐把手收回了被子里,头自然的偏向一边,以掩饰她不知该说什么的窘态。 玓瓅装作抬手撩发,偷瞄了她一眼,害羞和不安也难掩她内心的欣喜之情,她轻轻含着唇瓣略显局促地嚅嗫道:“公子醒了,真是太好了。” 楚云汐转过头来,望着她深红的面颊,由衷地感谢道:“谢谢你玓瓅,你真是位好心的姑娘。” 玓瓅听闻此话,像是有人在大雪漫天的冬季给她的寒冷的心上浇了一壶热水,那浓浓暖意不禁让她心酸起来,她抽抽搭搭地泣道:“本来我还有些埋怨,为何些日子了公子还不来寻我,难道是嫌弃我了吗?却不想公子受了这么大的苦,糟了这么大的罪,对不起,对不起,一想到公子身上的伤,我恨不得能代你承受。” 玓瓅的委屈哭泣令楚云汐心中涌起怜惜之情。她想抬手向替她止泪,却不经意间扯动伤口,引起了一阵轻咳。 “你莫要哭了。倒是我不好累你到这般危险的境地。”楚云汐缓了口气道。 “我不怕。”玓瓅用力揉去眼泪,脸上红红的揉痕似在表现她的决心,“自我踏出风雅楼的那一刻,就决定此生要追随公子,生死不负。” 楚云汐的心被震了一下,但她理智的感觉到玓瓅大胆的逐爱行为虽然勇敢而浪漫,却草率而天真,因而冷静地建议道:“你这样逃出来,不是长久之计。我身边钱财有限,莫如求求施公子,问他借些银两,赎了身子,从良才是。” 她诚挚的关怀令玓瓅柔情涌动,像是在外面流浪的旅人,在尝尽人间冷暖之后,终于寻见了家的方向。 她的低声诉说起这段时间的经历,好似一首铿锵激越的琵琶曲在静夜里响起。 “不用了,公子,玓瓅如今已是自由身啦。”她脸上的喜悦之情带着红彤彤的色彩,“自我那日斩断琴弦,向公子剖明心际后,我便关闭院门,静候公子。妈妈怕我从良之后,亏了她的受益,每日价在门口嘶骂。我不堪其辱,拿出自己私藏的一半金银要给自己赎身,她自不同意,我便以死相迫,她终至妥协,我无处可去,便又出了些钱买下我住的院子。谁知她收了钱还甘心,整日吵闹,断水断粮,甚至还要扬言将我卖人。我寻公子不见,又怕妈妈生事,心一横便从风雅楼里搬了出来,身边的丫头唯有琴儿愿意跟随。我一时难寻住处,便投靠旧时楼里的一位姐妹,她也是自个赎了身,如今嫁给了一个专治跌打损伤的土郎中,两人也算举案齐眉,日子过得不错。她们夫妇二人将这馆中后院租给我住,价钱也公道,虽简陋些,好赖能有房瓦可以遮身,倒也将就着过吧。” 为了爱这个子虚乌有的楚长庚,玓瓅可谓吃尽了苦头。而最令楚云汐懊恼的莫过于她除了感动唏嘘外并不能真正做什么来弥补这段她注定承受不起的深情。 她长久的沉默,玓瓅错以为是自己情绪激动下的聒噪令她倍感不适。她慢慢地安静下来,像一只柔和的猫咪,枕着楚云汐的一只手温顺地趴在床头。她从未这么近地观察过她的脸,那张脸虽然被箭伤折磨地憔损,却像还没落地便融化的冬日细雪,未曾沾染过一丝人间的俗垢。她的眉毛并不似男子般粗重,而是如女子般修长。那眉尖堆砌的忧愁恰如孤立在原野中的连绵山脉,寂寥而惆怅。 她用爱恋的目光顺着楚云汐脸上起伏不平的线条一路描绘了下去,直到下巴处,收了最后一笔,喉咙里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音调。她换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式继续趴着,如同欣赏一幅绝世珍品,口中还不忘好学地询问:“公子你长得这么俊俏为什么要戴着纱帽蒙着脸呢?” 楚云汐想了想,含糊而又坦白地回答道:“为了防那些要害我的坏人认出我来。” 玓瓅低呼一声,抓紧她的手,坐直了身子,心痛地问道:“公子你的仇家是谁,怎么这么狠。” 她惊恐猜测道:“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我恼了顾公子,所以他要杀你泄愤。” 楚云汐忙否认道:“不,不是的,跟你没有关系。” 玓瓅握着她的手,眼中迸射出异常明亮的光芒:“公子,若是要死,我也不离开你,即便为了公子立时死了我也心甘情愿。” 仿佛置身于空气稀薄的高山之巅,楚云汐觉得自己窒息难言,她的舌头在口腔里纠结地搅动,几次欲吐露真言,可看着她那张充满爱情期翼的美好面容,她甚是不忍,一想到自己也许命不久矣,她便又心安理得将真相埋藏于心底:不如就让她怀揣这个美好的爱情憧憬生活吧,无论现实有多么无情和荒谬,至少这份感情是纯洁的,是无罪的。 随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气氛逐渐闲适,玓瓅向楚云汐讲起了今天她与林月沅两人去买药的经历,微微有些怨念:“都是林姑娘,说在家里憋久了,好容易出来一趟,非要到西市里逛逛,又买了一大堆吃的用的小玩意,这才耽搁到现在,要不我就能守着公子醒来了。” 这原在楚云汐的意料之中,她按照玓瓅描述的画面想象着林月沅欢快地在闹市里游走玩笑的样子,轻轻牵起了嘴角。 玓瓅歪着脑袋痴痴地看她,眼见她嘴角干枯的缟色,她跳将起来笑道:“林姑娘还留了两个金瓜呢,我给公子切一个尝尝吧。” 说着,她将脸转向桌边,当目光触到桌上的包裹时,她惊诧捂嘴,旋即自责道:“林姑娘走时千叮万嘱让我去煎药,我竟给忘了。” 她一阵小跑至桌边,抱起包裹,冲楚云汐甜蜜一笑:“公子,这药要煎好一阵呐,你先小寐一会儿。我去给你蒸几个甜糕,喝药之后甜甜嘴。” 玓瓅欢天喜地地抱着包裹来到厨房,口中不禁哼起了家乡的歌谣,她将药罐涮洗干净,生了灶上火,又将中药用清水泡上,忙的满头大汗。原本的她也如养在深闺里的小姐一般,十指不沾阳春水,再加上才华出众,性子自然有些清高。可今日她却心甘情愿地做起这些杂事来,可见为了心爱之人做任何事都是充满喜悦的。 门外的敲门声由断续地试探变成急促而暴躁地雷鸣,玓瓅手中煽火的蒲扇惊掉了地上,几粒烟尘弹到她的眼睛里,微微有些刺痛。她眯着眼睛,踉跄地去开门。 第二十五章 恩情湮灭两相绝(二) 门被砸得咣咣直响,她伏在不停震动的门板上,小心翼翼地从中间拉开了一条缝。她朝门缝里望去,却吓了一跳,门的另一边一只挤作一团的眼睛,正拼命地贼兮兮地朝她这边窥探。 她惊骇地将门合上,门口的敲门声戛然而止,有人小声抱怨了一句,而后几声脚步变动,接着温厚而亲切的女声在门外响起:“是玓瓅姑娘吗,是林姑娘叫我们三个来找我们家主子的,劳烦你开开门好吗?” 果然是公子的家人来,玓瓅心里一喜,忙把门打开,引门外之人进来。来者是三位女子,走在前头的年纪稍长,温和可亲,说话做事皆稳重有礼,紧跟于后的女子身形微胖,多话好动,懒洋洋地抓着一把栗子,一看便知其贪吃懒散,而最后进来的绿衣女郎则默默跟在二人身后,寡言少语,她虽刘海遮额,低眸垂首,但论身段与样貌却是三人中最为出众的,经过玓瓅身边时,连她都禁不住频频侧目。 是公子的家人,玓瓅女儿家的心思一动,想到自己以后要跟她们成为一家,起先有些忸怩,而后想到公子的侍女肯定出身清白,又见她们各具风韵,不免有些自惭形秽,越发地客气了起来。她将三人带至楚云汐的房间,眼见屋中众人一时沉默,大约猜到她们可能有重要之事相商,便自觉转回厨房照看炉灶上的药罐去了。 三人围上床边,瞧看楚云汐的伤势,绿妍举袖抹泪,对她一意孤行而导致身受重伤的冒险行为颇有微词,不住地劝导她早离此地。碧音大声地吸着鼻子,像兔子似的红着一双眼睛。她翻查身上,把林月沅买给她的零食从口袋里搜罗出来像献宝似地堆在她面前。青莼则像往常一样,乖巧而沉默地站在最外面,将问候排至最后一个。 楚云汐看着她二人时面色如常,唯有望向青莼之时,面色微微泛冷,眼光逐渐凌厉,瞳孔一阵收缩,她像锤子捶打钉子似的盯着青莼,少顷,忽地硬声唤道:“青莼你过来。” 也许是听出了她声音的异样,绿妍和碧音虽不明所以,但仍感受到了她抑制的怒气即将爆发的预兆,遂屏息噤声回头,向后让开。 青莼似乎心有所感,心虚地向前挪了两步,埋头于胸前,不敢抬头与她对视。她双手握于身前,纤细柔弱的像一只单纯而无辜绵羊在等待主人垂怜。 楚云汐一反常态,用近乎苛刻的严厉语气,开门见山地问道:“青莼,我问你,你与顾朝珉是不是还有往来?” 青莼脸颊一热,神色狼狈地别了一下头。她心知纸包不住火,也没有抵赖,吞吞吐吐地承认道:“是,主子。” 她忸怩地扭着衣袖,语意含糊不清地想要解释:“可是,我,我,我” 楚云汐半个身子仰起,扶着床边,气极而发,语气急促,连连问道:“为什么啊?我问过你,你说你不愿嫁人,我也说过,我愿成全你,只要你忍耐一段时间。你既口口声声说不愿嫁他,为何要与他藕断丝连,为何还要与他私下见面?难不成是他强迫你的吗?”她越说越快,质问的口气也也来越凶。 青莼惶然落泪,倒伏于脚踏之上,耳畔的一株香艳的合欢花随之凋零于地。她无奈地一指心口,凄然道:“不不是,是我,是我控制不了我的心。” 她低下头去,脸颊上散开一抹红霞,双目间落下的泪珠漫着苦涩:“我也想过,也许他是别有用意。可是当他那般柔情款款地看着我时,我便无法思考了。从他口中说出那些美好的誓言像涂了毒药的蜜糖,既危险又诱人。我也试图逃避过,可是他的手又大又长,不论我逃到哪里,他都能抓到我。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啊,我就像落在他网中的蝴蝶,无论怎样振翅,都注定会黏在他的手心里”她也顾不上羞赧,将这些日子的不安纠结,苦痛折磨一股脑的全倾诉了出来,而言语之间流淌着的全是对顾朝珉浓浓的爱意。 碧音听得入了神,惊讶地傻张着一张嘴。 楚云汐气的浑身发抖,呼吸紊乱了起来,胸口绞痛阵阵,起伏加速,身子眼看就要倾倒。绿妍忙坐上床抱住她的腰身,那飘乱的头发将她面前的视线割裂开来,仿佛她的世界也被分割成碎片。 她痛声道:“你果真知道,他要杀我,他是贵妃娘娘的亲外甥,丞相大人和贵妃娘娘是亲家,当他知道我对丞相大人不利,他便有足够的理由要杀我灭口。我若是个心狠手辣、铁石心肠之人,此刻就应当举剑杀了你,可你知道我楚云汐不是这样的人,即便我能想到,也下不了手。” 青莼如罹雷击,身子好似深秋无力挣扎的落叶猛地一晃,难以置信地摇头:“我知道他对主子有所误会。但是他不会的,他不会对我半分情意都没有,他不会只想利用我,不可能,不可能” 绿妍愤然大叫,愤怒的眼泪随声而飞:“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吗,青莼。难道主子身上的伤是假的,难道主子说的是编造的,若你要伤害主子,先杀了我!” 时隔三年,碧音再一次目睹了亲人反目的残忍场面。她看着自己脆弱的快乐像海上的泡沫一样一一破碎,无力地坐倒在地,失声痛哭。 楚云汐口气淡淡却满含讽刺地与激愤的绿妍双面夹击青莼原本就不坚定的爱的信念:“他早就怀疑我了,借着接近你的机会摸到我们的住所。他既摘得了你这位美人的芳心又探出我对丞相不利,获得丞相的赏识,可谓一箭双雕。” 青莼如同着了魔似的恍然若失地喃喃自语。 楚云汐用表情的决绝和言语的狠戾来遮掩她内心的不忍和伤痛:“你走吧,我不能留你了,看在我以往待你不薄的份上,你若还有良心,便不要再去找他了,回蜀南去吧。我最后奉劝一句,顾朝珉此人为人不正,怕是难有好报,若你还是执迷不悟,也等我死了之后再去寻他吧。” 她失重似的地倒在绿妍身上,一滴眼泪从眼角划过,在她的脸上留下一道透明的伤疤。她有气无力地将最后一句讥讽之语说出了几分悲伤的味道:“我还要求你手下留情,求你顾念我们往日的情分上,高抬贵手,就算你不顾及我,也请你放绿妍、碧音两人一条生路吧。” 青莼瞪大了泪眼,怔怔地问道:“主子,你要赶我走?” 楚云汐扳过来脸不愿见她,像丢弃一件鄙夷之物似地一扬手道:“去吧。你还嫌连累我连累地不够吗,莫非要等我咽了气才甘心?” 她合上双目,扬起的手重重地砸在被子上,像呼吸困难的溺水之人,喘着粗气道:“等会儿施公子会派人护送你们离开。绿妍、碧音你们两个也随青莼回蜀南去吧。” 又一道晴天霹雳击来,青莼被这连续的打击敲打地傻愣原地,竟连磕头哀求都忘了,只是那样木讷地跪坐着。 倒是趴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地碧音反映过来,一路爬至楚云汐的床边,拽着她的袖口拼命摇头哭诉道:“祸是青莼惹得,为什么要把我们也赶走?我不走” 楚云汐摸着她落在床沿上的头发,边安抚她边虚弱地道:“傻姐姐,我都快死了,你还留在我身边作甚。” 碧音继续痛哭道:“我这个人虽然好吃懒做,可是我的要求也不高啊,我只希望能吃饱穿暖,能有亲人在身边,能有一个家。主子你把我们赶走了,我们就没有家了!” 碧音伏在她的袖上哀泣不止。楚云汐被她悲戚的哭声搅得肝肠寸断,但还要强忍伤悲故作绝情的抽袖道:“你们这些拖油瓶,还不快滚,还想连累我到几时?” 自从碧音跟了楚云汐,无论如何淘气都从未被她训斥过一句。此时她既羞愤又心痛,竟也忘了站起,狼狈地爬至青莼身边,涕泗交流地推搡拍打着她的僵化的身躯:“都怨你,都怨你,主子不要我们了,主子要赶我们走了,我没有家了,没有家了都怨你!” 家!青莼脑中轰然作响,原来主子对她不仅是恩人,是亲人,更是她一直以来渴求渴望的家的温暖。那种家的幸福和安定已经被她握在手中了,她却像个健忘的老人满世界寻找着手里的东西! 泪水像浓稠的泥浆淹没了青莼的口鼻,她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沼泽泥潭,快不能呼吸了。 一直冷静旁观的绿妍暗暗的琢磨了一阵,渐渐的明白了楚云汐的苦心。眼见青莼不为所动,怕两下僵持着毁了她的好意,便决定扮起红脸温言相劝。 绿妍走到青莼面前蹲下,拉开了哭闹的碧音,将青莼扭到旁边,用手戳着她的僵硬的肩膀,痛心疾首道:“你伤透了她的心,如今还要逼死她吗?那顾公子纵有千般好万般好能抵得上主子对你的救命之恩。你若还有心,就跟他断了吧,老老实实地听主子的话回蜀南去,踏踏实实地做人,莫要痴心妄想了。你也不想想,以我们这般出身,顾公子那般高贵的人家,凭什么对你青睐有加,你糊涂啊!” 青莼抬起酸楚沉重的眼皮望向床上的楚云汐,此刻她正在痛苦地咳嗽。她的右手横在嘴边,裸露出来的半截手臂依稀可以地看出皮下骨头的形状,纤细易折而又坚韧不屈。 长时间的咳嗽令楚云汐有些呼吸困难,她的双眼波光粼粼,像是沉在湖底沾染了水汽的朦朦月色。她艰难地翻过身去,面对墙壁。 青莼望向她的后背,心中哀戚地自责道:自己当真是混了头了,怎能为顾朝珉几句蜜语甜言,几次温柔守候,就可以将于己有救命之恩的主子置于凶险而不顾。她只顾自己贪图情爱的温暖,却将无意间背叛了自己至亲之人。她如此忘恩负义,真是枉自托生成人! 青莼捂住胸口,只觉得自己一颗琉璃心被人猛地击碎了,那些锋利的碎片将五脏六腑划割地血流成河。她已经将主子弄得遍体鳞伤怎还能忍心继续留下来折磨她呢。她咬牙拖着内里早已残破不堪的身子朝楚云汐跪好,整了整头发衣襟,抹去了脸上泪水,郑重地磕头道:“主子保重,青莼去了!主子的恩情,来世青莼即便变作牛马畜生也会记得报答。” 一滴晶莹的泪滴落入楚云汐捂着嘴的手掌中,那苦咸的滋味令她几欲作呕。几乎每一次的生离死别都伴随着这熟悉的味道。她多想逃开这噩梦般的纠缠,却只能拼命地将手指嵌到双齿之间,生怕稍一松懈,自己便会熬不住失声痛哭。 碧音趴在地上哀嚎不止。绿妍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蹭了蹭发红的眼眶,一手搀起了长跪不起的青莼,一手拉起了哭成泪人的碧音,哭腔哭调地道:“主子,我带她们走了。” “嗯。”一声短促而空洞的声音从床上之人的喉咙里发出,仿佛她已失去了灵魂。 门合上的瞬间发出噌然一响。楚云汐恍惚之间好似听到了来自冥界的召唤,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合上眼便失去了知觉。 不久,门外响起马夫的唤门声。屋内的绿妍面无表情、一语不发,低头地忙碌着。她尽可能地延伸手臂上的空隙,能够将她们所带的大小包裹全都挂在双臂之上。碧音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难以自拔,青莼则像块木头似得缩坐在一个角落,将头深深地埋入膝盖之中。 东西整理好后,绿妍唤起二人。碧音对青莼愤恨至极,也不理睬于她,只顾抽抽搭搭地领头上了车;青莼则跟在后面帮着绿妍搬东西。 玓瓅被他们发出的巨大争吵声所惊,从厨房里好奇地跑到院子里。她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看着她们三人泪眼婆娑,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从她身边经过的狼狈样子,估摸着大约是这三个婢女做了错事,被公子遣返回家了。她扒着廊下的柱子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心中既同情又伤感。 然而等青莼也上了车之后,绿妍却不动了,她淡淡地道:“你们先走,主子伤成这样,身边没人照料不行。等主子伤势好些了,我便去追你们。” 碧音掀开车窗上的帘子露出个头来,恳求道:“那我也留下来。” 青莼被碧音粗鲁的挤开去,她自觉做了错事,也不敢出声。绿妍只能从还没有被碧音脑袋占满的车窗缝隙中瞥见她楚楚可怜的神情和哀伤的双眼。 “不行。”绿妍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你们留下来只会徒惹主子生气,何况照料主子我一个人足矣。而且现在城里并不安全,能逃一个是一个。” 碧音放下帘子之前,用很大的声音嘱咐她道:“绿妍姐姐,你快快来,我可不想跟这个害人精一路回蜀南。”说罢还回头瞪了青莼一眼。 一缕青丝从脑后的发髻中垂落在青莼的耳边,为她更增添了几分萧索和凄楚。 马车缓缓驶出大街。 碧音双手环胸侧着脑袋,靠在车厢的一侧好一阵气苦,心头万般恼怒,却又对青莼不理不睬。青莼仍旧抱膝坐在她对面,惶然凄凉地将头顶在窗边。 两人就这般一直维持这样的姿势僵坐着。过了许久,碧音因哭泣过度,而双眼肿胀,她只得半眯着眼睛盯着胸前的胳膊发呆。突然她听到对面的人翻身坐起,下意识地举目朝她望去,只见青莼半蹲着身子,双手紧紧地抓着车窗,半个上身都探出了窗子,似乎外面有什么勾魂夺魄之物将她的魂都勾走了。 碧音觉得好奇禁不住目光多停留了一会儿,少顷青莼红着一双眼睛转过头来。两人目光刚一相触,她便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她。赌气的她没有发现,仅仅一瞬,静静独坐的青莼便褪去了凄惶之色,双目中杀气渐盛。 楚云汐再次醒来又是黄昏时分。她口干舌燥,唤了玓瓅几声,没想到推门进来的却是绿妍,她立刻脸色大变:“你怎么还没走?!难道还要让我亲自把你们轰走吗?” 绿妍见她转醒高兴一笑,倒了杯水递给她。她不但不解反而伸手推开,她刚要发火。绿妍抢先一步,敛了笑容,正色道:“主子,我是不会走的,你不用枉费口舌了。你的心思我已知晓,你就莫要自苦了。” 楚云汐咳了一声,强装不知。 绿妍叹了口气,心疼道:“你白天之所以要跟青莼恩断义绝,一则想用你们之间情谊逼她离开顾朝珉,二则是要斩断你们之间恩义好让她死心塌地地离开长安,离开你,离开这个危险之地,省的将来被你所累,丢了性命。” 楚云汐哈哈两声冷笑道:“你错了,青莼如此待我,我对她怎能无恨,只可惜我心软无能,不然她焉能有命在。你也把我楚云汐想的太好了。” “因为这么多年的相依为命,我们虽无血脉之缘,却早已是休戚相关的亲人。而且这般血浓于水的亲情,即便青莼做出了伤害你的事,你也万分割舍不下,在生死关头,你仍会选择原谅。”绿妍感叹道。 楚云汐摇头流泪道:“谢谢你懂我,你既然懂我,就应该知道,若是你们因我而有所损害,这将是怎样巨大的愧疚,于我而言这比死更可怕。” 绿妍双目精光灿灿,退后一步,抽出随身所带的一把防身匕首横于脖颈之上,郑重道:“主子,你只怕自己担负愧疚,却不知我也身担重大干系。夫人将照顾你的重任交给我,若我在世之时不能保你平安康健,必将愧疚难活,不如今日一死,以谢夫人和您的大恩。”说罢匕首便朝喉咙处落下。 第二十六章 东风恶恶草木凋(一) 一声巨响砸落屋顶,惊得四壁瑟瑟而颤,震得顾朝珉耳中嗡嗡直叫,接着被雷劈掉的屋檐一角掉落到地上砸死了院中的一颗兰铃草。 他心烦意乱地扔下手中笔,起身在屋中踱步。又是几道惊雷呼啸而过,斗大的雨点倾盆而下,响声震彻天地,雨中几条闪电如银蛇狂舞,白马狂奔。 他只觉心口憋闷难忍,打开门来透气。门口两个侍卫正和前院管家窃窃私语。 “你们在干什么?”顾朝珉厉声喝道。 管家躬身打伞走上前来,犹豫了一下,面色为难道:“回少爷的话。大门外有一个姑娘非要前来求见。怎样也赶不走,下这么大的雨就在门口站着,几个看门的守卫来与小的商量是不是要打出去。” 顾朝珉呆了呆,奇道:“姑娘?什么姑娘?!” 管家搔搔头回道:“小的还没往前门去,也不甚清楚”他回头对垂首站在后面的两个守门侍卫招招手道,“你们几个还不快来,少爷有话问你们呢。” 两个侍卫快步赶来,垂首抱拳,连忙行礼。 顾朝珉不耐扬手道:“罢了罢了。那姑娘是何人,可问清楚了?” 其中一个侍卫回道:“那姑娘大约十七八岁,着一身湖绿衣裙,兴许是得了疯病,颠来倒去只说自己名叫青莼要见少爷。” 顾朝珉一听登时又急又喜,跺了跺脚,撇下众人,也管不得许多,纵身跳入雨幕中,狂奔而去。三人望着他发疯似的跑开都惊讶不已。过了好一会儿,管家才提着雨伞追赶而去,边跑边喊道:“少爷,伞伞。” 门口,另外两个侍卫在又一次劝退无果后,失去了耐心,拔刀对青莼砍去。 青莼飞起一脚踢在一人握刀的手腕上,那人一声惨叫,利刃当啷落地。另一人横刀劈来,她猫腰躲过,一头撞在他的小腹之上。那人痛声尖叫,双手捂肚。她大步往前,抬脚便要踢门。踢破手腕的守卫就地一滚,拾起落在地上尖刀,也来不及将其翻转过来,直接向她后背一递,刀柄重重地撞到她的背脊,她只觉后背一痛,顿时失去重心,向前扑去。 恰在此时,大门陡开,一人跳了出来,伸出双臂抱住了她。她吃痛大叫,背部酸疼,难以挣脱臂间强健的双手,站起身来。她晕乎乎地抬眼望去,只见顾朝珉一张焦急的脸悬在自己头顶,口中不停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心头不由得闪过一丝恨意。 顾朝珉将她打横抱起,对门口的侍卫几句臭骂,侍卫吓得脸倒伏于地,长跪不起。 为了躲避地上坑洼处的积水,管家提着衣摆,滑稽地又蹦又跳。谁知还没到门口,少爷便抱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绿衣姑娘急匆匆地往回赶。 为了跟上少爷的脚步,他只得放下衣服,淌水跑到少爷后面,一路为其挡雨撑伞。 进了书房,顾朝珉直接用脚踢上大门将他阻挡在外。他又不好敲门询问,又不敢如此离去,只好悻悻地站在院中的亭子里候着。 顾朝珉将青莼放到自己日常所坐的红木雕花太师椅中,她衣服头发的雨水瞬间便在椅子四周积出一大滩水迹。 他在桌子上翻找了一遍,见没有干净的帕子,便转身从衣柜里随意取出一块由孔雀绒毛织就的贵重绸缎,展开罩在她的身上给她擦去衣服上的雨水。 宛如在梦游的青莼忽然抬头对上了他的眼,他愣住了,手松了一松。经过上次的事情,他懊恼痛恨了许久,心想着若是再见到她时,定然要冷峻决绝,再也不向她展露一丝一毫的笑容,谁知今日重逢,见她被雨水浸湿的脸庞,泛着凄冷的苍白,泫然欲泣的双目中布满了如珊瑚珠般鲜红的血色,他心中又怜又痛,把出声苛责、冷眼相对等等报复想法全然抛到了脑后。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惊惧,孔雀绸包裹下的身躯一阵阵战栗,顾朝珉的手感知到了她的颤抖。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本想做一个刚硬如铁之人,却没想被一个小小女子化百炼钢成绕指柔了。他轻轻抚着她的背,柔声道:“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 “不。”青莼慌张地抓住他的衣衫低声道,“我没事,只是湿衣服穿在身上有所不适,你让府里的丫鬟送一套干净衣服过来,我换上就好了。” 顾朝珉觉得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奇怪,迟疑半响,点点头,推门出去。 青莼仰头朝上,抑制住了眼中的泪水。 他嫌丫鬟的衣衫粗布简陋,绕道西院去,敲开了妹妹顾梦影的闺门。顾梦影娇声问他借女人衣衫作甚,他支吾了半天说是给人的。顾梦影捂嘴一下,知道是哥哥在面外有了心上人,欣喜不已,忙把自己刚做了一身杏红衣裙递了过去。 青莼性本爱绿,几乎所有的衣衫都是绿色。她从未穿过这么鲜艳的衣裙,也以为自己这一生也没有机会穿了,她很珍惜地将衣服穿戴起来,只可惜头发湿了不能梳髻。 她对着高脚几案上的镜子照了照,铜镜里的女人披头散发,面白如纸。她以手作梳将长发梳理齐整,又照了照,还是不甚满意。她从怀里摸出一把尖刃匕首,划破了手指,将血滴到手掌中,像涂胭脂似的把血均匀地抹在自己的嘴唇和脸上,在红色的滋润下她的整张脸焕发出了美艳的神采。她一反常态地对着镜子魅惑一笑,扯大了衣襟领口,脖子以下大片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顾公子,请进来吧。”站在门口的顾朝珉听到屋内人的招呼,伸手推开了房门。 屋角的四盏灯灭了三盏,仅余的一盏暗黄烛灯照的四壁浑浊,搅得人心浮动。百合香从熏炉里缓缓腾起,在黯淡的灯光里弥漫着靡曼的情欲。 听得房门开动,屋内的佳人回过头来。顾朝珉全然呆住了,眼前之人浑然不似他最初为其倾心的样子,那时的她静似秋水,淡然若定,而此刻她却披发过腰,绛唇如血,双颊如烈火吐焰,红裙若娇杏欲燃,妖冶弱骨、姣丽蛊媚、竟是从未见过的娇艳夺人。 不得不承认此刻的她很美,但美的有些惊心。顾朝珉心中隐隐不安。他将门关上,走到她面前,皱了皱眉头,向一旁微微侧头,拢了拢她敞开的衣襟,依旧用严肃而不解风情的声音责备道:“你怎么不把衣服穿好。” 青莼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也不说话。 他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仍旧不敢直视她热烈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躲避着她的视线:“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青莼忽然大步向前迈到他的身前,两人的身体几乎要贴到一起了。顾朝珉的脸上也骤然升起两团热气,他想继续向后退,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却蓦地搂住了他的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腰,目光却无意间触到了她胸前的肌肤。他登时觉得脑中热血上涌,脸颊烧灼地更加厉害。他再次将头扭向一边,口中嗯嗯啊啊了一阵,心中纵有万语千言,只苦了口中难言。 青莼娇媚一笑,一只手抚过他的脸颊,将他的头慢慢地扶向自己。她热情似火地望向他的双目,一只手指轻轻地压住他的嘴唇。她低低地嘘了一声,口中淡淡的馨香顺着吐出的气流喷到了他脸上,流进了他的心里。他像喝了醇醉的美酒,熏然沉醉。他张开了嘴,想把那醉人的香味吞进肚中。 在他沉醉之际,她缓缓地把红唇凑了上去,两唇相接之时,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窗外的雨下的更加肆无忌惮,雨水打在窗外的芭蕉叶上像迷失的心在荒野上胡乱的奔逃。顾朝珉的脸涨得血红,一霎激动,一霎紧张,一霎慌乱。 从未有一个怀抱如此温暖,他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一团柔软的云朵里,浮在半空飘飘然了。他倾尽毕生之力抱紧了怀里的人儿,像溺水之人抱住了浮水之舟。他紧闭双眼像嗜血的猛禽,狂野地品尝着她唇上的血腥之味。而她则始终瞪着一双阴森森的眼睛,仿佛是比猛禽还要凶猛的野兽。她的右手微微扬起,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几案上的最后一支烛火。 正在忘情之时,她娇笑一声像顽皮的孩子推开了他,退到了几案边,他也笑了,伸开双臂要去抓住她。这种欲擒故纵的游戏,激起了他更浓的笑意,两人一个进一个退,当他最终抱住她的时候,她轻轻用细长的指甲捻灭了灯芯上的烛火,屋子里顿时天昏地暗。 他怀抱着她,用最为原始而没有半分技巧的方式去啃吻着她。而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也如一条灵蛇般顺着他的宽阔的脊背上移钩住了他的肩膀,五指似獠牙般深深地捏住了他的肌肉之中。在她的右手即将抬起之前,她的双唇在他的口中低低地呜咽了一声,泪水淹没了她的眼睛,她痛哭地闭上了眼。 窗户之外雷声大作,闪电如利刃般劈向了院前的空地。 顾朝珉忽觉得肩上刺痛,猛的睁眼,闪电的光芒照亮他的眼前的黑暗,背后的铜镜上清晰地映出一把匕首正要对着他的背心刺下。他大吃一惊,曲肘击向她的脖颈,青莼低声痛叫翻身倒地,匕首在地上重重一碰,发出了冷冽的索命之声。 顾朝珉这才尝出他的嘴里满是血液的腥味。他在黑暗中难以置信地瞪着地上模糊的身影。还没等他接受着惊天巨变,青莼已经先发制人,手执匕首,几下鹞子翻身向他连连攻来。 黑夜之中,他手中没有武器,且目难视物。只得仗着自己耳力好,依着匕首刺动的声音左支右绌。青莼像突然着了魔似得没有章法地一味强攻,很快他的手臂和胸前便出现了一道道血痕。有几处被致命的进攻他躲得甚是凶险,不久他的头上就罩上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样纠缠下去,他不被刺死,也会被刺个重伤,其实他只要高喊一声有刺客,站在不远处的守卫就会立即涌进来要了她的命,但他就是紧闭双唇不出声,一是心有不忍,二是他要亲手活捉于她,问问她这究竟是为什么? 若要制敌还需反客为主。顾朝珉的阅历身手毕竟比她高上许多,若不是被她打了一个措施不及,他早就将她拿下了。于是他脑筋一转,故意侧身卖了个破绽,果然青莼便上了个大当。 她挺身向他刺来,原以为会刺到他的腹部,却不料他在紧急关头向右撤步,她不但刺了一个空,还被他的左手拿住手腕。他用力一掰,她手上瞬时没了力气。他一反身右手一掌劈到她的左边脸颊。她闷声向右倾倒,他便轻易地夺下了她手中的匕首,顺着她的手臂一路上冲,那匕首便抵在了她的喉咙口。 他原以为她会束手就擒,听候发落,但她总能做出一些出乎他意料的举动——她引颈朝匕首上撞了过了去。 他大吃一惊,急忙撤手,可漆黑之中也看不清准头,那匕首还是在她雪白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深深血印。他扔下匕首双指并拢连点她身上几处大穴。她立刻半身酥麻直挺挺地倒地不动了。 他扶着桌子轻喘了几声,点燃了一盏烛灯,他借着烛光看着躺在地上的青莼,发出了一连串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身上的袍子已被刺地稀烂,他把外袍一撕重重地砸在她脸旁。她并不说话只是厌弃地将脸移开。 他蹲在她的身畔,俯下身子,想发怒地狮子睥睨她道:“说,是谁派你来杀我的?” 她继续沉默,又把脸移向另一侧。 他哼了一声,又问了一遍。 她干脆闭上眼睛,装聋作哑。 连续问了几遍,他怒气更胜,粗暴地钳制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睁开眼睛:“说啊!” 她愤恨地睁着一双倔强的眼睛,就是不开口说一句话。 他阴冷地裂开嘴,露出了一排白森森的牙齿,凑在她耳边恶毒地说道:“我知道你不怕死,可是你怕不怕楚长庚死啊!” 她终于有了反应,狠狠地呸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句卑鄙。 他又哈哈笑了几声,声音里却带了些悲凉之意:“你果然是为了他来的,是他指使你来的,为了他你居然要杀我!” 青莼凶狠地瞪着他,像要咬人的饿狼一般:“错!是我要杀你。因为你害得我一无所有,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没有亲人,没有家,都是因为你!” 顾朝珉接连几声惨笑,跌坐在地上,双手从下巴滑到了她的脖颈上,用力扼住她的喉咙,咒骂道:“果然女子都是祸水,尤其是像你这种漂亮的女子,都是祸害,根本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青莼闭上双眼,脸色平静,并没有垂死挣扎的痛苦神情,而是安心求死,引颈待戮。 若是她表现出害怕、求饶、后悔、惶恐的神情或能抵消他心头的怒火,她越是这般大义凛然越是表现出她对楚长庚的生死相许的深情。他大怒,劈脸给了她一巴掌:“你果然对他一往情深,对他言听计从,你爱他如此之深。为何还要来勾引我,你这个贱人。” 她的半边脸红肿了来,嘴角也裂开了。娇红的宽袖铺展在地上像在烈火中振翅的蝴蝶,美的动人心魄。他直视着她的美丽,带令人恐惧的森然笑声:“不,这么杀了你太便宜你了。你不是想勾引我吗?我成全你。我倒要看看那个楚长庚对你到底有多钟情。如果让他知道我占了你的身子,你猜他还会要你吗?” 青莼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再也无法维持她的冷淡与傲慢。她转过头来瞪着恐惧的眼睛尖叫道:“顾朝珉你无耻!要杀便杀,你休想如此羞辱我!” 顾朝珉终于扳回了一句,他笑声中带上了三分喜悦。他俯下身子,一口要在青莼的脖颈上。她痛叫一声,脑中回想起了许多噩梦般的片段,凄厉地叫喊道:“不要啊!” 顾朝珉完全不顾她的哭喊,把她像烂布似的提起,扔上床去,和身扑上,压在她的身上便疯狂地撕扯她的衣服。 窗外的闪电和惊雷像被弹射入空中的爆竹一颗又一颗地炸响,巨大的轰鸣和碾压声遮住了屋中女子绝望的叫喊声和求助声。 第二十六章 东风恶恶草木凋(二) 夜半雨止,四野沉寂。 一声重重的巴掌声在暗黄的屋中突兀地响起,一具包裹着红纱的雪白身体从青纱帐掩映的床上滚落。女子长长的乌发像攀藤般纠缠在她裸露的胸前,皓肩和雪白就那么赤裸裸地暴露身后男子的愤怒的视线里。 白色的里衣随意的挂在顾朝珉的身上,衣带散开,壮硕的肌肉凶悍地盘虬在他胸前。他赤脚从床上一跃而下,走到青莼身后,用力抓起她散乱的青丝,她的头被迫仰起,嘴角一缕血丝触目惊心。 顾朝珉揪着她的头发,盯着她死寂沉沉的泪眼,裂开似笑非笑的嘴,露出了几颗獠牙似的尖齿。他贴着她的脖颈,一边吻她一边阴声说道:“原来你早就不是处子之身了,怪不得,怪不得,你们这对不要脸的狗男女,竟然做下如此苟且之事。为了报复我,他居然放心让他的女人来使美人计,好心计!你真是个笨蛋,你当真以为你心爱的主子对你情深似海呢,他不过是在利用你,如勾践对西施,你不过是他手中一件迷惑男人的武器。” 青莼连嘴角都不动一动,连眼皮都没眨一眨,仿佛已经死了。 他手上力道加重,几缕青丝从他手中脱离,青莼仍旧像布偶一样面无表情。 顾朝珉低头看着她肩膀上一道道红印,想着原来早有另一个男人也曾经将自己的牙齿嵌在着无暇的肌肤上,嫉妒、愤怒像一团团地狱业火,烧的他浑身快要炸开了。 他反手又给了青莼一巴掌,打的她头晕眼花,耳朵嗡嗡作响。 看着他的手再次扬起,青莼心道:最好你一掌打死我,免去我再受这无情的折磨和羞辱! 对于一个活死人来说,用肉体上的折磨根本不能触及灵魂。要让她的心活过来,然后再一点点敲碎。他想到了一种更好的玩法,他单腿支在地上坐下,笑道:“哈哈,你不信,不信我们就来试试,看看你的主子对你到底有多少真心!” 他再次慢慢靠近她,像毒蛇一样一口咬住她的嘴唇道:“我要困你一辈子,日日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 在朦胧的昏睡中,昨夜的风雨似一柄柄刀子搅得楚云汐胸腹之中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她一仰身哇地吐出一口恶血,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绿妍听到她的呕吐声,忙奔过来,喜道:“林姑娘的医术真是了得,果然喝了药,熬过一个晚上就好了。” 她用帕子给她擦去嘴角上的余血道:“我去叫玓瓅姑娘换第二副药来。” 玓瓅服侍楚云汐喝下药后,她突然问道:“你可能帮我打听打听最近城里可有什么大的动静?” 玓瓅亦是聪明之人,忙会意道:“公子放心,琴儿醒后,我叫她去城里四处走动,并未见得有什么抓捕追踪一类的榜文。也未听得京兆府发布任何指令。 楚云汐听后默默点点头,想来私翻奏折乃是重罪。伏击失败,顾朝珉即便再胆大妄为也不敢公然追捕。但这样安静的日子也不会持续多久,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编造罪名拉她下狱于他而言,亦是易如反掌。何况翰林院书画待诏楚长庚无故失踪,难保他不会借此大作文章,总之她的意图已然暴露,前路定然风急雨骤。着急亦是无用,不若抓紧时间尽快养好身体。 落日时分,有人叩门,林月沅因要回宫无法赶来就差人送来了药和信,还有一封是压在她门前台阶上的信,不知是何时何人送来的,他也顺便送来了。那时楚云汐已经睡下,玓瓅因心疼她便没有叫醒她,将信压在了药包下面,没一会儿便混忘了。 林月沅配的箭疮药效果极佳,不过七八日,楚云汐伤口便已经恢复了八九成。玓瓅每日也小心行事,每日都和琴儿到城里暗中打听,但城中亦如往日一般喧闹繁华,并无半分异动,衙门里没有传出要拿人的消息,那晚暗杀时的飒魂惊心仿佛转瞬而逝,竟有种醒来噩梦散的幻觉。 这期间,施佳珩来看了几次。不久,碧音也寻了回来,又在她床前哭了一回儿,死活不愿一个人回蜀南偷生。 她也只能无语哀叹,她这个姐姐虽然平日懒馋娇气,可关键时刻却毅然护在她身前。她这一生虽然苦痛不断,却总能遇到舍命相随的好人。 身体刚好,她便盘算着离开这里,但这话是不能跟玓瓅说的,她只能默默地离开。她只确定要走,却又不知该去向何方,她陷入了深深的迷惘,在卧床的时间里,她每日拼命地想,想到脑袋发疼、发胀,想到脑袋里像结了颗石头,却也只有茫茫的一片雾海和空旷干涸的沙漠,她再次感到了人生空幻的虚无,即便堵上性命,她也无力对抗丞相的利刃,她第一次产生了退却之感。 她和绿妍、碧音三人瞒着玓瓅悄悄地收拾行李,不管怎么说,她要先将绿妍二人送到施佳珩府上,确保她的安全后再做它想。 她们商量好了明早便走。 晚饭后,楚云汐神色怏怏地坐在桌前发呆,绿妍二人还在厨房帮忙,玓瓅忽地敲门,她心里一慌,莫名地紧张了起来。 玓瓅的脸上泛着喜悦的红晕,仅仅几日便如枯木逢春一般,她瞧着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玓瓅捧着几个瓷瓶碗碟,夹着几卷画轴进了屋,又喜滋滋地环视了一遍屋子,将手中的画轴展开道:“公子不要见怪,这房子确实简陋,屋里也没件像样的摆设,这里有些东西是我的私藏,东西不算好,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她边说边欢喜地将花瓶摆好,又插上几朵水灵的百合, 楚云汐感动于她的细心体贴,心中更如倒了苦水般酸涩,她怅然地捡起桌上的画轴,随意地展开。这些画相比于街边地摊上粗制滥造的画作还是要高妙许多,虽不得上大雅之堂,但作小户装饰也算绰绰有余。 前两幅是山水,她抖开最后一幅,却是一幅画像,画中人身穿道袍,头戴道冠,面阔耳赤,身背长剑,本该端庄肃穆,却被描绘的落拓不羁,衣袂飘飘,手里竟然还握着一株白牡丹。 玓瓅与她说话,她听不见似得也不答话,只是怔怔地盯着话,脸色愈发凝重。 她担忧地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画,懊恼地红了脸,拉着他的衣袖,哀声道:“这原是琴儿不当心,弄混了,我已扔掉的,想是那丫头不知道我不要它了,又将它拾回,将它烧了便是。” 这画作者的署名,楚云汐并不陌生。这原是画院一位同僚的习作,他为人浪荡风流,常与青楼红颜传出些风流韵事,当年玓瓅登上风雅楼的花魁榜,便是以牡丹自诩,故而他此作便是取“吕洞宾三戏白牡丹”之意调笑与她。她当时觉得有趣便留了下来,如今却被心爱之人看到让她好生尴尬难过。 她本想找个由头随便蒙混过去,谁知楚云汐双目锐利如箭似要把画作穿透。霎时她慌张一叫,楚云汐已扔下手中画冲了出去。 楚云汐狂奔一阵,一颗心如同下了锅的鲤鱼,翻腾不止,这一路顺利极了,既没有遇到巡城士兵,亦没有在偷入相府时被人阻拦,她已无法分神细想这究竟是巧合或是圈套。书房里的暗室再次开启,她走了进去 她站在案桌前,借着长明灯的幽光,仰望着安静伫立的神像,神像双目微眯,既慈祥又威严,像是已经习惯了人间丑恶,包容地庇佑着供奉他的子民。 但她知道,神像里的灵魂是愤怒的,是苦痛的,是憎恨的,那困了他十几年的情锁,那在他死后还要封住他自由的陶土,都是天上施于他才华的惩处。如果有来世,她期望他可以做一个懵懂快乐的平凡人。 她攀上桌案,来到神像的身后,她终于看清了它后背之物,那露出的半截是刀柄而非剑柄。 她将它推了下去。当平和的虚假外表被摔碎,露出它的本来面目时,她看到了包裹在残损绿袍中的白骨,躺在白骨中未曾有丝毫改变,坚如磐石般的玄铁长刀。 她从桌案上跌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一地废墟之旁,她已经感受不到骨头撞击地板的痛楚,以往如惊涛海浪般的冲击也已消逝,取而代之的是绵长的失觉。 长明灯闪了又闪,似引导孤魂归去。 然而她的灵魂该在何处安放呢?她想起了甬道里的火药味,遽然笑了起来,仇恨漫上心头,终于淹没理智。等丞相回来,只需一个火星,她就能了结这一切,何必苦苦寻找证据,又何需真相大白,那些埋葬在泥土中零落的鲜血,又需要什么补偿。 她在愚蠢地浪费生命,毁灭才是最好的正义。 她已然忘记了那些可能因为一场复仇的毁灭而枉送性命的无辜,仇恨制造的恶在慢慢地侵蚀她的心。 半响,她从地上爬起来,她从来未觉得自己的命如此珍贵。 她将残破的尸骨包了起来,将那钢铁之剑背起。这种罪恶的地方不配成为白骜的葬身之地,他属于他的河流山川,属于他的日落花开,属于他的诗画豪情,属于他的自在江湖。 天边玉轮朗照,洒下满室清辉。 她背着沉重的包裹从暗室里出来,冷笑着环顾丞相的书房,然后诡异的事又发生了。 书架正中间的书再次反了过去,她记得,她明明记得,她进去的时候,目光扫过书架,那里一排书的书脊好像全是朝外的。 难道她出现了幻觉?难道这一切全是假的? 她跌跌撞撞地奔到书架前,抽出那本书,果然又是那本楚氏宗谱,她轻轻一翻就看到了最后几页,那里记载着她的叔伯,已经成为她仇人的父亲,还有她的哥哥姐姐。 这次她看得仔细了许多,好像书中藏着一个淘气小鬼在与她玩捉迷藏。 她走到窗前,明月清美,书页上细密的小字终于完整的出现在她眼前。 她原本心如寒灰的心被震了一下,又开始翻江倒海起来,她开始回忆父亲这一生的所作所为,瞬间一个有点异想天开的猜测在她脑中形成。这究竟是自欺欺人还是另有隐情? 纷乱的思绪让她的头变得很痛,她需要安静和思考,她需线索和冷静。 情绪失控的玓瓅见她返回,迎面便要扑入她的怀中,幸亏绿妍拉住了她的,否则这一撞怕是两人都要呕血了。 这一吓楚云汐倒清醒了大半,她拉住玓瓅问道:“那日林姑娘走时,没交给你什么东西吗?” 玓瓅擦擦眼泪,想了一会儿道:“有,我去给你拿。” 接到信,她急忙撕开去看。绿妍、碧音见她神色异常也不敢上前询问。玓瓅肿着眼,手里握着另一封心,满脑子都是歉疚和悔恨。 看完信,她倏然捂着头颓然坐了下来。绿妍是对碧音使了使眼色,碧音退出,她又扯了扯玓瓅的衣袖,玓瓅却对她点了点手中的信,悄声道:“等一下我就过去。” 两人走了以后,玓瓅鼓足勇气开口,喊了她一声,她却问道:“你说人会变吗?” 玓瓅沉吟了片刻道:“这事却难说了,朝秦暮楚、朝三暮四的人我也见得多了,以前我也是信的。可是也有人常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这两句话乃是她肺腑之言,她情思绵绵,只觉得爱到了极出,便抱着她的胳膊坐下来,娇羞地枕在她的肩头。 她转头闻到了玓瓅发间的花香,心中既伤感又温暖,竟忍不住依偎在她身上。 玓瓅觉得幸福极了,只道这一生再无所求。与她相依许久,她才将手中另一封信交给她道:“这还有一封信,不知是谁送来的,说是压在你的门口。也怪我,忘了这几日,不知可耽误你的事?” 楚云汐拆开信,却发现信上笔迹凌乱地只写着一句话:“若想留的青莼性命,速来顾府。顾朝珉。” 第二十七章 拳拳痴情堪不破(一) 乌云在黑色的夜空中蠢蠢欲动,很快便占领了大半个天际。天边隐隐传来雷鸣的震动。 又是一个不安的风雨之夜。 楚云汐抬头看天,凄迷的眼中蒙着一层雾水。风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的衣摆像被鼓动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将纱帽罩在头上,单手握剑,迎风于路口,宛如一位置身于茫茫天地间孤寂的独行者,身后的风吟唱着“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诗篇! 也许是对自己内部的陷阱太过自信,整个顾府都张扬着一种如卧狮般有恃无恐的自负,而这一点与顾朝珉平常给人的感觉不谋而合。尽管他的诱敌之计已经拙劣到可笑的地步。可是楚云汐却是唯一一个无法嘲笑他的人——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还要毅然地踏入,这种牺牲究竟是愚昧软弱的感情用事,还是重情重义的不畏生死,这一切已经轮不到她去细想,那一刻她的想法很简单,此生只愿为我在乎的人献上我心头所有的热血。 既然抱定了视死如归的态度,她摒弃了小心翼翼地试探,变成了大大方方地硬闯。顾朝珉要玩瓮中捉鳖的游戏,自然不会让她连门都进不去,果然她一出现在府门之前,便有一位打扮如同管家之人上前和气问道是否是楚长庚楚公子。见她点头转而又喜道我们公子知道您今天会大驾光临,特意在东院恭候多时,请快进去了吧。 即便是在这生死关头,楚云汐也难改其优雅的气质。她躬身一鞠大方抱拳回应道:“请!” 一路行来,各个门口的侍卫都带刀恭敬以迎,他们整齐划一的恭肃表情,既是对她的示威挑衅亦是对他们主子的忠心畏惧。 楚云汐不卑不亢地穿过侍卫们异样而凶悍的目光,踏入了灯光照耀的顾府正堂。这与三年前她因母亲被挟持而被迫羊入虎口的场景是多么的相似,她顿了顿脚步,环看四周,忽然有些恍然。她的生命似乎总在被人胁迫的无奈中度过,感情的羁绊是人生的负累,但也是人生的价值和真谛。所以她并不后悔一次次为情所迫走上毁灭的道路。 进了东院的后堂,楚云汐才发现这里面竟然是个室内较武场,内里灯火通明,地光壁净,方形的通间并没有隔断和内室,因而不能既不能藏人也无法埋伏机关。宽大的校场足有三间普通卧房那么大,屋里屋外虽没有厉行的侍卫,却有两排齐刷刷的插天利刃,闪着寒沁沁的杀气。 而她对面的尽头,有一个人正坐在长案后优哉游哉地品酒。 楚云汐并没有犹豫,果断地踏入了房门。身后,两扇沉重的乌漆大门被缓缓闭合,直到发出一声沉闷地撞击,对面之人才从酒杯与手指的缝隙中抬眸看她一眼。 她没有畏缩继续踏着沉稳地步子向他走去。 他哈哈大笑一声,似讽刺又似失望地放下酒杯,拖长音道:“你果然来了。” 楚云汐自然不可能知道他心中既渴望她出现又害怕她出现的矛盾,只是将这种怪异的口理解为对她晚到地不耐烦。她加快了步子,几乎是一阵风地冲到了他的面前。 他仍旧如泰山一般岿然不动,但她却感受到了他扶在案板上的双手蓄势待发的劲道。 他哼了一声冷笑道:“你比我想象的要不怕死得多!” 她套用他的句式回敬道:“你也比我想象地要骄傲得多!” 他放肆地笑声让楚云汐心中不快,她高声喝道:“青莼在哪儿?既然我依约前来,你还不放人。” 顾朝珉的身后发出了一阵窸窸窣窣地响动,楚云汐的目光向他身后扫去。他微微偏头,怒道:“你就这么急不可耐吗?”说着他一跃而起,一把拉下身后的黑布,露出了被绑在柱子上的堵着嘴,鼻青脸肿的青莼。 青莼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惊讶透露出她的难以置信。她也终于明白这个世上肯对她以性命相报的还是只有楚云汐。她曾经为之悸动的美好爱情在高贵的恩义面前彻底烟消云散了。 楚云汐猛然见她还活着,心中激动,又见她被拳脚相加而破损的脸颊,不由地心中怒火喷涌,又见顾朝珉凶狠地掐着她的脖子,生怕她出事,着急叫道:“青莼你莫怕,我就是豁出这条性命也会救你出去的。”他唰地抽出手中的相思剑,剑锋直指着顾朝珉。 青莼定定地望着楚云汐,盯着她的眼神微微有些呆滞,泪光中流出的感激和激动,落在顾朝珉的手上便如刀割一般疼痛。他使劲掰过她的头,瞪着她怨毒地低声道:“你莫要得意,你看我待会怎么在你面前杀了他!” 青莼用力地挣脱出他的手掌,看了看楚云汐,又鄙夷地斜视着他曾经令她日思夜想的丑恶嘴脸。如果说那时她刺杀顾朝珉的理由是为了报恩,甚至还带着要和他死在一起的美好愿景,而如今的她则彻底放下了对爱情的执念,这个世界上唯一令她留恋的只剩下了那些和楚云汐、白荞、绿妍、碧音共度的日子,和她们在一起便已经最大的幸福了,她咧嘴苦笑了一声,原来她从不知道惜福和知足。 他最恨这种眼神,厌恶鄙夷的眼神,曾经的她还带着些许凄伤,而如今那些剩余不多些许爱意的已化为灰烬,余下的只有怨恨,两个人的互相憎恨更使屋中的怨气如烟雾般呛鼻。 顾朝珉的眼睛逐渐变红,像血染的恶意。楚云汐瞧得心惊,频频用眼神示意青莼不要惹怒着头发疯的野兽。 她轻轻抬脚,向桌边移去,她想在愤怒侵占他理智的空档,挪到他身边救人。即便他疯了,他也是一头异常警觉的草原恶狼。他突然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睛望着她,楚云汐心中猛然一跳,脚步钉在原地。 他咧着诡异的笑容,哑声喝道:“想要救人没这么容易!”说毕,他手一扬,面前的张漆红大案桌便凌空飞起,桌上的酒壶杯具碎落一地。桌案在空中翻了几个圈,快速地朝楚云汐砸了过来。 青莼惊骇地大叫,在潮厚地捂嘴布地阻挡下只能依稀辨别出“快跑”两个字! 楚云汐提起轻功向后跃起,自手中抽出长剑,自上而下裂山一劈。案桌从中央断裂成两半,而后似流星坠落般分别向左右重重砸落。她一挺剑锋,正对着前方的顾朝珉! 顾朝珉狰狞一笑,褰起衣摆掖入腰带,自兵器架中抽出一把薄刃长刀,右手轻轻一抖,即寒光四耀。 两次与他交手,都是在大病将愈却不愈之时,高手过招这就吃了大亏。楚云汐心中忐忑,深知今日若想逃生升天,只有一条路走:那就是赢!用绝对的胜利激发出他心中残存的傲气,以求能换取青莼的一线生机。 她一壁担心自己的输赢,一壁担忧着青莼的安危。心中有挂碍,出招便慢了许多,几个回合下来,她便全然没了出招之力,只能使巧劲闪避。 顾朝珉的刀法刚猛非常,每一招都有开山裂石之力,若是硬接,手非让他劈断了不可,她只能见缝插针似地刺其肘底或挑其手腕,然而他的长刀越舞越快,几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刀圈,将她围在其中,非逼她以剑相接不可。她只能仗着自己轻功胜他一成,满屋游走,躲避他的追击。他的刀法虽然刚劲,但时间一长,必然后劲不足,难以持久,她若能维持拖延战术与他斗下去,定能以巧制敌。可是想要一招制敌和快速取胜的想法压倒了她的耐心和谨慎,使她不能够集中精力地去观察对方的破绽,在求胜心切和急功近利驱使她开始在慌乱中出招了,她几乎是放弃了自身优势而选择了正面进攻的方式,将剑对准了他的胸口。 与此同时,他的刀尖也顶在了相思剑的剑身之上,两方同时发力,在两股大力地挟持下,相思剑的剑身逐渐弯曲,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发生了:楚云汐忽的大叫一声,剑柄脱手,剑身如弹簧板弹跳起来,啪地一声在空中抖直了弯曲的身子,向后砍去,剑身锋利,不仅削去了楚云汐的半边纱帽,还如一条利鞭重重地抽在她的肩膀上将她打翻在地。 半边纱帽像一朵衰败的黑玫瑰花瓣从她头顶无力的坠落,另一缕黑纱则落在了顾朝珉的刀尖之上,他用力一震,黑纱便碎成了两半。 一张苍白却洁净无瑕的脸露了出来,她的脸上浸满了汗珠,像沐浴在雨后新鲜的百合。 顾朝珉对着那张脸凝视了许久,他对一个男子长成这样很是诧异,而更惊诧的是他并非像自己所说的那般被烧毁了脸,她的脸干净的像一块琉璃连一丝瑕疵都没有! 他拧着眉头,嘿嘿冷笑道:“楚先生,你不是被毁容了吗,这算什么?”他举刀一指她的雪白面容,诘问道:“欺君之罪吗?” 楚云汐捂着肩头,一条细长的血痕从破裂的黑色衣服里沁出点点鲜血。她喘了口气,用余光测了测右手与相思剑的距离,她的右臂有些微麻,是伤口疼痛所致,幸在伤口不深,她用手使劲按了按。 顾朝珉带着得意的神情向她走进几步,她心中一急,脱口叫道:“等一下,我有两句话要说!” 他停了一下来,傲慢地睥睨着她叱道:“你此刻便是磕头下跪,说上万句讨饶的话也难保你的性命,说!” 她眼波一转,望着远处泣不成声的青莼温柔地说道:“对不起,青莼,今日我恐怕不能带你平安地离开此地了。” 青莼拼命地摇头,泪水长流,口中咿咿呀呀地也分辨不出话语的内容。可是那泪水击落在地板上,破碎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到了顾朝珉的耳朵里,他心头火气,转头望向她,刀尖也随之转向。 “我知道我这次来纯粹是送死,但我已无路可退。纵然我可以搬来救兵,那也不过会牵连更多无辜之人,我不愿以亲人之血来换取我一己之私,望乞你明白我的苦心。青莼你莫要害怕,即便你我今日必然要葬送在这虎穴龙潭,但有我们两人相互作伴,黄泉路上也不至太过寂寞吧。”楚云汐继续直盯盯地望着她说道,语调微微激动,她的手指已经快要够到相思剑的剑柄了。 青莼忽然安静了下来。两人瞬间似心意相通,相视一笑,眼中流露出愿与对方相伴而死的奕奕神采。顾朝珉看见两人情意绵绵的样子,妒火骤起,呸道:”楚公子的口才我是见识过的,果然了得。真是句句感人肺腑,怪道迷得这小女子不惜性命为你卖命,当真是多亏了你这三寸不烂之舌。只是你死到临到还要做戏,实在是令人作呕!” 他气地横刀劈来,楚云汐握剑于手,翘剑横扫,画了个半圆,剑尖已扫中他的裤腿,他受伤后退。她以手撑地,鹞子翻身,双指闭合,举剑欲刺,凛然喝道:“好,今日我便与你拼个痛快!”说罢,她便摒弃了私心杂念,以一颗欲与对方同归于尽的无畏之心,酣畅淋漓地将白骜所传给她的一套十八路剑法舞的滴水不漏,而她愿为青莼而死的无畏无惧恰好暗合了剑法中暗藏的愿为心爱之人抛去生命的宗旨要义,她仿佛蓦然于密林之中走到了光明之所在,以往练剑时的许多疑惑之处,豁然开朗,可惜她仍未彻底领悟这剑法中所蕴藏的至真至情,因而每每当她将剑法舞至最精妙之处时,总有一种难以控制的滞涩之感,是故达不到巅峰状态,否则顾朝珉早已败在她的剑下! 此时的顾朝珉则被她的逼至窘境,他的无名怒火和焚天妒意更是令他雪上加霜,他的退败已近在眼前。 这逆转的局势令人始料未及,他心烦意乱地记起了刚刚得胜的情景,欲如法炮制。他加快了速度再次将楚云汐围在了刀圈之中,而然败局已定,挽救已然来不及了。 楚云汐已参透破解之法,她故意兵行险招,弯腰剑锋朝下而走,欲刺他的鞋面。他心中一喜,快速躲避,一招金鸡独立,单脚而站,斜刀劈向她的左肩。她腰上一垂,使了一招旋风踢,一脚踢在她的左腿上,接着从他刀下旋出,一剑又刺破了他的右腿,顿时鲜血迸流。 他捂着腿,单脚跳到武器架旁,伸手拔下一柄短刀向她掷去。她向后翻了跟头,那刀便插到了门上。他了发了狂似的向她投掷架上兵器,这种蛮横地打发被她撩剑轻巧地化解,她气定神闲地阻挡着他扔来的兵器,慢慢向向青莼走去。 青莼的泪眼中渐渐露出了笑意。 第二十七章 拳拳痴情堪不破(二) 他倍感羞辱地大叫一声,从身边的架子上拔下最后一柄短刀向她投去,楚云汐巧妙地用剑尖缠住了刀柄上的穗子,潇洒地在空中绕了几下,猛然一射,短刀破空而出,坚韧的刀锋如流星般划过他的头顶,发冠应声而碎,他的头发披散开来,几缕腥红血液从头顶滴落,宛如地狱修罗! 楚云汐停他的面前,挥剑一指,没有半分骄矜和怡悦,而是面色平静地对他道:“顾公子承让,还请您遵守承诺。” 顾朝珉昂着头,散乱的头发给他刚毅的面容添加了几分阴柔,他一把抹掉额头上的血液,明知故问道:“真的吗?”说罢他的眼神瞟向门边,误导她以为后面有埋伏,随他向后望去,他趁机一扬手。 青莼闷声大叫,楚云汐头一歪,一朵血沁红莲珠钗从她肩上飞过,跌落于地,花瓣凋敝,恰如薄命红颜。 顾朝珉几个腾挪,跳到青莼身边,掐住了她的脖子。 楚云汐眉头一皱,喝道:“卑鄙!” 顾朝珉仰天一笑,好似疯癫一般:“只要青莼在我手里,你就不算赢。” 被缚地手脚难动的青莼恨不得一头撞死在他面前,她瞪视着他,真恨自己有眼无珠。 此刻的楚云汐心中也埋怨起自己眼盲心瞎。她愿以为顾朝珉虽然为人偏激,孤僻傲慢,可身为一个男子,怎能没有些尊严骨气,可如今看来她也着实高估了对方,他实则小人一个。 她朝前近了近,顾朝珉大喊一声:“别动!”他仇视着楚云汐的同时,嘴却靠近了青莼的耳朵,他的嘴巴动了几下,青莼先是对着他惊恐万状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又楚楚可怜地回望着她。 不知他又耍心计,她急着喊道:“顾朝珉,你好歹也是世家子弟,怎的如此耍赖,毫无诚信可言?君子一言九鼎,你怎可出尔反尔,伤人性命。” 顾朝珉的笑容虚伪而阴冷:“哈哈,是你们欺骗我在现,居然还要我信守承诺,真是可笑。再者。”他拖长音,抚了抚青莼的面颊,续道:“你口口声要我放了青莼,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怎知青莼不是自愿留在我身边的呢?” 青莼像被黄蜂蛰了一下,身子一抖。 “痴人说梦。”先是将青莼拿获折磨,而后又以青莼的性命相胁诱她来此,现在居然说一切都是青莼自愿配合,楚云汐简直找不到他的逻辑所在。 顾朝珉一把扯掉青莼脑后黑布:“你不信啊,你自己亲口问问她啊!” 青莼痛苦地望着她,惶然落泪,口中仿佛含了千斤重石,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楚云汐愤怒至极,怒视顾朝珉,摆手道:“别说了,你以我们的性命互相胁迫对方,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她转向青莼道:“不要受他摆布,大不了我与他拼个玉石俱焚!” 顾朝珉嘿嘿笑道:“你就这么笃定这不是我与青莼合力设下的苦肉计?” 楚云汐丝毫没有为其离间所动,根本无需思考便知其谎言漏洞百出。她与青莼十年姐妹,相依为命,感情深厚,她并没有害自己的理由,何况若是青莼果真有意相害就不会向施佳珩递那张救命的纸条,顾朝珉至今都不知她是女儿身也更不知她是丞相的小女儿,这也多亏了青莼守口如瓶。而那次夜间刺杀想必也只是因为顾朝珉在宫里恰巧碰见了她偷递陈情书而青莼又恰好获知了他欲刺杀她的事实而已。其实她从未怀疑过青莼的忠诚。 “主子。”青莼万分艰难地开了口:“对不起!” 楚云汐一怔。她流泪道:“其实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青莼太过喜欢顾公子了。我不该一二再而三的来找他,希望能留在他身边。但我是对他的确是一片真心。” 顾朝珉忽然换了副神情动作,面带喜色,温柔地拥住青莼的肩,扬声道:“好!你对我如此深情,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他春风满面,高兴中带着得意地对楚云汐道:“既然青莼对我痴心一片,我娶了她又如何。若青莼嫁了我,我们也算是沾亲带故的了,只要你以后安分守己,我自然会好好关照你这个亲戚的,以前的事我既往不咎,就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并不糊涂,青莼是为了救她。她敛目叹道:“走到这一步,生死于而言早已不用,你不必为我说这种话。” 青莼急切叫道:“可是我不并想死!我还没为人妻为人母,我还没有过二十岁,我为何要死!原以为跟着主子和夫人可以生活得好些,可还是免不了漂泊奔波,当初夫人救了您,您就应该认命,安心地过下半生也就是了,为何又要来长安,卷入这无谓的纷争。除了带累和枉死,您以为凭您还能做成什么事。” 这些话深深地刺痛了楚云汐。 “若我能嫁给顾公子,不仅从此琴瑟和鸣,还能救得你的性命,两全其美,我们为何非要死在这里!” 她镇定的心绪终于被打乱,她原以为用以死相报可以掩盖的她的内疚,但她错了。青莼的话撕裂了她的负罪感,若非她一意孤行,青莼她们原不用跟她过这般提心吊胆,随时送命的生活,她这一生最怕对别人有所亏欠,却偏偏亏欠良多,她的手开始颤抖,清醒地头脑已不听使唤。 青莼还在继续说着,她残存的最后一点理智逼迫她厉声喝道:“你是被逼的吗?回答我!” 许久,青莼扭头抽泣,脸现愠色,不发一语。 楚云汐像被深冬浇了一头冷水,激越的神色再度退变成冷漠。 她浑乱了,她曾目睹过母亲因情而困囿一生,她又怎能断定自己在青莼心中的重量会超过顾朝珉呢,情义两难,青莼最终不过是选择了情,她又有何可指摘的呢? 她缓缓地把剑收起,她不愿勉强人。她总是以尊重人的意愿为先,能在死之前看到她们终身有靠也是她的心愿。可是顾朝珉的人品卑劣,并非可托付终身的良人的啊! 她凝视着他毒蛇般的冷酷的笑意,重重地说道:“你这般不择手段逼婚强娶,我是不会答应的!” 顾朝珉还没回应,青莼痛摧肝肺,泪如泉涌,哀求道:“主子,我也是没办法,这颗心不由得我做主。求你答应他吧,如此既可保住你我的性命,又可让我一偿所愿,为何非要以死相拼,以命相偿?主子,若你当初可放下心中执念,安心居于南方,又何来今日之事。可你有你的执念,我也有我的痴念。若我无法阻止你,你又何必阻拦我呢?” 她温柔地望了一眼面色狰狞如鬼般的顾朝珉,微笑泣道:“他纵有千般不好,仍是我此生挚爱。主子,你不明白,但我也希望你永远不要明白。” 楚云汐只觉胸中一口闷气猛的膨胀开来,她在理智与情感矛盾的漩涡中无可自拔地纠缠沉沦,痛苦与纠结在她眉头上拧出一道道刻痕。但她的苦痛与煎熬却带给顾朝珉强烈的快慰和愉悦,他的自尊心和报复心获得了空前的满足。 她退了两步,摇着头咬牙将宝剑送回剑鞘,无能为力地叹气道:“也罢,我成全你便是了。只是你要记得,路上你自己选的,好坏莫由人。以后切莫要后悔你今日的决定!” 青莼回望着她,长久地凝视着她,眼中也露出坚决的神采:“绝不后悔!” 顾朝珉放了青莼和楚云汐,还专门派了一众侍卫护送他们回家,美其名曰供两人驱使,保护二人安全,实则是为了监视和防止他们逃跑。一回到那个破旧的院落,侍卫们有序地四散开去,将院子围的严丝不漏。 翌日中午,碧音和绿妍也找上了门来。她们四个又重新聚到了一起。两人见楚云汐一直迟迟不归,天亮时分便上街寻找,没头苍蝇似的乱找了一阵,心下无法只能去求着京城里的唯一救命稻草了施佳珩施公子了。可进了施府后院一打听才知道,这些日子施佳珩远去洛阳迎太子回朝去了,怪道楚云汐受伤期间也没见他前来探望。她们留了几句要紧的话给施府侍卫后,路过这边巷子,便想瞧瞧进来看看,一是住的长了,心下不舍,二是想来碰碰运气,看看主子在不在里面。 两人瞎猫碰上死耗子,找对了地方。楚云汐让侍卫放她们进来,两人间门口守卫森严,心中不解。她便大略讲了下前因后果,两人均义愤填膺。 因为是纳妾,而且两人本就相识,所以纳采、问名就都省了,但其他的礼数倒是一应周全,也算隆重。顾府对外宣城娶的是翰林院书画待诏楚长庚的远方表妹。施佳珩临走之时,已想法给她在院里告了长假,院里的纷纷传言说楚长庚是回家送嫁去了。 五天之后,便有媒人上门带大雁前来纳吉了,彩礼更是丰盛,堆满了整间院子。媒人一个劲地拱手笑称楚家的女儿真是有福,能嫁入顾家,是十世修来的福气。她兴高采烈地喋喋不休,言语里面充满了对楚家的羡慕和对顾家的褒扬。楚云汐只是淡淡的点头,出于礼貌偶尔迎合地说两句,没有太多表情。 可这却惹得碧音和绿妍两人心中更加气忿!等众人散去,楚云汐没有拦住碧音,她跑到青莼面前恶言指责,一向慎重的绿妍心中恼火却没有跟着附和,她低声相询,想问青莼是不是有苦衷。 青莼却一直淡定自若地将顾府送来的首饰一个一个打开欣赏,口中不咸不淡地回道:“苦衷就是我受够了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若不是主子不自量力,我们何至于如此,她要揭发丞相的罪行,这是天大的笑话。丞相纵然逼死了夫人,仍旧是夫人的丈夫是她的父亲,她若害死了父亲,定然良心不安,且会背上不孝的罪名,受万人所指;丞相之罪若是罪连九族,她害死的就不光是自己,还有那些无辜的楚氏族人,她死后有何面目见楚家列祖列宗?再者天下有多少女子是死于自己丈夫之手,譬如我的母亲,也没见她们的子女整日叫嚷着为她们报仇啊!” 楚云汐静静地站在门边,听着青莼冷淡的言语,心如刀割:你说的我何尝不明白,只是若我不走这一遭,又怎会知道这里面竟隐藏着天大的冤委。 四人虽还像以往那般同住在一个院中,但离心离德的她们四人还是自动分开住进了两间屋子,青莼一个人占了原先三人住的里屋,而碧音和绿妍则自动地跟楚云汐挤在一起。 夜间四下寂静,只听得屋子里私语声不断。碧音情绪激动地数落青莼的各种不是,绿妍跟着哀声叹气,直后悔当初不该收留这个白眼狼。楚云汐则独处屋中一隅,单手支颐,看着烛火发呆。两人说着说话题便从青莼转移到了如何逃走脱身之上。院子外面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单靠他们三人脱逃几乎是异想天开,自以为聪明的碧音立刻想到请求外援,施公子不在还可以去求林姑娘。但楚云汐却坚决不同意,天知道这不是顾朝珉以她为诱饵做的陷阱,顾家大少爷纳妾也算是京城的一状喜事,肯定会弄得满城皆知,她现在担心地不是如何让林月沅和施佳珩得知他们被困的消息,恰恰相反,是如何才能提醒他们这有可能个圈套,千万莫要轻举妄动前来相救! 两人的各种建议均被一一否决。连续几次被拒之后便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半截。眼看时光一点点流逝,又一个晚上过去了,碧音实在困地不行了,趴在桌上睡着了,睡梦中还不忘喊着各种小吃的名字。绿妍瞧着憔悴的不成人形的楚云汐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她起身劝了几句,又去厨房做了些米粥,拿了碟酱瓜,路过青莼房间时,却见屋中灯火阑珊,想是屋中人也是彻夜未眠。 日子最终被定在了中秋。日子是好日子,可她们三人却怎样都高兴不起来。 青莼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绿妍和碧音也刻意回避。楚云汐更是整日昏昏沉沉,不是睡觉便是发呆,大家似乎很有默契地不去触碰心中伤痛。楚云汐希望日子过得慢一点再长一点,让她可以安静地再多看几眼院子里的合欢树和鱼缸里的并蒂莲。但碧音却希望日子能过得快一些,好赶紧送走屋里的那尊瘟神。 随着一朵专门为她打造的全新的血沁红莲花簪插入青莼的云鬓乌髻中,她完成了新娘最后的妆容,她对着镜子照了好久,笑着笑着便有点点泪水溢出,像一颗颗晶莹的珍珠。 按照习俗,新郎总是傍晚前来接亲,但让顾大公子骑着高头大马来这个破落的院子接一个妾氏也于理不合。于是顾公子便命令楚长庚亲自把新娘子一路护送进顾家大门。 楚云汐本是极不情愿出席二人的婚礼,更何况是送亲了。可跟顾公子是没有条件可商量的。上轿之前,青莼穿着一身火红嫁衣,戴着金色的新娘礼冠喜气洋洋地将喜酒分给众位侍卫和前来迎亲的众人。众人不敢误事,只是象征性地喝上一碗。然而这碗喜酒却终没有敬到楚云汐三人手里。 那红彤彤的嫁衣映进众人的眼眸,仿佛泣血的残红,西沉的落日。今日的青莼笑的颇为恣肆放纵,好似积攒了多年的美丽,要在化蛹成蝶的瞬间全部释放殆尽。 在众人的欢呼和恭喜声中,青莼上了新娘的花车,迎亲队伍里两个丫头将一个大包裹放进抬进轿子中,里面装的是她视若生命的陪妆,因而定要贴身看管。还在处在游般的怔忡之中的楚云汐在侍卫的不断催促下翻身上了马,巷子里挤进了许多看热闹的孩子,跟在轿子后面的绿妍和碧音向道贺的邻居分发喜钱和糖果。 当马蹄踏出第一声脆响时,喧嚣的鞭炮声随之响起,像欲来的山雨般轰鸣了整个长安城。 第二十八章 胭脂血洒相思豆(一) 紫红色的晚霞如同瑰丽缠绵的葡萄酒令夕阳渐渐迷醉,西沉的光线带着几分微酣的味道倾洒在人们身上。朦胧的困意袭来,人们强忍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催行鼓的躯赶下仿佛蚂蚁归巢般归家似箭。 鞭炮炸出的干涩烟火气像清明祭盆里燃不尽的眼泪悲伤一路尾随,若无视那乐器上的红色花球,在楚云汐听来,这欢庆的送嫁锣鼓也与送葬的唢呐喇叭并无二致。可惜街边的民众看不见骑马行于队伍前首之人隐藏在纱帽下那如丧考妣的脸,只是一味因队伍里呈现出的欢乐和艳色而兴奋喜悦,那种纯粹因看热闹的围观而产生的欢笑却加重了她心头的悲愤。 从最偏僻的城南到最繁华朱雀大街,要绕行几个时辰。宵禁的时间一过,大街上立刻雅雀无声。与他们相遇的巡查兵士不会如看见了寻常百姓那般凶神恶煞,而是满脸和气的躬身道贺。住在街边好奇的市民也只能站在院子里聆听送嫁车马队疾行的马蹄声,并艳羡着只有长安城里的贵族才可以独享的婚嫁之礼, 楚云汐一直在神游,身体不由得随着马前行的节奏轻轻的摇晃。在沉默的行进中她的脑袋从刚开始重创后的空白到逐渐复苏,到简单思考,直到思考加深。她一直在思考,思考青莼,思考顾朝珉,思考他们之间的感情。 起初她是无奈的,而后她谅解,最后她以为她可以释然,却发现那根本是自欺欺人。因为她从内心深处便无法认同这种盲目愚蠢的感情! 于是,她心中压抑很久的情绪便不受控制地倾泻开来:爱一个人真的可以到这种地步吗?不论是非,不管好坏,只要爱上了对方,就是身败名裂,粉身碎骨也要跟他在一起。不,这种没有自尊、出卖灵魂的爱情根本荒谬的。感情不能成为泯灭道德的崇高借口,为了感情,向对方妥协和迁就固然在情理之中,但决不能因此而摧毁自己,毁灭别人! 她惊觉到这才是她愤怒的根源。不是因为青莼的背叛或妥协,而是因为她的“痴情”!明知她一叶障目地奔向悬崖,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愤怒! 想了许久,她突然觉得冷风入体,背脊一阵冰凉,再一回头,却发现车马队伍已经被她远远地抛在身后。她有些惊讶,自己竟然在恍惚中脱离了队伍走了这么远,她调转马头停在原地,想等队伍赶上了。但是她渐渐发觉出了异常。 那些车马愈行愈慢,虽然路途较远,但对这些平日训练有素的顾府禁卫来说,区区几里路途也不至于人困马乏到如此境地。 她忙催马迎上,忽见坐在花车前的驱车人手中鞭子坠地,身子歪倒,头朝下扑通一声便从辕座掉到了地上。接着,仿佛疫病传染一般,余下的众人好似喝饱的醉汉,一一从马上坠落。 若说车马队中一两个人因为过度疲乏而倒地还属常情,可这一队几十人接二两三纷纷倒地,确是诡异至极。她大惊,猛地牵住缰绳停了下来。 跟在队伍最后的碧音短促的尖叫了一声之后,和绿妍一起惊慌地跑出了队伍。 楚云汐见她们恐惧乱窜,唯恐惊吓了马匹被误伤,忙喊话让她们冷静下来,找个安全的地方站着别动。 她镇定地观察周围的情形,敏锐地探听四下的动静。既忐忑又小心翼翼地勒着马前进。 车马队中的人已经完全倒地!一些马因为脱离了人的桎梏而悠闲的甩尾,另有一些焦躁的马儿则在伏地不醒的人群中转来转去,马蹄在那些侍卫的身边蹭过,好像在表演惊险特技,看的她胆战心惊。 她用哨声和马鞭驱散了马匹以防踏伤地上的侍卫。她想大声呼喊,以求得巡城士兵的帮助,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她甚至不敢跳下马来,验证地上侍卫的生死。 此刻她心头闪过的念头是:他们遭到了伏击,且对手悄无声息如同鬼魅。她迅速排除掉了顾朝珉的嫌疑,然后思维便止步不前。 马匹散开,她的眼光落在了停在路中央的花车上。 她要过去,对面有绿妍,碧音,还有青莼! “青莼?”她在车帘外喊了一声。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两个坐在车里名义上是陪伴青莼,实际是监视她的陪嫁丫头从车里掉了出来也摔在了地上。 楚云汐心里一凉,伸手去拉车帘。 金色的花冠从她拉开的帘子缝隙中砸了出来,重重地滚一旁。头发散乱的青莼安然无恙地从车里探出头来,急忙唤她上车。 她不解地下马上车,青莼蹲下身子埋头去解身边的大包袱,全然不顾她疑惑的目光。 她将一件叠放齐整的雪里红梅纹式的交领襦裙捧到楚云汐面前催促她换上。 楚云汐取下头上纱帽,边解领口边接过衣裙。看着青莼从容自若地帮她换装,迷惑瞬间变成了醒悟。“你这是要助我们逃走?”她略带喜意的问道。 “是!我提前请侍卫们喝了药酒,又费了些功夫哄得那两个丫头吸了迷药,药量按照以前月沅姑娘教的法子算过,果真是半路发作。”青莼坚定答道。 她停下帮楚云汐整理衣裙的工作,仰头凝视着她,明亮柔美的神采在她眼中闪动,宛如被后羿神弓射碎了的月亮掉入了她的眼底的深潭,溅起的水花溢上了她的眼角,像一粒粒珍珠挤满了她的眼眶。 楚云汐欣喜不已,嘴角不自觉得勾起一抹笑容。愤懑郁结的情绪立即雨收天霁,最终青莼还是勘破了情之一字。 车外响起了碧音大呼小叫的声音:“主子,他们没死,真是被人迷晕。”碧音大着胆子探了一个仰脸躺在地上的侍卫的呼吸后立刻向车里的她报告情况。 焦急担忧绿妍已经摸到车边,想要提裙上车。车里适时的传出了楚云汐平静的声音:“你们先上马在外面守着,等一下我们一起逃出城去!” 起先绿妍以为听错了,错愕地回头看着碧音。 碧音拍手欢呼一声,高兴地拉着她去挑马匹,喜不自禁地喋喋不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回蜀南过安生日子去。主子终于茅厕顿开,这帮人硬邦邦在地上挺尸,此时不逃更待何时啊,哈哈。” 绿妍本来紧张害怕的不行,听了她的话却捂肚大笑起来:“茅厕顿开,哈哈,茅厕顿开,明明是茅塞顿开。你这个懒货,跟着主子还不多看点书,丢脸。” 碧音一听,倔脾气上来,挺着头跟她拌起嘴来。两人竟在这无边黑夜笼罩下的宵禁大街上肆无忌惮的吵闹起来。仿佛是对前方未知的凶险和潜藏在黑暗中的危机做出的小小蔑视。 楚云汐换好衣裙之后,又戴上了青莼给她准备的帷帽。青莼把包袱重新收拾好,给她背上,又从袖子掏出事先藏好的一叠公验和文牒塞在她身上:“这文牒公验是以前从舅老爷那里取的,他伪造的公验文牒有不少女子身份的,好在这次多带了几个备用。下面两个是碧音、绿妍用过的,上面是你的,我事先都已改好,可以放心用。包袱里有我们所有的银两,希望可以撑到你们回到蜀南。” 她在说话时,匆匆的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药丸。楚云汐以为她为了迷倒看守在身边的两个丫头也吸了些迷药进肚,此刻匆忙吞下解药便不以为意。 听到最后一句时,楚云汐抓住了那丝一直悬在空中的异样:“你们?那你呢?”她反手抓住了青莼的手腕,拧眉问道。 青莼凄然一笑,摇头定定地凝视她。 楚云汐面上一白:“怎么?难道你还要去找他?” 青莼闭眼压住了即将喷涌而出的泪水:“对不起,主子。” 楚云汐恨恨地扭头叹气道:“你已经跟我说了太多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爱错了人,他并不值得。” 再睁开眼时,青莼已是面色扭曲,红唇艰难启开,抽搐着挤出一句模糊不清的话语:“我知道,但我别无选择。”说罢,她的身子像断落的珠帘,无力的垂了下去。 楚云汐惊愕地抱住了她的身体,她的头落在了她的肩膀上,鲜红的血液像上涨的潮汐一般大片大片的漫过她唇上的胭脂。鲜血果然是这世上最艳丽的红,最残忍的美,红过了新娘的嫁衣,也美过了针绣的红梅。 眼底的珍珠随之陨落,眼中聚集的月光骤然也散去,预示着她破碎的灵魂正在抽离她的身体。 楚云汐如遭电击,怔忪地盯着扶着她头的右手上所染的鲜血。僵硬的视线向下偏移了几分,便落在了她指缝中若影若现的幽蓝青花上。 她像知觉恢复了般地用力掰开了她的手,一只青花瓷瓶安静的躺在她的手掌。 “孔雀胆,剧毒无比,见血封喉!”林月沅的话在她脑中巨声响起。 那是林月沅为了治理山村里的野兽之祸所配的剧毒。她偷偷留了一瓶,带在身边,那本是她用以自杀的孔雀胆啊! 楚云汐跪在地上抱住了她的头,语无伦次地叫道:“我带你去找大夫,去找全城最好的大夫!你要撑住,要撑住” 她自知孔雀胆入肚根本无药可医,只是不断反复地说着,不知是安慰青莼,还是自我麻痹,但青莼口中的鲜血像开闸的洪水般不断涌出,并很快无情地吞噬了她半边的衣袖上的红色花纹。她已是回天乏术! 楚云汐的理智彻底崩塌,在逐渐逼近的死神面前,缴械投降,悲声而泣。 远处的碧音和绿妍听到车中悲戚的哭声,对望一眼,默契下马,跑近马车掀帘一看,捂嘴惊叫,也跟着痛哭不已。 青莼扯了扯楚云汐环在她面前的胳膊,吃力地抬手冲他们眨眼露出了一个俏皮的笑容,随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轻地近乎唇语地说道:“我有悄悄话要跟主子说,你们不要偷听哦!” 两人明白青莼是有遗言要在生命终结之前单独告诉楚云汐,便放下车帘,背对着马车抱头低声哭泣。 青莼躺在楚云汐怀中,宛如三年前白荞在她怀中一般,望着她,眼中满是解脱的笑意:“孔雀胆我只吃了一半,因为我想在死之前跟你个秘密。” 楚云汐嘴角牵动欲要接话,她却摇头道:“主子,你听我说,快没有时间了。” 似落雨般的泪水滴进了血液里,给这血腥融入了苦涩。楚云汐将她微微抬起,改为搂住她的肩,两人便像冬夜里两只走投无路的白兔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 青莼蹭蹭她的头,用快入睡的慵懒声调诉述着她的悲情:“主子,你还记得你第一次你在街上救了我吗?我那时候是从青楼里逃出来的,我父亲为了还赌债把我买到了青楼,在我八岁那年我就已经被人奸污了。” 楚云汐心中大恸,悲戚道:“你怎么不说呢,你心里藏了那么大的痛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青莼如梦中低语道:“我怕你嫌弃我,我只想找个安生之所,这些年跟着你和夫人,我活的快乐自在。我以为我可以忘记,但是它就像噩梦一样,时刻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楚云汐痛惜道:“怎么会呢?正因为你遭受了那么大的不幸,我才能要怜惜你啊。” 毒药带来的剧痛迅速地在她的全身蔓延,她只感到仿佛有人持刀在肢解她的身体,但这钻心痛楚并未令她留下一滴软弱的眼泪。 然而当她听到楚云汐的这句话时,在眼中激荡的热泪像找到了倾泻的出口般喷薄而出:“今日我终于见得真心。终不负我一腔血,一颗心。一个人付出了真心,却未必能得到他人的真心。人心易变,才显你我之情珍贵。为了守护我的心,我只能以生命为代价。主子,自今而起,我将心交付于你,你一定要带着它好好活下去。” 她轻声喃语,轻灵如林间鸟,“谢谢你,谢谢你给我了一个家,给了我十余年幸福的岁月。” 泪似已流尽,楚云汐在痛彻心扉中慢慢接受了她即将离去的事实,像送一位远行的挚友般,慨然问道:“跟着我让你们颠沛流离,受尽苦楚,你还觉得幸福吗?” “是啊,因为心里是暖的,所有不觉得苦。”青莼一笑宛然,眼前骤然闪现一片金色的阳光,阳光灿烂而温暖。她低头看着自己在街上刚买的金灿灿的金鱼,仿佛那静美的日光正被她捧在手心。她温馨而满足的笑着,一不小心便差点撞到了前面的人,她点头表示歉意,继续低头前行,不想那人却伸手牵住了她的衣袖,她回头从此便牵出了这一生的孽。 血泪流干,缘已逝,情已偿,孽已赎,此生已尽,红颜香销。 重来我亦为行人,长忘曾经过此门。去岁相思见在身,那年春,除却花开不是真。 落花时节不逢君,空捻空枝空倚门。空著眉间淡淡痕,那年春,记得儿家字阿莼。 等闲烟雨送黄昏,谁是飞红旧主人?也作悠扬陌上尘,那年春,我与春风错一门。(1) 秋风卷起街边梧桐的落叶,枯叶单薄飘荡无依无靠,虽在风中紧紧相抱,抵死阻挡风的侵袭,却依然被推搡拉扯的七零八落。风越吹越猛,飞沙走石,黑云十面埋伏,孤月四面楚歌。 相拥哭泣的碧音和绿妍被风沙迷了眼睛,举手挡脸,抬头看天,却见阴风四起,乌云遮月,本应是人月团圆,千里婵娟的中秋,此刻却愁云残月,众马悲鸣。 在愈加强劲的狂风中难以立足的碧音想要张口对马车里嘶喊,却倒喝了一口凉风,呛得涕泪交流。 车帘卷起,半身染血的楚云汐横抱着已然离世的青莼从车上一跃而下。两人看到身故的青莼悲伤若决堤之水不可遏制。 她半红半白的衣裙在悲风中翻飞,如倒立盛放的血莲,乌发纠结纷乱,眼神寒若冬星。 她坚决地踏着自己的步伐,每一步落下似重千斤,坚定决然。她像全然没有知觉的木头,挺直地移动丝毫没因狂风的搅扰而有一丝疑乱。 绿妍看她呆呆地从两人中间走过头也回,想起白荞去世时她也是这般受了极大地刺激,深怕她因此痴傻呆滞,忙追上拉着她大叫。 楚云汐木然地回身看了她一眼,旋即转身幽幽道:“你们走吧,车上的包袱里有文牒公验,衣服盘缠,骑着快马出城回蜀南去吧。”她的声音低沉没有一丝情感波澜,散落在风中,飘飘荡荡宛若鬼语魂声。 “那你去哪儿?”碧音喊道。 “我是送嫁之人,理当送新娘去夫家结亲。”说罢,她忽然发力,挟住青莼的尸身起身一跃,脚尖一点马镫翻身跳上一匹黑马,单手握鞭,“驾”的一声低喝还在两人耳畔回响,人却已消失在几丈之外。 两人呼喊追赶,楚云汐早已无影无踪。碧音喘息着撑着双腿,扭头问绿妍:“怎么办?” 绿妍转身牵马道:“你走吧,我跟主子是生死与共的,我要去顾府!” 碧音也回身牵马道:“你们若是都没了,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趣儿,我不做那种贪生怕死的小人。” 她拍拍胸膛愤声道:“你们只道我平日好吃懒做惯了,不知我这里留的血也是热的。那姓顾的害死青莼,不能白便宜了他,若是主子要去报仇,我还能帮把手呢。了不起咱们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一番热血壮语说完,她也学林月沅那般豪迈长笑,果觉得胸襟朗阔,浑身充满了吞吐日月的豪情,前面纵有刑具绞架也不足为惧。她弯腰用马鞭勾起散落在地上的侍卫佩剑,一把系在自己腰间,一把扔给绿妍。 绿妍也对她朗笑一声,有挚友相伴,航海梯山,履险蹈危,赴死也心甘! 第二十八章 胭脂血洒相思豆(二) 街上更鼓连敲两声,随着吉时地步步逼近,端坐后堂的顾朝珉越发不安。他抬头低声催促,贴身的侍卫已是第三次回道:“接应的人已经出发,公子放心。” 但他总是心生不宁,左眼乱跳。窗外的风刮地更紧了些,窗下凋落地仅剩花枝的月季一下下拍打着窗棂,像漆黑的走廊里响起的脚步声。秋风呜呜,仿佛婴儿的嘤嘤哭泣,都听得人汗毛直立。 也许是心里作用,前厅欢闹的客人却觉得这强劲的秋风更添婚宴的热烈。 顾辰的大公子纳妾,已成为今日最热闹的喜事。顾朝珉自幼喜欢打熬筋骨,不喜女色,不解风情的冷淡名声早已街知巷闻,故其年逾二十还未娶亲众人并不感讶异,而其亲母早逝且为妾位,其父又长居洛阳。他脾气强硬冷直又不讨嫡母喜爱,家中众人一向对其不闻不问。若非其十八岁那年武闱高中被太子留在身边,供职东宫,其日后也不免沦为顾氏家族中一碌碌无为之辈而已。 贵妃和太子的赐席给足了顾朝珉面子,顾府纳妾的场面竟比一些人娶正妻还要隆重。朝廷里排的上号的官员几乎全都到了,毕竟谁也不愿与储君的亲戚与红人相抵触。这当中有真心前来祝贺的,也有借机谄媚的,当然也有不少心中不忿的。而心有怨气的那些人则最早表现出了不耐和厌烦。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门外仍旧没有喜炮声响起,等的饥肠辘辘的客人开始小声嘀咕和低声抱怨,为了安抚众人的情绪管家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鞠躬赔笑,侍女只能以碟又一碟地送上时果腌腊,鲜炸熟肴。 几位上了年纪的高级官员更是不快,捏着胡子频频哼哼,他们早就对这位冷傲执拗的后生心生不满,这等场合之下也不早早出来见礼,反而堂而皇之地躲在后堂,把一干道喜的朝廷中人晾在前厅,仅让一位低三下四的管家前来招待敷衍,如此目中无人,不懂人情世故的作风让这些顾忌这贵妃和太子脸面的前辈敢怒不敢言。 好事的沈隽逗笑了一位古板的官员之后,悄悄的溜到后堂,正好撞见换了一身红衣外罩甲胄,腰佩长刀,面色冷肃的顾朝珉从里面走出。他一见这情景便知其中有变,知情识趣地也不多问,狡笑着跟着他来到前厅。 一直曾露面的顾朝珉穿着戎装出现在前厅喜宴上,令众人颇为震惊,再瞧其肃杀的面容,完全没有新郎喜庆的神色,反倒一身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大家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他正示意门口小厮打开前厅大门,门外乍然响起一声高喝:“新娘已到,新郎还不快快出门迎接!” 全场大惊,瞪视大门,雅雀无声。 大门打开,一股冷风灌入厅内,激地人直达哆嗦。只见一白衣散发女子横抱着一个穿着新娘礼服的女子在众人愕然的注视下走了进来。 吃惊片刻,众人定睛一看,那女子披头散发,脚步如鬼魅般轻飘。乱发遮住了面容,白色衣裙上大片血迹惊心动魄,再一看她怀中女子双目紧闭,脸上唇上血色褪尽,白如冰雪,右手垂在外侧,胸前也未见呼吸起伏,显然已死去多时了。 前厅右侧帘幕之后的不少女客已被吓得惊声尖叫起来。 那女子不理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顾朝珉,径直对他走来。 顾朝珉的眼睛却没有给她任何一点回应,死死地盯着她怀里的已经死去女子。他身旁的侍卫率先反应过来,抽出尖刀一指,喝道:“站住,你是人是鬼?!” 她也不瞧他,只朝他身后的顾朝珉道:“新郎,我把新娘给你送来了,你为什么不过来接她!” 顾朝珉脸色也白的如同死人一般,他向后退了两步,倒在了一张椅子上,一手颤抖地捂着胸口,一手扶着额头,遮住了他脸上痛苦的神情。 她见他倒坐在后面的椅子上,便向旁边一转,边上的一桌人立刻像见到鬼一般惊吓着散开。她从怀中女子身下伸出一只手来,拽住桌布一角使劲一掀,杯盘茶酒碎了一地,桌子便空了出来。她将女子抱到桌子上,又将她僵硬的四肢收拢齐整,随后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颊,爱惜地拢了拢她额前乱发。见她惨白的脸色,她不满意地摇摇头,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鲜血涂在她的嘴唇和脸颊上,方才满意道:“这才像新娘子的样子。” 目睹诡异场景的众人无不吓得骇然失语,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悄悄向门口挪去。 她直起身来,朝着顾朝珉的方向,冷冷撇去一眼道:“新娘已至,莫要误了吉时,新郎快来行礼吧!” 那厢顾朝珉瘫在椅子里一动不动,整张脸都陷在手臂的阴影里。 旁边被甩飞的杯子砸到脚的尚书左仆射阮自成,一向笃信子不语怪力乱神,对这装神弄鬼的女子嗤之以鼻,厉声道:“你这疯妇自何处而来,大闹喜堂,着实无礼。顾将军该将其拿下,审问才是。这姑娘是否真是新娘,顾将军可否上前辨认,查明死因回报圣上与娘娘。这圣上赐喜,却无端出了人命,侮辱圣恩,凶手应当刮刑凌迟!” 那女子斜眼仅用眼角狠厉地扫了一眼,那自以为正气凌然不惧鬼神的说话者被她蔑视地侧视之时,竟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猛然转向顾朝珉,仿佛他是一个靶心,而她双目中恨意似一把把利箭,倏尔向后一退,爆跳而起,双脚好似剪刀夹住了他身前的拿剑侍卫,将其扳倒在地,一招旋风腿连连踢到了上来支援的五六个侍卫。 她伸直双臂,像一只展翅的白鹤,略过前方的障碍,右手横切,清脆一声响,打开他的手臂,左手一伸,拽住他的前襟,单臂发力竟把他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被悲痛扰乱心智的顾朝珉根本无法发力,只能任由她撕扯自己的衣襟向四面被惊散的人群大声吼道:“不用查啦,让我告诉你们!他便是凶手,你们只需将其乱刀砍死,便可令圣上心安!” 顾朝珉下意识地偏头躲避着她涩哑变调的嘶吼,那一偏头便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即便那眼波变得悔恨交加,波涛汹涌,但他依然从它外表的凶悍看到了它原本宁静从容波澜不惊的样子。他遭受重创似得推开她,嘴中混乱地叫着:“你是,你是”他像见鬼似得向后退去,前后脚步一乱便跌坐在了地上。 众人见他狼狈不堪的样子本应发笑,可他脸上痛彻心扉和爱恨交加的惶惑神情却令人觉得可怜。 那女子是在场众人之中唯一个发出了讥讽、懊悔、怨恨笑声的人。可她笑着笑着眼中却落下泪来。 她走到顾朝珉身边蹲下,撩开挡在自己双颊上的头发,满面泪痕地注视着他,凄厉而残忍地说道:“我是楚长庚,你可看清楚了,我是个女的!” 是的,那个一直令你妒火中烧,恨之入骨的情敌,其实一直是个女的。因为你的愚蠢、自私、狭隘和嫉妒,那朵一直顽强地开在淤泥里娇俏的白莲也终为你的爱所腐蚀,枯萎地只剩下了一具残破的躯壳。一段没有自由、包容和信任的情爱是一挤毒药,在你亲手喂对方喝下的同时也毒死了你自己。毁灭与死亡便成了唯一的解脱。 顾朝珉张大嘴巴,像是一条快要窒息的鱼。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夸张地像要爆裂开来,泪水伴着一声来自心底绝望地呼喊倾盆而下。而那只插在青莼后发髻上的血沁红莲,经过了巨变颠簸,早已摇摇欲坠,在他悲恸的吼声中好像两人最终的感情归宿,跌碎于地,爱断情绝! 这是他这一生失去的第一个重要的女人。 沈隽听到楚云汐报出楚长庚的名字,却也不算太过出乎意料,讶异转瞬即逝,便沉静下来,对门边一人使了个眼色。那人接到命令,点头反身出门。 两队打扮成小厮的提刀自院内鱼贯而入。沈隽从人群中挤到大厅中央,对着楚云汐自信而诡异的一笑,正要开口。卒然,又有两队穿护甲悬长刀的侍卫一涌而入,执刀分开站立,把参加喜宴的客人隔到左右两边,正中央只剩下神情紧张的沈隽、坐地抱头的顾朝珉、和对他怒目而视,垂发低首的楚云汐。 侍卫的尽头,一人撩袍而入,一双阴鸷的眼睛阴恻恻地扫视众人,高声凶厉道:“将此女拿下!” 楚云汐抱着一颗必死之心而来,四下里惊起的变化,她全然不放在心上,十几把闪着血光的钢刀密布在她的身侧,她也未曾在意。只是此时,这深沉阴重的声音一响,她才蓦然回首,眼眸中燃烧的怒火刹时沉了下去,激涌的热泪慢慢在眼中结冻,面上的愤怒、狰狞化为了寒风,化为了霜雪,因激动的情绪而在脸上泛起的红晕,消褪成了雪色,仿佛来自身上的寒意让脸先结成了冰。 客人中几位年轻识浅的官员忍不住呼出声来:“丞相大人?!” 众人交头接耳之声此起彼伏,一些城府浅薄的年轻人早已砸开了锅,议论之声逐渐扩大。 只有几位老成持重、老谋深算的官员悄然无语,冷眼观察着场内局势的变化。 人们对丞相的突然出现议论纷纷,而一向活泼机敏的沈隽一反常态,没有参与任何一拨人群的讨论,反而扣眼攒眉,眼神慌乱,面色难看至极。 在众人异样的眼光中,楚义濂轻松地维持着万年不变的阴森面孔,没有任何要解释或者掩饰的意思,理直气壮地喝道:“左右将其拿下!” 楚云汐从腰中抽出相思剑,剑锋冰冷。她侧着身子,昂头不屈,冷笑道:“为了杀人灭口,你居然不惜违抗圣命,居丧期间私回长安。你要杀我,是不是先要向在座各位大人解释解释,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呢?” 刚刚还要求顾朝珉捉拿审问她的阮自成改变了自己的立场:“不错,此女虽然疯癫,但此言却合情合理。丞相大人,长安城内精兵无数,此女纵是插翅也难逃。这抓捕犯人本是京兆尹的职责,不知此女犯了何等大祸,竟劳得丞相千里迢迢亲自抓捕?” 楚义濂厌恶地白了他一眼,不想跟这个总与他作对的固执老头多费唇舌:“我自有分寸,不需对尔等多言!你这罪妇,竟敢拿剑反抗,格杀勿论!” “慢!不可动手!”一直沉默的监察御史莫循一声高呼,他本就是倒相一派,若非顾着顾辰的面子今日是绝对不会出现在顾朝珉的宴席上。 楚云汐知此时正是绝佳的时机,她紧握剑柄,头发一扬,双目微眯,眼波如炬,张口冷笑道:“各位大人怕是不知,这位丞相大人乃是假的!” 右边帘幕后,发出了一声弱弱的女子呼声,众人皆怔,向声音处望去,一位穿身穿素纱头戴帷帽的少女袅袅婷婷立于幕前,正两眼含泪地望着楚云汐。 她向前走了一步,楚云汐与她目光相交,怒眉含蹙,疑惑地唤道:“二姐?!” 莫说众多男客,许多女客也是第一次见到楚云漪,她体弱多病,不禁风雨,几乎从不出闺房,她性子较为腼腆害羞,也没有什么闺中密友,成日价关在房中,当真是恪守名媛淑女的本分。又因楚云涟和上官雪萸两株相府姐妹花光彩耀人,许多人甚至忘了这位丞相二千金的存在,加上外界关于她病症的流言,以至于她贵为丞相千金年逾二十却未出嫁。 她这次参加在顾府的纳妾喜宴上属是迫不得已,楚义濂身处金陵,大夫人风湿发作,亲娘回乡祭祖,顾楚两家关系匪浅,若无楚家正主出席,难免显得轻慢,因而她不得已只能代替父母姐妹前来。 娇弱的楚云漪握着胸口,显是激动不已,泪光莹然,奔了两步,隔着人群道:“四妹?果真是你?你还没死?”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场面越发混乱。 楚云汐笑中含悲对众人道:“各位可听见了,楚二小姐已经承认了我的身份。那我的话各位不可不信。” 她随即轻蔑地冷哼道,随即指着楚义濂大声叫道:“我是楚义濂的女儿,并非你的女儿。你真的是我爹吗,还是我应该称你一声三叔伯呢?” 楚义濂面色一变,双腿发软,有些站立不稳,极力否认道:“胡说八道,你这个疯妇!”遂转而对楚云漪喝道,“住口,谁允许你在此喧哗,你小妹早死于十几年前的大火,尸骨无存了。你还不滚回家去,不许胡言乱语!” 楚云涟本就对楚义濂十分惧怕,这般当众被其呵斥,羞愧惊惧之下,竟然晕了过去。他也不管,还是闻声进入前厅的顾家二小姐——顾梦影找人照看的。 楚云汐见他反应,登时悲从中来,双目涌泪,激动地抚胸喘气道:“瞧你心虚的模样,你还不承认是杀害我爹的凶手。我父亲清廉有为,直峭深刻,怎会作你这般的小人行径!”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重又陷入了沉默。楚义濂继续指挥手下侍卫将其抓捕。 楚云汐施展轻功跃到桌子上,一壁躲避,一壁叫喊:“楚孝濂你设计害死自己的同胞哥哥,还鸠占凤巢,霸占了原属于我爹身份。这些年来你为非作歹,祸国殃民,却让我父亲承担了所有骂名!我父真是冤哉,冤哉!” 因有其他客人阻挡,侍卫们也不敢放手去抓,又不能调弓箭手支援,只能眼看着楚云汐如一只轻巧的蝴蝶在人群间辗转腾挪。 楚义濂急红了眼,眼见这里武功最高的顾朝珉只是怀抱着青莼的尸体,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漫天的悲伤中,对乱作一团的喜宴完全不闻不问,便知他也是无用,差点急的自己动手。 混乱的人群中有不少丞相的素日对头,他们深知这一场大闹,无论这女子所言是真是假,都是一次难得扳倒对手的机会,大家互相使眼色,有的人开始低声密谈起来。 在场众人里位阶最高,脾气暴躁的敬国公忍无可忍地一拍桌子,大吼道:“如此胡闹,成何体统!兀那丫头,你且下来。其它人都别乱动!”他一声吼,声若雄狮,浑不似年逾六十之人。 众人摄起威严,均静默聆听。他一摆手,阻止了将要发话的楚义濂。 楚云汐横剑当胸,警惕地跃了下来。她曾听施佳珩私下评过这位敬国公。他表面火爆正直,实则城府颇深,看似不争不夺,实则见缝插针,有利即要。 丞相也曾因侵地之案,查没了他在洛阳城外的几百亩田地。他虽表面义正言辞地处置了几位家人,实则对丞相怨恨甚深。早先他领兵之时,常为一己之仇,纵容属下**杀戮,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想来他绝不会如此天赐良机。反正如今前无退路退路后有追兵,莫不如赌一把。想罢。她对着敬国公,单膝跪了下来:“请敬国公为小女父亲伸冤,小女所言句句属实,且有真凭实据。只请呈于圣听,到时便可真相大白!” 敬国公轻捏胡须,装作思考,缓缓道:“此事确实蹊跷甚多,如此一闹,朝中想必已是尽人皆知,瞒是瞒不住的。” 话到此处,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楚义濂一眼,轻咳道:“何况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丞相廉洁公正,自不惧蜚短流长。今日已晚,想必明日圣上便会知晓,也会调查讯问。不若先将此女收押,明日押其面圣,若是此女当真是造谣毁谤,自然是立斩不赦。而且” 他踱步至丞相面前哼道:“楚相守丧期间私自回城,自有其缘由,只是百官不解,大人也该澄清才是啊。” 此话一出,莫循等人纷纷点头附和。几位位高权重的老大臣相继赞同弄得楚义濂无计可施。 门下给事中涂震见状,忙呼和丞相侍卫将楚云汐捆绑起来。 敬国公再次摆手道:“慢着!为堵小人之口舌,此女还是不应私押在相府为好。” 他捏须微笑,朗声问道:“刑部侍郎童大人在否?” 一位身着黎色常服的中年官员迈出一步,拱手道:“童侍郎俗事缠身,今日未能到贺。下官刑部主事崔正隆,听候国公吩咐。” 敬国公沉声命道:“那就有劳崔主事将此女押入刑部大牢,听候明日圣上发落!” 新上任的刑部尚书并非丞相一党的人,将楚云汐交给他也是防着楚义濂杀人灭口,莫循等人都同意此等处置之法。 他走至楚义濂面前,遂又装作好心地道:“丞相大人君子斯文,不如俺这武人调教侍卫,一群侍卫连一个小姑娘都捉不住。”话中夹着惋惜的叹气。 “不过不妨事,若您不嫌弃,我可调府上府兵前去相府。”他一拍胸脯道:“小老儿以命担保,绝对保证大人的安全。” 有心人一听便知其话中深意。楚义濂到是面不改色,与其对视时气势依旧凛然:“国公客气。国公放心,我的命岂是这些宵小能够要得的。不敢劳动国公府上精兵。” 临走之前他还当众嘱咐道:“崔主事,这罪妇你可看紧了,若是出了差池,明个面圣我纵是一死也难以分证清白了。” 敬国公自得一笑,笑意中颇有对他死鸭子嘴硬的嘲讽。 喜宴结束,但众人并不觉扫兴,因知好戏明日才是正式开场! 大家渐次散去。沈隽心事重重地走在最后。他的眼光一直追随着走在自己前面的三排人,那几人还在热烈讨论,尤其是平日里与楚云汐相熟的同僚,都难以相信其是女儿身的事实。他认得那十几人都是翰林书、画院中人。怪的是其中并没有戚丰。他可是上官雪萸最忠诚的爱慕和追随者,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凡是重大场合有她必到。他不在说明她也没有来。而且刚才一番混乱,他似乎也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那么如此重要的日子,她究竟去了哪里呢? 第二十九章 冥冥之中自有定(一) 夜深,人静。星辉在云中隐现,街面时亮时暗。 马车车顶上垂下的金铃悠悠地摇荡。马蹄踏过,车轮碾过的声音都很轻,马车行驶地很慢。车夫低着头盯着不断变化的路面,神色萎靡地打着哈欠,马儿也疲惫地打着响鼻。 中秋夜微凉,车里的两人围着薄毯靠着车壁悠闲的闭目养神。 有快马疾驰而来,马车骤停,马上之人躬身在车帘边对里面之人密语几句后离去。 稍停一会儿,车轮启动,滚滚向前。 须臾之间,又一匹快马驰来。 车里的侍女以为是宵禁的巡逻士兵路过,心道要应付他们的盘查,便不耐烦地眯着眼,掀帘伸头。却见一匹全身如血般赤红的良驹快速靠近,喜不自禁的惊呼:“是施将军回来了!” 旁边的紫衣女猛然惊醒,也掀车帘一角,微微一督,便认出那红色鬃毛迎风,恰如山火连绵的汗血马正是施佳珩座下名驹——火焰。 那马背上之人,身穿银色铠甲,在星光出现之际,光彩夺目,他面容紧肃,马鞭不停地挥起落下,显是急急赶路。 紫衣女子见他回来,嘴角含笑,心中雀跃。 施佳珩躯马至马车前,放慢了速度,扭头看着马车上的铃铛,脸上露出一丝异样,而后便想挥鞭加快速度离开。 此时紫衣女和侍女已经放下了帘子。 他甫奔两步,车里传出女子惊叫和求助的哀求声。马车刹时停了下来。侍女跃下车大声求救并吩咐车夫骑马回府报信。他微一犹豫还是勒马回转。 侍女见他仿佛看到救星似得,挥着帕子迎上前去高呼:“施将军,救命啊!” 施佳珩提住缰绳,火焰仰脖,如高傲的火龙般伸展自己雄壮的脖颈,像服从命令的士兵般停了下来。 侍女伏在马身上,双手紧紧抓住马脖上的缰绳,深怕他突然改变主意,牵马而去。 施佳珩附身问道:“车上是谁?” 侍女抹泪回道:“是我们家上官小姐。小姐想是心痛旧病复发,忽然昏厥,上回大夫诊治时曾道此情状甚是凶险。” 他听得上官雪萸病状凶险,只得随侍女下马上车查看。 马车里,上官雪萸身上盖着缠枝莲花罗毯,双目紧闭,嘴唇发白,面现苦痛之色。上身微斜,盘腿而坐。 施佳珩探了下她的鼻息,伸手搭脉,眉头轻蹙,抬手去掐她的人中。 他指甲用力下掐。她脸上的五官痛苦的挤在一起,而后张口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一股甜香从她口中溢出,充满了他的鼻腔口喉,他只觉头脑一沉。他扭住鼻梁连连晃头,还是抵不住晕眩的突袭,向后仰倒,靠坐在车里。 侍女伸手在施佳珩眼前试了试,见他没有双眼闭合,没有反应。便悄悄凑到上官雪萸耳边道:“成了。” 她的一双慑人媚目猛地睁开,亮若繁星。她头朝车门一点,侍女心领神会,蹲身跳下车去。车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她移动身子靠近他坐着,一只手贴着他的额头,缓缓向下抚摸。像是女娲造人般四致地抚过他脸上的每一寸肌肤。她用她纤细的指尖一笔笔勾勒出他一双如画墨眉,一对如剑星目。 他的脸颊洁净光滑,丝毫没有其他武人的粗糙和邋遢。可知他平日是个极为爱洁自理之人。她的手划过他的脖颈,落在他胸前的盔甲上,她的整个人便如同喝醉了一般瘫在了他的怀中。 她握着他的手,痴痴地笑着,想那女娲即便拥有最为巧妙的双手怕也难以捏出他的霞姿月韵,他的鸿轩凤翥,他的瑰逸宁人。 她的一双玉手好似水蛇般,在他的胸前的滑动,带着妖娆的挑逗和妩媚的风韵伸入了他的铠甲之中,抚上了他的白色寝衣。不久她陶醉的脸色猝然一变,从他贴身的衣服里掏出了一本奏疏。 她端正了身子,翻开纸张。这是一封弹劾奏疏,里面的内容读来令她五味杂陈,既惊且痛,又恸又伤。她合起手中纸,一滴酸楚凄凉的眼泪落入了绣在她衣裙上寂寥的花心里。 她抖落身上的薄毯,取出挂于马车车顶上的琉璃绣灯里的蜡烛,欲烧毁这份奏疏。 当奏疏的一角即将被耀目的火焰舔噬之时,她握着蜡烛手突然被人按住。她惊然抬头,烛光里一人如猎豹般敏捷的双目炯炯地直视着她。 她面色如常,娇媚一笑,猛地吹灭了手中的蜡烛,一扬手,那本奏疏便被她甩入马车中的黑暗里。随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容。她伸开双臂,握住了他的手腕,整个身体死死地扣在了他的身上。 他被她压坐在车壁上,动弹不得,微微动怒,沉声道:“看来我低估你了,放手!” 上官雪萸反而抱得跟紧,面不改色地笑道:“我也是,原来你半途闭了气。” 在挣扎中,她的齐胸襦裙上的衣带微微松落,胸前的雪白的肌肤在暗夜中旖旎魅惑。他虽看不见,但却也闻见了她身上的香脂怡人,身子骤然一僵,生怕自己触碰到了她裸露的肌肤,遂不敢乱动。 施佳珩被一个女人如此无赖一般地如此制住,恼羞成怒,低声喝道:“纵然我与你有仇怨,你一个女子安能以如此不入流的手段害我?” 她咯咯一笑,双手自他腰间向上扒扯,用劲勾住了他的脖颈,伏在他的肩膀上,贴着他的耳朵,媚声道:“我是在救你,这是我们家的私事,你一个外人最好别掺和。” 施佳珩登时心中了然,坦然道:“这事关乎天下,怎可说是一家私事!。” 上官雪萸揶揄大笑道:“你这么关心楚家的事,莫非是想当我姐夫。” 施佳珩面色铁青斥,掐住她的脖子问道:“你说什么?” 她毫无惧色,以轻松诙谐地调笑口气道:“别害怕,楚云汐一身女装出现在顾家,现在不光是我,恐怕整个长安都知道了。她前脚出事,你后脚就要呈上这个弹劾折子,这前因后果,看来我料的不错。” 她口气一变,正色道:“你以为单凭这几张纸就能够救得了她吗?” 他脸色微微缓和,牵动唇角,轻轻一笑,松开她的脖子。双手往她手臂摩挲了一阵,握住了她的手。她不知他意欲何为,双手略微颤抖。他笑着哼了一声,两手向外一掰,扭伤了她的左手手腕,她痛叫一声摔倒在地。一把锋利的匕首抵住了她的喉咙,他压低声音道:“你既已看过上面内容,便知我不是要救她,而是尽一个人臣的本分。” 车外的侍女听见了她的叫喊声,吓地哆嗦的小声讯问。 上官雪萸语气平稳,淡淡道:“无事,莫慌。车里灯烛灭了,我夜不视物。不小心跌倒了,你扔个火折子进来。” 一只火折子滚到了施佳珩脚边,他维持着举刀的姿势不变,夜不伸手去捡。 她没料到他当真会动粗,心中微恼,一撅红唇,撒娇似的推了推匕首道:“怎么你要杀我灭口。若你真起了杀心,可否允许我求饶,我保证这次不动不叫,咱们点了灯,坐下好好说话。我的命在你手里,你应该相信我说的话。” 施佳珩犹豫片刻,收回匕首,连点她身上几处大穴,她瞬间半边身子麻木,不能动弹。他拾起地上地火折子,点上蜡烛,将其凝在车座上。之后拾起被她弃掷于地的奏疏,塞入衣服。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优雅,都值得被欣赏赞颂,但是当他把那本仿佛随时会炸地他粉身碎骨的奏疏义无反顾地收入怀中时,她不禁感到痛惜:“你果真要将它送入元新宫?你不怕死,不后悔吗?” 施佳珩端正地坐在车里,缓缓吟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她听了,无奈的苦笑数声,咬牙道:“好,既是如此,多说无益。你打算如何处置我,或杀或囚?” 他并不回答而是默不作声,低头思考。 娇懒妩媚的气质是她伪装和掩护自己的战袍,每当她换上时,她便能立刻拥有永不言败的自信和决不放弃的勇气:“那小女子只能在此求将军给一个活命的机会。明日一早,我愿替将军将此奏疏呈于圣听。愿将军能放我一条生路。” 他摇头,喃喃道:“你让我把它交给你,好令你去给丞相通风报信。施某还没有蠢到如斯地步。但如若你所言非虚,” 他一时目光如炬,直视她的双眼,质问道:“丞相是你义父,待你有如亲女。你为求自保,不惜陷他入绝境。倘若丞相坍圮,你也难逃连坐之罪。” 她无畏无惧,嗤笑道:“将军钢铁之躯,小女再有能耐,也无法在将军眼皮底下放肆。且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将军是上过战场,刀口舔血之人,怎也说如此稚气之话。若为活命至亲可抛,更何况他也并非我亲父。我碧玉之年,为何要为他而死。” 施佳珩眉头拧起,叹气道:“若丞相亲信都如此忘恩负义,丞相安能不亡。虽然你之所说有理有据,但是” 他站起身来,背脊昂然挺拔,坚挺如山,坚决道:“你人品崩坏如斯,我便更不能相信你的话了。” 他风驰电掣般地出手,一掌劈在她的后颈,她双目一翻,昏倒在地。随即他跳下马车,又出手击昏了那个侍女。他见车夫不在,深恐车夫已经回府报信,便知这二女决不可禁于自家院中,便趁巡查士兵未到之际,将二人抱上火焰,他快马加鞭,抄近道,直奔中书令刘蕴府上。 刘蕴是当年施佳珩在太学求学之时的博士,是他的老师。后来升任太常,后又迁为中书令。其人德行高妙,志节清白,学识渊博,文采斐然,乃是这一朝的文坛领袖。也是一位坚定的丞相反对者,与施佳珩相交甚密,可托生死。 他悄悄地骑马进了刘府的后院,刘蕴性静不喜恼,亦不是攀龙鳞,附凤翼之人,今日中秋他就在家中庭院赏月观花,与妻儿团结。他的到来打破了一家人宁静欢乐的氛围,刘夫人捂着两个小儿的嘴进了内屋,他与刘蕴在书房里密谈话。他将奏疏和昏迷未醒的上官雪萸两人交留在了刘府,转而一路向北朝东宫驶去,他还没忘记自己的回长安的使命,他与手下十余人是作为先锋提前返回,报告太子回朝行程,以便宫中迎奉。 虽然被押送入牢的楚云汐,心里默默祈祷她的事能赶在冲动的林月沅得知之前就盖棺了结,可是贵妃和皇帝赐席如此隆重的纳妾喜宴还是无法瞒过自家侄女热闹的好奇心的。但她对楚、顾两人的过节并不知情,因而只当楚云汐是故意攀上的这根高枝好见机行事。但这个新娘子究竟是谁,她实在是没有猜出。且婚礼又紧,施佳珩亦不在长安,她又没找到出宫的由头,虽有千万个疑问却无法亲自从楚云汐口中得到答案,只得利用李悯对她的盲目的崇拜和感激,贿赂了一个被派往顾府伺候的酒宴的宫人,在席间为她传递消息。当回宫的宫人将这个惊天的情况告知了林月沅,她便像浇了热油的芝麻,热烫之气瞬间滚遍全身,被逼迫地抱头乱蹦,腹内煎熬。 想到楚云汐随时可能有性命之危,她“先做后想”的果敢和冲劲率先占领了她的头脑,她把鞭子往腰间一束,低头冲出了屋子。李悯在后面喊了两身,见她头也不回,便提着裙子快步奔至她的身边,她大步流星,她小跑碎步,两人边走边谈: “月沅姐,你去哪里?” “出宫啊。” “啊?怎么出去?” “不知道,正在想。” 为了节省时间,林月沅一路边走边想,可是她越走越快,思绪却越来越乱。李悯已经被她远远的甩在后面,她思绪如飞,胸腔有一口闷气逐渐膨胀。她好像飞到高山之巅,大声疾呼,以抒发郁结之气。她思考太过投入,不妨前面竹林里忽有一人迎面而来。她如一个胀满气的皮球,“嘭”的一声与黑影劈面相撞。 两人被撞得分别后退两步,林月沅扶着额头,面露怒色,刚想张口骂人,亏得月光及时现身,她瞧清面前来人,一口怒话便被两排牙齿及时地堵在嘴中,两腮鼓起,恰如鱼鳃。 第二十九章 冥冥之中自有定(二) 李璨扶正发冠,眉峰凌厉而竖,怒道:“这大晚上,你发什么疯?” 林月沅有急事在心,也懒得跟他磨牙。哼了一声,便要抬脚绕道。 李璨高斥一声道:“站住,你这么晚要去哪里?” 林月沅猛地甩头瞪视他道:“中秋,当然是出去拜月喽” 李璨凤眼微斜,强大的气势迫人而来:“你该不会要去劫刑部大牢吧?我可提醒你,那里可不是你家后院,里里外外都有重兵把守,你若敢擅闯必是死路一条!” 林月沅不甘示弱,昂头傲视道:“刑部大牢?那是什么鬼地方?” 精明的李璨绝不会被几句简单的敷衍就糊弄过去,他话语虽短却直冲要害:“你以为我不知你认识今晚被押入牢中的那个姑娘。” 这些日子在宫中的历练,让林月沅在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冷静克制。听得他提起楚云汐的名字,她依旧能维持泰然自如的神情,不慌不忙地否认道:“什么姑娘,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李璨不肯罢休,继续道:“你莫要装疯卖傻了,你知道我说的是楚长庚。” “哦,你是说楚长庚啊,我自然认得他,当初若不是他拿出画卷来,那帮太医署的老庸医怎么会相信我的诊断。而且我也很欣赏他的画作。也曾央求他画过几幅山水,跟他相熟并不稀奇啊。”林月沅镇定得圆谎道。 在他看来,她一脸坦然诚恳,便越发显得她虚伪做作。他思路清晰,丝毫不受她巧语的搅扰:“你托李悯那小侍女往宫外送银钱送药物怎能瞒住宫门侍卫,我一早便得知,只觉得托寄到外头去的东西也不是些违禁用品。若是贵妃娘娘得知,定然对你们有所惩处。我也懒得跟你们两个丫头一般计较。如今看来你若跟她有所勾结,那便大大的可疑!” 也不知是澄亮的月光安抚了她缭乱的心神,还是她原就有巧舌如簧的天赋,此刻在李璨咄咄逼人的气焰下突然开了窍,摇头晃脑地继续编道:“是啊,我是往外面送过衣服药品,不过是分送到城南穷人家,做善事积福积德的,此事淑妃娘娘也知晓。你少拿此事威胁我。” 李璨不耐听她扯谎,出言讥讽道:“狡猾的丫头,楚长庚就住在城南,你打量我不知道呢。” 林月沅怒极反笑,乐呵呵地叉腰续道:“城中穷苦人家聚集在城南,他也住在城南,只能说明他家穷,月俸少。他若受恰巧收到了救济也不能证明我与他有私啊。我说小侯爷,没有证据,你就不要凭空猜测。” 李璨微处劣势,不愿跟她呈口舌之快,掐住她的手腕,单刀直入得逼问道:“我知道你伶牙俐齿,最喜狡辩。但此时非同小可,我且问你丞相之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敬酒不吃吃罚酒,林月沅愠怒,跟他温言讲理不通,他倒先蛮横无理起来。他横她也横,一把反手甩开他的手,朝他胸膛猛推一把,撒泼耍赖地嚷道:“什么‘盛’相,‘漏’相?!不认识!让开!不要挡本姑娘的路!” 李璨反身对她肩膀微拍一掌,威吓道:“好,那我也告诉你,语鸯宫四处宫门全部关闭,皆有禁军守卫,没有我的命令谅你插翅也难飞。你若想赏月就在这宫里看个够吧!”他拂袖而去,冷漠倨傲的背影使林月沅的愤怒倍增,抽出软鞭。 李悯正巧追来,听到她与李璨后几句对话,看她手拿软鞭,便以为她要与李璨动武,便急地抱住了她的腰低声叫道:“月沅姐,你千万别跟璨哥哥动手。如果你要去救人。我们可以去求昙哥哥,他会帮你的。” 林月沅闻言一怔,其实她并非要跟李璨动武,轻重缓急她还是心中有数的,她不过是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想拿鞭子抽几下竹子出出气罢了,不过她这样一提醒,倒让她想起她那位温柔善良的表哥大靠山来了。 她与李璨闹僵,要出宫则更加困难,而能制住李璨的除了圣上以外,也只有她这个表哥李昙了。 李璨自小被皇帝接到身边,父母俱亡,又没有兄弟姐妹。他与李昙年纪相若,便同他一处起卧,一同玩耍。于是李昙便成了他在宫中唯一的玩伴,最珍视的兄弟和亲人。两人的感情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若是李昙开口,李璨没有不从的。 李昙与世无争,且体弱多病,本来林月沅没打算去烦劳他的,可如今被李璨切断了去路,她穷途日暮,楚云汐尚处危险境地,营救片刻不容耽搁。无计可施之下,只得跟李悯掉头朝昙香宫行去。 她在大脑中酝酿了各式各样的故事,但她丧气地发现也许是她真的没有编谎的天赋,想把如此复杂的现实合理的隐藏起来,实在是太难了。而且当李昙用他那双温润无辜,清澈柔和的眼眸与她对视时,她彼时与李璨对峙的果断和应变的机智就风流云散了。她无奈的发觉此刻实话实说或许才是最佳的解决方式。 她停止凌虐想象力匮乏的大脑。为了避免牵连更多的人,她将有关施佳珩和其他人的情节全部抹掉,删繁就简地说了个大概。李昙听得惊讶不已,还认真仔细地讯问了相关细节,问的她差点说漏了嘴。等她说完,他沉默良久,表情甚是不大乐意。林月沅急的抓耳挠腮,就差跪下抱着他的腿求他了。 李昙看她心急如焚的样子着实可怜,一时心软,表情也略微有些舒缓。就在他即将允诺之时,身后的帘幕里忽然飘出一句急促地短喝:“且慢!” 听得那熟悉的声音,林月沅经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那人从帷幕处现身,仍旧身着刚才在竹林里相遇时所穿的翡翠色长衫,发髻上束着紫金冠。他英姿挺拔,如同石缝间翠色欲滴的碧竹。清冷高洁的翠色裹不住他矜贵高傲的神采,疏离冷漠的神情掩不住他器彩韶澈的风姿。 林月沅大惊,眼瞪得如荔枝般大,指着他高声嚷道:“你居然躲在里面偷听?”转向李昙的目光中满是被其欺骗后的受伤和愤怒。 他心头一惊,焦急地摆手解释道:“哦,阿璨比你只早来一会儿。他刚才路过这儿,嚷着口渴烦累,便去内室休息了。只是恰巧听到了我们谈话。” 林月沅满脸戾气,举鞭威胁道:“我警告你,你若是从中作梗,我是会跟你拼命的!” 李璨得意一笑,反剪双手,如同闲庭散步般悠然迈步道:“阿昙,我倒觉得此事可帮。” 他的态度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微微怔忪,心中狐疑更胜。面对她的不豫之色,他却罕见地舒展笑颜,轻松续道:“还有你,早跟我说实话不就完了,白白的浪费了这么多时间。此事何须惊动阿昙,我便可以调人去保楚云汐!” 林月沅翻起嘴角,抱胸不屑道:“你?!我不信!” 李璨仰头爽朗一笑道:“好,你现在就去临江殿门口候着,带我点齐侍卫,便由你亲自带队去刑部大牢将人提出来,带入殿内,明日一早再送她面圣。丞相即便有通天本领,却也无法在我临江殿内害人。你道如何?” 听他说地斩钉截铁,林月沅有些动摇,但仍半信半疑地道:“当真?” 李璨点头,竖起一个手指,淡淡说道:“有一个条件。” 以他们俩见面就恨不得打一架的交情来说,有条件相助比无私拔刀可信度高多了。林月沅送了一口气,抚抚胸口道:“说吧,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好心,你有什么条件?” 李璨轻松一笑,居然开起了玩笑:“放心吧,就算你要以身相许我也看上你。”这句玩笑换了她好一声大呸。 李昙也忍不住抿嘴。他呵呵一声后正色道:“事成之后,你给我敬杯茶,陪个礼就完了。” 林月沅再次瞪大了双目。 李璨觉得自己已经很有君子风范了,帮了她天大的忙,不过只要一句歉意,对方不感激涕零,还不情不愿,便不大高兴地哼道:“怎么你觉得为难?” 谁知林月沅完全不以为意,反而开心地笑道:“就这样,你早说啊。能救云汐,别说道歉就是让我跪下给你磕头我也愿意啊。” 李璨凝视着她欢乐的笑脸,心头有些触动,林月沅这种为了朋友脸性命和尊严都可舍弃的义气和豪情,让他突然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情。 林月沅在场李昙不好阻止,怕伤了她的心。她刚带着李悯离开昙香宫,他便即刻推轮椅至悠哉品茶地李璨面前,表达了他深深的忧虑:“这事你不该过问的。将其推到我身上便是了。到时只需打发几个侍卫去外面转一圈,只说刑部大牢没有圣上的旨意不能随意调人出来就完了。你当真要调动禁卫军去大牢劫人?此事涉及前朝社稷,不可胡来啊。” 李璨放下茶杯,端正了身子,肃然道:“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李昙垂首,微一沉吟道:“难道你相信月沅说的故事。月沅心地善良,自然不会说谎,可此事太过离奇,难保那个姓楚的姑娘没有口吐虚词。” 对于林月沅诚实善良一事,李璨颇不以为然,他轻蔑地皱了下鼻子,沉声道:“她嘴里的话是真的假的有什么要紧,只要圣上相信它是真的,那它便是真的。而关键是怎么才能让圣上相信这个离奇的故事。” 李昙犹豫片刻,吞吞吐吐地问道:“阿璨,你想干什么?” 李璨眨动如繁星般耀目的眼眸,坦诚回答道:“我想保你做皇帝。” 李昙讶异而恐慌地捂住他的嘴。他却无所畏惧地拉开他的手继续说道:“上次小小的一个夺情,竟能闹得朝内数日争斗不休。可知丞相早已是众矢之的,这次丞相不经召唤私自在丧期间回朝,又落人口舌,而楚氏的惊天言论也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只要皇上愿意下令去查,到时不用我们动手,自然会有丞相死敌将他的一干罪证抖出。楚氏的故事只是一个契机,如果能好好利用,动摇皇上对丞相的信任,那么太子便断了一条左臂。” “若要废掉太子,除了一个丞相是远远不够的。”李昙一针见血地指出。 仅凭这个观点,李璨对他的政治见解还是颇为满意的。他笑道:“不错,所以我说没了丞相太子仅断了一条左臂,而这条右臂便是顾氏。自皇后一族齐氏消亡后,顾氏便成了洛阳最大的士族,这些年来皇上之所以没有如对待齐氏般剪除顾家的势力,正是因为顾氏是书香传家,不像齐氏祖辈都执掌兵权。当年齐氏没落,皇上整编了其所掌的东北军,顾氏也没敢私组兵士,这才换的顾家的风光无限。可是,现在情况有变,皇上对顾氏显然已经起了疑心。” 李昙疑惑问道:“你如何得知?” 李璨深沉一笑道:“这次储君代天子去洛阳巡幸,便是圣上的一招试探之棋。” 经他点拨,李昙恍然大悟道:“你指的是这次陪伴太子巡幸的不是顾朝珉而是施佳珩。” “对!”李璨兴致高昂,声音逐渐拔高道:“顾朝珉是才是东亲兵,是太子的右率卫。可是圣上却钦点了自己殿前守卫护卫太子,表面上是舐犊情深,担心太子外出安危,调遣身边护卫相守,暗地里却是派去了一个眼线。若是太子敢在巡幸期间与顾氏来往过密,圣上一定会知道。这些年来顾氏虽然没有大批蓄兵,但是当年战乱期间,顾氏因掌控盐铁大权,蓄积了累世巨富。后又因井田制崩坏和本朝初期实行的休养生息政策,利用财富大肆兼并洛阳土地,至本朝顾氏子弟已遍及洛阳周边,甚至不断向外扩张。顾族子弟中拥有百倾庄园的数不胜数,暗地里蓄奴养兵的大有人在。洛阳是长安的门户,你让圣上如何能安心?” 李昙攒眉低声道:“太子亦非蠢笨之人,想必也看出了端倪。此次去洛阳必然闭门谢客。顾氏是太子母系一派,支持太子无可厚非,太子若想将来坐稳皇位怎能没有强大的后援支持。” 李璨摇头道:“外戚作乱古已有之,本朝更胜。否则皇上也不会在登基之后,急急削减了韦氏、崔氏,只逼得洛阳士族怨声载道。皇上怕动摇国之根基才迁都长安,避开门阀纷争。但最终还是狠下心肠废了皇后一脉,当年皇后于圣上有救命之恩,齐氏于皇上平定内乱,君临天下,功不可没。先皇后巾帼英雄,重情明礼,自为国母,对母家从未有半点袒护徇私,可圣上仍旧对她疑心深重,至使夫妻间离心离德,皇后难产,郁郁而终。你觉得圣上如此一个绝情狠心的枭雄,对顾家和太子又能有多少情谊呢?” 李昙顿觉唇寒齿冷,敲腿叹气道:“皇上若对太子都意淡情薄,那对我这个残废的儿子更是弃之不惜了。” 李璨昂首冷声道:“正因如此,拉拢外戚,派系党争,根本就是书生所为。若想真正坐上那九龙御座,若无军权在手,终究是一场空谈。而如今你只需争取一人,便能最快得到与太子相抗的砝码。” 李昙动嘴无声地说出一个名字。 李璨会心一笑道:“对,就是他——施佳珩!殿下的几位姐妹均已出嫁,结果阴差阳错地来了一个表妹,这难道不是天意吗?林月沅这个疯丫头跟施佳珩年纪相当,容貌也算过得去,脾气虽然不好,不过一旦嫁了人在夫家受了调教以后自然会做个贤妻良母的。林家跟施家一旦结亲,施烈便算是殿下的半个亲家。有了施家强硬的天盛军作后盾,殿下便有了两成胜算,这是其一;其二皇上既有意令施佳珩试探太子,我们也可使其割裂太子与圣上的父子之情,胜算则再加一成;其三” 他一改其高谈阔论、挥斥方遒的豪情,转而诚恳真挚地说道,“话已至此,我今日便与你说明白了。我父亲去世后,圣上将其执掌的西南军分解,除了小部分卸甲的将士外,大部分都并入了东南军。而这些西南军中举足轻重的裨将里不少都是我父亲的姻亲与生死兄弟,又因其勇猛刚悍,对我父亲忠心不二,深为圣上忌惮。否则圣上也不会在我父亲入土之际,便急急以照顾之名,将我留在身边,以牵制西南军,防止西南军哗变,拥立我这个少主自立。这些年来你也知道,我表面是皇上最为钟爱的侄子,京城里威名煊赫的小侯爷,可实际上呢。” 他苦笑一声继续道:“我不过是被软禁在这语鸯宫里,用以牵制西南军的一颗棋子而已。” 他面色一变,悄声道:“闫吉山资质平平如何能统帅西南诸将,这些年他们越发怀念父亲。不久前,我父亲生前的副将冒着性命之险托人将西南军统帅的虎符辗转交到我的手中。曾允诺若有一天我执此印信号令西南军,众人定奉我为主。现在” 他郑重地握着他的双手;“只要你愿意,我愿将西南军送于你,你便有了五成胜算。” “我”李昙一直眉头深锁,笑颜难展,坦然地直视他的双眸,坚决道:“我不愿意。” 李璨脱口而出:“为什么?人活一世,或征战沙场,马革裹尸,或匡扶社稷,位极人臣。老天既让你投身皇室,给了你争夺至尊之位的资格。若不争上一争,岂白享了这富贵,白担了这险恶。” 李昙咬紧下唇,脸色时红时白,表情怪异。 李璨推他一把,问出一句令他大窘的话:“你是不同意把林月沅嫁给施佳珩呢,还是不同意争夺帝位呢?” 李昙面浮酡红,拒绝道:“两个都不同意。” 李璨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他的身边,拉起一副要好好开导他的架势,苦口婆心道:“施佳珩是个松风水月、仙露明珠的般的人物,长安城内多少贵族少女对他芳心暗许,连宫里的皇妃都有意招他为婿。而且他性格温和,最是个怜香守礼之人,又不喜在外沾香惹蝶,林月沅若能嫁给他才是天大的福气。要不然以这丫头的坏脾气,若是随便嫁给京城里骄矜纨绔的世家子弟,婚后还不知会打成什么样子,她迟早就是个被休弃的命。我虽与施佳珩的不算深交,但到底比一般人来往频繁些,他为人处世,待人待物,无不妥帖,是我极为欣赏之人。说是利用了她,实则也是为她打算着想,将来她还要感谢我才是。” “你未免把月沅说的太不堪了些,依我看来,她光明磊落,做事豪爽,是个极为爽朗豁达的女子。而且”他叹了口气,忧郁落寞道:“我拖着这样一个病体残躯,不知还有几年的光阴。我也明白你的道理,好男儿生于天地间,必是要建功立业的,何况我们这种人家,生来便受百姓供养,衣食无忧,若不做出些功绩,反而庸庸碌碌则不配受到四海供奉。可是纵使你将我送上帝位,那便又如何,亦不能使我拥有正常人的康健体魄。你不会明白,像我这般残缺之人,能如普通人一般生活已是奢望,更不敢奢求其它。为我这等短命之人一时的快意和欲望,要牺牲月沅,牺牲你,牺牲无辜的太子,乃至天盛军和西南军的将士,我怎能心安。无论我生命能够延续到何时,我只希望余下的日子能平淡恬静,只希望这宫内朝外肮脏凶残的斗争不要玷污了昙香宫里洁白无暇的优昙。” 李璨黯然道:“我知道,所以我才希望你以后的日子能够轰轰烈烈、随心所欲的活着,至少搏得个青史留名,不枉人世一场!” 李昙滚动轮椅,移至窗前,推开窗户,远处夜色静美和谐,殿内花香满溢。他面露淡淡笑容,闭目缓缓道:“喧嚣吵闹、轰轰烈烈是人生,安安静静、平平淡淡亦是人生,两者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你看着漫天的碎星,你闻着满院的花香,这便是我李昙的人生了。” 他回过头来,淡淡道:“倒是你阿璨,这些年来,要你收敛锋芒,隐忍才华,真是辛苦你了。你有安邦定国之才亦有傲视天下的霸王之威,若你想去争,我不会拦你。但我也不会帮你!” 李璨疏狂长笑道:“这年来,我在宫内朝中,看尽各种丑恶嘴脸,心里早已凉透,若没有你这一挚友,心恐怕就死了。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于我而言便是一个巨大的樊篱,我一生最大之梦想便是冲破枷锁: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试问,我又怎会作茧自缚。困自己于一个更高更大的牢笼里呢。我是为了你,不是为了我自己,若你不要,我李璨更不会稀罕!” 他一把摘下墙上悬挂的宝剑佩于腰间,朗声道:“好了,我该去临江殿点将去了,耽搁这么久,这丫头指不定在背后骂我什么难听的话了。” “阿璨,你究竟还是” “就算不为扳倒太子,丞相这些年来也做了不少恶事,是时候该肃清朝廷,重整朝纲了。我这个闲散侯爷,受了百姓这么多年的奉养,也该为百姓做些事才是。告辞!”李璨潇洒抱拳,雷厉风行地发反身进入院中,没有丝毫的迟疑和犹豫,义无反顾地投身于他的决定。 他青色的长袍在风中鼓动,腰间的环佩叮然作响,仿佛自天外而来的独行侠客,内心热血奔涌,外表清冷孤傲。李昙望着他逐渐消失于石板路尽头的背影,嘴角露出了欣慰和自豪的微笑。 第三十章 三世因果报循环(一) 窗户没有糊纸,风就那样肆无忌惮地往人身上砸。窗棂上也没有雕花,而只是粗糙木头随意拼接出来的框子而已。夜间天气的阴晴不定全由月亮来主导,时明时暗的月光这会儿已经被星光取代。窗外的星光像琉璃碎片越聚越多,但碎了就是碎了,无论如何拼凑,也拼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这间单人牢房虽然牢房虽然简陋,但也算是设施齐全了。有床、有被、有桌、有灯,不像其他牢房肮脏恶臭,一叠草席,几块破布,照明也基本只靠门口两侧暗夜里如同鬼火般的火把。 牢门也不似外人听闻的那般是镂空的,外面看管的狱卒可以随时监视里面的情况,而是一扇重重的铁门,仿佛有千斤的重量,一旦合上就能隔绝一切欢乐喜悲。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那纯净的一缕星光,清澈无瑕如同银河水自天上而来。若是胆小之人猛地于深夜被关入这样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恐怖之处,定然吓得惊声尖叫、恐惧畏缩,时间一长,极有可能神经错乱,沦为疯癫之人。 但楚云汐被两个凶神恶煞的狱卒推搡进来之后,心中却异常平静,她走至窗下,任秋风扫过脸颊,驱散脸上和心中的重重阴霾,银色的星光落在她的掌心,银光中浮动的灰尘也仿佛有了生命,在她手中舞蹈。 她没有试图点灯,昏黄的灯火会搅扰星光的柔美静和,会照亮这隐藏黑暗中的丑恶腌臜。她宁愿就这么静静地呆着,看不见便不会烦恼,看不见便不会厌恶。 她坐在床上,双足跏趺,脊直肩张,双眼微阖,舌舔上腭,一副标准的道家打坐姿势。黑暗中有老鼠吱吱的叫声,这阴森漆黑的牢里有活物相伴,即便恶心如老鼠,也并不令人恐惧,反而倍添温暖。 因为不去思考有关她父母的痛苦往事,所以她平静安定,心中没有半丝的纷繁混乱。虽然她的推断并非无懈可击,虽然许多没法验证的微小细节,好似繁乱的枝桠会挡住她的窥探真相的双目,但她潜意识里却已经认定了这个于伤害最浅的臆测。 也许她当然知道有无数个也许,而最令她不能接受的也许莫过于这一切都是她为了逃避而想象出来的假象,但那又如何,她想起华严经中的教诲:“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若怀抱这样的想法投入死亡,总比心碎断肠而死幸福许多。 她忽的于暗夜中绽放出了笑容,虽以道家姿态入定,心中却盘旋着无数佛偈。 待她再次起身时,却用身上的火折子点亮了桌上油灯,她借着点点灯火,将牢房里每一处不堪和污秽都看了一遍。最后,她坐回桌前,望着油汪汪的灯火,只觉身上一轻,她开始从头到尾的将这所有的悲剧在脑中重放了一遍,她试图去接受跟她推测的结果完全相反的结论,却惊讶地发现她已经可以坦然接受,她明白其实自己早已真正的释然和放下,只是她不知,还以为自己仍然处于逃避的状态之中。 是什么她开始谅解这个世界呢?她托腮思考,是啦,从青莼遇险就已经开始了。 当她极度渴望带领青莼三人逃离长安时,就是她放下执念的那一刻。人应当为活着的人而生存,而不是为了死去的人报仇。无论是她的母亲,亦或者那些被丞相害死的无辜,他们并非她抗争的理由,她守护的应当是那些已经或者即将被迫害的人们,为他们带去希望。 何况,她将眼睛转向照不到灯火的漆黑角落,何况光明黑暗,快乐悲伤本就是相伴而生,无法割裂,这个世界并没有永远安宁的所在,一次牺牲根本无法换来一劳永逸的和平,流血杀戮依旧会不断涌现,就如同人一生中无穷无尽的烦恼一样,荆棘是斩不完的,斩断一根,或许只会生出更多更密的刺。 以前的她总在想若是在幻想她的半生痛苦若是虚幻泡影多好,若是她一醒来亲人俱在,姐妹和顺那便又该多好。可如今看来,却是稚子想法。痛苦的实感总会降临,不过是形式的不同而已,亦如亲人总有逝去的那天,难道那时的撕心离肺竟会减少几分吗?想来唯有坦然地接受和正视这些生活中的不幸,并做好与之终身对抗的准备,才会圆满安定,正如心经所云: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外面响起了吵闹声,铁门厚重,门外之人的话语被阻隔成含糊不清的咿呀之声。楚云汐吹灭蜡烛,闪到门后,她知道定是丞相的人打进来了。一声清晰的高呼在门外响起:“有人劫狱啊!”她打了一个寒战,抽出了腰间的锋刃。 相思剑薄若柳叶,她轻松躲过众人耳目藏起,此刻有剑护身便安心许多。看来敬国公果真设想周到,这刑部大牢竟被护得滴水不漏,才逼得他出此劫人下策。 沉重的铁锁被人撬动,门外兵刃碰撞之声越发清楚。楚云汐心一横,若真是死劫将至,她便横剑了结自己的性命! 铁门被推开,门外明亮的灯火射进屋来,晃了一下她的眼睛,她一边用手挡眼,一边退到对面的角落里。一人手握钢刀闪身进来,一双亮目正在四下睃趁着目标,又有一人抢身冲进门内,鞭子便甩到了他的刀身上。 楚云汐一听鞭响,便知是林月沅到了。她终究还是因她卷进这无穷祸事中去了,她颇为自责恚恨,但此刻已容不得她放弃退缩,她需打起精神,不为自己也要为好友拼命。 她挺身一剑刺出,两人一左一右将对方围在中间。那人却并不出招,而是用力将铁门闪开的缝隙踢大,门外的熊熊火把放射出来的橘红色的火光照亮那人的脸颊,她将头盔一摘,凤目微挑,神采熠熠,声音不怒自威:“是我!” 若不是她女子身形比男子娇小纤细,那一刻她威严睥睨的神姿差点让林月沅误以为是李璨亲自来了。她倒吸一口气,蹙眉上下巡梭,一双圆眼瞪得老大:“严青霜?!” 严青霜脸若凝霜,一脚踢地铁门合上,随即用背抵着门,嘴里发出几声打斗的叫声。还粗鲁地将头盔罩在楚云汐头上,又将背上黑色披风摘下,扔给她,问林月沅道:“外面是你带来的人?” 林月沅一怔,由于惊讶过度有点出神,被她一问方回过神来道:“是。” 严青霜架着楚云汐的胳膊,对她使眼色道:“那还等什么,快走!” 她点点头,也伸手去拉她的的胳膊,楚云汐却推开两人,佯怒道:“我不走,谁让你们两个自作主张来救我的!” 林月沅咧嘴嘻嘻一笑,把她往严青霜身边一推道:“你放心吧,这次要救你的,除了我们还有个来头更大的,天塌了有他顶着,你安心的跟我们走吧。” 她嘴里吼哈不停,手上比划两下,装作是在与他俩相斗,推开门去高声叫道:“娘的,楚长庚早让丞相的人劫走了。” 严青霜穿着一身刑部牢房守卫的衣服,挡着身后的楚云汐,也颇有默契地配合她,冲着几位被隔在远处前来指挥的刑部官员叫道:“大人,人犯已被丞相手下乘乱劫走。” 楚云汐则紧跟在她的手上,弯着腰,捂着头,装作受了伤的样子。 刑部牢房里的人大惊,一股脑的涌进牢里查看,三人便在二十几位临江殿高手的掩护下,冲出大牢,上了马车。 坐在马车上的林月沅仍不老实,对着车壁嘿哈打了几记空拳,兴奋地叫道:“过瘾,好久没打的这么痛快啦,哈哈!” 摘下头盔的楚云汐,边拢头发边语气忧愁地问道:“我原以为是佳珩的人,可刚才在逃跑中竟认得几个熟悉的面孔,似是语鸯宫里的守卫,该不是昙香殿七殿下的手下吧。” 林月沅收手神秘一笑:“当然不是啦。是一个你绝对猜不到的人。嘿嘿,是李璨。” 楚云汐抱头跌脚道:“唉,罪孽,罪孽!又多一人为我所累。”她痛惜长叹,“我知你不畏生死,可你总要顾及整个林家、淑妃娘娘和七殿下吧。” 林月沅耸肩摊手道:“事急从权,那来这么多顾虑。想三想四,人就没了。”她一指严青霜,“倒是你,瞎凑什么热闹。不知道这里是龙潭虎穴吗?” 严青霜扬起脖颈,若无其事得捋了捋头发,骄傲地像只孔雀:“你才是多管闲事,我无父无母又无人可连累。谁像你拖家带口,一屁股麻烦事。” 林月沅脸上一青,像被人打了一拳恨声道:“这么久不见,你还是死性难改,又臭又硬。” 严青霜轻蔑一笑,睃了她一眼道:“你不也是茅坑里的石头,臭不可闻吗?” 眼看两人嘴上再来一个回合便要打将起来。楚云汐见缝插针,转移话题道:“对了,青霜,我大哥身体可好些吗?你怎么会来长安?” 严青霜有些别扭地撇嘴道:“他好的很,壮的跟牛一样,能有什么事。我是跟他打了个赌,愿赌服输,答应他来长安保护你的。费了我好大的功夫才想法子弄了文牒进了城,住进了城南的道观,这便耽搁了不少时日。今日晚间上街打探时,路过顾府,却见你被押着入了大牢,我便悄悄跟在后面,打晕了一个狱卒混了进来。正好撞见林丫头带着一帮侍卫带着什么侯爷的命令来提人,这边抵死不放。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两句不和就下手抢人,我不过是乘乱帮了把手而已。” 楚云汐听了这话,竟生出几分笑意,这刑部大牢何等重地,居然让她们如同游戏般随意耍弄,想来真是荒唐。她摇摇头,掀起帘子,瞥了一眼问道:“这倒是向北去的,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林月沅抱胸靠壁,无所谓道:“当然是去临江殿喽。” 楚云汐见到的李璨并不像林月沅描述的那样,傲慢、自大、小气、一无是处,反而是一位周身萦绕着令人不能直视的高贵气质的年轻公子,他有着不满二十岁男子的轻狂和骄傲,不同于施佳珩的内敛、林日昇的柔和、杨邈的狂放,他是尖锐的、是犀利的,是咄咄逼人的,但在智慧和能力的主导下,他的狂狷又是收放自如的,是张弛有度的。 所有的礼数一应俱全,李璨对她是十分尊重的,言语中也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审讯或者威胁恐吓的训问,而是平和客气的讯问,她跟林月沅已经达成默契,对于牵扯到别人的细枝末节全都隐去不谈。 他听得连连点头,只一再确认,她对于丞相偷梁换柱、移花接木,杀人替代之事,是否有确凿的证据,她没有笃定的回复,但对于丞相涉及的其他案件,她表示确实有丞相的亲笔往来的书信证据。 李璨对于她这种舍生忘死行为表示感佩,同时也坦陈他的帮助也仅限于此了,至于她明日是吉是凶,则全看天意造化了。但楚云汐仍是万分感激,她除了感恩,还是感恩。想这一路行来,无论多么艰难,她的身边总有无数只善意之手在搀扶她前行,世上之事总是得失并存,她失去了许多,却也收获良多,悲伤过、快乐过、随性任性过,也黯然神伤过,她年纪不大,却也经历了世上的百般滋味,千般欢辛。一想到明日,不论结局如何,那些一直捆绑着她的心的愁苦都会化无烟云而逝,她便前所未有地期待起黎明的到来。 清晨,她很精心地梳妆,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对自己生命即将结束的庄重告别。最后她拥抱了林月沅和严青霜,脸上挂着朝露般清新的笑容。 林月沅眼眶一热,严青霜也伤感的红了眼睛,两人望着她裹在雪白衣裙里单薄却坚韧的背影,落下了热泪,心里自责地想着为何不干脆驾车带她逃走呢,又为何让她再次回到这个蛇窟狼穴呢,但一切已然来不及了。 元新宫的晨钟铿然响起,昏暗的天际一角惊起一群白鸽,肃穆的钟声在大殿里环绕,光明的太阳即将划破天际,辉煌灿烂的金色阳光终究会洒满人间。 在吉庆殿外等候的几人虽然都为同一件事情而来,却拥有各自不同表情神态,敬国公城府自得,丞相雍容不迫,其他的几人的心事重重,而楚云汐却如同处于山巅崖顶的悟道之人,始终无波无澜地注视着众人,即便偶尔与丞相眼波相交,也没了昨晚的仇恨,只有漠然和冷淡。 晨钟响了三遍,赵一礼朗声宣众人进殿。这是皇帝五日来第一次会见朝臣,处理事务。 李承勋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脸色发白,神态苍老,额前亦多了几丝白发,他恹恹地歪坐在御椅上,身子倾斜在搭在扶手的右臂上,微微地咳嗽几声。 近几年来他的身体衰老地日益加快,年轻时代的杀伐,奔波、斗争令他心力交瘁,他常常因为病痛而罢朝,因而朝廷大事便多交给丞相分担,也使得丞相有了可以最大限度地操控权力的机会。 被召见的朝臣并不多,众人以品级官阶依次入内,跪拜站立,井然有序,而站在最后的楚云汐则像一个突然闯入规则井然的棋盘的白色棋子,孤独而执拗地想要打乱原有的棋局。 第三十章 三世因果循环报(二) 身体虚弱的李承勋依旧威严地环视了众人,一张口便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之情:“这一大早的,怎的如此喧闹,我今日身体不适,你们这些做臣子也不体谅,究竟有何事要奏啊?” “陛下!”丞相与敬国公异口同声地争夺着率先影响圣意的机会。 他被丞相的声音吸引了过去,面露不悦之色问道:“哦!丞相不在金陵守丧,为何不经传召私回长安啊?” 楚义濂拱手解释道:“启禀陛下,是因为臣接到密信,有人假借御用画师之名混入皇宫企图谋害圣体。” “陛下,依臣看分明是丞相大人假借锄奸之名,私招兵士回京意图不轨。敢问丞相,密信何在?”敬国公此刻也扔掉了他在丞相面前的最后一点温情,尖刻地反问道。 楚义濂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地平声道:“臣于谢昭容中毒一案便察觉这个楚长庚举止怪异,不阴不阳,苦于没有证据,便暗地里派人调查,果然让我查出,此人乃是女扮男装,居心叵测。 “皇上,臣是担忧圣上安危,情急之下才擅自返京,今日特来领罪。密信便是臣女雪萸送出,她也因此突遭横祸,至今失踪未归。若不能扑杀此妖女,臣死不瞑目。” 说道激动处,他撩衣跪下,叩头泣道,“昨日抓捕之时,她竟谎称是臣之幼女,混淆视听,污蔑臣下。小女云汐,于十岁时便死于楚府大火,皆因臣之妾白氏,突发疯病放火所致,已死之人怎会死而复活,分明有人暗中作乱啊,陛下。” 也许是他话里内容太多芜杂,令李承勋一时难以消化。他听得微微愣神,半响却问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楚长庚,这个名字听来颇为耳熟啊,一礼。” 赵一礼躬身,妥帖回道:“陛下,您忘了,这个楚长庚是画院的画师,陛下曾经当中嘉奖过他的画作,还特准他带纱帽入职呢。” 李承勋点点头,竟没有过多惊讶意外的神情,随意问道:“哦,是啦,是啦。最近记性也差了许多呢。下跪罪女,你与丞相有何仇怨,为何要陷害丞相,是受何人指使啊?” 被传召的楚云汐垂首走至御阶前,再次跪拜行礼,敛目矜重答道:“陛下,臣女历经千辛万苦,踏浪蹈海,皆是为了今日能跪在圣上面前陈情,虽死无悔。臣女姓楚小字云汐,确为楚义濂幼女,但却非丞相亲女。” “这话朕可听糊涂了。”李承勋疑惑追问道。 丞相趁机插话道“陛下,这女子明明就是个疯妇,还请陛下早些处置,莫让她的乱语胡言亵渎了圣听。” 敬国公也不疾不徐地回了一招:“丞相何需心急,疯与不疯,陛下自有决断。” 李承勋没受二人干扰,继续刚才话题问道:“你先说说你这话是何意?” 楚云汐叠手叩头道:“臣女要告发三桩大案均与丞相有莫大关联。其一,便是丞相指使现任江州刺史王深吞没赈灾银两,陷害上任江州刺史杨邈,至使杨邈一家被害。” 她跪直身子,从衣袖里掏出几封书函道:“有丞相与王深的来往书信为证。其中有几封还盖有丞相私印,请圣上御览。”这还是当日青莼收拾包袱时,夹带在衣服里的,被她看见顺手塞进衣袖里,恰好在今日能够亲手送入皇帝手里。 赵一礼从她手中接过,呈给圣上。 丞相一哼,甩袖发问道“哈!敢问你这些书信从何而来?” 李承勋边看信上内容,边抬眼瞥视二人。 楚云汐正色道:“乃是臣女夜探相府时,从相府书房密室取来。” 丞相冷笑道:“一派胡言,臣之书房从未有密室。既然你曾私下入过相府书房,那么伪造信件,而后盖上楚某私印,也未尝不可。” 他的话令埋首于书信的李承勋连连点头,赞同道:“嗯。丞相所言颇有道理,你既然可以私自进出相府,那么找人伪造信件私盖印章并不稀奇。那这第二状大罪又是什么?” 楚云汐微微一惊,便知丞相已于昨晚发现了相府失窃之物,便抓住她这个私入相府的漏洞,要把所有罪过都反推她的身上。好计谋,她也不反驳,也不解释,只是顺着皇帝的问话道:“这第二状罪行乃是丞相谋害小女亲舅白骜,并将其尸身塑于相府密室的纯阳子泥像之中。” 此等害人手法过于残忍,令在场众人都不觉齿冷,连李承勋都有些颤抖地问道:“竟有如此耸人听闻之事?” “你可有凭据?”一位旁观的官员不禁问道。 “有!”楚云汐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我已将舅舅尸骨从相府中取出,还有泥像身后佩戴的一把玄铁紫金刀。众所周知纯阳先圣身后所佩的乃是一把宝剑,而非重刀。这把刀现正在民女所住城南家中,圣上可派人去取,此刀是玄铁打造,且出自西域制刀名师罗刚之手,天下独此一把,绝无伪造之可能。而且我舅舅身材异常高大,有九尺之高,与泥塑中尸骨颇为吻合,那风干的泥里面还许多没有腐烂的蜀锦残片也均是舅舅平日常穿的衣物。” 丞相继续用那一招回应,以不变应万变:“你果真是个女贼,那白骜确为微臣的妻舅,与臣也是挚交好友。他云游之前,曾将此刀送于臣,臣一直小心保管收藏于书房内,不知何时被此女偷得,竟编的如此离奇之事来陷害微臣。而且与臣之书房相连的只有一个佛堂,里面的供奉的乃是观音大士,根本不是纯阳先师。” 李承勋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喃喃自语道:“这个白骜是不是十几年前当过翰林供奉的那个狂生啊?” 赵一礼就像是个神奇的提示工具,总能在他大脑记忆突然紊乱之际及时提醒:“是的,陛下。他的画艺出神入化,但性子疏朗不受礼数,当年陛下曾将他赐金放还。” 李承勋敲敲额头,露出疲惫的神色:“哦,朕记起来了。真是老了,有些事近在眼前,却都想不起来了。你继续说。” 楚云汐双手交叠于腹前,躬身道:“这第三天大罪便是丞相谋害我亲生父亲楚义濂,并取而代之,至今已有十三年了。还逼死了知道内情的白氏,即是小女的生母,陛下。” 李承勋原本就有些混乱地脑部神经,彻底缠成了一团乱麻,他眯着眼睛,以为自己刚才理解错了,纳罕地问道:“什么什么,你说丞相是假的?” 提起自己父被害的经过,楚云汐语调有些抖动:“正是。我父亲早已遇害。几位与我父亲相交多年的大人请思量,我父亲以前脾气秉性如何,现在又如何,是否在十三年前突然性格大变。那皆是我父亲的真实身份早已被人调换的缘故。 “我曾于相府书房内查阅到楚氏的族谱,想必金陵祖宅中应也存有一份。上面记载着我父亲楚义濂曾有一位胞弟,名唤楚孝濂。两人生出时间仅隔一炷香,应是长相相似的双胞胎无疑。后因战乱,在逃难路上遗失,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因而臣女大胆推测,也许他并没有死呢,当他有一天得知自己是当朝重臣的亲弟,且长相相仿,会不会暗中起了歹意,想要取而代之呢。 “而之前我曾在烧毁的楚府废墟的梨花枯树下挖出了一副骸骨,那骸骨也藏于民女家中,后托人检验其死时的年龄,身高、体型都与我父十三年前完全吻合,天下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而且臣女依稀记得,因我生母喜欢梨花,父亲在盛宴开席之前,曾对母亲说起自己前些日子曾向宫中擅长培育花草的姜内侍要了一颗上佳的梨花树苗,今日宴会之前他正好送来,他赶着去取。结果便出了刺客事件,想来我父亲便是那时被害,刺客一事不过是楚孝濂编造出来,遮人耳目的。最为碰巧的是,那株枯树便是从那骸骨指骨间生长出来的,应是他们埋葬我父亲尸体之时,将他手中树苗也埋进了土里,可怜我少时还曾在那梨树下玩耍,竟不知我父亲已经葬身树下。” 李承勋抿了抿嘴,额头出了一层虚汗。他曲了曲僵硬的手指,犹疑地问道:“那你凭何一口咬定是丞相杀了此人呢? “因为尸体上的伤口,与丞相藏在密室里一把匕首匕刃切口一致,那匕首并非寻常样式,而是三棱锥形,极为罕见。” 丞相轻蔑驳斥道:“又是密室藏刀,又是藏匕首的。你这些日子究竟在我楚府放置了多少虚假物证,这一切不过是你片面之词罢了。” 李承勋靠在椅背上,细细地思索了一阵,又低头翻了翻手上的书信,犹豫道:“嗯,不错,你所说的这些物证皆是死物,并无人证。而你的推论也只是你的推测,就算于相府中当真查的这些东西,也不能排除是你提前放置的。” 楚云汐侧目,勇敢地直视丞相虚伪的嘴脸,使出一招杀手锏:“可是圣上,丞相也有可能提前做好了应急之策,将这些物证销毁,但是相府的罪证也并非只有这些。小女既能进的密室,便已知进入之法,倘若丞相启动密室机关,将其炸毁,那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纵使丞相能将这些物证污蔑是小女布局设置的,但是那些为楚孝濂筑建密室,而被楚孝濂害死埋在密室下面的尸体难道也是小女提前放置的吗?” 丞相显然没想到此处,慌乱少焉,遂又镇定下来反击道:“当年建造相府时,曾经发生过坍塌,有不少被砸死的工人尸首因难以挖掘只能直接埋入府内,这些臣曾经上书过,还向死者的家属发放过银两以示安慰。” 楚云汐微微一笑,四两拨千斤道:“若想一举清除数百位工人,想来不是绞杀,砍杀便是毒杀,圣上可派人挖掘几具骸骨验证一下死因,便可知是谁在撒谎了。” 两人正舌枪唇剑,僵持不下,殿外一位内侍监突然进殿回禀道:“启禀圣上,中书令刘蕴携上官雪萸在殿外求见。” 李承勋正被两人闹得头疼,听到上官雪萸被刘蕴寻得,坐正了身子,大喜道:“宣。正好丞相义女被刘爱卿救回,若是她果真是被此女所掠,那就此便可定案了。” 楚云汐惊的满头大汗,没想到丞相剑走偏锋,使出这么奇怪的一招,反过来将了她一军。只是她并不知道,丞相心中也是十分惊奇,刘蕴一向对他很不买账,此刻却跟上官雪萸站在同一战线,难道是要对他投诚不成? 两人一番跪拜行礼之后,李承勋迫不及待地问了上官雪萸,昨日是为何失踪,是如何被刘蕴所救,劫掠她的人是否就是楚云汐或是她派去的杀手? 丞相从她一进门便不停对她使眼色,可惜她却一直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不过他并不担心,以她聪慧,自然会随机应变的。 但是她一张口便像是重重给了他一拳:“回禀圣上,臣女昨日并没被人所劫,臣女一直在家安养。不知是谁造的谣,说臣女被人俘劫了?” 阶下的人群里传出几声轻微的嗤笑,丞相好似当众扇了自己一巴掌一般难堪。 李承勋也微蹙眉头,问道:“那你今日所来又为何事,难不成是来证明丞相诬陷了此女?” 上官雪萸今日衣着颇为简朴,混不似往日的艳丽华彩,妆容也稍稍凌乱,面君如此隆重之事,连楚云汐都会认真装扮一番,她却显得草率而慌忙。但她礼数的周全和神态的庄重却是十分到位的。她敛去了往日的妖挑的娇媚,而是以端庄的贵族小姐的姿态,用正经严肃的口气回答皇帝的问题道:“启奏圣上,臣女今日要状告一人,恭请圣裁。” 大殿内气氛立即变得波云诡谲起来,众人都屏声静气等待她报出那个人的名字,连楚云汐都感到自己的心快要跳出喉咙了。 上官雪萸面容紧绷,每一个字句都仿佛用了千斤之力,唇瓣每次一张一合都好似能将丞相打出血来:“臣女状告丞相谋害楚义濂楚大人十余年,并假借楚大人之名,偷龙转凤,欺上瞒下,贪污受贿,谋害忠良。此人不除,江山社稷危矣。物证已全,臣女便是人证,请圣上明断。” 此言一出,殿中局势大乱。丞相眼喷怒火,脚步错乱,指着她大声咆哮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逆女,是谁指使你来诬陷老夫?你与这个丫头沆瀣一气,连你的父亲也要出卖,究竟有何图谋?” 他扫了殿下人群一眼,见到鄙夷和幸灾乐祸的眼神,怒火更胜。再见端直而立,一脸正气,浩气凛然的刘蕴,气上心头,发疯得拽着他的衣襟晃道:“是你给他灌了迷魂药,让她今日在殿上胡言乱语,连父母祖宗都不要了,是不是?” 刘蕴面现厌烦之色,推开丞相,一整衣冠,冷言道:“丞相未免有失仪态,圣上在此,为何出此无礼之言。” “丞相退下!”李承勋一声怒喝,御阶两侧守卫捏紧手中钢刃,进入警戒状态。 丞相恨恨地退了两步,强压住怒气转而向上官雪萸问道:“我明白了,是不是你母亲让你来害我的?” 第三十章 三世因果循环报(三) 上官雪萸同样对他报以咬牙切齿的恨意,狠狠地回道:“对,不仅是我的母亲、还有我的父亲、还有几十条条被你害死的裴家的冤魂让我来找你报仇!” 她叩首一拜,目光坚定,语意刚直,竟也有了几分楚云汐刚才的孤勇之气:“圣上,臣女原姓裴,是原益州郡守裴丽渡的幼女,当年我全家在父亲被贬谪途中遭到劫杀,我因被乳母压在身下躲过一劫,那年臣女才四岁。臣女见父母亲人倒在血泊之中,吓得躲进了不远处的一片荒林,当时丞相恰好路过,便以义父的身份收养了我。 “自那之后他便整日命我读书识字,让我对着一份字帖勤学苦练,每日殷勤备至,待我确如亲女。我那时也对他颇为感激,将其视为亲生父亲一般孝敬。 “那几年我们一直四处漂泊,经常搬家,生活也颇为窘迫。直到我七岁那年,我们定居长安,突然有一天我发现他仿佛一夜之间发迹,开始锦衣玉食起来,起初我并不在意,以为他是在长安做生意发了财,便安心住了下来。他那时颇为繁忙,有时几个月才回来看望一次,但我的饮食起居他均派人好生照看,我每日除了不许出外之外,便是要按照原先练习的字体,依照他拟定好的意见,写一些奇奇怪怪的官府文章,那时我年龄尚小,也不懂得写的是什么,只知他让我写便写了,也不知究竟用来做些什么。 “日子如此又过了四年,到了我十三岁之时,他忽然派人将我接近楚府,那时我才知道他已便成了朝廷重臣。从那时起,我便成了他的秘密代笔之人,他的所有往来公文均有他受意,我来执笔。我渐渐觉得怪异,也曾私下讯问,他只说是右手曾经受过伤,写出来的字颇为难看,恐遭圣上厌弃,可气我那时竟然相信了他的谎言,认贼作父被其利用。若不是四年前我恰巧在长安街头遇见我娘,我恐一生都会为其所骗。我娘并非我之生母,而是我父亲的第二房妾氏,我母亲诞下我后,因患产后风不治而死,我娘又无儿无女,便将我交给她抚养。那天出事之时,她因容貌娇美,被劫杀我一家的恶贼垂涎。她为了保命,花言巧语哄得他留下她一条性命,被迫委身于他保全性命,她对他千依百顺、言听计从才哄得他放下戒备,得以借机逃走。而后她一人流落荒野幸地路过商队救助,她便改嫁做了商人妇,于几年后随丈夫来到长安送货,我便是那时遇到了她。 “我问她杀我全家仇人长什么样子,好让义父为我全家报仇,谁知她竟说出了义父的相貌,我以为她撒谎,可又想着她从未见过义父,又是如何能造出此谣言,我心下怀疑,便带她偷偷去在丞相上朝出府之时,瞧上一瞧,她见到丞相面容脸色就变了,一口咬定他便是当年害死我全家的狗贼。”说着她面现戚容,眼中莹莹落泪。其余众人听得如此惨事,也不禁面现同情之色。 “我心中无限害怕,想着前因后果,便也慢慢明白,我是被他所骗,乃至于认贼作父。我便想逃出府去跟我娘而去,我与她约好时日。不想确被他抢先一步发现了我娘的行踪,将其一家杀害。我小心翼翼躲过他的盘问,每日里心惊胆战,苦楚不敢对人言。我又过了一年,有一天有一个高大之人闯入府里书房,我以为是刺客,吓得躲到床下,他在书房急躁翻找东西,被丞相发觉,抢进屋来,两人一番动魄惊心地打斗之后,丞相忽施冷箭,射中那人要害,那人临死之前,便质问他是否是他杀了楚义濂,并代替了他的身份。丞相居然点头承认,落下一刀将其毙命!” 楚云汐知道她口中所说被害之人是白骜,心下凄然,泪水戚戚而落。 “后来丞相便在书房墙壁上一阵摸索,地下便开了一件密室,将尸体拖了进去。那是我一次得知相府书房居然藏有一间地下密室。至此小女便全然明白了丞相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也明白了他让小女代笔捉刀的意义何在。小女日夜次想为全家报仇,又苦于自己是个弱女子,他对小女亦非完全信任,对我甚是提防,也难以向圣上陈情,小女又不甘心赴死看仇者逍遥。小女原本一直以为丞相只是凑巧与楚义濂楚大人长得相似,也是当日也才知两人竟是双生兄弟,他如此行径真是丧尽天良。今日殿中公审,臣女愿做楚姑娘的人证,臣女所说句句属实,请圣上替我二人父母做主,伸冤!”说完她已是泣不成声。 楚云汐见她哭的惨烈,忍不住向她身边挪了挪,用手轻轻安抚的她的剧烈抖动的后背。 丞相冷眼旁观,一直当听笑话一般的听她说完,冷笑数声道:“说完了,故事编的挺不错。可惜全是胡说八道,无中生有,我居然害过你父母?把你的狗眼睁大瞧清楚,老子” 上官雪萸拖着哭腔,急道:“皇上,其实若想证实丞相的真实身份,非常简单。只需着人呈上笔墨纸砚,让丞相写上几笔,对照以往楚义濂大人的笔迹一切便可真相大白了。楚义濂大人字承柳体一派,又有所革新,是本朝书法名家,字体极有特点。旁人若不练上几年,绝计学不像。” 丞相见此情形,干脆耍赖道:“臣下今日手疾发作,不能动笔。” 上官雪萸反口喝问道“你是不能动笔呢,还是不敢动笔呢?还是因为你根本就不会写字呢?” 丞相被逼急了,也不顾维持往日斯文儒雅的形象了,扬手便要打她,嘴中还不干不净地骂道:“你这腌臜货,婊子养的,敢诬陷你老子?!” 李承勋见他一副狗急跳墙的凶狠样子,心中便明白个八九分了,怒道:“丞相莫不是疯了,左右将其拿下!” 两旁侍卫拔出钢刀对丞相走来,丞相一双利眼一睃,身手老练地制服一名侍卫,抢了他手上钢刀,又击昏了另外一人。赵一礼尖着嗓子惊声大叫:“快来人啊,护驾!” 丞相眼光如箭般扫过赵一礼,而后阴沉沉地盯着御座上的皇帝。李承勋始终岿然不动,毫不畏惧地与其对视,赵一礼从他眼中看出了杀意,不顾安危,挡在皇帝身前,仍旧不住叫喊。 楚云汐也反应迅速,一把抽出软剑,拉起上官雪萸,将其护在身后。 殿里其他官员也都乱作一团,敬国公踢到两个腿软的文官,大骂道:“没用的东西,怂包。”他冲到门口一把打开殿门,大叫护驾。 可惜丞相是被逼的无路可退,临时起意,殿门外只有皇帝禁军,而没有他的接应,他现在满脑子只有杀掉皇帝再说。 不过,最先涌入殿内的并非是禁军首领,而是哭的屁滚尿流的沈钟沈大人,他一冲如殿内,便趴在地上大声哭号道:“陛下,臣有罪,臣有罪!臣不该畏惧丞相的威吓,这些年来隐瞒了丞相所犯的各项罪证。但其中一些重要的违逆罪证臣曾一一记录下来,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亲自交给圣上。今日丞相之罪昭然若揭,还请圣上不要犹豫,赶紧下令斩杀吧。”他边说便从怀里掏出一沓类似账本一般的东西,想必就是他所说的罪证。 丞相环视着他身边原来最为亲近之人,如今却一个个成了要命的利器。他癫狂而笑,额前一缕乱发飞舞,眼中戾气陡升,大叫一声,改向沈钟扑来:“你娘的,要杀老子,老子先杀了你!” 大批禁军终于包围了大殿,禁军分为两拨,第一波围住丞相,将其他官员隔在身后,第二波则从这些士兵身后快速通过,跳上御阶,禁军成队散开像人肉盾牌一般挡在李承勋面前。这些士兵皆披坚执锐,训练有素,应对自如,队形丝毫不乱。 最终施佳珩执刀跨门而入。 其实他早就想进来了,当他在巡视时看见面圣的刘蕴竟和上官雪萸走在一起,心中便顿时惶惶不安,不知究竟出了何事,难道刘大人竟受了上官雪萸的蛊惑,糊涂了不成。他真是后悔将她交给刘大人软禁,他深知此女城府颇深,十分危险,却少了防范之心。他想出声阻止,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殿内。 他一直心急如焚地在外守候,既期待又害怕殿内传出他的名字。但他左等右等也等不来圣上的传召。当殿门打开,一声高喝冲门而出,内容居然是“护驾”时,他即刻一声令下,禁军冲入殿内,里面的情况却早已天翻地覆。 丞相被轻易的土崩瓦解,众叛亲离,现在上百把刚刀,齐刷刷地对准了他身上的各个部位,每个人都摩拳擦掌,像看到猎物一般虎视眈眈。 沈钟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躲在施佳珩身后,他一把将其推进旁边的禁军人群中,立刻有三名士兵将其保护起来。 “丞相大人,我劝你还是放弃抵抗,缴械投降吧。”一贯礼貌风度的施佳珩,在这般拔刀相对的场合下仍然尊称他一声大人。 他又往前逼近了两步,如困兽般的丞相的双目中泛着血红的凶光,他歪着脑袋狰狞地笑着:“老子杀人无数,这辈子就没投过降!老子一人做事一人!不像你们,明明比老子干净不到哪里去,还在这里充忠臣良将,啊呸!” 他将脑袋转向楚云汐身后的上官雪萸,很夸张地撇着嘴,像极了耍凶斗狠的亡命之徒:“你也不知道是谁的种?老子居然被你们骗了这么多年!”她做梦也没想到,有人会顶着父亲张文雅敦厚的脸做出如此令人战栗的表情,她不觉害怕只觉恶心。 上官雪萸则冷冷回视,眼中满是恨意。 他嘿嘿笑着大叫道:“老子这个丞相当这么憋屈,每天咬文嚼字、谎话连篇、看老皇帝的脸色,还有那些狗屁和尚道士,说什么冤魂索命,搞得老子整天提心吊胆。老子早就他妈的受够了,今日老子非要杀个痛快,就算下了地府也要把那些小鬼砍光杀光!哈哈。” 他阴森大笑,忽然刀刃急转向下,一刀劈伤了四名侍卫的大腿,几人痛叫跌倒,堵地严严实实地人墙忽然被劈开一个缺口,他一跃而入,进到几位前来旁听的文官中乱砍乱杀。 楚云汐见状猛地将上官雪萸推开,挺剑相迎,刘蕴及时拉住了她,将她扯于身后。施佳珩也赶来增援,两人合力与他相斗,其它禁军士兵也一拥而上。他则狡猾地朝其它无辜的官员退去的方向跑去,一招鹰爪锁喉,扣住了一直站在最外侧,掩护其它官员逃命的刘蕴的喉咙。 在御座上观战的李承勋此时也急着站起大叫:“不许伤刘卿性命!” 他得意的大笑声还没有传到殿外,一把钢刀便从后面插入了他的胸膛。他低头看着带血的刀尖从自己胸前穿过, 那目中无人的放诞笑声也从胸前的裂缝里漏了出去,仿佛他是一个被戳破的皮球。他这一生不断膨胀的野心、罪恶、欲望、杀戮就如同从身体不断倾泻而出的鲜血般,最终化为了地上肮脏的黑水。 他慢慢地放开了刘蕴,带着绝望的神色,转头去看了那个刺穿了他胸膛的女人。 上官雪萸带着坚决要完成目标的强大信念,在给了他一刀之后,没有丝毫畏惧和茫然的后退,而是英勇顽强的立在那里。用她不可撼动的决心和意志在最后关头刺出了那一刀,亲手完成了她第一个梦想。 他在死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拍出一掌,将她推出数丈。施佳珩跃过去接住她,她喷出一口鲜血,倒在他的怀里。而他则躺在地上,四肢紧缩,在抽搐了一阵之后,两眼圆睁,似乎死不瞑目似得,一直瞪着上官雪萸倒地的方向。 他死的样子着实骇人,楚云汐偏过头去,想到被他害死的父母、舅舅和大哥一家,心中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而是绵绵无尽的哀痛。 强烈的复仇之愿不过是服了五石散之后的强烈亢奋,等到药劲过了,剩下的只有更加虚无的悲哀,逝者已矣,最可悲的莫过于即便杀了这些制造悲剧的凶手,那些被他害死的人也终究只能长埋于冰冷的地下,弥补和歉意不过是她们这些活着的人对自己良心的一种慰藉罢了。 死去的凶手被抬下,受伤官员和士兵被送到偏殿休息治疗,禁卫军在皇帝的命令和施佳珩的同一指挥下井然有序地离开大殿。他将受伤昏迷的上官雪萸交给几位内侍带去疗伤,和楚云汐悄悄地交换了平安的信息之后,便在皇帝的允许下和其他的官员一起陆续离场。而楚云汐则尴尬地站在殿内,不知是该随众人而去还是等待皇帝的安排。 她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渐渐地殿内就剩下了她自己。李承勋颓然地坐在御座上,扶着额头咳嗽,赵一礼在旁边关怀备至的伺候,她觉得若是再留在这里会扰了他的休息,便抬脚向门口走去。 “那丫头,你过来!”背后响起的声音令楚云汐吓了一跳,她猛地停了下来,殿里又安静的只剩下他咳嗽的声音,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又向前走了两步。 “丫头,你上来,上御阶上来。”这次她听清了,真的是李承勋在叫她,她垂着头,恭敬地走上御阶,来到皇帝身边。 李承勋伸出布满皱纹苍老的手,握住了她的胳膊。她抖了一下,下意识抬头想躲,却看见他泪眼婆娑地望着她。她怔忪了一会儿,遂觉失礼,忙底下头去。 他咳的越发剧烈,呛得眼泪涌出,赵一礼则不停地扶着他的背脊。他好一会而才平复下来,哑声问道:“你是楚义濂的小女儿?” 楚云汐听他问话,便知他要查问核对自己的身份,答道:“是。” “你今年多大了?生辰是何年月?” “小女今年十八岁,生辰是九月初十。”楚云汐又答道。 “哦,那就对了。”李承勋思索良久,忽如慈父般关切问道:“刚才看你勇斗恶贼,十分有胆识,真是难得。你可有受伤吗?” 楚云汐摇头道:“谢陛下关怀,民女并无受伤。” 李承勋叹气道:“想必是你父母在天之灵保佑。你父母死的冤枉,这其中也有朕的不是。” 他把她冰冷的手握在手里,她可以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亦是微凉的。她大着胆子,抬头望他,他眼中有微微的悔恨,语气中有浓浓的伤感:“你是个好孩子,勇敢又有孝心,你父母泉下有知,定然老怀为安了吧。” 他如父辈般摸着她的头发,眼神有些茫然和涣散,口中喃喃道:“你还活着,他们可以安心了。可我却还有受思念和悔怨的煎熬啊!”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直到他昏倒在金碧辉煌的黄金龙椅上。 (上部完) 第三十一章 一入长安使人愁(一) 疾驰的马蹄踏过羊肠小径的连片衰草,草上压满了从道路两旁不断飘落的鲜红欲燃的枫叶。枫树树冠好像人交叉而卧的双手,将头顶的天际遮去,放眼望去四周皆是在水洗里染过的朦胧深红。路的尽头是一条小溪,像一弯亮白的月牙,闪耀在灿烂的红霞中。 小溪的左岸个少女嘻嘻哈哈地捶打着衣物,不远处一位打扮俏丽的少妇坐在一块凸起的大石上,悠悠然然地往水里吐着瓜子仁,引的水中的小草鱼争先恐后的抢食。她一边装着漫不经心,一边又聚精会神地听着旁边的少女拉着家常,偶尔刻薄地插上几嘴,奚落几句,嘲讽几句。激的近旁之人又是扔石子,又是呸呸骂骂,她却不以为意,仍旧说说笑笑,气的其中两人把水里的衣服往盆里一甩,也不管洗完与否,夹着盆扭腰摆臀的走了。 哒哒的马蹄声被少女暂停的嬉笑声渐渐放大,如雨点般击打在少女的柔情的心头。众人循声而望,果然有一匹骏马扬尘疾驰,马上不负众望,坐着一位翩翩公子。 马蹄停住,背上之人滚鞍下马。几位洗衣少女紧张、激动得低着羞涩的头站起散开,互相扯着衣袖低声娇笑。 年轻的公子有礼有节,满面温和的笑容,拱手对近前的一位少女道:“姑娘有礼,请问这附近是否有人家可以投宿啊?” 那姑娘脸现红晕,咬嘴一笑,捂着脸躲到了几位同伴的身后。 公子有些发懵,以为自己说了无礼的话,忙躬身文绉绉的客气赔礼。却不料其他姑娘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有以为是自己脸上沾了路边的灰尘,众位姑娘取笑他样子难看。他尴尬地用袖子挡着脸,略整了整衣服,又蹲下双手捧起河里的水细细清面。 姑娘们见他滑稽的动作笑得更加大声了。 坐在大石上的少妇的目光也被这个年轻的公子深深的吸引住了。不分昼夜的赶路颇为辛苦,他的脸上确实蒙上了路途的风霜,神情亦有些颓唐疲惫,可是被深秋微冷的河水一激。他的面容立即焕发了神采,隐藏在风尘之后的犀颅玉颊在河水的浸润之下显得更加红润莹白,似女子般白皙精致双手,精雕细琢的五官,让他都仿佛像一件无暇出尘的玉器,润泽以温,厚重不迁。他的眸光清澈如水,没有一丝浊气,神态动作虽时显拙朴,却透着真挚可爱。 少妇笑意中带着对那几个上不得台面的丫头的鄙夷。她从石上起身,大大方方地迈步走下,昂脖挺胸,双手端放于身前,隐去刚才放荡轻佻的笑容言语,颇为端庄地走走到少女与他之前,一展其娴雅稳重的气质。零九小說網在他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后问道:“这位公子,看你的样子想必是上京赶考的举子吧。前面不远处便是红枫乡,我爹是红枫乡的乡长,每年我家都会招待南来北往的举子,沾沾喜气。公子若不嫌弃可以去小妇人家中住宿一宿,歇歇脚力,补充体力,明个也好赶路。” 年轻公子咧嘴一笑,目若玄珠,齿若编贝,连连作揖感激道:“那真是太好了,谢谢这位大姐。” 几位洗衣少女登时横眉竖目,齐齐拉下脸来,一位稍微大胆的少女伸臂拦住两人,朗声道:“公子,还是到我们家中去吧,莫要跟随她去,银穗这个人不正经,名声不太好。” 年轻公子听了脚下一顿,便抬眼对这位名叫银穗的少妇打量起来,蹙眉间微显犹豫,似是不信,又转头满脸疑惑的看着说话的少女。那少女涨红了脸,仍执拗地不肯移开,后面的少女也不禁跟着附和点头。 银穗却微微一笑,扶了扶鬓角,漫不经心地笑道:“呦,听这话公子可要为我评评理啊。我丈夫去世的早,只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我这些年可一直为他守寡也未曾嫁人,娘家婆家我两下都照看着,谁不夸我贤惠。倒是你们这帮黄花丫头,带个陌生男子回家,不怕外人传闲话。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可到底家中还有我父母,是谁让你们这般乱嚼舌根,败坏我的清誉。”她的语气渐变严厉,两眼威瞪,像要吃人般狠狠扫了其他人一眼。 他点点头,惜弱怜贫的慈悲和对丑言恶语的厌恶的本性,让他不自觉的选择相信银穗的话:“那这就是几位姑娘不对了,这位大姐看起来面慈心善,热情好客。怎会是不正经之人,更何况此事关乎她的清白名声,怎可这般浑说。” 那姑娘一听这话白了脸,一跺脚闪开了身子,赌气道:“罢、罢、罢。姐妹们让他走吧。又是一个不知好歹的书呆子,白瞎了这幅好面皮,耳根软的跟面条一样,好坏人都分不出。” 她往银穗那边推了他一把,哼道:“你们孤男寡女正好结成对!呸!” 银穗连忙闪开,装作受了委屈抹泪的样子道:“公子莫要生气,这些乡里闲话我原是听惯了的。” 那公子冲着离去姑娘们的背影频频摇首,转而安慰道:“大姐才莫要伤心。零九小說網想是这些丫头年少不懂事,受了乡里坏人的挑唆,等她们成了亲有了家眷,自然就晓得大姐你的难处了。 银穗破涕为笑,喜道:“公子牵好马,随小妇人走吧。估计行至家中就天就该暗了。”她故意把话说的斯斯文文的,浑不似平日那般泼辣刁钻。 年轻公子牵了马,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地沿河而行。她从他蹩脚的官话聊起,很快便弄清了,他是蜀南人士,姓林名叫日昇,母亲早亡,家中还有一个小妹。这次他是遵从父亲的命令前来长安参加进士科考试。他出生于杏林世家,从小便对医道有浓厚的兴趣,也曾立志终身以行医救人为业,但他的父亲颇为强势,最终还是强迫他放弃家族所传,走仕途经济,振兴林家。他虽迫于父命,但一路行来心中却颇为空虚困惑,时常不忍放弃自己心中所念,对于父亲替自己安排的通途大道也长感怀疑和茫然。 银穗听完却不以为然的哈哈大笑,她用普通市井之民的眼光和角度,对他父亲的决定大加赞赏,对他的无奈和困窘表示匪夷所思。能够进入仕途成为百姓之父母,乃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理想和终身为之奋斗的目标,一旦金榜题名,他将拥另一番不同的人生——卓尔超群的地位,令人艳羡的身份,以及惠及子孙后代的无限恩荣,那远远比一个江湖郎中有着更为精彩和光荣的生活和作为。 任何一个有着责任心和卓识远见的父亲都会替自己的儿子选择这样的人生之路。他的父亲是英明的,他的困惑不过是来自于对未来生活未知的忐忑,那是年轻人特有的迷惘,只要他的生活走上正轨,焦虑和迷惑便会消失,等年老时封妻荫子,回首往事,他此时的犹豫和不满将会变成一个不值一提的笑话。 “也许吧。”林日昇苦笑叹气,虽然银穗与父亲林昶眼界学识相差千里,但对于此事的认识却是惊人的一致,连一个普通农家女都懂得道理,在他这里却碰了壁。这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哀。 两人进了一个稍显豪华的农家院落。院子里收拾的十分平整,鸡鸣狗叫,炊烟袅袅,十分温馨。越过一排红艳的枫树,院子后面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小楼。林日昇的眼皮倏地跳了一下,着实被这个楼夸张的色调和怪异的外形给吓了一跳。 乡里人对于美的追求总是简单粗暴的,浓丽的色彩和不加节制地堆砌各种建筑样式,让这座楼看起来貌似有雄伟的气势,却没有美的精神和灵魂。 银穗颇为自豪的向他介绍自家的红妆楼,他却只能礼貌而尴尬回以微笑。 听到呼唤的乳母翠环从厨房里匆匆赶来,边跑还边在围裙上抹干了手,她弓腰站在银穗面前,因惧怕而越发客套,她搓着微湿的手问道:“您怎么自己回来了,没让阿四去迎你去?” 银穗笑容甜蜜拉着她的手,柔声道:“我阿爹、阿妈呢?” 翠环既受宠若惊又茫然无解地怔住了。银穗对她一使眼色,她抬眼看到了从马厩出来的林日昇,眼睛一亮,后由低头打着哆嗦回答道:“他们二老去叔公家了,带着带着小少爷一去的。” 银穗出乎意料似的“哦”了一声对林日昇道:“不巧的很,家父家母带着小儿去叔公家去了。” 林日昇抬头看看天色,踟蹰道:“若是不方便,那就不打扰了。” 银穗拉着他胳膊嗔道:“我爹娘最是敬重读书人了。若是知道我没有留你,等他们回来我就要挨骂了。你怎能安心看我被责备?!你且去楼上歇着,我去厨房弄饭。我们这里最是清净的,你酒足饭饱后还可以温书。这黑天冷气的你要去哪儿啊?” 他禁不住对方的热情招呼,腼腆一笑道:“有劳了。”随翠环上了楼。而后在银穗的指挥下,杀鸡剁鱼,煎炸烹炒,翠环在自己腹诽中忙得不亦乐乎。 林日昇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这几日爬山涉水的赶路让他腰酸背痛,他掐了掐手心手背上几个缓解疲累的穴道,闭目养神。 他进入了浅浅的休眠,仿佛过了许久,安静的空气里飘进一阵敲门声,声音又轻又柔,可以推知敲门者的动作必定非常优美。他不太情愿地从安闲舒适地状态中起身打开门。 一人闪进屋来,她白色的裙摆在风中旋转而舞,像暗夜中绽放的百合。她带着白色的帷帽,浑身上下像雪塑的一般洁白无暇,她缓缓地退到桌子的另一边。她的面容虽被白色的细纱遮住,但女儿家羞涩和矜持还是令她抬翘起兰花指隔纱挡在自己的面前。 “云汐?”林日昇以为是这昏黄的灯光,让他产生了幻觉,他揉揉双眼,屏息再次出声问了一句:“云汐?是你吗?” 那女子点点头,轻声答道:“是我啊,林日昇。” 当楚云汐微微低沉而又优雅的声音穿过三年的时光再次在他耳畔唤起他的名字时,时空仿佛凝固了,他好像置身于天际,脚下是软绵绵的云朵。他浑身一颤,全身的血液激涌到了胸,惊喜像是烟花般璀璨。他慌忙将门闭合,向她走来。 而她却随着他的脚步倒退。他自觉失礼,停下脚步,与她保持五步之距,喜悦慢慢转为忧虑,踌躇道:“我们别后快有三年了吧。那年我们分别之时,荞姨还在。可恼我知道之时,却只能在荞姨的墓前敬一杯酒,点一炷香。而后我奉父命去了杭州,月沅也去了长安,后来听说你们举家搬迁离开了蜀南,我心中一直放心不,却又不知你们身在何方,我也曾写家书向月沅打听过,她也含混不知。今日能重逢,当真是要感谢神灵。” 楚云汐螓首微垂,低声淡笑道:“是啊,分别了三年,再见到你,我我心中也很是高兴。刚才在红枫林里,我远远地看见你驰马而来,便急的跟在你身后追赶,好在这里道路简单,到河边之后我便追上了你,后你又与人牵马步行,我这便悄悄地跟了一路。此刻脚还有些微微酸痛。” 林日昇立刻将椅子推到她的面前,请她坐下,倒了杯茶递去,又询问她是否有脚伤,需不需要他查看一下。 她微笑着婉拒,紧紧地握着茶杯,指甲来回在杯壁上滑动,显得有些局促紧张。 林日昇也端正了身子在一旁坐下,见她垂首不语,也微感紧张。场面忽然转变地有些冷淡,他咳嗽一声,寻了她刚才的话语,问道:“那时你怎么不叫我,你坐在马上,我牵着马走,你不就可以少受些路途之苦。” 楚云汐偏过脸去,声如蚊蝇道:“我跟你见面不想有外人在场。” 林日昇只觉得自己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呐呐道:“银穗姑娘是个好人,你我同行她不会乱发议论的。” 楚云汐摇头轻笑道:“那时我母亲去世,我伤心绝望之下带着绿妍三人离开了蜀南这个悲伤之所,连你和月沅都没有告别,原以为蜀南已没有令我留恋之处。可是经过了这三年,我却发现我时常回想起我们那时一起相处的岁月,便忍不住想起月沅,想到你。” 林日昇的心头像被蚂蚁咬了一口,又麻又怕,颤抖道:“别别说了。” 楚云汐也抖着身子站起来,挪到他的面前,让他不得不直视她的存在,大着胆子道:“林日昇,这些年来,我总想着若是老天爷不让我遇见你便罢了,可至今日你竟也没忘了我。这难道不是天意吗?若你知道我的所思所想,便留我些脸面,你先开口以解纠缠我这许多年来的心中隐病。” 第三十一章 一入长安使人愁(二) 林日昇心乱如麻,一时语塞。他缓缓的昂头,目光顺着她的衣袖慢慢往上漫,思绪也如流动的目光般溢上心岸,与此同时一股清甜的香气也顺着她的拢住的衣袖中淌入他的鼻中。他暗暗吸了一口气,气的呛了一声,站起怒道:“思雨,你为何又来作弄我?!” 她摘下帷帽,哈哈娇笑道:“你不笨嘛。” 她将袖口罩在鼻上闻了闻,甜甜道,“你还记得我身上的桂花香。” 林日昇绷着脸,背对着她坐下,不愿理睬她,气道:“你竟然拿云汐来戏弄我,简直可恶。” 陈思雨哼了一声,故意也背对着他,双手摆弄着帽檐,嘻嘻道“我是好心唉,扮作你意中人的样子,好让你见到她,一解你相思之苦,你怎么不谢谢我。” 林日昇拍桌子生气道:“胡说。” 陈思雨眼中一转,孩子气般嘻嘻笑道:“我才没有胡说呢,你当人家是傻子吗,而且就算是傻子也看的出来你对云汐有情。” 林日昇拿她实在没辙,只得拼命解释道:“你莫要瞎说,败坏云汐的清誉,要说有情,也确实有,不过是兄妹之情。” 陈思雨一吐舌头,故意道:“我才不信呢,你敢不敢跟我打赌。您若敢跟我赌,我就信。” 林日昇也不回头,赌气道:“有什么不敢,你说。” 陈思雨蹦蹦跳跳来到他面前,嘻嘻哈哈道:“你敢不敢指天誓日地赌咒发誓说你不会喜欢楚云汐。” 林日昇确当真一本正经的赌咒发誓起来:“这有何难,皇天在上,我林日昇若对楚云汐怀有半分私心,天打雷劈。” 陈思雨两根手指堵在他的唇上正色道:“慢着!天打雷劈未免言重了些,一个玩笑而已。不如这般说,若违此言,就让你救人失手,一辈子心怀有愧。” 林日昇一把甩开他的手,登时火冒三丈,怒吼道:“你怎可拿别人性命做誓言玩笑,真是太任性了!” 她也有些恼火,叉着腰正想反嘴跟他理论。那边门敲门声悚然响起,林日昇惊慌地立在原地不敢动,她则反应奇速,挟起帷帽躲到衣橱后面的阴影里。 门启处,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袭来,林日昇才觉得自己的肚子是如此不堪一击,在饭香的围攻下懦弱地发出投降的叫喊。银穗边帮着翠环摆饭菜边笑问道:“我刚刚好像听到公子在跟谁说话?” 他一惊,结巴地撒谎掩饰道:“哦。没有,我在背书,背书。” 银穗掩嘴一笑,自言自语道:“真是个书呆子。” 翠环将一壶烫好的菊花酒,而后一左一右摆了两个酒杯,她的司马昭之心如此明显,躲在衣橱后的陈思雨皱鼻子轻哼了一声。 林日昇虽然一再推辞自己不会喝酒,但禁不住银穗的软磨硬泡,他本就是一个软心肠的好人,只要不涉及自己的原则底线,他一般不会驳人的好意。他这般人物说好听了叫心地善良,说难听了是软弱好欺。何况他遇上了的又是位极为精明狡猾的女人,他只得强颜欢笑接下了她一杯杯进来的水酒。 几杯酒下肚,银穗便觉热气上头,笑容越发妩媚,姿态更加撩人,绵绵细语中不觉带着几分些撩拨和轻佻,林日昇有些不大自在。以为是她喝多了酒,便想喊翠环扶她回房。 银穗摇摇摆摆站起来,故作不胜酒力的娇弱样子,倒在他身上,口齿含糊地娇笑道:“今日太高兴,失礼了,公子莫要笑话啊。来再喝一杯,再喝一杯我就走。” 她倒了一杯满就递到他的唇边,他想伸手接过,她却一笑挡开他的手,意让他就着她的手喝下去。他顶着想要赶快打发她走的不耐脸色,低头要去含酒杯。她却笑着将酒移开,媚入酥骨,手指一翘,娇嗔道:“人家要你这样喝。”说完她竟含了半杯酒在嘴里,樱红向他嘴边凑来。 林日昇大惊而窘,大力把她推开,她撞到衣橱,一口酒吐了一身,酒杯碎在地上。她呆愣原地,一人忽从背后扶了她一把,俏丽一笑道:“姐姐,你可站稳了。” 银穗乍然看见房间里还有别人,以为是鬼,吓得尖叫了一身。陈思雨咯咯笑着安抚她。当她接受了对方是人的事实后,遂又狐疑问道:“你是谁?” 陈思雨不顾林日昇一头冷汗,不假思索张口答道:“我是他的发妻啊。因不放心他一个人千里迢迢地上京赴考,才一路跟随至此。” 林日昇脸都绿了,想要解释,她却不给他任何机会,拉着银穗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一口一个“姐姐”亲热的叫着,她对她像失散了多年的姐姐般亲切,银穗很快便放低了戒心。此刻他反倒变成了个局外人,被晾在一旁无人问津。 陈思雨像黄莺啼鸣似的,与她说说笑笑,她聊起她追随爱人的艰辛,说起他父亲的反对,又谈起痴心女子负心汉之类所有女人都会感兴趣的话题。 银穗仿佛于俗世中找到了知己,她在做姑娘时就是个极为离经叛道,任性叛逆之人,乡里的姑娘都视她为毒妇恶女,她平日也难得有人说话,今日碰上个极会说话的陈思雨,句句话都往她心坎里碰,将她哄地欢喜得不得了,差点都要叮嘱林日昇日后一定要好好对待她这位新姐妹了。 两人聊得投机,林日昇则如坐针毡,终于等到翠环来喊,说是刚得到消息本地新上任的知县赵世美明日宴请各乡乡绅,点名让银穗一家都去,让她早先安歇,莫要耽误了明天大事。她一听两眼放光,匆匆告别,心满意足,兴高采烈地回屋去了。 银穗一走,陈思雨得意对林日昇笑道:“怎么样,服不服?我可把她收复的妥妥帖帖的,若是刚才我不在,她那泼辣性子发起疯来,你要想脱身非脱一层皮不可。” 林日昇抹去头上汗水,对她心服口服地作揖道:“我算是服了,陈大小姐。小生多谢你救命之恩了。” 陈思雨噗呲一声笑了,她那起他的筷子夹了口桌上的菜尝了一口,不屑呸道:“真难吃,手艺太差了。” 他却无心与她讨论菜品,胡乱整理了一下床铺。又拉了几张椅子拼在一起道:“你睡床,我睡椅子。明天一早赶紧上路,这个女子真是可怕,走为上策。” 陈思雨想起他刚才不解风情的呆愣模样,又见他此刻惊弓之鸟般的小心翼翼忍不住哈哈大笑。 翌日,天刚破晓,两人便仓促离去。好在银穗要赴知县之宴,慢条斯理地梳妆打扮,也没有多做挽留,只淡淡地客套了了两句告别之词。 陈思雨硬拉着林日昇上了自家马车,车夫是庄里旧人,见她昨晚乔装打扮进了银穗家里没有出来,便在院外的枫林里等了一晚。 此刻车轮滚滚一路向北。他说了一堆君子之理,劝她回家,免得招人话柄。她则抱胸靠着车壁,哼哼唧唧地不听不理,只以一句“我是上长安照看陈家丝绸生意,只是恰好与你同路而已。”为由堵他的嘴。他本就有些笨嘴拙舌,书生呆气只会讲书本上死道理,哪里是从小混迹商场伶牙利口的陈思雨对手。没两局便败下阵来,乖乖的坐在车里跟她一路向长安进发了。 两人便这么吵吵闹闹的行了七八日终于进地都城长安。 长安城的古朴、雍容、厚重、肃穆令两个看管了南方灵动婉约山水之美的年轻人心潮澎湃激昂,那些从古诗句中对长安或激愤、或华丽、或振奋、或深沉的幻想如今真真切切的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林日昇从马车里伸出头来,看着从长安穹顶反射下来的七彩虹光,觉得异常的兴奋。那些展现着都城不同凡响、巍峨恢弘气势的高楼飞檐、高塔宽道从他眼前闪过,那些代表着都城兼收并蓄、宽纳四海的的胡音丝竹、旋舞曲调在耳畔响起。那些或佩着铠甲、或带着幞头的对未来充满理想的年轻脸孔也让他受到了男儿建立功勋,成就大业的鼓舞。 那一刻他想起了父亲对他的劝导,也许是龟缩在一个狭小之所限制了他的视野和思想,当他真的走出他的质朴的家乡,走向为可以实现人生价值的舞台时,他觉得自己的热血真的有被点燃的炽热。 马车停在了一栋名为“观景楼”的嵬巍高楼门前,据说这里是长安城内最高的酒楼,站在楼顶可以俯瞰长安全景。当他写信告诉林月沅他将要来长安的消息之时,她毫不犹豫地将接风之地选在了此处,气派而雅致,文人贵族的常聚之所。 两人上了楼直奔四楼雅间,推开门一看房间里居然是空的,两人面面相觑,难道是他们来早了? 一直手带着黑暗罩在了林日昇的眼前。陈思雨在一旁着娇笑,催促他快猜是谁。 这种调皮捣蛋的事情除了林月沅没人会干的,因此他当然首先猜妹妹喽。那人对陈思雨摇摇头,她拍手道:“不对!” 听得陈思雨拍手声,那便肯定也不是她了,难道是楚云汐?不大可能吧,云汐会在长安吗,他自己心里打鼓,不过听陈思雨欢快的声音,显然这个人他们俩是认识的。于是他弱声的问了一句:“云汐?” 他头上轻轻地挨了一记,“又错了!”陈思雨嘻嘻道。 缴械投降之前,他胡乱的喊了几个名字,显然都不对,最后甚至叫出了严青霜的名字。不过出人意料的是严青霜轻蔑傲慢的声音当真出现在了屋里,“我才不会像林月沅那么无聊呢。” 站在林日昇身后的林月沅跳开大叫道:“你才无聊呢。” 他骤觉眼前亮了,罩在眼上的手已经移开,他转头正要开玩笑训斥两人作弊,门口一人却微笑着向他打招呼:“林日昇,好久不见了!” 林日昇呆住了,他没想到楚云汐真的出现了,她穿着白衣白裙,鬓边插着一朵白花,仍是一副服丧的妆容。她的个头拔高了几许,五官也比记忆中张开了许多,但依然不改其亭亭玉立的淑女美媛的清雅气质。而且令人欣喜的是,她虽清瘦依旧,但她的眼波神态也不似以前那般惶惶无措,怅然若失了,像是历劫重生后的淡然无痕,波澜不惊了。 见到她如今精神清朗的样子他很意外,也很高兴,很想过去拉着她闲话家常,问问她这些年来的际遇和改变,但当他与陈思雨饱含深意的眄视余光不期而遇,进而转念想到到她跟他开的那个暧昧的玩笑,便略显窘态,止住了自己激动的步伐,只是站在原地,淡笑着回了个拘谨的问候。 紧接着后面又进来一人,高标朗秀,气质瑰逸,头顶一副和田青玉冠既不庸俗又显清贵,身上的玄青色对鹤瑞草纹绫窄袖长袍既显其英武,又衬其风雅。 施佳珩一进屋便见此陌生男子,双目如柳叶,红唇似胭脂,双颊胜冰雪,相貌温软仿若女子,气质与楚云汐有几分相似,长相反倒与林月沅不甚相仿,可他确实在在后面听得楚云汐亲切的呼唤他的名字,便知他是林月沅的哥哥林日昇无疑了。 亏得有陈思雨相随,他此刻已不是赶京路上那一身素衣常服了,他对服饰装扮这些小节不甚在意,而她的细心和讲究却恰好在某些重要的场合提升了他的气质和品位。那时江南的丝织业才刚在北方展露头角,除了贵重的蜀锦之外,苏杭的丝绸也身价倍增,他穿的正是出自明壁山庄的上好锦缎,上面则是苏州绣娘绣的青绿如意纹,同样显贵异常。这才没在施佳珩面前失了体面。 为了给施佳珩让出空来进门,楚云汐早已悄然进屋与林日昇并排而立。他看着对面相配而又亲昵的两人,心里咯噔一下,笑容有些僵硬地与他打招呼。而与他同样纠结的还有异常安静的陈思雨。 林月沅听他俩客套地兄来兄去,介绍个家庭出身也咬文嚼字,太过疏远,因而爽朗地拉着二人干脆地笑道:“你们俩别那么酸啦。这是我哥哥林日昇,这是我三哥施佳珩。三哥比哥小一岁,算上咱大哥,排行老三。我们家的事三哥你是知道的,就不说了。至于我三哥嘛,老爹是西北将军施烈,家里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带过兵打过仗,中过武状元,现在统领禁军,驻守元新宫三大殿。官名品级什么的太长我忘了,反正大概差不多就是这样。哥,你还有问题没?” 无论在何人面前,林月沅依旧不改心直口快的本色。众人都被她逗乐了,唯独林日昇勉强一笑,把她拉到一旁,又开始教训她,没大没小,站没站相。 林月沅堵着耳朵大叫一声坐下,嘟囔道:“还让不让人活了,在宫里听表哥唠叨,出了宫还要听你唠叨,烦死啦!” 众人又是一笑,楚云汐招呼大家落座,无意间坐在了林氏兄妹之间。众人围坐在一起,她又重新介绍了一番,大家分别相互见礼。楼下跑堂送来了茶水果品、瓜子点心,大家开始闲聊起来。 施佳珩和林日昇两人人年龄相仿,又都极富涵养与才华,且无政治经济利益的纠葛,互相皆能坦诚以对,很快便熟络起来。林日昇听了妹妹对施佳珩所立功绩的夸赞后,更觉自惭形秽,也对其频频点头表达自己的仰慕之情来。 施佳珩倒被他们兄妹俩夸得不好意思起来,也谦虚道:“林兄过谦了,若是林兄此次科考能够位列三甲,金榜题名入翰林,前途远非我等武将可比。” 林日昇苦笑一声:“三甲不敢奢望,能入围便不错了。好歹不能丢了林家的颜面。” 林月沅看着林日昇一张苦瓜脸,将手中的金橘橘皮扯得乱七八糟,不满哼道:“看你的样子,一定又是老爷子逼你的。老爷子的话又不是圣旨。干嘛不反抗。” 林日昇叹气道:“你这话甚是稚气,你是女儿可以任性使气,可我是林家长子,家族责任则可视同儿戏。你看佳珩如此年轻便官拜将军,为施家挣回了多少荣耀,而我年逾二十却一事无成,十分惭愧。” 施佳珩心有感触,不觉接口道:“是啊,虽说男子在世比女子自由,但却也比女子多了许多责任,女子要照顾一个小家,男子却要为整个家族,乃至整个国家战斗。” 林月沅却不以为然,发了一套专属自己的感慨:“我觉得倒不尽然。一个家族或国家振兴岂是凭一人之力可以为之。单以林家来说,我们这一支人丁稀薄,仅有哥哥一个男子。而其它叔伯倒是子弟众多,可无不是靠着祖上的田产荫封或淑妃娘娘的恩荣封过日子,哪又出来一个像样的孝子贤孙?就算哥哥将来官居极品,这样的林氏子弟能堪大任吗,又值得照拂吗?若没有他们这帮尸位素餐的富贵浪子败落,又怎能给那些真正怀才的寒门子弟以报国求进的机会呢?” 她的几句掷地有声的反问一下子震惊了屋中众人,家族责任是戴在多少男子头上的痛苦金箍,因父母的期望和家族的期许多少有志男儿牺牲了自己原先的理想和信念,被牢牢的捆绑在家人的意愿之中,有人反抗、有人妥协、有人服从,却很少有人会去思考值不值。 如何衡量值与不值之间的尺度呢,林月沅给出了她的答案:既使你拼尽全力乃至牺牲自己也无法达成亲人预期的目标时,那这样为别人的牺牲和奋斗便是不值的。他有些动摇,但却没有人能够回答,父亲为他选定的理想究竟是他的命中注定,还是父亲的一厢情愿呢,他又重新陷入了矛盾之中。 第三十二章 无心却缠连理枝(一) 林日昇的事情聊完了之后,话题自然转到楚云汐身上。他忍不住问起她这年来的经历,她也不回避,娓娓道来,在场的除了陈思雨和他不甚明了之外,其他人不仅知道且都亲身参与。 他完全震惊于楚云汐口中所描述的苦痛惊险、生死一线,在她讲述到自己绝望的挣扎时,他也随着痛心,当她讲到自己为了追查真相屡次犯险时,他也会担心,她的喜怒哀乐像一根拉扯他心请的丝线,她每次微小的震动都会引起他情感的巨大改变。 相较于他的完全沉浸在她的言语中跟随她历经波折磨难的投入,陈思雨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与其他已经了解事情经过而又不能喧宾夺主的旁听者一样,默默地撕扯着橘子,悄悄地观察者两人谈话的细微表情。此时每个心里都有了各自不同的想法。 林月沅拄着脑袋,很淡然地看着自己的哥哥一会儿大惊小怪地不停讯问真假,一会又难以置信地频频叹气。她总是以适时地点头来证明楚云汐所言非虚。每次他听到楚云汐受伤之时流露出的关切和痛惜都让她越发满意,她甚至笑嘻嘻地悄悄把两人般配的想法告诉施佳珩。让他原本已经过度紧张的心脏更加雪上加霜。 同样紧张的还有陈思雨,每当两人对话时,她都感觉心像被人揪住了似的难受。两人被折磨的异常安静,而严青霜则更为沉默,她的声音、眼神一切都是寂然的,她的思绪早已飞出了这六人的圈子,飘到了遥远的蜀南去了。 在这段故事里,青莼的逝去不过是死亡的开头,但结局却比楚云汐原来的估计少了很多血腥。楚孝濂的被杀给了昏沉沉的皇帝李承勋振聋发聩的一击,他顿时清醒了许多,开始一点一点整肃朝廷内外。他恢复了原来处理朝政的时间,即便在头痛欲裂的情况下,也勉强打起精神。他遣散了宫里的方士,处死了苗道人,从神仙道士营造的荒唐世界里睁眼抽身,似乎真的开始关怀那些无辜遭受无数苦难的可怜民众们了。 为了维护朝廷内部结构的稳定和降低官员的恐慌避免造成风声鹤唳的恐怖氛围,同时也为了保护金陵楚氏的盛名和枉死楚义濂的名声,皇帝不得已选择了一个息事宁人的折中之法,对外宣称丞相为了救驾护君而亡,刺客自然是楚孝濂,尸首被毁去面容,鞭尸凌辱,而真正的楚义濂的尸骨则被迎回,不日将由她扶灵入金陵祖坟风光大葬。 可叹的是楚义濂生前为自己奋斗的一切直到他死后才得以实现,皇帝的追封使他最终得到了他父亲的等同的荣耀,并且惠及了远在金陵的其他旁支的楚氏子孙,她的表叔也因此得以成为扬州刺史。但对于他们长安这一支楚氏,皇帝的恩荣并不能弥补楚义濂之死的巨大打击。 丞相已逝,皇帝重新临朝,无论是楚义濂还是楚孝濂生前建立的权力体系几乎完全崩塌,丞相一党虽然没有遭到大规模肃清,但是其核心组成人员被皇帝撤职的撤职调任的调任,而其他被压制许久的势力也在悄悄反噬。即便楚家的小女儿已孝女的身份回归,也无法改变没有楚义濂没有子嗣的继承的尴尬,楚氏的爵位便成了一个虚幻的荣誉,楚家的两个女儿也无法成为太子妃楚云涟的倚靠和帮手,楚氏的势力会因此退回金陵还是能继续扎根长安则是对太子妃的极大考验。 皇帝的无上权威可以令所有知道真相的人三缄其口,楚氏的丑闻被彻底压了下来,即便是府里楚义濂最亲近的亲人也不知事实真相。但楚氏二夫人蒋木兰却在不久前郁郁而逝,外人皆以为二夫人忠贞,对丈夫依恋不舍乃至病重,却不知楚孝濂假搬楚义濂的期间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常摆出一副操心国事无暇顾及儿女私情的禁欲模样,对妻妾也一向是不闻不问,蒋木兰早就对这样厌倦了这如死水般的生活,如今“楚义濂”骤然而殁,她更加无依无靠,还要承受卢氏的疾言厉色,日夜担忧,忧思过重这才一命呜呼,抛下了她体弱可怜的女儿到另世独自寻找自己的安心之乡去了。 这接二连三的重创让楚家陷入了阴沉悲伤,病上加病的楚云漪彻底成了废人,为了降低动荡,深明大义的上官雪萸依旧以楚氏之女的身份留在楚家协助心力交瘁的大夫人卢氏将家里管理的井井有条。卢氏也因此对她的态度有所改观,渐渐以母亲的姿态接纳和承认了她的存在。楚家因此巨变难得的团结一心,太子妃楚云涟放下了一贯高贵的身段和冷淡的态度,为延续家族的荣耀而增多了与长安贵族家眷应酬,艰难地学习着拉拢人心和关注朝政。 而楚云汐则想等处理完父亲的葬礼后,便请求皇帝允许她返回蜀南,她的余生无论长短她都希望陪伴母亲度过。这无疑又触动了施佳珩的痛处,林日昇也感慨万千,不知如何规劝她心中的悲伤的他,无意间拉住了她的手。 陈思雨脸色发青忽然站起身,众人虽不知原因为何,但都看出她怒火难耐,但她突然又展颜一笑,乖巧地跑到楚云汐身边,对她耳语几句,喜笑颜开地对众人解释说她有一件私人的小事要跟她商量,有其他人在场她不好意思张口,大家便知趣地没有追问,她伸手向里指了一指,示意两人去内室谈。 她背着身子抿着嘴低头扣手,在楚云汐的连声催促下,磨蹭了半响才忸怩地红着脸低声道:“云汐对不起。你刚才讲了你这些年的悲辛,实在令人又感动又佩服。你女扮男装艰难求存,为求真相披肝沥胆,几次挣扎于生死边缘,你的勇气、智慧与决心是我万万比不上的,即便一些矢志报国的忠臣男儿怕也难以似你这般不计生死,你不仅为你父母报了仇,也为国家除了害,若你是男子,功绩足以载入史册。相较于你我就平凡普通多了,因而我心中虽然甚是感佩,却仍有一件小事萦绕于胸怀想要问一问你,不知你可愿意与我推心置腹。”她话语声虽低,但两眼却亮莹莹地注视着她,让对方感觉到了她的真情实意。 楚云汐看着她古怪的举止和脸色,微微垂目思考了一笑,点头道:“好。” 陈思雨咬了一下嘴唇,坦率相问:“现在你父母大事已了,你对自己的终身大事是如何打算的?” 她如此一问,完全出乎楚云汐的意料,一时间竟呆住了。对于婚姻儿女,每个待嫁的少女几乎都曾有所幻想,或憧憬或忧虑或盼望,但这个问题于她而言却是空白一片,在她父母身上她深刻地了解到婚姻的美好与苦痛,也并非一无所知的懵懂少女,但她却从未有一刻将此事与自身相连,真真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她支支吾吾不知从何说起,陈思雨启发似的,一再地追问更为琐碎的细节则令她更加茫然无措,事实上,一个连婚姻都不准备拥有的人,怎么会幻想婚姻里的各种美好情节呢? 她颇有毅力的不停询问,让楚云汐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给于一个明确的答案。她只得苦笑一声,坦白道:“其实,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要嫁人。也不打算嫁人。” 陈思雨做好了应对她可能会回答出的各种答案的心理准备,但这个回答仍然超出了她的所有想象。她吃惊不小:“哪有女子不嫁人的?!你一定是害羞不肯说。” 她拉着她的双手,急切地道:“你刚才还答应我要与我推心置腹的,千万不要敷衍我,这个问题对我很重要。” 楚云汐在微感惊讶的同时,也懊恼自己居然对感情之事如此迟钝,她既这般说,显然用意并非在自己身上,领略了她的意图之后。她率先点破了这层窗纸:“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陈思雨心虚地移开注视她的目光。 楚云汐则看着她绯红如桃花般的脸颊,了然微笑道:“哦,我知道了,是林日昇对吧。” 问题终于进入正轨,陈思雨羞涩地别过脸去,不好意思道:“是啊,所以我才想问你,你喜不喜欢林日昇,你有没有想过要嫁给他?不许笑我。”她掩住了楚云汐的笑颜,羞恼的表情遮不住少女萌动的春心。 楚云汐摇摇头,笑道:“怎么会呢。若我当真有心于他,那时在蜀南母亲也许会替我做主,而如今我父母双亡,又福薄体衰。他风华正茂,前途无限,我哪堪与他相配。我向你保证: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嫁给林日昇。我只是把他当做知己,当成良师益友而已。” 陈思雨惊喜不已,双目亮若星辰,捂嘴笑道:“当真,你当真没有这个心思。” 楚云汐也被她欢喜的笑容所感,遂油然而生一种成人之美的快乐:“当真,我对林日昇之心坦荡如日月。” 陈思雨欢乐地拥着她,泪眼莹仍,含泪笑道:“太好了,这些年我的担忧害怕全放下了。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你,你温柔体贴又善解人意,总觉得若是夺了你心爱之人我一定会良心不安。你的命途如此波折充满艰辛,若我还与你争抢一个可以爱护你的男子,我又怎能忍心,我刚才在想若是你当真对林日昇情根深种,不如我就此作罢,拱手祝福你们。可是老天爷还是厚待我的是不是?” 她直直地盯着她,似想听到她灵魂之语,患得患失地不信又问:“你告诉我你没有撒谎,没有骗我,你是个善心的姑娘,也许会为了成全我的心意,委屈自己。” 楚云汐被她孩子般的天真的话语感动,为了能令她安心地享受自己的快乐,她只能一遍一遍地发誓证明她当真对林日昇没动过一点私情。 陈思雨觉得自己高兴地恨不能到大街上奔跑叫喊,她一生最期待的幸福就如同开在屋下的菊花,近在咫尺只等自己伸手摘取。 陈思雨亲密地告诉她,她的爷爷为她的婚姻生活所做的打算。楚云汐也很为两人欢喜,她提前恭喜起两人,甚至问起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 她则很熟练地流露出乖巧懂事的贤内助模样,表示绝不会因儿女私情打扰了他科举考试,一切都只等他科举高中后再说。 她的两位好朋友都有了最好的归宿,她深深感激上天的恩惠,让这绝望地世界总有希望时时浮现。 两人笑容满面地携手从内室出来,林日昇原本还担心陈思雨那过度古灵精怪的性子会冲撞了楚云汐,不过见两人和睦有并肩走来,深深地吐了口气。 门轻轻地被推开了一个小缝,有人缩头缩脑地朝里面张望,林月沅眼尖,一眼认出了门后之人。她得意地点名叫道:“碧音,哈!你偷偷摸摸地当老鼠呢?” 碧音垂头丧气地溜进屋,对她翻了一个大白眼,又对其余众人挨个见礼,见到林日昇和陈思雨也没有过多兴奋地表情,而是灰溜溜地凑到楚云汐身边,想对她窃窃耳语。林月沅则悄悄地蹭到两人脑袋中间偷听。 碧音烦躁地推开她的头,林月沅佯装生气,连连用手指点她的肩:“哎呀,小碧音你越来越没礼貌了啊!竟然敢不理我,思雨的秘密不让听就算了,你的秘密我一定要知道。快说!” 碧音哼了一声,不满道:“你个大骗子,我正要跟你绝交呢。以后都不会理你了!” 林月沅奇道:“谁骗你了?” 碧音不睬她,哼哼唧唧:“是谁吹牛说长安城各处好玩的地方你都知道,下次出宫的时候一定会带我们去玩个痛快的?!” 她这么已提醒,林月沅恍然大悟,她嘿嘿地搔着脑袋,拥着她的肩膀道:“你看你那小气劲儿。本姑娘说的话绝没有不承认的道理,我这不正准备去找你嘛。” 第三十二章 无心却缠连理枝(二) 她把腰间荷包一抽,底朝天一倒,手掌里哗啦啦掉出来许多银钱,她往碧音手里一拍,豪气道,“都给你了,这就陪你去东西市,你要什么咱就买什么。” 碧音笑脸立马展露,还故作扭捏不情不愿。陈思雨也跟着开心附和道:“等等,你们要出去玩吗,我也要去。我第一次来长安,月沅你一定要给我好好介绍一下这座古都。” 她又四顾问道:”你们去吗,云汐去吗?“ 楚云汐微笑着摇摇头:“我还有重孝在身,不宜去热闹之所。” “那林日昇你呢?青霜也跟我们一起去吧?” 严青霜则全程一副尽职尽忠的带刀女侍卫似得守着楚云汐,她不去她自然也不能去。林日昇也随之拒绝道:“不去了,我等会儿还要去找客栈投宿。” 他如此一说,施佳珩才知他竟颇有傲骨,此次科考居前然不打算拜望淑妃娘娘,欲凭自己的真正实力角力科场,看样子是实力不凡,成竹在胸了。他便好心接口道:“日昇不如就暂住我家,反正我家里仅有母亲、妹妹,空房间也多,平日里极为安静,也方便你看书,思雨姑娘若是不嫌弃也可以一起来住,陪我母亲说说话也是好的。妹妹年幼,她素日一个人也十分寂寞。” “那是最好的,在府里住总比住客栈方便舒服。你就接受佳珩的好意吧。”楚云汐也很赞同。 林日昇感激抱拳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极!”陈思雨对这个提议也颇为满意:“那林日昇你就先跟施公子先送云汐和青霜回家,然后在施府等我们吧。” 大家同意了陈思雨的安排,她便和林月沅、碧音两人一起先离开了观景楼。 出了楼,林月沅正带着两人迈步向东行进。碧音倏忽一叫,急慌慌道:“要死了,要死了,我是来借钱的,怎么给忘了。两位姑娘等我一会儿,我先去还钱。” 她边低头数数掌心里的钱,边向反方向跑去,等数出手里的钱不够,又跑回来喘着气问陈思雨道:“思雨姑娘,不知你还有钱没有?” 陈思雨低头解荷包,林月沅问起她话中何意。她便解释说,她今天本是与绿妍一起去城北寺庙还愿,路过护城河不小心与一个行色匆匆的行人相撞,把他身上带的一贯钱全撞到河里,被冲走了,他脾气凶悍,腰间还绑着腰刀,拉着二人叫赔。 两人失礼在先,又不敢反抗,身上也不曾带的这许多钱。绿妍只好留下来做人质,让她回府取钱。她在林月沅面前敢撒泼耍赖,没规没距,可是一回到家她就是下人奴才,府里的小姐夫人哪个敢招的,怎会有人借她钱。若是她私拿了楚云汐屋中银两,被人抓问,不免扣上个手里不干不净的罪名。她思来想去还不如直接找自家主子出面给钱来的干脆。 谁料她与林月沅一聊,高兴的竟把正事忘了,若是耽搁下去,不知那粗鲁汉子会不会拿绿妍试刀。 她焦急万状,陈林二人却没当回事。陈思雨把一锭银块子钱交到她手里安慰道:“我以为出了什么塌天大事来,原是一吊钱的事,不值什么,我们陪你一起把钱还了便是。” 而等着还钱的那人已经暴躁沿着路边地踱步不下五十次了,他个子不高,肩宽体壮,一身精干短打皮衫,搭配一双狗皮靴子,腰上插着一把无鞘的腰刀,远看像极了山中的猎户。 与他焦躁神色相对的是旁边大石上坐着休息的女子,她手臂上挎着竹篮,穿着一条茜色绣裙,稍有身份的人一瞧她的发饰穿着便知这是大户人家的侍女,可惜眼前之人常年混迹于山林草莽,哪里识得贵贱,只知她有些姿色是了。 他等的急了,在她面前停住,一双牛铃似得双眼对她再次扫视一边。目光经过她抱在怀中如同珍宝的篮子,更是火冒三丈。 这篮子已经被他翻遍了,里面除了拜佛用的香烛贡品,一个子儿都没有,她居然还当宝贝护在怀中。那紧张的神色生怕他给抢了去似的。 他一脚踏在绿妍坐的石头上,匪气十足地操着一口山东腔问道:“唉,那丫头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她该不会丢下你跑了吧。” 绿妍抬抬眼,有些害怕地回到:“一吊钱而已,她也值得跑。我们家离此处有些路途,她一个女子也不会飞啊。” 那人素来听不得那些有钱之人对钱财的任何蔑视地言语,他气的一跺脚,绿妍差点从石头上跌坐下来:“你们这些只会伸手问家里男人要钱的臭女人懂个什么,老子为了弄这些差点把命搭进去,没有这些钱我的前途就全完了。” 绿妍啐了一声,羞红了脸道:“你嘴里怎的如此腥臭,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哪来的什么家里男人!” 那人正心里烦闷,又被人抢白,心里更添恼怒,便想抽刀吓唬她撒气。对面围过来三个精壮汉子。他脸色一变,抽出到来,拉着她正要逃跑,她尖叫一声,两人已经堵住了他的去路。他转身时,另一人也及时挡住了他的退路,三人逐渐靠拢将两人围堵在另一条行人稀疏的墙根下。 对方人多势众,那人不禁露怯,拱手求饶道:“三位大哥,有话好说。” 三人纷纷举刀,左边一人开口喝道:“少罗唣,把钱交出来。你去打听打听,长安里哪个赌坊没有愿赌服输的规矩。输了钱不愿交,拿了本钱想跑,兴财坊容不得你这号人!” 那人面露哀色,急忙解释道:“是是是,刚才是小人猪油蒙了心,才抢钱而跑。可不是小人不愿归还,实在是这钱被人撞掉在了护城河里,找不到了。” 中间一人牙齿一龇,拽着他的衣领怒道:“你他妈的当爷们都是傻子啊。掉河里了,你怎么不说掉你裤裆里了。” 另两人哄堂大笑,一将刀尖一晃。那人打着哆嗦,把绿妍从身后拉出来道:“你们不信可以问她,真是与她同行的那个丫头把钱撞到河里的。她是留下来的人质,那丫头已经回家取钱了,三位大哥等那丫头来了,钱就有了。” 那三人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绿妍面无血色,她结结巴巴地证明他所说非需,也不断表示自己家里主人非常显贵,只要不伤人,钱财都是小事。 右边一人摸着下巴淫荡的眼神对绿妍一扫,激动地对中间一人耳语几句。他点点头,对另一人试了试眼色。那人会意,将刀子一收道:“这样吧,你把这丫头让给我们,钱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右边之人搓笑道:“这买到妓院去可不止一吊钱啊。”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拉绿妍。 那人却及时上前,把绿妍扯回到身后,嬉皮笑脸道:“三位大哥这可不是兴财坊的规矩啊。她在大户府里做粗使丫头的,你长得又没有姿色,手笨口笨卖不上价。得罪了她家里的主人也划不来,你们就放过她吧。你们要多少钱只管开口。让她家里赎她便是了。” 这可惹恼了右边之人,他扬手便要扇他耳光,骂道:“你娘的,我们还就要人了,不给就抢!” 那人拉着绿妍一剁,他一掌拍在了墙上,登时红肿起来。他疼得直甩手,刀也落在地上。 另两人拎刀砍来,那人牛气冲头,也恼叫道:“滚你娘哩!老子砍碎你们脑壳。”三人竟举刀当街打将起来。 绿妍被那人挡在身后,倒没怎么受伤,只是他倒了大霉,三人对一人,他还要保护不会武功的女子。只一瞬的功夫,手臂上便开了数朵花。不过对面三人也没占多少便宜,三人都不同程度的挂了彩。 亏了绿妍的大声疾呼,才引得找不到人的碧音三人寻到了这里。 一看到打架,林月沅立马热血上涌,她正想拔鞭相助。陈思雨却上前大叫一声:“住手,在不停手我叫巡城官兵来将你们统统带回衙门。” 那边四人暂时停战,都扭头看她。绿妍挣脱了那人铁夹似的手,奔到她们身边。碧音安慰,林月沅护卫,陈思雨则上前发话,她严肃地厉声道:“皇都重地,天子脚下,四位白天械斗,当真好胆量,不怕进大理寺吗?” 兴财坊的三个打手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秀丽多姿的江南美女,眼睛都瞪直了,被其娇俏严厉的嗓音一震,头脑懵地说不出话来。 陈思雨对各色男子的垂涎目光早已习以为常,捋着身前的垂发,不动神色道:“请问你们四位中哪一位是丢失了钱财之人?” 那人捂着肩上的伤口,狼狈地走至她面前。他身上的血腥的肮脏气味令她微微退了一步,她将银子交给他。那三人瞬间便将银子夺过撞到自己口袋里。 陈思雨也懒得管他们之间的恩怨,转身要走,却被其中一人伸臂拦住道:“慢着,钱不够。” 她绕开他的手臂,睬也不睬:“那锭银子有三两。多的算我赏你们的。” 他紧随其后,不依不饶道:“他欠兴财钱的除了一贯本钱,还有利息。而且他把我们兄弟三人砍伤了,上医馆也要钱。他欠的钱是你们弄丢的,理应你们还。就是闹上公堂,也是我们在理。” 她深知这些赌坊无赖都是狗皮膏药一般的东西,好不容易缠上你若不狮子开口讹上一笔绝不会轻易松口,便没好气道:“说吧,你们还要多少。” 他伸了五个手指头。碧音惊诧喊道:“五两!”他哈哈笑道,“五十两!” 林月沅顿时怒形于色,提鞭叫嚷道:“你们竟是来明抢了,少不得吃我几鞭子。” 那三人见她也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手拿长鞭,红衣红裙,表情凶横,却显得是英姿飒爽、俏丽火辣,好像过年街边捏的泥偶娃娃。不仅不令他们害怕反而越发地激起了他们的轻浮之心,三人哈哈大笑,其中一人还有些下流地吹起了口哨。 林月沅还没被别人这般羞辱过,当时便要抽他们个脑袋开花。陈思雨却又露出了她招牌般的娇笑。把那几人笑得腿脚俱酥。 她偏头悄悄道:“月沅莫要动气,这几个下流胚子还不配尝你的鞭子。”她眼珠机灵一转,笑问道,“你们赌坊在哪里啊。” 三人喜的围上来,想对她动手动脚:“不远不远,我们带你去啊。你早要跟我们走,我们还要钱干嘛。”她悄无声息地躲过他们的脏手,嬉笑道:“最近手头有点紧,想问你们赌坊里的人借点钱花花。”她眨眨双目,身子轻灵一旋转,已到他们身后,右手一扬示意他们带路。 路过绿妍三人的身边,她低声道:“你们回去吧。我来摆平他们。”林月沅仗义疏豪,怎会独自先走,只是她着实弄不明白,这三两下拳脚就可以解决的事,需要这么麻烦吗。她神秘一笑也不言语,三人要跟着,她也允许。那三人就更高兴了,美女他们向来是来之不拒。 只是先前被他们打伤的那人也跟来,就着实令他三人不喜。他们挥舞着刀像赶狗一样让他有多远滚多远。陈思雨喝了一声,低声劝他:“你怎么还不走,钱我们可替你还过了。这赌场的麻烦原本是你的,我们现在倒成了你的替罪羊。难不成你还想浑水摸鱼啊?” 那人对她倒是客客气气的拱手道:“姑娘说的是。祸是我闯的,钱您也还过了。你们还是快跑吧,这些人不好惹,你们几位都是清白姑娘,可别被他们糟蹋了。我反正是钱也没了,前途也毁了,草寇我都当过,投军估计也无望了,倒不如跟他们拼了,死了也算是个爷们!” 还算是良心未泯,她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沉住气,你一个男子汉不到最后关头,可千万别认命。拼不过就智取,怕什么。” 那三人不耐烦地扛刀吼道:“哎哎哎,别聊了,还不滚!” 陈思雨摆摆手扬声道:“罢了,他想跟让他跟好了。保不齐他是给你们送钱去的,哈哈。” 第三十二章 无心却缠连理枝(三) 一行人来到兴财坊门前,里面人来人往像赶集般人生喧哗,碧音三人都好奇伸长脖子朝里张望。林月沅暗觉不妥:“你不会是想进去跟他们赌钱吧。” 陈思雨娇俏一笑:“对啊。” 林月沅低叫道:“你疯了,这地方可不是正经姑娘来的地方。要教训他们,请他们吃一顿拳头就完了。” “打架也不是正经姑娘该干的事啊。”她用以彼之道还之彼身的方法轻飘飘地堵了对方的口,“要按照儒家那一套说法,三从四德、相夫教子,天下怕没几个正经姑娘啦,咱们做咱的,管他们别人说叨呢。告诉你个秘密,我们陈家老祖宗当年做生意的本钱就是从路边地痞手里赢来的,这是我们陈家不外传的家密。陈家子孙自学会认字去就学赌术了,就是留着那天家底败落了能挣来东山再起的本钱。”她坏笑一声,“说实话若不是碧音问我借钱,我还真没发觉自己身上的钱剩的不多了。我这呀,一去练练自己手艺,二嘛,我也得挣点钱贴补你哥哥嘛。住到别人家里去,还能空手不见礼,你哥哥于人情往来上稀里糊涂的,我可明白着呢,不能让人家老的小的觉得我们外来的不懂事。” 陈思雨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容不得林月沅不服。到底是做生意起家的人就是会做人,他们林家的人不是似她与父亲那般傲气,就是林日昇那般憨直。陈萍在世时,亲戚往来她照顾的甚是周到,那时节林家家势在蜀地也算数一数二。可陈萍去世后,林昶清高的劲头有增无减,作为家中的长子,连基本的节庆祭祖都敷衍了事。族中之人颇为不满,家族关系日益紧张。他虽有个亲妹妹在宫中为妃,却无奈受制于顾氏,不敢请赏赐官。而背负母亲遗命守家,不能进京赴考乃是他最大憾事。因而他握有令旁人艳羡的林家家业,却仍对命运感到愤愤不平。 当然陈思雨思虑的还不止如此,如果她挪用了陈氏在长安丝织铺账上的钱,那他爷爷会否因此上看轻了他未来的孙女婿。她与林日昇亦无夫妻之名,又不能支配他林家的钱财。总之还是自己有钱才好当家。她兴高采烈地随那三人进了赌坊,其余四人只得瞪大眼睛在外面等候。 林月沅最烦无聊等人,又不能撇下她。四人在街边吹了半个时辰的秋风,陈思雨才笑容灿烂从里面出来,后面还跟了几个锦衣男子,她细语绵绵地几句软话哄得众人一脸馋涎的谄媚。打发了几人,她走到林月沅面前,得意地一扔钱袋,喜道:“看,整整二十六两,若不是白给他们五十两我还能赢更多呢。” “哇!”碧音接过袋子打开一瞧,里面沉甸甸的白闪闪的都是五两一锭的白银。 林月沅也跟着咂舌。倒是那人反应快,赶紧叫道:“姑娘快收起来,这赌坊人多眼杂,当心被人盯上就走不了了。” 果然,他话音一落,两个高头大汉围了过来。林月沅心下无奈,不耐烦道:“还是要上拳头鞭子。” 那几人都不像原来要账的三人粗鲁,而是客气道:“陈姑娘慢走,我家老爷在城南玉华楼摆了酒席,想请您去坐坐。” 林月沅高声喝道:“不去!” “若你自己不愿去,那我们只能硬请了!” 陈思雨叫道:“慢着。施佳珩施将军家里的贵客你们也敢动。” 当年施佳珩在边关杀敌立功,又在长安高中武状元时,他的威名可在长安风靡过好一阵子。这句话有威吓力却可信力低。他们见惯了那些打着他的名号吓唬人的穷人,有所忌惮但到底不信。 恰巧这时一驾施家的马车经过。里面的人直接叫车停在两人前面。林日昇从里面跳出来时,两人见他穿着华丽,但看着面生还没在意。可当施佳珩从里面下来时,那两人彻底傻眼了,直接拔腿就跑。 几个女子欢快地拍手大笑。林日昇忙问她们发生了什么,陈思雨对林月沅一挤眼,林月沅便笑着抿嘴不说话。她回了个感激的眼神,把他拉到一边去,笑嘻嘻地把她进赌场那段给改编了。 施佳珩则很好地维持了他云淡风轻的气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微笑,也没有好奇地问东问西。不过有林月沅这个急性子在,不用他多问,他也能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是毫无保留的全说了,不过赌场那段则是悄悄伏在耳边说的。毕竟林日昇不像施佳珩那么开明变通,能一笑了之。 正当众人欢喜地聊天时,那个被忽略地山东汉子,站在他们身后,对着施佳珩打量了无数次之后,终于下定决心上前跪倒在地磕头道:“娘咧,小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以前竟然混账地劫过您的驾。你可大人不计小过,饶过我吧。” 施佳珩一惊,本能地伸手去扶:“你这是为何,起来再说。” 他向后一缩,垂首惶恐道:“不敢不敢,别让小的衣服弄脏了您的手。王行公子,不对应该叫施将军,您可记得小人了?小人是耿功啊。” 他报上名字,施佳珩微觉耳熟。等他看清楚对方的样貌,这才想起:“哦,我记得你。你是当年在林子里劫我马匹的山贼。” 耿功频频磕头道:“正是小人啊。小人真是瞎了眼冲撞了贵人啊。” 陈思雨瞧他可怜,帮他说了几句好话:“施公子,这人虽然粗俗凶恶,但本性不坏。你就饶了他吧。” 施佳珩一笑道:“若不是你自报家门,我早已忘了当您之事。”他强行将他扶起,柔声道,“我不是让你投军去吗,你怎么又弄成这幅样子。” 耿功挎着脸道:“我是想投军来着,可是没钱啊。来长安也是想赚点钱回去。”他看着施佳珩脸上立马来了精神,“可是今天遇到贵人您了,您是禁军统领,是这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人物。求您收留,我便是牵马垂凳,做牛做马都愿意啊。” 绿妍想起他刚才拼命护卫自己的样子,觉得他心肠不坏,当初应是误入歧途,也帮着说了几句好话。 耿功窘然地冲她笑了笑,绿妍望着他真诚憨直的赤红面庞,羞赧而笑,偏过头去。 为了表明他的忠诚能干,他迅速变身马夫,将马车后面拴的两匹马牵过来,请两位尊贵的公子上马。施佳珩欣然一笑,不出言反对算是默认了。他喜的手舞足蹈,像是一条忠犬,自此算是找到一生可以依靠的主人了。 第三十二章 无心却缠连理枝(三) 一行人来到兴财坊门前,里面人来人往像赶集般人生喧哗,碧音三人都好奇伸长脖子朝里张望。林月沅暗觉不妥:“你不会是想进去跟他们赌钱吧。” 陈思雨娇俏一笑:“对啊。” 林月沅低叫道:“你疯了,这地方可不是正经姑娘来的地方。要教训他们,请他们吃一顿拳头就完了。” “打架也不是正经姑娘该干的事啊。”她用以彼之道还之彼身的方法轻飘飘地堵了对方的口,“要按照儒家那一套说法,三从四德、相夫教子,天下怕没几个正经姑娘啦,咱们做咱的,管他们别人说叨呢。告诉你个秘密,我们陈家老祖宗当年做生意的本钱就是从路边地痞手里赢来的,这是我们陈家不外传的家密。陈家子孙自学会认字去就学赌术了,就是留着那天家底败落了能挣来东山再起的本钱。”她坏笑一声,“说实话若不是碧音问我借钱,我还真没发觉自己身上的钱剩的不多了。我这呀,一去练练自己手艺,二嘛,我也得挣点钱贴补你哥哥嘛。住到别人家里去,还能空手不见礼,你哥哥于人情往来上稀里糊涂的,我可明白着呢,不能让人家老的小的觉得我们外来的不懂事。” 陈思雨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容不得林月沅不服。到底是做生意起家的人就是会做人,他们林家的人不是似她与父亲那般傲气,就是林日昇那般憨直。陈萍在世时,亲戚往来她照顾的甚是周到,那时节林家家势在蜀地也算数一数二。可陈萍去世后,林昶清高的劲头有增无减,作为家中的长子,连基本的节庆祭祖都敷衍了事。族中之人颇为不满,家族关系日益紧张。他虽有个亲妹妹在宫中为妃,却无奈受制于顾氏,不敢请赏赐官。而背负母亲遗命守家,不能进京赴考乃是他最大憾事。因而他握有令旁人艳羡的林家家业,却仍对命运感到愤愤不平。 当然陈思雨思虑的还不止如此,如果她挪用了陈氏在长安丝织铺账上的钱,那他爷爷会否因此上看轻了他未来的孙女婿。她与林日昇亦无夫妻之名,又不能支配他林家的钱财。总之还是自己有钱才好当家。她兴高采烈地随那三人进了赌坊,其余四人只得瞪大眼睛在外面等候。 林月沅最烦无聊等人,又不能撇下她。四人在街边吹了半个时辰的秋风,陈思雨才笑容灿烂从里面出来,后面还跟了几个锦衣男子,她细语绵绵地几句软话哄得众人一脸馋涎的谄媚。打发了几人,她走到林月沅面前,得意地一扔钱袋,喜道:“看,整整二十六两,若不是白给他们五十两我还能赢更多呢。” “哇!”碧音接过袋子打开一瞧,里面沉甸甸的白闪闪的都是五两一锭的白银。 林月沅也跟着咂舌。倒是那人反应快,赶紧叫道:“姑娘快收起来,这赌坊人多眼杂,当心被人盯上就走不了了。” 果然,他话音一落,两个高头大汉围了过来。林月沅心下无奈,不耐烦道:“还是要上拳头鞭子。” 那几人都不像原来要账的三人粗鲁,而是客气道:“陈姑娘慢走,我家老爷在城南玉华楼摆了酒席,想请您去坐坐。” 林月沅高声喝道:“不去!” “若你自己不愿去,那我们只能硬请了!” 陈思雨叫道:“慢着。施佳珩施将军家里的贵客你们也敢动。” 当年施佳珩在边关杀敌立功,又在长安高中武状元时,他的威名可在长安风靡过好一阵子。这句话有威吓力却可信力低。他们见惯了那些打着他的名号吓唬人的穷人,有所忌惮但到底不信。 恰巧这时一驾施家的马车经过。里面的人直接叫车停在两人前面。林日昇从里面跳出来时,两人见他穿着华丽,但看着面生还没在意。可当施佳珩从里面下来时,那两人彻底傻眼了,直接拔腿就跑。 几个女子欢快地拍手大笑。林日昇忙问她们发生了什么,陈思雨对林月沅一挤眼,林月沅便笑着抿嘴不说话。她回了个感激的眼神,把他拉到一边去,笑嘻嘻地把她进赌场那段给改编了。 施佳珩则很好地维持了他云淡风轻的气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微笑,也没有好奇地问东问西。不过有林月沅这个急性子在,不用他多问,他也能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是毫无保留的全说了,不过赌场那段则是悄悄伏在耳边说的。毕竟林日昇不像施佳珩那么开明变通,能一笑了之。 正当众人欢喜地聊天时,那个被忽略地山东汉子,站在他们身后,对着施佳珩打量了无数次之后,终于下定决心上前跪倒在地磕头道:“娘咧,小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以前竟然混账地劫过您的驾。你可大人不计小过,饶过我吧。” 施佳珩一惊,本能地伸手去扶:“你这是为何,起来再说。” 他向后一缩,垂首惶恐道:“不敢不敢,别让小的衣服弄脏了您的手。王行公子,不对应该叫施将军,您可记得小人了?小人是耿功啊。” 他报上名字,施佳珩微觉耳熟。等他看清楚对方的样貌,这才想起:“哦,我记得你。你是当年在林子里劫我马匹的山贼。” 耿功频频磕头道:“正是小人啊。小人真是瞎了眼冲撞了贵人啊。” 陈思雨瞧他可怜,帮他说了几句好话:“施公子,这人虽然粗俗凶恶,但本性不坏。你就饶了他吧。” 施佳珩一笑道:“若不是你自报家门,我早已忘了当您之事。”他强行将他扶起,柔声道,“我不是让你投军去吗,你怎么又弄成这幅样子。” 耿功挎着脸道:“我是想投军来着,可是没钱啊。来长安也是想赚点钱回去。”他看着施佳珩脸上立马来了精神,“可是今天遇到贵人您了,您是禁军统领,是这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人物。求您收留,我便是牵马垂凳,做牛做马都愿意啊。” 绿妍想起他刚才拼命护卫自己的样子,觉得他心肠不坏,当初应是误入歧途,也帮着说了几句好话。 耿功窘然地冲她笑了笑,绿妍望着他真诚憨直的赤红面庞,羞赧而笑,偏过头去。 为了表明他的忠诚能干,他迅速变身马夫,将马车后面拴的两匹马牵过来,请两位尊贵的公子上马。施佳珩欣然一笑,不出言反对算是默认了。他喜的手舞足蹈,像是一条忠犬,自此算是找到一生可以依靠的主人了。 第三十三章 罗带同心结未成(一) 天边成群的大雁开始起程往南。街边树木枯萎、草花凋零,但下午的阳光依然金黄温热。长安的秋天既有离别的萧瑟寂寥,也有收获的喜悦满足。任何一个时节也都如人的一生,有喜有悲。这种悲喜交加的心情此刻大约无人比耿功更加了解了。原以为是走投无路的绝望却不想是柳暗花明的新生。 碧音和林月沅两个默契十足地一起打趣他手舞足蹈的滑稽表情。他也配合到位,脸上一直挂着山东汉子的憨厚笑容。 街边忽然出现几个兵士鸣锣开道,沿街躯赶行人。林日昇也听闻长安城内宵禁颇为严苛,只是此刻甫进申时,这宵禁是不是太早了。施佳珩明白,大约有非常高贵显赫之人将要路过,便向几人解释,大家连忙避让。不久,骑着红棕烈马在前面开路一人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后面还浩浩荡荡跟了四辆马车。 施佳珩远远地看那人的身形样貌颇为眼熟,等走进了一瞧,那龙眉豹颈的雄姿,那倨傲骞骄的神态,那威风凛凛的气势,以及隐藏在他霸道气势下的外强中干都从未如今日这 般令他反感。 得知是他逼死了青莼后,碧音、绿妍和林月沅见他都如同看到了恶鬼般憎恨厌恶。陈思雨对这个顾朝珉将军的粗鲁和傲慢记忆犹新,而楚云汐的故事更令他的人品也遭到了否定。林日昇见他那天发烧过度,头脑糊涂,以致对他只有一个模糊印象,而没有一个清晰的认识了。他便发挥起好学的精神,请教其施佳珩来。 “他是顾辰的长子。丞相去世,朝廷空虚,这几年原有的朝廷重臣被斗死的斗死,整垮的整垮。长安几无可用之人,而洛阳、太原等地的贵族豪强却依旧繁盛,洛阳以顾氏为尊。顾辰便是贵妃的亲哥哥,他常年镇守东都,此次奉召入京,外界皆传他将取代楚氏成为长安城的新贵。顾朝珉这次是 护送顾氏家眷入京的。” 顾氏的盛名在林家也是耳熟能详,淑妃的容贵与顾氏的扶持不无关系。林日昇不自觉露出异样的神情,林月沅则仍是一副不恭不服的样子。 右侧的人群里响起了一个孩子焦急恐惧的哭声,对面一位年轻的母亲伸长手臂,用手势和呐喊安抚孩子悲伤的情绪。中央宽大的街道仿佛银河一般,令母子二人被开道的兵士拦在了街道的两侧。 旁边有好心的路人想要从背后抱他起来,用刚买的饴糖逗弄他,令他安静下来。这孩子却像受到巨大的惊吓般,向前逃去,矮小的身体大人的腿间缝隙钻过,冲出了人群。迎面而来的是顾朝珉血红的骏马双蹄。 烈马受了哭叫孩童的惊吓,前蹄高高扬起,桀骜不驯地摇动着背上的鬃毛,连连狂甩马蹄,顾朝珉使劲绷住手上的缰绳,缰绳被两股大力拉扯,终致不堪重负,从中断裂。他突然失去重心地从马背上跌落,他双脚登地,向后翻了一个跟头,脚步微错,屈膝跪倒在地,膝盖撞得一麻,一时无力站起。 那马失去控制,如同发疯一般,嘶鸣奔跃,小孩早已吓傻连哭泣都忘了,傻愣愣地呆在原地。母亲悲切地呼唤着儿子的名字,却被别人拽住衣衫,死死地遏制她前进的脚步。 眼见疯马即将冲向无辜的人群,施佳珩一个迸跃,挺身而出,拾起凋落在地上的马鞭,奔至马边,一踢马肚子翻身而上。疯马不停甩动这身子,想要将他扔下马背,他死死地抱住马脖子,双脚撑起马镫,摸索出断裂的缰绳将其握在掌中,挺身勒紧缰绳,控制住马的颈部、头部,而后执鞭猛击马臀,骏马连声嘶叫,双腿又击马肚,它再次痛叫,待它全身重要部位都被制住,而又挣扎无果后,它终于老实下来,乖乖地任人摆布。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和掌声。 因坐骑受惊,而被掀掉地上,又因膝盖酸麻而没能及时阻止倔马乱跑的顾朝珉看着大出风头的施佳珩微微有些恼怒,更因自己在众人面前大失颜面而感到羞耻,于是他选择一个十分混账的方式来宣扬他的自尊,发泄他的怒气——他夺过同行侍卫手中的马鞭对那个小孩抽了过去。 “住手。”林月沅大喊一声,她被拥挤的人群围在里面,一时冲不出去,站在外围的林日昇随着她的话音飞奔出去,抱起那个吓傻的孩子,顾朝珉的快鞭便落在了他的手臂上。利鞭撕破了他的袖子,露出一弯血痕。 他将孩子推进路边焦急哭喊着的母亲的臂弯里,却无力躲开下一鞭的重袭。 下一瞬,陈思雨从人群中挤出来,林月沅也踢倒了身前两人,脚踏二人背跃出。施佳珩从马背上跃下,伸手接下了顾朝珉的鞭子,手掌亦被抽裂。 林月沅甩出一鞭击向顾朝珉,欲为二人报仇。施佳珩却为顾全大局用后背生生地抗下了这一鞭,后背也划出一道鞭痕。她大惊,忙去查看他的伤口。 那边陈思雨也关切地拉着林日昇的伤口翻来覆去地查看,又见施佳珩也为其伤,顿时怒火难遏。 施佳珩负伤着实令顾朝珉有些担忧,他本意无与其作对,因怒火攻心不过对几个草民抽几鞭发泄羞愤之情,若因此得罪了他,却得不偿失了。他冷静了下来,想说几句软话把罪责全推到那些个冲撞官家的草民身上,将此事糊弄过去。但他微微侧头将目光投向后面的陈林两人,却怔住了。 陈思雨妖女的形象在他脑中烙印颇深,他一眼便认了出来。而旁边与她执手而立的男子,衣着打扮、神情状态已完全不同于往昔,令他费了好一番思考才终于记起他是那天被大雨淋浇的神志不清晕倒在众人面前的男子,姓林! 他眼神越发冷峻,凌厉的目光落在两人执手相牵的手上,面容微显狰狞。那令人胆寒的恨意弥漫而出,他向前的脚步愈发沉重。 施佳珩感觉到了他的敌意,生怕他再动手,不顾自己背上火烧般的疼痛,故意以亲密地打招呼为掩饰抱住了他,像似久别重逢的兄弟似的拦下了他的进攻,并有意挪到林月沅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断绝了两人发生冲突的机会。 他艰难的维持着几人尴尬地和平,但却忽略了即便最温和的人也是有脾气的。他原本极为放心的陈思雨却在此时以充满火药味的语气对顾朝珉发起了挑衅:“顾将军,顾家百年大族的风范我今日算是领教了——马蹋百姓,恶鞭伤人!不知赔礼反倒当街杀人灭口。可叹你自己大祸临头尚且不知还有闲情在这里抽打别人?” 施佳珩率先示好,顾朝珉原本打算顺坡而下,但她的一番话如同火上浇酒,又将他的怒火再次撩拨起来。他挣开了施佳珩的双手,对峙似得恶狠狠问道:“什么祸,你莫要含血喷人?” 陈思雨不怀好意地笑道:“顾将军记性不太好啊。上次顾将军奉命来我家迎水沉璧入京,我陈家中人无一人靠近过祠堂,反倒是你把我陈家如监狱般围的铁桶似的。其实顾将军的嫌疑才是最大的。我陈家虽只是小小的商旅之家,可也绝不受人欺凌,此次进京是要到圣上面前讨个说法的。” 顾朝珉以为什么大事,原是一件旧案,讥笑道:“哈哈哈,陈小姐,难道不知此案已结?” 陈思雨不以为然地摇头道:“窃贼尚未抓住,怎可说结案。圣上有过旨意,若是有了新的证据大理寺定会重审此案。” 顾朝珉昂头嗤笑道:“果真是足不出户的见识浅薄,殊不知窃贼早已畏罪自尽了!” 陈思雨大吃一惊道:“畏罪自尽?什么意思?那人是谁?” “正是你请去的杭州守备司余古,他已于不久前被人发现自尽于泗州城外的客栈。” 陈思雨难以置信,口中一顿,竟接不上话来。她哑口无言,顾朝珉得意大笑。 施佳珩又不得不拉下面子来说了几句调解赔礼之言。林月沅恨得牙根痒痒,却又碍于他三哥的好意,忍气吞声。 顾朝珉终于在言语上压倒了能言善辩的陈思雨,洋洋自得。而施佳珩的宽和谦虚又给足了他颜面。他想得到了自己最心爱礼物的孩子,心满意足的上马前行。后面四辆马车缓缓跟进。 四人还呆在路中间没有离开,背对着马车站立的陈思雨都没有注意,第二辆马车驶过四人身边时,车帘掀开一角,一张清丽的脸庞从里面一闪而过,那秋水般的杏目掠过四人的身影,眸中最后倒映的是那仿佛跟随她的心一同游走的绿色如意。 心细如尘的陈思雨只顾嘱咐林日昇,毫不知那投注而来的目光背后的深意:“这个顾朝珉心狠手辣,为了摆脱罪责竟不惜杀人灭口。你以后当了官定要小心为上,千万莫要跟他有瓜葛才是。” 施佳珩对远去的马车注目了一会儿,隐约觉得刚刚那一抹注视的目光似曾相识。 经过这一闹,长安百姓对顾朝珉的风评跌至谷底,而对施佳珩的赞扬却如火如荼。 几人先送林月沅至宫门附近,而后一起返回施府,施夫人对陈、林二人非常喜欢,后院厢房也腾出了两间给两人居住。有过几日,严青霜伴着楚云汐扶父亲灵柩入金陵,林月沅便以两人亲如姐妹再次向淑妃请示出宫相送,这也是她入京后主动结交的士族,淑妃自然是支持的。因而四人又一起相约送别两人。 这一个冬天安静地格外出奇,也许是猛然告别了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施佳珩一下觉得无聊起来。每日总觉魂不守舍,心事空悬;林月沅依旧如同囚鸟一般,疯狂地渴望着宫墙外面自由而新鲜的空气;而林日昇则前所未有地以巨大的精力投入到圣人的教诲、诗词、策论的学习中去,学习的时间紧张而又忙碌,阻隔了他其它的思考,但他仍旧会在空闲的短暂时光中陷入深深的迷惘。虽然陈思雨的巧妙心思会偶尔逗他会心一笑,但他身上越来越压抑的气质和沉闷的性格还是会令她感到微微地担心,也会是考试前的压力和焦虑,考试结束后他便会恢复正常了。她会这样开解自己。 经过了一个冬天的默默积累和奋斗,第二年风光明媚,春意盎然,对于辛苦煎熬的许久的举子们,这一天是春风得意的日子,报喜的马蹄响彻了他们期盼的心。林日昇的心情则更为复杂,夹杂着父亲和家族的希望以及劳付出渴盼回报的激动,同时还有对未来生活的忐忑,这种种情绪的纠结让他连续许多天彻夜难眠。 结局虽不算出彩倒也对得起他的辛劳,以他在科举上的天资,进一甲到底是玩笑话,但二甲二十二名终究也是不负期望了。 楚云汐对他很有信心,很少主动打听他科举的情况。高兴过头的陈思雨早已将这个好消息用书信寄到了她的手中,当然其中也委婉地提到了有关婚姻的打算。她满心欢喜地在樱花烂漫的江南启程,回到众人的身边。结果一到家她却得知了一个令她万万没想到的震惊消息。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 第三十三章 罗带同心结未成(一) 天边成群的大雁开始起程往南。街边树木枯萎、草花凋零,但下午的阳光依然金黄温热。长安的秋天既有离别的萧瑟寂寥,也有收获的喜悦满足。任何一个时节也都如人的一生,有喜有悲。这种悲喜交加的心情此刻大约无人比耿功更加了解了。原以为是走投无路的绝望却不想是柳暗花明的新生。 碧音和林月沅两个默契十足地一起打趣他手舞足蹈的滑稽表情。他也配合到位,脸上一直挂着山东汉子的憨厚笑容。 街边忽然出现几个兵士鸣锣开道,沿街躯赶行人。林日昇也听闻长安城内宵禁颇为严苛,只是此刻甫进申时,这宵禁是不是太早了。施佳珩明白,大约有非常高贵显赫之人将要路过,便向几人解释,大家连忙避让。不久,骑着红棕烈马在前面开路一人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后面还浩浩荡荡跟了四辆马车。 施佳珩远远地看那人的身形样貌颇为眼熟,等走进了一瞧,那龙眉豹颈的雄姿,那倨傲骞骄的神态,那威风凛凛的气势,以及隐藏在他霸道气势下的外强中干都从未如今日这 般令他反感。 得知是他逼死了青莼后,碧音、绿妍和林月沅见他都如同看到了恶鬼般憎恨厌恶。陈思雨对这个顾朝珉将军的粗鲁和傲慢记忆犹新,而楚云汐的故事更令他的人品也遭到了否定。林日昇见他那天发烧过度,头脑糊涂,以致对他只有一个模糊印象,而没有一个清晰的认识了。他便发挥起好学的精神,请教其施佳珩来。 “他是顾辰的长子。丞相去世,朝廷空虚,这几年原有的朝廷重臣被斗死的斗死,整垮的整垮。长安几无可用之人,而洛阳、太原等地的贵族豪强却依旧繁盛,洛阳以顾氏为尊。顾辰便是贵妃的亲哥哥,他常年镇守东都,此次奉召入京,外界皆传他将取代楚氏成为长安城的新贵。顾朝珉这次是 护送顾氏家眷入京的。” 顾氏的盛名在林家也是耳熟能详,淑妃的容贵与顾氏的扶持不无关系。林日昇不自觉露出异样的神情,林月沅则仍是一副不恭不服的样子。 右侧的人群里响起了一个孩子焦急恐惧的哭声,对面一位年轻的母亲伸长手臂,用手势和呐喊安抚孩子悲伤的情绪。中央宽大的街道仿佛银河一般,令母子二人被开道的兵士拦在了街道的两侧。 旁边有好心的路人想要从背后抱他起来,用刚买的饴糖逗弄他,令他安静下来。这孩子却像受到巨大的惊吓般,向前逃去,矮小的身体大人的腿间缝隙钻过,冲出了人群。迎面而来的是顾朝珉血红的骏马双蹄。 烈马受了哭叫孩童的惊吓,前蹄高高扬起,桀骜不驯地摇动着背上的鬃毛,连连狂甩马蹄,顾朝珉使劲绷住手上的缰绳,缰绳被两股大力拉扯,终致不堪重负,从中断裂。他突然失去重心地从马背上跌落,他双脚登地,向后翻了一个跟头,脚步微错,屈膝跪倒在地,膝盖撞得一麻,一时无力站起。 那马失去控制,如同发疯一般,嘶鸣奔跃,小孩早已吓傻连哭泣都忘了,傻愣愣地呆在原地。母亲悲切地呼唤着儿子的名字,却被别人拽住衣衫,死死地遏制她前进的脚步。 眼见疯马即将冲向无辜的人群,施佳珩一个迸跃,挺身而出,拾起凋落在地上的马鞭,奔至马边,一踢马肚子翻身而上。疯马不停甩动这身子,想要将他扔下马背,他死死地抱住马脖子,双脚撑起马镫,摸索出断裂的缰绳将其握在掌中,挺身勒紧缰绳,控制住马的颈部、头部,而后执鞭猛击马臀,骏马连声嘶叫,双腿又击马肚,它再次痛叫,待它全身重要部位都被制住,而又挣扎无果后,它终于老实下来,乖乖地任人摆布。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和掌声。 因坐骑受惊,而被掀掉地上,又因膝盖酸麻而没能及时阻止倔马乱跑的顾朝珉看着大出风头的施佳珩微微有些恼怒,更因自己在众人面前大失颜面而感到羞耻,于是他选择一个十分混账的方式来宣扬他的自尊,发泄他的怒气——他夺过同行侍卫手中的马鞭对那个小孩抽了过去。 “住手。”林月沅大喊一声,她被拥挤的人群围在里面,一时冲不出去,站在外围的林日昇随着她的话音飞奔出去,抱起那个吓傻的孩子,顾朝珉的快鞭便落在了他的手臂上。利鞭撕破了他的袖子,露出一弯血痕。 他将孩子推进路边焦急哭喊着的母亲的臂弯里,却无力躲开下一鞭的重袭。 下一瞬,陈思雨从人群中挤出来,林月沅也踢倒了身前两人,脚踏二人背跃出。施佳珩从马背上跃下,伸手接下了顾朝珉的鞭子,手掌亦被抽裂。 林月沅甩出一鞭击向顾朝珉,欲为二人报仇。施佳珩却为顾全大局用后背生生地抗下了这一鞭,后背也划出一道鞭痕。她大惊,忙去查看他的伤口。 那边陈思雨也关切地拉着林日昇的伤口翻来覆去地查看,又见施佳珩也为其伤,顿时怒火难遏。 施佳珩负伤着实令顾朝珉有些担忧,他本意无与其作对,因怒火攻心不过对几个草民抽几鞭发泄羞愤之情,若因此得罪了他,却得不偿失了。他冷静了下来,想说几句软话把罪责全推到那些个冲撞官家的草民身上,将此事糊弄过去。但他微微侧头将目光投向后面的陈林两人,却怔住了。 陈思雨妖女的形象在他脑中烙印颇深,他一眼便认了出来。而旁边与她执手而立的男子,衣着打扮、神情状态已完全不同于往昔,令他费了好一番思考才终于记起他是那天被大雨淋浇的神志不清晕倒在众人面前的男子,姓林! 他眼神越发冷峻,凌厉的目光落在两人执手相牵的手上,面容微显狰狞。那令人胆寒的恨意弥漫而出,他向前的脚步愈发沉重。 施佳珩感觉到了他的敌意,生怕他再动手,不顾自己背上火烧般的疼痛,故意以亲密地打招呼为掩饰抱住了他,像似久别重逢的兄弟似的拦下了他的进攻,并有意挪到林月沅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断绝了两人发生冲突的机会。 他艰难的维持着几人尴尬地和平,但却忽略了即便最温和的人也是有脾气的。他原本极为放心的陈思雨却在此时以充满火药味的语气对顾朝珉发起了挑衅:“顾将军,顾家百年大族的风范我今日算是领教了——马蹋百姓,恶鞭伤人!不知赔礼反倒当街杀人灭口。可叹你自己大祸临头尚且不知还有闲情在这里抽打别人?” 施佳珩率先示好,顾朝珉原本打算顺坡而下,但她的一番话如同火上浇酒,又将他的怒火再次撩拨起来。他挣开了施佳珩的双手,对峙似得恶狠狠问道:“什么祸,你莫要含血喷人?” 陈思雨不怀好意地笑道:“顾将军记性不太好啊。上次顾将军奉命来我家迎水沉璧入京,我陈家中人无一人靠近过祠堂,反倒是你把我陈家如监狱般围的铁桶似的。其实顾将军的嫌疑才是最大的。我陈家虽只是小小的商旅之家,可也绝不受人欺凌,此次进京是要到圣上面前讨个说法的。” 顾朝珉以为什么大事,原是一件旧案,讥笑道:“哈哈哈,陈小姐,难道不知此案已结?” 陈思雨不以为然地摇头道:“窃贼尚未抓住,怎可说结案。圣上有过旨意,若是有了新的证据大理寺定会重审此案。” 顾朝珉昂头嗤笑道:“果真是足不出户的见识浅薄,殊不知窃贼早已畏罪自尽了!” 陈思雨大吃一惊道:“畏罪自尽?什么意思?那人是谁?” “正是你请去的杭州守备司余古,他已于不久前被人发现自尽于泗州城外的客栈。” 陈思雨难以置信,口中一顿,竟接不上话来。她哑口无言,顾朝珉得意大笑。 施佳珩又不得不拉下面子来说了几句调解赔礼之言。林月沅恨得牙根痒痒,却又碍于他三哥的好意,忍气吞声。 顾朝珉终于在言语上压倒了能言善辩的陈思雨,洋洋自得。而施佳珩的宽和谦虚又给足了他颜面。他想得到了自己最心爱礼物的孩子,心满意足的上马前行。后面四辆马车缓缓跟进。 四人还呆在路中间没有离开,背对着马车站立的陈思雨都没有注意,第二辆马车驶过四人身边时,车帘掀开一角,一张清丽的脸庞从里面一闪而过,那秋水般的杏目掠过四人的身影,眸中最后倒映的是那仿佛跟随她的心一同游走的绿色如意。 心细如尘的陈思雨只顾嘱咐林日昇,毫不知那投注而来的目光背后的深意:“这个顾朝珉心狠手辣,为了摆脱罪责竟不惜杀人灭口。你以后当了官定要小心为上,千万莫要跟他有瓜葛才是。” 施佳珩对远去的马车注目了一会儿,隐约觉得刚刚那一抹注视的目光似曾相识。 经过这一闹,长安百姓对顾朝珉的风评跌至谷底,而对施佳珩的赞扬却如火如荼。 几人先送林月沅至宫门附近,而后一起返回施府,施夫人对陈、林二人非常喜欢,后院厢房也腾出了两间给两人居住。有过几日,严青霜伴着楚云汐扶父亲灵柩入金陵,林月沅便以两人亲如姐妹再次向淑妃请示出宫相送,这也是她入京后主动结交的士族,淑妃自然是支持的。因而四人又一起相约送别两人。 这一个冬天安静地格外出奇,也许是猛然告别了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施佳珩一下觉得无聊起来。每日总觉魂不守舍,心事空悬;林月沅依旧如同囚鸟一般,疯狂地渴望着宫墙外面自由而新鲜的空气;而林日昇则前所未有地以巨大的精力投入到圣人的教诲、诗词、策论的学习中去,学习的时间紧张而又忙碌,阻隔了他其它的思考,但他仍旧会在空闲的短暂时光中陷入深深的迷惘。虽然陈思雨的巧妙心思会偶尔逗他会心一笑,但他身上越来越压抑的气质和沉闷的性格还是会令她感到微微地担心,也会是考试前的压力和焦虑,考试结束后他便会恢复正常了。她会这样开解自己。 经过了一个冬天的默默积累和奋斗,第二年风光明媚,春意盎然,对于辛苦煎熬的许久的举子们,这一天是春风得意的日子,报喜的马蹄响彻了他们期盼的心。林日昇的心情则更为复杂,夹杂着父亲和家族的希望以及劳付出渴盼回报的激动,同时还有对未来生活的忐忑,这种种情绪的纠结让他连续许多天彻夜难眠。 结局虽不算出彩倒也对得起他的辛劳,以他在科举上的天资,进一甲到底是玩笑话,但二甲二十二名终究也是不负期望了。 楚云汐对他很有信心,很少主动打听他科举的情况。高兴过头的陈思雨早已将这个好消息用书信寄到了她的手中,当然其中也委婉地提到了有关婚姻的打算。她满心欢喜地在樱花烂漫的江南启程,回到众人的身边。结果一到家她却得知了一个令她万万没想到的震惊消息。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 第三十三章 罗带同心结未成(二) 林日昇果然要成亲了,但新娘却不是陈思雨。林昶在掌控了他前程命运之后,对于他的婚事也给于了父亲权威的指示,聘礼和求亲的婚书即将运往长安,而他本人也将带着满满的诚意带领着自己还算优秀的儿子踏入顾家的大门。这场由他父亲、姑母以及顾氏贵妃一手策划的足够令所有刚踏入仕途大门的进士艳羡的婚事就这么轻松的决定了。而他和所有人包括陈思雨在内得到的仅仅是冰冷口吻的命令通知而已。 这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是林月沅带给他们的,那时陈思雨与她约好一起去迎接楚云汐归来,她却意外没有出现。她身处宫中出宫亦非易事,三人也没在意,便一起回了楚府。楚云汐正在给她诉说在金陵的这几个月的趣事,林月沅却一脸怒气的出现在三人面前,生气地告诉她们这件令她讨厌至极的婚事。那时她的怒气还仅限在不愿跟顾朝珉成为亲家这个事上。但当陈思雨闻言大哭之后,她才从楚云汐口中得知她对哥哥的一片情深。 林月沅吃惊不小,一度还以为楚云汐是跟她开玩笑来掩饰自己的失落,毕竟她一直一厢情愿的想把两人撮合在一起。可是陈思雨痛彻心扉的痛苦声却不是配合她在做戏。 她急的抓耳挠腮,不停踱步,埋怨道:“都怪这个昏聩的老爷子乱点什么鸳鸯谱啊。” 楚云汐却冷静地分析道:“抛去个人成见来说,林伯父为林日昇安排的婚事是极为妥当的。顾氏的势力已经延伸到长安,且以后很有可能取代楚氏,从目前的局势来看,顾氏的发展远比以往楚氏更有利,与顾氏联姻的对你哥哥的仕途百利而无一害。一旦林日昇凭借顾氏之力进入中央政权,你的姑母淑妃娘娘在前朝便有了极大的支撑,甚至你的表哥七殿下手下也有了可用之人。这是你们整个林氏家族崛起的契机,是你父亲绝对不会放弃的绝佳机会。我猜林伯父逼迫林日昇考科举也不过是他与顾氏联姻的抛砖引玉之举,只要他能入围,无论名次好坏,婚礼一过他一定会留在长安任职,外放是绝无可能的。” “我明白的意思,想要劝服老爷子取消这门婚事也是绝无可能的。”林月沅坐在她的身边硬声道,“可是如果我哥哥抵死不从,难不成老爷子还能用刀抵着他的脖子逼他入洞房不成。” 楚云汐叹气道:“林日昇的性子纯良,又极为孝顺,何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天经地义,他若有违抗必受万人所指,背上不孝的骂名。”她犹豫地转向不停哭泣的陈思雨问道,“思雨,林日昇究竟对你情谊有几分呢,你有没有把握他会为了你反抗自己的父亲?” 陈思雨一怔,脑子越发混乱起来。她惊恐地瞪大一双泪眼,抽抽搭搭,半响竟毫无底气地回了一句不知道。 严青霜瞬间便怒了,拍桌子高声喝道:“我就知道这帮男人都靠不住,惯会花言巧语地骗人,说什么同生共死,至死不渝。荣华富贵面前一样便做缩头乌龟。别哭了,我陪你去找他,他若敢不同意便打到他同意为止。” 林日昇毕竟是她哥哥,她这么说,林月沅面子上挂不住,却又不好发作,只得连连劝道:“不要冲动。” 最后还是楚云汐一语定乾坤:“思雨先别哭,青霜也别动怒,我们陪思雨一起去问问林日昇的意思。” 虽然她嘴上还是鼓舞大家不要绝望,但她的内心却隐约料到了林日昇的选择。他背负的太多,除了自己还有亲人,人活在世上受着来自各方的束缚,根本没有选择随心所欲的权利,女人有丈夫和孩子,男人有家族和抱负,至于情爱在人生的长河中更是不起眼的沧海一粟,是注定难以开花结果的枯死种子。 这几日轮着施佳珩当值,几人从小门入内,守门的侍卫对这几位姑娘都十分熟悉,只打了个招呼便顺利进入。 严、林两人脾气火爆,陈思雨又情绪激动,经过一番磨练的楚云汐相较起来便沉稳冷静多了,她一路安抚三人情绪,上前叫门。 林日昇打开了门,他的脸色并不好,疲惫且苍白,像生了一场大病。他的笑容勉强而苦涩,嗓音也是沙哑的:“最近事忙,竟忘了去接你,抱歉,抱歉。” 楚云汐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容:“恭喜你高中,也听说你定了婚事,所以思雨有几句话要单独问问你。” 她让开路,拉着另两人到院子里坐,陈思雨则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进了屋。 林日昇微微皱起眉头,看着她哭红的双眼和沮丧的神情,急着问道:“你这是怎么了,难道受了委屈,怎么哭成这样。早上还高兴地去接云汐,回来怎就把眼睛都哭肿了,难不成跟他们拌嘴吵架了。”他情急之下,竟忘了他强调的男女之妨,抬手就要给她拭泪。 陈思雨绷着脸,打掉他的手,抹掉眼旁泪水,正色道:“我问你,你是不是要娶顾家的二小姐?” 林日昇脸色微变,侧身道:“你们都知道了。” 陈思雨拉着他的胳膊,强迫他面对自己,直视他的双眼问道:“那我再问你,这是你自己的意愿还是你父亲的意思?” 林日昇叹气道:“有什么区别吗,我的人生从来不许我自己做主。” 陈思雨急道:“你就从未想过要拒绝这门婚事。”他歪着脑袋,萎靡颓唐的样子,也不答话。 她气的大叫道:“那我呢,为了我呢,你要是娶了别人我怎么办。” 林日昇惊讶回头,望着她,惊慌道:“你你这话从何说起。我娶亲与你什么相干。” 陈思雨一怔,连连摇头,眼中之泪如悬崖边的溪流顺流而下,口鼻中的酸涩之气呛得她喘不过起来。她咬着嘴唇,艰难启口:“你竟从没想过要娶我为妻吗?” 林日昇惊骇无比,慌乱摇头,口不择言道:“你莫要误会,我从没对你有过半点非分之想,是谁人胡说,污人清白。” 那一刻陈思雨觉得自己的四肢五骸都似散架了一般,她倒退几步,差点晕倒,她抖着双手推开房门,踉踉跄跄地跑出院子。 她伤心绝望地离开后,林日昇只觉得胸口如刀绞般疼痛,他捂着胸口,跌坐在椅子上,像离开水的鱼在岸边无助的大口喘气。那时懵懂的他还不明白这痛苦的来意不仅仅是他无意间伤了一个可爱女孩心的愧疚。像是有人在他脑中重重地击打了他关于爱情的神经,从朦胧无知到震动心扉,陈思雨带给他的震撼像惊雷一样,彻底炸乱了他的心。 眼见陈思雨从屋里夺门而出,三人立刻什么都明白了,林月沅连去质问亲哥哥的勇气都没有了,跟着一起追出门去。 三人怕她想不开寻短见,便默契地同时启用轻功跃起,围住了她。她脚下猛地一顿,忽觉一阵头重脚轻,闭眼晕了过去。三人合力将昏厥的她抱回了楚府,林月沅给她配了药留下,便不敢耽误带着一肚子怒气和无奈匆匆回宫,严青霜要了几碗稀粥,楚云汐没有胃口,在她的强制下,勉强地喝了一碗。 两人守在她的床边,楚云汐平日睡眠便少,不觉什么、严青霜功夫深厚,自然不再话下。夜半时分,她才伴着咳嗽声醒来。 楚云汐温言问道:“你可饿吗,哭了半天,要吃点东西充饥方有力气。” 陈思雨记起白天种种,泪流不止,不发一语。 严青霜原就有气,见她如此意志消沉,更是怒火滔天,那愤怒难止的样子与她平日里冰冷镇静的性子完全背道而驰。 楚云汐以为她是为了思雨打抱不平,不忍出语制止。在这纷繁复杂的局势转变里她的脑子没有停止思考。结合着林日昇以往的举动,和对待陈思雨的态度,她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这件事怕是也不能怪林日昇,想必你的心思他一直都蒙在鼓里。” 她这么说,严青霜也安静了下来,不可思议地问道:“他不会傻到连身边女子的爱慕也不懂吧。” 楚云汐轻笑一声道:“错就错在,思雨没有及时点破。若他从未跟你有过山盟海誓,花前月下,那就谈不上负心二字,只能说他有些傻气而已。” 陈思雨翻身而起,连声道:“我以为这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我以为我们已经心意相通了!我以为这种事是不需要开口他便会明白!我以为我暗示的已经够清楚了!” “你看,都是你以为,想必他以为的却是你在跟他恶作剧,开玩笑,闹着玩的。”楚云汐摊手道。 陈思雨想了想,她说的颇有道理,自她认识林日昇起,他就是一个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性子,做事认识较死理,没在她面前说过一句暧昧之语,都是她一直哄闹着玩,各种试探。他也没正经回应过,以往是觉得他面皮薄,不解风情,现在想来他是压根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她懊恼地拍腿泄劲道:“我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原来我这几年全都在自作多情!” 中间有这么一层误会在,就难以评论谁是谁非了。严青霜坐了下来,平心静气地听楚云汐说道:“事情并没有闹到无法调和的地步。” 陈思雨泪中带笑道:“好云汐,你有办法改变林伯父的心意?” 楚云汐苦笑道:“我可没有这个本事。淑妃娘娘和林伯父为了促成这段婚事估计没少费心血。他们是绝对不会放弃的。我也说过,无论从林氏家族还是林日昇他自己的角度来说这场婚礼都是势在必行。如果你还愿意跟他成就一段姻缘,只能你做出退让和牺牲。” 陈思雨双唇颤抖,哆嗦道:“你是让我做妾?” 严青霜也出言责怪道:“你这出的什么主意,根本就是一个馊主意!” 陈思雨落泪道:“云汐,你没有动过心,你不会明白,一个女子若是对另一个男子爱的刻骨铭心,又怎会屈身为妾,看他与其他女子相伴一生。娥皇女英的故事不过是那些自以为是的伪君子写来愚弄天下女子的道德书罢了,你怎可生出这般想法。” 楚云汐一捂胸口叹气道:“是!我是不明白!可是我的母亲呢,我的母亲难道就不是真心与父亲相爱的吗?她还不是甘心为妾,与父亲开心的生活了这几年,还有了我。依我看来爱就是牺牲、包容和成全。” 陈思雨倔强地止住了眼泪,深吸一口气,恨声道:“是,我承认你说的有理。可是为什么偏偏要我牺牲让步,我也有亲人,即便我自愿屈身下嫁做妾,那世人又将如何议论——寡廉鲜耻,攀附林氏。那我岂不也伤了爷爷的心,他心爱的孙女这般不自重,要自轻自贱。我也有骄傲和自尊,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头。” “那就忘了他吧,守住你的骄傲和自尊寻求一段完整的婚姻吧。” 陈思雨重重地向后一靠,虚弱地问了两人同样的问题,如果换做她们会如何选择。两人的回答却与两人性格截然相反,平和的楚云汐会不假思索地选择放弃这段没有自我的情爱。而冷傲的严青霜却在犹豫了许久之后,给了这样出人意表的答案:如果当真爱到不能回头,她愿意投身这段感情。 遗憾的是她没有严青霜那样的决心,这场关于爱情的赌局她是注定要输了,没有对方爱的回应、不能自私任性的责任感以及她不愿出手的赌注,她除了选择结束这场赌局,别无选择。 三天。林日昇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痛哭流涕的忏悔或是悲伤懊恼的挽留,乃至是平静淡然地送别都没有。而她也仅用了三天就枯萎了,她怀揣美好爱情的少女时代结束了。 楚云汐什么也没做,没有努力的挽回亦没有积极劝导,她深知这是每个人的劫数,总会不知何时就在人生的某个阶段以一种形式出现,老天是公平的,这是每个人生来的考验,任何人都不能替其承受,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安静的陪伴, 林昶带着满身喜悦驾临长安城的那天也是陈思雨离开长安城的那天,林日昇依旧没有现身,此刻的他正陪着父亲在顾府做客,婚事已定,一切已成定局。 林月沅对哥哥失望,对父亲愤怒,她用拒绝父亲哥哥的团聚邀请的方式表达自己愤懑的心情,林家即将在长安有新的府邸,而原本极度渴望出宫的她却最终选择了留在宫中。 五月初三宜婚丧嫁娶,百无禁忌,是为黄道吉日。 第三十四章 明月登览总关情(一) 又是一轮春暮残红落,凝在夜间的晚风中花香略带些初夏的温热,扑在人的身上。厚重的棉衫已经卸下,轻薄的春衫也很快要变成艳丽的夏装,积累了一个季节的春季的娇羞终将会在奔放的夏季得到完全的释放,四周涌动的令人舒适的温暖空气,还有那在酝酿中的花海叶浪,即将把春暖花开推向一个更加绚烂的高潮。 李璨总是以护卫皇宫林苑安全为借口,尽量避开宫中那些可有可无的国宴家宴,虽说应酬是仕途经济的必经之路,但对一个从来不曾在外人面前表露自己政治野心的人来说,委婉地表示拒绝,也没人会太过责备。毕竟强迫一个清高自傲的人参加那种喧哗哄闹的场合只会令周遭的人深感烦恼,因为他们可能会偶尔冒出一些冷场的言语和行为,而难以融入周遭环境的愤懑和压抑又会经常令他们在酒后口不择言。因而与人保持适当的距离,反倒使他们能够保持一定的神秘威严。 在这一点上,他与顾朝珉可谓是完全相反的两人,他对宴会玩乐的态度几乎是放纵自己到随心所欲的地步,只要有处触动他厌烦的神经,他便会消失不见。因此外界总会对他有种难以琢磨的畏惧。 原本今晚顾贵妃在宫中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家宴,庆祝顾氏和林氏即将结成的秦晋之好。李昙自然在出席之列,他却对此没有兴趣,推脱掉了好友善意的邀请,早早地巡视了一下自己负责的几处林苑重地,便独自一人在花园里闲逛。 走到一处廊檐下,他忽然听到有东西滚过瓦片的声音,当他意识到那可能是个瓷瓶时,那东西已经在五步以外的前方碎了一地,一股浓郁的酒香窜入鼻中,不用俯身去查看便猜到那是个酒壶。于是他仰头侧耳倾听,头顶的屋檐上果然有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本能以为是刺客,将衣摆往腰间一塞,提气一跃,双脚轻踏廊柱,翻身上了房顶。他稳住身子,尽量减轻声音,为保不被对方发现,躬身四眺。不远处屋檐上,有一抹金红的亮色在晃动,他借着园中的灯火,看出那是一个人的背影。而后一声响亮的酒嗝在空中响起,那人一扬手,一道白光向后一抛,朝他藏身的方向快速飞来。 李璨大惊,没想到那人竟有如此好的耳力和身手,如此不动声色地甩来一个暗器,高手当前,他也动了比试的心思,居然徒手去接,那暗器飞的虽急却没什么劲力,他轻轻伸手一栏,那冰凉圆滑的暗器便乖乖地进了他的手掌,完全没有接暗器的惊险,仿佛是两人抛接东西的游戏。他心中纳罕,将手中暗器凑到眼前一瞧,哑然失笑,这哪里是暗器分明是个白瓷酒杯嘛。 没听到酒杯落地声,微有些醉意的前方人还是觉察到了异常,她猛地起身回首喝道:“谁在后面?” 李璨无奈仰头,对夜空仅有的几颗里眨着顽皮眼睛的星星翻了个对方看不见的白眼,无声地苦笑了一下。 林月沅晕晕乎乎地跑过来,踏地屋檐瓦片哗哗作响。为了防止她把屋顶踩塌,他微攒眉,跃到她身边。他突然移动,她眼前一晃,差点跌倒,他急忙伸手拉她原地坐下。 她又到打了个酒嗝,李璨厌烦地松开她的手,往后挪了挪。她却笑嘻嘻地非要往前凑,一歪脑袋扒在他的肩膀上,像只猪似得拱来拱去道:“呀,是你啊,讨厌鬼。哎,我发现你真的有喜欢偷听的癖好啊。” 李璨恼怒地抖了下肩膀,甩开她的手,看她一副微醺的缠皮猴的样子,忍不住讥讽道:“大晚上在屋顶上喝酒,亏你还粗懂些医术,也不怕被夜风一激,明天一早眼歪口斜不能见人。” 林月沅英眉一挑,瞪大圆眼,正儿八经道:“要真是眼歪口斜还好了呢,最好丑的人见人烦,省的老爷子也想像我哥哥那样随便给我按个婆家嫁了。” 李璨被她那滑稽的言语和样子逗乐了,但仍忍住嘴角的笑意,绷着一张冷脸道:“哦。怪道家宴没结束,你就跑到这儿来借酒消愁了。不过说实话,如果你不是生在林家,还真是很难能嫁出去啊。” 他本已打算好与她好好唇枪舌剑一番,谁知她竟笑颜如花,一拍他的肩膀哈哈道:“谢你夸奖,本姑娘这辈子的一大心愿就是潇潇洒洒的做一辈子老姑娘。” 李璨被她拍懵了,自打两人相识,见面从来就没有不吵架的。虽说楚云汐事件后,关系有所缓和,但冷嘲日风已经成了家常便饭。这次她不但对自己的讽刺挖苦无动于衷,反而还十分配合地自嘲而笑,让他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过即使她说话的口气依旧豪情万丈,无所畏惧,但是从一个女子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来,终究令人难过。也许她是真的遇到了伤心之事,以她要强的性格,才会说出这般荒唐之语。 一念及此,他便不好再出言不逊,口气微微放软道:“我看你还真是醉的不清的啊。女子嫁不出去多羞耻的事儿,你居然还高兴。”说完,他又拉住她的胳膊,想将她拽起,“这里夜风大,你又不胜酒力。我就发发慈悲送你回师风阁罢。” 她却不愿意,双手又将他拉回原地坐下唠叨道:“呸,那是她们无知。嫁人有什么好的,有感情的担心丈夫变心,朝三暮四,寻花问柳;没有感情的吵闹不休,操持家务,累死累活。我娘就是前车之鉴:娘生前与爹两人长期分居,不相往来。” 她说着说着,激动地满脸通红,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拍着自己的胸脯痛心道,“我娘死的时候,我爹连回家看一眼都不愿意,两人过得像仇人一样,还要在外面装恩爱,扮贤惠,想想就糟心!”她酒劲上头,恍惚之间竟把自己平日里最讨厌的人当成了倾诉对象。 一个整日疯疯癫癫,嘻嘻哈哈的女孩子心中也埋了这许多苦楚。若不是今日她心头苦闷,多饮了几本,头脑晕沉,此话打死她也是说不出口的。即便对着楚云汐,她也是疏朗玩笑,大大咧咧,她的痛苦她极少提及,一是觉得提了也是徒惹伤悲,二也是觉得楚云汐她们原比她苦上百倍千倍,她又怎好用自己心头的一丝小小悲愤去增加她们的烦忧呢。 这也是第一次有人如此信任地对李璨掏心掏肺,那真挚动情的令他有些动容。此刻起,他对她的憎恶和成见才消散了大半。他不禁感叹一声:“没想到你的父母也过得如此不幸。” 林月沅站起来摇头摆手,继续感慨:“天下夫妻幸福的有几个,你看看这深宫中的女人,至高无上莫过于皇后,至轻至贱的莫过于宫婢,她们与皇帝之间的情谊又有几分,同样活的可怜,她们又有多少区别。还有圣上,在他成千上万女人之中,有几个是他真心喜爱的,又有多少是他需要虚以委蛇的呢。没意思,太没意思啦!” 李璨默默点头,她的话虽有几分不敬,却是事实,无可驳辩:“你的歪理听来还挺有几分道理的。是啊,确实乏味至极。” 他担心她一时情绪激动,跌落下去,忙又把她拉坐下来,两人便这么面对面坐着聊天。她似乎已经忘了对方是谁,又絮絮叨叨道:“还有我哥哥跟思雨,哦,你没有见过思雨,她对我哥哥感情很深,他俩要是能结合,一定会相亲相爱,比我们父母幸福百倍,可半路上偏偏杀出个顾梦影,把好好一桩婚事搅了。娇生惯养的大小姐,顾氏的尊贵嫡女,弄得我哥哥好像倒插门一样,娶了这般娘家势力雄厚的娇妻,他将来还怎么抬头做人。” 说到此处,她怒气难止,拔高声音吼道:“老爷子居然还觉得捡了个大便宜,简直是恬不知耻,林家的列祖列宗啊,我林氏一族虽没有经天纬地之才,能改天换地,扶保江山,可也一直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做人做事,这般不知廉耻,卑躬屈膝,奉承谄媚,真是不配立于天地之间。” 李璨虽表面冷酷不苟言笑,内心其实时刻涌动着一股男子热血豪侠之气,此言正中他下怀,也令他对林月沅刮目相看。一个女子竟能有此见识胆魄让他生出几分相惜之情。他一拍膝盖赞道:“不错,单凭这几句话就值得我敬你一杯。” 但刚直磊落,顶天立地是他深埋于心底的赤子之心,在这如同污泥般的浊世间一味标榜只会令世人难容。他深谙此理,因而才避免自己成为被激情冲昏头脑,只会横冲直撞的直愣青年:“不过你这些话虽有理,却并非为臣为君之道。朝廷争斗,明争暗涌,本来就是毫无廉耻可言的,为坐江山,可以杀妻杀弟,弑父杀子,为求荣华,可以献媚讨欢,贪腐勾结,只有舍得一身廉耻,才能在朝廷求得一席之地。你父亲和哥哥不过是顺势而为,识时务方能成俊杰。”正因为他理解的态度,才能与面前的黑暗和平相处。 林月沅显然也明白她这一套高规格的道德标准在这里是行不通的,因而低头丧气道:“所以我这种人只配生活在无拘无束的江湖中做一名劫富济贫的侠客,我大哥就是因为跟我一样,脾气耿直,不拘小节,才会得罪小人,身陷囹圄,若是当初他能放下这些凡尘琐事,带着嫂子游历天下,哪会有家破人亡之祸啊。不是每个人都做到断情绝义,心狠手辣的。” “你还有个大哥,从没听你提过。” 她的义愤之情已燃烧殆尽,再无力气高亢激昂地鞭挞这个世界了。她摆了摆手,对以往悲惨之事也不愿再提,看着头顶苍茫浩瀚的星空,茫然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啦,我已经记不清了。” 懂得点到为止的李璨也没有追问,只接口他感兴趣的话题道:“原来行走江湖锄强扶弱是你的心愿。” 林月沅娇憨一笑,忘了酒杯已被自己扔掉的她还糊涂地虚递一个杯酒道:“对,真聪明。赏你一杯酒。你不知道,我心头像踹了一块大石头,上不上去,下下不来,真是憋屈啊,窝囊啊。” “我又何尝不是呢。”他几无声音道。 她咧嘴一笑,双目放光,璀璨夺目:“所以我真想找人吵一架,打一架。哎,这就是我当初总和你拌嘴的缘故喽。我其实也不是故意和你过不去,想来我们吵的架,无外乎一些鸡毛蒜皮不值一提,我可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只是在这死气沉沉的宫中,只有吵架生气闹脾气。我才能感觉自己是活着的,还有生气。还没有麻木倒连发脾气都要装着忍着。” 她的真诚实在再次弄他无地自容,他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想起以往两人吵架的场面,也觉得甚是可笑,心胸顿时爽朗不少:“你这么说倒显得我肚量狭小,不能容人了。” “不,其实我知道你也活得不易,没有亲人,没有朋友,除了表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脾气古怪很正常,不愿轻易对别人坦露真心也是为了自保。”她倒安慰起他来了。 李璨觉得不好意思,咳嗽一声掩饰他的尴尬,又转移了话题:“我以后要对你另眼相看了,我以前以为你傻,现在发现你是装傻,你倒是什么都明白啊。” 她伸出双手叠放在他的右手上,英气勃发:“明白怎样,不明白又怎样,我知道你心眼不错,咱们以后还是可以做兄弟的。” 李璨也被她的热情感染了,点头道:“若是有生之年可以离开这个牢笼,行走江湖、行侠仗听来也不错。” 两人双手相握,相视大笑,算是正式和解了。 语鸯宫最明亮的那处灯火逐渐隐灭,家宴散去。没了灯火的映照,天上闪现的几颗碎星显得越发明亮,衬托的四野寂寥无声,后半夜春风微凉,流过人的全身洗去温热带来的浮躁,畅快之感油然而生。 被酒水熏昏头脑的林月沅浑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她浑身软绵绵地靠着倒在李璨的肩头,如同昏睡般低声呓语,从远处看仿佛两个男女正坐在房顶观赏闪动的流星。 “你又逗我玩,你这个过惯了好日子的豪门公子,你知道外面生活有多艰难吗,风餐露宿,饥肠辘辘是家常便饭。平头百姓艳羡豪门富户的富贵,豪门贵族呢又羡慕平民百姓的自由,人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你觉得我好,我觉得你好,可你又否知道富贵人家多是非,百姓之家多清贫,我看啊,都是半斤八两,各有各的难处,谁也别羡慕谁。只有我这个两种生活都尝试过得人才有资格选择适合自己的道路,我看你还是在宫里发号施令,指挥禁军继续耍威风吧。那种日子不适合你。” 李璨躲开她不停摆动的双手,喃喃吟道:“人生贵极是王侯,浮利浮名不自由。争得似,一扁舟。弄风吟月归去休。”(1) 两人相靠过了许久,冷风微微沁骨,稀疏的明星渐次隐去,夜已然浓墨沉沉了。 第四章 明月登览总关情(二) 李璨拢了拢衣物,肩膀轻轻顶了几下道:“走吧,他们已经散去多时了,再不回去,阿悯还以为你丢了。到时候嚷出来阿昙该担心了。” 他连动了几下,对方都没有反应。他忍不住低头去瞧,借着天边残留的几缕星光,只见她双颊灿若桃李,眼睑盖目,嘴唇傻张,嘴里浓郁的酒香随着呼气向外喷洒,两腮一鼓一鼓地好似水中金鱼吐泡。她睡的香甜,下巴卡在他的肩头,双手挽住他的右臂,把他的胳膊当抱枕一般的搂在怀中。她的睡姿果真如她的性情一般直率可爱。 李璨无奈摇头而笑,抽出她紧攥在手里的胳膊,她的身子失去重心,一头扎进他的怀里。一张温暖的脸颊堵在他的心口,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之感像一股气流撞在他的心头。 他跟施佳珩和顾朝珉一样在长安贵公子中也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其他两人一是心有所属,一是讨厌女人,而他纯粹是嫌麻烦,换而言之就是懒——懒得哄,懒得猜,懒得应付,连虚情假意都懒得演。久而久之,一众对他心生爱慕的贵女们便知他难以接近,软硬不吃,逐渐敬而远之。 而林月沅则不同,平心而论,跟她相处,确实有种畅快淋漓之感,他的冷傲孤僻,刻薄尖酸在她的面前不但不需掩饰,反而可以发挥地更加淋漓尽致。她总是直来直往,遇强愈强,不像其他女子像花瓶一般,一个白眼就能哭的死去活来,一句冷言便要寻死觅活,这让他既鄙夷又厌烦。他们两人之间的言语对抗,时而让他气堵,时而让他亢奋。他的繁言吝啬从未因为对方是女子而有所收敛,因为他从未将她当做女子看待,可是当他的手臂从她的腰际膝间穿过之时,他能实实在在的感受到对方身上有着女子的温软和柔细,这与性情无关,与言语无关,它是天生的,女子特有的美。 他直直地站在屋顶,将她打横抱在怀里,他的脸无法控制地红了,但他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内心悄然而起的变化。 李璨从路边低矮的树林草丛里穿过,沿路谨慎地躲开内监和侍女们。但路过昙香宫后门时,还是暴露在李昙的目光之下。 李悯是这宫里林月沅最亲密地闺中密友,她的苦闷她自然也知道个七八分,今晚家宴原本她想借口抱病不去,还是李悯劝导她务必也要看在自己兄长的情分上,把戏演足。她为了林日昇只得勉强出席,虽然在宴席间未曾给过哥哥一个好脸,但顾梦影的知书识礼,温柔可亲却也一时间令人无可挑剔,两人隔席相看也确是一对璧人。但顾贵妃的专横跋扈,林昶的虚伪专制,林淑妃的怯弱献媚,林日昇的懦弱拘束,仍让她感到万分压抑,她强忍着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愤怒,在席间最为热闹之时,悄悄执酒而去。 李昙有疾,只见了一下家中亲戚,说了几句话,吃了几口菜,见了礼便被林淑妃遣人送回去了。他虽非经常与林月沅会面,但他也通过李悯时刻地关怀着表妹的饮食起居、心绪变化,得知她内心不快,他便命撷星暗中关注和提醒她,免得她一时难以控制惹处祸端。但一向对李昙照顾有佳,细心仔细地撷星在今日宴席上却有些走神,等到林月沅都消失了好久之后才来回报。 此时的撷星呆在他身边已有两年,她任劳任怨,无微不至的对李昙的照顾让她很快便升任了女官,是昙香宫一众侍女的头儿。可这一次李昙却当着众多侍女的面严厉地责备了她的大意,她无声而泣,自领闭门思过的惩罚赌气走了。李昙拿她没辙,只得吩咐昙香宫中守卫悄悄去寻,偏巧的是李璨也不知去向。 有李昙指挥大局,惊慌无主的李悯焦急地在昙香宫里等着,急中生智的她还命人将通往双燕榭和师凤阁的小舟停在昙香宫后门的湖边。 正当两人在后门等候侍卫带人回来上船时,李璨出现了,怀里还抱着喝醉了的林月沅,李昙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他怔忪着盯着李璨在树林里穿梭时被树枝草木刮乱的衣衫,以及他怀中衣服下摆同样凌乱的林月沅和两人脸上可疑的红晕,半天才挤出一句:“阿璨,原来你们在一起啊,害的我们好找。” 这含混不清的语义使李璨的脸红的更加厉害,他支吾了一声把睡死的林月沅交给侍女们,解释道:“她喝醉了,倒在路边,我正好瞧见就将她带回来了。” “哦。”李璨异常的表现加重了李昙的怀疑,如果他大大方方坦坦然然说出那句话,还有几分可信,如此忸怩的解释,尴尬的表情让他隐约有种不好的预言。 但回头想来,若是他俩能够成为一对,其实未尝不是一件喜事,他的理智这么想,但情感却难以达成共识:他就是无法发自内心的高兴。 李璨也讶异自己的行为表现,他们二人之间明明清白磊落,又没有做无可告人之时,不过是喝酒聊天,原本直截了当坦白就是了,可是他却无端地生出几分心虚,尤其是当李昙用那样的眼光看他的时候,他就更慌张了。 他事后将他混乱地反应归结为自己要面子的缘故,原本水火不容的两人,忽然在众人面前言归于好,化敌为友,难保不被人耻笑,所以他是为了维护自己的颜面才表现失常,他对这个理由非常满意地接受了。 好在喝的七荤八素的林月沅在第二天醒来之后就把昨天晚上喝醉之后的事情全然忘怀。她去归还李璨请求楚云汐绘制的折扇时仍旧对他不冷不热,他当然也顺理成章地与她继续拌嘴,两人的关系貌似又回到了原点,但自此他时不时露出对她的注目,却被心细如尘的李昙看在眼里。 忙碌的时光总是过得如流水般,这场倾进了林昶毕生心血的婚礼即将举行,那通往顾府路上鲜红的地毯看似是他替儿子铺就的成功之路,实则是他为了实现自己多年夙愿而营造的自私天梯。 在穿上喜服的前一刻,林日昇还沉浸在昨晚的梦中,这个诡异的梦从被宣布他要迎娶顾梦影之后的许多日子就不断地出现在他沉睡的夜晚。 梦中他站在一扇完全闭合的大门之后,四下里漆黑不能视物,突然正前方有一注光投射过来,一滴清水从他眼前滴落,落在他的脚边,那滴水只有米粒这么大,落在地上却没有干涸,反而像地底的泉眼似得不停往外渗水,一瞬间一个宽阔无边的大湖便将他包围,他挣扎着落入湖中,眼耳口鼻都被咸咸的湖水灌满,往往在他即将窒息的时候他便捂着脖子做起来醒了。这场纠缠他很久的噩梦让他越发觉精神恍惚,这巨大的精神折磨让他无法忍受,他甚至跑到街边的卜卦摊上去求解,但算命先生却告诉他,婚前梦中遇水是吉兆,婚后夫妻相处如鱼得水,婚姻定能幸福长久。但却仍然无法消除他的忧愁。 那些繁琐复杂的婚礼礼节光是看下来都觉得心力交瘁,何况是真正实行起来呢,一直到暗夜深深,这场婚礼才总算结束。他与新娘并排坐在床边,案桌上喜庆的火焰在龙凤双烛上热烈的燃烧,赤红的罗帐在屋中曼舞,绯红的同心结在头顶盘绕,整个新房里被红色渲染的如同玫瑰般娇艳。 掀完盖头,喝过合卺酒,喜娘侍女们鱼贯而退,门轻轻掩合。喜房一下变得既空旷又安静,这便到了专属于新郎新娘最亲密的时刻,但此时的林日昇却丝毫没有兴奋之感,只觉得腻烦无比,恨不得赶紧倒在床上睡个昏天黑地。他的双颊僵的酸痛,违心的笑容原是这般疲累,可叹的是他以后都要常年保持这样虚伪的笑容,跟自己厌恶的人生活相处。 一想到未来他将生活在如此无望的环境中他便觉得绝望,他呆呆地盯着对面桌上封在大红喜字下的红枣莲子,无力地坐着。 顾梦影怀着紧张、忐忑而又羞涩地心情顶着沉重的凤冠垂首坐着。她双手轻轻地揪着衣摆,悄悄地用余光对他扫上一眼,而后又飞红了双颊头垂的更深。 枯坐良久,顾梦影终于忍不住抬头,顺着他呆滞的眼光一路望去,发现他的焦点一直集中在对面案桌上的食物上,她便自然而然地以为他劳累了一天腹中饥饿。她羞怯一笑,遂又正坐,柔声问道:“相公,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叫侍女送些饭来。” 林日昇一怔回过神来,这才记起自己身边还坐着自己新娶的新娘。他因紧张而有些口齿不清地答道:“哦,不用了,我不饿,不要惊扰别人,那些侍从们也劳累了一天,让他们休息吧。” 他几句无心之语便轻松地暴露了他心底纯良的本质,这点令顾梦影十分惊喜,她偷偷地去瞥视她的新婚丈夫的侧脸:高耸的鼻梁像山脊一般纵列在他的脸上,白皙的皮肤上镶嵌着红润的嘴唇似盛开在春山遍野的夹竹桃,他眼神里充满了怅惘而忧郁的神色,仿佛是诗人般忧国忧民的气质都令她无限沉醉,无限幸福。 林日昇感到了她甜蜜温柔地目光在他脸上不停在徘徊,他微微侧脸去看她,虽然两人曾见在家宴上见过面,但羞涩和矜持横亘在中间,使两人即便近在咫尺,却连相貌都未曾看清。即便今日成了夫妻端坐一处,但他仍不敢太过放肆的打量自己的妻子,而只是轻轻地像偷窥似得瞟上几眼。 柳眉杏目秋水静美,两颊笑涡霞光荡漾。顾梦影兼有楚云汐的端丽兰心亦有陈思雨的娇俏玲珑,尤其是那沐水双瞳乍看之下颇有几分楚云汐的咏雪之态。 不可否认她也是一位容貌冠绝无双的女子。 大约林日昇还不习惯两人倏地从陌生人变成至亲,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顾梦影倒有满腔的期待和兴奋,但却不敢过于主动,只能陪他这般闲坐着。她倒不是觉得沉闷,只是满头珠翠金饰压得脖颈酸疼,婚礼之前的几个月她一直生活在喜娘的教导和监督的高压之下,头发都脱落地比平日多了许多,直到昨日紧张的一夜未眠。而他的丈夫丝毫没有任何夫妻生活经验,对她缺乏细致的体贴。她却没有心生怨意,反而对他充满爱恋。她轻轻的捶打这自己的腰间给他暗示,但他只是轻蹙眉头呆呆而坐,似乎有很重要的难题一直在他脑中萦绕。 她本不想打扰他思考,但实在支撑不住,轻声道:“相公,能帮我把凤冠取下吗?” 她连唤两遍,林日昇才察觉到自己对新娘的冷落,急忙补过,伸手帮她把头顶沉重的发饰取掉。她趁整理头发的间隙灵机一闪,顺着这个动作,开启了他们交流的话题:“没想到成亲这么麻烦,相公,你们家乡成亲也有这么多礼节吗?” 这句问话却触动了林日昇的心弦,他想到了父亲纳妾那天的情景,沉默片刻方道:“好像没有吧。” 他又再次沉静了下来,双唇紧紧的抿着,过于严肃的样子仿佛在压制怒火。他的样子让顾梦影微微担忧,她贴着他的手臂,关切的问道:“你是不是累了,为什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他无精打采地长叹一声:“是啊,真是很累。” 顾梦影满怀爱意地望着他笑道:“我也觉得累,但因为高兴有时候就把累给忘了。怎么你不高兴吗?” 他茫然地回视她一眼,犹疑地回道:“我大约是高兴的吧。” 他的口气是那般不确定,她的欢乐一下就被这兜头的冷水浇灭了,她声音低了下去:“是不是因为我哥哥?所以你生气了?” 顾朝珉对他的敌意从两人第一次见面之后不断加深。而他在听了青莼的悲惨结局之后,对他的态度由单纯的不喜也发展到了如今的厌恶。他的性子一向温和宽容,很少跟人产生抵牾,但顾朝珉轻贱人命的态度恰恰是他作为大夫最难以容忍的,因而两人之间的矛盾在私下里早已发展到难以调和,若不是迫于双方家族联姻的压力,想必两人早已划清界限,不相往来了。于是夹在两家之间的他又不得不顾及妻子的颜面跟感受说些违心的话了:“你莫要想太多,我们之间只不过有些小小的误会而已。” 但两人都是不善于掩饰自己感情的喜恶的人,聪敏的顾梦影怎能不知他话中的无奈。两人如今都是她最亲近之人,她也要努力拉进二人的距离:“那次在街上,你为了救人被大哥的马鞭抽到了,我坐在后面车上全都看见了。那次是我大哥不对,他虽脾气暴烈了些,但对我们这些弟妹是极好的,他是个好人,只是倔了些,难免不讨人喜欢。” 林日昇不以为然道:“你大哥的性子确实有些阴郁。他是你的亲人,你维护他自然无可厚非,只是他的人品如何,我却难以评论。” 顾梦影停顿了须臾,思索一下,娓娓而来:“其实哥哥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还记得哥哥第一次来家时,憨厚的脸晒得黝黑,体格高大健硕,远比那些在洛阳城里娇生惯养的士族子弟显得精神。他穿着一身干净齐整的粗糙布衣,跟在他母亲身后,腼腆而沉默。他虽从小在乡下长大,却丝毫没有染上任何粗鄙陋习。他自小拜得乡下一位武师学习武艺,进府之后,跟随教习先生断文识字也是十分勤奋,学识武艺齐头并进,终于成为顾家最有出息的后辈之一,那些常人难以承受的艰难险阻和世情冷暖虽没有消磨他刚强的意志,但却抹平了他的质朴和赤诚,我看着他的性子变得越来越阴沉,越来越乖戾,非常难过。我也曾劝解过他,但自从小弟去世后,我便知道他再也不可能变回原来那个阳光灿烂的乡下少年了。” 林日昇听得很认真,顾梦影也讲得很动情。他听出她话中许多端倪,也没料到不可一世、目中无人的顾家大少原来也有这样一段坎坷经历。他好奇地对她话中的不解之处细细问道:“兄长是顾氏的嫡长子怎会从小在乡间长大,又怎会受人白眼,为人不齿呢?还有小弟因何而亡,暴毙?天灾?人祸?你的意思是他变成如今这样完全是事出有因,非他之过。若果真如此,难不成这中间当真有误会?” 他的不停追问让她终于有话可说,她笑着劝他耐心倾听,慢慢会议起来:“此事说来话来长,你若想听我慢慢说给你知道。这也是我们顾家的一个秘密,哥哥确实是顾氏长子,却非嫡子,他的母亲是一位乡间种花女,出身贫苦人家,非富非贵,后来还是我闲时教她识了几个字,她才会写她的闺名鹂鹃。 “那时皇上才刚在洛阳登基不久,因施政过于刚猛急躁,惹得崔、韩、韦三大洛阳士族反意陡生,他们私下联合宫中守将欲行逼宫,学曹操挟刚出生百日的太子以令诸侯。那时顾氏已和皇室结为姻亲,自然不堪受人摆布,坚决拥立圣驾,双方在城郊激烈交手。我父亲受伤失踪,遇到了哥哥的生母鹂姨,为其所救,后来鹂姨为了保护父亲不受村中男子的责难,便嫁给了他,第二年便有了哥哥,但父亲伤势痊愈后返回洛阳,继续领导顾氏抵抗,皇上迁都长安后,大婚迎娶了齐氏之女为皇后,借助齐氏之力一才将洛阳三大家族镇压下去。父亲功高煊赫,遂成为洛阳顾氏士族之首。 “而我的这个哥哥便随母亲一直生活在乡下,直到七岁才回到父亲身边。因为鹂姨卑贱的出身,父亲本不愿承认这个儿子,只是因为父亲常年辛劳,膝下无子,祖母病重却始终牵挂此时。父亲这才迫不得已借哥哥回到身边,这也是父亲不喜欢哥哥的原因之一。父亲对哥哥严厉到几乎苛刻的程度,不允许哥哥出现一丝一毫的差错,否则便藤鞭相加,遇到不顺之事,无名怒火便会牵至他们母子身上。鹂姨那些年过的及不顺心,韶华年纪就过世了。父亲的嫡妻一直无所出,便认了哥哥做亲子,哥哥这才名正言顺地成为顾氏的长子嫡孙。” 听了顾梦影的细述,林日昇竟对顾朝珉产生了几分同情,两人居然是同命相连——两人都是同样不为父亲所喜,两人的母亲之死也都与父亲的薄情有关,两人的父亲也是一样的霸道专横,对妻子儿女鲜有关爱。他们一生都在追名逐利,无视亲情、爱情,推崇名誉,寡义薄情。 “哥哥却不认命,虔诚努力,便是希望有一天能得到父亲的认同。但事与愿违,这其中又发生了意外使得两人关系彻底恶化。” “这件事与你小弟去世有关?” 顾梦影伤感地点头,抹了抹眼睛,哽咽道:“哥哥来家的次年,父亲果然得了一个儿子,便是小弟。小弟自小崇拜敬畏父亲,对父亲唯命是从,且性子长相无一处不像父亲,深的父亲喜爱。他们兄弟二人感情也甚笃,有了小弟从中劝解,两人那几年倒是难得相处融洽。但是小弟十三岁那年因一场意外去世,父亲便一口咬定是哥哥克死了弟弟,差点亲手杀了哥哥。若不是我们一众亲眷相劝,哥哥怕是已经不在人世了。自那而后,洛阳家中便无他容身之处,他一气之下奔赴长安,后来依付太子才有了今日。而在哥哥在外的这些年父亲始终对他不闻不问。而如今父亲重入长安,两人又要像仇人一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哥哥自然心绪难平,若是有一天他的满腔怨怒冲你而发,你切要包含担待,莫要生气啊。” 林日昇点点头,对顾朝珉的憎恶减轻了不少。他望向顾梦影绯色的双目,桃色的双颊,感受到了她言语和眼神中折射出的温暖深情。她不仅是个外貌出挑的贵族小姐,还是个心地善良的美丽姑娘,想必将来也能成为一位贤惠的妻子,慈祥的母亲。他盯着那张在自己炙热目光的烤炽下娇羞万分的笑靥,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双手。 她不由得浑身颤抖,身上升腾起一股股暖心的热流。两人的头缓缓靠近,她的手紧紧地反握住他的双手。在他的双唇即将触碰到她的樱唇时,他微微移开了一点距离,最后扫了一眼她的面孔,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五章 总有明月远相伴(一) 昨日电闪雷鸣,黑云压城,狂风暴雨了一整夜。清晨雨势转淡,细雨绵绵,整座长安城都笼罩在一片蒙蒙薄雾之中。午后云散天霁,李悯新读了几首描写雨收天晴的诗句颇为自得,正碰着今日雨停便悠然出来赏景。 被雨水浇灌过的树木花草一改在烈日下的颓唐困顿,草木越发浓绿肥厚,被风雨摧残过的花朵也长出了新芽,将在晴朗绚烂的天空下释放出更加动人的色彩。 李悯也没有带随行的侍女,而是独自一个人乘船度过暖湖,到岸上的花园里散步。 几块如同棉絮般厚重的白色落入湖中,湖水翻腾,细长的橘色鸟嘴从水中探出,想两根巨大的彩色筷子一般紧紧地夹住一条红色的鲤鱼。鸥鹭拍打着湖水从湖中一跃而起,振翅飞向青色的天际,激起的湖水轻轻摇晃着小舟,李悯坐在舟上仿佛躺在摇椅里般惬意。荡起地湖水被溅入睡莲的花心之中,金色睡莲不堪重负,被湖水压斜了身子,仿佛清丽脱俗的自赏孤芳。 她在船娘的搀扶下提裙下了小舟,有了林月沅开朗性格的疏导和欠儿体贴入微的照料,她好似一颗囚困于盆栽里的赤红杜鹃,被重新移植在原野上,自由而宽广的土地给于了她新的生机。 她的长相大部分继承了她母亲的胡族血统:白如铃兰般的肌肤,挺直的鼻梁,略显鹰钩的鼻子,以及比一般同龄女孩宽长的身材。然而当中的瑕疵却是因为少时长期的营养不良,使得她原本可以丰满如母亲般的身体变得瘦长干瘪,而缺乏太阳和新鲜空气的抚慰,使得她有些轻微的驼背,但瘦高的身材无疑是驼背的克星,它将这种缺点凸显地更加明显,远远地看去像条无根的豆芽在风中飘动。 她顺着一条幽径走入了竹林之中,茂密的翠竹遮天蔽日。竹林尽头是一座极具恢弘之势的假山,山林中空,露出一段亮光。她便如一只趋光的流萤,顺着光明的指引而去。 穿过竹林进入假山,她便如登山探险一般,在假山中钻来攀去。山洞中有众多鸟儿栖息,都被她惊起。好像有无数烟花被抛掷入天空,划出缤纷的色彩。 她手脚并用爬上一处平坦的石块,上面砌有供游人休息的石凳、石桌上面都刻有浮雕,实用与审美并存。石凳、石桌上的存积的雨水已然蒸发殆尽。她抬头仰视,只见太阳高悬天际,乌云早已如丧家之犬般四散开来。她伸手摸摸石凳,触手干燥生凉。石凳之后更有一棵枝叶茂盛如车盖般的绿树,其绿荫正好将桌椅包裹进去此处正是夏天乘凉的绝佳之处。 李悯掏出手绢将凳上被雨水打落的树叶拂去,坐在凳上悠然畅想。 纷至沓来的脚步声惊破了她悠闲心境。一群衣着艳丽的女子带着满身奢靡的香气粗鲁地闯入了自然的纯净之地。带头两人衣着华丽,满身珠翠,过度的装饰已经掩盖住了她们的本来面貌,通红的胭脂、雪白的香粉,她们的脸好似被面粉包裹的汤圆,点缀了三抹对称而可笑的猩红。 她们身后还跟着三四个贵族少女,均打扮的艳丽娇美。两侧则跟着六七个随身服侍的宫婢。 由于李悯久不出门,自然不知这个凉台乃是吴德妃的四女儿金波公主最爱赏玩的地方。吴德妃出身于陇西书香世家,祖上虽非一方门阀,却因品德高尚而在当地颇有盛名。除去已去世的许贤妃,与其平级的林淑妃,她的品级紧次于贵妃娘娘。 德妃娘娘性子宽厚仁慈,对人对事平易祥和,为人也极为节俭,不似贵妃那般骄奢淫逸,喜好奢华。她虽膝下无子,为皇帝生了五个女儿,却因其不骄不妒,贤明通达深的皇帝敬重。可惜人无完人,德妃性格优柔,没有贵妃的雷霆手段。因而对女儿可谓骄纵溺爱,三位成年的公主虽已出嫁但却个个飞扬跋扈,对夫家更是不尊不敬,甚至还传出过偷情的丑闻。 这位金波公主是德妃第四个即将成年的公主,性子也如她的三位姐姐一样。旁边一位手执宫扇,装扮和长相稍逊于她的则是甄昭仪的女儿的玉河公主。甄昭仪与德妃相好,两这两位公主年龄相仿,自小在一处玩耍,玉河公主与金波公主长期相处,自然也染上了些挥霍奢侈的习气。 李悯见到众人到来立马像个宫婢一般恭恭敬敬地肃立。 金波公主轻蔑一笑,眼光从她脸上跳过,好像根本没看见她这个人似得,掩嘴对其余众女笑道:“你们快看,这有件稀罕事,有只乌龟正在乘凉呢。” 众女顿时明白她的语义所指,碍于李悯公主的身份,不敢放肆接话,只是轻轻偷笑。 玉河公主佯装不知,明知故问道:“哪有啊,哪有乌龟,我怎么没看见。阿姊骗人。乌龟会乘凉,难不成修炼成精了。” 她伸出手指,鲜红的指甲在前面一划道:“没有啊,你只往那边瞧就是了。” 说完,她的手点在了李悯的身上,转而惊讶道:“呦,这不是小彤霞嘛,难得见你出来。” 玉河抚掌惊喜,大笑道:“哈哈,我看见了还是只缩头乌龟呢。” 这种刻意的羞辱让李悯羞愧难当,顿时面红耳赤,她谨记林月沅的教导,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遇到责难,千万别傻傻地站在那里任人诋辱。 她内心仍感畏惧,低声嘟囔了两句理由,急着要走。 金波公主对她这般敷衍的态度极为恼火,沉着脸高声呵斥道:“站住,你去哪儿,你那长在脸上的眼睛难道是瞎的吗?没看见你两个姐姐站在这里,还躲呢。还不过来!” 李悯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她哆哆嗦嗦地行礼,差点被自己扳倒。 金波公主凶狠地夺过玉河公主手中的宫扇,用力敲打她的头骂道:“这许久未见,你怎的还是如此不长劲呢,见了人就只会躲。太丢皇室的脸面了,依我说,你要是知道自己见不得人索性就不要出来,省的被人撞见了心烦。” 李悯压抑般地抽泣,气息混乱道:“彤霞知错了。” 仗着金波公主嚣张的气焰,玉河公主也摆出一派严厉的长姐姿态教训道:“阿姊所言极是,彤霞你可记住了,你是胡姬藤妾所生,虽是公主却是最为下等。” 这残忍的言语丝毫没有姐妹之间亲密地情谊,有的只是优越感和压迫感。满腹委屈的李悯在二人的压迫下只能点头称。如此低微卑贱连侍女都不如,她公主的头衔在其他贵女眼中也低贱如草,她们渐渐地露出了鄙夷的神色,有人甚至出声嗤笑。 金波公主远不满足这样简单的言语折磨,她还有更为有趣的折磨手段,每次击垮她的心理防线,看她萎缩于地上发抖的狼狈样子,她便说不出的愉悦之感:“我瞧你在花园懒散悠闲,相比最近功课大有长进了吧。字都识得全了,千字文、急就篇都背下了。” 其实这些初级的启蒙文章,李悯早就记得滚瓜烂熟,但常年受到的压迫和打击让她心生畏惧怯意,她完全没有勇气在别人面前展示自己,只能沉默地憋红了脸。 玉河公主不耐烦的打了个哈欠,慵懒道:“姐姐,彤霞是出了名的蠢笨,急就篇背了整整一年都没记全,都快及屛了,连首像样的打油诗都写不出来。不过话说话来,这也算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了。” 金波公主眉毛一挑,正色道:“妹妹这话就不对了。我们身为皇室女子,乃是天下女子的表率。百姓家生女自然要贤惠理家为上。我们却不同,一旦嫁做人妇,代表的乃是天家的颜面,若是每个公主都不学无术,粗鄙无知,天子圣教何在,皇家仪教何存?” 玉河公主闻言,立刻装作恭敬柔顺的样子,点头道:“姐姐此言极为有益,连皇家公主都要学习礼法,诗文和圣人教诲,我等更要用功才是。” 两人一唱一和,又将李悯折辱一番。 金波公主向后退了一步,让出一个人至前方来,相较于其他众女穿金戴银,此女虽然也满身玉饰但却显得素雅了些许,此女长相不俗,只是皮肤偏黑,鼻梁微塌,但她目不斜视,双手端地挺直,看人时头颅不动,眼珠微动,显得很清高的样子。 她客气的将其引荐给李悯:“听到没?彤霞,这位孟蓼小姐乃是圣人孟夫子的后裔,诗书传家,家学渊源,品德兼厚,写得一手绝妙好诗,你要向她多学习才是。” 孟蓼端立不动,反倒是李悯先对她打招呼:“是,请孟小姐不要嫌弃彤霞蠢笨,请不吝赐教。” 若是换了其他女子,面对金贵的公主如此自谦定然诚惶诚恐,但她却气度雍容,不卑不亢地淡淡道:“彤霞公主客气了,金波公主谬赞了。小女愧不敢当,赐教万万不敢,互相借鉴学习到是可以的。” 这话说得就有些无礼了,但李悯也不恼怒,只是像个学生似得谦逊地对她连连点头。她倒也不觉惭愧和谦让,傲慢地接受了对方尊重。 她连连的谦退让依然没有激起金波公主一丝一毫的怜悯之心。金波公主仍旧没打算放过她任何一次出丑的机会:“嗯,那彤霞便背段最近新学的文章给阿蓼听听。” 李悯心里像揣了一只雷鸣震天的惊雷,不停地打击她脆弱的心脏,她环视两位公主身后的贵女窃笑的脸庞,像被沉入海底的溺水之人,头脑一阵阵发懵。她虽然很想找个地方将自己隐藏起来方觉得安全,但却无力拒绝她姐姐的恶意:“这个,我最近学的是韩公的师说” 金波公主点点头,一派老学究的口气:“这是篇好文章,且又短,背来给我们听听,也让孟小姐指点一二。” 李悯紧张的脸色绯红,也不敢看其他人,双手互相揪着,眼珠不住地朝天翻,边思考边轻声背诵。 她磕磕巴巴地地将整片文章背完,用了常人三倍的时间。玉河公主不住地挥动着宫扇,像驱赶苍蝇般躯赶这自己的困意。 孟蓼淡淡地颔首,正色道:“既然金波公主让我做彤霞公主的学监,我就要公正严明,公主刚才一段背错了五处。” 她一一指出李悯背诵的错误,若不是对这篇文章倒背如流,是难能在断断续续地背诵中发现这并不明显的错漏。 玉河公主真佩服她的耐心和毅力,如此枯燥无聊的背诵她竟一句一句听了下来,还认真地纠正她的错处来。 她点的有理有据容不得李悯不服,虽然有的地方连她自己背过都忘记的,但听对方说的有理,她也陈恳地默记了下来。但孟蓼接下来一句话着实让众人震惊了一把:“请公主伸手,戒尺伺候。”她的这句厉语便是在向众人宣告她师长的身份。 众人出来游玩怎会将戒尺随身携带,玉河公主一脸坏笑地从旁边的树上折下一段树枝,折去枝叶便是光秃秃的一根小棍子。 孟蓼不由分说接过,翻过李悯的右手,狠狠的抽了三下。她的右手上的三条鞭痕顿时红肿了起来。巨大的羞耻感盖住了火燎般地疼痛,她的双颊像被炙烤一般,沉重的屈辱压在她的肩头,她的头垂的更低了,像被风吹击的孤苗。 “请伸出左手。”孟蓼命令道,李悯没生出一丝反抗和愤怒之心,乖乖的伸出了左手。 假山下面忽然响起一声怒斥:“住手!” 林月沅踏石而起,像一团怒火熊熊的火焰腾空而起,瞬间便窜上了石台。 她将李悯护在身后,正要呵斥孟蓼的无礼行径,却见金波公主双眉一竖,挺身向前,她拉着李悯向后退了一步,克制自己躬身行礼问道:“敢问两位公主好端端的为何要打人。” 金波公主一向不喜欢硬脾气的林月沅,没好气道:“阿沅此话差矣,金波、玉河两位公主只不过在教导幼妹功课,彤霞公主背诵有误,戒尺打手是为了施于小惩,并非是打人。” 林月沅硬声道:“我从来没听说这种教导规矩,背书背不出来就要挨打。” 孟蓼冷冷开口道:“听这话,想必林姑娘没正经受过师傅的教导,所以不知道规矩。像我们这些家教森严的人家,即便是女子也要跟家中男子一起读书,谁没挨过家塾先生的戒尺。”为了表明自己也是书香世家的女子,众女随即附和。 林月沅当然听她的讥讽之意。孟蓼自视圣贤后裔,目无下尘,连皇室女子都偶有受她揶揄。林月沅懒得与争论家室出身,只冷笑一声道:“那好,阿悯,孟蓼小姐这么用心用力的教导过你了,你再把刚才那篇文章重新背一遍,看看这老师的教导成果到底何如。” 李悯猛一见对她爱护有加的林月沅,差点委屈地哭出声来,却不料她的月沅姐姐又让她背诵,这等于她又要出一次丑,她很想拒绝,又不敢抗拒。只能哭哭啼啼地断续而背。 金波公主和玉河公主都不约而同皱起了眉头,因不堪忍受她难听地哭腔而打断了她。 林月沅哼道:“看来你教的也不怎么样,还不如她私下里对着我背的好呢。” 金波公主却强硬喝道:”怎么越背越差了,还不如第一遍背的好呢,我看是打的轻了,定要重重的惩罚她才能长记性。” “不能打!”林月沅断然而拒。 受尽嘲讽和委曲李悯悄悄拉了一下她的衣袖,气息不稳地低声道:“月沅姐,别说了,都是阿悯不争气,才连连出错,连书都背错,阿悯真是没用至极,姐姐们教训的是,阿悯并无半点怨言。” 林月沅气恼地一拉袖子,瞪了她一眼,转头反驳道:“两位公主也说了,打了之后反而更差了,这不能说是学生不用功,而是老师教的不对!” “听月沅这话,想必彤霞公主私下里没少向你请教了。”孟蓼再次讥讽道。 林月沅不卑不亢道:“请教倒没有,我也不敢以老师自居,公主是皇室血脉自是聪明伶俐的,只是有些过于羞怯怕人,在各位公主面前也谦虚恭顺,自不敢过于显露,此是为藏拙。” 玉河公主嬉笑地抱着肩膀,摇着宫扇道:“这么说来我们都是小看彤霞了。彤霞文采风流,满腹经纶只是故意装作痴傻懵懂的样子,怕夺了我们几个姐姐的面子。那好极了,一月之后,东宫赏花会,我定要请太子妃补上阿悯这一张请帖,阿悯到时候我们就要好好领教你的惊人才华了。” 她对金波公主一使眼色。金波公主高声抚掌赞同道:“妙极,妙极。到时彤霞一展风采,定会让我们刮目相看的。我们走。” 金波公主带着奸诈的玉河公主洋洋得意而去,其他众女也跟着陆续离开,最后一个离去的孟蓼临走之前还不忘丢下一个轻蔑地眼神。 第五章 总有明月远相伴(二) 众人散去,李悯只觉得自己浑身都要散了。她挪到石台边,喃喃道:“月沅姐姐,这下可好,我一定会丢脸丢死的。”她探头向下望去,脸先呆滞神情,那模样活像一个万念俱灰要跳崖自尽的人。 林月沅一把把她拉了回来,一想到她刚才那般被人欺负窝囊的样子,便怒火高炽,厉喝声道:“你以为你以前丢脸丢的还不够啊。” 李悯双目噙泪望着她,孤苦无助的神情,可怜又可气。 林月沅叹了口气,遂又柔声鼓励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翻身机会。好好学,姐姐我相信你。做人一定要抬头挺胸,不要被人看扁了。怕他们干什么,不就是作诗,背文章嘛,有什么难的,不要怕!” 她抽泣了一声,摇摇头。 林月沅跌脚道:“我就看不得你这个泄气的样子,输赢在所难免,但要输的有骨气,要有破釜沉舟的勇气,跟他们拼了!” 为了挽回李悯的颜面,林月沅为她夺身订做了严格的学习计划,并且自己亲自上阵监督,早中晚不停诵读,练习。 吃完饭时,李昙和李璨同时知道了这件事,但态度却截然相反。李昙对林月沅的计划和李悯的努力表示了支持并坚定的相信两人的能力。 但李璨却讥讽一笑,断言两人的努力定会付诸东流。林月沅不服气,仰着脖子与他据理力争,最后闹得不欢而散,这还是两人自那日屋顶夜话后第一次争吵。 林月沅气分难耐,发誓一定要争着一口气。于是每着李悯昼夜苦读,但这高压政策却适得其反,李悯不分昼夜的刻苦不但没有使她进步,反而使她由于过度紧张,恐惧越发膨胀,每日带着惊恐读书,越读越差。前一个时辰刚背过的文章,诗词下一个时辰便忘得一干二净,好似从来没有读过一般,脑袋空白一片。 头几次林月沅还能耐心教导,可三番两次出现如此诡异的状况终于令她怒火飞掷,雷霆大怒。 可是一个的忍耐终究是有限的,能承受的侮辱也是有限的,且终有会爆发的那一刻。但李悯似乎是一个例外。不管你如何责备她,甚至辱骂她,她只是一个劲地跟你道歉,请求你的原谅。 几次下来林月沅便被她弄得不忍发怒,可眼前的情况又容不得她心平气和。她是那样一个从不轻言放弃之人,难道这次真的会败在李悯身上? 她实在是有些灰心丧气,便把她的苦闷倾诉给李昙听。 李昙听完默默无语,半响方道:“你也以为阿悯蠢笨无比?” 林月沅缄默不语,似是默认。 李昙温柔一笑,推动轮椅,来至窗边。他推开窗子,眺望远处还没打苞还只是一片片绿叶丛丛的昙花,声音如风轻轻道:“月沅,你知道吗,不是每一种花都适合盛开在明亮的白昼下,习惯被人注视被人赞美。有些花是只能默默的盛开在无人所知的深夜,她们在安静的黑夜里静静地绽放,没人打扰,没人关注。因为没人侵犯,所以不会害怕,因而香气更胜,花朵更美。因为是梅花,所以经的住风霜雪雨,因为是兰花,所以娇气难活。若是月季插入土中便能开花,若是茶花,则要细心栽培容不得半点马虎。花犹如此,何况人乎?” 林月沅思考了片刻道:“你的意思我懂,只是阿悯未免才不争气,太娇气了些。” 李昙微笑着摇头道:“不,你还是不懂。” 他命撷星将李悯请来,并让林月沅躲藏起来不要现身。 这段时间李悯被折磨的憔悴而疲惫,见了李昙也是畏畏缩缩的,不如以往亲近。 李昙请她坐下,递过一杯泡好的新鲜茉莉花茶,绝口不提有关她功课之事,而是关心起她的身体和健康,他柔声细语的关切让她绷劲的神经瞬间放松。不同于林月沅对她直接而粗糙的关心,李昙像春风化雨般的关怀是细腻亲和的,是润物细无声的。 她悲伤的眼泪一滴滴落入杯中,李昙既不问她缘由,也不唐突地为她止泪,只是安静地等她哭泣,待她平复情绪。他拉住她的双手央求道:“阿悯,你看外面的花都开了,你推我出去看看吧。” 李悯抹干眼泪,悄然点头,推动他的轮椅,缓缓而行,出门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月沅抖了一下罗帐示意她已经收到了他的暗示。 两人在花林里缓步而行。她悄悄在后面跟着,也不明白李昙到底搞什么鬼。 李昙一路行来,一路向李悯介绍花林之中的各类奇珍异草,聊起有关这些花木的各种典故。他还吟起了有关这些草花的诗词,有时吟诵了一半便故意装出一副想不来下句搜肠刮肚的样子。 一直怏怏不乐的李悯在他第三次忘词之时,不假思索地替他完整地续上。李昙高兴地夸赞了她,她的黯淡的双目忽然闪出了一丝神采。 而后一路行去,李昙不停地引导李悯背诵各种诗词,令林月沅惊讶的是李悯诵来竟然毫不费力,而且他将一个有关花草的话题不断引申,引经据典地谈到文献典籍,诗词歌赋上,李悯与之交谈居然毫不费力,甚至还说出了许多生僻的词句。 最后两人停在湖边的一片香草面前,齐声诵起了屈原的离骚。 林月沅惊呆了,前几日她拿着书看着她背诵离骚时,她还背的半生不熟,丢三落四。今日离骚优美的诗句从她口中流出竟如流水般潺潺不熄,仿佛她全然脱胎换骨了一般。 她完全不能相信,于是晚上她又叫拿着书叫李悯背了一遍,奇怪的是她又背了个乱七八糟。 林月沅百思不其解,难道李昙有什么魔力能让胸无点墨的李悯瞬间变得出口成章。 接下来的几日,每次李昙与李悯闲聊时,她都会隐身倾听观察。她发现每次两人单独聊天时,李悯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十分健谈,尤其是谈论诗词文章时,她腹中的学识足以令这宫中她所知所有公主汗颜。可是每当她以考校功课的方式去干巴巴地吟诵那些文章时,她就会瞬间退化成连千字文都背不全的“蠢笨之人”。 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和思索,林月沅才恍然发现李悯的自卑的早已根深地固,且是发自内心,而不是外界给予的。过多的压力和刺激不但不会使她抗争,反倒会使她精神崩溃。但只要对方能够给于她鼓励和安慰,一旦她寻回信心潜藏在她灵魂深处的才华便会喷薄而出。紧张、压力和自卑像一层厚厚的壁垒包裹住了她的心,她并非懒散、并非愚笨,相反的她对文字天生有一种灵敏细致的感受和领悟,那些东西早已烙印在她的心里,只是被自己的精神负担给硬生生地阻隔了而已。 林月沅决定以另一种方式启迪她自卑的心。 晚饭过后,李悯垂头丧气地拿着书,跑到师凤阁去找林月沅完成今日的功课。但她却一反往常焦急的样子,等她坐定后,坐在她对面愣愣地盯了她许久,看的她心里发毛,慌张问道:“月沅姐,我是不是又做错事惹你生气了?” 林月沅将手上书一合,垫在桌上,双手环抱,眉头紧蹙,不解问道:“阿悯,为什么每次你都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处处不如人啊?” 李悯觉得她今日语气非常奇怪,有些心虚地轻声道:“当然。” 林月沅继续追问:“那你都觉得你那些地方不如别人?” 李悯先是一愣,而后开始边思索边认真答道:“我出身低微啊,我的那些姐姐们经常拿我母亲胡姬的身份来嘲笑我。” 她的话真挚而心酸,林月沅安慰她道:“可你是公主啊,你出身再低微也比平民百姓和宫中侍女要高贵的多啊。” 李悯坦诚而无奈道:“但是没有人会拿我跟平民百姓和宫中侍女相比。与我比较的都是出身高贵的公主郡主们,以及官宦世家的贵女们。” 听到那些虚荣矫情的女子,林月沅就反感,她摆摆手,迟疑了一会选择一个合适的角度继续问道:“好了不说她们,只说,只说我,你觉得你也不如我?” 李悯双目放光,一脸崇拜地伸手数起她的优点:“那当然了。我不如你会武功,可以行侠仗义、闯荡江湖,我不如你字写得好看,不如你书读得多,不如你漂亮。” 林月沅惊讶地双目瞪得老大,她还头一次知道自己有如此多的优点呐,但细细想来,李悯对她的称赞好像也不算太过名副其实:“我倒不这么觉得。小侯爷就嫌弃我举止粗鲁哪。至于字呐,除了草书还能入眼,我的楷书可是被老师斥责为‘毫无章法,随性乱提’的。读书多,那要看种类,若论医学典籍,我自然比你读得多,若论诗词,那我肯定没你读的多啦。长相一事,我却从未放在心上,你说我长得比你漂亮,为什么?” 李悯冲口而出:“你皮肤白啊。” 林月沅噗嗤一笑道:“这算什么理由,你也白啊。” 李悯眼珠一转天真道:“你眼睛大。” 林月沅不屑地反驳道:“眼大无神。” 李悯挺了挺肩膀,不好意思道:“你站的直。” 林月沅揉了揉下巴,疑惑道:“站得直跟漂不漂亮有什么关系啊。像棵树一样呆板就好看了。” 李悯被她驳地有些着急了,红着脸道:“古人都称美女为亭亭玉立呢。你反正你就是漂亮。” 林月沅见她词穷,好笑道:“反正你就是觉得自己丑,在你眼中别人都是完人,只有你自己满身缺点喽。” 她忽然一笑,招手让李悯上前,她伸手摸摸了她的后脑,触手饱满,弧度优美。她神秘一笑,拖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后脑上:“来,你摸我的后脑勺,仔细摸。” 李悯开始时迷惑不解,待右手触及她的后脑,不由得出声道了声“咦?”随后林月沅又将她的手盖在她自己的后脑上。她反复的揉着,发现了怪异之处。 林月沅毫不在意,以己身为例心细开导道:“发现了吧,我的左边脑袋比右边脑袋要瘪,那是我小时候枕枕头时,脑袋没扶正。所以长大后我的脑袋是歪的,只是头发多遮住了而已。而你的脑袋却很端正。你这不就比我强了。可见人人都不是十全十美的,总有些缺陷,只是有些人明显有些人不明显,我从未曾在乎过那些所谓的外表美丑,你若以美丽之心观万物,则万物皆美,反之则万物皆丑。若脱去外壳直视人心则在我看来丑亦可为美,而美则亦可为丑。美丽微有不同不在于眼耳口鼻身,而在于性情:有人温柔,有人和顺,有人爽直,有人开朗,比如你就美在单纯善良,真诚热情。人的心胸应如海纳百川,不应将这些小节放在心上。既然在你眼中万物皆美,那你为何看不见自己之美呢?” 即便这些道理在此刻李悯无法全然接受,但那一股暖流却流进了她的心中,她落泪地频频摇头懊恼道:“不,月沅姐。我真的很糟糕我知道。” 林月沅温暖笑道:“我只知道你很努力。 李悯终于受不住,扑倒她怀中嚎啕大哭。 林月沅鼻子一酸,也觉得很难过,由心而生的卑微原来是这么可怕,可以把一个人的意志、乐趣、才华乃至生存的希望全部毁灭,全盘的否定自己的价值,把自己身上所有耀眼的光辉全部封在自卑的盒子里,深深地埋入泥土中。 她又想起了李昙的那番话,他认为人与花相似,不同秉性的人和不同品种的花一样,适应不同的生存环境。昙花只能夜间开放,见到阳光就必然败落。 但李悯毕竟不是昙花,她不是生来就注定盛开在黑夜里的孤独之花,她也需要阳光,她也需要朋友,她更需要赞美,那才是她的本性,她必须能够堂堂正正、抬头挺胸地在阳光下行走,才能生存。否则躲在自己的营造的封闭世界,她只会凋零地更快。她的脆弱跟无助,源自恐惧,只有战胜恐惧才能迎来新生,而那个七夕诗会便是最佳的契机。 这个诗会对李悯而言事关生死,只有获得以往贬低自己之人的肯定,她才能获得自信,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价值,重新获得生之动力和希望! 为此林月沅改变了她原来的强迫式填鸭式的教学方式,改为引导和鼓励为主。每天都带李悯观花看鸟,放松和愉悦她的心情,慧心的欠儿也主动申请跟李悯一起学习,用自己的迟钝和陪伴给予她信心。 她甚至还拉来了楚云汐帮忙。 心思细腻的楚云汐对人情感的体会和包容远在林月沅之上,她的温柔可亲,亲切近人都令李悯感受到了久违的母亲般的温暖。在她三人的共同激励之下,她提笔写出了人生的一篇诗作。 林月沅兴冲冲地带着李悯去找李昙品评。李悯起初还有些羞涩,但李昙的一番赞赏让她喜出望外。而令林月沅意外的是,李璨的突然光临搅扰了她的计划,她很怕他的一句无心的冷言冷语会使她这段时日的心血付诸东流。她正打算将纸片藏起,却被李璨抢先一步夺去。 她已经做好了与李璨大打出手的准备了,但李璨接下来的话却令她呆愣当场:“阿悯倒有些天赋,看来是真用心了。” 也许真是应了那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吧,林月沅心道。李悯的至诚捂热了李璨冰冷的心,他这块顽石也有被感化的那天。 李悯为了李璨这句话兴奋地几乎一夜未眠。林月沅也心生感激,在第二日遇到李璨时,低声对他说了句:“谢谢。” 第六章 未料此情有所系(一) 湖波清蓝,堤岸青翠。鸣禽欢腾,蔓草萦碧。 夏日清晨,风露凉爽。林月沅带着李悯找了一个隐秘安闲的所在——在一片既能迎风亦可遮阳的凌霄花林下,两人对坐着看书。 这段时间,由于李悯心情得到了她的舒解,一直被束缚的心得到了暂时的放松,进步奇速,诗文俱佳。林月沅也不敢做她的先生了。两人只是相约一起看书,互相督促,每天倒也不想以前那般憋闷, 两人不知不觉半月里看了十几本书,难得如此安闲舒适的时光,或在竹林或在花树下相对而坐,累了便烹茶煮酒,仰天而卧。兴奋时便有感而发,高谈阔论。沉郁时便书生意气,愤愤而侃。这些慷慨闲逸的日子又让林月沅想起少时与楚云汐在蜀南扶笛赏鹤,闲云弄月的轻狂岁月,而最可贵的莫过如于此闲暇好学的心情,当宫中其他贵女们都在一门心思争奇斗艳,自负攀比时,只有他们二人潜下了浮躁之心,沉醉于文墨书香,活的平静而充实。 凌霄花像红绣球一般从二人头顶坠落,林月沅也不拂拭,也不换位,只是随意地将书本合上,将花香封入书页墨香,既熏染了旧书的腐气,又可留作书签使用。 夏日耀眼的阳光加重了睡意,她伸了伸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四肢。转头看时,只见李悯双腿盘坐,一本王维诗集覆于膝盖之上。 她单手托腮,手肘抵在大腿上,正看的入神。为免打扰她,林月沅蹑手蹑脚地从她身边移过,躲到树后无人之所,无声地练起了一套拳法。 一套十八式拳法练完,她已是双腮赤红,大汗淋漓,她盘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她抬头看看太阳估计了一下时间,轻声抱怨起去取解暑水果的欠儿缓慢的速度了。 下面惊然响起一阵碟盘破碎的声音,一个女子清凉的高叫被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变成了一声闷哼。 林月沅一怔,闻声而寻,朝南走了几十步,面前出现了一条七八人宽的裂缝,她蹲下扒着裂缝边缘,朝里面一看,下面竟是条天然的石廊。一个衣着锦绣的男子一手捂着一个宫婢的嘴,一手拖着她的腰正艰难地往深处行进,那宫婢拼命挣扎,脸憋得通红,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闷叫。她依稀觉得那宫婢面熟,便耐心安静地蹲在两人头顶观察。 那宫婢大约受不住,发狠咬了那男子一口,男子轻叫了一声,嬉笑着放开手。林月沅蹲行几步看的更清楚些,那女子标志玲珑,长腿细腰,肤白貌美,一脸冷色,居然是李昙身边的撷星。她惊讶出声,忙又捂住自己的嘴,伏低身子。好在两人纠缠不休,并未注意头顶异声。 “世子怎的如此无礼,撷星虽然是一位微不足道的宫婢,但好歹也是七殿下身边的人,我虽死不足惜,世子也不怕惹恼了殿下。”撷星冷言冷色甩手要走。 那男子嘻嘻一笑,无赖似的伸手抵住石壁,挡住她的去路道:“我倒不怕惹恼她,我只怕惹恼了你。” 撷星便转而往另一侧走:“世子若不想我恼,且放我回去。” 那男子双臂一伸,作势要抱她,她吓得花颜失色,急往后躲,后背靠着石壁。他伸臂一左一右地抵住石壁,将她环在中央,轻浮地摸着她的发鬓:“那可不成,我等了你这许久才见你出来。你可得陪我好好说会儿话。昨个我送你的簪子你可收到了?” 撷星扭过脸去,恨声道:“什么簪子我没见到。” 他提高嗓门惊道:“红珊瑚的簪子上面镶了斗大的宝石,你没见,难道被四儿那个小太监私吞了,看我不扒掉他的皮。” 撷星急道:“不关他的事,是我没要,四儿估计待会就给您送回来了。那簪子太贵重,我也一个月总共就几两月俸,可还不起。” 他笑着摩挲着她胸前的银饰,陶醉与少女的天然的体香,色眯眯地道:“值得什么,只要你愿意,我就想殿下要了你,做我的妾,多少好东西都是你的。” “我不要。世子送给别人,这宫里眼眼巴巴地等着世子的丫头多了,不差我一个,求世子放过。”撷星当胸推了他,想要把他推个踉跄,好借机逃跑。 那男子也是练武之人,脚步稳健扎实,她绣掌一推,竟丝毫奈何不了他,他大笑一声抱住她,兴奋叫道:“哎呦,我的心肝肉。我就喜欢你这个欲迎还拒的样子。这后宫多少寂寞难耐的宫婢等着我解救她们呐,不如我先把你解救了吧。” 撷星尖声惊叫,用力经挣扎。她越是反抗他越是兴奋,他上下其手,又亲又抱,行为极为下流。 这不堪入目的一幕令林月沅气上心头,她顺手拾起身边的石子对准他的身体弹去,一连三颗全都命中。他叫声连连,边伸出左手去挡,边吼道:“是谁,出来,敢打本世子?有种的出来。” 他的右手被石子击的青紫,却仍不甘心放过这朵到手娇花,手死死地掐住她的手腕。 这边喧闹声越来越响,终于惊动了宫中禁卫,禁卫被男子凶恶地骂了几声退下,却将情况禀告给了正在不远处巡视禁军的小侯爷李璨。 撷星见禁军引来了李璨,老远就开始放声呼救,男子扬手打了她一巴掌,她再次动用利齿给于还击,男子痛叫松手,她急忙奔逃躲在李璨身后。 男子见了李璨并不慌张恐惧,反而悠然地整理一下衣冠,歪着脑袋,嚣张中带着虚伪的客套,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呦,李璨是你啊。我来这宫中好几日了,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咱们可是自小就玩在一起老朋友了,怎么这许久不见,这么见外呢。” 李璨一见是他,脸色越发阴冷,对他拍过来貌似熟络的手也微微地侧目,怒火只能强忍于心头,表面还要装作若无其事道:“郑醇,这丫头是殿下的人,你莫要为难她,殿下身边离不开她,此刻正派人四处寻她呢,待我将她送回,再与你叙旧不迟。” 郑醇得意一笑,成竹在胸道:“她是我的人了,我正要去殿下那里讨要她呢。” 撷星听了又羞又恼,急忙辩解道:“侯爷莫要听他胡言,我是清白的。” 郑醇呵斥道:“住口,你这个贱妇,明明是你诱我在先,此刻你已是不洁之躯如何回去伺候殿下?我给你名分,让你嫁入王府,是给你体面,你莫要自找没趣。你没了清白回去焉能活命,我这是救你呐。李璨不怕你笑话,我这个人就是这么个毛病,有些情不自禁。但你放心,我会亲自向殿下领罚,事情因我而起。我也不会借顾推唐,鼎山王府也不算小庙,想必也供得起服侍过殿下玉人的。” 李璨不想跟他过多纠缠,他竟然话到此处,想必是对撷星势在必得,而撷星毕竟是李昙身边之人,他不便越俎代庖,替他处置,还是应交由李昙裁决才显合理。他便接他话道:“既然如此,郑醇你便向殿下回明情况便是了。” 撷星却以为李璨相信了他的一番妄言,啼泣道:“侯爷,我真是清白的,你千万莫要相信此人的言语,我从未与他做过苟且之事,若是侯爷回禀了殿下要逐我出昙香宫,那我只有一死以证清白。”她性本刚烈,最难忍受别人的恶言恶语,栽赃陷害,更何况郑醇还诋毁了她的清白,她羞愤难挡,悲愤之下要以头撞墙。 林月沅惊叫,情急之下便要跳下救人。其实李璨早已伸手拦下了寻死的撷星,她这么做根本就是多此一举。她这着急忙乱地一跳,角度和力度都没控制住,结果一个翻身从上面直直坠落。下面的众人均吓得四散开来,唯有李璨伸手接住了她,两人相拥跌在地上,额头撞在了一起。 林月沅扶着额头“哎呀”一声,也不管自己有没有受伤,只管对着寻死肖觅活的撷星道:“我发现你真是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多大点事儿,至于去死吗,不就是证明你的清白吗,我可以证明啊。” 李璨揉着额头转而训斥她道:“你还说她,你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不要命了!” 郑醇倒反应奇速:“你是谁,为何多在上面鬼鬼祟祟偷听。” 林月沅站起,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大大方方道:“我没有偷听啊,我一直在上面坐着,是你们动静太大搅了我读书在先。” 郑醇短眉一束,怒道:“原来是你用石子打的我。” 林月沅轻哼一声,轻蔑道:“我只是好心提醒你,这里好歹是皇宫内苑,世子风流也该有些个克制,再者我亲耳听见,也亲眼看见,这里根本没有什么你情我愿之时,分明是撷星不愿,世子用强。” 郑醇怒极扬手便要动粗:“你这丫头简直放屁。” 李璨抓住他高扬的手,正色道:“郑醇,她是殿下的表妹,淑妃的侄女,注意分寸。” 郑醇虽然罢手,嘴上仍不服地叫道:“殿下的表妹怎会是如此不懂礼数的野丫头!” 林月沅也不是好惹的,立马反击道:“呸!鼎山王的儿子还是调戏良家妇女的无赖呢。空披了一身人皮简直就是个畜生。” “放肆,你敢骂我,我今天非要给你立立规矩。”郑醇上手便要打。 李璨却拦在他的身前喝道:“够了郑醇,你若再无礼取闹,我便叫禁军来了。你这些日子与多名宫婢***有位殿前侍女还因此跳井,幸亏被救了下来,你打量我不知呢。你如此胡闹,不怕被告到圣上面前,你不要脸,难道也不顾鼎山王府的名声?” 郑醇被他捏住软处,虽有万丈怒气却不得不压了下去,但仍旧恶人恶相地威胁道:“好你个李璨,我原道故人相逢是件喜事,谁知你睚眦必报,是个狭隘小人。竟然联合外人一起羞辱我。你果然还如小时候一般专会背地里算计人,不过你记着,我将来总有一天会连本带利全还给你。” 他狠狠地挖了他一眼,扬言要报复。李璨却无所畏惧,冷然漠视他张牙舞爪的丑态。 他走远后,李璨才温言对撷星道:“好了,撷星,你先回去向殿下复命,但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以后你见了郑醇能躲就躲,别招惹他就是了。” 他唤来一个宫婢将哭哭啼啼地撷星扶了出去。 等事情了结,一向慢半拍的李悯才在顶上探头好奇问道:“月沅姐,璨哥哥,你们在干什么啊?” 林月沅冲她摆摆手,故意将她支走:“没你的事,回去看书去吧,仔细回来侯爷考校你的功课。” 李悯冲她吐了吐舌头,触到李璨冰凉的目光时,却吓的起身跑开了。 这下石廊终于安静下来,林月沅拍拍李璨的肩膀,坦陈一笑道:“谢谢你啦。” 李璨负手转过身去道:“我不是为你。 林月沅不在乎地耸了耸肩:“那我也要谢谢你。” 她嬉笑一声,绕到他前面,好奇问道:“不过听那个郑醇说,你们好像以前就有过节。” 看到他表情越发冰冷,她打个哈哈,倍感无趣:“当我多嘴。” 她抬脚要走,李璨却突然发话,她立马笑嘻嘻的奔到他跟前。 他将她推远些,慢悠悠的说道:“大概是九岁的时候吧,他母亲带他到宫中小住,我与他便是那时相识的。他母亲是皇上的同父异母的妹妹广德公主,公主对他溺爱非常,因而他自小便霸道,经常欺辱他人。我也常与他打架,不过每次都是他故意寻衅滋事。最后一次,我直接一拳把他打得晕了过去,皇上得知,以为是我欺凌他,让我认错,我不愿意,便罚我跪了一夜,但我仍旧不依,为此也挨了几十板子。不知后来鼎山王如何知道了他的行径,动用了家法,弄得他半个月下不了床,他便以为是我携私报复。不过这都是小时候的过节了,我原也没当回事,谁知他今日竟提起。” 林月沅鄙夷地哼了一声道:“可见他从小就不是好人。” 李璨点点头嘱咐道:“你以后也离他远一点,他若蛮横起来,虎牛一般,我是好心劝你,你莫要不服气。” 林月沅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他如此一说,她自然感激他的好意,主动向他陪个不是,又郑重道:“行,谢谢你的好意,我记下了。” 李璨虽与她依旧隔三差五的拌嘴吵架,但早已不似刚认识时那般水火不容了。他已知她的为人,便从不将她气怒之下的恶语放在心上,反倒跟她闹着玩一般,每次只是逞一时口舌快。渐渐地他也会不由自主地关心起她来,虽然他的关怀总是以别扭生硬的口吻作伪装,甚至偶尔还会适得其反,但仍然难逃李昙敏感细腻的体察,他本该欣慰欢喜的,却总也克制不了内心的忧伤悲凄。 红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少女们往往都对七夕节存以美好而梦幻的想象。而东宫所举行的七夕诗会大约就是将长安城里所有的贵族少女聚拢在一起的青春盛宴,对于这些贵女而言,能否收到邀请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征。 民间少女总在七夕这天要聚在一起乞巧,如月下穿针、做食巧果等不一而足,而贵族少女大多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会针线刺绣已属巧慧,但她们引以自傲的除了最贵无比的身份外便是不让须眉男子的学识文采,当然她们所自持的才华也就仅限于琴棋书画,不过这就足以令这些公主小姐们自负高人一等了。 迫于长姐的威严,楚云漪拖着病恹恹的身体半推半就地接受了邀请,而唯一令她慰藉的是楚云汐也收到了请柬。 楚云汐对这种闹哄哄的场合恨不得避而远之。他们楚氏一族性子都有些冷淡,喜静不喜动,尤其是交际应酬,他父亲在世时就表现的差强人意,即便是征战沙场的大伯在世领兵时,也以稳健沉着为主,极善防守却很少奇袭。他与手下士兵将领关系平平,他打仗靠的并非血浓于水的兄弟情义,而是铁血纪律和无双智计。 楚云汐很想拒绝,但又怕伤了大姐的心,她也很能理解一向清高的楚云涟为了缓解楚氏危机,在父亲被宣布去世之后,忽然一改漠不关心的态度,积极的笼络各方势力的心力交瘁。她现在变成了楚氏一族最大的支持和依靠,此次诗会想来也是她为了结交长安贵族的一项策略,作为她的妹妹和楚氏一员,她应当与大局为重,默契配合才是。 为了这个家,乃至整个家族,她们必须要做出点牺牲,勉强做些自己不喜欢之事。 第六章 未料此情有所系(二) 当天楚云汐穿上了自己最为隆重的一套礼服,颜色也较平日鲜艳了一些,因她连着守丧几乎没穿过白色以外的衣服。今日着了一件湘色的衣裙,盖住了些过于苍白的脸色。 穿金着翠,她是在无法忍受,只梳了个朝云近香髻,坠以简单的珍珠玉饰,翠钿宝钗均弃之不用。仅用胭脂点了嘴唇,看起来真如“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 同样是体弱,楚云汐常年练武,气韵不减,楚云漪的病态则更为明显,长颦减翠,瘦绿消红,瘦弱如纸。精心的妆容虽能掩盖她蜡黄的脸色,却遮不住她眉间的哀容。 母亲逝世的打击和妹妹冷淡的隔膜令楚云漪更添憔悴。去年她卧床一冬,府中之人均以为她熬不下去了。楚云汐对她心有提防也有怨怼,但终究敌不过姐妹亲情,总是想起她也曾在自己病痛之时冒险频频送来安慰。她性子柔弱,在这虎狼环伺的府中能保全自身已是不易。 她心中轻叹,自己还是无法狠下心肠。最终在她缠绵病榻,快要红颜消逝之际,她请来妙手回春的林日昇为其诊治,又亲自为她煎汤送药,今年开春她的病情终于好转。 她失去至亲,府中其他亲人对她又不冷不热。这些日子楚云汐的悉心照料让她顿生温暖之意,渐渐地视其为自己的精神支柱,对其依赖非常。但楚云汐对她却总是若即若离,不肯跨越雷池一步,再不敢将自己心中所想所念说与她听,好在府中还有可以生死相托的严青霜、绿妍、碧音,她也并不寂寞。如此比较,她倒真比她的二姐幸运多了。 两人上了驶往宫中的马车,车中仅有她们两人。楚云漪虽说厌倦喧嚣,但长年一个人锁在深闺之中,难免寂寞,渐生厌世之感,只觉自己的人生仅禁锢在一个四方阁楼里,无趣之极。可今日坐在奔驰在朱雀大街的车马里,听见车窗外鼎沸的人声,鼻腔里充满鲜活清爽的空气,她像被生命之泉浇灌的枯柳,换发了勃勃生机。 她一路轻言轻语,楚云汐也不不予回应,她并没有扫兴,宁可自言自语也要表达自己的欣喜。 为了表达对主人的尊重,客人们早早地便进了东宫宴客的花园,三五成群,莺莺娇笑。几个与她相熟的少女们也围了过来,与她熟络而谈,几个人拥着她要一起去赏菊。 楚云汐则默默的退到了人群之外,其余之人便也没有注意她。待楚云漪回头唤她,她微笑着摆手,目送她被其余几女拉扯而去。 楚云汐送了一口气,她恨不能待会儿的诗会上能变成一口透明的空气。从众人眼前拂过,不带走一缕注视的目光。 她沿着院中的垂柳走过去,转过三处花丛,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人工凿制的池塘,池塘中涌动着数以万计的各色锦鲤。池塘的南侧以汉白玉修筑着观鱼台和栏杆。楚云汐凳上玉阶,踏上观鱼台,注视着上面梳理的玉碑,上面提有“玉锦池”三个大字, 再看那题注的小字,方知此三字手书是出自东宫之主太子的手笔。她心生好奇,便走近了细细品看。他的字每一横每一竖都写的极为精致,却反给人一种束手束脚的小家之感,远没有林月沅字里行间的挥洒自如,浑然天成。 她摇了摇头,凭栏看鱼,池中锦鲤有大有小,有斑点花纹,亦有一身一色,红金艳彩,墨衣蓝鳞,大片大片揉在一起,柔韧的鱼尾溅起大朵水花,打在玉池壁上,像山间流动的溪水越过山石的激越和动荡。 她看的出神。其他贵女们也闻声而来,嘻嘻哈哈的少女笑声破坏了这鱼打池水的天然之乐。 楚云汐眉头轻攒,提裙便走。一只湿漉漉的白色毛球似的活物从下面御阶上窜出一个箭步飞身上树。看池的领班内侍急的冲其他内侍招手大嚷:“快抓住那个蠢东西。” 池边三个内侍得令追去,衣袖振起如一群聒噪的乌鸦,梅花脚印分明在告诉楚云汐那时一只白猫。 她左右无事,便脚步轻轻地跟了过去。 领班内侍带领三人将池边远处一颗似盘虬卧龙般的老梅团团围住,苍劲的枝桠上一只雪球似得白猫,龇牙嘶叫,护着它面前那条搭在树杈上的死去的锦鲤。 一个内侍从修剪树木留下的枯枝堆里挑了几根细长枝子,用手随意修整一下丢给余下众人,四人呼和着用枝条抽打树上的猫,希望将其落地摔死。 白猫一边躲着袭来的树枝,一边想要想更高的枝桠上逃窜,然而四枝枝条从从不同的方向抽打过来,将它路途封死,它用爪上倒钩紧紧地勾出树枝,锦鲤已被震落在地,一个内侍忙把手上枝条扔给旁边之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干净的锦帕将鱼的郑重尸身包好,放置一旁。 楚云汐隐在树后,见得他怪异的行为,啧啧称奇。 那内侍将衣摆往腰间一塞,抱住树干,四肢并用,像一只灵巧的猕猴,瞬间攀至树顶。那猫被打的哀嚎连连,伏在枝上不敢反抗。内侍又抬手朝它脑袋猛挥了一下,提起它的脖颈就要往树下扔。 忽然有个穿水绿宫装的少女从楚云汐对面的林子里跑过来,跪在领班内侍的面前,抱着他的腿哭道:“郭公公,求求你,绕着猫儿一命。” 郭内侍被惊了一跳,随即扶起满脸泪水的少女道:“渊儿丫头,你这是作甚,快起来。” 渊儿哭的凄惨,拉着郭内侍的衣袖道:“公公容禀,这猫儿名叫皮奴,是我背着娘娘偷偷的养的,娘娘素来讨厌猫狗。我便将它锁在屋中。平时拾些剩菜剩饭喂它,已养了两年了。自我入宫以来就没见过父母亲人的面,幸好有这畜生相伴解闷,便如亲人一样。想来是这几日将它关的急了,一连几天都未沾荤腥,它受不住咬断了绳索跑来偷鱼。怨我没将它看好,公公罚我,只求你救皮奴一命。” 郭内侍是个极为慈祥宽厚的人,从不如其他年长内侍常年在宫中受尽欺压便转而虐待低等宫婢内侍。他不仅当值认真且对晚辈都如子女般照拂。听得渊儿如此说,也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对树上抓毛之人挥挥手道:“别扔,你先下来吧。” 那小内侍将皮奴抱在怀中,跳下树来。皮奴一见主人,委屈而叫,渊儿接过白猫如珍宝似得抱在怀里,哀声哭求。 郭内侍叹了口气,无奈道:“渊儿,你跟太子妃也有些时日了,不会不知太子对这池锦鲤的珍爱程度。每日清晨数一遍,锦鲤少了怎么少的,都要向太子妃禀告。你这猫儿千不该万不该,偷了这池子里的鱼。再者太子妃早就禁令宫中不需养猫狗,她最讨厌这些东西身上的肮脏之气,当年扑杀了东宫数十只猫狗。亏得今日这猫儿是在我们面前闯的祸,回来我们想个干净的法子把它弄死,让它少受点罪,我们就回是外面的野猫弄死了这鲤鱼,也好交代,否则连你也要受罚。” 渊儿把皮奴抱紧哭道:“只说这鱼是病死的不成吗?” 郭内侍摇头道:“那鱼身上的牙印和爪印怎么解释?横竖是瞒不住的。” 渊儿听了抱着皮奴坐在地上大哭。听得楚云汐揪心不已,同样是生命,一是太子心爱之鱼,一是宫女心爱之猫,只因主人身份不同便也有了三六九等之分。这猫儿喜吃鱼,乃是天性所使,并无过错,太子与太子妃只因自己个人癖好,而随意赶杀生灵,未免有失仁性。 她看着渊儿抱着皮奴瑟瑟发抖,泣不成声的模样,忽然心中一痛,竟想起了青莼。 她也是极爱动物之人,即便衣食拮据之日,她也会将自己省吃俭用的银钱换成鱼肉米菜喂食路边野猫野狗,黄昏日中她从宫中归来,经常在他们家前巷口看见极为(1)壮观的一幕:无数不同种类不同颜色的猫狗会定时蹲着等她,每当她笑容满面的出现,那些可爱又可怜的生灵就会摇着尾巴围拢上前,友善而又喜悦地伸出小爪子扒着她的衣裙,有的甚至会跳上她的肩膀,轻舔她的鬓角眉梢,她蹲在地上任凭它们将自己温暖的身体依偎过来。可叹的是,那些动人的场景仍历历在目,可惜斯人已逝,再无可见之时。 一股心酸的热流在她眼中涌动,她轻轻拂拭了自己的眼角,仰头看天逼回了泪水。 她轻咳一声,从树后转出,引起了五人的注意。 郭内侍看她装扮,知是前来赴会的贵女,连忙躬身问道:“姑娘有何吩咐?” 楚云汐尊他稀弱怜幼的仁慈之心,恭恭敬敬对他回礼。 郭内侍略有惶恐地问道:“姑娘,有何事为难,只请吩咐。” 楚云汐客气一笑,道:“可否请公公卖个面子,可怜这为姐姐哭的伤心,饶了那猫儿吧。” 郭内侍拿不准她的来历,迟疑问道:“冒昧一问,请问姑娘姓氏是。” 楚云汐笑道:“楚氏。” “敢问是哪个楚氏?” “金陵楚氏。” 郭内侍一惊,结巴道:“难道姑娘是是太子妃的” “小女是太子妃的幼妹。”楚云汐接道。 郭内侍惊诧万分恭敬道:“原来是四小姐,老奴眼拙。” 楚云汐和气一笑道:“我不常入宫,老翁不认得,实属平常。” 得知她的身份,又听得她要救皮奴,渊儿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泪眼婆娑跑过来对她连连叩头。瞧她着实可怜,楚云汐心软如棉,又对着郭内侍好生求了一遍。 郭内侍踟蹰一阵方回道:“按说姑娘开口天大的事,老奴也不敢不应。不是老奴不近人情,有意为难,只是太子面前老奴实在难以担当,不若姑娘去跟太子妃说说。这事估计也就了了。” 去求楚云涟?可没有郭内侍说的这么轻巧,她的这位长姐一向视她若刺,从小便对她冷言冷语,只怕人情没求得,反倒令她借题发挥,连自己一同训斥。 今时今日,她与自己两个姐姐的关系已经极尽疏远,她们有血缘之亲,却又有重山之隔。她如同防着外人般提防着她们,反倒把真情实意全都给了与自己无亲缘关系的好朋友们。 她思索须臾道:“锦鲤毕竟是太子心爱之物,太子妃也不便说情。实不该用此事去搅扰殿下。老翁方才道,每日会有专人在清晨点数池中锦鲤的数目,不若如此。待诗会结束后,我装作不适。想来渊儿服侍太子妃也会入会,到时我只求渊儿送我一程,到外面买条一模一样的锦鲤入宫,放入池中,不就无人知晓了。” 渊儿破涕为笑,频频点头赞道:“这个主意好。” 郭内侍也觉得此主意挺好,终于答应。 渊儿喜不自禁,用怀里一块白布将侥幸捡了一条命的皮奴裹起来。皮奴也通人性,大约知道自己犯了错,乖乖的伏住不动,也不乱叫,任凭主人伪装。 郭内侍催促她快点抱猫回去藏起来。她慌忙道了声谢,饶过梅树,往林子里去。 楚云汐正想与郭内侍告别,那边林中悚然传来一声尖叫:“殿下!” 两人面面相觑,不祥之感生于心头,朝林中望去,两队内侍从林中齐整而出,簇拥一人,年约二十五,珠冠玉带,金龙罗袍。龙章凤姿,凝脂点漆,天子之质。 众人纷纷跪倒,垂首颤抖。楚云汐猛地一惊,直愣愣地盯了他一会儿方才缓过神来跟着跪下。低头之前,她看见抱着猫的渊儿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心中暗叫不好。 李锦轻嗤一笑,浑不在意他的皇家威严,玩笑道:“何必如此麻烦呢,四妹若开口求孤,孤岂有不同意之理?” 郭内侍首先反应过来,发抖叩首道:“殿下恕罪。” 楚云汐心中默默哀叹,忙将罪过揽到自己身上。 李锦轻松一笑,命众人平身,疑惑道:“孤平日是否过于严厉,不过池中死了一鱼耳,为何你们一个个惧怕至此。” 他笑意盈盈地靠近垂首的楚云汐,背手俯身问道:“四妹也觉得孤很可怕吗?” 他灼灼的目光带着一层亲近的笑意直逼而来。 楚云汐隐隐觉得迫人,下意识想躲,目光便不自觉地漂移开来,避免与他相对,道:“太子乃储君,天之骄子,气势凌人,不怒自威,故而令人望而生畏。” 李锦轻笑道:“四妹这话说得好没意思。我本想听些天真烂漫之语,谁知你竟说出些酸腐之言。我想听实话呢。” 楚云汐也算在官场混过之人,这些奉承之语也是不需思考,张口即来,已成习惯,几乎百试百灵,谁知在太子竟心血来潮,想听点不一样的。她思绪奔走,一咬牙干脆道:“小女不知。” “为什么?”李锦笑问道。 “小女初来乍到,与殿下才初次相见,于殿下的性情秉性不甚了解,不敢妄下断言。只是内侍宫婢皆是殿下奴婢,奴婢见了主人有些敬畏理所应当,与殿下严厉与否无关。” “哦。”李锦心情大好,好像有意刁难她取了乐似得,继续问道:“那你怕孤吗?” 他的问题越问越刁钻,楚云汐内心抓狂,表面还平静无澜地见招拆招道:“也怕也不怕。” “怎么讲?”李锦兴趣盎然的问道。 “小女斗胆,于小女而言,殿下既是储君亦是长姐之夫。若以储君身份论,小女乃是殿下臣民,民畏君乃是天经地义。但若以姐夫身份论,殿下是兄,小女是妹,既然亲如一家,自然无所畏惧。” 李锦高兴大笑道:“四妹说的极是。孤既叫你一声四妹,自然把你当妹妹看,你也应把孤当成兄长才是。” 楚云汐颔首称是。 结果李锦又冒出一句让她出了一身冷汗的话:“那你为何不敢抬眼看着孤说话呢。” 她硬着头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刚与他相对便如被火燎了一般难受,她又低下头去。 李锦叹道:“你还是怕我,口不对心,” 她抿了一下嘴,边想便说道:“此乃礼数,女子直视男子总是与礼不合,殿下是小女之兄,更应尊重才是。” 楚云汐似乎总有办法拒他于礼数之内,李锦纵是想尽办法对她表示亲近之意,她也总是淡淡地装作不明其意地不予回应。 这与其他女子或是百般讨好,或是春心萌动,或是胆小惊惧皆不相同,李锦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好像在她身上看到一层浮动的影子。 第三十七章 百花与人共轻狂(一) 七夕天已微凉,许多娇花已逐渐枯萎凋零,仿佛美人迟暮,日落关山。但东宫的花园里依然盛开这许多盛夏时节才绽放的花朵。为了将七夕诗会营造的更加华美,楚云涟弃用了宫中能工巧匠,纺织秀女所制造地更够以假乱真地假花,而是从语鸯宫的琪瑶园中移植了大量的香花丽草,虽然没有地底热气的熏蒸,这些花的寿命也许只有短短几天,但能够在七夕这晚迸发出所有的美丽,便是它们最大的价值。 公主们用姗姗来迟来展现自己的尊贵。而太子妃的主位也是空空无人。林月沅也没有来,因为她真的很讨厌这种装腔作势的场合,便推说身体不适,需要静养。没有她在,李悯的自卑情绪又会重新占领她的精神世界,但她知道今天楚云汐会出席,她便放心地在师凤阁里睡大觉了。 而各位贵女们都已经寻好自己的位置坐定。等待的时间被大很好地用作品评起席间的各色花朵。有的引经据典,有的随兴而发,有的故作矜持,有的一知半解。似在为接下来的诗会做热身准备。 孟蓼一直高昂着头,正襟危坐,微闭着双目,不发一语,拒绝参加她们无知的讨论。她像一只随时准备跳起来缠斗的公鸡在战斗之前积蓄着自己的力量,几位想与她攀谈的小姐们都因她的冷漠而对她安生不满。她用她目空一切的余光轻扫了一下座位上叽叽喳喳的贵女们,露出了轻视地冷笑。而将最凌厉的一抹敌意的目光抛给了坐在她对面,肌肤微丰,圆润皙白,淑丽韶好,嘴角浅笑的韩琉芝。 内侍唱喝,通知各位贵女们公主到场。众女躬身相迎,今日到场的共有四位公主,吴贵妃的金波公主,甄昭仪的玉河公主,还有孔嫔的丽水公主,最后自然就是默默跟在三人身后瑟缩着身子的彤霞公主李悯。那三位公主坦然地接受者众人的尊崇,而李悯则像个被押着游行示众的贼,不停地躲避着别人的注视。 但是公主的席位上却只有三个座位,金波公主自然邀请其他两位坐下,而李悯则被孤零零地晾在一旁。席间的领班内侍和宫婢们连连告罪,声称她们并不知道彤霞公主也会参加之事,因而没有准备足够的公主席位。显然她们并未把李悯要出席诗会通知楚云涟,故意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 金波公主和玉河公主窃笑不已,丽水公主虽不如她们这般公然的取笑,但也难掩笑意。李悯止不住发抖,小脸涨红,似马上便要哭了出来。 金波公主看她一脸衰丧之色,登时面露不悦,便要出言教训。 韩琉芝却在此刻仗义出言相救:“彤霞公主若不嫌弃,就请坐到这里吧。”她指了指身旁的空位,那位置正好是留给有病告假的林月沅的。 李悯颤抖着回头看着金波公主,金波公主怕她羞愤失仪,弄砸了诗会,便不耐烦地点头道:“去吧。” 她像一个蹒跚的老人迈着不稳的步子,仿佛随时都会摔倒一样,走到席位前。韩琉芝和坐在旁边一位好心的章氏小姐起身将她搀扶到座位上,还哄小孩似得把案桌上的水果蜜饯都堆到她面前。 李悯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案桌上的双手,动也不动,好想把自己缩成一粒尘埃,从众人面前消失。 众人还没将座椅捂热,太子妃在上官雪萸的搀扶下终于登场。 楚云涟今日的穿着隆重而典雅,彩绣蜀锦百鸟裙,雍容华丽。如蝶翼般的双刀髻,端丽冠绝。鬓发上没有点缀任何俗气的金银发饰,只垂着镶嵌这宝石的流苏额饰,真乃海棠标韵。 而上官雪萸依旧妆容精致,丹铅其面,点染曲眉,深紫色暗花留仙裙,为她增添了一丝独特的风娇水媚的气质,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有着深入骨髓的丰神冶丽。 楚云涟的礼仪周到的无可挑剔,她先是向公主们表示深深的歉意和感谢,同时也向众位远道而来的贵女们问好,众人互相见过礼之后,才入座。而上官雪萸则淡然的坐在了她的身旁,那个位置是品评众位贵女诗文高下的裁判的席位,是皇室对她文采的认可,她便是出自于皇帝御口的当代才女的领袖。 孟蓼对她既羡慕又嫉妒,无奈她是皇帝亲口所认,她只有尊崇和昂视的份。 楚云涟入席后,便朝贵女坐席依次望下去,每望见一人便会像席上的三位公主介绍一番,额令人惊讶的是她居然可以将许多素未谋面的贵女的姓名来历,家世背景介绍的一清二楚,令众女惊喜不已。 待见到了李悯,她也未曾流露出一丝戏弄嘲笑之意,只是连连告罪,要给她撤换席位。她自然不愿与那几位公主坐在一起,便主动要求留在贵女席间。她既不在意,楚云涟也不愿故意违逆公主们的戏谑之为,便顺从了她的选择。 介绍完自家二妹之后,她的眼光停留在了她右侧的空位上。楚云漪很着急,她一直心神不宁地东张西望,目光似在找寻,神情又似焦急等待。楚云涟一下子停顿在这个空荡荡的位置上,脸上微微升腾起一丝不悦之色。 忽有内侍唱喝:“太子驾到。”她猛地一惊,打了个冷战,在急忙起身相迎,众位贵女也全部站起垂首行礼。 他一到来便抑制不住春风洋溢的笑容:“太子妃和众位贵女不必多礼。都坐吧。”转而向三位公主点头致意。 三位公主一一颔首回礼。丽水公主难得见太子一面,含娇欢喜道:“三哥今日怎的有闲情陪我们玩耍?” 李锦笑容越发绚烂地与公主们耍起了贫嘴:“三位公主也来了,孤这个东道主即便再忙也要出来见客的。” 金波公主抿嘴笑着摊手道:“哥哥今日这么高兴,肯定是受了父皇的封赏。妹妹也要向哥哥讨些,沾沾福气呢。” 李锦哈哈大笑,玩笑着轻拍她的手掌道:“封赏倒是有,父皇正恼我办事不利要赏我一顿板子呢,妹妹要是想要,我都送与你罢。” 他的翩翩风度,并非圣人所推崇的毫无情趣的正人君子,正经端坐、目不斜视,亦非穷酸腐儒的出口成章、咬文嚼字,而是伴随着和煦的笑容和有趣的言语,像一阵温暖的春风般吹拂在众多少女的心头。多少怀春的少女悄悄红了脸颊,心中偷偷地把他的风采谨记作为日后择婿的参考,又有多少贪荣的少女为其风度和尊贵倾倒,心中暗暗苦心琢磨,如何才能以最快得方式得到他的瞩目和倾心。 金波公主娇嗔着佯装要打他。他从桌上拿了几个蜜桔告罪,又说了几句玩笑话,逗得她的乐的花枝乱颤。不知不觉间又俘获了一干少女的芳心。连持重端庄的楚云涟都禁不住朝他多投了几缕心绪难平的目光。 然而当李锦单独将楚云汐带至众人面前之时,许多少女娇羞的脸色又是一变:“这是太子妃的幼妹,头次进宫,孤恐她迷路,便顺道将她带来了。” 他对楚云涟一仰首:“是吧,阿涟。” 楚云涟像挨了一记闷棍,瞬间明白了些什么。她愣了片刻,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恭顺道:“妾多谢殿下。” 一旁的上官雪萸看着李锦心花怒放的模样,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深长的微笑。 孟蓼跟其他贵女一样,也带着浓重的好奇和敌视的情绪,使劲地打量着这位被太子亲自送来的少女。不过即便孟蓼对她戒备甚深,却难以否认这位站在众人面前的太子妃妹妹也是为容貌和身段都绝佳的美人。尤其是她如冰雪般不染纤尘的倾城脱俗气质在莺语艳粉的环绕之下,更显出尘飘逸。 长安城中的贵女大都娇生惯养,生的丰满润泽,少有如同楚云汐这般神清骨秀,弱骨纤形,虽也有如李悯、楚云漪这般长期被病痛折磨而病体清瘦,但楚云汐因为长期练武,练气,气韵饱满,并不太显疾病缠身的病态,反而更添几分如轻云出岫般的仙逸。 楚云汐在长姐和太子的允许下归坐,楚云漪对她连连摆手,指着她身边的空位。她瞧了一眼,并未过去,而是走到李悯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而后又和她身边的韩琉芝耳语了几句,通情达理的韩琉芝点点头,起身离座,坐到了楚云漪身边,而她则在李悯身边落座。李悯开心地拉着她的手,仿佛离巢幼鸟有了依傍,而楚云涟则一脸落寞地垂头叹气。 李锦回头环顾众人,眼眸扫到贵女席中的李悯时,眼中微露诧异,却并未多言,目光继续行走,到韩琉芝时又多逗留了片刻。看到病态恹恹的楚云漪时目光回转望向楚云涟道:“啊,二妹妹也来了,阿涟你可要把你的两位妹妹,和孤的几位妹妹照顾好啊。” 楚云涟不厌其烦地再次行礼,柔顺称是。 丽水公主见李锦抬脚要走,便出言挽留道:“哥哥若是不忙,不若留下来做个裁判,断断这一干闺中秀女的诗品如何。” 李锦笑着摇头道:“算了,品诗评文是那些煞风景的老学究做的事,孤可不做这得罪人之事,何况诗词文章本无一定之规,好坏之论,孤才德有限,难当大任。” 玉河公主摇扇打趣道:“哥哥,看惯了前朝才子的传世诗文,是嫌弃我们这些女子手笔吧。” 李锦对贵女席一作揖故作正经道:“长安贵女也是人才济济,诗词圣手大有人在,孤只是怕在场反拘束了各位,大家便难以玩的尽兴。孤何苦做那扫兴之人呢,还是走了为妙。”他大笑而去,举止间尽是风流潇洒,弄得席上众女芳心乱窜,笑脸羞红。 太子走后,诗会在楚云涟的主持下正式开始,举盏三巡,席间先是按序联句,楚云涟提首句,金波公主坐结句,每人一联,上官雪萸限韵。联句限制颇多,要接意思,又要用对格式,众人联句大都中规中矩,或直接述花,或以花喻人,或发深闺幽情,或感红颜易逝,总之都是诗词常见之意,并无太过出彩之处。除了孟蓼、雷氏、孙氏几位有企图之女绞尽脑汁地遣词用句,类似于楚云汐、楚云漪、韩琉芝这些无意在诗会上较劲卖弄的贵女们大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她们在维持自己颜面的基础上表现平平,更加重了孟蓼几人的傲视群芳的野心。 一轮平安度过,三位公主并没有单独挑李悯的麻烦,她暗暗地长舒一口气,马上又神情紧张地应对下一轮考验。 这一轮可比上一轮要刺激有趣得多。宫婢们抬上一个大桌案,桌案上摆了三副色子,由上官雪萸执色子,三副色子点数相加,顺数一人做诗,逆数一人出题。吟诗之后互敬一杯酒,一轮便告结束,若是做不出来便要表演个节目助兴。 作诗的紧张,出题的亦不轻松,这大千世界,茫茫文海,要反应急速,随意拟题,但题目常见的太俗,高深的又晦涩,诗会游兴还是要雅致有趣为上。被掷中者抓耳挠腮,苦苦思索,没被掷中则暗自庆幸,躲过一劫。 李悯今日运气不错,掷了四次她都躲了过去,楚云汐也没被抽中,只是平静地看着众人嬉戏玩乐,微微有些出神。 最后一掷投中了孟蓼出题,正中她之下怀,而接她题目的正是太子太傅的女儿韩琉芝。韩太傅乃是太子之师,孟蓼祖上乃是一代先贤,两人按说正是旗鼓相当。想来这一轮应当十分精彩,众人不禁端坐正身,认真听来。 孟蓼为了迎合未来帝师女儿的文采水平,微微一笑,念出了一段许多人未听闻过的五言诗为题:“坚着于五欲,痴爱故生恼。以诸欲因缘,坠堕三恶道,轮回六趣中,备受诸苦毒,受胎之微形,世世常增长。” 这听起来像段佛偈,众人不解地低声讨论起来。韩琉芝生怕被罚丢脸,被抽中后格外紧张,好在听得前面几人题目皆是寻常,无非是“赏花”、“观会”一类,心中也不甚害怕,可孟蓼出的题目又长又艰涩,她紧张过头,脑子更加烦乱,连题目都没有完整记下,更无法领会题目之深意,故而失口无言。(1) 韩琉芝尴尬而立,双颊如烧红的炭石,灼热的痛感逐渐延续到了耳根,一些轻狂少女的嗤笑之声依稀穿入耳中。楚云涟沉默不语延长了她的羞愧的折磨。 玉河公主瞧她发窘的模样,以扇掩面暗暗讥笑。金波公主挑眉饮茶,丽水公主催促般的叹气。孟蓼扬眉挑衅都令她难堪不已,但她就是张不开口承认自己被她所难。 上官雪萸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开口道:“久闻韩小姐的箜篌技艺高超,不如今日为众人弹上一曲吧。” 答应上官雪萸的提议便是认输了,她自己的颜面倒是其次,只是连累了父亲文江学海的美名,她便是不孝了。一念即此,她抽了抽鼻子,哽咽着难以张口。 本是游戏一场,不过玩乐而已,其他被掷中的贵女都没抱着竞争之心,出题吟诗都简单平直,只图一乐,并不算难,而孟蓼过于急躁的显露锋芒,以为难她人抬高自己,着实令人生厌。女子之间为一游戏,尚且勾心斗角,何况逐鹿官场的男子乎?大约斗争便是人之本性吧。 楚云汐瞧韩琉芝被逼的可怜,又见孟蓼嚣张,众人缄默,便生出几分不平之意,欲要为其解围。她越是想躲于人后不想引人注目,却越是被动地被推到台前来,她时感命运捉弄,却不知这是她性格使然。 她突然起身对楚云涟和三位公主施礼,而后又向席间各位颔首致礼,请众人听她一言:“这题目本该由我做才是,刚才我入席之时与韩小姐换了座位,上官姐姐抽到的点数本应是我,而非她。韩小姐一直不肯接题,想必是有此原因。她不说我也不能装作不知,此题于我而言确实甚难,小女也只能勉强一试,请各位姐姐们莫要取笑。” 孟蓼正想试探试探这位太子妃幼妹的深浅,她正愁找不到机会发难,结果她却自告奋勇。她顺水推舟大度一笑道:“原来如此,韩小姐因觉得此题原不是她的,故而缄默。四小姐此刻才说,想必腹中已有好诗了。诗会原就是做诗为乐,若能听得好词句,谁做又有何妨。太子妃您觉得呢?” 楚云涟转向上官雪萸道:“这游戏是你主持的,还因是你裁决才是。” 上官雪萸偏头思索,嘴角微微翘起,绛红映日,妩媚中带些许天真道:“我也想听听好诗呢。韩小姐不愿做,那便听听四妹妹的吧。” 第三十七章 百花与人共轻狂(二) 楚云汐轻启双唇,声音若微风振箫,迎风而诵:“法身觉了无一物,本源自性天真佛。五阴浮云空来去,三毒水泡虚出没。” 孟蓼猛地偏头瞪着眼睛看她,其余众人中领悟地拍手称赞,不明地疑惑不解。上官雪萸从容一笑,接过楚云涟似懂非懂的目光,答疑解惑道:“四妹对的很是工整。这题目的意思是:世人执着于“财、色、名、食、睡”,因而坠落三道,六种轮回,世世受苦,无法超脱。而四妹对的则是,只要保持纯真的佛性,回归本心,这五欲三毒亦不过是水上泡沫,天中浮云,倏起倏灭。孟小姐觉得如何?” 孟蓼无声地自鼻中冲出一口不服之气,面无表情地颔首坐下。意思不言则明。 此题目乃是出自妙法莲华经的一段佛偈,贵女们青春年少,花样年华,罕有谈佛论道。但孟蓼为显是自己学识渊博,专喜挑些艰深罕知的来读,但白荞自楚云汐少时便信佛还愿,她耳濡目染,自然也学了个七八分。侧耳一听,便知道她念得是哪部那段哪句。 金波公主夸上官雪萸解的好,玉河公主赞楚云汐诗做的妙。丽水公主则瞧不惯孟蓼轻狂的样子,不满道:“今日诗会原是为了玩乐,又不是学秃头和尚打机锋,若不是雪萸解释,咱们还听不懂什么意思,那有什么趣儿。” 孟蓼脸颊羞红,暗暗咬牙。她原本想一出风采,羞辱韩琉芝,却不想反成全了楚云汐的机巧和上官雪萸的博学。她不甘心地举起酒杯,与楚云汐隔座对饮一杯,第二轮游戏结束。 最后就是趁着这皎皎月华,赏这园中春夏之花,以任意一种花为题,不限题材,不限韵律,不限诗词,任意一首。 众人起身各自寻花赏玩。楚云漪目送着李悯和楚云汐两人有说有笑地往园中去,落寞地跟着前面人移动的脚步。冷风入体,她低头看着一地清辉,恰如满地霜雪,心中无限凄凉。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众位贵女陆续返回原位,香已焚上,众人开始冥思苦想,提笔书写。在众人苦吟之时,只有上官雪萸优哉游哉地靠着椅子闭目养神,纸笔端放在身前,始终不去触碰。 楚云涟放下手中花茶,低头看下面伏案书写的众人,真有种御殿点状元的感觉。她出神的陷入自己纷乱的思绪中,但眼光却有意无意地飘向正悬笔于纸上的楚云汐。 她的脸色阴晴不定,神色时恼时俱,整个人像被卷入了一场漩涡中,头晕目眩,混混沌沌。待香将燃烬,她才恍惚执笔,潦潦写下几笔。 上官雪萸击掌三下,示意各位停笔。众人纷纷落笔,将写好的诗放入宫婢所执的托盘中。可到了李悯这里,她却双臂交叠死死的捂着胸前的纸,不愿上交。宫婢亦不敢催促,无助地回头望着楚云涟。 楚云涟探头朝那边望了一眼。金波公主和丽水公主正遮着扇子低头说笑,并没注意。但却被一直装作心不在焉,但却密切注视着诗会所有人动静的玉河公主逮个正着,她用轻咳了一声,引起了那两人的注意,随即扇子一偏,引的两人一起朝席中望去。 金波公主嘲讽道:“我要是不会做诗就不来了,没得在这儿丢人现眼。” 李悯半个身子趴在桌子上,呜咽出声,任凭楚云汐和旁边的章氏女怎么劝她都不愿起来。 金波公主一看到她那副窝囊的样子便怒上心头,喝道:“你们两个是废物吗,还不把她胸前的纸拽出来,我倒要看看她肚子里到底有几滴墨水。” 两个宫婢得令,便拽住纸张一角往外扯,但李悯无论如何就是不愿直起身子,两人一用力,纸角便碎了。 金波公主气的牌桌叫道:“好啊,彤霞,长本事了,长胆子了。我叫你起来你敢不听话!” 玉河公主连声劝她息怒。丽水公主倒不如她们二人那般尖酸刻薄,好言劝道:“彤霞,不会写就大大方方承认罢了,这样反倒惹人笑话。” 楚云涟也跟着打圆场:“是啊,原是游戏一场,公主切不要当真。” 李悯委屈的哭声提高,惹得金波公主更加恼怒,她凌厉起身高声喝道:“彤霞,给我站起来!” 金波公主凶悍的气势吓得众人雅雀无声。李悯啜泣不止,畏畏缩缩地缓慢站起,脸上泪痕纵横,泪水落到纸上,墨迹花开,染黑一片,但仍可以看出,她修改了三四遍之后,纸上已经呈现出了一首拥有了前三句的七言绝句。 楚云汐瞧了一眼,悄声道:“公主,这诗已有了前三句,最后一句我帮你悄悄续上,你重新誊抄一遍就是了。” 李悯扁嘴摇摇头,泪水倾盆而下,嚅嗫道:“不,不会就是不会,最后一句我写不出来,因为我是个废物。” 过于沉重的心理负担和常年饱受冷嘲热讽的心理阴影让她产生了巨大的恐惧。而林月沅对她的鼓舞又让她产生了极力想要展现自己的渴望,害怕失败和追求完美打乱了她原本对诗词单纯的爱慕。 但林楚两人对她无私的付出又让她产生了深深的感激,当自己表现失望,这种感激转而便成了一种自责愧疚,这无数复杂的感受都压在她原本就脆弱的心上。当一个人因为外力而去追求一件事之时,往往难以专注,反而更易失败,李悯便是如此。 楚云汐不明白李悯为什么要固执的拒绝她好意的帮助。她不会想到李悯其实是用这种自暴自弃的方式惩罚自己,虽然这并非她的过错。 玉河公主配合着金波公主,两人像演双簧一般,将李悯从智商、外貌到出生全部挖苦讽刺个遍。李悯已然麻木,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的花丛,楚云汐轻声与她说话她也置若罔闻。 倏然,在前方那束开的极为热烈的红色玫瑰丛中露出了一张脸,那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心疼。当两人目光相接之时,那人脸上的忧愁和焦虑便化作了一个安心的笑容。 李悯心里一震,身体像发烧一样抽搐,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章氏女已经放弃。楚云汐还握着她的胳膊低声劝说,她发觉手上有颤意传来,抬头看见她时发觉她的双目中闪着亮光,而后便在前方的玫瑰丛中发现了林月沅,她毫无责备之意,只是欣慰地冲着她微笑。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在来之前,林月沅一直用这句话反复的安慰了她焦躁恐惧的心,如今她的笑容也正是此意。 楚云汐安静了下来,仿佛明白了林月沅之所以不愿出现的真正原因——也许她早已料到结局并非会如人们期盼和努力的那样美好。她的缺席可能会减轻李悯的负罪感,但她又不忍心让她一个人面对,于是她还是出现了,并且一直告诉她,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人生不能总是逃避,失败和成功也并非唯一的抉择,心态也是,要么坦然面对世人的无情,要么脆弱地郁郁而终,要么疯狂地打击报复。显然林月沅要教会李悯的是,如果不能自信尊严的活在这个世界,那么就坦然地接受吧。 李悯不再落泪了,她颤颤巍巍地拿起笔。楚云汐很高兴她有重拾信心的勇气,忙将一张干净的白纸铺在她面前。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落笔,一气呵成地完成了一首诗。 她写好了,端端正正地交到宫婢手里。她淡然地坐回位子,这一次不为面子,不为林月沅,不为免受责骂,只为自己,给自己一个交待。 上官雪萸拿到这首诗,认真默念而后露出叹服地表情,徐徐吟道:“一园红艳醉坡陀,自地连梢簇下蒨罗。蜀魄未归长滴血,只应偏滴此丛多。”吟罢,众人露出惊讶之色。 她又评道。“公主这首杜鹃写的甚妙,以花为题,以小见大,抒兴亡之感,且将蜀灭的典故不着痕迹的嵌入其中。与我刚才观览的这首孟蓼小姐的杏花:暖气潜催次第春,梅花已谢杏花新。半开半落闲园里,何异荣枯世上人?有异曲同工之妙啊。“[唐罗隐]即便表面上装作不以为然,自视甚高的孟蓼心中还是不得不承认,李悯这首诗写的其实还在她之上。 金波公主讶异地挑了挑眉,不屑轻哼。丽水公主和楚云涟纷纷夸赞,其余一些贵女也跟着赞了几句。但李悯却浑不在意了,那些日思夜想想要得到东西终于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已然不在乎了,因为她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另一层境界。 上官雪萸将两首诗均列为上等,接着又品评了几首首诗,均为中等,为了顾及各位小姐的颜面自然是无一首下等诗,但孰好孰坏,稍有鉴赏能力的人闻过便知。 “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唤作百花王。竟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唐朝,皮日休)]”楚云漪白牡丹写的不好不坏,上官雪萸读后,倒也给了“雍雅富贵”富贵的评语。 而被上官雪萸推崇,评为“极有风骨”的一首上等词,乃是楚云汐填的一首霜天晓角梅[萧泰来]:千霜万雪。受尽寒磨折。赖是生来瘦硬,浑不怕、角吹彻。清绝,影也别。知心惟有月。元没春风情性,如何共、海棠说。” 平心而论,楚云汐在填这首词时不算用心,遣词用句也未经雕琢,用的也是梅花常见的“凌寒独放”的寓意。只是言语之间硬净了些,不似女子温柔手笔,大约正是如此才显得与众不同。她以为是平平之作,却获得了很高的评价,也是无心插柳。 “韩小姐这首桃花倒写的绮丽可爱,喜中带忧了。”上官雪萸似是很喜欢这首小诗,反复念了两遍:“黄师塔前江水东,春光懒困倚微风。[出自盛唐诗人杜甫的江畔独步寻花(韩琉芝)]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而后将其放入上等诗中。 诗词评完,众人皆心服口服,对上官雪萸的才华也是十分钦佩。但孟蓼却是深感不忿,她所谓的真才实学难道就是数语寥寥的评语?一个至始至终连笔都没有碰过的人有什么资格品评她的诗作?她非要掂量一下这个被圣上御口称为“才女”的女子究竟配不配的上这个御称。 她轻笑一声,朗声道:“上官姑娘的品评真是精彩绝伦,想必姑娘的诗作亦是如此,不知可否请姑娘念来给我们也欣赏欣赏。” 上官雪萸没有动过笔,许多人都看在眼中,偏她装作没有瞧见似得,众人便知道这个像刺猬的女子又找到了新的进攻对象。 但圣上的英明是不该质疑的。上官雪萸并未有半分为难之色,几乎连思考都没有,脱口而出,掷地有声道:“[清段琦]独放早春枝,与梅战风雪。岂徒丹砂红,千古英雄血。” 良久,众人无声,楚云汐忽道:“这首应为冠。” 韩琉芝也点头道:“正是。” 上官雪萸摆手笑道:“不敢,不敢。太子妃和三位公主都没有作,怎敢说此诗为冠。” 孟蓼大约不会察言观色,又不合时宜道:“小女刚才看太子妃也写了几句,不若也赐我们看看吧。” 楚云涟将手边纸交给上官雪萸,笑道:“刚看大家做的尽兴,我也就随便写着玩的,不当真,写的不好不能与各位比。” 一位姓朱的姑娘笑道:“太子妃谦虚呢。” 上官雪萸双手执纸,无声通读了一遍,隐隐诡异一笑,随即面色如常道:“太子妃写的是海棠。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开到荼縻花事了,丝丝夭棘出莓墙。”精明如她,读过便罢,未评一字。 楚云汐倒觉姐姐这首海棠诗,虽以花喻人,充满意趣,只是“开到荼蘼花事了”这句未免太凄清颓靡了些。 太子妃的诗也念完了,金波公主恐孟蓼这个愣子再把刺扔到她身上,故意大声打了哈欠。玉河公主机灵地问道:“姐姐是不是累了,要不咱们先回去吧。” 丽水公主端坐了半日早乏了,听到要走,直接起身道:“咱们三个一起来,还一起走吧。” 楚云涟给上官雪萸使了个眼。她点头会意,紧随她们之后,安排轿辇,妥帖将她们送走。 三位公主离去,七夕诗会便结束了,楚云涟把准备的礼物给各位贵女分了分,说了几句散场的话,众人便各自散去了。 李悯在玫瑰花丛中寻了一阵,林月沅已离开了,楚云汐将李悯送至殿门,一直在门口等候的欠儿欢欢喜喜地上前迎接,两人说了几句告别的话,匆匆分手。 楚府的马车被堵在宫门右侧的车道上。七夕节太子妃邀请长安城中所有贵女参与诗会,而她的婆婆顾氏贵妃也不甘寂寞,便宴请了长安城中各位诰命夫人,一起赏花观月。两边宴会几乎同时结束,大部分马车便都行驶在通往元新宫南门的车道上,由于宫门的守卫没有协调好,一时间车、马、人便都拥挤于此,宫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楚云汐被两辆马车阻挡在外,便站在路边等候面前车马通过。两三人从她身前挤过,她侧开身避让,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中年妇人。那妇人跌倒在地,牵着她手的女童想去搀扶,却反被她压倒。 女童“哎呀”一声叫了一句:“大娘。”楚云汐才惊觉自己撞到了人,慌忙上前抱住妇人的腰,将她拖起。她欲伸手去扶女童时,那女童却自己从地上站前。她跌的不轻,却没哭闹,笑容满面地对她道:“姐姐,我没事。” 她像一只轻盈的百灵鸟从她身边跑开,抱住妇人的腰笑着撒娇道:“大娘,我没哭,是不是像哥哥一样勇敢。” 妇人被她逗得欢欣而笑,搂住她道:“你比你大哥还要坚强呢,你大哥十岁时候被你爹爹责打,还在我怀里哭鼻子呢。” 这她们母女二人亲昵的情景不禁让一旁的楚云汐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看着这位妇人没来由的生出几分亲切之感。她衣着素雅,装饰简单,双手因长期操劳家务而略显粗糙,没有长安贵妇的奢贵娇矜之气,有的只有传统女子贤惠质朴,兰熏桂馥的品德。 当那妇人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她才收回怔忪的神态,有些慌张地躬身道歉:“啊,对不起,夫人您没事吧,没撞到哪里吧。都怪我没看见,您没撞坏哪里把,要不要叫人来瞧瞧。” 妇人和蔼一笑:“不打紧,不打紧。原是我没站住,好孩子,跟你没关系。” 她盯着楚云汐,觉得她气质如兰,举止清雅,甚是喜欢,眼中充满笑意。 楚云汐也觉得她十分慈爱,乐意与她亲近。她直视的眼光没有任何让人不舒服之感,反而非常温暖。她忽而笑道:“你是来赴诗会的,还是宫里的贵人?” 楚云汐笑着答道:“我是来赴诗会的。” 妇人“哦”了一声,高兴问道:“那就你一个人来吗?” 楚云汐往宫门前指了指那已经被来往人马遮挡的看不见的楚府的马车道:“我是跟姐姐一起来的。” 妇人慈蔼地拉着她的手继续问道:“你还有个姐姐啊,你多大了,可婚配了?” 楚云汐竟没觉不好意思,只当做是家中长辈的问候,想也没想答道:“我今年十九岁了,还没婚配。” 那妇人更高兴了。女童抱着妇人的腰,掩着嘴偷笑,她拉了拉妇人的衣角,妇人笑着弯下腰来,她扒着她的肩膀,悄悄地说了几句话,妇人听了笑的合不拢嘴,轻拍她头顶的发髻,笑道:“你个小鬼精。” 第三十八章 流言纷纷令人畏(一) 宫墙内几株榴花竞放,红艳似火,即便在朦胧如水的月光的浸润下依旧如盏盏红烛耀人双目。明月已挂柳梢,树前车道上依旧人流车马川流不息,热闹非凡。 为避车马,楚云汐和女童扶着妇人站在榴树下,静候人车散去。短短谈了几句,妇人对楚云汐已产生了深深的好感,两人又 聊了聊今日宴会的盛况,言语之间十分投机。 南门的喧闹混乱惊动了宫中的禁军,车道上陆续出现了几对禁军士兵正在疏导车队,维持秩序。车道上马车渐渐加快了驶动,堵在车道两侧的人群也开始松动,站在左侧的楚云汐终于可以望见停在对面的楚府马车车角悬的金铃了。 楚云汐要告辞了,那妇人对她甚是不舍,正要讯问她的姓氏闺名,身后忽然响起了熟悉的呼唤:“母亲!” 小女童欢喜地朝发声处跑去,边跑边招手叫道:“二哥哥,我们在这里。” 一位身穿银色铠甲的年轻武将闻声下马,蹲下张开臂膀,小女童冲入他的怀中,搂住他的脖子,欢乐蹦跳。他笑着将她抱起,她伸臂朝榴树下一指喜道:“二哥,大娘在那里,咱们快去找她。” 他抱着女童来到妇人身前,将其放下,郑重地抱拳请安道:“母亲!” 妇人亲热地抚了抚他的鬓发,替他正了正胸前的铠甲,脸上满是做母亲的爱子之情:“佳珩,你来了。” 机灵的女童跑到妇人身后,拉着一脸错愕的楚云汐到两人身前,献宝似的笑嘻嘻地介绍道:“二哥。你看你看。这是我们刚认识的漂亮姐姐。” 施佳珩也愣住了,诧异问道:“云汐,你怎么会跟我母亲小妹在一起?” 楚云汐终于确认了三人的关系,忽有种莫名的羞怯升上心头。她心中乱跳,微有些慌乱道:“哦,原来伯母您是施夫人。” 喜出望外的施夫人笑的合不拢嘴,似乎怎么看她都看不够:“你是楚相的小女儿啊。真是太巧了,我还是说要择日请你到家里坐坐呢。” 楚云汐不禁红霞飞满脸颊,垂眸羞涩道:“伯母说着这话倒显得我不懂事了,是我疏忽了,理应早上府里拜见您才是。” 施佳珩望向楚云汐的眼神微微发直。施蓝茵掩嘴偷笑,乐呵呵地报到楚云汐身侧,抱着她的胳膊娇声道:“姐姐,二哥哥偷偷给我说过,你画的画可好了,连圣上都对你的画赞不觉口呢。姐姐,姐姐,蓝茵也想学画,可是我听不懂那些老师傅讲得画理。姐姐你能不能去府里教教我呢,求你了,姐姐。” 楚云汐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便默不作声。施佳珩怕她心中不愿,口上又难以拒绝,不忍她为难,便招手叫妹妹回来,蹲下握着她的肩膀好言劝道:“蓝茵,别闹,你楚姐姐身体不好,教授画艺劳心伤神。我回头再给你重新换几个先生就是了。” 施蓝茵背对着楚云汐朝他促狭眨眼,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二哥哥,你见着楚姐姐怎么就变笨了,姐姐如果能当我的师傅,你不就可以常在府里见到她了吗?” 施佳珩没想到妹妹的鬼心眼这么多,对她露出了一个短暂的感激笑意,而后又板起脸。 施蓝茵配合到位,扭着身子撒娇道:“不嘛不嘛,我要让楚姐姐叫我画画。” 施夫人笑容更胜,不但没有如以往那般责备施蓝茵的无理取闹,反而帮腔道:“楚小姐,你看蓝茵这个孩子被我惯坏了。你若是平日无聊,无事之时可以抽一个时辰到府上去指点她几句,就当做散心了,可好?” 施夫人开口楚云汐焉有绝句之力,虽然她心中隐隐觉得不妥,但仍尊重长辈的意思答应道:“伯母叫我云汐好了,我画技微薄,原上不得台面的。令公子是客套话当不得真的,指点断断不敢,不过施小姐若是愿意,我倒可以陪她画着玩玩。” 施蓝茵兴奋的又蹦又跳,鼓掌相庆。两人趁她们不注意,互相调皮地眨了眨眼。 他直起来身来,隐藏喜悦的表情,略感抱歉地对楚云汐道:“那就烦劳你了。” 在施夫人面前,楚云汐有些心虚地不敢与他对视,只低头回道:“不碍事的。” 施府的马车驶了过来,孝顺的施佳珩拖着母亲的手臂送她上车,又将妹妹抱了上去:“母亲,儿子就不送你了。你和妹妹一路小心。” 施夫人点点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笑着使眼色道:“我们回府了,佳珩,你送送云汐吧。” 施佳珩目送马车离去,转而对楚云汐道:“走吧,我送你。” 楚云汐脸红忸怩地婉拒道:“我家里的马车就在前面,我走过去就可以了。你还要当值,去忙吧。” 施佳珩笑道:“没关系,就这几步路,我陪你走过去吧。” 不知何时,两人独处时话变得越来越少,气氛也变得越来越怪异尴尬。两人的关系竟被这平静的岁月冲淡了许多,似乎还不如往昔惊心动魄的日子那样亲近。他们曾经并肩作战,对抗风雨,近若咫尺,可如今他仿佛有一道难以言喻的隔阂突然阻隔在两人之间,两人卒然间便远若天涯。 他们就这般沉默地走着,许久不见,施佳珩心中本有千言万语要说,此时脑中又忽然什么都想不来。 楚云汐的心中亦是狂乱不止,总有一种之不知名的恐惧感在她心头萦绕,她也不知为何每次见他这种惧怕便会加深,此刻她特别害怕他会蓦然张口对她说话正如她无法控制自己刻意地躲着他。她无法解释这种奇怪的心情究竟意味着什么,她所能做的只有祈祷,祈祷他的沉默,祈祷他的距离。 直到她上了马车,他终于也没有说些什么,两人互相道了声“保重”便这么淡淡地分别了。 但这一幕进入坐在不远处马车里的孟蓼眼中,就变了味,她用最肮脏恶毒的想象来满足她的嫉妒和不甘,楚云汐对她文采的蔑视,太子对她笑容以及施佳珩对她的殷勤都在挑战她的尊严和骄傲,她的不平之怒熊熊像月下火红的榴花,熊熊燃烧! 楚云汐动作轻盈的进了车厢,但靠在车上昏昏欲睡的楚云漪还是被惊醒了,她本能地展开笑容,而楚云汐却淡淡然然地坐到了她对面的另一个车角,拢了拢衣服,双臂叠交,闭目养神,一副不要打扰的姿态。 楚云涟失落地缩在角落,透过车帘的一角,恍惚地望着车窗外狭窄而璀璨的星河,眼中尽是迷蒙的星光。 黄昏钟响,于清秋风露中迤逦不绝。烟绕横林,山沉照影,暮气深沉。上官雪萸穿过雾中竹林,湿凉之气透过衣物,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记画堂里宫婢噤声,内侍无语。楚云涟端坐在堂前大案之后,隐忍怒火,闭目威严,仿佛寺庙中一尊庄严肃穆,无喜无悲的菩萨。 听得她款款而至的脚步声,她的双眼闪开一条缝隙,挥手令侍婢们退下。 上官雪萸径直而来,并未行礼,只凝视着案桌白瓷缠枝梅瓶中一只凝露海棠,仿若春睡美人,娇媚无方。她伸手扶着花瓣边缘,盈盈而笑:“姐姐,今日怎得空闲?” 楚云涟翻来覆去地摆弄着手中的纸张,自嘲道:“怕是我以后只会更闲,等进了冷宫之后便再也不用操心了。” 上官雪萸听出她言语中的心灰意懒,半是安抚半是恭维道:“姐姐,这说的是什么话。姐姐以后还要做皇后,管理后宫,母仪天下,只怕到时候忙得连我这个妹妹想见你一面都难了。” 楚云涟满脸阴霾之色,抿嘴不言,若有所思地盯着手中字条。 上官雪萸瞟了瞟她手上反常的小动作,感知到了她心头的烦躁。她素来持重,挺拔高贵,神态恭肃,无论是站着或坐着,她都仿佛如同松柏一样稳重,即使参加再长时间的宫廷宴会,她都能保持始终如一的端庄姿态。近乎完美的教养仪态,让她好似一件精美无暇的木偶,出现在任何场合都是一件绝美的装饰。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楚云涟这么不稳重的动作,但这也恰恰说明她也是个有喜怒哀乐的人。上官雪月咳嗽一声掩饰她嘴角的笑意,小心翼翼的轻声问道:“怎么?难道这东宫之中还有人敢与姐姐争宠不成?” 楚云涟瞥了她一眼,把手中的纸张递了过去,淡淡道:“你自己看。” 上官雪萸接过被她揉搓地皱皱的一张字条,上面字迹凌乱地写着一首词。她轻扫一眼便心中明了,只是故作不知地缓缓读道:“霜天晓角梅疏明瘦直,不受东皇识。留与伴春应肯,千红底、怎著得?夜色。何处笛?晓寒无耐力。飞入寿阳宫里,一点点、有人惜。” 她将字条展直,笑道:“这是哪家小姐的大作啊?将惜梅赏梅写的如此柔情。” 楚云涟恨恼道:“这是太子的大作呢!” 上官雪萸惊讶夸道:“太子亦是好文采。” 楚云涟眼光犀利地瞪视着她,开门见山道:“行了,你这御封的才女就不用故作愚钝无知了,将当日诗会上云汐做的词与太子填词对看,太子之意已是昭昭日月了。” 上官雪萸自然心知肚明,却仍旧不敢直言:“这不过是太子的随兴之作罢了。” 楚云涟冷笑道:“是吗,这么巧,也是这个词牌,也是梅。” “也许是太子看了四妹的词有感而发而已。” “是啊,他这满心的爱慕之意若不写出来岂不是要憋死了。”楚云涟不敬讽刺道。 上官雪萸赔笑劝道:“姐姐莫要多想,一首随笔填鸦之作,想必太子是写着玩的。” 楚云涟不满她装模作样地兜圈子,发横道:“你不用在我面前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句,飞入寿阳宫中有人惜,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少时未立太子之时在洛阳所住的行宫便叫寿阳宫。而且,你几时见他笑的如此开心,我与他夫妻多年,他几乎从未对我展过笑容。” 话已说的这份上,上官雪萸就不能不识趣了:“这么说太子有意提携她做良娣了。” 楚云涟挺胸沉声道:“不!太子的东宫之中只可以有我一个楚氏中人。” “可是,太子偏要怜惜这株梅花,又奈如何?此梅‘赖是生来瘦硬,浑不怕、角吹彻。’而‘春风惰性’的海棠偏又能如何?”上官雪萸一脸为难之色,言语间对楚云汐有些微微地惧意。 楚云涟怒道:“是啊,她倒是寒梅傲骨,自不愿与海棠共处多言。” “那太子良娣,姐姐可以其他中意之人?”上官雪萸试探问道。 “我已向贵妃娘娘提了一人。韩氏琉芝温婉可人,柔顺听话,确是太子良娣不二人选。”楚云涟平声道,“贵妃娘娘对她似也颇为满意。” 上官雪萸点点头道:“姐姐过几日,可接韩琉芝到宫中游玩,让贵妃娘娘见见。” 楚云涟撇了她一眼,嗯了一声道:“这话才是,我且问你,你心意如何?” 上官雪萸盈盈下拜,坚定吟道:“独放早春枝,与梅战霜雪。” 楚云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上官雪萸寻凳而坐,她收敛起了杀伐狠意,与她扯起了家常闲话。 “太子即将迎娶良娣,想来七殿下的婚事也该提提了吧。” 楚云涟抿了口香茶,摇头道:“他?怕是早呢。” “他年纪也不小了,比小侯爷大两岁呢。”上官雪萸摇着两根指头,笑道。 “怎么你看上他了?”楚云涟毫无顾忌的玩笑道。 上官雪萸也不觉害羞,豪放笑道:“姐姐可饶了我吧。我这性子最受不得拘束,若嫁进宫来就没命出去了。” 楚云涟听出她言外之意,试探之言便到此为止:“七殿下身有残疾,圣上和淑妃对他怜惜不已,自然不愿他过早成亲出宫建府。他又是出了名的宽厚仁德,大约也不愿拖累人家姑娘的青春年华,两下里只是拖着。” “七殿下不办,那小侯爷也不办了?” “他在这宫里可是个麻烦人物。惹也惹不起,捧亦不敢捧。朝里的武将自是不敢与之结亲,至于一干文臣大约还在观望,跟他联姻,是福是祸很难说,你最好别打他的注意。”楚云涟警告她道。 上官雪萸低头喝茶,半响不语。 “不过你若能与施家联姻自是极好的。你放心,只要你心意坚定,我会助你的。“楚云涟以利相诱道。 上官雪萸娇羞一笑,并不答话。楚云涟见她害羞不语,便知此言正中靶心,阴恻恻地端起杯来。 第三十八章 流言纷纷令人畏(二) 窗外炮竹般的雨声震天彻底地回响自屋檐窗台,浓重的雨雾弥漫,笼罩在前行的道路上,令无数宫人迷失其中。 楚云汐回到府里没过几天,就收到了耿功送来的施蓝茵的亲笔信,书信用笔稚嫩,但语意恳切,一再提醒她曾经答应之事,并深切恳求她不要嫌弃自己的愚钝。她莞尔一笑,提笔回信。 耿功在院外等候正好遇到上街采买归来的绿妍和碧音,两人均惊讶于他如今的变化:他身上已经完全没有当年的做绿林强盗时的植发穿冠的凶悍之气,而是一身戎装英武坚挺。 在施佳珩的调教和训练下,他现今已经成为施府上最为出众和忠心的侍卫,是施佳珩的得力助手。他对施佳珩极为感激和忠诚,他不仅给了他一个堂堂正正重新做人的机会,还给了他信仰,将他的灵魂引领到了一个崇高而热血的军人世界。 他很有礼貌地跟两人拱手,谈吐言语也文雅了许多,虽然遣词用句上还有些生硬,偶尔也会冒出几句语意不通的话语,但这些瑕疵反而更凸显了他的努力和朴实。 绿妍很大方地跟他攀谈,简单地问了下他的近况,他似很雀跃,脸色微红,精气十足。碧音则一反常态,安静地垂手听两人说话,偶有慌乱之色。 绿妍对施佳珩的兴趣远远超过耿功,于是话题在她的引导很自然的转向了他的主子,他对这位年轻的主子的崇拜和感恩甚至超越了父母,一提起他来便滔滔不绝地夸赞。 楚云汐不便请他进屋小坐,只隔着门问候了他几句,便将回信透过门缝递给了他,他郑重地将信塞入胸前,贴着胸口,抱拳告辞。 信送至施府之后,两人的师徒关系便正式达成。 一个月少则五次,多则七次,均由施蓝茵挑选日子,耿功通知,楚云汐赴府上亲自教授,而巧合的是每次施蓝茵所选的学画的日子,几乎都轮到施佳珩的休沐日。于是中餐晚饭少不得跟他同坐一席,施夫人热情地款待她,热切地招呼她,她的喜爱和愉快越加浓烈,对她而言便越发沉重, 秋去冬来,又是新的一季。 连日来,寒风冷云骤聚,雪纷糅而渐多。楚府园中林挺琼树,皓鹤夺鲜。上官雪萸闲来无事,便想邀请城中贵女来府中赏雪作诗,她知孟蓼对己甚是不满,便想借机缓和与她的关系,故意将她列为首位邀请之人。 孟蓼接到请帖很是惊讶,她起初难以抑制厌恶之情,想要拒绝,大约是觉得如此太没风度,又有些犹豫,随即想到这次邀请若是挑衅,岂不显得她未战先输。她自然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她将请帖收好按时赴约,赏雪诗会果然不负众望夺得头筹。她越是显得自鸣得意,越是衬得上官雪萸温和谦逊,其他贵女对她得志的样子很是瞧不惯,言语之间颇有微词。 幸亏上官雪萸维持有道,才避免宴席不欢而散,但孟蓼却不肯让步,叫上侍女先行离去,毫不给主人面子。 上官雪萸倒不生气,但也没有劝她回来,甚至没有起身去送她,没了她的干扰,宴席继续,其余贵女又欢乐了起来。 走到门口孟蓼恰遇刚从施府赶回的楚云汐相遇,孟蓼鄙夷的瞧了她一眼,突然哼了一声。 严青霜瞧她态度轻慢,沉着脸便要发作。 楚云汐不喜孟蓼为人,又懒得生事,便装作没瞧见的她的样子拉着严青霜进门。 孟蓼正在兴头上便想乘胜追击,溘然发难道:“檐流未滴梅花流,一股清孤不等闲。早闻四小姐的大作文如其人,可我瞧着似乎并非如此。” 严青霜挣开楚云汐的手,质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孟蓼登时大怒:“你一个奴才怎么这等没规没矩,我再跟你主子说,你插什么嘴?” 这话终于惹恼了楚云汐,她厉色道:“孟小姐,青霜并非我的下人,乃是如我亲如姐妹的朋友,她维护我乃是出于义气。你冲撞我,我可以大度不与你计较,但请你不要口不择言,冒犯我的朋友。” “你行有亏,德有损,人人得而说之,我只是好心提醒你,若是想沽名钓誉就不要让人看出破绽。” 她下了台阶要走,严青霜猛然拦在她的身前道:“站住!好歹你也是出自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怎可如此信口雌黄?” 孟蓼冷笑一声回头对楚云汐道:“我是否信口雌黄你该心中有数。不过你母亲去世的早,从小没人教导也是难免,只盼你莫要做出些出格的事,身为女子要紧守礼教,德言容功要时时放在心上,不可越矩越规。” 楚云汐被她莫名其妙地教训了一顿,心中微微纳罕,不知外面传了什么风言风语,但她行端坐正自觉没什么理亏之处。 严青霜更是义愤填膺,一口咬定她是栽赃诬陷,有意败坏楚云汐的名声。 孟蓼却轻轻地一振衣袖,欲要与她好好辩辨。她刚要作一番长篇大论,却被一人打断。 三人齐齐朝声音来处望去,上官雪萸挥着团扇娇笑道:“孟姐姐,这便走了,也不容妹妹好好送送。” 孟蓼瞪着她不客气道:“莫要惺惺作态了,有这等闲工夫送人,倒没有功夫教导幼妹。” 上官雪萸被抢白了一顿,依旧笑地云淡风轻:“我家四妹最是识大体,懂规矩,比我这做姐姐的强上百倍,哪里就需要我教了,倒是我得多想她学学才是。” 孟蓼一脸识破她言语的模样,得意地笑道:“你也莫要充贤良,当心你的好四妹抢了你的心头好,倒是怕是你哭都来不及。” 上官雪萸在团扇后笑地乐不可支,孟蓼说什么她都似懂非懂地不接招,气的她没有办法,只得跺脚而去。 孟蓼走后,上官雪萸抱歉地拉着楚云汐的手道:“委屈妹妹了,刚是我得罪了她,令她迁怒与你,你可千万别宽宥我才是。” 楚云汐心事又增加了一重,只淡淡的笑着,上官雪萸忙热情地邀请她去参加诗会,她却与严青霜互换了个眼色,只推说身子不适,便先回屋休息去了。 又过了几日,她回来的稍晚些,施佳珩一定要坚持将她送回府中才肯返回,两人坐在车里依旧一路无言。 施佳珩骑马返回后,楚云汐也不愿搅扰他人,一个人悄悄地从后门入院。 秋千架下,黄昏的阴影里,垂着几颗半死的紫藤。一个年纪稍大的侍女正坐在秋千上全神贯注地在编竹篮,她的脚一蹬一蹬,脚下的枯草被她踏地平平的。 另一个侍女从回廊里出来,一个琉璃盘随意地往栏杆上一放,气呼呼地跑到她身边,也坐在了秋千上。她推了一把身旁的人急促问道:“哎,你猜我刚才在四小姐下马车时瞧见谁了?” 听到话语中涉及到自己,楚云汐脚步一顿,停在两人背后的月洞门后。 那女子并不抬头,手上竹条上下翻飞,手法极为熟练的将竹条折来捏去,漫不经心地用鼻音哼出一声“嗯”。 旁边女子有些气恼地将她手中的竹篮抽出,放在地上。 那女子无奈道:“好吧,好吧,我听你说,婉婷你又发现什么新闻了。” 原来是大夫人身边的近身侍婢——婉婷,楚云汐心中一动,侧声聆听两人的话语。 婉婷有些生气,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她的伙伴偏也是个大嗓门,恰让楚云汐听得清清楚楚。 “谁啊?又是那个整日腰间挎着刀,男不男,女不***不阴,阳不阳,别人多看四小姐几眼,就恨不得拿刀砍人的那个严丫头?” 琬婷气鼓鼓地扁嘴道:“不是,那个冷美人今天没出门在园子里练刀呢。刚才我从园子里过吓个半死,大夫人也烦她。只不过她是四小姐的人,圣上亲自给四小姐的人,亲自给四小姐翻得案子,大夫人也不敢管她了如今。” “那你说的是谁,我可想不到什么稀罕人物。” 婉婷哼了一声道:“他还真是个稀罕人物呢,是施公子,施烈将军的二公子。” 那女子促狭地扭了一把她的胳膊,戏谑道:“呦,你还认识他呢,快说你这个小蹄子是不是动了什么歪脑筋呢。” 婉婷羞地面红耳赤,嘴上还强辩道:“哎呀,还不是前几年元宵花灯会上,施公子带着幼妹逛灯会,恰巧遇到了上官小姐的车马,两人车上车下聊了几句,我正巧在车上就远远的见了一面。” “所以你记住了,念念不忘。”那女子嘻嘻笑道。 婉婷使劲地往她身上拍了几下,气道:“我打你这个坏蹄子。”那女子吃痛地叫了几声,随即告饶。两人又靠在一起高声地说着私房话。 婉婷扯着头顶上的枯藤,枯叶簌簌下落,她懊恼地将头顶碎叶晃掉地上,用脚尖用力碾压,愤懑道:“那时节施公子每个月都跟上官小姐一起小聚听曲,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们是水到渠成。现今上官小姐有多久没见过施公子了,也没人再提两人的事儿了。” 那女子恍然大悟道:“哦,怪道那时你一心想去伺候上官小姐,原是打着陪嫁的如意算盘呢。” 婉婷用手肘顶了她一下,喝道:“别闹,说真的,依我看,这施公子是被能耐的四小姐给迷住了。” 楚云汐心头一震,险些跌倒,用手扶着墙壁才勉强站住,她突然想到那日孟蓼之言,登时恍然而悟,却又立时心乱如麻,一种噩梦成真的感觉涌上心间,双脚虚浮无力,止不住颤抖。她明明慌张混乱却还要强迫自己镇定的听清两人说的每一个字。 “那我就不明白了上官小姐性子多好,有才有貌。那个四小姐待人接物冷冷淡淡,哪点比她强了。” 婉婷冷笑一声道:“这你就不懂了,四小姐好歹是老爷的亲生骨肉,上官小姐性子再好也是个外姓人。再者论两人的才貌品性,平心而论是不分上下的。施公子娶了谁都不算吃亏。而且四小姐平日里不喜欢说笑,人柔柔怯怯的,最讨男子喜欢了。” 那女子又是惊奇又是不忿道:“这么说四小姐还挺有心机的。咱们的上官小姐怎么也不知道争不争呢,就这么拱手相让了。” 她转念一想,有些后怕道:“看来上官小姐平日说说闹闹的,骨子里还是老实,四小姐不声不响的,心里可活了。主意多着呢.咱们以后可要多长个心眼,当心伺候着。” 婉婷将头顶的枯藤全部扯落在地上,站起来狠狠踩踏咬牙切齿地叫嚣道:“我可不怕她,我可是大夫人跟前的人,她再厉害能制得了夫人。” 那女子看她疯狂发泄的样子,拉她坐下,啼笑皆非道:“你跟死物叫什么劲。你倒是也提点提点上官小姐,大夫人本来就讨厌三夫人他们,要是她能说动夫人,这婚事还说不准呢,毕竟大夫人也是很疼她的。” 两人继续靠在一起唧唧咕咕,晚风骤起,急雨忽至,打在人身上锤敲似得疼。两人被大雨泼洒地睁不开眼睛,一边伸手遮着额头,一边相携跑到回廊上躲雨。 秋雨冷风把花架上最后一丝花意也打落凋零,燕巢倾覆在地,无家可归的鸟儿在梧桐枯枝的遮蔽下凄凉地啼叫。 楚云汐扶着墙壁,指尖划过石砖拼接的缝隙,像是她心中裂开的一道道伤痕。她在雨中混混沌沌地迈着步子,冰冷的雨水敲击着她的膝盖,她很想放开脚步,快速逃离,却又浑身无力,寸步难行。 两人的话像弥漫在山谷里回声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她这才明白孟蓼当日的话来,她像被逼到悬崖无处逃生的小鹿,哆嗦着委顿于墙根。她是梅花,可以忍受严寒冷酷,风霜雪雨,却经受不了肮脏污秽,污言秽语,她忽觉自己掉入了一个无底深渊,陷入了渊底的污秽泥潭。她宁愿就这样坐在地上被大雨冲刷,洗去多日以来不断萦绕在她心头的恐惧和罪恶。 最后还是出来搬花的严青霜发现了她。青蒓生前极爱养鱼喂鸡,养花种草,为了纪念她,几人把她原来在城南小院中载种的花草全都移植了过来。院子里曾经沾染过青莼生活气息的东西已全被搬空了,除了那株原本已生长硕大,却突然间在她去世后的第五天在雷电交加之夜被活生生地从中劈成了两半的合欢树,还是凄苦悲凉地倒在墙头,被它砸碎的瓦砾之间。 严青霜见她抱膝坐在墙角,以为她突发眩晕,急的扔掉手中的雨伞,欲伸手将她背起,她却迷茫呆滞地昂头看她。 严青霜高声呼喊,她却像失聪了似得充耳不闻。她拉她起身,她却双腿酸软又重新跌回了雨里。她以为是她身上疾病发作,忙不迭地将她背回屋里。 绿妍已经许久没见她如此消沉失意的模样了,又焦急又害怕。三人帮她洗浴换衣,直到她服了姜汤躺到了床上,严青霜才长嘘一口气,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 碧音也要帮她更衣沐浴,她自小独立惯了,不习惯人伺候,自己返屋胡乱收拾了一遍,放心不下,又回到楚云汐房里照看,绿妍碧音两人一个弄饭,一个煮药,她则双手环胸,合目靠在床前守着她。 她发间湿润的水滴顺着发丝滴到后背,荫湿了背脊的衣衫。潮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她烦躁地坐在妆台前,拿起一块干净的方巾粗鲁地罩在头顶,随便的揉搓了几下,而后去掉方巾,头发立刻炸得如同乱草一样,她从妆奁盒中挑出一把银梳子,粗重地梳理蓬乱的头发,原本柔顺的青丝在她蛮劲地拉扯下,断了好几根。 楚云汐偏头看着她被自己的头发缠的手足无措的滑稽模样,不觉可笑只觉唏嘘。那一丛丛错综纠缠的发丝便如同她每日不断遭遇的困顿荆棘,她似从未抱怨,也未疾呼,而是顽强沉默地与之抗争。她原本是活在山林中自由而骄傲的孔雀,却因为她被困在高墙深院中,每日也没少听得府中人的冷言冷语,但她坚忍如故,像沐浴在春日阳光下的紫罗兰,欣欣向荣。 她望着严青霜坚毅的背影,翻身下床。 她温柔地接过严青霜手中正在撕扯的银梳,轻柔地撩起一缕乌发,梳齿在发丝间游动,仿佛柔美的清风拂过,痒痒的、柔柔的,像暖风催人欲睡。 刚开始她还如受了惊似得想躲,可渐渐地便不由自主地沉醉于楚云汐灵巧的双手之中了, 她逐渐开始接受亲近之人对她亲昵之举,而不似初时那般排斥了,她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融入亲情友情中的温馨感觉,心扉在不断滑动的梳齿的催动之下缓缓打开. 楚云汐爱抚着她的头发,歉疚道:“对不起青霜,让你日夜守护我,还让家里人把你当做我的护卫一样看待,真是委屈你了。” “你不用瞎想。跟你没关系,我是愿赌服输,遵守承诺,我既答应在这里守你三年,就绝不会食言。“严青霜果断地打断了她道歉,干脆道。 她的脾气真跟跟林月沅一样直爽呢,楚云汐心中舒坦了些,笑着感慨道:“你的头发真好,雾鬓风鬟,柔顺亮泽,不像我的头发,又干又涩,你平日是怎么打理的?” 严青霜坦率答道:“打理?我从不打理,就是脏了洗洗,也不用什么桂花油、茶油。” 楚云汐羡慕地执起她的一缕头发对着银烛细看:“我见过的像你头发这么好的,除了月沅大约就是嫂子了。” 严青霜呼吸一滞,猛地转头,楚云汐不防,揪断了她几根头发,她也不介意只盯着她问道:“嫂子?是不是死杨大哥的去世的妻子?” 楚云汐心疼地拂去她肩头的短发,抱歉一笑:“是啊。” “你见过她?”严青霜紧张地问道。 楚云汐低头帮她整理头发,也没在意她表情的异样,随意答道:“仅见过一面,还是他们成亲的那天,我给她扯过婚裙。” “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漂亮吗?” 楚云汐歪头追忆道:“她是个修养很好,学识很高的人,人又极为温婉娴淑。她的祖父是太祖年间的探花,她的父亲虽没有继承他祖父的封荫,但也是当地有名的乡绅。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算是邻居。父辈也是朋友,因而经常见面。那里民风淳朴,活泼奔放,于男女之防并不看重,因此嫂子自小就跟大哥一处玩耍。“ 想到有趣处,她不禁笑出声来:“最有意思的是,大哥青年才俊,不到二十便中了状元。但其实年少时很是调皮,最厌上学,只因老师教导的文章他几乎浏览一遍便可倒背如流,又心智聪慧过人,常能指出师傅的疏漏错处,很不服管教,没少挨板子。每次都是嫂子偷偷去看他,哭的喉哑眼肿,偏偏大哥还嫌她多事,弄得她更加伤心。“ 可叹他们两人曾拥有美好的开始却收获了悲惨的生死结局,她的向往转为了悲叹:“大哥说,那时他偷偷跟着朋友们出去翻山下河,嫂子就跟着他,有时候摔倒了,她也不出声只跟在他后面默默流泪,一天下来他们男孩子玩的兴高采烈的,而她只带回去一身泥土,一腿伤疤。那时候大哥家中的兄弟们都管嫂子叫哭哭啼啼的杨家小媳妇,没想到叫着叫着,长大了她居然真的嫁给大哥了,可叹他们夫妻恩爱,却没能白首到老。” 严青霜星眸明亮,了然道:“所以你大哥以前也很讨厌她,是被她的执着的真心诚心打动了?” 楚云汐给她绾了一个蓬松的发髻,摇头轻笑道:“我也不懂。但我看来他们就是天生一对,心有灵犀。” 严青霜双目神采忽退黯然道:“你的意思是无论是家世、学识、相貌她们都是天造地设极为般配的一对了。所以你也认为如果家世、学识、相貌若有一处不相配的两个人就无法结成夫妻了?” 楚云汐神思恍然,喃喃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约都是门当户对的吧。” 她的话音落下,严青霜便像窗外遽然停顿的秋雨忽的沉默了。 第三十九章 月圆踏雪轻送人(一) 孟冬十月的清晨,北风像被囚困的凶猛恶兽在院中呼啸徘徊,卷起霏霏繁雪扑打着闺户绣帘,仿佛春风一度,梨花纷飞。积存起来的雨水还没落下,便冻成了条条冰棱垂于屋檐下,如同一挂晶莹琉璃珠帘。院子里的青松翠竹一夜之间被霜雪装扮的好似琼枝玉树。 后院门外的马车已经齐备,楚云汐匆匆用过早饭便在严青霜陪伴下,进了车厢踏上了去施府的路。这一个月楚府内流言纷飞,愈加剧烈。她心生疲惫,每日都心弦紧绷,每次在院中偶遇下人们扎堆窃窃私语,她就敏感地以为他们正在用不堪入耳的言语来谈论自己。而后便是整夜的辗转难眠。她几次想推却施蓝茵的请求,却又不想坐实他人恶意的猜测,况且她对绘画爱之入骨,白骜已逝,其所开创的独特画艺又仅有她一个传人,灵慧的施蓝茵对其画艺的继承也算是对白骜在天之灵的最大慰藉,她不愿因小人口舌半途而废。怀抱着这样的坚定信念,她才能够在旁人异样的眼光中坚持下去。 为了避免与施佳珩的尬尴碰面,楚云汐以身体问题为由将确定学习时间的主动权要了过来,自那而后楚府下人们在后院听到车铃清脆,车轮滚滚时却再,也看不到随行人员之中施佳珩的神秀身姿了。 她巧妙地回避了施佳珩的沐休日,进出施府也必带着严青霜三人中的一位,且绝不留下用饭,只授课而参与他们府内的任何家庭活动。 施夫人也感受到了她日益冷淡的态度有些微微地焦虑,施佳珩既不讯问也不埋怨只是默默的承受着她所给予的快乐和悲伤。 而今天却破了例。 今晨她早早地便来到了施府,也面色如常地跟施佳珩碰了面,而后便与施蓝茵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 从白昼至黄昏,严青霜怀中抱着刀,靠在廊柱上,微微闭目,跟一座门神般稳立不动。从她身边路过的下人都以为她正在酣睡,殊不知她耳清目明,四周的一丝轻微的动静都难逃她的敏锐的感知。 今日楚云汐为她重新梳理了各种技法理论,从早到晚讲得口干舌燥。这种高强度的填鸭教学让施蓝茵有些难以消化,以往她都是边学边练,再学再改,一次课程,她授的时间大约只占三分之一,而这一次她几乎没有停过,把这两个个多月来她所教授的所有知识全都重新串讲了一遍,结束之后她还将一本凝练了她多年心血的小册子相赠。施蓝茵才明白这次原来是她最后一次上课了。 她微微啜泣,很是不舍,楚云汐安抚地摸摸她的头,忽道:“蓝茵,你可以去请你哥哥过来吗,我有几句话要跟他说呢。” 施蓝茵擦擦眼角,破涕为笑,欢快地蹦下椅子,一阵风似得跑的无影踪,楚云汐安静的坐着,盯着压在手下的一株墨梅微微发怔。 施佳珩眉头不展地在门口徘徊良久,直到严青霜受不住冲屋里喊了一声才逼得他犹犹豫豫地进了屋。 楚云汐的笑容依旧是清清淡淡的,雾眸莹莹发亮,好像随时都能流出泪来。虽然身上罩着厚厚的棉衣,但他还是能够清晰地看出她瘦削肩骨的形状。她清瘦的背脊并没有因为病痛而有丝毫的蜷缩,仍是倔强地挺着,像她手边的那株墨染的梅枝那样,清孤傲骨。 在她的眼中施佳珩也清瘦了,双颊的轮廓像刀切一样棱角分明,眸光柔和明亮,双眼微红带着一丝憔悴疲惫。虽然精干利索地骑装更能显示出他武将出身的精壮身姿,但他在家中还是习惯穿着一领书生袍衫,儒雅而不颓弱,清气而不迂腐。 她并未对他施礼而是坐着对他微笑着点点头。礼节的简略在此时并不代表失礼而是一种亲近的意思。他眉头上的褶皱骤然消平,对她扯出了一个喜悦的笑容。 他凝视着她的双眸,声音嘶哑而酸涩地问道:“你近来好吗?” 楚云汐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直直与他相对,当两人目光相接之时,她心中的忐忑慌乱反而消退了不少,甚至有些微的激动。她猛然发觉当她心无旁骛地面对他时,心头并不会产生任何的恐惧之感。她忽然意识到这种恐惧源自她自己而非站在她眼前的这个人。 但是在回答她问题之时,她的眼眸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偏向一边,凌乱的逃避着那莫可名状的情绪。 “我不大好。” 她的回答出人意表,施佳珩向她走近了两步又硬生生地停住,问道:“你怎么了?” 她垂首叹了口气道:“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施佳珩淡然一笑,神思昂然道:“扬之水,不流束楚。终鲜兄弟,维予与女。无信人之言,人实诳女。扬之水,不流束薪。 终鲜兄弟,维予二人。无信人之言,人实不信。” 楚云汐会心一笑,卷着身上的衣带,道:“道理我懂,可别人不懂。” 施佳珩背手而立,放眼环视,深沉道:“在战场上,有时候心里的盔甲要比身上的盔甲更坚固。楚孝濂都打不到你,你还惧几句流言吗?” 楚云汐似受到了激励,抬头笑道:“我是糊涂了。但蚂蚁的蚕食比迎面而来的风暴更加让人难以防备。” 施佳珩转头凝视她,没有接话,两人又重归沉默,这次谈话就这么戛然而止,一个没有吐露的勇气,一个心中挂碍太多,因而没法交心而论。两人蜻蜓点水般的就事论事,谁都没有触及到本质。同样又因为恐惧,一个害怕不肯表露,一个害怕不愿承认,于是两个人相处就更加云山雾绕,扑朔迷离了。 沉默仿佛一双无形的手握住了两人的喉咙,过了许久,楚云汐终于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紫檀匣子,放到桌上,推到他的面前。 “这个原本是你的东西,我早该还你的。”她偏过头去,心虚似得不敢看他的表情。 施佳珩端起这个匣子,打开一瞧,心头大震,颤抖着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楚云汐轻声道:“是你总归是你的。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施佳珩“啪”地扣上了匣盖,喘了口气,平声道:“如此则多谢啦。”说完之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虽然他言语之间并无怒气,但响亮地关门声已经暗示了他的心情。 楚云汐原以为自己会如负重释,一身轻松,但此刻她心头却一片冰凉。 严青霜拉开门,院子里到处都反射着澄亮白光。今日恰逢十五,天上一轮玉盘似得明月高挂,天已放晴,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与天上月光遥相呼应,令天地浑然一色,寂静无声,宛若琉璃。 屋外无风,因而不会带来刺痛的寒意,冰凉的感觉是凝固的。 地上雪多湿滑,马车无法启动,车夫便歇在了楚府。施佳珩虽然更希望她也能留宿,但他却只能将这个单纯担忧她安全的建议咽进腹中。 严青霜从小就在冰天雪地的西北长大,不畏严寒,自己出门前只随意批了一件棉斗篷,而将一领白狐裘给楚云汐围裹严实。她虽不善言辞,经常一脸冷色,但却心肠极好,有侠义之心,对楚云汐更像姐姐一般照拂,生怕她着凉受冻,让绿妍省心不少。 两人互相搀扶着步入皑皑冰雪中,地上的雪积有五寸,脚步一踏入,雪就漫过脚踝,一移开,地上就留下一个雪坑,细细的冰颗无孔不入,从毛靴的缝隙中钻入,联合着靴子外面的凉气一起进攻,很快双脚就冻得没有知觉了。 楚云汐冷的身子轻颤,牙齿不由控制地打战,严青霜一手环住她的双肩,一手握着她的左手,手里的温暖不断融化在她掌心的冰冷中,仿佛她握住的是一块寒气入心的冰块。 严青霜搓着她的肩膀,问道:“你还冷吗?” 楚云汐笑容僵硬,配合着她身体颤抖的频率,提在手里的灯笼不住的左右摇摆,晃动的灯光,忽明忽暗地照着前面雪白的道路。她哆嗦着柔声道:“还好,放心。” 雪霁夜,天尤为的寒冷,巡城士兵们都躲扎堆在屋中烤火取暖,谁也不愿意在这样能冻掉手指的夜里沿着城墙巷口走上一圈。不过他们也不担心此刻会有人在街上出没,这天太冷,即便是小偷强盗宁愿饿死在暖和的被窝里,也不愿出门捡拾掉落在地上的黄金珠宝。 整个都城被白雪压的发不出一句声响。因而即便那脚步声轻若柳絮,在这空旷寂寥的雪地中仍然清晰可闻。严青霜耳力武功均在楚云汐之上,在转过第一个街角时,她便察觉了,脚步一停,楚云汐诧异侧头,听到冰雪被碾压的的声音。 她搁在楚云汐肩头的手快速抽回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楚云汐屏息回头。街角的一座撞墙后面停着一个人,只露出半个身子,整张脸几乎全都隐在了墙壁的阴影之中,但她依然认出了他的是谁。 一脸警觉的严青霜差点拔刀,那人往回缩了缩,只留下一抹影子在雪地里。楚云汐拦住了想要冲过去的严青霜,思绪沉沉地凝视着地上高挑的身影,拉了拉她的衣袖,头也不抬地低沉道:“走吧。” 严青霜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她只是埋首沉重而低落地盯着脚下被踏平的一块一块积雪,默然无声。 有零星的碎雪在月光的护送下从天上飘落,像初春微风中遣送的花瓣,落在鬓发上就盛开出一簇白樱。 她可以清楚地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又再次响起,紧跟着她们脚步的旋律,像一首歌曲的和声。但他的脚步又始终都是个调子,不紧不慢,不急不徐跟着她们前进的节奏,保持着十步以上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他坚如磐石的步伐覆盖着她们所有踏过的步痕,像一棵坚定宽大的乔木在她们身后撑起了一片晴空。 严青霜按耐不住好奇的心思,几次想转头回去看看这个行动怪异的跟踪者,但楚云汐却总是催促她赶路,而不令她又回头的机会。她暗暗纳罕,讯问也只得到缄默。 终于到了楚府后门,两人上了台阶,楚云汐伸手敲门,等在门口又蹦跳着哈手取暖的碧音像听到佛庙梵音一般,刹时生出解脱之感。 楚云汐解开束缚的短暂时光,严青霜毫不犹豫地用来窥探身后之人,她灵敏的听觉让她可以自信的判断出他的位置,余光一撇,他的身影就停在她们的西南方一棵苍柏之后。 她悄悄的朝他所停留的方向侧身,怕他发觉,假装迎着月光整理衣襟,但眼光却都集中与他藏身的方向,不知怎的那人也往外偏了偏身子,她心里一喜,看到了。 而后便是惊讶和恻然,她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在楚云汐呼唤她进门之时,面色淡然不惊地于她之前快步进入,并不着痕迹地拉走了门边的抱怨的碧音,将关门的工作留给了她。 抬脚入门,反身关门,这本该迅速做完的动作,在她手里却被放慢,再放慢,她低着头,始终低着头,仅在门闭合的一瞬间,她抬起了双眸,眼中露水濛濛,那人从树后转出,两人之间虽无阻隔却只能在狭窄的门缝中远远相望。月光镀在他的身上像披了一层纱帛,朦胧虚幻,仿佛他是倒影在水中的幻影,被夺眶而出的泪水击碎,又随着大门的闭合,像泡沫一般被挤破成灰。 极致的寒冷让人们变得又懒又困,于是半个冬天人们几乎都是在昏昏困困中度过的,直到新年的来临才将一场巨大的喜悦带来叫醒人们昏睡的灵魂。 人们辛劳了一整年便是为了在正月初一这天的极度狂欢,生活越是艰辛过年便越是有滋味,这是每天都宴饮不断,欢闹不止的贵族们所感受不到的快乐。 除夕之夜,城里鞭炮轰鸣,震耳欲聋,即使相对而坐,也要大声高呼才能听到对方的话语,但人们已不计较礼仪了,此刻声音越高越能体现出兴奋和欢乐。 相较于四周的鼎沸之声,林府显得格外安静。 第三十九章 月圆踏雪轻送人(二) 大厅里一张空荡荡的方桌对着同样静寥寥的院子,衣着一贯素淡的顾梦影也趁着过年热闹的氛围换上一身橘红色的对襟襦裙,宛如雪港的锁骨上停泊着一串碧浪似的翡翠珠链,灵蛇发髻又让她娴淑的少妇做派中微微带了几分少女的妩媚,镶着蓝色宝石的黄金发簪横亘在发髻之中,更添华贵之风。 她寂寞地对着空旷的院子坐着,耳边充满了周围疯狂地炮响,每当她看到侍女们飘摇的裙摆跨过门槛,总会满脸期望地站起来询问,但却一次又一次地失望坐下。 门外是阖家团圆的万家灯火,而门里却是凄凉悲伤的孤独深闺。就在她差点要掩面痛哭之时,一个人冒冒失失地从院子里进来,身上背着简陋的游方大夫所用的药箱,双臂高抬,一手提着一条青色的死鱼,一手拎着一只尾巴上沾满粪便的白鹅,白鹅挣扎着拍打着翅膀,不配合地扭动着身体,害他在门槛上一个踉跄,一头扎进屋里。 顾梦影原本心中又气又悲,见林日昇如此滑稽地出现在她面前,又好气又好笑。她正想起身相迎,却又恼他除夕之夜晚归,害她好等,便赌气坐着不动。 偏林日昇对她的情绪毫不察觉,满心欢喜地跑到她面前,将手中的鱼和鹅朝她面前一晃,笑道:“梦影,快来帮忙,把厨房的锅架起来,今天我给你做烧鹅掌,清蒸鱼,给你尝尝。” 顾梦影生怕那白鹅身上的秽物溅到自己身上,忙向旁边挪了挪,她掩了掩鼻,轻蹙眉头,责备的话到嘴边又见他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仿若春晓之花,心有不忍,便转而问道:“相公,你今天怎的这么高兴?” 林日昇哈哈的笑了几声,将白鹅跟草鱼交给了身旁的侍女,侍女没有接住白鹅,白鹅跌在地上,发出难听的叫声。 顾梦影心烦地直皱眉头,他却笑地更大声:“我今天真是开心。你还记得我给你提那个得了肺病的病危病患,居然给我治好了。可见我的判断是对的,原先的方子并没有错,只是用药太过保守,稍加改善便成了良方。你瞧这是他妻子为了感谢特意冒雪送来的,一尾草鱼,一只大鹅,我本不愿收,奈何人家一片心意,毕竟穷人家一年到头也不能吃上几次荤腥,这鱼跟鹅还是养来换钱的,我不忍偷偷给他们的药包里塞了些银两。算是我买的吃的也安心。” 他欢欣鼓舞地搓手,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对了,上次我拿回来的那三串腊肠怎么不见了?”他扭头望向院子忽的问道。 顾梦影踟蹰道:“你说挂在院子里风干的腊肠吗,我瞧着怪不干净的,闻着还有股怪味,就让下人们给扔了,那东西亦不是稀罕物,你若想吃多少钱都买的,只是吃坏了肚子可就不值了。” “你给扔了?”林日昇站起震惊问道。 顾梦影指着卧在地上昂脖高叫的肮脏白鹅,嫌弃道:“这是死鱼,是不能吃的。不新鲜了,不爽口倒是其次,怕死的久了。还有这鹅脏兮兮的,还是不要吃吧,厨房里饭菜都做好了,烧的鲤鱼,鸡鸭都是自家喂的,新鲜宰杀,又大又肥,比这好多了,我看这些还是不要了吧。” 她每说一句林日昇脸色便昏暗一层,她衣服上原本璀璨的金色绣线此时却变得此人眼目。他的欢快心情顿时消散,化为惆怅之叹:“那我柜子里几件缝补过的旧衣衫也是你扔的了?” 顾梦影依然以一副贤妻的姿态滔滔不绝道:“是啊。那几件衣服着实太破旧了,想来你再也不会穿了,留着亦是无用,我又让绣娘赶制了几件新衣,都叠好在柜子里了,都是上等布料,针线也我看着做出来的。” 林日昇颓然而坐,手抚膝盖,摇头悲道:“你可知道我曾经穿着这些衣服挽救了多少人的性命。你又可知道这些破旧衣衫有的是付不起看诊费用的穷人送给我的过冬的新衣,有的则是病人亲属为了感恩,一针一线亲手为我缝制的。还有” 他顿住了,一股酸涩在口中蔓延,还有那衣服上的用绣花缝制的补丁都是陈思雨用精湛的绣技为他制作的惊喜,而如今这些话却再也无法说出口,只能借用医患之情来寄托他的思念:“这里面包涵的浓浓情谊,岂是几件外人做的新衣能比的?” 与他成亲半年以来,他从未对她有过怨怼之词。顾梦影怔住了半响才嚅嗫道:“对不起,我不知道那些衣服这么重要。但是” 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冒着惹怒他的风险,尽一个妻子应有的责任规劝道:“相公,虽然你们男子为官之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原也不懂。只是相公既进了翰林院,也该将报君爱民放在心头,多读些治国之道,救民之理才是正事。黄岐之术且当个技艺傍身也未尝不可,只是切不可沉迷于此误了经世治国的大事,男子应志在兼济天下,匡扶君主,勤政爱民才是。” 谈及此事,林日昇更是心生悲凉,自他高中,娶了顾梦影,有了顾、林两家的保驾护航,他的仕途果然帆帜高悬,一帆风顺,本来以他的名次按规矩是要外放的,但他借了顾家势,不仅留在了长安还入了翰林院,历来丞相多出自翰林学士,当年权倾朝野的“楚义濂”就是翰林院出身,这是天大的恩荣。外人都艳羡不已,但却不知他每日如坐针毡,有苦难诉。真才实学的寒族子弟,对他嗤之以鼻,多有嘲讽;长安贵族,又多出纨绔,他亦不屑为伍。而他常年诊病,对病情一向刨根问底,对病人一向实事求是,生命为大,来不得半点虚假,因而就养成了他的实心眼,直心肠,最不会做那些虚头巴脑的官样文章。 官场应酬更让他苦不堪言,别人说话他从不怀疑,无论真假他一概都信。常常吃亏而不知,得罪了人也不明白。酒场上旁人都会假喝,他却来之不拒,别人敬一杯他回两杯,经常喝的呕吐不止,还被人耻笑为酒量差。 别人张口有求于他,他从不不知拒绝。一来二去,众人便觉他脾气好,便把手中杂活都交于他做,他往往帮同侪誊录文章直至深夜,同侪悠然将工作做完,得了夸奖还要暗地取笑。他为了帮别人而耽误了自己工作,常受责备,苦恼不已。 他每日过得并不痛快,如同上刑一般痛苦。因为没有兴趣,工作起来也没精打采,混混沌沌,显得极为迟钝。而最令他痛心的莫过于清闲之时,他端着茶水,坐在窗边愣愣地看着太阳高悬到日落西山,正当别人惬意地感慨:难得浮生一日闲的时候,他却心中沉闷,惋惜这大好的时光如此荒废,飞逝的时光除了给他的鬓角眉梢再添一丝愁纹之外,没有给他的人生增加一分意义。 无功无禄是不务正业,那每日间编不完的官样套话,扯不尽的连篇累牍,为此忙碌一生,不也是一事无成吗?当时父亲为他描绘的美好而远大的前程的幻想终究不过是他手中一杯喝不完的茶水、一张冷冰冰的板凳而已。 林日昇怨气陡生,纵声长笑,笑意悲凉,听得顾梦影心头一跳,有些害怕。他目光炯然地朗声叱问道:“你以为把这些圣人之道,治国之理背熟了记死了,就能在官场里如鱼得水,平步青云了?” 顾梦影被他吼的身子一抖。他高叫道:“错!大错特错!若想在官场有所建树,死背这些圣人教化一点用都没有!只因官场所奉行的并非是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真理,而是一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所谓规矩。这一便是要会撒谎,二要会察言观色,三要学会溜须拍马。这才是官运亨通的护身符,那些圣人之道不过是用来哄骗无知妇孺假道理,没有一位君主会真正用它治国。你明不明白!” 压抑许久的愤懑之情一旦爆发便如洪水一般惊天骇人,顾梦影虽被他吓到了,但仍强辩道:“你如此说,太没道理,我父亲从小就教导我们要常读圣人之言,尊儒家之道。” 林日昇摇头叹道:“你父亲和哥哥的所作所为并非向他们所说的那般光彩,你莫要太天真了。” 他这般直言不讳,终于惹恼了顾梦影,她坐了下来,冷言道:“我们顾家不光彩,你们林家就光彩了?既然你清清白白,干嘛还要进顾家的门?” 连她都如此说,林日昇的自尊心被深深地刺痛了,他一甩袖子毫无留恋地转身出了大门。顾梦影憋着气,不肯挽留,待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院墙之外,她才起身追到门口,扶着门沿,眼泪如雨般飘落。 天地之间白雪茫茫,天空黑沉既无星亦无月,热闹的鞭炮声已消散,空中还残留着烟火炸后刺鼻的味道,薄雾混合着烟雾,令前路更加混浊黯淡。 林日昇赌气离开了家,像一丝无家可归的幽魂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寒风瑟瑟,他望着街边民居中飘出的温馨的团聚烛光,感到寒意透彻心肺,他紧了紧衣襟,循着一个目标加快了脚步。 他顺着一条阴暗僻静的小巷,走到尽头的一处残破的院落。他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铁链扯动的声音在巷子中回响。他才注意到门环被一条粗重的铁链锁的牢牢的,没有钥匙谁也进不去。 他失望地扯了几下铁锁,叹了口气,掉头离去,却发觉北边院墙,被一个枯树砸出了一个大大的缺口。树干横在缺口上,成了一条天然的木桥,正好通到院里,他虽然没有如林月沅那般自小系统地学过武功,但常年云游问诊,他倒也特地学过基本的防身之术,爬上院墙跳上树冠倒还不算为难。他搓了搓手,跳了几下试了试高度,然后手脚并用,一跃便窜上了墙头,他蹲在树干上,裂出一个孩子般欢愉的笑容,颤颤巍巍地起身,双手端平,从树干上一路走到院中。 荒凉的院子墙角里堆满了枯枝败叶,荒废的鸡舍和废旧的鱼缸都显示出这里曾有的生活乐趣。好在院子里的房门没有锁,他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屋内激起的扬尘让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他摸索到桌面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打火石,他点着烛台上一只挂满蜡泪的红烛,一条细小而温热的火焰像一团生命之光照亮他眼前的黑暗。 屋里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屋脚墙壁上到处都悬挂着蛛网,他又从院子里找来了扫帚,清楚掉墙上的蛛网,简单地扫了扫屋内的灰尘,而后从院子里拾来一些枯树枝,在门口支起了一个火堆,他将椅子扳倒半合门板后面,躲着院内的寒风,靠近火堆坐着,坐了一会儿身上还是冷,他又进屋寻了寻,在卧室的衣柜里寻得了一条被子,桌上找到了一套粗陶茶具。他从院中的井里打了一壶水,吊在木头搭的架子上烧开,沏了壶热水用布裹着揣在怀里当暖炉,又将被子裹在身上坐着,这才不觉得冷,迷迷糊糊睡去。 恍惚中,他又梦见了那一滴从天而降的水滴化作了水潭将他淹没,他在水中挣扎,扑腾了一阵后,渐感吃力,麻木之感逐渐蔓延到了全身,他抽搐了几下,缓缓下沉,恐惧的感觉也慢慢化为平静,他知道他快死了。 水底的一丝亮光落在了他的眼睛里,他深感诧异,随着他沉地越深,水下越来越亮,透过亮光,他看到一男一女隔着圆桌相对而坐,桌子上放着几碟精致小菜,素菜色看起来十分诱人,但仔细一看菜品,却都是些野菜,荤菜看起来也很可口,但仔细一看,全是一些动物内脏,或巴掌大的小鱼,以及放置了许久的咸鱼腊肉。男子一脸歉意,但女子却笑容甜美,吃的津津有味。 他心头生出几分羡慕之情。忽然有几个农夫带着一个伤者进来,伤者在收割时被镰刀割伤了右腿,鲜血横流,十分骇人,男子立即放下手中的筷子,前去诊治止血,女子并没有一丝害怕或抱怨,而是急忙地充当男子的助手,替伤者擦洗伤口。 两人忙得大汗淋漓,终于将伤者的血止住了。包扎好了伤口,伤者被抬下去修养。男子望着女子如蔷薇带露的脸颊,感激道:“辛苦了。” 女子仰头凝视着他,两只亮晶晶的眼睛仿佛天上星辰,笑语盈盈:“不会啊,能够跟你一起救人我很快乐。” 听到这句话,他心头一恸,终于明白他身处帝都,前途似锦,娇妻在侧,却每日痛苦难当,是因为无人理解的孤独与寂寞在日夜啃食他的灵魂,没有人能够分享他的喜悦,理解他的哀伤。纵使他如今已然成家立业,却依然难过悲哀,是因为他如今的人生之路并非他所想象所愿,他无一日不在勉强,无一日不在妥协。 他始终都是一个人。 那个男子是多么幸福啊,相比之下他又是多么凄凉。 当他想继续沉浸在两人的温暖相知之中,视线和只觉却不断模糊,直到他的肩膀一沉,重新睁开了眼睛。 “林日昇?你怎么会在这里?”女子惊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猛地清醒,梦境的一切已全然忘记,但梦醒后的悲凉却萦绕不散。 他揉揉眼睛,看清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久违了的楚云汐。他咧开干涩嘴巴,难听地笑了一声道:“云汐?真巧,大约是老天爷瞧我可怜,让你路过来看看我吧。” 燃了一夜的火堆早已化为了灰烬,楚云汐从上面跨过去,扶起已经睡的浑身麻痹的林日昇站起来道:“我本是打算去青莼坟前上些贡品,因今日是年初一,恐他们嫌不吉利,就瞒着他们自己出来的。路过这里便想打扫打扫她以前住的屋子。只是你不在家过年,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昨天晚上竟是睡在这里?府上没派人寻你吗,梦影可知道?” 林日昇将怀中茶壶放在桌上,伸展了一下四肢,颓然道:“我跟她吵架了,冷的没地方去,就想起以前曾帮你们从这个荒废的院子里搬过东西,就到这里躲冷来了。 楚云汐垂眸欲言又止,最后只道:“到底是你们的家务事,我不便多问。” 林日昇茫然地听着外面此起彼伏地鞭炮声、欢闹声喃喃道:“其实也不算家务事。” 楚云汐看着他落寞颓然的背影,叹道:“自你来京,我们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每次见你都越发心事重重。” 林日昇回头看着她倦怠的神情淡笑道:“你也是。” 楚云汐用手指蘸了蘸桌上的灰,心中暗叹时迁事易,物是人非。她犹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似乎过得并不顺心,是朝廷里的事,还是梦影?” 见他变了颜色,她忙又补充道:“我跟梦影虽不相熟,但听月沅提过,她倒是个极为贤惠的姑娘,脾气性格跟他哥哥大不相同呢。” 林日昇背过身去,停顿良久方道:“她很好,非常好。但是我们就像两个错位的榫,总是对不到一起。” 楚云汐了然一笑:“她不懂你。”遂又望着院子里堆积地明晃晃的白雪,思绪重重,“长安城连下了七天的大雪,城外的灾民又遭殃了。听说你最近有空便往城外跑,想必又救了不少人,真是积福造德。” 林日昇转头看着她,万般情绪终是化作了一声叹息:“其实最懂我的反倒是你。” 他反剪双手,忧心忡忡地仰视茫茫天际,无奈道:“终究是杯水车薪。我就此事也曾向圣上上书过,以期给灾民更好的安置,但却石沉大海渺无音信。后来还是同僚提点,一来此次灾民人数不多,城外庙宇庵堂都已搭棚安置,二来户部银两紧缺,北边又着了灾,粮食欠收,今冬入冬早,天也冷,南边运河早早便结了冰,南方粮船停运,咱们这自个都自顾不暇了,哪能管得了那许多。朝廷纵有难处,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看着年间宫中大宴小宴接连不断,宴席上牛羊猪鸡,鲍参翅肚,哪儿稍微紧一点剩个万把两银子就够灾民过到明年开春重返故乡了。我昨个去瞧,又有几个染上了肺痨,听说还冻死了几个孩子,若不是佳珩兄和城中几位守将借调了一些士兵去城外为灾民筑墙建房,只怕这一场大雪冻死的更多呢。” 一口凉风钻到他喉咙里,他禁不住连连咳嗽,楚云汐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手一触上去便发现他背上骨头都凸了出来,想是轻减了不少。 他满脸悲戚之色,感慨道:“云汐你也在翰林院里呆过,也知道在朝廷里要说一句真话有多难,要做一件实事更难,每天除了起草一些毫无用处、虚话连篇的来往公函,便是写一些歌功颂德的应制诗。真正那些关系国运民生的事根本无人去做,或根本就是无能无德之人在管。单说御药房的珍稀贡药每年要浪费多少,那些管事从中又赚了多少利。太医院又白养了多少平日根本轮不上给宫中贵人瞧病的大夫,若是这些人力物力投到民间将有多少老百姓受益。” 楚云汐不忍见他心神交瘁的样子,犹豫了许久还是告诉了他:“林日昇,你不用太过忧虑。那些灾民很快就有饭吃了。明壁山庄赈灾的事你大约还不知道吧。” 林日昇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她请他坐了下来,从头细讲:“思雨回去之后,倒经常跟我通信。她得知我们这边入冬也早,便断定可能会出现缺粮的情况,今年南方大旱,粮船启程迟。结果河面结冰,粮食供应不上,北方又遭了雪灾。咱这边囤积的余粮定然不够,便早早让绸缎庄暗中以低价囤积粮食,准备卖给那些有钱的高门富户,发发他们的财,但听说城外附近的农庄大批居民遭了灾,她已经决定把这些粮食无偿的捐给灾民了。” 林日昇惊喜万分,但面对陈思雨他心中颇为愧疚,却又不好意思直接表达他的感激之情,只得借楚云汐的名义道:“那你可要好好谢谢她。” 楚云汐意味深长地笑道:“我当然谢了她,但她却让我谢你。” 林日昇脸一红,连忙摆手,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你不要误会,我自从上次与她分别,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的近况。” 她噗嗤一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思雨是说你改变了她。她以前也会关心别人,但仅限于身边最亲近的人。那时她觉得在商场叱咤风云是她价值和快乐的来源,将自己的生活安排的井井有条,精致有趣是她最大的兴趣。可认识了你之后,她觉得自己的心变得更大更宽了,懂得包容和关爱。平凡而朴素的生活,安宁而平和的乡村也能给她无限的乐趣,懂得爱和珍惜,也明白人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他人而活的。成全别人亦是为了圆满自己。” 他似是很感动,缄默沉思。 楚云汐思索了一阵,轻轻道:“思雨也是懂你的对不对?” 林日昇抿了抿苦涩的嘴唇,苦叹道:“也许她也不懂,但她一直努力的想要懂我,也尝试着去了解我的一切。而我却太蠢,对她的心事一无所知。她懂得的东西,我却没有看懂。” 一种深深的遗憾之情在两人之间蔓延。楚云汐愣愣地咀嚼着他最后一句话,感到一阵震颤。 第四十章 春日花朝动春心(一) 两人许久没见,各有一番心情要诉,便抓住这难得安闲宁静的独处时光,尽情的感叹这几年岁月匆匆,人世沧桑。 天色由晴转阴,恐又要下雪,两人便只能意兴盎然地结束谈论。今日大年初一,家家户户都闭门过年,街上甚是冷清无人,若是到了初二,众人访亲拜年,街上来来去去,楚云汐为了避嫌就不敢送林日昇进府去了。 主街上的雪都已扫开,堆在路边,路边虽然有雪水,倒也不滑,车马行驶均无问题,偶尔有人提着扫帚从车前路过,底层市民倒也不认得高官车驾,无人起疑,一路平安,没遇熟人,顺利到家。 林日昇刚从马车上下来,眼前一花,一人冲入他的怀中,哭地如同梨花带雨,樱花泣露:“相公对不起,我以后再不和你吵架了,我知错了,你千万不要离开我。” 顾梦影在他怀里仰起头来,可怜兮兮,泪眼汪汪地瞧着他哭道:“你以后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再也不会多置一言。我翻遍了府的旧物,只寻回了一件旧衣。你不要生气,我等会再去城中弃物铺里去找,一定会找到的。”她哭的甚是可怜,像犯了天大错误的孩子拼命地请求他的原谅。 他心肠早已被融化了,原本的愤怒和怨气也消散了。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道:“算了,东西扔了就扔,也是我最近心绪不佳,不该对你乱发脾气。” 楚云汐坐在车边掀帘子看到这一幕,先是有些羞赧地撇过头去,而后便怅然若失地叹气。 两人正相拥着互诉衷肠。楚云汐也不便打扰二人,正想吩咐车夫回转车头,却不想有人如暴风般怒气冲冲从府内奔出,粗暴拉开顾梦影,当头一拳打在林日昇脸上。 楚云汐捂嘴,呀地一声差点叫了出来。 她想下车阻止却见那人身披一领猩红皮裘,如同火山喷发般气势骇人,双目怒睁,脸颊怒红,铁拳如锤,一拳便打的林日昇眼冒金星,右腮红肿。 披着一身熊熊怒火的顾朝珉仿佛地狱里的阎罗再生。楚云汐一见是他,躬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两人之间复杂的纠葛令她不得不三思后行。 林日昇双手捂腮,踉跄着退了两步,方才站定,嘴角已然青紫,牙龈也震出了鲜血。 顾朝珉还要挥拳再上,顾梦影跪倒在地,抱着他的腿,撕心裂肺地阻拦道:“大哥,都是我的错,跟他没关系,你要是打死他,我也不活了。” 他拔了几下,又不敢使劲去踢,便躬身拍了她肩头穴道,她身子一麻,委顿于地,只得睁着一双泪眼,恐惧而绝望的看着他又冲了几步,揪住林日昇的衣襟,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送了第二计铁拳,他边打还边咆哮道,“不管你是林家的人还是李家的人,谁都不能欺负我妹妹。” 林日昇被他打翻在地,大约是回过神来了,便回拳去挡,但他的拳脚功夫只是皮毛。平日里比划玩时,连林月沅都十招都接不到,何谈刚劲铁骨的顾朝珉,只两下便被制服了。 他喘着粗气,也不解释,也不求饶,也不叫痛,只是倔强地挨着顾朝珉的拳头。 楚云汐原以为他只是随便打他几下为妹妹出出气,谁知他下手极重,似乎非要把他打出个好歹才能罢手。她虽知他脾气暴戾,但没想到他对自己妹夫都能下出如此恨手,竟是想让自己妹妹做寡妇吗。 她又惊又怒,便要掀帘下车,忽然街头那边有一人狂奔而来,恰如天边红霞坠地,喷涌而至,几步窜到两人中间,双手用力一推,竟将顾朝珉推出几步。 她如同一头发怒的雌狮般横眉龇牙,拔鞭大喝道:“姓顾的,你莫要欺人太甚。你当真以为我们林家巴结你们顾家,便怕了你们不成。” 顾朝珉秉性蛮横,绝非怜香惜玉之辈,下手没有轻重。楚云汐生怕林月沅不是顾朝珉的对手,已经跳出车子。车夫轻声讯问要不要帮忙。她并不应声,面容紧绷,便准备提气而上。街角突然又有一人骑快马奔来,她看清那人面孔,心中骤然一松,悄悄隐于车后。 顾朝珉大怒,五指一弯如鹰爪一般向林月沅抓来。 施佳珩大喊一声:“住手!”,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至近前,双臂横竖一架,隔开了他的进攻。 被愤怒冲昏头的顾朝珉看清来人,即便是他也不买账,呵斥道:“这是我们家的事,你少管!” 林月沅鞭子甩来,叱咤道:“混蛋,你打了我哥多少下,我就便要你加倍还来。” 施佳珩拔出腰间带鞘宝剑,用剑柄挡开了她的鞭子,安抚道:“月沅也且慢动手。”他转身对顾朝珉抱拳客气笑道,“顾兄有话好好说,怎么能打人呢。林兄不仅是您的妹夫也是翰林,当街殴打朝廷命官,是违反国家法纪的。” 顾朝珉逼近一步,不讲理起来地摆手道:“我就打他了又怎地,这小子欠打,你便是告到圣上那去,我也一并承担。” 林月沅恼火道:“放屁!” 顾朝珉气上心来,六亲不认,眼中火星乱跳,拳头快如疾风。偏林月沅也是脾气火爆,冲动易怒,两人一如火烛,一如炮仗,一触之下便要爆炸。两下里都发了狠似得挥拳舞鞭,只斗得不可开交。 自己挨打林日昇都没害怕出声,可一见顾朝珉对林月沅动起了手,便急地从地上爬起来,撸起袖子便要跟他拼命。 施佳珩及时拦住了他,叫道:“日昇你不要去,小心挨冤枉拳头,我去。” 说着他抽出宝剑,跳入两人战圈,左当顾朝珉的拳风,右抵林月沅的银鞭,无奈两人均是武功高手,他一人之力甚是难挡,阻得了一人,却经不住另一人来袭,左右为难之际他应变奇速,将手中宝剑一扔,两手制住顾朝珉的双手,将其推地倒退,将后背亮给了鞭子。林月沅惊然撤手,鞭子去势已弱,两人距离拉远,鞭长莫及。 鞭子没有沾身,施佳珩成功地将两人分开。还没等他松口气的功夫,顾朝珉双臂一缩,已从他的钳制下逃脱,又反身冲林月沅攻了过去。 施佳珩被他的好勇斗狠弄得头晕脑胀,微微泄气似地叹息,重又抖擞了精神,拾起宝剑准备架剑而上。 楚云汐在车后瞧得心惊,不知两人要打的何时才肯罢休,若是在拖延下去,两人相斗,必有一伤。吃亏的定然是林月沅。她不忍在躲下去,伸手摸了摸腰间才记起自己没带兵器,便跑到街边团了几个手掌大的雪球,对准顾朝珉的眼睛猛地投掷过去。 顾朝珉被砸迷了眼,眼前模糊片刻,待眼前景物清晰,他如山间猛虎般狂嗥一声,举拳便要砸落。 施佳珩大惊万没料到她从斜刺里冲出,忙侧身抱住她躲到一旁。她双眼迸射出刻骨的仇恨,怒吼一声,“顾朝珉,你闹够了没?还嫌被你害死的人不够多?” 他的拳头硬生生地停住了,两人对视,眼中均有怒恨射出。 两人虽然因青莼都对对方恨之入骨,但却也因青莼而永远不能对对方拔剑。他们两个都是青莼至亲至爱,一旦残杀将令她魂魄不得安息。 顾朝珉恨心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就此罢手,转身抱起倒在地上的顾梦影,掉头离去。 林月沅啐了两口,恨恨地骂了几句。 楚云汐一直盯着顾朝珉离去的背影,没留意施佳珩的双臂还环在她的腰间没有松开,自上次楚府门前无言分别,这还是两三个月来他们第一次相见,他的眸光落在她身上便舍不得移开了。直到她双眸回视,他才如触电一般松开双手,背手退了两步,脸转向别处。 楚云汐撩发来掩饰她的羞涩,几下无措后,才凑到林月沅身边,搀扶林日昇。 林月沅骂完解气后,转换心情,拉着楚云汐的手,喜道:“咱们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别被那个丧门星搅了心情。今天是过年,咱们进屋去,好好大吃一顿。” 楚云汐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还有事。”挣开了她的手。 林月沅一怔,正想问她什么事,那厢施佳珩也有些恼气地接口道:“我也有事。”说完也骑了马就走。 楚云汐也低着头上了车,林月沅还没回过神来时,马车也驶远了。 林月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抓抓脑袋,自言自语道:“这大过年的你们有什么急事啊,哎!这两人是不是闹别扭了。” 稀里糊涂的林日昇这次居然看出了点端倪,会心一笑,接着又滑稽地捂着撕裂的嘴角直“哎呦”。 林月沅扶着他气骂道:“这个王八蛋,下手可真重,真恨没多抽他几鞭子!” 林日昇扯了扯嘴角,笑也笑不出来,做了一个难看得表情,艰难道:“这原也不能怪他,他也是护妹心切,想来若是换做你在婆家受了欺负,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是要到人家为你拼命的。” “你倒是好心肠,被人打了还替别人说话。”林月沅叉腰,没好气道。 林日昇又疼又想笑,看着妹妹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捂着脸强忍。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抓着她的胳膊急问道:“你这怎么从宫里出来了,是不是偷跑出来的。” 林月沅两眼一翻,否认道:“当然不是。昨个晚上嫂子派人去宫里打听你的下落,她以为你离家出走进宫找我了呢。我心里一急便跟姑母说,哥哥嫂子过年想接我回家住几天,她自然同意。天不亮我就出来往府里赶,在宫门口遇见三哥,跟他说了情况。他便让我先走,随后他也来帮忙。亏我来的及时,不然你就让那个顾王八给打死了。” 林日昇懊悔叹气道:“我这么大的人了,不该任性置气,害你们跟着担心。” 林月沅一脸无所谓,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是他们顾家太欺负人了。走了也好,他们顾家人走了,咱们林家人高高兴兴过个年。走,回屋做好的吃。”说完她又哈哈笑了起来,似乎天大的愁烦之事也挡不住她阳光灿烂的好心情。 林日昇脸上没笑,心中却笑出了声,这段时间的笼罩在心头的阴云终于被妹妹爽朗的笑容给驱散了。 楚云汐坐在车上一直发愣,时而懊恼,时而担忧,却又说不清为什么。她最近总是心神不宁,为一些奇怪的情绪所扰,忽而高兴忽而伤悲,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每天都仿佛被人吊在悬崖边甩来甩去,心惊肉跳。 马车停在府门口,马夫低声通知到了。楚云汐神情倦怠地从车上下来,却见门口车马不断,一群内侍正在往府里搬东西。大约又是宫里赐的,她习以为常,也不多问,自顾自的进了门穿过院子,与上官雪萸迎面相遇。 上官雪萸满脸喜气洋洋的笑容,穿着银红色的彩绣襦裙,藕荷色的对襟小马甲,鬓角插着一只晃眼的金凤凰,雪白的脖子露在外头,肌肤丰盈,柔不见骨。 楚云汐因传闻流言,与她相处颇不自在。只想随意敷衍两句,打个招呼就回屋,便微笑道:“姐姐,过年好啊。” 上官雪萸樱唇鲜红如血,笑道:“四妹一大早的去哪儿了?今年家中赏赐可比往年多呢,昨个皇上赐过宴席,你瞧,这一早太子太子妃又赐了许多好东西。太子还专门给你多送了一份,说是以往疏忽了,竟不知太子妃还有个幼妹,算是把以前积一起给你了。” 楚云汐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也没有表示出一丝喜悦和兴奋之情,反而有些困倦地淡淡回道:“那真是要感谢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了。”说完她还故意打了个哈欠。 上官雪萸精神健爽,笑声高扬:“四妹口头谢恩是不够的,还是要写下来才是。太子今年想了个花样,让我们每个人写几句吉祥话送入宫里,他离得远虽听不见但看见了也是高兴的。我刚刚去四妹房里,见你不在,又怕误了宫人复命的时辰,便替四妹写了几句,正要送去,偏巧四妹回来了,那还要麻烦你速速写个帖子才是。” 楚云汐惊奇地接过上官雪萸替她代笔的帖子,果然如她亲笔写的一般样子,她的字很是平庸并没有她的画那般令人惊艳。方方正正一笔一划的楷书还算娟秀,草行一向不好,因而她很少为自己的画题词,多是盖个印鉴就完了。 她的字就是常用的楷体,没有特点反而更难模仿,但上官雪萸的仿字水准真是十分高超。若非她介绍,楚云汐怕是当真会怀疑自己是否曾经写过这个帖子。 她反复看了许久,禁不住赞叹,她才女美名,名不虚传。 上官雪萸倒谦虚紧,连忙道微薄技艺,不足挂齿。 为了不给宫人添麻烦,两人也不便久谈,匆匆而散。楚云汐回到自己的屋里,不敢耽搁,从书桌上抽出一个空白帖子,在上面写了几段敬谢之语,待她停笔之后,将帖子拿起,吹干上面的墨迹,而后又将每个字都检视了一遍,仿佛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笔记似的。 碧音和绿妍嘻嘻哈哈地推门进来。楚云汐将帖子递给绿妍烦她交出去。 绿妍走后,她又抽出了好些白纸,在上面不停地写写画画。碧音蹑手蹑脚地蹭到她身边,擦擦扶手,又抹抹书架,不停磨蹭。她弄出的声响还是打扰了楚云汐的思考,她头也不抬闷声道:“碧音姐,我这儿挺干净的,不用忙了。” 碧音双手在指缝中插来插去,犹豫了片刻,轻声道:“主子,你能不能把那块云锦送给我啊。” 楚云汐搁笔抬头问道:“我何时有云锦了。” 碧音上前一步,恳求道:“就是太子刚刚赐的,好主子,求你送我吧。今年太子赏给您的东西足足是那边两位小姐的三倍呢,比那好的东西比比皆是,主子你就把云锦送我吧。” 楚云汐隐隐觉得不安,思索片刻道:“好,云锦你拿去吧。太子赏的东西我们只留跟府里两位小姐一样的,其余的你,绿妍姐、青霜挑拣过之后,拿去给府里的其他下人分分。碧音姐你机灵,懂我的意思吧。” 碧音眼珠一转,点头道:“放心,我跟绿妍一定办好,保准堵住那般势利眼的嘴。” “嗯。”楚云汐重又低头执笔,忙碌起来。 达成了自己的心愿,碧音喜不自禁地奔出门去。 第四十章 春日花朝动春心(二) 三月,梁间燕子呢喃,春日景色乍然而出,白昼渐长,城中百花竞放,美如锦绣。经过一夜春雨洗润,桃花如同涂了胭脂般红艳动人,翠柳伸展腰肢仿若娥眉。 这桃红柳绿的时节最适合踏青游玩,城郊烟露池边聚集着许多绣衣罗裳的红粉丽人。一群城中世家子弟打猎归来路过池边惹得一众女子频频回眸。 男子们骑着快马良驹,满载着丰盛的猎物威风凛凛地从池边驶过,女子们倾慕羞涩的注视更增加了他们男性的自信和魅力,他们故意目不斜视、挺直身姿,在经过女子们身边时提高嗓音,高谈阔论。虽然他们装出一副不为女色所动的正经模样,但一个个暗地里都屏息静气,将身体所有感官的能力都发挥到极致,用力地捕捉女子们每次投来的倾心笑意。 只有远远跟在队伍后面施佳珩始终低着头,若有所思地盯着手中的缰绳,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于他而言,这种贵族公子们的打猎活动不过是极为简单的游戏,完全不能跟大漠狂沙、烽火连天的战场相提并论。在那里人每天的精神都高度集中、紧张和压力让生活变得充实和规律,而繁华的长安是消磨人意志的歌舞场。过度的喧嚣和欲望催生了人们更多的欲望,华丽和虚荣像蚕茧一样把每个人都包裹地厚厚的,久而久之,质朴纯真的心就在密不透风的欲望的围困下,枯萎而死。 施佳珩不愿如此,因而总是时刻与外界保持一定的距离。 他的出现在女子间引起了一丝小小的骚动,但他浑不在意。直到一位同行的年轻公子嫉妒似得调笑他两句,他才恍然抬头对扫视了一眼池边的少女们,露出了毫无深意的礼貌笑容, 一众贵族青年就如此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入了城门,在长安的街头招摇过市,令无数市民惊慌躲闪。 施佳珩早早的寻了个借口离开了队伍,他没有坐在马上俯视平民来彰显优越感的习惯,他更喜欢与人平视,亲切友好。 这几年长安商业发展迅猛,东西市的交易已经不能满足人们的需要,商业的发展逐渐影响了城市管理,如今商铺店铺开始向街头延伸,街边已经出现了简易的摊铺。 即便还没有形成规模,但还是引起许多市民的驻足逗留,人们在摊位上挑拣物品时的喜悦和喧闹都给这个城市增添了无穷的活力。 他拉着火焰在人群里穿梭。偶尔也引长脖子看看人们哄抢的物品时满足的神情,他也被着热闹欢乐感染着,带动着,时不时地冲路人点头微笑。 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碰着绊着在所难免。施佳珩被行人撞了三次,每人都会停下来对他拱手致歉,他毫无愠色,仍是报以淡淡微笑。但第四个撞了他的人,却只顾低首捂头,行色匆匆从人群中挤过,若是他也停下来,道一声得罪,他可能就大意了。但那人鬼祟的太过明显,他不由的脚步一停,目光追随者他快速移动的背影,只觉腰间一轻,伸手一摸,果然遭了窃。 那人双手拨开人群,转入一个偏僻的小巷跑到尽头,谨慎地环视四周,眼见四下无人,对着靠墙蹲下身子,将钱袋钱尽数倒出,放在掌心里认真数了一遍,似又不信,又数了一遍,而后他郑重地从怀里又提出一块玉佩。 那羊脂玉佩,莹莹生光,柔和白净,触手温暖,上面镌刻着精致的花纹,她越看越喜爱,像用手指细细摩挲上面纹路,又怕自己手上的黑灰玷污了玉佩的光洁。他拿出一块崭新干净的绢帕,垫在玉佩下面,双手捧着,细细的欣赏。他出神地辨认美玉上独立在腊梅枝上的鸟儿是何名字,没注意自己已然被一片巨大的阴影覆盖。 等他慌张抬头,却见失窃之人正一脸笑容,双臂环胸地悠然靠墙注视着他,似乎他已成了瓮中之鳖,那人却是手到擒来。 他站起身来,警惕的盯着他,把玉佩包好揣进怀里,一步步贴着墙摸索着向外移动,到他觉得自己有把握逃出他的控制范围时,突然将偷来的钱币对他泼洒而去,并冲着巷外尖叫道:“抢钱了,快抓贼!”他拔腿就跑,边跑便喊,但没想到的是施佳珩几个跃步就奔到他的面前,拦住了他的去了路。 他伸臂一拳朝他眼睛打来,施佳珩没料到这个穿的破破烂烂个子矮小,瘦瘦精精的小乞丐居然还会拳脚功夫,便打起精神与之应战,但几招下来,他发觉小乞丐不过会写花拳绣腿,他随便几下边扣住了他的手腕,抓住了他的肩膀,将其制住,低声喝道:“钱可以给你,若你处境艰难,生活难以为继。我还可以另出些钱来,但那块玉佩你需还我。” 他并不吭声,仍旧死命挣扎。施佳珩便顺势将他身子扳正,想用手臂抵住他的喉咙。小乞丐的衣服本来就破旧不堪,这一拉扯,竟扯破了他的衣袖,露出了一段雪白的碧藕,他登时一惊,松开手去。 小乞丐也不管自己衣服破损,拔足要逃。施佳珩上前拦住,她便撞在了他的胸膛上,两人同时后退一步。 施佳珩站在她对面仔细打量。她的脸上涂满了泥灰,看不清面容,但观其身形和脚的尺寸,以及露在外面的胳膊和脖子上白皙的肌肤,应该是姑娘无疑。于是,他犹疑地问道:“你是个小姑娘?” 小乞丐从容地撕下一截衣摆扎住破烂的袖子,用手臂抹抹脸上的黑泥,隐约露出了女子俏丽的五官轮廓,冷笑道:“如果我是女子你就肯放过我吗?” 施佳珩摇头道:“原来真是个姑娘,好端端地为何要贼呢?” 那女子瞥视了他一眼,无畏无惧地呛声道:“我说有钱人家的贵公子,阁下衣食无忧自然是不会做贼的了?可等到你没饭吃的时候,别说是个小姑娘,就算是个堂堂七尺的男子汉怕是也会学那妙手空空吧。” 她背着手,理直气壮地批判道:“有钱人家吝啬抠门,富贵人家是为富不仁。我偷你们是劫富济贫,替天行道。” 施佳珩爽朗大笑道:“难得见到做贼做的像你这般理直气壮地。” 她一撩头发,义正言辞道:“难道有钱人家的钱全都是自己挣来的?还不是巧取豪夺,民脂民膏。” 施佳珩抿唇而笑点头道:“此话也有道理。这些银子对于真正的高门富户不过是九牛一毛,算不得什么,若真能拿这些钱财去救济穷苦之人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用小偷小摸去劫富济贫也无伤大雅,只是小姑娘,有钱人家必有势,你万一马失前蹄被人所捕,难免是要吃官司的。我劝你还是另找一分可靠的营生才是上上之策啊。” 他将散落在地上的碎钱一一拾起,走到她跟前,她吓得要躲。他却拉住了她的手,将钱放在她掌心,而后又加了一锭五两的银子,真诚劝道:“小姑娘,做贼终究是不是光明正大之事,尤其你还是个女儿家,你年纪小不知厉害,若是被人拿住,可就不是逞一时口舌之快能开解的了的。我今日出城,钱带的不多,你拿着这些钱寻个好人家,安安心心地过日子,不要在四处流浪了。好了,现在你可以把玉佩换给我了吗?” 她灰黑的脸上一双明亮而富有灵气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笑容,想从中看出她常见的冷漠、虚伪和欺骗,但任凭她揉破了眼睛,也只能看到他的善意和亲切。 她像被巫师迷住了似得,听了他的话。 收回玉佩的失窃者反倒对小偷道了句谢谢。 施佳珩对她抱了抱拳,转身时却被她拉住。她怔怔地凝视着他问道:“唉,你叫什么名字?” 他依旧微笑着如实相告。 她喃喃地重复了几遍他的名字,忽而轻笑道:“那如果有一天我走投无路去求你,你会帮我,会收留我吗?” 施佳珩郑重点头道:“会,若有所难大可前来找我。我就住在城里,你一打听便能找到。” 小乞丐一路紧握着手中的钱,回到家的时候,钱已经被她捂得滚烫。 她的“家”在一处荒弃的宅院里,因为里面曾经死过人,又被人传说闹鬼,便无人敢住变成了一座鬼屋。宅院里的木制家具都已腐烂损坏。她只得拆了门板做床,把桌椅批了当柴烧,平日只凭偷来的东西勉强度日,日子过得十分艰辛。 施佳珩给她的钱,她给拆解兑换后,仅请大夫抓药就花去了不少。不过她倒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住在她对面的一个老乞婆。因为初流落长安时老乞婆分给了她一碗救命的白粥,她便铭记于心,将她视为亲人。但大夫的药仅让老乞婆延续了半个月的生命,乞婆去世之后,她用剩下的钱为其办了一场正式的丧事。 丧事一结束,她关上房门把压箱底的钱全部翻出来算算也不过四十个铜钱,连五天都支持不下去。她叹了口,双手支腮,怔怔出神,偷窃虽然来钱快,但风险太大,尤其是这长安城,藏龙卧虎,不知何时就会碰到高官士族,个个都是得罪不起的人物,就拿上次好心给她钱的年轻公子来说,她到闹市一打听,那人居然是云中督都的儿子,如今镇守宫廷,是皇帝的爱将,吓得她直咋舌。她还真被唬的有点害怕了,若是一时失手,一死反倒好了就怕身不如死,受尽折磨。一念及此,她不禁打了个冷战,有些后悔逃进帝都了。 她考虑良久,还是要听施公子的话找个正经事干才是正途,替人浆洗缝补,虽然辛苦挣得也少,但勉强能糊口,也安全。打定主意,她便正式开始改行。 但是时间很快盗走她的乐观,留给她一地的悲伤。眼见过了三天,家里快没米下锅了,她还是没有寻得一家愿意让她做活。也难怪她一直生活在最底层,所认识和结交的人也多是穷苦人家,能将家务活分到外面去的都是上流人家,她哪里认得,又没有门路,平白无故地去哪里找活,只能重操旧业。 晃了一天下来,她却是颗粒无收,倒不是她没有机会下手,只是遇到富贵人家害怕,见到贫穷人家不忍,于是游荡了一天,空手而归。 终于到了快山穷水尽、弹尽粮绝的地步,她翻遍了家里所有的东西,最后不得不长叹一声从壁橱里掏出一个小小布包,她将布包郑重地握在胸前,祈祷似得虔诚地感受它贴住胸口温暖的感觉,而后她做了一个痛心的决定。 当铺的小伙计歪着脑袋,打着迷糊的哈欠。柜前的敲打声吵醒了他昏睡的缠绵,他不耐烦地用手抵着下巴,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懒洋洋地问:“当什么?” “这个。”小姑娘把一个蓝色小布包递进柜台。 他还是没有睁眼,继续懒懒而道:“先说好,破衣烂衫,旧棉被什么的您就请回吧,咱这里是大店一律不收。” 小姑娘又重重地敲了几下桌面,不悦道:“若不是你这当铺有点名气,我才不会把东西当在这里。” 小伙计被她惊了一跳,手一滑,打了一个踉跄。他气恼地扫视面前的小姑娘,瞧她穿着布衣,形容消瘦,头上素净的没带半点首饰,长得倒是玉面桃花,罗绮文秀,颇有姿色。心中的怒火却也去了一半,便惊讶道:“唬死了我了,你这个小姑娘也太凶了一点。”他随意地拿起眼前的小蓝包,漫不经心地打开。 小姑娘很紧张,紧紧盯着他手里的动作,连连叮嘱他一定要小心。 他原没料到这用边角料缝成的布包里面果然放了一个好东西。他将黄金铸就右手掌半大的长命锁取出,放在手里细细赏玩。 金锁不大,但却是赤金铸成,掂在手里颇有分量,面上一层浮雕也极为精致,中间镶着一块蓝田白玉,玉中间钉了一颗眼珠大小的南海珍珠,再细摩挲,长命锁下面还落了一个小款,确是当世一个极为有名的铸金工匠的杰作。 这块价值连城的长命锁跟衣着寒酸的小姑娘极不相配,小伙计低头瞅了一眼金锁,又抬头看一眼姑娘,抖机灵地喊掌柜出来,陪笑道:“姑娘这东西是真好,怕是要掌柜的才能长眼了。” 掌柜的摇个扇子,慢吞吞地出来,对他当头一记教训道:“大中午的吵什么吵。” 小伙计狡黠一笑,对着掌柜地耳语两句,脚底抹油溜了。 掌柜地将扇子揣在怀里,举起金锁左瞧右看,一锤定音道:“单说这落款就直一百两。” 小姑娘骄傲一笑道:“到底是大店掌柜就是识货,我正好当一百两。不过先说好,只当半年,半年一道我定会赎回。” 掌柜的算盘噼啪一打,摇头道:“我说姑娘,莫说半年,我这店三个月都当的,只是即便我给你半年,不,一年怕你也还不起这钱。莫不如你将这东西卖了,我再加四百两,统共五百两,在长安城里买个几进几出的大宅院都够了,你看成不?” 小姑娘断然拒绝:“不,这东西是家里的,只当,不卖!” 掌柜的哼哼一笑:“祖传的,那更是个宝贝了。”他执笔勾勾画画,将一张纸和一个包裹递过来,“这是当票你那好,这是银子你点点。” 小姑娘把包裹打开,认真点算了三遍才背到背上,恋恋不舍地嘱咐掌柜一定要妥善保管好她的金锁。 她走后,掌柜地掀帘入仓库,小伙计嬉皮笑脸地迎上来问道:“怎么样,东西可使的。” 掌柜的找个玉匣把金锁装好,锁起来吩咐道:“这东西回来拿去给主子们挑,若是没挑中,便等那姑娘来赎,若是挑中了,就给她一个假的。” 小伙计“呦”了一声低声问道:“您说的是府里的,还是宫里的?” 掌柜的严肃地拍打着小伙计的头喝道:“多嘴,这也是你能问的,干活去。” 小伙计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的没影了。 掌柜扫了一眼仓库里最贵重的玉器首饰、古董字画,满意地锁上了门。 第四十一章 菩提花开感君心(一) 一条电龙在屋顶奔腾而过,雷声滚滚随之而来,顷刻间,大雨倾盆,浇淋地回廊楼宇都如同挂上了珠帘一般。 帝王车辇在东宫的驰道上迎着风雨稳稳地前行,到了路的尽头,赵一礼打着伞扶这一身常服的李承勋从车子上下来,后面的内侍慌忙给皇帝穿戴好蓑衣木屐,一行人往内殿走去。 太子李锦早已按照吩咐屏退了宫人,恭恭敬敬地在殿内等候。 赵一礼指挥内侍们将李承勋的蓑衣脱下,又哆哆嗦嗦地躬下腰要去给皇帝脱鞋。他今日有些不适,又吹了这一路的风雨,着实难以承受,差点一个倒栽葱倒在台阶上。李承勋见状扶了他一把,忙招呼内侍将他送到太医院诊治。自己俯身脱了木屐,进了大殿。 李锦见李承勋进殿,立刻行跪拜大礼。 李承勋咳嗽了几声,扶着椅子扶手调整了好几下姿势才坐下沉声道:“起来回话。我今儿是来要你两句实话。” “是。”李锦恭肃垂首站在下手,屏声静气等待问话。 天际有一个响雷炸过,衬得空旷的大殿死一般寂静。李锦只觉得头顶仿佛有千斤顶压着,挤迫他的胸肺中空气,使他憋闷不已,一股恐怖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悄悄漫延。他头头抬眼悄悄了坐在他上面的又是君又是父威严而神圣的男子,只见他两鬓又添鬓霜,额前几缕白发也被风吹散了,湿漉漉、软绵绵地蜷在他的额上,显得颓唐、苍老又沧桑,像一棵里面已经开始朽烂的树木,表面上已经开始有枯萎地痕迹了。他将手肘顶着扶手支着半边身子,浑浊的眼睛愣愣地盯着地面,微微出神。 李锦大气也不敢出,瞟了几眼之后又恭敬肃立。 风从大殿的门缝中逸进来,吹动锦绣帷幕,妖异起舞。 几乎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李承勋像沉默了许久突然喷发的火山一般气势汹汹地转头瞪着他喝问道:“我且问你你敢指天誓日地对朕说你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不臣之心吗?” 李锦的手无法控制地痉挛地抽动了几下,但却还没有被惊吓到失态,只是将身子俯的更低地回道:“臣怎敢。” 李承勋好似一只被侵占了领土的老虎,从刚才还眯着眼昏昏沉沉的的状态一下子清醒过来,犀利的双目瞪得老大,身子挺地笔直地像一棵松,神态动作之间无不散发着敌意和愠怒的味道。 他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卷书信递给他质问道:“你看看这是从司余古自杀的驿站里寻到悔过书,这贪墨敛财不且计较,你只看最后,窃取水沉璧竟是他奉了顾朝珉的意,这水沉璧是用来解朕的顽疾的,而顾朝珉是你的人。我只问你你可知情?” 李锦低头捧过书信,退到远处,一目十行快速扫视一番,又抱拳澄清道:“臣冤枉,司余古已死了两年有余,这悔过书为何今日才送到父皇手中。父皇也应着人调查此信真假才是,不可偏听偏信啊。” 李承勋忽盯着大殿上的烛火,眼神有些迷离,他轻轻叹道:”你大姐的驸马去世了。太宁很悲痛。驸马也着实太不争气。朕可以不认他,却不能不认太宁这个女儿,她是贤妃留下的唯一骨血。” 李锦送了口气,哀伤道:“臣知道了”,复又补充了一句,“但臣相信顾朝珉不会如此糊涂。” 李承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逼视他道:“顾家这两年没了韦、崔等士族的阻挠过得颇为风光啊。可他们难道连古人教诲都混忘了,前车之鉴,后事之师。那些士族的倾覆便是教训。这便是我要问你的第二件事:去年冬季淮河洪灾,顾辰的表弟顾湘趁机以低价买灾田兼并了两岸近三十万亩土地。你可知道吗?” 李锦心里一惊,这才明白他的意图,骤然紧张,心乱如麻,一时想到不到应对之策,支吾道:“臣” 李承勋背着手站起,踱步到他面前,断喝一声道:“回答我!” 李锦用垂首躲避他咄咄的目光,望向地面的眼珠在眼眶里乱转,慌忙道:“臣也是近几日才听说,不过顾辰已经教训过,命他归还了大部分土地予民。” 李承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冷笑道:“条件是调他去管理江淮的盐铁生意?你们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李锦这才吓得手足无措,跪倒在地请罪道:“臣知罪,想是顾辰他年岁大了,糊涂了,臣会训斥的。” 李承勋衣袖飘逸,日渐枯瘦的身体如同鬼魅一般飘过他的身边,他打了个哆嗦,训戒的话又阴沉沉地从头顶砸落:“他一向老谋只是家族枝大繁盛有心无力了。训斥他还轮不到你。你姓李,不姓顾,这是公事,不是私事!” “臣谨记。”他叩首道。 李承勋微有些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吸了口气,掷地有声地道:“朕今日就跟你明说了,顾朝珉的这个案子时一定要查的,明天着大理寺该抓人抓人,该审得审。至于淮河的事,告诉顾辰让他自己看着办,若是办的好,我把他儿子命留着,若是你们都不顶事,非要朕亲自查办,到时候闹出事来,一个都别想躲。你们做的那些事打量朕都不知道呢。朕只有一条,若是谁把朕的江山搅乱了,朕便要谁的命。” 姜还是老的辣,李锦深感父亲的高明和城府,既敬又怕,忙不迭地罗列道:“是,臣知道。立马查办顾湘,田地悉数退还,赈灾款项也会择日分发,减免灾地的赋税,安抚百姓。” 李承勋对他提出的具体措施不置可否,作为执掌江山的帝王他不需要了解具体过程只看结果,显然李锦没有把对脉,如今的他还难以体会如何为君的玄妙。 “这就是他们的事了。朕只要他们把事情办成,怎么办不管。但你要将此时督办好,你可要谨记自己的身份,秉公执法啊。”皇上的口气逐渐转淡,虽然不似刚才那般声色俱厉,但这般笑里藏刀却刚让人胆战心惊。 李锦已经汗如雨下,遥对着李承勋离去的背影连声道:“是,臣恭送陛下。” 李承勋走过之后,大殿的门就这么敞着。李锦喝退了关门的内侍和服侍的宫人。一个人穿着白绸内衫,赤着脚盘腿坐在门前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任凭被风送进来的雨点打在脸上,像一根根冰针刺入肌肤,直到他脸都僵了,眼睛被风刮地睁不开,泪水横流。 楚云涟慢慢地从雨中走来,她穿着白色襦裙,斜插一只白色海棠,好像一朵被雨浸湿地天际流云坠落于地,面无表情站在他的面前。他斜眼看着她,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地惨淡笑声。 三天之后皇帝突然在大殿之上头痛发作,差点昏厥,隔日便有大理寺官员重提水沉璧失窃一案,称寻获了新的证据,接着便有御史以意图谋害圣体的罪名请求重查此案,震惊朝野,而更令众人惊讶的是,这位顾氏年轻一辈中最努力,最上进,最有前途的年青将军居然真因此事下了大狱,朝野顿时一片哗然。 早已回到婆家的顾梦在闻讯哭肿了眼睛。林日昇则更为担忧,生怕陈家因此案受到牵连,连续几日写信问安。信寄走之后,他每日焦虑万状,心绪烦乱。 顾梦影以为他是为了哥哥坐立不安,反倒顶着一双泪眼去安慰他,他虽与顾朝珉不和,但看在妻子的面上也会将十分担忧分出一分来给他这位大舅子,可其余九分他都毫不吝啬给了陈家。 楚云汐得知此事也非常着急,也传信讯问,每日祈祷此案能平安了结。 但噩耗很快便通过回信传到二人手里,陈老爷子今日已经因此此案为杭州知府逮捕,择日押往京城,入大理寺审讯。林日昇受到信后大为震惊,信上也写明,她将赶在囚车启动前提前入京,有要事相托。 林日昇一想到时隔近一年能再次见到陈思雨一颗心便狂跳如雷。他每日算着时日,既期盼却又些微微地害怕和愧疚。 终于在半个月之后,正值沐休之日,中午他正在吃午饭,忽有门前下人禀告,有一辆陌生马车停在府门口,里面下来两个面生之人求见大人,听说话大约是南方人, 他听到下人传话时手一抖,筷子便跌落在地上,顾梦影指挥侍女拾起筷子他已经急不可耐的奔着院内门前。 但来的两人中并没有见到陈思雨的身影,而是陈洪和肖红叶。 陈洪见到他,急忙拖着老迈的身体向他行礼,张口闭口皆是客气的林大人叫着,肖红叶倒不如他那般殷勤,甚至还不如往日在杭州居住时对他那般热情,只是面容冷淡,讲话口气也僵硬,心中有极深的怨气却又不敢当面对他发泄。 顾梦影见他许久没回来,便跟着去门口瞧了瞧。林日昇略微有些尴尬地将妻子引荐给两人。陈洪听了立刻拱手行礼。肖红叶的脸色极为难看,在他的连声催促下才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却倔强地不愿改口,只唤她作顾小姐。 她见两人面生,也不好招呼,若是换做以前定然施施礼就走了,可年前的一闹让她学乖了,虽然彼此不相识,但她仍旧给足了丈夫的面子,一直面带笑容请两人进屋里坐。 林日昇不好说他们是陈思雨的家里人,只说是自己表妹的家里人。陈洪和肖红叶也不进屋,肖红叶他警惕的瞅着顾梦影,犹豫了一会才将一封书信递到他手里。 他接过信时便明白这信是出自陈思雨的手笔,他本不好意思当着妻子的面读信,但又怕信里有紧急之事,只好侧着身子尽量掩着别让她看见,好在信里并没有署名,也没有涉及其他私事,只简单的留了一句话:带着香囊,七月楼五楼,芳汀阁里见。 他忐忑地扫了一眼信中的内容,慌忙将信塞入怀中,抬脚便跟两人出去了,风中只传来他匆忙离去时飘忽的告别声,仿佛他也如一阵疾风似得从她指缝间掠过,打开手掌抓住的不过是一片虚无。 两人将他送到七月楼,一路上肖红叶赌气不理他,他自知理亏也小心地赔着笑脸,陈洪则是沉稳老练的长辈,仍对他礼貌周到,只是言语间的过度尊重反倒拉远了两人之间的亲切感。 林日昇在门口徘徊了一阵,心中突突直跳,又兴奋又紧张又害怕,他来回踱步,心里盘算着见了面之后如何说辞,心头的慌乱却时时搅扰着他脑间的思路,但后无退路的他只能硬着头皮去敲门。 门没有锁,轻轻一推便开了。他推门进去,见到穿着一身松香色香纱襦裙的陈思雨背对着他坐在窗前,窗子打开着,阳光铺了一地,在她裙角上反射出七色虹光。他愣愣地向前走了两步,看到她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像一滩静谧的湖水,失去了以往活泼的灵气。 他站在她右后面凝视了她许久,才又在门沿上敲了敲两下,她才恍如梦中醒来一般地睁眼慢慢地往他这边转来。她的眼波流转过来。对上他双眼的刹那,他心如刀绞。她双眼中原有的狡黠、调皮,她笑容里原有的娇美,俏丽,仿佛绽放在她两靥间雪梨,一夜之间尽数凋零。 她像一株死气沉沉的昨日黄花,扯着苍白地笑容,唤着他的名字—林日昇。那声音里也再没了娇俏、清亮,只剩下嘶哑和艰涩。 林日昇只觉得鼻头一酸,这声呼唤原本是如此平常的萦绕在他的生活中,而现在却隔了千山万水,前世今生,好似从遥远的星河那边绝望地呼喊。 他不敢立刻回应,生怕自己一张口眼泪便登时落下。他使劲地皱着眉头,把哽咽咽回喉咙,回敬了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表情,只木然地点了个头。 她默默地抽泣,眼泪顺着她的笑脸留下来,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 眼泪划过她的脸颊,像夜间的流星亮莹莹地闪动着,那泪水挂在中在腮边,如风中的铃兰摇摇欲坠。林日昇望着她泛着血色的双目,那泪水在日光的照耀下像一根穿着银色丝线的针,在即将坠落的瞬间忽然改变了方向,一下子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刹时感到心中剧痛无比,他捂着胸口,仿佛此刻胸膛已经鲜血淋漓。痛让他无法张口回应她的呼唤,他只是站在那里沉痛的惊愕地捂着自己的心,像个傻子似得大口喘气。 第四十一章 菩提花开感君心(二) 陈思雨哑着嗓子,艰难道:“把香囊还给我。” 已经流血的心有被刺了一刀。没想到她尽是如此恨我,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留给我?林日昇痛心的想着,颤抖的双手伸向袖子,将他一直悬挂在腰间从不离身的香囊拿了出来,低头看时,眼泪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上面。 陈思雨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扶着椅子,试了几次才站起身来,她挪动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林日昇面前,林日昇不敢面对她,也不忍面对她,便侧着头将香囊交给了她。 她接过香囊,转身拿起桌上的剪子便将它绞破了。她用了很大的劲,仿佛这是她仇人一般,剪子钝了,绞了两下便卡住了,她便将剪子丢弃到地上,用牙撕扯着,好像要把自己的灵魂咬碎。 林日昇悔恨交加,制住她发狂般颤抖的双手,夺过了已经被她咬破的香囊托在手里,痛苦地嚎叫道:“你这是干什么,你要恨,就拿剪子刺我,你剪碎了它究竟又有什么意思?” 陈思雨重重地靠在墙上,顺着墙壁滑落在地上,双手环膝,大哭起来。 林日昇终于不堪忍受,蹲下身子,抱住她肩膀,也跟着痛哭出声。 陈思雨被他双臂包裹着,想被寒冬冻伤的花苞遇到了一股强烈的温暖。她拼命抑制的脆弱,拼命强装的坚持在此刻全然崩塌,像是趋光的飞蛾,总是那样奋不顾身地,用奔向死亡的坚持去拥抱心中的爱情。 当她打开自己紧闭的心胸,伸开双手去环抱他的时候,她知道她又自甘受虐了,而他也终于知道这一年来那一直隐藏在他梦中的将他淹没的湖水,其实便是她离别时的眼泪,那一滴微不足道却足以将他溺死的眼泪! 陈思雨悲鸣痛哭,林日昇默默流泪,两人相拥许久,但两个人怀中的温度却也捂不热那被无情命运摆布的冰冷的心。此刻时光流逝地缓慢了许多,平静无声的互相抚慰慢慢平息了陈思雨的悲戚,疲惫和无助也让她的渐渐安宁。她推开了环抱她的林日昇,以手撑地与他挪开了一定的距离,顾不得擦拭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定定地看着他,硬声硬气道:“把香囊还给我。” 林日昇握住香囊向身后一缩,近乎用哀求的语气拒绝道:“可这香囊是你就不能留给我?” 陈思雨摇头劈手抢夺:“不,你快给我。” 林日昇悲从中来,又悔又恼又气地叫道:“你就这么恨我?我知道我是糊涂,可是我我” 陈思雨停住了动作,无力地垂头,哀哀叹着流泪道:“别说了,我都知道了,你不是个无情的人,只是太傻,我也傻,自以为聪明,却总被聪明误,我不怪你,更不会恨你,你没有对不起我,只是老天捉弄,到底是错过了。” 在他的记忆中,陈思雨一直是精致讲究,明**人的模样,可如今的她胡乱跪坐在地上,鬓发垂落,发钗散乱,憔悴无神,落魄狼狈,仿佛九天玄女被贬斥,落难造灾。他心疼不已,抬手替她挽起一缕秀发,极温柔道:“你若是真的原谅我,就把香囊留下吧。” 陈思雨抬起泪眼,她起初便是迷陷在这赤诚无邪的眼眸之中的,她吸了一口气,哽咽道:“香囊可以留给你,但里面救命的东西你要给我。” 林日昇一怔,重重捏捏手中的香囊,一壁打开手掌查看,一壁自言自语地问道:“这里面不是只有些草药吗,啊!这是什么?”很快他便从已经被撕破的香囊中取出一个外表裹满干香草,又圆又硬之物,好似茶饼。他将外面的细细的香草剥掉,露出一块半个手掌大小的玉璧。玉璧晶莹剔透,宛如琉璃,置于掌中微微生凉,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嬉戏双鱼,玉中央隐隐有银色烟雾涌动,自外而观,似双鱼游于碧海波涛,精妙绝伦。 林日昇用讶异而疑惑地眼光望着她,她用手帕抹去脸上的泪水,平静地说出了一句惊人之语:“这就是水沉璧。” 他碰着水沉璧的手微微颤抖,难以置信地却又不得不信道:“水沉璧不是被盗了吗?怎么会是你?” 陈思雨将头发整理好,又将发叉重新插入发髻间,娓娓道:“对,这一切都是我设计的。传说是真的,水沉璧是我家祖传的传家之宝。司余古盯上了我们家的宝贝,想借着丞相五十大寿,献给丞相做寿礼,爷爷只推说传闻是假,他不信,还派了眼线到我们家。我深知司余古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索性故意将水沉璧漏给眼线瞧,果然第二天司余古便恶行毕露。我既不想将水沉璧拱手送人,又不想让司余古得了逞。便转而以医治天子头痛之名,转送天子。” 林日昇惊诧问道:“这么说被司余古盗走的那块水沉璧是假的了?难道顾朝珉命司余古将水沉璧盗出来是为了献给丞相?” 陈思雨微微一笑道:“不,没有人盗那块假璧,它是自己消失的。”她用手拖住林日昇捧着水沉璧的手,见它慢慢举高道,“你看我现在把水沉璧拖在手里,而不是浸在水里,它依然莹莹生辉,触手凉沁。你懂了吗?” 林日昇瞪大了眼睛:“这么说,水沉璧必须沉在水里是你编造的,放在水里能自己消失。”他琢磨了片刻,沉吟道,“难道,难道,那块水沉璧是冰” 他终于反应过来,她很想开玩笑似得,挖苦他真聪明,但却没了那份闲情,只继续道:“对,是我跟冰雕师傅学了半个月,自己用冰窖里的冰雕的,好在没人真正见过水沉璧的样子,即便那个眼线也不过是远远的偷看了几眼,我虽雕的粗糙,但也没人发觉。” 陈思雨的狡猾机智居然骗了所有人这么久,他不得不由衷地佩服:“你真是聪慧过人居然能想出这么刁钻的法子。” 她却深为后悔地打着自己的腿道:“所以我说做人还是蠢笨一点为好,聪明过了头就是祸事。若是当初我一咬牙把水沉璧交给司余古便也没有了今日爷爷的牢狱之灾,或是我直接将水沉璧交给顾朝珉最多也就害他下了大狱,也算他罪有应得。可我偏偏就干了一件蠢事,为了让司余古受到惩罚,我故弄玄虚将假的水沉璧关在祠堂还将钥匙交给了他,就是要等着冰融化,水沉璧不翼而飞之事在他手里闹出来,可到底还是将陈家牵扯了进去,以至于今日。都是报应,这世上原就没有圆满之事,有些事只做的七分就好,要是做满了就撑破了,月满则亏就是这个道理。人若仗着自己的一点小聪明自以为是终究是会出岔子的,我今日便是了,只是我死便算了,连累了爷爷就是我的罪过,我的不孝了。” 林日昇用自己温柔的手包住了她忏悔和责备的双手,劝道:“别这样不关你的事,一切都是司余古的贪婪惹的祸。” 陈思雨将水沉璧接过,用帕子裹好收入怀中,重振精神,坚强笑道:“我如今只得将真正的水沉璧呈给圣上,坦诚一切,我去领死,只要爷爷能活着。” “不,不要。你不去御前陈情,大理寺查不到证据还不能定案,你一旦认罪,这罪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林日昇又恐又惧地阻止道。 陈思雨无奈反问道:“那你要我怎么办,丢下爷爷不管,自己偷生于世,反正如今我已是孑然一身,一无所有,了无牵挂。”她语气中透着萧条绝望,一股要赴死的颓丧。 “不,万一你认了罪,皇上把你和爷爷一同致罪了那又如何。” 陈思雨凄然一笑道:“那我就陪爷爷一起死,也算尽了孝了。” 林日昇还是不死心地劝道:“不,你等等,容我想想办法,若是真的到了山穷水尽之地,你再认罪不迟,事情若有一丝转圜的余地,我们都要试试。你到云汐那里先住着,等我再想想主意。” 陈思雨坚决不同意:“不,我这次来谁都没告诉,你莫要告诉任何人,我不想牵连她们。“ 林日昇思索一阵,灵光一现,点头道:“我晓得,你放心。不然你就住到云汐的旧居那里去,虽然破旧些,我找匠人补补,又安全又隐蔽,我也能时常去看望你,你看可好。” 陈思雨犹疑了一下,确然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先听从他的安排。当然这也源于她对他百折不悔的信任。 林日昇仕途路上并非天纵英才,对朝堂斗争亦是半知半解,但他贵在踏实用心,他不会耍心机玩计谋,他只想把每件事踏踏实实地做好,譬如说营救陈老爷子,别人大约会从纷乱中看清局势,或明哲保身,或兼济天下,或浑水摸鱼,或专研经营。而他却在冥思苦想之后用了一套令官场老手都啼笑皆非的思路,选了一条最艰难却最真诚的道路—他想凭借自己的医术治好皇帝的头痛之症。踏实认真的人总想釜底抽薪而非扬汤止沸。 于是他去太医院借阅皇帝头痛治疗的记录,查看药方,研究病因,在同僚的暗地嗤笑中像一头勤恳、努力的老黄牛,任劳任怨、无怨无悔地坚持着他心里认定的事。 半个月之后,在得到皇帝的同意之后,他第一次在皇帝熟睡中为他诊脉,施针。太医院中年轻医生认为他不自量力,年迈大夫认为他自讨苦吃,但那些恶意的猜测和无趣的非议却丝毫不了他的步伐,因为当他全心全意投入一件的事的时候天地万物在他眼前都消失了,他脑子只分析着病情,他的眼睛只注视着他的病人,他的手里只有他的银针。 他不求自己的真心能感动天地,只要能感动皇帝便是对他最大的回报。当皇帝第二次召他进宫诊脉的时候,他知道回报来了。 他一边替皇帝按着颈后穴道,一边轻声问道:“陛下,不知这般推拿活血之后,您有没有觉得头脑放松一些?” 李承勋闭着眼睛,坐的笔直,偶尔会因为穴道的酸麻而蹙眉,但每一次舒展眉头,都觉得一直压迫他颈椎的沉重头颅仿佛被林日昇托举起来悬在空中,那好似被绳索紧箍的脑袋也被他剪断了束缚,舒适而轻松。 他很享受的喃喃道:“确实减轻了不少,你的手艺不错。我怎瞧着你颇为眼熟,就是记不得你的姓名了。” 他的肯定给林日昇莫大的鼓励,他便安心地顺着自己既定的思路双手有条不紊地在穴道上压按,他满头是汗,顾不得擦拭赶紧回答皇帝的问题。 李承勋眼睛一睁,思索一阵,恍然大悟道:“朕记得了,你是淑妃的侄子,是林昶的儿子,顾辰的女婿。你倒是继承了你爹悬壶济世的好医术啊。” 林日昇气喘吁吁道:“不敢,臣微薄之技,只求陛下龙体康健。” 李承勋拍拍他的手笑道:“你这份孝心怕是连朕的儿子们都没有。” 林日昇惶恐地忙道不敢。 李承勋却心情大好地哈哈大笑。 林日昇见皇帝此刻心情好,正是求情的好时机,便有些紧张地说道:“有病还需问医,那些神魔迷信、旁门左道是不可信的。” 李承勋笑着摇头道:“此话也不尽然,道家炼丹求长生,邪魔侵体、勾魂夺魄之时还是有的,这世上不也有你们医家治不了的病。” 林日昇有些急了,也顾不得礼仪,用袖子抹了一把头上汗水问道:“这么说陛下当真相信一块玉璧竟能治疗头痛顽疾吗?可医家只信望闻问切,草木之药。” 李承勋的笑意戛然而止,忽然沉默,表情瞬间严肃起来,口气也带了三分厉色:“我倒还忘了你与顾家结了姻亲了。世人都到医者仁心,说来好听。你不也是个有私心的,想替你大舅子求情。” 林日昇心道大事不妙,都怪自己操之过急,便自觉停下动作,撩衣跪下,请罪道:“臣不敢,臣妄言有罪。顾朝珉窃取玉璧,想来他还不敢如此大逆不道,但失察失职之罪确是其罪当罚。臣是想求陛下念在陈震上了年纪,从轻发落。” 他动作一停,李承勋立刻有些支持不住,歪身靠在椅背上,诧异问道:“你竟不为你大舅子求情反倒替外姓人担心。” 林日昇坦诚相告:“不瞒陛下,微臣亲母是陈震的义女,臣也是替母尽孝。窃玉一事无论牵扯到谁,都应与他无关,否则他便不会主动将玉璧献给陛下了,想来他确实是担君龙体,想要为君分忧。若是陛下一定要严惩陈恩,臣愿替罚。” 李承勋故意试探他,威严问道:“如果朕要判他死呢?” 林日昇慷慨凛然,无畏无惧道:“臣也领罚,尽忠尽孝。” “忠?”李承勋最讨厌看到那些朝臣每每以忠孝傍身视死如归的虚伪面孔,动不动就将他逼到昏聩的舆论浪尖,禁不住厌恶冷笑道,“你替钦犯求情,不惜已有用之身相替,朕失一良臣,还陷朕于不义,你焉能算忠?” 林日昇叩首泣曰:“臣正是为了尽忠。陈震已过七旬,因其世代在杭州一代颇有盛名,今年北郊雪灾,去年新安江洪灾,陈家都出过大批钱粮赈灾,皇上若是斩杀老翁义商,有损陛下圣明,且让百姓齿寒啊陛下。” 李承勋默默地看着他,也不发话,像是听到了奇谈怪论,瞪着眼睛出神。 林日昇只怕下一刻皇帝便判他死刑,便抓住一切机会继续进言道:“何况顾辰肱骨之臣,朝廷柱石,辅助陛下于艰险之中,忠义两全。若斩杀顾朝珉必然震动顾氏一族,搅得朝廷上下难安。还会坏了陛下和太子的父子之情,陛下也应为太子着想,一边是母族,一边是父族,都是太子的亲人,十指连心,太子夹在中间也是举步维艰。若从孝、义、情来看,圣上放过顾朝珉,既是成全了太子的孝道,也是成全了君臣之义,更是成全了陛下对贵妃娘娘的一片深情,请陛下三思。” 他的求情全在李承勋意料之中,但他之后的话全在他的意料之外。他原以为林日昇会说出另一番有见地之言,让他那些难以启齿的,不能言喻的意图通过他机智善言只口替他传达下去。结果,他大失所望。 他不知该夸林日昇忠孝,还是该责备他蠢钝。 他怔了许久,以他对多年风浪磨练出来的金金火眼,对他短短一年多来的官场生涯做了精准的评判道:“朕很久没有听到,这么仁柔的话了。你是个做实事的,在翰林院编书是浪费了,可若将你外放,你却又不懂官场的道理,你不该来做官的。” 林日昇以为皇帝要逐他出宫门,不料李承勋只是扶着额头,懒懒地逐客道:“无须赘言,去吧。以后也不必为此事再来见朕了。” 他还想再言,皇帝却拖着宽大的袍子转身入了内室。他这半个月来的心血和努力全都付诸东流,他有何颜面去见陈思雨,他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上,只求他能释放陈震。 他趴在地上伤心落泪。赵一礼瞧他也不起身,叹了口气,亲自去扶他起来悄声劝道:“论理这是国事,咱家本不该妄言,只是见不得林大人你如此焦心。顾将军自有他父亲顾辰顾大人去营救,你自可放心。至于陈震,他犯得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若心有疑虑该去寻寻身边信得过的聪明人问问。咱家听说您与施佳珩施将军相交颇深,你何不找他商量商量。” 赵一礼像一位慈祥的老翁般安抚了他的心情,感激地对他连连拱手。门外下起了细雨,他婉拒了赵一礼为他寻伞的好意,冒着茫茫风雨归去。 第四十二章 花开无果假潇洒(一) 不能再瞒下去了,林日昇躺在床上辗转不安。白天赵一礼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他坐了起来。窗外的雷声大作,雷雨交加。顾梦影脸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红晕,也只是浅浅的睡着,他坐起来后,她也揉揉眼,暗哑地问道:“雨还没停吗?” 林日昇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披衣下床,坐在桌前发呆。顾梦影也睡意全无,也抱膝坐在床头心事重重地望着他,半响忽然落泪。 背对着她而坐的林日昇隐隐听到她的哭泣,转过身来坐在床边,她便一头倒进他的怀里,委屈的泪水犹如瀑布自九天而下,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林日昇本就心里烦忧,她压抑的哭泣声更添烦躁。他心力交瘁的正需要人安慰,如今却还要反过来安慰别人:“你不用太过担忧大哥了。” “我知道,爹爹会想办法救他的。”顾梦影埋在他怀里闷声闷气道。 “那你还哭,哭多伤身。”林日昇有些责怪地怨道。 顾梦影从他怀里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盯着他道:“我不担心他,我担心你。” 林日昇诧异非常,顾梦影却接着正经问道:“你会离开我吗?” 最近顾梦影经常问一些诸如此类的问题。偏林日昇听到这些问题就会莫名其妙的想要发火,他几次耐着性子敷衍,今日又提。他都焦头烂额了,她还为这种捕风捉影的无聊之事担心哭泣,他只淡淡地丢下一句:“你别胡思乱想了,睡吧,别哭了。”便齐身去了书房。 清晨天一放晴,林日昇就撇下顾梦影一个人骑马急慌慌地出门,顾梦影除了在门口目送他远去之外便是继续重复自己寂寞而单调的家庭生活。 他骑马自施府门前经过,下马一问,施佳珩昨日在宫中值夜到今晨还未返回,他将书信留下嘱咐侍卫定要及时交给施将军。而后他调转马头快速奔城南而去。 楚云汐原来居住的小院已经被林日昇请来的匠人修好,合欢树被移了出去,在原地上又重新栽种了新的树苗。他亲自将屋子打扫收拾整齐,又新添置了一些家具杯碗,他满心欢喜地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似得整理地一丝不苟,而后才请陈思雨和肖红叶搬进来居住。长安的陈氏绸缎庄都已关闭,陈洪负责清点,便暂时住进绸缎庄里,陈思雨不想惹人注目,经过慎重思考还是搬到这个掩人耳目的地方为妙。 可惜这个地方瞒得住别人,瞒不住楚云汐。这日当林日昇马不停蹄地赶到这里,开门的居然是绿妍。他惊讶地进了院子,只见肖红叶坐在方凳上正在剥一盆青豆,旁边还有一个空凳,想来是刚才她和绿妍坐在这里。 肖红叶一见他便没有好脸色,把方凳挪向一边。 他尴尬笑笑,屋里陈思雨、楚云汐和严青霜三人正坐在一桌说话。 三人齐齐望向他,眼眸中折射出最真实的情感。不管岁月带给他们多少折磨和困厄,无论他们面对别人还有多少心无防备、推心置腹,但当他们彼此相聚,那种久违了的舒服、松弛、踏实的感觉就会像温泉一般漫过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你愿意沉醉在里面,仿佛瞬间回到了少年时代,那种单纯、坦诚、快乐是最实实在在的,是最简简单单的。 于是他高兴地加入了她们,虽然聊得是悲伤内容。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哒哒的马蹄声才从门口传来。施佳珩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只穿着一身铠甲便来了。 林日昇激动地叫了一声:“佳珩兄。”等了他一天,终于将其盼来了,他慌忙迎出去,拉着他往里请。 陈思雨赶紧站起来去倒茶,严青霜进内室推了个椅子出来。楚云汐没想到施佳珩会来,脑子刹时一片空白,手脚也乱了,她突然很羡慕别人都能自如地干着自己该干的事,只有她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呆呆地不知做什么才好。 别人都正常地与施佳珩打招呼,唯有楚云汐低着头站着,他便知趣地不往里进,只挑最外面一张椅子坐下,而她坐在最里面,正好与他对着。 众人坐定,林日昇这才把水沉璧的隐情和昨日在圣上那里碰壁之事,毫无隐瞒地都告诉了大家。 施佳珩一路行来,热的一身是汗,边听他说着边大口吹着手中的茶水,等他身上的汗被院中的凉风吹干之后,林日昇也把前因后果说了个大概。他稍稍地抿了一口,入口还是烫,便放下杯子,看着他和陈思雨两人愁容不展的样子,露出了一丝放松的笑容:“以我看两位不用太着急了。水沉璧大可收好,这情也不必求了。请细思此案,此案背后乃是另有深意。” 他的笑容和话语像穿越层层乌云普照万物的阳光,一扫连日来的大雨阴霾。 楚云汐对他的话极为赞同,不禁接口道:“我也觉得怪异,大理寺每日只是如例行公事般提审犯人,查不出结果便择期再审,似乎有意拖延时日,此案是皇上亲自御批,却未限结案时日,想来圣上确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只是自顾自说着,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似乎是在跟他交流,也好像是自言自语。 施佳珩听她说话时忍不住望向她,而后又快速移开目光,望向林日昇那张充满希望的脸:“正是。此案时隔数年,早已定案,却又被翻出来重审查,且此案往大了说是谋害圣君,往小了说也就是丢了一件贡品,全在于皇上。皇上果然当了真,将顾朝珉都下了狱,却又审而不定,对于其他涉案之人只是随意审审或羁押,也不去追踪水沉璧的下落,可见皇上审查此案,意不在查出水沉璧之下落,亦不是要为二人定罪,而是借力打力之计。” 陈思雨听出了些门道,急忙问道:“怎么说?” 经过施佳珩一提点,楚云汐心中已明白了九分,脱口而出道:“是了,圣上是囚禁两人以作人质。”这次她没克制住,正巧与他对视。 这次他没有移开目光,而是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微笑着道:“对,云汐一语中第,正是如此。皇上扣押顾朝珉和陈老爷乃是两个意思。扣押顾朝珉就有三层含义,一是向顾辰施压,楚孝廉执掌朝政十几年,崔、韦等门阀士族被一一剪灭,顾氏一族迅速崛起,顾辰年迈也算是对皇帝忠心,进退有度,守臣子本分,但顾氏枝叶繁盛,宗室众多,他焉能约束周全。遂有顾湘兼田,顾沙强征,顾审私藏,顾洲贪墨,不一而足,这一装一桩一件件涉及顾氏的大案一旦彻查势必动摇国本,扰乱朝纲。这些年来朝廷内忧外患,风雨飘摇,已经经不起大乱了。皇上抓顾朝珉是为了逼顾辰去处理,这矛盾就从群臣之间转到了他们顾氏宗族内部。二是便是消减太子的势力。让太子督办顾湘侵田案是圣上最为高明之处,既避免君臣矛盾激化,又是考验太子。太子若是秉公执法,必然引起顾氏宗族不满,削弱两方关系,若是有意庇护,自然又失去皇帝的信任。皇上正是拿此事试验太子呢。”他的目光温和而有力,却像一根根钉子一样,将她的钉住。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看着他,此刻她觉得自己更傻了。 她愣愣地盯着他,他的话只听进去了一半,她的眼前模糊了,头脑也不听使唤地像喝醉酒似得阵阵发昏。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在听什么,仿佛一只受了感召了僧侣崇拜地望着面前挥洒谈论得佛陀。 “至于这第三。”施佳珩说的有些口渴,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道,“便也是要给太宁长公主出气。驸马一案是顾朝珉主审,驸马被贬到蛮荒之地,染病死了,公主安能不动怒。想来那封书信也是公主的主意,这也是为什么时隔两年多,那封信还能畅通无阻地进入皇上手中的原因。” 他分析地头头是道,众人均叹服不已,尤其是林日昇,这些盘根错节的朝堂和皇室的纷争纵使他抓破脑袋也是绝对想不到的。此刻他才明白皇帝话语间的隐意,才明白自己昨日对皇上的进言是多么的天真可笑。 施佳珩环视众人继续侃侃而谈:“太子心腹莫不是是与太子沾亲之人,外戚乱政是大患,这么做也是为了削弱外戚势力,正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外戚是要用,但不可不管。太子的东宫右率卫已外调将领来担任,便是明证。” 陈思雨震惊之余更感憋屈,恨道:“这么说我爷爷是陪太子读书,无辜被抓,不过是皇上的一招棋。” 施佳珩却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不,抓你爷爷也是皇上的算计之一,其用意却在别处。” 陈思雨奇道:“我爷爷既非朝廷中人,亦非顾氏宗族,又不懂朝廷大事,抓他一个本分商人做什么?” 楚云汐了然一笑,点头道:“对啦,可是你爷爷有钱啊,皇上抓陈爷爷,是为了逼你,让你拿陈氏的巨富家产去赎。佳珩,我说的对吗?”她竟不自觉得张口反问施佳珩,待她惊觉,脸上笑容一僵。 施佳珩却很高兴,赞同道:“对,正是这个道理。朝廷每年岁入最多不过五千万两,大都千万两上下,有时甚至还不足千万两。这些年来东南盗寇肆起,西北拓跋有再起之势,北方雪灾,南方洪灾,西南又发生地震,灾民遍地,军饷拮据,又兼官员腐败,到处都需用钱,如今朝廷分派给百姓的赋税已是太祖建国时三倍有余,若再征派恐生民变,若是要保全百姓,就只能从你们这些有钱的大商户下手。陈家是江南首富,若能以体恤国艰之名义带头捐献家财,我猜不出一月,陈老爷子定然安然释放。” 陈思雨听了此话,气愤地拍桌子站起来,质问道:“这便是活脱脱的明抢了,掠民刮商,朝廷便是如此治国爱民的吗?我倒要请教将军,每年各府各级官吏贪墨敛财之数怕是胜于陈家家财十倍,为何圣上不查,不去抄没这些人的家财,任用酷吏贪吏,四下劫掠,你既然知道为何不向圣上上本,反倒装聋作哑,不闻不问?” 林日昇怕陈思雨一气之下口不择言,忙拉她坐下,替她赔礼。 施佳珩也不生气,风度极佳地继续笑道:“说的好,问得好。这些官吏当然要查,却不能全查,当然要治,却不能急治。皇上任用这一批虎狼之臣也是被逼无奈。” 他的目光渐渐拉远,眺望对面茶几上一盆郁郁葱葱的吊兰盆景,眼神渐渐变得迷茫,以一种追忆的口气轻声道:“以往对朝廷对皇帝,我总有许许多多解不开的疑问,而如今透过这个案子我倒明白了许多。” 他环视众人,忽然问道:“你们觉得皇上为什么这么相信楚孝濂,为什么楚孝濂陷害忠良,贪墨巨款数十年,皇上还对他多方维护,信任无匹。为什么御史台曾经有十余位御史联合上书,结果被流放处死的就达七、八人之多?” 林日昇答不上来,楚云汐也沉默了。陈思雨和严青霜对朝政一无所知,只瞪着一双无知的眼睛望着众人。 施佳珩靠着椅背,双手环胸,望着房顶笃定道:“世人或者认为是楚孝濂瞒天过海,蒙蔽上听,或者,说句不敬的话,认为皇上年迈,昏庸无识。起初我也这么不敬地揣度过。但旁观了这些年朝廷的风云变化,波云诡谲,我如今才依稀有些明白过来。纵览这十几年楚孝濂打杀拔除的朝廷官员,虽有贤良名将,也有为祸一方的封疆大吏,和割据一方的军团门阀,韦、崔、韩、赵等士族正是在楚孝濂把持朝政时期被连根拔除的,解除了威胁朝廷几十年来的心腹大患。这不得不说是楚孝濂之功。我甚至大胆的猜度,圣上之所以信任楚孝濂,楚孝濂之所以能独霸朝权数十年屹立不倒,其实皆因为他是圣上的人。” 陈思雨和林日昇交换了一个惊诧的眼神。严青霜似乎对这些官场争斗颇有兴趣,虽然不甚了解,也插不上嘴,却也听得津津有味。唯有楚云汐听得心惊,不由得直视着他道:“你是说楚孝濂其实圣上在朝廷里安插的一把刀,一柄剑。” 施佳珩依旧温和的笑着,用天边云彩一样清淡神色说着最惊心动魄地真相:“可以这么说。” 楚云汐刹那时心中一片澄净,许多疑惑的、费解的、不合情理的事实一下子便突然贯通了,她边回想边将自己理顺的思路说了出来:“当初我在翰林院翻阅本朝记载时,曾看到圣上执政初期,由于施政过于严苛,激进,曾遭到洛阳各大兵阀士族的反对。他们甚至动过废立之举,要拥立前太子李薄称帝,还在民间寻过其他亲王的子嗣。若非皇帝借了齐氏之势,迁都长安,怕是早已殒身。而后圣上便有些怠懒国事,蛰伏两年之后居然一举荡平了齐氏,令人胆颤。再后来沉迷于道家长生之术,荒废朝政,大权旁落。但皇上在七王之乱中所展露的智计,施政推政中的狠猛果断,在韬光养晦中的运筹帷幄,真很难让人相信他会昏聩到连忠奸都不分。而且楚孝濂事后,皇帝息事宁人的态度,分明是为了保全。但若你所猜为真,那我便做了一件极为可笑之事,所谓的惩奸除恶、为民除害竟成了一场笑话。”说到后来,她竟感到身上传来阵阵寒意,一时也迷茫了,忽然不知当时自己豁出性命所做的一切究竟有何价值。 林日昇听了两人对话还是倍感难解地问道:“我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要用这一批酷吏贪吏,那些公正严明的清明廉吏皇上为什么就不用?” 施佳珩轻轻一笑,轻巧地便解开困惑他的难题:“任用清正廉明之官百姓自然是欢欣鼓舞之至,但圣上要对付的那些人非良善之辈,都是世代传习、摸爬滚打中崛起的奸雄枭臣,若是朝廷中任中的都是如林兄这般恭孝仁慈,或是那些经学满腹,整日里只会为了君子小人争论不休的学究文臣,若让他们去跟这些人去抢去争去斗,如何是他们的对手,说白了他们不过是一些无用的好人罢了。” 自小爱看史书的楚云汐也颇有同感,补充解释道:“楚孝濂用的这一批人虽然贪虽然狠,但整人罢人,确如一把把利刃,直戳敌人,毫不留情。正因为他们学识不高,不循圣人德行,不做襄公之仁,只知俯首听命,才用来倍加得心应手。他们虽然贪得无厌,对民暴戾,但对君威臣服,对君令执行,却毫不含糊。” 这个思想也赢得了严青霜的赞许:“正是,只有恶人才能对付恶人,在恶狼面前,好人只能落得个东郭先生的下场。” “可是用了他们打倒了士族门阀,破除了皇室威胁,却败坏了朝纲,损毁了人心风气,岂非得不偿失。”林日昇仍旧不死心地追问道。 “这便是代价。”施佳珩转身铿锵有力地说道,“若皇上不任用这些虎狼之吏,铲除这些环伺朝廷,虎视眈眈的镇国外臣,那中原王朝仍会处于四分五裂,战火频仍之中,百姓受害更深,好歹如今天下统一,朝局安定,只要圣上下定决心,扭转吏治,恢复清明还是指日可待的,一旦战火四起,门阀割据,天下尽毁,百姓的生活怕是还不如此刻。” 第四十二章 花开无果假潇洒(二) 林日昇难以苟同皇帝的用人之策,但对施佳珩洞若观火的观察力和分析力还是十分敬佩的。他深深地感慨道:“虽同在朝廷为官,我的见识远难比施兄。听了你一席话,我方知皇上的话是何等正确,我果真是不适合做官。皇上的心机城府,我纵是在翰林院呆上十年、二十年也看不透一分。” 施佳珩谦虚地摆手道:“林兄莫要灰心,我虽在朝廷任职短,但却在军队里呆了多年,这些事也是慢慢琢磨出来的。” 林日昇自嘲笑道:“其实我还不如云汐。” 楚云汐也苦笑一声道:“快别说我了。我其实也在一厢情愿干蠢事。那时为父报仇,为圣上解忧,为天下除害的信念支撑着我,令我坚信自己所做的一切无论成败终会为青史所载。想来当时若我早一年揭穿楚孝濂的身份,估计我就会被冠以污蔑诽谤朝廷重臣的罪名问斩了,只是那时恰好是丞相权力最为膨胀之时,皇上只不过是借了我们的理由杀了他缓解群臣对朝政的怨恨而已。楚孝濂不过是圣上的杀敌的工具和挡箭的盾牌,即便我们不去揭穿他,圣上迟早有一天也会杀他祭旗,以息众怒,如今看来如果楚孝濂没有杀死我父亲取而代之,以我父亲之品性若不能早日急流勇退,也终会做了朝廷的祭品。这世上忠奸、善恶、是非、曲直本就没有一定之规,圣人所教的那些崇高的品格终归是理想,是根本无法实现的幻影罢了。” “所以我们只需遵循本心做自己觉得正确之事便是了,何惧外界是非。”施佳珩话里有话,楚云汐装作出神,垂下了头。 经过这一次会面,陈思雨放下了高悬的心,安心地住了下来。虽然她心有不甘,但捐献家产便能挽回爷爷的一条性命,这个生意还是很值得。陈家的核心产业账册,她一直是随身携带在身上的。经过她日夜无休无止地核算,她仅留下了家中祖传的部分田产和祖宅,其他的产业都由陈洪出面变卖成银两不日将押送长安。 家中的仆人也都遣散的遣散,送还的送还的,除了几个死心塌地的家生奴才不愿离开在杭州老家里看守房屋田产之外,就只剩下愿意伺候小姐的肖红叶和愿意照顾老太爷的陈洪了。 心疼也无法了,她认命了,经商便是如此,跌宕起落是常有之事,富时能富甲天下,穷时亦能身无分文,好在他们还没有穷的要流落街头,等把爷爷接回家,他的后半辈子也能安享晚年。 虽然皇帝已经将林日昇的诊病判定为别有用心,但他仍然执着地请求皇帝接受他的医治。虽然他已不需要在皇帝面前费心地禀呈冤情,但是他仍旧要冒着龙颜大怒的危险去跪请圣安。因为无论皇帝的身份有多么的至高无上,尊贵绝伦,于他而言就是一个急需要治疗的病人而已。也许是皇帝真的是被头痛折磨的没有办法,即便讨厌再见他,却也戒不掉对他针灸和药物的依赖。这次他真的学到了教训,再也没有在皇帝面前提过一件私事,他默默地做着他的工作,尽心尽力照顾他的病人,饶是皇上再过多疑和冷漠,也不得不对他高明的医术和无私的态度心存感动。 皇帝的头疼之症是无法痊愈的,但是疼痛逐渐纾解已经让他十分满意。在第三个疗程的最后一天,一直以沉默相处的君臣,终于展开了最后一次对话。 皇帝的称赞传到太医院,令御医们惭愧、愤懑,传到翰林院,令同侪羡慕、嫉妒。当他再次回到翰林院重新担负起他的本职工作时,那些曾经讥笑他沉迷与岐黄之术,不务正业的同僚们突然变得殷勤热情,一夜之间,曾带给他嘲讽的医术忽然变成了他此生最大的骄傲,但他却没有感到一丝一毫地扬眉吐气,反而觉得心寒无比。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这里被无情的放大,让他时刻都感到自己仿佛被泡在冰水里,除了孤独无助,便是憎恨厌恶。 陈思雨就在楚云汐曾经隐居的小屋里,将陈家几代人奋斗的心血盘点、清算清楚。她心中百感交集,却又无能为力。虽然每次林日昇都带着来劝解她的意图来看望她,但却每次都被她劝解一番,她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又开始说些俏皮玩笑哄他开心,弄些恶作剧让他欣喜,让他每次都能愁云满面而来,兴高采烈而去。 时间一长,顾梦影即便是木头做的也能看出了几分端倪。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俩之事她本就有所耳闻,于是她便决定趁林日昇在宫中当值之日,前去看看这位陈姑娘。 敲门声一响,肖红叶便放下手中的活计懒洋洋地去开门。这几次就数林日昇往来最为频繁,虽然陈思雨对他一如往常,但她却难掩气恼,每次一见到他便有一股无名之火上涌,却又不能发作,只能冷着一张脸对他不予理睬。 她走的极慢,门外之人便有些失去耐心,敲门声越发急躁。她没好气地用力打开大门,以显示她内心正怒气焚心,却不料门口站着一个素未谋面的丫鬟。 那侍女好奇地探着头往里瞧问道:“请问陈思雨陈姑娘住在这里吗?” 肖红叶生气地推了她一把,堵着门摆手道:“干嘛,我不认识你们,这里没有什么陈姑娘,赶紧走。” 那侍女被她推下台阶,正准备掐腰与她争吵,停在墙角处的轿子里响起一句萦萦娇音:“是我,肖姑娘。”顾梦影从轿子里掀帘出来。 肖红叶看着她颇为隆重的装扮,一阵冷笑,心道她是来挑衅示威来了,便十分不友善地哼道:“原来是林夫人,不知道有何贵干?” 顾梦影上前一步,温柔笑道:“我可不可以见见你家小姐。” 肖红叶回敬她一个假笑,往后撤步,扒着门栓,就要关门:“我家小姐今天不在,你改日再来吧。” 顾梦影堵在门缝里一再恳求,想见陈思雨一面。 肖红叶不理她,继续关门,那侍女也来帮忙,一起扒门,三人正僵持不下,院子里传来陈思雨镇定从容的声音:“红叶,快请林夫人进来吧。”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不凶猛却自有一番威严之气在其中。 肖红叶不甘心地甩开门,对她们使了一个极难看的脸色,小丫头年轻气盛,气不过便一副斗鸡的气势要跟她拼斗。顾梦影气度宽宏,反而数落她不懂事。 肖红叶不令她的情,转身就回厨房,这一切皆被正对大门而坐的陈思雨看在眼里,但她却视若无睹,完全纵容肖红叶嚣张放肆的态度。 侍女气的不轻,便知陈思雨绝非小姐这般柔弱之人可以应对,便像母鸡护小鸡似得挡在陈思雨这只凶恶地老鹰面前。 陈思雨面不改色,笑容依旧,端坐不动,只摆了的请入席的手势,请顾梦影入座:“鄙室简陋,也没有上好茶水招待,请见谅。”她虽嘴上这么说,却一动不动地坐着,态度极为怠慢。 侍女想反嘴说她两句,顾梦影又责备她没有规矩,命她去院内等候,而后笑容不变地客气道:“没有关系,我也不是来品茶的,快别忙了。” 陈思雨真心受不了她这幅虚伪做作的模样,明明心里恨得咬牙切齿,面上还要装地亲切斯文。倒还不如撕破脸皮干干脆脆来的痛快。她也没有精力和心情陪她做足表面文章,直接开门见山道:“那我们也就不说客套话,绕弯子了。林夫人我们以往没有私交,这也是第一次会面,想来你专程找我是为了林日昇吧。” 顾梦影一双杏目在她身上一转,见她虽然穿着素服,不加首饰,却能不施粉黛仍双腮如桃,肌理细腻若雪、俏丽多姿、秀靥娇艳。反观她金瓒玉珥、金莲凤头,却显繁复累赘,不如她自然天真,陡生怯意,却仍素养良好地维持着笑意,赞道:“陈姑娘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果然很爽快,不扭捏,我正不知如何措辞,你倒先开了口。” 陈思雨摒弃了她生意往来中的花哨用词,直言直语地朗声笑道:“我爽快是因为心底坦荡,问心无愧,你若是以林府正室的身份来捉丈夫外室的奸,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她故意说得难听给她难堪,就是要逼她生气,发火,露出她包裹在外表文雅修养下的嫉妒本性。 谁知顾梦影却像一个没有脾气的布偶,任她怎么恶意捉弄,仍旧怯怯笑着:“莫说你不是,就算你是我也不是那等不能容人的妒妇。”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陈思雨撇撇嘴,心中暗暗鄙夷,嘴上话语更加刻薄:“有意思,顾小姐,我不是你们这种深闺贵妇,自小就在嫡庶,妻妾争斗里长大。我自会说话时就会数钱,会识字就会算账,说句夸口之言,我见过的人,去过的地方比你读的书都多。你倒不用在我面前玩心眼,林日昇是你的丈夫,你稍对他有一丝感情都容不下我。” 顾梦影一脸诚恳道:“不,我是真心来请你的。” 陈思雨冷笑道:“请我离开是吗,你放心,等爷爷的案子一了,不用你请我也会自动离开。” 顾梦影急急辩解道:“不是,我是请你入府,以后我们不分大小,一同照顾相公,我认你作姐姐,你看好吗?” 陈思雨一怔,仿佛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摇头大笑,故意威胁她道:“嫉妒真会让人不择手段呢,顾小姐,瞧你一副文文弱弱的书卷样,似乎也不会发凶斗狠。我们的事情是你哥哥告诉你的吧,想来在他嘴里我一定是个专会勾引人的妖邪之女吧,你不怕引狼入室,有一天我学赵飞燕害死你这个班婕妤?” 顾梦影两腮涨红,犹疑了一下,瞪着一双清纯无害的美目望着她,恳切地握着她的手道:“说实话,我也有过担心,担心跟你相处不恰。但是我能再看他继续郁郁寡欢下去了。他跟我一起生活并不开心,但是自从你来了,他的愁容虽然不减,但笑容却增加了,人也仿佛枯木逢春。他心里是有你的,如果能让他幸福,我们在一起生活有什么关系呢,娥皇女英也是一段佳话。只要他快乐,我愿意付出一切,我会把你当亲姐姐一样对待,只要你肯入府,我绝对不会跟你为难,也不会吃醋,生气,我们以后一家人和睦相处,不好吗?” 她的眼神干净的像高山上的冰泉,陈思雨与她对视时仿佛在看一个孩子。她话语间的单纯和稚嫩,完全没有深沉的心机,那发自肺腑的激动模样,那噙在眼中的心酸眼泪、那落寞寂寥的神色让人心疼,也让她无法继续残忍地像对待敌人一般打击她。她像一只迷途小鹿瑟瑟发抖,乞求她的心软的救援,她和林日昇一样都让她打不得骂不得,恨不得爱不得。 面对他们,她身上的战斗力骤然消失,只得缴械投降。她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她长叹一口气,整个人便从一只浑身竖着钢刺御敌的刺猬一下子瘫软成了一只温和的白兔:“林日昇娶了你,是他的福气。有你照顾他,我也放心了。” 顾梦影像个学生似得很认真地听着她的每句话,她很欣慰自己不是那种狠毒之人,也骄傲于自己的清高和坚持:“记住我说话,永远不要说这种话,也永远不要把他让给别人,他是你的,是你的丈夫。你大度愿意跟别人共事一夫,我却做不到。我的骨气和骄傲不允许我做一个这么低贱的人,否则我会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 “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的真心呢。”顾梦影有些着急,急切地请求道。 陈思雨安慰她道:“我相信,若是不信也就不跟你说这些了。” 她虽有认命似得无奈,也有放下时的豁达,她淡然的诉说着她心头的真情实感,也一样打动了顾梦影:“我是喜欢他,想嫁给他,但他不能娶我,也就罢了,我不会死皮赖脸跟着他,也不会费尽心机去拆散你们,更不会想法设法挤进你们中间。你的丈夫不开心快乐,你就要想办法去了解他的忧愁,分担他的烦恼,而不是退缩忍让,把你的丈夫推给别人,只要你用心,你就不会失去他的。他是个柔心善肠的人,总有一天他会被你的真心打动的。” 顾梦影知道自己若是强迫陈思雨留在林府,不但成全不了两人的深情,完成不了自己的贤惠,反而用自己自作多情地好意编织了一个感情的罗网困住了他们,也锁住了自己。她也跟着叹息,既心疼她也可怜自己:“陈姑娘,你给我说这些,那你呢?” 陈思雨调皮一笑,玩笑道:“我自问长相才华也不必你差,难道还找不到比你丈夫还好的人家。” 顾梦影也撑不住笑了,觉得跟她越发亲近,感叹道:“你真是个勇敢坚强的姑娘,如果换做是我,我会活不下去的。” 陈思雨释然一笑,为顾梦影的人生做了最精彩的注解:“那是因为我跟你不一样,我还有爷爷,有家人,有朋友,而你的世界只有他。” 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看透别人总是比看透自己容易。 第四十三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一) 天气渐热,院中树苗已发了新枝新叶,绿叶低垂,埋首在枝叶间羞涩花朵悄然绽放,惹得流莺驻足,红爪轻蹴花心,花朵娇弱无力落在地上宛如铺上一层华丽秀色。 这局促破旧的小院亦有如此景色,可见万事万物自有其美丽之处,若能安贫乐道,断壁颓垣亦有动容之美。 自从搬到这里之后,陈思雨常常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门口屋檐下望着院子静静出神。她比以往真是安静了许多,常常发呆,说话也不如以前那般机灵娇俏,而多了一份对人世艰辛的感慨,经过岁月洗礼后的沉静和成长。 她将陈家九成的家产都上缴了国库作为赎出陈震的赎金,但打的却是体恤国家,为君分忧的旗号,而后其他看破皇帝用意的江南富商也纷纷以陈氏为戒,破财消灾,当然也有一些精明的商人看出了这背后的权利之威和翻身机会,乘机入京,想方设法打通吏部贪污官吏,捐官买官,做护身之用。 折腾了一个多月,施佳珩终于从宫里带出了一个好消息,大理寺已上书陈震与顾朝珉串谋查无实据,应当开示无罪释放,圣谕已经恩准,御命不日将传到大理寺,请她安心等待。就是这样一个简短的讯息让她红消翠瘦,寝食难安,当这个她日思夜盼的消息终于传她耳中时,她并没有心生怨恨,有的只是感激。那时的她更加明白金山银海和荣华富贵都换不来亲情。 十天之后,御命下达,陈恩将于七日后释放,虽然是以陈家由江南巨富变得一贫如洗为代价的。而对于顾朝珉的判决还没有下达,他依然是个可能身负重罪的嫌疑犯,陈震释放并不代表这场案子的终结。但与顾朝珉而言,他却几乎陪尽了整个人生。陈家赔的不过是九成家私,还不算一败涂地,陈震有思念他、热爱他的孙女在等待他,而顾朝珉却一无所有,等待他将是父亲无情的鄙夷和族人得意嘲讽,他的人生如同早夭的畸形儿,活着也痛死了也伤。 林日昇的欢心超过了顾梦影的想象,也加深了她的忧虑。她怕的不是陈思雨嫁入林府占据了她的位置,她怕的也不是要与他人共享一个丈夫的委屈,她真正怕的是她这个人也许从来都没有在她丈夫心里投下那怕一丝波影。 陈震释放的那天林日昇特意去翰林院告了假,随即快马加鞭赶到城南,陈思雨却比他还要心急,一大早便走了。他无法又骑马去追,却在半路遇到了她。 她手里拎着东西,似在往回走,神情也很放松,甚至还难得有了一丝悠闲,有种劫后余生的轻松。他勒绳下马,她面带微笑规矩地站在旁边等候。她再也不会娇笑着欢快地像兔子似的跑过来抱着他的手臂,林日昇,林日昇那样甜美的呼着他的名字,他无不遗憾的想着。 她只是这样貌似亲切实则疏远地远远地站着看他,那难以抵达内心深处的笑意像一层浮光掠影,淡淡地飘在在她有些失神的面孔上。 但见面的喜悦很快就冲淡了微微的失落,如今林日昇只觉得见到她就很满足了,他欣喜地牵着马,言语间满是欢愉:“思雨,我刚才去找你,红叶姐说你不在。走吧,我现在陪你去把爷爷接回来吧。” 陈思雨淡笑着摆摆手道:“不用了,爷爷已经被借走了,由陈洪叔陪着先回富春老家了。这里的绸缎铺还有些余账要处理,我大约后日就起程回乡了,正好在街上遇到你,就当做是告别了。” 听到告别,林日昇忽然沉默了,脸上的笑容和心里的欢乐也凝固了,他半天才从僵硬的嘴里挤出一句话:“你这么快就要走了?” 陈思雨表情没有丝毫改变,已经做好了跟他永久分别的准备,轻轻点头“是的。” 林日昇半饷没有缓过神来,定定地望着她。她亦不说话,垂眸沉默地等待他漫长的心理过渡,两人迎面站在大街上愣了很久,行人从他们身边匆匆而过,匆匆离开,仿佛两人也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最终也会如街上陌生的行人擦声而过。 长久的静默,是心内震动的独白。潇洒在深刻的感情中是种很高的境界,林日昇还没有修炼到家,否则他会大方地祝福她,绝不会继续找借口拖延:“那容我再去翰林院告个长假,送送你。” 陈思雨略微尴尬地礼貌拒绝了:“不必了,不用担心,其实” 远处一辆马车停在路边,马车里一个男子掀帘用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官话高声呼喊她的名字。 他的声音惊动了来往的行人,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朝马车观望。 陈思雨慌得转头朝他高声回应:“来了,等我一下。”男子听到她的声音咧嘴而笑,转身钻回车里。她却匆忙抬脚要走道,“林日昇,我走了。” 虽然距离隔得远,但林日昇仍然可以确认这个男子是自己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他彻底怔住了,用颤抖地声音问道:“他是谁?” 陈思雨勉强自己笑的很自然,口气也尽量平缓:“他是岭南萧家的长子萧菊栉,我来时便是他送我来的,他家自不能与你家相比,没有做淑妃的姑姑,也没有做皇子的表亲。他此次进京是为了捐个家乡小官做做,后来捐了个我们老家的县令。他倒也不是图俸禄权利,只为求个官家背景。事已办成,他正好顺路送我回去。我走了,林日昇,你保重,梦影是个贤妻,祝福的话也就不必多说了,你们会幸福的。” “好。”林日昇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出这个字的,他用很虚伪的笑意来掩饰内心的天崩地裂,他连连点头,一步懒似一步地往后退“你也保重,保重。”说完这句话他便逃也似的,拨开身后越聚越多的行人头也不回地牵马走了。 他浑浑噩噩地牵马在路上走着,也不分路径,看到路就走,撞到人也不道歉,走到死胡同就原路返回,直到天色变得阴沉,马儿也不满他没头苍蝇似的拉着它在城里乱走,拼命地扯着他手里的缰绳提醒他,它又累又饿,需要休息。 林日昇这才感到自己双腿又酸又麻,像风中的麦秸一般抖动不止,他随意在身后的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心乱如麻。 失意的他忘了长安城夜晚宵禁的规矩,如此当街坐在路边,不躲不藏,竟是等着巡城士兵来捉呢。虽然现在的宵禁早已不如以往严苛,至少不会在夜里抓到在街上闲逛的人就会当街斩杀,但羁押扣审是必不可少的,于是林日昇就这么被士兵们抓走了,但当他的身份暴露,士兵们立马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回家。 回到家,顾梦影殷勤地帮他换衣服,给他端饭端菜,他却呆滞这一张脸,往床上一倒,像是被鬼抓走了魂,背对她躺着。起初她以为他是累了,但他这么纹丝不动的躺了一天让她有些担忧。她尝试着跟他说话,他不动,叫他吃饭,他也不动,直到她摸到他脸上湿润的液体,她咬着嘴唇,无声而伤心的痛哭。 这次她匆忙地去见陈思雨,再没有上次精致的妆容和强装的淡然,而是慌不择路,无计可施下的无助。她痛哭流涕地抱着陈思雨地双腿,哀求她去见自己的丈夫,那种委曲求全,那种爱之弥深,连陈思雨都感到爱之残忍。 “陈姑娘,我求求你,去见见他吧。” “不,我不会去见他的。我们之间早已了断,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林夫人,你怎么这么糊涂。”她坚定的拒绝。 “陈姑娘,你怎能如此狠心。哪怕你真已对他无情,作为朋友,作为表亲,你也该去问候一声,你这么不声不响走了,于他死活完全不顾,你怎能安心?”顾梦影质问大哭。 陈思雨被她缠的毫无办法,最终妥协叹气道:“你不该来的,他是你丈夫,你这么做,算什么呢。好吧,我去见他,之后我会离开回乡,绝不会再踏入长安一步。” 这样的让步已经让顾梦影很感激了,她脸上挂着泪水居然笑了。陈思雨觉得她大约是自己认识的女子里最傻最痴的了。 她喜笑颜开地拉着陈思雨往外走,陈思雨却制止了她,附耳说了几句话后,她点点头,先坐马车走了。 陈思雨转身回了屋子,注视着燃烧于天空上绚烂的晚霞,恨不得那晚霞真如烈焰滚落烧尽这场烦恼悲辛。 她到达烟露池边上时,林日昇竟已经在那池边绿柳下等候多时了。池边水雾蒙蒙,池水花草相映,金柳摇曳,彩舫荡漾。虹桥上偶有游池少女,绮罗春娇,时有丝竹绕耳,悠扬缥缈,行人漫步池边宛若行走于烟雾中,置身于蓬莱琼岛。 可惜两人没有游湖的心境,再美的景色在两人眼中亦是惘然。以往有说不完话的两人,现在连谁先开口都成了难题。林日昇心头万千思绪闪过,直到陈思雨狠心地直接地打碎了他所有侥幸的想法:“我要嫁人了。” 林日昇脸颊白的毫无血色:“我知道,你要嫁给萧菊栉了是吗?” “对。”陈思雨仰着脖子,她狠狠地说着,带着一种近乎报复的决绝,盯着他的眼睛。 林日昇被她灼热的目光灼伤了,他后退了一步,惨笑道:“思雨,我终于尝到当初你伤心欲绝的滋味了,这算是报应吗?” 陈思雨忽然大笑出声,狠绝道:“是啊,老天爷终于开眼了,要痛我们应该一起痛,没有我一个人独自伤心的道理。” 林日昇捂着起伏不定的胸口,胡乱道:“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变成了这样。以前我从未将儿女私情放在心上,我满脑子只有治病救人,我什么都不懂。直到有一天你告诉我,你喜欢我,想嫁给我。那时候我除了震惊外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从小就是如此,除了学医,我学什么都很笨,反应很慢,而我对你的感情也不知是何时才生的根。” 他懊恼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你要嫁人我应该高兴,祝福你才是。可我控制不了我的心啊,像刀绞一样疼。” 他用力地抓住她的肩膀,落魄地问道:“你告诉我该怎么办呢,你救救我吧,思雨。” 陈思雨凄伤地一笑道:“好,我来救你。”说完,她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把他打蒙了。 她抓着他的衣领,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喝道:“醒醒吧,林日昇。清醒点吧,你清醒了没有。你不要忘了你是个有妻子的人,你的妻子为你受尽屈辱,担惊受怕,她跪在我的面前恳求我留下来救救她的丈夫。她这么好为什么你看不到?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在眼前的不懂得珍惜,等到丢了,缘分尽了,你伤心痛苦又有什么用。” 她情绪激动,泪水夺眶而出,无力地攀着他的肩膀,喃喃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来不及了,好好珍惜你的妻子。我们的缘分就到这吧。” 林日昇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了,最后两人痛哭相拥,用泪水送别自己这段少不更事的爱恋。 夏日来的热烈,满城醉人的花开也未能留住陈家的滚滚车轮。 陈思雨走的那天,楚云汐、严青霜、林月沅等人都去城外相送。那天异常的晴朗,艳阳高照,天蓝的发亮,城中居民成群结队地涌向郊外游湖赏花,唯有林日昇黯然神伤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顾梦影也不打扰他,只把饭菜默默地放在桌上转身就走,而后背着他悄悄落泪。可悲的是他也知道自己自私,他像一个自制力很差责任性却强的孩子,循规蹈矩地过着痛苦的日子,偶尔也想任性一回儿,却跨不过内心的愧疚和家人苛责,他无力反抗只能报复自己,怎奈在顾梦影心中夫妻本是一体,他折磨自己其实对她也是一种惩罚。 顾老爷子已经释放多日,顾朝珉这边却还没有动静。也许是顾辰感受到了压力,最近朝廷变动增多,但都在施佳珩的意料之中。 顾梦影连日为丈夫和哥哥肝肠寸断,差点病倒。虽然她的亲人们都深知皇帝在牵扯到她哥哥的水沉璧案背后布了一盘棋,但却无人为她解谜。她像游走在黑暗深井里的迷路人,看不见头顶的湛湛青天。 陈思雨走后,楚云汐也越发感到迷茫。虽然她早已猜到她们这段感情必然走向无疾而终的结局,但内心依然惶惑,依然失落。仿佛心头压抑了许久的困惑想要喷薄而出却又找不到出口。 她心中憋闷于是便出门游走,挑最僻静最陌生的路走,避开所有人群红尘喧嚣,沉入自己的世界中,任自己在脑海中随波逐流,不知岁月几何,不知烦恼几多。 但老天爷唤醒她的方式总是粗暴的。出神的后果是路边人家的一盆水泼到面前,她都不知躲开。于是一双绣鞋和衣裙下摆几被洗菜水浸湿。 第四十三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二) 女主人惊慌地“哎呦”一声把木盆一丢,忙上前来,躬身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瞧见你过来,把你衣裙都溅湿了。” 楚云汐没有得理不让人的习惯,别人客气道歉,她自然下意识地说“无碍。” 女主人立马热情地拉她进屋补救:“来来,进屋我给擦擦吧。” 楚云汐想拒绝,但穿着滴水的衣裙上街总归不雅。她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她家中院子时,却发现此处似曾相识。 她随着女主人进了院子,环顾四周,她顿然醒悟: 是了,这是当初玓瓅隐居的院子。 命运真是巧合,过了这许久她又被牵引到了这里。 凄凉和感伤像从地下冒出的藤萝瞬间缠住了她的全身。不等现在女主人引导,她自己步入了原来她养伤的屋子坐了下来。女主人似乎也没有不满客人的随便,寻了块干净的手绢,直接蹲在地上给她擦拭衣裙和鞋面。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要求自己动手,女主人则很大方地非要亲自抹去自己溅在她身上的水渍。 她不再勉强,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看着屋里还没怎么变样的摆设,想起了玓瓅。 在她恢复了楚氏千金身份之后,她想到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要报答她这位救命恩人。楚云汐总是这样,对别人的恩情难以释怀,若不能报恩便寝食难安。 当玓瓅欣喜若狂地迎接她朝思暮想的情郎时,见到确是已经恢复女装的她,内心便如雷击电闪,山震海啸,刹时万念俱灰。 楚云汐万分歉疚地请她原谅自己在危急存亡关头所做的隐瞒。而她只是呆坐在对面,用痴傻的眼神望着她,仿佛从来不曾认识她一样。她真诚地恳求她入府,发誓自己会用对待亲姐姐一样的热忱来照顾她。她热切的道歉和请求却没有收到她的半点回应。 她一直喃喃地默念,让我想想,让我想想。以至于楚云汐真的以为她可以想通,但情爱不是道理,是无法用逻辑和思维推演出来的感情,它是不可理喻的。 于是,第二天她便没有留下任何音讯的消失了,是恨,是绝望,是逃避,还是放下执念,迎接新生?楚云汐无从知晓,她只心痛于又有一个人对她真心诚意的人离开了她的生命,留给她的只剩下满院荒芜,飘零孤寂。 她的人生似乎这种哀伤的时刻尤其多呢。那种疼痛的感觉不是撕裂身体时的痛彻心扉,而是好似被时光划破的一个难以愈合的小伤口,时不时地在你安然静默的时候刺痛你的心弦,让你时刻地沉浸在它编织无限哀愁里。 女主人收拾完东西,挨着她坐下,她还在暗暗出神。她却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忽然轻声笑道:“对了,姑娘我我怎么瞧你这么面善,我们以前见过吧。” 楚云汐一愣,转头瞧她,见她头发花白,额头眼角布满皱纹,看样子也有四十多岁。她的脸颊泛着不健康的黄色,却有一双与刻在她脸上的年龄不相符的丰润双手。 “我不认识你。”楚云汐轻蹙眉头,想了一阵还是对她毫无印象。 她却敏锐的抓住了她声音低沉平缓的特点,惊喜道:“哦,我记得了,你是那个俊俏公子的小表妹。” 楚云汐对她的自我兴奋感到一头雾水,茫然无解。 “你还记得红枫乡吗?”她提醒道。 楚云汐怔忪了许久,还隐约记得那时她跟随施佳珩第一次回到长安,貌似路过一个叫红枫乡的地方,然后她吃惊道:“你难道是红枫乡乡长的女儿?叫银” “银穗。”她激动地接口道。 楚云汐指着她的头顶白发,惊愕道:“居然是你?!你怎么老了这么许多,头发都白了。” 银穗嘿嘿一笑,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虽然外貌早已不复年轻时的风情妖娆,但一双狐狸似得媚眼还是时不时地闪过艳美的光彩。 她倒了一杯白水地给她一杯,自己则转而从桌下摸出一个酒坛子,给自己到了一杯自己酿的米酒,坐下感叹道:“说来话长了,你坐吧。难道遇见个熟人,我在这里谁都不认识,周围邻居都是家大院深的,整日整日地无人说话,偏我丈夫又是哑巴聋子。” 楚云汐对银穗的记忆已经模糊,只粗略记得她是个很风情的女子,是个寡妇有个儿子,喜欢勾引来往借宿的年轻公子,是以对她印象极为不好,听得她又提起丈夫二字,便带着些轻蔑的口气问道:“你改嫁了?” 银穗大约听出了她口气中的轻视,故意揶揄她道:“是啊,我都改嫁了,你怎么还没嫁给你表哥啊?” 跟她这种久经风月场的老手比,楚云汐面皮太薄,登时红霞遮脸,拉低声音叱道:“你胡说什么。” 银穗却从容大笑,挤眉弄眼道:“这有什么好害臊的。你表哥对你一往情深你应该欢喜才是,一个女子这辈子能遇到这样的男人死一万次也值了,你真有福气。我到现在都记得他维护你发怒的样子,是真真爱你爱到骨子了。” 楚云汐正经惯了,倒也不是经不起玩笑,但底线就是名誉之事决不能浑说。她这么轻佻地玩笑,于她而言已是天大的侮辱。她本就因流言对此事颇为敏感,银穗非说的如此露骨,令她羞愤不已,瞪着一双水眸,难得露出一副凶戾的表情:“我真是疯了才随你进屋。我跟他是兄妹之情,你不知羞耻也就罢了,反用污言秽语诬陷别人。” 银穗只把她的小姐娇威当做猫咪生气一般,嘻嘻哈哈道:“你们这些大家闺秀想必读烈女转、女诫什么的都读傻了,整天一本正经的,一点意思都没有。你一厢情愿把人家当你兄长,可人家却想跟你做夫妻呢,我银穗见过的男人车载斗量,如果连一个男人爱慕女人的眼神都看不出来,那才是笑话呢。” “住口,你要是再敢胡言,我就对你不客气了。”她方寸大乱,以至于没经思考冲口而出的威胁之语竟带着些孩子气的执拗。 银穗忍住没笑,心道到底是大家闺秀,不过几句玩笑话,竟能气地险要翻脸。若在乡下,成亲了亲的夫人逗弄未出阁的小姑娘,弄得她们面红耳赤,最多不过啐两句,或作势打几下,闹着玩儿罢了。哪知她柳眉倒竖,双目迸射出寒厉之光,手中紧握杯子,一脸跟她有深仇大恨的神色。 她生怕对方不经逗,一气之下投掷杯子伤人,遂意兴阑珊道:“呦,生气了,着急了。好好,我不说自有别人说,我是好意,别人就指不定怎么想了。” “你们这些人简直可恶,整日以取笑别人为乐子。”楚云汐被她暧昧挑逗之语气的着实不轻,既臊又怒,失了平日的镇定老成,慌张中却又带了几分女孩家的娇嗔。 银穗能细致到抓住她每句话语之间的情绪变化,见她恼羞成怒,心口不一的样子,越发得意:“看来我不幸言中了,有人议论你们是不。这有什么,男欢女爱是喜事,你何必畏之如猛虎。” “我们话不投机,还是告辞了。”楚云汐纠缠不过,走为上计。 外面街上响起马车驶来的声音。 “嘘。”银穗已改调笑戏谑的神色,忽然紧张地噤声,楚云汐却不理她继续往院子里走。 银穗“哎呀”一声急忙追出去。楚云汐对她视而不见。她扯住她的衣袖,低声道:“你听对面来人了,你还是等他们马车过去你再出去为妙,让他们瞧见了,可没你的好。” 楚云汐甩开她的手,气到:“对面来人干我何时?” 银穗急着求道:“不干你的事,却关我们的事。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自是不怕的,可我们夫妻只是平头百姓,可得罪不起。” 楚云汐瞧她神色间确有几分惧怕,不像是故弄玄虚,奇道:“来的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反正是富贵人家的公子。穿的用的,吃的带的,我们见都没见过。就连下人也比一般人家的神气。而起那家公子经常带着不同的漂亮女人出出进进。” 银穗神神秘秘地小声说道,而后竟无意说出一个惊天新闻:“还都是来头不小的贵族之女呢。我跟他家的几个小厮混过一阵子,听说其中最地他家公子喜欢的就是山东孟氏的意味小姐,居然还是圣人后裔。” 楚云汐马上就认定她是造谣胡扯,没好气道:“孟蓼?你又是胡说八道,毁人清誉。孟小姐为人端庄持正,饱读诗书,断不会做这种下流的事。” 银穗听她一口便说出对方的名字,便知她出身不俗。又听得她不信,便拉她到门边蹲下,两人冲着门缝朝外看,低声道:“你认得她,看来你也不是一般人。我带你去瞧瞧,眼见为实,说不定你还认得她们呢。” 楚云汐想挣脱她的手,推门出去,却被她死死攥住不放。车轮声逐渐靠近。 银穗聚精会神地朝门缝外张望。楚云汐又不敢动静太大让门外之人知道她们偷窥,便气的朝门缝望了一眼,想用事实揭穿她的谎言。 门口停了两辆马车,一个披着斗篷的高个男子从其中一辆马车上来。他这么热的天头上还带着帽子,看不清面容,而后他小心翼翼地上了另一辆马车。车帘卷起,露出一个年轻貌美女子的脸,那女子穿着秀丽,头上戴着帷帽,帽帘翻起。男子一把搂住她的腰,跳上车去,狠狠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两人竟然就这么肆无忌惮地调笑起来。 楚云汐惊呆了,失声叫道:“金波公主?” 银穗唬了一跳,忙去捂她的嘴,想把她拉进屋。 原本不情不愿的瞟上一眼的楚云汐,此时却拉也拉不走,她扒在门缝上,又仔细看了好几眼,在银穗的手掌里不停地闷声道:“真的是金波公主?” 门外马车走远,银穗把错愕的楚云汐连拉带扯地拽进屋,她边关门边埋怨道:你也小声点,这下你信了吧。” 她接着又笑着啐道:“那女子竟是公主?你该不是唬我吧。我以为帝王家的闺女都是清白高贵的仙女呢,敢情也和男人私通,窑子里的女人是为了活着才出卖皮肉,你说她们是为了什么,还不如窑姐呢。” 楚云汐还没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难以置信道:”金波公主尚未出嫁,一向是宫中各位贵女公主的学习楷模,孟蓼更是礼识俱全,圣上都曾赞扬她。她前些日子还曾义正词严地当众教训我,亏了我还一直内疚自责许久,她们怎能做出这种无耻之事。” 金波公主的出现,大大提高了银穗的可信度,她对她渐渐放弃了戒心,懊恼问道:“这世道我越发看不懂了,究竟何者为真,何者为假?”圣人之言,德行教化,枉我读了这些年的书,那些自小便深入脑海的金科玉律难道竟是些无稽之言吗?” 银穗冷哼,竟然以愤世嫉俗、愤懑不已的口气,大声呸道:“所以我说那些整日价故作高尚动不动就指责别人低贱无耻的人背地里还不知是怎样呢,那些公主贵女表面上纯洁无匹,可骨子里呢也是放荡淫奔不守妇道,还要腆着脸教训别人。因为这些人的流言蜚语就折腾自己才叫蠢呢,患难才真情,日久才见人心呢。你这个人以为身边都是些贞洁烈女呢。你不知道那时候我们家里遭灾,那些个平日标榜自己忠贞不二的女人心甘情愿给别的男人为奴为婢只为了换一口饭吃。你和你表哥谨受礼数,就算暗生情愫又有何可指摘的,那诗经里男欢女爱的诗多着呢,不也照样流传千古,连孟夫子都说食色人之性也。难不成你不是人,她们也不是人?” 楚云汐不以为然,反驳道:“可我不明白,情爱是多么痛苦,为什么还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难道不愚蠢吗?为何世人如此痴,不敢斩断情丝。我大约命不会太长,一个人死了倒也干净,无须沾染这红尘情爱。” 两人竟为此事争论了起来,银穗接着反驳:“就是因为人命不长,才需及时行乐呢。你还是丫头片子呢,根本不懂。情爱就跟毒酒一样,它是痛苦,而且是穿肠毒药。可是它短暂的幸福就值得无数傻男痴女为之奋不顾身,甘之如饴呢。” 楚云汐固执摇头:“我不明白。” 银穗坏笑,故意激她道:“你敢不敢试试?” “不。”楚云汐回答的很干脆,“等我父亲丧期一过,我就辞别家人,回蜀南孤独到老。” 银穗望着她,以长辈教训晚辈那般语重心长道:“你以为那些被情爱所伤的男女心中除了悔恨就别无他物了。我是个过来人,我来告诉你,我们从不后悔,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我们也愿意再被伤一次,也好过一生跟个木头一样做个无知无觉的贤妻良母,跟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蹉跎一世。我的入幕之宾数不胜数,我今日落到这副家破人亡的下场也全拜我曾经的一个深爱的男人所赐,但我不后悔也没什么好悔的。这是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的选择。” 楚云汐对她那种自私的爱情观无情挞伐:“难道如今你还不承认这都是你奸邪淫垢所遭的报应吗?” “报应?”银穗冷笑,铿锵有力,毫无愧意道,“试问这天下为非作歹的人还好少吗,又有几个遭了报应。就拿我那个冤家来说,当面是他主动招惹的我,我对他也不薄,我把家里的家私全都拿出来助他上京赶考,他高中派拨到我们县里做县令,他怕我们俩的事被抖出来败坏了他的名声,上任的第一件事居然是以贪墨修堤款项的罪名将我爹爹当堂打死了。我父母死后,他对我还算有点感情,没有立刻弄死我。我就跟牢头睡,跟牢子睡,直到睡出了大牢,翠环那个小贱人听说我们家里遭了难,居然逃了,其它亲戚也纷纷跟我们撇清关系,我儿子就这么在家里给饿死了,我无处可去,就到窑子里卖身。遇到了这个聋子说要娶我,我也累了,就跟了他。别看他其貌不扬,只是个木匠,还挺有本事。在长安还有店铺身家,我这才有了个家。你看这些年折磨的头发也白了,人老了二十岁都不止。” “你害死了的父母儿子难道不愧疚吗?”楚云汐愤慨道。 “我父母儿子是那个混蛋害死的,不是我。我对他真心实意,我助他进京赶考难道也是错?” 相比于薄情郎的无情无义,银穗毕竟也是受害者。楚云汐被她的锋芒之言逼地有些颓败之意,又于她惨痛经历中深感人世冷暖的刻薄,无力叹道:“你不后悔吗?” “不后悔,即便我落到这个地步,但无论他是欺骗我也好,是真心的也罢,至少我曾经快乐过,不枉活着一回儿。”银穗却依然坚定。 “若我是你再不活着。”楚云汐出神道。 银穗却站直身体来,以一种顶天立地,无愧于心的姿态,高声道:“你不知道我们这些命贱如草的人有多能活。谁没有父母兄弟,谁没有生老病死,可是我们没有功夫伤春悲秋。家里有人死了父母,还是要吹吹打打办喜事,还是要继续耕田种地,不是我们没有心,不会痛,是因为要活着。不延续后代就没人劳作,没人劳作就没有饭吃。你们这些公子小姐可以为了尽孝一守就守三五年,可我们不行,没人会供养我们。你们可以一赌气不嫁人,终老一生,也不会饿死,我们却没有选择,不嫁人就没饭吃,就要死。所以情爱对农家女简直就是奢侈,而我能享受到,这就是天赐的福气,你懂吗?” 听完银穗的一番话,楚云汐竟有些哑口无言,一时晕晕沉沉,不辨晨昏。 第四十四章 镜花水月原非真(一) 银穗慷慨陈词之后,楚云汐便一直保持沉默的姿态。她又换了几个轻松的话题,很想跟她聊下去。但楚云汐总是懒懒地不不回应,或者愣愣地出神想着自己的满腔心事。她渐觉没劲,也住了口,两人对坐,等水酒见底。楚云汐起身告辞,银穗也不挽留,只坐在门口望着空旷的院子叹气。 此时正是烈日当空,暑气正盛之时。街上空无一人,一众居民均躲在屋中避暑,午睡。她被太阳一照,登时有种晕眩之感。她躲在树荫下口干舌燥的前行,树上知了放开喉咙的吼叫,吵得她本来就混沌不堪的脑袋更沸成一锅浆糊。热气扑在身上蒸出一身粘稠,她忍住不适走回家中,鞋底都被地面烤得烫人。她迫不及待地进门沐浴,滚烫的热水又给她身上重新刷上一层汗珠。她坐在浴盆里脸熏得像一只熟透的李子。 她趴在盆沿胡乱冥思了一阵,心中憋闷,不住叹气。等水温降下去,她才湿了帕子,从手指沿着玉臂细细地擦起。她的身体像被蒸的半熟的米粉,又细又滑,散发出红润动人的颜色。手中的绢帕拂过双臂渐渐爬上双肩,右肩上那一枝无论怎样清洗也不会损失一丝艳色的红梅在红色的皮肤的映衬下更如血染的一般,绢帕在胸前停了下来,漫入了水中。 楚云汐呆呆地望着自己的胸前,半响才用颤抖的手抚上右乳上方一个指甲大的伤疤。那时当年她在夜晚遇袭时,被敌人一箭所贯。她那时满脑子都被仇恨占据,将一切凡尘琐事抛掷脑后,在将生死都置之度外的岁月,她完全忽略了这个伤口在治疗时可能发生的事情。而后痊愈的伤疤跟她的所有痛苦经历一起被埋入了心底。伤口消失了,但伤疤依旧存在,终于在此刻刺痛了她。她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将身子重重地埋入水中,抱着膝盖默默饮泣,水漫了嘴里,不是咸的,而是苦的。 仅有一墙之隔的卧房里,碧音也哭得稀里哗啦。 发泄完的碧音向后重重一砸,四肢大张地陷在床上。楚云汐哭泣宛如夜雾凝珠,梨花带雨,总归是美人那种娇弱之哭,碧音却不一样,哭嚎起来必然是惊天动地,泪雨滂沱的。 她的哭天抢地不仅惊动了隔壁的楚云汐连站在走廊外边逗鹦鹉的绿妍也听见了。 楚云汐从水里探出头来,静听了会儿动静,又隔着墙关切的大声讯问了一句。旁边乍停的哭声,让她暗觉不妙,便起身穿衣。 绿妍自是比她动作快,先一步推门进来,却被眼前情景吓坏了,地上到处散落着碎布条,一件已经差不多完工的男式骑装被剪的乱七八糟,东一条袖子,西一块领子。碧音四脚朝天地躺在床上,嘴里不住地低声啜泣。垂在床外的右脚边还掉了一把剪刀。 绿妍拾了几块衣服碎片,快步走到床边,急切而惊讶地问道:“这不是你做给耿功的衣服吗,怎么全给绞了。” 碧音像是睡着似得,闭着眼睛,将头侧开,眼泪却止不住的流下。 绿妍见她少有的伤心,便在她身边坐下,低声劝慰道:“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合适?你这个毛躁脾气,何至于就给剪了,说出来我帮你改就是了,这也值当的难受,快起来。主子屋里送了好些水果,除了主子喜欢吃的葡萄,还有你爱吃的荔枝。吃串荔枝气就消了,来来来。”说着她满脸堆笑着要拉她起来。 碧音翻了个身子,不耐烦地扔开她的手,哑声道:“要吃你吃,烦不烦。” 绿妍的笑颜登时拉了下来,起身非要坐到她面前,讯问道:“你到底怎么了,你要是做不好我帮你重做便是了,又不是难破天的大事,你这是何必。” 碧音气上心头,猛地起身,瞪着一双凶目,大声嚷道:“行啊,给你给你都给你。你去做给耿功穿吧,反正他把你当心肝疼,我做的再也白费。”说着往她身上重重打了几下。 绿妍也恼了边躲着她的重拳,边气道:“你这说的什么话。疯了不成?!” 碧音又委屈又心疼,跺着脚拍着床沿大声哭道:“你们都把我当猴耍,尤其是你,我把你当姐姐,你却故意看我出丑,你还要脸不要。” 绿妍蹭的站起,气的浑身颤抖,指着她喝道:“你起来,把话给我说明白了。你若再说这些混账话,我就跟你一刀两断。” 碧音抓起床上的枕头批头盖脸地朝她挥舞,尖叫道:“一刀两断就一刀两断,耿功明明喜欢的是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还傻乎乎得给你说这些,还做这些,你看我被耍很得意是不是!” 绿妍抬起手臂挡着脸,两人一退一进,终于退到门边。 楚云汐随便套了身衣裙,顶着一头湿发,在外面着急敲门:“出了什么事了?你们在里面干什么?” 对楚云汐,碧音气极时也不忘起码的尊敬,听到她的叫门声,她丢下枕头,跳了几步窜上床,拉开薄被子捂住头。 绿妍揉揉被她打红的的手臂,在楚云汐的不断催促下开了门,她朝里探头看,也惊讶不已,想讯问时,却被绿妍拉出门外。 两人对坐在回廊的栏杆上,旁边高挂的红嘴鹦鹉难得地淑女似得梳理自己的羽毛,没有张开聒噪的嘴。 绿妍眉头紧皱,心神慌乱,双颊微微浮上一层绯色,四下张望一番,确定没人才悄声道:“碧音对耿功有意。” 楚云汐先是有些出乎意料的诧异,怔了怔,随即面露喜色,高兴道:“那很好啊,虽说耿功以前做过山贼,可好赖没有做过太大的错事。现在又跟对了人,算是改邪归正,浪子回头。碧音跟了他,我也放心。这是好事,为何又哭又闹,难不成是舍不得我们?”她轻笑出声,露出久违的天真笑靥。 “可是”绿妍有些难以启齿地垂眸道:“耿功心中有别人了。 “哦”欢乐片刻便化为失望的泡沫,楚云汐长叹一声,惆怅道:“那就只能罢了。” 她望着碧音房间的门,心绞一般疼痛。没料到直爽率真的碧音也步了陈思雨的后尘,爱而不得乃是人生六苦之一,世间多少痴男女皆陷入此间,爱恨纠缠,不得解脱。她的心中的恐惧感越发浓重,像黑雾包裹住了她心头的蓝天。 过了一会儿,她方才无力道:“劝劝她罢。这种事除了自己想开些,却也别无他法。” 绿妍不答,抿唇拒绝道:“我劝不动。” 楚云汐又问道:“耿功喜欢的女子你可认得吗?” 绿妍脸上颜色更重,长出一口气,靠着廊柱,挑眉苦笑道:“认得,还挺熟。”她指了指自己,用唇语无声道,“就是我!” 楚云汐再次错愕,这一连串惊奇的事情让她半响才回过神来道:“怎么会是你?”她恍然大悟道,“怪道碧音如此生气了。” 看着绿妍无精打采,垂头丧气,她换了一种思路安慰道:“不过你们若是成了,也是好事一桩。强扭的瓜不甜,你跟碧音姐妹多年,她会想明白的。” 绿妍摇摇头,脸上红晕退去,并无半分喜悦,冷冰冰道:“不,我倒想着劝耿功死了这条心呐。” 楚云汐会错了她的意,叹道:“情义难两全,你又如当年青莼般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当真如此,你就受委屈了。” 绿妍无所谓地撇嘴耸肩:“我倒也不全是为了她。我与青莼不同,我对耿功又无情,何谈委屈。” 她遂又坐直身子,盯着楚云汐的双目,正色道:“在主子安定之前,我是绝不会考虑自己的私事的。” 她焉能不知自白荞去世后,绿妍便担起了白荞照顾女儿的重任,事事维护她,时时惦念她。在她心中自己的重量怕是已经超过了她自身。她对自己的照拂关爱深重如海,岂不知与她而言,她们亦是一样:“你们生活安定,终身幸福恰恰也是我最牵挂的事。” 她温柔的笑容挂在嘴边,风撩起她半干的发梢,当真如出水芙蓉,清扬婉约:“等你们安定下来,我便可以安心的离去了。” “你要去哪里?”绿妍惊恐地问道。 楚云汐靠这廊柱,抱膝坐在栏杆上,望着西沉的日暮,嗅着满院的花香,听着远处偶然飘来的悠扬的鹤唳,心满意足道:“回蜀南吧。那里才是我的家,这里早已不是我的家了。” “那怎么成呢,你还是要嫁人的。” 楚云汐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眯着眼望着按自己心意被指缝间随意割裂的天空,憧憬道:“嫁人?不啦。我余下的时光短暂,想学古人四处游历。我贪心着呐,想要看看诗里写的大漠孤烟,画中绘的湖光山色,词中唱的晓风残月。等瞧得差不多了,我也回庄子里写写游记,说不定还能流芳百世呢。”她咯咯的灿笑着,仿佛她将未来描述地令人向往就可以抵挡住随之而来漫长的孤独寂寞。 “你这么做老爷夫人在九泉之下也难瞑目。我答应夫人这世一定要保你平安喜乐。你若执意如此,我大约也无颜去见夫人了。”她焦急之下,没留意竟直接戳到了楚云汐极力想隐藏的痛处:“还多了施公子这个伤心人。” 楚云汐顿时变了脸,盘腿坐着,沉声道:“绿妍,你也跟着他们浑说。我被府里人笑话便算了,你也跟着取笑。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更要走!” 绿妍血气上涌,第一次用责问的语气质问道:“你到底在怕什么?你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 楚云汐身子一震,扭头强装镇定道:“我没有。” 绿妍拉着她胳膊质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的眼睛。” 楚云汐缓缓地侧头望着她,多日来的勉强装出来的坚强从容刹时湮灭,她用无力的四肢紧紧地环住自己的身体,头深埋下去,软弱无助道:“为什么你们都在逼我?我好累啊。禅语说,人生在世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她抬头时,眼中泛着泪光,苦楚如藤蔓上的荆棘缠住她的心,“情爱只会带来诸般痛苦。且说我四周众人,或如我生母丧夫后心若死水;或如大哥丧妻后痴傻疯癫;或如思雨失爱后悲痛绝望;或如青莼错爱后爱恨两难;亦或如顾朝珉深陷后嫉妒成魔。凡动情动心者无不被其所伤,如遭大劫。可惜你看不见我的心,其实早已千疮百孔,如浪中小舟随时有翻覆之险,若再经爱劫,怕是难以自全。我只求余生安稳,宁愿舍去红尘烦扰,平心收性,安宁静心地体悟世间静美,若有所得,便是圆满。” 绿妍心疼地抚着她的头发,痛惜道:“只是若心中有情,虽痛苦仍有希望。若连这点念想都没了,就当真没有希望了。” 楚云汐展颜一笑道:“可那些得道高僧不都是断情绝爱,抛却红尘,照样普度众生。可见人也不是非情爱不能活。” 绿妍并不认同,想尽力说服她放弃这个想法,反驳道:“那是高僧是僧人,可我们试吃五谷杂粮的凡人。” 两人还想再争。院子里忽然悄无声息地转出两个人来。 前一人穿着绛紫色的薄纱襦裙,绾一头松松垮垮的百合髻,鬓间斜挑一朵碗大的白色山茶,山茶花瓣层层叠叠宛如一盏精巧的玉灯,她走路时蜂腰摆动,荡起身上的纱裙飘灵若凌虚御空。她手里摇着一把团扇,脸颊额间微微浮上一层细汗,映的双颊发亮,丰盈滋润。她的肤色比起楚云汐来稍重,却显得极为健康。后面的侍女手腕上挎着一大篮新鲜的葡萄跟在后面,压得她身子倾斜。 她人还未至,笑声先闻。她的笑声像是给两人提醒,绿妍机灵忙拉楚云汐起来。 第四十四章 镜花水月原非真(二) 她背对着她们在绿妍的帮助下快速地绾了个简单的发髻。上官雪萸倒也不过去,只站在栏外跟她们说话:“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说话了。庄上送来的水果,妹妹可瞧见了。今年的水果长得格外好,这葡萄也结的又大又甜,偏我是个没口福的,经不住这葡萄太甜。听说你喜欢吃,特地送来给你吧。”她回头示意侍女,侍女挎着篮子艰难地迈上台阶,楚云汐忙伸手接过,交给绿妍,连连致谢。 夏日一到,楚云汐胃口更差,越显消瘦,她本又身材高挑,穿一身通体雪白的对襟襦裙,冰肌莹彻,只看得人遍体生凉。 上官雪萸掩扇笑道:“不值什么,几串葡萄而已。” 楚云汐望着她也客气的笑着。按说两人在御殿共过生死,又都曾身负深仇血海,且同样的忍辱负重、动心忍性、聪慧机敏,但却始终难以推心置腹如亲姐妹,好朋友一般。她交过这么多好友,也并非全都一起同生死共患难,可依旧能肝胆相照。然而两个如此相像的人在生死关头可以公担命运,一旦恢复如常,又疏远的如同点头之交。她决定抓住这个可以深入了解上官雪萸的机会。 她微笑着叫住了准备离去的上官雪萸,从台阶上轻灵地下来,像是自天下降的玄女:“对了上官姐不知你可有空。” 上官雪萸点点头,她微微羞赧地笑道:“上官姐可否帮我一个忙。我那里还积攒了几幅没有题词的画卷,因我字拙,从不提画,以前多是厚颜请翰林院的书法名家们代提,如今也不好再请他们了。我见姐姐的字甚美,想央请姐姐不吝赐字。” 上官雪萸没有半分推唐忸怩,落落大方地应承下来。绿妍带着侍女退去,她便随楚云汐进了屋子。 甫一进屋,便闻得满室清香,窗台上的梅瓶里一簇月季花开的如火如荼。她的屋子极其简单、素净,没什么惹眼的装饰,唯有两排书架上满目琳琅的书和桌上微有些凌乱的画具,卷轴与众不同。 楚云汐精准地从画筒中几十幅还没有装裱但卷叠整齐的画中挑出了自己所说地为题词画卷。 上官雪萸一一展开来看,四幅山水两幅花鸟,皆是工笔一类,花鸟细到毛发,精到神态,山水亦如实地描绘,仿佛身临其境。她一副副细细评来,虽不带一个好字,却句句意在夸赞。 于楚云汐平心而论,这几幅画莫不是院体画的应景之作,非习承白骜的画艺精髓,但也当得起周密不苟,高洁而工,却不染萎靡柔美之风的评价。 楚云汐与她自这几幅画入手谈论开来,她惊奇的发现上官雪萸对画艺也颇有研究,其见解也并不逊色于她。但只谦自己是纸上谈兵,若是当真动起笔来,怕要被人耻笑。 两人相谈甚欢,彼此之间十分佩服。上官雪萸兴致盎然地下笔提了两幅花鸟。 当她苦思冥想这几幅山水时,楚云汐在她身后笑道:“这几幅山水看似平常,实则真实处。恐还要劳你猜上一猜,方才有趣,也不至想错了地方。” 被她这么已提醒,上官雪萸兴致更高:“有趣,有趣。”她执起第一幅画,只见画中一只小舟横漂于江上,两侧奇峰突兀,嵯峨连绵,烟云氤氲,峡长谷深,绮丽幽深。她端详了一会儿,脸现困窘之色。 “你只管往豫州那边想就是了。”楚云汐提示道。 上官雪萸如猜谜般认真思索,片刻便有了线索,带着疑问的口气低声问道:“难不成是黄河峡口?” 楚云汐大约没料到她会猜的这么快,略微一怔,点头道:“正是。” “四妹还去过这好些地方?”上官雪萸惊讶问道。 楚云汐羞涩一笑:“当年跟舅舅也游历过不少景色。” 上官雪萸言语神色间带了几分羡慕。她微一沉吟,一首四言绝句瞬间在脑中成形,落笔时酣畅淋漓。虽然娇媚万端,笔间文辞颇有男子雄奇奔放的风采,因而得以与长安城中各路才子一争长短,令一众才女望尘莫及。题词落章,一幅完整的画的内容就此完成。白骜有一手出色的装裱功夫也被楚云汐习得,她总能在这些繁琐工作中收获特别的乐趣。 两人相视一笑,又展开第二幅画。画意却又是一变,只见画中两侧峻岭横空,连山绝壁,处处皆是危崖高耸,石壁横亘,主峰如剑,气势磅礴。但却峭壁中断,两崖对峙,一线中通,形如大门,更令人称绝的是在此峭壁之上竟有一段绵长蜿蜒的人工栈道,远观如一条灵蛇盘绕在险峰绝壁,连峰近天,神工鬼斧。 上官雪萸更生疑惑,待她回头,楚云汐也有片刻迟疑,过了一会儿方道:“此画隔得时间久了,我竟有些忘了。此处好像是长江峡谷山崖上的栈道。” 她的画总有一种令人仿佛身临其境的魔力,上官雪萸闭目冥想,好似自己真的站在悬崖变得栈道上,身子在风中轻颤,感受那心惊肉跳却又惊心动魄的惊险之感,不禁叹道:“怪道人都说长江天险,果真奇景也。”旋即提笔又挥就一首乐府古诗。 两人就诗中个别词句推敲一番后,上官雪萸方才题上。 在展第三幅画时,她娇唇微撅,娇嗔道:“四妹,这是故意要出我的丑,我比不得你行万里路,又不曾读万卷书,这山川之景我再是猜不出来的。” 楚云汐又不似孟蓼那般喜欢以为难他人为乐,她既软语讨饶,她自然善解人意地温婉一笑解释道:“我本是讨教之意,并无比较之心。” 她将画拿过来,指着画中那座伫立在江边、四方飞檐、朱柱碧瓦、宝顶鎏金的玲珑绣楼,轻笑自揭谜底道:“这座楼却是大大有名,上官姐即便没有见过,定然有所耳闻,这便是大名鼎鼎的黄鹤楼了。” 上官雪萸敛起少女玩闹的心性,认真观赏起来,口中不住感叹,又有些惋惜。这座为古称赞绝伦的江南名楼,虽如雷贯耳,自己却是第一次从楚云汐的画作中一睹其瑰丽的真容。 楚云汐反剪双手,在她身后缓缓踱步,吟诵道:“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上官雪萸听的一怔,不解问道:“四妹,念得是何处口音,只是这陌生口音听来却煞是悦耳。” “我生母是蜀地人士。我自小耳濡目染学的几句家乡话,说的不甚好,只觉得此诗用蜀语读来却是有趣。蜀语明快婉转,倒冲淡了积分惆怅之意。” 念完此诗,上官雪萸推拒道:“有珠玉在前,李青莲在崔颢的黄鹤楼面前都有些班门弄斧之意,我自是更不敢献丑,只得让这幅画如珍珠隐于匣内,待有才有缘之人出现。” 她拿起第四幅画时终于面现喜色,禁不住得意抢答道:“此处我可认得了,乃是城外的烟露池是也。” 楚云汐会意一笑,称道:“正是,好眼力。” 上官雪萸却放下画卷再次摇头道:“这烟露池是太祖下令开凿,我等凡人可不敢僭越妄动笔墨,大约只有圣上才可题词了。” 楚云汐点头收起此画卷,谢道:“烦你费心劳神,无以为报,等此画装裱完成后赠与你赏玩。” 上官雪萸欠身请求道:“我颇为中意那副栈道图。四妹若不嫌我贪心,将那一幅也一并赠了我吧。” 楚云汐犹疑了须臾还是拒绝道:“并非是我小气,上官姐能看得上眼是我的荣幸。只是此画已经有了主人,我也不好将此画转送他人。不过我这里倒收藏了几幅名家之作,上官姐若是有喜欢的,尽管拿去。” 上官雪萸略有失望,但仍道谢不止。接着楚云汐又带着她观赏了她珍藏的几幅历代翰林院的书画名作,皆令人叹为观止。她虽有中意的,但也不好夺人所爱,颇有分寸地仅仅停留在观赏,并未开口索要。两人谈笑不知时光飞逝,直至月上西楼,才在绿妍的催促下一同入堂,共进晚饭。 饭桌上两人继续闲聊,快结束时,她悄悄告诉楚云汐他在东宫陪伴太子妃时听闻的惊人消息:圣上终于改变圣意,即将于三日后下旨释放顾朝珉了。 楚云汐不知喜悲,但心中却如负重释,果如施佳珩所言,顾辰在悄悄调整了家族内部势力后,顾朝珉便获得了自由,这个牵扯众人神经的案子历经数月后终告结束。 顾朝珉保住一命,对了死了的青莼而言,是好事抑或坏事。她心底默默的叹息一声,耳边却响起了上官雪萸的叹息声。 楚云汐向她投去了质询的目光,她放下筷子,万分可惜道:“虽说圣上留了顾朝珉一条性命,但他却与死人没什么分别了。” 她也明白她话中含意,毕竟一场牢狱之灾,顾朝珉无辜被牵,眼见得辉煌前途暂时断送,却有些可惜:“你可听说他将要被贬到何处去吗?” 官员贬谪也并非大祸临头,还是要看其所贬之地,所任官职,若是被贬到军事重地或富庶之所,掌一方之大权,那便是明贬暗升,等时过境迁,借以其政绩斐然,直升入京,便可再续富贵风光。 但上官雪萸秘宣皇帝最终旨意时还是令她大吃一惊:“圣上的意思不光是贬了还要免,免除官职,贬为庶人,逐出长安,永不录用!褫夺了其袭承资格,没想到顾大人这把年纪还要到宗族中重新过继一个儿子了。” 楚云汐万没料到,圣上给予顾朝珉的惩处竟会严苛到不近人情的地步。一生争强不愿屈居人后的顾朝珉竟落得此寥寥结局,人生境遇真乃反复无常,果真如梦幻泡影,如雷雨闪电,一朝登临龙门,转瞬又贬为云泥。人生匆匆,争名逐利,都乃虚妄之念,到头来一场是非转头成空,回首时孤单萧瑟,连同行同伴风雨之人都没有。当初倘若她能够以包容之爱善待青莼,何以至今日,身陷囹圄,重见天日时只落得满目荒凉。 顾辰一向爱惜声誉,视名节胜于生命。一个做过牢的儿子,一个失败的继承者在家族竞争激烈、亲情淡漠的顾家会又怎样惨淡的下场,楚云汐不敢细想。心高气傲的顾朝珉仿佛被狼群遗弃的年轻狼王,为了拯救狼群而成为了众人集体的牺牲品。 得知这个消息唯一真心高兴的大约只有顾梦影了。这些日子,她每日都跟随府里的厨子学习厨艺,手上伤痕累累她却依旧乐此不疲。虽然她的全情投入并不足以应对林日昇那根已经被陈思雨高超厨艺宠坏了的舌头,但她还是挖空心思要去讨得丈夫欢心,努力使自己成为一个贤惠体贴的好妻子。只可惜,她拉开的那张爱意满满的弓,却始终没有射中过丈夫的心。 林日昇把自己关了几天之后,大概意识到了自己整日像个无力反抗命运,自怨自艾的怨妇似的是多么可笑。坚强的陈思雨都已经勇敢的走出爱之伤痛,拥抱自己新的幸福,而自己却如同一个醉鬼,在屋中独自舔舐着自己的哀愁忧伤,这实非男子担当。 他痛下决定要重新振作,即使他以顽强的姿态迈出困住他身体的屋子,但内心仍凄惶地被锁在交织着悔恨、恐惧和羞愧的枷锁中,难以解脱。 他继续煎熬地坚持着自己的事业,心中却未曾有一刻放弃自己的理想。虽然他只能在多数时间内小心翼翼地幻想着自己成为心中理想的样子。但理想与事业到底是不同的,事业的投入可能会付诸东流,可能会满怀痛楚,但理想的坚守是美好而满足的,宛如一个隐秘的恋人。只要你爱上它,即使它永生无法给你一个动人的回顾,但只要你爱着就足以实现你全部的生命意义和价值。 第四十四章 镜花水月原非真(三) 他珍贵的契而不舍,终于让理想的光辉照到了他的身上,他带着对生命的崇敬专心地投入到对皇帝的治疗中,竟然奇迹般的令几乎每天都对皇帝磨肉食骨般的头痛停滞了两个月没有发作。这对于皇帝而言已经是莫大的安慰。讽刺的是最后能为林氏家族带来荣光的并非是林昶寄以厚望的儿子的仕途而是他无比厌恶,拼命想摆脱的,却已然流淌到他血液中的祖上传下来的医术。 于是不知情的外界自认而然地把顾朝珉的被释放和林日昇的治疗联系起来。顾梦影当然也持有同样的想法。虽然林日昇对他这位飞扬跋扈、蔑视任命的大舅子的好感近乎于无,但面对妻子与他的兄妹情谊,他还是不得不让步,想法设法对他进行照顾。 在顾朝珉坐牢期间,薄凉的顾家人没有一人曾向他投去一丝温暖的安慰,反而唯恐躲之不及,视其为猛兽瘟疫,仿佛沾惹上一点就会溃烂腐臭。而唯一牵挂她的顾梦影作为女子又难以抛头主事,打点工作便落在了他曾经最为厌恶,恨不得一拳打死的妹夫身上。 事实上林日昇托牢里管事将他照拂的颇为不错。天牢看守们不知两人过结,只道他品德高尚,是个重情义之人。他们天真地以为顾朝珉一定与这个亲妹夫私交颇深,定会对他感恩戴德。然而他的心早已坚硬如铁,顽固如石。林日昇的以德报怨不但没有收获他一丝感恩,反倒带给他深深的忌恨和入骨的屈辱。 顾朝珉出狱的那天,顾家没有一个人去接他回家,他人还活着却已经被家族判了死刑。犯人被释放的时间定在傍晚,一大早顾梦影就心不在焉地等在门口,中午吃饭时,她几次欲言又止都被林日昇看在眼里。 陈思雨走了之后,林日昇对妻子越发冷淡,两人之间从原来的交流困难到现在竟有些无话可说的意思。顾梦影越是拼命地向走进丈夫的世界,偏他却躲得更远。但从他无力地推开房门时,就注定了他要与面前的妻子相濡以沫,相伴到老了,从责任和担当的角度,他很想发自肺腑地对妻子真心实意地爱慕关心,但同样地又会令他背上深深地罪恶感。他生就是个矛盾的人,仁慈、单纯,懦弱、优柔寡断共同拼合成了他的性格。他讨厌顾朝珉,却又不想伤了妻子的心。他带着难以言说的茫然心情前提回到家中,借由陪伴妻子接哥哥回家,想要重新开始两人尴尬的相处。 顾梦影喜不自禁,她望着林日昇有些失神的双眼,好似看见了两人幸福的希望。 顾朝珉带着粗重的锁链被两个牢子从牢里扶着出来,他身上衣服干净,头发整洁,面容齐整,跟真正的悲苦囚犯大相径庭。夕阳依旧艳丽,却不似正午那般锋利灼热,但长久呆在牢中昏暗的灯光下,他猛一见到外面明亮的世界,双眼还是承受不住,半眯着好一会儿,才看远处停了一架马车和一匹黑马。 熟悉的声音在呼唤着他,他循着声音看时,顾梦影已经满脸泪水地飞奔过来,扑在他的身上,哭泣起来。那一刻他承认他的心是软的,里面流淌的是温热的血,但当林日昇慢慢地靠近,淡淡地冲他点头一笑,他的心又蓦地冷却。 两个牢子客气地招呼林日昇。顾朝珉好像从他们的言语和表情中看出了他用恩义这一完美的道德武器彻底击溃了他最后一丝尊严。他连日来的愤恨似突然寻到了突破口,正在急速地向他前方之人涌来。他的心将流动的血冻结成锋利的冰。 牢子去掉了束缚他的锁链,他一直垂着头,缩着肩膀,似乎是羞愧的不敢见人,顾梦影几次要挽着他的手臂,他却只是躲。 林日昇猜到他大约是觉得不好意思,便拉着妻子在前面走着,任顾朝珉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在后面跟着。 两人停在马车前面,正跟车夫说话,一直沉默寡言,不敢抬头正视的顾朝珉忽然直挺挺地如一块铁板朝他撞了过去。 侧着身子的顾梦影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她惊然记起刚刚哥哥在看向自己丈夫时,充血的双目中跳动冷焰,生怕他又如当日蛮横地挥拳,便不假思索挡在林日昇身前。 刹那间,天崩地裂,漫天血色模糊了他的双眼,他往后退了一步,想要看清楚眼前之人的面容,却只看到自己沾染鲜血的双手在风中颤颤巍巍地抖动。他仿佛失聪了,听不见林日昇悲痛欲绝地呼喊,他又好似失明了,看不到他手中那把原本用来防身在被抓之前私藏用以自尽的匕首竟深深地插在最爱自己的妹妹胸前。 他跌跌撞撞地退着,扭曲的面孔在极致痛苦地撕扯下居然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他疯狂地笑着,凄厉的笑声漫过四野。他伸手在空中胡乱的抓着,好像要把笑声全部捏碎,那笑声传入耳朵,仿佛是最恐怖最尖利的嘶吼,要震破他的耳膜。他渐渐开始恐惧,蹲在地上警惕地堵上耳朵,而后发了疯一样奔跑,要逃离那笑声的魔咒。 林日昇已经管不了发了疯的顾朝珉,他将血流如注的妻子抱上马车,嘱咐车夫加速快行。车夫也被吓傻了,毫无章法地挥舞着手中的鞭子,马儿吃痛,仰天悲鸣。 治疗过无数病人的林日昇第一次在病人面前完全不知所措,那些所有娴熟的急救手法好像一瞬间从他大脑中被抽走了,只剩下红彤彤的一片。他想镇定地替她处理伤口,双手却不听使唤,他想微笑着安抚伤者,嘴边却挂满了泪痕。他整个人像被扯散了,大脑四肢被凌乱地丢在地上。 他见过许多死亡之前的表情,愤恨、不甘、惊惧,虽然也有平静,但大都是在饱经沧桑,寿终正寝的老人脸上才特有的表情。奇怪的是顾梦影从中刀之后就一直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静静地感受着滚烫的鲜血正带着她的生命从胸前流出,她平和的笑着,直到最后闭眼的那一刻才仿佛喃喃自语似地道:“这样也好,你我都解脱了,我不愿做捆绑你的负累。” 林日昇附身你将耳朵贴近她的嘴唇,只听见她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此情惘然逝如梦,镜花水月原非真。[(仓央嘉措七绝) ]” 侯门一入似海深,欲讯卿卿问鬼神。 此情惘然逝如梦,镜花水月原非真。 第四十五章 蓬山此去渺茫茫(一) 月色苍凉,幽草暗处,促织鸣叫,萤火闪动。空荡的街巷里飘荡着教坊里传出的断肠缠绵的琴曲之声,声音时断时续,听来凄咽悲沉。 四名守门侍卫在闷热夏夜,偶听得远处朱弦轻弹,玉笙吹动,曲意绵绵,都有些心猿意马,却没有留意一个黑影正快速向他们靠近。 侍卫们才堪堪回过神来,黑影已然逼近。 一人拔刀喝止道:“站住!” 他抬起头来,一双赤红的眼睛乱如水草般的头发里迸射出两团仇恨的烈焰,宛如炼狱之火,足以焚天毁地。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却又足够的威严力量:“滚开。” 四人借着府门口高悬的灯火看清来人面容。那人身着麻布囚服,满是泥土灰尘,衣袖胸口几片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头发散乱遮面,如同从地狱之中奔逃出来的复仇修罗。 拔刀的侍卫将刀口稍微后撤,虚抱一拳,大着胆子,却仍旧有些抖抖索索地道:“少爷,老爷吩咐过了,不许您进府。还麻烦您先去别馆休息,明日一早自然有人有车送你出城。” 他脚步不停,只强硬地重复道:“滚开!” 后面又有一侍卫上前,拦住他的去路,满脸堆笑,殷勤劝道:“少爷,你就别为难小的们了。老爷这两天火气正旺,你还是不要顶撞他为好。” 他瞪着四人,忽然大喝一声:“啰唣!” 四人被他吼地一愣,不妨他反手夺下侍卫手中钢刀,一刀将其砍倒,后面三人大惊。他又砍伤一人,其余两人不敢与其动手,只得敲开大门,仓皇逃入府内通报。 他闯入府内时还是黑沉安静,只一瞬之间,院中脚步声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火光攒动,很快涌入他四周,集成一片由火把组成的汪洋火海,把他包围其中。 他环顾四周,瞪视这里所有经他精心挑选出来刺侍卫正举着火把,对他拔刀相视,忍不住纵声大笑。 他是沉溺在火海里的死人,而站在岸上的活人,却用冷眼看着他堕落沉沦,从来只有嘲讽和羞辱。无论怎样努力,他的父亲望着他时,始终只有这一种表情。 他不承认任何人评判的失败,只有面对他父亲时,他的骄傲和自尊才会彻底化为深深地挫败。 顾辰站在侍卫用身躯隔绝出来的安全之处,以一种仿佛在看一场闹剧的羞恼的口气,烦躁地呵斥道:“你疯了不成,去了一趟大理寺的监牢,就从人便成了畜生,连父母都不认了。”他虽然年近七旬,双颊堆满松弛的肌肉,却但声若洪钟,面堂通红,双目微垂,却精光四耀。他身材高大,肩膀宽厚,姿态沉稳,虽闲闲而站,却自有一股蓄势待发的劲力深藏其中。 即便后来已经成为武举状元,进了东宫的顾朝珉还是保持着小时候的习惯,听到父亲的呵斥就会不由自主地发抖。这次却是例外,他的人生已经毁灭殆尽,他还有什么可恐惧的。 他用刀指着顾辰,用极为不敬的口气喊着他父亲的名字:“顾辰!好啊,反正在你心中也不愿承认我这个儿子。不如今日我便成全了你。” 他又举刀砍伤了两个侍卫,直向他那边冲过去。众人刚开始不敢动手,见他下了杀手,又怕他地伤了顾辰,便有人逐渐开始还手。 顾辰眼看儿子杀来,却始终不下格杀令,使得众位侍卫受制,转眼间又被砍到几人。 顾朝珉逐渐逼来,竟是一副要与众人同归于尽地狠绝之意。 他的刀上架着十几把钢刀,众人忌其身份迟迟不敢下杀手,于是便仗着人多,想用车轮战消耗他的体力。 他顶住数十把钢刀,踏上台阶,却又越来越多的刀压在他的颈间,转眼便被制住,被侍卫们手中的刀压得不能动弹。他还想挣扎,忽有一人昂声劝道:“顾兄快快住手,你切莫做这违背天道人伦,杀父弑亲之事。”他抬头看时,见施佳珩竟手持长剑挡在顾辰面前。 施佳珩站在那里,靛青色长袍在风中翻滚,好似宽阔无垠的大海腾起一波波汹涌的海浪向他袭来。他于惊变中岿然不动,站在众人之前,指挥若定,正气凌然,与成阶下囚仿佛亡命之徒般天地之别。 即便已经零落成泥土,也无法彻底碾灭他的嫉妒之火和不甘之心,他纵身大笑,开口便是一贯的刻薄讽刺之言:“施佳珩!顾辰常道你的好,恨不得你才是他儿子。我死之后,顾辰便没了后,你干脆跪下叫他一声爹,改姓顾,位极人臣指日可待。” 听着阵前敌军叫骂长大的施佳珩,虽不是丞相,却也有一个能撑船的胸怀,他的讥讽之言如隔靴搔痒根本打不着他的痛处,他从容淡然地对有些歇斯底里的他道:“切不可动杀手!顾兄,你这是为何?自你入狱顾大人为你寝食难安,想方设法将你搭救出来。今日邀我前来,也是为了你,你好不容易出狱,今日恩将仇报岂不伤了你父之心。” 顾朝珉再次仰天冷笑:“父亲,真是笑话。他是找你出点子想法子把我弄死吧,省的丢了顾氏宗族的脸。” “罢了,罢了。”顾辰脸上露出极度伤心、失望和委屈的表情,眼中含泪痛呼道:“只当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你走吧,今后你是死是活再与我顾家无关。” 说完,他歉疚地向施佳珩拱手:“让少将军笑话了,顾家出了这个不孝子是老夫管教不严之过。请看老夫颜面上,放他一条生路。” 施佳珩客气还礼,做了个请的动作,意为让他做主。 他下令让侍卫立即动身押他出城,他却高呼:“不必了,我今日来便是带着必死之心。但死之前我还有两句话说。” 顾辰无力地垂下头,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说吧。” 他凑了过去,用最怨毒地口气问道:“父亲,你知道母亲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顾辰叹气道:“大约是当初救了我吧。” 第四十五章 蓬山此去渺茫茫(二) 顾朝珉大笑之时连在左侧嘴角上的血痕随之拉长,好像被撕裂了的嘴,张着血盆大口:“父亲,你也承认对母亲有愧,真是难得。但这并非是她此生最悔。她最悔的是当初不应该带我入洛阳,来到你身边。若我们一直生活在乡下,她也不会早逝,说不定已经儿孙满堂,更不会赔上她唯一的儿子。她虽然出身低微,但一直甘于贫贱,如若不是为了我的前程,绝不会委屈自己。她是个热情实心的好人却被你们薄情的顾家人折磨而死。” 顾辰对顾朝珉母亲的凄伤全是因为死者为大,逝者总是要报以伤痛之情,至于儿子口中所言的,母亲高尚的人格,他却不以为然,他并不觉得自己曾亏待过她,一个下乡女人,一辈子与田地茅屋为伍,不识字不懂礼,跟野人没甚区别的村妇,因为他的出现,改变了命运,成了顾氏的夫人,穿着绮罗绸衫,吃着山珍海味。她的儿子原本只会在乡下打架,种田放牛,却因为他的培养中了武举,当了将军,这样举世的荣耀,是他给予的最大的慷慨。若说当初这个女人来到他的身边没有带一点私心,他是断断不信的,他已经为她的付出给于了回报,为何她的儿子还要指责他薄情,他开始有些愤怒了。 然而顾朝珉对他“罪行”批驳并没有结束,反而越演越烈:“而我也并非得了你们顾家的庇佑,你们给予我的恩赐除了冷眼便是嘲笑,我拼命努力学兵法、学武艺便是要出人头地,让你瞧得起我,承认我比那些只靠着祖上荫封过活,自视尊贵的顾氏的嫡子嫡孙要强上百倍,只有我才配姓顾。” 他被自己振聋发聩的奋发之言感动的热泪盈眶,但顾辰并不以为然,冷哼了一声。 施佳珩怕顾朝珉情绪激动之下错下杀手,一直站在顾辰的右侧,暗中保护,听得他如此激愤之言,微微蹙眉。 “所以母亲去世后,我不顾全族人的鄙夷,变卖了母亲的首饰嫁妆,才凑够了盘缠,入长安赶考。我信心百倍,武举状元非我莫属,却没料到遇到了我此生劲敌,就是你,施佳珩。” 他转头不甘地瞧他一眼,继续道,“武举对我意义重大,我为此准备了七年有余,我虽然最终夺得了状元,但在考教之时,你处处压我一头,终于还是让你赢去了陛下的赏识。我不得已用了身上仅剩的银钱并佘来的几十两银子贿赂了东宫守卫,求到太子门下,才有日后,可知我当日所得一切与你没有半分关系。多少官员借着朝中关系,见缝插针地给自己的儿子安插铺路,唯有我没受过你顾辰半分恩惠,好赖都是我自己争的。我的成败你们顾家人没有资格评判。这是一。”他咬牙切齿,因自己所受的委屈而怨气滔天,忿忿不平地指着他的父亲。 顾辰面不改色,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若你不姓顾,恐怕连武举的资格都没有,你自小便是没有良心惯了。” 顾朝珉登时被激怒了,上前一步便要举刀,施佳珩拦了下来。 他怒吼道:“我若没有良心,此刻便会举刀杀了你。其二便是小弟并非我克死的,而是你给逼死的。你老来得子,欢喜异常,对小弟疼爱有加,管教却更为严厉苛刻。府中人都道,小弟出生自然夺了许多宠爱,我自然嫉妒。殊不知你对我半分恩情也没有。每日里除了严苛以待,便是非打即骂,小弟出世后,反倒分去我不少打骂,我自然夜夜祈求他长长久久地活着,又怎会嫉妒。你为人严谨凉薄,对人对己,要求严格,不允他人行差踏错一步。你视我母亲为你完美人生的一大污点,一个乡下女人,救了你还给你生了儿子,你不能容忍,便视其为无物,对其不管不问也就罢了。偏偏你那些高贵的夫人妾氏连个孩子也生不出。你迫于父母压力不得不将你这一生最大的耻辱翻扯出来,你被敌军所伤,还差点被俘,是一个乡野女子撕破脸皮,不计生死保的你,却换来你一生的忌恨。”他嘶吼着,说到最后不禁泪如雨下。 顾辰因怒火涨红了脸,粗若镰刀的双眉倒竖,猛如狮鬃的长须立起,宛如驱鬼的钟馗,捉魂的阎罗,他扯着喉咙竟当众与儿子对吼起来:“住口!我将你母子接到洛阳,从未亏待,即便少时我对你管教严厉,那还不是希望你严于律己,正直勤恳。顾家宗族纵深,枝多叶大,难免有些骄奢淫逸,颓靡享乐的习气,我时刻敲打你们,就是希望你们能够时刻保持警惕,居安思危,莫要跟他们厮混,堕落成废人。你进京赴考,我未曾给你半分帮助也是希望你能自立自强,真正磨练出一身真本事,否则在这偌大的长安,复杂的官场你亦是无法立足的,可见你没有领会我的意图,终落得今日一败涂地,你不思悔过,反而将一切过错都推到我的头上。” 刚愎自用是父子俩的通病,旁听的施佳珩已知两方皆有过错,顾辰的无情,顾朝珉的狭窄,像两步卡在对方生命中的死棋,互相毁灭,互相折磨。 顾朝珉大笑出声,连连摇头:“你总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文饰是非。我养花养草,你说我不务正业,连根拔除,我养鸡养兔,你说我妇人所为,全部丢到滚水里烫死,你因为宗祠搬迁与七叔大吵一架,回到家中,不由分说,便是一顿毒打。你坐拥洛阳之富,却尖刻悭吝,见不得家中有一个闲人。你辞退了大半下人,却逼着自己的夫人们在家里织布做饭,每日当成厨娘一般使唤。我十几岁入府便跟着下人干着粗重的活计,炎夏在厨房烧水,人手不够,一盆热水全都倾倒我右腿之上,至今还留着满腿伤疤。弟弟对你也是又惧又怕,他性子比我柔弱些,自小便喜欢自己关在房中看书写字,也不喜与人说话,遇到委屈也不敢反抗或解释,反是我多方维护他,因而对我甚是依赖。他十三岁时跟夫人房中的侍女有了私情,侍女家母去世,府中却甚为苛待,连像样的棺木钱都未曾赏够,弟弟借口想要添置马具,问我跟梦影借钱,我们三个将身边所有钱财凑在一起却只有区区几两。弟弟被逼无奈弄了偷盗的心思,将夫人房中的一件不显眼的黄金摆件拿出去典当,而后慢慢存钱赎出便是,却被家中一个跟侍女不和的老嬷嬷偷听了去,便嚷了出来,本想借着侍女勾引主人儿子的罪名将她赶出府去。这若放在别的人家本不是什么大事,了不起打一顿,将侍女买了或配了,训斥几句,立立家规就是了。可你呢,可笑又迂腐,居然要将他扭送官府,口口声声称决不能轻饶家贼,一个道德有污点的儿子,一个玷污了你完美人格的儿子是不配留在这个世上的,所以他保全了你的名声,上吊死了。你却不愿承认是你逼死了自己的儿子,便转而怀疑是我克死的,这种无稽之谈,府中之人将信将疑,但我嫉妒栽赃却一时甚嚣尘上。我在洛阳无立锥之地,这才破釜沉舟进京赴考,我宁愿跪喊楚义濂义父,都不愿求你这个亲生父亲,你我之间除了血缘,大约也没有什么情谊可言了。” 顾朝珉夜半闯府,对父亲持刀而对,自是抛却生死,既是一心求死,自无需胡言妄语,父子俩生死之别,必是肺腑之言。 施佳珩知他所言应当属实,大为震惊地望着已经气不可遏的顾辰。父子不和各家皆有,并不稀奇,即便是圣君皇帝也对自己的儿子严防戒备如对敌一般,只是如顾辰般对儿子刻薄到这种地步,也算是少见,自小生活在父慈母爱,兄恭弟孝的施佳珩不免对他产生了一丝怜悯。 顾辰自然不认,一口咬定他是胡言乱语,无中生有,死也要败坏他的名誉,其心可诛。胆敢挑战他的威信之人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他终于下了杀心。 战场的磨练让施佳珩有一对明察秋毫的眼睛,他越过层层人群看到管家跌跌撞撞地奔过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他的心猛地一缩。 林日昇呆呆地抱着满身是血的顾梦影进了院子,断了气的顾梦影面容祥和,似乎没有受很大的苦痛而是带着满腔的幸福离世的。他机械地朝顾辰走去,眼中已然看不到熊熊火把燃烧着紧张对峙的气氛,也听不见匍匐在顾辰脚边痛哭哀嚎地管家报告的噩耗。 夜空中有白玉兰洋洋洒洒的飞舞,像是老天为顾梦影抛洒的漫天纸钱。众人被斯人离逝深深震撼,自觉让出路来,两排火把像是指路明灯将她的灵魂送入地下安乐之处。 看见女儿尸体的那一刹那,心如玄铁的顾辰还是颤抖着差点跌倒。他伏在尸体上老泪纵横,一遍一遍喃喃问道:“是谁杀死我的女儿?” 林日昇跪在尸体前,一副负荆请罪的模样,也不说话,也不抬头,仿佛灵魂已经随她而逝。 他的沉默更像是一种认罪,顾辰揪打着他的肩膀,质问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儿?” “是我!”顾朝珉阴恻恻地说道:“梦影是我杀死的。” 恐怖的笑声再次传来,他癫狂之状再现,不停重复道:“是我杀的,是我,我把她给杀了。” 连番打击彻底摧垮了顾辰,他眼睛突然一睁大,便昏厥了过去。管家抱住他,忙去掐他的人中。院中的侍卫们也傻了,伫立在原地,惊骇地望着他们,雅雀无声。 顾朝珉发疯一样狂笑,忽然窜到林日昇面前,将他掷到在地,大声喝道:“可我要杀的是你!我妹妹死了为何你却还活着,她这么爱你,你为何还不去陪她?” 青莼死的时候,楚云汐也这么厉声高问过他,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抱着尸体伤悲,他到底还是爱自己多一点。 林日昇虽然对顾梦影爱的不深,但却远有比他真诚的心灵。他的喝问让他愧疚,他毫不犹豫地拾起掉在地上的长刀,便朝自己脖颈间抹去。 “不可。”施佳珩大惊,快速地夺过他手里的刀,刀刃却已然在他颈间划出了一刀血痕,若是再晚一步,便血溅当场。林日昇却还要抢夺,他情急之下出手将其击昏。 恶毒的顾朝珉像念着咒语般地反复催促,该死的是你,你怎么不去死云云。在林日昇内心最为薄弱之际,这些话仿佛强大的暗示,将所有罪过都加诸在他的头上,让他错误的产生自己好似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差点枉送了性命。 施佳珩再也忍无可忍,出手一拳打在了顾朝珉脸上。这一拳可谓又快又恨,打的他嘴角咧开,口腔流血。他也在乎,反倒兴奋地喊道:“打啊,打啊,在打重一点,来打我啊!”他又连挥了三拳,将其打到在地。 侍卫也没人前去帮忙,只静静地看着一向斯文谦和的施佳珩忽然展现了惊人的气势和魄力,将顾朝珉打的毫无还手之力,他们这才想起眼前的这个书生般儒雅的人曾是镇守云中府,大破数万敌军一员猛将,瞬间便对其肃然起敬。 顾朝珉被他打地浑身力气抽空,仰躺在地上。他真盼望下一刻被打死了,也就解脱了。 施佳珩也累了,停了手半蹲在他的身边,憋在心头的一口闷气,终于可以对他一吐为快了:“你口口声声让你父亲认错,可反观你自己呢,可曾为你做过的错事有过半点悔悟。你以为身世的凄惨就可以掩盖你所有的罪过。试问这世上有几人生来便残暴,大都是被逼,走投无路,但他们并不值得同情。那些每日挣扎于水火之中,却仍有一颗悲悯之心的人才值得敬佩。” 顾朝珉哑着嗓子,还不住嘶吼道:“对不起我的是他,我怎会有错。” 第四十五章 蓬山此去渺茫茫(三) 施佳珩气极,怒道:“顾兄事到如今,你为何还不幡然醒悟。你的心难道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大?天将降大任与斯人,古来哪个成大机器者不是受尽苦楚,吃尽磨难。年少时命途坎坷正可磨练心性,锤炼意志,可你却整日陷入少年时的不幸之中怨天尤人,你堂堂七尺男儿难道连承受冷眼嘲笑的胸襟气魄都没有吗?蹉跎大好年华追名逐利一心却只想跟自己的父亲赌气,报一己之私仇。你可曾真正为百姓做过一件实事。你睁开眼睛看看这天下不是仅你一人痛苦不幸,比你凄惨之人大有人在!你以为我们这一代官吏之后,都是仰仗的父母庇护才有今日?富贵人家有纨绔不肖之孙,却也有出类拔萃之辈,他们跟寒族子弟一般勤奋好学,奋发上进。” 他撸起袖子,两臂俱是累累伤痕,“我知你对我当年胜你之事一直耿耿于怀。但我胜你没有倚靠他人,而是我一刀一刀在边关拼命得来的。可惜你大好的男儿终还是被这金玉繁华所腐蚀,你的眼界只有这么大,看不到热血沙场,看不到保家卫国,看不到百姓疾苦,也看不到圣贤之志。” 侍卫们被他的言语所感,只觉得胸间血脉贲张,一股豪气油然而生,个个都站直了身子,仿佛此刻都变成了顶天立地的军人将士。 顾朝珉心绪,嘴巴微微开阖,但终究未置一词。 施佳珩环视众人,凛然又道:“顾兄你一直追逐的不过是让你的父亲能够高看你一眼,满足你所谓的自尊而已。但是即便你有朝一日能够威高权重,所能得到的也只是你父亲的畏惧,他并不会实心诚意地承认你的尊严,以你为荣。可巧的是,我在边关时手下一个校尉也是如此,他原是私生子,父亲是当地的乡绅,不愿承认他的名分。后来他长成投军,誓要建功立业,要父亲刮目相看。他奋勇杀敌,直升到校尉一职,荣归故里,仍不为父族所容。他并未心生怨气,归队之后,勇猛更胜从前。直到后来他执行任务之时,解救了父族一家才终被接纳。他并非刻意为之,只为杀敌救人,他也并不知城中正好有父亲一家,可见一个真正于国于家有用之人,才会为人所敬佩,为家族所增容,你若想被人瞧得起,就应当有此等胸怀,能成为一个振兴家族,顶天立地的优秀男儿。可叹你坐拥荣华,出身高贵,不知感恩,反贪心不足,又不能潜心治学,可知今日之祸全是你一手造成之结果,与它人无尤,事到如今你还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另找借口,你连承担过错的勇气都没有,枉自托生了一个男子的皮囊。” 他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似安抚也是鼓励:“正如你今日寻死便是无能懦弱之为,大丈夫生于世间,敢作敢为,望你早日悔过,真心忏悔。” 星空在顾朝珉的眼前闪烁,他听了施佳珩的话胸中浊气忽然一扫而空,他凝视着浩瀚无垠的深蓝夜空,顿感自我渺小若尘埃,更觉生之无趣。 清凉的风吹来,清澈夏夜中湿润的露水散去了混沌的灼热,他登时脑中澄净,心中清明,万般纠结,百般痛苦都化为清风一缕,随风而散。 他站起身来,眼中的烈火已化为平静止水。他对施佳珩微微一笑,似佛陀参透生死,顿悟般的拈花一笑。他拱手对他深深一鞠,感谢他开解了这么多年缠绕在心头的忧烦,他今日方才可以放下,舍得,开悟,得道。 施佳珩欣慰而笑:“人生于世间,终要受苦,遭受劫难,不过形式有异罢了。并无甚可怕,也无需挂在心头,笑对便是。何况人不经血肉洗礼无法长大,亦无法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你今日放下屠刀,他日便可立地成佛了。” 他深深吐气,走到已经转醒的顾辰面前,顾辰对他这个丧心病狂连亲生妹妹都杀的儿子,感到畏惧,他扶着管家的手,向后退了几步。 他也没有跟进,只是原地撩衣跪下,端端正正的磕了三个响头,以谢他的养育之恩,转而便来到妹妹的尸体旁边。 顾梦影的尸体已经凉透,衣衫大部被血水浸染,血迹干涸红中发黑。她的脸上的血色都已流到了衣服上,便只剩下苍白。她表情舒缓,身体也是放松的。她死时的安详便是对他最大的宽恕。 他蹲了下来,抚平了妹妹额间的头发,想着她再也不能醒来,便直直地落下泪来,泪水落在她的眼皮上,流过脸颊,就仿佛她也哭泣了一样。 此生最爱的,已经失去,不能挽回。人生如此,浮生如斯,情终情逝。 他的身心都变得很轻很轻。他轻轻地踏下石阶,越过众人,迎着四周胀满的风,带着此生最为安宁的心飘然远去了。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有人传说他躲入深山中畏罪自杀,也有人说他疯癫流浪沦为乞丐,还有人说他大彻大悟,遁入空门。虽然传说五花八门,真假难辨,但施佳珩坚信无论结局如何,他已然找到心灵归处。 顾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颤抖地退步,不解的喃喃自问道:“我顾辰一生公忠体国,勤俭自律,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何以生此逆子,夺我一子一女,竟令我遭此无人送终的下场?” 施佳珩略带沉重地回答他道:“这是大人的家事,我本不该多嘴。只是出了这许多事,我却有一言不得不如实相告。虽说孝悌是天道,可天道也有人心。儿女孝顺父母是天经地义,可父母教养子女亦是理所应当,子女不孝,往往是父母不慈。顾朝珉有今日,您大约也是难辞其咎。” 此言一出,顾辰立刻下了逐客令,英明神武的顾大人在认错这一点上远比自己的儿子要固执许多。 施佳珩也不介意,他已经老的朽入骨髓。他扶起躺在地上的林日昇,自觉地离开了顾府。 林日昇在昏睡中一直做着各种奇怪诡异的梦,清醒之后,昏沉沉的脑中囤积着各种混乱的画面,唯有一个梦境他还完整的记得:仍旧是那个一滴水化成湖,不过这一次他是站在岸上,可身后的顾梦影却笑盈盈地将他推入了湖里,他快要溺死了,妻子却只是站在湖边笑。原来梦影是这么恨他的冷淡远离,恨他心中存在另一个女人的身影,他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他恨自己敏锐的感受,让他挑剔着妻子不能与他心意相通,他恨自己的软弱惶惑,让他在错过真爱后又逃避另一段真情。 顾梦影的丧事顾家全力承办,他想尽一点心意弥补一些愧疚之情的淳朴愿望也被拒之门外。顾家以不愿承认他的姑爷身份的态度折磨于他。顾辰乖戾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他明知女儿的死与他无关,但仍将压抑在心头负面情绪抛洒到他人身上,仿佛将一切过错归于他人,他便能证明自己的无辜和绝对正确的权威。 他开始自暴自弃,憎恨自己,讨厌自己乱七八糟的人生和犹豫不决的性格,他再次如闭关一般地躲在屋里,拒绝朋友,拒绝亲人,拒绝世界,也拒绝自己。 当他推开房门迎接外面的阳光时,信心全无,再也没有等在门口的身影,他的振作和努力失去了期盼,他便也无需再自欺欺人。经过这一番遭遇,他的仕途、情爱、婚姻可谓全盘失败,他的父亲试图用名利、家族、责任来激励他的入世之心在现实面前节节败退,本来就根基不稳的信念此刻全然崩塌,妻子的死毁了他最后的希望。被逼到尽头的他终于决定用承认失败,放弃执念的方式开始反抗,皇上的御案前出现了他以决绝的笔调书写的请辞书。 在风华正茂,风头最劲之时请求归隐山林,无论是朝廷同侪,亦或是宫廷亲人都将其原因归咎为发妻去世的心灰意懒。但他们脑海中情爱婚姻消逝对一个男子的影响微乎其微,大诗人元稹可以一壁写出凄艳绝伦的悼妻诗一壁艳遇不断,大词人苏轼可以对王弗魂牵梦绕、念念不忘,也可以妻妾成群,风月留恋。毕竟世上有几人能如王维般在妻子逝世后,一心礼佛,孤独终老。 他们认为林日昇不过也是沽名钓誉之辈,以请辞书换取一个长情之名罢了。可他却用一连三次的强烈要求狠狠地冲击了众人暗生的鄙夷之情。不久众人便在惊讶中相信他辞官的心意是无可动摇了。 李承勋也颇为头疼,在还没有最终能想好如何处理之前,他的奏折只能积压在御案上。 他的叛逆通过林淑妃的家信传到蜀地林府。正自得于自己英明果决中的林昶像被命运再次重击了一拳。他本已替儿子谋划好的前程道路瞬间化为泡影,他企图用儿子延续生命,实现理想的妄想因林日昇在挫折磨难中逐渐形成的完整人格而逐渐被碾碎。他从小便以儒家最高的道德标准来教导儿子,目的是用孝悌的道德枷锁绑儿子的心,只要以此为要挟,儿子便能听从他的摆布。在他的严厉的知识和道德教育之下,林日昇果然成为了一个仁爱正直的青年,然而世事难料,圣人的完美德行对他的影响更趋于博爱悲悯,而非治国驭民,他最终还是在林氏世代医德的熏陶之下走了另一条救人而非治人之路。 林昶连天加夜地赶赴长安,他通知妹妹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拖住皇帝的同意请辞的裁决,好在皇帝也徘徊在两难之中。他欣赏林日昇的宅心仁厚,赞叹他的医术高明,又可惜他的毫无权谋,这样的人留着不过是个无用的好人,但能官易得好人难觅,立他为一个道德楷模也未尝不是件笼络人心之事,此外他还想了一个折衷的办法,莫如调他入太医院,成为自己的御用大夫,也是件两全其美的事。 这不啻对林昶来说又是一个晴天霹雳,进入太医院成为太医,说白了不过是个身份高贵些的大夫,他希望儿子出将入相,而不是囿于家族行医的怪圈里,否则他林氏将永生永世都无法翻身,堂堂正正地跻身士族名门。 因而林昶几乎是气急败坏似得出现在长安城林府的大堂里,他坐在太师椅中,脸上即便已经极力克制自己的愤怒,但仍是一副眦裂发指的模样。一见面,跣足科头的林日昇便撩衣跪在地上,负荆请罪似得全程垂着头。 林昶见了儿子,便自生出一丝不祥之感,他狼狈落魄而非刻意为之,而是发自肺腑的心灰意冷,怠懒与颓唐到了极点,仿佛失去了人生所有的信念和意志,灵魂死掉,肉体苟活,让他心惊。 他必须立即调整策略,此刻的威逼只会让儿子心生厌世之念,只有让他重新燃起斗志,才能让他重换新生。他立即换了一副慈祥的面孔望着他,眼中具是怜惜和理解,没有一丝责怪的意思,亲自将他的扶起坐下。 他的绝佳涵养也只能在林日昇这种温润君子面前装装样子,一遇到林月沅爽辣直白的人,立刻便原形毕露。 林月沅抱着鞭子站在他面前,目光斜视,既不请安,也不下跪,嘴角不屑的勾着,令林昶登时火冒三丈。 他一拍扶手,植发冲冠道:“我就见不得你这幅样子!你在宫里这些日子就学的这样的规矩不成?见了父亲,连起码的规矩都没有吗?” 林月沅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道:“不想见我就别叫我来。” 林昶扶须沉声道;“你也到年纪了。等你有了婆家,我想见你也难了。昨日我进宫拜见你姑母,与她商议你的婚事,见了鼎山王的儿子郑醇” 林月沅柳眉倒竖,上前一步便要怒吼。 林日昇抢先一步重重跪在地上,大呼:“不可。郑醇此人好色爱酒,品行不端。纵然是鼎山王嫡子也绝非可嫁良人。父亲你要三思啊。” 林月沅踢翻面前一张椅子,破口大骂:“你丧心病狂了是不是?为了地位权利,把儿女全都当成赌码。你瞧瞧你替哥哥选的好亲家,如今又想摆弄我,我告诉你,休想!” 他对女儿这火爆脾气是又爱又恨,他年轻时若有女儿一分勇敢,也许能挣脱母亲的束缚,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但他也承认自己在重复母亲专制的道路,将自己失败的人生强加给儿女,且都固执地认为自己是在成全儿女的人生。 林昶怒气反笑:“我还没有说完,你们急什么。即便我愿意,你姑母也是疼你的,断不会同意。我们替你选的人家自是极好的,你也不用总骂你爹没有良心,顾家纵有万般不好,你去世的嫂子,还是于我们家有大恩的。郑醇自是有些不堪,只是我替你选的这个人家,想你再也难挑出错处。” 他得意而笑:“施烈将军的二公子总配的上你这位大小姐了吧。” 第四十六章 往事不堪难回首(一) 艳阳高炽,蝉鸣声声。但林府大堂里还是颇为凉爽,林昶挥舞了两下折扇,搅动凉风,满意地瞧着儿子沉思和女儿错愕的表情。他自得认为这次的高明的安排,既能让儿女们感受到他慈父的温暖,又能得到一个实力强劲、炙手可热的乘龙快婿。 他进宫后,跟妹妹深谈了一次,也觉得顾氏虽然雄踞一方,但因其庞大的宗族难以管理,已经逐渐开始呈现衰败的趋势,内部的腐烂终有一天会摧垮这个家族。便如今日金陵楚氏的式微之态。 施家虽然远没有顾氏那般鲜花着锦,声势逼人,家族也不繁盛,但因施烈是自行伍中凭实力和机遇一步步做到威震边关的云中督都一职,其身上所具有的坚毅勇敢,吃苦耐劳,艰苦朴素的精神也深深地感染着下一代,因而才能培养出施皓珙,施佳珩或如骄阳或如朗月般的后代,他们正如冉冉升起的新星也许有一天会成为顾氏衰败后新一支崛起的势力,他潜在的实力才是林昶最为看重的地方。 如果妹妹和施佳珩真是两情相悦,那林日昇真的要跳起来为父亲的决定拍手叫好了,可是他觉得不妥,他们二人之间确实感情弥深,但却是兄妹之情,怕是半分儿女私情也没有,他也隐约觉出了施佳珩心中恐早有了爱慕之人,若是强行将两人配成一对,岂不又重蹈了他婚姻的悲剧,因而他决心出声反对。 不过林月沅总喜欢先声夺人。她惊讶地反问了一句:“什么?”还没等林昶喜气洋洋地重复之时,她已经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他纵是有千般好万般好,我不愿意就是不行!想要逼我嫁人,做梦!” 林昶满心欢喜被女儿的无情反嘴瞬间击碎,他被激怒了,满脸阴郁之色,冷声道:“我看你根本不是不想嫁人,分明是想跟我作对!你说郑醇人品不端,施佳珩总是正人君子了吧,又是你自己认的义兄,你们感情甚笃,有说有笑。你为什么不肯嫁,你不过是为了你母亲之事与我赌气,拿自己的婚事跟我赌气,毁的终究是你自己。” 林月沅坦然而笑,睥睨着他,无畏无惧:“林月沅就是林月沅,这一生绝不会任人摆布,我不会接受你以爱之名为我强加给我的人生之路,不会做你政治的牺牲品,即便你是我爹也不行。我虽然是你林昶的女儿,但并不是你实现自己野心和理想的工具,我是一个人,我有自己独立的人格,我没有必要为了你的私心和权欲牺牲自己的幸福。一个没有独立人格和独立思想的人根本不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 “放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天经地义。我为你选择施佳珩已是最大的仁慈,如果我真是为了林家运途着想,就应该直接将你嫁给郑醇。即便我真以你去联姻,那也是你分内之事,你受林氏家族快二十年的供养,却从无所出,难道不能为家族牺牲婚姻。莫说是你,即便是身为皇女也有为国保安,和亲远嫁的义务。”林昶怒道。 林月沅不卑不亢,昂头道:“若是我林家真的到了灭族人亡的地步,莫说让我林月沅牺牲婚事,即便是牺牲生命也是在所不辞,但如今并没有亡国灭族,为何要我杀生成仁?我不信林家难道非要攀龙附凤,自轻自贱才能振新家族?难道踏踏实实、老实本分就永无出头之日。你倒是凭着顾家的势力将哥哥留在长安,但没有经过底层的磨砺,即便进了翰林院哥哥将来也未必就能承担起重任。何况家族兴衰便如历史朝代兴衰一般,林家若是当真人才凋敝,就该退位让贤,好让那些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子弟也有登堂入室的机会。林家一旦衰落,自有那些好强争先的族人自强不息,奋斗不止,林家便还有兴旺的一天。总靠着我们几人,攀着宫内的高枝又能保他们几年。” 一念及此,她颇有些痛心疾首道:“你看如今,叔伯宗族的儿孙们,莫不都是游手好闲,坐吃山空,大约只有哥哥算最为长进。可哥哥一人如何能拯救这一干无用之人,家族非一人之家,乃族人共同之家,族人都自甘堕落,将全族的压力都堆于我与哥哥身上,我倒想反问一句,那又凭什么?!” 妹妹的一席话,正是点出了一直堆积于林日昇心头的窒人重负。作为林家长子,责任义务是他面前绕不开的大山,每当他想任性的追求想要的生活,自责就会占据他心头,自私、懦弱这些他自己强加于己身的道德折磨,使他不堪重负。 但她却道出了另一番道理,家庭、家族乃至于国家乃是属于组成成员所有人的,因而每个人都有责任,每个人都应负责,只有众人齐心家族才能繁盛,一团散沙般的家族仅凭一人之力怎可能力挽狂澜?他一厢情愿地将超出他能力范围之外的所有责任都拦于己身,当难以承受时又陷于哀情不可自拔,差点灰心丧气,失去信心毁掉自己。他忽然觉得身上骤然一轻,望向前路时又有了希望。 林昶怔住了,其实振兴家族从来都不是他的宏愿,那不过是他追名逐利,贪慕虚荣的借口。权力地位所带来的至高荣耀,畏惧恭敬才是带给他最大满足感的精神来源。他自然不能理解女儿远比他宽阔的多的胸怀和远见。他对女儿的观点嗤之以鼻,并自负地将其判为妇人之见、书生意气。 他仍欲再言,林月沅却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双手奉上,恭敬跪下道:“爹,你是我生父,我便是有万般无礼,却不能废祖宗人伦。你若执意相逼,我只得一死而已。”她将刀高高的举起,对林昶是从未有过的虔诚。 女儿态度坚决,令林昶大为费解。他好心替女儿挑选夫婿,何以女儿如此反感, 林日昇从她手里夺过刀子,含泪道:“父亲,从小到大儿子从来没有忤逆过您的意思。但这一次,儿子也要做一件不孝之事。” 他将刀架在脖颈间,叩首道:“请父亲放儿子去吧,儿子已然决心辞官,此后不会再踏足官场。儿子一是无成,自然也不配在回到林家去了,以后天南海北,儿子只能去流浪了,不能侍奉父亲榻前尽孝,是儿子又一不孝之罪。儿子愿顷后半生之力将林家医术发扬光大,治病救人多造福德,保佑父亲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他伏地不起,泪流不止,这一次他终于下定决心将他心中所想付诸行动。 林月沅也被震撼了,她万没料到林日昇这次辞官的念头会如此坚定。 林昶被眼前一双不争气的儿女气的气血翻腾,他前半生受母亲的压迫,妻子的强势,后半生却又被儿女忤逆,仍无法随心所欲。 他心念一凉,忽觉得人生大无趣味。自己满心欢喜地为他们谋划终身,他们不但毫不感恩,反而一个个以死相逼,他真想咆哮一声:“随你们的意吧,我以后再也不管便是。”但又不甘心,总要再试试才能死心。 他扶着桌角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愁苦的表情将脸上的皱纹挤地更多更密,显得他苍老了许多。他叹了口气,眺望远处,眼神空茫而辽远,突然感慨道:“你可想清楚了,一旦你踏出这个门去,你便再无任何人可以依靠,没有家族,没有父母,只有你自己。你将告别这锦衣玉食的生活,告别着无限光明的前程,永远无法获得站在人生的峰巅享受指点江山的豪情,迎接你的只有贫困、肮脏、平庸和哀怨。”放弃了高高在上的压迫和专制,他难得以父亲对儿子慈爱的口吻劝诫他的冲动。 林日昇第一次听到父亲的声音里充满了心酸和寂寥,以往他总是颐指气使、独断专行的,像一座威严的神一般伫立在那里,让他已接近就不由得浑身战栗,而如今他却只剩下无奈和苦闷。他望了望父亲鬓间的白发,他真的老了!于是一股强烈的负疚感涌上心头,他再次泪流满面。 但他依旧倔强地哑声道:“父亲,你说的这些我都不害怕,你不知道,那种无人理解,无人认同的孤独和恐惧才是真正的可怕。” 林昶内心大震,他怎会不明白儿子所说的意思呢?这些年来愤懑和怨恨总在他心头挥之不去,他的理想,他的抱负被不懂自己的母亲磨得粉碎,他的爱情,他的婚姻又被固执的妻子消磨殆尽。他被困在无人所能探到的幽僻处孤独的活了这么多年,像永远见不到太阳的向日葵默默的枯萎凋零。 但他仍觉得这一切与理想的失落相比微不足道:“真正的勇敢并非只是果断的抉择,而是一旦你选择错误是否有勇气承担那不堪的后果。儿子,你家世很好,品貌一流,进士出身,供职翰林。因而你还感受不到这一切的可贵,困在围墙里的人总是特别渴望自由,可惜你所看到的墙外的自由总是伴随着穷困潦倒。年轻人总是想着放肆,总是想着挥霍。可是三十而立,当你三十之后,与你同行之人甚至今日还屈居于人下之人或者已经政绩斐然,或者已经门庭富丽,只有你还守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医箱,穿着粗布草鞋,穿梭在穷山恶水,忍受着歧视白眼,在患者的抱怨和中药熏人的气味中困厄一生,那时你将后悔莫及啊!” 林日昇重重地叩头,凛然道:“父亲,儿子做此决定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重重思量才大胆违背了您的期望。我知道我的选择必是充满荆棘与坎坷的不平之路,儿子虽然不肖,但也知人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才算敢于担当。我既然弃官从医,成败与否都是今日种下的果,儿子毫无怨言。既是我自己所选,好坏我都甘于承受,只求今后能心安理得度日,不再委曲求全、辜负他人,便心满意足了。” 林昶被他说得心烦意乱,霍地转身,看向他道:“这么说,你已下定决心,再无转圜之可能了?” 林日昇点头道:“正是。” “若我一定要你入仕呢?”林昶发狠问道。 林日昇与妹妹对视一眼,微微一笑道:“那我也只能与妹妹一起,唯死而已。即便肉体陨灭,至少灵魂是自由的。”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在三人耳畔响起,林昶伤心至极,只有用暴力来展示他的失望。 林日昇捂着半边脸颊,一副待死的样子。 林月沅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短刀拼命往他手里塞,眼中戾气陡生,大叫道:“来啊,来啊,你这个无情的人,当日母亲去世,你连看最后一眼都不见,如今要逼死你的儿女更在所不惜,了不起你把我们都杀了,阴曹地府我们自会与母亲团聚。你一个人守着你的林家去吧。”说完,她哈哈大笑。 “来人!”林昶咆哮的声音在天井回响着,府里的下人们被和善的顾梦影和仁柔林日昇娇惯坏了,显得极为散漫。林昶给他们上了最严厉的一课,令他们几乎终身难忘,然而最让他们瞠目结舌的是这位主子的主子所下达的第一道命令居然是让他们将主子和主子的妹子软禁在林府,他们抱着必死无疑的心情战战兢兢地执行了命令。相比之下,林日昇和妹妹却颇为平静,毕竟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被父亲软禁了。 林昶严格的封锁了软禁的消息,对外只声称,儿子因丧妻之痛,悲痛欲绝,至于深思倦怠,病倒在床。正由他和女儿悉心照顾,换言之就是告诉那些正在窃喜于林日昇辞呈之人,他不过是因为悲痛过度、神志不清所做了一件糊涂的决定,不可当真。 林昶每日对林日昇软磨硬泡,苦口婆心开解和指导他。他却宁顽不灵,对认定之事百折不悔。甚至有几次言语间都戳到了他的痛处,令他不得以大发雷霆来结束谈话。 终于,林日昇选择了最极端的反抗方式,他开始绝食。 愤怒的林昶曾经气恼地扼住他的头颅将饭食强行灌倒他嘴里,他却在剧烈的咳嗽中将饭全都吐了出来。林昶看着他萎顿的模样,有时真想一狠心掐住他的脖子了断他算了。可当双手真的箍在他的脖颈之间时,他又舍不得。 他也承认自己是失败的,儿子优柔寡断完全是承自于他,他多少次暗下决心一定要做一个狠心绝情之人,以后只为自己不折手段。但母亲泪眼婆娑的挽留他时,他还是放弃了理想,多少次午夜梦回,忆起陈萍,他还会感到一阵阵锥心般的疼痛。原来断情绝爱是如此艰难,他还没有当一个彻底坏人的天赋。 他在与儿女的较量中败下阵来。儿女们的坚韧执着,让他既憎恨又羡慕。等他回到蜀南,回想他失败糟糕的一生,在绝望中又获得了少许安慰:其实他未做成的事,儿女们都替她实现了,他这辈子最大的败笔,并不是理想的丢失,而是唯唯诺诺地臣服在父母的权威之下。他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视为罪恶,他对自己的怨恨和对外界无力的妥协中消磨了自己的锐气。变成了个满心怨气,疑神疑鬼又霸道专横的怪物,而他的儿女在反抗他的过程中恰好完成了他的缺憾,他曾于黑暗中露出微笑,是苦涩后的淡然和看破。 在与儿女的对峙中,林昶的梦想彻底瓦解,他带着对自己人生所下的最终判决离开。他离开后,林淑妃便迫不及待地将林月沅接回宫中,在她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李昙可谓寝食难安,每日总要将她的名字念叨好几遍,李悯也无精打采,只是一遍遍地算着她归来的时日,连独行惯了的李璨也经常借故从师凤阁门前过,探探她回来了没有。很显然没有了她,宫中的生活又恢复如往昔的死水一潭。 第四十六章 往事不堪难回首(二) 李昙的病便是打思虑过度上来的,林淑妃终是瞧出了些异样,便试探着在儿子面前提出等他病好了,要将林月沅接回宫来。李昙一听果然一扫这几日的消极颓丧之气,也不似往常将吃饭喝药只当做敷衍之事,而是按时按量,当成每日必修的功课。 林淑妃瞧着儿子的行状,心里便有如明镜。自然主动跟林昶提出婚事之事不用再提,那时林昶在拉锯战中节节挫败,等林淑妃想要跟他讨论时,他却丢下一句:“随他们爱怎样怎样”的气话离开了长安。 父亲一走,两人的禁锢自动解除,林淑妃慌忙派人接林月沅回宫,她虽然不放心哥哥的身体,但林淑妃以李昙的身体恶化为由让她火速回宫的命令让她不能违抗,好在林日昇也是大夫,府中仆人也甚多,她便在哥哥虚弱的催促下坐上了马车。走之前她给楚云汐送了信,让她帮忙照看。但长安城人多嘴杂,楚云汐也是有心无力,她只能转而去拜托施佳珩。 施佳珩义不容辞的承担起重任,但他反馈回来的消息很不好。林日昇发着高烧,整日呓语,药石不进,甚至无法进食水米。 楚云汐着急地帮忙寻找大夫,但均无能为力,直到最后一名大夫以犹豫猜测的口吻道破天机,两人才恍然明白,他大约是病的恍惚之间起了求死之念。 楚云汐病急乱投医,提笔给陈思雨写了一份信,希望她能提供一些解决之法。满以为两人即便做不了夫妻,但到底还是有份情谊在,但这封信却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情断意绝便连对方生死都可漠不关心?楚云汐不免有些心寒。 林日昇陷入了深重的昏迷,每日只靠下人们强行为他灌入的粥水维持生命,他的身体逐渐干瘪下去,变得很轻很薄。楚云汐悄悄来看过他两次,也只能坐在榻边伤心落泪。 同意请辞的批复已经下达,他如今已是没有官阶的自由之身,本可以展翅高飞,却仍旧被自己的思绪困在迷梦中。可知世上最大的枷锁原是自己的心。 两人没敢告诉林月沅,只能胆战心惊地瞧着林日昇一日日沉睡下去,终日惶恐不安地生怕有一天他的心脏会被自己扼住就此停止跳动。 希望总在绝望之际到来。 那日楚云汐好不容易寻了个理由,溜出府来看望林日昇。她每日来时依旧做当日楚长庚的打扮,下人以为是主人在朝堂上所交的好友,倒是对她满满的尊敬。 薪俸已停,林府自然也养不起这许多下人,施佳珩做主遣散了大部分,仅有两三个忠仆还舍不得离去,要送主人最后一程。 她进屋时,帮林日昇整理下衣被,又将一件她与绿妍、碧音赶制的一件新衣放在床头,等下次施佳珩来时自会给他换好。她顺手拿起靠墙边的扫帚扫起地来。 听到脚步声,楚云汐并没有惊异,也没有抬头,直到她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了她的鹅黄群摆和微微露出鞋尖的银色绣鞋,然后她才看见了对方细挑的影子。她愕然抬头,手里的扫帚掉落在地上,啪的一响,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夕阳日光温柔的暖意。 楚云汐嚅嗫着喊了一声:“思雨。”眼睛就酸的睁不开了。 陈思雨笑容淡淡,她将端在手里的水盆放到桌子上,才转过身来跟她打招呼。 楚云汐承认那一刻,她心中充斥的感动是难以言喻的。情爱所带给她的痛苦印象在此时此刻发生了扭转,爱可以摧毁一个人,却也可以成就一个人。人会因此变得恶毒,也会因此变得慈悲。她忽然记起银穗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喝着一口老酒,淡然而又坚韧地而对她说:我不后悔。 此刻的陈思雨也是一样,她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不用任何言语,笑容里也满含着我不后悔的坚定。 于是不必说些什么,楚云汐上前给了她一个感激的拥抱。两人拥抱时一个人笑意融融,一个却泪水涟涟。 陈思雨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林府住了下来。楚云汐什么也没有问,但她知道她所付出的,除了不辞辛劳,还有她的名誉和婚姻。 有了陈思雨的照顾,林日昇的状况有了明显的好转。楚云汐和施佳珩放宽了心,林月沅知道后甚至激动地要过给她磕头致谢。 他开始重新恢复呓语,时不常地拉着陈思雨放在他额头的手,嘴里叫着顾梦影的名字。夜晚沉寂时,她也会在两人生活过的房间里默默地怀念那个逝去的女子,她会感伤,会思念,会难过,却并不会妒忌和生气,一个为爱牺牲的高尚女子理应得到她最大的尊重。 如果她能一刻不停地记录下他曾经在梦中默念过得名字,她也许会获得那么一丝丝的高兴,毕竟他还是惦念着她的时候居多。 林日昇在梦中的湖泊中艰难地游荡,在水中漫无目的漂流了几个月后,他突然发觉湖泊的水竟然在渐渐减少。本来他虽沉浸在湖水中,但却从未害怕和但有,可如今湖水减少,他竟然心生不宁,整日惶惶不安。 终于有一天,湖水彻底干涸,他躺在湖中央的一堆砂砾中间,望着头顶并不炽烈反而有些阴冷的阳光,他产生了厌倦,在对湖水强烈的渴求中,他挣扎这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片光怪陆离的世界,剧烈的晕眩,让他无法辨认周围的景物。直到他慢慢适应了屋里清冷的光线,他做梦似得呻吟。 陈思雨听到声音颤抖转身,有些激动过度的她,碰倒了桌上的茶杯,茶壶。地上砰地一声巨响惊得林日昇惊愕转头。 两人四目相对,陈思雨浑身失了力气,登时便跌倒在地。 林日昇猛地见到她,一时间懵了,沉睡的时间过长,让他记忆都发生了紊乱,他眼见她委顿在地,竟想不起来她是谁了,心下茫然,想去搀扶,却不知自己躺在床上,浑身酸软,用劲力气站起,却半个身子摔倒了地上。 陈思雨跌跌撞撞地爬起,跑过去抱住了他的身子,哇的一声放声大哭了。他被吓坏了,不知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两人就相拥坐在地上。他听着她的悲泣,他心疼似得抚摸着她的头发,糊里糊涂之间,安慰道:“梦影别哭了。” 陈思雨怔住了,悲喜之间也夹杂了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的哭声逐渐回落,抽泣着从他肩上撤出,他还是一脸痴痴呆呆的神色,似乎人已经醒来魂却没有回来。 她将他扶回床上躺着,她去厨房端药的功夫,他又睡了过去。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似梦似醒,陈思雨心焦不已,施佳珩也来看望,他依旧傻痴痴不识。 楚云汐听了还是忍不住让严青霜和绿妍、碧音配合试了一招李代桃僵,偷跑出来。说来也巧,严青霜和楚云汐气质差别极大的两人,偏偏有着相似的身段和相近的脸型,虽然眉宇间一个凌厉,一个淡雅,但光看背影和坐姿真是难分真假,两人几次换装都轻而易举地逃过楚府众人的眼睛。 有趣的是,林月沅和楚云汐有默契地选择了同一天来看望她。而林日昇那糟糕的记忆在看见她们二人站在床前的那一刻,居然奇迹般的恢复了。 事后林月沅曾好奇地跟楚云汐聊起过这件事,楚云汐猜测大约是因为她们二人带给他的曾是年少时代最美好的回忆,当他乍然见到亲人和挚友,那种兴奋的情绪击溃了弥漫在他心头的迷雾,让他骤然见到蓝天。 陈思雨无疑是心碎的,尤其是他一直逃避与她说话,与她对视,乃至同处一室。她没想到两人磕磕绊绊走到现在,她在他生命和记忆竟是一场噩梦不成? 她觉得应该扇自己一耳光,然后还他几个巴掌,潇洒地结束这段感情,头也不回的离开。当然想象总与现实相差甚远,如果她真能做到这般进退自如,就不会自始至终都不愿意答应萧家的婚事,也不会在接到楚云汐的信时就毫不迟疑的决定来到他的是身边。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越来越佩服命运的安排是何等的精妙,老天给她一个精明的脑子,却总让她在感情上面做傻事。 她此刻所体会到的挚爱所给予的冷漠便是那时顾梦影每天的生活。她不愿意等待,哪怕是一个残忍的答复。 她站在门外踟蹰了一阵,掐了自己一下,而后推门进来。林日昇正坐在桌前喝粥,听到推门声,还没见到她的面容,只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露的味道,便手足无措地站起,转身到桌子另一侧,只空留着一个羸弱的背对着她。 陈思雨咬了咬牙,突然发力绕过桌子跑过去。他惊慌之下,抱头蹲在地上。 眼泪像落雨般打湿了他头顶散乱的头发,他仰起头,脸上是一片惨白颜色。他放开了手,抓住了桌腿,缩成一团,恨不能钻到地下去。 一双温暖的手搭上他的肩头,他瑟缩了一下,更加用力地抱住椅腿。 “林日昇,跟我说说话吧。”无论她怎样平复自己的情绪,她勉强挤出的笑容里还是带着嘶哑的哭腔。 林日昇浑身颤抖,陈思雨哭泣的泪水随着她环上他脖颈的动作,落入了他的颈间。像是被烙铁灼疼了似的,他挣扎了一下,无奈没有力气,只能任由她抱着自己不动。 两人相互依偎了一阵,陈思雨靠在他的肩头,身子贴着他的后背,只觉得仿佛拥住了天地,此生最大的满足和心愿便是如此了。 没过多久,林日昇便觉得全身虚浮,难以支撑,便软软地瘫在了陈思雨怀中。 她抱着他坐在地上,轻轻地用手梳理着他的头发。 他昏昏沉沉间尤还记得她走时说的话,似睡似醒地推她道:“谢谢你来看我,你对我已是仁至义尽。还是快快回到萧公子身边吧。” 她含泪一笑,将他的头掰过来,正对着她的脸,又撩了一缕头发对他晃了晃道:“你瞧。” 整夜的睁眼枯坐令他的眼睛又酸又痛,想睁大时就会流出苦泪,他只好眯着双眼,粗略的瞧了瞧。原先还带着几丝圆润的双颊又清瘦了几分,脸色神色倒还算正常,虽然挂着泪,但脸上笑容便如月桂般清幽。他一时也没瞧出什么异常,只是目光上移时,看见了她还梳着一头少女发髻,知她还是未嫁之身时,心中倒也没有多少喜悦,只是叹了口气道:“你这又何必加深我的罪孽。” 她双手落到了他腰上,头埋在他的颈间,落泪道:“这都是命。” 他双眉深绞,极为痛苦道:“梦影死了。是为救我而死的” 她哽咽道:“我知道,我没有看错她,她是个好姑娘,我很佩服她,也很感激她。” “她是个好妻子,我却不是个好丈夫。” 听到顾梦影,陈思雨又陪着落了好些泪滴,林日昇扭头看着她红肿的双眼,无限怜惜,情难自禁地抬手替她拭泪,激动之下,咳嗽数声,感受温柔手缓缓地拍在背上。 他狠心地推开她道:“你走吧,我不想再能见到你了。再过不久我也会离开这里,我们就此别过,从今而后,你我再无瓜葛。一个顾梦影已经被我连累而死,你也清醒吧,就像你当初在烟露湖边骂我的那样。” 陈思雨以为自己能承受的住,但绝情的话刚一入耳,她整个心便破碎了。她痛苦捂脸,泪水顺着指缝滴落:“你要去哪儿?” 他心如死灰地黯然道:“我已经辞官了,以后天涯海角,四处流浪。” 她仰着满是泪水的脸,抽抽搭搭地问道:“那你的父亲呢,你的家族呢,你的妹妹呢,你都不管不问了吗?” 身累心累的林日昇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双目发直地盯着头顶的房梁,眩晕之感袭来,突生弃世之念,懊丧道:“我努力过了,我尝试过了,我失败了。我承认自己就是个废物,我担不起家族这个重担,我放弃了。” 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自甘下贱,但怎么办呢,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她抱着膝盖想他身边挪了挪,忽然鼓足了勇气道:“这样也好。林日昇让我随你一起去流浪吧,让我照顾你。我想梦影走时一定对你很不放心,若有我伴在你身边,她九泉之下便可瞑目了。” 林日昇胸腹中升腾出一股无名之怒,他翻身坐了起来,怒道:“你为什么这么不知自爱?你好好的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毁在我的身上。我求求你,你走吧,天下好男子车载斗量,只要你愿意嫁一个好人家是轻而易举之事。为什么非要缠着我,你的高傲呢,你的自尊呢,不要忘了你是陈家的大小姐,不是随便能被人呼来唤去的奴婢,你跟着我受苦受累,无名无分究竟有什么意思?你们一个个越是有情有意,敢爱敢恨,越发显得我无能懦弱,薄情寡义。难道你非要逼得我身败名裂才满意?” 陈思雨哭倒在他的怀中,啜泣道:“对你说的都对,我就是这么想不开,非要把大好年华浪费你的身上。我可以离开你。” 她仰起头来,美目婆娑地望着他:“除非你能将自己从我的心里挖走,让我不在为你牵肠挂肚,不在为你魂牵断肠,哪怕你立时死在我面前,我也能不悲不伤,不怒不恨。若你能帮我办到,我陈思雨以生命起誓,我绝不再出现在你面前,不再为你流一滴泪。” 林日昇无力叹息,摇头道:“你明知道我是做不到的。” 两人相互靠坐,他还是不停的劝解陈思雨放弃她的想法:“去寻找适合我生存的地方,去寻找能让我的心灵得到宁静的所在,而这种地方并不适宜你,你跟着我注定是要吃苦的。” 遗憾的是她的异常坚定令他无奈,甚至害怕:“不怕吃苦,为了我的丈夫刀山火海,粉身碎骨。” 他却认为她一定会后悔于今天所做的冲动决定:“不。不要轻易发下这样可怖的誓言,我并不需要你为我献出生命的承诺。对于大部分人而言,生活并不是锋利的刀刃而是一根根细如毛发的针,它会无孔不入地刺入你的身体,起初你可能不会在意这种微小的疼痛感,但当它大量而密集地聚集在一起时却会使人疯狂。而我未来的生活于你而言可能正是如此,你可以忍受在肮脏的环境下生活吗,你可忍受贫穷和苦难吗,你愿意抛下这安闲舒适去换取那种漂泊不定吗?这些都不会使人丧命但却会磨去一个人对情爱的热情。” 同样固执地两人谁都无法说服对方。 第四十七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一) 林日昇醒来之前的记忆还停留在夏末,醒来时已是初冬,冬风轰鸣,寒气侵肌。他坐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只剩下一个头露在外面。从他醒来之后便从未踏出过府门半步,除了他的至亲好友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体已开始恢复。林淑妃曾遣人看望,他的朝中朋友也聚集探望,但他都以身体不适不能会客的理由一律拒绝。他闷在屋里,陈思雨也试着跟他说话,他也不理,常常呆呆地想打坐似得坐着,一坐一天。 陈思雨也是倔强到骨子里的人,她跟顾梦影采取了同样的策略——等!每天按时做饭,收拾家务,他坐在屋子里,他不搭理,她就自言自语,说不下去就陪他枯坐。 林日昇妄图以冷淡冷漠的态度让她退缩的战略不仅在顾梦影身上失败,在陈思雨身上也毫无用处。女人在感情上的耐心和毅力并不输于男人在事业上的坚强隐忍。这样耗下去对她是平淡的幸福,对他而言是无声的折磨。 终于有一天,他居然主动邀请陈思雨共进晚餐。她欣喜若狂以为自己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了。谁知一杯酒下肚,她就昏昏沉沉,坠入梦乡,一睡不醒。等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时才转醒,那时林日昇早已不见人影。他竟然用迷药将她放倒自己逃了,甚至连一封信都没有留下,就这么不声不响地从她身边消失。但她哭得太多太繁,彼时也难以留下更多的泪水。她急速地冲到楚云汐家中,将情况告知了她,比起生气伤心她此刻更担心的是他的生命安全。 楚云汐不得不承认,越是想跟施佳珩保持距离的她越是难以绕开他的存在。在长安每当她遇到难题时,她第一个想要求助的还是他,自从恢复了女子身份重新住回了楚府,她自由受到日益严苛的限制,她不得不瞻前顾后地躲避着府中各种明枪暗箭,这并不比当年在画院与楚孝濂斗智斗勇来的轻松。 她与施佳珩的联系几乎都是通过绿妍和耿功之间传递口信来完成的。本来这是个极好的拉近碧音与耿功之间距离的机会,但绿妍积极地推荐她来完成。但碧音却冷着脸一口回绝。 从耿功说出他喜爱女子名子之时,她回来剪碎了衣服也就断了念想,甚至连再一次争取的意思都没有,就果断地放了手。她的潇洒干脆让众人也颇为诧异。这段感情的伤害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小的伤疤。原来那个爱吃傻乐,说说笑笑的女子也忽然开始沉默,没有一刻安静的她现在居然也可以坐在院子里一个下午安安静静地看落叶。她满面清冷萧索的神色,偶尔也会冒出几句佛家偈子,美食美衣也失去了兴趣,整日里顶着一张昏睡不醒的脸像游魂一样穿梭在院子的角落里。 绿妍尝试着去修复两人之间的关系,却发现完全无济于事,隔阂和裂痕已经存在怎可能让它消失不见呢。碧音的心没有那么大,也不懂所谓成全的道理,她就是要跟绿妍怄气到底。 绿妍也明白既没有心虚到委曲求全,也没有占理就胡乱泄愤,颇有一种你冷言冷对,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继续做着她该做的事,不哄不闹,与平日并没有什么两样。 楚云汐却很焦虑,总是想法开导她。但她好似一个叛逆期的孩子,听不进所谓的大道理,老是露出一副很不耐烦或很敷衍的表情,让她深感懊恼,眼见着她日渐消沉,却无计可施。 施佳珩听说林日昇无故失踪也颇为无奈,从小见惯生离死别,血肉横飞场面的他对这些生长在家境优渥的贵族子弟脆弱的心理承受能力感到深深地担忧。从顾朝珉到林日昇,他们几乎都败在自己薄弱的承受能力上,因为家庭事业理想爱情上的打击或扭曲人格或消极沉沦,仅凭他们单薄的肩膀怎能撑起一个国家兴旺重担,这个帝国因为太多思想束缚太多规矩反倒将新兴一代的年轻人打压的没了朝气和锐气。 他向长安城里各个城门的守将打听了消息,这一段时间并没有类似林日昇这种年纪和打扮的年轻人出城,他又麻烦各处守军将领帮忙盘查,而后把消息传达给了林月沅。 林月沅照例以探望哥哥为名要求出宫,李昙嘱咐她好些话,仿佛每一次出宫就会被市井的污尘弄脏了似得。她听得不耐烦,随便答应他两句就慌忙出了宫。 她到达林府时,楚云汐和严青霜正坐在屋里等她,陈思雨却不见。 她好奇问起时,楚云汐告诉她,陈思雨刚走不久,她走时之留下一句话,她每天都会在烟露湖边等他,如果她们找到他,烦请告转他,让他一定要来见她一面。 林月沅听了只觉得事已至此,林日昇出走分明是为了躲她,她这般死缠烂打,不依不饶着实没意思,皱眉道:“依我看,我哥要走就随了他的心意吧,何必硬逼他回来。思雨也是,都已经这样了,勉强又有什么意思,不如算了。” 严青霜一直面露不悦,脸色紧绷,一副强忍怒气的模样。林月沅此话一出,她登时凤眼一瞪,神色骇人,厉声道:“我倒不这么看,你哥哥根本就是逃避。放下妹妹、亲人、朋友不管,灰溜溜地逃走,一辈子不敢面对,难道就能真的快乐吗?我不明白,以前有家族、责任横亘在他与思雨之间,那是天意,无可奈何只能认命,可如今呢。这些障碍都不存在了,连顾梦影都死了,可他却不敢了!如果他不是你哥哥我早就打过他了,你信吗,像他这样没有担当的男子伤了多少人的心。现在竟然不辞而别,根本就是懦夫行径,连我都看不起他。” 严青霜的无情指责令林月沅大不受用,她不服气的站起来反驳道:“喂,你这么说未免无礼。嫂子毕竟是为救哥哥而死的。哥哥心中有愧自然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再说嫂子才死几天,若是哥哥立马就另寻新欢,岂不成了喜新厌旧,冷酷无情之辈。这一点我哥可与老爷子不一样。” 严青霜面如冰罩,双目如电,气势凌厉道:“我自来到中原后,最难以接受的便是守节这回事,丈夫死了妻子便要守寡一辈子,视为忠贞简直可笑!你说我无礼,可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不解。庄子却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嗷嗷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庄夫子也知生老病死本是常情,乃是人力无法阻止,人非为死人活而为活人生,逝者已矣,你将其放在心上时刻怀念便足够了。死者地下有知,也会感激。何必非要赔上一生。” 林月沅叉腰冷哼道:“你这是什么谬论。” 严青霜咄咄逼人,言语如连珠炮般重重的打过来,她掷地有声地问道:“难道生者幸福快乐的活着便是对死者的不敬,难道非要悲悲戚戚的活着才是对死者的安慰,你说我是谬论,我看你才是愚蠢” 林月沅被她连番轰炸,问的有点懵,想要急时驳倒对方却一时语塞,只得求助于楚云汐:“云汐你说究竟是我说的对,还是她说的有理。” 楚云汐面露难色,沉默了一会儿,心事重重地边想边道:“若是以前我肯定坚定地认为你是对的。可如今,我倒觉得若是真心实意的为亲人守节自然是感人肺腑,但若是出于道义责任虚情假意就大可不必。你哥哥跟梦影的感情与大哥和嫂子的至死不渝还不一样。你哥哥到底是对梦影的愧疚多一些,若是因此再辜负了心头挚爱那就是错上加错了。” 林昶带给她沉重的阴影挥之不去,林月沅对这种三心二意的行为难以忍受,以至于影响她的判断力。她近乎偏执的吼叫到:“那嫂子岂不是跟我那可怜的娘亲一样了?痴心错付,我哥哥也成了人人喊打的负心汉了!” 楚云汐担忧了望着她,相对于她的失态,严青霜却十分沉着,她坐回去,从容道:“你冷静一下吧。你哥哥会永远把你嫂子放在心上的,但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即便终身不娶她也不会死而复生。你要明白,你哥哥的幸福才是真正存在的值得努力的事情。为了一个死人弄得活人不得安宁,死人泉下有知也不会心安。试问若是顾梦影还活着如果看到你哥哥因她如此痛苦,她难道就能心安理得吗?” 严青霜的话启发了楚云汐,她忽然明白道:“不错,青霜说的对,我记得思雨跟我说过,梦影生前曾经提过有跟她共侍一夫的想法,不是为了讨好丈夫,只是为了他幸福。但是思雨拒绝了,面对梦影那样不求回报的爱,她也会感到心疼。我们不应该如此狭隘的去揣测一个无私之人的心,想来让林日昇和陈思雨终成眷属也是她的心愿。” 林月沅没想到顾梦影曾经做出这么大的让步,她记得她的母亲在得知自己的丈夫有了新欢时曾经大吵大闹,以生命为威胁拒绝让那个女人进门,甚至逼她父亲离开了家。在宫中她也见过那些处心积虑想要争宠的女子每日精心梳妆等在皇帝下朝的必经之路上等待临幸,她也道听途说了许多后宫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斗争。因此在她心中,情爱之事不可沾,也绝不会想到世上还有这样一种女子为了心爱之人可以妥协到这个程度。她也糊涂了,情爱这东西到底是难分对错的,她这个心中没有半分情欲之人万万理解不了, 她也不纠结了,只是跟着众人想一起把林日昇找回来,至于他与陈思雨之间的纠葛,只有让两个人自行解决了。 奇怪的是林日昇这次躲藏的十分巧妙,他们几人找了两天都没有找到,施佳珩有职责在身,不能亲在找寻但每日都查看各个城门回报的盘查记录,他们三个则化妆成男子在客栈、酒店、茶馆各处询问,但均没有任何消息。 她们几人也没有听说过林日昇在长安城有过交往甚密的朋友,可以容他暂时躲避。楚云汐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奔走了一阵,碰巧路过了那个熟悉的巷口,她迟疑了一下,飞快的跑进巷子。 巷子尽头的院子依旧,门上的锁已经不见,她伸手推了推了大门,果然门是从里面反锁的,她心里一喜,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 她伸手想敲门,想了想又缩了回去,绕到院墙边,提气踢墙,一下子便窜过了墙头,稳稳地落在院子里的一层枯草上。屋子里传出浓浓的饭香,她蹑手蹑脚地顺着墙根一路溜过去,门没关,她闪身进去。 一个人披着厚厚的棉被背对着她,正用她原来熬药的小火炉煮着肉粥,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喊了声:“林日昇。” 林日昇顿了顿,并没有闪躲,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只有你才能找到这里来。” 楚云汐搬了把椅子坐到他的对面,见他头发也没有梳,披披散散飘在脑后,袖口上蹭了一层油垢,下巴上一圈青色,是新露头的一层短短的胡茬,他神色憔悴,双目无神,像被折磨了许久的刑满释放的犯人。 她看着他这般神采全无,黯然神伤的样子,便想起了严青霜的话,他是对生活绝望了,责任道德不过是逃避的借口而已。 他垂着头,软软的缩在被子里。她隔着锅里的雾蒙蒙的蒸汽望着他,仿佛有了这一层水汽的保护她才可以毫无顾忌的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他受的伤很重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独自修养,她很残忍,非要把他的伤口扒开往里面灌药。 “林日昇,你就这么走了,你知道我们都在找你吗?” 他咳嗽了一声,怯怯地道:“对不起。” 她停顿了一下还是说道:“思雨还在烟露湖边等你。” 他望着锅中有些沸腾的浓粥,不说话。 楚云汐明知自己这么做会惹他厌恶,还是咬牙道:“你可以躲得了一时,不能躲得了一世。你难道准备一辈子锁在这个屋子里不出去见人吗?” 林日昇双臂叠交放在腿上,头重重地埋在上面,显得很疲惫的样子,闷声道:“她跟梦影一样都是死心眼。可正如你所说她会等我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但不会等我一辈子,她终有一天会累,会倦,到时她自然就会离开。” 她摇摇头道:“你也说思雨是个死心眼。梦影都可以为了救你舍弃生命。你怎知思雨不会想不开伤心绝望之际走上绝路?” 他战栗了一下,忽然抬起了头。 她盯着他的眼睛,诚恳地感慨道:“林日昇,说实话。我以往总认为情爱是毒,不能沾,不可碰。因而当初思雨在我们面前为你伤心痛苦时,我连一句劝慰的话都不曾对你说过。那时我固执的认为一切为爱的强求都将徒劳无功。彼时我也坚信你一定会顺着家族为你安排好的仕途走下去。天命不可违,命途不可转。”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苦笑道:“可反观我一直所做的事情不恰恰是跟天命所争吗,明知道楚孝濂势大权重,却依然跟他争斗,明知道圣心难测却偏偏要逆天而为。没想到等我报了大仇,这份孤勇反倒磨灭了,变得畏首畏尾,变得胆胆怯怯。我以为会终身困在宗族责任中的你最终却反抗了所谓既定的命运。可知这世上并没有不变之规。世事难料,命途难测。现在想来我认识的一个人叫银穗的姑娘,虽然行为不检,却也担得起果敢无畏四个字。她曾告诉我,男女之情是天赐的福气,并非每一个人都可以遇到。我猜它带给人们短暂的快乐是远远大于长久的痛楚的,否则思雨、梦影、大哥、青莼为何会前仆后继,一个个义无反顾为其生为其死。” 林日昇开始转变心不在焉的态度,变得认真聆听,渐渐陷入沉思。 楚云汐感到自己在慢慢打动他,不由得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这世上本就没有所谓该做的和不该的事。梦影为你而死,你认为此时若跟思雨在一起,便是对她的背叛和辜负,因而自责,拼命躲避。可是林日昇,这一切都不过是你的猜测而已,一个愿意为你而死的女子,定然将你的幸福作为自己最大的愿望。你折磨自己赎罪还罪,却也变相折磨了她。还有你已经失去一次幸福了,何必又再错过一次。思雨为了你已经放弃了婚事,她说曾经沧海,她也试过了,心里再也容不下别人了,大约这辈子都不会出嫁了。林日昇,你既然已经放弃了一切,何必萎缩一时造成终生遗憾呢?不要忘了,你不仅亏欠梦影的,还亏欠思雨的。梦影已逝,你此生便再也无法弥补和偿还,但思雨近在咫尺,你为何还要一再伤害?若是你真想赎罪,不如将此生赎给思雨,将来生还给梦影吧。” 楚云汐说完之后,林日昇并没有接话,沉默良久。但她从他脸色微微的变化中还是感受到了他的动容。她没有强迫跟自己一起离开,她明白他需要时间,需要独处,需要思考。 第四十七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二) 这些煎熬的时日里,陈思雨每天都是伴着哭泣度过的,她越来越绝望,越来越痛恨自己,她懊恼自己为何要如此作践自己。楚云汐劝她回府里等,但她像跟自己置气似得,每天都坐在湖边的亭子里,呼吸着寒气,看日升日落。 这一日太阳又要西沉,上湖面上泛起金色炫目的光芒,给单调的景物,增添一些靓丽的色彩。天气还没有降到足够令湖面结冰的温度,天鹅、大雁等候鸟都已南飞,夏日湖边几排枝叶茂密的树木都光秃秃赤裸裸地立着。 这一日似乎又要无功而返了,陈思雨默默叹了口气,扶着亭子里的栏杆站起身来。 一转身,有一个熟悉的人影在亭外不远处晃动,那人见她定住不动,便朝她走进两步。她定睛一看,果然是林日昇。 等了他数日的陈思雨好不容易见到本人却拔腿就跑,林日昇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拔足追去,以至于到湖边才追上。 林日昇拉住她的衣袖,刚叫了声她的名字。她便当胸推了他一掌,大叫一声:“林日昇,你混蛋。” 这次她再没了前几次的温言细语,泪目哀情,反而双目眦裂,满面怒红,抬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林日昇也知道自己着实该打,也不还手,也不生气,不动不语,站在原地,任她疯狂地挥舞拳头,重拳打在身上。 等她打的累了,喘着粗气,嘶吼道:“林日昇,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他缩着肩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低着头一副放了错误似得可怜模样,低声道:“对不起,思雨。” 她冷笑着,满满往身后的湖边退去,边退边道:“好啊,林日昇。顾梦影为你死了,你就丧魂落魄,魂不附体,将我对你的真心全然不放在心上。今日,我也要死在你面前,看你究竟是对她心疼多一点,还是对我愧疚多一些。”说完,她在林日昇还没有明白过来时,毅然决然地跳入湖里。 只听一声巨响,湖面上顿时水花四溅。林日昇惊叫一声:“思雨。”也跟着跳了下去。 冬季的湖水寒冷侵肌,林日昇刚下水不久四肢便麻了。烟露湖的湖水十分清澈,而此刻夕阳正映照在湖面上,对于救人极为有利。他闭气又忘下潜地深了些,在水中转了一圈也没有见到人影,湖中成片的鱼群受到惊吓,“哗”地散开。 他往下又细瞧了瞧,长长的水草在水底飘扬,绿草蔓蔓,纠缠在一起,黑压压地覆盖整个湖底。他四处寻找不见,便想着她会不会陷入湖底的水草里去了。于是,他不加思索,向水底进发。 然而他这几个月的昏睡,身体衰弱,内心憔悴让他的身体健康急剧下降,他在半途就有些体力不支,寒气从手心脚心,头顶五官不停地往体内聚集。他开始寒战,不久抽筋,而后意识不清。 梦中好几次即将被水溺死的感受越发真实,他脑中稀里糊涂地浮现出梦中的画面,他虽临死,却耽于水中的温暖和安适,甚至宁愿这么永恒的沉睡在湖水里。但现实的感受要比梦中难受百倍,原来死之前是这种滋味,迷糊着想着,心中纳罕,为何梦中之水,是那样令人沉溺。 朦胧中有人像灵巧的水蛇般滑到他的身边,搂住他的腰,轻轻一托,他便像一只鸟儿轻飘飘地腾空飞起,快速穿过冰冷的湖水,滑破湖面,一股湿润而清新的空气流入鼻腔,他揪着的五脏六腑瞬间打开。 他被拖上岸,吐了几口清水。精疲力尽的陈思雨躺在他的旁边重重的喘气。好在冬季湖边甚冷,草树凋敝也没有什么可观赏之景,很少有游人观光,此刻黄昏日沉,旷野无人,倒给胡闹的他们留了些颜面。 林日昇咳了几声之后没了动静,陈思雨吓了一下,忙翻身趴在他身上,拍着他的脸叫道:“喂,林日昇,林日昇,你不要吓我,快点醒来。” 陈思雨慌了神,在胸前胡乱地按着。他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这下她害怕了,口中疾呼他的名字,眼泪噼里啪啦地打在他的脸上。 他在干涸的梦境中快要枯死了,忽然兜头淋了一场倾盆大雨,流入口鼻中,他突感甘甜无比,正是他一直陶醉的湖水的味道。他急切地伸手想去揽住那救命的甘露,一抓之下霍然惊醒。一抹脸上全是陈思雨的泪水。 他骤然明白过来,他梦中常常梦见的场景——那化为湖泊将他淹没的一泪水居然是陈思雨的眼泪。她的泪中包裹着浓浓地无边无际地爱意早已像那浩瀚的湖水将他湮没,而他却也如同上了瘾一般宁可溺死在她的爱中,永远不要醒来。 在生死那一刹那,害怕失去的恐惧,渴望同生共死的信念迫使他终于承认陈思雨在他心中的重量,对他而言,顾梦影死时是无法面对的愧疚,陈思雨跳水时却是无法独活的坚定。 于是他恸而落泪,继而灿然微笑。 陈思雨不懂他忽哭忽笑的意思,拖着被水浸泡后沉重的衣衫,拼命想站起来逃离。 明明是林日昇被水呛得更为严重,但等他自觉好些了之后还是关切地爬到她身边连连问她怎么样了。 她一把扔开他艰难伸来的手,恨声道:“我死我的,不用你管。” 他焦急地大叫:“那怎么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轻易舍去。” 她呸了一声道:“你又不是我父母,你管的着吗?你不要我死,我偏要死给你看。”说着,她扶着胸口,摇摇晃晃地往湖边走过去。 他大惊,想要起身阻拦,无奈双腿发僵,只得伸臂抱住她的双腿道:“不,万万不可。” 她使劲往外拽自己的腿,怒道:“我死我的,你管不着,放手!” 林日昇把她拉扯地坐了下来,紧紧揽在自己怀里,死死扣住她的腰,大声道:“你要死,我陪你一起死。” 陈思雨撑不住,又大声哭了起来,死命捶着他,怒嗔道:“我不要你假惺惺地装好人。为了你,我连爷爷都抛下了,如今又厚着脸皮,跟那些不入流女人似的在这里一哭二闹三上吊。陈家的脸都被我丢光了,你还说这种虚伪的话,我不稀罕。” 他默默地承受着她的拳风掌雨,低声道:“我是真心的!我这辈子罪孽深重,注定是百死难赎了。云汐说得对,我此生辜负梦影太多,终究难以偿还。而我怎能再负欠于你?思雨,嫁给我吧。 听到最后一句话,她心头大震,有感动也有心酸,怔了半响,她却不信道:“不,说来说去,你还是为了你的责任道义,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林日昇放开他的怀抱,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她的双眼,坚定道:“不,如果我不曾对你有一丝情义,我就不会这么痛苦。正因为我知道我心里真正喜欢的是你,我才觉得更对不起她。” 陈思雨眼中含泪,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说的说是真的?” 她握住她的双手放在胸口,真诚发誓道:“此心凿凿,天日为鉴。” 几年的痛苦折磨终于有了圆满的结局,无论过程怎样波折,痛楚,现实怎样残酷、绝望,即便充满了残缺遗憾,但能够长久的携手便是命运的厚待,上苍的恩赐。 他这次确实痛下决心,笃定意志,今后的生活只为济世救人的理想,只为志同道合的爱情。他在湖边郑重的承诺要迎娶陈思雨为妻,以后风雨同舟,相濡以沫。至于婚期,她也完全尊重他的意见,将推到顾梦影丧期结束之后再举行。 如今林日昇已经失去官职,被父亲所代表的家族放弃。今后他可以为自己而活,也意味他只能靠自己而活。陈思雨也失去了明璧山庄,失去了财产和家族的事业,而且还有年迈的爷爷要照顾。他们商量后决定移居到陈思雨的富阳老家,做一对自食其力的平凡夫妻。虽然未来而日子充满艰辛,但两手相牵,又何惧风雨。 消息传来,楚云汐感动不已,不觉跪下感谢佛祖保佑。严青霜激动地在屋里不停走动,不时大笑,偶尔自语。林月沅虽开始觉得别扭,但当看到林日昇牵着陈思雨在院中幸福的笑容,她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那些为道德责任所绑架的镜花水月怎地上这触手可及的真爱来的动人心魄。这美好的,纯净的画面即便是已经死去的顾梦影看到了也会祝福,也会由衷的高兴的吧。 两人出发去富阳的前一晚,邀请众人小聚一次,算是道别也是感谢。施佳珩、楚云汐、严青霜、林月沅都应邀而来。 众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因天冷,大家便生起一个火炉,煮起火锅,喝起烧酒来。 林日昇跟楚云汐和林月沅坐在一起,依稀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大家夏夜迎风赏花的日子。林月沅也难得这般不受拘束,快活无比地喝酒谈笑,兴之所至便说起了好些他们年少时的有趣往事。 林日昇和陈思雨的结合是楚云汐这些年来第一件快乐之事,好久都没有这般酣畅淋漓、这般潇洒旷意了,当她有些微醺时不禁回想起当初她们二人在竹林里挥剑弹琴的情景,口中不自觉地念起李太白的侠客行来。 酒桌上的林日昇和陈思雨总不是不经意流露出许多令人羡慕的恩爱之举。惹得林月沅故意取笑,弄得严青霜心生艳羡。她和施佳珩今日都很有默契的特别少言寡语,席桌上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将心事付于酒杯。几人都喝了不少,但他们二人喝的尤其多。 酒席过半,几人都有点醉意,严青霜已经醉的开始胡言乱语。林月沅拉着她猜拳,拍的桌子噼啪乱响,醉的迷糊的林日昇边观战还边指手画脚地搅局。酒量很好的施佳珩显然不满意自己的三分醉意,还在不停地往酒杯里倒酒。陈思雨和楚云汐相较他们,喝的较少,头脑清醒。 楚云汐不知一向自律从不醉酒的施佳珩今日为何放任自己喝的厉害,便好心地要抢夺他的手里的酒杯。他一壁躲,一壁笑,像逗着她玩儿似得,把酒杯举得老高。她知道他喝多了,也不与他计较,好笑地哄着他。 旁边的陈思雨悄悄地走到她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袖,她会意跟她离了席,两人走到一旁的槐树下。 陈思雨握住她的双手,双目莹莹道:“谢谢你,云汐。” 楚云汐微笑地反手相握道:“没什么,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关键是你们,尤其是你思雨,你的执着真诚。” “除了爷爷,我几乎失去了一切,得到了他也算了老天给我的一点小小的慰藉吧。”陈思雨淡笑着说。 楚云汐听着有些难过,想要安慰她几句,她却率性而笑道:“不,我未曾有过遗憾和抱怨。云汐,你知道吗,经过了这么多艰难地日子,我终于想通。以前我凡事都要做到最好,衣服要挑最漂亮的,饭食要最精致的。在生意场上要做最精明的,最会说话,最会筹划的。从小到大,在周围的人的眼中我一直是最优秀的,除了双亲不在,我自以为我比那些养在深闺里的贵女们强上百倍。说句真心话,那时我不愿与顾梦影争,不是因为我胆怯,也不是因为我计谋不够,再说句厚颜无耻的话,像顾梦影那种心无城府的天真女子,并不是我这种在生意场玩惯了欺诈之人的对手,如果我想我完全可以顺着她的意思,嫁进林府,到时候两面三刀,挑拨离间,不用林日昇休妻,她自己就先逃回家去了。” 她忽而苦笑:“虽然我设想的很好,但终究做不到。我一是惜她可怜,二是不屑如此。婚姻毕竟不是做生意,还是讲究一点真心真情的。如果是真心爱一个人果然是不屑用手段去抢呢。” 楚云汐听得入了神,也不接话,默默点头。 “而且”她笑声清脆如流莺啼鸣,声音入耳令人不自觉地也跟她笑出声来:“人生有得有失,有圆有缺,人的生命有限,时间有限,能力有限,真的不可以太贪心,总要忍痛割舍一些东西,才能换来自己最想拥有,最爱的那样东西,我失去了陈家骄人的财富,失去了引以为豪的事业,却获得了一个完整的家,有最疼爱我的爷爷,和我挚爱的林日昇,以及你们这帮肝胆相照的好友,我是感激的,是珍惜的,与以后漫长的幸福相比,如今所经历和失去的短暂苦难不过是人生路途上的点缀,是老来的谈资和回忆罢了。” 望着她的笑靥,楚云汐笑的有些落寞:‘其实我很羡慕你啊,思雨。至少无论经过多么惨烈的事,至亲至爱最终还能聚在一起,而我就没你这般福气了。” 陈思雨忽的促狭一笑道:“那可不一定。” 身后一直吵闹不休的林月沅蓦地提高了嗓门,拍着她的肩膀大声嚷嚷道:“喂,你不能输了就装死吧,你给我起来。”那厢严青霜已经趴到在桌子上,发出沉重的呼吸声。两人见状,忙围上去。 林日昇拉着妹妹轻声道:“她喝醉了。” 两人一看严青霜果然已经醉的不省人事。楚云汐抬头看天,有些懊恼道:“竟然这么晚了。这些日频繁外出真是提心吊胆,应该谨慎些才是。” 陈思雨抱住严青霜快要滑下去的身体急忙道:“那你快回去吧。若是明日不方便出来就不用送我们了,天涯海角,总有相见的一天。青霜今天就留宿在我们这里吧,你现在带她回去更容易暴露。” 林日昇搀住东倒西歪的施佳珩点头道:“是啊。云汐你快回去吧。佳珩兄有我们照顾,今天也留宿一晚,明天再回吧。” 楚云汐刚要说好,施佳珩一把推开他,口齿不清地说道:“不用了。不用麻烦了,我还要回去跟母亲请安,就不打扰了。”他重重地拍在林日昇肩上,弄得他微微面部表情微微有些扭曲,“你们放心,我明天一定会送你们夫妇二人,你们一定要等我。” 他脚步不稳地朝门口走去,边走边拱拳边大声笑道:“祝你们二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白首到老。” 林日昇揉着肩膀,还要去追。陈思雨忙叫住他:“快来帮我架住青霜的胳膊,扶她进屋。” 楚云汐见施佳珩就这么踉踉跄跄地走了,十分担心,又不好意思去追,红着脸,一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窘迫模样。 恰好这时候林月沅撸着袖子,表达着不满:“哎,你们就这么让三哥走了,也不送送,他走路都走不稳了,出事了咋办。干脆我去送送他。” 陈思雨忙抓住她的胳膊,对她使眼色,责备道:“你看你自己也醉的不轻,醉鬼送醉鬼地更容易出事。” 遂又不经意地笑着对楚云汐道:“云汐,你们家不正好跟施家同路,麻烦你送送他吧。” 楚云汐听话地“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林月沅一脸茫然的来回瞅着林日昇和陈思雨,询问他们刚才是什么意思。 陈思雨好笑对她做了个鬼脸,故意不告诉她,和林日昇一起把严青霜扶进了屋子。 林月沅可不死心,过一会儿偷偷从屋子溜出来就听见俩人边收拾东西边在大厅里叽叽咕咕。 她突然跑到两人背后,猛地勾住两人的脖子,唬了俩人一跳,坏笑道:“我说哥哥嫂子,你们使什么坏呢啊?” 林日昇、陈思雨相视一笑,急的林月沅撒娇似得使劲晃他们俩的脖子。 陈思雨被她晃得头晕,求饶道:“好了好了。”说着,她机灵的眼珠一转,反责怪起她来,“你说人家好不容易才有个相处的机会,你干嘛这么没有眼力见非要挤进去捣乱呢。” “什么意思?”林月沅瞪着一双大眼问道。 陈思雨点着她的鼻子嗲声嗲气道:“你不会当真没有看出来吧。当然是你的好三哥喜欢云汐了。” 林月沅登时目瞪口呆:“啊!什么?” 她转过头来向林日昇求证,林日昇郑重地点点头道:“看来我也没看错,我就知道佳珩喜欢云汐,所以那时候爹要把你们配成一对时我才这么反对。” 林月沅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朝两人一人打了一下道:“你们都看出来了,怎么只有我一个是睁眼瞎,我怎么一点都没出来,还傻乎乎地硬要给你俩牵红线呢。”说到气头上,她又轻轻地对哥哥拍了几下。 林日昇抓了抓脑袋,一脸无辜道:“也许是我们林家人天生就对感情迟钝吧。我当初不也没看出来吗?” 陈思雨对他一挑眉毛,他忙憨厚地呵呵赔笑。 林月沅情绪变化之快,令他两人摸不着头脑,刚刚还生起的她,忽然一瞬间又笑又叫,她使劲地勾着两人的脖子,将三人的头凑到一起,兴奋道:“哎呀,哎呀,你们这一说我还真觉得他们这是绝配的一对。云汐跟三哥,云汐跟三哥,哈哈,太妙了,老天爷到底待她不薄,有三哥的陪伴和保护,也算是拨云见雾了。哎,你们太不够意思了,干嘛不早点说,我们好一起撮合撮合他们啊。” 陈思雨胸有成竹地笑道:“我看不用了,你还记得那天云汐在院子里跟你说的话吗?” 林日昇重重点头:“当然,字字珠玑,永生难忘。” 陈思雨笑道:“那就好了,听你说她话里的意思,我倒觉得她除了规劝你,倒还有自己的一层意思。这个世上之所以只有她才劝得动你这个木头,大约是因为她对你的迷茫感同身受。其实你们俩有很多相像的地方,顾虑的比谁都多,可一旦拿定主意又比任何人都勇敢。” 林日昇心生慨然,望着前方叹道:“是的,我一直引她为知己。” 林月沅望着林日昇感慨万千的侧颜,心中仍不无遗憾地感伤着林楚二人所谓知音,有缘无分的相遇和离散。 第四十八章 多情总比无情苦(一) 仿佛被冰针轻轻地刺了一下,楚云汐抬手看时,一一颗细细的冰粒在她手背上迅速的消融。今日适逢月圆,清辉遍地,她铺开掌心发觉有细细粒粒的像白沙一般的雪粒正洋洋洒洒地飘在空中。它们下落的速度极慢,好似静止悬浮在她身体的周围,她极喜欢雪,雪之空灵、静美、纯净、洁白都是她最爱的品质。月光清寒映照着静冷的白雪,天地萧瑟,寂寥无声。 楚云汐奔跑着追赶,腹中烧酒翻腾,灼地她五脏俱热,难受无比。不一会儿,她就看到扶着墙壁的施佳珩佝着背,走的极为艰难缓慢。她快跑了几步追了上去,施佳珩突然扶着墙壁慢慢地滑落,反身靠在墙上坐在地上。 他的眼睛微眯着,醉的有些神志不清,口中梦呓似得说着几句不清不楚的醉话,双颊的两团酡红像浮在云团上的红色霞光。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地汗珠。 她蹲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干净的手帕替他擦去额间汗水。他在醉酒头脑不清的情况下,依然从她轻柔地动作中分辨出了她的身份。他的眼睛忽地睁开,盯着她清楚地叫了一声:“云汐。” 楚云汐怔了一下,低声应了一声,继续给他擦汗。他猛然抬手捉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放下。她不明白他动作的意思,愣愣地看着他。他的双手从她的手腕慢慢爬上她的肩膀,正当她以为他想拥她入怀而准备格开他的双手时,他猛地发力压住她的双肩,而后用力向胸前一带,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时,一件一件意想不到事情发生了! 他的双唇居然贴到了她的嘴唇上! 她一下子就傻掉了,有一瞬间脑子像受了撞击似得失去了意识。等到她听见他轻轻蠕动的嘴唇里穿出低声的呢喃,“云汐,我喜欢你啊,我是真的喜欢你”时,惊惧、愤怒、羞耻一霎那全涌上心头。她感到自己的脸颊被心头传来的热流撑地快要爆炸了。 她穷尽毕生的力气将他推开,他的背重重地撞到后面的墙壁上,发出高声的闷响,剧烈的撞击引起他不停的咳嗽,气息在他胸肺中胡乱的冲撞,偶尔让他感到窒息。他的眼中泛起了星星泪光,不知是因为气息呛酸了鼻尖还是伤情触痛了心房。 楚云汐高高抬起的手就这么悬在他的脸颊旁,挥不下去了。 羞愤之下,她经不住捂嘴痛苦,站起身来狂奔而走。 她恼怒地恨不得当场跟他割袍断义,但跑出老远之后,还是咬牙跺脚转个方向朝施府奔去,她抹掉了自己脸上的泪水,把头发整好,戴上风帽,说话时捂着嘴装作受了风寒咳嗽的样子,她告诉耿功施佳珩的大概位置,说他喝醉了,请他赶紧去接他回家。还没等耿功道声谢字,她便飞快地走了。 白骜所传授的轻功冠绝无双,她每次翻墙入户都能成功地避开所有守卫的耳目,从未失手。 她像一个白色的幽灵飘进院子,此时雪已经下的很大了,沾在她的帽子和披风上像一层厚厚的绒毛。回到自己的屋子她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愤怒,她双脚将地板踩得踢踏作响,房门被她大力推开,发出很大的声响。一直未曾熄灯,等待她的绿妍吃了一惊,出门叫她,她也不理,又反身重重地把门反锁,也不点灯,趴在黑暗里出声痛哭。 绿妍被吓坏了,在门外不停地敲门叫门,里面只是断断续续传来哭声。已经睡下的碧音也被惊醒了,披着衣服,掌灯出来忙问出了什么事。 绿妍急的在门口团团乱转,她又去上前敲门询问,里面仍旧只是哭泣不止,并不理睬。她无奈的冲绿妍摇头,也是一筹莫展。绿妍催促她回去休息,她就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守着。 碧音回屋去没了睡意,就坐在屋里发呆。夜已过半,院外响起更鼓声,她执灯出门查看,见绿妍靠着房门坐在廊檐下,身上披着一个薄被,瑟缩着睡了,心中的怨怼被这澄净的雪夜冲淡了几分,有那么片刻的时光,她觉得自己不在抱怨和怨恨了。 坐在她对面的绿妍也并非是面目可憎,横刀夺爱的小人,她一直在守护和保护自己身边所有的亲人,包括自己,自己生病,痛苦哀嚎的时候,她和主子也曾这样彻夜守在自己床头,眉尖心头都是抹不去的担忧和焦虑。她默默地回想起以前她们几个互相扶持,患难与共的生活,有温暖的感觉在心头升起。 她回房去抱了一床厚棉被轻轻的盖在绿妍身上。回身的时候,绿妍醒了,揉揉了眼睛,看到了她的背影和身上的棉被,禁不住轻身唤了她的名字,她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依旧默不作声,进了房间把门关上。绿妍微笑了一下,把身上的被子又裹紧了些。 守在屋外的绿妍可以通过屋内细微的声响判断出楚云汐昨夜怕是哭了一个多时辰,怕是整夜都没有睡。一大早碧音便亲自跑去厨房忙活,两人端着喷香诱人的早饭在门外挖空心思,软语温言劝了半个时辰,里面的人就像失聪了似得,死活不应声也不开门。 两人在门口唉声叹气。绿妍心生疑惑,自从林公子和陈小姐要喜结连理的消息传来,楚云汐几乎欢喜地不能自已。白荞去世后,她还没有这么高兴过。昨晚明明欢天喜地去喝酒践行,怎么一回来就翻天覆地了呢? 她越想越不对劲,一个大意的疏忽更坐实了她的疑虑,她突然出声问道:“对了,严青霜,严小姐怎么没跟主子一起回来?” 她这么一问,碧音惊讶地才反应过来也不由地哎呀出声。 绿妍焦急的一拍大腿,喃喃自语道:“不行,我得去林府问问。这个严小姐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丢下主子消失不见了呢?” 碧音忙收好碗筷,表态道:“我也去。” 两人拿定主意,一点头就朝门口跑去,出了院子正好瞧见严青霜从院墙上跳了一下来,她摇摇晃晃的落地,差点扭到脚。两人心中一喜,悄悄跑上前去把她,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头也晕的厉害,虽然睡了一晚醉意还没有消退。两人把她扶到屋子,还没容她喝口水,就慌忙问道:“严小姐,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严青霜被她俩严肃而焦急的问题弄得有点懵,没听懂似得蹙眉反问她们的意思。 碧音也是个急脾气,忙把昨天晚上楚云汐的反常表现说了,情急之下,说的颠三倒四,弄得原本就头脑不清的严青霜听得更晕了,连连追问。绿妍又赶紧跟着补充解释,把原来一件挺简单事讲的越发复杂。 严青霜揉揉混乱的脑袋,拼命地启动酒劲搅和地一团乱麻的记忆:“我记得昨天晚上什么事也没发生啊,就是大家坐在一起喝酒,聊天。大家都喝多了,林月沅小妮子拉着我划拳,又灌了我好几碗,然后我就醉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啊。” 绿妍和碧音对视一眼,显然对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又继续逼她回忆。她捶打着自己的脑袋,苦着脸道:“我实在想不起来了,不行了,我坐不住了,我要躺一会儿,等我睡醒了再替你们想啊。”说着,她往床上一趟,不久就睡了过去。 两人对坐无语,过了许久,碧音忽然提出一个自以为合理的想法:“你说,主子会不会是因为林公子和陈小姐要走了,所以心里难过,毕竟他们从小就相识,这一走天南海北,以后再见就难了。” 绿妍用胳膊拄着下巴,扁着嘴闷声道:“我看不像。这种分分离离她不知经历过多少次,也不至于就哭得不吃不喝,竟是要死了一样。” 碧音无法,拉她起来道:“走吧。咱们去点东西吧,不然怎么有力气照顾主子呢?”绿妍叹口气,忧心忡忡地随她出了屋子。 严青霜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而对绿妍和碧音来说这是极为漫长的一天一夜,这一天里她们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敲门,饭食也是凉了热,热了凉。到了夜间两人实在是有些精疲力尽、体力不支,便倒在床上睡到了日上三竿。 楚云汐的近乎绝食似得不吃不喝让他们深感恐惧,正当她们决心采取一些粗暴的手段破门而入时。一个不速之客遽然出现在回廊上。 绿妍眼见,对碧音使了个眼色。碧音反身回屋,绿妍满脸堆笑迎面而上:“婉婷姐,稀客啊,屋子坐。” 婉婷比往时又丰润了些,脸圆的像个银盘,鬓角插着一朵娇艳宫花。她极爱美,总是穿着鲜艳的衣裙,即便是冷风入骨的腊月,依旧穿的稀薄,以便展示她玲珑曲折的身材。她的嘴最是厉害,得理不饶人的,楚府里各人的长短没有她不知的。她是大夫人屋里的人,又服侍过太子妃大小姐,府里的下人没有人不怕她的。府中几个小姐里,她唯独推崇上官雪萸。 绿妍见了她,便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婉婷只对她笑笑,客气话也不说一句,只道:“我是来找四小姐的。” 绿妍唬了一跳,忙拦着赔笑道:“婉婷姐有什么事,还是跟我说吧,我们小姐又病了,还没起呢。” 婉婷似笑非笑地一撇嘴:“哟,怪道府里的人私下里都叫四小姐病西施,病美人呢。又病了。这整日病怏怏地躺在屋里,对身体百害无利。再说我都亲自来,定是有重要的事要跟四小姐亲自说,麻烦你让个路。” 说着她挺着腰径直往楚云汐房门口走去。碧音端着热茶出来救场,大笑道:“婉婷姐,来来,进屋喝杯茶在忙也不迟吗,你好容易来一趟,也尝尝我们的茶。” 婉婷冷笑一声,把她递过来的杯子往回一推,双目圆瞪。碧音手一抖,笑容就淡了下去。 她客客气气、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门,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像念书似地道:“四小姐,太子妃今日回府省亲,说是好久没见您了,心中挂念,还请您过去亲近亲近。” 过了良久,里面都没有声音传来,绿妍和碧音在门口捏了一手冷汗。婉婷等得急了,又敲了三声,房门才打开。 婉婷的眼光一下变落到楚云汐的腰上,她生性怕冷,深秋天一转凉,她便冬装上身了。此刻她穿着一身厚厚的白棉缎,裹得上下严严实实,但仍难掩她的盈盈细腰,她个子原就比一般女子高挑,更显得柳腰长腿、削肩瘦颊,再加上她淡漠的神色,病恹恹的体态,料想广寒宫里的嫦娥也不过如此。 婉婷的脸色登时有些不悦。楚云汐仍旧淡淡的,没甚表情,只轻轻地问一句:“太子妃回府省亲这么大的事,怎么一点动静也不曾闻?” 婉婷笑的很敷衍,也不瞧她,随意地摆弄着手中的娟帕道:“四小姐是知道的,大小姐一向喜欢素静,节俭,不喜热闹铺张。咱府上与东宫离得又不愿,她不愿张扬。经过宫里的特许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回来了,她也是不想扰民,搅得府里不安。” “知道了。”楚云汐生硬地回了一句:“你带路吧,我这就随你去。” 楚云涟今日穿了一身家常素服,清新淡雅,只干干净净地绾了一个发髻,也未加任何装饰,像一枝素菊似的,袅袅婷婷地站在屋中喂鸟。见婉婷带楚云汐进来了,一挥手,侍女们便提着鸟儿退下去了。 楚云汐进来便要冲着她磕头,她命婉婷扶她起来,自己就着眼前的位子随便坐了。婉婷往两人的杯子里添了些茶水便起身退出将门关上。 因在自家中,楚云涟便不如在宫中拘谨,双手搭在扶手上,神情微微有些慵懒疲惫,对她打量一番后问道:“听说你这些日子一直缠绵病榻。我见你似乎又比往日瘦了些,脸色也不好,眼睛怎么也肿了,看来是病的不轻。莫不如叫御医来给你瞧瞧。” 楚云汐规规矩矩地站着,垂着头,小心翼翼地低声道:“多劳太子妃挂念,岂敢劳动宫中御医。我与二姐一般自小身子便弱,药竟没有断过,都是些积年旧疾,回去把以往的药方翻出来,按方抓些药来吃就是了。” 楚云涟点点头,盯着她笑道:“行了,都是一家人又在自家就不用拘着了,坐吧。也别叫太子妃了,只管叫姐姐就是了。不光是我,连太子都是对你很是惦念,他知你身体不好,走时还嘱咐我一定要看望看望。可吃过了?” 楚云汐低低地回道:“是,已经吃过了。” 楚云涟“嗯”了一声,“那就好,宫中有赏了许多东西下来,我们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也就没有分份儿,你喜欢什么待会儿自个去取。” 楚云汐点头应声。 两人之间总是楚云涟问一句,楚云汐答一句,显得生疏而沉闷。楚云涟也感受到了这个妹妹对她既不讨好也不畏惧,只是淡淡的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她干笑两声,口气一转,有些伤感道:“自从父亲去世,楚氏凋敝,我比你们又略强一些,有母亲和丈夫,你和二妹都是命苦的,母亲也相继去了。长姐如母,我自然要对你们照拂周道,夫人平日对你们虽然严厉了些,但心中还是疼你们的,我不在她身边,还需你们多多替我尽孝。” 楚云汐心里一热,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大姐见外了,孝顺大娘也是我们几个妹妹的分内之事。不过姐姐既这般说了,我倒是真有件事要求姐姐。” 楚云涟关切地笑着,随意问道:“什么事,说来听听。” 楚云汐蹙了下眉头,轻声道:“明年开春,我想将舅舅尸骨迁回蜀地老家安葬。” “哦,要去多久,我好叫人准备。”楚云涟思索片刻问道。 楚云汐急切道:“不必了,姐姐,我就带着身边的几个丫头,还有青霜保护我就可以了。至于何时能回来,姐姐我这身子还不知道能撑几年,也经不住来回舟车劳顿,不如” 楚云涟面色一变,有些微怒地打断她道:“啊,你这是打算回老家,一去不回喽。楚氏垂危,我与母亲苦苦支撑,也期望你我姐妹能团结一心,谁知你自顾自己,全然没有将我们这个家族放在心上。妹妹,难道你心中就只想着明哲保身,全身而退吗?” 楚云汐脸色微红,急忙解释:“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楚云涟话意里带着些专横:“以后这件事就莫再提了。我知道你连日生病大约是有些糊涂了。” 第四十八章 多情总比无情苦(二) 因楚云汐的话触怒了她,因而原本亲切和蔼的口气也变地严厉了起来:“对了,你的长生锁呢?我看你倒是要好好管教管教手里的人,这么重要的东西丢了都没人知道吗?” 她的话题忽然一转,令楚云汐有些应接不暇,她本就对这个大姐有些忌惮,总是小心谨慎应对,若不是她刚刚话语间透着姐妹亲情,她也不会激动之下,说出了自己私下的打算,这回又话峰一变,她更是三思而言:“姐姐这又是听了谁的谗言,长生锁这么贵重的东西,我自然安放地十分妥当,怎会被人偷去。姐姐若不信,我取来给您瞧瞧。” 楚云涟不信,楚云汐执意要去,她则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等楚云汐回来将手里的锦匣地给她的时候。她难以置信地快速接过,打开一看,果然是赤金镶玉,两面镌刻着楚氏的族徽,她拿起来两边细细的看过,越看越是心惊。她轻轻地按下金锁正面镶嵌的南海珍珠,长命锁立刻转变成一个小金盒子,上半边像盒盖似得弹起,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小小的金锁片,上面用朱砂刻着楚云汐的名字和出生年月。 小孩自出生以后就佩戴者镌刻着自己生辰和姓名的长命锁是楚氏特有的习惯也是他们族人的标志。这个习俗是从楚氏先祖传下来的,当年楚氏先祖扶保高祖四处征战,有高僧曾算出他命中大劫。他的母亲为求他平安长岁,便在高僧的指点下,为他专门打造了一把藏有姓名和生辰八字的长命锁,并在他生辰之际亲自为他戴在脖颈上,果然在之后的一场战役里,这把长命锁巧妙地为他挡住了敌军射来的利箭,居然令他死里逃生。之后楚氏一族便将长命锁视为吉祥之物,在子孙降临之前都会为他们配一把专属的长生锁。虽然他们不必每天佩戴,但每年生日那天定然要佩戴在佛前还原,而且从出生到死亡必然要放在身边不可遗弃,否则将视为大凶,为不祥之兆。 楚云汐也不明白为何姐姐看到自己的长命锁时会露出如此惊讶的表情,她隐隐觉得不安,却不知该如何细想。好在楚云涟很快便结束了这个话题,将长命锁换给了她,她便没有在意。 “想必是我弄错了。这长命锁是保平安,求长生的,你定要好好收着,切莫大意。瞧你精神不济,想必是乏了。你且回去休息吧,顺便叫二妹过来,我也许久没见她了,跟她略说几句话。” 楚云汐恭敬地行礼,转身出了屋子。心中既茫然无措又担心烦忧。 楚云涟回宫之后,就立刻钻进记画堂,关上门翻来覆去地研究一件她如何也想不通之事,她想的十分专心以至于上官雪萸推门进来的时候,唬了她一跳,下意识的右手往袖筒里一缩,袖子便遮住了手里的东西。 但她惊慌的动作还是没有逃过上官雪萸敏锐的双眼,她将手里一叠纸往身后一藏,立马换上一副笑颜打趣道:“姐姐,别藏了,妹妹我都瞧见了,是什么好东西,还不能让我知道吗?” 楚云涟想了想,没有接她话,反而将话题转到她的身上:“那你又藏了什么好东西,拿来给我瞧瞧。” 上官雪萸媚笑道:“姐姐,真是好眼力。我原也没想瞒着姐姐,只是怕姐姐瞧了生气。” 楚云涟冷哼一声道:“我若是事事生气,恐怕气死八百回都不止了,还不拿来我瞧瞧,在我面前还卖乖吗。” 伴随着她的话语,她的双手自然而然地换了一个动作,右手垂下,将手里的东西放到自己伸到桌案下的双腿上,如此一来,因桌布的阻挡,上官雪萸便看不到她腿上的东西了。 上官雪萸意味深长地一笑,随即绷住脸将手中一叠揉皱了的纸张递到她面前的桌案上,小心回道:“这是小黄儿那几个小太监最近几日自太子书房里拾出来的废纸。” 楚云涟拿起一张张看下去,顿时勃然大怒,上面凌乱地写着许多寄托男女相思之情的诗句,最后几张更是赫然涂满了楚云汐的名字,令她怒火中烧,几欲发狂。她气得地将写有楚云汐名字的纸撕地粉碎,颤抖着怒道:“我早说过,他动了这份心思,你还不信。这下倒好,太子竟整日在书房里写出这些不堪入目的下流东西。” 上官雪萸连忙上前好言劝道:“姐姐切莫动怒,即便太子有这个心思,但毕竟还是纳了韩硫芝为良娣,终究不过是他想想罢了。” 楚云涟怒火难当地责备她道:“你怎的糊涂了,娶韩硫芝是母妃的主意,楚云汐既是他心头所爱,意义便大不一样。纳她入宫不过是迟早的事。” 上官雪萸犹豫了一下,大胆道:“恕妹妹直言,四妹入宫未必不是件好事,有四妹的扶助,姐姐将来着东宫皇后的位子岂不坐的更加稳固。” “你懂什么?”楚云涟大声呵斥道,“莫说四妹现在跟我根本不是一条心,何况太子对她是倾心所爱,这自又另当别论了。” 上官雪萸点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还是姐姐思虑周全,妹妹竟是疏忽了,可如何才能令太子打消这个念头呢,这可又难了。” 楚云涟摇头道:“你不在这宫里有些事也难知道,你莫看太子平日对人和蔼,其实他的脾气是最难测的,若要动摇他的心思怕比登天还难。” 上官雪萸轻笑道:“既然太子之意难变,莫若从四妹身上下手,或可容易些。我见四妹并不像宫中那些贪图富贵的狐媚子,倒有些宁静淡泊的隐士之风,想来她也不定愿意入宫服侍太子,莫若晓情动理,让她远离长安不就是了。” 楚云涟烦躁地摆手道:“这话说的越发没有道理了,四妹即便不愿,可太子之意岂是她可以违逆的。而且楚氏正值多事之秋,她岂可置身事外?!” 上官雪萸无计可施似得咂咂嘴,优雅地坐下,绯红色的裙摆铺开,像一片巨大的山茶花瓣。她嘴巴紧抿,垂头思考。 楚云涟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出了一会儿神,踟蹰许久,方试探性地问道:“雪萸,你可曾见过我们楚氏的长生锁?” “自然是见过的。”上官雪萸慢悠悠地说道:“姐姐忘了,往年你和二姐的生辰我都有参加的。” “那”楚云涟略想了一下,从掩盖在桌布下的腿上将一把赤金珍珠锁拖出,摆手令她上前问道:“你看你可认得这是谁的长生锁?” 上官雪萸略感无解地好奇接过,翻来覆去细瞧,摸索着锁面上的族徽,确定无误后,开启上面机关,取出里面的金锁片,笑道:“这不是四妹的长生锁吗,怎会在姐姐手里。” “你确定这是四妹的长生锁吗?”楚云涟又问道。 上官雪萸被她问的有些心虚,又翻看了一遍,确实没看出有什么不妥之处,点头称是。 楚云涟将金锁接过,忽然面色凝重道:“这便是怪异之处。我原以为这是四妹遗落之物,却没想到四妹手中竟有一模一样的长生锁,里面也镌刻着四妹的名字生辰,这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上官雪萸奇道:“若说世上令有一块与此锁样式相似之锁倒也罢了,怎会有两块一模一样的金锁片,难不成世上有两个楚云汐?敢问大姐此锁从何而来?” 楚云涟略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俱实相告:“是一个小乞丐在当铺里典当之物。这原是我们卢氏产业,掌柜的挑了些小玩意孝敬母亲。母亲心疼我,看也没看都送到我这边来了。外人不知道这长生锁的意思,亏得我仔细,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发现了这个。起初我以为是四妹丢的,还专门向她问起,结果她手里还有一个,两个竟一模一样。我心中起了疑,便命人通知掌柜的认人。那乞丐我见了,洗漱干净,是个小丫头,身形单薄干瘦,朝模样看,比四妹略小些。” 说到此处,她忽然目光一闪,疑惑道:“看了那丫头的长相,我反倒觉得她长得很像一个人。四妹长大后的长相与我记忆中白荞的样子也相差甚远,也不似我与二妹那般长得像父亲,而那个小丫头倒与白荞有个五分相似。” 上官雪萸意味深长的一笑:“姐姐是怀疑这个四妹是假的?” 楚云涟游移不定道:“四妹自纵火案后就被白骜所救离开长安去了蜀南,白荞和白骜相继身亡。四妹又与父亲病逝之际忽然回到家中,根本无人能够证明四妹真正的身份。但若说她是假那个小丫头是真,又根本经不起推敲,那丫头从小在南方海边长大,十岁之前根本没有来过长安,也从未见过楚府之人,显然她并不是四妹。” 上官雪萸提醒道:“姐姐莫要忘了,绿妍和碧音都是府里的丫头,若这个四妹是假的,那这两个丫头是从何而来?若说她们三个都是假的,世上会有如此巧合之事?而且以四妹对府里的了解程度,她不会是假的。” 楚云涟眉头重锁,将长生锁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百思不得其解:“那这个长生锁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上官雪萸轻笑道:“姐姐,这个长生锁是真的假的不重要。四妹是真的假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怎么想的。” 楚云涟思虑重重地望着她,她走到的她身前,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大姐,那你希望四妹的身份是真是假呢?如果你认定她是假的,那你大可以寻找证据,也可制造证据让她变成假的。至于那个小丫头,如果你有把握把她捏在手里,也可以将她变成真的,到时也无需急于公开,把柄在手,彼时两边都听你指挥,岂不是更有意思。” 楚云涟脑中的死结忽然一下全部打通,她笑着轻拍着上她的肩膀笑道:“到底是你精明,说的正是。费尽心机地追求的真相若是没用就是废物,真假并不重要关键是要有用。”她摸着桌上的长生锁,双目放光道,“这真是个天赐良机。” 上官雪萸点点头,脸上也露出了自得的笑容。 长安城大雪,气温骤降。雪花荡在空中,安静而冷清,人们口中呼出的白雾不时升起,呼啸的北风像一条冰冷的虫子一下子钻进嗓子里,钻进血肉里。 北方似刀似剑,割在人身上就是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若非为了生计,很少有人会在风雪天出门。 楚云汐每晚睡得时间都很少,几乎天还昏暗着就醒了。她极喜欢雪,便披着厚厚的狐皮披风,坐在窗前,静静地看雪。透骨的寒风从敞开的窗户中涌进来,带着冰雪湿润寒冷的气息,垂着她两瓣苍白的如梨花似得唇瓣微微颤抖。她似觉察不到寒冷,冰冷的体温与血色尽褪的肤色似与大雪融为一体。 她就这么坐在窗前,头枕在胳膊上,她的风鬟雾鬓落满了一层还没有融化的薄雪,像插了满头的烂漫山花。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绿妍端着饭食推门进来,见她头枕胳膊坐在窗前,窗户大敞,不停有雪飘飘扬扬地涌进来。她吓了一跳,赶忙将窗户关上,又急忙去看她。 楚云汐双目闭合似是睡着了,她的脸色是那样白以至于落在脸颊上的雪都难以分辨。绿妍轻轻地把她扶起来,她惺忪的双眼半睁着,像正沉睡在酣梦中被人强行唤醒的人,浑身无力地靠在她的身上。 绿妍把一碗混合了冰糖、梅瓣、莲子、银耳的糯米粥端在在她的面前,温热的糯米粥传出阵阵甘甜的热度,闻起来清新沁脾。 楚云汐却意兴阑珊,毫无食欲。绿妍把勺子递给她,她握住勺子的手轻轻颤抖,米粥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她将米粥送入口中,艰难地吞咽,胸腹中涌上一阵一阵的恶心反胃的感觉,她痛苦地皱着眉头,勺子在碗里搅动几下,只勺尖舀起一点点放进嘴里,嘴里并没有回荡着香甜的口感,只有酸涩和微苦的滋味,让人难以下咽。 她在绿妍的满心欢喜的期盼和关切的催促下强迫自己吃了半碗便再也咽不下去。她冲她无力的摆手,而后颤颤巍巍地走到床前,侧躺着睡下。 绿妍重重的叹气,收拾了一下碗筷,把她身上的被子折盖整齐,便收拾东西出去了。 中午她亦是胡乱吃了两口,便到头睡下了。晚上绿妍再来送饭之时,发现楚云汐已经起床。 她靠在床头坐着,手里正握着一本白皮诗稿,手边是一个玉色锦盒,盒子正中央镶嵌着一片红宝石雕刻的梧桐树叶。她觉得那锦匣颇为眼熟,却一时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她轻轻地呼唤她吃饭,她却深深的沉浸在诗稿的文字中。绿妍晃她,她也不理,双目直直的像是被吸走了魂。 绿妍心头忧烦,便坐在桌边静静的陪伴。时光不知不觉地流逝,她不自觉的睡去,直到半夜醒来,桌上蜡烛依旧冒着冉冉烛光,她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身上半盖着的被子便落到地上。她将被子拾起,转身往床上看时,床上居然是空的。她吓了一跳,环顾四周,原来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惊慌开门寻找,一开门便被屋外强大的寒流呛得涕泗横流,她哈着热气,跺着脚哆哆嗦嗦朝院子中奔去。忽然她听到院内的梅林里有人练剑的声音,她以为这么晚还出来练武的必是严青霜,谁知一回头却见严青霜正在不远处倚着一颗老梅树,双手抱拳,聚精会神朝声音来处观望。 绿妍跑到她身边,正要开口询问。她却嘘了一声,手指朝东边一指,绿妍定睛一看,那在梅树中翻转腾挪的白色身影不正是楚云汐吗。 第四十九章 春残满地归寂中(一) 绿妍的眼看都呆了,她从未见过如此哀婉缠绵、荡气回肠的剑法。楚云汐像是腾空成仙了似得,身姿轻盈地在梅林间穿梭,她的步法奇快,身法又飘逸轻灵,往往在梅间枝头轻轻一点便能一跃数尺,蹿来挪去,像一只林间白鸟,急迅轻快。相思剑在她手中挥洒自如,宛如她身体延长出来的一部分,看似柔韧无力,其实剑气逼人,一挥下去满树花瓣尽落。花瓣悠悠荡荡,像瀑布一般伴着大雪在夜间洒落,唯美至极,她的剑法更是时而悠长连绵,像斩不断的情丝哀愁,时而又刚硬决绝,像受情伤时的肝肠寸断,时而又挥剑如雨,像爱至极时的烈火焚心,时而又婉转飘零,像失去挚爱的绝望凄伤。看的一旁的严青霜仿佛热油烹肝,一股难以遏制的情思从心头燃起,烧的她五脏六腑快要爆裂,悲痛交加的心火漫天肆虐,似要焚天毁地,不死不休。 白骜这套剑法灌入了情之殇、之烈,爱之恸、之绝,只有为情爱缠困的人方能领会剑法之精髓,才能以自己心中对情爱的炽烈、愁苦、悲痛和执著作为催动剑法之巨大威力,使得此剑法亦能如情爱那般惊天动地,那般摧肝断肠。 情窦未开的绿妍虽然难以理解此剑法中所包容情爱之中的爱恨情仇,但依然能感受到每招剑式中所蕴藏的怨怼、凄凉,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好似被狠狠的揪住,正有人用刀在上面一道道地划破,血流不止,又伤又痛。 剑法越舞到后面,越发的排山倒海、气势磅礴。严青霜万没想到一把可以随意缠在腰间,那样一把薄薄的相思剑居然可以爆出处如此大的能量,只让她想起白居易的长恨歌:“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来。 十八式剑法舞完,她站定立于花木间。双颊像点了胭脂般,泛出一大片绯红,激荡澎湃的情绪在她的胸肺间翻腾。她的双手被剑上不断传来的劲力余波撞到生疼,她的双脚因为激动地心绪而不停颤抖。她终于完全学会了白骜倾尽一生的武学心血。 这才是剑法完整的样子,居然令舞剑之人那般煎熬,那激其心中炽热感情的力量竟然具有如此威力。她无法平息心中像潮水般涌动的情绪,竟然双腿一软,昏倒在这被雪花梅花组成的花海之中。 日子平静地过了五天,虽然楚云汐的精神状态依然十分萎靡,每日都似昏睡未醒的模样,但好歹偶尔也能跟她们几个说说话,饭吃的依旧很少,但好歹三餐都能按时吃,不至于绝食。 五天之后,楚家的两位姐妹同时接到了楚云涟同去城郊的照雪庵祈福求神的邀请,两人都表示愿意欣然前往。 天气一冷,楚云漪娇弱的体质更加难以抵挡,从入冬之后就病体沉疴,几乎连房门都未曾出过。楚云汐虽也有陈年旧疾,但因常年练武倒不至于缠绵病榻,只是自那一晚回来后,她似遭遇重大打击,整个人忽然精神垮塌,身体也日渐衰落下去。两人此时同坐马车,一个咳嗽不止,一个神思恹恹,身上虽然穿了七八层衣物,但仍旧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楚云涟早已提前就在照雪庵的一间上等厢房里等候两位妹。因为太子妃微服驾临,主持早早地便封了庵堂,一些留宿庵堂的女香客们也被请了回去。如今整个庵堂里除了尼姑便再无外人。太子妃由太子东宫最为勇猛的左率卫大将军韩麟亲自护送,更是无人能进得她身边半步,庵堂里里外外被身着便衣的东宫守卫围地如铁桶一般,令庵中女尼们都有些惶惶恐恐,心惊胆颤。 马车在雪地里颠簸,进度微微有些缓慢,令楚云涟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们两人才到。 楚云涟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鹿纹对襟襦裙,鬓角卸挑一支赤金凤钗,凤鸟嘴中衔着一颗润泽晶莹的大珍珠,仿佛深藏在暗夜中一轮娟娟新月。她的两靥被屋中暖炉熏的红光隐隐,在楚云汐和楚云漪两人苍白和暗黄的脸色映衬下越发显得海棠春色,桃红灿然。 两人向她见礼,她也只淡淡地问候一声。随后两人在她的带领下上香礼佛直至晌午。楚云漪体力不支,在劳神半日后,随便用了些斋饭,便在厢房里睡下了。这些日子伤心伤神令楚云汐也感到万分疲惫。她半躺在厢房的床榻上,打算小寐一会儿,矍然有人推门而入。 她心惊了一跳,睁眼看时却是楚云涟。 她每次一见楚云涟便会本能地产生一种防备警惕之心,她扶着床边慢腾腾地下床,心里却暗暗猜测她的来意,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她暗想。便强迫自己提起精神来应对。 因为有身份的隔阂,即便是亲姐妹私下相处,她也要把礼数做全,她不厌其烦地行礼如仪,恭敬唤了声大姐。 楚云涟自进屋来之后,便神色怪异,听了她的称呼之后,更是突然脸色一沉。楚云汐虽然一直垂首不敢直视,却已经感受到了来自她身上的阴沉和压抑。 楚云涟用探究的眼神盯着她,缓缓的坐下,忽然说出了一句令她莫名其妙的话:“我到底是不是你大姐怕是还两说呢。” 楚云汐眉头轻攒,沉默中快速地思索着她的用意。 楚云涟见她不发一语,冷哼一声,从袖子中掏出一块黄金所铸的长生锁来,问道:“这可是你的?” 楚云汐心下有些明了,只在她手中瞧了一眼,便笃定道:“不是。” “那这会是谁的呢?”楚云涟按下长生锁中间的珍珠,取出里面的刻有她名字和生辰年月的金锁片在她眼前晃了晃。 楚云汐偏过脸去,反问道:“我正想问姐姐呢。” 楚云涟不回答她的问题,阴森道:“你到底是谁?” 楚云汐仰着头,铿锵有力地回答道:“我是楚云汐,是楚义濂的女儿,是你的四妹。” “不。”楚云涟摇头道,“你不是,我的真四妹已经被我找到了。” “凭什么?仅凭一把长生锁?”楚云汐嗤笑道。 “不,这不过是其中一个小小的物证,我还有人证,还有其他物证。你要看吗?”楚云涟盯着她问道。 楚云汐只觉得胸中闷气难扼,怒问道:“不用了,这不过是你安排的一场闹剧罢了。姐姐,我不明白,你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如果你讨厌我、恨我,或者觉得我的存在构成你的威胁。我可以走,我可以去一个你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我的地方。” 楚云涟沉声道:“事已至此,谁都无法全身而退。你想一走了之,未免想的太容易了。” “姐姐,你究竟想干什么?” 楚云涟重重地答道:“我要你从今天开始听我的话,否则我会让你身败名裂。我会证明你不但不是楚家高贵的小姐,不是父亲的女儿,而是一个十恶不赦罪人的孩子,你鸠占鹊巢、夺人之位,其用心之毒辣,死有余辜。”她终于撕掉了姐妹间温情脉脉的幌子,露出了她毒蛇般歹毒的獠牙,威胁过之后,她又笑着引诱道,“但只要你听我的话,你依然是我的好妹妹,是楚氏尊贵的小姐。” 楚云汐轻蔑的笑道:“姐姐,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个身份吗?” “这不是彰显你淡泊名利的选择,你没有退路,要么尊崇高贵,要么低贱堕落。”楚云涟咄咄逼人道。 楚云汐心头刹时一片冰凉,楚云涟的一番冷酷之言,将她对这个家残存的最后一丝亲情全部湮灭。一种无望的、无力的、了无生趣地颓唐之感袭上心头。她顿时觉得好累,累到没法思考,累到不会怨恨悲哀,累到无暇憎恨,累到没有知觉:“你是想我变成你的一条狗、一颗棋子、一把武器,借着重振楚氏的借口,达到你的目的。你已经是太子妃了,将来的皇后,你到底还想要什么,谁又能威胁你的地位,你这么高看我的用处?” “交出你的忠心,听从我的安排,也许有一天我们姐妹可以执掌天下权利。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整个楚氏,这点牺牲不过沧海一粟。”楚云涟扬声道。 此刻的楚云汐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痛苦至极人反倒更容易露出轻松的笑容,她天真的笑着,那一刻她仿佛已经自甘接受了楚云涟给予她的命运安排。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楚云涟以为她已经认命了,满意的望着她笑道:“我为你安排了一门婚事,我要你嫁给鼎山王的儿子郑醇。我知道他是个花花公子,风流成性,但你要谨记,你嫁的人这个并不是你的丈夫,你无需对他投入一丝一毫的感情。他是你的敌人,是你的奴隶,是你所要征服的对象。我相信凭借你的聪明智慧一定可以收服他的心,从而借由他执掌他的整个家族,成为楚氏坚强的后盾。你要把自己当成貂蝉和西施,你是在完成一项伟大的使命,整个楚氏都会因你感到荣耀,甚至父亲的在天之灵也会感激你的付出,你将完成父亲未完成的心愿,带给楚氏前所未有的荣光。这难道不是身为楚氏儿女的应尽之责吗。我是在成全你,而不是逼迫和为难你。我希望你不要记恨我,而要感谢我。” 楚云汐扶额轻笑道:“多么振奋人心的一番话啊,姐姐,你已经走火入魔了。但我也不忍心指责你对家族的一片赤诚之心,容我再想想吧。” 楚云涟把长生锁仔细收好,经过她身边时,意味深长地说道:“希望你不要让我等太久。” 忙碌的风雪只休息了短短的一天,在马车上的金玲停止摇晃之后又再次山呼海啸般地肆虐。 回到家的楚云汐陷入了更深的迷惘之中,她看着四面空洞雪白墙壁,屋外疯狂飘荡的风雪已经渗入她的心里,她感到彻骨的寒冷,连牙齿都禁不住颤抖,屋中的暖意融融丝毫融不进身体里。她仰天躺着,不断思考活着的意义。人活着究竟为了什么呢?支撑人活着的信念又是什么呢?名、利、贪、欲、痴都是可以成为支撑人活下去的动力,或者干脆便如银穗,仅为活着而活着。但她自己呢?可以在失去父母,失去朋友,为亲人背板,在恐惧和惶惑中浑浑噩噩的活着吗?她于黑暗中咧开嘴流泪,她真的没有这么坚强。其实生命于她而言早就没有太大的价值,否则她就不会在生命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感到自己的心如止水,寡欲清心。但唯有一个人,她募然睁大了眼睛,能让她感到患得患失的恐惧,她似乎终于明白那恐惧背后所隐藏的深意,那是个一个漂亮的盒子,引诱她打开的是里面可能装有的幸福,但她却不愿触碰,她固执地认为那华美的表象下是个美丽的骗局,一旦打开她将陷入更加难以挽回的深渊, 不断翻涌的思潮彻底拖垮了她的意志,一种厌世的悲观情绪萦绕在她心头。如今她连逃走的欲望都没有了,望着窗外被漫天大雪融为一色的天地,难道逃回到千里之外的蜀南,就能够避免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寒冷,就能永远的停留在花红柳绿春光之中?如果她的生命注定是一朵孤寂的红梅,只能在恶劣的严寒中绽放,她又怎能奢望期待自己的人生有一天可以迎来韶光明媚的春天? 可惜她的人生总是充满波折磨难,老天注定无法给予她安闲宁静的生活。阴云又再次降落在她的头顶,仅仅过了三天,照雪庵又传来邀请她的消息,而且干脆只请了她一个人。严青霜见她从庵堂回来之后,越发消沉,心头便起了疑,无论楚云涟画着多么精致的妆容,穿着多么明艳的服饰,也无法扭转她在严青霜心中骄傲自负、冷酷无情的印象。虽然她们两个的交集仅限在偶然相遇,打个照面,好似陌生人萍水相逢,但她依然从仅有的几次接触中感受到了她的冰冷,她像被冰雪堆砌的雪人,看似晶莹剔透,完美无瑕,实则从内到位没有一丝温度。 于是她的保护欲骤起,她倒想好好会一会这个好似没有七情六欲的怪物。在她的强烈要求和绿妍碧音的多次恳求下,楚云汐无奈同意严青霜随行,但她很担心两人之间产生冲突。虽然严青霜并不似林月沅那般冲动易怒,但也是个脾气爽直之人,若是两人易地而处,她势必会顽抗到底,决不妥协,她的坚决果敢,爱憎分明的个性令她心生羡慕。而她总是会让过度的思虑弄得裹足不前。 第四十九章 春残满地归寂中(二) 不过两人已进入照雪庵,楚云汐便感受到了与上次完全不同的气氛,庵堂虽然依旧香客稀少,但还是有些外人出人,而且四周也没有穿着便衣的侍卫把守。她问过主持才知今天太子妃并没有驾临庵堂。 她和严青霜都感到大惑不解,两人稍息片刻,终于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尼姑,询问她的名字,并声称庵堂一位名叫归寂的老尼想要求见。两人对视一眼,均感到其中十分诡异,她并不曾认识一位名叫归寂的老尼,连照雪庵也只来过两次。严青霜恐防其中有诈,便要起身随行,那小尼姑却十分固执,坚持归寂老尼的吩咐,只愿带楚云汐一人前往。 楚云汐对她悄悄地使了个眼色,严青霜默契地明白了她的意思,故意装作放弃,回座饮茶,待她走后不久,便立即反身追上,悄然隐于两人身后。 小尼姑带楚云汐七绕八拐地来到了庵堂里最隐秘的一间房间。她一路小心翼翼地记着路线,谨防有变。到了门口,小尼姑请她自行进入,双手合十,行了一个礼后便离去。 楚云汐心中奇怪,又禁不住好奇之心,屏住呼吸,在门沿上轻轻地扣了三下。随即静心而听,里面先是传出一连串咳嗽声,而后一句陌生的惊慌中带点激动的声音接着响起:“快请进。”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推门进去,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直到确定周围安全,才谨慎地踏入门去。她有意将门虚掩,留了一条缝隙,方便严青霜窥探。 她甫一进屋,便闻到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屋中简陋,仅有两张粗木椅,一张木桌,茶壶碗筷。斜对着门,是一张窄窄的床榻,榻上盘腿坐着一人,面黄肌瘦、缁衣僧帽、嘴唇惨白、一脸病容,正在掩面咳嗽。楚云汐见她是位病重的老尼,紧张的心立时放下一半,又见她为病痛所缠,痛苦难当,心生怜悯,便从桌上壶中倒了半盏半热的白水,走到她身边递过去,轻声问道:“老师傅,请问是您要见我吗?不知你有何事?” 那老尼听见她轻柔话意,抬头看时,登时泪如雨下。楚云汐被她突如其来的哭泣吓了一跳,有些慌张地问道:“老师傅,你怎么了?” 老尼双唇不住颤抖,半响说不出话来。楚云汐越发觉得怪异,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依稀觉得眉眼熟悉,但脑海中就是难以拼出完整的映象。过了良久,她才打着哆嗦,抖抖索索地说道:“云汐,是我,你不认得我了。”她说着,泪落如雨。 楚云汐拼命思索后,还是摇头。老尼大哭,遽然抱住她的腰,泣道:“我是落春啊,云汐。你还活着,没想到我死之前还能再见一面啊。” 杯子被打翻,水溅了楚云汐一手,她怔住了,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怀疑自己是幻听了。她坐了下来,难以置信地托着她的脸使劲地看着,嘴里不住地问道:“你是落春?你真的是落春?” 她不能相信,这不可能是真的。落春随白荞的死而消失,她以为她早已遭了楚孝濂的毒手。几年的离索,仿佛已经历了漫长的雪雨风霜、桑田沧海,悲苦的命运把她曾经的貌婉心娴折磨的面目全非,如今她像一朵即将送走最后一季花期的桔梗,快要凋零在北风中了。 但当她看到她从怀里掏出的半截残破的青竹玉簪,她又怎能不相信眼前的这个衰老病沉的老尼就是在白荞心灰意冷的许多年里默默填补她母爱空缺的落春呢?她将那半根残破的玉簪紧紧地握在手中,断裂面刺痛了她的手掌,她仿佛能感受到这冰冷的玉簪刺破母亲胸膛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悲恸在她胸膛里剧烈的撞击,她紧蹙秀眉,难以克制地痛哭起来。 落春用枯如树根的双手抚上她的脸,两人相对而泣。 楚云汐听到她轻声的安慰忽然问道:“春,你怎么能说话了,是谁把你治好的,还有还有,你怎么会在庵堂里出了家,你是怎么从楚孝濂手里逃出来的?” 落春身上的谜题太多,楚云汐几乎无法一口气问完。落春替她擦掉眼泪,自己在恢复了平静之后,深深地叹了口气,断断续续道:“上次太子妃来时说的话,我听到了一些。听说你们要来照雪庵上香,我高兴地几夜没合眼,本想远远地看看你,而后便悄无声息地死在着庵堂里,省的相认徒惹伤悲,却又控制不了思念,便祈求主持当天能让我在你们休息的厢房门口伺候。我怕主持生疑,只说想沾沾宫里人的贵气,冲冲我的毛病。趁人不注意,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却听到太子妃竟拿你的身世要挟你。我知你是个敏感细腻的孩子,怕只怕你信了太子妃的话被你自己的胡思乱想给折磨致死。” 楚云汐揉揉眼睛,露出一丝微笑。她像少时那般撒娇似得靠在她的怀里,嗔怪道:“春,果然还是你了解我。既然你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很想你,非常想你。感谢上苍,我的怨怼以你的存在而消逝了许多。我只求你赶紧养好身体,可以长长久久地陪着我。太子妃编撰出来的谎言我又怎么会相信呢?” “其实”落春顿了一下,咬牙说道:“太子妃有一句话说的还是对的,你并不是楚义濂的女儿。” “什么?”楚云汐震惊万分,以为是她病糊涂了,双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胳膊,抬头直视她的双眼。 落春被双臂间传来的痛意惊着了,急急解释道:“但你绝非她口中所说的什么低贱罪人的女儿。你姓楚,你拥有着高贵无比的血脉,如果你的父母还在世,你将拥有比她们更加尊崇的身份。” 楚云汐茫然无解:“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春,你是不是病糊涂了。为什么你要这样说?我的父母怎么可能另有其人?” 落春眼泪簌簌落下,悲切道:“我快死了,云汐。这个秘密本来是要瞒你一辈子的,但是太子妃既然动了这个心思,我真怕她有一天查出什么,拿来兴风作浪,而且我也不忍心见你连赋予生命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她用力地喘气,悲声道,“清明时节、生死忌日,冤死的公主殿下连自己亲生女儿的一丝哀思都无法得到。她在九泉之下,将是何等的伤痛。” 楚云汐还是不能明白她的悲痛,连连摇头。 落春将她揽在怀中,落下的眼泪浸湿了她的鬓发。她声音由声嘶力竭的伤悲,渐渐平缓下来,变得轻柔和蔼。楚云汐依在她的怀里,好像在聆听一个与她无关的遥远故事:“你姓楚,是堂堂正正的楚氏后代。你的身体里不仅流着楚氏的嫡传血脉,更有着尊贵无比的皇族血统。你的父亲并不是楚义濂大人,他其实是你的二叔,你的父亲是能够继承楚氏爵位的嫡氏长子——楚忠濂。至于你的母亲,她低头望向她的面庞,轻轻地摩挲着,笑道,“你跟你的母亲真是很像呢,不知你有没有见过皇上,如果他看见你的容貌,会不会惊讶,会不会疑惑,有没有感到一丝内疚和后悔呢?含江公主才是你的生母。” 楚云汐“啊”的一声,坐了起来,惊惧道:”你说的可是当今圣上的胞妹。那位还未出阁就已经凋零的含江公主?她既然没有出嫁,又怎么会有女儿,这些宫廷秘事,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她双目微眯,身体往后挪了挪,沉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落春微微一笑道:“我是去世的前皇后宫中的掌灯侍女,也是当年她的陪嫁之一。” “花朝皇后?你是花朝殿的掌灯侍女?”楚云汐心中疑窦重重,低声自语道:“我听上官姐姐说,花朝皇后死于难产,不久之后,含江公主也宣告因病去世,两人去世时间如此相近,难不成”她惊恐万分地问道,“两人之死另有隐情?!” 落春点头,悲怆道:“她们根本不是死于难产和疾病,而是自尽而亡。” 楚云汐惊讶地捂住嘴唇,恐惧袭上心头,喃喃道:“那定于皇上有莫大关系。皇后去世前后,皇上迅速地铲除了齐氏一族,想必皇后便是因此被逼自尽,只是那与含江公主又有何关系?她又为何要自尽呢?”她口中仍然唤着含江公主,是以心中仍无法接受这个荒谬的故事。 “你还记得那幅画上的词吗?落日斜,秋风冷。今夜故人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 楚云汐冥想了一会儿,点头道:“我记得,那是舅舅珍藏的一副画,画中是一个女子依在柴门边,门口种着两颗梧桐树。” “对了。”落春闭着眼睛开始回忆,“画和词是皆是出自你母亲的笔下。我还记得那年秋天,桐花殿的院子里落满了黄金般的梧桐叶。我奉皇后娘娘的命令给公主殿下送柑橘,在殿门口第一次遇见了白骜。当年他以画艺诗才闻名天下,被皇上破例招入翰林院,做了书画待招,成为公主御用的书画先生。那时的白骜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举手投足间洋溢着骄傲与自信,他侃侃而谈,语言华丽而秀美。他随口吟诵的诗句令万里江山都失去了颜色。那年你的母亲堪堪十七岁,生的风娇水媚、颜如舜华,竟然令一向恃才傲物的白骜一见倾心。公主聪慧过人,对诗词书画都颇有灵性,两人亦师亦友,每日谈诗论画,相处融洽。你在金躞舍所寻的那本诗集大约便是两人所著。白骜对公主的钦慕之心十分炽烈,公主殿下对他也颇为动心。那时冬儿姐私下里也常跟我谈起此事。冬儿便是桐花殿的掌事宫女,她原是我的表姐。公主刚入宫时,身边并没有得力的人照顾,皇后便将冬儿送到了公主身边。皇后比公主年长,从小自立,秉性刚烈,便如她长姐一般,公主与她脾气相投,两人感情颇深,亲如姐妹。冬儿姐平时谨言慎行、为人沉稳,不像我那时年纪小,爱玩爱闹。” 楚云汐恍然明了道:“所以后来你才故意装成哑巴,是吗?” 落春微微一笑,脸上浮现出向往的神情道:“对,你可不知道我年少时疯闹起来比林姑娘、碧音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楚云汐还是不能相信落春的故事,只是顺着她的话推断道:“白骜舅舅虽然学富五车、才华横溢但其出身毕竟只是蜀地布衣,皇上自是不会同意自己唯一的妹妹嫁给他,大伯与公主也算门当户对,想必也是皇上促成。也许后来两人情投意合,有了越轨之举,还有了孩子,而后大伯于草原拓跋族一战大败,战死沙场。两人婚事随即烟灭,皇上此时逼迫自己妹妹另嫁他人,公主不愿,自尽追随。我猜的对吗?” 落春会心一笑:“云汐,你真的很聪明,但这个世上的事总有些出乎人意料的地方,是谅你再聪明也推断不出来的。事情大体是你所言,但也并非完全如此,你低估了皇上对公主殿下的宠爱和对皇后娘娘的感情。” 楚云汐对她的话不能苟同:“春,你看我便知了,我亲姐姐都不惜利用我,逼迫我,天家儿女之间能有多少真情实意?皇上娶皇后是为了得到齐氏的支持,公主的婚事也不过是皇上巩固地位的筹码。” 落春摇头道:“不,世上之事若都是这般理所应当便好了,即便千般算计,万般谋划也算不清人心。皇上当初娶皇后,齐氏确对他争夺帝位有莫大的帮助,但皇上与皇后确实是真心相爱,若非如此皇后不能伤心自尽,皇上不会长年以来疾病缠身,连立后都不愿提起。皇上跟含江公主从小相依为命,他们之间的兄妹之情十分深厚。皇上对公主的婚事非常挂心,也愿意尊重公主的意愿,选择楚大将军是公主自己做的决定。” “为什么?”楚云汐痛惜道,“舅舅一辈子郁郁不得志,还反对大哥入仕,最厌儒学,一生漂泊,不肯成家都是为了这位公主。公主既然对舅舅才华十分欣赏,又为何忍心弃他选择大伯,她何其忍心毁了他的一生?!” “起初我也不明白。白骜狂放不羁又潇洒万端在宫中颇得侍女的喜爱。”她咳嗽了几声继续道,“而楚大将军则正好相反,他为人木讷、不善言谈,虽然武艺高超,但诗词文章远在白骜之下。他当年奉圣命拱卫桐花殿,对公主也一般的关心爱护,但他从来不多言一句,也不曾向公主表达过心意。我想不通这般无趣之人怎能比得过白骜的风趣幽默,舌灿莲花?那时许多侍女都会私下将两人比较,终是喜欢白骜的多。我后来问冬儿姐,她却告诉我,公主生来没有父母的疼爱,因而十分渴望未来的丈夫是可以依靠的参天大树,是可以仰望的巍峨高山。白骜拥有无法被世俗所困住的自由之魂,是浪子,是不会为一段感情终身停留的,这种人终不能成为她毕生倚靠,她只能将其当做知己、兄长,而无法与他缔结连理,成为夫妻。” 楚云汐遗憾叹息:“可惜这位公主,错估了舅舅的决心。“ “是啊。”落春惋惜道,“白骜终身未娶也确实令我大为吃惊。公主无法亲口对两人说出自己的选择,便约定两人在中秋月圆之夜这天将将命冬儿姐自己所做一副画卷送到自己选定的丈夫手中。当晚白骜定然很失望,那幅画终究没有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第二天奇迹败坏的白骜大醉,在宫中口出狂言,做出了一些放肆之举,皇上仁慈,并未对他惩处,只是赐金放还,随他而去。白骜走时并未带走天子赐的任何一件财物,可他脾气桀骜,行事总是出人意表,竟有些小孩脾气。他临走之前赌气潜入楚府用自己一副仿作换走了公主送给大将军的定情之作,便是你看到的那副画。” 落春说到此处突然脸色一变,咬牙切齿地用手锤床道:“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是那个女人,自从那个女人进宫之后,厄运便接踵而至,接连毁了皇后和公主的性命。那一年草原拓跋族献给皇上一位草原圣女,便如前朝和亲,视为与中原王朝缔结友好盟约的象征。当时皇上表面上在东都洛阳巡幸,实则正率领精锐镇压反贼。皇后已有身孕,公主便以皇族贵女的身份代替皇上皇后出城相迎,在城郊的路上救了那个叫宛晴柔的妖邪女人。她当时身受重伤,公主见她可怜便将她救到马车上,给她喂了些清水。但也亏公主救了这个女人才躲过了一劫,她清醒后得知公主身份,在存亡旦夕之间及时阻止了她的去路,并告诉她一个惊人的消息:迎亲使臣率众袭击送亲队,暗杀圣女,并重伤送亲使乞扎陀。乞扎陀在贼人重重围攻之下,砍杀了迎亲使臣,大怒之下扬言要虏获公主为人质。公主将信将疑,想继续问时,她却重伤昏迷。她惊疑不定,便派士兵前去打探,果然如她所说,公主在兵将护送之下火速回宫,这才逃脱。拓跋贼人掳掠不成便一路沿着送亲之路杀回西北,之后西北拓跋便以圣女无辜被杀之名大举入侵。” 楚云汐边想边听,脸色深沉,沉声点破道:“他们故意选择长安空虚之时送亲,便是要借送亲之名,行探听和征伐之实。想必圣女被杀不过使他们自导自演的把戏罢了。” “不错。”落春说得多了,体力不支,楚云汐倒了杯水喂她喝下,之后又抚了抚她的胸口,帮她顺气,她稍歇了会儿,又道:“公主回宫之后,惊魂未定,恰好那个女人被太医救醒。公主好奇问她是如何知道这些秘密,她奄奄回答道,她原是一位富户之女,被当地县令看中,抢来献给乞扎陀为妾,乞扎陀为人凶悍对她百般折磨,她屡次出逃,被抓回来后便是更为变本加厉的折磨。乞扎陀为了惩罚她,甚至当了她的面杀了她的父母。她为报仇,下定决心委曲求全,装作对他百依百顺。他对她日渐信任。她便在他的默许之下目睹了正个阴谋:圣女便是死在乞扎陀的刀下,乞扎陀还将迎亲队全部砍杀,并谎称受了袭击,下令要掳劫中原公主回草原,给大汗为奴。她见乞扎陀毒计得逞,有些得意忘形,警惕性降低,便哄他喝下一杯迷酒,趁机行刺。但乞扎陀实在剽悍,中了迷药之后还能与她缠斗,她刺了他几刀之后也身受重伤,他昏迷之后。她便大喊有人行刺,趁乱逃走,巧遇公主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楚云汐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再次猜测道:“这个宛晴柔究竟有什么能耐逼得皇后和公主自尽,难不成她是拓跋奸细,演了一出苦肉计?” 落春一怔,虚弱地摇头道:“那时到没有人怀疑过。宛晴柔娇柔可怜,平日里对人和善,谁能料到她是那般面慈心恶之人。” 楚云汐听得心惊肉跳,内心翻江倒海、波涛汹涌,表面上还要强作镇定地听她继续说下去:“皇上急调楚大将军出兵迎战拓跋,他与公主约定,他将以此次战功为聘,得胜之时向皇上求亲,迎娶公主为妻。大军开拔前一晚,两人情不自禁,有了肌肤之亲,而后便有了你。半年之后楚将军战败消息传来,公主痛不欲生。皇上銮驾回宫,十分震惊,又派镇守东北的施烈将军急速支援,施将军大胜,将拓跋一族击溃打散,自此施家崛起,才有了后来被施烈将军被敕封为西北将军的荣耀。更为雪上加上霜的是,宛晴柔居然向皇上密报,说皇后与楚将军有私。皇后和楚将军本是师兄妹,也算是青梅竹马,早先齐国公确有意将配为夫妻。皇上对此一直耿耿于怀,结果竟然轻易的相信了她的惑众妖言,她还将公主有了楚将军的孩子也一并告知了皇上。皇上大怒,质问皇后,皇后气急,与他大吵。本来皇上就对齐氏动了杀心,齐氏早先并非支持皇帝,若非与皇后联姻,皇帝是很难争取到齐氏的支持,东都作乱,许多齐氏族人也牵扯其中,此事就坚定了皇帝要铲除齐氏的决心。皇后面对心爱之人的怀疑,丈夫与父族之间的反目,伤心欲绝,才在生下小公主后自尽而亡。”说到悲惨之处,落春落泪不止,频频哽咽,“至于公主,皇上又怎能放过楚大将军的孩子。皇上大骂公主寡廉鲜耻,逼迫公主堕胎,公主想尽办法,受惊苦楚,才瞒过皇帝,生下了你。她与皇后知道除死之外别无他路,但又担心你与小公主留在宫里难以保全,便在皇上出宫祭天之日命我和冬儿姐姐将你与小公主送出宫外。一个交给楚大将军的弟弟也就是你二叔楚义濂,一个送出长安北上投奔皇后的舅舅。公主将你交给了我,是希望如有一天皇上发现了你的存在,会因为误以为你是他的女儿,网开一面,救你一条性命。我入楚府的第二天不久便听到宫中出来两人去世的消息,便知一切都完了。” 此番身世未免太过惨烈,楚云汐难以接受,拼命摇头道:“不,不,这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我怎能尽信。” 落春惨笑一声,忽然伸手拉下楚云汐右肩的衣服,落出那株赤若鲜血的红梅:“你肩头的这株梅花刺青,便是和着你母亲的血和你的血赐成的,是你母亲亲手所刺。而与你命运同样悲苦的小公主,她的左肩则刺了一株兰花。” “什么?”门口骤然响起一声惊问,两人抬头望时,只见严青霜脸色发白地站在门口。 第五十章 相思一夜梅花开 (一) 严青霜的突然闯入令落春有些惊惶无措。她受惊之下,咳嗽加剧,伏在被子上,上气不接下气。 楚云汐也吓了一跳,但转念才想起,因与落春的意外相逢,竟将她守在门外之事忘得一干二净,如今她离奇的“身世”已被严青霜知晓,但她们二人本是历经生死考验的挚友,这秘密被她听去倒也没有什么要紧。 凭心而论,她与落春分开这许久,落春这些年的经历遭遇她完全不知。落春今日突然告诉她这件震惊古怪之事,她难免心有疑虑,难以全然相信。她倒也并非小人之心,只是经历的世事越多,对人对事的信任越低。 但严青霜的反应似乎远比她激动,她忽然就闯入门来,扑到床边,不停发问:“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落春被她摇地头眼昏花,气息阻塞在胸口,说不出话来。楚云汐忙将严青霜拉开,拉了张椅子放在床边请她坐下,镇静道:“你快坐,听落春慢慢说。你既已知道,也就无需隐瞒了。咱们姐妹一场自是没有什么秘密的。”她转而又抚着落春的背脊,替她顺气,安抚道:“春,你也无须惊慌害怕,这是严青霜,曾经救过我的性命。这次因不知是你找我,特地来保护我的,你还没有见过她,其实我们早在你们被骗入长安之前就已经相识,她还照顾过大哥好些日子呢。她绝对值得信任,有些话当着她的面说,也无妨。” 落春渐渐停止了咳嗽,一双浑浊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打转,但就是闭口不言,显得极为谨慎。严青霜心里着急,便软语求道:“落春阿姨,你放心,我是云汐的好朋友,绝对没有恶意。刚才一时情急,有些失礼,请您万万莫要见怪。求你告诉我,你刚才口中所说的那个小公主,她的左肩有一朵兰花刺青。可是天下身上有刺青的女子定然不少,皇后当年把女儿送出宫去,除了给自己女儿身上纹上刺青,难道就没有留有别的信物吗?” 落春望向她的眼眸,只觉得她一双凤目十分冷艳,既迷离魅惑,又凌厉迫人,这样冷酷迷人的双眸似曾相识。她低头沉吟片刻,低声承认道:“你说的不错,当年公主和皇后命我们将云汐和小公主分别送出宫去,临走时分别在两人身上留了信物。留给云汐的便是那支梅花水晶簪,那时你父亲送与你母亲的定情之物。可惜你五岁那年好奇贪玩,被你翻出,瞒着我悄悄戴着玩儿,因而遗失,不知你可还记得。” 楚云汐当然记得,为了那支丢失的簪子,她还痛哭了好久,她还依稀记得当时落春安慰她,没有将簪子丢失之事告诉母亲。事后她感到万分侥幸,那么漂亮贵重的簪子丢了母亲居然始终都没有发现。现在想来母亲极有可能并不知道这支簪子的存在,甚至这支簪子压根就不是母亲之物。她心中升起的疑云越发浓重,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落春说的有凭有据,令她心中的天平向着相信的一方倾斜了一大块。 “那位小公主呢?皇后娘娘给她留了一件什+么信物?”严青霜焦急地催问道。 “一件是一顶小巧的纯金打造的凤冠,凤口衔着一颗北海夜明珠,那是皇上迎娶皇后时所下的最贵重的聘礼之一,还有一件” 严青霜忽而眼睛泛红,双目噙泪,从袖子里抽出一条蜀绣方巾,双面刺花,一面图为龙凤呈祥,一面图为鸾凤和鸣,哽咽地接口道:“另一件便是这条锦帕。” 落春“啊”的大叫一声,将锦帕从她手中扯过来,翻来覆去的摩挲,细细地看着上面每一个细线的色彩,双目泛着奇异的光亮,用难以置信的口气艰涩地叫着:“这不可能,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的,难道天下还有一条一模一样的帕子?” 严青霜悲极而哭,仰天苦笑道:“锦帕可以造假,凤冠可以造假,那这个呢,难道世上当真有这样的巧合吗?”说着,她拉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左边雪白的肩膀,上面一束兰花正在傲然的绽放着优雅地身姿,兰花独处幽僻深谷,遗世独立,清高不与世俗同,正像烈性的花朝皇后,既有女子的幽贞柔情,又有将门后代的高洁骄傲。 落春看到严青霜左肩上的刺青像是受了极大地刺激,差点昏厥。 楚云汐也震惊地久久说不出话来,如今这物证便眼睁睁地摆在自己的眼前,容不得她不信。她也拉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自己右肩上的血梅刺青,此刻红梅兰花交相呼应,仿佛两人母亲的魂魄冥冥中的指引,在分散了快二十年之后,又重新聚合到一起。 两人望着对方肩头的刺青,悲喜交加,相对而泣。严青霜更是情难自已,伸臂抱住楚云汐,喜极而泣道:“怪道我第一次见你便觉得心生暖意,怪道见你伤痛我便心生怜惜,原来你我是同情相连的表姐妹,在孤苦了这么许久之后,我终于寻到了亲人,感谢上苍让你成为我的妹妹,我们有着一样凄苦的身世,有着一样残酷的命运,但我们是姐妹,虽然并非一母所生,但我们身上都流着李氏皇族的血。以后我们可以互相依靠,互相取暖,再也不是孤苦伶仃,无所归依的飘絮浮萍。” 楚云汐在她肩上点头,欣喜道:“我失去了一个姐姐,又得到了另一个姐姐,一个恨我入骨,一个护我至深。我们的命运虽充满波折、坎坷,但上天似乎总在用另一种形式进行补偿,我们总是先失去才能有所得。” 她们姐妹团聚,落春在一旁也伤感落泪,她拥住两人,感慨万千:“你们母亲的音容相貌我还历历在目,如今你们俨然便是当年你们母亲的模样,仿佛她们还未曾逝去,通过你们的生命在延续。” 严青霜性子刚强,原本情感内敛,极少哭泣,这样的悲悲戚戚已让她有些不好意思。她逐渐收住了眼泪,也帮楚云汐拭干了眼泪。两人停止哭泣,尴尬地对视而笑,严青霜已经快速了地接受了她的身世,又问了落春她心里一个最大的疑惑:“春姨,你的那位冬儿姐姐,是不是身材略高,杏眼圆脸,五指细短,鼻间有一颗小小的胭脂痣?” 不出所料,落春点头称是。 “那就没错了。”严青霜笃定道,“你的那位冬儿姐姐便是一直带我四处漂泊,相依为命的乳娘。我一直视她为亲母,她却总对我的亲近诚惶诚恐,无论我们生活多么落魄,她始终将我当做主人一样对待。我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还对她恭敬而疏离的态度生过闷气。她死活不让我留在西北的熏宝城,不让我留在汉胡杂居的地方,更加不允许我嫁给有胡祖血统的外族人。她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到中原,即便是死也要死在自己家乡的土地上。她为我所做的一切我永生感激不尽。” 落春惊喜地问道:“这么说冬儿姐还活着,她始终跟你生活在一起?我也正想问你,这么多年你们是怎么生活的。皇后去世不久,齐家便彻底败落,她的舅舅难逃死劫,被抓入狱,不久身亡。抄家之时,我特意托老爷打听过,所充罪人家属中并没有一个半岁不到的婴儿。难道你们后来逃到了西北?” “是的。”严青霜道,“我虽然没听乳母说过我的身世,自我记事以来,我们就一直四处为家,最后流落到了西北,一路艰辛苦难都不必提了。直到遇见师傅,我们才算过了几年安定日子。” “那你乳母呢?我可不可以见见她?” 严青霜摇头,目露哀伤:“我与她早已失散,我十五岁时,施佳珩率军与拓跋辉决战,乳母便逼我离开了。她如今人在何方,我是否安好,我也不知。” 落春低吟了一声,兴奋之情迅速退去,空留下失落与伤感。 三人各怀心事,沉默了一会儿,楚云汐才又问道:“春,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你是如何从楚孝濂手里逃出来的?” 落春黯然道:“夫人死后,我以为自己不能活了。夫人向楚孝濂保证你绝不知他真实身份之事,而后便当着你的面以半截竹簪自尽。楚孝濂本来是要杀你的,但后来转而打算将你终身囚禁,大约也是因为你是他大哥的唯一骨血,他一时起了好生之德。” “这么说楚孝濂居然知道我们的身世?”楚云汐惊诧问道。 “是的,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的。他不但知道你的身世,还知道我是皇后身边侍女,所以他特意留下我的姓名,将我囚在着照雪庵里。后来他不知从哪里寻得一位江湖艺人,此人口技了的,可以将任何人的声音都学得惟妙惟肖。楚孝濂命我把知道的皇后生前所有私事都告诉他,还让我教他皇后说话的声音口气。然后楚孝濂便把他送进了宫。” “我知道了。”楚云汐蓦然醒悟,“那个人便是苗道人。不错,宫中都传言他有通灵的本事,能与鬼魂交通。他还经常作法,让皇后的魂魄附到他身上,与皇上秉烛夜谈。原来所谓鬼神通灵之说,不过是楚孝濂装神弄鬼的把戏,他想利用皇上对皇后的深情,加固皇上对他的信任。” “不仅如此。”落春补充道,“他还企图利用皇后对皇上的影响,左右皇上的想法。” “听说楚孝濂死后不久,这个苗道人也被处死。如此下场,也算大快人心。”严青霜恨声道。 “不。”落春哀伤道,“他是个好人。他的老母被楚孝濂囚困,他也不得不受制于他。他恨透了楚孝濂。但顾忌老母的性命,无奈被他利用。他故意每隔一段时间就谎称有不解之处需要重新与我商讨,就是怕楚孝濂以为我已无用,而将我处死。他曾经向我说过,他母亲去世之日便是他向皇上揭露真相之时。我相信他的为人,便将知道的所有一切包括你们的身世都告诉了他。本来他可以不用死的,楚孝濂阴谋败露,以皇上对皇后的深情,即便知道他所谓通灵之功是假的,留他在身边,时时听听皇后的声音也是好的,定然是他向皇上坦白一切自尽身亡。想来他已追随母亲到地下尽孝去了。” “这么说,他还真是个孝子侠士。”严青霜赞道。 楚云汐却突然想到如果落春猜测属实,便意味着皇上已经知道她的真正身份:“若是当真如此,皇上岂不是已经知道我是她妹妹的女儿。”她回想起楚孝濂被围困的那天,皇上的神态口气,以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话里有话。她倏忽作了一个更为大胆的猜测:“我想也许在我被捕的那天夜里,苗道人就向皇上说出了真相。可能皇上虽然不信但终究还是起了疑心。如果楚孝濂果真一直在奉皇上的旨意行事,当初夺情之事闹得朝野震动,皇上都敷衍搪塞,不了了之。这次他原本也可以故技重施,可以不必亲自会见众人,只要一味笃信楚孝濂编撰的理由,以一个妖言惑众、诬陷丞相,女扮男装扰乱朝堂的罪名将我处决,想来众人也只能听之任之。皇上那日之所以会准了大臣们求见的请求,大约就是对苗道人的话信了三分,毕竟若是楚孝濂当真杀兄顶替,怪力乱神,便是欺君重罪,对他存有异心。正是因为苗道人的话让他起了疑,才给了我们机会。而春你又说我与生母长得相像,皇上见了我的相貌,问了我的生辰年月,就更加确信我的身份。所以才说出,对不起我父母那般愧疚之语。看来皇上最后还是识破了宛晴柔的谎言,一生活在悔恨之中。那么那个宛晴柔呢,她是不是也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落春点头道:“她投了语鸯宫的暖湖,找到她的尸体时,已经被湖里的鱼咬烂了。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严青霜听了顿时感到大快人心,畅快淋漓。 楚云汐却丝毫没有觉得高兴,她仍有许多以图案未解:“如果我们的身世不是你告诉楚孝濂的,难道是娘告诉他的?” 落春疑惑楚云汐为何这般问,忙否认道:“不,绝不可能,白荞夫人并不知道你不是她亲生女儿。” 楚云汐大吃一惊,连忙问道:“这不可能,那你是如何将我送入府中?难道,难道”她忽然想到什么,惊慌地望着落春。 落春道:“整个楚府中只有你二叔跟我知道你的身世。当时我我在他下朝归家的路上拦下他的马车,将信物和公主的书信一并送到他手里。他看了信之后,匆匆烧掉,便将你裹在包袱里送入府中,那时适逢你母亲生产,你二叔便想把你充作他与白荞的女儿。夫人当晚诞下一个女婴。你二叔本想把你们姐妹两当成龙凤胎,却又怕长大之后不相,惹人怀疑,正犯难时。白荞夫人的女儿突然气息微弱,因她早产,气血不足,眼看便要咽气。你二叔慌乱之下也不敢惊动府中众人寻医救治,又怕医治无效伤了白荞夫人的心,弄得她像二夫人一般,整日为逝去的儿黯然神伤,积伤成疾。便干脆狠下心来让产婆将其抱到城外埋葬,并将你直接充作了他女儿。” 楚云汐感到锥心噬骨之痛,眼泪倾盆而下:“那娘的女儿,就是那个死掉的孩子,她被抱走之时,是不是脖子上挂着一个原本属于她的长生锁?” 严青霜知道楚云汐与白荞舐犊情深,听到其中惨事,也深感痛心,见她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重又泛滥,忍不住拥住她的肩膀,想给她些许支持和安慰。 落春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楚氏的每一个孩子都有一把长生锁,一定要出生的那一刻戴在脖子上,因为孩子的出生年月,一般从母亲怀孕时分就可以推算的出,所以长生锁往往都是提前铸好。当时情况混乱,你二叔也是慌了神,只想着怎么瞒过众人,让你能有一个正式的身份留府里。产婆将快断气的女婴抱走之时,他忘记取下她颈间的长生锁。你的那把是后来补铸的。事后你二叔也曾颇为后悔,处置未免草率,她又派人寻那位产婆来,她却已经跟夫家搬走了。打听了许久,只知那产婆姓黄,后来随夫家迁往江阴。楚大人并不放心,便继续派人打听,好容易寻得些眉目,却又听闻那黄产婆的丈夫下海死了,黄产婆也染了痢疾去世了,家里的孩子小没人教管也丢了。楚大人这才死心,想着黄产婆一家也是可怜,而令他最难过的是他连自己亲生女儿埋葬在何处都不知,想给她修个像样的坟墓,祭拜一下也是不能够了。” “那大姐手里的长生锁极有可能便是遗失。那么那把长生锁的主人,若不是意外得到,便有可能是是我娘的亲生女儿。” “不会吧。”严青霜眉头轻拧,“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楚云汐轻叹道:“若说巧合,你我重逢、落春不死、眼下哪一件事不是巧之又巧,玄之又玄。” “这倒也是。”严青霜想想说道,“若不是那天在竹林里恰好遇见你们,我便是拿着锦帕在蜀地寻到死,也不寻到我身世的真相。” “也许我真要想办法见见那把长生锁的主人。”楚云汐打定主意道,“若她真是母亲的亲女,我也该将这楚家四小姐的位子归还于她,让她认祖归宗,以慰母亲在天之灵。” 三人说着聊着,不知不觉便到傍晚。楚云汐好不容易与落春相逢,不愿离开,又不能把她接回府去时刻陪伴,便让家仆回家报信,说是她要在此呆六七日,静心礼佛,为家人祈福。 第五十章 相思一夜梅花发(二) 落春的疾病也日渐恶化,寻了几家大夫,诊脉之后都纷纷摇头,只面色凝重地拱手道;“请准备后事吧,我等实在无能为力。” 楚云汐焦急万状,心思沉重,也是病上加病。严青霜无法, 只得悄悄地通过施佳珩手下守宫侍卫给林月沅传口信。林月沅便也借口出宫求神祈福,名正言顺地进了照雪庵替落春瞧病。;两人见面又是一阵流泪唏嘘。 她还没住够两日,李昙便催人来接。如今李昙和李悯对林月沅都非常依赖,每日总要见上一面才能心安,有时李昙只是隔着花木远远地望着她舞鞭挥拳,迎风诵诗,即便没有眼神和言语的沟通,也感到心满意足。他每日便如走火入魔了一般,心心念念地只有他的小表妹。林月沅却天真地把李昙的依恋之情当做了重病患者对大夫的信赖和寄望。 林月沅给楚云汐开了些镇定调神的药,至于落春,她一搭脉,便知是回天乏术。为了安抚落春和楚云汐,她故意说了一堆宽慰的话,开了许多药,其实都是些不能治病的进补之药。楚云汐常年吃药也粗通些药理,隐约也看出些其中之意,心便越发凉了下来。 楚云汐回到府中,更加寝食难安。她十分牵挂落春的病情,恨不能时刻侍药榻前,她放心不下,最后还是特意求了绿妍去照顾,绿妍却又不放心她的身体,与碧音商量后,由碧音前去,对府中人只说她回乡探亲去了。 楚云汐这些日子受着百般煎熬,身世、父母、落春、白荞、楚云涟还有施佳珩,这些人与事不停在她脑海、睡梦中纠缠萦绕,令她夜不安寝、食不下咽。她的饭量一点点减少,直至有一天她闻到饭香时无法克制地反胃恶心,乃至呕吐,她在混沌的意识中仿佛听见了死神的呼唤,死亡像慢性毒液融入了她的血液中,她好像能听到它在身体里流动的声音,她在静心等待它召唤自己的魂魄离开世界。 绿妍在一旁瞧得又急又痛,她虽知落春还活着,却不知楚云汐的隐秘身世。得知林月沅曾来为她们二人诊病,她悄悄地将严青霜拉到屋里微微有些责备道:“严姑娘,上次林姑娘来你怎么也不问问她那天晚上的事儿啊。” 严青霜端坐床边,双臂抱胸,好笑道:“你怎知我没问。” 绿妍心头一喜,急急问道:“太好了,林姑娘怎么讲。” “你若真想知道,只问她是不够的,还要再去问一个人。” 绿妍急忙问那人是谁。 严青霜不紧不慢道:“若不是你急慌慌地拉住我,此刻或许我已经找到他了。那晚我跟施佳珩都喝醉了,我留在林府,施佳珩自行回府。有趣的是,林日昇和陈思雨瞧出了他的心思,故意让云汐送他回去。他们一番美意,本想替他俩搭桥牵线,不知这位醉酒的施大公子是不是口不择言,惹恼了你家小姐,这才气地她不死不活。” “施妍惊愕地脱口而出,“不会不会,施公子哪次在她面前不是赔尽了小心。他爱她还来不及呢,怎会气着她。定是她又犯了爱钻牛角尖脾气,人家本来一句好端端的话,她恨不得掰开揉碎,从里面找出十几个意思,要不怎么能得思虑过度的毛病呢。” “你也觉得施佳珩对你家小姐动了些别的心思。”严青霜面色一正,谨慎问道。 绿妍埋怨道:“明眼人都看得出,她自己心里也明白,只是死心眼不愿承认就是了。” “那太好了。”严青霜从容笑道,“我这就去找施佳珩问个明白。他俩人既然都不肯张口,我们推他们一把,省的终身遗憾。” 绿妍喜不自禁,对她连连称谢。 施佳珩见到严青霜时,心里一阵阵发毛,不禁暗自寻思自己是不是得罪过她。 严青霜用略带探究地神色,严肃地盯着他看了好久。 施佳珩有些忍受不了两人之间诡异得气氛,便轻松地笑着跟她打招呼。 她却一摆手,十分郑重而又有些严厉地抢先说道:“施佳珩,拐弯抹角的话我也懒的说,实话直讲,你到底喜不喜欢云汐,你又想过要娶她为妻吗?” 施佳珩被她直接而又赤裸的问题给震住了。他第一反应是发懵,紧接着感到不好意思起来。他笑得颇为尴尬,只嗯嗯啊啊了几句。 严青霜双眉轻挤,厉声道:“大将军,你好歹也是征战过沙场的军人,这种事还需要吞吞吐吐、扭扭捏捏吗?” 施佳珩被她吼地顿时清醒了不少,像被将军训斥的士兵,瞬间一口气顶到头,正色道:“是。” 严青霜喜道:“好,那你可曾向她言明?” “这倒没有。”施佳珩微感沮丧道。 严青霜气的跌脚,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道:“你怎么也学起林日昇和陈思雨两人藏着掖着、磨磨唧唧的脾气来。你瞧他们两个,原本一两句话就能挑明的事儿,你猜我试,惹出多少祸事来。你难不成还要跟个女儿家似得故作矜持,指望那个凡事洞若观火,却偏偏喜欢缄口不言的楚云汐先对你开口吧。” 施佳珩叹口气道:“你说的我都明白,可你整日陪在她身边,也应该知道,她这些有日子一直躲着我,也许她已从我的一言一行中感知到了我的心思,所以才心生厌意。为了保住我的颜面,故意用疏远的方式表达她的反感。我又何必自讨没趣,徒惹她生气呢。” “原来是为了这个。”严青霜忽的一笑,没想到一向足智多谋,明察秋毫的施佳珩也会因为感情变得迟钝的可爱,“云汐那不是讨厌你,她是害怕。她越想躲着你,就证明她越害怕,她越是心虚越是证明她心里有你。” “当真?”施佳珩喜不自禁地问道。 严青霜抄着手,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你只管想想云汐的为人,想她平日里待人处事如何,对待男子何曾有关半分忸怩作态、羞怯害怕,无论是对林日昇或是她的师兄,亦或是只有一面之缘的小侯爷李璨,乃至于顾朝珉,无不坦坦荡荡、落落大方。怎么偏偏到了你这儿就别扭起来?若是她没有半分心虚,大可以大大方方地跟你说明白,更何况你还没有表明过心思,她自己倒先乱了,不是心虚是什么?” 施佳珩听完骤然哈哈苦笑起来,便笑便拍打着脑袋:“真是个榆木脑袋,我整日思来虑去,竟也没有想明白。”他忽又感慨道,“是啊,她身边的亲人相继离世,重新组建家庭,对她而言定然是抗拒的。” 严青霜沉重地点点头:“是啊,失去亲人又横遭变故,难免心生悲观厌世之念。她现在很痛苦,正需要你来解救。她心上裂口太多,只有你用爱来替她化解。请你求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莫要辜负她。” “谢谢你,谢谢所有关心她的你们,我答应你。”施佳珩感动道。 这轻轻的一句承诺对两人来说却重若千金,即便被千万人伤害,仍会有她们这些亲人爱人朋友为她撑起保护的屏障。 长安的冬夜又飘起了雪,厚厚的积雪压在枯枝上像片片寒云,白雪穿庭越户,像飞花一般落在栏杆柱石上,一夜之间将房屋院落装饰地犹如珠对玉砌的一般。满园玉枝琼花,迤逦鲜丽。 婢女早早便开户清扫门前阶上积雪,被冷风催逼地四肢僵硬,呜咽难言。 楚府里的主人们还都在温暖的衾被中安睡时,严青霜却扛着双刀在林间的空地将闻鸡起舞。双刀在空中凌厉斩落,快如疾风地步伐在雪中进退翻腾,暂停的雪花被她扬地漫天飞舞,一套四十八式刀法舞完,她浑身便如热气蒸腾过一般,口中雾气升腾。她收起双刀,快速进屋,泡澡换衣,瞬时觉得四肢百骸,舒爽无比一日之计的清晨便以这般换发的精神状态开始了。 由于一大早便进行了运动,因而她早饭的胃口格外好,一碗稀粥、两个馒头,一碟小菜,几乎不用费力便轻松下肚。可坐在她对面却完全没有这种口福,对着饭菜频频皱眉,头晕目眩,明明十分清谈的饭香进了她的口鼻最变得酸朽难闻,引得她干呕不止,她几乎又是水米未尽。在一旁伺候的绿妍,难过叹气,照这样下去,莫说疾病,饿也饿死了,偏偏严青霜还一副眼不见的样子,大快朵颐,吃的齿颊留香。 酒足饭饱,严青霜心满意足地拍掉手中的残渣。楚云汐如临大赦,起身便要回房,头脑沉重的她,只想继续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严青霜却伸手拉住了她:“你也别整日闷在家里,我知道东郊的一处梅园,花开的极好极美,不若我驾马车带你去瞧瞧。” 绿妍也高兴地表示赞同。 楚云汐有气无力地婉拒道:“不了,我身子酸软,实在没有劲力。” 严青霜也学会了林月沅那一套,热情地将她拉着径直往外走:“没事,你只管在车上坐着不动便是了。来回路上,你也可尽情地睡。” 楚云汐最不会拒绝别人一再邀请的好意,头昏眼花地跟她上了车。严青霜坐在车夫的位子上,接过绿妍递过来的披风放在车里,一扯缰绳,马车便稳稳地朝府外驶去。 街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堆至路边,街上的人渐渐的多起来,楚云汐坐在行驶缓慢的车上能听见车外行人匆匆而过的踏雪声,卖货郎轻摇拨浪鼓的叫卖声,小孩子的玩闹和哭泣声。声音在雪霁回响时没有嘈杂的尾音,是冬雪天特有的宁静。她闭上眼睛,两指抵着太阳穴,轻轻地揉搓着。 马车摇摇晃晃,仿佛母亲的双手,温柔地将她催眠。马车停下之时,她已经轻柔地进入梦乡。严青霜在车板上轻敲三下,楚云汐便醒了,她掀开车帘,对她灿笑一声道:“到了。” 她伸手扶颤颤巍巍的楚云汐下车,楚云汐双脚一落地,便感觉如同踩到一团棉花上一般,定了好一阵,才勉强在她的搀扶下往前走。 前面是一座玲珑雅致的庄园,白墙黑瓦、竹桥画壁、清朗幽静,在这密林深处,颇有些隐逸之气。两人沿着围墙慢慢行至正门,抬头时只见一块木匾上题有“登梅苑”三个字。 长安城内,处处是达官显贵、皇亲国戚,他们私占土地所建造的私家园林不胜枚举,但以被驸马连累而被逐出都城的长公主便有四处宅院,多半轩举宏丽,极尽奢华之能事,金碧辉煌、珠玉满堂,虽然华美壮丽,实则庸俗重复。像这般淡雅俊秀的如同江南秀丽园林的院子实属罕见。楚云汐不禁心生好奇,问道:“青霜,这是谁家的院子?” 严青霜抖开狐皮披风将她围住,神秘一笑:“是个熟人的。”楚云汐还想问时,她已走上前去敲门,门开了出来一个头戴毡帽,身上裹着臃肿棉衣的老叟,老叟弓着腰,脸上慢慢的络腮白须,他显然认得严青霜,憨直地跟她招呼,伸手请她进门,她请老叟略等一等。她转身踏雪扶着楚云汐进了门,迎面过来一个老阿婆。严青霜忙又跟她打招呼,并指着楚云汐道:“这是楚姑娘。”两个老人一听又欣喜又恭敬。严青霜将楚云汐交给老阿婆道:“麻烦婆婆先扶她去梅园,我去把马车停好。” 楚云汐不放心地唤了她一声,她回头一笑:“放心,你先跟阿婆进去,我随后就来。” 楚云汐凝视她驾着马车而去,隐隐有些担忧地随着老阿婆进了园子。她试图从老阿婆嘴里套出着园子的主人是谁,但老阿婆似乎听力不佳,口齿也不清楚,两人交谈十分困难。 她一路行来,发现看守和打扫园子的只有六位老人,并没有年轻的仆人和婢女,也没有见到主人。她的不安渐渐放大,她提心吊胆地穿过前厅,来到后院,顿时目瞪口呆。 一片巨大的梅林出现在她眼前。 她从未见过如此排列齐整而又色彩缤纷梅花同时绽放,从高高的石阶上望过去,梅林从东到西,颜色依次变淡,从炽烈如火的红梅到胭脂般艳丽的宫粉梅,从金黄高贵的腊梅到淡绿仙香的绿萼梅,最后是一片与雪色相融的白梅。可惜昨夜雪下的深厚,将部分花枝掩盖,若是雪消明媚之日,该是怎样绚丽的景象。 楚云汐像是进入了一片花海仙境,她情不自禁地陶醉于着严寒时节的美丽,她放开搀扶在老阿婆胳膊上的手,慢慢地投入到花香雪海的浪潮里。 她在梅林流连徘徊,双手轻轻拂过花枝,衣袖满是梅花清淡优雅地香气。她一枝枝的望过去,每一朵花都有它特有的神态和沁人的香气。她满心陶醉,渐渐走入梅林深处。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缓缓地向她走来,如同她无数次看到的那样。他的脸上永远挂着淡淡的笑容,像温暖和煦的春风,又如坚毅挺直的松柏,既能若春光温柔地拂过她的身畔,又能张开臂膀遮住风雨,为她撑出一片灿烂艳阳。 她脸上一热,退了一步,微微轻咳,薄嗔道:“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狡猾,联合青霜一起哄骗于我。” 施佳珩身上银灰色的披风飘飘扬扬,露出里面墨色的广袖襕衫,衬得粉敷冠玉般的面容,端的是英俊挺拔,俊美无俦。他背着双手,盯着她俏红的脸,微微发笑道;“你莫要生气,她原是好意。你且看着满苑的梅花,前日还是花苞累累,今日却锦绣花开,想来这满苑的梅花都是为你而开。” 第五十一章 雨歇梧桐泪乍收 (一) 楚云汐听了这话,脸上红晕便如血滴一般,她脸上一沉,甩袖便要离去。恰是袖口被一截树枝刮住,气的她双眉紧蹙。 施佳珩颇有风度地隔着花枝将她缠绕在花枝上的袖子抽出,好笑道:“你看连着梅花都是有灵性的,它们都舍不得你走呢。” “你到底骗我出来有什么事?”楚云汐压制着怒火,不耐烦地问道。 施佳珩凝视着她的面容,果然又经过了几个月的不见的相似岁月。她渐又长颦减翠,瘦绿消红,憔悴消瘦的不成样子,他越发心疼,又不敢表现的太过明显,惹她厌烦,只得若无其事道:“当然是请你来赏花啊。” 楚云汐问过话后,登时便心生悔意,生怕他说出什么出格的话,令她难堪,不由得心跳加速,腮晕潮红。 他的回答到是出乎她的意料了。她瞪大了眼睛,有些惊讶地望着他。 他却十分轻松地在花林里漫步,悠闲地担落花枝上的积雪。 楚云汐站在原地不动,内心却思绪翻腾,也许他那天晚上醉的太深,根本就忘了发生过什么,她若表现地过于羞恼,岂不是惹他怀疑。想到此处,她便耐下性子,没有立时要走的意思。 施佳珩倒颇有闲情逸致地观花,一面看花一面问道:“这院子里虽然栽的都是梅花可品种大不相同,你可都识地这些花的名字吗?” 这可难不到她。楚云汐向来喜欢培育花木,在蜀南时,对各类花谱木经研究地头头是道,更何况是她最爱的梅花,她自是了然于胸。 听他这般问到,她便老实答道:“虽不敢完全识的,倒也认得大概。” 施佳珩一听,饶有兴味地笑道:“那好,我今日倒要向你请教。” 楚云汐欣然答应。 施佳珩随意在花林里穿梭,楚云汐踏着他的脚步远远地跟着。他走到一株花下停驻,轻弹花枝上的晶莹白雪,一株绛色梅花迎风而展。他将花枝轻轻拉下,笑问道:“此花是红梅的一种你可识得?” 楚云汐隔着老远,端详了一会儿,颇有把握地低声道:“自然识的,此花乃是红梅珍品,名为骨里红梅,花色较深,便如血色般,且因花枝皮下为红色,故有此美名。” 她对此花异常熟悉,只因她肩上刺青便是这骨里红梅。 施佳珩从树下拾起一根断枝,撕去表皮,果然露出红色内里。他轻赞了一声。转而向下一棵树走去。 他停在一株红花满枝的树下,随便捻起一朵红花,此花颜色较骨里红梅稍浅,若桃花的粉色,花瓣层层叠叠,呈现出蝴蝶飞舞的姿态,若春花般娇俏亮丽。 楚云汐瞧了一眼张口即来:“此梅花花如其名,名为美人梅。李亿有诗云:曲尽江流换马裘,美人梅下引风流。兰舟未解朱颜紧,幽怨难辞钗凤留。” 施佳珩笑着点头,又牵了一株绿梅向她望来。 “这便更简单了。绿萼梅,范村梅谱中有记载:凡梅花,纣蒂皆绛紫色,唯此纯绿。枝梗亦青,特为清高。” 施佳珩笑而不语,在腊梅中寻了两株,摘了两朵,一朵花开半含,色黄心紫,花密香浓。另一朵花型较大,花色淡黄,花心洁白,馥郁芬芳。两株虽都为腊梅,但姿态各异,略有不同,外行人却难分辨。 楚云汐却一眼便看出两花异处,语气坚定道:“两株均是腊梅中一等品,紫心名曰磬口,白心名曰素心。” 施佳珩举起磬口梅,吟道:“绿衣约略是前身,幻出宫粧不染尘。磬口半含仍索笑,檀心通体自生春。”他将花朵仍放回花枝上,笑道,”你很是厉害,我今日是受教了。“ 楚云汐不信道:“这院子既是你的,院子里的花想来也是你吩咐下人栽种,岂有不识之理。你故意引我说这许多,倒显得我轻狂不知谦虚了。” 施佳珩噗嗤一笑,倒没觉得她话意埋怨,反倒听出些撒娇的意味。他憋着笑,清了清嗓子,平声道:“我倒是也有些粗浅见识,若说的不对,还请师傅指点。”说着还真对楚云汐鞠了一鞠。 楚云汐吓了一跳,忙垂首道:“不敢不敢。” 施佳珩抬首对她一笑,楚云汐心里一颤,慌乱地重又低下头去。他一边带领着楚云汐赏花,一边侃侃而谈。她这才惊讶发现他对这院子里的梅花品种、出处、特点、培育如数家珍,不禁有些气恼道:“没想到你也是此间高手,我知你喜欢兰花,家中几株剑兰、君子兰养护地颇好,竟不知你倒也喜欢梅花。那你还故意耍弄我,很好玩吗?” “这院中共有梅树二百三十三株,死三十六株,活一百九十七株,其中白梅四十二株,红梅六十六株,腊梅七十七株,绿梅十九株。”施佳珩忽然正色道,“我之所以对这里的梅树了如指掌,只因为这里的每一株梅树,无论已经枯死的或是正在盛开的,都是我亲手栽种的。” 楚云汐大感吃惊。 施佳珩踏着树下小路上的皑皑白雪,望着树冠上像挂满彩灯般的梅花,感叹道:“只因有人告诉我,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便是想跟自己的亲人永远住在梅树围成的屋子里,屋外下着大雪,屋内一家人伴着红红的炉火,躺在一起。不知道你还记得吗?” 楚云汐思绪纷乱,心潮如海。她抬起一双水眸往他脸上一转,眼眶中便泪汪汪地如同含着一粒粒珍珠。她的眼前像蒙上了一层水帘,心中朦胧地出现了一个很久远的幻影。她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吗?也许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但有一个人,居然有一个人将她年少时一句无心的童语当了真,为她栽种下了一棵棵灌注了真心的树,那代表她最纯真的梦想,他一直放在心上。 施佳珩温柔而笑,走近几步,抬手便要替她拭泪,柔声在她耳边道:“你看你,我说这些做这些原是要你高兴,你怎的又落泪了。” 楚云汐呜咽地打掉他的手嗔道:“谁哭了,你又动手动脚欺负人。” 她这话一出口,施佳珩心都要被揉碎了,他不但没有退却反而更进一步,一手握住她的手,一手抚向她的脸。她挣扎几了下,他这次却下了力气,见他的手渐渐靠近,她惊慌极了,身子一缩,头骨重重地撞在他的手掌上。他吃痛,手上劲力松懈。她抽出手来,转身便跑。 梅林里的小径曲折蜿蜒,院子里又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难以清扫。地上的雪积的有些厚度,楚云汐跑出两步便陷进雪里跌倒了。 换了别的男子也许会抓住她,愤懑地指责,逼得她说出更加决绝伤情的话来,但施佳珩似乎从来不会生气和急躁,面对她的故意的无礼任性,他总是抱着最真诚的笑意,给予她最大的包容和安慰。 他走到她的面前蹲下,怜惜地将她扶起来。她起初还有些抗拒,但她再次看见他宽容淡然的笑容,她感到了自己的残忍无情。 施佳珩拂去她身上的雪泥,无奈地笑道:“你还是这样喜欢拒人千里之外。每次我靠近你,你就逃。原来我这么可怕啊。” 楚云汐咬着嘴唇,心乱如麻,慌张说道:“你不明白,我活了快二十年,身边的亲人几乎没有几个健在的。我每失去一个亲人都如死了一次一般,我不想再在生生死死里轮回了。” 施佳珩柔柔的笑着,笑容中泛着融融暖意,像阴云遮不住的朝阳:“你知道人为什么在要成人之后组建新的家庭?因为父母终会老去逝去,你也不可能永远是个孩子,失去了父母亲人如何生存呢?组建一个新的家,拥有新的亲人,前路荆棘坎坷,便又人陪你走下去了。生死荣枯才是一个完整轮回,有悲有喜才是一个完整的人生。你失去了亲人的陪伴,却得到了他们真心的爱护。如果你愿意,在你失去众多亲人之后,还可以得到我,可以得到我给你营造的一个新的家,以后你还会有儿女。那些美好的鲜活的生命将注入到你枯萎的灵魂里。亲人逝去你为什么会害怕,怕什么,怕他们离开,怕一个孤独而长久的活着,怕你投入的全部感情,最只剩下一抔黄土,无尽眼泪。可投入过至少还有回忆、有爱恨,如果拒绝,就只有一个干瘪的等死的躯壳。你生命花期还没有绽放,你忍心让它就此凋零吗?不要总是一个人,不要总是一个人背负痛苦和悲伤,两个人分一分,就不剩下什么了。” 听了他的话,眼泪止不住地在她的脸上肆意地流淌。他却很高兴,从她的眼中看不见悲伤。他从袖子里套出一个玉盒子,递到她的手里,他将盒子打开,楚云汐惊讶地短促而叫。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那支遗失的玉梅簪,被雕刻成花枝一样的簪身,尖头攒着三朵玉蝶般的白梅,梅心一点朱砂是玉石形成的天然血块,如同画龙点睛般点在好似美人白玉额头上的胭脂。 这支她原以为已经丢失的母亲遗物,竟然完好无缺地被他保管了十几年。他笑着将玉簪插入她的云鬓间,长久地凝视。在他心里永远无法忘记初见她的那一刻,她像一个花间轻步的精灵,唱着花木精魂凝结成的歌声。他想着笑着说着:“你一定怪我,怎么不早些物归原主。我总想着把它留着,当你向我索要之时,便是你我重逢之日。” 楚云汐强忍着心中复杂的感受,轻轻地啜泣起来。 “我十岁时,入太学,有机会再回到长安,却得到了你葬身火海的消息。那是我有生以来记忆中唯一一次哭泣。我想到你坟前痛哭一场,却连你葬在哪里都不知道。四年后,我返回云中府之前,把这支簪子埋在了后院。直到又见到了活生生的你,那是我只觉得人生再无所求,唯望你平安。我又把它重新从院子里挖出来,可惜你又再一次不辞而去。今日我将它还给你,也是重新送给你。送给你我无数个日夜思念、无数次魂牵断肠。” 楚云汐的喉头哽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泪眼婆娑,只有无语凝噎。 想起往日哀思,施佳珩轻叹道:“但我仍坚持在皇上赏赐田地中选了此处种下了这两百株梅树,希望有一天白雪纷飞、梅花满枝时,你能感受的到。今日你亲自看了满园里,我亲手为你栽种梅花,我的心愿已了。不敢奢求与你携手白头,只求你莫要忘了今日这满苑梅花,我便心满意足了。” 说罢,他渐渐地松开了握在她胳膊上的手,笑容依旧地缓缓转过身去。他砖头的刹那,她听见了他黯然的叹息。 在他即将挪动脚步之时,他的右手小指环上了一只冰凉的指头。他颤了一下,心头五味杂陈,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 他僵了片刻,才艰难地转过身来。楚云汐早已泪流满面。 两人在静谧的梅林里相对泪流,耳旁是簌簌的风声,鼻间是清淡的梅香,眼前是心爱之人的泪眼。 冬季天色多变,初霁的天际转眼又被墨色点染,变得阴灰起来,仿佛被冰冻凝固的空气中雪絮安详地悬在四周,四野安宁,大地纯洁,梅花在白雪的激励下,释放出更加清幽的梅香。 两人脸颊上的泪水仿佛要被冻结,亮莹莹地敷在脸上,表情也僵硬了、头脑也僵硬了。但楚云汐眼底的泪流不尽似得,施佳珩的手似试探也似犹豫地抬了抬,见她没有退缩,才缓缓地抚上了她冰冷的脸颊,这次她没有抗拒,只有汹涌的泪水如同热浪般不断地涌过他的掌心。 他手慢慢地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脖颈,轻轻一带,她的身体便软软地靠了过来,她的头埋在他的颈窝里。他能敏锐的感受到两人躯干相贴的部分,温暖起来。 在历经无数次分和、无数次惊忧、无数次绝望后,在这个大雪纷飞、梅花盛开的冬季,他们终于心无旁骛地拥抱在一起。 第五十一章 雨歇梧桐泪乍收 (二) 雪越下越大。寒冷的东风让他们没法站在院子里说话。施佳珩抱着虚弱地楚云汐,进了前屋,屋内摆设十分朴素,只有一张床、两张椅子,一张桌子、一套茶具。他将楚云汐放在床上,除了鞋,脱去披风,拉开被子,将她紧紧地裹在里面。她的脸有红又烫是寒风留下的痕迹,他急忙去厨房提了一壶热水,将帕子浸热了,给她捂脸。 乍寒乍暖刺激了她的喉咙,她不停地咳嗽,施佳珩只好坐在床边隔着被把她半抱在怀里,她渐渐缓了过来,身子也不抖了,身子却虚的紧,眼睛重的睁不开,说话也没有力气了。 施佳珩试了试她的额头,好在并不烫手。她没着风寒,只在寒风中站了会儿,怎就会如生了大病似得,他这才想起早先严青霜对他提过,楚云汐有很久都没有好好吃饭了,甚至有几日连粒米都未尽。 他扶着她的头瞧瞧,又卷起她的袖子,搭了搭脉,脉像虚弱,似有似无。他心疼地抚了抚她的头发,把她抱地更紧了些,像哄小孩似得温柔问道:“你可饿了,想吃什么。” 楚云汐迷迷糊糊地摇摇头,闷声道:“我不饿。” “你早上可吃饭了没有。” “没。”楚云汐在他怀里叹了口气,似要睡去。 他着急地咂嘴,低头见她已经睡着,便放平她的身子,转身去厨房。 楚云汐在睡梦里也不安稳,连连做梦,胸口如堵着石头般难受。 朦胧间有人轻轻地摇晃她的身体,她用力地睁开眼睛。施佳珩伸臂一把将她抱起,靠在怀里,腾出双手,从椅子上端起一晚热腾腾的白粥。楚云汐甫一闻到味儿,立马胃里翻腾,频频干呕。 施佳珩怜惜地抚着她的背,温言劝道:“不吃饭身子吃不消的。就算为了我,看在我亲自下厨的份上,好歹吃一点。若是觉得难闻,就捏住鼻子,不用嚼,米都熬烂了,只管往下咽就是了。” 他用勺子在粥里搅了搅,舀起小半勺,凑到她的嘴边。若在平时,她定是厌恶地将饭碗一推,倒头便睡。但见得他眼中的爱怜之意,耳听得他的软语温言,她的心肠便跟着融化了,变得柔软起来。她拧着眉头,忍者恶心,张口将勺子里的白粥含走。 施佳珩刚露喜色,却见她双腮隆起,似乎立时要吐,急忙放下手中的碗勺,一手抚着她的背,一手举到她的嘴边,关切道:“可是想吐吗,快吐在我手里。” 楚云汐低头盯着施佳珩一只干净清秀的手掌怎么都不忍心吐出来,只能用力压住顶在喉咙里的力量,拼命的将嘴里的饭咽下去。 她使出了浑身的劲,出了一头汗,感觉要虚脱了。白粥落入了她的胃里,并没有吐出。施佳珩欣喜不已,仿佛赢了一场大战般高兴。缓了许久,施佳珩才喂给她第二口,虽然又费力很大劲儿,但也成功了。在他的劝慰下,楚云汐居然喝掉了半碗白粥,他不敢喂她过多饭食,怕饿空的胃难以承受。但即便只喝了这小碗中白粥的一半,对他而言,已经喜出望外了。 楚云汐只觉得胃里暖洋洋的,烦躁不安、厌心反胃的感觉被填满的肚子挤了出去,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安心满足的感觉了。 她躺在床上头发散着,身上盖着温暖的棉被,屋子里燃着暖融融的炉火。她微睡了一会儿,一侧头将看见,施佳珩披着薄毯,靠墙坐着一双亮莹莹的眼睛望着她,此刻已近黄昏,冬季的傍晚天黑的如同深夜。 楚云汐美眸低垂,两腮渐红,低声道:“你也休息吧,不用在这里陪我,我没事。” 施佳珩笑意融融,哈了口气道:“无妨,左右无事,我在这里随便对付一夜就行了。” 楚云汐忙接口道:“那怎么行。”她盯着他身上的薄毯,挂心 道:”天这么冷,还是躺在床上暖和的睡上一觉,当心着凉。” 施佳珩打了个哈欠,无奈笑道:“可是除了几个老人家的屋子,只有这个屋子有一张床,我极少在这里过夜,其他的屋子里连椅子、被子都没有,好歹这屋里还有个火炉,若到其他屋子里睡,便跟住冰窖没什么两样了。” 将她低头不语,施佳珩抖了抖薄毯,站了起来,语气轻快道:“你若要避嫌,或觉不便,我便向往老人家的屋子里坐一晚也是一样的。” 但令他没有想到是,楚云汐居然从身上掀下一床被子,往床里挪出一个人的空间,小声道:“莫要麻烦了,你上来睡吧。天冷,挤挤暖和。”她深知他的君子之风,并不排斥与他同榻而眠。 施佳珩并没有半分非分之想,只是轻松地打趣道:“那我们要不要学梁山伯与祝英台,中间放碗水啊。” 楚云汐羞涩地侧身面朝墙壁而卧,仿佛面壁似的。施佳珩在她身后,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他除外罩,穿着棉衣,裹上被子, 也侧着身子贴床沿躺下。 两人中间隔着很大的空隙,背对着背,背对背躺着。窗外寒风凌冽,屋内被衾温暖,两人却都无睡意。 楚云汐抱着被子,睁着眼睛望着烛火在墙上投下的剪影发呆,想着今日白天里的事。 施佳珩也抱着臂琢磨楚云汐的心事,虽然最后她用一根小指挽留住了他的最终决定放弃的脚步,两人情难自已地雪中拥抱,但最后那一句关键的话他还是没有问出口。他表明了的心意,可楚云汐的心意,他还是没有把握。他这些日子被她忽冷忽热的态度折磨地疑神疑鬼,想东想西。他很怕明天太阳一出来,楚云汐又变得一副冷脸的样子,一脚把他踹下床来。 他正想着头疼,掐着太阳穴,忽然听到背后,楚云汐幽幽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不雇些年轻力壮的来看园子,怎这院子里都是些年迈的老人。” 他打了个冷战,回头瞧了一眼,而后又转回身,继续与她背对躺着答道:“他们原是我手下几个兵的父母。都是城外的耕农,有的儿子染病死了,有的与匪徒作战牺牲了,都是家中几个儿子都去了,无人赡养,我便想尽些绵薄之力。本想接到家中奉养,又嫌嘴杂不如此处清净。他们原是劳作惯了的人,闲不住,便好意替我照看园子。我还请了几个花匠专门养护花木,要不那院子里的梅花也不能开的这么好。” 楚云汐会心一笑道:“你真是好心。士兵们摊上你这样的将军真是好命。” “好命什么?戍边艰苦、四处征伐,哪有在家中陪伴妻儿父母幸福?”施佳珩叹气道。 “若没有你们付出,哪有如今的太平岁月。”楚云汐对这些戍边的将士很是感佩。 施佳珩自豪而笑道:“将士穿上军装,自然是保家卫国,这原没什么可称道德,原都是本分。” 两人聊了一会儿,安静下来。施佳珩心里激动,精神矍铄,恨不能起来打拳,怎么也睡不着,又不敢乱动,发出一丝声响。但身后之人身上散发的安宁气息让他渐渐静下心来,眼睛忽闪忽闪的,慢慢有了困意。 窗子上骤然一声巨响,将两人同时惊醒,他们坐了起来,面面相觑。两人对着窗子观察了一阵,才发现原来是屋外强风地冲击。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相视而笑。 本来就入睡困难的施佳珩,这一下彻底清醒了,他掐着眉间,盘腿坐着。 楚云汐朝门边张望着,虽然看不见门外的狂风暴雪,但仍能从风雪撞击门窗发出的巨大声响感受到北方冬季的威力。她略思索了一下,忽然担忧而又自责地问道:“哎呀,我怎么把青霜忘了,她不是去停车吗,怎么没见到她。” 施佳珩懒懒地靠在床头笑道:“我进院子的时候遇见她,她直接驾着车走了。” 楚云汐一惊叫道:“走了?糟了,她若是回去岂不是露馅了。”她叫过之后才醒悟过来,严青霜哪里是这么蠢的人,不好意思道,“对啦,这里倒是离照雪庵不远,想来她是去看春了吧。” 施佳珩没听懂她的话,问道:“什么?” 楚云汐考虑片刻,决定还是对他坦诚以待:“落春,我的乳母,如今暂住在照雪庵。” “乳母?”施佳珩一时没反应过来,顿了顿,五年前的事忽然浮上心头,惊诧道,“她还活着?我记得她和你母亲同时被楚孝濂所抓,她居然逃了出来!” 楚云汐长叹一声:“事情说来就话长了。”她转而收起愁容,一脸凝重地郑重道,“佳珩,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施佳珩直起身子,很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 她想了想,倏而低下头,羞赧道:“我的肩膀你看过了吧。” 施佳珩一怔,忙尴尬的解释道:“嗯,不过都是因为你负伤,我给你上药才无意间” 楚云汐了然一笑:“不用解释了,我都知道的。我只问你,你可记得我肩膀上的刺青?” 施佳珩点头道:“记得,是一株红梅。”他望着她在烛光下红润的粉腮,像三月桃花似得重新焕发出美丽的神采,有些动情地柔声道:“很漂亮。” 楚云汐害羞地将头偏向床里,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身世告诉他。她说的很慢,有几次险些都说不下去,抽泣哽咽打乱了她说话的节奏,才过了两个时辰,她又开始新一轮的哭泣。 楚云汐带给他的震惊太多,这一次他反倒没有太多惊讶。她的每一次痛苦坎坷的遭遇除了带给他无尽怜惜,还有更加割舍不断的刻骨爱恋。 他轻轻环上她的背,随着她身子缩动的幅度,贴紧了她的身体,仿佛是自己身躯为她造了一个僵硬地外壳。 听完之后,施佳珩唯一感到惊讶的反倒是严青霜的身份:“我初见她时便觉得她气质非凡,自有一股傲然贵气,谁成想她竟是高贵的金枝玉叶。她的一双凤眼像极了皇上,那样一副凌厉威严凤眼确然是李氏皇族特有的。” 虽然身世变更,父母惨亡,但严青霜身份揭开,高贵的身份,意外的血亲,还是在这个凄伤的故事中增加了一丝温情。后来,她又说起楚云涟对她的胁迫,她不再感到悲伤,只有一阵阵悲凉。 她倾诉完转身望着他,黯然道:“听来是不是很复杂,我自己说的都糊涂了,我也越来越看不懂自己,看不懂身边的亲人了。” 施佳珩爽朗一笑:“复杂吗?我倒觉得很简单,姓什么叫什么很重要吗,父母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你还是你,在我看来完全没有任何变化。我在西北时,军营里有许多外族人,有些没进军营之前跟野人没什么两样,不识父母、不认兄弟姐妹,有的甚至连话都不会说,懵懵懂懂却也活的很好。何必为上一代人烦忧呢,都是些陈年往事了,他们的悲欢离合都已化为黄土,而你的喜怒哀乐还真真切切地存在世上。” 他的话很温暖,也很有力量,让她有些释然。男儿的胸怀到底该是这样的,宽阔的似山似海,风雨不能使之动摇,巨浪不能使之溃退,即便飞沙走石、暗礁遍地,我自艳阳高照、雨过天晴。 楚云汐在他的安慰下,登时泪痕尚尤在,笑靥自然开。 施佳珩呆呆的望着她,忽然也沉声,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也有很重要的话要告诉你。” 楚云汐也很认真地做好倾听地准备:“请说。” 施佳珩清了清喉咙,故意做了一个有趣的表情来掩饰他的紧张:“我想娶你。”说完,低下头,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她的反应。 楚云汐刚想笑出声,笑脸一下子就收住了。 施佳珩心里一凉,心说完了。所有的憧憬和期盼一下子消散。 楚云汐苦思冥想了很久,忽而凑到他跟前,天真地眨眼问他:“你说呢?” “啊?”施佳珩有些傻气地问道。 楚云汐很不好意思地用手捂着脸,藏在手后面偷笑,透过指缝偷偷地瞧他。 第五十一章 雨歇梧桐泪乍收 (三) 天真烂漫、可爱单纯,剥掉悲伤的外衣,她终于在他面前展现出她原来的样子。 楚云汐含娇细语,脸红的像火烧一般:“哎,我真是糊涂。早就在你这儿吃了这么大的亏,身子都叫你瞧过了,除非我死了或出家了,不然也只能嫁给你了。”说罢,她倒头躺下,拉起被子把头蒙住。 施佳珩觉得像做梦一样,多年愿望梦想成真,有些不知所措。 楚云汐躲在被下,摸着自己火灼似得双颊,忽觉得自己莫不是疯了,一向矜持守礼的自己怎会说出如此羞人的话来?她的心蹦跳的厉害,又是兴奋又是害怕。若非动了真情,是什么驱使她违着性子说出如此大胆而刺激的话?她想起了银穗对她说的话,当你真正放开忌惮沉溺在情爱之中,那种欢乐愉悦、温馨亢奋的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充满幸福,以往所受的苦难折磨瞬间变得微不足道,满脑子只剩下熏人欲醉的昏昏之感。 他躺在她身边,隔着被子说着情意绵绵的情话。她则卧在被子下面一动不动地听着。他不满意她的毫无反应,伸手去拉她头上的被子。两人嘻嘻哈哈地扯着被子玩闹着,直到他把她拉起来,她把被子扯高,顽皮地从被子后面眯着一只眼睛,含着腼腆的笑容望着他。他激动的心潮涌动,眼眶微微泛着热浪,伸手抱住了她。 楚云汐环着他宽阔的背,听着他回响在耳畔的笑声,眼泪默默的流淌,心中却是清明一片:我是多么自私啊!竟不知我的爱能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快乐。我总是害怕自己受到爱的伤害,却见不到他受伤的心。若我注定命薄如纸,何不用剩余短暂的光阴尽我所能送给他快乐和幸福,以报对我如此深重的情谊。 当她真的打定主意赴身情爱,那颗不安忧烦、惶惶不安、死气沉沉的心却瞬间安定了下来,仿佛找到了归宿依托,有了另一颗心的相伴相随,风雨同路,她遽然又萌发出了对未来美好生活的遐想和渴望。 两人再也不背对背隔着半张空床各自思索着对方的心事,而是面对面望着彼此的容颜在安稳而沉静的夜里,用彼此身上的热度共同抵御屋外寒冷呼啸的北风。 清晨,当楚云汐醒来时,看见金色阳光在房间里折射出的金色光晕时,感到暖意迎人。她眯着惺忪的睡眼,一歪头就看见,施佳珩正在低着头满含笑意的凝视着自己,他的脸上泛着柔和的日光,像暗夜里清亮的月华。她的脸上浮上烧灼的感觉,她赧然地偏过头去。毫无防备的,一个柔软而温暖的吻落在颊边。她羞涩地往被子里钻了钻,只剩满头青丝铺在被外。 施佳珩半眯着眼睛,慵懒地沐浴在日光里,轻声道:“天晴了,有大半个月未见到如此好的太阳了。” 楚云汐闷头在被子里“嗯”了一声。施佳珩用力地吸了一口雪霁天明之后清新的空气,微笑道:“今日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好吗?” 楚云汐悄悄地从被子里露出头来,扒着被子问道:“见谁啊?” 施佳珩单手支颐,侧身躺在她身边,柔声道:“是我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父亲远在云中,由我师傅代为见你也是一样的。” 楚云汐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又钻回了被里。他轻轻一笑,倒下仰面躺平,双手压在脑后,望着帐顶好笑道:“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再说你不是见过我娘了吗?” “那怎么能一样?”楚云汐闷闷地说道,“我们当初只是在宫门偶遇而已。” 施佳珩噗嗤一声笑道:“哪里是偶遇。我娘知道你当日入宫,专程在宫门口等见你的。” 楚云汐掀开被子,蹙眉转头望着他扭扭妮妮地说道:“你是不是对她说什么了,怪道她每次对我说话都怪怪的。” 施佳珩狡黠一笑道:“她那是见到自己儿媳妇高兴的,说话有些颠三倒四罢了。” 楚云汐佯装生气翻过身去,施佳珩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急的敲敲脑袋急道:“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我娘她什么都不知道。” 见她不为所动,施佳珩凑到她身边,低声向她道歉。 她侧着身子,枕着双手。施佳珩谨慎地与她拉开身体的距离,也不敢再与她嬉笑,生怕任何一点越轨之举都会遭到她的厌弃。 过了片刻,楚云汐幽幽问道:“你说施夫人她还会喜欢我吗?” 施佳珩正色道:“你问这种话也太没意思了些,我娘对你怎样,你还不知道吗? 楚云汐忧虑道:”她纵是喜欢我,想必也会不高兴的。我把她的儿子弄的整日惶惶不安,若我是她,也不会欢喜的。” 施佳珩殷殷道:“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她心疼还来不及呢。她知道你这些年受了不少苦楚,还常嘱咐我,若是有一日娶了你,定要好好待你才是。” 他不防说漏了嘴,楚云汐抱着被子坐了起来,阴着脸道“你刚才还说你娘什么都不知道呢,你又骗我!” 施佳珩一时语塞,也坐了起来,无奈叹道:“唉,任我施佳珩聪明绝顶,在人前能言善辩,在战场上所向睥睨,在你面前也只有痴傻的份。” 他故作一脸惆怅,逗得楚云汐嘻嘻而笑。 望着她的笑脸,施佳珩感慨不已:“云汐,我希望你可以永远这样无所顾忌的笑,我知道这才是真正的你。若没有那些变故,你原也可以像那些豆蔻少女一般每日里给父母说笑解闷,跟随姐妹学习针凿女红,为情郎缝制荷包香囊。我一直有一个心愿,希望能够弥补你失去的快乐,抚慰你的伤痛。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她的心亦如雨后的天际般清朗了起来,她靠在他的怀里,动情道:“我才应该谢谢你,我这样暗无天日的生命,因为你才照到了阳光。如果没有你,我所遭遇的一切早已变为可怕的深渊将我吞噬。我想这也许是上苍的安排,要我付出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才能收获你的真心吧。” 吃完早饭,楚云汐略微忐忑和紧张地上了马车,马车一路驶往更远的郊外,两人隔着帘子轻声交谈,心情很是轻快。这一路积雪不少,马车走走停停,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才彻底停下。 楚云汐在施佳珩的搀扶下下了马车,甫一下车目光就被门口几棵梧桐树吸引住了。这么冷的时节草树早已凋零,可梧桐依然披裹着金黄和翠绿相间的艳丽衣衫,为冷冬填了一抹浓烈的色彩。 进了院门,仍是两排梧桐,路径上铺满了梧桐的叶子,施佳珩上前敲门问安,得到准许后,才带着楚云汐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座佛堂。 一位灰衣僧人背对着两人正在打坐敲经,施佳珩上前行礼,僧人的声音老迈沧桑,却不失遒劲。 楚云汐也跟着上前跪拜行礼道:“老师傅,晚辈楚云汐今日冒昧前来看望您。” 灰衣僧人捏着佛珠的手一顿,问道:“敢问姑娘是何人?” 施佳珩拱手将楚云汐的家世报来,但他并未言命她真实的身份。 灰衣僧人微微颔首,想要起身,施佳珩忙上前搀扶,他回过身来。他虽半个脸布满了骇人的烧伤疤痕,但体格挺拔、目光如炬,依稀可见其年轻时藏昂的风采。 楚云汐再次行礼,灰衣僧人盯着她的脸,仿佛石化了一般。她不知其意,不解的侧脸望着施佳珩。 还未等施佳珩质询,灰衣僧人突然颤声问了一句:“阿韵?是 你吗,阿韵?” 他对着楚云汐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言语神色般俱是心碎和凄伤。施佳珩扶住他乱颤的身子,插嘴问道:“师傅,阿韵是何人?她不是阿韵。” 楚云汐也站起身来馋住他。听了施佳珩的问话,他脸现茫然之色,自问道“阿韵是谁?阿韵是谁?我怎么想不起来了。”说着他挣脱掉了两人手,糊里糊涂地朝里屋走去。 施佳珩忧伤地叹道:“师傅这些年越发糊涂了,当年他受了重伤,被我的师祖所救,却失去了记忆,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了。这些年他病情越发严重,我真担心有朝一日他连我也不认得了。” 楚云汐陪着他叹了会儿气,灰衣僧人忽然从屋内出来,手里拿着一副画,疯疯癫癫地拉着施佳珩说道:“你看这就是阿韵。”他把画举高,伸着脖子对着楚云汐的脸比照着看,笃定地说道:“她就是阿韵,你快看,她就是阿韵。” 看到画上的内容,楚云汐也失态起来,她将画夺下,只见画上绘着一位满面愁容的少女倚在梧桐树前,翘首盼着征人归。这幅画的内容竟与当年她在金躞舍所见的那副画一模一样,但无论用笔着墨此画都带有一丝怒意,且画风画韵正是白骜特有,画上还题着一首小词:“落日斜,秋风冷。今夜故人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吕岩,梧桐影]这字迹并没临摹而完完全全是白骜的笔迹。 唯一相差之处,只是此画少了含江公主专用的梅花小印。 楚云汐惊讶问道:“这画你是从何处得来?” “何处得来?我想想看,哦,是阿韵送给我的。”楚云汐惊然发觉,自己生母的闺名里确实有一个“韵”字。她越发怀疑灰衣僧人的身份。 施佳珩不明所以,楚云汐继续追问,灰衣僧人却答非所问,嘴中念念有词,俱是他们听不懂的话,直到听他说道:“阿韵说她会带着这幅画等着我凯旋,等着我用敌军主帅的降棋向她提亲。”她顿时震惊地颤抖握住老僧人的胳膊,哽咽地问道,“老师傅,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灰衣僧人抓抓脑袋,努力地回忆,喃喃道:“名字?弃念,师傅给我取的法名。我叫弃念。啊,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阿韵常管我叫楚大哥” 楚云汐刹那间跪倒在地,施佳珩也如梦初醒,幡然醒悟道:“难道他是你爹?” 第五十二章 山泉凌冽洗碧血(一) 又是一年春伊始。 满城斜红叠翠,仿佛花神献瑞,春光明艳,粲粲精华,皆是织女所织锦绣,经过漫长冬季严寒的折磨,人们贪婪地享受着春光,每到日暮降临,人们都惋惜地不愿放他离去。 经过一个冬季的蛰伏,长安城内血气方刚的贵族青年们都有些蠢蠢欲动。年轻人的热血激情感染了病体恹恹的皇帝,他羡慕地望比武场上勇武的将士骑马奔腾而过的英姿。忽然间,他心血来潮决定重拾已经被他丢下十几年的弓箭,他决定带着这些长安城里的贵族少年、年轻将士到北山的围场举行一场春猎。 太子李锦文辞秀美,喜欢舞文弄墨,最不喜舞刀弄剑,大砍大杀,带着他未免扫兴。李锦识趣,自称身体抱恙。婉拒了这个在他看来十分无趣的活动。李昙孱弱,根本不可能骑马奔袭。看着身边的两个儿子,一个阴柔,一个羸弱,便越发使他想念起那个自小便过继给金陵王的儿子李坦,他十七岁时迎战海寇,英勇无惧,智勇双全,颇有他当年征战的风范。除此之外他身边还有一个让他既欣赏又担忧的出色青年——李璨。 和顾朝珉一样李璨也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傲慢轻狂、我行我素。但经过岁月沉积下来的洞察力,能够令李承勋轻易看穿李璨与顾朝珉本质的不同:他的傲慢无礼不过是一层伪装和保护,刻意在他面前表现出与朝臣政局格格不入的样子,实则胸有定见,洞察乾坤,却故作漠然不语,不屑不齿。 李承勋很想撬开这个与他当年在众兄弟中韬光养晦异曲同工的小侄子的真正心思。他做了一个更为大胆的决定,这次春猎他令施佳珩等四个他最为信任的禁军首领留在宫中,而只带了一部分并不算精锐的兵将同时他特意点名让李璨同行,作为李氏皇族好好的跟其他宗族的子弟比试一番。 李璨从中听出了皇帝的弦外之音,施佳珩的悄悄暗示更坐实了他的想法。 自从他侠义出手帮了楚云汐一把后,施佳珩对他改观不少,又通过林月沅的牵线,两人对彼此了解加深,逐渐交心,也算是交情不错的好友。李璨对他还是颇为信任的,因而便决定忘却自己的守将使命,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只带三个士兵随行,以一颗游山玩水的闲心,高高兴兴地陪皇帝玩一场。 林月沅听说马上皇帝要去北山围猎,心痒难耐,也想跟着去。李璨自然赞同,正好他可以借口保护林月沅与皇帝保持距离。林淑妃是极力反对的,她认为女孩子应当恭德淑茂,怎能骑马围猎,像个野性难驯的胡女一般。但令她惊讶的是,李承勋却非常同意。 李承勋逝去的皇后便是一位能征善战的女将,看腻了宫中那些病怏怏、娇弱弱、忸怩怩的娇花们,他还是更为怀念那个驱马弯弓与敌周旋,英姿飒爽护持弱小,爽朗刚烈不屈不挠的女将军。林月沅豪侠任性、敢作敢当的性格与当年的齐皇后有几分相似,因而他便表现出了对她某些特殊的喜爱,也能够容忍她的某些不适宜的言语和行为,这反倒令一直担忧她爽朗脾气在宫中难以生存的林淑妃放下心来。 做惯了林月沅跟屁虫的李悯在看到林月沅如此兴奋地跟她描述围猎的好玩之处时,居然破天荒地提出也要同去。李璨依旧没有异议,他巴不得越多人去越好。皇帝大约是心情不错,竟然也同意了。 然后两个人便开始叽叽呱呱地在宫中谈论起对围猎的美好憧憬。李悯从未出过宫,也没有参加如此盛大的活动,激动万分,相比之下林月沅反倒平静多了。李璨实在受不了这两个女孩子的聒噪,在外间喝了杯茶便准备起身离开昙香宫,可惜他动作迟了一点,还没迈开脚就被眼尖的林月沅叫住,两人迅速的围上来,扯袖子的扯袖子,抱胳膊的抱胳膊,就围猎的各种问题,没完没了地问开了,把李璨问地头昏脑涨,差一点少爷脾气上来甩袖子走了。 正当他快要忍无可忍的时候,忽而身后有人幽幽地说道:“听你们说来,这围猎竟相当有趣,不知我可不可以同去?” 三人这才回头,才发现李昙目光幽深地望着他们,不知坐在他们身后多久了。 林月沅和李璨同时感到头皮一阵发麻,最近每当他们走的近了些,李昙便会用那种奇怪的眼神望着他们,让他们各种不舒服,仿佛在研究阴谋时被撞破,赶紧恢复冷漠的表情,表他们之间没有关系。 李璨瞟了一眼他半截空荡荡的衣服下摆,用尽量不伤害他自尊的平静口气说道:“你莫要听她们两个小丫头乱说。她们哪里知道围猎的血腥,飞禽猛兽,血流满地,你是尊佛之人实在不宜参加。” 林月沅刚想拧着脖子反驳,被他轻轻推了一把,她生气地翻了他一个白眼,随即又换上一副笑脸劝道:“是啊表哥,你慈悲为怀,最是善心,何必去看那劳什子,还是在家种种花,逗逗鸟,念念经,多说几句阿弥陀佛,为那些动物超度一下吧。” 李昙脸色铁青,怒道:“你们是嫌弃我残废,都不愿带我就是了。” 林月沅有些头疼,李昙以前是个心静如水之人,每日吃斋读经,对人宽和,从不对人加以颜色,最是菩萨心肠。近来不知撞了什么邪,经常一个人自怨自艾,躲在一边生闷气,发脾气,说些阴阳怪气的话。弄得大家心情沉重,一时间欢乐的气氛风流云散。 她有些恼怒,动静很大地背对着他坐下,倒水时杯子砸地劈啪作响。李悯也不敢言语,低着头悄悄地躲到林月沅身边,安静地坐下。 李璨知道他心里难受,虽然他平时装作并不在意,也常读佛经,洗涤心灵,压抑自己的欲望,让自己保持平和宽容的心态。但他毕竟身患恶疾,即便他修佛修的再无欲无求,也难免自怜自伤,偶尔发泄出来,亦是好事,理应迁就才是。便温言道:“我知你常年在宫中着实憋闷,你若真心想去,也未尝不可,又无须你亲自下场猎物,跟圣上一起坐在台上观赏便是了,倒也没什么不方便。” 他如此一说,李昙的脸色微微缓和。撷星听了忙放下手中活计,从帷幕后面钻出,凑到几人身前,高兴笑道:“既然殿下也去,那把我也带去吧,北山路远,没有几日是回不来的。殿下跟前总要有人服侍。” 第五十二章 山泉凌冽洗碧血(二) 林月沅“哼”了一声,冷笑道:“你也去,他也去。待会儿淑妃娘娘恐怕也要跟去了。” 李悯往嘴里塞了半片早杏,天真地问道:“为什么?” 林月沅揶揄道:“当然是为了照顾她的心肝宝贝大儿子喽。不能摔不能碰,最好塞回肚子里那才省心呢。”说的众人脸色一僵,她抬腿便走,头也不回,弄得李昙伤心不已。 她也不等李悯,驾了船自己跑回师凤阁,气的饭也不吃。午后有人敲门,她背对着门大吼一声:“我都说了不吃不吃,你们烦不烦。” 那人也并不惧她的怒吼,径直推门进来。林月沅只觉得后脑一痛,回身一接居然是个熟透了的李子。在一抬头,只见李璨摇着他的铁扇,悠悠然然地在她身后踱步,一双凤眼慵懒地斜视着她,依旧面无表情,显得冷漠高傲。 林月沅气不打一出来,扬手将李子对着他头顶的玉冠掷了过去。李璨并不闪躲,扇子一挥,李子被重重地打到门上,正好将门关上。她黛眉一挑,拍桌子吼道:“你干嘛?” 李璨撩起竹青色的长袍,闲闲一坐,扇子一和,潇洒利落,扬着脸命令似得说道:“还不快去给你表哥道歉。” 林月沅好笑道:“我又没做错事,还要给他道歉。他怎么不来给我道歉。” 李璨故意激她道:“林大小姐一向自诩心胸宽广,怎么如此没有肚量不能容人,何况阿昙也并没有说你什么,你却把他讥讽一通,未免也太小心眼了吧。” 林月沅昂脖叉腰一副要与人打架的架势,哼道:“我知你要说什么,无非是他身有残疾,我们就活该要让着他,哄着他,把他当宝贝一样供起来。可是他得寸进尺,现下越来越无理取闹了。再者说,身残志坚之人何其多,比他惨烈百倍的,司马迁、孙膑,都是历史上响当当的人物。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伤春悲秋,无病呻吟的模样,男子汉大丈夫受些苦难原就是理所应当。” 李璨听了直摇头,冷笑道:“漂亮话谁都会说,若是这恶疾落在你身上,让你一辈子站不起来,行不了路,一辈子被困在深宫之中,不知生命何时便会突然终结,你也能一笑置之?梅花遇寒愈香愈烈,桃花遇寒便飘零枯萎。不是每个人都承受得起那些苦难,毕竟百炼才能成钢。” 这些道理林月沅自然明白,只是心里仍有些气不过,强辩道:“你少教训人,我就是受不了他越发古怪的脾气。每次大家明明很高兴,他就偏偏要泼冷水,扫兴致,说些不冷不淡的话,什么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还是不要聚的为好;什么人固有一死,本没什么可欣喜的。他自己难过就要大家陪他一起伤心,我又不是佛祖,没办法普度他这个人。” 李璨一笑提醒她道:“他不过是希望你多关心他,多在意在意他。” 林月沅瞪大眼睛问道:“啊?我还不够关心他啊,总不能一天十二时辰守在他的窗前吧,我又不是他身上的吊坠,再说还有撷星呢。” 李璨被她气的摇头道:“你啊,真是朽木不可雕也。”说完用扇子轻轻地拍了她一下头。 她立时就怒了,追出门来,一个劲问道:“我怎么是朽木了,李璨你给我站住,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一路追着李璨不停地让他把话说清楚。李璨偏又故意卖关子似得,走的飞快,双唇紧闭。两人拉拉扯扯到大门口,忽然同时停下了。 李昙坐在轮椅上,面色阴森沉重地望着他们嬉闹的二人,后面站着一脸怒容的撷星。 林月沅心想人来都来了,干脆她大方一点,主动让步算了,她刚开口喊了一句:“表哥。”李昙也学了一回儿她,推着轮椅冷着脸走了。撷星也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快步追上。 “嘿!”林月沅感到一阵莫名其妙,“这两人哪根弦搭错了,怎么老是阴阳怪气的。” 李璨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出了会儿神,叹了口气走了。她耸了耸肩,转身回屋睡大觉去了。 不出李璨所料,皇帝听闻一向对这种集体活动避而远之的李昙提出要随父同去时,还是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也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他愈来愈渴望天伦之乐。年轻时躁动,缺乏陪伴儿女的耐心,中年时多疑,对儿女提防多过疼爱,可人一旦衰老,就变得脆弱,渴求爱与关怀。李承勋虽贵为帝王,可也摆脱不了生命的轨迹。 最为忧虑的仍是作为母亲的淑妃娘娘。她发觉最近儿子反常的表现日益严重,暴躁易怒,闷闷不乐,不再乖巧听话,甚至违逆她的意思。比如这次春猎,他不顾母亲的反对,一定要参加,让她非常担心。她也想同行,却遭到他极力地反对。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嘱咐撷星照顾好儿子,将他平日吃的中药制成药丸,随身携带;又嘱咐林月沅,务必看好她的表哥。林月沅心不在焉地听着,答应的十分敷衍。 即使做了完全的准备,她依然觉得内心不安,原本没有信仰的她,也逐渐投入佛祖泽被苍生的怀抱,虔诚地诵起经来。 出发的那天,撷星和李悯扶李昙进了马车,林月沅却死活不愿意跟他们同车而行。反而选择骑马开道,远远地跑在李璨的前面,李璨牵马慢行,跟着在马车左右,林月沅则一骑扬尘,一会儿就消失在烟尘里了。 车马行了一天,终于进入北山山脚,休息了一夜后。车马入山,北山山道狭窄,最多也只能两辆小马车并排而行。林月沅不敢扬鞭夺路,只能老老实实地跟在李昙的马车后面慢腾腾地赶路。 她低着头盯着地面,一路嘟嘟囔囔,显得无精打采。李璨回头看了她几眼,她都没有发现。他便故意放松缰绳,落到了马车后面。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恶作剧般地用鞭子抽了一下她坐骑的屁股。马儿嘶鸣一声,头颅乱晃,抖地她的身子东倒西歪。她侧身瞪了他一眼,胡乱挥舞着鞭子,恨声道:“你走开!” 李璨抽出铁扇,以扇做剑,向她横扫,轻松夺过她手中鞭子。她心烦意乱,不愿和他纠缠,夹着马肚子向前赶去,他挺身追上,把她逼向山路内侧,两人贴着山壁,并排而行。他甩开众人,靠近她低声问道:“你怎么还跟你表哥怄气呢?” 林月沅不耐烦的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跟个包打听似得,干你甚事。” 李璨冷笑道:“你的事我当然不想管,只是你闹得阿昙心绪不宁,我却非管不可。” 林月沅不屑道:“知道你俩好的穿一条裤子好了吧。” 李璨倏而厉色道:“你快向他服个软,道个歉,发誓会一辈子对他好,快点!” “什么?!”林月沅英眉一竖,“你疯了吧。你少在这命令我,我又不是你的属下。姑奶奶我迟早要离开这个鬼地方,谁要一辈子跟着他,我还要游历天下呢,谁也别想拦我。你不是他好兄弟嘛,你一辈子对他好去吧,呸!” 两人怒气冲冲地对峙,眼见要动起手来。天色忽然一暗,山巅有乌云涌动,四下变得昏曀起来。一声巨雷咋响,惊得马匹躁动,车队眼见要乱。李璨急忙驾马入队维持秩序,车马暂时停了下来。 由于马队拉的较长,这一截盘山路上只有李昙的马车,姜氏、魏氏等几家贵族公子。暴雨即将来袭,李璨指挥众人赶紧下马,倚靠山势在背风处搭建帐篷躲雨,并将马匹统一收好,由士兵们牵到岩石后喂草,免得马匹受雷雨惊吓,乱蹄伤人。 帐篷刚搭了一半,暴雨便至,雨势极大,砸的众人睁不开眼睛。李璨也紧跟着下马,帮着一起系绳索。他指挥若定,以身作则,亲力亲为,结果他们这一对人马应对暴雨是最迅速、最镇定的。安抚完众人后,接着他冒雨,追上队首,询问圣上安否。好在圣上上了天子车驾,没被暴雨溅着,他又指挥组织了一阵,等这一对人都进了帐篷,顾不得被雨水淋透的身体,策马疾驰回去探望李昙。进了马车却发现林月沅居然不在,李悯急的要下车寻她。他只得下车,寻了一会儿,才看到林月沅一个人躲在一块大岩石后面,半个身子都被淋透了。他气的七窍生烟,恨不能打她一顿,怒气上头生拉硬拽将她拖进马车,这才放下心来,由着侍卫打着伞将他送到帐篷内,随便换了身衣服,休息了一下,又重新回到马车里。 马车内,李昙和撷星、林月沅和李悯四个人各占着马车两侧。林月沅背对着李昙闭目盘腿坐着,李悯正在给她擦干头发。而那一端,撷星正费尽唇舌地央求着李昙吃药。 李昙身上盖着薄毯,面向车壁斜靠在软垫上,无论撷星怎么求他,他就是不看一眼。撷星无法哀愁地忘了一眼李璨。 李璨轻咳一声,走上前去,好言相劝。撷星也在一旁说尽好话。 李昙却大怒,一把拂开撷星,撷星跌倒在地,药瓶跌碎,药丸跌落地四散。 林月沅听得响动,睁开眼来,但仍旧不言不语地静坐不动。李悯惊得站了起来,缩在旁边不敢言语。 车里沉默了片刻,撷星突然经受不住,大哭起来。她爬到林月沅身边,跪在地上揪着她的衣袖,磕头道:“林姑娘,我求求你,别跟殿下置气了,你快劝劝殿下啊。” 林月沅心揪了起来,可还是拉不下脸来。李璨也知此时自己不好插嘴,便不声不响地坐到一旁。 李昙见得撷星哭得伤心,心里难过,又见林月沅无动于衷,心中更是凄伤。他只觉一口凉气入心,快要将他冻结。他猛吸一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撷星带着满脸泪水,扑到他身上。 李璨急火入心,险些要出口责备她。本来还想坚持一下的林月沅只感到满心疲倦,她缓缓地吐了口气,站起身来,满脸倦容地凑到李昙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举到他的面前,沮丧道:“表哥,我错了,你吃药吧。” 李昙偏着头,脸对着车窗窗外疾风骤雨,刮得车帘乱飞,他望着窗外狂乱的暴雨,以及被雨水打落死在路边的孤鸟,仿佛预见了自己的命运,不由地怔怔落泪。 林月沅见他望着车窗呆呆的没有反应,以为是窗外雨声大作淹没了她的歉疚之声。于是,捏了捏手掌,坐到他身边,又大声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李昙转动自己僵硬地脖子,目光呆滞地回头望她。他额边发丝被风雨扫乱,湿哒哒地吹在耳边,双目通红,脸上泪水纵横。 林月沅被吓坏了,在她心中一直信奉着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她这才知自己当真闯了大祸,伤了李昙的心,六神无主了起来,忙嚅嗫着向他道歉。 撷星伏在李昙脚边,仍不住哭泣。李悯都看呆了,不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李璨则脸色沉重,紧抿双唇,眉头紧锁,严肃地低头思索。 无论林月沅说什么,李昙都呆愣着没有任何表情。她急着站来,想要说什么。轰然一声巨响,马车剧烈摇动,车外有无数山石滚动的声音。车内众人都压低身子,抓住手边东西,稳住身子,偏偏她没有站稳,一头撞在了车壁上。她“哎呦”一声抱头重重地坐下。 李璨听她痛叫,本能的朝她方向起身,刚直起腰时又坐了回去,因为对面木头似得李昙终于有了反应,焦急又关切地问道:“月沅,你怎么了,撞到哪儿了?” 林月沅痛的双目泛泪,却又高兴地咧嘴笑道:“表哥,你不生我气了。” 李昙抚了抚她的头,回了一个笑容。 握手言和,本是皆大欢喜之事。在一旁默默关注的李璨本应深感欣慰,却莫名有些落寞。但他还来不及深究自己内心情感的隐秘,变故陡生。 山壁上不断有石块跌落,已经砸伤好些人。一块大石坠落在队伍前段,切断了他们的去路。他们被震动地无法动弹,自救也非常困难。终于,一块悬在马车上方的石块被震落,将马车砸穿,好在他们所处的位置避开了石块的重击,还没庆幸片刻,马车因为石块的冲击,划出了山路,撞断了路边的木栏,冲下了山崖。 第五十二章 山泉凌冽洗碧血(三) 林月沅只觉得一瞬间天旋地转、翻滚撞击、马车沿着陡峭的山壁滚了几下便碎裂开来,四人被抛出车子,只有撷星落到了凹处的一块草地上,被及时救起,其他几人很快跌落,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李昙早已被撞得昏厥,慌乱中林月沅和李璨一人拉住他的一只胳膊,在快要落到山崖深处时,一颗从石缝中旁逸斜出的松树向厚垫一般地减缓了下滑的冲击力。幸运的李悯恰好落在了树冠上,虽然满身是伤,好歹保住了一条性命。而李璨和林月沅则一双抓住树上枝干,一手拉住了失去意识的李昙,三人就这么挂在了树上。 此刻的暴雨垂直坠落就仿佛有了千金的重量。林月沅的眼前一片模糊,只隐约看见李悯的黄色衣衫在树顶飘动,便拼命呼喊她的名字。 须臾,树顶上传来弱弱的回应,林月沅心定了下来。李悯浑身疼痛但求生的欲望激发了她的力量,她慢慢地从树顶往回爬,不久就听见她欢喜地声音:“月沅姐,璨哥哥,七哥哥,咱们有救了,这树后面是一个山洞!” 李璨心里一喜,对林月沅道:“快我们合力把阿昙拉上去。”见她点头,他又转而对上面的李悯喊道:“阿悯,我们把阿昙往上举,你帮忙把他拉上去。” 李悯从茂密的树叶里探出一只手,喊道:“好!” 在李璨的指挥下,林月沅和他不停地将李昙拉高。李昙的小腿已经完全萎缩,身子比一般人轻了许多,两人合力很快就将他半个身子举过头顶,等李悯拉住了他的脖子,两人将力量从他的手臂转移到了腰上,一个托举,三人同时发力,将他顶了上去。 他的脚穿过浓密树叶,两人心里一轻,对视而笑。李悯累得在树上爬了一会儿,又马不停蹄地环住他的胸,将他拖进山洞。 两人双手拉住树枝,吊挂着休息。林月沅苦中作乐,居然哼起了小调。 李璨又累又疼,精疲力尽,实在佩服她在这个时候还有这等闲情逸致。他抬头望了望,李悯的黄色衣摆又重新在树顶飘扬,他低声对林月沅道:“来,我托你上去。” 林月沅喘了口气道:“你先上。” 李璨傲声道:“大丈夫焉有让女子想让之礼。” 林月沅有些虚弱地啐道:“你少看不起女子,我哪里比你差,我不稀罕你让我,你先上。” 李璨低头望了望幽深漆黑的崖底,忽然语气一变柔声道:“月沅,你听我的话,先上去。别忘了上面还有阿昙等着你救命呢。” 林月沅不解道:“你先上,我先上有什么分别,你干嘛”她话还没说完。李璨忽然发力,右手拖住她的腰,往上顶,对李悯大喊道,“阿悯,快拉住她的胳膊。” 林月沅只得听他的话,伸胳膊够住了李悯的手。 李璨右手的胳膊的关节上鲜血急速流淌,两人能明显感到,他的力气再一点一点消失, 林月沅大惊回头问道:“李璨你怎么了?” 李璨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往上顶。雨势增大,数千万个像石子一般的雨滴打在他们身上。李悯渐失劲力,被雨水浸的发白的双手,不断地从林月沅的掌心滑出。李璨感觉到自己右臂上的重量有加重的趋势。 李悯眼见地林月沅开始下滑,害怕而自责地哭喊着:“月沅姐,月沅姐,怎么办我拉不住你了。” 林月沅心急如焚,抽出一只手攀上一根树枝,对下面的李璨喊道:“要不我们歇一下再试吧。” 李璨努着力道:“不行,来不及了。”他对上面的李悯大喊一声:“阿悯,你再加把劲儿,就像当初你学诗学赋那样,我相信你总能创造奇迹。” 这一番话说的李悯心头一热,她回想起往昔的种种,手中又有了力量,她闭上眼睛,嘴里默念“我可以的”。 林月沅只觉得手被她勒的撕裂般疼痛,双手摩擦产生的一团热度在掌中燃烧。不久传遍全身,四肢百骸仿佛都有热气流动。她受到鼓舞,求生欲念涌现,一手借助李悯之力,一手攀住树枝,双脚钩住石壁。 向上的势头正劲之时,李璨爆发了全身的所有力量,如单臂托鼎,猛地推动林月沅的腰。她只觉后背一股大力冲来,如同火山喷发之势将她一举顶起。她的双脚猛蹬,似火焰般蹿出,与李悯撞了个满怀,两人跌倒在山洞前的一块平滑的石头上,扑在上面喘气。 两人满身满脸都是雨水,样子狼狈不堪,但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是大过了身体的疼痛。林月沅还没有喘匀气,就爬石边,从浓密的树叶中伸出手去,对李璨大喊道:“快,我拉你上来!” 李璨脸上爆出的青筋,褪出了一片虚白,那只托她上去的手臂,全然失去了劲力,垂在腿边。他单手握着树枝,在雨中对她绽放了一个罕见的笑容,虚弱道:“不用了。”说完这句话,手一松,他整个人便如流星一般随同磅礴的大雨一同坠落到下面无穷的黑暗之中。 “李璨!”林月沅伏在石边大声惊叫,四面除了她呼唤的回声,便是雨滴砸落的巨响。 李悯吓得大声痛哭。 林月沅不能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她感觉自己像被雷劈中了似得,忽然就傻了。李悯还知道难过,还能哭。她却连伤心这个本能都丧失了,坐在雨里,不知道该想什么干什么。 当她摸到腰间被雨水冲刷的淡淡血痕,她蓦然明白了一切,明白了李璨为他们所做的一切。她猝然镇静了下来。比失去劲力落崖而死,隐瞒伤情,选择牺牲自己,似乎更符合他一向高傲自负的作风。她对他的骄傲有了一层更深的理解。然而李璨同时低估了她的骄傲。她站起身来,将李悯拉近了山洞里。 李悯还在失魂落魄,大声痛哭时。林月沅早已冷静地为李昙查看伤口。经过一番细致的检查,果如她所料,他身上只有一些细微的擦伤。只是他淋了大雨,受了惊吓,神思昏然,有些轻微的发烧。林月沅从怀里掏出那瓶她拼命保全的救命药交给李悯。又在山洞中拾来一些枯枝,费尽心思才点燃一团暖火。她安抚了还处在悲痛中的李悯,又将药留给她,教她雨停之后如何求救,等她交代完一切。 她毅然冲出山洞,对着漆黑阴森的崖底,大喊一声:“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李璨,你个混蛋,你想让我一辈子活在内疚中,你休想!”话音在山崖里久久盘旋。 她一个纵身便跃入了身下那难以驱散的浓重阴霾之中。 她落下去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会死,李璨也不会死。”有时候老天爷也会顺从意志强大之人的意念。 她强迫自己一定要保持清醒,在她落出冰冷的水潭快要沉溺的刹那,她用指甲划破了自己的掌心,刺骨的潭水加重了疼痛。坚定地目标支撑着她不断地水中寻找,终于在低洼处,她看见了李璨竹青色的衣摆。她惊喜万状,用力游过去。但她心中也有些忐忑,不知他摔坏了哪里,在水中沉了这么久,还有生还的希望吗?她一向勇猛刚直,极少畏惧,但这一刻她内心升腾出一片巨大的恐惧。 她双臂拨开碧青的潭水,游到李璨身边,她才发现,李璨是双脚朝下直直地插入水潭,此处恰是水潭最为低洼之处,他的双脚陷进了雨水冲击下来堆积到此处的泥沙里,而他头刚好露出了水面,捡回了一条性命。 但他的头磕到岸边的石头上,虽不致命,但足以使他失去意识。林月沅从水中站起。此时,大雨仍没有稍稍减退的迹象。 她跑至岸边双手穿过李璨的胳膊抱住他的身体往岸上拉,但是他的双脚被泥沙死死地埋住。她呼出一口凉气,身上都快冻僵了。她将李璨的头轻轻地搁在石块上,试了试他的鼻息,有些微弱,摸了摸他的心口,也有些微凉。 她有些着急,无奈冷的没有力气。她深深地喘气,站起来艰难的活动自己有些僵硬地四肢,在大雨中又跑又跳,等身上稍稍有些暖,她又跳入水中,蹲在水里,用双手刨除泥沙,想将李璨的脚从里面拔出来。但她又冷又累,浑身又酸又疼,难以长时间在水中浸泡,只能挖一会儿跑上岸,在树枝下躲一会儿,搓暖了身体再下水继续挖。 不知道反复了多少次,她才将李璨从水潭里拽出来,拖到树枝下。可是这里只能暂时休息,不能躲避风雨,也不能生火取暖,在这样呆下去,冻也冻死了。她冒雨仰头张望,发现四面石壁上有好几处山洞,只是离她最近一处也须攀爬许久才能上去。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的双腿双脚,向给自己鼓劲似得,吆喝了两声。 她从不知绝望为何物,只要活着,就是希望。她抖擞了精神,从腰间把匕首掏出来,将李璨的外套脱下,撕成布条,将他绑在背上。 甫一上肩,林月沅只觉得仿佛有一座鼎山压在身上,她咬咬牙,把他往上背了背,又抬头望了望,天上聚拢着越发浓重地黑云,雨势似有加重的趋势。她探了探李璨的双手,已然低于正常温暖,这一却都催促她移动步伐,快速的往山壁便挪去。 观察好了路线,她快速行动。石壁本就十分陡峭,加上雨水长时间的冲刷,十分滑手。她几次差点从山壁上滑落,只靠着手中匕首和石缝间的树枝艰难前行。 暴雨像瀑布一般往下泼洒,她被雨水溅地睁不开眼睛,攀爬的手掌被石块磨得血肉模糊,膝盖上也被蹭掉了一块皮。又一波雨浪袭来,她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扣住壁上石块,伏在石壁上咬牙撑住。 好累啊。闭上眼睛的瞬间,她好想就此放手,就此睡去。可背上沉重的压力在时刻提醒着她救人的使命。她伸出一只手臂,又往上挪动了两步。 她的眼睛忽然闪现了一个银晃晃的东西,就在她右手不远处,她微微斜着身子,探头瞧了瞧——是李璨从不离身的铁扇。 她知道这把铁扇于李璨而言不止是一个玩物,而是一件防身的武器,是他最珍视最爱惜的一件东西。他向来视金银为身外物,随意赠人赏人,出手阔绰。唯有此物,她几次想借来欣玩,他却吝啬到连碰都不让她碰一下。她不愿就此放弃这把对他十分重要的东西。她试了试距离,伸手去够,距离稍远,她拉长了手臂,在扇子落入手掌之时。她支持不住,跌了下去。 滑下去一半的距离,两人停在一块石头前。林月沅压在了李璨的身上,他的后背被碎石子磨出了血,他皱眉呻吟了一声,想睁开眼睛却又重新落入混沌。 她反手抱着他坐了起来,只觉得身子快要碎了,胳膊双腿全是血痕,被雨水一浇,疼的令她倒吸一口凉气。 衣服被雨水浸地趴在身上,根本没法包扎。她歇了口气,大吼一声,重新站起,继续攀爬前进。 在第三次跌落之后,她集中意志,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像一只爬墙壁虎一般,快速地蹿进了她的目的地。 她将李璨从身上解下,欣喜地大笑一声,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劳累和疼痛催眠了她的意识,不久她就睡了过去。 但是随着睡眠的深入,寒冷不断侵蚀着她的肌肤。她睡不着了,翻身坐了起来。她爬到李璨的身边,发现他双颊烧红,额头滚烫,双唇霜白,才知他正发着高烧。 她哈了口热气,搓着手,扶着腰站起来。往山洞里面走了走,寻了一些枯枝,从身上翻出用油布包裹的火折子,好在她自小行走江湖惯了,一些平时不起眼的小习惯关键时便能救命。她点燃了火堆,将李璨和自己湿透了的外衣脱下,架在火堆前烤。又从油布里翻出几瓶急救用的药,给李璨服下。一些外用的跌打药不幸遗失,身上的擦伤也没法上药,只能简单地接了些雨水清洗,从衣服上撕下些布条随便裹裹。 忙碌了一阵。林月沅又坐回火堆前,倦意再次袭上心头,一歪头她又睡了过去。 第五十二章 山泉凌冽洗碧血(四) 这一觉睡了许久,耳畔响起的木材爆裂的声音将她惊醒。她翻身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地望着红艳的火堆,在橘色的火焰光晕中望见了李璨雪白的面容。 她以为是在地狱业火中望见了他被炙烤的脸,差点冲过火堆扑到他身边。李璨见她歪歪扭扭地站起,动摇西晃地往火堆上冲,以为她摔坏了脑子,忙跑过去拉她坐下。 林月沅盯了他看了好久,仿佛不认得他似得,眼神有些飘忽。 李璨焦急地板着她的脑袋查看道:“你不会是摔傻了吧。” 此话一出,林月沅确定是他无疑,拍下他的手,推了他一把道:“你才傻了。” 李璨握着胳膊呻吟了一声,不解问道:“我记得我不是把你托上去了吗?你怎么会掉下来的?” 林月沅身上劲力一失,靠在他身上轻描淡写地说道:“是我自己跳下来的” 李璨大吃一惊,拧着眉头,瞪着一双凤眼,坐直身子厉喝道:“什么?你这个疯丫头,你不要命了。” 林月沅被他过激的反应弄得猝不及防,闪了个趔趄,怒道:“还不是为了救你,你不谢谢我就算了,吼什么吼。你懂什么?!这下面一看就是个山谷,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怎么也能积点水吧。算你运气好,这下面果真有个水潭,要不是我你就真的死了。” 李璨被她气的咬牙切齿喝问道:“你这丫头,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难道不怕死吗?” 林月沅怒气汹汹地回道:“当时情况那么危急哪有功夫害怕。” 她气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将柴火拨弄地旺些,半响不理他。 李璨虽然生气,但见她红肿的双手,露在布条外面外翻的血肉和几处被水泡的又白又涨的伤口,再见自己身上处理的平整的伤口,却又心生感激和怜惜。他厚着脸皮,往她身边靠近。林月沅用劲地拨了几下火堆,偏着脸对他不理不睬。 他将解下扎在自己胳膊上的两段绢帕,握着她的胳膊想包在她的伤口上,她气地挣扎了几下,奈何实在没有力气,便随他动作。他弄好后,见她依旧气地面皮通红,有些不忍,又不好低三下四地道歉,便寻了个话题问道:“你也不想想你这么跳下来,谁给你表哥诊治病痛啊?” “我把药留给阿悯了。”林月沅面朝火堆回了他的问题。 李璨叹了口气,心头说不什么滋味,言语之间有些埋怨她道:“那是治他以前的病的药,他先下淋了雨,又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一定受了很重的伤。难道在你心中他就这么不重要吗?” 林月沅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他很重要,但你也很重要啊!” 李璨一下子怔住了。这一句话启发了他对林月沅随他跳崖的意义的深度思索。难道是生死相随?这未免太震撼了! 他了解林月沅的脾气——讲义气、热血冲动、为朋友两肋插刀,为知己赴汤蹈火。便如当初为了楚云汐求他一般,他起初将她跳崖的行为理解为意气用事,骄傲地不愿欠他这番救命恩情,但现在一切都变了。他凝视着她,不自觉地嘴角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我明白了。” 她从未见李璨那样笑过,眼神里泛着温柔纯净的光,不再是高山寒雪般凌冽,笑容中的满足和喜悦是他极少有过的情绪。她望着他,想望见怪物似得,低喃道:“还说我摔傻了,明明是你摔傻了。” 林月沅听着李璨的笑声也不禁感动温暖,她望着火焰也跟着咧动嘴角,又藏着掩着怕他瞧见,又挪动了一下,腰间的铁扇“啪”的一声跌在地上。她将铁扇拾起来,沉着脸,仍旧一副生气地模样,将它丢在他的怀里,随意道:“呐,扇子还你。” 李璨笑着将扇子拿起抖开,虽然淋了雨受了伤,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却依旧难掩其玉树临风的贵族气质。 林月沅偷偷瞄了他一眼,余光扫见了扇骨上一个小小的烙印落款,好奇问道:“这扇子上怎么会有个罗字,你明明姓李啊?” “我这把扇子看似普通,却并不亚于任何一把刚刀,是我最珍视的。多谢你将它拾回。”李璨抱拳对她恭恭敬敬作揖,将她逗地一笑。她既然笑出了声,就不必再绷着脸,拿劲佯装生气,干脆转过头听到他继续道:“这扇子是我师傅当年行走江湖的武器,是当世名家——罗刚亲手打造,罗刚所铸的武器传世的并不多,但件件都是珍品,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你的好友楚姑娘所用的相思剑便是出自他手,世所罕见。” 林月沅吸了一口气,连连摇头,惊讶不已,不敢置信地问道:“李璨,你师父是不是姓纪?大名叫纪征,不僧不俗,经常穿的破破烂烂,四海为家,像个疯子一样。” 李璨点头赞道:“正是。不愧是蜀南林氏,江湖上的事你倒也知道的清楚。” 林月沅大叫一声,指着他惊呼:“这么说来,师傅跟我说的那个比我早入门的男弟子就是你啊!” 李璨失声大笑,玩笑似得拧着她的脸颊道:“原来你就是我的小师妹啊。这下好了,师门规矩,尊敬师长,看你还敢对我无礼否。从今而后,乖乖听师兄的话吧。” 林月沅躲着他的“袭击”,提着地上的土,嘟囔道:“讨厌,好不容易爹回家了,哥哥跟嫂子走了。本以为再没人在耳边唠叨了,走了哥哥又来个师兄,再加上个表哥,我迟早被你们罗唣死。” 认亲结束,喜悦稍减,困饿痛疼开始袭击他们的身体。林月沅恹恹地靠在石壁上,肚子一阵阵收缩,空腹中不断涌着烧心的胃液。她有气无力地喊道:“李璨。” 背着她坐在洞口观察天际的李璨并不应声,她又喊了一句。他才悠悠问道:“你在叫谁?” 林月沅实在没有力气与他打嘴仗,服软地唤了一句:“师兄。” 李璨偷笑,这才回过身来,叉着腰斜眼望她:“干什么?” 她歪斜着身子,捂着肚子叹道:“你有没有想到办法怎么逃出去啊?我快饿死了。” 他又抬头望着天安慰她道:“你再坚持一会儿。这雨眼看就要停了。你不是说下面有个水潭,等会儿下去瞧瞧,抓几条鱼来吃。” 林月沅刚振奋了一下又萎靡了下去:“啊?那水潭里的里还有没有我半个手大,吃十条都不解饿。” 李璨活动了一下身子,除了后脑碰到了岩石,肿了包略微严重外,其他的倒也都是些皮外伤。他们二人的身体底子都不错,淋了大半天的暴雨,从山上摔下来,又在水潭里浸了许久,竟然都没受致命伤,用了些内服的药,回去养养也就是了。 雨势刚收,天色还没和缓。李璨就在林月沅的催促下抚着她出了洞。本来依他的主意,再等他稍稍恢复一会儿,他自己下去寻吃的就行了。只是林月沅那性子。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胳膊倒地拗不过大腿,他一向那这个林大小姐不太有办法。 两人小心翼翼地牵着手下行。行至崖低,林月沅从地上捡了些树枝,捆捆绑绑,做了两个叉鱼的木叉,扔给李璨一个,然后卷起裤腿,脱掉鞋子就下水。甫一沾水,她就啊了一声,跳回岸上,不停蹦跳。 李璨忙奔过来问道:“怎么了?” 林月沅像只兔子来回蹦跶:“好凉好凉。” 李璨蹲到水潭便试了试水,果然冰冷无比。 想到林月沅当时奋不顾身跳水相救,心头一暖。 当初她救人心切,以强大的意志力抵抗寒冷,如今危急已除,她在入水时,只觉得潭水比那时冷了十倍,实在没有勇气下水。 寒水对女子身体伤害极大,李璨自是拦下她要再次尝试的行为。自己单独下水捉鱼。 林月沅坐在岸边喜滋滋地看着李璨站在水里吧吧笨拙的捉鱼,寒潭中的鱼又小又精,一点风吹草动就立马躲开去,还故意从他腿边溜走。他几下捉空,就有些气急,拍了几下水,那鱼还有意跟他捉迷藏似得,总在他身边游动。好不容易等到有一条鱼沉在他身边,他眉梢上扬面露喜色,沉着镇定地弯下身子,集中精力,一定要在林月沅面前挽回面子。 她也瞧得出神,两眼直愣愣地盯着水里的动静。就在李璨的双手即将围合的时候,那只成了精似得小鱼如离弦之箭般迅速地从他两腿间穿过。他还不愿放弃,弓着身子去堵它的去路,却被小鱼连引带逗地滑到在水潭里。 在岸上的林月沅想看滑稽戏似得,爆发出一阵欢乐的笑声。 李璨从水里站起来,被水花溅的满头满脸都是水,本就十分丧气羞恼又听得林月沅在放肆大笑。登时阴云罩脸,从水里拾起一块石子就朝岸上砸去。 石子在离她还有好远的地方就落了下来,可知他丢掷的有多不走心。林月沅玩心乍起,也从地上捡起石子向他砸去。两人在这自由天地间竟如稚子一般玩闹了起来。 林月沅大笑着跑到水边蹲下,撸起袖子,撩水往李璨身上泼。他的身上反正也湿了大半,干脆也蹲下来向她身上撩水,两人打打闹闹,笑声在整个山谷间回荡。 渐渐地他们的笑声停止,两人同时凝神静气地聆听山间的声音。静听了一会儿,便有喜悦跃上眉梢。原是有马蹄声传来,马蹄声渐次有序地靠近,可知来人不少,且训练有素,这地方偏僻孤远,四周有没有人家,想来一定是来找寻援救他们的。 林月沅高兴地冲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一阵长啸,以声音为他们指路。 很快,两队挎着长刀背着弓箭的黑衣骑士奔入山谷,两边开道。 李璨望着他们的穿着服饰,心中暗叫不好。 一骑骏马跃上高处。迎光看时,却见骏马隐隐发着银光,却原来是白玉的辔头鞍鞯反光所致。 马上之人,穿着一件梅红骑装,腰间跨一把金玉宝剑。玉冠上勒着两颗莹白光泽的南海珍珠,背上披着赤红色的披风,十足的武陵少年的打扮。再见他相貌,额宽眉厚,肤白颜美,面灿若华,却生的一副俊俏郎君的模样。 他一双轻佻的眼波在两人上一转,嘴角随即露出一丝轻薄的笑容。 林月沅望见他的坏笑,怒气陡生,脸色顿时一变。 李璨也警惕地从水里慢慢退上岸,小心地将林月沅护在身后。 俄而,有一人骑马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赶上,见了那人,抬起袖子不停拭汗,嘴中不停夸奖道:“世子好骑术,史某万万不能及。” 他却没有回应,只是饶有兴味地望着水潭边上的两人。 那人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一怔之下便认出青衣男子是小侯爷李璨,至于他身后的红衣少女。他细瞧了瞧,恨意如毒水蜿蜒流淌。 真是冤家路窄,林月沅和李璨今日双双遇见昔日对头。 然而林月沅却已然认不出那个骑马立在郑醇身边,用阴毒眼光望着她的男子却是几年前她救玓瓅时打伤的史淮。这些年她虽住在宫中,却丝毫没受宫廷豪奢颓靡之气的浸淫,依旧如来时一般干净利索,直爽坦荡,侠骨柔肠,而这位史淮经过了这些年在长安繁华富贵金银窝里的熏陶,更加变本加厉,大肚偏偏,脑满肠肥,阴狠毒辣更胜当年。 郑醇与李璨从小就不对付,他恶毒的脑子一动,便想激地两人动手,顺便教训一下这个丫头,以报当年羞辱之仇。 他凑到郑醇耳边,笑嘻嘻道:“世子,这小侯爷平日里不解风情,今日躲到无人处居然干出这种事,真是好兴致啊。” 郑醇瞟着两人的湿衣,指着两人,吵自己手下大笑嚷道:“瞧见没有!小侯爷整日里装的正人君子模样,今日背着众人,竟然在这山涧野水之后玩起了鸳鸯浴。”他咂着嘴,暧昧地对李璨道:“李璨原来你也喜欢这种调调啊。” 林月沅早已怒不可遏,大吼道:“少在这里放狗屁。”李璨盯着二人,凤目似两把寒刃,寒光凌然,胸中憋着怒火,却隐忍不发。 郑醇听得林月沅辱骂,打马下行,奔到两人对岸,冷笑道:“臭丫头,又是你!上次偷袭我,出言不逊,这次越发放肆,居然敢辱骂我。你爹当初还想求我娶你,亏得本世子没瞧上你,否则我得戴多大的绿帽子啊。” 李璨向前迈了一步,狠狠地威胁他道:“郑醇,你嘴巴最好放干净点。” 郑醇继续挑衅道:“否则,怎样?再像以前一般上来打我一顿,李璨你也太狂妄自大了,这四周可都是我的人。就凭你跟她赤手空拳还想吓唬本世子?” 史淮也打马跟上,凑到他身边,低声道:”世子,当 初就该娶了那个丫头,每天在床上打的她服服帖帖,她才能知道世子您的本事。” 两人凑在一起挤眉弄眼地嬉笑,看着他们时眼里尽是些下流的神色。林月沅虽然为人豪爽,但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怎受到了如此羞辱,立时便要挥拳而上。李璨谨慎地环视了一圈四周高处停驻的人马,念及两人身上之伤,伸手将她拦下。 史淮又在他耳边咕咕叽叽,郑醇听得津津有味,双目放光。话毕后,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道:“真有你的。”他不怀好意地对近旁几骑使了个颜色,众人会意,嘿嘿同笑,便驾马度潭,水花四溅。他们渐次靠近,将二人包围其中。 林月沅气急,拔出腰间鞭子甩出,无奈身寒体虚,四肢无力,又带着外伤,鞭梢还未完全甩出就已触及地面。郑醇在对岸看着,放肆讥讽。史淮更是长出胸中一口恨气,身心舒畅不已。 李璨想拔刀相助,然而疲惫虚弱也束缚住了他的四肢,若是真动气手来,他们只有束手就擒。 林月沅喘了口气,情急之下大声叫道:“你敢如此胡来,你不怕我告到圣上面前。” 即便搬出圣上,也不能使郑醇心生忌惮,因为阴毒的史淮已经替他想了一条妙计。他兴奋地狂笑道:“那太好了!我们不但要找圣上还要七殿下好好理论一番。李璨你与七殿下情同兄弟,却勾引他的表妹,他的心头至宝。” 两人又羞又恼。林月沅气的面容狰狞,很不能挺身上去将其撕碎。李璨面如寒铁,阴冷沉重,像一团浓重的黑云,虽只有隐隐雷动,但已让人产生“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郑醇好不畏惧,继续大胆地口出妄言:“至于你,不知廉耻,背着圣上娘娘和殿下跟男人苟合,丢尽了林家和皇室的颜面,在场各位皆是见证。就算不死,也要被发配出家的。”他望着李璨阴险一笑,“李璨,你免不了要与七殿下反目成仇了。没了殿下保你,你的死期就快了。” “左右,给我好好伺候伺候他们,把他们按在水里,好好地清醒清醒,然后在扯了他们的衣衫,绑好送到圣上那里,咱们把话说个清楚明白!”他一声喝命,四围之人开始听命下马。 林月沅见他们靠近,低声对李璨道:“士可杀不可辱。今日咱们干脆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她狠狠地瞪着郑醇,磨骨噬血般地沉声道,“今天拼了命也宰了那个姓郑的和他的狗头军师。” 李璨剑眉轻挤,凤目轻眯,冷笑连连,忽起一声暴喝:“够了,郑醇,别逼我,否则我就把你做的好事都禀告圣上!”他虽面色波澜不惊,但话语间威严冷肃,仿佛有雷霆之威,能震慑人的心魄,便如当年长坂坡的张翼德一般,仅凭气魄便能吓破人胆。 旁人都有些惧怕,郑醇却无惊无骇,强声道:“还想威胁我,怎么你还想扮猪食老虎啊?” 李璨哼哼一笑,睥睨他道:“孟蓼是你杀的吧?金波公主流掉的孩子也是你的吧。” 郑醇心里一颤,随即又变不改色地抵赖道:“孟蓼是谁?听都没听说过,金波公主,尚未出嫁,哪来的孩子?李璨我看你是从上面摔下来,摔傻了吧。” 李璨闲适踱步,言语淡淡,却自有一股动魄惊心的气势:“郑醇,你在鼎山王的封地欺男霸女惯了。是不是以为这宫里也能任你横行无忌。自你来到长安,花天酒地、醉生梦死就不必说了,欺霸宫女,贵女,乃至与公主这一桩桩一件件,要不要我到圣上面前禀个清楚。我今天既在你面前说了,就有十足的证据,别忘了我手下禁军掌管语鸯宫三处宫门,你每次往来,我都心中有数。你诱骗孟蓼,让她失身于你,你厌烦之后便又抛弃。孟蓼的性子,自是要与你拼个玉石俱焚的,你就动了杀机。别忘了山东孟氏虽不如你们郑氏前朝贵族豪强一方,可也是传了千年的圣人后裔,受世人尊崇。你干出这等事,便是鼎山王要护你,言官和儒生的口水也能淹死你。” 史淮见郑醇眼神中有些闪躲之意,便继续激他道:“王爷何须畏他,等西南军里那批老骨头都死得差不多了,皇上第一个要办的就是他!” 郑醇点点头,遂又底气十足地说道:“你果然不把我放在眼里,既然将此事当面相告,看来你很是有恃无恐啊。” 但他越想越心惊,又见李璨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生怕他将这件事抖出去,毕竟他杀孟蓼也是一时失手,可孟氏清流也不是一般二般的人家,他杀了人家的女儿可不是好遮掩的。他一下狠劲,便动了杀意,干脆来个一不做二休。他阴毒地盯着李璨,凶狠道:“好啊,李璨你诬蔑我将孟蓼掐死,以自缢瞒天过海。倒给我提了个醒,不如我就成全你们,今日便再次送尔等上路,事后只向圣上禀报说你是失足落水,溺水身亡。”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皆惊,尤其是史淮,他原本只想挑拨两人,对付林月沅,哪知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郑世子可比他想象中的狠绝多了,竟然想下杀手。担人命官司可不是闹着玩的,尤其还是李氏皇族,虽是个不得宠的皇亲,到底也是皇帝的亲侄子,还有西南诸军的拥戴,哪能说杀就杀。于是他赶紧厚颜无耻地劝和。 但郑醇既然起了杀心,就不能将这个祸患留下,否则他终有个把柄落入他人手,一生都别想安稳。 史淮颇有些悔意,急忙劝解道:“世子不可妄动。小侯爷只可羞辱不可妄杀。若是李璨一死,西南军里几个老将哗变,圣上面前也无法交代。但若是李璨名誉一毁,让西南军得知他们旧主的儿子竟是如此不成器的混账,他们一旦灰心,失了扶保之意。圣上也会龙心大悦。” 郑醇烦躁的低吼道:“我不是说了吗?到时只回是落水身亡。” “纵是圣上相信,西南军旧将怕是难以信服,到时圣上面前讨说法,咱们岂非惹祸上身。”史淮辩解道。 “若说他溺水而死,西南军不相信。那说他与人同奸,那帮老骨头就能信了吗?”郑醇显然已经不想与他在做口舌之争,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将他们俩闷在水里,溺死了事。” 一听说杀人,众人微微一愣,又听得杀的是皇亲国戚,众人都有些怯意,互相观望就是没一人上前动手。 郑醇急的大喊大叫,高声辱骂他的手下。 又一阵地动山摇,车马奔袭之声擂慑大地。这次来人比之郑醇一行不知多上几倍。众人在怔忪中,肃立片刻,史淮脸色大变,慌乱叫道:“不得了了,是圣上銮驾到了。” 郑醇勉强稳定住心神,吼了他一句:“慌什么。”他望着对面李璨镇定自若和林月沅欣喜得意的神色,越发慌张。他与李璨此刻已撕破脸皮,无论他如何急发狠招,李璨都会将他杀死孟蓼之事,与公主宫女贵女之事告诉圣上,如此只会两败俱伤。他思来想去,还是只有斩草除根,才能永绝后患。 他有焦急催促手下,让他们趁圣上赶到之前,赶紧下手。众人犹犹豫豫,都不上前,故意拖延时间。郑醇大声的咒骂一句,冲水而过,自行下马,想要亲自动手。 众人见状,纷纷退去,史淮见他迷了心智,自寻死路,便策马扬鞭自顾逃命,众人一见,一哄而散。现场便只剩下了李璨、林月沅和郑醇三人。 此刻罢手已然来不及了,但如今只剩下郑醇一个人单枪匹马,两人若在平时任何一人随便出手都能制得住他,先下虽受了伤,可联手还是能与他僵持一阵的。 郑醇毕竟二十出头,急躁莽撞,骄矜狂妄,又不懂得克制隐忍,比起他老谋深算的父亲差了十万八千里。今日稀里糊涂将自己逼入绝境,只得硬着头皮与两人拼命。 他挥拳而上,两人同时退让,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联手抗敌,以前总是互相攻战,因其所学武艺本是一脉相承,总是相生相克,难分输赢,唯因李璨是男子,体力占优势,一旦林月沅恋战便有些吃亏。今日则大大不同,两人虽从未配合,但一招一式,一张一弛,一进一退,便又如心有灵犀一般,每当其中一人露出破绽,另一人必然迅速补上,快速进攻,另他无暇击破。只得疲于应战,十分吃力。 两人越配合越显得得心应手。李璨执扇一个横削,郑醇反应迅捷,立即弯身,本是躲过他这一招,却买了大破绽给一旁的林月沅。林月沅得意大笑,一脚踢到他屁股上。他重心一歪,向前一扑,整个人像个乌龟似得趴入水潭。 林月沅不住大笑,李璨挺身收势,也不忍住轻声一笑。 被怒气冲昏头脑的郑醇也顾不得许多,拔出腰间长刀,对着两人狂砍过来。 原本他还想将两人打到水潭里闷死,依旧按史淮的一套说辞脱身。因而总算有所顾忌,没动武器,而今他屡屡挫败,被两人一击再击,恼羞成怒,竟乱了心智,一副要与两人同归于尽的疯态。 第五十三章 东风又作无情计(一) 夏夜宁静,屋内闷热。了无睡意的楚云汐打开窗子,见回廊上月光如霜,好风如水,景致清幽,忍不住推门而出。 她穿已一领白纱睡袍,手里摇着团扇,缓缓地步入回廊。 回廊边的曲池里鲤鱼轻跃,圆荷泻露,池水荡起涟漪,浮着一层被鲤鱼搅碎的清亮水波,楚云汐依着栏杆坐下,闲闲的沐着凉风,瞧着天际一轮玉团似的明月。 草丛里偶尔响起两声蟋蟀鸣叫,引的池边青蛙微鸣,楚云汐并不觉吵闹,反更觉幽静,一袭长发铺在手臂上,就这么趴在栏杆上睡去。 睡的酣甜时,团扇脱手落在地上,她睁开眼睛,听见回廊上有极轻的脚步声,她坐直了身子,正想回头时,一个黑影快速地蹿到她的身前。 那人背着光负手而立,她闻地他身上的清香,便知来人是施佳珩,惊讶之余也有一丝甜蜜。 他一直淡淡地笑着,挨着她坐了下来,楚云汐拾起团扇抓着扇柄不住的摆弄着,小声闻道:“你怎来了?” 他笑得如月光般轻柔,将手里一小包东西掉在她的眼前。她惊喜一笑,接过打开,里面糖香浓郁。她眼中泛着欣喜地光彩,捡了一颗花生酥糖放在嘴里,酥香脆爽,抬头甜甜一笑,也捡了一颗放进他的嘴里。 他抬手替她抹去嘴边几粒塘渣,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放在掌心,急切地说道:“以后莫要犯险晚上来了,若是被人撞见,你怎么脱身啊。” 施佳珩与她两手相握,轻笑道:“许久不见,我知你出来不便,特地来瞧瞧你。放心,那时你我夜探时对着园子的地形已是十分清楚,不会让人发现的。”他又捻起一颗酥糖放进她的嘴里,笑着抚上她的桃红般的脸颊,低声道,“我答应要给你的酥糖,我一定要亲自送到你面前。” 楚云汐羞涩一笑垂下头去。 明月星淡,般的月光倾泻在两人身上,他伸长手臂拢了拢她的肩膀,手掌落在她的衣服上,清清凉凉的。他疼惜地将她拢在怀里,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不进屋里睡着,可不要贪凉而着凉了。” 楚云汐像酒醉正酣似得依在他胸前,嚅嗫道:“没事,我现在身体好多了。” 施佳珩将她扶起来,借着月光上朝她上下打量一番,她面色灿如春晓,脉搏平缓,呼吸平顺,隔着衣服捏她的手臂,也比柔滑了许多,也不似以前都是咯人的骨头,不禁高兴道:“好像是比以前胖了些。” 楚云汐羞赧一笑,重又环住他的腰,倒在他的怀中,安心地吁了口气。 施佳珩心满意足地闻着她发间清爽的花香,沉醉地轻声道:“我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过几日我想上府上提求亲。” 楚云汐惆怅地叹息道:“我怕太子妃不会轻易答应的。” 施佳珩却自信十足地抚着她的背道:“你不用太过担心,郑醇已死,鼎山王虽还有好几个儿子,可年纪都比你小,这与郑家联姻的算盘她算是打空了。我施家虽比不得郑家是前朝皇族出身,可到底手握兵权。你我联姻,整个施家就会成为扶保太子的强大后盾,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她会同意的。” 楚云汐抬起一双水眸,亮盈盈的眸光闪动:“我不想让你为了我做出违心的事。更不希望因为我让你受人掣肘。” 施佳珩低头凝视着她温柔而多情的目光,心动不已:“傻丫头,你又多想了。太子登基之后,你姐姐便是国母,倒是天下归心,百官听命,我们自然是要听命于殿下的,我若不早点将你娶回家,倒时就高攀不起了。我就想问你,你可想好了?” 楚云汐浅笑嫣嫣,千言万语此刻化为无言。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夜越深,风越凉,有施佳珩在身边楚云汐总能十分安心,他温暖的怀抱捂热了她的身体,也捂暖了她的心,她沉沉睡去,娇嫩的脸上泛着绯红,犹如婴儿般纯净的睡颜,像夏夜池塘里的出水芙蓉一般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真的美。 施佳珩很想拥着她从夜深人静到晨光微熹,像正大光明地拥着她坐在草木幽深的院落里迎接初阳朝霞。他知道这个埋藏在心底隐秘的梦想就快要实现了,他用耐心和呵护一步步捂化了现实残酷的冰壳,让被冰封的爱情可以破壳而出,他是那样满心喜悦地拥抱着他怀里的幸福。 他轻轻地将已入睡的楚云汐抱起,用脚推门进屋,将她放在床上,她身子沾到柔软的床,舒服地翻了个身。他拉了张薄毯盖在她身上,坐在床边静静地凝视了一会儿,听得外面的更鼓声,他俯下身去,拂开她额间乱发,轻柔的落下一个吻,而后才恋恋不舍的抬脚出屋。 他魂不守舍地在游廊上走着,冷不防撞上起夜的绿妍。她在月光下看的清楚,惊骇地低声叫道:“施公子?” 施佳珩忙让她噤声,急急解释道:“嘘。我就是来看看你家小姐,没别的意思。” 绿妍会意,也不多问耽误他出府,他从廊上一跃而下隐入树丛中不见。快出院子时,忽听得西南一处阁楼里传来一阵铿锵急促的古筝乐声,筝声起时清脆若潺潺流水,中段激越如瀑布险滩,后段更为急促沙场战鼓,催军作战。他凝神听了一会儿,只觉精神振奋,只恨不能执剑随声而舞,他往乐声起处遥望,忽惊地心中一阵急跳,快步跃出院子。 一大早绿妍端了早饭来敲楚云汐房门。楚云汐轻快地下了床为她开门。她的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望着她只是嘿嘿的发笑。 楚云汐眼角眉梢都挂着笑意,可见心情愉悦,接过她手中的饭菜,好笑地问道:“你一大早怎么这么高兴。难不成拾到金子了?” 绿妍笑容别有深意,随她将房门一关,肩膀顶了她一下道:“拾到金子有什么可高兴的,昨个夜里我可在院子里见到了一个大活宝贝。” “什么宝贝?”楚云汐好奇问道,见她眼神暧昧,忽的明白过来,双腮微红,低头呐呐道,“我怎么听不明白你说什么。” “现在知道害臊了。”绿妍喜道。 楚云汐噗嗤一笑,歪着身子坐下,用帕子遮住脸,埋怨道,“那也是你这个姐姐先不正经,整日里在我耳边说些不害臊的话。” 绿妍惊喜万状,赶紧坐到她身边,急忙地问道:“你们到底怎么样了,他昨个来跟你说了些什么。我知道施公子的为人定然只是瞧瞧你,跟你说说话就走了。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要紧的事儿?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娶你过门?” 楚云汐娇笑萦人,故意逗得她着急,半天才低头道:“他说过几日就来提亲,你可放心了吧。” “阿弥陀佛。”绿妍双手合十长叹一声,不一会儿就把天上的神佛谢了个遍,惹得楚云汐笑声不断。她喜不自禁地道:“明个我就去庙里还愿,定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夫人。还有还有过几日咱们寻个由头出去,去见见落春姨,让她也高兴高兴。” 提到落春,楚云汐心情顿时低落下来:“春的病情似乎越来越严重了,也辛苦碧音了,去时定要多买些她喜欢吃食送过去。以前我也是不懂事,眼前只看得见自己的悲伤,须知你们也我担了许多忧虑和关心,若我可以成家想来春也能走的安心些。” 绿妍辛酸地叹息道:“你终于想通了,也明白了只有你幸福我们才能过的舒心。如今真真是苦尽甘来,否极泰来。老天爷让我们造了这些年的罪,也该让我们过两年好日了。” 楚云汐望着她那张充满希望的脸,微笑着点点头。 五天后,施夫人亲自登门带着儿子上府里提亲,绿妍和严青霜都兴奋地躲在屏风后面偷听。 大夫人卢氏隆重的接待了他们,她瞧着阵势,心下了然,原以为施家来府中提亲的对象是上官雪萸,但没想到施夫人一张口提到的居然是楚云汐。 卢氏心中竟然有一点点高兴。虽然她对白荞讨厌至极,但多半是因为丈夫对她的宠爱和对自己的冷漠,可自从楚孝廉取代楚义濂后,对白荞近乎绝情的冷落也让她过足了报复的瘾,再后来白荞一死,这些原本就非深仇大恨的怨怼便逐渐烟消云散了。毕竟两人也曾经同侍一夫,偶尔她还能再院中一些幽静的角落里回忆起她的身影。 楚义濂、蒋木兰和白荞的先后离世,楚云涟嫁入了宫中,让她的晚年生活越发寂寞,有时雨落黄昏,她甚至有些想念这些她曾经非常厌恶的人,若是他们还活着至少还能坐着说说闲话,品品清茶。人一旦老去,年轻时的年少气盛、争强好胜便渐渐淡化,那些原来让自己心意难平的事情,难以容忍的事情,也渐渐被时光磨平,变得可以接受,变得可以平和许多。 她从未打心眼里喜欢过楚云汐和楚云漪,但至少她们是自己丈夫的骨血,是自己半个女儿。而那个上官雪萸到底只是个来历不明的义女,而且她大胆越矩的与名士结交,终究不如深入简出的楚氏姐妹来的稳重自持。即便外面曾经有些胡乱的传言,但总比关于上官雪萸的坊间传闻要少的多,干净的多。只有真正的楚氏血脉才配的上施家的公子,这一点卢氏还是颇为坚持的。 所以这次提亲出乎意料的顺利,两家几乎一拍即合。 这可气坏了在一旁伺候的婉婷,她咬着牙望着两位夫人相见甚欢的景象,又偏头瞧了瞧一直默默淡笑的如玉公子,心里气急,将楚云汐这个狐狸精和卢氏这个老糊涂骂了个十七八遍。 严青霜和绿妍在屏风后眼见得卢氏点头,忍着内心狂喜,忙跑回来报信。楚云汐在屋中坐立不安,见得两人回来,也不意思张口问,只睁着一双雾眸期盼的望着她们。 绿妍跑过来,一把抱住她,呜咽道:“夫人保佑,成了成了!” 楚云汐咬着下唇,脸上一片深红,霎时间悲喜难测。 严青霜也围过来抱住两人的肩头,欢喜道:“这下好了,等你过了门,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我一会儿就给你大哥写信,等婚期定下来,我就去把他接来,参加你们的婚礼。” 三人正陷在疯狂地喜悦之后,没听到廊上响起轻声脚步,知道那人走近,在门框上敲了三下,她们才回过头来。 楚云漪一向惨白无色的脸上,今日也多了几分绯色,看起来是欢喜所致。她捂着帕子,咳嗽了几声,额上浮了一层薄汗,身后的丫头踮着脚替她抚了抚背。 她也不进来只站在门外,只望着楚云汐有些警惕地眼神,欣喜中带着一丝落寞道:“我刚路过,听见你们说话,也听院子里丫鬟们提起,说是施家的人来了。恭喜你了,四妹。” 楚云汐微微颔首,客气道:“谢谢。” 她连请楚云漪进屋喝茶的客套话都没说,便是最明显的逐客令。她自然明白对方话中的拒绝之意,道完喜之后变扶着丫鬟转身离去。 她靠在丫鬟身边踉踉跄跄地下台阶,楚云汐目送她的背影,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她这个二姐也只有大姐亲召时,才愿意勉强应付着出门。她的屋子在院子里最偏僻处,怎么也不会是恰好路过,定是她专门过来的。她的身体如今竟孱弱的连下台阶都费尽的地步了。她心有不忍,追到门口,大声道:“二姐。” 楚云漪身子一颤,慢慢回头。 楚云汐对她真诚一笑:“你要保重身体,小心台阶。” 楚云漪点点头,扬扬帕子,对她笑道:“你快进屋吧,外面暑气大,仔细中暑。” 但楚云汐却不动,只立在门边,两人沉默地对望了片刻。为了掩饰眼中伤感的清泪,楚云漪先转过头去,只留给她一个步履阑珊的背影。 第五十三章 东风又作无情计(二) 严青霜和绿妍随后跟了出来,绿妍望着楚云漪远去的身影,叹道:“其实二小姐也跟你一样可怜。想来当初她写那封信要不就是一时糊涂,要不就是身不由己,受那个该死的楚孝濂的胁迫。” 楚云汐沉思良久,目光幽深,默默无语。 送走施家母子,大夫人手书一封交给婉婷,命她将信送入宫中给自己的女儿。婉婷非常不乐意跑这趟差事将这个对她而言犹如噩耗般的消息送到楚云涟手中,但又不敢违逆大夫人的命令。她带着一肚子怨气入了宫中,在楚云涟看信的时候,忍不住丢下几句牢骚,而楚云涟阴晴不定的脸色更是鼓励她不断地表达自己的埋怨和不平。直到楚云涟一掌拍在桌子上,用凶厉的眼神扫过她的嫉妒的眼睛,她才于惊吓中住了口。 “你回去告诉夫人,这门婚事我不同意。”楚云涟冷声道。 “哎。”婉婷喜滋滋地应下,得意洋洋地准备离开。 还没走出记画堂的大门,楚云涟又招手叫她回来:“你只需告诉夫人让她压下施家的求亲,其他的话我亲自去说。三天后我去迦叶寺上香,你让夫人悄悄请施公子来一趟,我来跟他说清楚,让他死了这条心。” 婉婷重重的点头,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去。 大夫人得知女儿的决定后感到万分吃惊,她也知女儿从小就不喜欢这个小妹,但通过这门婚事拉拢施家毕竟对以后太子皇权的巩固也是极为有利。她虽然并不反对这门婚事,却也不会为了楚云汐要跟自己的女儿作对。今时今日,对她而言女儿便是她最大的安慰和依靠,楚云汐到底是个外人,若是女儿不喜欢,她自然愿意顺着她的意思, 施佳珩受到大夫人私下的邀请时,便感到了一丝不安,也料到了太子妃会出言反对。他知道动之以情对这些长年生活在宫中血冷心硬的人来说是不会起什么作用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晓之以理,陈诉一旦他有幸成为她的妹夫对她有什么利益好处,虽然这并非他的本意。 在迦叶寺隐秘的厢房中,楚云涟见到了施佳珩。他们两人一个住在东宫,一个在元新宫当差,却从未会过面。施佳珩的大名她早有耳闻,但今日相见却真真好生羡慕楚云汐的福气。他温文尔雅,举止斯文,一开口便觉其雅善博通,且圆润谦虚,精气内敛,丝毫没有染上长安富贵子弟间或骄奢放浪或阴柔轻浮的恶习,而是宽仁谨厚,进退有度,风度清佳。 施佳珩行完礼,楚云涟吩咐侍女看茶请他上座。他端坐挺拔,目不斜视,镇定自若,举手投足见又颇显其疆场指挥的大将气度。 楚云涟默默观察他一阵,淡淡开口:“今日本宫请施公子来,是替四妹谢谢你的青睐,只是家妹并非公子良配,还请公子另择良缘。” 施佳珩谦恭行礼,问道:“臣斗胆可否请太子妃告知原由。也请太子妃给臣一个机会,待太子登基之后,更加忠心尽力地报效隆恩。” 楚云涟微微一笑:“施烈将军一门忠烈,你们父子二人的忠心我与殿下从未有半点怀疑,即便你我两家做不成姻亲,想来也不会使施公子的忠义有半点动摇。至于原由嘛,自然是我那个庶出的妹妹配不上公子,以公子的人品才学,门第声望即便不能门当户对,也应配一个士族人家的嫡女。我家四妹乃是父亲妾氏所生,而公子是施家的长子嫡孙,家妹与您并不相配。” 施佳珩并不以为意:“那都是世俗短见,我父亲是布衣出身,家中从未有过嫡庶之分。” 楚云涟也知道光说些谦辞借口,根本无法令他萌生退意,于是她剑走偏锋,故意激怒他,令他难堪:“施公子有些话还是不要挑明了说为好。要知道当今世道讲究的正是这个门第出身。当年你父亲不过军中一火头兵,若不是战乱中碰巧救了先皇,受其赏识,留在了身边,再加上我大伯战死边关。他如何可在十几年内便获得今日的地位。而我楚氏乃出身于金陵大族,我祖上在前朝时便已在朝廷任职,我祖父更是太祖开国时手下第一军师,新朝初建,便被立为丞相。虽我楚家因父亲去世一时元气大伤,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一旦诞下一子便是未来的皇室继承人,凭谁也撼动不了我楚氏一族的地位。而你施家祖上最尊荣不过区区八品县丞,焉能与我楚氏攀亲,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不要再纠缠我妹妹,我妹妹金枝玉叶是你高攀不起的,她将来即使做不了皇妃,也定要当个王妃。将军夫人别人眼馋,我们倒还不稀罕。” 这一席话令施佳珩脸上一白,换做任何有气性之人听了即便不争论两句也会拂袖而去,他虽不知楚云涟着话中有几真几假,但他已然明白她阻拦这门婚事的决心,多说无益。于是他很知情识礼地作揖而去。 回到家后,施夫人沉痛地问起儿子为何太子妃不允这门婚事,施佳珩将两人对话复述给母亲听,施夫人有些叹息道:“佳珩,我知太子妃如此羞辱你父亲,你心中气恼,只是也应该把话跟太子妃说清才是。我们施家是比不得楚氏门第显赫,她也说云汐是庶出之女,皇妃恐是无望了,即便云汐福厚能嫁得一位亲王,恐怕总归也是个妾。女子一旦为妾,终其一生都难能抬得起头来。而你虽非长子却是嫡出,如她能嫁进我施家,定然是你名正言顺的妻子,以你对她用情之深,绝不至委屈了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今父母不在,正是长姐为母,你也应劝她三思啊。” 施佳珩摇头苦笑:“母亲,你还没听出她话中之意吗。她若是不同意云汐嫁给我,便能找出成千上万个理由来,多说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 施夫人见儿子沮丧叹气,一碗米饭吃了半日还未进一半,不禁宽慰他道:“婚姻大事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凡事不能强求,随缘而已。若你俩当真无缘,你也别怄坏了身子。我知你拉不下颜面,少不得我进宫去求她。” 施佳珩忙躬身告罪道:“母亲千万别去受此折辱,此事是儿子的终身,累得母亲操劳已是罪过。母亲对儿子心意百般支持,儿子已是感激,母亲断不可再为儿子委曲求全,请母亲相信儿子定能想出一个完全之策。” 施夫人懊丧道:“我自是知道你聪颖过人,只是太子妃其人令人捉摸不透,她又是云汐的亲姐,我怕你终究难随自己的心愿。” 这个也是最困扰施佳珩的难题,晚间他在床席间辗转反侧的时候颇为懊恼,当时真不应该如此沉不住气,被她三言两语一激就失了斗志,他也该将计就计,用激将法逼她说出真实意图。他总觉得太子妃绝非嫌弃施家祖上非贵族门第出身这么简单,可按照楚云汐转述的太子妃的言语,她应该极力促成这门婚事才是,毕竟他父兄皆手握重兵,而他也执掌着几万禁军。何况长安洛阳豪门子弟比之郑醇优秀的不胜枚举,郑家虽然顶着前朝贵族的名号,也颇招本朝皇族忌惮,鼎山王地位尊崇,但并无实权,手中兵将寥寥无几,不过受着朝廷的供养,太子若想真正拱卫皇权没有理由不去争取他。想到此处,他心中忽的一惊,被连日喜悦冲昏的头脑立时清醒。皇帝因顾氏对太子越发疏离,若此时施楚两家联姻,太子岂不有勾结皇帝身边近臣,心怀不臣之心的嫌疑? 他心中顿时如压了千斤大石,只觉得前途又渺渺茫茫,不辨方向了。原只觉得知楚云汐的心意便是破云见日,雨消雾散了,岂料这不过是万般劫难的开始,一旦他们的婚姻卷入了政治漩涡便由不得他们做主了。 他原本对太子妃的反对并不过分忧虑,只因他已想好了退路。而如今这个退路竟成了两人最大的阻碍。 搬出圣上压制太子妃原本应是最正确的选择。利用圣上对去世胞妹的愧疚之情,来成全他侄女的幸福,本应是十拿九稳之事。 他已经做好了要向皇帝求亲的准备,可如今这个想法却让他惊出一头冷汗。 他们两个处在如此特殊的位置,进退维谷。除非两人同时放弃身份,成为普通人,才不会再有人利用他们的婚事。只是这谈何容易。他突然十分羡慕林日昇,原来可以选择做一个平凡人也是一种幸运。 再施佳珩还在困厄中无路可循时,楚云涟已经先下手为强,将另一块长生锁的主人迎入了楚府。 楚云涟给了她比上官雪萸更正式的身份,称她是自己小姨的二女儿,是卢氏的外甥女,名叫白灵琳。 但楚云汐很快就得知了她隐藏的身份,她如白荞相似的灵俏气质让她第一眼见她时便有片刻呆滞,而趁她发呆时,她却凑到她耳边转作搀扶她的样子,悄悄道:“姐姐今日怎没带长生锁来,我也有一个,本想拿来与姐姐辨辨真假的。” 楚云汐瞬间明白过来,凝视她时,越发惴惴不安。而她则显得仪态优美,言辞上佳,顾盼之间,娇巧玲珑。且妆容艳丽,樱唇鲜艳,眉眼妩媚,姿态俏冶。虽是少女之容,却故作妖娆之态,颇与上官雪萸同,但却少了几分她的大气从容,举棋若定,内蕴深厚,深藏不漏。她总归是第一次与尊贵的家人相见,难免有丝丝慌乱,即便隐藏的恰到好处,还是能让楚云汐感到她应对吃力,她的气质并不适用于如此浓重的装束和卖力地表演。她应该是恬静温婉中带点倔强,温柔秀美中带些坚韧。 她用白荞的形象去套白灵琳,发现她俩其实一点也不像。 白灵琳与亲人一一见面问候。卢氏仍旧摆着一副冷冰冰的姿态,在她眼中妖艳的女子便是一种危险的信号,相比之下,站在一旁内敛缄默、素雅淡然的楚氏姐妹则顺眼太多,尤其是当白灵琳与上官雪萸并排而站,亲亲切切地谈笑晏晏时,她更是生出一丝无来由的厌烦。于是晚上吃饭时,她只不走心地随便应付两句,便推脱身体不适,搁下碗筷回房了。 饭桌上的几人立时尴尬了起来,没吃上一会儿也就各自散了。白灵琳经过楚云汐身边时特意回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楚云汐便故意借口磨蹭,在院子里转了几转,等众人全部回房,这才往白灵琳的房间走去。 她敲门时发觉门未上锁,便知白灵琳是有意等她。 她进门后,白灵琳也并未如在前厅时那般客套,反倒用一种很相熟的口气道:“我等你许久了,请坐吧。你有什么疑问尽管开口,我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楚云汐忐忑坐下,接过她递过来的一杯茶,若有所思的沉声道:“你究竟是谁?” 白灵琳坦然一笑:“我是谁?我当然不是大夫人的外甥女,更加与卢氏没有一点血亲。我是谁?”她好笑道,“我不是你吗?” 她手一颤,杯中的茶水溅了些出来,烫红了她的手背,她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只颤声问道:“是谁告诉你的?” 她昂首冷笑道:“当然是收养我的养母啊。” 楚云汐将茶杯放到桌上,俯身问道:“你养母姓什么?” 白灵琳镇静微笑,不紧不慢地吹着茶水,瞥见楚云汐一脸焦急的样子,慢声细语道:“我养母姓孙。” 楚云汐疑惑愈深。 白灵琳却轻笑道:“她不姓黄,也不是个产婆。” 楚云汐双眸一闪,沉思不语。 白灵琳红袖一挥,带出一股凉风,她盈润的红唇轻吐缓缓道来:“但她丈夫的姐姐却是姓黄。曾经是长安最有名的产婆。” 楚云汐抬起头来,静静地听她说道:“你入府那天,也是我出府之日。黄产婆将我抱出,那时我即将断气,她却不忍将我丢弃,便抱回家中交给弟妹,让她将我埋葬。我养母与养父成亲三年却无所出,整日担忧,便趁自己丈夫回乡之时,谎称自己已有身孕,只将棉枕塞入衣袍中乔装,待到足月之时再花钱买个婴孩。今日见她抱来一个婴儿,便有意将我救活,充作她的女儿。她折腾了一夜果然将我救活。她小心翼翼将我藏下,等黄产婆接生回来时便告知她已生下一个女婴,只因我系早产,本就显小,经过半个月的调养,她竟也没看出我便是当日那个快死婴孩。 养父回来之后,便与产婆的丈夫变卖了房产,带着女人孩子举家迁回原籍,产婆跟随丈夫回了江阴老家,我便随着养父养母回了钱塘。我七岁时养父与人发生争执,后被人误杀。不久母亲也染上恶疾而逝,死前担心我将来我无依,便将长生锁还与我,告知了我的身世,让我投奔舅舅,请他带我回长安寻亲。母亲去世后,舅舅出面主持了葬礼,我便央求他带我去长安。哪知舅舅其人居心不良,他并不相信我说的话,还转而将我卖给了一户人家做粗洗丫头。一日我上街买针线,被路边的一个瞎子给拐走,之后被一帮恶人控制,他们训练我们装成乞丐上街盗取财物,每日规定数额,若是短少,便会受到毒打。又过了几年,又一次我正在偷东西时,真巧碰到了我那个狠心舅舅。那时我宁愿再次被卖,也不愿再被毒打,便故意偷到了他身上,还有意失手被他抓到。我与他相认,他将我解救,只是他家中贫困实在养我不起。他见过这几年在外受罪,也是于心不忍,便托人给我找了个好去处,虽是当下人,但到底与往昔大不相同。只是我仍旧惦记着亲生父母,便想办法离开了家。没有盘缠入京,我又只能干回了偷盗的老本行。也许是冥冥中的引导,让我终于回到了这儿,回到了自己的家。” 楚云汐听得极为认真,但仍疑问满腹,她默不出声,眉头紧锁,总觉得有些古怪。 白灵琳也知道自己一面之词难以取信于人,于是补充了一处极为可信的证据:“我知你不能完全相信。但你可以写信问一个人,她的话你定然会深信不疑。她便是陈思雨,陈大小姐,当年我被舅舅卖入名璧山庄,她对我养父母家中底细了解的一清二楚。纵然我可以说谎,但黄产婆其人并非我编造,长生锁也是如假包换,上面的生辰年月也非我可以假造,再加上陈大小姐和健在的舅舅,这两个人证,你心中该有数了吧。” 楚云汐紧蹙的眉头并没有舒展,只是淡淡道:’我知你所说为真。若你当真骗我,大可不必将思雨扯进来,这太冒险了。而且你所说的事情与我所知的事实基本吻合,没有出入。” 白灵琳慵懒笑道:“所以你已经认可了我的身份?” “是的。”楚云汐严肃道。 她轻笑一声,随即脸色一变,锐利的目光扫过,质问道:“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愧疚之情?” 楚云汐顿时语塞。她继续厉声道:“你霸占了我的身份,抢走了我的父母。你锦衣玉食地享受着荣华富贵。可知我流离失所,受尽苦楚,被恶人欺辱,被无辜转卖,受人欺压,无处诉冤。我的痛苦都是因你鸠占鹊巢。你今日还敢正义凛然来核查我的身份?你有什么资格?” 楚云汐悲凉叹息,哀声道:“可你并不知道这些年我过得也很痛苦。并非你口中所说的受万千宠爱,无忧无虑。” 白灵琳冷笑道:“你何必在我面前装可怜呢。我的母亲是为你而死的。光是这一点就令我羡慕死了。” 楚云汐的心被她刀刃一般的言语割破,鲜血涓涓,疼痛无比。她强忍着精神上的痛楚,垂首道:“不错,是我对不起你。” 白灵琳见她眼中含泪,似十分痛苦,满意道:“你知道错就好,只是光嘴上道歉终究不能弥补我的损失。这样吧,我先下需要你帮个忙,你可要拿出诚意来啊。” 楚云汐点头。她眼珠一转,凑到她身边,略有些娇羞的问道:“你可认识一个叫施佳珩的人?” 楚云汐一怔,犹豫片刻才承认道:“认识” 白灵琳双目泛光,脸颊微红,喜不自禁地拍手道:“那太好了,我让你想办法让他来见我。” 第五十四章 曲终人散梦难留(一) 白灵琳坐在湖心亭中梳理长发,她望着池水的倒影,顾影自赏。几朵枚红色的蔷薇落在她樱花淡粉色的襦裙上将其点缀的越发鲜艳。清波荡漾,满池芙蕖,莲叶中一条小舟摇摆而来,驶过小亭,船娘嬉笑着抛上来许多碧青的莲蓬和新鲜的莲藕。旁边的侍女净了手,用一根根如嫩葱般的手指灵巧地将一颗颗圆嫩的莲子从里面拨出。她瞧着侍女们娴熟优雅地动作入了神,双手下意识的缩了缩。 她尝了两颗莲子,只觉微苦,心中不悦,便冷着一张脸,几个侍女们心中害怕,都缩在一旁,鸦雀无声。她刚准备对她们施以惩罚,下人来报,施公子到。于是她立马催促侍女们帮她整理衣装,补齐妆容,带好首饰,端正身姿,拿出十二分端庄淑丽的姿态来迎接贵客。 施佳珩只在外面台阶下拱了手,礼貌问好,无论白灵琳用怎样惊喜热切、含春粉面,深情的目光凝睇着他,他的目光始终低垂,不歪不斜,表情温和谦逊,以礼隔人,他的言语举动端严,一副男女授受不亲的正经模样,瞧得她一颗心乱跳,又怜又爱。 她一派天真懵懂的少女姿态,挥手命侍女们退下。施佳珩心知不妥,便委婉的暗示她此举有嫌。她似单纯无知,不明其所指,他无法只得出言令侍女们留在亭外伺候,这样一来,他也只得进了亭子。 他在白灵琳对面坐下,并不吃茶,也不观景,只是警惕的垂首,全神贯注地感知四周的一切。 白灵琳则毫不避嫌地将全部目光都投放到他的身上,即便两人隔得很远,她也依然可以感受到他的紧张和警戒,她轻笑一声,故作轻松道:“施公子,可还记得我吗?” 施佳珩眉头一紧,摇头道:“我应从未见过小姐。” 白灵琳笑容更深,有意试探他道:“你从到了这儿就没正眼瞧过我一眼,怎知我们从未见过。”她眼见地施佳珩动作一僵,目光瞟到他的腰间,提示道,“你的家传玉佩呢?难不成又让人偷去了?” 施佳珩有些惊讶地抬头问道:“你怎知我常配着传家的玉佩。” 白灵琳掩嘴一笑,脸现绯色,娇声道:“因为我曾经偷过你的玉佩啊。” 施佳珩略一细思,眼前的华服少女与当初他在街边随手救助的落魄乞丐有着云泥之别,大吃一惊道:“竟然是你?” “天下总是有着无数巧合之事,谢谢公子的救命之恩。”她躬身行礼道。 施佳珩忙也站起,作揖还礼道:“举手之劳而已。” 白灵琳手执茶壶绕到他身边,亲自斟了两杯茶,一杯敬他,一杯自饮道:“于你而言是举手之劳,于我而言便是恩重如山。今日以茶代酒谢谢公子大恩。” 施佳珩颔首轻笑,仰头饮下手中清茶,两人复又坐下。他早已与楚云汐口中得知白灵琳的身世,自是对她当初流落街头,乞讨为生的往事并不惊奇,只是欣慰道:“这些年你在外面流浪倒也受了不少苦楚,如今回到府里也能过上安生富足的日子。” 白灵琳却忽然敛眉叹息道:“你可知我如今也是身不由己。” 施佳珩自是知道她的无奈心酸,点头道:“我明白。” 但白灵琳却不哀切,反而笑容满面,双目闪亮如暗夜星辰,双颊鲜红若三月桃瓣。她坚定的凝视着他,真诚道:“但我不后悔,也不害怕,只因为我能见到你。” 施佳珩像是被她的目光摄取了魂魄,不由自主地对她对视,从她的眼中他看到了一股奇异的光芒,伴着星星点点的眼泪在她眼中闪烁,那种激动而鲜明的情绪是他从未感受过的,令他从最初的些震惊里渐渐地嗅出了一丝可怕的味道。 他不敢细想她眼眸中的情谊和坚决,那种迫切渴求得到某种东西的狂热让他畏惧。他的脾气性情是清淡而随性的,即便深爱着楚云汐的他在爱情最绝望的阶段,也总是尽力争取,却决不强求,顺其自然。他和楚云汐都承受不住抵死热烈的相爱,烈焰焚身般的炙热,他们更像是两条相依相伴的小溪,跨越高山峡谷、沙漠绿洲,始终追随缠绕不离不弃。 但她终究没有把话说的更明白,施佳珩也只得装成没能领会她眼神含义的憨直样子,任她将一颗春心搅碎一地。 施佳珩烦忧更胜,他与楚云汐的婚事一波三折,至今也没有想出解决之策,实在没有精力在去应对他人。面对着殷勤的白灵琳,他表现的有些无精打采,疲于应付。她的脾气并没有完全被华美的衣衫所束缚,仍如他俩初见时,桀骜而刻薄,果然在他明显的表现出敷衍和焦躁时,她有些生气地结束了这次会面。如此明确的拒绝,虽然无礼却避免了失落空想和不必要的纠缠,对于其他女人抛来的深情,他总是礼貌的回绝,不留下任何拖泥带水的机会。 日子平静的过了半个月,白灵琳再也没有在楚云汐面前提到施佳珩三个字,也没有再提出任何要求。时光安静的令她有些害怕,但她不敢掉以轻心,仍旧心事重重,小心翼翼的活着,自从决定对施佳珩敞开心扉的那一刻,她忧虑和痛苦并没有被他的爱抹平,反而变得更为沉重。如果说以往的自我放逐是绝望后的平静承受,那如今对幸福的希望和追逐则是拼命想抓住的镜花水月,幸福带来光明和希望的同时也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和欲望,因为想要得到,所以害怕失去。动心之后她果然如自己预料的那般跌入无尽漩涡,她仍在苦海中苦苦挣扎,不知何处才是归宿。 当太子妃的邀请她三天后入宫小聚的消息传入她的耳中,她的惶恐不安反倒减轻了许多,安定平和永远不是她生活的主角,波折动荡才是她生活的常态,她在被迫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后,逐渐学会了习惯。 绿妍从楚云漪那探来了的消息证实了她的推测,楚云涟并没有邀请他人,她只是借着团聚之名寻她单独会面,想来又是新一轮的逼迫。 她做好了准备。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侍女们搀扶她下车。又快入秋了,可天气依旧燥热,她低头在曲径上走着,越接近内殿,她的高悬的心 便跳的越发混乱。 侍女们将她迎入记画堂中,便纷纷退下。空旷的大殿里,只有她一个人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殿内门窗紧闭,压抑地令人窒息,黑漆的桌椅,白色的桌布,像干尸一般干枯的海棠萎缩在白瓷花瓶中,四面空洞的墙壁没有一点装饰和色彩,肃穆的像是一间灵堂。楚云汐坐在主座的下首,手心被冷汗浸湿,闷热凝滞在她身边,她却浑然不觉。 安静像一把刻刀,在她心上刻下一道道疼痛的印记。等待苦难是最折磨的刑罚。在她快要被自己丰富的想象力折腾崩溃的时候,内室的门终于开了,有沉重的脚步声砸在地上。 很快她便从脚步声里觉察出了异常,因为那是男子才有的稳健步伐。 帷幕后面的人探出身来,她警觉地后退一步。 他的半个身子率先从帷幕中露出,胸前长袍上的金龙,仿佛破云而出,气势惊人,接着他微微欠身从帷幕中钻出,终于露出真容,恰如蛟龙入海,金凤腾空,天之骄子,龙凤之姿,勾魂摄魄。 楚云汐怔忪片刻,回过神来,即刻跪倒行礼。 李锦疼惜将其搀起,她垂首退步,恭敬而立,目光四散,慌乱难安。 李锦撩袍而坐,装作饮茶实则暗暗观察她,她这些日子在施佳珩的安抚下心情和缓,身体恢复了不少,容颜越发秀丽。他欢喜的瞧了一会儿,见她一副满腹疑惑而又惊慌不安的可怜模样,心疼不已,不禁轻笑道:“四妹莫怕,今日是孤请你来的。你姐姐陪母妃去金胜寺上香,今日怕是回不来了。” 楚云汐心中惧意渐生,轻咬嘴唇,默不作声。 李锦嘴角噙着一抹笑容,侧着头盯着她涨红的脸,满心以为她是少女娇羞,殊不知她是惊吓过度。他玩味地笑着,忍不住问道:“妹妹可读过屈原湘夫人?” 楚云汐点头小心回道:“少时曾诵读。” 李锦笑道:“想那湘夫人的美貌也只有四妹可比。若我是湘君自然是要以四妹为夫人。” 楚云汐震惊抬头,踉跄了一步,一阵眩晕,双耳轰鸣,朦胧间只听得李锦又道:“我自幼仰慕舜帝,不仅因其功德崇高,更因其拥得娥皇女英二美,尽享其人之福。如今我已经拥有你姐姐,不知四妹可否给成全我,让我一尝心愿? 楚云汐像受到重创一般,大脑失去了思考能力,她完全糊涂了,居然听不懂李锦话里的意思,身体不停打晃。 李锦见她没有出言拒绝,惊喜万状,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强势揽住她的腰,迫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他激动地表白道:“四妹,实不相瞒,我对你爱慕已久,每日对你朝思暮想,夜不安寝,食不下咽。今日我请你过来,就是要告诉你我的心意:我要娶你!” 楚云汐还陷在震惊中,没有清醒,忘记反抗。李锦便误以为她也存了与他相同的心思,便用力地抱住她,热切地说道:“那时选良娣之日,我便有心于你,只是碍于当时的形势,才忍痛选了韩琉芝,但今日情形已大不相同。父皇病情加重,继位之日近在眼前,而我实在经受不住相思的煎熬,定要让你明白我的心意。”说罢,他俯下身子,竟然朝她唇上吻去。 楚云汐羞愤之下,双掌贯胸,只拍上他的胸口,他被打的倒退几步,重重地跌在椅子上。 他抚着胸口咳嗽几声,勃然大怒道:“我有心爱你,你竟不知好歹,难道你想抗旨不成?” 楚云汐神色凛然,厉声道:“殿下请自重。” 李锦脸色阴沉,登时变色,冷声道:“你不许拒绝,也不能拒绝。” 楚云汐昂首决然道:“殿下若再相逼,臣女只有一死。” 李锦怒火焚心,羞恼愤恨,阴冷而笑:“好!我知你不惧生死,也知你重情重义。若你抗旨,待我继位,定将楚氏之人一个个统统杀掉,送他们入地府与你团聚。” 楚云汐惊骇不已,愤怒道:“殿下怎可行胁迫之事。” 李锦端正身姿,阴邪冷笑:“孤只是想让你知道孤爱你的决心,也想让你知道为了得到你,孤会不惜一切手段。” 楚云汐怒道:“殿下以小女亲人相迫,甚至不惜滥杀无辜,此等行径与昏君有何两样?” 李锦翘着腿,满不在乎道:“孤本来也没打算做个有道明君。孤不过想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罢了。”他怪笑一声,复又自得道,”更何况孤坐拥天下,富有四海,放眼中原你还能找到比孤更好的夫婿吗?” 楚云汐侧着身子一副孤傲清高的模样,并不正眼看他,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倔强不屈的个性展露无疑。 她的身上果然流着楚氏的血。李锦憎恨地想到,他讨厌她跟楚云涟一样的傲慢模样,即便被人像虫子一样踩在脚下,依然挺着傲骨,装出视死如归的果敢样子。他讨厌被轻视,讨厌被反抗,他需要她的温柔清纯、柔弱娇丽,而不是冷淡骄傲、目下无尘,不肯匍匐到他脚下的人,最终都要被他征服,他的身体里燃起熊熊烈火,他霍地起身,扼住她的下巴,恨声问道:“你竟执意将孤的一腔爱意践踏于脚下,难不成你心有所属?” 被他言中,楚云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并没有急于出言反驳。她强迫自己整理思绪,显然李锦并不知道施佳珩提亲之事,但想必很快就会知道,她突然万分惧怕,她并不怜惜自己的生命,但佳珩怎么办?她眼中蓄满了泪水,痛苦不堪。 她的泪水滴落他的手背,他犀利的眼光穿透她的内心,他反手扼住她的喉咙,质问道:“快说!” 楚云汐死咬着嘴唇,宁死不说,他扬手打了她一个耳光,她跌倒在地,嘴角溢出鲜血。李锦半跪在她身边,一只手抓满她的头发,她吃痛抬头,他扭着她的下巴,贴着她的半边脸颊,心痛的说道:“为什么?” 楚云汐的脖颈被他锋利的指甲划破,血腥味让她恶心,此刻的李锦就如同一个嗜血的怪物,一个肮脏的野兽,被他触痛到的每一寸肌肤仿佛都会腐烂。她的心再次冷却,幸福果然不是她单薄的灵魂可以承受的起的,她镇静了下来,用没有语调,没有情绪的空洞声音说道:“我生于楚氏一族,从小受教,女子贞操重于生命,殿下如此玷污小女清誉,小女如何苟活于世,唯有一死,方能保全。” 说罢,她猛地起身向桌角撞去,想以死保全他人的性命,然而李锦骤然用劲从背后紧紧地钳住了她的身体,他因而害怕而不住颤抖,不停地重复道:“不,你不要死!不要离开我。”他将脸贴上她的后背,滚热的泪水像烙铁一般灼伤了她。一股恶心涌上心头,即便隔着衣服,她也恨不能拿刀将自己的后背割成碎片。 楚云汐怒吼挣扎:“殿下,你还不放手吗?” 李锦哆嗦了一下,连声道:“好好好,我放开你,你答应我不要死。”楚云汐不答话,李锦遂又讨好道,“你不死,我就不为难你的亲人。” 楚云汐长出一口气,点点头。李锦放开手,她站起身来。拂去身上的灰尘,依然干净如初。 她背着身子,冷声道:“殿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请问小女可以走了吗?” “等一下。”李锦犹豫了一下,又问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她的眼光落向门口,灵光一闪,她转身坚定道:“因为我姐姐。” 李锦诧异地听她继续道:“太子妃对殿下一往情深、情谊深重,臣女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夺取姐姐的心头挚爱呢?” 李锦像听了一个拙劣的笑话,开心地大笑起来:“原来是因为她?那你可就多虑了。你那个姐姐对孤恨着呢,若说她对孤有情谊,孤可是打死不信。” 楚云汐心生疑虑,不知如何接口。李锦对她赞赏道:“你倒是当真心疼你姐姐啊。我早该想到的,毕竟你与宫里那些人不一样,你心地善良,宽仁敦厚,怕入了宫孤会冷落了你姐姐。孤对你保证,你姐姐这些年对我也算忠贞,若她不行差踏错,荣华富贵,锦衣玉食自然不会少。至于将来的皇后之位,若你大度,愿意想让,孤也成全,但你如此委屈,孤自然要将疼惜怜爱多分你一些,这样你便不会为难了。” 楚云汐面现为难痛苦之色,李锦微笑着柔声安慰道:“你莫要担心,也莫要害怕。今日也怪孤,太着急了些,竟差点伤了你这朵娇花。你回去好好想想孤对你说的话,句句肺腑,出自真心。孤是真的想与你朝夕相伴。你姐姐那边自有孤来处理,孤也向你承诺,待孤登基之后,定会给你一个隆重而盛大的册封典礼。到时楚氏定然荣耀冠世,封王拜爵。你与孤共同执掌这万里江山岂不是一段佳话吗?” 李锦说完这番话果然放她回去。她不知是如何拖着死了半截的躯壳挪回房间的,开了门迎面是碧音哭红的双眼,她嘶哑着哭泣道:“主子,落春没了。” 第五十四章 曲终人散梦难留(二) 楚云汐脑中轰然一响,惨笑一声,昏然倒地。 于朦胧间,楚云汐听到了碧音和绿妍的争吵声,绿妍大声呵斥碧音不该将落春去世的消息如此突兀地告诉她,她这幅模样,怎能再受刺激。碧音起初不服气,顶了她两句。但绿妍仍旧唠叨个不停,她大为光火,又因耿功之事,两人本就心生隔阂,这一番大吵之后两人差点动起手来,直到严青霜出现,断喝一声将两人分开,这才避免了更为严重的后果。 经次一闹,两人的关系再难修复,此后见面竟如同陌路人一般。 楚云汐又恢复到了原先死水一潭的状态,严青霜赞同绿妍的意见,果断地揽下了落春丧事的所有事宜,并态度强硬地要求她在家休养,绝不要出席。她并没有太过反对她们的安排,默默地顺从了她们的好意。 经过这一系列的变故,楚云汐只觉得心如同深埋冰里,送别亲人的痛楚她无力承受,只能任由自己如同一个缩头乌龟似得躲在不见天日的屋里。 严青霜出入楚府已经不太有人过问,一是她为人凶厉,众人对她都有三分畏惧,二来她毕竟是个外人,是走是留卢氏并不上心。但她天生机警,仍就对府中人称自己姨母去世,回家奔丧。卢氏听说居然善心大发,包了几十两银子给她。 严青霜走后楚云汐日益消沉,楚云涟心怀鬼胎,李锦苦苦相逼,白灵琳虎视眈眈,她如今真是四面楚歌,十面埋伏,却又不能如楚霸王般英勇战敌,而后自刎乌江。她进退两难,缚手缚脚,战而不能战,死也不能死。她面壁似得对着墙壁发呆,脑中各种思绪纷至沓来,快要将她的脑袋碾碎。 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路。虚掩的门开来,一股冲鼻的胭脂味传来,楚云汐警觉地感受到了这是外人入侵的味道。她回头,白灵琳像幽灵似得闪身到她面前,她低头瞧她的步法,惊然发现,她居然有些武功底子。 若不出门或者会客,楚云汐在家时,总是寻常打扮,随意绾个发髻,发钗花钿、金簪银环一律不戴,就这么素素的不施粉黛,也依旧显得高华清雅。相反的白灵琳对梳妆打扮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喜好,即便是汗流浃背的炎夏也挡住不她对胭脂细粉的热爱,她那张涂的雪白如纸的脸上,点着一张猩红的嘴唇,经过修剪过得精致眉形像盆栽中被扼住生命力的花枝,永远无法长成参天蔽日的壮观景象。她的美是精细而小气的。 她有些故作姿态地坐到她的对面,一双水灵的眼睛一直转不停,忽然她眼珠一定,笑道:“四姐最近一直足不出户,是病了吗?” 楚云汐淡淡地点头道:“是有些不舒服,但并没有大碍。” 白灵琳面露讥讽之色:“该不会是应了那句做贼心虚了吧。” 楚云汐面色一冷,沉声道:“你有话不防直说。不用拐弯抹角,我听不懂。” “好!”白灵琳赞赏道:“我就喜欢四姐这样的爽快人。我可以原谅你,可以不计较你二十年来占有我的身份、用了我的名字,甚至害死我的母亲,但是你必须给我一个补偿。”她双目透着狡黠的灵光,显得极为不善。 楚云汐早就猜到她不会善罢甘休,迟早会以此为要挟,一副意料之中的平静样子,问道:“什么补偿?” 白灵琳摆弄着胸前的玉坠,用挑衅的眼光望着她道:“我要你把施佳珩让给我,我要你让他娶我!” 楚云汐长叹一声,沉默良久,依旧平静以对:“你怎么能想起做这种事?” “怎么不可以。”白灵琳脖颈扬起,像个任性置气的孩子般执拗道,“我知道他对你一往情深,若是逼他娶我,他是断然不肯的,可是如果你去求他,他这么爱你,是一定会答应的。” 楚云汐的面色始终波澜不惊,令白灵琳有些失望,她原本准备了一通难堪的说辞,待她发作便一股脑地都射向她,没料到她仿佛丧礼上逝去亲人的孤女,一直沉默地垂着头,无声无息,暗暗承受,让她感觉自己是很是邪恶歹毒,不停地逼迫欺凌。她没有得到肆意报复的快感,反而有些内疚,但她很快说服自己,示弱服软往往是反攻的武器,莫要被她的可怜样子骗了。 她的愧意很快消失,转而又换上一副狰狞的样子。 楚云汐任她在面前张牙舞爪,完全不为所动,最后打了哈欠送客。白灵琳气的眉毛倒竖,她却莞尔一笑地拍拍她的手背安慰她道:“好吧,我答应你。” 白灵琳被她弄得莫名其妙,又愤怒又不解地走了。 楚云汐吹熄了蜡烛,翻身倒在床上,在黑暗中她放声而笑,笑声凄厉,如白猿哀鸣。她笑着笑着,泪水如砸入山涧的瀑布,迸射喷涌,转瞬便摧肝裂肺,伤痛不已。 庭院里的风自从入夜之后就没停过,檐下的灯火摇曳,青竹撩过湖面,沙沙作响,水光投在墙壁上,波纹荡漾,被竹影一遮,又光影斑驳。 楚云汐趴在栏杆上看水,一朵朵细小的蔷薇花瓣在水面上打转,像一只孤棹兰舟随波逐流,如同变幻莫测的命运难以有片刻安宁的停驻。 有双脚落地的声音在廊上响起,很轻,像一粒石子落入水中,楚云汐的心头泛起一阵动荡的涟漪。 一只温暖轻柔的手贴上她的脸颊,她望着倒影在水里俊雅的脸庞,几分失神、几分伤感。 她坐起来,自然地将头靠到他的怀里,微微一笑道:“你来了啊。” 施佳珩的眉头紧紧地拧着,一脸沉重,半晌难受道:“对不起,我才知道落春没了。你早该告诉我的,这些日子没来见你,一是怕府里的人说三道四;二是怕你胡思乱想徒增伤悲。不知竟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扶起,见呆滞地没有半分神采的双目,再见她迅速消瘦,瘦骨嶙峋的身体,他前不久刚刚被幸福溢满的心灵,又再次被击破,血流满地。仿佛剖心剥肉般得疼痛,他紧紧地抱住她,哽咽道:“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不那么痛苦呢?” 楚云汐咧开如霜般的双唇,含泪道:“佳珩,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施佳珩将头抵在她的肩窝,颓丧地闷声问道:“你说吧,只要你想做的事我一定帮你办到。” 一滴悬在眼眶中很久的清泪终于落下,周围很静谧,楚云汐却觉得自己的世界正在下雨,她瑟缩了一下,伸手环住了他的背,在失去他以前,她想拥抱一下幸福,而是便是永远的分离。 所以过了许久,她才张开沉重的双唇,吐出一句山崩地裂般的话来:“我想求你娶白灵琳为妻。” 施佳珩像被擂了一记重锤,他将她扶正,难以置信地直视她的眼睛,颤声问道:“你说什么?” 楚云汐努力地维持着笑容,却止不住地落泪。她艰涩的开口道:“佳珩,对不起。” 施佳珩呼吸急促,连声问道:“是白灵琳逼你的是不是?还是太子妃?她们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楚云汐摇头泣道:“不,没有人逼我。是我自愿求你。这是我欠下的债,可我却还不起。我把你当做最亲的人,我只有求你。” “当年之事,本就是阴差阳错,并非你有意为之,故意抢夺了她的身份,你何苦因她几句乖戾之言就将所有过错尽拦其身,折磨自己。她年少流浪漂泊,寄人篱下是受了不少苦楚,可这些年你又何曾好过?楚家小姐的身份带给你的亦是沉甸甸的枷锁和负担,你也替她经受了万般磨难,亦为她报了父母大仇,你即便有所亏欠,也早已还清。”施佳珩咬牙拉着她站了起来,决绝道,“走,我们去面圣。我想了多日,不若我们也学林兄那般,做个普通平民。我不是长子,也非独子,家中还有兄长可以替我尽孝,继承父亲的志向,杀敌尽忠,上报天恩下抚黎民。何况家里还有母亲和幼妹,若我与父兄同上战场,留下他们也是不孝不悌。待我回禀了君父,便携你与母妹一同回乡下老家,想来父兄也会谅解。若我没了功勋爵位,离了朝堂,皇上自不会反对你我的婚事,看在你过世母亲的份上,只要你好言相求,他也会体谅的。” 楚云汐痛苦地抽回了手,退了一步倏忽跪倒在地。 施佳珩惊骇相随,两人相对跪在一起。楚云汐气息浑乱,艰难垂泪道:“佳珩,你还不明白吗?我对你的心意岂是受他人胁迫可以改变的?你说的我都懂,我也不是个糊涂之人,是非曲直还是分的清的,我岂会傻到把当年之事全怪到自己头上。正如你所言,因为身份的错乱,我和白灵琳都承受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命运。但因为有了她的身份我得以活了下来,这是不争的事实,我对她是心存感激的。但这些年我为楚家,为了她的父母争斗,也算是替她尽了孝义。我知道我并不亏欠她,可是却欠了她母亲一条命,他母亲毕竟不是我的生母。她与我有养育之恩,还因为失去了性命。”说道白荞,楚云汐泣不成声,“可怜的是,她到死时也不知道她拼死保护的并不是她的亲生骨肉。你让我死后如何面对她,她那样的爱着自己的女儿,我又怎能让她的女儿伤心一生。嫁给你是白灵琳唯一的心愿。我们一起生死与共多年,我是这么相信你,了解你,我也坚信只有你,能给她后半生坚实的依靠,能照顾她,保护她,让她免受苦难,以弥补我对她母亲的亏欠。” “佳珩。”楚云汐扑到他的身上,泫然泣道:“在我心里,你与我是命运相连的,是不可分割的,所以我才可以自私的请你替我还债。我知道无论我如何亏欠你,你都会包容我,原谅我。我也只能欠你,如果真的有来世的话,我也只想还你的情。” 也许正是到了绝望的尽头,与命运撕扯了这么久的施佳珩霎时虚脱无力,他觉得这次他真的彻底败了,看着自己挚爱跪在自己面前痛苦的恳求,他怎么能拒绝呢。他可以拒绝抗争任何人施加在他头上的紧箍,但楚云汐递给他的,即便是刀剑,他也只能心甘情愿的接下,快快乐乐地赴死。 施佳珩凝视着楚云汐被泪水浸的发白的脸颊,悲极反笑道:“如果我拒绝你,你会一辈子痛苦吧。可如果答应你,我也会痛苦一生,但至少你能内心平静,不用受愧疚的折磨。我痛苦总好过你痛苦。至少这一次你没有将我拒之门外,没有冷冰冰地对我说,我不想连累你之类无情的话。你选择亏欠我,说明在你心中我是你最亲的人,我应该高兴是吧?”他抱住她哀恸地轻笑道,“你知道我从不会拒绝你要我做的任何事,你所欠下的情我会为你还清,答应我,从今而后,高高兴兴的活着,纵使你我终将分离,也莫要难过悲伤。” 楚云汐泪流满面,在他怀中不停点头。 凄凉的夜风吹散了两人怀里的温度,即便两人亲密相拥,也无法挽留住最后一缕温暖。 望着他惨然离去的背影,楚云汐在哀伤中感到一丝安慰,她在无人可以窥探的心底默默道:“对不起,佳珩。让你失望了,我再一次选择牺牲自己,仍旧是不想连累你。但我希望你永远不会知道,我做的一切仅仅是为了你。娘已经去世,白灵琳即便过得再幸福她也不会复活,为了爱你我可以自私一次,但也正是为了爱你,我不能自私,爱是奉献和牺牲。我是个一无所有的人,除了这条命我什么都不能给你,若你不弃,我愿与你生死相随。可我更希望你能有一个辉煌的前程,一个幸福的家。白灵琳是爱你的,从我第一次看到她提起你,眼中泛出的光芒我就知道,有她守着你,爱着你,我就放心了。我知道你是个豁达的人,有一天也许你会放下对我的执念,那时我想我并不会悲伤,我会高兴,我会为你祝福,无论我身在何处,我最大的愿望也只是希望你幸福。 第五十五章 海棠花底东风恶(一) 一条画舫在绿水逶迤的烟露湖边停泊,长堤上的草还泛着绿意,远处的隐隐飘来弦乐笙歌,水面平静无风,若琉璃般光滑。虽不见船移动,但船底荡出细细的涟漪,惊起了岸边几只白鹭。 白灵琳等的有些不耐烦,急躁之下碰碎了一只瓷杯,侍女蹲下收拾碎片,她又连声责骂。施佳珩登船的回报声解救了她们,她一挥手,侍女们识趣地退下。 施佳珩掀帘进来,面如寒霜,丝毫没有往日的翩翩风度,也不置礼,也不会回避,负手径直走到她的面前。 白灵琳双颊销红,娇羞而笑,忙殷切道:“可算来了,我等了你好久了。快坐,喝茶吗?”说着他竟要伸手挽他的手臂。 施佳珩拂开她的手,冷声道:“不必了。我来是想告诉你,你让云汐做的事,她已经办到了,我答应娶你,你以后不要再为难她了,你们俩之间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了。” 白灵琳双手扑了个空,一腔热情冷却了大半,见他一脸罕见的冷色,心中登时火起,板着脸坐直了身子,阴阳怪气道:“施佳珩,你一定恨透了我吧。我明知你们俩两情相悦,已经谈婚论嫁,还这么不近人情、蛮横无理地硬要配合太子妃拆散你们。礼教规矩,女子应温婉贤淑、善良宽厚。所以我今天应该大度的成人之美才算是好女子,是吗?可我偏不想怎么做!”她双目微斜,目露凶光,厉声问道,“你有特别渴望得到东西吗?” 施佳珩迎上她的目光,无畏道:“当然有!” 白灵琳连声冷笑:“是楚云汐对吗?那么你知道我从小到大最渴望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到过,而我最想要过的生活,一日也没有实现。我不甘心!” 施佳珩听着她偏激狭隘的话语十分不快,气恼道:“难道得到楚氏小姐的身份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为什么你与当初的顾朝珉一样,只知自己的痛楚从不论别人的死活,你可知这些年来云汐因你的身份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那你又可知失去了这个身份我又承受了怎样的痛苦!”白灵琳咆哮道,她激动的面色深红,声音颤抖:“有些损失是永远弥补不了的。老天待她不薄,至少她还有你这么维护着她,这么爱着她。而我却失去了一切,这不公平。” 施佳珩气恼地摇头道:“你也是让怨恨蒙蔽了心智,不分黑白的胡乱伤人。你报复她难道就真能快乐了?” 白灵琳哈哈大笑,笑声满是嘲讽之意:“施佳珩,我不傻。嫁给一个心有所属的男人,还有用这种卑劣的强迫手段,让你失去尊严不说,还失去了心头挚爱,我将来的生活一定相当可悲。我也没想跟你高高兴兴地过下去。我不甘心不是因为我从没快乐过,而是因为我的痛苦太过深重,总要分一点给别人才好。我想让你们都尝尝心碎的滋味,尤其是楚云汐,只有这样你们才明白失去身份的我这些年来都是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情。” 施佳珩沉默片刻方才叹息道:“你放心,君子一诺千金,我从不轻易承诺,但一言既出,就断无后悔之理。我既然答应了娶你,就一定会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我更不会折磨你冷落你,像你一样将无穷的怨气都报复到别人身上,这样不仅不会得到真正的解脱,只会加深怨恨。你也是个可怜的人,受到残酷命运的折磨迷失了理智,陷入仇恨中无可自拔,希望我可以感化你,渡化你。让你和云汐一样最终都能收获安宁的心境。若有一天你能对我心存感激,我希望你不要忘记,你以后从我这里得到的任何一点幸福都是源自于我对另一个人的爱。你要感谢的是她而不是我,是她的无私拯救了你。” 白灵琳本已狂躁的内心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她敛起了自己扭曲的面容,捋了捋头发,低声道:“抱歉,我本不想对你脾气的。你不会了解的,我不需要那种虚幻的海誓山盟,花前月下,我要的就是实实在在的你对我好,无论你是真心实意或是虚情假意都不要紧,如果你能保证做到你刚刚所说的一切,那我宁愿不要你的真心。我知道你是个守信重义的君子,我相信你不会负我,也不会欺骗楚云汐。” 施佳珩连连叹气,想了想还是伸手抚了抚她的肩头,柔声道:“对云汐好一点吧,她为你付出了这么多,就是希望能得到你的谅解。如果能与她冰释前嫌,你也会好过许多。” 白灵琳抬头望着他,他的眼中充满了真诚,没有任何责备的表情和痛恨的神色,而是温润谦和的与她对视。她怔怔地落下泪来,无力地靠在他的手臂上。这次他没有拒绝,只有神色凝重无奈地叹息。 施佳珩的第二次求亲很顺利,想来与太子妃的鼎力支持不无关系。与卢氏联姻也算是变相地向太子示好,太子收下了他的心意,并为他请了一道皇帝赐婚的圣旨,但与此同时,他也收到了婚后被派往兖州的调令,从此远离政治中心。 绿妍得知这个消息后,气的饭也吃不下,她还不知道中间发生了这许多变故,万难相信施佳珩会突然变心。而碧音则表现的很平静,她对男子和情爱早已失望透顶,听闻施佳珩移情别恋,又见得绿妍怒不可遏的要闯将军府去找他问个明白,也只是看笑话地往旁边一坐,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冷笑道:“天下男子都一样薄情寡性,大惊小怪。” 碧音的风凉话惹得绿妍怒火烧身,两人因此吵了起来。 绿妍怒火攻心抓着一把瓜子就摔倒碧音脸上,碧音大吼一声,蛮劲上头,扑身上去扯她的头发。碧音原本就比她生的粗壮又能吃能睡,怒极之下力气大的惊人,一下就把绿妍掀翻在地,绿妍也不甘示弱,揪住她的衣服,将她扯地跪在地上。 碧音双膝撞地,剧痛无比,她呀的尖叫,伸手掐着绿妍腰间软肉。绿妍疼的放开双手去护住腰间,碧音劲力一失,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倾。绿妍虽没她劲大,但胜在灵活,她捂住肚子,向一旁滚开。碧音则一头栽在地上。 两人凶狠对视,继续扭打,“砰”地一声大门被踢开,两人闻声停了下来,躺在地上一齐抬头朝门口望去,只见穿着一身黑色骑装的严青霜站在门口,她腰间挎着弯刀,长发披在耳后,显得十分干练凌厉。她凤目一凛,厉声道:“还不住手。” 两人并不停手,还在僵持对立。严青霜扔下手中包袱,以迅雷之势出手,揪住两人衣领将二人拉起推开,怒道:“敌人还没打到家门口,你们自己倒先乱了阵脚,你看你们成什么样子!” 两人披头散发,死死地仇视对方。严青霜来回看着两人,啐道:“又是为了耿功,你们也真有出息。为了个男人,连多年的姐妹之情也不顾了。枉你们还在一起出生入死这么多回,又相依为命在一起十多年,今日竟如此这般大打出手,真是丢脸。” 被严青霜说中心事的碧音虽面露不服,却沉默而不反驳。绿妍则撩开眼前乱发,喘气恨声道:“不是,我不是为了耿功,我是为了主子。” 她指着碧音,气急败坏道:“主子受了这天大的委屈,她事不关己也就罢了,还一副看热闹的模样。亏了主子这么疼她,竟是养了一条白眼狼。她还不如青莼,当初受大夫人指使陷害主子时,都是她带头出的主意,我早该想到,那时就不该留她在主子身边。” 碧音受了她的指责,喊冤叫屈道:“绿妍,你少含血喷人,施公子被新来的白姑娘迷住了,让主子受了欺负,我也气恼。是你先挑拨离间,我何时看热闹了。天下男子莫不是喜新厌旧,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两人赤目横眉的争执不下,严青霜听得不耐烦,大吼一声:“好了!” 两人气呼呼的闭了嘴,她双目一瞪,冷哼道:“有本事打自己人,怎么不留着力气去揍白灵琳那个臭丫头?” 严青霜口干舌燥的赶路回来,又被两人气的头昏脑涨,更因白灵琳之事怒火满腔,当即拿起茶壶,对着壶嘴猛灌几口。一抹嘴上茶水,拍桌道:“云汐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们莫要错怪了施佳珩,都是白灵琳那个坏丫头搞得鬼。” 她捏紧腰间的刀,狠狠道:“云汐到底太善良了些,我可不是善男信女,我非要找她算账不可。”话毕,她利索转身出了门。 绿妍见她冲门而出,心中虽有些担忧,但嘴上仍解气地呸道:“原来是那个姓白的丫头使得坏,最好被严姑娘打的鼻青脸肿的才好,看她怎么嫁人。”她回头时,目光与碧音相对,两人同时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几个辗转腾挪,严青霜来到白灵琳住的小院门口。门口几个侍女见她腰间佩刀,来势汹汹,便想阻她去路。她并不多言,双指迅猛戳中几人穴道,将几人点倒在地。 她一路寻找,终于在院中的树荫下寻到她的踪影,此刻她正躺在树下软椅上午睡,身旁有两位伺候的侍女。她提气跃起,几步跳到白灵琳榻前,两个侍女唬了一跳,忙躲到树后。 听到侍女的大呼小叫,白灵琳被惊醒,还没睁眼便张口骂人。 严青霜哼了一声,白灵琳听出她的声音,立马扶榻坐起,强颜欢笑地说道:“严姑娘,这大晌午的,你来做客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我好准备一下,这头发散乱、衣服也没换,这般见客着实无礼,你莫要见怪啊。” 严青霜上前一步,目光迥然,逼问道:“白灵琳你做的好事,是你逼施佳珩娶你的?” 白灵琳娇俏一笑,天真无邪地说道:“姑娘又是听谁嚼的舌根,我与施公子明明就是一见钟情。” 严青霜轻嗤道:“满口胡言,有云汐在他能看上你?” 白灵琳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哦”了一声道:“原来你是给楚云汐出头的,施公子不要她了,她让你来替她出气是也不是?” 严青霜昂首道:“你少往云汐头上泼脏水,今天是我自作主张来找你,她并不知情。” 白灵琳望着她遽然生出几分哀怨之色,叹气道:“楚云汐真是命好,有一个这么爱她的男子,还有你这么个好姐妹,好守卫,对她多方维护。我真是羡慕的紧呢。” 她眸光一闪,双手攀上她的胳膊,撒娇似得说道:“严姑娘,不如我认你当我的姐姐,你也向对楚云汐那般关心我,好不好?” 严青霜厌恶地甩开她的手:“休想!” 白灵琳不恼反笑道:“严姑娘你对我好,我便会对楚云汐好, 这是一举两得事儿,咱们一起做好姐妹,不是很好嘛?” 严青霜甩袖负手傲然道:“我才会跟心术不正的人做朋友。你果然只会拿云汐要挟人。我们越是对你妥协越是显得对她爱护。你嫉妒她,便想夺走她的一切,可惜你到最后什么也抢不走。” “是吗?”白灵琳撇嘴不屑地反问道。 严青霜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嘴角也同样露出轻蔑的讥笑:“好!你莫要得意。你口口声要别人还你的债。倒好像自己多委屈、多清白似得。今日我也拿你做的亏心事要挟你一番,看你怕也不怕?” 她从腰间取出一只金铃举到她的面前问道:“灵琳小姐,敢问你可识得这只铃铛?” 白灵琳脸色一白,否认道:“不曾见过。” 严青霜哼哼一声冷笑,提醒道:“灵琳姑娘我可记得你有一条银色渔网,上次你搬进这个院子无意间遗落在走廊上,还是二小姐拾到的。她本想扔掉却觉得这渔网是拿银丝织成,又坠有金铃,颇为贵重才留了下来。一日你去探望二小姐,见到渔网,便说是你的东西想要要回,恰好那日碧音去二小姐房里还东西。你便倚着小姐的身份,指使她做了许多事情,还让她将渔网送回你房里。她回来很是生气,便向我们抱怨此事。我才知道那渔网四角坠了四只金铃,但却有一只遗失了。像是被人大力拽掉的。我也才记起那日我在泗州城郊外的客栈里遇见的那个逃走的人便是你——白灵琳!” 第五十五章 海棠花底东风恶(二) 白灵琳吓得面无血色,连连退步,转过身去,不断否认。 严青霜见她心虚,便更为笃定,眼神犀利,上前逼问道:“灵琳小姐,已死的杭州守备司余古司大人是你杀的吧?” 白灵琳大惊,眼神回避,闪烁其词道:“你胡说。” “撒谎!”严青霜大声喝道,“当日司余古在杭州任守备时,你恰好在明璧山庄当差,后来水沉璧丢失,你也同时失踪下落不明。思雨早就怀疑是你与司余古串通一气,混入山庄打探水沉璧下落。” 白灵琳慌乱之下,想要反驳,被她抢先一步道:“当日我住在你们客栈房间的隔壁。半夜里听到司余古一声惨叫。便小心翼翼的出门去看,我从门缝里眼见得一个白衣女子从窗户跳下,往下看时,见司余古趴在地上满身是血,隔壁屋的客人也听到动静,便叫来小二开门,可是门却反锁。我们合力破门而入,房间窗户敞开,凶手早已逃走。小二吓得拉着另一人前去报官,请我留下来看守。谁知那时司余古还没有死透,伸着带血的手拉了拉我的衣摆,我蹲了下去,他的喉咙被刺破已无法说话,便将这个金玲放入我的手中。他握着我捏着金玲的手摇了两下,发出两声“铃铃”的声音,我那时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复又指了指桌上的一块白布,便断气死了。如今想来,铃铃便是灵琳,白布便是白,他早将凶手的名字告诉了我。” 她指着她,厉声道:“凶手就是你——白灵琳,是你杀了司余古。” 白灵琳脸上惊恐的神情很快变得无辜,她叫屈道:“冤枉冤枉。你为了你的好朋友,竟不惜将杀人的罪名扣在我头上。仅凭一只破铃铛便定我的罪何其荒唐,你又没有亲眼看到我的脸,这一切仅是你的猜测而已。再说这个案子已经过了很久,司余古早已被定为自尽,刑部每天积压的案件这么多,根本不会有人去再管已经被定案的案子。你今日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 严青霜胸有定见,沉着应对道:“是吗?如果我有办法让刑部重审这个案子呢?” 白灵琳好笑道:“你是想把这件事告诉楚云汐和施佳珩,让他们两个到刑部要求重审此案。” 严青霜睥睨着她,沉声道:“你也太小看我了。你不要以为有太子妃、云汐和施佳珩护着你,你就可以有恃无恐。你明知道云汐自觉对又有所亏欠,即便知道你杀了人怕是也不会告发你,施佳珩那么听云汐的话,云汐要帮着你,他自不会把你怎样。不过即便没有他们二人仅凭我一人之力也可以令刑部重审这个案子。” 白灵琳轻蔑道:“你不过是一个乡野丫头,能大言不惭地说能让刑部重审这个案子,你以为你是谁?” 严青霜冷眼相对,意味深长地冷笑道:“我是谁?很快你就知道了。”说罢,抬脚便走。 白灵琳气地瞪视着她远去的背影,遂又躺下,咬牙低声道:“疯子!” 严青霜回到房间,打开衣柜,从里面掏出一张兰花方布铺在桌上,又将里面叠好的衣物抱出来,放在布上,执起方布两对对角相叠。她将挂刀的腰带紧了紧,将布包往肩头一甩,便要冲出门去,却不料楚云汐迎面而来。 她上下瞧了瞧严青霜的打扮,愕然道:“青霜,你这是要去哪里?” 严青霜拉着门,脚步不停继续往外走,边走边道:“你不要问,我自然有很重的事做。” 楚云汐拉住她的胳膊,焦急地询问:“我听说你去找白灵琳了,是不是她对你说了什么,是她逼你走的?” 严青霜停了下来,望着她干脆道:“云汐,我不是你,若是我不想做的事,天王老子逼我也没有用。我走,是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做。” 楚云汐面露担忧,关切道:“你有什么事,不若说出来,我们帮你一起做啊。” 严青霜淡淡一笑,摇头道:“不,这是我的事,只有我自己能做,所以必须要跟你告辞了。” 楚云汐失望地叹气,脸上显现出不舍的神情:“没想到你也走了。”她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忽又眼中含泪抬头笑道,“走了也好,长安是是非之地,不是长久的栖身之所。” 严青霜见她难过,心有不忍,由衷道:“云汐,你是知道我的。以往有些事,我是不屑去做的,不愿争,不愿抢。我以前总以为练好刀法,勇猛无畏就能够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可自从来到长安我才见识到,这里的斗争和阴谋,远比战场上的生死相争要残酷十倍。拳头和刀枪在这根本没有用,这里的人杀人根本不用刀,所以我也只能去借用一些我原来极为厌恶的东西。但我并非为了那些东西,它们只是守护和惩戒而用的工具罢了。” 楚云汐已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慌忙出口道:“不,青霜,你不能这么做。我了解你的心情,但这是一条不归之路,一旦进去想出来就难了。你是那么潇洒果敢,千万不要为我所累。” 严青霜洒脱而笑道:“云汐,恐怕你不知道,我最讨厌你说的一句话就是我不想连累你们。作为可以交托生死的至教,这话太生分,太婆妈。” 她昂首直立,墨黑劲装如山崖石壁,屹立不倒,傲然生姿:“白灵琳年少时失去身份,漂泊浪荡,便记恨全天下在她眼中比她幸福之人。殊不知这些年我也失去了身份,颠沛流离,我所受的苦难于她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也曾沦为乞丐,要过饭,偷过、盗过,甚至杀过人,不过是为了活着罢了。但我并不怨恨,即便拥有高贵的公主身份,我也未必幸福美满。宫中的尔虞我诈、人情冷暖,何等残酷,恰如你我高贵的母亲,最终也难逃悲剧的命运。我厌恶宫中人虚伪狡诈残忍凶狠的面孔,我庆幸自己从小远离泥潭,不曾成为他们那般人。而更令我感激的是,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我认识了你们,可以共托生死的好友,还有与我相依为命的乳母和恩重如山的师傅。倘使我生在宫廷,除了被浮华腐蚀,难能留住这颗赤子之心。命运虽然充满磨难,可一路也有温情脉脉。” 楚云汐会心一笑道:“我知道,在我心中你一直便如钢铁一般坚不可摧。” 严青霜轻轻地掰开握在她胳膊上楚云汐的手,笑道:“正因如此,我才有更加强烈的想保护他人的欲望。尤其是你云汐,你是我妹妹,我对你的责任更重。而且……”她加重了口气,“千万不要轻易放弃,不要放弃这段难得的感情。有些人穷尽一生都不曾遇到,即便遇到又互相错过,遗憾和悲伤充满了无数词曲中,赚的多少人的眼泪。你既已遇上便是天大的荣幸,怎么可以因别人三两句胁迫就心生退意。”她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彩,坚定道,“云汐我是多么羡慕你,你与施佳珩走到今日,各种艰辛我们这些旁观之人都不免心生悲戚。云汐,不管多么艰难,只要你心意笃定,总有云开雾散的一天。” 听得严青霜的肺腑之言,楚云汐甚是感动,但她却给予一个肯定的承诺,只是默默的垂首,喃喃自语道:“怕是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严青霜伸手拥抱了一下她,点了她的穴道,将她抱到椅子上,决绝而去。 楚云汐望着她包裹在黑色骑装里的坚毅背影,心痛如绞。 严青霜这一走便是两个月杳无音讯。宫中也没有传出任何异常的消息,楚云汐虽心绪不宁,四处打听,却又无可奈何。 转眼又到了她最爱的冬季。 闭门修养的这段日子,她每天心里算计的都是如何迅速而不留痕迹的结束自己的生命。嫁给李锦与她而言真是生不如死,她不能想象自己如同一个行尸走肉般在东宫里苟且偷生,每日与怨怼自己的大姐朝夕相处,更不能想象在已经体尝爱情甜蜜滋味之后,失去挚爱漫长无望的生活。生命对于她当真是无可留恋,死去大约是最清净最安宁的结局。 她不敢自杀,生怕乖僻的李锦在掌权之后当真会对楚氏心生恨意,毕竟今日楚氏早已衰败,已无可用柱石之材,即便李锦不能将楚氏连根拔除,也必将以更为残酷的手段打击摧毁。而最重要的是施佳珩,李锦迟早会得知他们俩之间的情事,也必会知道施佳珩曾经登门求亲,虽然上次她极力掩饰,想来也蒙混不了多久,若她自尽,免不了被冠以殉情之名,一旦惹得李锦震怒,施佳珩便永无安宁之日。因而她一再拒绝施佳珩想要偷送她回蜀南的提议,逃走与自杀都是下下之策。 但若她病故,则不会授人以柄。于是她开始折磨自己,故意减少饭量,夜间光着脚在廊下吹风,晚上不盖被子睡觉。很快她便病的憔悴不堪,她起了求死之心,却又不想被人看出破绽,总是背着人悄悄地折腾,旁人不知,只以为是初冬,天气骤凉,她不禁寒意,身体抱恙。 好在有楚云漪这个病秧子打掩护,她病的并不惹人注目。宫里又赏下许多东西,东宫里独独多给她赐了一份,她心知这是太子的心意,便瞧也不瞧,全都倒进衣箱里锁了起来。 经过一个晚上的沉积,地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她向来不太管院子里的下人,几个还留着双丫髻的小丫头一大早便肆无忌惮地在院子里打雪仗。因是雪霁,院落格外安静,越发显得她们嬉笑的大声。坐在廊下执扇煮药的绿妍瞧着她们机灵闪躲、狡黠偷袭、三五成群,两厢嬉闹的模样,也跟着欢笑。唯有一贯赖床惯了的碧音被吵得翻身坐起,轰地推开门,也不梳洗如泼妇般叉着腰,对着小丫头们一通臭骂。 几个胆小的丫头慌里慌张地跑了,里面偏有一个胆大的,对着她吐舌头不服气地做了个鬼脸。她当时脸都气绿了,脱了鞋子便朝她砸去,小丫头活泼又灵敏,见势不妙,拔腿就跑,鞋子落在雪地里砸出一个坑。 她一脚赤裸,一脚着鞋,外面院子里都是刺骨的积雪,廊下也是冰凉的石砖,她追也不能追,只能扶着墙壁单脚跳着回屋。转身时眼光扫过坐在远处木凳上正在煮药的绿妍,见她嘴角泛着笑意,一副好笑的模样,甩了她一记眼刀,大力将门关上。 绿妍眼也不抬,皱眉揉揉耳朵,吃吃的窃笑。 “出了什么事?院子里怎么这么大动静?”楚云汐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屋中传来。 “没事。”绿妍憋着坏笑:“外面一只恶狗咬人,被我打跑了。” 药熬好了,楚云汐仍旧借口烫口,让绿妍将药放到桌上,等她出去之后再往里面加些东西。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她便寻了由头将绿妍支走,刚从枕下拿出一包东西。遽然有人敲门,她以为是绿妍去而复返,忙将手里东西揣入怀中,并将药端到嘴边,启唇道:“请进。” 一个长着陌生面孔的侍女推门进来,见了她躬身将一封信笺举到她面前道:“四小姐,太子妃请您去归去峰山腰上的东风斋一聚。马车就停在后门外。” 她放下药碗点点头,微笑道:“好的,多谢这位姐姐。” 侍女回礼出门,她对着信笺仔细端详了会儿,心中明白如镜,她合上信笺放在桌上,换了身衣服,也不叫绿妍和碧音帮忙,自己梳齐头发,难得细细地描摹了一番,她望着自己镜中的日益凋零的容颜,不觉伤感,只觉轻松,似乎离最终解脱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她关上妆奁,朝门口走去,想了想又折了回来,将信笺收入怀中。 走廊里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逐渐迫近,她赶紧将信藏好,却见一脸惶惑恐惧的楚云漪推门进来,惊喘之下,差点昏厥。 她忙扶她坐下,抚着她的胸口,给她顺气。她脸色浮上一层病态的酡红,上气不接下气地拉着她的胳膊惊慌道:“云汐,你千万别去,快走,太子妃……太子妃她对你起了杀心。” 第五十五章 海棠花底东风恶(三) 楚云汐狐疑地望了她,并不错愕反而镇定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一定要相信我。”楚云漪紧紧地握着她的胳膊,焦急地恳求道:“是我身边侍女偷听到的,千真万确。” 楚云汐淡然一笑,不紧不慢地倒了杯茶,点头道:“我知道了,正好我有件要紧的事儿要跟大姐说个清楚。二姐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楚云漪着急的站起来,有些颠三倒四地说道:“我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我呢?我说的是真的,如我骗你天打雷劈。” 楚云汐轻轻笑道:“姐姐说这话也不忌讳,快回去吧,这冷的天小心着凉。” 说着她站起朝门口走去,楚云漪大惊,将门一推,挡在门口记得落泪道:“妹妹,二姐真不是跟你说笑。刚刚我的侍女去大夫人房中回禀我的病情,走时见到太子妃宫中的渊儿鬼鬼祟祟地进了大夫人房里,她虽好奇也不敢多问,想走时发觉自己腰间荷包掉了,便顺着墙边寻找,在窗下听得渊儿对大夫人说今日太子妃要对你下杀手。事情出来后,大夫人只需对外声称,你去归去峰拜山,被大雪困在山中,后连人带车落下山崖尸骨无存了。他们设下如此毒计,就是要害死妹妹你啊。” 楚云汐木然听着她的话,并无半分害怕和怨恨的表情。 楚云漪见她不为所动,复又补充道:“若你还是不信,我将侍女叫来,让她说与你听。听完之后,你赶紧让绿妍和碧音护送你逃走,对府里只说去归去峰,而后直接出城,随便去哪里都好,离开这个绝情的家,在别处隐姓埋名。”她说着忽又哭道,“我也不知你与太子妃如何就闹到这一步,可惜施公子又变了心,原先他是要娶你的,怎么好端端的就被那个白灵琳迷了心窍,妹妹你真是苦命。” 楚云汐安慰地拍拍她肩,柔声道:“好赖都是我自己的命。没有什么苦不苦。二姐,请你原谅我以往对你的无礼。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是要去的。这条命我早就不想要了,只是我不能死在大姐手里,否则她抑或楚氏迟早都会遭到灭顶之灾。如果我不去,大姐只会迷途深陷的更深,我不想让她枉送了性命。毕竟你我姐妹之间本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误会和猜忌罢了,还是说开更好。何苦被自己荒唐的臆测苦苦折磨,一生不宁呢。” 楚云漪定定地盯着她豁达的笑容,叹了口气道:“若是如此,我跟你一起去。” 她拒绝道:“你这是何必……” “其实我一直都不懂你们到底在想什么,借此机会也让我这个糊涂人明白一次。”楚云漪哀愁地蹙着眉头,悲伤道,“若她要杀你,又怎会留我,不若你我一起,死活都有人作伴,省得整日担惊受怕,活着也不得安生。” 她略思考了片刻,答应道:“如此也好,你我姐妹今日便将这一切全部了结。” 马车在雪地里吱吱呀呀地行了半日才到达城西的归去峰[此地名为虚构],马车上的金铃被风撞出清脆的声音。坐在车里的姐妹两人,一个显得很紧张,坐立不安,一个则显得很坦然,默然静思。渐渐地马车开始倾斜,速度越放越慢。楚云漪知道马车已上了山道,便慌张地掀开车帘张望。 归去峰并非一独立的山峰,而是一段蔓延的山脉,且为了方面祭祀,山路开的极好,又宽又平,除了有供人登山的台阶,还有专门为马车打造的盘山山路。此地原先乃是太祖赏赐给楚氏祖上的陵园,但因祖上思念家乡,因而去世后,后人恳求太祖将祖上尸骨迁回金陵。太祖批准,但这一块地却默认为楚氏的封地,之后也有楚氏宗族葬于山内。 楚云漪望着帘外风景,当真是纯净肃穆,连绵不断的山脉山覆盖着晶莹白雪,如玉雕腊砌,白龙横卧,水汽升腾,烟雾缭绕,宛如神仙府邸。 马车又行了许久,到达半山山崖边,之见山崖上伸出一块巨大的山石,由人工打磨后,成为基座,能工巧匠们便鬼斧神工般地在这山石建造了一座木石阁楼,从外面看仿佛悬在半空中,孤立险势。阁楼只有两层,小巧玲珑,楼里雕栏画壁,金碧辉煌。 阁楼四周早有数层侍卫把守,两人在门前下了马车,在侍卫的引领下进了一楼正堂。 楚云涟背对着二人,面对正厅北墙正中所挂楚氏祖上画像,焚香上礼。听得脚步声,从蒲团上庄重起身,肃声道:“云汐,你也来给我楚氏祖先上炷香吧。” “大姐。”楚云漪颤声唤道,刚出口又改口道:“太子妃。” 楚云涟脸色一变,一甩梅红披风,回头冷漠狠厉的目光扫向她,沉声道:“我好像没请你来吧。” 楚云汐骤然跪倒,叩首道:“太子妃,今日二姐来是想讨您一个恩典,求您放她回金陵老家,陪伴逝母亡灵。” 楚云漪半蹲下来,悄声问道:“云汐,我们当初不是这么说的。” 楚云汐猛地拉她跪下,用力捏着她的手,示意她住口,她再次叩首道:“二姐病已入骨,自知时日无多,只想安度余生,无意红尘俗世,愿入空门,了无挂牵。” 楚云漪盯着二人研究许久,摇头道:“我不能放她走,她既已来此,哪里还回得去?” 楚云漪忽然涕泪滂沱,膝行至楚云涟身边,抱着她的腿哭诉道:“大姐,你当真狠心要害死云汐,她好歹是你的亲妹妹,你怎么能下的了手,你真的要当着楚氏宗主的面,姐妹反目,血溅三尺吗?” 楚云涟被她得哭声搅得心意烦乱。楚云汐快步走到她面前殷殷道:“大姐,你看二姐这幅模样还能活多久,莫要你动手,只怕她都难以撑到金陵,你又何必手上也染上她的血。她从小一直体弱多病,很少踏出房门,也从不与人争斗。大姐你就看在父亲的颜面上,留下她的性命吧。她胆小怕事,不会多言。”她转而向楚云漪说道,“二姐,你记住今日之事,我楚云汐生死与否,与人无尤,你回乡之后,自当紧守本分,早日皈依佛门,斩断七情,忘却六欲,这世间种种,已与你无干,你也不再姓楚。” 楚云漪落泪,狂颤道:“不,我不要一人回乡。” 她拉着楚云涟的裤脚求道:“大姐,不若你放云汐跟我一同走吧,让她也皈依佛门,从此天南海北永不相见。” 楚云涟心中犹豫,难以决断。楚云汐上前一步,在她耳边悄声道:“大姐,你放过二姐,我便自愿赴死。” 楚云涟眼中凶光毕露:“事到如今,你死于谁手有何区别?” “大有区别。”楚云汐斩钉截铁道:“因为此事牵扯太子,若我死于意外,他一旦心生疑窦,暗中调查,姐姐你私调禁军出宫,他焉能不知。若让他猜知我死与你手,你们夫妻之情从此破裂,楚氏也难免遭到飞来横祸。” 楚云涟略思索了片刻,也知她话中厉害,终于拿定主意点头道:“好,二妹,我派人送你回金陵老家,记住四妹的话,回去之后赶紧斩断青丝,皈依三宝,清净修行,这对你、我、四妹都是大有裨益。我会派人照顾你,若有一处不规矩,也别怪姐姐心狠。这已经是我能给你的最大的慈悲。” 楚云汐重又跪下叩首道:“多谢大姐心慈。” 楚云涟对门外侍卫呼和一声,侍卫进门她对侍卫耳语两句,侍卫们便一左一右驾起楚云漪的肩膀,不顾她的哀求呼喊,将她拖了出去。 楚云汐望着楚云漪悲痛欲绝的神情,长出一口气,无比快意地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楚云涟在她身后幽幽道:“你不该带她来的,若她不来,我也不会知道她已经得知了内情。” “我就是想知道某些人的心究竟是怎样的?”楚云汐苦笑道:“反正我终究难逃一死,若能用我的死来讨的二姐的一个恩典,我为何不用。死在金陵总比死在长安好。如今我最遗憾的便是不能死在蜀南。” 楚云涟沉默了良久,方道:“你知我本可以不来的,但终究是姐妹一场,我还是想来送你一程。” 楚云汐眼中闪着善意柔和的眸光,并无临死前的恐惧和怨恨,平静道:“其实大姐,你所做之事处处矛盾,我百思不得其解。若是你和太子夫妻情深,你怕我抢了太子。那你又为何不同意我的婚事?若你只是为了皇后之位,那为何今日又要杀我,若我嫁于太子,你我联手岂不更能巩固你的皇后之位?若你对我心存疑虑,当初又何必提议让我嫁与郑醇,拉拢鼎山王,难道你不怕对你心生怨恨,反而离间他与太子的君臣之心吗?” 楚云涟仰天长笑,笑声冷酷,充满狠绝:“他根本不是人,我怎会对他有半分感情。我自然是为了皇后之位和卢氏、楚氏的荣华,为了保全我母亲的虚荣,我不得已斩断了我所有的情感。至于为什么折磨你,那是因为你居然让他这个无情之人动了心。我以为他的心是顽石,是钢铁,没想到他竟为你变成了血肉。整日写不完的酸诗甜词,唱不尽的相思哀愁。你让我如何不恨呢?无论是拆散你和施佳珩还是让你嫁给郑醇,联姻不过是个幌子,只是想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而已。” 楚云汐叹气道:“我竟不知我如此的让人怨恨。” 楚云涟回身坐下,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空洞让人畏惧:“有多少人喜欢你,自然就有多少人恨你。” “太子喜欢我,你就要折磨我,看来在姐姐心中太子还是很重要的。” 楚云涟眼中迸射出浓浓的怨恨:“我巴不得他去死。我恨不得食他的筋,吮他的髓。可谁让他是太子,是未来的中原之主呢。我只能天天烧香拜佛地保佑他活到我儿子出生被立为太子的那一天。” “即便你们夫妻没有感情,你又何至于恨他至此。”话说一半楚云汐忽然捂嘴尖叫一声,奔到楚云涟面前,抓住她的裸露的双臂,震惊万分。 只见她的双臂之上伤痕累累,无数伤疤层层叠交,十分骇人。 楚云涟漠然地将袖子放下,冷声道:“这种伤疤我身更多,这算少的。” “为什么?”楚云汐大恸问道,“这么多年你受尽虐待,为什么不说呢。楚氏、卢氏好歹都是一方豪族,你身为楚氏长女怎可如此忍气吞声?你就这么想当皇后吗?” 楚云涟厉声喝问道:“谁能为我做主?是我那个无能的母亲,还是死了父亲?难不成你让我去求楚孝濂吗?” 楚云汐心下一惊,忙问道:“你是从何得知……是你朝中眼线?” 楚云涟冷漠地偏过头去,闭目吐气,面色沉重地说道:“我早就知道了。那日我亲眼见着父亲满身是血的躺在地上。一个长得与父亲一模一样的黑衣人朝父亲书房走去,而后府内便传出父亲遇刺的消息。我便猜到是他取代了父亲,成了楚府新的主人。” 楚云汐胸中一阵绞痛,心痛地说不出话来,失望伤心至极地问道:“你既然看见父亲被害,何为不出来指认,任由恶人逍遥法外,还认贼作父。大姐,我实在是不明白……” 楚云涟毅然打断了她,冷然道:“你想的未免太简单了。我那时不过是个不满十岁的女童,有谁会信我之言,何况那人与父亲长得完全一样,他只须呵斥几句,众人便都会以为我胡言乱语。” “是,那时你年少,或许当时事发突然把你唬住了,或者正如你所说,你年纪尚轻,人微言轻。可是后来呢,你长大了,出嫁了,还当上了太子妃,为什么也不设法补救,你就任由父亲躺在那冷冰冰地下,含冤没白,永世不见天日?”楚云汐胸中怒气激荡,连连发问。 然而楚云涟仍只是淡淡的,没有多余情绪,愧疚悔恨,乃至粉饰心虚都没有,反而用着理所当然的口气道:“除非我是疯了,才会想要揭开父亲死去的真相,搬倒楚孝濂等于推到支撑楚氏最强有力的靠山。当年大伯战败已经给了楚氏致命一击,若是父亲再去世,楚氏早已如今日一蹶不振。而太原卢氏已是强弩之末,早已不复当年兴旺之态。可惜我始终没有为太子诞下长子,我的太子妃之位也并非看来那么坚不可摧。” 楚云汐伤心苦笑:“又是为了权势,姐姐你真是可怕。那个死在地上的,死不瞑目的人是你父亲啊?!你居然心安理得地过了这么多年,只是为了你心心念念的皇后之位。” “妹妹,父亲死了,你会伤心欲绝,痛不欲生,那是因为你从小就是他的心尖肉。”楚云涟阴沉着脸,言语之间几丝嫉恨之意;“而对我来说,他跟陌生人没什么两样,我作为他的长女他何时关心过我,对我有过半分怜惜。而我的母亲,从小也只会往我身套上各种规矩、礼节,对我也极少有温情的时刻。他没有给过我关爱,我为何要在意他的死活。我从小就没有太多感情,没有品尝过父母天伦之乐,也不懂姐妹手足之情,更得不到夫妻鹣鲽情深。我的人生只有一架高悬的天梯,我的终极便是爬上天梯,站到最高处,四面也只不过是凛冽的寒风和浓重的云雾。” “可你拼命争取的也不过是更为深重的痛苦罢了。”楚云汐嗅到了她的自怜自伤,有些唏嘘地问道。 楚云涟盯着地面,微微怔神,满脸麻木的神情:“那你让我怎么办,我是注定要走这条路的人。自小我就被灌输着要做就做人上人的思想,要做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要严格按照三从四德、三纲五常来填补人生,要端端正正,没有棱角,要秀丽大方,不可存一分越矩之为。我也知道我不过是个外面华丽而内里空洞无物的提线木偶,可是谁让制造我的人没有为我浇筑灵魂,我也只能按照既定的剧情演下去,至于我的悲喜已更无需在乎,最重要的是我怎么把这出戏唱下去,而后风光而辉煌的落幕。” 一种浓重的悲凉情绪在楚云汐心头蔓延,这个世间的残忍在于磨蚀,在不知不觉间人便被融化掉了,成了一滩死水烂泥污秽。在世间苦苦挣扎,也不过是朝生暮死的浮游。 楚云汐瘫坐在椅子里望着楚氏祖上潇洒摇扇、指点江山的风姿,除了心酸竟也生不出一点羡慕。 她长长地叹息,仿佛要吐出这一生的愤懑和忧患,最后又只凝成这短短的两个字:“疼吗?”似乎是在问她又似在自问。 任是楚云涟自认为经过这些年的冷血磨砺,她早已是一副铁石心肠,此刻竟也不忍被触动了一下。她始终锋利外壳柔软了几分,有些无奈道:“但我也终于难逃厄运,遭了报应。太子是一个乖戾深沉、善变阴鸷,心很毒辣、令人难以捉摸之人。我每次与他相处莫不是陪着十二分小心,但也难免遭他毒手。楚义濂最得意那几年,每每太子在他那里受了气,起初便用些不堪的污言秽语辱骂我,他见我忍气吞声,便越发猖狂,最后竟动起手来。每次侍寝便先遭一顿毒打。以至于后来,凡有不顺必要折磨我一次方能解气。可是他越是虐待我,便在别人面前越发宠爱我,甚至离不开我。可只有我知道,每当他自尊受了挫,只有通过折磨我才让他重拾男子的尊严。说来也可笑,他也就是这么一个没有出息的人。” 楚云汐双目凝睇着悬于高处的祖上的画像,愤然道:“这话果真也只适合在这儿说,也该让楚氏祖先知道,如今这楚氏的满门荣耀竟是拿你的血肉换来的。可若我是祖上大约会失望透顶。这样血淋淋羞耻的荣耀要来何用,想我金陵楚氏崛起之时,乃是靠着祖上神机妙算、鞠躬尽瘁的辅佐太祖,四处征伐,收服中原,可如今却落得要靠自己子女沦为玩物才能保全荣华。难怪当初月沅要拼死反抗,死活也不肯出卖自己苟全家族。姐姐,若楚氏子孙不能奋发图强,建立功勋,护国安邦,你认为楚氏还要牺牲多少清白女儿才能留住这样羞耻的荣耀?” 第五十六章 冰心一瓣为君开 (一) 寒风汇成一股可怕的音浪在悬崖边呼啸,好似阴阴鬼哭,又似森森魂笑。棉絮般的白雪被卷入风的漩涡在幽深的山谷里肆意地狂舞。大片的雪花砸到阁楼的门窗上,像接连不断的擂鼓,震地人心惊胆寒。 楚云汐和楚云涟面对面的坐着,沉默地听着外面狂乱地风雪声。过了半晌,楚云涟才从游离的状态回神,静静地道:“你可以不屑,但这也是振兴家族的一种方式。正如当年吴越之战,可以有勾践的卧薪尝胆,范蠡的智谋无双,自然也可以有西施的美人离间,想那西施虽然最终落得个红颜祸水的下场,但对于越国的复仇称霸,西施也可说是居功至伟,她的牺牲也不可以被评之为下贱。” 楚云汐无奈而笑,点头道:“而越国也终究难以长存。我并没有轻视姐姐你的付出,只是觉得不值罢了。” “值不值由不得你我裁断。好了。”楚云涟揉揉眉心,断然道:“该说的都已说尽。你准备怎么了结?” 楚云汐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她将黄纸打开,里面是一些细细的黑色药粉,她托在掌中给楚云涟看:“姐姐,这是我前不久才发现的一枚中药,名叫奇寒。是热毒的克星,却是寒毒的大忌。我原就患有寒症,只要悄悄地将这味药加入我现在所服的药中,就能改变药性,加重病情,一旦寒症恶化成寒毒,我便无药可医,病发身亡,岂不干净,这样你我在太子面前便都有了交代。” 楚云涟惊疑不定,蹙眉问道:“这么说,你早做好了打算。” “我无意与姐姐相争。”楚云汐淡淡笑道:“也不愿嫁给太子。施公子对我情深义重,我无以为报,只得以死相随。然而死何其容易,比起姐姐的坚毅,我大约算是无用的楚氏之辈。我可以解救的了自己,却救不了那些因我而死的人,也无法挽救姐姐的悲苦辛酸和楚氏的衰败颓势。这个世上大约只有姐姐这样的强者才配生存,我无法抛却良心,也不愿舍弃身心,因为见过太多美好的东西,而不愿堕入黑暗中,所以死于我而言,并非苦难而是无上圆满。” 楚云涟不知满面笑容的楚云汐如此轻松的畅谈生死是为了安慰她,还是真的已经堪破放下,但她也发觉了楚云汐脸上闪现出平静柔和的美丽光彩,仿佛修道之人参破禅机时的轻松自在。而且她也不得不承认,她说最后一句话确实打动了她的心。 但也只有一下,她“歪心邪念”便立刻被纠正,她又重新回到自己四四方方的套子中去了。 “好吧。”楚云涟抬眼瞧瞧窗外的天色,起身道:“也许你我姐妹早该谈过,就不会带着这么多恨意。事情走到这一步,我也必须掬诚相告,我对你是有愧意的,但也仅仅只是愧意而已。” 楚云汐轻笑道:“如此便已足够。” 楚云涟最后仔细瞧了她一眼,心中不禁黯然,原来这么多年她从未真正地敞开心扉地了解过自己的妹妹,她的无穷恨意和嫉妒,对妹妹恶毒的认知也不过是她的臆想揣测。她细细地扫过楚云汐的面容,她从未面目可憎过,而是如此温柔可亲,善解人意。她的心头泛过酸楚的感受,为她也为自己,人言到底是不可信的,眼见的未必为实,或许只有用心感知的才可算是真实。 两人并肩走出东风阁,崖山的风很大,吹得人衣歪帽斜,眼睛也睁不开,冰冷的雪在脸部温热的肌肤上融化,将寒冷的触觉扎进皮下。楚云汐伸手帮楚云涟戴上风帽,微笑道:“姐姐,小妹先告辞了,你保重吧。” 楚云涟脸上虽然不动声色,但鼻尖却有浓重的酸意。她点点有些僵硬地脖颈,算是最后的告别。 楚云汐往马车的方向走去,刚走出两步,从山腰的岩石后斜刺里蹿出一大波带刀侍卫,侍卫分成两拨,一拨向她冲来。她微微有些愕然地回首望着楚云涟,她没料到自己一番剖心之言扔瓦解不了她内心里的厚厚冰墙,自己明明已表明甘愿赴死,她却仍然要亲自动手。 但很快她就发觉自己想错了,因为她望见的楚云涟的面上有着跟她相似的错愕表情,而后渐渐化为愤怒和惊慌。 那些冲过来的侍卫也不是要取她的性命,而是将她围在垓心,显然是要保护她的。 而另一波侍卫则忽然向楚云涟带来的那批侍卫动起手来,长刀下落,砍杀无数,很快整个崖边便溅满了鲜血。 楚云汐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终于侍卫的统领出现在了崖边,他腰间悬着利剑,穿着便服,健硕威猛,高大黢黑,一看便是员猛将。 楚云涟眼睛瞪得通红,仿佛燃着怒火,几乎是咬着压根喊出了他的名字:“韩麟!” 太子的人!楚云汐霎时全然明晓,惊惧地失声尖叫:“大姐!” 韩麟扶着腰间长剑,抿成直线的双唇,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大声宣布道:“奉太子之命,太子妃私调禁军出宫,欲行不轨,即刻射杀,杀无赦!” 还没等楚云汐反应过来时,摆列在韩麟左右的两排弓箭手便同时弯弓,数十根白羽箭没入了楚云涟的身体。她的身体被刺穿了,痛苦的哀嚎声回荡在崖边,被狂风卷入更远的深渊。无数个伤口冒出血来,染红了楚云汐的视线,她无力地跪倒在地上,陷入了雪中。 楚云涟带着满身的箭,像一只张开双臂,快要高飞的浴血凤凰,她摇摆着身体,向崖边退了两步,吐出口里最后一口鲜血,倏尔对楚云汐露出一丝对命运的嘲笑,而后便跌入无尽的深渊。 提线木偶的线被扯断了,她的身体四分五裂,但束缚和牵制也断了,她可以做回自己,像火凤一样重塑自己的生命。 但涅槃重生从来不属于凡人,跌入山崖的楚云涟即便壮烈地令人肝肠欲断,也终究是逝去了。 昨夜三更雨,今朝一阵寒。 侧卧卷帘看,海棠已不在。[原作为【懒起】韩偓昨夜三更雨,今朝一阵寒。海棠花在否,侧卧卷帘看。] 悲愤交加的楚云汐,拼命要挣脱扼住她自由的侍卫,她拼尽全力地想要向崖边冲去,然而她冲不过人墙,斗不过恶毒的人心。她被拦在生不如死的世间,与楚云涟天人永隔。这个曾经伤害过她的人,也同样被人伤害,同是伤心可怜人,却不被残酷的命运宽恕。 楚云汐夺下身边侍卫的刀,乱挥乱砍,身边侍卫散开。韩麟急忙喝道:“四小姐别冲动。”他生怕她伤到自己,回去无法向太子复命,高叫道,“四小姐,你也看到太子妃的下场了。太子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你,他已决心在一个月之后迎你入宫。” 楚云汐双手握刀,神思狂乱地大叫:“好啊,既然太子要迎我入宫,那就将我的尸体抬进宫去吧。” “不可,四小姐,快快住手!”韩麟惊惧而叫:“太子有命,若你胆敢抗旨,太子登基后,必然要整个楚氏为你陪葬!” 楚云汐手上一软,长刀落地,近处一个侍卫见机将刀踢走,她放弃反抗,随着韩麟伸手的方向上了马车。她坐在车里默默流泪,从怀里掏出磨碎了的奇寒毫无犹豫地往嘴里塞。 雪势渐大,马车缓缓地路上驶过,正如被车轮碾出的雪痕,很快便会被白雪覆盖,仿佛没有破碎一般。崖边积攒的白雪会把这一切罪恶掩盖,不过一夜,归去峰又会和以前一样圣洁纯静、庄严肃穆。 楚云涟死了,卢氏仿佛一夜老去,当年强势刚硬的楚氏大夫人,如今也不过是个失去女儿的可怜妇人,每日间神思错乱、痛苦哀鸣。 太子妃一死,楚氏最后的荣光也消亡了,辉煌了百年的金陵楚氏也当年绵延数朝,丝帛垂名的王谢家族一般,终究不可避免地走向衰亡。 楚云汐被软禁了起来,果如她所料,皇上已经数日不曾早朝,这还是自楚孝濂死后,皇帝首次长期罢朝,外面流言四起,绿妍从外面打听到有人传说,皇帝前不久忽然昏迷,不省人事,怕是即将龙驭归天。当外界还在猜测时,楚云汐早已笃定了这种说法,因为只有她知道,太子已经开始放纵自己的欲望了。 迎她入宫的事,太子没有公告天下,一切都在悄悄的进行。不知太子是否已经知道了她与施佳珩的往事,选定她入宫的日子竟然与施佳珩成亲是同一天。而楚氏发生巨变,她被软禁的这段日子里,施佳珩也被派往太原,想来这并非巧合。想到他,楚云汐心中惧意陡生,她不能死的这么快,她含泪,忍着对李锦无限的恶心,将奇寒减半服用。 绿妍和碧音也终于知道事情的真相,绿妍抱着她哭得泣不成声,碧音则一天到晚骂骂咧咧。 楚云汐从早到晚一直睡着,口中的苦涩慢慢融进心头,绿妍和碧音两人虽然心中芥蒂未除,可一旦事情牵扯到楚云汐,两人又站在了统一战线上,还好府中侍卫看守并不森严,绿妍碧音还能时长出门。毕竟是楚府,太子顾忌还是有些顾虑,此刻若是大张旗鼓地将楚府围困,未免引人瞩目。皇帝虽然昏迷,可终究还没有咽气,太子正是该殷勤侍奉龙榻前,装作孝子贤孙的时候。 看来皇帝当真命不久矣,否则太子也不会怎么急不可耐地要迎她入宫。然而皇帝薨逝,新君继位,也有守孝之限,太子如此,可知其为人是多么离经叛道,做事是多么为所欲为。不懂克制自己的欲望,总将自己的喜好挂在嘴边,又阴狠歹毒,多疑善妒,毫无怜悯之心,这样的人为君为帝,遭殃也不止是她们姐妹二人,还有这万里江山、万千百姓。 楚云汐瞪着一双眼睛躺着,心中感慨,乱世必出妖孽。如今这世道,恶人横行、恶君当道,妖魔频出,纲常崩坏,想这大乱之势必不远矣! 日期逐渐临近,施佳珩也已返回长安,她怕他一时耐不住相思,在婚礼之前潜行入府探望,便提前命绿妍传了个口信给他,说她一切安好,切勿挂心,还说他即将为人夫婿,不便与她相见,更道太子妃去世前,已经答应她的请求,准许她明年开春返回蜀南,请他务必保重。 好在太子并没有将太子妃私调禁军出宫之事公开,只是把当初太子妃设计给她的死因扣在了她自己身上。好歹保留了她生前的尊荣。被蒙在鼓里的施佳珩完全不知道发生的这一切,他虽因两人有缘无分而遗憾痛苦,但得知楚云汐能够远离斗争,安定生活,心里多少有了一丝慰藉。 绿妍几次想告诉他真相,希望他可以带着楚云汐远走高飞,但最终还是忍住没有张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下臣如何与君王相争呢,说出来无非又多牵连一个无辜之人罢了。 入宫的前三天,太子悄悄托人送来一身红嫁衣,一顶小巧的凤冠,一双珍珠绣鞋,一对玉如意,虽比不得当年太子妃大婚时的豪奢,可也算给了她身份,与那些被他随便纳下女人终究是不同的。 三日之后,待白灵琳出阁之后,东宫的轿辇便会将她接走。施佳珩也算长安贵公子中的佼佼者,他的婚礼自然出席者众多,宫中也会有贵人参与,到时车马进出便不会引人怀疑。 本来天子病重,臣子不应在此时大办婚礼,施佳珩虽有意以此为借口拖延时日,无奈太子监国以此婚事乃是天子赐婚,他不便擅自更改为由婉拒了他的请求,何况天家赐婚也有冲喜的彩头。施佳珩当然知道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足为信,他心下明白,太子是对他起了提防之心,只想待他成亲之后即可将他调出长安。 腊月初十,天气凄冷。一夜未眠的楚云汐穿着薄衣对着窗子孤坐了一夜,眼见地月亮从升至落,月华自清浅至寒凉。 清晨窗外笼着一层轻雾,天上并无日光,阴云沉重,空气湿浊混沌。经过这一个月的折腾,她连行走都需要人搀扶,眼见得挨不过这个冬天。绿妍碧音背地里不知掉了多少泪,只有她望着镜子里日益干枯的面容,心里竟是无限的欣喜。想必太子见了她这幅面黄肌瘦、病入膏肓的尊容,大约也不会再有什么兴致了。 有人敲门,楚云汐连喊一声“请进”的力气都没有,嗓子哑的发不出声音。 门被推开有凉风灌入,她拢了拢衣袖,双眼无力地朝门口望去,一个女子袅袅娜娜地抬脚进门,对着她一直微笑。 第五十六章 冰心一瓣为君开 (二) 她昏昏沉沉地靠在椅背上,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对着她打量了半天,才迟钝地认出她来:“玓瓅?是你吗?” 玓瓅缓步走到她身边坐下,柔声道:“是我啊,我来看你了。” 许久未曾落泪的楚云汐猛然见到她,泪湿眼眶,艰难道:“没曾想临死之前你会来看我。谢谢你原谅我。” 玓瓅满含笑意,泪光闪闪:“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还是称你为公子吧,前些日子在街上偶遇碧音,还是会忍不住上前询问你的近况,才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并不好。”她疼惜的握着她的手,“没想到你竟被害成了这样。” 楚云汐每说一句话嗓子便如刀割般痛楚,她虽落泪却始终报以微笑,摇头道:“但今天见到你是我这些日子最高兴的事,眼见得你容颜依旧,想必你过得很好。” 玓瓅双目紧紧地凝视着他,重重地说道:“我很好,尤其是见到你。”说着,滚烫的眼泪滴下,她绽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她忽然便明了了,哽咽无语,被命运玩弄的何止她一人。 玓瓅欢喜地笑着说道:“你并不亏欠我,又何谈原谅。” 她越是如此,楚云汐越是心痛不止,她哑声道:“我这辈子后悔的事太多,欺骗你虽是迫不得已,但却是我的罪过。” 玓瓅释然一笑,低头道:“我不怨你,你带给我此生最美好的回忆,是我一生无法忘怀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楚云汐长叹一声道:“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玓瓅笑着,脸颊绽放出凄艳的红晕,她静静地靠在她羸弱的怀中,仿佛拥有了此生最大的幸福。 她又怎能不明白,怨恨怎能敌得过相思,是男是女,是长是幼,是仇是亲,不过是俗人之见罢了。情之一物,又岂是俗物、俗见、俗世可以束住的? 玓瓅爱她的尊重,爱她的怜惜,爱她的相救之恩,爱她的重情重诺,这与男女又有何干,这与世间俗见又有何干,她只需要那一段纯真的感情温暖自己的生命罢了。 楚云汐百味杂陈,轻轻地抚着她的青丝,不觉叹道:“可怜我这一生遇到的痴人竟如此之多:梦影、青莼、思雨、大哥、母亲、舅舅,每个都为情而生,为情而死。如此有情倒不如无情。其实只要心中有情,又何必计较结局,相守与否、美满与否、白首与否,又有何重要。” 她转而望向玓瓅:“若你当真放不下楚长庚,就把他放在心里。但莫要沉溺其中放弃一切。他是个美好的幻影,当你陷入困境,绝望伤心时,若他能安抚你的心,便是我的功德。” 玓瓅泪眼楚楚,笑容凄绝:“不,这不是幻影,你现在就在我的眼前。” 她爱的是楚长庚,也是楚云汐,那不是幻影,不是她的幻想,那是曾经真真切切出现在她生命中且永远都不会消失的挚爱。 玓瓅目光转向桌上的红色嫁衣,她伸手将嫁衣拿起,嫁衣上金色的绣蝶落在雍容华贵的牡丹上,璀璨夺目。她双手拂过那衣裙上的金色蝴蝶,仿佛要将它掬在手中,她紧紧地将嫁衣握在胸前,泪落沾襟:“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可以穿到这么美的新嫁衣。” 霎然间,楚云汐醒悟过来,今日玓瓅前来,并非只是来看望她,而是要代她出嫁! “不!她骇然张口叫道,她五指勾住她的手臂,咬牙坐了起来:“你不要犯傻,这是死罪。” 玓瓅沉浸在嫁衣的红色喜悦中,似并没有听到她的话。她狠心抬手扇了她一耳光,尖叫道:“你还不醒醒,这个世上根本没有楚长庚这个人,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她手上没有力气,这一下打的并不重,玓瓅也不觉得疼。她不小心将一盒珍珠拂落到地上,珍珠散开,一粒粒落在地上,仿佛一块晶莹的玉石碎落在地上,砸出凄伤的音调。 外面守卫听得动静,出声质问,楚云汐忙要高声喊人,制止玓瓅着糊涂的行为,玓瓅却抢先捂住了她的嘴,答道:“没事,针盒掉了,我这就捡起来。” 楚云汐体弱气虚,本就发不出高音,只能用恐惧的眼神望着她的双眼,期望在她眼中能够望见一丝悔意。她却始终带泪而笑,脸上挂着欢欣,仿佛不是去送死而是真的出嫁。 她将自己脖颈上围着的纱巾摘下来,给楚云汐的半张脸围地紧紧的,让她无法张口说话,又将外套脱下,给她穿戴整齐,披上厚毛披风,戴上风帽,仅露出上半张脸。 楚云汐浑身又酸又麻,全身无力,几乎只能任人摆布。在她给门外的碧音打暗号之前,她悄悄地凑到她的耳边说道:“公子我要跟永诀了,我用命呈献了我的心意,我再无遗憾。莫要以我为念,我的精魂会永远追随着你。” 她的眼泪陆陆续续落在她的耳朵上,像冬日的阳光照在她的耳畔,清寒中透着暖意。无法反抗的她几乎是被碧音握着胳膊拖走的。 她回首望见玓瓅正将金光耀目的头冠往头上戴,那是包裹在灿烂黄金下的死亡枷锁。 玓瓅被沉重的金冠压地微微垂首,小巧的樱唇微微上扬,弯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双颊绯色薄晕晕染开来,好似晚霞。她怀抱着嫁衣,那是她的催命符,但她仿佛真的如同一个待嫁少女一般羞涩而满足。那种温暖笑容即便伴随着死亡也不令人恐惧,只有平静的美丽,即便过了无数日夜,每当她人生最后的笑容浮现在心头,她总无法忘却那种永恒动人的美丽。 我将是怀抱着幸福死去。玓瓅回望着她,心中默默回响,若真有来时,我不愿投胎做人,只愿化为一只蝴蝶,即便只有短暂如昙花般的生命,也要自由自在地陪在你的身边。 十里长亭霜满天,青丝白发度何年。 今生无悔今生错,来世有缘来世迁。 笑靥如花堪缱绻,容颜似水怎缠绵。 情浓渺恰相思淡,自在蓬山舞复跹。 心碎的楚云汐彻底放弃了最后一点可怜的期翼,她无法不接受自己是个瘟神的事实,她始终不明白身边这些人为何要义无反顾为她去死。于她而言,爱似乎比恨更加沉重,伤害她的人伤的是她的身,却无法伤她的心,只有所爱之人才能割碎她的肝肠。 她被碧音送上了耿功的马车,见到耿功她的心越发寒得彻骨。耿功也明白她的担忧,故意悄声道:“四小姐,我是为了报答将军的救命知遇之恩,排除万难也要送你回蜀南,您且放心,将军并不知情,我便是舍了这条性命也要护地你们周全。” 听了这话,楚云汐稍稍心霁,但当碧音的手从她手中渐渐滑落,她忽然明白今日她失去的不止是玓瓅,还有这两个从小陪伴在她身边的亲人。此刻她是多么渴望自己手边有相思剑的存在,那样她就可以立马拿起,赶紧斩断着一切苦楚。 说不出来的她拼命的拉住碧音的手不愿放开,碧音终于落泪:“主子,我以前很怕死,很贪吃,也害过你,不明白这世间的是非善恶,也没有在乎的人。但你和夫人真的对我们很好,我没有亲人,从小就被卖去做下人,从未尝过被人宠,被人疼的滋味。可你和林姑娘一直护着我们,你虽比我小,想来却是你照顾我比较多。你莫要伤悲,这都是我们对你的亏欠,绿妍也是,死了的青莼也是,我们绝不后悔。”她倏尔一笑,语气轻松道,“我们留下陪在玓瓅姑娘身边,也好瞒过太子。可惜这一去也来不及跟林姑娘道个别,主子若你有一天能再见她,记得提醒她,她又食言了,说好给我买的糖炒栗子、桂花糖,我也吃不上了。” 楚云汐悲伤痛哭,声音堵在纱巾里,只有呜呜呀呀的声音。碧音怕引得守卫怀疑,赶紧抽手下了车,临别时她对耿功望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抹了抹眼泪,掉头便跑回了后门。 耿功目送她入门,心也跟着绞痛起来,眼泪不停地翻涌,都被他逼停在眼眶中。他红着一双眼,驾着马车离开。他呆愣着,眼前始终抹不掉她那一瞥哀伤的眼神,早知道人生转眼乍分乍离,他该更加善意地对待周围之人才是。他望向惨淡的冬阳,只觉的这世间万物皆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浑然不觉憎恶,只有无限悲悯和怆然。 时间已快接近吉时,已将新娘接入府中的施佳珩穿着一身大红吉服,坐在后堂只待前厅鞭炮一响便要出门拜堂。他怔怔地坐着,并不带一丝欣喜欢乐,反而一脸茫然,眉间也带着愁容。他低头摩挲着手中的玉佩,耳畔听不到外面的哄闹声,眼前也不见半分喜色,深重的惆怅将他的心死死地锁住,过了今日,他大约再也不会有真正的喜悦。他后半生活着的所有意义,除了承担起一个军人要保家卫国的使命,也只剩下替人还债,他的自我逐渐被湮灭,剩下的是被白灵琳和楚云汐肢解的支离破碎的灵魂。 在前厅忙着迎客的施夫人也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今日施佳珩成亲,他的父亲却无法回府出席,已让他感到不妙。他已经很久未曾跟父亲联络,连家书也很少收到,生怕被别有用心之人冠以内外私通,禁军与边疆重将勾结的罪名。楚义濂死后,朝中曾有言官谈及,皇上总是默不作声或敷衍压后再论,好在施佳珩平日为人处事、小心谨慎,虽结交广泛,却立场模糊,含混中立,少有激进之言,中庸内敛,倒也能明哲保身。 婚前他便与母亲商量好,等婚礼结束后便送她与妹妹回家乡与大嫂团聚,而他则会上书请求重回云中,助父兄共守边疆,同时也可以离开白灵琳。他承认自己虽答应了楚云汐,也向白灵琳做了保证,但却无法原谅自己如此轻易地便放弃了楚云汐,虽然这是她的请求,却也无法抹去他对自己薄情的判定。他会对白灵琳尽到丈夫的责任,但不是现在立刻,他需要老天再给他一些悲伤、怀念、忘却和自罚的时间。 门口侍婢轻敲房门,施佳珩惊醒,以为是行礼时辰到了,便抖抖衣摆站起来,侍女却在门口回道,有一位从富春来的姑娘,自称是公子的故人,前来道贺。 施佳珩以为是林日昇夫妇起来,忙出门相迎,却只见一位穿着粉衫,长相秀丽的姑娘,喜气洋洋的站在门口向他问好。 他瞧着眼熟,却记不得她的名字,也和气地冲她微笑道:“抱歉姑娘,我一时记不得你的名字了,你是林兄家的什么人?” 那姑娘俏目一闪,笑道:“小女也只是个奴婢,施公子自然是不不记得。小女是陈思雨小姐身边的婢女,名叫肖红叶呢。” 施佳珩点头一笑,将她请进屋来,亲自为她斟茶。她惶恐地接过茶杯,在他的频频客气下复又坐下。他关心地问起林日昇夫妇的近况。 肖红叶抿了口茶,喜不自禁的道:“我们家小姐已有了身孕。他们二人听说施楚两家联姻都欢喜的不行,本来打算亲自前来恭贺,可是小姐如今不便长途远行,身边也离不开姑爷。两人因不能亲自参加您与楚小姐的婚礼而惋惜不已,特派我替他们前来恭贺您新婚之喜,并送上贺礼一份。”说着她放下杯子,从身后的包袱里郑重地掏出一个锦盒,双手奉上。 施佳珩听说二人婚姻美满,如今又添子嗣,羡慕不已。又听得二人因误解而空欢喜一场而心生愧疚,他尴尬地笑笑,又不知如何解释,只得微感落寞地致谢道:“多谢林兄夫妇!他们二人才是大喜。我这就吩咐下人备上厚礼,待你走时替我带上,等孩子出世,我必去富春也讨杯喜酒喝。” 说毕,他接过锦盒,打开一瞧,只见一块晶莹剔透如同琉璃一般的躺在盒中,玉璧中央烟雾缭绕,上有鱼纹,精美绝伦。他剑眉微皱,不禁问道:“这是?这该不会是?” 肖红叶微微一笑,颔首道:“不错,施公子这便是小姐姑爷送给你与楚小姐的贺礼——水沉璧。” 施佳珩忙将锦盒盖上推辞道:“这贺礼未免太贵重,这乃是陈氏数代相传的镇庄之宝,施某怎敢收下。” 肖红叶将锦盒返还到他的手中,笃定道:“这贺礼您一定要收下。小姐说了,这水沉璧救人活命的传说并非她说杜撰而是确有其事。这秘密是陈氏后人代代相传得以流传下来。这水沉璧已传千年,颇有灵性,玉璧中央之所以有水雾生成乃是因为这玉中结又两块冰片名为玉心,可以使刚死去不久之人起死回生。姑爷曾经给楚姑娘诊过脉,楚姑娘体寒身弱,若是婚后生产必有生命之忧。故而他们将此物送上,到危急之时,施公子只需将这玉璧从中间掰开,取出一片于她服下,必可保母子平安。” 施佳珩认真聆听,对于林日昇夫妇的一片苦心感激不尽,连声道谢。 肖红叶容光满面,笑意不断:“小姐和姑爷早有转送之意,上次走的匆忙竟此事遗忘。今日适逢两日大婚,将此物送上更显隆重。奴婢在此替小姐和姑爷恭祝二位花开并蒂,永结同心。” 施佳珩将锦盒收入怀中,苦笑着想要解释:“多谢林兄夫妇美意,我也替云汐谢谢二位,只是”他话未说完,门口侍卫突然敲门道,“公子,宫中有旨意到。” 施佳珩一怔,肖红叶见机忙起身告辞。他将她送至门口,等她走后,才悄声问那侍卫:“是谁的旨意?” 侍卫抱拳回道:“是华阳公主的旨意?” 施佳珩又是一愣,狐疑道“怪哉,我在长安这些年怎么从未听过这位公主的名号?” 侍卫摇头显然也是不知。他满腹疑问,便道:“那便去前面接了旨意再说罢。” 侍卫伸手拦道:“那中官已往这边来了,他说这旨意是给公子的新夫人的,在前厅不便宣读,还请公子将夫人请出听旨。” 施佳珩越发不解,他吩咐侍婢请白灵琳移步到此。 佩戴着重重头饰的白灵琳在侍女的搀扶下,一脸凝重地缓慢进屋。出乎意料的是,她看起来并不高兴,反而憔悴虚弱,满头虚汗,脚步也是不稳,仿佛生了一场大病。 施佳珩扶她坐下,问她是否身体不适。她低着头,并不瞧他,双唇紧抿,似在忍受巨大痛苦。 一身便服的中官在侍卫的引导下进了屋,施佳珩忙上前行礼。中官还礼,满脸堆笑道:“施将军有礼了。” 他目光在屋中一转,便落到一身喜袍的白灵琳身上,便径直走上前去,笑问道:“想来这便是新夫人白灵琳小姐了。咱家这有一条华阳公主的口谕是给你的,请听旨吧。” 施佳珩不解其意,也不多问,只在一旁回道:“内子今日身体不适,可否请她坐着听旨。” 中官好脾气地笑道:“不妨事。”待其余众人退出,他才继续道,“那咱家这就宣旨了。” 说着他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硬声道,“白灵琳姑娘,本宫说道做到。你杀害杭州守备司余古一案刑部已着手调查,无日即将发回重审,还请姑娘暂停婚礼即刻进宫,与本宫将此案交代清楚才好。” 施佳珩惊得说不出话来。中官宣完旨后,又笑容满面地说道:“白小姐,公主的旨意咱家已宣读完毕,还请小姐即刻随咱家进宫吧。” 白灵琳的脸一直埋在头冠的阴影里,她沉默良久,才张口门声道:“不必了,司余古是我杀的。烦请转告公主殿下,不用审了,也不必查了。我有几句话要跟施公子说,还请大人回避片刻,待我说完后,便会自行前去认罪。” “这”中官脸现犹豫之色,用善良的口气问道:“既然夫人这么说了,咱家也不好违抗,不若咱家等上一会儿,待你们二位把话说完,再随咱家进宫,倒是有罪没罪您在自行跟公主解释清楚,二位觉得如何?” 白灵琳点头道:“劳驾了。” 中官退出,施佳珩急忙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白灵琳艰难地抬头,本想咧嘴扯出一个微笑,嘴一张却一口鲜血喷在施佳珩胸前。 第五十七章 大雪茫茫繁花尽(一) 施佳珩上前扶住她即将倒下的身体,对眼前突发的变故难以置信,他摸着从她嘴角源源不断流出的滚热鲜血,一时间惘然无措。 一把青丝散落,沉重的头冠砸落在地上,珍珠玉钗滚落满地,霎时间,鬓残颜败,花雨凋零,仿佛一个华丽浪漫的美梦在门外锣鼓喧天、鼎盛辉煌之事急转直下,忽然幻灭。 施佳珩压下了心中的诸多疑惑,沉重地凝视着满地残血,没有任何责怪和怒火,反而焦虑地叹息道:“什么都别说了,我去给你请大夫。” 白灵琳神色淡然地扯住他的衣袖,急促道:“不……不必了,今日正是我毒发的最后一天,没料到我竟与你一日夫妻都做不成。” “是谁给你下的毒?”施佳珩还是忍不住问道。 “是司余古。”白灵琳咧开双唇,露出两排被血浸红的牙齿。 施佳珩还想继续追问,见她脸色急速衰败,将她扶坐下来,焦急地吩咐侍女们去喊大夫,侍女们见此惊慌不已,瞬间有些慌乱。白灵琳却无力地摇首,让她们关门退下。 她望着施佳珩而笑,脸上竟有几分解脱的轻松,与她平日乖张刻薄,满脸假笑,怨恨满腹大不一样,此刻反而恢复了她原本应有的清婉姽婳。 他轻轻地拖着她的头,按照她的意愿,挨坐在她的身边,听她言道:“抱歉让你难受了这么久,我真不算是个好人。但请你相信我从来没有要拆散你们。我只是心里压了太多的苦闷,不甘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总想着死之前定要发泄发泄,也折磨折磨别人。可我发现折磨别人并不能让我得到快乐,只有更大的羞耻和愤懑。” 施佳珩点点头,柔声道:“我都明白,我从未觉得你令人憎恶。你和云汐一样都是身世可怜缺少疼爱的孤女罢了。其实我是真心实意想要照顾爱护你,但惋惜的是我已心有所归,纵然你我以后举案齐眉,但终究也非男女之情。” 白灵琳泪水莹然,一抹会心之笑绽放在嘴边:“我没有看错你。楚云汐当真好福气。我是嫉妒她,但绝非因为她占有了我的身份,成为尊贵的楚府小姐,锦衣玉食、华服美衣、富贵荣华。而是因为她拥有了这么多人对她的关爱疼惜,乃至为她而死。而我这一生,却没有碰到一个真心对我之人,白白地托生成人,枉受了这许多罪过。” 说到心痛之处,她的脸逐渐因痛苦而扭曲:“在我人生最绝望的时刻,从未有一人对我施以援手,当我被迫跌入黑暗,好不容易重返光明,想要洗尽铅华,重新为人,却也只得到更深重的灾难,我恨老天,连一点希望都不愿施舍给我,我如此卑微地祈求生命,却只换来更大耻辱。” 施佳珩静静地听着,也因她的痛苦而揪心疼痛。世上之人莫不是苦苦求存,小心翼翼的捧着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盼和幻想过活,当现实梦碎,又怎能苛求世人平和安详,知足常乐。故而处处弥漫着戾气怨恨,正因他的通透,才更觉人世苍凉,人生无常。 “我原本以为少时失父失母,被养舅卖掉,流落街头,受人控制,偷盗为生便已是苦不堪言。谁知却遇到了司余古这个毁我一生的恶人,我这一生总拜托不了被人操控的命运。”白灵琳吞咽着口中的血腥悲苦的味道,痛苦道:“我后来好不容易被养舅送入明璧山庄,只想老实勤恳过几天安生日子,却又被府里下人陷害,我一气之下用在当年做乞丐偷盗时学的近身攻术将他们打伤,逃出庄去。我一时被愤恨冲昏头脑,出庄后便重操旧业,一次哄骗过路商人乘乱盗走了一位武艺高强的红衣少女的银两马匹,一路北逃。不料那女子一路紧追,直将我逼入长安,在七月楼里,女子与一青衣公子大打出手,我夺路而逃,马匹正好惊了被贬出长安的司余古的座驾。司余古当时仕途不顺,正无处出气,便着手下抓住了我,见我有两分姿色便行侮辱之事。” 她泪如雨下,如此不堪之事她原想带入地下永世不向人提起,但施佳珩一直如亲人般对她万般忍让,她虽说这一生未曾遇到一个真心对她之人,可上苍到底给了她补偿。她临死之前此生最大的耻辱向他说起,便是真正将他当做了至亲之人。 施佳珩此刻的心情恰如当年楚云汐听得青莼死前诉说自己屈辱时的心疼和愤怒,他不由得握紧了她的手,想给她逐渐冰凉的手一些温暖。他眼中也凝住几分泪意,沉声道:“别说了,我知你苦,世事艰难,能活着已是不易。每当家族有变,或国家狼烟燃起,有多少好人家的姑娘被糟蹋,又有多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惨剧。但过去的伤痛除了忘却,又能如何。人生漫漫,你该活下去。” 他站了起来:“我去给你请大夫,无论受到多少的伤害,犯下多大的错误,总要先活着,才有弥补和挽回的一天。” 白灵琳无声轻笑,被泪水洗去胭脂的双颊,只剩下苍白一片,她轻声道:“我以前总觉得这些羞耻的事我死也不会向人提起,可今日说起,竟倍感轻松。你让我说完吧,我只希望能多得到你一点怜惜,至于这命……” 她咳出一口鲜血,他急忙坐下替她擦拭:“太苦了,我承认自己是挺不住了,我活的好辛苦,只想早点休息。” 施佳珩替她擦着嘴角的鲜血,却越擦越多,涌出的鲜血多的像一片沉入晚霞的河流。这样残破的生命该何如修补才能美好如初?他沉默的望着她,沉重的悲伤压在他的心头。 白灵琳却感到异常轻松,这悲苦的生命终于要走到尽头:“我总要给你解释明白,你才好给华阳公主一个交代。他将我带回杭州,得知水沉璧之事他动了歪心,他知我曾在明璧山庄里当过下人,当即给我灌下毒药迫使我去探的水沉璧的下落,谁知陈家大小姐聪明过人,我从一入庄便看破我的用意,故意使了一招请君入瓮,把我们都给骗了。水沉璧无故丢失,司余古被拘,我乘机而逃,他以为玉璧是我所盗,被贬谪的路上一路追踪,重又将我擒获,对我百般折磨。那天在泗州城外他玷污我之后,被我灌醉,我用银丝渔网将他绑起,一刀插入了他的心脏。” 她遽然大笑起来:“我一点都没有害怕和后悔,那是我一生做的最酣畅淋漓之事,那个恶魔终于还是死在我的手上,我替自己报了仇。” “如此恶徒,罪行累累,着实该杀!”施佳珩恨声道。 她的下颌脖颈被血染得与嫁衣同色,她的话音逐渐低落,气若游丝,施佳珩见她已是回天乏术,悲从中来,双目含泪。白灵琳凝视他的面容,惨然而笑,低声乞求道:“施佳珩,你可以抱抱我吗,我自知满身污垢配你不得,只求你看在我快死的份上,就当可怜我。” 她话还未说完,施佳珩已紧紧地将其抱在怀中,白灵琳环住他的肩头,满足笑道:“今生能遇见你,我便再无遗憾了。对不起,我的赌气和任性让你们承受了这么多苦痛。”他轻轻摇头,听着她在耳畔似有若无的声音,感觉她渐渐消逝的体温,沉痛无比。 白灵琳被他纯净内心里高尚而无私的爱深深地打动,他的爱宽广如天,深情如海。他将自己的悲悯与善良散予众人,他爱她如同雨水滋养万物,好似上苍怜悯苍生。但她明白,于他而言,她不过是他怜爱众生中的沧海一粟,她得到与街边一个普通可怜人的关爱别无二致,而那一份最与众不同、最刻骨铭心的情感他终究是给了别人。她是含笑闭眼的,却有泪水流下,有欣然有遗憾,也有祝福:“施佳珩,快去登梅苑,楚云汐在那里等着你呢。” 风将她的泪水吹散,却没有吹乱她的笑容。她死时,门外廊下一只百灵鸟挣开束缚高歌而去。他透过窗子看见百灵高飞于天际,只觉得那应是她的精魂带着宽恕和喜悦自由地翱翔。 马车刚驶出城门,楚云汐突然使劲捶着车壁,耿功将车停在一片枯木之后,忙掀帘入内查看。她捂着自己的脖子仿佛快要窒息,耿功大惊,急忙将裹在她脖颈上的纱巾解开,她喘了口气,靠在他身上,断断续续地说道:“将马车掉头,我要去一趟登梅苑。” 耿功犹豫道:“四小姐,我们要抓紧时间赶路,越早离开越好。” “快去!”楚云汐不容置疑地说道,“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要去取回,若没有那个东西,我们即便逃出去也活不了,快。” 耿功听得她话语慌乱隐隐透着恐惧,心知所言不虚,便在她的指引下调转车头。 楚云汐在他的搀扶下进了院子,院中各色梅花绽放地异常灿烂。天际涌起的黑云中隐约透着亮光,接着便响起一声闷雷。耿功抬头望着天,脸显焦急之色。 楚云汐扶着他的胳膊不紧不慢地走着,路过梅林时连耿功都被这壮美的花海所迷,忍不住远远地眺望几眼,她却在满眼繁华秀丽中瞧出了颓败凋零之势,禁不住轻叹。 进了屋,耿功有些纳闷,屋中干干净净只有桌椅床铺,一眼便望到了头,并无甚奇特的东西,不知她要寻什么。他正要开口相询,她却突然不住咳嗽起来,她抖抖索索的艰涩道:“耿功,我冷的很,麻烦你帮我要些热水来喝。” 这一句话倒提醒了耿功,他们走的匆忙,居然只备了些干粮,忘了带水。这赶起路了,若是路上寻不到人家,又没有河水溪流岂不是要渴死。他应了一声,急忙到院子里打水,却不想这些日子天气极冷,井水都冻成了冰块,硬邦邦地敲都敲不动。问院子里的几对老夫妇借水,他们却偏偏只有从远处酒家里打来的热酒,他只得接了几个水囊,到周围人家里借水。 虚脱的楚云汐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含了一颗药丸在嘴里,双手搭在椅背上静静地坐着。她的双目渐渐闭合,以至于有人推门进来时,见到她后背静默无力地靠在椅子上,竟以为她已然仙逝了。 那人的脚步轻轻地靠近,在距她一步之处停下,顿了片刻伸出手去,楚云汐骤然开口,轻轻地仿佛以老友相见的口吻说道:“你来了? 上官雪萸惊讶了须臾,莞尔一笑,仪态丝毫不乱,悠然地走到她的对面,靠着窗子坐下,双手环在胸前,既妩媚又清傲地望着她笑道:“你竟比我到的还早。” 楚云汐并不睁眼似是极虚弱的样子,低声道:“不错,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死在这里自是极好的。”上官雪萸翘起樱花般柔嫩的左手抵在下巴上:“我这个不速之客不会打扰你的雅兴吧。” 楚云汐轻嗤道:“你若不亲眼看到我死,又怎会安心呢。” 上官雪萸做作一笑问道:“你这是从何说起呢?” “事以至此,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呢。恭喜你,你的目标即将达成,想必太子登基之日便是我楚氏覆灭之时。”楚云汐冷漠回应。 上官雪萸仰天大笑道:“你果真没有令我失望,今生能遇见你是我的荣幸呢。” “可遇见你却是我楚氏之大不幸。”楚云汐越发冷硬地回道。 上官雪萸笑着叹气道:“看来我的破绽当真是很多呢。” 楚云汐思索一阵,从头拆解道:“是你高超的仿字技巧让我第一次对你心生疑惑。” 上官雪萸显然早已料到,点头而笑:“这可真是我的疏忽,人果然不能得意忘形啊。”她又故意讥讽几句,有意逼她说出她识破自己的过程。心高气傲脾性让她直到此刻还捏着暗中较劲的劲头。 楚云汐却谦和道:“我可以将所知道的一切如实相告,但也请你坦诚。我也有五个问题想要请教。” 上官雪萸爽快答应。楚云汐并无一丝情绪波动,如同闲话家常般慢慢说道:“起初听御前听你说起曾仿照二叔的笔记,我当时并没在意。后来眼见得你模仿我的笔记也如此惟妙惟肖,我猜测或者当初那封诱我母女进京的飞鸽传书是出自你的手笔呢?我屡次试探二姐,却发觉她似是连我母亲也就是我二婶去世的真相都不甚了解。这就未免有些奇怪了。”她因体力不支,声音低沉,中间停顿好几次。上官雪萸耐心倾听,貌似并不上心,其实一个细节都未曾漏掉。 第五十七章 大雪茫茫繁花尽(二) “你就这么轻信她的话。”上官雪萸有些不以为然地问道。 楚云汐吐出一口凉气,语意中透着苍凉:“自然不信,无论她是有意害之或者被逼被迫,我都不敢轻易相信她的清白。可是那日她不顾生死,跪在大姐面前恳求饶过我的性命。我才彻底确信她从未有过害我之心。” 上官雪萸听出漏洞继续逼问:“那你又如何笃定我不是被逼迫呢?” “若是如此,你又何必编造一段子虚乌有的身世呢?我想调查你的身世,却不敢将此事告知佳珩,生怕你看出端倪,因而拜托当时还在翰林院任职的林日昇帮忙查证有关裴丽渡大人生前之事。”楚云汐平静说道。 “那你都查到些什么?”有些出乎意料的上官雪萸收敛了些屡占上风的得意气势,虚心请教起来。 楚云汐讲话时间一长便有些气息不顺,需要休息片刻,上官雪萸竟好心地取来自己马车里的温水喂她喝下,又给她递了一颗提气的参片含着,她方能继续道:“恐怕你万难想到裴丽渡大人原是蜀南人,跟蜀南林氏还有些交情。你身为裴大人的幼女,即便年少时便远离故土,总不能连乡音都记不得了吧,那日我用蜀南口音读诗你听不懂也就罢了,竟连一丝熟悉之感都没有。” 上官雪萸沉默良久,沉吟道:“原来那日你是在试探我,我又大意了,还真以为你是跟我谈论诗词画意,却也忘了查一查。想来那几幅画也是大有问题。” 楚云汐会心一笑:“正是,裴大人原是益州郡守此事你是知道的,但你不知道的是裴大人当年应扶保我二叔被牵连贬谪出蜀地北上。蜀地北上只有两条路,一是水路必经过长江三峡,二是陆路必经过蜀道剑阁。裴大人是在蜀地境外被杀的,你既然将父母之死记得一清二楚,为何唯独不记得自己出蜀地时一路所见的景致呢?” 上官雪萸略有些心惊,没料到自己的亏是吃在此处:“哦,原来那两幅画画的竟然是长江和蜀道,我真是孤陋寡闻了。” “还有就是年纪不对。我记得你说当时你父母去世时你不过四五岁,可是经过林日昇的查证推断,若裴大人幼女果然还尚存于世那时怕也有八九岁了,你不会糊涂到连自己的年龄都记不得了吧。即便年少时记错,总不能相差四五岁而不知吧。” 上官雪萸叹服道:“你真是心细如发,当时在御前说的话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彼时皇帝陛下没有彻查追问,我便以为不会有人在意。毕竟裴丽渡未曾在长安任职,相知甚少,何况他又死了这许多年,我原以为不会有人起疑,到底没瞒过你。不过奇怪的是你是如何想起来要调查我的身世呢?” 楚云汐也叹道:“这也是为何以你的聪明才智,若是早已想好了退路,何以会编造出如此漏洞百出的故事。我曾向佳珩问起过缘何刘大人会突然带你上殿陈情。他那时也颇为好奇,事后就向刘蕴大人问起此事,他将刘大人的话转述给我。当天佳珩将你交给刘大人看管,你不久转醒,质问刘大人。刘大人义愤填膺,在你面前痛斥楚孝濂的罪行,说你们父女狼狈为奸,构陷忠良,他恰好提起去世的好友裴丽渡当年如何眼瞎心盲,曾因支持我二叔而被贬谪遇害,你便立即痛哭不已,向他道出了你的身世和楚孝濂的真实身份,你的话三分真七分假,刘大人一时也未能全然判断。正是这些巧合促使我动了要调查你身世的心思。我以前总感慨世上之事多巧合,果真有许多巧合都是人为的安排。你其实是受了刘大人的启发而随口编造了身世,刘大人记混了裴大人幼女的年纪,只说了一句裴大人遇害时年仅四岁的幼女也下落不明,何等凄惨。你反应奇快,立时便顺着他的话编了这么一段故事,一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二来也好借此脱身,三来为揭发楚孝濂找了一个绝妙的借口。你机智应变着实让人佩服,可惜仓促之间终究还是有些细节无法完全对上。而刘大人居然为你的无双口才所打动,也没有查证便将你带上了大殿。” 上官雪萸赞叹道:“厉害,你竟能想的如此明白。”但转而又无奈道,“不过我这么做无非是为了自保而已。” 楚云汐却笃定地不相信她的说法:“不,绝非如此。以当时情势,你根本无需出卖楚孝濂以自保,我那时也是推测居多,虽有证据也被他巧舌如簧,一一推翻,若非你上殿作证给了他致命一击,逼他露出原形,谁输谁赢尚未可知。你原可用谎话骗骗刘大人,然后上殿时再矢口否认,再用你的机敏为楚孝濂辩解,刘大人也奈何你不得。可你居然真要致他于死地,你一不帮他,二非自保,那就只剩一个理由,你想要他死!” 上官雪萸故作惊疑道:“你这话甚是不通,若我不畏生死,不求自保,一心想害死楚孝濂,何以我知道楚孝濂这么多秘密,还拖到你进宫面圣时方才道出一切。” “那是因为你的最终目的是想借助我们楚氏自己的力量整垮楚氏。”楚云汐遽然睁开眼睛,直视她的双目,目光冷冽:“你并不想亲自出面参合其中。所以我不过是你用来打击楚氏的第一枚棋子,我的那些所谓揭发楚孝濂身份的发现不过是你的精心谋划。是你暗示我楚府旧址有不可磨灭的罪证,也是你故意放松楚府的警卫,让我可以在楚义濂回乡守丧期间在楚府来去自如,还是你!将楚氏族谱反放在书架上,才让我发现我二叔竟然还有一个遗失的双胞胎兄弟。本来按照你的计划,你会一点点引我找出全所有证据,那时我自会替你除去楚孝濂。可惜青莼的死扰乱了你的计划,我悲痛万分丧失理智,出现在顾朝珉的喜堂之上,被逮捕入狱,被圣上提审不仅是我也是你最后的机会,一旦我失败,将给你造成巨大的麻烦,所以你才兵行险招,亲自下了最后一步死棋。可正是因为事出突然,才让你的故事出了这许多错处。至此,请教第一个问题:当年我女扮男装进京入画院,你是如何一早便识破我的身份呢?” 上官雪萸不再扭捏作态,端正严肃,目光渐渐放射出一丝凌厉之色,在她的妩媚多姿上又添了几分阴狠美艳:“那多亏了一幅画。不知你可还记得那副挂在观景楼里的清菊图。白骜被世人尊称为当世画圣。其画风特点行家一看便知,白骜是个极为自负之人,他自认为自己是天纵英才,世人难以领略他画中之精妙,因而喜欢效仿伯牙子期,若是找不到画中知音,便将其焚毁,其留下来的画作不过是凤毛麟角罢了,旁人就算想要临摹学习也不容易。可是这幅画却与白骜画风极为相似,只是笔力稍薄,火候尚浅,仔细看来还是能看出端倪的。我就猜测能将此画作画的如此传神之人必是与白骜有着莫大关联,至少也经过白骜精心的调教。所以我就派人暗查,最后竟然查到了你的行踪。众所周知白骜性格孤僻高傲,向来喜欢独来独往,没有娶妻生子,也并听闻收过徒弟。这画作既然自白骜家乡蜀南流传而来,那么谁可以住在蜀南又可以得到白骜的教导,我想除了了白骜最亲近的亲人,他唯一的亲侄女——你,之外还能有谁呢。你很聪明,你为了掩盖你和白骜的关系,故意练习用左手画画,你在绘画上很有造诣也很有天赋。瞒过了许多人。但可惜的是正是你的天赋和才华让你的画在蜀南大大有名,竟被南下的商人带回了长安,最后机缘巧合下被我看见,难道这一切不是天意吗?” 楚云汐也惊诧地沉默了少顷,又道:“楚孝濂的提前回府也是你写信通知的吧,你怕有他的心腹先于你而告知他,他或者早有防范,或者弃官而逃,这两者都不是你愿意看到的,于是你写信叫他回来,却没料到他早到了一步把我抓了起来,逼得你不得不现身编了一堆谎话。其实你从头至尾都不想暴露在人前。” 上官雪萸打断她:“推测归推测,证据呢?” “白灵琳就是证据。” 上官雪萸轻“哦”了声,原本紧绷地神经又放松了下来,重又靠回椅背上,讥笑道:“原来是她告诉你的。” “不,还是我的推测。”楚云汐不为所动地反问道:“试问白灵琳是如何得知自己的身世呢?” 上官雪萸低头摆弄着指甲,嘴角挑出轻浮的笑容,默不作声。 楚云汐并不生气于她的轻视,自顾自地续道:“她曾告诉我是收养她的养母告诉她的。她撒谎。” 上官雪萸抬头瞟了她一眼,认真听起来。 “她养母若是得知她的真实身份,就不该在她已被救活之后还不送还。那时我二叔已是吏部尚书,她将尚书之女救活为何不去请求赏赐?她私藏尚书之女,养在家中,难不成是因为对她特别喜爱?再者白灵琳到底是个女孩若是她养母因不能生养而怕被休弃,何不去楚府讨赏再买个男孩?她的养父去世后,家中难以为继,她的养母又为何不立即带她北上寻亲,反而在弥留之际才将她的身世告知,还让她自己去投靠养舅。她为何生前不亲自将养女托付给亲弟呢?而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白灵琳入京之后居然在长安城里盘旋数月不曾认亲,甚至沦落成乞丐,还把能够证明自己身份最重要的长生锁给典当了。” 一连几个疑问掷地有声,上官雪萸沉着应对:“也许是她未曾寻得门路认亲,毕竟相府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进的,也或者她知道那当铺是太子妃娘家产业,故意为之呢?” “我起初也是如此认为,可是,为何太子妃至死都不知我与白灵琳的真实身份呢?那时太子妃拿着长生锁来威胁我的时候,也只是怀疑而已。白灵琳费尽艰辛来长安寻亲,见了自己的亲姐为何不与她相认?若是她们二人有意隐瞒,我却着实看不懂用意为何。而且更怪的是,我与白灵琳素不相识,她却能准确地利用佳珩来逼我就范,显然背后有人指点。” “施佳珩曾向你提亲,此事太子妃又不是不知。”上官雪萸毫无压力地将问题抛回。 楚云汐休息了片晌,一针见血地指出:“那为何太子妃又会愚蠢地用了一招下下之策,竟然动用禁军来杀我呢。她能指点白灵琳利用佳珩逼我放弃婚姻,为何不故技重施,逼我离开或者自尽呢?” 上官雪萸听出了关键,重又严肃起来。 “我生父是罪臣,她也可指使白灵琳当众将我的身份揭发出来,纵然是太子有意护我,朝中众臣也不会轻易干休。我虽不会有性命之忧,但免不了戴罪出家,如此便可阻挠太子一些时日。即便以太子的性子,日后难免会想法给我另寻身份入宫,但至少可以延缓些时日,再慢慢想法悄悄弄死我,岂不干净。又何至于走到这一步。她必是在极慌张忙乱的情况下得知了太子欲接我入宫的消息,来不及寻得更好的办法,才在你的挑唆之下用了此昏招。太子妃带人出宫不久,太子的人马便随即杀到,若不是有人透风报信我实难相信。 “因为楚孝濂囚禁了落春,所以他一定知道我、青霜和白灵琳的真实身份,而你与他本就是同谋,你知道他这么多秘密,从他口中得知我与白灵琳的身世也属平常。白灵琳是在楚孝濂死后才得知自己的身世的,如果不是你告诉她的还会有谁呢?在此敢问第二个问题,楚孝濂是如何得知我与严青霜的真正身世呢?” 上官雪萸服气而笑:“真是难为了,重病之下还这般费劲思量。至于你们的身世,其实是我告诉他的。” 楚云汐惊然地叫出声来,细思之下,豁然大悟:“既如此,囚禁落春的注意也是你出的。那照雪庵也是你替太子妃选的地方喽。”上官雪萸用微笑肯定了她的说法,“你果然是滴水不漏。以你的姿容品性,机智才华,若要整到楚氏何须如此劳神费时,若你愿意委身太子或圣上,光是你厉害的挑拨功夫,楚氏就难以自救。何况这些年来楚氏被皇帝利用打压各地豪强,迟早免不了被圣恩抛弃,消亡不过旦夕之间,不想你如此心急非要挑拨地楚氏自相残杀。”楚云汐感叹道。 上官雪萸轻哼道:“若非楚孝廉取代楚义濂,你以为楚氏能如此轻而易举地被皇帝利用?楚义濂是个清正有为、性服忠信,身行仁义之人,乃是楚氏之中流砥柱,又怎会在皇上的放纵之下做下种种违法乱纪之事。皇上刚即位时行事刚猛,激地洛阳士族起了废立之心,迁都长安之后,楚义濂协助当时的孙相极力推行怀柔政策,才稳定了大局,试问他如何看不出同意皇上借力打力之用意,而将楚氏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并无端背上奸贼乱臣的恶名呢?” “看来这楚孝濂便是这第二枚棋子了。如此,我要请教你三个问题:楚孝濂杀兄占位,究竟是谁在背后出谋划策,或者说我二叔究竟是死于谁手?”她的话再次证明了楚云汐的猜测,她不由地再次问道。 第五十七章 大雪茫茫繁花尽(三) 上官雪萸脸现惊艳之色:“连此处你也想到了。” 楚云汐点头道:“楚孝廉杀我二叔之时,你也大不了我多少,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孩童,你即便再天资聪颖,也不会心机深沉至此,虽说之后的事是你谋划的,可这件事,或者说整件事的开端应该不是出自于你吧。” “这点倒是不难想通,可是你凭何断定楚义濂不是死在楚孝濂手里的?” 又是一段拗口复杂的推断,楚云汐回想一阵,又整理了一下思路,边想边说道:“一是因为伤口。我查看过二叔的尸骨,也托人查验过。二叔尸骨有两处大伤,一是后背左侧,二才是心脏。心脏一刀致命,怪就怪在这后背伤口。此处并非要害,人若是已死,补这一刀未免画蛇添足,若是没死,这一刀就刺得很不是地方。我二叔手无缚鸡之力乃是一介书生,而楚孝濂则武功高强,要杀我二叔还是从背后袭击,怎会不刺在后背致命之处,他是练武之人,难道不知脖颈、脊椎、后脑才能要人性命? “所以我想也许那两刀是两人所刺。你与我都比同龄女子高上许多,我五六岁时已经快要抱到我二叔的腰了,若是我从背后刺他一刀,想来也只能刺到他后背下方。他受伤剧痛后,另一人拔出匕首,待他反身查看是袭击者何人时再一刀插入心脏,以身高推测那人若非弱冠男子,至少也是个成年女子。不过你的劲力也是奇大,既然可以削迫二叔的胸骨,我自问练过武功,五六岁时也没有这个劲道。 “二来则是埋尸地点。二叔的尸体一直埋在梨院门口,楚孝濂也太过胆大,五六年来都曾不问津。直到我二婶无意间得知楚孝濂身份的秘密,他才想起要火烧旧宅。二婶是如何得知他的身份呢,他总不会将此事写下来,或看将证据摆到桌上吧。我想大约是听到的吧,如果楚孝濂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那就只能是对别人言起此事,最有可能的还是那个杀了我二叔的人吧。” 她虽然语速极慢,却条理清楚。上官雪萸听了开头便全然明白,冷声道:“好,那我也来回答你第三个问题,杀了你二叔的人是我母亲。” 上官雪萸的答话不多,但聪明的楚云汐已经从中捕捉到问题的关节点,急忙抛出第四个问题:“那便对了,你家果然与我楚氏有世仇。下一个问题:你究竟在防范谁,或者说楚孝濂另一个幕后军师是谁?我不知楚孝濂为何对你信任无比,不过你总有办法。楚孝濂回乡守丧,你大可以更为直接地告知我真相,可是你故弄玄虚,频频暗示,就不点破,若我的脑子有一点跟不上,岂非浪费了你的心血。你大约也不会用如此大事故意与我较量智力。若非楚孝濂对你严加防范,那想来定有另一个绝顶厉害的人物,令你异常忌惮,故而你才不得已用这种迂回曲折、小心翼翼地方式不断地提示我。 “楚孝濂连字都不会写,认识的字更是寥寥无几。他身为宰府,每日有如此多的公文要处理,如何应对朝臣,如何揣摩圣意,如何平衡官场,光靠你一个女子岂能应付得当。即便你才华横溢,堪当辅政之才,可官场上结交应酬、拉拢经营之事,你也难以应对妥当吧。你抛头露面结交长安城内的寒族才子、贵族士子已惹得流言纷纷,想你也不会以女子之身干涉政务。不知我是否有幸可得知这个熟知皇帝心思、手段凌厉、通晓时务、熟悉国典,连你都不由得忌惮三分的人物究竟尊姓大名?” 这对上官雪萸而言不过是个细枝末节,但楚云汐既然正经八百地问起,她也慷慨地给予解答:“你终究还是识破了,可惜沈隽没有与你深交,不然他一定觉得你很生有趣。” 这点倒令楚云汐颇感意外:“原来是他!怪道楚孝濂出事后,身为他得力帮手的沈钟不但没有被贬谪,反而一路官运亨通、青云直上。竟是因为他生了一个好儿子。” “不错,正是他,我早说他不做戏子真是可惜了。”上官雪萸处变不惊地笑道:“他用浪荡轻浮掩人耳目,其实他最是个目语额瞬之人,智计深不可测,我可怕一不小心便被他按住死穴,毕竟他也差点要了你的性命。” 本已镇定无澜的楚云汐猝感一震,郁然道:“原来那日暗夜埋伏要害我的是他!” 上官雪萸兴奋笑道:“我猜你一直以为害你之人是顾朝珉。” “我早知是我错了。”楚云汐微叹道:“当时真相接连揭开,我心绪烦乱,难以仔细推敲,后来细想却发觉错漏百出。是我冤枉了青莼,无意间害她枉死,我并非毫无罪孽,世上之人又有谁敢说自己全然清白无辜,我有罪故而得此报,我已无意怨恨。我在此也要多谢你当日报信救命之恩。” 上官雪萸不得不感佩她的风度,略有些伤感地叹道:“不必了,我倒也受不起,并非我想救你,只是时机不对罢了。不过当日却有人为达成你之心愿,不惜身败名裂,背上勾结权臣意图不轨的罪名,欲与你同赴黄泉,这些他怕是还没跟你说过吧。” 那种无奈而又心酸的幸福却成了她难以承受的痛楚,她几欲落下泪来,却又忍不住欣然笑道:“他总说我痴,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遇到我是他的劫难,也是我最大的罪孽。我日夜良心不安,只因愧对之人甚多甚深,我只求他今生安稳,若有轮回,我愿生生世世不复与他相见。” “大惑将解,现今只剩下最后一个疑问。”楚云汐颤巍巍站起长鞠问道:“请问姑娘,你家到底与楚氏是何世仇,令你与你母亲不惜筹谋多年,构陷无辜,扰乱朝纲?” 上官雪萸也背手站起,面色沉痛,直视她的目光中恨意陡然而生,半响方道:“你对生父了解多少?” 楚云汐预感不妙,摇头道:“惭愧,我身为亲女,对父亲大人的过往知之甚少。” “那你该知你父生前原是天盛军的主帅。”上官雪萸再无以往的娇媚艳丽,变得冰冷狠厉,脸上的艳妆也透着威严寒意,瞬间仿佛换了个人似得。 在她气势的压迫之下,楚云汐好似快要坠落的朝露,濒死的幼鸟,孱弱却不屈地与她对峙:“有所耳闻。” 上官雪萸胸口不断起伏,似快要无法克制心中奔腾的怒火和仇恨,用极为凶煞的口气问道:“你父亲是楚氏嫡长子,本应袭承楚氏侯爵,但因为幽州灭獠一战,一解东北百年边患危机,因而特进封为公爵,你可知道。” “此事曾是本朝楚氏最大光耀,但对以拓跋为首的草原联军一战,我生父却大败战死,天盛军损伤过半,致使楚氏差点覆灭。”楚云汐眼眸闪烁,有些惧怕地低声道。 上官雪萸眼睑轻压,露出一道斜斜的凶光:“我非汉人而是白獠族人,我父母均是常年生活在幽州的白獠人。我们白獠人天生个高力大,最是淳朴善良,忠厚勤恳,哪里敌得过你们汉人狡诈,故而常常被当地的汉人诱骗捕捉,驱使为奴。我们族人的土地、粮食、女人被汉人大量掠夺,弄得我们无法生存,这才不停滋扰,但也是你们汉人罪有应得。积年宿怨,终致战争爆发。你父亲不愧是天纵将才,打的我们白獠族的军队节节败退,最后军中首领被杀身亡,三十万白獠人不得不向你父亲投降。你父亲便从族中挑选了数百名相貌上等的年轻男女送至长安为奴。其中便有刚刚怀有身孕的我母亲,南下路上艰辛苦楚自不必说。她被送入宫中为奴后,偏巧不巧被分到你母亲的桐花殿中。你母亲却是个最为心慈良善之人,一向有贤德之名。” 她讥诮而笑,楚云汐不知她嘲讽之意,微微蹙眉。上官雪萸瞪了她一眼,恨声道:“我母亲自知一旦显怀,她必不能活,便索性向公主实情相告,公主殿下还算仁德,特旨放我母亲出宫,也就是那个时候母亲得知了公主与你父亲的情事。我母亲便一路流浪逃荒回到家乡,却发现我白獠人居住的村庄早已被夷为平地。你父亲放纵手下士兵在我白獠族居所烧杀抢掠,妇女,屠杀平民,劫掠财务。七日之内将我三十万白獠族人全族屠杀殆尽,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待我母亲回去之后,只剩下一片焦土,累累尸骨,你父亲却因此荣膺加身,甚至得到了你母亲的青睐,真是滑稽。” 她激动地双目通红,既痛又恨的表情狰狞地犹如吃人恶兽。仇恨!这滔天的仇恨!这灭族的仇恨!让楚云汐如遭捶胸之痛,她连连倒退,扶着椅背才没有倒在地上。 “若她早知你父亲嗜血成性、杀人如麻、连孕妇腹中未足月的婴儿都令士兵挑出杀死,她还会为他生下你这个孽种吗?”面对着她的泣血质问,她难以置信,企图辩解,却苍白无力:“怎会有如此惨事?宫中也有白獠族奴役,却从未听闻他们说起此事。” 上官雪萸惨笑一声:“他们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心心念念想要返回的故乡早已荡然无存,他们此身只能孤老深宫,或供人差役,或成为姬妾禁脔,永世难得自由,子孙更要重蹈他们的命运。你父亲便是罪魁!便是祸首!便是杀人凶魔!他活该被自己的兄弟陷害致死,而他所率领的东北军活该死在拓跋部族的刀下。”她指着她声声控诉,双目冒出嗜血红光,让她无所遁形,让她辩无可辩。 上官雪萸残忍地告诉她,她的父亲和叔叔当年被害的经过:“不错,我母亲返回故乡后,逃亡流浪了半个月,却无意间偶遇一个与你二叔长得一模一样的悍匪。那时我母亲只道是苍天有眼,给了她一个绝佳的报仇良机。那人就是楚孝濂没错,不过我母亲并不知他原是楚义濂失散多年的同胞兄弟,只以为事有巧合。我母亲用尽美色才智去勾引他,楚孝濂无勇无谋、无才无识,又好色成性,哪里抵挡得过母亲的诱惑,不就便成了母亲的裙下之臣,对她言听计从、百般疼爱。于是母亲便利用他演了一处好戏,先是令他冒充楚义濂谎报军情,导致楚忠濂惨败,死无全尸。可惜施烈及时增援,又使反间计击散草原联军,并由此发迹,成为镇守云中的督都。而后未免怀孕之事惹他生疑,母亲便独自逃到异乡将我生下抚养至七岁,才重又寻得落魄狼狈的楚孝濂,为他献上李代桃僵的妙计。楚义濂是我与母亲合力杀死,埋在梨院的门口,此事正如你所料,楚孝濂并不知情。三年后母亲病重,她本不想我再陷入其中,但为族人的报仇的志愿总要有人完成,我便接下了这一使命,跟随母亲偷偷入了楚府,母亲谎称我是楚孝廉的亲女,临终托孤。故而楚孝廉对我信任非常,这下你明白了吧。” 楚云汐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这人世间的罪恶仇怨是如此可憎、如此可怕,毁天灭地,害人害己。她悲凉地叹息道:“就是那晚母亲无意见听到了你们的话才招来杀身之祸。” “是。”上官雪萸笑的极为轻巧,仿佛这让楚云汐痛彻心扉的惨事不过是一件玩笑而已:“当时楚孝濂本想当场将她击毙,但母亲劝阻了他,让他不如找个机会一把火烧的干净,其实不过是拖延之词,给你们个逃生的机会罢了。留下你们和落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由你们将真相公开,看着你们族人自杀自灭方能解我们心头之恨。白骜担着才子之名,实则最为骄傲自负又鲁莽冲动、毫无心机,否则怎会让楚忠濂不声不响地横刀夺爱,弄得一生愤懑,郁郁不娶。他自白荞口中得知真相,居然上门对质,不知死活。他自以为用信鸽给你与楚云漪通信,我们会丝毫不察。殊不知我们早已设下陷阱等着他自投罗网,于是在我们的算计之下,一代才子就这么一命呜呼,也是可悲啊。”她哀叹一声,语气中尽是嘲讽之意。 四肢如灌了铅一般沉重的楚云汐连眨动眼皮都十分滞慢,苍白的面容上唯有呆滞恍惚的神情。她已无力将质问说的铿锵有力,只是软绵绵地问道:“我父亲身死,几万将士性命还不足以补偿你们族人,你为何又要这么多无辜的人为当年的事陪葬呢?” 这话更是触动了上官雪萸恼怒的心弦,她自知害了许多无辜之人,难道她们的命贵值千金,族人中的老弱妇孺就贱如蝼蚁。她怒极反笑,笑声十分可怖:“若我果真冷血,便应搅的中原大乱方才解恨,而我们不过让你们楚氏一族为当年的事血偿已是仁慈,你父亲灭我族人三十余万,我们不过要你楚氏几百口偿命难道也算过甚?” 楚云汐呆呆地苦笑道:“事已至此,一切都无法挽回了。怪道你能写出‘岂徒丹砂红,千古英雄血’。” 上官雪萸有些感伤地淡淡笑道:“你是楚忠濂的女儿这便是你的宿命,是你痛楚的真正根源,他已身死,你身为他的唯一骨血,就只能替他承受折磨苦痛。”说着,走近靠在她的耳边怨毒地道,“我走时已听闻太子殿下下令,着禁军将玓瓅、绿妍、碧音三人处死,死后分尸,头颅悬于城门之上。” 楚云汐瞳孔骤然放大,五官痛苦的扭在一起,倒退几步,双腮鼓起,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此刻屋外已是天际变色,乌云压顶,大雪狂飘,一阵巨风袭来顶开了窗子。上官雪萸只觉眼前一花,衣衫头发被吹得狂舞,一大团五颜六色的花瓣夹杂着冰雪扑面而来,她举起衣袖挡在眼前,只听一声倒地闷响,眯着眼睛转头看时却见楚云汐仰天倒在地上,满口鲜血,衣衫上也是血迹斑驳。她美丽如冰潭的双目渐渐失神,大片大片的梅花花瓣落在她的头上、身上,仿佛一座香塚,要将她埋葬在花海之中。 她眼前浮动的色彩逐渐黯淡、褪去,变成了一片漆黑。 风渐止,屋中的花瓣还在不停落下。上官雪萸蹲了下来,凝视她紧闭的双目,伸手已探不出鼻息。她想扯出一个高兴的笑容,脸上的肌肉却麻木地无法控制。她拄着椅背打个了踉跄站起身,只感到一阵巨大的空虚,心好似被掏空了,整个人轻飘飘地如同宿醉般不知今夕何夕。 她扶着墙壁慢慢移到门口,郑重地将门掩上,掩上这埋在花塚里的楚云汐,掩上她这一世的悲辛。 走在风雪中,她忽然大笑出声,楚云汐一死到底是解脱了,但她呢,还要在这漫漫寒冬中跋涉,在孤独的暗夜中被记忆磨食。背负仇恨枷锁的人,是永远照不到阳光,永远不会快乐的。 楚云汐,若你我没有宿怨,想必会成为挚友吧。今日我你诀别,希望来世也可以陌路。 第五十八章 落日残阳红似血(一) 夕阳坠落时,如同火球落入云层之中,燃烧出一片如血般的灿烂晚霞。整座宫殿笼罩在落日血红的残影里,暮气森森。 内侍推开沉重的殿门而后恭敬地跪在大门两侧。太子李锦一身素袍从殿内走出,面色肃穆。 台阶上身着盔甲的侍卫单膝跪下行礼。李锦背着远眺着宫殿飞檐上逐渐生起的月华。不久,一位身着禁军统领铠甲的将军快步登上台阶,抱拳跪于他身前。 李锦将他拉起,低声问道:“还没有找到吗?” “回殿下的话。”将领正色道,“东宫的将领刚刚已全部接管禁军,现下已下令封锁宫门,只要东西还在这宫中,咱们就是把宫里反过来,也一定会将东西找到。” “仙梵殿里的宫人全都要严密关押,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只是。”将领先是点头而又迟疑道,“殿下,贵妃娘娘不知从何人口中得知了消息,现下正在大肆清理陛下的后宫,已有几位娘娘被赐死了。” 李锦大惊,遂恼怒喝到:“你说什么?!这个恶妇。”他气急之下,对母亲的不敬之称脱口而出。将领惊得噤声,他却浑不在意,冷静之后深思熟虑嘱咐道,“你去,着人把韩琉芝给我扣起来。传令冯成想法子悄悄拿下韩麟,接管他手里的右卫军。” 将领得令,大步而去。李锦抬头望天,脸色与天色一般阴沉难测。 此刻的寿阳殿却是喧闹无比,顾贵妃正一边吃着水果一边欣赏着被杖打地快要断气的后妃。被杖责的几位后妃均是年轻貌美,深得李承勋的宠爱,为她嫉恨不已。 她已弄死了两个,如今被杖责的已是第三个。眼见得血肉横飞的场面连几个杖责的内侍都有些手抖。顾贵妃却瞧得哈哈大笑,一个劲地高声道:“给我打,使劲打,再用力些。” 这位后妃也未能久撑,俄顷便断了气。顾贵妃扫了兴致,忙转头问近旁的内侍道:“谢流红怎么还没到?” 内侍躬身小心答道:“娘娘,已经传召了几次谢昭容只是称病在床。” 顾贵妃眉毛一扬,怒道:“好大的胆子,本宫要见她,她还敢不来,你们这群废物,不会将她从床上拉下来见我?” “是,娘娘。”内侍被她一吼,吓得跪倒,频频叩头。 她正训斥间,李锦未曾通报便推门而入,见了母亲并未行礼,环视了一圈地上的鲜血,一脸怒色地质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顾贵妃并未觉得不妥,满脸笑容站起,殷勤道:“吾儿来了,辛苦了。也没什么,皇上突然驾崩,皇儿即将即位,我不过帮你父皇料理料理后宫,好帮你腾出位子,迎纳新人呢。” 李锦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让过她伸过来的手,沉声问答:“母亲怎么知道父皇已经晏驾?” 裹在华丽臃肿宫服里的顾贵妃并非看起来那般笨重,灵巧的扭动着腰肢笑道:“我身为贵妃皇帝驾崩如此大事焉能不知?” 李锦冷哼一声,遂又阴冷而笑:“那你可知道父皇是怎么死的?” 顾贵妃听出了一丝他话中的敌意,怔忪片刻,干笑了一声道:“当然是病重不治而亡。” 李锦却突然重重地说道:“他是被我用被子捂死的。” 顾贵妃脸色一变,低声喝道:“皇儿不得放肆胡言!”说着她环顾周围宫人,宫人们均骇地垂首发抖。 李锦睥睨着发怒的母亲,挑衅和反叛的目光像刀一般赤裸裸的朝她射去。他一抖衣袖,高喝道:“把寿阳宫内宫人全都关押起来。” 门口侍卫得令,齐齐应声,声若洪钟,气势骇人。顾贵妃眼中闪出一丝惊慌,待殿内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她才识趣地赔笑道:“还是皇儿出手干净利索,这天下本就是我们的,皇帝早死晚死还不都是一回事。” 李锦并不理睬,撩衣坐下,丝毫不顾太子仪表,捻起盘中水果,一边细嚼,一边幽幽地问道:“今日我来怎么没见小全子那几个奴才?” 顾贵妃被儿子刚刚的威严气势所慑,收敛了些往日骄横跋扈的脾气,露出几分慈母姿态,又端了几碟点心到他跟前。盘子递到眼前,李锦手都不抬,只不停地嚼动,样子极为不雅。贵妃虽然不悦,却也再不敢得罪未来天子,只得换上一副宠溺的口吻:“当心吃,别噎着,喝点水,小心烫。” “母亲还没有回答我的话呢?”李锦并不吃他那一套,继续追问道。 顾贵妃脸色一僵,笑的很是别捏:“我差他们出宫办点事儿,这会子还没回来,又不知去哪里混玩去了,回来定然要责罚的。” “是吗?”李锦抬头,软软地靠在椅背上,随意的坐着,无礼地斜视着她,阴气森森地笑道:“那正好,我请母亲认几个人,你看可识地他们的身份?” 他一声令下,侍卫将四个死尸拖到她的面前,她吓得惊声尖叫,忙命他们抬下去。 李锦一阵冷笑,指着左边两具做宫女打扮的死尸道:“母亲到底是老了,记性越发差了。让儿臣来提醒提醒你,这两个丫头一个是你宫中的梳头宫女,一个是燃香宫女。”他复又指向两个太监打扮的尸体道,“还有两个太监一个是小全子,一个是小安子,是不是?” 顾贵妃弯身朝他们脸上巡视一番,厌弃地以袖掩鼻,目光躲闪,有意回避道:“打成这般跟肉泥似得,哪里认得出,莫不是弄错了?” “母亲!”李锦厉声道,“人都死在眼前,你还要抵赖,这四个人虽装扮成太监宫女,却都是十足的男儿身,只是长相清秀,骨骼偏小,旁人难以一眼识破罢了。你的身旁尽都是这些人,母亲,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如此不知廉耻。” “我也是被他们欺瞒的。”顾贵妃急忙辩解。 “住口!”李锦怒喝道,双目放出凶光。顾贵妃被他吼得身子一抖,以手支桌,方才稳住不倒。 “他们已向父皇亲口招供。你可知父皇闻说你的荒淫之事。当即气地昏死过去,醒来后便急诏中书令草拟诏书,要将你赐死,将我废黜。若非我及时得知消息,先下手为强,我的千秋大业就要毁于你一个不知廉耻的妇人之手了。”李锦怒不可遏地斥责道。 顾贵妃一脸愠色抵死不认,两人正在僵持,门外内侍恭敬来报,原是谢流红到了。 顾贵妃正好借此转移话题,忙吩咐道:“将她带进来。” 李锦也没阻止,只负手站在一旁,任由宫女们将谢流红架上殿来。 谢流红身上穿着寝衣,头发也未梳,脸上未着脂粉,泛着病态之色,双目红肿,神情憔悴,显然是重病之中被宫人从床上硬拉扯下来的。 她见了贵妃不慌不乱,见了地上尸体不惊不怕,仍旧不卑不亢、神态自若地下跪行礼。 李锦见她行动颇为迟缓,竟难得好心地给她赐座。 顾贵妃重又恢复了其执掌六宫的气派,端坐高位,大声问道:“谢昭容你可知罪?” 谢流红双手搭在腿上,瘦弱地背脊挺得笔直,冷漠地回道:“臣妾无罪。” 顾贵妃怒道:“你以狐媚之术迷惑皇上,使皇上留恋女色,虚耗龙体,以至病体缠绵,久治不愈。你还敢自称无罪?” 谢流红病体恹恹,虽有气无力,却不容置喙地断然道:“那不过是宫中小人妄加揣测,我与陛下以诗文相会,虽是夫妻更是知己。旁人怎能知道我与陛下诗文互答的畅怀,琴瑟和鸣的相知。便以此恶语污言侮辱我与陛下的情谊。” 顾贵妃怒上心头,又气又妒:“大胆,你是什么身份,焉能与陛下成知己。” 谢流红淡然道:“臣妾说了,这是我与陛下之间的事,旁人万难知道。”她忽的站起,对着贵妃叩首行了大礼,生无可恋的决绝道:“臣妾知陛下如今病情垂危,也知贵妃的厌恶之意。臣妾父母均已去世,陛下便是臣妾唯一的亲人。陛下曾承诺会留道御旨,待他百年之后,放妾出宫,自由婚配。但妾却不愿离开陛下,妾本已准备待陛下不治之时自裁,不想今日贵妃娘娘便已容不下妾了。妾恳切贵妃赐妾一死,死后请贵妃允许妾陪陵,永伴陛下身边。”说完她再次叩首,以示此志之决。 顾贵妃有些吃惊地望着她,正想允准她所请。李锦却以吩咐道:“来人,请谢昭容下去,好生伺候,不得怠慢。”他转而又一脸和色地安抚她道,“昭容快莫作此念,想来陛下若知,定然也不会同意。还请昭容保重身体,莫要过于哀伤。” 谢流红对他回了个淡淡地谢礼,便在宫人地搀扶下慢慢离去。 顾贵妃双颊赤红,胸口急速地起伏,怒气滔滔地质问道:“你这是做什么?这个贱人还留她作甚?” 李锦冷声道:“不要用贱人称呼她,至少她比你忠贞。” 顾贵妃在儿子三番四次地无礼相对之下终于忍无可忍地斥道:“放肆!即便你荣登帝位,我还是你母亲,你的仁孝之礼呢?说话怎能这般没有分寸。” “母亲?”李锦一脸嘲讽之色,“儿臣早就想请教您,好歹顾氏也是诗书传家,与你一母同胞的四姨是当世闻名的大才女,四岁便会作诗,七岁便会写文。二姨母也紧守妇德,蔺候去世后,一直守寡十七年未曾改嫁。可你怎么就生地如此淫荡。当年父亲争帝,你我与父亲失散,你为了保命,跟那个裨将做的苟且之事,你忘了我可没忘!” 顾贵妃又羞又恼,喝道:“我那也是也为了你,当年情势如此危急,你我母子蒙难在外,若无人护助如何能平安回到陛下身边。我为你遭受奇耻大辱,反而成了你羞辱母亲之词。”说着她竟举袖拭泪,一副心寒痛楚的模样。 她的泪眼楚楚落可怜复可笑。李如观赏丑剧般连连发笑:“你又何苦在我面前装模做样,我那时虽小却已然记事。你与那裨将每日毫无避讳地白日宣淫,又何曾管我的死活。若非舒婕妤暗中接济,将每日讨来饭菜喂于我吃,我早就饿死了。”说毕,他越发阴冷,满含恨意,似要将她撕碎。 “还是为了舒莉。”顾贵妃一拍桌子大声嚷道,她衣袖一挥,桌上的碗碟尽被拂于地上,“你对她打地什么心思,我焉能不知。她这般妖邪之女,欺瞒皇帝还蛊惑你。你为何到今时今日还相信她诋毁你母亲的谎言?” “我不许你如此污蔑她。”李锦扼住她的手腕将她扭到在地,“你与裨将苟且,与丞相与假冒成太监宫女的戏子偷情我都可以容忍。虽然想着你这肮脏的身子去伺候父皇,甚是恶心。但那毕竟是你们夫妻之间的私事,与我无干。若你能安安分分地做你的贵妃,我也会好生奉养天年。可你怕她泄露了你的丑事,故意给她扣上不洁的罪名,逼她走上当年贤妃自裁之路,却是我终身难以磨灭之痛。我好恨你啊,母亲!” 他眼中迸射出仇恨之光令她胆寒,她打了个冷战,颤声道:“你不要听信了小人的谗言,我何曾……” “你还不承认!”李锦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拎起来摔在椅子里,怒声道,“那父皇查到是什么?那我看到的算什么?那寿阳宫中的宫人所招的又是什么?薄皇兄被赐死之前亲口指认是你陷害的舒婕妤。要我把他的供状拿给你看吗?” 顾贵妃半躺在椅子里,扶着腰背,痛地泪水长流,哭泣道:“舒婕妤不过是个外人,我是你生母啊。纵有天大的错处,你也不能……” “我连父皇都敢杀,你以为我会对你手下留情吗?”他站起身来,蔑视的睥睨,嘲笑道,“母亲?何况你何曾对我有过半分慈爱之心呐。你与丞相暗通曲款,想待父皇大行之后,借助楚氏和顾氏合力,临朝摄政,当吕雉武曌。你怕我不肯顺服听命于你,便拼命想弄出个小儿来。为了防范你挟幼孙登基,我年逾三十没有要过一个孩子。可惜你已人老珠黄,后宫正当青春年华的宫人又不少,父皇这些年病体虚弱,朝廷之事弄得他心力交瘁,他对你的百般献媚实在无甚兴趣,故而你便想尽办法与丞相和这些下贱戏子苟合。父皇将半生心血都洒在前朝,兼之体虚,对后宫所管甚松,乃至被你蒙骗这许多年,你不仅弄死他许多宠妃,打掉他好些未出世的孩子,还和宛晴柔串谋害死他最爱的齐皇后。天下大约再也找不出比你更加恶毒的女人了。” 第五十八章 落日残阳红似血(二) 在李锦的指控下,顾贵妃已然心虚,登时哑口,只是嘤嘤而哭,低声叫自己冤枉。 李锦知她无可辩驳,便长嘘一口气,坐下喝了口茶润了润喉方又说道:“外人都以为我是太子,殊不知每日里我忍气吞声,忍受着你们带给我的羞辱,不过却也让我看清楚氏、顾氏之心。我才生出了培植自己势力的念头。我故作无能乖顺、孝顺仁和的样子才安下了你的心。如今楚氏垂暮,顾氏登基之后我自会清理,不如今日先从母亲你开始。” “你要干什么?”顾贵妃惊恐地望着自己的儿子慢慢地站起再次一步步地向她靠近,他负手俯身直视她恐惧的眼睛,眼里满是快意,呵呵笑道:“父皇母妃,感情笃深,父皇薨逝,母妃自然痛悲难当,殉之而去。吾儿伤悲,此恨绵绵,何日可绝。” 顾贵妃对他又捶又打,发疯大叫:“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李锦只是站的笔直,冷酷又残忍地任由她又打又骂。 顾贵妃忽做癫狂之状,歇斯底里道:“是楚云涟,一定是她,是她离间我们母子感情,你可知道她一直心存坏心,搬弄手段想要陷害你母亲,当年的毒草……” “说起云涟,我真是有些对不起她,她真是代我受过了,最终还死在你的手里,我甚是不安。”李锦冷淡地俯视着她,并无一丝哀怜:“她虽是丞相之女,但到底贞洁。即便心有怨恶,也未曾忤逆过我。她做了错事,我也没想过要她的命。我本是命韩麟将她押回,他却将她射杀,我一猜便是母亲你下的手。那颗蛇蝎美人其实是我命她送给你的,她并不知道那是棵毒草。” 李锦无视她惊愕的目光,抬头远眺,淡淡道:“平日后宫被你弄得乌烟瘴气,父皇无心无力整治,我可不能任由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成为我弟弟,代替我的地位。但那颗毒草并不会取你的性命,因为彼时我还离不开你的支持。但花粉长期入体可使女子不孕,也可使与女子结合的男子神思倦怠,体力大减,对父皇这种气虚体弱之人伤害最大。然而阴差阳错间,却只害了谢流红几人,真是可惜!” 顾贵妃满脸泪痕,衣衫歪斜地坐在地上。 李锦蹲下,低声阴笑道:“我要也感谢云涟啊,若不是她死了,我怎会知道韩麟这厮脚踏两只船。他如今已被我绑了,禁军也已由我接管,现今是不会有人来救你了。”他伸手将她衣衫拉紧,将她凤冠扶直,遽然换了副面孔温声劝慰道,“母亲,你安心的去吧,这天下以后由我掌管,你就安心地陪伴父皇去吧。” 顾贵妃抱着他大哭大叫,不住泣道:“儿啊,我是你的母亲,我怀胎十月将你产下,你怎能如此狠心绝情。纵然我有万般不是,你焉能杀父又杀母。” 她不停地哭喊,将李锦的衣服扯得乱七八糟,活脱脱一个市井泼妇的模样,哪有刚刚谢流红临死时的无所畏惧,从容淡定。于是他越发的厌恶,在她百般哭闹之后,李锦用力地抓住她的胳膊,使劲一晃。她怔住了,只听得他道:“够了!你这个不要脸的贱妇。”骂完,毫无怜惜地将她往地上一摔,退至门口大声道,“左右,送贵妃上路。” 门外内侍和侍卫领命,进入门来,侍卫拿住了顾贵妃,内侍端上了白绫。 见到白绫,顾贵妃彻底心死,不再装疯胡闹,登时冷静了下来,她望着举步转身的李锦,突然大笑道:“你果然是李承勋的好儿子!跟他一样无心无情。你口口声声说我不守妇道,可李承勋心里从来就没有过我,我为什么要为这样一个男人守活寡。最爱的女人,可笑!齐莹这个蠢笨的女人,直到最后才看清他的薄情寡性,居然为了他伤心自尽。愚蠢,愚蠢至极啊。” 她肆无忌惮地大笑,不堪入耳之语迎风传来,李锦独自站在华灯初上的殿门口,背后是浓浓的夜色,被夜风卷动的灯火闪烁不定如同他墨黑的双目闪着忽明忽暗的目光。 殿门合上,顾贵妃凄厉的笑声在空荡的大殿回荡,李锦孤寂的长袍在夜色里格外忧郁。顾贵妃的声息渐渐低落乃至消逝,空中只剩下幽灵般的风在游荡。 李锦站在殿门口台阶的正中央,放眼望着巍峨的宫墙,宏伟的宫殿和那一排排一望无垠的璀璨灯火,心中异常的畅快,他胸中郁积多年的愤懑被寒风一扫而空。仿佛万里河山如一卷画轴正在他眼前铺陈开来,他心中激荡的豪情顿时如潮水涌动,扑上岸来。这秀丽山河,这芸芸众生,这漫漫国土如今都握于他一人之手。他于黑暗中咧出微笑,四野皆默,万物臣服。 但他愉悦的心情很快便被属下的回报所打破:“殿下,赵一礼已咬舌自尽,东西尚无下落。” 他重重地抿了下嘴唇,一把揪住侍卫的铠甲,沉声道:“务必不惜一切代价,即便挖地三尺也要把东西给我找出来。” 他的话如同一条诅咒系在侍卫额头,他沉重的领命退下。刚刚那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威严瞬间被挑衅,他痛恨地咬牙捏住拳头,不允许自己地权利受到任何一丝轻视和挑战。所有胆敢冒犯他权威的人只有一条路:那便是死! 起风了,夜异常的冷,寂静的死夜骤然喧闹起来,密集的雨声如糟乱的弦声,一下便将李昙从睡梦中惊醒。 李昙睁着双目躺在黑暗中头痛欲裂,辗转一阵后,艰难地扶着床沿坐起,发了会儿呆后,轻声唤着睡在外面的撷星。 唤了几声不见动静,李昙也不气恼,自己扶着床沿下床,颤颤巍巍地取过床边的拐杖,架好后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 虽然有林月沅的细心照料和林日昇研制的汤药,但李昙的病情还是不可避免的恶化了。他的右腿已经萎缩至膝盖以上,而左腿已经开始出现麻木的迹象,想必不需要多久,这种萎缩和麻木便会传到他的双臂,最终他会变成一个四肢僵硬只能躺在床上等死的废人。 他有时也很想配合林月沅,收敛一下自己阴郁悲伤的气质,偶尔也露出欢快爽朗的表情。可是身体的疾病不比其他,只要他一睁开眼睛,僵硬的感觉、受缚的羞耻、丑陋的身体便会如一个可恶小丑时刻跳出来提醒他:自己拥有的是一条残缺的生命,残缺的生命怎能获得完整的幸福。他放松的神经便会再次紧绷,轻快的心情会再次沉入谷底,昏暗是他心中永恒的色彩,它这片照不到阳光卑微可怜的泥土,是永远无法令林月沅那样耀眼的玫瑰绽放的。 他斜靠着桌子坐下,用颤抖的手提起茶壶,在暗夜里他可以清楚的看见像银河般闪亮的清水如蜿蜒的白蛇倾泻如杯中,茶水溅到他的手背上,如今他连倒水这般轻巧的工作也做的如此费劲。但打击还远不止于此,间歇性酸麻的感觉从手臂上袭来,他手一僵,茶壶落地,砸出远超于门外雨声的巨大破裂声。 终于听到声响,撷星披衣起身,执灯查看,见李昙怔愣着坐在黑暗里,脚边一片湿漉漉破碎的残渣。她急忙将灯点上,一边关切的查看李昙的手脚有没有受伤,一边麻利地将碎片清扫出去。 她口中虽然不断地愧疚着自己睡的太死,照顾不周,可也有轻轻的责备。她有些埋怨李昙不顾身体胡乱走动。虽然是关心和担忧,但却让李昙无端生出几分无趣之意,越发觉得自己只是个给别人添麻烦的无用之人。 他的手指被碎了的瓷片割伤,慢慢渗出了一大块鲜红的血。他默然地任血流淌,直到收拾完地上碎片,站起身时撷星才看到。她尖叫了一声,吓得脸上一白,忙打开药柜,为他上药,包扎。 他了无生趣地轻叹,嚅嗫道:“对不起。”撷星手上一顿,抬头不解地望着他。他双目微垂,空洞无神,呆愣的脸上写满疲惫之色。 他仿佛丢了魂似得的呆坐,撷星怜惜而又忧虑地唤了他一声。 他不动也不应声,半响才幽幽地叹道:“我这个无用之人是不是经常给你们添麻烦?” 听着他的自怜自艾,她有些难过地握着李昙的手道:“没有。伺候殿下是我的福气。” 李昙抬头望着她在昏暗的灯光中波光如水般的清目,咧出一个干涩的笑容。 一种温暖而舒心的感觉在两人之间流淌。撷星像受了鼓励似得,直直而动情地凝睇着李昙,正要开口,门外林月沅轻声叩门。 两人闻声,一个泄气失望,一个精神焕发。 然而李昙的高兴只持续了片刻,当他的目光转到身边的拐杖,他脸上立刻流露出绝望哀伤的神情。 林月沅推门进来,穿着一件轻薄的水红夹袄,显得格外明艳亮丽。不似屋中的他们裹着厚重的棉衣。她熟络地拍了拍撷星的肩膀问好,撷星却好似受惊的小鸟,自觉地垂首静立在李昙身后。 李昙见了她扯了扯嘴角。林月沅不客气地坐下,趴在桌上,伸着头不住地瞧着他的脸色。李昙则低着头像个羞答答的小姑娘似得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躲在门后悄悄跟来的李悯看到这一幕忍俊不禁。 林月沅听到笑声,拧着眉头,沉着脸道:“谁要你跟来的,快去睡觉!” 李悯早已不似以往那般见了人自卑怯懦地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小丫头了。在林月沅的影响下,她比往日自信活泼了许多,身体也在调养之下,渐渐地恢复了正常的体型。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她逐渐展现出母亲年轻时的秀美容貌,加上她日积月累的才情和温和恭顺的脾气,使得如今的她颇得青睐。她仍旧惶恐,目睹了她不断蜕变的林月沅却坦然地认为她受之无愧。 李悯走路时还是难改伸脖的习惯,但瘦瘦高高的她缩着肩膀捂嘴微笑时反倒添了几分娇憨可爱。她的个头已经超过林月沅了,但还是像个娇小的女孩似得,拉着她的胳膊低声道:“外面又是打雷又是闪电,我一个人睡害怕。” 林月沅瞥了她一眼嘟囔道:“不是已经开始教你拳法了吗,怎么还这么胆小。”她说着有些粗鲁地拉过李昙的手臂,摸索起他的脉搏,气呼呼的道,“就知道你没睡,昨日药也没吃,你这身子刮风下雨都要主意,来的不得半点马虎。” 李昙也没细听她说的什么,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 屋外的风雨声又小了些,李昙突发奇想地提出:“你们能陪我出去看雨吗?” 撷星眼睛瞪得老大,李悯连连摇头,林月沅干脆拒绝道:“不行!这么冷的天,你还要坐在门口吹风,疯了不成。” 李昙却执意要去,林月沅从来都拗不过他,她与撷星气的不行,李悯也好言相劝。李昙被他们说的急了,自己拄着拐杖要站起来,撷星只得将轮椅推来,两人架着他坐稳,推着他在屋外廊上观雨。 深冬时节,暮雨纷纷,院中草木俱凋,没有半点色彩,无论诗意还是意境都难以与春风、夏雨相比。除了寒冷刺骨的冷雨便是咆哮呼号的北风,实在不知有何可赏之处,偏李昙赏地津津有味,久久不愿离去。 三人木然地排成一排站在他的身后。林月沅向来不畏严寒,于风雨中也怡然自得,另外两人就不行了。撷星环着胳膊,不住跺脚,冷得站不住,李悯也轻轻地抽着鼻子,使劲忍着喷嚏。 林月沅见两人实在遭罪,忙催促两人回屋。李悯忍受不住哆哆嗦嗦地进屋,撷星则不放心,说自己加件衣服再回来。 又一阵寒风掠过,连林月沅都禁不住打了个激灵,李昙却始终端坐如佛般,目视前方,一言不发。林月沅忍不住叹了口气,李昙突然苦笑一声道:“月沅,我是不是很可恶,总是故意让你们担心,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讨厌?” 林月沅越发糊涂,听他话中意思,他原是体会得到别人的关怀的,那又为何总是别别扭扭地与人不快?她迟疑了少顷,无奈答道:“可恶倒不觉得,只是有时太任性了些,譬如今晚,这么冷的雨夜,你这是何必?” 李昙幽深的目光充满怅惘:“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人前听话惯了,在你们面前总想使使性子。” 林月沅听他话里语气甚是凄凉,一时间也难受起来。但当李璨随便地套着一身便服怒气汹汹地出现在回廊上时,她的怒火一下子便被勾起。 李璨气急败坏、毫不留情地指责林月沅为何如此不顾念李昙的身体,任由他在冰冷的冬夜,围着薄毯在廊下吹风。林月沅怒上心头当即与他争吵,李昙并不解释,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微笑着看着两人横眉怒目地争吵不休。 撷星听得二人吵架声,忙从屋里出来,她好不容易哄得李悯睡下了,便马不停蹄地赶来照顾李昙。她将一个厚厚的貂皮披风围在李昙身上,望着廊下争吵的两人,攒眉道:“这两位主子,不能好过一天,这怎么又吵起来了?” 两人争吵地越来越凶,声音快要盖过雨声了。撷星想要上前劝阻,李昙拉住了她的胳膊,笑着轻轻摇头,她急得不行问道:“殿下怎么也不劝劝,不会又动手吧?” “能够这般酣畅淋漓地说出自己心中所怨,我甚是羡慕呢。”李昙朝着他俩轻笑着一点头。 “殿下又说混话了。”撷星嗔道。 李昙望着两人笑意逐渐减淡,哀痛逐渐栖上了他的脸颊,他双睫轻颤,落寞叹道:“有些东西果然是不能奢望的,挣扎努力不过徒劳而已。” 撷星明白他心中哀怨,劝慰道:“殿下我知你心里不痛快,可莫要糟蹋坏了自己的身子。” 李昙凝视着院中的快要停息的落雨,默然不语。 第五十九章 无暇花魂离尘世(一) 雨渐停,天仍然阴地沉重,枯枝残叶碎落一地。暗夜中湿哒哒的雨声重重地敲着地面,缠绵不断,好像曲终人散的凄冷悲声。 两人的争吵越发无理取闹、信口开河,听得一旁的撷星哭笑不得。 殿内的侍卫匆匆赶来在阶下抱拳。在外人面前还是要给对方留一份余地的,两人默契地同时闭了口。侍卫禀告说,绮罗殿来人说有重要事情要禀告李璨。 李璨在林月沅的瞪视之下甩袖而去。林月沅望着他气恼的背影消失于拐角,背过身子,忍住偷偷低笑道:“有病。” 进了外厅,只见一个全身裹着黑衣,披着斗篷,带着风帽之人焦急地坐在门口张望。她斗篷湿了大半,显然是急急忙忙冒着风雨赶来。 除了林淑妃,李璨几乎跟宫中其他后妃没有半分来往,更是未曾与绮罗殿的人打过交道,他一路行来也不明其中之意。他知事情古怪,又不明对方何意,故而小心而客气地上前,谁知那人将他而来,一阵惊喜,忙奔过去,喜悦不已。 她的面容隐藏在风帽和垂发之下,李璨不认不识,一时语塞,只站着不知如何称呼。那人将风帽一除,抬起头来,急切说道:“侯爷,我是谢流红。” 李璨一惊,见她神色慌张,面带病容,未梳发髻,不曾装扮,头发随意地吹散在瘦小惨白的脸颊两侧,越发显得可怜楚楚,不胜寒雨。 李璨面露狐疑,谢流红来的匆忙忘带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急忙解释。李璨忽然记起,林月沅好像曾与她有一段渊源,便派人将她请来,她一到张口便呼道:“昭容娘娘,你怎会深夜到此?”他这才打消了疑虑。 两人吵归吵,但并非不分场合的胡闹。她见二人神色凝重,便知有事发生,便默默地坐到一旁。 谢流红见林月沅在迟迟不敢开口,李璨反倒安慰她道:“谢昭容不必忌讳她,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她绝对会守口如瓶。” “林姑娘就过我的命,我自是相信她的人品,只是此事干系太大,不宜将林姑娘牵连其中。”谢流红有些惶然的说道。 林月沅听得这话便有些不高兴,她怎是那种不敢担当害怕连累之人。她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不怕,让她不必诸多顾忌,若她果然有难事,她也愿鼎力相帮。 事情紧急,时间紧迫,谢流红也不顾的这么多了,便点头道:“好,请林姑娘关紧殿门,麻烦侯爷着人在门口看守,此事决不能泄露半句。” 两人听出事态严重,神情立即紧绷了起来,确定四下安全无人后,谢流红方道:“我是受赵一礼公公所托来寻侯爷和殿下,要将一件大事相告。” 两人直直地盯着她,屏息以待。谢流红脸上哀伤更重,眼圈一红,含泪道:“侯爷,陛下今日驾崩了。” 两人顿时大惊,面面相觑。 “此话当真?”林月沅问道。 “千真万确。”谢流红轻声啜泣道。 李璨皱眉,谨慎问道:“你从何处听来的消息,宫中并未有半分异动。” “是赵一礼公公死前托人相告。” 两人惊愕,林月沅失声问道:“赵公公他,他死了?” “是的,据说是咬舌自尽。”谢流红肯定道,“消息是赵公公的干儿子小传子送来的,他还另外带了两件东西要我帮忙交给侯爷和殿下。” “不忙,我且问你,是不是太子动的手?”李璨问道。 不出所料,谢流红轻轻点头。 林月沅怒道:“他已是东宫太子,天下迟早归其掌控,陛下病体沉重,他竟如此迫不及待,做出违背天理伦常之事。” “恐怕事情没这么简单吧。”李璨背手而立,冷声道,“太子城府之深并不输于当今陛下,他看似慈眉善目,孝顺仁慈,谦和无争,其实他跟顾氏、楚氏,宫中部分禁军首领,还有六部的几位尚书,朝中好几位边将都有勾结。这些年洛阳顾氏越发的不像话,顾朝珉的事,陛下已经敲山震虎,顾辰也算识时务,借口丧子失女,心力交瘁,急流勇退,免去许多祸事。可太子大约是瞧出了陛下的用心,转而与朝中一些新晋势力结交,其目的一目了然,若非陛下一场大病,太子究竟能不能将储君之位坐稳还是两说的。” “侯爷所言极是,请看。”说着,谢流红解下斗篷,从背上取下一个锦布包放在桌上。他打开一瞧,里面竟是一纸黄绫诏书和传国玉玺。 林月沅瞪大双眼,李璨的惊诧转瞬即逝,他镇定地打开诏书,一读之下,冷笑道:“太子也不知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惹恼了陛下,陛下居然要改立金陵王李坦为太子。” 谢流红摇头道:“详细情形我也并未目睹,也来不及细说。陛下究竟为何改立太子此事原由大约只有死了的赵公公才知道了。想来是太子殿下得知了消息,才对病重的陛下下了杀手。东西是赵公公冒死托人从仙梵殿中送出,落入我手,请我转交给侯爷和殿下,请侯爷和殿下务必想办法将此诏书和国玺送出宫去。” 李璨将诏书交给站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好奇的林月沅,转而忧虑道:“诏书和国玺不假。可如今我没了禁军兵权,实则与幽禁并无两样。否则靠着手中禁军的力量怕是还能博上一博。而且太子已经掌控了宫廷守卫,想将国玺和诏书送出宫去谈何容易。” 闻此,林月沅悚然一惊,忽问道,“难道太子已经将两宫禁军全然掌握,若如此我三哥——施佳珩施将军岂不是也遭了不测?” 李璨双眸一亮,抢先道:“不会,太子还没有登基,还不至于肆意党同伐异。施佳珩聪慧,绝不会扭太子的意思,想来已是降了。他定不知其中内情,若我们能联系上他,就有可能将国玺和诏书送出宫去。” “怕是不行了,侯爷还不知道吧。”谢流红拭去眼角泪痕,努力平声道,“施佳珩将军自上次喜宴之后便带着全家回了老家,据说是家中长辈过世,要回乡祭奠守灵。太子监国自然乐其不在,如今施将军手下的右卫军已经被冯成接管了。” 林月沅面带喜色,李璨却长叹一声道:“我如今被困在此处,宫内朝中之事所知甚少,不但这国玺诏书送不出去,怕是我们性命都堪忧了。若是当日阿昙肯听我的话,如今也不会落得任人摆布的地步。” 几人正在愁思间,忽听得有人在后面颤声问道:“娘娘,敢问你可知我母妃现在是否平安?”言毕,重重的咳嗽声传来,李璨和林月沅忙起身,帮着撷星将李昙推出。 被焦急和恐惧双重袭击的李昙重咳不止,谢流红掩面而泣,旁边的两人瞬间预感不妙,忙向她使眼色。 悲痛的谢流红却略过两人直接望向李昙,泣道:“据小传子说,今夜守在榻前所有宫婢和淑妃娘娘已被太子秘密处死,赵公公因为身体不适,今夜未曾当值因而才有有机会将国玺和诏书交给小传子,但不久太子便来逼问,赵公公便咬舌自尽了。我刚刚才被顾贵妃传召,差点被赐死,眼见得她已弄死宫里好几位妃嫔了。” 母亲之死给李昙深重一击,他似被击的神志不清,一时之间只瞪大双眼地绝望无力地向后靠着,仿佛痴傻了一般。 林月沅吓得赶紧给他把脉,果然脉象混乱,再一摸胸口,心跳狂乱。他的眼神涣散,重重喘息,胸口被闷气一顶,只觉头脑昏沉,呼吸困难,眼皮一翻,倒在轮椅上便不省人事了。 李璨骇地脸色发白急急将他抱起,撷星拼命克制住战栗地身体脚步虚浮地跟着林月沅后面帮忙。 谢流红自知失言,懊恼担心地抹着眼泪,也默默的跟着几人往后堂去,李璨即使阻止了她的去路,提醒她道:“谢昭容快快回去吧,你所托之事我会尽量想办法。刚听外面侍卫探地太子正在大肆搜宫,你留在此处着实凶险,你且回去,我们有事暗里联络。” 谢流红听了李璨的话虽然担忧但也不得不先行离去。 林月沅带着撷星又是热敷,又是扎针,又是开药。忙了半个时辰,放才稳住了李昙的心绪。 李璨在外面等的心焦,来回踱步,见林月沅疲惫地从里面出来,急急问道:“怎么样?” 林月沅抿嘴,微微摇头道:“不大好。他的病情本就有加重的迹象,这般刺激之下怎能好。” 李璨后悔道:“怪我没及时阻止谢昭容,才让阿昙听了去。” “丧母之痛非比寻常啊!”林月沅坐下,感伤不已,一双圆目泪光隐隐,“我当年也是过了好些日子才慢慢缓过来。何况我母亲是半气半病,而姑母却是活生生的被人害死。”她当时初闻死讯虽也愤怒震惊,然而照顾病患的急切心情压倒到了悲伤,如今焦急的心情退去,悲伤愤恨立即溢上心头。 李璨静静地望着她含泪惘然的模样,心中也绞痛起来,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右手紧紧抓着扶手,恨道:“我早该有所防范的,那时便不该全然撒手不管。即便不是为了争夺帝位,也该为你们筹划一条退路。” “以往每每谈及宫廷争斗我总是不屑,你也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口气。”林月沅幽凉叹息道,“如今当真身涉其中,眼见得亲人鲜血洒在眼前,才知这是削肉刮骨之痛,才知宫中之人并非皆是好勇斗狠,只是若不争斗便只能坐以待毙,做刀下之鬼。”经过了这么多悲喜分离,不会不觉间她的英勇无畏也渐渐变做了凄凉之叹。 “这便是宫廷,没有人能置身事外。”李璨怅然道,“我原以为总归我是一个人,死了便罢了,争不争没多大意趣。今日被困囚笼,束手无策,悔不当初,原来争斗有时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人。” “李璨?”林月沅转头平静地如窗外雨后冷清的夜色,“我们当真无路可逃了吗?” 李璨与她对望一眼,少顷,默不作声地垂下头去。 在他名为闭门思过实为幽禁的日子里,他什么也没做,他每日只是放任自己慵懒地性子在身体内四处游走,生活的简直像个古稀隐士。 居安思危,防微杜渐,他懒散地连这些常识都抛诸脑后,今日大祸临头,他无法应对,无颜启齿。 林月沅长叹一声,莞尔笑道:“也罢,咱们死在一处也是好的。表哥到底是活不久的,有我陪着给他路上驱鬼,他也能走的安心些。哥哥彼时远离朝堂当真明智,潇洒江湖,娶妻弄子,反倒能平安百岁。只是碧音又该生气我的气了,我答应给她买糖炒栗子、红枣糕、榛子酥,如今又无法兑现了。还有云汐,她那时家中遭了大难,我心中也是酸楚,但究竟无法如今日这般感同身受,有时还暗暗怪她太过多愁善感。想来她受了这么大的苦痛,至亲之人死于非命,这本就是难以承受的痛苦。我很想再见她一面,跟她诉诉心中之苦……”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边说边笑,口吻越是轻快,听来便越沉重。 李璨越发懊悔,心中酸楚。身为男儿,看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朋友遭难而无能为力,还有什么侮辱比此更甚。 “对不起。”李璨低声道。 林月沅大度地笑着摆手道:“没事,吵架的事儿我早就原谅你了。” “我不是说这个。”李璨恳切地凝视着她道,“如果无法救你离开这里,请你一定要原谅我。” 林月沅一愣,叉着腰好笑道:“李璨,我发现你自负的本性还很是难移啊。你以为只有你才能想出办法救大家吗?” 李璨绷着脸本想与她争论两句,转念一想都到绝境了,还不肯退步吗?便咧嘴而笑,算是默认她有理。 难得的占一次上风,林月沅居然还有一丝高兴,算是苦中作乐吧。 眼见得天边开始出现淡淡地白色,搜查大军恐怕很快便会入门。其实搜得出搜不出国玺和诏书已然不重要了,只要李锦知道皇帝有重立太子之心,那李昙就绝对活不了。一旦消息无法传递到金陵,李坦恐怕也会糊里糊涂地死在自己兄长的手里。 而他——李璨,虽然不是皇帝的直系血亲,却也拥有高贵的皇族出身,以李锦多疑狠辣的性格,只要有可能威胁到帝位的人,想来也会宁可错杀不会错放。 至于其他人,她们都会死于得知了太多秘密上。 他们几乎没有任何幸免的可能。李璨紧了紧拳头,他们离死亡越来越近。 第五十九章 无暇花魂离尘世(二) 虚弱的撷星几乎是半走走爬到了二人面前,泪水在她脸上汇成了一片,在烛光下闪烁着清光,似纯净的琉璃镜面。林月沅搀扶住她快要倒下的身体,她木然地转头,决绝而悲痛地望着两人,欲言又止,良久艰难地哑声道:“侯爷,林姑娘,殿下请二位进去。” 两人听了慌忙往内室跑去。 李昙似刚刚转醒,惺忪的双眼只张开了一条小缝,霜白的双唇微微颤动,林月沅和李璨要趴在他的唇边才能听清他说什么。 “阿昙,你好些了吗?”李璨着急地问道。 他的头左右摇摆了两下,低声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你别担心,外面都很平静,什么事也没发生。”为宽他的心,林月沅和李璨频频保证道。 疾病有时会令清醒大脑变得混沌,有时却可使迷茫的人瞬间醒悟。谁也看不出掩盖在李昙病痛孱弱外表下坚定清楚的决心。 他望着快要燃尽、似有若无的床前烛火,喃喃道:“还有一点时间。”他遂侧头,努力抬眼将双眸睁大,投向两人的眸光出奇的清澈平和。他眼中泛着笑意,原来当你放弃自己梦寐以求,却有不可及的梦想时,轻松是大于失落的,那些惶恐嫉妒、憎恨得失,在正真放下的瞬间,是温暖而快乐的。 他朝李璨略微曲了曲手指,李璨会意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他真诚的笑着,不带一丝隐藏着的悲伤落寞、自暴自弃的情绪。他张开口声音很低,林月沅能闻到他口中传来的浓郁药香,跟林日昇、杨瑾岚、楚云汐一样,李昙也是个浑身被药香包裹的人,只不过林日昇的药香让人心怡、杨瑾岚药香令人悲愤、楚云汐的药香多添清雅、而他的药香却徒增悲愁。 他的声音细若蚊音,李璨再凑近一些,恰好挡住林月沅。 “好好照顾她。”李昙说,虽然未点出姓名,但李璨已知道他所说何人,“让她幸福是我这一生唯一的心愿。”李璨下意识地回首,触到却是林月沅懵懂茫然的目光。 李璨忍不住要对林月沅说些什么,李昙却用力捏紧了他的手掌,他溘然住口,咬着嘴唇,眼中湿气上涌,停顿片刻,低声道:“别胡思乱想,这世上只有你能照顾好她。” 他替李昙拉了拉胸口的被子,李昙却用尽全力握住他的手,高声道:“答应我!” 林月沅被他突然间的爆发惊住了,李璨泄了劲似得颓然道:“好!” 李昙心里一松,身上一软,称心如意地一笑,放开李璨手,低语道:“真好!”他闭上双目,轻声道,“我累了想休息了,没事千万别叫醒我啊。” 李璨应声拉着林月沅出去,撷星哭着进来,差点撞到两人,林月沅告知她,李昙的病情并非她想象的那般糟,让她放心,但她的眼泪便像上半夜的冬雨一般,怎么也止不住。她压低声音,坚持要进去伺候,林月沅费足了口水也劝不动,只能由她去了。 在屋外,林月沅拉住心事重重的李璨禁不住好奇问道:“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李璨并不做声,只是怔忪了须臾,不答反问道:“林月沅,我问你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是谁?” 林月沅歪着脑袋边想边说道:“对我好的人有很多啊,哥哥、嫂子、母亲、姑母、云汐、青霜、阿悯碧音那几个丫头,还有表哥。” 李璨的脸色阴沉,看起来隐隐有怒气,林月沅撇撇嘴,不大情愿地摆手道:“好啦好啦,你对我也不错。” “我是说谁对你最好?”李璨重复了问题。 “最好?”林月沅被问地有些哑然,经过认真的思考,她依然十分为难道:“我认识的人大部分对我都不错哎,这怎么算的清楚?” 李璨负手转身,目光坚定地盯着她,郑重其事道:“记住,这世上对你最好的只有你表哥。” 言毕,他迈着大步,衣摆飘扬,潇洒从容地走出大殿,走进那融融夜色中,迎接朝晖去了。 李锦得到消息时,天已大亮了,他一晚上未曾合眼,既劳累又兴奋。但当听到消息时,他还是惊愕了一下,似是不信,又问了一遍。他在内侍的引导下,马不停蹄地赶往昙香殿,走到半路才猛然记起,又唤地内侍去太医署。 还未进的殿内,已闻地门口的哭声,李锦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站了片晌。 殿内的女婢内侍成排地跪了一地,呜呜哭声不绝于耳。太监唱诺,众人哭跪相迎。李璨听得动静,从内室出来。他双目通红,神色憔悴,屈膝跪倒,李锦抬手将他扶起,一面关切之色:“父皇在殿内依旧昏睡不醒,七弟又……”他似十分难受,举袖揉了揉双目,便再也说不下去。 李璨拱手,声音沙哑,带着重重地鼻音,回禀道:“太子节哀,此事还请殿下暂且莫要告诉淑妃娘娘,以免她伤心过度,难以继续照顾陛下。”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李锦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如此,快带我瞧瞧七弟。” 内室里,李昙静静地卧于床上,面容安和,面色却白如霜雪,无半点生机。他凌乱的头发已被整齐地梳起,身上穿着他最为隆重的月白蟒袍,齐胸的锦被遮住了他腰间的玉带,他的双手交叉叠于锦被之上,手腕上一串白底黑点的星月菩提子闪着柔和的光泽。 撷星早已哭昏过去,李悯则也快要哭得昏厥,而脾气暴躁的林月沅则被李璨关在厢房,正哭得惨烈。 御医匆忙赶到,来不及问安,就被李锦命令着去查验。李璨装作帮忙,实则暗中掐了一杜御医的手,混迹宫廷大半生的杜御医自然明白其中之意,随意的检查了一下李昙的脉搏气息之后便确认李昙是于昨夜病逝。 李锦微微颔首,多疑的他又将李昙身上的锦被掀起来,睃视一番。被下只有他穿戴齐整的身体,并无他物。他又在李璨的协助下将锦被盖上,内侍取过白布敷于李昙面上。 李昙的棺椁和陵墓是早就选定建好的,他的乍然逝去,并不会引起太大慌乱。棺椁无日即将送入殿中,李锦趁乱命人将昙香殿和临江殿仔细搜查,依旧一无所获。李锦这才安心着人处理李昙的丧事。 但李昙的死并没有彻底打消李锦的戒心,昙香殿和临江殿还是处于重兵的监视之下,李璨的活动范围也不过仅限在这两处而已。 李昙的灵堂便设在昙香殿正殿之中,殿内四处已经扯上白布,檐下垂着白灯笼,门前飘着鬼魂似得招魂幡,白底黑字的挽联高悬左右,正中的香案上则摆着李璨沉甸甸的牌位,前置香炉,香烛高烧,再加上殿内身着统一雪白丧服的宫人们悲戚的哭声,真是一派愁云惨雾、伤心断魂。 李昙的尸身已经被移入足以并排躺下三个人的巨大棺椁中,他安静的睡着,不染纤尘的容颜恰似夜晚新绽的优昙,恬静安闲,素洁静美,与世无争。 撷星已经两日水米未尽,一连哭晕三次,中途还吐了一口血,但她仍然坚持跪在堂前为李昙守灵。李悯则干脆因悲伤过度而病倒。自从母亲去世后,林月沅还从未如此悲痛过,虽然强装坚强的她一直勉力的支撑着自己的情绪,但内心的伤痛终究还是通过身体反映出来,她想大口吃饭保持体力,却吐得四肢无力,她很想保持镇定,莫要哭泣,泪水却根本关闭不住,像蔓延的洪水,肆意流淌。 女孩子的悲伤软弱可以不受约束,但身为男子的李璨在这等危急关头则更要克制自己的心绪。他继续若无其事地用冷漠来掩饰自己失去从小相伴、既是亲人更是挚友的逝去。他的心被挖了个大洞,空荡荡深不见,里面充满了凄风冷雨。 三日时光稍纵即逝,明日李昙的棺椁便会被抬出宫送往城外皇陵入葬,这也是李承勋特许的,因他总不放心这个身患恶疾的儿子,生前不舍得让他远走,死后也要他常伴身边。 戌时刚过,消失了半天的李璨还没有归来,林月沅有些担忧,心里盘算着再过半炷香就出门寻寻。 宫婢们又呈上饭食求情主子们用膳,两人仍旧意兴阑珊。欠儿这几日也搬到了昙香宫里照顾李悯。眼见得林月沅几人连日来不分昼夜的守灵,着实怕他们支持不住,便也亲自来劝。 林月沅也知节哀之意,即便食不下咽也要保重身体,因而她接过欠儿端来的面汤,转手递给了形容槁枯的撷星,好心劝道:“你也多少吃一点吧。” 撷星抬起红肿的双眼,虚弱道:“林姑娘,我双腿跪的麻了,浑身又无力气,麻烦你扶我进屋,略躺躺再来。” 林月沅放下碗筷和欠儿一起架着她的胳膊进了屋,欠儿将饭食摆好便去照看李悯。林月沅替她把了把脉,嘱咐了两句也打算去歇一歇,撷星却请她留下。 两人对坐,俄顷,撷星忽然开口道:“林姑娘,你大约不知道我其实是有些怨你的。” 林月沅垂目沉思道:“因为我打了你?我知你骨子里也是颇为清高的人,有人愿意活如蝼蚁,有人愿意以死殉节,个人选择不同而已。虽说并非舍弃一切偷生便是好的,但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若你那日就这么轻易的死了,却也可惜。” “不,此事我却要感谢你。”撷星抬目道,“若非如此我没有机会走近殿下,也不会找到我一生意义之所在。” 撷星看着她不解的模样,居然笑了:“你便是如此才令人生气。你心思无邪,没有一念,可敬却也可恶。你无情却令一个对你有情之人伤透了心,你可知道?” 林月沅并未太过震惊,反倒有些了然,沉吟了片刻,叹道:“我有时也知表哥对我大约是不同的,但总归不想往儿女私情上想,你知我平生最厌恶此事,虽偶有察觉但并未深思。我也后悔,若是此刻表哥还活着,我该与他好好谈谈,将此事说开便也不会带给他无尽的烦恼了。” “可惜殿下不知姑娘是个通灵之人,他死前一直死守这个秘密,便是不想带给你困扰。”撷星颇为遗憾道,“但我却不忍殿下一腔痴情便这般付诸流水,即便会带给你无穷的悔恨,也不能让你就这么将他遗忘。” 林月沅轻笑道:“不会。虽然不似男女相爱般铭心刻骨,却也深植于心,永世难忘。” 两人相对而笑,林月沅握住了她的手道:“撷星等我想出办法,咱们一起逃离这个鬼地方。我带你看看外面的世界,那才是真正的活着。” “不。”撷星果断地拉开她的手,淡淡而笑:“林姑娘你天性高渺,有来自山水奇秀的蜀地,大约是天地灵气所化才造就了你这般不染俗尘的高洁品行。你是属于广阔天地,而撷星太渺小,心中只有殿下而已。” “你要做什么?”林月沅蹙额问道。 撷星幽幽道:“多少日子我眼见的他在夜半寂寥的钟声中醒来,坐在窗前,静静地望着院中的昙花。他独爱昙花不仅因为它素美馨香,更是因为它像极了自己的命运——活在暗夜之中永生不见阳光。他爱雨不爱晴,爱冬不爱春,爱散不爱聚,只因他的悲哀孤寂深入骨髓无可救赎。他也知,你是火,他是冰;你是日,他是月;你是风,他是云;你若是阳光雨露,他便是暗夜星辰;你与他永远无法共存。” 她洒然一笑,继续道:“但花和叶总是一起凋零,即便渺小的如路边野花也总有绿叶相伴。我想让殿下知道即使他觉得自己微薄卑微,也总有知他懂他、敬他爱他的人在一直仰望这他呢。” 林月沅微微有些动容,一时间竟哑然无语,这世上的感情,虽然刻薄薄凉的多,但也不可否认那些美好的词汇也终究不是古人凭空创造出来的,它们的存在即是一种美好。 当晚,夜色黑如浓墨,天边一颗流星坠落,划破夜之寂静。语鸯宫的深处骤然亮起一片彤红的火光,好似夕阳落地下,红霞四耀,烟雾冉冉,这巨大灿烂的熊熊大火带着摧天撼地的力量热烈的燃烧,仿佛为死者送终为生者庆祝。昙香殿内哀喊哭嚎,不断有火焰从里面涌出,到处都在燃烧、四周皆是灰烬。 大火直到第二日中午才彻底熄灭,昙香宫大半已被焚毁,只剩下呛人的余烟、惨败的砖瓦、断损的柱梁、玄色的灰烬。 此后再难见夏夜宫中数百朵昙花绽放时的芬芳绝美。 昙花一朝放,倾国又倾城。 一现转瞬逝,世间难再得。 第六十章 落花流水各西东(一) 上天大约也可怜李昙生前的默默无闻,便让轰轰烈烈的烈火照亮他归西之路。 在他去世后的第三天夜里,昙香宫内忽然走火,接着北风的风势一时竟难以控制,幸亏是隆冬时间,天寒地冻,草木稀疏,若是初春盛夏语鸯宫中花草繁盛之时,定当祸连整个宫廷。 万幸的是李昙的尸首被舍生忘死扑救的李璨带着侍卫给搬了出来,然而他却消失在火场中再也没有出来,同时消失在烈火中的还有本来在守灵却冲进火场救人的林月沅,以及悲恸过度连天生病而没有来的急逃走的李悯。事后从火场中灵堂发现的烧焦女尸也证实了侍卫、宫女以及李悯的贴身侍女欠儿的证词。从残破的女尸身上残破的穿戴上依稀能辨认出林月沅的身份。而其他两人则被彻底烧成了一把黑灰,化成了一缕青烟。 欠儿因为回双燕榭为李悯取衣服,而侥幸逃过一劫,在她得知李悯不幸葬身火海时,她又悔又痛,在李锦的面前失态大哭,差点昏厥。李锦感于她对主忠心赤忱,事后还对她赏赐颇丰。 除她之外,几位出事主子宫里的奴婢几乎皆遭重责,尤其是跟随李璨入火救人的几位侍卫,更是被执以仗刑,差点被打死,但他们始终不改其口,也不喊冤叫屈,默默地承受了一切责罚。 两位主子死了,可其他的宫婢内侍守卫却未有一人丧生,但众人也都不同程度地受了烧伤。 昙香宫被焚毁,李昙的尸身无处存放。好在三天已过,本也可到了要入土为安的时候。李锦便即可命了一队禁军护送李昙的尸身到陵墓下葬。 事出突然,丧葬上的很多礼仪都省略了,何况当时正处于多事之秋,李锦实在没有心思去管在他计划中早就不该活在这世界上的人了,也没有调查追究,尸身便这么匆匆忙忙地运出宫去了。 禁军大清早就运送李昙的灵柩出了城,走了一天,繁星初上时,看到了林外不远处露出的驿馆马草,欣喜不已,于是加快了鞭马的速度,着急着去吃饭休息一下。 路行了一半,变故突发,马车后轮被路边一颗石头卡住,“咚”的一声,颠地车上的人都震了一震。众人停下,领队将领咒骂了一声,下马查看,当他刚走近时,巨大的棺椁里竟然发出了声响。众人惊骇不已,连连退步,头顶上乌鸦盘桓啼叫,一个胆小的士兵吓得惊声尖叫,被心惊胆战的将领抽了一鞭子,喝退下去。 将领大着胆子向前,想趴下身子听听动静,有一阵想动从里面传来,像是敲击金属的声音,一下一下捶打着众人的耳膜。 士兵里开始有人惊呼闹鬼了,诈尸了。 将领紧张地咽着唾沫,看着棺椁伴着声响不断震动。 啪的一声,左上角用来封死棺椁的铁钉脱落掉在地上。宗人惊然明白了棺椁中东西的意思,它竟要将棺椁上的钉子垂落,从里面逃出。 有的士兵开始丢下武器逃命,有的则抱着周围的树干委顿在地,将领头上布满了冷汗,像蒸笼的水汽一样,密密麻麻。 士兵纷纷劝将领带着他们逃命,但将领竟像被钉住了灵魂,立在原地并不移动,他心中既害怕又好奇,从来只听老人们将神鬼之事说的神乎其神,他今日既然遇见就想见识见识。 棺椁周围的沉重的铁钉不断脱落,士兵们的恐惧也增到了极点。士兵接连逃命,将领终于忍不住制止,下了命令,若是再有临阵脱逃者就地斩杀。 士兵们三五成团战战兢兢地靠在一起,一两个胆熊的副将无情地嘲笑他们以壮自己的胆量。 棺椁上的铁钉被敲落殆尽,暂时没了声响。天色越发昏暗,士兵们打起了火把,映照的这灰灰暗暗的官道若冥道一般。 然而经过了短暂的平静,棺椁又继续发出响动,馆盖发出沉闷笨重的响动,而后他们看见,馆盖微微有些倾斜,里面的魂灵似乎在移动馆盖。 此时有人提议趁着里面东西还没有出来之前赶紧将它封死,到附近镇上找个道士用符咒将其封印起来。可有却有人反对,里面躺的毕竟是七殿下的尸身,若是他当真不甘寂寞死而复生、或者化为鬼魂出来游荡,他们怎敢以下犯上。众人争论不休惹得将领更加烦躁,他大吼一声命众人闭嘴,而后颤巍巍地在原地跪下,拱手道:“七……殿下,小的乃是崇英殿守门将领阴漠,奉命护送殿下尸身安葬,不知小人是否有服侍不周之处或殿下还有何未了之事,难以心安,还请殿下明示,小的定当料理周全。”说完,他回头喝令众人跪下。 他垂首等候半晌,棺椁里声响也暂停。四下里寂静地如死潭一样。许久不见回话,阴漠又斗胆说道:“若殿下没有指示,那就请安心上路,莫要再人间徘徊了。请允许臣将棺椁重新封上。”他转头对身后士兵招手,众人畏惧皆不敢上前,催了几遍,才有几个不怕死地提着刀站起来。 此时,棺椁里幽幽地飘出一句:“阴漠你留下五个人、两匹马,带着其他人马全部离开,永远不许回来。“ 众人吓得噤声,阴漠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棺椁里真的发出了人声。他迫使自己镇定下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想再问,棺椁里的鬼魂似乎有些恼怒,喝了一声让他赶紧照办。 阴漠磨磨蹭蹭站起来,只觉不妥如此一来岂不有违皇命但又不敢得罪鬼神,于是点了几个胆大的,跟他们谈好让他们留下,又将两匹好马栓在旁边的上,带着其余的人先去投驿站等几日再做计较。 那五个人也算胆色好,阴漠走后并没有临阵脱逃,而是乖乖待着等候差遣。 良久,马蹄脚步声渐远,棺椁里声音再次响起:“你们五人低下头,走过来,将棺盖搬开,没有准许不许抬头,不许乱看,听明白没有。” 五人连道明白,便依照命令将重重的棺盖搬开,棺椁里漆黑一片,有一人禁不住用余光偷偷瞟了一眼,一把呛人的白粉骤然从里面喷出。五人吸入白粉,均感头晕目眩,四肢无力,双眼模糊,东倒西歪一阵,接连倒地。 在他们失去意识后,棺材的边缘露出了四只手指,接着青色的衣袖一闪,一个人影从里面快速蹿出,他侧头瞧了瞧伏道在地上的五人,将手伸进了漆黑如地狱般的棺材里道:“他们都被迷昏了,快出来吧。” 有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攀上他的手臂,他用劲一拉,一个身穿红色衣裙的姑娘从里面跳出。她出来后,原地跳了两下,抖了抖胳膊和手臂,深深地吐了口气道:“这一天可把我憋死了。” 她顺手扔掉了手里熄灭的火折子,冲着棺材喊道:“阿悯,快,我拉你出来。”说毕,她又伸手将瘦高的李悯拉出。 李悯双脚刚沾地,仿佛踩在棉花上,林月沅半抱着她,她蜡黄的脸上现出愁苦的神色,连声打了几个喷嚏。 李璨将地上五人翻将过来,五人确实被迷魂散迷得昏死过去,他将五人的腰带解下困住他们的手脚,又往林月沅手中多要了些迷魂散对他们灌了下去。 “照你这个灌法,还不如一掌打死他们呢。”林月沅冲着他嚷道,“迷魂散吃多了也会要人命的。” “那我可管不了这么多了。”李璨拍拍手上的白粉,又撕下他们的衣摆将他们的嘴堵上。然后一个个扔到路边林子里的枯草堆中。 林月沅将李悯扶到树下坐下,也赶过去帮忙,边忙边问道:“你就这么放过他们,不怕他们告到李锦那去。” “在官道上杀人只会暴露的更快”李璨扛着最后一人往林子里走去,林月沅将士兵们掉落的刀捡拾起来留着备用。 “何况纵是我们将他们都杀了,李昙的棺椁没有按时送到,看守陵墓的官员也会如实上报,此事根本就瞒不住,李锦迟早会知道。反倒不如装神弄鬼,哄骗他们,他若一时想不明白,也好为我们争取些时间。”李璨继续解释道。 林月沅点头叹道:“不错,只是我们如此逃了,牵连的人未免太多。等到李锦发觉时,怕是你的几位手下和欠儿他们都保不住了。” “所以我们更要好好活着,等将来有一天杀回长安,为死去的人报仇!”李璨目露凶光,斩钉截铁地说道。 林月沅脚下一顿,只觉齿冷,回首望着李昙的棺椁,耳畔传来了李悯悲伤的啜泣声。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中露出同样的哀伤,他们没有阻止和劝慰,默默地往林子里走去。 他们又砍了些枯树枝将五人盖得严严实实。 走出了林子,李悯还在不停的掉泪,这一日她躺在棺椁下面的隔层中,不敢发出一丝声音,仿佛真的置身于地狱,恍惚中好似已在阴间游荡,若不是躺在李璨和林月沅的体温温暖着她寒冷的心房,她差点忍不住大声惊叫。 两人回到棺椁旁边,合力将棺椁从马车上搬下。李璨从树上解下阴漠用来照明的火把,林月沅接着火光再次跳入棺椁,郑重的将李昙尸身上的外袍解开,取出贴身藏在他身上的诏书和国玺。而后又从棺材的隔层里掏出包裹好的衣服鞋袜,还有一包救命的金条和一些赶路用的碎银子、火折子等一些应急之物。 正是这个原本用来放置随葬器具的棺椁隔层救了他们的命。 两人将东西装好,背在背上。林月沅趴在棺椁上眄着李昙,他一如生前一般平和静好,身上泛着淡淡的药香,她此生永远无法忘怀的面容,即将在这个世上消失,她眨动双眼,忍不住流下难舍的泪水。 李璨拍拍她的肩膀,她忙扭过身子躲到一边去。他举头往往如水的夜色,深喘一口气,然后将火把垂下,对着棺椁的一角,橘黄的火焰添噬了许久,终于沿着边角蔓延,将火光带到棺椁的每一个角落。 火焰闪着明亮的光芒紧紧地着拥抱黑色的棺椁,棺椁瞬间像一个灿烂的火球,不断释放出更加璀璨的光亮,好像李昙坎坷而又短暂的一生,为了他人而燃烧自己,终于在逝去之日发出奇美而夺目的光彩。 火焰熄灭之后,李璨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白色的瓷瓶,将散落在地上的骨灰收集起来,这是李昙留给他们的最后一丝念想,即便已经化为粉末,怀抱着的瓷瓶的林月沅仍旧能隔着厚厚的瓶壁感受到里面的温暖,这是属于亲人的特殊温度。 林月沅将承载着李昙精魂的瓷瓶交给李悯,以期能填补她悲戚空落的内心,果然接过瓷瓶的李悯瞬间安静了下来,她像是迷途的孩子嗅到了母亲的体香,安全踏实的感觉充盈着内心,其实李昙从未离开,他一直与他们同在。 两人解下缰绳,林月沅和李悯两人共骑一匹,李璨一人一匹,三人不敢逗留,连夜冒着北风一路南下。 由于李悯的身体一直抱恙,三人的行程颇为缓慢,加之天气越发寒冷,虽然南下,一路上也是雨雪不断。他们又不敢太过张扬地挑大路官道走,专走僻静小道,又绕行许多山路,没有通关文书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进路过的市镇,这一路风霜竟如逃荒一般,艰辛困苦。 李璨虽在宫中也算娇生,但胜在心智坚毅,一身刚筋铁骨,林月沅从小摔打惯了,从小跟男孩子一般走南闯北,不知辛劳,只是苦了李悯,她自小虽然也未曾享过大福,处处收人欺凌,却也没有领受过外面风餐露宿的辛酸。 李璨这一路行来却甚感振奋,虽然每日如行脚僧一般,但这路上的见闻却丰富了他的阅历,增长了见闻,他原已读了万卷书,心中有丘壑,如今又行万里路,了解了民生疾苦,他这些日子异常兴奋,时不时会冒出很多奇思妙想。林月沅则以一副习以为常的姿态偶尔嘲笑他的大惊小怪。 这一路虽然充满艰险磨难,但也并非只有愁苦,林月沅时不时还是会跟李璨斗斗嘴,李悯偶见了新鲜事物,也会生出几分活泼之心,以往在宫里吃山珍海味也不觉开心,如今在路边摘到一个野果子都高兴不已。人生便是如此只有酸甜苦辣咸调配的刚刚好才能精彩入味。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行了几个月的路,转眼便是仲春了,他们沿途欣赏春色沉重的心情也轻快了许多,他们即将改乘水路,向东赶往金陵,这几个月栉风沐雨、跋山涉水虽然艰苦,但至少没有遇到李锦派来的杀手,一旦乘船入江,想要追杀他们就更加困难,眼见得他们即将似鱼入海,李璨终于得以安下心来睡个好觉。 没心没肺的林月沅白日里谈笑风生,如游客般观揽风景,可一到夜里她的真实情绪便从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中表露无遗,事实上他们每个人都未曾从悲痛中走出,只是李悯表现的太明显、李璨克制地太平静、林月沅掩饰得太刻意。 他们深知各自的心事,也从不愿在别人面前触碰伤口,因而总是带着几分强颜欢笑的味儿。 第六十章 落花流水各西东(二) 这一日三人步行至渡口,春风和煦、阳光明媚,路边山花烂漫、莺鸟嘤咛,江面金鳞闪闪、水波轻漾。他们到时渡口甚是冷清,并无其他人在。江面上也只泛这一只乌篷船,船夫枕在床上一只麻袋上,头上盖着斗笠,正在呼呼大睡。 李璨站在岸上呼喊船夫,船夫醒来将斗笠翻开,打了个哈欠揉揉眼,不耐烦地问道:“何事?” 他的口音有些怪异,李璨思索了须臾,方按照事先在乡野农舍问的路线跟他说了,问他可否愿意载他们过江。 船夫斜眼望了他半天,遂又越过他细细地打量林月沅和李悯二人。他们两人因在外逃难,遂扮成男装方便赶路,船夫瞧了许久。林月沅忙又和颜悦色地解释,生怕他觉得他们来路不正。 船夫犹疑道:“这样吧,三位客人稍等片刻,我与家人商量一下再给您回话。” 林月沅点点头,他反身掀帘入内。三人便在外面等着。 谨慎的李璨微感不安,他总觉地船夫神色怪异,看向他们时目光有些不善。 他越等心中越是生疑索性对林月沅使了个眼色,将后背包袱一甩,林月沅伸手抱住,他便提气跃上船。 船微微晃动了一下,岸上的两人紧张的屏住了呼吸,他站着不动,等船身稳住之后,才蹑手蹑脚地扒在帘外偷听。 林月沅在岸上远远地望见李璨脸色大变,便知其中有诈。果然此刻船中几人正在用标准的官话低声讨论如何将三人骗到船上,将船开至江心,再想法将三人除去。 李璨已来不及听得完全,忙跳下船来,对两人挥手低声道:“快跑。” 他们因要走水路便在上一个小镇上将马匹卖掉,如今李璨、林月沅只得拖着李悯全程靠脚力奔走。 船夫带着满脸笑容出来,却见岸上早已无人,眺望了一下岸上的树林,大叫一声:“兄弟么快追,人犯跑了!” 一声落下,船上竟一下跳出四个人来,均做岸边船夫打扮,此刻闻听同伴呼喊,跟着齐齐冲入林中。 他们人虽多,难在林子又大又深,虽然岔路不多,然而林中繁乱的枝杈、茂密的花叶正好可做掩护之用,他们三人随便藏身在哪棵树后,那片叶里,都够他们找上一阵。 他们在里面像没头苍蝇般乱窜,其中一人又急又躁,干脆拔出腰刀在路过之处乱削乱砍,想要劈开这些挡路的枝叶。 五人在里面乱走乱转,身上的衣服也被枝杈刮破,忽而他们看到前方一片绿叶后面露出一只脚,他们心中窃喜,立刻散开呈包围态向他们围过去,突然叶子刷刷一响,那只脚迅速地缩了回去,五人一急一起向前扑了过去,混乱中有人大叫一声抓住了,其余众人闻声朝他望去,却只见他手里抓着一只鞋,鞋上绑着一条绳子。 绳子的一头一直向上延伸到头顶密不可见的树冠上去了,五人便知是被戏耍了,破口大骂。忽然,鞋子从那人手中被拽了上去,还没等五人回过神来,一大把呛人的白粉兜头洒下,树冠里发出得意的笑声。 五人登时头晕眼花、站立不住、挣扎了几下便接连倒地,其中一人在倒下之前抬着胳膊瞄准头顶笑声的来源放了一记袖箭。 只听得树上笑声戛然而止,转而传来一声惊呼、一声惨叫,他便知有人中箭,嘿嘿冷笑一声昏倒在地。 不一会儿树上便传来责备的声音:“让你得意忘形,这下可吃苦头了。” 林月沅抬高手臂,嘴唇青紫,哆嗦道:“少废话。” 李悯则哭道:“璨哥哥,你快想办法救救月沅姐,都怨我,要不是我太笨没躲开那支箭,月沅姐就不会受伤了。” 李璨一边帮她处理伤口便口不饶人道:“那也是她自作自受,若不是她自己没忍住,笑出声来,怎会活该挨这一箭。” 林月沅正想回嘴,不料臂间传来一阵剧痛,她大叫一声,李璨将袖箭拔出,忙用绢帛将她伤口堵上却见绢帛上缓缓浸出一片黑色,他大惊道:“不好!有毒!” 林月沅脸色瞬间苍白如练,倒在他身上,他环住她的身子,不停地摇晃,焦急地问道:“月沅你撑住,千万别昏倒。” 他将她背在背上,嘱咐李悯乖乖坐在树上等着,李悯轻声啜泣,李璨拂拂她的背,柔声安慰了她两句,她渐渐止泣,听话地坐着。 李璨迅速地背着林月沅下树,将她靠树放下,他也不知究竟是这五人何人放的冷箭,便挨个搜身,却一无所获。他便打算将五人捆绑起来,严刑拷打,逼问解药。 昏沉沉的林月沅从怀里掏出的瓷瓶里取出一颗药塞进嘴里,药入口极苦,她五官像包子皮似得皱在一起,她费力地拿着毒箭端详、细嗅,过了一会儿弱声道:“李璨你别忙了,我知道这是什么毒了。你快趁着他们昏迷杀了他们,莫让消息走漏到李锦耳朵里。” 李璨半信半疑地问道:“你究竟有多少把握?” 林月沅闭眼哼了一声,傲声道:“你也不想想师傅是什么人,师傅行走江湖练毒解毒天下一绝,当年连我爹都差点败在他手里,这点小毒算什么?快点,别磨蹭,待会儿他们转醒,你就不好下手了。” “不行。”李璨断然拒绝道,“什么都没有你的命来的重要,只要他们活着我就非让他们说出解药的下落。” “你这个家伙要气死我是不是?”林月沅急道,“就会跟我唱反调,这毒根本就没有解药。” 李璨踉跄退了一步,如遭重击,颤声问道:“你是说笑是不是?” 林月沅伤口疼痛,不住吸气道:“你看我还有力气说笑吗?” 李璨骤然大笑,林月沅气地拾起地上的石子砸他道:“我受伤你这么高兴,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人。” 她手上无力,砸出去的石子让他轻松拂开,他将腰间的刀一扔,席地坐在她旁边,坚决道:“如此我们还去什么金陵,若是你也活不成了,不如我陪着你,让他们醒来杀了我,我们下地府跟阿昙团聚去吧。” 林月沅推了他一把道:“李璨你说什么胡话呢。莫说我死不了,就算我死了,管你什么事儿,你好好活你的,添什么乱。” 李璨握住她乱动的手,目光灼灼地道:“你表哥把你交给我了,你的事我就得管。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林月沅心里乱跳,摔开手,慌乱道:“要死你死,我还没活够呢。你快点动手,把他们杀了,赶紧给我治伤。” 李璨在林月沅的催促下慢慢腾腾起身,拾起地上的刀,手起刀落干净利索地切断了五人的喉咙,血溅了一地。 林月沅厌恶地缩到一边叫道:“李璨快把我扶到干净地方去。” 李璨将她扶到后面一颗圆石上坐下,林月沅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他道:“你听过关公刮骨疗伤没?” “那是戏文当不得真。”李璨接过刀,按她的吩咐将她的袖子撕开。只见伤口处深紫发黑,周边的皮肉已经溃烂,幸而箭从下面射来,距离太远,伤口不大亦不深,她又及时地封住了臂上穴道,毒素没有扩散,全积在伤口周围。 “快,帮我把这块烂肉割掉。”神志不清的林月沅喃喃道。 纵是身为男子的李璨听到这话也有些骇然,他不放心地连连询问。林月沅已没有精力再跟他解释,不耐地催促。 他担忧不已,但也确然没有别的法子,动手之前,他耐心温和地安慰她,林月沅已然听不清他说的话。 李璨拼命地控制住颤抖地手,将匕首的锋刃慢慢地切进她手臂的皮肉,她从刚开始隐忍的呻吟渐渐地变为痛苦地大叫,黑色血从刀刃间流淌出来,坐在上面的李悯拨开挡在眼前的树枝,密切的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当看到血肉从林月沅手臂上分离的一刻,她眼泪再次如山洪暴发。 他能感同身受她的每一次痛苦疾呼,仿佛眼前破开的是他自己的血肉,那一刻他才知道不知何时起他们早已生死相连,割破她血肉的刀子也锥痛了他的心。 她没有哭,只是忍受不了冰冷锋利地刀刃切破肌肤时的撕裂般的痛楚。 一整块像鸟蛋这么大的肉被活活切下,林月沅倒在他怀里,快要昏厥时居然还笑着说道:“李璨你的刀功也不过如此。” 李璨佩服林月沅的坚强乐观,他镇定地处理完她的的伤口,将李悯从树上抱下来。面对这样的林月沅,她再没有哭泣的理由,她使劲地吸气逼回眼泪,将林月沅扶到李璨的背上,主动背起行囊,跑到前面为两人开路。经过这一番辛酸磨难,患难与共,他们彼此相携,共同温暖寒冷的前路。 两人在林中兜转了半日,在山林深处发现了一个破败的月老祠,门口的大树上还飘着无数根许愿用的红色丝带。 李璨背着林月沅进了庙,里面积满了陈灰,空气弥漫着一股呛鼻的霉味,香案上的香炉山罩一层厚厚的蜘蛛丝,正中的月老塑像,面貌已经模糊不清,身上的色彩褪成了一片土黄。 李悯瞬间变得懂事了起来,不再一味地伤心痛苦,而是默默地将庙中的门窗打开通风,执起门后的扫帚清扫地面。待她扫出一块干净地方,李璨才将林月沅放了下来,她又忙着将随身带的薄被铺开,垫在她的身下,让她暂时可以平躺休息。 李璨将庙里庙外转了个遍,拾了些树枝当柴火点了个小火堆,又将庙中所剩蜡烛点燃,庙中顿时明亮起来。 在忙忙碌碌中,李悯逐渐忘记了伤悲,帮着李璨烧水煮饭。也许是煮熟的饭香勾动了林月沅肚子里的馋虫,她睁开眼的第一句话便是:“好饿啊。” 李璨真不知道一个人在受了割血剥肉之痛后,胃口还能这么好。林月沅也不让李悯喂,自己单手狼吞虎咽地扒完一碗毫无滋味的饭食后,居然露出了一副刚刚享受了山珍海味的陶醉姿态。李璨撑不住嘲讽她两句,她打了个饱嗝,继续与他唇枪舌剑。 李悯无疑是最开心的,在丧乱离散、受人追杀、东躲西藏之下,林月沅和李璨丝毫没有惶然恐惧,依旧欢乐依旧。 但沉重也随之而来,吃完饭后,李璨提出等她上略好后,他们三人还是分道而行。他向东投奔金陵王李坦,而林月沅则带着李悯向西回蜀南林府。 起初林月沅断然拒绝,但李璨却冷静分析道,李锦既派杀手而来,定然已知道事情原由,想来不日便会宣布皇帝驾崩,而后以偷窃国玺的死罪在全国展开搜捕,到时他已是九五之尊,而他们却成了祸国乱臣。林氏一族想来必遭牵连,只有她立时赶回报信,带着林氏族人躲藏起来。彼时他鼓动李坦起兵,想来李锦就顾不地处理林氏了。 林月沅沉思良久道:“你说的很是,我竟忘了此事一旦闹将出来,林氏必受牵连,我受的到底是皮外伤,每天一早我便启程赶往蜀南,还要向哥哥嫂子报信。” “不忙。”李璨摆手道,“金陵离富阳近,你哥哥嫂子的事由我来安排,你赶紧带着阿悯回家。” 林月沅沉默地望着他,转而垂首望向火堆,低声道:“好。” 三人一下子沉闷起来,围着火堆默然无语,他们还没有准备好,离别就突然来了。 三人无精打采地度过了令人揪心的百日,到了晚间,夜风依旧带着凉意,李璨将火堆烧的旺些,李悯把床铺整理好,钻进被子里乖乖的睡了。 黑夜的寂寥加重了离别的伤感,两人对着火堆坐着,火焰在两人映出温暖的红晕。林月沅下巴抵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地上的石子,口中有意无意地溢出几声叹息。盘腿而坐的李璨在她身边站起,她以为他坐的累了,起来活动筋骨,却不料他拉开庙门,迎着月光走了出去。 今晚的月光清亮如水,天上飘着几朵淡薄的流云,像缠绕在明珠上的细纱,又好似皮影隔亮布后的灯光,总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惘然之感。 挂在门口树上的千条万条红布迎风摇曳,为这荒凉的山林里平添一丝安详喜悦。李璨站在树下仰望着红色丝带下垂落的美好祈愿,内心立时变得澄明纯净,他整个人犹如芝兰桂树般沐浴在柔和的月光下,带着几分圣洁高贵。 一条红丝带在晚风的撩拨下调皮地拂过他的脸,他温柔地拉住,只见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范成大的《车遥遥篇》中的名句:“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他心中一动,将丝带解下,合手虔诚祈祷。 林月沅在冷清的庙里坐不住,也出来散步见李璨站在树下祈祷,便悄悄地跑到他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问道:“李璨你许的什么愿?” 李璨回过头来遽然一笑,缓缓道:“我希望林月沅这辈子都不要嫁人。” 林月沅一怔,气的当胸拍了他一掌绷着脸道:“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然后她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慷慨而笑,承诺道,“这个愿望我替月老答应你了。”言语里尽是利索爽快毫无一丝爱怜愁苦之意。 李璨潇洒负手,风采盎然,若吴带当风。他哈哈大笑,一双凤目亮若晨星:“真的?我的愿望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呢。” 林月沅一双大眼一动不动地听着他看。李璨俯身凑到她耳边,悄声道:“如果老天惩罚她这辈子必须嫁人,那就嫁给我好了。” 他口中的热气伴着他的话语喷到她的脸上,她又羞又恼,瞪着眼沉着脸,退步吼道:“李璨你鬼扯什么?” 李璨大步上前,蛮横地拉住她的手,明亮的朗目逼视着她的双眼,霸道地说道:“林月沅反正你也不想嫁人那我就当你在等我好了。” 林月沅急了,手臂受了伤又不能用力反抗,只得用指甲掐他手上的皮肉。他忍着痛脸上表情一丝不乱。林月沅怒火上头本能做了一个女孩撒娇似得动作,执起他的双手,就将一口银牙往上送。 李璨忍俊不禁地松了手,林月沅狼狈退步,甩手怒道:“你少自作多情。”她慌张掉头回走,李璨笑容粲然,在他身后大声喊道:“林月沅你答应我,你会一直等我。” 林月沅也不回首,脚步加快随便喊道:反正我不会嫁人。” 李璨冲着她焦急离去的背影咧出一个幸福的笑容,他抬头望着天上明月,将手中红色丝带举高,借着月光细细地将丝带上的每个字可在心头,暗道:“林月沅你知道我并不想跟你分开,但此去金陵便是虎穴龙潭,我也没有把握能说动李坦。万一李坦贪生怕死,或者根本不信,若我能带走父亲原来手下旧部或者还能一战,但若不行,唯死而已。你逃回蜀南,至少还能保全性命。你我此地一别,便是蓬山万里,望你平安珍重,愿你我此生能有重逢之日。” 做贼心虚的林月沅悄无声息地将庙门打开一个缝隙,闪身进去,但还是让李悯逮个正着,她正尴尬地不知如何自处,李悯的微笑只持续了一瞬,转而又沉寂了下去。她叹了口气道:“若是迟早要分离,倒不如无情的好,这一别万水千山、天南海北,这漫长的相思该如何消解,撷星随七哥哥而去,虽死的惨烈,却了却了相思的煎熬,反倒是件好事。” 林月沅故作轻快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你个小孩子家别整日胡思乱想了。” 李悯坐回被窝里,将李昙的骨灰瓶抱在轻轻的摩挲,哀伤地感慨:“人活一世到底是痛苦多、欢乐少、分别多、相聚少,月缺多于月圆,遗憾大过圆满。七哥哥对你的爱而不得,撷星对七哥哥的单恋相思,璨哥哥与我们的生死离别,我想着竟比死还苦痛,七哥哥用自己的命将我们换出,我也并没觉得有什么意趣。” “你切不可做此丧言丧语。”林月沅忙道。 李悯聪慧早熟,心思也比一般人重,说出的话竟有几分当日楚云汐的绝望之调,她正色道,“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生死乃大事岂可轻易言之。表哥杀生成仁,舍身取义,撷星忠心相随,皆是为天道正义,非单单为儿女私情。而我们偷生于世也非苟且如蝼蚁。李璨此去便是要将先皇遗诏大白于天下,急招天下有识之士,对抗李锦这个杀父弑母、篡权夺位的奸贼,我们也当尽全力扶住。你身为李氏子孙,也当勉力为之,擒贼护国,乃是你们不可推卸之责任。这天下苍生,辽阔山河还等着你们去守护拯救,你怎可为了这点小情小爱、离别悲伤便妄言生之无趣呢。” 李悯低头缄默,似乎并未被其所动。 林月沅也知她内心伤痛,她又岂能不痛,但一人之痛岂可抵得过天下兴亡,万民悲苦。一个人生于世间并非只为自己,当知自己所担责任,所负使命,这便是生之意趣所在。 第二日清晨,李璨起身很早,林月沅和李悯一早闻地声响也已转醒,但两人默契假寐,大约难以面对离别的黯然销魂。 李璨将包袱背上,打开庙门,窗外又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崭新春景。他回首,走近还在装睡的林月沅,掏出怀里的红色丝带绑在了她的手掌上,而后替二人掖了掖背角,起身正衣冠,坚定而又自信地迈着步子迎着春光走入山林中。 他脚步声走远,林月沅立时掀被起身,她展开系在手心的红色丝带,看到了上面的诗句,心中百感交集,她将丝带收入怀中,追了出去。 她站在山坡眼见得李璨青色的身影渐渐地融入山林之中,顿时生出虽千万人吾往矣之豪情,那一刻她觉得他像一个孤勇的英雄般走进了她的心里。 第六十一章 为酬情血染杜鹃(一) 李璨走后,两人便向西走水路入川。李悯初始还有些晕船,几日之后才渐渐习惯。林月沅变得沉默了许多,总显得满腹心事的样子,夜晚难眠,她独坐船头,对着闪耀的群星不自觉得计算着李璨的路途,偶尔也会默念着红丝带上的诗句,心中泛起点点惆怅的涟漪。 入蜀之后,李悯为蜀地的奇山丽水而倾倒,又恰逢由春入夏的时节,沿途皆是碧清山色,净滑江水,春色溶溶,游丝萦绕,莺鸟隔叶轻唤,蝴蝶花间徘徊。 上岸之后,一路往南,清润的翠竹连绵如海,薄雾弥散在寒玉般的竹林中,小径清幽,几株还未败落的绯红桃花点缀其间,又增几分明艳。 林月沅摘下几片竹叶如同少年时吹起家乡欢快的小调,可惜心境已不复当初那般天真无忧,曲调带了几分哀婉的情致。 她还特意带着李悯回到林日昇隐居的“陋室”住了一晚。屋子长期无人居住,已有些破败。院子里的药架凌乱地倒在院子里,屋顶经过雨水常年的侵蚀到处都是裂缝,墙壁的缝隙终身甚至长出了杂草,院子里的石阶上铺满了湿滑的青苔。 屋子里的桌椅板凳勉强能用,但可惜了林日昇满架地书,书页里挤满了青白色的霉。 但就在满目疮痍的荒弃的小屋中,流离转徙了几个月的林月沅竟感到了家的温暖,大约是这里承载了她青葱岁月最烂漫的日子。一个落满灰尘的竹筒杯子也能让她追忆半日,开始怀念过去大约就是人衰老的预兆。 两人随便地收拾了一下,挤在同一个竹床里睡下。她忽然回想起当年与陈思雨同床彻夜谈心,那时门外坐着林日昇和楚云汐,天上有浓浓月色,屋里有淡淡花香,她的心安闲而宁静,时光缓慢而悠长。 她忍不住向李悯念叨起她的少年时代,热情冲动、率真纯粹,与父亲对抗,与哥哥出走,和好友相伴。路行至此,她依旧初心未改,赤诚纯净,冰心一片。 两人谈到后半夜才睡着,天亮之后又继续赶路。 十六岁离家,过了这些年,历经悲欢离合、生生死死,如今回到起点,站在林府门前,她望着这座林氏几代人奋斗出来的煊赫府邸,想象着不久的将来便要无情地被付之一炬,心中不胜唏嘘。 她上前敲门,应门的仆人早已换做陌生的面孔,她向下人报了姓名,那下人似乎不信,竟无礼地让她等在门外。 两人在门口站了半响,林月沅急了再次砸门。这次下人们反应很快,殷勤地将两人迎入门去。 刚进院子明晃晃地刀便架在了脖子上,十几个护院将两人隔开,李悯被一个大汉拉到一边,她刚想呼叫,便被喝止。 林月沅完全不知眼前变故究竟为何,她还以为是李锦派的伏兵已经占领林府,霎时心底寒意陡生。 一切迷雾直到苏蔓挺着微凸的小腹在丫鬟的簇拥下走到两人面前,她才骤然醒悟,原来是仇人相逢,分外眼红。 几年不见苏蔓未见衰老,反倒生的更加水润丰盈,她穿着一身绫罗绸缎,带着满身珠光宝气,俨然一副世家贵妇的养尊处优的尊贵样子。而相比之下,林月沅和李悯餐风饮露、露宿荒野,一身风尘,满面风霜,憔悴疲惫,衣衫破败,倒跟街边流浪无根之人无甚两样,哪有一分天家贵女的气质。 苏蔓见了她不由得露出讥诮的神色,仿佛她是上门讨饭的叫花,她轻慢笑道:“大小姐,你这是得罪了宫里哪位主子,怎弄得像被发配的犯人似得?” 林月沅昂然无视她的嘲讽,冷声问道:“我爹呢?” “老爷病了不见客。”苏蔓漫不经心地答道。 “胡扯!我倒不知这林府什么时候改名换姓了,我倒成了客人了?”林月沅侧目而视怒道。 苏蔓笑道:“林月沅你还没看明白吗?现今这林府已是我说了算了。” “你把我爹怎么了?”林月沅急的上前一步,却被颈间的刀逼退了回去。 苏蔓却笑而不语,在丫鬟的搀扶下坐上了下人搬来的椅子,刚一落座,下人们又端上了果盘茶水,训练有素的丫鬟们又是捏腿又是捶背,直瞧的林月沅火冒三丈。 “你还有脸问老爷?”苏蔓一边享受一边徐徐道:“还不都是你气的,自打从长安回来,他便病痛不断。你从小胡闹惯了,我早猜到你不会听老爷的话乖乖嫁人。可大少爷也是昏了头了,好好地翰林不做,娶了个罪人的孙女,居然去当游方郎中。”她大笑起来,嘲笑之声不堪入耳。 林月沅捏紧了手中的鞭子,目光转向李悯时,见她也被刀指着喉咙,不得不放松手上的劲力。 “不过先下好了。”苏蔓吐出一个果皮,丫鬟忙用手接下。 林月沅眉头紧皱,强压怒火听她说道:“我有了身孕,只要生下个儿子,便是这林府将来真正的主人。陈萍生的儿女,不孝不恭,根本不配姓林。” “配不配还不由地你说了算,我爹呢,让他出来。”林月沅气的龇牙裂目,大声嚷道。 苏蔓对旁边护院使个眼色,又有两把刀抵住她的脖子,她冷笑道:“林月沅你如今已是我板上肉,我要你生就生,要你死就死。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讨价还价。你想见老爷?除非你跪下来求我。” 林月沅大怒,反手卸下了右边一个护院手里的刀。本来以她的迅疾的身手,打到身边的三个莽汉还是绰绰有余的,但她连月奔波,又曾受了毒伤,虽然伤口已合,但余毒未清,时常发作,又痛又痒。她体力不支,放倒一个大汉就累的气喘吁吁。 她被怒火一激就不计后果,气极之下,双目红睁,瞪视着苏蔓,拿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似要与她同归于尽。 她正准备向前冲,右边李悯一声痛叫,她闻声转过去头却见李悯因为担忧她的安危,拼死挣扎,脖颈上已经被划出一个血红的口子。 林月沅横冲直闯,身上受了好几处刀伤。苏蔓看出了她的意图,对着乱了阵脚的护院大声道:“快拦住他,把那个丫头压到我这儿来。” 李悯被护院压到苏蔓面前,她敢不反抗,只是紧紧地护着怀中的瓷瓶。她宁愿锋利的刀尖划破自己的血肉,也不愿瓷瓶被蹭掉一点釉色。 苏蔓大约是感受到了报复的快感,不顾六个月得身孕,亲自从护院手里夺过刀,抵在李悯的脖子上,满面狰狞,张牙舞爪地对林月沅叫嚣:“我知道林大小姐你最是古道热肠,你不会见死不救吧,啊?你若再反抗我就先斩断这丫头的脖子,即便你逃了,这丫头变成厉鬼也要日日找你救她。”她得意大笑,其歹毒用心尽显。 李悯露出摧伤的神情,浑身乱颤,像快被拧断细嫩枝条的孤叶,在狂风中兀自摇摆。她眼中泪水汨汨流淌,眼中的明亮也伴着泪水逐渐消逝,似将要坠落的孤星,注定要永生与黑暗为伴。 无畏的林月沅在李悯的生死前退了步,她砍伤一位护院后,喘着粗气问道:“苏蔓,你想怎么样?” 苏蔓恶计得逞,奸邪之情表露无疑。她用尖利的指甲掐着李悯的肩头,眼见得李悯疼痛难忍,她更是志得意满,放纵地喧嚷道:“我要干什么?我当然要你跪下来,求我!” 林月沅深吸一口气,她心中暗估了局势,她拼尽全力逃走不难,然后要救李悯却是不易,可一旦她起反抗,李悯必然先死于刀下。苏蔓一下便戳到了她的软肋,她压下心中的愤怒与仇恨尽量克制地恨声道:“好,我林月沅活这么大从来没求过人,我虽为女儿身,却自比男儿,膝下有黄金,从不愿轻易跪人,今日林夫人在上,我林月沅求你了。林夫人,请原谅我少不更事,原谅我的粗俗无礼。求你放过阿悯吧。”她扔下长刀,一撩衣摆跪倒在地,凛然坦荡地望着苏蔓。 苏蔓觉得自己的权威和自尊得到了极大地满足,她疯狂地大笑,眼睛里闪动着复仇的红光。一旁的李悯不知跪在地上的林月沅心中是否感到屈辱,她感动震撼之余,更觉可悲。 这人世的痛苦悲哀、爱恨嗔痴,蔓延无限,无论高贵如皇室还是低贱到民间,几乎无人可以幸免。她刚从皇权争夺的大牢笼中逃出马上又落入了家族斗争的小牢笼,这世上竟没有一寸乐土可供栖身。 她曾尝试着像林月沅一样,面对磨难越挫越勇,不知疲累。可一颗支离破碎的心如何在狂暴的北风中屹立不倒?她的心伤痕累累,不堪重荷,如被重击,只觉疼痛难忍。 想着李昙淑妃接连惨死、宫中好友生死未卜、父亲遇害、母亲早亡、李璨咫尺天涯,眼下更被人生死相迫,厌世之心更重,只觉这人世间竟无一丝一毫可留恋之处。 林月沅心头热血翻涌,豪情万丈,并不觉可耻,只有无愧天地的坦荡之气。 苏蔓最恨得便是她那一副高人一等、不肯屈膝的高傲姿态,即便跪在她的面前,她仍然难掩高高在上的傲气姿态,她总觉得那是林月沅的轻蔑,殊不知那是她与生俱来的傲骨。 苏蔓似觉得羞辱的还不彻底,居然从人群中唤出一个人来:“你这么懂事,怎能不赏。鲁三,替我好好的赏林大小姐三巴掌。” 人群里有人兴奋的应声,一个微胖的小人扶着腿,一瘸一拐地从人堆里挤出来。林月沅的愤怒再次被点燃,面对她的怒目而视,鲁三反倒有些兴奋,那个害的她断了腿的丫头,正跪在他的面前,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用力地挥出了三个巴掌,在她还没有表达自己的情绪之时就意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她重重的一击。当即打地林月沅嘴角破裂,脸颊红肿。 林月沅并无示弱,将口中淤血吐出,用手掌干脆利落地抹掉鲜血,用着有些模糊不清的声音道:“林夫人,我跪也跪了,打也挨了,你该放人了吧。” 苏蔓浅笑,狡猾的眼眸里满是阴毒的算计,她将李悯掐的更狠了些,得寸进尺道:“你让我放了她也容易,你用此剑自刎,我见血时自会放人。” 李悯挣扎着摇头,被苏蔓揪住了头发,苏蔓好言诱导道:“你可想清楚了,你们两个都逃不掉,你若愿自刎,还能救一个人,我知道小姐你心性高,自然不愿死于别人之手,我今日留你一个全尸,也算是看在老爷的情面上。” 依旧镇定自如的林月沅也讥笑起来:“我死倒是轻巧,可我死之后,你放不放人,我怎会知道。若我不死,豁出命来大家鱼死网破,你也未必能占多少便宜。” 她也只这丫头拼起命来,十分骇人,到时将满院子杀的血流成河,未免晦气。可她到底不糊涂,精明地说道:“我放了她,你便更加有恃无恐了。” 林月沅长笑一声,痛快道:“你也太小看我林月沅,我既答应你以命换命,便绝无反悔之理。” 苏蔓慎重思索一阵,让步道:“好,我把人放到门口,你瞧着她走出去,总可以安心上路了吧。” 林月沅点头,苏蔓松手,眼眸一横,院中护院让开一条路,苏蔓推了李悯一把道:“走吧。” 李悯挥动沉重的双腿,眼睛紧紧地锁住林月沅,她向院中走去,刚走下台阶,就看见侍卫在林月沅面前扔了一把匕首,她拾起匕首,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李悯遽然大哭,哭声哀恸响彻云霄,林月沅也不禁哽咽道:“阿悯别哭了,等我死了再哭,到时候哭大声点,让我在黄泉路上知道你还活着,方能走地心安。” 苏蔓听得烦躁,不断催促,李悯瘫倒在地上,迟迟不肯离去。恼火地苏蔓命令护院将其扔出院子。护院粗暴上前,将李悯提了起来,她回眸望了一眼林月沅,骤然凄厉地大呼一声,将瓷瓶抛出,一头便撞在了护院手中的刀刃上。 其余众人见瓷坛袭来,以为是什么古怪暗器,均躲闪退后,林月沅纵身一跃,将瓷坛抱入怀中。回头只见鲜血似华美的红绸覆住了李悯的上身,又像成片的曼沙珠华从地狱滚滚烧来,血溅三尺,染红了院中一丛雪白的杜鹃花。 李悯蜷缩着倒在地上,像一只残破的茧最终还是凋落于化蝶之前。 我也曾充满希望的努力地向日生长,但终因抵挡不了人世间的丑恶而陷入虚无,我、昙哥哥都是注定要在黑暗中行走的人,月沅姐姐但愿你能打破这个死局,将你身上的光明播撒出去,带给这个悲惨的人间一丝希望。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含恨地瞥了一眼这黑暗无垠的世界,而后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高城鼓动兰釭灺,睡也还醒,醉也还醒,忽听孤鸿三两声。 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飘零,悲也飘零,都作连江点点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