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华记》 第1章 回京(一) 乾元九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又恰逢三年一度的“大计”,所谓大计,即各地督抚、按察使司上交的治下府衙各级官员的积年考评,复核后被汇总到吏部进行总检察,以“二等六法”为各级官员作出奖赏惩罚。 虽名义上由吏部统管,但数十年间的惯例,这考察多为各地督抚、按察使司评定后送入京中,在吏部不过走个过场,办个手续而已。因而各地考满的官员都陆续回京,官船官轿一度把通州码头挤个水泄不通,旌旗飘动,倒极为热闹。 且说这其中官船有个扬州知府苏观河,出身成山伯府。苏观河是正儿八经的嫡次子,并不袭爵,但科举入仕,虽未官至一方督抚,但扬州自古繁华,又紧挨着运河,漕粮盐糖,天下所有货物七七八八都得过此处钞关,正是个极好的缺。 苏观河作了六年知府,上上下下,朝野内外都圆滑通润,又兼他出自公卿世家,于银钱上不十分贪图,无论平民亦或富商,无有不说他好的,上峰也不敢托大,待之以礼,任满得了个“一等称职者”,也算极为荣耀。 圣心大悦,内廷传来的风声竟是仍要高升,便理好交接公文,重阳过后,携了妻女,走了水路,不急不忙地一边赏景一边回京。 这官船一路慢悠悠上溯,江上月色渐消,天色回亮,前舱传来呜呜的叫声,随即便听得一声轻斥,“你这小混崽子,溜到这里来不怕掉河里,绿意姐姐还怕姑娘怪罪下来呢,赶紧过来”。又一女声,“姑娘看这毛球跟心肝似得,日日亲手喂它吃饭,现在还没事说要给它做秋冬衣裳,可我看这狗,明明就是个胖土狗。” 又听得几声呜呜鸣叫,便见那名自唤“绿意”,身着一身湖绿绸衫的小姑娘就笑嘻嘻地抱着一条幼犬,回到后舱,和另外一名穿着水蓝对襟衫的女孩轻轻推门,指挥着其他婢女鱼贯而入,把梳洗之物样样放好,又亲手泡了盏蜜饯金橙子茶,掀了金丝花鸟帐幔轻声唤道:“姑娘该起了。” 床上被褥凌乱,绿意就听见自家姑娘含糊着“绿意好姐姐,你让我再睡会儿”,说着,就见床上的女孩儿翻了个身,瓜子似的小脸埋进锦被,又梦会周公去也。 绿意和水蓝对襟衫女孩儿相视一笑,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再唤,正犹豫着就听见水蓝对襟衫女孩儿慢声道:“姑娘这些日子舟车劳顿,又晕水,不如让姑娘再歇息会儿,再说了,起这么早也不能有什么事儿啊。” 绿意想了想摇头道,“不成的,蓝湘。姑娘之前交代了,任自己怎么偷奸耍赖都得在这个时候把她叫起。” 说完,把茶递给蓝湘,自己轻手轻脚把被子掀开,又轻唤了数声,才见得床上的女孩儿揉着眼坐起,仍是一副迷糊相,但接过蓝湘递来的蜜饯金橙子茶吃了几口,又就着小丫头送来的点心咬了些,才慢慢清醒过来。 绿意和蓝湘眼瞅着自家姑娘眼下似有青黑,也心疼得不行,暗自想到竟不知有何事,姑娘非得起个大早,和她平日全不相同,何况自从上了水路,因着心疼爱女,请安这事儿被免了。 绿意正思索着,就听自家姑娘柔声道,“得了,这边也不用你们伺候,都回舱休息吧,要是闲不下来,去后边照看照看那几个晕船的笨丫头,或者去瞧瞧姐姐那边,我这边用不着你们。” 绿意蓝湘对视一眼,知道自家姑娘不忍她们劳动,这几年下来也都习惯了她的性子,就双双应诺,带着其他人退舱掩门,往后舱去了。 却说苏妙真,见了其他人尽数离开后忙忙穿鞋下床,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模样,趴在地上把床下的一个上了锁的黑漆桃枝花纹妆奁盒子拎了出来,这盒子形容颇大,倒和一般的妆匣大不一样。 她又从被婢女们送上来的妆奁盒子里挑拣出一个香囊,从中取了一把极为精巧的蟠龙钥匙,对上小锁轻轻一拧,就把这妆奁盒子给开了,翻检了一遍里头的东西,见尽数皆在,长舒一口气,坐在花梨圆凳上,托腮望向舱外,日光隐隐透过,风声和着水声,清越动听。 苏妙真坐了一会儿,掰着指头喃喃自语道,“整整六年了。”是啊,整整六年了,从她由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的现代,到这个大顺朝已经堪堪六年。这顺朝建国九十年余,前面是元朝,但不知为何居然不是明朝,好在各种制度颇为似明朝,除了无东西二厂等一些明代机构。 倒霉,实在倒霉,就在自己实习刚结束的时候一头穿越来了这个该死的时代,连好友都来不及再见上一面,就这么回到了这个女子三从四德的时候。 苏妙真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愿意穿越回古代,她以前虽然也喜欢看一些重生,但绝没有这想过真的要穿越,且不说没网络没书籍没电视没空调,就是日常衣食住行也没有现代便利,连个辣椒都没有,让她分外难捱。 她这还正儿八经的是高门嫡女,衣食住行各色都是最好的,身边还有八个婢女两个养娘伺候着尚不如意,更不要说小门小户的普通人了。 男子要日出而起日落而息,每日在天地里流汗,还没有化肥,辛辛苦苦一年下来,要纳税纳火耗,所谓的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可真不句是空话,更不要说还有各色徭役。 这边的女儿家也不好过,十几岁出嫁就开始侍奉婆母夫君,还没发育完全就得生儿育女,不要提连个抗生素都没有,多少女孩儿倒在了生产这道鬼门关。 就好比嫁给宋芸她哥哥的顾家二小姐,听说是个极为灵秀的女孩儿,才不过十六岁,一朝身死,纵然宋芸她哥哥与顾家小姐伉俪情深,也不得不奉父母之命续弦,而那个顾家小姐呢,宋芸在信里说她好生哭了一场,被新嫂知道,却惹了一通不快,把旧物尽数收起束于高阁。 苏妙真手指在黑漆桃枝花纹妆盒上画着圈,心下烦恼。 她是绝不会在这个时代留下骨血的,不只是顾惜小命,更是不能留了牵绊。 现下她不过十三岁,虽然身量容色渐成,但要出阁还得几年光景,这世的父亲母亲极为溺爱她,与前世无异,也因着这个缘故,苏妙真除了在七岁那年自己往扬州瘦西湖里钻了一回没死成后,就再没寻过短见。 当然,苏观河和王氏并不知道这是她自寻死路,抱着这个心肝闺女哭了小半个月,鞭笞了一堆仆妇婢女,差点还要发卖掉她身边伺候的人,又日日守着寸步不离直有一年,渐渐地苏妙真关于死了直接回家的念头就埋在心底,没再浮起。 一来她要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对苏观河和王氏实在不公,且不说自己稀里糊涂醒了后就占了人家女儿的身体,虽然都叫苏妙真,但到底不是一个人,她若是死了,只有这么一个血脉亲生的孩儿的苏观河和王氏,又怎么受得了呢。 二来,苏妙真自己倒是可以不怕死,但那些伺候她的丫鬟仆妇们,又不知会落得什么下场。不能因为自己连累了他人。 三来,她落入瘦西湖几乎丧命,也没能让她回去,她心里隐隐觉得要回去,怕自杀这条路不行。 四来,处了六年,她对父母兄姐的感情也越来越深,不到实在不堪忍受这个世界,她绝不能做出亲者痛的事。 眼下苏观河已经五十有四,王氏也四十八,他们俩夫妇在子嗣上十分艰难,成亲后连着十年无所出,苏观河纳了数房妾室都一无所得,两人从旁宗收养了一女婴,名为苏妙娣,望着能引来子嗣,也未成功。 两年后来终于看开,从大房过继了当时已有六岁的苏问弦来。 将养了两年,居然成亲的第二十年得了个爱女,虽有“老蚌含珠”之名,但到底是血脉相连的唯一孩儿,怎么能不喜,娇贵地不行,把这小姑娘养成了个淘气性子,没事儿就上树爬山,以至于苏妙真穿过来才知这原身居然是掉到小池塘里差点淹死,事实上也的确淹死了,被长兄苏问弦拼了命捞上来的,只不过捞上来后芯儿已经换了一个,也是唏嘘。 更因如此,后来苏妙真又落了一回瘦西湖,直把夫妇俩吓个半死,求仙问道的,都说这女儿和水相克,也正因如此,此次回京,夫妇俩本要走陆路,但苏妙真自己实在不喜马车颠簸,央求了许多,又保证绝对不单独行动,指天画地说了许多好话。 再兼扬州知府述职向来乘坐驿船,只怕换了不便于行,夫妇俩才应允下来。 苏妙真起身,想起邸报公文上提到的黄河泛滥,流民数万,已有异子相食的惨剧。 她开了窗,望向天边,屈指轻敲窗沿。 她虽非此世道的女子,却未必不能利用家世身份与容色做出些改变,苏妙真缓缓垂眼,见自己搁在窗沿上的手嫩如春笋,十指纤纤,正是极娇养极尊贵的模样,抿唇。 第2章 回京(二) 天色大亮的时候苏妙真就叫了婢女丫鬟们引她去父母的船舱里去,刚走到二层,就见婆子,乃是于二家的,冲她一笑,招呼着丫鬟们把帘子打了,引她进去,笑道,“姑娘今日瞧着稍稍疲倦了些,是不是晕船的缘故。” 里间的雍容妇人听到这句话亦是按捺不住,急急忙忙唤道,“真儿,快进来给为娘看看。” 又听一柔美女声,“娘亲别急,小心摔着。真儿,你个小猴儿,还不快进来。” 苏妙真暗骂于二家的多事,又骂自己忘了敷些珍珠粉遮掩过去,怕要引得王氏和长姐提心吊胆一回,忙忙高声道,“哪里的事,昨天晚上看书太夜了,跟晕船一点关系也没有,于嬷嬷想左啦。” 一边抬步进去,绕到里间先行了个礼就扑到王氏怀中,亲热道,“娘亲,我还没吃东西呢,娘这里今天摆什么吃食。” 又望向坐在一旁的苏妙娣,见她端庄柔美,娴静非凡,手上拿了绷子绣活儿,也笑嘻嘻道,“姐,你别绣啦,船上颠簸对眼睛不好,你就这么急着把东西做完嘛。” 王氏见爱女眼下虽有青黑,但精气神极好,不像是晕船了,在她鼻尖轻轻一点,柔声道,“你这个小馋猴,你爹爹去前面和师爷说话去了,且等等他。更别打趣你姐姐了,她不比你脸皮厚,再让我知道你跑去惹娣儿,我饶不了你。” 说着就招呼丫鬟送了些茶点果子上来,苏妙真本来也不饿,不过是转移王氏的注意力,当下甜声应了,勉勉强强拿了个桃子啃着,边啃边心道,即便是这上好的用于贡品的甜桃,味道比现代一辈辈择优嫁接的桃子还是不如。即便她如今是公卿贵女,也比不得后世的一个普通人来的享受自由。苏妙真心下一灰,啃着的动作一停,王氏对自家爱女娇宠得不行,立时间也发觉了,摇着她笑道,“怎么了。” 那桃子到底汁液多,一时间帕子都沾湿掉了,苏妙真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擦拭干净才偎依进王氏怀里,“六年没回京,女儿觉得好陌生,也不知道府里头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当初苏妙真来到这世上时,恰逢苏观河由翰林点了扬州知府,没等她回过神,就到了扬州,她又没有原身的记忆,何况原身不过一六七岁小女孩儿,本来也记不得什么,对于家大业大的成山伯府,苏妙真也着实好奇。 只见年年王氏逢年过节打点礼物时跟着了解了些,何况三年前的考评,因着苏观河留职,也就匆匆带着苏妙娣和王氏进了一回京。 苏妙真与水相克,王氏又把她看得心肝一样,不忍她舟车劳顿,就把苏妙真送到了宋芸家。此次若不是苏观河要彻底离了扬州府,她也不能出来。 “是啊,娘也有三年没回京了,不知京城是个什么模样了,也不知道魏国公府如今如何,三年前看着是极好的,不然我也舍不了你姐姐。还有你兄长,也不知道怎么样,信里说是只等着来年春闱,话也不多,哎。” 苏妙娣瞅着自己妹妹依旧是个淘气性子,先前被苏妙真说得也脸上一红,她已经被魏国公府给定下了,这一两年间便要嫁出去,如今正忙着做新妇的物件,只咬唇不答。又被自己母亲含笑望了一眼,更只低下了洁白的脖颈,也不绣了,拧着帕子垂着脸,看着分外惹人怜惜。 苏妙真急急举手,“娘舍不得姐姐就别急着把姐姐嫁出去呗,咱们家也不怕多养姐姐一段时间。” 王氏被她说得一愣,只见自己这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儿说话天真烂漫,毫不知道人情世故,也笑了,“这事哪里是我一个人能定的,再说了,你姐姐也十七了,早点过门对娣儿也好,可以稳住” 王氏后面的话并没有说,她心知自从两家请了官媒做成了这桩亲事后,依着规矩魏国公府肯定要给长子房里放人,这晚一段时间过去,娣儿可不就给那些通房丫头们让了时日。 只是这话王氏无论如何对着小女儿也说不出口,说起来真儿也有十三岁,该是教她些后宅手腕,三年前的娣儿也是这么过来的,但每每瞅着时时异想天开调皮惫懒的小女儿,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真儿虽然聪慧,但性子太惫懒了,不说后宅手腕,就连闺秀该会的琴棋书画也堪堪学个大略,明面上不太丢人,她就丢手不学了,只嚷嚷着她的时间要放在有用的地方。 绣活上更不必说,与娣儿比起来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还有诗词歌赋上,真儿虽能赏鉴,但要让她做诗写词,可比要了她命还难,在扬州府时的闺秀结诗社时不知道让娣儿帮她作了多少回弊。 这小女儿一心只偷着看她爹书房里的的公文史书以及科举文章,教训了多少回也不听,真儿也不想想,一个女儿家,就是通政事能科举又待能如何呢,到底她是个女儿家,并不能出将拜相,会这些保不准还惹了未来夫君的不悦。 好在算账理财上是一把好手,外头请的账房先生也没真儿这般厉害地那也得把她这个脾性给改了才好,王氏头疼着这一出,又觉得未必可行,真儿她爹可为自己有了这个眼界宽阔的女儿骄傲得不行,更别提上回扬州府李家妇一案,更让夫君觉得真儿样样皆好,直直要把这个女儿溺爱得没法没天了。 幸在真儿生的极好。王氏抚摸着苏妙真的如缎青丝,心思百转千回:这样好的颜色,无论是怎样铁石心肠的男儿家,大概也能化为绕指柔。 苏妙真不知道自己一番话引得王氏愁绪万千,忙忙咳道,“娘,今天怎么没见姨娘们过来请安呐。” 王氏一笑;“这舱内可立不了那么多人。水路难行,你周姨娘有些不适,我就免了她的请安,又不好薄待她人,干脆都不让来了,正好给咱们娘三腾位置亲亲热热地说话,难道不好。” 苏妙真也一笑,用力点头,“那是那是。是不是今日晌午就能到码头来着?” 王氏点头,“弦儿还特地告了亲假来迎接,你要是有你大哥和娣儿的一半省心,为娘就当烧了高香啦。” 王氏虽是这么说,但心里倒觉得自家女儿除了惫懒淘气,样样皆好,也更喜她与自己如此亲近。 想来在无论在成山伯府还是在娘家永安侯府,都没有母女能如斯亲近的,谁家孩儿不是早早被养娘奶妈看着教养的,似自家真儿这么亲热爹娘的真是极少——也是上天怜她早年子嗣褔薄,给了这么个亲近活泼的小人儿承欢膝下。 苏妙真没料到王氏又说了这么一番话,想要辩解,扫眼见着端坐一旁的苏妙娣,笑也不过三分的沉静模样,心下一虚。 她虽然在外面能装模作样地摆个大家闺秀的模样,但和这真正的古代仕女比起来,还是差上不少。 更不要提苏问弦,这些年书信下来以及听闻,知道她这个兄长即便在国子监,也是极为出彩的人物,就连扬州学政,也便是宋芸之父,当初也说“真姐儿的兄长问弦可是个人物,现如今的文章已经炉火纯青,除了比江东清流顾家的儿子稍逊一筹外,我见并无敌手” 苏问弦,字诚瑾。苏妙真心下一动,也不知这个便宜哥哥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对他的印象全停留在六年前她被人从小池塘里捞上来的时候,当初她又急又呛,得救后迷迷糊糊第一反应就是抱住救命恩人哭,好像害得苏问弦没及时换下湿衣,染上风寒。 而后苏妙真发觉身在异世,万念俱灰,终日觅机寻死,并没来得及在去往扬州前见他一面。 瘦西湖一事后,苏妙真想通许多,只待在王氏与苏观河寿终前好好奉养孝顺这对慈父慈母,之后若便再一刀抹了脖子便得。 可若是在自己实在不能忍受这个时代前,王氏与苏观河依旧康健,她也只能把敬养父母的所有责任托在苏问弦身上了。 因此,瘦西湖一事后,苏妙真把这个哥哥好好打听了一番。苏问弦是大房一美妾所出,后来二房久无子嗣,这妾也得急病去世,便被过继来成了嗣子。 了解大概后苏妙真便下定决心要替父母笼络住他:一则这个时代的高门贵亲碍着尊荣脸面对孩子隔了一层,一般不宠;二则,苏问弦过继来时已经懂事。三则,苏问弦要留在京中国子监进学,当时他也不过少年,地远天长的也怕磨灭了亲情。 顾而苏妙真定下心志,在开蒙后便每月写给苏问弦一封长信,并着苏观河的家信寄回去,絮絮叨叨无所不包,务必把信写得暖人心肺又能有可读性,使得苏问弦能感受到手足亲情,当时王氏还分外奇怪,被苏妙真以“咱们家就哥哥最可怜了,一个人在京没人陪”为由搪塞过去,王氏和苏观河也感叹一番,时不时也单独附随家信给他,不过她和苏观河对儿子的教养也是依葫芦画瓢,并不娇惯,到底写得不长,言辞比起苏妙真的也不够亲近,即便如此也很不错了。 苏妙真一开始半年才能得他一封回信,她并不气馁。 在她眼里,苏问弦只有十几岁,身世也可怜,以己度人,自己若沦落到那个生母去世,嗣父嗣母却放了外缺,而不能享受父母亲情的境地,也会性子孤僻些。便再接再厉地对他好,仍月月写信,附随些小礼物回去。天长日久的,苏问弦也回得勤了些,一季度至少能收到一封。 两人通了五年的信,他由一开始的冷矜,也渐渐软和下来,时不时在信中地讲些京中的趣事鲜事。 苏妙真思及此,忍不住想,可见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你对他真心真意的好,总会有所回报。 与此同时,苏妙真对这位长兄的了解逐渐加深。得知苏问弦天资聪颖,文韬武略无不精通,年纪小小就在天才众多的国子监崭露头角,不仅如此,他与其他监生关系融洽,无论是心高气傲的清流书生,还是处尊居显的权豪贵子,他都能往来自如,实在是个机变圆融的人物。不由庆幸,好在她当初不仅仅只是为了拉拢,也存了真心真意的怜惜与情感,否则以苏问弦之心智,未必能看不出来。 “那我和哥哥姐姐怎么能比,我姐姐即便在扬州那个才女众多的地界也出类拔萃,谁不说苏家嫡长女才貌双全,性子又温婉,问弦哥更不必提,芸妹她爹都夸的人物,如今也得亚元,就等会试再力压群雄!有了这么两个好儿女已经是娘的大福气啦,再要我也如兄姐那般出色,那娘你也太贪心啦,佛祖都不依的。”苏妙真忙忙堵王氏的话头,一番辩解出来舱内立着的众人无不失笑,就连向来沉稳的苏妙娣也拿帕子掩了唇。 王氏更被逗得忍俊不禁,直直让人端了茶来,顺气后正欲教女,便听得舱外苏观河朗声大笑,话先进来人未到,“可不是嘛,夫人,咱们的福气实在够大了。” 苏妙真急急扑去,仿见大救星,奉承话撒过去,“爹与我英雄所见略同!” 满舱又是停不住的一阵笑声,直传到后面,开窗透气的一年约三十的美妇人不忿,吊梢眼一挑,“咱们真姐儿也太活泼伶俐,只怕有那起子编排人的要说咱们成山伯府的主子没正形。”另一美妇轻摇食指嘘道:“妹妹慎言,别让人听了反歪曲意思告阴状。”言毕,一指对舱隐隐可见手拿书卷的妇人。 吊梢眼妇人嗤笑一声:“她,最烦她那副清高假仙样儿了。” 第3章 回京(三) 天色郎朗,码头上人山人海摩肩擦踵,来往行人时不时往一车队前的跨马俊郎望去,只见他头戴忠靖凌云巾,显是个儒生,身着细葛外袍与金绯锦绮罩甲,腰系宝石嵌鲤玉带,一副世家贵子的俊介模样。 这俊美郎君撩袍下马,动作轻逸流畅,码头有练家子暗暗喝彩:这儒生肩宽背阔,显然是不缀武学的,好个文武双全的年轻人。 此人似早已习惯旁人投来的诸多目光,把马鞭递给一旁小厮,负手而立对另一侍从道:“苏安,距午时还有两个时辰,尽可让跟来的人倒两班在这附近寻地用饭,只一点,半个时辰后全须回来。” 名唤苏安的侍从连声应了,转身点检了半数人让他们自行散去,回过脸来见自家主人不动如松,挤笑恭敬问道:“三爷,您昨晚至今也未歇息,紧赶慢赶过来,不如趁二老爷和二太太没来,去前头那家姚先楼吃点东西。” 此人皱眉:“父母未至,我怎么放得下心,倒是你个猴精的奴才,怕自己想去吧。”见苏安连连喊冤,又道,“我也不苛待你,你和苏全不同,武学上没甚天赋,体格孱弱,赶路下来累得怕够呛,你且去,让苏全伺候。” 苏安忙忙谢恩,心道也就他家三爷也算奇怪,又不指望武举,日日却带着亲随莲武,倒让他们这些伺候的煎熬,又感叹一回到底大爷体恤下人,笑殷殷地退下,把自己弟弟苏全推前,一溜烟离开。苏全闷头闷脑地靠前,粗声问:“三爷,听人说二老爷这回要高升了,大喜啊。” 苏问弦瞥他一眼,面上泛出些许喜色,但语气淡淡:“父亲因着扬州李氏妇一案,及学政上的政绩,的确颇有声名,只这话不准往外说,自家人知道便可。” 苏全向来自觉不如兄弟会说话,见苏问弦难得没因他失言发火,憨笑道:“那自然那自然,我也是上回侯府饮宴上听了顾家公子和傅家公子的下人提了才知道的,都为二老爷破奇案的智技啧啧称奇。” 他见苏问弦似有让他继续说的样子:“还有这回俩位小姐也回来了,那日我听侯府的下人都说咱们家二小姐很有贤名才名,都说不愧为三爷您的妹子。” 苏问弦闻言却道:“虽是好话,也不要再提。”苏全见主人似有不快,也不敢再说,又心道却不清楚五姑娘如何,只依稀听闻被宠溺得过了些,三年前曾听说与水相克,并没跟着二老爷回来,寄养在扬州学政家,连祖父母都未拜见。这般溺爱,怕不成了无法无天的性格?又觉未必,苏全跟在苏问弦身边亦有数年,眼见着扬州城来的书信月月不落,比之给老太太的还要长,礼数做得极周全,想来老太太也时常念叨这个月月皆有书信请安的孙女。觑眼瞅着主人苏问弦似在沉吟,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半点声音不出,他却不知苏问弦此时也在想这六年不见的五妹妹苏妙真。 苏问弦眼望船只如梭往来的平静河面,默默摩挲了下腰间挂的祥云蟾蜍桂月玉佩——这是六月苏妙真随信送来的礼物,说是用一方玉石棋盘托闺中密友从其父亲那里换来的物件,取蟾宫折桂之意,为他秋闱图个吉利,后来他乡试也的确一举而中亚元,虽他不信,但也感念幺妹一番心意。 扬州宋学政原是九年前的状元,她确费心了,苏问弦凝目,也不知道当初那个才到他腰的小女孩儿现在是什么样了,想来也该成大姑娘了。 —— 不多时苏安提了油纸包好的点心气喘吁吁地跑来,服侍他用了些,主仆三人随意聊了些河上风景,苏全便被苏问弦打发去食饭,这么隔了小半个时辰,陆陆续续地家丁们都各归其位,也不敢打闹嬉笑,俱是敛息屏气地看劳车马,一行人倒成了个奇景,路人见了无不暗叹声:恁好的规矩恁足的气派。又过了一个时辰,就见一艘悬挂着扬州知府苏旌旗的大船驶来,后头跟了五六艘大小不等的船只拱卫。 苏问弦大跨步往码头驳板接引处走去,眼见着一微须面黑的男子与一贵妇在一众人等簇拥下下船,上前行礼,激动喊道:“父亲大安,母亲大安。”便听苏观河和王氏齐声欣慰道“我儿快起”,苏问弦也不推辞,掸袍起身,余光就扫到一旁抱着一条幼犬的娇美少女身上,只见她或因年纪还小,半点不避人,撩起帷帽外纱,看向自己:“问弦哥,你都长这么高啦。”杏眼桃腮,笑意盈盈,两颊梨涡若隐若现,并非三年前他见过的苏妙娣,心知这便是月月写信与自己的五妹苏妙真。 苏问弦听她嗓音甜俏,面色俱是关怀,心头一软,刚要接话,被王氏截住轻斥道:“这般无礼,弦儿是你兄长,如何能直呼其名。” 苏问弦见苏妙真蹭过去摇了摇王氏的手臂,悄声道,“女儿错了,以后就喊哥哥为哥哥。娘好歹给女儿留个面子,这么多人”因他习武,耳力绝佳,听了个真切,当下含笑道:“五妹妹也高了许多。” 他见苏妙真为他的解围投来赞赏目光,更前一步,引开话题:“父亲母亲,从这里回城内一般也得两个时辰,儿子命人换了快马拉车,想来一个半时辰就能归家,祖母也一大早在养荣堂等着呢。” 苏观河抚须笑道:“弦儿辛苦了。”当下就呼唤着内眷先行进马车,自己留在外看着长子指挥家仆搬运行李,全部井井有条,又把苏问弦叫来夸了一番才也上马车去。 约有一炷香的时间,就听一声清喝,车队浩浩荡荡地离了码头,直奔入京。 —— 苏妙真一上马车就吃一惊:这马车比六年前离京坐的还要舒适奢华,可容十人,右手边还有一屉,一瓶,备好了茶水点心,垫子是丝质棉芯的,考虑地极为周到。 待行了约有百息的时间,苏妙真怀里的幼犬呜呜直叫,她让绿意拿了点肉干出来,一边细细掰碎喂给它,一边腾手给它顺毛。 绿意掩嘴笑道:“姑娘对这小狗太照顾了,倒叫我们做奴婢的看着眼红,你说是吧蓝湘。”蓝湘哪里肯理她,心平静气地说道:“我可不吃一条小狗的醋呢。”她俩自幼服侍苏妙真,是苏妙真身边的一等丫鬟,原是家生子。 苏妙真伸手拍了下绿意的脑袋,“小丫头连毛球的醋都吃了。”绿意向来在她面前随意惯了,捂着脑袋:“姑娘别拍了,我都要长不高了。” 苏妙真一哂:“你本来也不高。”气得绿意直扑腾,蓝湘更笑的不行,一旁伺候的丫头侍琴,侍棋,也嬉笑做一团,七嘴八舌道:“就是,绿意姐和黄莺、翠柳姐姐年岁相仿,却不及黄莺姐高。”“不过翠柳姐是最娇小的”。她们两个年纪稍小,和着侍书,侍画同时被拨给了苏妙真。 “黄莺和翠柳在后头看顾侍书侍画,你们就在这编排人,小心我回头告诉她俩。”苏妙真一说,四个丫鬟齐声求饶——这里头有缘故,虽则绿意蓝湘是苏妙真房里的主管事,但黄莺,翠柳却是王氏三年前在苏州买回来的,两人都极为精通刺绣,模样也好,一向是直接对王氏负责的,时时要去王氏那边应卯汇报女儿情况,是以其他丫鬟都有点畏惧。 诸位丫鬟掰扯了些其他闲话,说着说着就提到了成山伯府的近况。 “姑娘在府里行第五,大老爷那边有两个小姐,三老爷也有一个,都比咱们姑娘大,娣姑娘行第二。至于少爷们,咱们弦少爷行第三,长房的问史少爷,问镜少爷都荐了官做。并三房的问道少爷也在国子监读书,听说都文采斐然。” “不对不对,明明听说就咱们问弦少爷厉害,乡试一下子就中了次名。四少爷都说不是读书的料。” “老太君高寿,七十有余了都。以前老太太最疼姑娘你了,这次回去老太太肯定高兴坏了。” “也不知道京里是个什么样了?现在那东城的刘记点心在不在?之前只听大姑娘身边的,啊不对,该改口叫二姑娘了,春杏说” “还有永安侯府,那可是咱们太太娘家,和府里就隔了一条街,侯府的长媳是定国公的次女,定国公可不得了,出了贤妃娘娘呢。” “要我说广平侯和武定侯才厉害,一个府里出了皇后娘娘,一个做了山东都指挥使司,两家还是姻亲。” 苏妙真听到这些公侯伯爵就头疼,又不忍打断谈性大发的诸位丫鬟,抱着毛球往外错了错身,微微卷起了点帘幕往马车外看去。 已近十月,秋高气爽,沿路官道旁草木郁郁,间或有小菊点缀,看过去也十分清爽。 马车外跟从的侍卫听到动静,也并无人抬眼看她,可见成山伯府规矩不差。 苏妙真倒不知道这里头的人多半是二房留在京里的人或公中拨给二房的侍卫奴仆,二房除了苏问弦都远赴江南,这些人一贯教由苏问弦管束,而苏问弦一向御下有术。 与此同时,本骑马在前的苏问弦回过头和苏妙真对视了一眼,挥鞭给身边一高大侍卫交代几句,缰绳一勒,往苏妙真的马车旁行了过来。 苏妙真暗暗咋舌,怕他似这世界的某些迂腐男子,连她掀了帘子透气都要生气,心中惴惴不安,但见他面色无痕,看不出喜怒,忙挤了个自认为最甜的笑出来:“问弦哥,我太闷了才卷了这么一点帘子。” 第4章 成山伯府(一) 苏问弦瞧见她笑得甜糯可人,言语里还有点忐忑,平静道:“嗯。” 苏妙真估摸着他既然没有说让她把帘幕放回去,显然就不会因此生气,可又看他依旧一副没表情的模样,又因苏问弦眉如剑锋,飞扬入鬓,目似寒星,不笑时便有三分冷意。 也一边奇道如何这样还能交友广阔,一边思索自己可能哪里让他不高兴了:难道是称呼问题,对了对了。 苏妙真忙忙道:“瞧我,又没规没矩了,被娘逮到我这么叫你我就惨了,哥哥你千万别生我气哈。”要知道叫一个和前世自己差不多大的人哥哥那可是难为了,看在她已经委屈了一番,你就好歹给个笑脸吧。苏妙真心里腹诽,面上仍甜笑着。 苏问弦不知她为了一个称呼很是做了一番心理斗争,只觉这声“哥哥”分外中听。他低眼去看马车里半扬着小脸的苏妙真,心里莫名舒坦,也很给面子地抿出一个笑容:“真真这么活泼是好事。” 他顿了顿,没话找话问:“马车里太闷吗,你怀里的,是狗?” 苏妙真点头,把怀里毛球举起来炫耀道:“可爱吧,就是稍稍胖了些。” 苏问弦眼皮一跳,看着那一坨心道:只是稍稍?但他依旧应了声表示赞同,勉为其难伸手,给那个仰起肚皮的胖狗挠了挠痒痒,舒服地它直哼唧。 “它很喜欢你啊哥哥。对了,我还没当面恭喜哥哥你高中亚元,虽不是解元,但哥哥你这么年轻英俊,想来那个解元怎么都不如哥哥你的。等到会试殿试,哥哥你一定能再接再厉,再创佳绩!说不得娘就有个状元郎儿子啦,不过也不一定,圣上到时候见哥哥你英俊潇洒,保不准要点你做探花郎,到时候那就是‘一日踏遍长安花’的荣耀了。” 苏问弦听她咕咕囔囔地,欲笑又止,欲逗逗她,沉了声:“哦,真真你可知道今年的解元与我同岁。” “啊?” 苏问弦见她目瞪口呆,咳了一声,“不仅如此,顾长清他玉树临风,一表人才。” “啊。” 苏问弦见苏妙真脸色一红,显然是为了自己失言而羞赧,继续道:“长清他出身清流魁首顾家,自幼声名隆重,我比之不如。如此,你还对我有信心吗?” 他本是随口一问,想要作弄作弄眼前这个玉捏雪化的小人儿,怎料就见苏妙真低头思索了一回后,抬眼看向他,极正色地轻声说道:“哥哥怎么能妄自菲薄呢。顾解元他来自清流世家,家学渊源,可能文章上略有胜出。但哥哥你出身勋贵,能沉心钻研学问已经极为难得。不说远的,就拿我们伯府的问瑜哥哥问钰哥哥,他们都没走科举,而是乘了祖荫。” “我虽闺阁女儿,也知道十年寒窗的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否则也不会满京勋贵子孙,只听过哥哥你的才名了。其次,哥哥潜心武学,寒暑不懈。我也有听父亲讲过,绝对称得上文武双全,这点,想来那顾解元未必能及。再次,哪怕他也文武兼修,可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君子六艺,哥哥你定有胜过他的。” 苏妙真顿了下,喘口气道,“我想,肯定有那起子嘴碎的小人拿哥哥你和顾解元做比较,唯恐你们关系太好,散播许多言论。” 苏问弦心下一动,恰如苏妙真所言,乡试后常有学子拿两人作比较,酸言酸语好不难听。 又听得,“好比我与姐姐,琴棋书画针线家事我都不如,但姐姐和我关系好,我一点也不纠结。我想哥哥你也须如此,哥哥你既然称呼顾解元‘长清’,显然关系不错,切不要因小人言语互生嫌隙。我信哥哥,哥哥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只要中了进士,什么名次又能如何呢,况且哥哥这么年轻,如今不过二十有一,不用心急。” 苏问弦捏紧马鞭,听得苏妙真舒了口气,见她抚胸顺气,尚显稚气的娇艳面容满是关切与不安。 心知她怕自己觉得她多管闲事而不悦,然而,苏问弦低眉,早在收到她于千里之外的第一封信时,不就知道这个妹妹是个多管闲事的性子了么。 “哥哥?”听到耳边传来的小心翼翼的女声,苏问弦直视向苏妙真,柔下声道;“哥哥只是觉得你说得很好,很对。我和长清一贯来往密切,我并不会因为别人的比较而嫉妒于他。” 恰如真真所言,他有所短,顾长清亦有所短,外头的人不知内情,一味以为他于科举上不如长清就样样不如。 须知在苏问弦眼里,功名虽重,但远不需他把全部精力放置进去。只要他能入仕,又何必拘泥于名次,只不过外面的人以己度人,以为他会为此辗转反侧,孰料他只是为闲言碎语可能伤及兄弟情谊而烦恼。 苏问弦一直以来都知道自己有个自视甚高的毛病,不过从不外露。 但他自诩眼界宽远,怎会为一时得失而伤感,听到外头的所谓“瑜亮之争”也觉可笑,和顾长清往来时也绝口不提,反倒让顾长清不大好意思了。 然虽苏妙真的话是他早就寻思过一回的,他仍觉欣喜,这种被人理解支持的感受太过遥远。师长要他戒骄戒躁,同窗夸他定能高中,也就这么一个可人疼的小姑娘,会说出“如今不过二十有一,不用急。” 他不禁柔声又道;“哥哥很欢喜。” 秋风飒飒,苏问弦一笑,他本就极俊美,这么实心真意地一笑,马车内偷眼瞧他的丫鬟们都羞红了脸。 苏问弦心中不悦她们没有风凉给主子加衣的眼色,面上不显,“起风了,真真你乖乖坐着,不要再开窗帷。” 见苏妙真委屈地努了努嘴,他劝慰道:“没多远的路了。” 随即指着苏妙真怀里的毛球道:“以后哥哥给你寻个好的,譬如雪狮子狗,强如这个土兮兮的玩意儿百倍。”言毕,也不等苏妙真反对,抬手把窗帷放下,挥鞭骑马向前。 苏妙真没料到临了自己的毛球被苏问弦也嫌弃了一遍,摸着似乎听懂话的毛球心疼安慰,“我不会扔了你的。” 毛球呜咽着往这唯一不嫌弃它不名贵的人身上钻去,摇头晃脑地看得绿意蓝湘发笑。 绿意嘴巴最快,拿了茶点给苏妙真后笑道:“三少爷真是龙章凤姿,和咱们姑娘一般好看。” “对对,三少爷真俊。”“而且还是举人了呢。” 其他数人点头,苏妙真瞅着这些叽叽喳喳的小丫头们只觉得可爱,像极了前世初中小女孩刚刚有了性别意识的时候,不觉笑了。 瞧在蓝湘眼里却觉不妥,只道婢女岂能当着主子的面这么脸红心动地议论主子? 待回到气派豪华的成山伯府,果然不到两个时辰。 自从进了城门苏妙真还是有偷偷瞄过京师的景色,一路繁华热闹,各种书坊油坊绸缎庄茶庄染料坊了鳞次栉比,人也极多,吆喝呼唤的声音此起彼伏。 苏妙真一下马车,就看见了两个威风凛凛的大石狮子蹲坐在三间兽头大门两侧,正门大开,苏观河与苏问弦先行下马,小厮们一涌而出牵马抬物,只见苏问弦似是斥责了一个牵马小厮,随后两人抬脚进门。 她正想多看,就被扶入一顶小轿子里。 丫鬟仆妇们跟在一旁,过了大概百息,小轿落地,轿帘子被一位嬷嬷揭开,殷勤地扶着她出轿厅,满脸笑容:“唷,五姑娘出落得好。”苏妙真看到王氏与苏妙娣俱已站在前头庭院里冲她微笑,身边也跟了面生的婆子,想来是伯府老太太身边得用的人物,便对自己旁边的嬷嬷一笑,“有劳嬷嬷了。” 那嬷嬷见她并不摆主子的款,又兼这位五小姐时时被老太太念叨,喜道:“五姑娘这话说得折煞人了,快,老太太在里头等着看孙女呢。” 第5章 成山伯府(二) 她时时留意廊柱上五彩斑斓的草木鸟兽绮文,摆放着锦鲤莲花盆与珍草异花的宽阔天井,左右的东西厢楼进深稍浅正厅 与六年前依稀的记忆作比,发现自己只记得养荣堂华丽广侈,连并着老太太也只记得是个极疼原身的人物。 外头立着的洒扫婢女一一与王氏等人见过了礼,待进了正厅,方对伯府的贵重意识更深一层:厅内举凡柱、梁、枋、椽、望板、门窗、花板等无一例外以名贵的金丝楠木做用料,且用料粗硕,仅楠木屋椽厚度即达十数厘米,富贵可见一斑。 绕过穿堂的玉石八仙过海屏风,方看到仪门院落里的七间正房,东西两侧的厢房亦轩丽亮堂。 进到正房堂屋,便见屋内乌泱泱的站了一堆人,陪坐的人倒有两个中年贵妇,想来是大房与三房的太太,其中一位左右立着两个年轻媳妇,算来该是大房的两位儿媳。正中的一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却向她招手,迭声道:“真姐儿过来给我瞧瞧。” 苏妙真知这就是苏母了。见王氏颔首示意,自己就快步过去,也不多话,只站到老太太面前磕头行礼道:“见过祖母。” 苏母连忙把她扶起来,她言毕只抿着嘴巴笑,一派乖巧模样。 苏妙真两世为人,对怎么讨大人欢心最清楚不过,她笑了笑,拿出一副好似害羞又亲热的样子,飞快地补充道:“真儿很想您。” 说完又只盯住自己脚尖,这一系列下来把苏母哄得眉开眼笑,拉她入怀,“好孩子,好孩子祖母也日日念叨着你啊,老二家的,这么好的孩子,你居然狠心一来就说她淘。” 苏妙真看了看王氏一眼,忙忙仰头看苏母:“不是的祖母,真儿真儿是不太听话。”她苦着脸,看向又好气又好笑的王氏与一边的苏妙娣,“娘亲肯定是怕真儿惹了您不快,所以提前说了免得真儿冲撞了。不过我虽然不太行,我姐姐可是很好的,祖母你瞧,这个帕子花纹多巧,对了姐姐还给祖母您做了许多物件,在船上也时时做着,只是我绣活不好,也就给姐姐打打下手了。” 她既然内芯儿是个成人,和那一般的熊孩子自然不同,起码懂得收放自如,看人眼色,以及讨好卖乖。又想到苏妙娣到底是从旁系过继来的,比出自大房妾室的苏问弦又远了一层,且性子沉静,怕苏母不亲近,忙忙拿了话介绍。 苏妙真心道,虽然妙娣姐没在船上做给老太太的礼物,但确实备下了许多袜子帕子荷包的物件,她也不算扯谎。 王氏也道:“娘,您别看真姐儿现在听话,那也就在您面前了,在我和她爹面前,那可皮得很,哪有我们娣姐儿一半省心。”看了她一眼,把苏妙娣推了来。 苏母直连声道:“我看咱们真姐儿是极好的,瞧着伶俐的,模样又好,老二家的可不许再说我家姐儿坏话了,平白难为了孩子。还有娣姐儿,真是个齐整孩子,这绣活真是绝了。”心肝肉儿地搂着苏妙真亲热了一番,把苏妙娣也牵过来很是赞了一回,方让她们给俩位伯母,嫂子见了礼。 又把府里苏妙茹,苏妙倩介绍了来。苏妙真把这两个堂姐妹一一记住了,心道:苏妙倩与苏妙茹一个是大房庶女年方十六,一个三房嫡女年方十四,大房还有一个已出嫁的嫡女苏妙薇,都比现在的苏妙真要大,苏妙茹五月里过得生日,苏妙真还得开年才满十四,但苏妙真的个头倒比她高,让苏妙茹直呼奇怪。 苏妙真心下只笑若她日日喝一碗牛乳还没苏妙倩高,那可对不起王氏多支的银钱了。苏妙倩苏妙茹二人皆是挺好相处的,话又说回来,即便她们两个不好处,她还收服不了两个小小少女么。 众人闲话一回,苏妙真自己挤到苏妙茹与苏妙倩旁边,又拉过姐姐苏妙娣一同坐上软塌,把丫鬟们都赶到一边去玩,四人也从一言不发的尴尬渐渐说了点话。 “真的吗,扬州府衙后面就连着水,直通瘦西湖?那不是可方便了,随时都能坐画舫钓鱼看景儿?”苏妙茹年纪小,正是一团孩子气,扑闪着圆溜溜的眼睛问。 苏妙真用力点头:“是呢,就是有大师说我和水相克,我娘并不让我去耍。” 她一边讲一边竖起耳朵听苏母与王氏等人的闲话,也知道了不少东西: 好比苏妙真的大伯临时被武定侯叫走,虽他是成山伯不过武定侯辈分高,又是一方大员,便没等二弟回来。苏妙真大伯的两个儿子在礼部里挂职,最近准备祭祀,现下还没回来。而自己爹和苏问弦一回来见过苏母后,就去拜望老丈人了。王氏娘家正是永安伯府,一直世代领着提刑按察使司的职位。 “啊,我知道,三年前二伯母提过,说真妹妹你在瘦西湖差点淹死了。”苏妙倩一脸同情。 苏妙茹一拍手心,“你这么倒霉啊真妹妹,天哪。”圆溜溜的眼睛里也俱是可怜的情绪。 苏妙真打了个哈哈,把话引走,把自己在扬州的所见所闻都拿出来说了,她本来就是看过无数的人,此时要把故事讲得出神入化也不难,更兼这几年她时时磨砺文笔,正欲拿她们做个试验,便把那什么葫芦娃大战蛇精缩短讲完,艾丽思小姐误入镜中世界讲了个开头,只把三位姐姐听得如痴如醉,时不时惊呼,“哇,穿礼服的小狗,它叫什么名字啊”,此处却是苏妙真改编了去。 “算算时间,老二去拜见他岳丈也该回来了,就一条街的路,牛四家的,去往前头问问看,弦哥儿和他爹怎么还没回来。”苏母吩咐道。 牛四家嬷嬷刚应声出去,就听见苏观河在门外喊道:“娘,儿子已经回来了。”便见苏问弦跟在他身后,一并入来,一一向苏母,王氏,大房陶氏,三房卫氏行礼,苏妙真脆着嗓子喊了声“爹爹”“哥哥”,见他二人虽有疲色仍含着笑朝她看来。 “岳父对李氏妇一案的些许细节很是好奇,就多留了我一会儿,倒叫娘挂记了。”苏观河抚须一笑。 苏妙真听他提到李氏妇一案,忙忙看去王氏,果见她和苏观河暗暗使眼色。苏观河安抚地朝王氏与苏妙真这边一一点头。 “原来如此。”苏母慈爱地嗓音响了,向不解的其他人解释道,“那李氏妇也可怜,她夫君是个客栈老板,被诬陷毒杀一个过往商人的妻室,在颖县下狱一年经了无数严刑拷打,她夫君受不住苦刑招认,李氏妇到扬州府越级上诉,受了无数苦楚还好孩儿你明察秋毫,给她夫君一个清白。” “哈,孩儿也是事有凑巧,她们夫妻两个一向在颖县名声不错果然水落石出,颖县县令现在也已经革职下狱了。” 苏妙真听得苏观河言语间并没有吐露出任何不妥的信息,知道能安了王氏的心,也心头一松,朝王氏望去,母女二人交换了个眼色。 当时她见父亲为李氏妇一案长久苦恼,偷偷翻阅了卷宗,终于瞧出了个漏洞,抓住颖县县令的马脚,又偷溜去见了李氏妇细细问询,为李氏妇的夫君翻了案。但此事只有苏观河,王氏与她知道。 如王氏所言,她不过十三岁的女子,熟读四书五经尚且不算出格,毕竟江南大户人家的女儿家现在不兴只读女诫了,精通诗书已经成了个风尚 但刑名一事,却又不同,传出去怕与名声有碍。苏妙真自己与苏观河虽不在乎,但当时见王氏忧心忡忡,也和苏观河一再保证绝不外露。 苏妙真一时难受,想起李氏妇结案后那双含泪的杏眼,“小姐冒着名声毁于一旦的风险来为妾身翻案,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愿为小姐立了长生牌位,日日烧香敬祷苍天,保佑小姐一家长命百岁”。 李氏妇吃了那么许多苦才守得云开见月明,这还是碰到了一个背景深厚为人清廉宽厚的扬州知府,才不至于官官相隐,却不晓得天下之大,能有几个,有李氏妇那样的运气,而且这运气,也还是滚了钉板,挨了百杖换来的。 苏妙真愈想愈抑,好在她之前已经把这里头的事想了数遍,才没如第一次那般失态到砸杯扔碟。饶是如此,也无意识地拧着帕子,只皱眉寻思道——不知李氏妇现下如何了,她不顾性命为夫君伸冤,想来那一贯难为她的婆母也能碍着这份心意,再不能动辄打骂儿媳了。 第6章 喜事 苏妙茹苏妙倩不知她心里头的翻江倒海,只见她许久不往下讲故事,按捺不住,道:“妹妹,然后呢,艾小姐在桌上看到小狗夫子喝茶,她过去逮住他没?”“是啊是啊,小狗夫子为何见她就跑呢?” 两人叽叽喳喳地,苏妙真勉强笑道:“不讲了,祖父爹爹哥哥他们都在这儿,晚上给你们讲,或者明天也行。” 二女扁嘴,又见长辈聚于一堂,确实不好再继续,便讲些软话放了苏妙真一人沉思不提。 苏观河等人与苏母热热闹闹地又说了一回话,一旁说着饮茶的苏问弦眼观八方,把这堂内的事俱看了个真切。 苏问弦听得苏观河提到李氏妇一案时,就看到王氏的神色一惊。心下奇怪,后又看见王氏与苏妙真换了个眼色后,王氏面色舒缓,他冷眼瞧去,知晓其中必有缘故。随即见苏妙真微有不忿,心中更奇,反复思索,记起在侯府书房里外公王振夸赞,“好好好,贤婿窥一叶而知秋,为李氏妇的夫君洗了冤屈,不枉为一方父母官”,父亲苏观河神色有异,想来总有点不为人知的秘密。 苏问弦吹了吹浮起来的碧绿茶叶,饮了一口放下,告退更衣,临出门前往苏妙真那边看了一眼,只见她神色迷茫,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目光。 出了养荣堂看了时辰,知道还得半个时辰用晚饭,过了垂花门,苏问弦对苏安道:“去到门房把父亲的小厮六儿叫来,我有事问。他要问你具体,就说我对李氏妇一案有些好奇,让他捡自己知道的回我。。” 苏安应诺,转身一溜烟跑了,他弟弟苏全道,“少爷,那李氏妇一案听着是有意思,小的也觉得跟戏文里那样峰回路转。。” 苏问弦往自己的明善堂的步伐不停,苏全见他眉刀眼利,俊美贵气里混了几分不耐,自觉失言,闭嘴不提,谁料到明善堂门口时苏问弦的步伐猛地顿下来。 苏全见苏问弦在石阶上徘徊了下,不久听他沉声道:“你去把苏安拦下,让他不要问了。”苏全听见里头的丫鬟小厮们有过来的动静,忙忙应了,提起十分气力,去追自己的兄长了。苏问弦摩挲了下腰间玉佩,拧眉喃喃道:“不该过问这事儿的。” 至酉时,成山伯府便在养荣堂传了晚饭,分了男女两席,也没让各房姨娘伺候,另在外间赏了席面。 因着家宴,没隔屏风把两桌分开。此前苏妙真已经给大伯父苏观山,三伯父苏观湖,及各位哥哥见了礼,两位伯父都赏了东西给她,且颇为丰厚。 席面珍馐良酝满席,鹅鸡鸭鱼,银鱼蛋兔,菌菇蔬笋各色菜样流水般送上来。 苏妙真挨着苏母坐着,她不怎么提得起胃口,挑了乌笋山药吃了几筷,怕苏氏担心,又就着八宝攒汤吃了半块枣泥卷。 期间只竖着耳朵听苏母和儿子媳妇们谈话。没几句提到苏问弦,苏母夸他“纯孝才高,会试或许能拔得头筹”。 苏观河虽喜,也摇头矜持道:“母亲不知,弦儿虽不错,那顾家郎可着实厉害,我与国子监的博士祭酒交谈过,那顾家郎文章锦绣,难得的是亦胸有丘壑,不流俗不做作。除此之外,还有殷世南等学子亦不在弦儿之下弦儿,你记住,骄兵必败,须得静心准备才是。” 苏问弦离席听训,等苏观河讲完后恭敬道:“儿子明白,此次亲假过后儿子就回国子监念书,不负父亲教导。”苏观河、苏观山和苏观湖兄弟三人俱把他赞了一回,让他入席回坐。 苏妙真看向苏问弦,见他朝自己安抚一笑,也放下心,微微笑了,心里暗自盘算着那锁在黑漆桃枝花纹妆奁盒子里的东西,她要如何向苏问弦张嘴呢。 总是得寻机把事情做起来。 她这么思索了一会儿不得法,便丢开一旁,接过蓝湘递来的六安松萝茶喝了几口,还没放下茶盏,听得外厢一阵吵闹,没等多久,就见一个婆子进来道:“二太太,咱们周姨娘突然晕倒了,小的让人把姨娘扶到耳房小塌休息,还请您拿个主意现在去请大夫还是?” 苏妙真认出来这周婆子便是周姨娘自己身边得用的人,看她不十分慌乱,心下一动。又见王氏看了苏母一眼,“还等什么,赶紧让人去请太医来。”苏母把人拦下,对自己媳妇如此关怀妾室感到满意,她拍了拍王氏的手,道,“今晚先让伯府里供奉的徐大夫看看,没得为了一个姨娘请太医的。” 苏妙真恍然大悟,记起来这周姨娘是苏母赏下来的贵妾,家人俱在伯府做事。与另外两个姨娘相比,多了体面。不多时,就见外头过了一个人影,去了耳房,王氏称要去看看,也退席不提。 苏妙真寻思着这其中的关节,拿着汤匙搅了搅苏母命人给她添的红豆奶皮子,更没心思吃东西,又一盏茶时间,便听人声走动声喧哗一片,王氏与几位婆子进来,那婆子抢先道:“恭喜老祖宗,二爷,姨娘是喜脉,已经有两个月了。” “喜脉?!”苏观河豁然而起,喜不自胜地反问,急急道,“已经两个月了,好,好。”苏母亦笑道:“两个月了,怎么一直没发现?”同时看向王氏的方向。 王氏满脸笑容,也奇道:“正是这么说呢,府里头也月月平安脉请着,也没查出来,可见扬州的大夫不行,幸亏一路上我见周姨娘她脸色不好就免了她请安和侍奉,否则要是伤到了子嗣那可就百死难追了。” 苏妙真听出了王氏话说的巧妙,一方面月月有平安脉,还没查出来显然不是王氏苛待妾室,另一方面她也确实没让姨娘们晨昏定省,怎么听怎么是贤惠主母。不由道:“是呐周嬷嬷,怎么姨娘连自己的事都不上心,倒叫娘费心。” 周婆子道:“五姑娘这话说得没理,我们姨娘那也是一心只侍奉老爷夫人,才忘了自己。” 苏问弦投来一瞥。 苏观河也帮腔道:“是这样,玉娘宽柔,一路都没让她们伺候。”说完还是难掩喜色,搁了筷子要去外间看望。那周婆子亦笑道:“老祖宗,这可是喜事,原先只听我们姨娘说梦见佛祖赐她一大胖小子,想来应在这了。如真,那可福气顶天了,咱们二房可就后继又多个后了。”苏母王氏没点出她的失言,连连称是,让人拿了赏钱谢大夫。 苏妙真却觉得舌尖泛起苦味,吃了口奶皮子也没压下去。本来,她来到这地界,对苏观河虽有妾室,但对王氏实在极好一处感到庆幸。 忽略掉那些姨娘,苏观河与王氏就如现代的普通夫妻,普通父母,这也是为何她能习惯这个家的缘故之一。 现下有了庶女或庶子,还能和以前一样安宁和乐么。且不提周姨娘到了京城才被把出喜脉一事。这个时候阖府家宴的时候她在养荣堂出了喜讯,满府的注意力都到了这儿,真真好风光,好算计。 周姨娘不是个安分的妾,从她身边的婆子居然想说“后继有人”就看得出来,虽没说完,可总是存了心的。苏妙真暗叹,在扬州能把怀孕消息悟了这么久,显然是有手段的。苦笑心道,看来回到古代,还真是免不了宅斗的部分。 苏妙真心底苦笑,而看爹爹祖母那么喜悦,可知这未知的庶子庶女有多重要。若是庶女还好,若是庶子呢,苏妙真突然想到过继承嗣的苏问弦,抬眼看去,见他面带笑容,似注意到她的目光,回过脸朝她微微一笑。 这件事对他的潜在影响最大,若是男胎,二房的家业就未必能与他了。他居然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苏妙真恍然,这份沉得住气,也不知道是如何磋磨来的。 一片忙碌中,苏妙真跟着王氏去外间耳房看望周姨娘,一进去便见到躺在床上的吊梢眼美妇朝苏观河含情脉脉偎去:“老爷,妾心里思念哥哥嫂子,不如把他们传进府里来全了妾的心。” 苏观河注意到王氏与自家幼女进来,如何能和她做纠缠状,咳一声道:“玉娘,斯容的兄嫂你就挑个时间把人叫来吧,我还有事,就先出去了。” 苏妙真见苏观河并没被喜事冲昏头脑,对王氏以及爱重,心里的阴云散去大半,上前挽住苏观河,笑道:“爹爹,等多了个弟弟或妹妹,我就可以天天教她道理了,把娘教我的全教给她。”父女二人往外走,苏观河大笑,敲了敲爱女光洁的额头:“让你教,家里岂不又多一个皮猴儿,你娘教我才放心。” 苏妙真余光看向里面的王氏,果然见她面色透出些真心笑容,更是撒娇:“我不依,爹爹老说人家皮,不服不服!” 第7章 解忧 王氏待看到自己夫君与女儿都离开了,想起夫君言下之意多半是要把这孩子放在她膝下教养,她虽不稀罕,但也对自己夫君的回护之意感动。方走到床前,温声对周姨娘道:“斯容,你安心养胎,明日我回了老祖宗请太医为你开方子安胎,到底你也三十多了,再把你兄嫂请来叙话,你好好养着。” “妾谢过姐姐了,”周姨娘抚着肚皮道,“想来这孩子是我日日祈福,佛祖保佑,才送来的,只盼着是个儿子,我便又造化了。” 王氏心头泛酸,说了几句好话给周姨娘听后由婆子扶着回席。经了这事众人也没吃了,不久就撤了席,苏母疲乏,便各自散了。 天色亦黑,各处掌了灯,苏妙真被绿意蓝湘扶着一出厅堂,黄莺提着梅兰竹菊纹样的宫灯,后面的侍琴,侍棋,侍书,侍画也都提了小灯过来,翠柳把披风给苏妙真系上,“夜里风冷,姑娘别小瞧了这风。” 苏妙娣也由婢女扶着缓步过来赞同,姐妹俩说着些话,跟在父母后。苏问弦倒在她们后面五步,伺候的只四个小厮,不发一言地跟着,高大精瘦的身材被光一影,落在苏妙真前面,拉长成了个奇怪地长形。 苏妙真看那影子有趣,又有心和苏问弦讲些话,免得他为周姨娘的事多想。一边抬脚去踩了踩肩膀处,一边回头笑盈盈道:“哥哥,你看,我踩到你的肩膀了,疼不疼?”她故意说了这种天真童语,也是为了逗乐苏问弦。 “是吗,现在呢?”苏问弦带了笑意,往一侧走去,恰好把影子与苏妙真错开来。苏问弦虽看不全她的面容,但也能想像苏妙真撅了嘴巴的娇俏模样,毕竟今天他可看了不少次苏妙真的撒娇模样。他见苏妙真转了身,也跟着步伐去踩,大笑,“不行的,真真你速度太慢,赶不上我。” 兄妹二人嬉闹间,就看见一个影子跑过来,正是大喘气的苏妙茹,后面还跟来几个慌神的丫鬟:“真真妹妹,那个艾小姐镜中漫游的故事你明天可得讲给我哦,不要忘了。” “我明日多半要去外祖家,你别等我啦,我一定找时间给你讲。”“啊呀,不行不行,真真妹妹你就不能早点回来么。” 苏妙真无法,应承下来,“好啦,我一到家就去寻你。” 说着,苏妙茹一步三回头地让丫鬟们领着往另个方向去了。她母亲林氏在走廊那头轻斥,“跑那么快,也不怕摔着。” 苏问弦心道也不知道是个怎样的故事能让一贯懵懂的苏妙茹惦记,又觉得苏妙真不该应下这硬赶着的要求,她去外祖府上必定一天劳累,如何又精力给苏妙茹讲故事。 待入了二房的大院口,他的明善堂在最前头,与苏妙真一行人在竹林路口分手,他正看着苏妙真往自己的小院去,忽见她提了灯转身过来,却一干丫鬟落在身后,只看向自己,似是下了很大决心轻声道:“哥哥,明日你若有空,我遣人去寻你,有件小事商量。” 苏问弦心下疑惑,但也没拒绝,与苏妙真约好时辰后离去。 且说当晚王氏与苏观河回了主屋,一进里间,王氏笑吟吟道喜,苏观河虽高兴能再添一丁,但也怕王氏拈酸吃醋,岂能忘形,当下道:“玉娘,此事有劳你费心。”他与王氏少年夫妻,经了不少风雨。便说当今圣上尚在潜邸时京城诸多纷扰,伯府牵扯其中,王氏仍愿下嫁,让他感念不已,后来王氏在子嗣上吃了不少苦楚,他心疼王氏早年为自己落了隐疾方有此难处让父母不满,又本不是好女色的人,便一直敬她爱她,几房妾室不过为求后嗣及官场装点,岂能比得上他与王氏数十年的伉俪情深,当下道,“我也就几个月前,扬州汪总盐商府上大宴那天喝醉,让斯容伺候了一回。” 王氏斜他一眼,“得了,你这话让人听了还以为我是个母老虎呢,”见苏观河一昧摇头称不敢,也软下声道:“家里能多个孩子热闹我高兴还来不及,老爷倒小瞧了我,只是周姨娘到府里才把这已有二月身孕的事揭出来,我心里头有些不适,总是我疏忽了她。” 苏观河摇头:“斯容出身奴婢,后来虽全家脱了奴籍,但行事上难免小家子气,玉娘你提点提点她,就好像今日她身边婆子失言,可笑。”原来他并不是没听见那句话,不过碍了众人在场不好发作,又见王氏似有不明白,嘱咐道:“无论她这胎是男是女,弦儿是咱们的嫡长子,这点却是不变的。如今弦儿马上就要出人头地了,万不可伤了那孩子的心。” 王氏明白他原是怕自己更亲近与苏观河血脉更近的那庶子庶女,暗暗哂笑苏观河到底不懂女人心事:苏问弦虽与她没有血缘关系,与苏观河实质上也只是叔侄关系,但那也比周氏肚子里头的那块肉要亲近,她怎么会因为周氏肚子里是苏观河的骨血就把它看得比养了十几年的苏问弦重要呢?说起来到底都不是打她肚子里出来的,弦儿好歹还没个便宜姨娘呢!只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诚瑾现在即将春闱,绝不能让他在这时候寒心,本来老爷你不提我也要劝你多去看看诚瑾的,再说了,那肚子里是男是女也不一定。” 苏观河亦道:“正是如此,且即便是男,若要等他长大又又得许多年,岂能指望他支撑门户?弦儿才是我二房的根基。” 夫妻二人叙了一会,苏观河要去书房回入京以来的拜帖,王氏便自去了苏妙真的平安居看女儿,一进院子,见苏妙娣的丫鬟们也有在外头翻绳说笑的,知道二女关系密切,进屋便见苏妙真与苏妙娣灯下弈棋,笑:“真儿,你可是赢了娣儿几回了?” 苏妙真正为自己败相已显而抓耳挠腮,见王氏来了,忙下榻来迎,“娘亲,姐姐老赢我,都不说让让我。” 苏妙娣见礼后直笑,绿意快嘴道;“夫人,姑娘她硬拉了娣姑娘下棋,这会子赢不来反而怨起娣姑娘了。” 苏妙真假意埋怨道:“绿意,你到底是我这安平居的丫鬟还是姐姐的丫鬟呐。” 绿意道;“姑娘,咱这是帮理不帮亲呐。”一句话把屋里伺候的婢女们全都逗笑了,王氏也拍拍苏妙真的手心,嗔道:“娘还不知道你,恶人先告状了不是。” 苏妙真见她面色舒缓,一点不似先头在养荣堂笑得不真心,把王氏也拉在塌上,让她指点自己下棋,待白子胜出后,与苏妙娣互换了眼色,方搂了王氏脖子道:“娘亲好厉害,我怎么都下不赢姐姐,娘亲一来就下赢了。” 苏妙娣也笑了:“得亏娘厉害,不然我还得陪真儿下到她赢为止,真儿也是的,次次赢不来我,还不许我放水,倒难住了我,这要何年何月才能让小祖宗赢了我,以后不再折腾女儿来陪她下棋。” 王氏笑道:“真儿是个臭棋篓子,娣儿你要想把把她教成国手,那可难上青天。” 苏妙真脸一红,她是想要说笑说笑,让王氏高兴,但居然被王氏翻了老底。心道她已经挺可怜的了,来这世上她、既不爱看咿咿呀呀的戏,也不爱听说书讲那些老套无趣的故事,而琴棋书画四艺也都只是会而不通,这里头就这下棋能让她用来排解时光。今日却被王氏又笑了一回,搂紧王氏不依道:“娘老说我坏话,就不怕我越来越没自信,以后更不上台面了?” 王氏道:“那哪会呢,娘就是说一声,心里知道咱们真儿最是伶俐了。”又道,“不过过几天,你就得也在家学里进习了,琴棋书画针线女工得再磨一磨。明日我去你外祖府里头,让你外祖母给你寻个用过的宫里嬷嬷教你礼仪,这京里可不比扬州,到处倒是皇亲国戚,可不能让人笑话你散漫。你姐姐也跟着再学点,不过她主要还是要趁着出嫁前把打理家事这桩儿给学会了。” 苏妙真一听还得上学,不由泄气,王氏安慰她道:“也不只是学琴棋书画,家学肯定是要让你读些史书经典的,你恰好可以把累计的疑问说与夫子,让他解释,也免了你爹爹还被你打扰。” 苏妙真瘪瘪嘴,又想起周姨娘:“娘,周姨娘她是不是故意在这个时候晕倒的?” 王氏没防备她把自己心里的疑问直接说出来,又无语又思忖道,自己女儿还是明白其中关节,一眼看懂,只是未免失了分寸,这样的事也能张口就来?王氏却不知,苏妙真压根没把心思放在这上面而已,苏妙真本来就觉得这地方束缚女子,她又存了别的志向,日日为他事烦恼,如何愿意把时间精力放在后院小小一片天地? 只王氏不知,反过来教她道:“这话也能说出来的?”又见女儿不甚在意,有心教教她低声说道,“真儿,这种事你心里明白筹谋就得了,没必要摊开,母亲这次失了神,让她在老太太那边过了眼,不过母亲也不在乎,我已经有了你们三个,她又只是个妾,如何也翻不过我去,这时便施恩示好就是,左右已经有了孩子,这也是为何我要让人把尽快她兄嫂招进府来” 苏妙真与苏妙娣两人认真受教,只不过苏妙真自己知道自己到底听进去多少 第8章 话本 次日一早,王氏带了苏妙真苏妙娣去娘家永安侯府,苏妙娣自穿越来也是第一次去永安侯府,依旧发挥了与自己身体年纪不匹配的灵魂优势,把永安侯爷和侯夫人哄得妥妥当当。 永安侯府的两个舅舅舅妈也都对这个在外表现得良好的外甥女表示了喜欢,一流水的赐了不少东西,诸如一套金银镶百宝翡翠头面,上好的松墨狼毫,长命昆仑白玉牌等等,不一而足。 至于几个表姐表妹,哪有她搞不定的,结合了东西方童话精华的葫芦娃,白雪公主,小美人鱼等等故事被她剃掉了情爱部分,稍稍改编了下,只听得表姐表妹们神魂颠倒,缠着她讲了一中午,又是奉茶又是捶背,只盼望她能留下来日日给讲故事。 然而苏妙真惦记着和苏问弦的约定,哄了这几个表姐表妹自己不日再来,方使得她们放了她去,看在侯府人眼里,都道几个姐妹感情好,这表姑娘脾气柔,半日下来便让侯府里的小姐们眼泪汪汪地给她送行了。 苏妙真回了自己的平安院,先去了趟小厨房把那点心茶水准备了下,再回了闺房。 一路上都在琢磨,自己分批给了不少人讲了故事都大受欢迎,想来是可以把匣子里的书拿出去印了。她在自己房里把那黑漆桃枝花纹妆奁盒子打开,把婢女都赶了出去,从中拿出一本上面写着贞观术士录的手本,凝神细想了一回:她自从来到这世上,自个儿努力学那四书五经等儒家经典后,还勉强自己读了女诫、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这些让她倒尽胃口的闺训教本,但到底不打算真的做这地界的淑女贤妇,不过是为了安王氏的心,瞒众人的耳。 私底下,却自从定了在这边好好生活的决心后,开始砥砺文笔,把那等科举文章、时文策论写了又烧,烧了又写,总归苏观河书房里常常能看见当世学子们的作品,让她有个大概了解。又把自己前世所学的知识偷偷誊写在了纸上,凡是她学过的,都不放过,夜夜挑了灯回忆记录,这次却都和着被她留下来的文章一起保存了下来,也因此,她的书房婢女们是从不许进的。 苏妙真大学主修经济学,辅修了史学,到了这边还以为自己全无用武之处——毕竟除了经济学不顶用,她也许能用来算算账,可再要其他的大作用,也难。 且这边也不是她熟知的历史。直到她发现顺朝大致与明朝类似,才恍然自己仍然可以有所作为。虽她不能像有的穿越那样把一个落后的古代工业化科技化,但她也能从一些别的地方着手,譬如她会财会经济,也记得的印刷术改进历史,乃至这地界的财税制度,其利弊都是在历史上学过的。 前世有明一代的覆灭,就是食物,气候,灾害,制度的多方面因素造成的,她以史为鉴,不知可否作出点事业,让此处的百姓黎民能安居乐业。 苏妙真叹口气,只道自己这辈子没上个男儿身,许多事情不甚便利,只能假借男子之手,还得日日琢磨个缘由解释自己身为闺阁女儿却精通这些东西的原因不能一来就运用后世的知识,想来前世看得许多穿越在这上面没圆好,如果你一穿越过来就靠着后世知识大杀四方,通政治晓诗书,别人也不是傻子,岂不奇怪你怎么凭空学会了技能? 这也是她苦心孤诣钻研史书经典乃至科举策论的缘故,一定要把自己的所学与这地界的智慧结晶融会贯通,也是给自己的博学找理由如此五年下来,她便是在政治文化经济问题上再有所见解,旁人也只会觉得她是学了四书五经的缘故。 不能凭空做一件事。 她筹谋了五年,月月与伯府以及苏问弦通信,不也是存了私心,希望为自己找个凭借么?到底她是女子,这边的人又不容她以女子身份出面做事,只能靠父亲兄长,以及未来的夫君。 苏妙真啪的一下合上黑漆桃枝花纹妆奁盒子,心神激荡,而眼下,就是靠苏问弦的时候了,也不需一上来就放大招,自己慢慢拖他做事,他只会由一开始的奇异到后面的见怪不怪。 就在这时,外间的蓝湘唤道:“姑娘,三少爷来了。” 苏妙真捏紧了手书,移步往外,经过拔步床前的梳妆台镜子时,对着镜子扶了扶鬓上金嵌宝莲花玉簪。 苏问弦自在花厅里左手靠门槛处的香柏木靠椅坐了,绿意给他奉了径山茶,笑道:“姑娘一早让备下了,说是这是三少爷您最爱的茶呢。”又有婢女送来点心干果一类,精致工巧,不似府里厨房常做的,绿意道:“这点心也是姑娘自己在小厨房做的,三少爷尝尝。” 苏问弦嗯了声表示知道,一开始并不动作,忽地听见了里面簌簌衣物摩擦声,却听隐隐苏妙真在里头悄声说话,“怎么不早来叫我,让哥哥等了”,他因习武耳力自然胜过旁人,听见苏妙真话里的懊恼。 苏问弦伸手拿了一块梅花形制的糕点尝了,目光低垂看向地面,只见对面屏风后人影摇动,一双金丝织牡丹衔珠绣鞋移了出来,一抹蕊粉,和屏风底座的紫黑相比,格外显眼。 他抬眼便见苏妙真手拿一卷文书,浅笑盈盈地快步过来。苏问弦见她步子急速,起身伸手扶她,皱眉说:“急什么,小心摔了。”把苏妙真扶着坐了手边,苏问弦方问:“是有什么事,让你准备了这么许多?” 苏妙真见他指向几案上的点心茶水,微偏了头:“哥哥,咱们是亲兄妹啊,我就不能纯粹地为了联络联络兄妹感情为你效劳么?” 苏问弦一笑,挑眉看她:“是吗?那我可就走了。”做起身欲走状,果见苏妙真慌慌拽住他的衣袖,哧道:“哥哥。” 苏问弦方气定神闲地坐回去,见她欲言又止,拧着帕子抱着书本犹犹豫豫地,摸了摸她的头,触到玉簪点翠的冰冷,叹气道,“我们既是亲兄妹,你有什么不好对我讲得?” 苏妙真听他言语,知道自己不能迟疑下去,再怎么说,他俩是血浓于水的兄妹,现下也只有苏问弦能时时往外头去,且他好歹要念一下她这六年来月月不落的心意。 便把手本递过去,在苏问弦咦声翻看时,使眼色让绿意等人到花厅外候着,自己就眼巴巴地看着苏问弦面带奇色地翻着那本书,一边道:“哥哥估计也知道,江南许多大家才女时有出版诗集词集的,好比岳婷芳的饮芳集和柳妍妍的绿柳集,都赢了一时名声我不比她们有才,但也想托哥哥把这本书拿出去印了。” 苏问弦一目十行,把这部名为贞观术士录的手本看了几页,见这竟是本。假托了唐朝问背景,讲的是一傅家有三兄弟,都身怀异术进行各种历险的故事。里头的“术力”是一种奇特的能量,能让他们无中生有,飞天过海。有意思的是这三个兄弟总闹出些笑话,不过几页就把老成的活泼的机警的三兄弟形象勾画的栩栩如生。里头用词风趣,描写生动,没有一般话本的酸诗题词,第一回就是三兄弟误用了术力被困在连环画里,奇趣无穷,竟比外头书坊的红拂女搜神传之类的还要有意思些。 苏妙真见苏问弦一脸兴味地翻看,心里暗自高兴。 她知道现在书坊流行的无非就是才子佳人,鬼神异闻可她又不能真的写爱情,否则那就是思春,会败坏名声,只好选后一个题材。 为了不在书里露陷,不知道在苏观河的书房里看了多少那种当下的神怪志异话本,看得都快会背了。无不是斩妖除魔啊报恩还情之类的,在她眼里不知道比前世的网络差了多少去了,故而斟酌字句,诸如把魔法师替为术士,还注意不在书里头犯禁犯忌,又得写得符合风土人情,折腾了许久,终于写这么一部话本来。 她曾想过要不要直接剽窃前世已有的魔幻或仙侠。后来觉得抄袭到底不好,不如自己天马行空地想出来一部,还能控制里头的人物思想与自己想要传达的言论一致,她也不至于愧疚。 苏问弦大致看了一会,猛地发现自己居然沉溺其中,立刻回神,抬头看向苏妙真,见她一脸期待地看向自己连声问:“哥哥,你觉得这本书能卖得好吗?” “这是你写的?” 苏妙真点头,“我不会写诗,但这种天马行空地故事我想的出,就写啦。” 苏问弦合上手本,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凝视着苏妙真,心道真真的脑子里也不知装了些什么,居然能写出这么有趣的来,比市面上的不知强了多少倍,遣字造句别有意趣,但又直白易懂。难怪昨日苏妙茹一个劲地让她保证再讲故事,若是这种故事,那的确是引人入胜,百听不倦。 “这故事若要广受欢迎,一点不难。”苏问弦道,“你想托我拿到书坊去刊印售卖?”苏妙真开始见他言语里已有应下来的意思,连连点头,“对对,拜托哥哥了,挣来的钱哥哥六我四,这是我一番心意,只是哥哥,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啊,要不我不知道该找谁,爹爹忙不说,我也怕他告诉娘,娘骂我不务正业。。” 苏问弦失笑:“我还缺你那点银子?可若是我不应下呢?” 苏妙真隐隐听别人提过,苏问弦的生母是江南某一富甲一方的盐商女儿,当初做了贵妾,也足足陪嫁了数万两。又听他后半句,嘴角一僵,回视苏问弦探询的目光轻声道:“那我只好一求再求,把哥哥你给求烦了,说不得” 苏问弦意味深长地笑道:“哦?你确定你有这个本事?” 苏妙真道:“我别的本事没有,歪缠人可是很厉害的,就好像,就好像每次妙娣姐诗会前都说不帮我作弊,可每次她最后还是给我捉刀了的求求你了。” 亦或是再去寻了心腹下人让他去做,到底这话本不仅仅是为了挣上几个银钱。她心里有了别的主意,但面上不显,知道他和王氏苏观河一般,多半吃她这小女儿状撒娇的这一套,倾身拽了下苏问弦的袖子,舍了面子轻声道:“哥哥,你就帮我一回” 苏问弦见她狗腿得很,两掌合并连连拜来,好似她把他当法力无边的神佛在求,不由朗声大笑:“不过些许小事,哥哥应了,也不会告诉娘与父亲,只是你讲给四妹妹的” 苏妙真急急道:“我讲给四姐姐的又是一个故事,和这个绝对不同,哥哥放心,她们不会知道这是我写的,对了哥哥,印的时候不要从咱们的家坊,放到外面的市坊售卖吧。” 她心里又把改制印刷术一事想了想,记得苏问弦明日便要去国子监,恐怕是来不及了,便把此事在心里暂且搁置下来,心道总之来日方长。 而她既然有意出书,又怎么会露了行迹呢,笑道,“哥哥你考虑过的这些问题我都想过了,妹妹绝不敢让别人晓得这话本出自女子之手” 却不知听到苏问弦耳里,让他不由思索:她事先也知道不能留下任何行迹,让人猜到身份。可见聪慧机灵,做事妥帖了。是啊,明面上真真一派天真活泼。 苏问弦沉吟,看了眼手上书册,这里头无一点墨迹错字,行文从容如流水,显然是早有腹稿准备,而非一时兴起也有这样的婉转心肠,母亲说她傻,错了,她只是没把聪明用在人希望的地方上。 第9章 后续(一) 苏问弦瞧她做成这桩心事极为兴奋,手舞足蹈地好不开心,也含笑不语,陪她聊了一会儿,待老太太又派人传苏妙真去用饭。他则晚上与苏观河一起要去投名帖宴饮,这也是在春闱前为他拉关系的一种做法,极为普遍。 出门时苏问弦交代了绿意给苏妙真备个暖炉一并带着。又陪苏妙真到了养荣堂,才告拜祖母离开。 晚饭时只有一堆孩子媳妇,苏母的儿子孙子都应了邀出门,一屋子女人也都放开了来,甚是和乐,除了一开席苏母就赐了菜给周姨娘。苏妙茹缠着苏妙真饭后把故事讲完,苏妙真就尽心尽力把故事讲得活灵活现,就连苏母,也跟着听了个趣儿。 且说晚间苏问弦回来后,便挑灯开看那本江湖术士录,大致翻完,最后一页的“第一卷完——安平居士”几个大字格外显眼。又想起里头的一个反面人物居然叫傅云天,凝神思索,到底觉得苏妙真这部话本虽则有趣,可未必就能广为人知。 便唤苏安进书房道:“明早你把这部书拿去市坊里,找个靠谱的书坊老板让他刊印售卖,挂安平居士的名字。手稿要给我拿回来,直接送到国子监去。” 苏安忙不迭应了,见苏问弦极为珍重手稿,还以为是他的诗文,心道自己主人从没有刊印过诗集的啊,难道改了性子?回到自己房间一看,顿觉不对:这字迹也不是三少爷的啊。 小心翼翼在灯下看了一回,一看开头,还以为是普通的话本,再看,立时被那傅家三兄弟的故事吸引住了,心道,这“术法”也不知是真是假,居然能这般有趣,一会儿恨自己不如傅家三兄弟运气得了老道士真传及宝物,一会儿为三兄弟屡屡倒霉心惊肉跳。 直到他被苏全在肩上一拍,“都快子时了哥,赶紧睡觉啊”才发觉油灯都要烧没了,依依与手稿作别,上床入睡,和着被子迷迷糊糊地仍在想,傅家老三被仙人变成凳子,也不知 次日大早,苏问弦带着仆人往国子监去了。 苏安就黑着眼圈,抱着手稿寻书坊去也,一边为自己没来得及看完而懊悔,一边安慰自己道,等一刊印出来他也买上一本就成了,一边又好奇自己主人从哪里弄来的这部书,居然能这么有奇趣。 他是伯府家丁,寻了个出名书坊,报上名号,老板使唤人给他看茶倒水,冲他挤眉弄眼;“贵府主人可是想寻些话本来看,我这里有花梦缘牡丹亭”见苏安连连摆手,似下了极大决心,附耳道:“我这里还有压箱底的春宫秘戏图” 话没说完,苏安喷了一口茶,哭笑不得袖出手本,“我家主人是让你给刊印。”便把苏问弦交代的话讲了,道:“除此之外,不能让人知道这是我们伯府出来的书,你且记得保密。” 苏安见那老板似不以为然,心痛地递给他手稿,心道,等你看了就知道这话本有意思了。那老板果然如他所料,一盏茶时间看了个大概,抬头喜道:“有趣有趣,这比现下的志怪有趣多了。”他当然不知那是苏妙真集合了各种写作技巧以及各种奇闻写来的,大转折小转折不断,肯定比这世道的要内容丰富、有趣,更不用说她为这写书一事费上的无数心血精力。 那老板一开始以为不过是大家公子想要出个书立个名,只想不如敷衍过去随便印几本,但他一读,就敏锐地发现这本书很可能大火,立刻拍板:“我就把这稿子先印了。” 苏安与他又就册数,时日,以及其他种种商量了一回,方打道回府。 回京第三天,苏观河被召入内廷答对得宜,圣上点他做正三品刑部左侍郎,只等年后上任。 又赐了宴,一时间满府都喜气洋洋,贺帖纷涌而来。苏观河一一回帖,定在了十月三十宴饮庆贺,请了永安侯、镇远侯等世交公侯,以及诸官长僚属乃至堂客,又为给王氏请封诰命一事忙碌,成山伯府实在热闹。 自从苏妙真托了苏问弦办事,已过两旬,日日挂心,一心等着月底苏问弦放假归来时问他情况如何。 平日里就在家学里跟着念书,学习,教书的是个老夫子,形容严肃,整日里让她们默写,完全是填鸭式教育,好在苏妙真九年义务教育熏陶过来的,背书是她最拿手的,以至于检查功课时李老夫子偶也赞她声“孺子可教也”,而苦了苏妙茹,苏妙倩,有苏妙真作比,两人也拿了十分力气在学问上,生怕被斥责不如幼妹,苏妙真巴不得这世上的女孩都能读些书,更有意刺激她俩的好胜心,在功课上表现得格外突出。 虽则三人有所竞争,但苏妙真已用各式各样的故事和江南好玩的小物件把她们迷住,姐妹感情一日千里,苏妙茹、苏妙倩整日里都是妙真妹妹长、妙真妹妹短,看在苏妙娣眼里也颇欣慰。 四人上午就是读书,下午则要去学刺绣,王氏还从外延了位宫里出来的嬷嬷教女儿如何坐卧有仪,如何款款行步,如何行礼优美力求把女儿教得风姿楚楚。王氏这回下了狠心一定要把苏妙真教好,好带出去交游往来给京里的诸位夫人们过眼,故而让于嬷嬷十分严格,她一有偷懒耍滑的倾向就让于嬷嬷狠狠地罚。 苏妙真使劲儿地跟于嬷嬷套近乎,想让她给自己放放水,孰料于嬷嬷和她熟稔后,倒也的确不忍心罚她了,可她一有错处,专门拿苏妙真身边婢女来打板子,看得苏妙真愧疚心疼,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学习,不过十天下来,竟俨然成了风姿万千的高贵仕女了。 王氏与于嬷嬷端坐堂上太师椅,眼见得苏妙真上穿水粉五彩遍地雀鸟通袖,身着水蓝十样锦蝶恋百花裙,腰间挂了白玉云样叮当七事儿,裙摆处提溜一串金铃环佩明珠禁步,轻移莲步从门口行来,禁步轻轻作响,湘裙款款蹙如水纹,节奏丝毫不乱,苏妙真行至面前,低身行礼,让人观之而心醉神迷。 于嬷嬷自然不晓得她内芯儿是个成人,比起这边的女儿家们又接受了高等严密的教育,自然活泛些。真要学起规矩来当然又快又好,于嬷嬷与王氏只谓她天资聪慧,二人相视一眼,俱是面带微笑。 于嬷嬷赞道:“五姑娘好灵慧,一点便通,这气派,和宫里的贵人也尽可一比了。”心里却道,何止一比,这种淡定从容姿态,竟是极难见的。王氏喜道:“我也知道真姐儿先前只是没开窍,现下多亏了嬷嬷教导点拨,才让她脱胎换骨,从一顽石而变璞玉。” “二奶奶高看我了,玉不琢不成器,五姑娘本身就是块美玉。” “总之,有嬷嬷多费心,我这里就放下一桩心事了。” 于嬷嬷见苏妙真在一边低垂了巴掌大的小脸,颜似桃花,两颊笑涡浅浅。身量已成,只是尚未长开,想起这十数日以来苏妙真对自己处处以礼相待,时不时还送来许多茶果头面之物,礼数做得极好,且并不矜持,见到自己常常亲热热地喊声“嬷嬷”,心道这实在是个绝好女儿,瞧这容色,再大些定是拔尖的艳姿,进宫做娘娘也使得,只不知道日后哪家儿郎有此等艳福。 也忍不住把苏妙真再夸了夸,王氏如何不喜,两人相谈甚欢,直到大房来了婆子,说是要开始准备十月底升迁贺宴,到底是二房的荣耀,请王氏千万去议事厅定个主意。 王氏正愁没机会教苏妙娣与苏妙真主持中馈一事,见有这么个机会,立时携了二女前去。大房三房的几个姨娘和苏妙倩,苏妙茹也在。低眉顺眼的苏妙倩一见苏妙真也来了,立刻喜上眉梢,挨着她坐了。苏妙茹本来无聊地在看自己手指甲,一见她来,也活泛起来。 王氏与陶氏,卫氏就着到时的席面,座次,下帖,戏班等等杂事大概商量了一下,又找来几个婆子把相关的事务问了一遍,待拟了一个大概章程,妯娌三人吃茶说话。 “诚瑾这孩子三十都没回来过,想来要等十五才回了。”王氏叹道,“我妇道人家,只觉得弦儿刻苦太过,忧心他身体。”陶氏摇头道:“刻苦是好事,只是也不该不回来见父母,便是我那两个在朝里的儿子,初一十五也得回来吃饭呢。” 苏妙真腹诽道:陶氏两个儿子不过是乘了祖荫得了官,倒真以为能把苏问弦比下去了。想来一定是因为苏问弦是大房妾室所出,她见他如今即将鲤鱼化龙,分外不喜而已。 又道也不怨她,自己和王氏,还不一样也对周氏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感到膈应。且陶氏看着是个厚道人,没有苛待苏妙倩,也让她跟来学习这理家治宅的事务。 苏妙真正想到这,忽听到外头嘈杂,定睛一看,周姨娘身边的周婆子来了,“姨娘今日身上有些不安,想让二奶奶恩准嫂子进来陪伴。” 王氏还没说话,陶氏面色一沉道:“前日不已经来了两回了吗,已经是逾例了。这等事你们做下人的就该劝劝主子,好好养胎。” 第10章 后续(二) 那婆子道:“只是姨娘可怜见的,望二奶奶体恤一回,让姨娘安了心,免得伤了腹中的哥儿。” “呵,这还没出世,已经叫上哥儿了,往后要是个姐儿那” 王氏按住陶氏,带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拿我的牌子去把人请来吧,也告诉你们姨娘,放宽心休息。”陶氏冷哼一声,嘀咕道:“蹬鼻子上脸,你倒好性儿。” 苏妙真凝目,望着周婆子谢恩离去的背影沉思。 周婆子得了令去把周姨娘嫂子请来,一进厢房,见周姨娘倚在罗汉床上捻勺吃着燕窝,见她进来,忙道:“上次让你办得事如何,已经派人去还愿了吗?” 周嫂子忙道:“姨奶奶的话我们哪有不听得,现下已经让你哥哥亲自去扬州大佛寺还愿了,一定能生个哥儿。可为何不能让他人去呢,倒让你哥哥扯谎祭祖请了假去。” 周姨娘这才笑开,吊梢眼也显得没那么尖刻:她进府十几年从未有孕,还是在扬州时去大佛寺,被一高僧赠符,让她当下化了水喝,去佛前拜了,再回家十日内行房,一定能怀上哥儿。当时她喝了符水,只觉得昏沉似有所感,再后来果不其然得了喜讯,也道:“高僧当初千万告诫我要亲自还愿,我既然不能自己去,想来只有至亲之人可以替代,再者,”她低下声,“我也不想让那两人知道了我的秘法?” 她食指戳向窗外。 周姨娘心里倒没把苏问弦看在眼里,认为当初是迫不得已老爷才过嗣,现下有了亲生孩儿,岂能不为自己孩儿打算,让她的孩子承继家业? 周嫂子忙道:“也是这个理,现下姨娘也是熬出头了,我见二奶奶连连允我入府,想来这胎阖府上下看得极为金贵了。” “那可不是,毕竟姐姐她没给伯府诞下子嗣。”周姨娘挥挥帕子,“等我把孩子生下来,那才是正正的好日子呢。”周嫂子一家都仰赖小姑的体面在伯府的庄子上做事,见她喜气洋洋,也趁机道:“说到这,还得求姨奶奶一件事成哥他在牧监份外辛苦,时不时还要受气,还望姨奶奶帮着换个差使。” “成哥是周家独苗儿,做个牵马小厮的确失了身份行了,我会请太太给调个好差使得,你也让成哥争气些,年纪小小不要老是赌钱吃酒,他可是咱们周家的根儿” 周嫂子忙忙应了,和小姑叙几句就出府了。 那书坊老板印了贞观术士录便搁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售卖,来往顾客无不被他推销了这本图书,头先两天只些固定客户信他意诚而买了去,不两日口耳相传,竟引得诸多人来买。 待家去读来,都为作者巧思奇想而拍案称奇,由是生意愈盛。 当日苏妙真为了能尽可能地推广,专门用了通俗白话来写,故而平头百姓也能看个热闹,正如她所料,不少只认得几个大字的市井闲人也纷纷求购,一买回去,也都沉溺其中,看完了第一卷方恍然道还能有续,纷纷挤到书坊来讨后面的卷数,让书坊老板又惊又喜,忙忙加印,外加准备请画师为这本书绘制插图。 这些时日市井里时时更有这样的对话—— “白家大郎,你可看了这那贞观术士录,好生有趣,那三兄弟术法通天呐。” “可不是吗,书里头说是得了一老道士的真传和秘宝,才学会的术法,我家婆娘直撺掇我去道观碰碰运气,说不得真有甚么金丹灵药,弄回来了青春永驻或飞天入海。” “俺琢磨着那安平居士也不知是何方神圣,说不得他也是术士否则怎能写得那么出神入化活灵活现呢,关键是一点疏漏也没有,想来总不能凭空挥笔啊” “正是正是,我家婆娘也是这么说的!” 甚至于有不少购书者往京郊的道观去,腆着脸赖在道观不走,洒扫服侍虽殷勤,但还是把小道士老道士们弄了个不胜其烦。 书坊所在的四山街与贡院,也就是国子监相对,生员书生也知道了有这么本奇书,购来果然有趣。一时间或是在国子监争相借阅,或是去书坊催印,倒把这部书的知名度炒得越发厉害了。 可这些苏妙真全然不知,一心等着苏问弦回来,他好问问情况,琢磨着万一万一不受欢迎她就得另换体裁。 这一个月下来书坊老板赚了个盆满钵盈,日日喜不自胜,只等着苏安再来,他好把余银给了,并及时定下下一部,怎料自从苏安来把原稿要回后就再没出现过,让他时时忧心莫不是换了书坊。 书坊老板的思虑愁肠且先不提,再说苏问弦,他在国子监见这部逐渐流行开来,便更把原稿收好,唯恐让人知道了对苏妙真名声不好,只是日日有好友在他面前提起此书如何有意思,他还得装成第一次听说的样子,并似模似样地问好友借了一本。 又因有桩巧宗在里头,让这本书在他们那些豪门贵子里四下传阅,只把那镇远侯府的小侯爷傅云天气个半死——原来那书里头的傅家一小厮就是傅云天这个名字。那平日里受了傅云天闲气的,一见这里头有个泼皮无赖同名同姓,更觉出了一口气,更借此机会煽风点火,拿了这本书做筏子指桑骂槐。就连小侯爷的亲友也有打趣的,倒让傅云天恨得牙痒。 苏问弦起先疑心是苏妙真在哪里见过,或听过傅云天的名声,动了小女儿心肠,但见书里头的傅云天乃是个泼皮无赖的个性,着实不像是因被人仰慕写进里,又觉得自己妹妹虽姿容已成,但在男女之事上看去竟毫无知觉,对一些该避忌的东西也懵懵懂懂,并非有其他隐情。便也放下这桩心事,和着其他好友打趣傅云天。 傅云天被促狭地恼了,烦躁地一打马鞭,喝道,“谁再拿这事笑话我,今晚的宴谁就滚出去。” 原来他早前约好了今日做东,在那有名的小秦楼里请客,他们这些豪门贵子平日要去游玩赏乐,国子监的祭酒督学也不敢阻拦,更不要说今日十月十四,即将放例假,即便听得他们在路口商量眠花宿柳之事也当没注意。 金乌坠霞,天际清朗无云,唯有孤雁破风。 四山街的生员们三三两两地从贡院红漆正门踏出,见傅云天等人各自或骑马或牵马,显然是要出去作乐,各自作揖问好,不提。 傅云天豪爽慷慨,很有侠风,见大家都闷笑不做声,也道:“今晚的陪酒姐儿们的缠头包在我身上了。”说完,一扬马鞭尘土四起,打了个头阵往小秦楼去了。 苏问弦骑马走在后头,和顾长清并马而行,看向顾长清道,“你一向最不喜欢青楼楚馆,怎么今日却来了。” 顾长清与苏问弦两人一般高矮,他相貌英俊,不及苏问弦俊美,面目却有一股清朗之气:“你不知道吗,今晚祯扬也去,他千里而来,我怎好不去。” 原来那宁祯扬乃是当朝吴王的世子,其父与圣上是堂兄弟,关系却不错,当初京中动荡时吴王还为圣上立了功劳。吴王封地与顾家临近,顾长清之父还做过宁祯扬的老师,今秋上京谒见,必定要和顾长清相见的。 苏问弦微微一笑:“原来如此,这段时间太忙,我倒忘了他昨日就进了京,许久不见祯扬,也不知他现在如何。” 良夜迢迢,武定桥小秦楼红烛高照,酒香满庭。 傅云天做东入主席,宁祯扬身份高众人一等,亦坐首席。其他人不拘席次,随意坐了。 顺朝开国来,虽有各地均设官营青x楼用来收那“花捐”,但并不许官员文人狎妓。有宿娼者,无论官私,皆杖五十。但近百年过去,狎妓之风屡禁不止,也没人真的约束。 他们几位身份高贵,便寻了这非官营的小秦楼。 小秦楼里头其实也没有姐儿,都是舞姬歌姬之类,作陪卖身的窑姐们却是小秦楼牵线搭桥寻来的。而当今的名妓,也多是隐名的私窠子,所谓私窠子,是“不隶于官,居家而卖奸者”。 她们被鸨母从小买下花重金调训,三四个女孩子里,鸨母往往就得那么一个拔尖的出来。并不似唐宋那样,一行院里出许多名妓。 美姬入列起舞,酒过三巡,撤了席面再上,与此同来的还有小秦楼从后门街,纱帽巷,前门街和红庙边的几位姑娘香凝,月芙,娇容等等。 这几位头牌迎来送往,拿捏男人的手段那是一等一的高,见堂上的诸位公子都面目英俊,年少风流,哪能不喜。当下便偎依到这些勋贵子孙身边,只是娇笑劝酒,又有美姬抱了琵琶在厅前唱曲儿。 “瓜仁儿本不是个希奇货,汗巾儿包裹了送与我亲哥。一个个都在我舌尖上过。礼轻人意重,好物不须多。多拜上我亲哥也,休要忘了我。” 燕语莺声,好不动听。 傅云天左右手各搂了一个红姐儿,亲了这个又稥那个,快活似神仙。他自己乐了一回,也要关心朋友,放眼望去。 与他同坐首席的宁祯扬也抱了月芙,轻佻但不下流地在香凝脖颈间嗅了嗅,温言赞道:“你身上这香,倒合了这名儿。” 那香凝作出害羞模样,扭身撒娇,在宁祯扬怀里扭了又扭,一心想把他弄出火来幸了自己好攀上这棵大树,宁祯扬虽已气息浮动,但自持身份,不欲似傅云天那般放浪形骸,在她脸上掐了一把,笑道:“这么等不及?” 顾长清自饮自酌,把靠来的月芙坚定推开说:“我这边不用你伺候。”手一指,把她荐给了苏问弦,笑道:“诚瑾兄能怜香惜玉,我却不如。” 苏问弦慢悠悠道:“景明你这么不解风情,我也甘拜下风。” “那诚瑾兄,你也该替小弟解个围才是。” “景明,你小子,这时候才尊我一声兄长,”原来苏问弦与顾长清同龄,顾长清小他数月,“啧啧只可惜为兄已有佳人在侧了。”说完,苏问弦伸出骨节分明的右手,握上倒酒的连娘的小手,神色却不沉迷。 这月芙早就晓得顾长清来自江南大族顾家,且知道这顾解元才名盖世,她虽为风尘女子,但鸨母见她机灵也让她习那诗词歌赋,博一个才女之名,好卖上高价。月芙既通文墨,又时常来往欢场,对这年轻有为的顾解元早有仰慕之意。 此时被顾长清推拒,又羞又怨,泪盈于睫,跪拜泣道:“顾解元可是嫌弃奴蒲柳之姿,不足以服侍左右。”顾长清但笑不语,并不看她,自己拿了酒壶斟满一杯。 傅云天瞧见,高声道:“小月芙,我们顾解元向来不让女子作陪的,他可是个实打实的柳下惠。”宁祯扬也笑:“景明,没料到你在这边仍是这么个和尚样子,”傅云天奇问:“景明,你难道真要为那个没过门的媳妇守上三年的孝?” 顾长清从小定下一门亲事,乃是平江伯府的嫡女,但两年前,那女子未过门就芳魂渺渺,魂归九天了。傅云天复又摇头:“不对,你之前也没见过陈家小姐,哪里来的这么深情,莫不是”他瞪大眼,“你更中意姣童胜于女子。” 座中人几乎全都笑喷了酒,顾长清无奈地瞥他一眼,宁祯扬忍笑解释:“景明他绝不好南风只是以前他曾说过,只愿意与两厢情愿的心上人共赴巫山,倒可惜了我王府里的舞姬一片痴心托错人,没料到他现在还是这个样子得了,月芙你来孤身边布菜,顾解元眼见着要老僧入定了。” 诸人又是大笑,月芙一步一痴眄地往宁祯扬身边去了,但一坐定,更小意伺候。 酒过数巡,宁祯扬问京中可有趣事。 众人随意说了些,思及傅云天的事儿,想说又不敢说,宁祯扬见他们眼风都往傅云天处扫,又见傅云天黑了一张俊脸,叫来傅云天的小厮问了个究竟。 傅云天和他自小熟识的情分,不好发作阻拦,那小厮苦着脸,抬眼看了主人脸色,结结巴巴地把前因后果说了:“最近,最近京里有本叫,叫贞观术士录的神怪面世,甫一刊印,就,就大受欢迎可,可,可它里头有个冲撞了我们小侯爷名讳的人物,还,还是个奸角就是这样。” “这种巧合,东麒,你莫不是得罪了那执笔人” 傅云天一拍桌案,酒菜齐飞,“他要是故意捉弄我,看我不捆了那个安平居士给我磕头认错!” 苏问弦脸色一变,借饮酒遮掩过去。 身旁的顾长清说:“多半是巧合,东麒你的名讳又岂是那安平居士能知道的。我看那书字里行间都是活泼清气,情节故事也天马行空不落俗套,想来作者也做不出恶意中伤的事” 傅云天哼哼:“那他也不该犯到小爷头上,若不是看在他有几分才华” 也没继续不依不饶,座间有一他的狐朋狗友,立时吹捧道:“我们小侯爷最是心胸宽广了,这书出来是小侯爷也认真看了,书不释卷。只说虽是犯了忌讳,但小侯爷有爱才之心,只要他不在后续卷佚里仍犯了名讳,就揭过不究,不然以我们小侯爷的能力,要去书坊查一个人那不是易如反掌。” 这话听得宁祯扬一惊,美人香唇喂过来的酒也不喝,笑道:“东麒认真看书?我莫不是听错了?我们看书就瞌睡的小霸王居然也有‘手不释卷’的一天?这书我看来也得研究研究” 傅云天嗤道:“你也忒瞧不起人,须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咱们可有五年没见了。” 苏问弦这才悠然道:“那用语通俗,听说京城里上至百岁老妪,下至三岁小儿,听了或看了无有不懂不爱的,也为一大奇观。”他身边的连娘见他捏住酒杯的指节用力,心下一动,应和道:“便是我们风月场里的姐妹们,也有看这的,昨日我方巴巴使人去买,居然脱销,憾事。” 宁祯扬微微颔首:“竟这么有趣,看来我也少不得要问你们借阅一睹了。” 诸拿了各自熟练的乐器轮番献艺,香凝素手弹琵琶,连娘调筝。 月芙最后,并着娇容婉转的嗓音吹箫,“闷恹恹,纱窗外把栏杆斜靠。猛听得,谁庭院品着玉箫。呜呜咽咽吹出凄凉调。不听不烦恼,转听转心焦。想起我的情人也,比你又吹得好”应情应景,两人配合默契,傅云天让近身伺候的小厮赏下给她俩的金银尺头最多。 傅云天的声音伴着淫词艳曲一并入耳,“九边大同,繁华富庶不下京师江南,鸨母采买样貌出众的贫家女童这大同婆姨幼习媚功,比之泰山姑子、西湖船娘、江南瘦马亦绝不逊色,更多了丰腴俏丽之处香凝娇容她们几个,都是大同女子兄弟我今日特特给你们寻了来,五殿下更嘱咐我好好招待你们几人可不要辜负这一番心意” 待酒残席退时,顾长清没领这心意,冒了秋夜寒风,打马回去,没过街口,就听马蹄声起,身后跟来苏问弦。 他一身酒气,眼色却清明,抱拳告礼后往成山伯府方向回去了。 顾长清“噫”了一声,自言自语:“诚瑾他今日居然没留宿在连娘那儿。” 须知在外应酬苏问弦一向都是叫连娘作陪,也抬举她,次次宿在那儿。怎么今日却不同了。顾长清自己对男女之事上有坚持和洁癖,不代表他就不知道——这欲念上来了颇为难熬——不过见好友不流连风月,也为他高兴。 又思忖一回傅云天提到五殿下是何用意,傅云天的妹妹听说要作五殿下正妃 他望着皎寒秋月,清隽的侧脸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这京里”顾长清叹气,勒绳,回府。 第11章 印刻 卯牌时分,蓝湘把灶台上熬好的汤水分盛四份,各自装进食盒,把其中一黑漆雕纹食盒递给打哈欠的绿意,叮嘱道:“姑娘说把这份送往明善堂给三少爷,我这里两份另外给老太太和老爷夫人去。” 绿意点头,小心提过食盒,和蓝湘并肩出了小厨房,秋冬冷晨,风吹得两人都哆嗦起来,绿意看了看没亮完全的天,招呼侍书打了灯,对蓝湘道:“这可有些冻手冻脚的呢,咱姑娘天不亮就起来洗手作羹汤,不知道冻着没有” 蓝湘笑道:“姑娘摸黑让我点了灯说要起来时,我也吓一跳,甚么时候这么早起过,真个是前所未有的” 昨夜轮着蓝湘伴侍外间,苏妙真起身如此之早让蓝湘她吃了好大一惊,要知道她们五姑娘素来是“春困秋乏夏打盹,冬来日短仍需眠”的作风,心疼道:“想来是回了伯府,满府的人盯着,多有拘束,不如在扬州自在,只能时时早起,只是苦了咱们姑娘” 自回了京城,自家姑娘起身时分比往日确实早了半个时辰,绿意瞥眼手中食盒,拢好衣裳,摇头道:“不仅如此,今天这多半是为了三少爷的,昨夜临睡我还听姑娘问了我,是不是今日三少爷得回来一趟” 绿意和明善堂的几位婢女最是相熟,早间苏妙真下厨并没有惊动其他婢女,只让陪侍的蓝湘打了下手绿意知道姑娘是不想扰了她们清梦,笑道:“怪道这明善堂的让我去送,原来是料着了三少爷今日休沐咱们姑娘对三少爷这个哥哥的确用心,这么大早的不辞辛劳,也要起来做膳食送去” 蓝湘抓紧了提手,点头轻声道:“以前在南边,姑娘刚开蒙字都写得歪歪扭扭,跟那蚂蚁上树一般,硬是抓耳挠腮地把请安信给老太君写了一份,连带着三少爷的,也没忘记。期间夫人责怪姑娘打扰三少爷进学,也没停过,只是在每封信的末尾都加一句‘不需回复’。那时候隔了半年有余,三少爷才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回函一封,先头只是在给老爷的家信里问候几句这兄妹感情,大抵便是从那时候慢慢培养的。” 两人记起旧事,边聊边走,出了院口,蓝湘往正房方向走了几步,回头对绿意笑说:“小厨房里还剩了些,你肯定回的早,还需给我剩下些才是呢” 绿意假意啐道:“把我当那起子嘴馋的货了,这等小事不消你说” 绿意将食盒交付给明善堂的称心,替苏妙真问了几句苏问弦的近况,谢过快步回了平安院。在书房门上轻敲三下,听到苏妙真应答后推门而入,见苏妙真坐在书案后头的黄花梨六扇围屏雕纹太师椅上,搁了笔笑问:“送去了。” 绿意点头,不小心瞄见书案上一手帕盖住几册书,笑道:“奴婢快脚着呢”又指了书案笑道:“姑娘用这帕子遮掩着实没什意思,咱们做奴婢的自然不会违背主子的意思偷看什么,别在夫人面前也这么做,却没那么好糊弄的,还是小心收起来吧。” 苏妙真脸色臊红,咳一声把那几册文书抱起,转身搁在书架一隐蔽处,寻思着等夜里把这些东西再锁进妆奁里头。 这几册文书,有些是贞观术士录的后续,有的却是她前世所学的记录,还有些则是她从苏观河那里抄来的科举文章并邸报公文这些丫鬟们只以为是第三者,并不清楚还有其他私隐。 回京前王氏曾劝过苏妙真少在男子的事上上心,也曾嘱咐过绿意几人多让主子看那等闺阁范训或是锦诗秀句来怡养心性,但绿意蓝湘在苏妙真的央求下还是给打了掩护,上下瞒得滴水不漏。 绿意把在明善堂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地给苏妙真讲了听,又道:“姑娘今儿起得太早了,天又冷,这书房虽是置了火盆,到底有些阴寒不若再回房休息片刻。” 苏妙真摆手笑道:“不消如此,我还有事做,”抽出一张雪白笺纸,铺平在案,看向倒茶的绿意说:“得了,你回去再眯一会,蓝湘若是回来了,也不用她过来回话,今儿让她多歇着点” “那奴婢喊了侍琴侍棋过来端茶研墨,她们两个可不识得几个大字” 绿意端过茶,搁上书桌。苏妙真提了笔,对着笺纸琢磨着贞观术士录第三部的纲目,余光瞥见绿意瞅向墙角火盆里没烧尽的纸张,正愣愣地发呆,提声道:“我又不是没手没脚,”见绿意面色犹豫,苏妙真又道:“她两个年纪小,正是渴睡的时候。快去吧,厨下留的汤想必都要凉了。” 绿意这才称是退去,苏妙真自去把书房门栓插上,在书房里立定一回,按捺住兴奋激动得心情,坐回椅子,开始把第三卷的纲要再誊写一回。 笔走龙蛇。 不一会儿一张雪白笺纸上满当当地堆了那蝇头小楷来,苏妙真揭起在空中抖了一抖,细细查缺补漏,她越想专心越是分心,满脑子只剩下等见到苏问弦后要如何把“印刷一事”给他细细分辨,前些日子苏妙真已经在心里打了无数回的腹稿,此刻临近成事,脑海里反而一片空白。 这印刷一术,须得说服了苏问弦才能成事。还要让苏问弦相信,她懂得这些旁门左道是因为看了前朝闲书,平日试验折腾来的,好在所有人都晓得,苏五姑娘爱看闲书,爱做闲事 苏妙真心里乱腾腾地,一手支颐,看向窗外,只见天色渐亮,廊下的灯依次灭了。 她想起重生的头两年,日程安排地极为紧密,跟夫子学了功课后,下午还有刺绣并琴棋书画之类的活动,只能觑空在午间或是晚间把前生所学一一记录。当时她费了两年功夫誊写,后来就开始琢磨,运用这些先进的学问,能在这地方做些什么。 直到了解此地与明朝类似,才有了大概的想法。黄河,税制,海禁,边关她没投生男身,不能亲自上阵,但她已经和苏问弦关系紧密,有些事,也是能说得上话的。而苏问弦,绝不会只甘愿做个普通翰林,苏观河和宋学政都说,他有问政济世之心。 哥哥春闱高中在即,那时他入朝为官,万事都能便宜许多 一股热意涌上胸腔,苏妙真推开雕花镂窗,极目远望,深吸口气,闭目一笑。 那厢苏问弦起来,先在院子里活动筋骨。 大丫鬟如意儿端来一碗甜汤,说是苏妙真差人送来的,苏问弦唔了一声,问道:“真真她已经去请安了?” “可不一定,听绿意说,五姑娘也就今日惦记三少爷你放例假,才起得早亲手做汤,往日这会该还在梦乡里呢。”如意儿与蓝湘、绿意都是家生子,从小顽到大的情分。苏问弦不在的这一个月里头时时去平安院里耍,苏妙真对她们管得也松,还经常赏下银钱首饰,以至于如意儿一干明善堂的丫鬟都对这位五姑娘充满好感,“五姑娘和少爷您的感情真好。” 苏问弦垂眸,尝一口,赞道:“手艺却不错。” 如意儿道:“少爷您不晓得,这些日子五姑娘隔三差五地下下厨房,满府尝过的无不说美味呢,也真奇了,何以五姑娘做得饭菜,就是比一般人要鲜美些呢” 苏问弦耳听如意儿东拉西扯,坐在床沿,散了衣襟,再不发一言。一口气喝光,又沐浴换衣,前往王氏处请安,王氏留三个儿女用了早饭。 饭毕,苏妙真急乎乎地扯了苏问弦告退,跟着他回了明善堂。 她一脸急切,连早饭都只是随便扒了几口,看在苏问弦眼里分外无奈,先吩咐婢女端往花厅一盘枣泥糕,又让苏妙真在花厅里等着,自己转身去了书房取来苏妙真卖书所得的银票。 一进书房,多个洒扫小厮,苏问弦随意问了,才知是苏母拨给他的新书童,矮个儿鼠眉,苏问弦见之不喜,因长辈所赐,训斥几句,蜇回花厅。 苏妙真坐在红木椅上一手端了杯茶小口啜饮,一手捏了半块糕点想事情,一见苏问弦来了忙欣喜道:“哥哥,上次我托你的事” “放心,给你办好了,”苏问弦拿出银票,递给她,亦坐下,柔声道:“有两百一十一两,这话本在京里售卖得极好。” “这么多,”苏妙真喜得蹭一声站起来,接过来认真点检一遍,美滋滋道,“这是出师大捷了。”一两相当于后世的五千,这些钱差不多有十万之多,和后世一般的书籍版税却差不离不过考虑到眼下受众的窄小,这书却比她想的要受欢迎的多。 她从中点出,坐下塞给苏问弦,见苏问弦挑眉,忙忙解释道:“我知道哥哥不会看得上这些小钱啦,不过这是妹妹我的一番心意么,就当给苏安苏全他们的茶费啦。” “哥哥要是实在不愿意,大可以拿了这些小钱为我在外头买些新奇的玩意儿,譬如说泥人儿糖人儿之类的还有这第二卷,劳哥哥也帮我拿出去印了。” 苏问弦伸手接过第二卷书稿,拿过来后突地顿住,想了一想,抓紧书稿没开口。 又见苏妙真扭着帕子,眨着滴溜溜地春水杏眼看自己,显然仍是有事相求的样子,道:“快直说吧,再不说我就去书房了。” “论起来这不算是求哥哥办事儿,你就不要用那副嫌弃的眼神看我了”苏妙真缩着脑袋道,“我在江南看到如今的印刷术仍是雕版印刷为主,我就琢磨着每印一本新书就雕刻一本,那多麻烦呐,我在爹爹书房里看到一本北宋梦溪笔谈,里头有讲说活字印刷” 苏问弦心下奇异,不知她为何突地提起此事,但温声解释道:“真真,活字印刷术百年来之所以不能与雕版争锋,是” “我知道为什么”苏妙真打断说,“不外乎是活字印刷需要大量刻字,而这烧练活字模一套需要单字上万,费材耗力。而且比起雕版印刷活字排版略显粗糙,文人仕宦们大多不喜。但是哥,这技术不是不能改进,我们完全可以用木活字替代!而此事若做成了,绝对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苏问弦见她目光炯炯,越讲越兴奋,明明觉得她这是胡思乱想,也不由顺着她的思路问:“怎么改进,再者,这种奇淫巧技如何利国利民?” 苏妙真不怕他发问,就怕他一上来就指责自己异想天开。 见苏问弦给了自己解释的机会,立时起身,裙裾曳地,她在堂内来回走动,抖擞精神说:“哥哥,字模不一定要全部,可以把最常用的八千余字做了,有什么生僻的现刻就得了,还可以‘拼合字’,把偏旁部首拆开,以枣木为原材料制造木子字胚,然后在这些字胚上刻字,标准是净厚2分8厘、宽3分、直长7分。也不一定非要按此来做,只是我这几年私下刻字,发现这个较为合适” 又把那字柜,槽板,类盘的使用滔滔不绝地说明一番。 她转过身对上苏问弦目光这,怕这些枯燥无味的技术流程让他生却,立马补充道,“哥哥,我大致核算过,以史记为例,对比雕版印刷与活字版印刷的成本核算,雕版需银两450余两,而刻一份枣木活字套版,通计不过用银400余两,况且可印制多种书籍!木活字的好处不言而喻!” 其实这所谓的核算是苏妙真瞎说的,她自己没有算过,只是当时上历史课时那戴眼镜的教授激情澎湃地给学生们当场算了一番,她格外有印象而已。后来教授布置课后实践任务,让她们体验了一番活字印刷的流程,苏妙真才能对此了如指掌,张口便来。 她心知印刷术对文化文明的繁荣影响极大,有了能迅速批量复制且便宜经济的书籍,就有利于更多人掌握知识!这也是为何印刷术传入欧洲时便让当时处于蒙昧时代的中世纪迅速迎来了文艺复兴等等大事件,而改进了印刷术的古登堡还被写进了高中历史书!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绝不只是一句空话。 而活字印刷在她那个时空被发明后一直被束之高阁,官刻私刻都没有普及开来,直到有清乾隆一朝编纂四库全书,才让这个技术发扬光大,她此刻所言的种种“改进”也都是当时提出来的。 苏妙真一面感慨多亏自己学习时认真实践了,否则现在让她提个具体方案那是难上青天,一面庆幸,自己把所学知识全部默写保存,否则这么多年过去,她哪里记得住?!一面又恨自己不是工科理科出身,无法把更先进的印刷手段复原。 她心思繁杂,嘴上不停,快速说道: “有了更便宜的活字印刷,就有更便宜的书籍,就有利于平头百姓识文断字学习圣人道理。” “哥哥,现下一本精校版的论语要一两银子,而若是换了木活字来印,可能只需要四钱!买得起书读得起书的人就能多出许多!广开民智不再是天方夜谭。” “可能它一开始印制出来的书籍不够精美,但对于家贫的儒生来说,有总比没强,我也怕文人士大夫嫌弃它不够风雅,故而取名‘聚珍版’。” 苏妙真毫不犹豫地剽窃了乾隆皇帝的赐名,又倾身看向苏问弦,“若由你这个才名盖世的苏亚元来推广,情形又大不一样了” “此外,我还有些关于改进雕版的注意,譬如可以套印彩印,这样书籍就可以五彩斑斓精美无比了”苏妙真把自己掌握过的印刷技术改进办法全数讲出,喘口气,喝了残茶,与苏问弦目目相对,殷勤切切地凝视着他,等着苏问弦一句回话。 她见苏问弦面色无差,看上去不甚意趣,心下失望,唯恐苏问弦不欲在此事上花费精力,讷讷道:“哥哥若是不信,可请府内家坊印工试验一回,再做定夺” 苏妙真却不知,苏问弦的镇定功夫一贯优良,此刻虽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几乎按捺不住震惊之情! 他本来就是一点即通的人物,当下细想其中关节,却比苏妙真思考的更远:此法在刻印时文策论与新书新诗上有巨大优势,若成,他完全可以像妹妹所言那样赠了书籍给京中寒士,如此一来,他的名声和人脉都会上一个台阶。而且,若真能推四海而行之,光是官刻省下的银钱,又何止千两万两? 章程如斯详尽,苏妙真绝对不是信口开河。看了杂书也能思索这么许多?听她意思,她也私下试过简单地刻印。 苏问弦暗自惊疑,往日书信来往,他已经晓得这个妹妹胸中别有丘壑,时政文章都能和他有所谈论,信里虽言语隐晦,但也能看出来她的眼界比寻常学子还要高出几分。 她平素到底都在琢磨些什么?! 苏问弦凝目,去看眼前小脸尖尖的苏妙真,她无意识地把玩胸前长寿玉牌,殷殷企盼盯着他。 目光里似有千言万语,只是无法言说,可她面上的焦急兴奋与忧虑惶恐,却化为无形丝帛,紧紧地缠绕他的周身,让他胸闷。 苏问弦缓缓起身。 第12章 口角 只是不知这木活字的法子是否真的可行,苏问弦拧了俊眉,真真所言的雕版套印彩印,反而更可行一些。 “哥哥,你可以现在把印工寻来问问。” 苏问弦垂目思索片刻,双手一拍,唤苏安仔细交代。 待苏安应下辞去,便听苏妙真从回避的屏风后出来,欢悦道,“等印工来了,我就继续躲在屏风后面,听你问他哥哥,我再把这几样关键处讲给你听,你可千万记住了” 她坐进红木椅,清嗓开讲。 苏问弦天资过人,听苏妙真复述一遍后,尽管不解其意,却全数记住。 伯府印工老苏头,在书坊里正准备晒太阳,就听得一人来唤:“老苏头,还不赶紧整理仪容,三少爷要见你。” 来人衣罗穿绮,正是苏安,老苏头忙忙见礼,知道这位是三少爷的近侍小厮,而这位三少爷可是未来要继承二房的人,且年纪轻轻已是举人,多半要考上进士,前途无可限量。 一边撩了衣服跟上,一边点头哈腰问道,“敢问三少爷找小的何事。”苏安没好气道,“主子的心思岂是我能猜到的,你小心说话即可。” 老苏头进了伯府内院,但见亭台楼阁逶迤不绝,假山好水间或有奇珍异卉,洒扫婢女无不面容清秀服饰新奇,可知这伯府的泼天富贵,还见一绿衣婢女拿瓶装了枝蔷薇,心道听说伯府里有那暖棚种花,今日一见,那九月该谢的蔷薇居然还娇艳欲滴,啧啧。 绕了无数的游廊,过了不知凡几的拱桥院门,待看到上漆“明善修德”四个大字的牌匾,老苏头方晓得到了终点。忐忑着心神进去,先是被赐了盏好茶,又被赏了座。 老苏头在这金玉满堂的花厅如何坐得住,小心翼翼地把屁股虚虚坐了一半,方咬文嚼字恭敬道:“三少爷,不知道唤小的何事?” “我在想,这雕版六色套印,不知是否可行” 老苏头听这高坐上堂的天神一般的三少爷居然讲起了他的老本行,不由大骇。 又听三少爷句句说到雕版技术的关键点上,更是大惊失色,心道他干了这么多年刻印,怎么就没想到可以这么改进,忙忙定神细听,只恨没有笔墨让他把三少爷所说全部记下来,急得抓耳挠腮。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思。泥活字一法,宋已有之,但因其若用木活字来替代,可用拼合字,把偏旁与原字分开来造,省下时间” 老苏头听三少爷讲到活字印刷,起先心有不屑,心道三少爷是不晓得活字的局限处,又一心想要再听关于雕版的改进法子,忍得好不难受。 但当他听到“拼合字”一法时,身心一震,失态起身拍案叫绝,嚷嚷道:“这法子,绝了!” 苏问弦冷冷一眼,老苏头两个巴掌扇上自个儿脸,赔罪跪道:“小的失态了,还请少爷饶恕则个” 又听苏问弦把这木活字一法的摆书、垫板、校对、刷印、归类、逐日轮转讲得头头是道,目瞪口呆,不能言语。他在心里把新印法的流程过了一次,几乎如痴如醉。 正在聚精会神间,一声喝问登脸拍来,“可行否?” 老苏头连连跪倒一拜,激动得浑身发抖,大声喊道:“可行可行!三少爷高智,这些法子都精妙无比,还请三少爷让老奴去试验一番,老奴保证制出刻印珍本” 老苏头心道,这要是做成了,他可不就成了印工里的大师了吗,到时候多少学徒要拜在名下,自己也少不得留个小小名声在这行当里头。 他跪了半晌也没听见动静,正欲抬头看上一看时,忽听三少爷沉声道:“你且去外面候着,我唤你你再入内。” 他迅速退了,余光见三少爷侧身转入花厅右的泥金屏风后去,人影簌动,却隐隐好似两人身形。 莫不是内宠姬妾? 老苏头在院里心急如焚地侯了半晌,总算被传入内,这次却被三少爷扔了数百两银票在手,吩咐他全权负责,用雕版六色套印法印出一批佛经和图画,再用木活字印法印出一批时文策论并其他书籍,老苏头提到嗓眼里的心放了回去,喜得跪拜谢恩。 “三少爷大才,这可是多少工匠想不出的妙法” 老苏头这边乐呵呵地出了明善堂,那边苏妙真也提了裙裾从屏风后头绕出来,见苏问弦坐在椅子里皱眉不语,心头的喜气去了两分,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哥哥,可是有哪些地方不妥?” 苏问弦似是被她的话惊醒,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苏妙真走到他面前站定,殷勤奉茶,苏问弦接过道:“我只是在想,我妹妹妙真的小脑瓜是什么做的,居然有这么些奇思妙想。” 他这话可谓是心境的真实反映。苏问弦和苏妙真书信往来的这些年,也看得出苏妙真是个伶俐活泼的性子,她在信里时不时拿一些儒家经典与策论时文的问题来问他,最初苏问弦还以为是苏观河借机考自己,后来慢慢发现,竟是苏妙真自己好奇。 “我就是喜欢琢磨这些东西,哥哥你晓得的,我看不进去那些女四书,也学不好琴棋书画或是歌舞曲艺,只能拿了这些闲书闲事”苏妙真高兴,稀里哗啦就如倒豆子一般,“这些日子我天天琢磨这事儿,连针线也静不下心来学,于嬷嬷还罚了我几次呢,说我散漫要是我生作男子就好了,这些礼仪针线忒没意思,我要是男子,保不得” 他第一反应不过是以为奇技淫巧,但真真她却看到了其中的长远,想到了这有助于平民百姓进学向上,有助于囊中羞涩的儒生刻苦读书,乃至广开民智待她出嫁,几个夫君如何能喜钻研这些东西的妻子。难怪母亲总也念叨着要她和二妹学习。 伯府嫡女,学的就应是女红诗书,修的该是德容言功可她统统学个大略,又在不该的地方上用许多心思。 苏问弦又想起,那贞观术士录险些让傅云天刨根究底。当日他读那那话本,虽觉有趣,但万万没料到会如此得受人欢迎,以至于市井之间,口耳相传,现下无人不知这“安平居士”的名声。 还有“李县令听妻善言,三兄弟智取藤精”一节里头,那李县令的妻子为着丈夫的仕途出谋划策,被自家母亲知晓骂了一顿,反而辩解道:“咱是女人,难道就没个真知灼见了,凭甚么不许咱过问他在外头的事了,就是这长孙娘娘,也时不时劝谏皇上呢,可天底下谁说她不贤惠了,您女儿若是个痴傻愚笨的也就算了,既然肚子里有些主意,说给夫君听又怎么了” 旁人看了,或许只以为是一段插曲,可他知晓这话本出自谁手。真真难道不就是要借着李县令妻的口舌,来抒发胸臆么? 昨夜小秦楼处,读过这话本的子弟们在议论此处时,多半都道“这李县令妻虽有能耐,可我顺朝不比前代,女子还是安守内室的好,李唐一代的女人们过分放肆恣意,才会出个武氏,夺取了李唐江山” 琴棋书画学好了,可以红袖添香,略懂外务,也能辅佐夫君。但若是像真真这样,不但要懂,还要去做,那就 “哥哥,做女儿家真是太没劲儿了。”苏妙真说到兴起,把那真心话也吐露出来,一讲完意识到花厅内空气凝滞,苏问弦半晌不语,忙回神,盯向苏问弦。 苏问弦搁下景德窑天青茶盏,缓缓道,“这话,可不能再说了你年后也该豆蔻十四了,不能再任性妄为,还是好好跟着母亲学习怎么主持中馈至于这话本,也别费笔墨,我不会再” 他话没讲完,就见苏妙真一脸震惊,不可置信颤声,“哥哥,你,你怎么突然这么说,我哪里做错了?” 苏问弦苦笑,劝道:“真真,你到底是个女子,女子就该本分,你行事之处已有出格” 他话没说完,见她一贯弯弯的杏眼此时竟然蓄满泪水,“我怎么不本分了,我学那些劳什子三纲五德,我日日都要做绣活,每天闷在院子里,在哥哥你看来还不够本分守礼吗?” “三纲五常如何能被你这么轻贱?”苏问弦冷下嗓音,在几案上重重一拍。 那景德窑天青茶盏登时轱辘两下,翻腾在地,只听哗啦一片,“咔嚓”几声,瓷碎满堂。 还溅了几滴水渍在苏妙真裙边,只见苏妙真没防备,吓得一退,正正好踩上那碎瓷片上,险些栽倒,“呀”一声,委屈看向苏问弦。 苏问弦情急之时忘他习武后气力远胜旁人,此刻打翻茶盏惊吓到苏妙真,他心里一软,抓住苏妙真的葱白手腕,又柔声道:“大户女子都是如此,也不单你一个,安于室是女儿家的德行,你这样下去不定哪天惹出风波规矩就是规矩” 苏妙真用力甩开苏问弦的手臂,下意识高声反驳: “于嬷嬷都说我在规矩上是罕见地得体你是个男人,要是投了女身,成天见闷在这深宅大院里后,再来给我说这些规矩女训!” 苏问弦没料到她的反应如此剧烈——他不知这规矩女训是苏妙真来这世上后,最难忍受的东西——刚要抓住她再分说,却见苏妙真擦了擦掉落的泪珠,一拔腿转身跑了,起身欲追,就听苏妙真唤了丫鬟,稳着嗓音,“绿意蓝湘,我们走”,苏问弦快步过去,堪堪得了个背影。 苏问弦在门槛边踱步半天,还是觉得苏妙真现下在气头上,再等等去解释为好。 进了花厅,见躺在案几上的那本贞观术士录第二卷,苏问弦一时心潮澎湃,苦笑连连,连如意儿进来怯怯问句“爷,刚刚见五姑娘泪汪汪地走了,可是有了口角”也没听见。 第13章 苦思 苏妙真回了自己的平安院,没搭理涌上来询问的丫鬟们,一个人钻进卧房,把苏问弦的话想了又想,气急气闷,苏问弦一口一个女德女训,当真刺耳至极。 她来到这地界六年,若不是为了王氏等人早就自杀离了这礼教森严的地界。六年里她白天要学怎么做个大家闺秀,晚上偷摸摸地挑灯记录前世的知识,为的不过是,既然回不去那她就要努力把这个时代更好一些,更像前世一些。可说到底她是大家女子,在这地方既不能考取功名兼济天下,也不能经商促进经济萌芽的发展,受制于女子身份,她连一个人出门都不行。 六年,六年,这种生活她过了六年,好不容易未雨绸缪抱定了苏问弦这棵大树,想借着他来做点济国利民的好事,眼见着就要成了,苏问弦一句话,说不让她干就不让她干了,还指责她“不安于室”!哪怕他一开始就不答应自己也好,强如现在这种给了希望又夺走的情形。 她这边闭门不出,外头的丫鬟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黄莺拿了主意去回禀王氏,也没说和明善堂有关,王氏一听爱女伤心,立时把讲解账本的任务停了,交代苏妙娣自己先看着。忙忙来了平安院,一进苏妙真的卧房,见苏妙真一双妙目红彤彤的,好似兔眼,心疼地无以复加,忙搂了她说:“我的儿,怎么哭上了,可是哪里不舒服了?还是哪个不长眼地惹你伤心了?” “没有,娘,我就是,”苏妙真哪里能跟她说实话,随口掰了个谎,“我以为毛球掉池塘里了。” “毛球不是就在外头花架子窝着吗?” “它刚溜达回来,我就是后怕。” 王氏不疑有他,搂了女儿心肝宝贝地劝了半天,“就是个小畜生,就你把它看得眼珠子一般。好了好了别哭了,哭得娘心里搅作一团,疼也疼死了。” 王氏给苏妙真擦拭了泪水,苏妙真见她动作轻柔,一双眼里全是至臻至纯的母爱,又想起苏观河的种种爱护,喉咙里的那句“女儿哪天要是去了,爹娘不要伤悲,那是去了个更好地地方”怎么也说不出口,埋在王氏怀里哽咽道,“娘,做个大家闺秀,太难,太难了。” 王氏听她这么说,还以为是这点时间密集的学业给苏妙真过高压力,用手梳着苏妙真的头发说:“我儿既觉得难,咱们过段时间再学,也是娘不好,想着再有十天就是你爹的升迁宴了,一心想让你在那个时候崭露头角,大放异彩,好给京里头的人过眼相看,才逼得我儿紧了,都是娘不好” “只是真儿,这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以前娘还没出阁时也觉得做个闺秀千难万难,现在回想起来,不过是小事,车到山前必有路。当初京里都为谁继承大统而腥风血雨时,娘也没” 苏妙真听她柔声劝解,心中郁气堵在胸口,难以消散,但挤出笑容,轻声道:“我知道的”王氏还想劝解,忽听门外来报:“二奶奶,周姨娘说身子有些不适,遣了周婆子在院外等着奶奶拿主意呢” 王氏正为爱女心焦,不意听见周姨娘又来打扰,这段日子周姨娘仗着肚子里的那块肉总要惊动阖府上下,还时不时让下人去二门处候着苏观河,把人窝盘回去王氏一概忍了,此时咬牙喝道:“怎得又不舒服了,成日里好吃好喝的供着还要出幺蛾子,让她在外头” 苏妙真急急挡住王氏,轻声说:“不可,往日都容了她,没必要这时候落她面子”且苏母对二房这一胎极为挂念,每日都赏了饮食给周姨娘,周姨娘的母亲又曾在苏母面前当差,那份情谊保不得比王氏还深。 “我睡一会就好了,娘亲去吧。” 王氏回过神来,见苏妙真躺回被窝,不似先头那么难过,打个哈欠,闭上眼睛,极为困乏的模样,记起自个姑娘今日起个大早做了汤水,定是困乏。给苏妙真盖上锦被,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嘱咐了丫鬟们点安神香,煮燕窝汤,又吩咐一回绿意把毛球看个严实,称切切不可让它跑丢惹了苏妙真伤心,方出院子,让周婆子带路去姨娘所居。 苏妙真听得王氏一行人远去,慢慢睁开眼。 下了六年功夫亲近的苏问弦,尚且不能容忍她的行径她若想施展前世所学,难如登爬九天。苏妙真盯着帷帐上的缠枝莲纹,心下惘然,难不成她真得当一个完完全全的古代女人? 安于内院,相夫教子,享荣华富贵?收拾妾室,狐媚邀宠,费百般机心? 眼帘里的缠枝莲纹渐渐模糊成一片,苏妙真抬手一抹,触到脸上一片湿痕。 她怔怔地瞅着指尖粘上的泪水,眼泪仍不依不饶地从两颊淌下,她深吸口气,发狠,重重再抹,把面皮蹭的通红。 不,不,不。 这绝不是她苏妙真要走的路。苏妙真噌的一声坐起,抱膝靠床,咬牙发狠:要她荒废前世知识、摒弃本真性格,她宁可死得一干二净。 且正如娘亲所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她本来也就只是积年的抑郁在一朝爆发,说起来也并不到彻底绝望,苏问弦让她空欢喜一场,她才把这积年的憋闷一起迸发出来。没错,车到山前必有路。苏问弦这门不通,她还可以再翻了窗,等到以后出阁嫁人,让丈夫出面,到时两人一荣俱荣,他就是不办,她也能使了手段,或让美妾劝诱,或狐假虎威,总能寻了办法。 何况苏问弦的想法实在是这世道最普遍的想法,苏妙真心里也为自己把闲气撒到苏问弦身上愧疚。 而苏问弦—— 苏问弦,他起初的确是存了心要帮自己完成心愿的后来也许是她太过冒进急切,让他觉了不妥而动摇,若是徐徐图之,兴许大不一样她却因为这几年的委屈,移情迁怒到苏问弦身上,实在是不该。 苏妙真暗地内疚,下决心要找机会,修复两人关系,她先前哭太久,此刻下定决心,胸口大石坠地,浑身轻松,睡意也泛滥起来,迷迷糊糊抱了被子,一头倒下。 一觉起来,天都黑了,苏妙真使人去明善堂打听,说苏问弦晚上有宴,和苏观河一道出去了,而第二天早,苏问弦又得回国子监,苏妙真竟没能找到空隙去和他道歉,只能安慰自己,待十月三十伯府要宴客,他定是要回来的,届时再去赔罪便可,也不过剩了十五日。 苏问弦听说了苏妙真为毛球哭了一场的事,心里明知是自己的一番话惹恼了苏妙真,但苏妙真竟宁可自己委屈也遮掩过去,她也不过才十四岁就这般懂事可人,倒让苏问弦愈发后悔当日失言。 两兄妹各自懊恼,互不知对方已经有了悔意。 再说老苏头,过了十日便用雕版六色印刻法给印了许多张观音大士普渡众生彩相及彩绘本佛经,因着木活字需要再多些十日,他又怕苏问弦等不及,忙忙亲自把那彩画交给苏安,让他带去国子监,好安苏问弦的心,表示自己一直在尽心尽力地做工。 苏安一见这精美绝伦远胜市面上任何作品的画像与佛经,也暗暗称奇,极小心地把东西送到国子监去,恰逢顾长清、傅云天,宁祯扬一干人等俱在,苏问弦命他展示,一见实物,这几位世家豪族出身的公子少爷都瞪大了眼睛。 “这,这真是刊印出来,而不是画师画的?”傅云天抚摸着那栩栩如生的观音画像,惊异道,“就是内廷书局,也印不出这么逼真精美的画来,现下不是最多能印两色吗,怎么到这,居然有了六色。” 宁祯扬亦道,“好新巧的构思,这是怎么做到的,诚瑾?” 苏问弦把当日苏妙真所言复述一遍,三人听了都赞他智慧过人,苏问弦见他们啧啧称奇,心中却道,你们要是晓得这些法门出于闺阁女子,只怕更得惊掉下巴。 宁祯扬说:“我得向你讨了这佛经和观音像,你知道我母亲最是爱佛,我拿了这佛经回去也是个稀奇。”吴王妃若要佛经肯定有大把的人亲手抄了献上,苏问弦知道宁祯扬这是在示好,说,“这不算什么,世子你想要多少便有多少。”宁祯扬微笑点头,傅云天抢道,“我也要个十份,否则要这么精美的佛经还得让人抄写。” 四人又谈论了一番策论,宁祯扬虽不需科举,但他对时文策论也十分感兴趣,傅云天倒的确不太喜欢,一心只想武举,但他爹镇远侯时不时考校他,傅云天也乐得听了三个好友的高谈阔论好回去交差。 第14章 密谈 提到公文述及的黄河泛滥,河南已有流民数万时,四人万分感慨。 “黄河年年泛滥,却苦了周边百姓。”宁祯扬喟叹道,回身坐进了楠木椅子。“治水难,黄河积沙太多以至于淤塞,年年固堤也挡不住它河面年年拔高。”苏问弦道。 傅云天一拳捶在手心,“朝廷的那些治河大臣没一个顶用,要我说,都得给革职查办才对,百万两的河银下去居然没个声响,也不怕撑破他们肚皮。” “因他们都不通治河水文。”“他们哪有真懂水利的?”顾长清与苏问弦同时开口,两人互看了一眼。 顾长清面色凝重,“不仅如此,真要治河,根子还在漕运上,治河者向来只在漕艘经行之地尽力,以‘治黄保漕’为要,又要引黄河水济运河,呵,如此怎能治河?漕运大弊,弊在河事。” 傅云天道,“可漕粮北运乃国之要务,这两者难道不能并存?再者,也不能走海运呐,海运风险高昂,且在太宗时期已经被禁,不是么。” 顾长清摇头,苏问弦看一眼若有所思的宁祯扬,“也不一定,只是现在咱们没想到万全之策。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几个在这里指点江山也没用,一切还是要看圣上的意思。” 宁祯扬缓缓点头,“的确提及漕运,倒让我想到了平江伯府,他们家老祖宗做了总漕十五年,何等风光可这一代却在为何人承嗣争得你死我活——陈宣与他叔叔互下绊子,闹得不可开交眼下他叔叔上京钻营请封,他却耐住性子留守江南。” 苏问弦微笑道,“陈宣虽还没上京,胜算亦不小。这伯府的归属,也就在一两年里便可见分晓。” 宁祯扬点头称是。 顾长清神色无波,独自思索,不发一言。 平江伯府可是诸位贵勋里最顶尖的那几个,当初太宗命平江伯改海运为漕河,平江伯立下汗马功劳,官至漕运总督,贵不可言。十年前平江伯病逝,没来得及为年仅十一岁的孙子陈宣请封袭爵,而陈宣的父亲早死,他叔叔也是嫡子,府里开始内斗不休,就连陈宣的妹妹,原是要嫁入顾家,也突然病逝,外头的人都猜测是他叔叔不想让陈宣得了声势浩大的清流顾府相助,才害了侄女性命。 四人论了一回时政,宁祯扬拖了顾长清去松鹤楼买古玩,顾长清在他们四人中眼光最毒,不能推脱,傅云天本也想跟着去看个热闹,但被苏问弦寻了借口留下: “老侯爷前日见我还叮嘱我,要看了你日日念书,你也不想到春闱时一筹莫展吧。” 宁祯扬和顾长清都知道镇远侯连自己儿子都是拿马鞭打到大的,虽倒没管住傅云天张扬高调的个性,但也不愿生事,也说让他留下,傅云天才不甘不愿地留在了贡院房间里。苏问弦打发了在门外候着的苏安,吩咐他去城西庙街,看泥人张有没有病愈出摊,若有就买了他摊上所有的泥人儿,再去珍宝斋看看有无新奇稀罕的首饰珠宝。 傅云天等苏安接了银票退下后,两眼放光地看向苏问弦;“你怎么留意起这些玩意儿了,是给连娘购置的?不对啊,给姐儿买首饰头面已经顶天了,你苏公子可不是会费心哄她们开心的?” 苏问弦俊眉拧了个结,挥手不耐道,“是给我妹妹买的。” 傅云天嗤一声,“大房三房你不是都不亲吗,”他猛地醒悟过来,“你是给你那个幼妹买的?可你俩自小不在一块处,哪里来的兄妹情深?”他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分析,“没道理没道理,想来是你诓我,你肯定是哪里有了心上人,拿你妹妹做借口。” 苏问弦对他这个轻浮模样分外看不过,抬脚轻踢,“我何时骗你了,我可不像你,处处留情你说你这个样子,难怪老侯爷去年要拿家法处置你。” 傅云天灵巧避开,大喊,“你还真是给你那个妹妹买礼物呐,莫不是咱们妹妹分外乖巧可安=爱?” “‘咱们妹妹’,可要点脸,”见傅云天仍是刨根究底,苏问弦说,“这几年里我月月收到的信就是真真写来的,她和我感情深厚,可不似你和你妹子,成日见了就掐。” 傅云天和他妹傅绛仙不对付,傅云天因着这妹子不知挨了多少次打。一提傅绛仙,傅云天顿时拉了脸,咬牙切齿道,“她总告我黑状,我爹只拿她当宝,我这正经儿子却成了根草!” “不过你给你妹子买泥人干嘛,像她们这些公侯小姐,都喜欢珠宝衣裳,就是喜欢新奇玩意儿,那也是海里来的鲛珠,山里挖的兰草哎对了,你妹子真真,是个什么模样?” 苏问弦不欲和他掰扯,心道真真却和一般闺秀爱好不同。何况她曾说了,若是可以,给她买些糖人泥人,他一直在想过几日回府要哄哄苏妙真,如何肯与傅云天废话。“和你无关,”苏问弦掀袍坐下,喝口茶,字斟句酌,“东麒,我留你是有事问你和我说实话,现在真要绑在五殿下船上了?” 傅云天收起嬉笑模样,肃了俊脸道,“绛仙她,迟早要做是五殿下正妃,我爹又那么看重她。” “圣上如今三十有八,春秋鼎盛,往后的事说不准。” 苏问弦与傅云天打小一起进学,苏观河在京时也指导过傅云天,后来二人一起进了国子监,更是形影不离的好友,苏问弦有事也从不避忌他,就连他承了母族部分在江南的生意,傅云天也知道一二。 当下傅云天把门窗合个严严实实,低声叹气,“圣上这月夜里召了两回两回御医。” 苏问弦不语,沉思半晌后道,“五殿下是不是让你笼络顾家?”见傅云天沉默,又道,“顾家乃清流魁首,不会轻易被笼络吴王一家向着圣上,宁祯扬估计也心中有数,你多和他来往没错,无论日后如何,他这里算是个退路。”傅云天听好友尽出肺腑之言,心里热流滚过,“你别牵扯这事了,我自己都觉得乱麻难斩。” 苏问弦道,“我爹有了前车之鉴,不会容我趟这浑水的不过,你妹妹将来虽要进宫,却不代表你们侯府也得绑上去我想老侯爷多半也是这个意思,所以十五那夜,才会在席间交代我,让我盯着你,不许你往外头去,只专心读书。” “可那是他最宠爱的女儿”傅绛仙被他爹娘看得如珠似宝,他一贯不能与之争锋,眼下苏问弦说镇远侯居然有舍下这女儿的意思,傅云天大为惊异。 苏问弦摆手,“老侯爷不好对你明说,”顿了下,劝道,“东麒,须知你妹妹是嫁人,所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和你们侯府,未来没有多少关系,且五殿下他在苏扬两地的事,做得不成样子男子汉大丈夫,不管是儿女私情,亦或是兄妹之情,都不能被束缚住。老侯爷对你妹妹的纵容,或许也有这一种愧疚在里头何况老侯爷起初,就不想结这门亲,而皇上,也未必想看见哪一位皇子和实权勋戚们有通家之好。” 傅云天闻言一惊,这赐婚,当初是贵妃娘娘请了太后,透了个口风出来,叫侯府暂缓给傅绛仙相看夫婿。镇远侯入宫婉言详询时,乾元帝只说,一切待傅绛仙及笄后再议,也没否这门亲事,也没旨意。 “五殿下为人骄奢,不甚得圣心,难怪我爹他”傅云天苦思一回,道:“你说得对,顾家都还一点动静没有,就连恪然,进了京以来也只与咱们几人混玩,几位皇子他全没去谒见。”又道,“今日景明,言语里对治河之策颇有见解,只是他在漕运一事上,却过于激进了,会是顾家的态度吗?” “景明他在治河和漕运上的想法,的确有点意思,不过,他的性格还欠磨砺。治河还好说,漕运上的事,却一定要过平江伯府可眼下平江伯府乱作一团,他们顾家手伸不了那么长。” 苏问弦缓缓道,却没把自己当时听到顾长清言论的豁然开朗感受说出,仅说,“假以时日,他定是一代能臣贤吏。” 苏问弦等人在国子监修习礼乐律射御书数等科目,还要交游应酬,忙得不可开交。一直到十月底,京里天气日寒,那游冶赏宴之事才少了下来,又逢成山伯府苏观河升迁贺宴,各自备了礼物只等赴席,苏问弦提前半日回府,帮着料理宾客贺帖诸事,也没来得及去给苏妙真赔罪。 成山伯府此次因苏观河升了实缺,又兼苏观河数年未在都京城,一心要把此事办得热热闹闹,给苏观河壮个声势。且王氏还希望借此机会给苏妙真好好相看相看京中合适的贵子们,更百般用心。 除了家乐,还请了京里有名的两个戏班子与许多说书艺人,歌姬舞姬更不在话下。又算着宾客如云,早早和陶氏商量了,把大房的院子也借用了,和二房府上的空置地方一并拾掇出来齐开筵席。 苏妙真存了去给苏问弦致歉的心事,一早天不亮就起了。 婢女们给她换了绮艳罗裳,又给她抹粉擦脂化了全妆,一切事毕后挤作一团,啧啧感叹自家姑娘的丰容艳姿。 蓝湘心道,这尚未长开,已经美色过人,若等及笄之后又不知该是何种模样。 苏妙真抱着越发肥胖的毛球顽了一回,心浮气躁,念着去和苏问弦修复兄妹感情,匆匆去了王氏上房,想要在那里等请安的苏问弦,却不知婆子一掀了帘子,她提了心整理仪容碎步进去,就看见苏问弦已然先她一步,比平时来的竟早了一刻,坐在王氏与苏观河右手侧品茶。 苏妙娣正在做礼,见她过来招呼道,“真儿,你来了。” 王氏打眼看见自己女儿进来,行步间姿态宛然,禁步叮铃作响。 到了下首,苏妙真跪拜行了大礼,甜声祝贺苏观河万事如意,喜得苏观河与王氏笑逐颜开,把这娇娇爱女拉到身前好生夸赞一回。 苏妙真偷偷觑眼了一下苏问弦,不料苏问弦也把她看了一遍,二人正经对上视线,苏妙真寻了机会悄悄蹭到苏问弦身边,借着拾钗的假动作,弯腰轻声说道,“哥哥,那天是我不好,您大人有大量,不要生我的气。” 苏问弦心下一叹。 第15章 贺宴(一) 苏问弦见她借机盈盈下拜,显是主动给自己赔礼道歉,胸腔内柔情顺生。他这个妹妹向来是被府里所有人千娇万宠的,可性子不倨不傲,总是笑脸迎人,阖府上下无人说她不好。 再者,当日之事也是他思虑过多,真真再怎么在旁门左道上费心,大体上的规矩行止确是丝毫不差的——只看她入门时的步态轻翩,环佩作响而悦然不乱其节便可知一二。 总归是他先伤了她的心,反让她这么个玉雪似的小人儿来先赔罪。说起来诸如写书的越矩之事,他若是没能力替她遮掩周全,却是枉为人兄,而他既然有能力周全,又何苦管制了真真的喜好。 苏问弦也弯腰伸手,先苏妙真一步,为她拾起地上的珍珠嵌宝足金蜻蜓双股发钗,递与她,低声道:“真真,当日是哥哥的错,该是哥哥向你赔罪才是至于那本书稿,你且放心,等今日过后,我会。” 他凝神看向眼前的苏妙真,但见她呀一声,极雀跃惊喜。 苏妙真不料竟有这样的峰回路转,忙忙笑道,“不急不急的。”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倒叫王氏嗔道:“你们兄妹俩,在那里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三兄妹在王氏院口分了手,要各自为今日贺宴准备,苏问弦见苏妙真背影纤娆,心里突地记起,自己好友傅云天最是喜好佳人美姝,不过即便没有傅云天,真真她容色已成,无论被哪个轻浮浪子趁人多事杂看去了,都是一桩祸事。 叫住苏妙真温声交代道,“你在后堂好好和其他小姐行令饮乐,只不要错到前堂来” 苏妙真浅浅一笑,回头说,“这规矩我省得的,哥哥,你放心吧”苏问弦凝视看向她,又道,“还有一事,京里的镇远侯府傅绛仙,脾气乖戾难缠,不要被欺负了” 心中思道,确实,这规矩苏妙真无论如何也是知道的,又笑自己多心只是真真日渐长大,总要嫁人,若是东麒,其实也算门当户对,何况自己与东麒相熟,若是嫁入侯府也绝不会受人欺负 傅云天性好女色,常常眠花宿柳,真真如此好性儿好模样,即便东麒年少有为,也绝不是个良配。至于顾长清和宁祯扬,论起来门户也相当,但若要和真真相配,年岁上仍有些不足之意 这么边走边想,回到自己院中,苏问弦换下衣裳,去前头见客。 是日,宾客盈门,奴仆奔走,贺礼纷来。朝中尚书、侍郎、五城兵马司、学政等百官,及镇远侯府、魏国公府、定远侯府、平江伯府、广平侯和武定侯府诸多勋贵,齐来做贺。 二房前堂屋的大红毡子香案上堆满了各种珍玩贺礼,登记造簿的家丁运笔如飞,唯恐疏漏。 苏问弦及苏观河,并着大房父子,在外招呼宾客,把人请到退思堂喝茶更衣,再进正厅入席欣赏歌舞。后头王氏陶氏三妯娌,也为招待各府女眷而忙得脚不沾地 正午方开宴,各处上了精致珍贵的茶点果子,也使唱曲儿的家乐去给小姐们作乐,苏妙真和苏妙娣四姐妹既是主人,也得四下招呼,累得不行。 苏妙真那几桌设在明心堂,闺秀们渐渐来的齐了,便有人提议作诗作令好取个乐。 先头说过苏妙真鉴赏诗词还成,毕竟前世语文课上有教,那些什么子抒发了作者什么感情之类的套话她张口就来,可若让她作那是万万不会的,立时慌了神,暗骂这京里的大家闺秀们怎么跟南边的小姐们一样,没事就爱联诗作句。 却不知这女子舞文弄墨的风气早已经从江南刮到京师。 要说让她剽窃后世的诗词那也不是没有,譬如有清一朝的纳兰容若就极工词句,可苏妙真实在不乐意夺了后人的诗句,这可不似技术发明能够裨益朝野只欲告罪更衣,想要避开。 提议联诗的绿衣小姐眼尖,一早看到苏妙真面色发白,道,“苏家五姑娘,瞧你这剔透模样,又在江南住了六年,那儿文风浓厚,你肯定也精通诗文吧苏大人也是一朝进士,苏姑娘的哥哥还中了亚元,想来家学渊源倒可叫我们诸位姐妹好好讨教一番。” 绿衣小姐正是广平侯府的四房嫡女平越霞,府上出了皇后娘娘,且她生的眉清目秀,诗词歌赋无一不通,她又自负才华,她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可今日见苏妙真容色殊艳,服饰也带了江南秀致,诸府小姐都偷偷打量苏妙真,竟没人来捧她的场。她被苏妙真抢走风头,一时不忿,想要拿自己在行的诗词来压制一番。突见苏妙真面有难色,更料定苏妙真怕要在这里逊色自己,才突然招呼,打了苏妙真一个措手不及。 苏妙真听平越霞提及自己父亲兄长,字字掐在根上,可她的确不会,只能硬着头皮:“我是个才疏学浅的,只会些针线,不善于作词写诗,就不班门弄斧了。我哥哥姐姐,各个才华横溢,平姑娘要是想要有人唱和,可找我姐姐妙娣,一定能让平姑娘你满意,说不得还得个高山流水知音之前也听说平姑娘在诗词上颇有见解,想来今日也是我们有福,能听得平姑娘的锦词绣章。” 又忙忙给苏妙娣使眼色,苏妙娣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道:“平姑娘,我虽不才,也愿献丑,与姑娘你一和。” 另外两桌的苏妙茹和苏妙倩俱来帮腔,永安侯府的几位表姐妹也应上几句。 其实苏妙真这话说得很是得体,一方面直言自己不通诗词,没做忸怩之态;另一方面把自己和兄姐区别开,点出兄姐都是饱读诗书;最后将平越霞好好夸了一通,直把这侯府闺秀哄得妥妥当当。 先前,席面上的不少女孩因苏妙真过于美貌而心生敌意,此时听她言语处处自谦,也消了不少敌意。不过论起来,她们也是觉得,苏妙真不懂诗书,虽有美貌到底无用,落了下风,才有这种转变。 这苏妙真也算识趣,言辞尽显恭维。平越霞自负贤名才名,不肯落人口实,让人说自己欺负苏妙真。便温声道,“苏姑娘不用自谦,针黹女红才是咱们最该会的诗词不过娱情养性,也不是女儿家必须会的。” 苏妙真见这小姑娘被自己哄得面有愉色,暗暗抹冷汗,阿谀奉承几句,匆匆离席。 一出明心堂,转入小花园,苏妙真上了游廊,扶着朱漆廊柱,后怕说:“吓死我了,得亏她们间没有诗痴,不依不饶。否则我肯定要被笑话。” 天冷,四处都至了暖炉,游廊上也挂了帘帷,婢女们仍忧心她身体,黄莺给她系上披风,翠柳拿来手炉,主仆六人坐在廊下闲聊。望见丫鬟们捧着笔墨去正厅,绿意不忿道,“那平姑娘可真过分,无端端针对姑娘你。” 苏妙真叹了一回气说,“也不怨她,现下有这风气,她想显摆显摆也是人之常情,就好比我,若是做了一道好菜,也要拿出去炫耀不停的。” 又抓了蓝湘的手嘻嘻一笑,道,“这要是以前,我还好让蓝湘帮我作弊的,可今日竟是要当堂写来,那可不要了我命了。” 苏妙真平日总抓了自己的丫鬟们逼她们读书写字或是算账理财,侍书侍画几个小的长吁短叹苦不堪言,绿意蓝湘她们大的几个,却是懂得里头好意,都耐了心学。绿意长于治下理账,翠柳黄莺精于针线饮食。而蓝湘在诗词文章上有点天赋,在江南时苏妙真也以此为荣,常常让她帮忙应付江南的一干小姐。 蓝湘哎唷一声,摇头道:“姑娘,你要是把读史学儒,或是钻研其他稀奇古怪物十的精力,放在诗词上一半,也不至于现在为难。”苏妙真假意生气,去拧她嘴,“好你个蓝湘,敢编排主子了,你也说我在钻研其他了,哪有精力应付这个啊。” 此话不假,苏妙真一直捡了经世致用的知识来学,在吟风弄月的诗词上一直抱着“只欣赏,不认真”的态度。主仆六人笑闹做一团,苏妙真数数时间,估摸着厅上的姑娘们该都写完了,觉得也是时候去偏厅更衣,再回席迎客。 苏妙真解了披风入厅,见堂上几桌都空得差不多了,估摸着这些小姑娘们都去了侧间花厅写作,那花厅约有五楹进深,极为宽敞。 转身,脚步还没进去,就听得一女孩冷笑—— “何必学习诗文?女子无才便是德,这道理诸位姐妹不懂吗?诸位这和韵联诗的大作,倘若以后被浪荡闲人得到,岂不惹来非议?” 第16章 贺宴(二) 苏妙真听得这女声竟把席间的女儿全批评了一遍,里面鸦雀无声,脚步一顿。 抬手自己掀帘,侧首看去。 只见一红裳女子立在众人之间,眉梢眼角俱是得色。其他女子或是噘嘴或是皱眉,亦或是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虽个个脸上都有不悦,但竟无人接那红裳女子的话茬。 苏妙娣从书案后起身,她背对着苏妙真,苏妙真看不清自己姐姐的面容,但听苏妙娣婉言轻声道:“其实这不过是个乐子” 那红裳女子嗤笑出声,语带讥讽:“乐子?女子的只言片语要是被那等轻狂人士得了到处炫耀,那才出了大乐子呢?私相授受的嫌疑可就洗不脱了。平家姐姐最是有才,可这有才也不能轻狂,文家姐姐乃细心人,何以没此顾虑?而苏家姐姐你为主人,也没思虑到这处,可奇怪啊再说了,这诗词能当饭吃当水喝,百无一用是书生!” 她年纪小小,却气势汹汹,把姑娘们数落地都白了脸。平越霞脸上青白交加,更比其他姑娘懊丧恼怒,但见她攒了帕子,气苦“你,你”了两个字,终究还是没了下文,咬住腮帮深深吸气。 骤然发难,难怪她们没来得及想出反驳言语。苏妙真摇头叹气,不能再作壁上观,疾步进去,清声笑道:“姑娘此言差矣。” 那红裳女子蓦地瞥脸,和苏妙真对了个正眼。她柳眉竖倒,睁大一双凤眼:“你是何人?” “我是苏家的五姑娘,想必我去退居处更衣时正好错过了姑娘你的尊驾。”苏妙真踏进人群,挑那四案方桌前的空地立正,面对着那红裳女子,不疾不徐道,“可我说姑娘你言语有失,绝不是空口白牙。” “哦,那倒要听听阁下的高谈阔论咯?”红裳女子盛气凌人地斜睨过来。 “其一,这里是成山伯府,怎么会让诸位小姐的笔墨流落在外,姑娘难道怀疑伯府,会治家不严吗?” 苏妙真装作没听懂到这红裳女子的讥讽,展颜一笑,目光向四周或立或坐的贵女们扫去。 “其二,咏诗作词,可以畅叙幽情,舒心明志。江南诸地,才女辈出。她们互相唱和,分题娱句,就连清流魁首顾家老太爷也赞一句学风昌盛,到姑娘这里——怎么就是轻狂无端了?” 众女暗暗叫好,尤以平越霞为首,不住地点头。平越霞起先被劈头盖脸地说教了一番,已经气急,但反而气急之下没立刻琢磨出反击的言语,错了气势。 此时见苏妙真三言两语把傅绛仙的气焰打压下去,只觉畅快,和熟识闺友换了眼色,几人同时附和道:“文渊阁大学士的看法,我们普通女子怎么也比不上的”“可不是么” 平越霞话一出口,就见傅绛仙脸色一变,平越霞只道解气:这傅绛仙乃是镇远侯女儿,侯府三代,未有女婴。得了这么一个女儿,纵容得比那小侯爷还要霸道,她们这些高门女子,哪个不是被自己娘亲千叮万嘱地要秉持身份,要落落大方,做一个贞静淑女,如何能和这娇蛮的傅绛仙相争? 且这傅绛仙胡搅蛮缠不说,偏偏有几分机智,她们或多或少地都吃过暗亏,此时瞅着傅绛仙吃瘪,恨不得拍手称快。 平越霞唇边带笑,扭头看向苏妙真,亲热说道:“苏五妹妹,这第三呢?”。 见她也没急着言语,但见一侍女碎步上前,捧茶盏来。 那苏妙真直视着傅绛仙,也不回脸,略略伸手,便稳稳地接住茶盏。又见她尾指翘起,捻开盏盖,微微侧首,掩袖低眉,呷了一口。 平越霞看了,心头一震:这在寻常人做来,不过是喝茶品茗,可苏妙真此番姿态,婉转轻翩,十指翻飞,却好似鼓上起舞,别有一番宛然。 这苏妙真,如何能有这般的仪态,举手投足间,和宫里的娘娘们,却有几分相似。平越霞皱起眉头,但听苏妙真柔声缓缓—— “其三,‘女职余闲多识故典,能大启性灵,则治家相夫课子,皆非无助’,此话是当今圣上得知齐状元之母一事所言。三年前登科的齐状元自幼丧父,家贫无脩,难以供学。幸其母通晓诗书,督促教子,最终助子成龙可见这女子有才,宜室宜家,乃是圣上龙口玉言所评姑娘莫非不知,亦或是有其他见解?” 平越霞眉头深锁,笑意散去,觑眼看向苏妙真。这苏五姑娘,虽自称不过略略读了些女四书,不通文墨。可言谈文雅,流畅自然。 又句句一针见血,先给傅绛仙定了一个“怀疑伯府治家不严”的罪名,再拿文人清流的话来佐证观点,最后搬出当今圣上弹压傅绛仙:傅绛仙再怎么胆大包天,也绝不敢当着许多人面,说自己有不同于圣上的想法见解,如此一环套一环,直逼得傅绛仙哑口不言。 环顾四周,果见其他府上的姑娘们个个忙不迭地点头附和苏妙真,有意无意地把眼风往傅绛仙身上扫去,幸灾乐祸。还有憨傻的大着舌子说:“咱们圣上曾有这样的话啊,怪不得三年前我娘突地给我请了塾师来” 这么伶俐的人,今日却不知道要过多少诰命的眼平越霞看向自己拿凤仙花染红的指甲,垂眉。 苏妙真见这红衣女孩怒瞪自己,其他女孩们却都松口气。或坐或站,都松了防备,其间一面目秀丽的女子向她微微福神见礼,苏妙真点头一笑。 回眼又见这红衣女孩,面目白了又白,咬住下唇,几乎没了血色,脸庞尚有些稚气,叹口气,上前道,“我虽第一次见姑娘,也发现这身上有一股勃勃英气,出类拔萃,想来姑娘你就是镇远侯府的傅小姐傅绛仙吧。” 苏妙真环视四周,对众女笑道:“镇远侯战功赫赫,比一般的文臣要来的贵重多了,傅小姐觉得诗书无用也有道理,毕竟镇远侯是我们大顺的肱骨之臣他在疆场上厮杀时,可不就比文人墨客要有用,傅姑娘有此感慨也不奇怪” 那红衣女孩正是傅绛仙,她来得晚,一进来就见其他府里的姑娘都在舞文弄墨,没人陪她说话玩耍,便与平越霞有了口角,又有人说“傅姑娘不懂诗书,当然不知道诗书的趣味”,惹恼了她,才引得最后她拿了那么些话来泄愤。 傅绛仙虽不知眼前美貌女子是谁,但有台阶顺势而下,稍稍气平,“你第一次见我,就知道我是傅绛仙?”心道,莫不是她真那么出众,一眼就能被人看出不凡来? 苏妙真笑道,“我也会点麻衣相术,观姑娘你一身红衣,合了这绛字。又气质独特出尘脱俗,可称得上仙字且听说傅姑娘年纪十三,比我小上一点,姑娘你可不就一团雪气可爱至极吗?又见傅姑娘你手心有薄茧,可又不能是劳动所致,估摸与习武有关。听说京里有个女中豪杰,不仅德容言功样样皆好,这骑射功夫,更强如许多男子,正是傅家小姐这样独特的女孩能有几个呢,四下印证,可不就只有一个傅绛仙!” 傅绛仙听她处处夸赞自己,压抑脸上喜色,哼一声,“好吧,算你眼光毒辣。”自顾自地一甩帕子,擦身过了苏妙真,拔步出这花厅。 苏妙娣朝苏妙真嘉许一笑,跟上傅绛仙好尽主人的职责,其他人见苏妙娣苏妙茹几个伯府小姐都离开花厅,也相继鱼贯而出。 苏妙真落在最后,正奇怪先前还对自己有几分亲热的平越霞为何突然冷淡,就被一个温婉女孩拉住,是先头那个福身行礼的女孩,气质淡雅不争,听她问道:“苏五姑娘,你真会看相吗?” 苏妙真喜她温婉柔顺,和自己姐姐妙娣一般可亲,便一笑,得意答道,“哪里,我是占了眼神好的便宜呢” 卖个关子,瞅着这女孩全神贯注等自己发话,摇头晃脑自夸,“她腰间荷包最下绣了‘绛仙’二字,可不亏我眼神好么,又观察入微,进门一眼察觉”见此女噗嗤一笑,悄声道,“不要说出去呐。” 那姑娘忙忙点头答应,含笑,“苏姑娘,你好聪明呐。” 又一位稚气的姑娘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是呀是呀,苏姐姐,你太聪明啦,把那个傅绛仙说得哑口无言。” 苏妙真同时被两个可亲可爱的小姑娘用崇拜的眼神夸了,也忍不住翘尾巴,摸着下巴心说:那是那是。差点没把那句“两位姑娘,还是你们慧眼如炬”给说了出来。 三人有说有笑地就往前厅去,三言两语间,苏妙真得知那稚孩叫许凝秋,其父为左都副御史。另一女孩儿是皇极殿大学士之女,名为文婉玉。 第17章 行令 内摆了三桌,伯府三房的女孩儿分别各居一桌主位置。 到了时辰,婢女仆妇们把那山珍海味尽数送上桌来,又捧了果酒入内,小姐们欢声笑语,乘着热闹都斟了酒来尝。 苏妙真喝不了酒,是个一杯倒的量,只让人泡了茶来。她和文婉玉坐一起,右边落座了许凝秋。许凝秋烂漫可爱,趁空子把身边大丫鬟支开,连喝了三杯甜酒,苏妙真无意看见,连忙把她倒酒的动作按住。 “许妹妹,你喝得太多了,脸都红了。” 许凝秋吐吐舌头,讪讪缩回手,辩道,“我娘管得严,平日里从不让我沾酒,我也就指望着出门做客或是自己生日才能喝个几口。” “许夫人这是为你好,”苏妙真无奈道,给她盛了一碗甲鱼汤道,“喝点汤垫垫胃,去去酒气。” “真真姐姐,你对我也挺好的,又给我讲故事又给我夹菜这些活让丫头做就得啦。”她嘴里这么说,却捧碗埋头喝,“过几日我生辰,我请姐姐你去玩耍,可不要拒绝。” 苏妙真爱她天真,觉得比自己在长辈面前装出来的乖巧要讨喜多了。 她对座中女孩都以一种长辈的心态来对待,对这个若生在前世还没上初中的小姑娘分外好感,笑道,“好,你下帖子而我又无事的话,一定去府上蹭饭。” 文婉玉听她话说得俏皮,掩袖一笑。 席间有家乐班子吹拉弹唱,坐于主席的苏妙娣、傅绛仙以及平越霞各自点了曲目来唱。 半日,菜已四献,汤也两道,席间便有人提议来玩那“渔翁撒网令”助兴,众人皆搁筷子叫好。 苏妙真一听令啊之类的东西就头大,忙忙道,“我来做令官。”心道就以前看的红楼梦里,应该做了令官就不用行酒令,只是发发牌之类的吧。苏妙娣应了,即刻差人去取花牌。 平越霞似是读懂了她的心思,甩帕子笑着解释了规则。这游戏通俗易懂,老少咸宜,不拘有多少人参加。准备四种鲤鱼,草鱼,青鱼,鲫鱼鱼牌,每种十张或更多,令官做了渔翁,把牌洗开后让其余人摸牌。渔翁指着其中一人可说,打鲤鱼,如果对方手上就是的话,此人须饮酒一杯或作诗一首,若连着两次不是,渔翁须自饮一杯或作诗一首。 平越霞笑道,“只是咱们都是女儿家,也不好多饮,这罚就罚做诗一首,不拘韵脚,只要合了秋或冬,即可。”其他女孩纷纷响应,有人道,“这限制倒少,不拘韵脚也不定特物,也方便咱们快快做出来。” 这限制还少? 苏妙真万万没料到她还是躲不过作诗,头如斗大道,“可,也有我这样不善作诗的啊?”说着就感觉主席上的傅绛仙看了她一眼,大有赞同之意。 “依我说,作诗若有平姑娘那般的急才也好,否则到底费时间,不若再放宽些,惩罚可以是讲个笑话,或是说个奇事儿,给咱们姐妹乐呵乐呵。”苏妙娣柔声说来,为自己妹妹解围。 她话音刚落,文婉玉与许凝秋就齐声应道,“正是正是。”其他仕女虽然大多能做诗词,也不好驳了主人面子,点头称是。苏妙真心头一松,恰逢婢女取了鱼牌进来,也不消磨蹭,就起身离席,另坐了太师椅,拿牌洗好,分发给席间诸人。 待众人都抽了牌,又拿了朵红花击鼓传来,鼓声一落,绢花传到了文婉玉手里,苏妙真蒙道,“打鲤鱼。”文婉玉道,“愿者上钩。” 一翻鱼牌,果然是鲤鱼牌,众人让她自罚,文婉玉凝神思索,不多时,开口吟道,“霜风剪落花锦绣,朔月冷对寒星幽。辞去故山千帆远,离人回首上心秋。” 众人皆为文婉玉的急智叹服,平越霞脸上也是一片钦慕,赞道,“好一句离人回首上心秋。”文婉玉却似乎完全没有因为这夸赞而开心,只是微微牵动唇角笑了笑。 苏妙真也叹,“婉玉全诗无一字写愁,可正因为无一字写愁,才句句见‘愁’霜风朔月寒星,这三种意象都是凄苦冷清之景,直接渲染描绘了离人的悲伤心境上心秋一句极好,合了‘愁’字,又应了‘秋’题,实在点睛婉玉,听人说你家乡在庐山,想来也是怀念故园之远。” 吩咐绿意去平安院取云雾茶来,看向席间的文婉玉,道,“我在扬州时,得了些今年新摘的庐山云雾茶,且送给婉玉你,以慰藉思乡之情。” 其他人万万没想到,自称不善诗词的苏妙真居然能把这首诗瞬时鉴赏一番,还说得有理有据,一时心里怀疑,苏妙真是否真的不懂,亦或是她太过自谦? 文婉玉更是触动,她做完此诗后,见他人都以为自己只是为了席间游戏,唯有苏妙真敏锐地捕捉到自己的情绪,并把此作赏鉴地通透了然,还诚挚差人取了云雾茶为自己解忧这番好意,实在难得,当即心里热流涌过,把苏妙真引为知己,二人相视一笑,不在话下。 过了几轮,苏妙真次次猜对,抓了两条鲤鱼一条鲫鱼,也有漏网青鱼但并不连错,她高枕无忧席间的姑娘全都选了吟诗作对做那惩罚。苏妙真既为渔翁,不得不首首辨析品评,且照拂了作诗作词人的颜面,尽量挑那精辟之处夸赞倒让她们都叽叽喳喳起来,文婉玉笑道:“苏五姑娘,你说不通诗书,这几轮下来,可首首品评得都精当却是谦虚得太过啦,果然是在江南水乡住久了的女儿家” 苏妙真心知文婉玉投桃报李,想把她塑造成谦逊文雅的贵女形象,心道这不过是她前世语文课必学的诗词鉴赏,如何能实话实说,干笑两声,“没有没有,我真的只会点评吟诵而已。” 大家笑将起来,苏妙真见她们个个面色都是不信,暗自叫苦。 鼓声复起,这次绢花落入了傅绛仙手里,傅绛仙直愣愣地看来,倒让苏妙真为难。她估摸着傅绛仙不通诗词,但有其他女孩在前,她若“上钩”不作诗词未免难堪一个小姑娘,却不似自己脸皮厚绞尽脑汁,要猜个错的。 “捕鲤鱼。”总不能三次都是鲤鱼吧。 傅绛仙鼻孔出气,啪一声把鱼牌翻开,“愿者上钩。”一看,那牌也是鲤鱼,苏妙真暗道糟糕,她从苏问弦那里得知这位小姑娘脾气乖戾,两人一遇上又生了这桩事端她实在也不想得罪此人,可天不遂人意。 苏妙真忙道,“傅姑娘,不妨说笑话或讲故事儿。”却被脸色不好的傅绛仙瞪了一眼,听她道,“我自罚一杯。” 苏妙真这才反应过来,傅绛仙她自矜身份,不肯做这两事儿。苏妙真只把她当成自己,不能喝酒不能做诗的,其实这玩法里还有罚酒嘛。 鼓声起,这回轮到苏妙娣。苏妙娣心疼妹妹,偷偷指指苏妙真身后,苏妙真以为她指的是桌几,胸有成竹地弯眼睛笑,“捞——鲫鱼。” 苏妙娣连连叹气,翻开众人一看,却是青鱼牌,苏妙真扭头,才发现去取云雾茶的绿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好奇地立在她身后。 青和绿近。苏妙真心里捶胸顿足,恨自己大意,又振奋精神:只要下轮打对,就可避过惩罚。 鼓声四起,花落许凝秋。 许凝秋瞪大眼睛看向苏妙真,给苏妙真使眼色,苏妙真往右手边偷偷一看,门边一盆松竹墨郁,会意道,“抓草鱼。” “愿者上钩。” 果不其然,牌是草鱼。许凝秋笑嘻嘻地要自罚一杯酒,傅绛仙讥笑道,“你们两个串通了作弊!我刚刚看见许凝秋给你使眼色了。” “是啊,”平越霞笑道,“许妹妹虽是好意,可也不该坏了游戏规则,以我之见,许妹妹呢,也不准她罚酒,这席面上谁没看到你抱着果酒不撒手的样子啊。” 苏妙真心里叹气。对上平越霞虽笑却凉的目光,招手附耳蓝湘,交代几句让她去办。 许凝秋苦兮兮地讲道,“嗯,这个故事还是刚刚妙真姐姐单讲给我听得,名叫‘艾小姐误闯镜中国’且说唐代有个姓艾名丽思的小姐,一日她正在后花园做针线,忽地看见一个身着官服的小狗在面前跑过,像人一般上肢立起,口中嘀咕道” “我听过我听过,真真妹妹给我讲过。”苏妙茹苏妙倩齐声乐道。 许凝秋磕磕巴巴地讲完,她虽没有苏妙真那么会抑扬顿挫,起转承合地讲故事,但这爱丽丝梦游仙境本来就是苏妙真前世风靡全球的童书,被苏妙真改编过也不失精华。 第18章 戏法 诸位小姐们听得也都十分聚精会神,期间还夹杂了苏妙茹嘀嘀咕咕的剧透声“她马上就要喝了那苦苦药水变得只一尺高”。 “镜子里的世界原来和咱们的都反着来啊。”“疯了的帽子,竟有这等的事。”“我真想买来那一只穿人衣说人话的狗儿来。” 她讲完后,小姐们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都沉醉在这个奇幻的故事里,看得苏妙真暗自发笑:这娱乐活动太少,一个故事都把这些小姑娘们收拾的心服口服。又叹一回气,自己可不就还在这世道上讨生活嘛。 “那小狗叫毛球哩。”“红娘娘真坏,白娘娘心好。”“纸牌兵最有意思了,妹妹你敢信么,咱们手里的纸牌,说不得也能变成大头兵哩。”永安侯府王家三位姑娘也高声笑道。 傅绛仙被议论声从怔忪间惊醒,她自觉从没听过这么有趣的故事,比什么牛郎织女有趣多了。镜子里也别有洞天么?她看了一回苏妙真,既想要摇晃她让她再讲几个故事,又不屑这个先前为难自己的人,百感交集,不发一言。 平越霞笑道,“许姑娘是受了罚了,可我刚刚想着,这串通许姑娘的渔翁,是不是也当罚呢?” 其他人凑着热闹,拍手催促。 傅绛仙咦了一声,奇怪瞥平越霞一眼:她刚刚还挺向着这苏妙真的,怎生突地又望向苏妙真,幸灾乐祸道:突如其来的,苏妙真既不能喝酒,也不愿作诗。这一个有趣的故事又被许凝秋给讲了,许多仓促,看她怎么办! 正等着苏妙真知难而退向大家告饶,傅绛仙却见苏妙真点了点头,竟应了下来。 她似早料到平越霞会发难,转身从婢女手里接过一张白纸,笑吟吟道,“我给大家瞧个新鲜的。” 便见苏妙真一人立在席外,眼睛弯弯,逼人美色里化去了数分柔和可爱,慢条斯理地把那张白纸撕了碎片。 众人不解其意,只见苏妙真她挑眉得意道,“大家看好了。” 傅绛仙心里不平,仔细瞪眼看去,就见苏妙真把那碎纸团为球又捏在手心,“现在我要变啦”,说着,她对着拳头叽里咕噜地讲了些什么,只把大家的好奇心调到最高,她得意一笑,“成啦。” 席间诸女都屏气望去,只见她缓缓松开手心,慢慢从边角抚平了那张本应该是碎片的白纸。 完整无缺!鸦雀无声! 这这,明明被撕碎了啊,怎么苏五姑娘叽里咕噜,神神道道念了几句话就把它修复了。 大家目瞪口呆了半晌,忽听苏妙茹咋呼道,“它,它不是被你撕碎了吗?”傅绛仙跟着茫然点头,明明看到那纸被撕碎了啊,众目睽睽,她苏妙真,是怎么办到的? “呵,不过是个小戏法,大家觉得有意思,我就不算白忙活啦。” 她听说过戏法,可那不都是什么喷火舞剑跳狮子么?傅绛仙心里愤愤,再说了,她们这些大家闺秀哪有人见过戏法,都是市井小民才喜欢的热闹。 这苏五姑娘可不上台面。傅绛仙酸酸地想。 苏妙真见这些小姑娘们,都欢欣鼓舞地盯着自己,也有些飘飘欲仙:自己给这些姑娘们好歹带来了娱乐,功德一件。又私下庆幸,好在这些姑娘,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等闲没看过几回戏法,才让她占了个新鲜的便宜。 许凝秋激动得双颊发红,起身跨步,拽住苏妙真衣袖,乐不可支道,“太有意思啦,妙真姐姐,再来一个吧。” 苏妙真露齿一笑,抽出绣帕。 诸女正等着她答应,就见她既不说答应也不拒绝,只是一遍遍抖落那帕子,有心急地欲催促,“好妹妹,你就再变一个吧”,话音没落,晃眼间,就见那绣帕下面翻出一枝含苞粉蔷薇,娇艳欲滴。 “哇!”“天哪。” 众女惊奇作一片,想不通她是何时变出这一蔷薇的,这天气可不该有花啊,却一时忘了这些公侯伯府有那暖房种花。 见苏妙真翘起兰花指,那枝粉蔷薇在她晶白如玉的手指间微微晃荡。 “怎么来的啊,好神奇。”“天寒地冷的,蔷薇早该谢了才是。”女孩们纷纷奇道,哄声四起。只恨自己没反应过来苏妙真抽帕子就是应下了表演,导致疏忽,看得不够真切。 苏妙真向许凝秋走去抬手,把那朵粉蔷薇插入许凝秋如云发鬓中,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后退一步,满意地看着许凝秋,含笑道:“人比花娇。” 许凝秋腾地一下红了脖子,苏姐姐在这么多人面前夸自己,实在让人太不好意思啦。 “这如何变得蔷薇花?”“对呀对呀,太厉害了。如何变得,五姑娘?”“好妹妹,且教教妙茹吧。”“好姐姐,这回你非得去我生辰宴不可了,你那天就是有事也得来,或者我就改天做寿。” 这些名门闺秀们第一次看见这么好玩的景象,七嘴八舌,全然放下矜持,兴奋地望向苏妙真。苏妙真心满意足地享受着这些少女们的吹捧,只摇头装神秘,摆出一副高人模样。只把知晓内情的蓝湘笑个半死。 蓝湘之前被遣去把苏妙真房内的日日换上的蔷薇花折一小朵过来,蓝湘不解其意,看到苏妙真把那花悄悄袖进衣袖里,还心疼地想可不要划破了姑娘的肌肤——原来是姑娘使了个障眼法呢。还有那碎纸,其实那本来就是两张纸。小姐交代自己把一张黏在后面捏为小球,撕碎的是外面那张,后面的小球可没碎,又那么滚啊滚捏啊捏,把那个小球滚到对着席面那边,重新抚开,自然是完好的一张白纸了。 那些小姐们当时只注意听故事去了,哪里留意自家小姐的动作,否则可不会被骗的团团转。不过也难怪大家吃惊,若是自己不知那些准备工作,也要被蒙蔽过去。蓝湘心道,小姐在这些旁门左道上真是太有研究了。 明心堂人声鼎沸,传到给出嫁妇人们准备的正堂明玉堂处,让里头的诰命们都好奇不已。 “后头在乐什么呢?”镇远侯府傅夫人问,其他诰命们也跟着发问。 王氏差婢女去瞧个究竟,婢女佩儿回来后道,“后头一干小姐们在做酒令,刚刚是五姑娘在当令官,许姑娘说十天后让五姑娘一定去府上做客。” 左都副御史许夫人闻言吃了一惊笑道,“凝秋居然这么快就交了朋友了?” 苏母和广平侯府,武定侯府及永安侯府的几位太君坐于首席,身后一溜翅地仆妇伺候,闻言苏母笑道,“我们真姐儿最是讨人爱的。”因为苏妙真是她嫡次子的嫡女,比苏妙倩这大房庶女与苏妙茹这庶子嫡女要尊贵,且苏妙真是唯一一个见了苏母也能放赖亲昵的小辈,并不怕她威严,故而苏母格外偏宠她。 傅夫人笑道:“可见真姐儿她的过人之处了,玉娘,咱们真姐儿年后可就十四了,是不是已经成大丫头了,你今天可得领来给我看看。” 傅夫人与王氏因着儿子交好,两人也熟识,她思及苏问弦苏妙娣的好处,也不免好奇苏妙真,心里盘算,若是真是个样样出色的,少不得要为天儿打算一番。思及傅云天,又心下烦恼。傅夫人是知道自己儿子的,对他那个喜好美色的毛病更是清楚得不得了,成日价地在外头走马章台,教她这个做娘的如何不愁。只盼望着早日寻个绝色的女子家来,能拘住儿子的心。而玉娘她年轻时容貌不俗,想来亲女更胜一筹。 王氏心里一转,就知道傅夫人在想些什么。可按她这个做娘的心思,东麒虽相貌英俊家世不凡,可在听说女色上有些不足之处,得再看看真假。还是今日见到的那个顾家郎更好,听说从不拈花惹草,房里人都没有一个,好像还被人怀疑他好南风,不过后来证明他也不狎娈童,是个极正派的人物顾家家风又好还有那吴王世子,也实在一表人才,风流贵介。 两位诰命各有各的做娘心思,苏母应下,“她们姐妹现在在乐呵,等下午摆戏的时候我让人把几个姐妹叫来。” “真姐儿她性子顽劣,还需诸位奶奶教导她一二几位妹妹都是闺中垂范,好让我那不成器的真姐儿浸润学习则个。” “玉娘你这就是在说笑了,诚瑾那么好的孩子,真姐儿和他是亲生兄妹,也哪里差的了多少呢?” 苏妙真还不知自己饭后就要被叫去给人相看,连钓了几把鱼,大获全胜。入席,吃着那珍馐美馔,补充因行令斗智斗勇而流失的体力。 堂上呈来了曲单,苏妙娣和平越霞等人谦让两回,傅绛仙自顾自地点一首贺佳期,其他人见状,也都点了些时令新曲,一时间丝竹长鸣,管弦齐奏。 苏妙真喝了半碗奶皮子,对聚精会神听着曲儿的许凝秋与文婉玉道:“午饭后园子里还有戏台子,下午要唱大戏呢,到时候你们在那暖阁里可以好好听上一场。” 许凝秋与文婉玉面露喜色,苏妙真心说她们这些平日被拘束于后院的女孩儿们到底都还有孩童的爱热闹天性,也讲了两个简单笑话逗乐她俩。 往日里苏妙娣那样的贞静女子,都会被她哄得忘了笑不露齿的规矩,不要说许凝秋和文婉玉,听得恨不得有两个化身,一个听席前小曲婉转,一个听席间笑话戏谑。 宴毕,苏妙娣放赏下去,遣人引诸位小姐或去更衣,或去戏台暖阁。 苏妙真带着许文二女往千红暖阁方向去,没走几步,就见于嬷嬷过来,牵了她的手打量一回,笑道:“五姑娘,二奶奶请你过去见礼。” 第19章 见客 苏妙真心知没叫苏妙娣的缘故是她已经定亲,另外三个姐妹都还没着落。不能丢了王氏的脸,且她若在这地界想要干点什么事情总要依仗兄弟丈夫,必须好好挑选才是。 她跟在于嬷嬷后头,穿过曲折游廊,存了心事。自己若是在这个时代出嫁,就不得不和陌上男子同床共枕,她两世为人,都一心学业,对这婚姻情感从没有起念。 可这地方不容女子在室过久,可若她要嫁人,不愿和陌生男人亲密,也不能留血脉。 这几年她时时琢磨,下定了好好生活的决心后日日保养这世的身躯,不过为了将来丈夫能看在容貌上对她多几分爱重,好让她插手外事。待后来觉得,不能长久容忍与此地的男子耳厮鬓摩,立下了个搜寻美妾的办法,不过也没有放松对自己容貌的要求,到底人人有爱美之心。 她开年便有十四,出阁的时日也没那么遥远。 一路悬灯结彩,苏妙真无心赏玩,到东暖阁,碰见从明锦堂退居处被引来的苏妙茹苏妙倩。 于嬷嬷见她面带愁容,以为苏妙真心里惧怕人多,安慰说,“五姑娘这段时间日日练习,这通身气派已经成了,各位太太见了必定喜欢,别怕。” 回京的这两个月来,于嬷嬷日日辛劳,苦口婆心地教导起坐卧立,一举一动但有错处,定不厌其烦地教了有教极为精心,她和于嬷嬷的感情也日渐深重,于嬷嬷对她也比对伯府里的其他人要亲近。苏妙真反握回去,“嬷嬷,我是您教导的,哪里会怕” 于嬷嬷欣慰一笑。 苏妙真知道自己的种种心事,这世上绝不会有人能懂可她既然要借着未来丈夫的官势做事,那必须得寻个好的,也打起精神,款款而入。 再说苏母和广平侯府,武定侯府及永安侯府的几位年老太君,高坐在暖阁席位说笑。镇远侯府傅夫人,宣大总督赵夫人,并王氏陶氏林氏三妯娌等中年诰命,坐了次席。 媳妇子呈来的戏单子搁在茶盘被王氏接了,送给几位老太君过目,苏母等人正在退让间,就见得这三个女孩提裙而来,步步轻翩,到下首见礼。 诸位老太君及其他诰命忙忙让她们起了,诸位诰命夫人一瞧这三姐妹,顿时暗暗叫好。又见其中一容色最娇艳者,上着鹅黄色百花竞艳对襟袄,胸前挂了长寿平安昆山玉牌。 腰间金丝话珠七事儿与荷包环佩参差有度,湖蓝拖泥妆花罗百褶裙挂着熠熠生辉的禁步明珠,鬓上不过插了珍珠嵌宝足金蜻蜓双股发钗,不算名贵,却做工精巧。 诰命们往来应酬间的一桩大事就是为自家适龄儿郎相看正妻,眼下见这最艳美者,真是好一个杏脸桃腮的绝色女子。 又见她梨涡浅浅,带笑甜俏,见之让人欣悦。且行礼道福时,恭谨完美,各自存了满意,吩咐身旁下人取那见面礼来。 且说其中的傅夫人,满意表露无遗,忙亲自扶了苏妙真起来,道,“这就是真姐儿了吧,好个齐整女儿。”又夸了苏妙茹苏妙倩几句。 苏妙茹苏妙倩一直在京中,夫人们都也认识,傅夫人与其他诰命俱是第一次见苏妙真,扎眼一看,见她姿色超群,娇艳无匹,却半点无那骄矜自傲之色,无不夸赞。 傅夫人默默想到,这江南果然养人。 傅夫人之前就存了个要给自己儿子寻顶尖美人来拘束朱傅云天的心思,可又一直在家世相当者里找不到合适的,今日一见苏妙真不但容貌过人,还进退有礼,甜俏里带了可人,心下大喜,拉了她手,详尽问道闺中琐事。 苏妙真作答周密,条理分明,半点不惧怕人多,而且她拿了主意要好好表现,当然也出了十分气力,把苏母及几位国夫人还有其他诰命们哄得高高兴兴。当傅夫人问她读些什么书的时候,苏妙真本想如实作答,见王氏一个劲地使眼色,她方只说,平日只读些女四书,白认得些字罢了 几位老太君和那些诰命们,也都爱她这份淡定,急急见赏,把那镶金玉镯、绿松石戒指并着其他各色玩意备下三份,一一赏下。 傅夫人瞅见宣大总督赵夫人解了璎珞翡翠坠荷包,塞给苏妙真,自忖不能落于人下。给了其他礼物自不消说,还忙拔头上的福寿双全团花嵌宝点翠金凤簪下来,要赏与她。 王氏见此,如何不晓得她的意思,推拒道:“她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哪里能戴这么华贵的东西,可压不住。” 傅夫人才又解腰间玉佩,亲手与苏妙真绑在鸳鸯绦子上。 她外祖母永安伯府王太君,也拉了这六年只见了两次的外孙女,在身侧看了一折子戏,才放她去和小姐妹玩耍,嘱咐道:“得了,真姐儿陪咱们这些老太太们估计也拘束,且去你姐妹那儿耍吧,只不要在外头受凉。” 深秋寒气逼人,绿意和蓝湘应下。 苏妙真一出东暖阁,上了游廊,就松口气,正慢悠悠地往回走,就见侍画侍书哭丧了脸,过来道:“不好了姑娘,毛球它不见了。” 苏问弦,傅云天,顾长清以及宁祯扬四人在前堂同席,宁祯扬是已经请封的吴王世子,除了几位国公侯爷能在身份上盖得过去与他寒暄一番,席间其他高官却不好拿他当普通后辈来提点指教,也连着苏问弦他们三人沾了光,他四人俱是赫赫有名,顾长清与苏问弦才华横溢,声名远播,傅云天也是个勇武过人的小霸王,偌大一桌,便无人搭讪烦扰。饭毕,前堂戏台开演,席面撤下换了果子点心之类。 台上咿咿呀呀唱戏,台下四人松快吃酒,谈天论地,无所不包,傅云天虽然觉得没自己在外头吃花酒来得舒畅,也别有一番清欢,联诗作令时他也和了几句。 “假山跳出胭脂虫”。 苏问弦、顾长清和宁祯扬俱哑然失笑。他们以“花鸟草虫”四字行令,几轮下来傅云天黔驴技穷。他一时想不出,就胡诌了句出来,还振振有词,“谁说家里假山没有母大虫了,我侯府里头可不就有一个么。” 三人都知道他这是在说府里的妹妹,苏问弦以己推人,不忻道:“你在外头,也好说自家妹妹的闲话的?庆而是我们几个听了,否则不得生出事端。”“那我也只可能和你们几个抱怨,”傅云天嗤笑,俊脸一沉,“我又不似你有个贴心贴肺的好妹子。” 宁祯扬和顾长清从没听苏问弦,在外提过自己妹妹,略略一思,领会是那刚从扬州回来的五妹妹。宁祯扬好奇道:“你妹子也该有十四了吧,可到了快说亲的年纪了。”又笑道,“我倒是还缺个正妃。” 他这话本是要和苏问弦套近乎,可顾长清瞧见苏问弦似有不愉,岔开话道,“恪然,你可和人妹妹差了七八岁,何况你的婚事,肯定要过皇上的眼。”苏问弦心知顾长清的解围好意,也知宁祯扬并没有恶意,他们这一席并无人敢近前来,也不会被人听去伤了苏妙真的闺誉,微笑道:“真真她年纪尚幼,父母还想多留她几年。” 宁祯扬和顾长清都听出来他话里对这个妹妹的回护爱惜,自笑不提。傅云天欲开口说些什么,就见自己小厮顺儿过来,附耳极其小声对他道:“少爷,姑娘差人抱来了一只小狗,说是在伯府里捡着的,她不好放马车里,让咱们带回去。” 傅云天闻言怒道,“你答应了。”见那小厮哭丧着脸,起身离席去外头花园,问道,“人伯府的东西,怎好乱拿的?” “姑娘说是只土狗,还说要是少爷你答应帮忙遮掩,就不把琴儿的事告诉侯爷和夫人。” 原来那琴儿是傅绛仙身边新来的一个婢女,某日傅云天见了不知情,调戏了几句,琴儿如何不为傅云天这贵气英俊的小侯爷看上自己而欣喜,就千恩万谢地接过傅云天赏她的一朵珠花,曲意奉承,只恨自己身在傅绛仙处,许多不便。他们这番眉来眼去,恰恰被傅绛仙在假山处看见。 当时傅绛仙未曾发作,不意却在这里等着自己。傅云天暗暗叫苦,本来老侯爷就溺爱这傅绛仙,他要防着自己妹妹告自己黑状,更不必提有珠花这个把柄在手。 “小的看过了,那狗一点不名贵,土兮兮的,想来是哪个婢女婆子养着好玩的。” 他左思右想,心里又是发虚又是发狠,想要不办这事,又怕被老侯爷禁足,听顺儿说这狗既不名贵多是哪个下人养的,也一咬牙吩咐:“那你把那狗先看好了,等我骑马回去时一同带走。” 傅云天回席,见三人都好奇地看向自己,又对上苏问弦的目光,心里为自己偷拿伯府的东西不舒服,安慰一番:那肯定是下人的,自己不算对不起诚瑾和伯府。 第20章 绛仙 且说这毛球如何被傅绛仙拿到,原来筵席过后,傅绛仙自去明锦堂退居处更衣梳洗。 丫鬟伺候着她穿过花园假山处时,突见一条小狗跑过,仔细一瞧,那胖狗还穿了夹袄冬衣,跳进了假山里头。心头一跳,想到,这可不和许凝秋讲得那“艾小姐误入镜中国”的故事开头一样么,除了这狗四肢着地,也没有口吐人言。 又见两个小丫鬟急急跑来,口中呼唤“毛球,毛球乖乖”,那就是侍琴侍棋。傅绛仙心里更是一动,心道故事里头的那条狗不也叫着名字么。侍琴侍棋匆匆给傅绛仙见了礼后,就问傅绛仙的丫鬟有没有看到一条幼犬,灰色发胖。 “没有,怎么了?”傅绛仙打断了丫鬟。 “回小姐,那是我家五姑娘爱惜的宠物,日日在院子里拘着,就怕它再跑丢惹姑娘伤心。今日府里大宴,它自己从院子里跑出来竟是丢了。”两人说着就要告罪去寻。 傅绛仙心里已有主意,见是那惹人厌的苏妙真的爱宠,也在两人离开后,让丫鬟去假山里头把那毛球抱了出来。她近看那狗实在既不名贵也不好看,心里嫌弃苏妙真没品位。后来又思及这是苏妙真喜欢的,且见毛球呜呜直叫,有几分可爱。她想了想,又心道,这毛球和“艾小姐误入镜中国”故事里的名字相合,想来是苏妙真自己看了故事取得名字,亦或是她为这狗编出的故事。 这毛球既然可爱,又和她有缘,倒不如让她带走,做侯府独女的爱宠想来也比一个伯府五姑娘的看门狗强。傅绛仙自顾自点头,就使人抱了宠物,去寻傅云天。她也知自己如是带上马车会被母亲发现,就拿琴儿一事,拿捏兄长傅云天为自己瞒天过海。 傅绛仙又怕苏妙真刨根究底,就寻了个池塘,让婢女把毛球身上的冬衣解了,丢在岸边做溺水状,还让婢女清儿捏着毛球的爪子在岸边划了几道做挣扎样子,清儿笨手笨脚险些滑到,被她骂了几句。自家觉得万事妥帖,自己聪明无比,施施然离去。 而游廊上的苏妙真一听侍书侍画言语,着急得要命。 她得了这条小狗后事事亲自照料,只把它当了前世宠物的替代,感情深厚,立时也顾不得看戏,急急一同和婢女们四处寻找。 绿意蓝湘诸婢女因上次苏妙真为毛球差点丢了而大哭一场,又被王氏申斥嘱咐,也立时两两作伴,尽心去寻。 苏妙真在花园里转了半天,忽听得有人来报,却是黄莺,只见她眼含泪珠,“姑娘,毛球那小家伙,好像是溺水了。” 苏妙真心里一哽,平静下来就要去看,婢女因她被高人算命,与水相克。连声阻拦,苏妙真头一次沉了脸道,“我的话你们也不听了。”说着,疾步如飞,往小池塘去,绿意蓝湘并着黄莺见拦不住她,拔步就追,唯恐一个没看住,苏妙真又被水克。 待苏妙真来到池塘边,果见那岸边有毛球的爪印,连那她亲手织的冬衣都湿了大半,落在岸边,回想起毛球总是围在她身边摇尾巴的情形,几度心塞,忽地,眼里映来一处痕迹。 未时刚过,傅绛仙回了暖阁,一炷香后见苏妙真面带忧容,被丫鬟们簇拥着进来。 她瞥眼苏妙真,心里冒出点点愧疚,可随后就被苏妙真进来也不看自己一眼的傲慢模样气到,鼻子一哼,招手让婢女清儿和纯儿倒茶水捻点心,看向戏台时余光扫到苏妙真,见她往这边撇来一眼,又往这边走过来。 傅绛仙并不起身,只见苏妙真从婢女手上接过一朵艳红蔷薇。 笑吟吟地一边弯腰,一边拿着那蔷薇,傅绛仙直勾勾地盯着那蔷薇,只见她深深一笑,为傅绛仙别在襟前:“这红色,果然只有傅姑娘适合。” 她的那些婢女们也齐声应道,“是呢。”被挤到一边的傅绛仙自己的婢女也忙忙绕过来赞叹几句。 傅绛仙一撇嘴角,“多谢苏五姑娘。” “对了傅姑娘,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想要告诉我?”苏妙真缓缓起身,似是怕冷,左手袖进袖子里面,右手成拳放在嘴边虚虚一咳问。 傅绛仙摇头。得到了这个答案的苏妙真似乎有些失望,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落座。 一折戏罢,苏妙娣赏下去,微笑看向暖阁里其他女孩,“我和平妹妹,文妹妹点的戏都唱完了,诸位妹妹可有喜欢的戏目,让她们唱来。” 傅绛仙点一出南柯梦,听句“认金梳极好”,然后便见苏妙真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 这认金梳乃是讲宋代包公断案的。 她心虚地瞄了苏妙真一眼,安慰道,苏妙真不可能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她又不是包公在世,只是巧合。饶是如此,这出戏她也听得坐立不安,到底心中有鬼,戏还没完,就起身披风散心。 刚走到曲径通幽地沁芳堂,见苏妙真居然也跟了来,在秋日下缓缓行来,因着沁芳堂背光,傅绛仙看不清她脸上表情。 傅绛仙这半天下来从没见苏妙真有如此气势的时候,只见她一步一步走来,步伐似是踏在了她心头,心里惴惴,欲要离开又不肯堕了自己面子,强做镇定看向来人,绕过屏风到里间绣塌上休息去,谁料苏妙真也跟进来,进来了却是半晌不说话。 苏妙真见这傅绛仙犹带一丝稚气的脸庞下是惊慌失措,面上无一丝表情,内里却已经笑弯了腰,但她绷着脸,走到傅绛仙身边,道:“傅姑娘,你可知道我所来为何事?” “那我,我怎么晓得?” 苏妙真笑了,“我有一爱宠,叫毛球。”傅绛仙立时心上警铃大作,暗叫不好,“哦,我知道了。” “也是我的错,让它在花园走失,我的两个婢女说是在寻找过程里遇到傅姑娘,傅姑娘可以看见毛球?” “那,那当然没有,我和婢女们也就在花园逛了一回,然后就直接去暖阁听戏了,我要是看见了,怎么会不说?” 苏妙真掸掸衣裳,立在窗边,“刚刚黄莺回我,说是毛球在小池塘溺水,我去看了,果然见我给毛球制作的冬衣在岸边,岸边还有毛球的爪迹,我起初以为,是毛球自己调皮玩耍落水,可我仔细一看,却发觉,我这宝贝,是被人推进池塘里淹死的。” 她说到后头,已经把声音压低,听上去颇有几分恻恻。傅绛仙心道你那宝贝好好地在我这里待着,哪里死了,也不敢答话,只是往绣塌里头又坐了坐。 “毛球是我亲手喂养长大的,我待它就好像自己的亲人一般,它对我的重要性,远不是一个宠物二字可以概括的,所以它的死,我得讨个说法。”苏妙真看向傅绛仙,突地冷了声道,“傅姑娘,你身边婢女害了我的毛球,请问该如何处置?” 傅绛仙大惊,“你凭什么血口喷人?” 苏妙真冷冷一笑,一招手,让黄莺翠柳一拥而上,把那立着的清儿团团围住,苏妙真疾步如电,弯下腰,也不嫌脏,脱了清儿的绣鞋,举到傅绛仙面前,“傅姑娘好好看看着鞋底,可是有所发现?” “这鞋哪有问题,不过就是沾了点泥和,和青苔。”傅绛仙也傲不起来,几乎瘫软在绣塌上,又狡辩道,“哪里都有青苔,这不算什么。” “是吗傅姑娘,可你要知道长于那池水水边的青苔和别处不一样,不信的话,我们可以往哪小池塘去瞧瞧。”傅绛仙哪里肯去,强道,“就算她背着我去了池塘,也不一定就是跟你毛球有关。” 苏妙真见她仍要狡辩,便高声道,“哦,背着傅姑娘去的吗?可除了这鞋,我还在那池塘边寻到一方手帕,上头绣着的正是‘绛仙二字’,傅姑娘,你还敢说你不知情吗?这么连着撒了许多谎,可是心虚?”又道,“还有那夹袄里,有一截断甲,正是你婢女的。” 被帕子堵了嘴的清儿激烈反抗,苏妙真的婢女把她团团围住,傅绛仙只能看到清儿脸上的惊惶害怕。 傅绛仙被她厉声言语吓呆,又见苏妙真的绿衣婢女捧来了一方手帕,她放眼一看,正是自己的绣帕,上头还沾了泥,惊疑不定。 她何时落了帕子,居然不知 还有那断甲,该死的清儿,连这差使都办不好! 第21章 顾长清 正欲细想,又听苏妙真厉声打断自己思路:“傅姑娘,我知道今日你对我不满,可纵容奴婢作出这样的事,实在让人齿冷。须知小时偷针大时偷金,古人已有先见之明。你如今能如此,以后还不知道要害得多少性命若传将出去,傅姑娘你的名声待要如何我也不怕张扬出去,让别人笑话我大动干戈!!!这事我要禀告傅夫人,让她做主,说不得也要让其他姐妹看清,你傅姑娘是个怎样的性子!” 傅绛仙听她言辞尖利,句句似有凭依,神色恼急气急,一点不顾惜两家颜面,怕别人真以为自己是那心狠毒妇,她慌神驳道:“胡说,我没淹死它,只是被我给我哥的小厮了,你不信,我可” 她话说一半,就见冷色冷颜的苏妙真忽地一笑,完全不似先前气疯的样子,反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的”笑意模样,心里一跳,蓦地反应过来—— 她被这苏妙真给诳了! 她,她早知道这小畜生没死,如此咄咄逼人要鱼死网破,就是要引自己失言承认自己没杀毛球,她苏妙真根本没打算把这事闹大伤了两家颜面。 苏妙真双手一拍,那清儿立刻被放开,扑到傅绛仙脚下伸出手:“姑娘,不是奴婢的错,奴婢的指甲好好的呢” 傅绛仙气急败坏,指着苏妙真更喘不上气来。苏妙真嘻嘻笑道:“清儿姑娘,委屈你了,只不过你家小姐嘴硬,我不诈一诈她,可诳不到真话。”又亲手拿绣鞋给她穿上,另推几钱碎银过去。 清儿看她一眼,呜呜地哭开:“苏姑娘,奴婢真不是故意的,我家姑娘,也绝不是有心的”“得了得了,”傅绛仙气恼,“有那帕子就让我已经脱不了干系了。” 却听苏妙真咯咯一笑,细声细气道,“傅姑娘,你的帕子是我,趁给你簪花的时候偷取的,你那时只注意我右手的动作,你的婢女又被我的丫鬟们挤坐一边,自然没发觉。” 难怪她突然示好,果然有鬼,“亏你是个大家闺秀,居然作出偷鸡摸狗的事!” “哎唷,大哥不说二哥,傅姑娘你不也偷了我的毛球要家去。傅姑娘,咱就当两清了,这事私下解决即可。也是我家毛球它太过可爱,才让谁都见它喜欢,恨不得带回家去。” 傅绛仙欲要翻供,死皮耐脸地不承认,可听她言语里满是要维护自己名声的意思,还自愿承认了偷拿帕子的事情,她就是不说出来,反而能清清白白摘开一切。可给自己这一个小小把柄,又何尝不是示好呢? 傅绛仙不由看苏妙真一眼,见她笑意满眼,看着自己的眼神好似自己不过是个一时调皮的孩童,粗了嗓子扭头哼道:“谁稀罕你保不保密,我又不怕。” 却听苏妙真偏过头对外间道:“苏全,劳烦你帮我去傅姑娘的兄长那里,把我‘借’给傅姑娘赏玩的毛球抱回来。”外头苏全唱喏自去。傅绛仙心神无主,坐回绣塌,紧闭了嘴巴。 苏全自被招进来躲在外间听了个戏文般的来龙去脉,一时心里激荡,感慨五姑娘智计百出,居然通过青苔而知因果,又借帕子诈出实话,高,实在是高,比那戏文里的包公还厉害。只可惜不是个男子,不然这五姑娘岂不能做个提点刑狱司?苏全感慨一回,风也似地去了前头堂上,正想找傅云天小厮私下商量,苏问弦瞥见他他,愠道:“鬼鬼祟祟,作甚样子。”哥哥苏安削他一眼。 苏全闷声道:“刚刚五姑娘差人来寻小的,说是有急事,小的来不及禀告爷就自去了。”“那真真找你何事?”苏问弦见苏全看自己一眼,又看傅云天一眼,心下奇怪拧眉道:“你这奴才,还不快说。” “这事儿,却和小侯爷有关点关系”苏全抓抓后脑勺,吞吐道。 席上四人俱是吃了一惊。 苏问弦狠狠瞪他一眼,起身,把犹然搞不清发生了何事的傅云天扯将出来,疾步行至花厅,怒斥道:“闭嘴,她一内帷女子,如何和东麒扯上关系。”傅云天更摸不着头脑,“莫不是你妹子听说我英武不凡,想要哎呦,你踢我干嘛?” 苏全没搞懂为何他大发脾气,懵懵然道:“因为五姑娘的狗在小侯爷这里啊”说着,就把来龙去脉讲了一回。 “然后五姑娘让人把那清儿松开,傅姑娘还生她偷拿帕子的气,但此事已经水落石出,”苏全自觉憨傻,怕漏了哪里,就把事情讲得事无巨细,一点点小地方也不放过,还绞尽脑汁地把苏妙真的原话如数重复偷眼觑到苏问弦脸色越来越好,完全不似先前那副要吃人的模样。 “就是这样,五姑娘把傅姑娘‘借’走毛球的事给查明了。”苏全情不自禁钦佩道,“五姑娘可真是太聪明了,小的在外间听这过程,只觉得是在看狄公断案” 苏问弦眼刀剜去,“以后回话注意着点,若不小心伤了真真的闺誉”苏问弦冷哼一声,看向不自在的傅云天,冷笑道:“还不把那东西抱出来送回去。”傅云天高声唤人,心虚道:“我真以为那是伯府下人的,灰不溜秋的,哪里像是主子们的爱宠。” 苏问弦也见过毛球,晓得的确不像是主子身边的东西,“那也是真真的心肝子!”苏问弦冷声道,“你们两兄妹可不得了,居然来伯府偷鸡摸狗了。”“我赔罪还不成吗,”傅云天俊脸一皱,叫苦不迭,“我那妹妹最会惹祸,倒害我顶缸。” “见过世子爷,见过顾公子。”突听得花厅槛外傅云天的下人行礼,。苏问弦抬步出去,果见顾长清和宁祯扬在外头立着,见他出来,两人虚咳一声,跟着进来。一坐定楠木椅,宁祯扬道:“刚刚见你面色有异,我俩便来听了个热闹,景明却是被我硬拉来的。” 顾长清又咳一声,复道:“诚瑾,你妹妹着实厉害!事情一出,不急不躁,连丫鬟脚底的一抹青苔就能观察到,洞察幽微” “又冷静迅速,做好数手准备——拿一朵蔷薇分散傅姑娘的精力偷锦帕,又以雷霆不及掩耳之势控制那婢女,让她所谓的断甲取信于傅姑娘随后用话激将,让傅姑娘一时惶恐,怕她把事情张扬出去,不得不情急之中,交代去向”顾长清言语里几分激赏让三人侧目。 宁祯扬瞧他一回,缓声便道,“过分聪慧,反不似女子。” 他言语里的微微贬低让顾长清听出来:“恪然,诚瑾妹妹的难得之处,可不止在这聪慧沉静上。”见三人都挑眉疑惑看向自己,顾长清继续道,“听这前言后语,竟是东麒你妹妹挑衅在先,你妹妹的种种劣迹,我们也不是不知道” “可不,我在她手里吃了多少亏” “东麒,你妹妹既然骄矜,必然在席间与诚瑾妹妹有所冲突,再加上这夺人所爱,一般人如何能忍?可诚瑾的妹妹却不以为意,最后为了全傅姑娘的脸面,只传了小厮,让他悄悄来抱这‘借’出的宠物,还故意告知傅姑娘自己也偷拿了她的绣帕,好教傅姑娘也得她一个把柄,不必忧虑此事泄露这般体贴之意,既不声张出来,又全了傅姑娘的颜面如斯宽和,难得。” 他这番话,把这经过解说得通透无比,先前宁祯扬还奇怪何必把“绣帕”一事抖落出来,听了顾长清的分析,竟是那女子的好意体贴之情。宁祯扬点头,思索这里头的种种机关,真如顾长清所言,此女倒是玲珑心窍。 苏问弦微微一笑,声音柔和下来:“真真她,的确极为宽柔,主子仆役无说她不好的,可有时也过于宽柔了些” 顾长清见苏问弦垂目,好像想到了其他的事,打破花厅内的沉默,朗笑一声道:“她这破案的法子,和苏世翁于扬州府拿假信,计赚颖县县令,倒有些类似,想来是承至苏世翁了。” 苏问弦眉头一皱道:“也许。”顾长清分神看他,发觉他一闪而逝的不对劲,心下一动。 傅云天叹气;“这次是我妹子惹下了祸事,我替她在此赔礼了。”苏问弦面色稍霁,“也得亏真真聪慧,否则伯府的东西就被偷去侯府了。” 傅云天见他没好气,登时让顺儿去抱了那狗给苏全,也道:“诚瑾,你妹子是个伶俐人,连她最后都说是‘借了’,你何必老挤兑我呢唉唉,若有机会我也想见见你妹子,毕竟她连绛仙都治住了,你砸我干嘛苏问弦,还是不是兄弟了!好没道理。” 杯盏碎地。 第22章 风波(一) 苏全抱回了毛球给绿意,苏妙真给仍然生着闷气的傅绛仙又变了个简易戏法,见傅绛仙脸色好些,命人扶她去梳洗更衣,二人先后回暖阁,此时戏已经演了两出。 待到傍晚吃了茶,前头苏母又让入晚席,里头的几位老封君有推辞告别的,连带着不少其他诰命也有事先回的,离去了许多。前头男客们亦是如此,苏问弦趁空回了明善堂,一回书房,就见一贼眉鼠眼的书童在他的座椅上自在在翘个二郎腿,磕着瓜子,捧本书读。 苏问弦一眼看到他手上那书就是自己昨夜翻阅的贞观术士录第二卷,一时大怒,喝道:“还不放下。” 那书童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跳起,手忙脚乱中,却把书稿扔在了砚台上,苏问弦疾步上前,快手一捞,却已有两页被松墨染得乌漆墨黑。 他已答应了苏妙真,要把此书拿出去再刊印,现下一见这书童毁损两页,怒不可遏。早先他为苏妙真伤心反而主动赔礼,便生一腔愧疚怜爱。午后又知苏妙真在傅绛仙那里受了委屈,更不好受。 何况书房内室,此人也敢偷溜进来,简直该死。苏问弦抬脚,狠踹过去。 他常年习武,那脚力一般人哪能受得了,犹不解恨,提桌子上一青花瓷瓶,反手一砸,那书童立时头破血流,吓得几乎要尿裤子苦苦求饶:“三少爷息怒,小的再不敢了!” 原来这书童正是周姨娘的侄儿周成,一向浪荡惯了。 周姨娘自打怀了胎,那太医都说是男脉,二房上下都把她看得金贵。王氏虽不喜她,可也事事随她的意。周姨娘应了自家嫂子,寻思着要给侄儿换个好缺,她思来想去,觉得苏问弦的书童着实是个好差使:一来,苏问弦才华横溢,周成去了他身边耳濡目染,以后放出府去,还兴许可以得个功名。二来,苏问弦时常在国子监,自己侄儿也不必辛劳。 王氏本来不欲答应,但周姨娘捧了肚子只是叫唤胎要不稳了,又去苏母那里求了一回,王氏心道苏问弦时时在贡院待着,就是这周成不成器,也碍不了许多事,便应下,把人调拨到书房去。 这周成进了书房洒扫,因起先在二房回府那天就被苏问弦申斥,而有些惧怕他,也小心谨慎地做事。后来苏问弦回来的少,他在苏问弦不回来时,也不能入书房,便四处闲逛,松懈许多。 今日伯府大宴,处处都忙,他是周姨娘的侄子,王氏没给他差使,他就端盘瓜子果仁晒太阳,午后蜇进书房,想偷偷找个话本来打发时间。在案上发现一本,略略一看,就入了迷,忘了时辰。 此时见得苏问弦盛怒,一向俊美无匹的脸在这怒火下看着是凶神恶煞,忙爬起跪道:“三少爷饶了奴才,小的一时忘形” 他不说话还好,苏问弦正痛惜地翻看那本书稿,一见他还敢求饶,厉声道:“把他拖到院子里,打三十大板。” 小厮们眼见着他怒火滔天,如何敢不领命,拖人扒裤子,实实在在开打三十大板,只打地周成鬼哭狼嚎,肉绽皮开。 如意儿并着其他几个丫鬟听得院里动静,急急来瞧,见受罚的是王氏关照过的周成,忙遮了眼,扶着拦槛悄悄问过苏全。 苏全哦一声道,“他毁了一卷话本。”就见苏安不赞同地瞪他一眼。如意儿就进书房上前道:“少爷,听苏全说是弄脏了一本闲书,以奴婢见,何至于打三十大板,这半条命都要搭” “闭嘴!”苏问弦道。如意儿见他面上不算盛怒可眼里满是戾气,吓得口不能言。须臾,苏问弦指向窗外,语气淡淡:“去跪够两个时辰。” 如意儿心惊肉跳,委屈不已。 想要辩解几句,话到嘴边见苏问弦绷紧了脸,又握紧拳头,已然气极。便委委屈屈地去廊道跪下——她是苏问弦的通房丫头,何时受过这样的罚,一时间也只能抹泪,其他丫鬟上来劝解安慰 众人又见苏问弦出来,立在院子的台阶上,他看着不断讨饶的周成一言不发,大家都屏息静气,又听他寒气森森地喝到:“苏全,你可知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苏全条件反射地跪下了,“小的知错。”忙去看自己哥哥苏安,心里嘀咕今天自己有犯错吗。 苏问弦冷声道:“领二十板子,好好学学祸从口出的道理。” 苏全一点没搞懂自己今天哪里说错了话,但又不敢惹他生气,跪地膝行至院中,也领这二十板子,却再不知道,苏问弦这是因他今日在顾长清三人面前,冒冒失失地说傅云天与苏妙真有关系之类的昏话,此时旧账新账一起算而已。 苏问弦罚了诸人,稍稍解气,换了衣服,又去前堂应酬。顾长清几人见他脸色不好,都暗自揣测发生了何事。 也合该有事,怀孕卧床休养的周姨娘见满府热闹,自己无聊,想起了自己侄子,遣了婢女去寻他来说话。不久见那红儿面带悲戚地跑了进来,喊道:“姨奶奶,不好了。成哥儿被三少爷打了三十大板,现在让他在寒风里跪着呢,都一个时辰了。” 周姨娘大惊失色,忙问原委。周成时不时往周姨娘这里来,早就和红儿眉来眼去勾搭上了。红儿有心为情郎辩解,便添油加醋地把这事讲了来。 “只说是为成哥儿无意弄脏了本,就生生罚下来了三十大板,这还不算,让人大冷天的在院子里跪着,可不要命。”红儿煽风点火道,“我想三少爷也一定是借题发挥。” “我儿,这又怎么说。” “姨娘你这胎,都说是男相。这哥儿生了出来,他一过继的嗣子,又哪里在府里有立足之地。如何能不急呢?自然要寻机打压姨娘你这边,刚好成哥儿犯了个小错,他就不依不饶了姨娘若是亲自去看了,想必那些人也绝不敢罚成哥儿了。” 周姨娘闻言觉得大有道理。 这段时间她要一奉十,早已助长了那嚣张气焰,也恨恨道:“我的儿,可不就是这个理儿。现在他们都瞧我肚子里的这块肉不顺眼,一心想要谋害了去想那苏问弦不过一过继嗣子,居然也敢骑到老娘头上,实在可恨,老爷又何尝拿他当回事了,否则当初怎么把他不带去扬州教养”周姨娘不知道在京里国子监进学的好处,只心道自家老爷不待见这嗣子,越发气壮,“走,我倒要去看看!” 且说周姨娘带了一干丫鬟仆妇尽数出了院子,倒让与她住得近的金姨娘奇怪,金姨娘刚从筵席回来,见此状况,忙推了门去找捧了一卷书读的曲姨娘。 “妹妹,你说,她那么乌眼鸡似得是要找谁麻烦?” 曲姨娘掩卷,漠不关心道:“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金姨娘见她不答话,讪讪而去,刚一出门,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成日价地拿乔。”又想起有孕的周姨娘,面色划过狠毒,自言自语:“抱了个肚子就真当自己是正头奶奶了,总有一天” 周姨娘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到了明善堂就要闯进去,小厮丫鬟们拼命阻拦却被她抱着肚子叫疼吓退,周姨娘进去打眼就看到自己侄子跪在风口,背上还有斑斑血迹,整个人摇摇欲坠。周成一见自己亲姑姑来了,泪眼汪汪喊道:“姑姑救我!” 周姨娘立时就要让婆子去扶了他起来,其他人急忙去拦,如意儿也在跪着,忙忙让另一大丫鬟称心去处理此事,称心急急下台阶拦了周姨娘,忙忙道:“姨奶奶,他犯了错,就该受罚,还请姨奶奶不要插手我们明善堂的事。” 周姨娘如何依从她,立时抬手打去,“好没眼色的小娼妇,这是我亲侄儿,你们倒来作践他,瞧我可怜的成哥儿被打成什么样子了,你们就是欺负他是我侄儿,针对他,处处要置他于死地。” 称心平白挨了一记耳光,心头火起,“姨奶奶,你跑来我们明善堂已经大为不妥,如今还要插手我们内务,这事若到了二奶奶那里,也是我们占理。再说了,今天也不止他一人受罚,何来针对一言?” 周姨娘脖子一横,吊梢眼一提,“如何不是?就因为我肚子的碍着你们院子里人的事儿了,你们就要迁怒成哥儿,想打杀了他,否则,不过一本破书,何至于此,你这个狐假虎威的小娼妇。” 她的婢女婆子嘴里不干不净地帮腔,明善堂的人又哪里能忍,当下互相骂去,混乱无比。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就见苏妙娣在婢女的簇拥下进来:“这里怎么回事,闹哄哄的。” 第23章 风波(二) 苏妙娣身子不适,先行离席回房。她见竹林路口听得明善堂那头吵吵嚷嚷,便让人提了灯过去一瞧,这一看,居然周姨娘也在里头和人争执,不免蹙眉,在院口问道:“这是怎么了,大晚上地竟要打起来了,让前头的客听了,成何体统。” 周姨娘见她来,三步并作两步,拽住苏妙娣的衣袖不松手,嚎啕道;“二姑娘,她们这是要逼死成哥儿和我啊,生生打了成哥儿三十班子还不够,还要让成哥儿跪一晚上,这么冷的天,就为了一部破书” 苏妙娣被她晃得头昏,让称心过来把事情经过讲了,称心含泪,但对答仍有条理,倒让苏妙娣高看几分,也觉得周姨娘贸贸然过来实在太不妥当。 她用力挣开周姨娘的桎梏,“周姨娘,既下人做错事,主子罚也就罚了,你来参合又是何必呢,再说,这院子里是兄长住的地方,你闯进来不知又生多少闲言碎语?也要为这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大冷天的可不利于安胎。姨娘请回吧。” 周姨娘发现她偏帮明善堂这边,如何肯依,嚎啕得涕泗横流,“我就知道你必是帮着这院子的,到底你们都是外头过继来的一条心,如何待见我肚子里的老爷的亲骨肉?你们打了成哥儿让我心里头不好过,就是要害了这没出世的孩儿他三少爷怕我生了儿子,夺了他的东西,却不知我一心只盼着孩子长大,哪有争权夺利的心,眼下这府里” 苏妙娣听她提及过继,脸色顿时青白一片。 苏妙娣平日里虽然王氏夫妇待她极好,但她天性贞静,处处小心谨慎,唯恐行事不端让人戳了王氏夫妇的脊梁骂,眼下听周姨娘的诛心之论,眼冒金星,道:“姨娘慎言” 她气得话也说不下去,只能让婢女扶了大口大口喘气。她身边的婢女春兰是个泼辣的,便道:“这么污蔑我们姑娘,老爷太太知道也决不轻饶!” 周姨娘正是旗开得胜的时候,又抬手要去抓春来的脸,那春兰可比称心机灵。闪身一躲,倒叫周姨娘打了个趔趄,周姨娘见她一脸得意,眼睛一转,滚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唤“我的肚子”。春兰脸都吓白,“不关我的事,她自己扑个空倒地上的。” 红儿一头撞上苏妙娣,哭得震天响:“不得了了,这是要杀人了,我可怜的主子,这是做了什么孽哟”苏妙娣先唬得刚说道:“还不看看周姨娘怎么了”,又被她一撞头昏眼花,当即不好,“你你,你”三个字,厥了过去,把婢女婆子们吓得半死,忙扶了她。让称心给拾掇塌子躺下。 周姨娘在地上打滚:“我就知道,你们这些过继来的不安好心,先打杀了成哥儿,再寻机哪天把我的孩儿和五姑娘给害了,你们就得意了,我这肚子也是保不住了,只是苍天有眼” 她话没说完,就听一声怒喝,“还不堵了她的嘴”,抬眼望去,竟是苏妙真。 苏妙真在席间看见自己姐姐不舒服,就留个心眼,交代苏妙茹两人好好招待客人后,要去探看。 刚走到竹林口,就听见周姨娘的这番话,她也不要人打灯在前,进院就道:“还四下张望什么,周姨娘发了癫疯,你们也傻了不成?” 明善堂和苏妙真自己的丫鬟婆子不敢懈怠,忙寻了汗巾要来堵了周姨娘的嘴巴。 周姨娘不知哪里生出一股蛮力,滚到苏妙真脚下,只抱了苏妙真的腿哭道:“我的五姑娘,你别被小人蒙蔽了,这两个过继来的不安好心,他以后得了家产,对你一定不会好的” 称心见苏妙真来了,急忙简单地把事情讲了遍。 是夜冷风透骨,院子里的灯挂满了廊檐。 苏妙真气极反笑:“周姨娘,你这是甚话?不经通报闯来,你已经是眼里没有男女大防。且她们都是你这个妾的主子,目无尊卑,简直可笑。” 她来这里六年,因不耐烦后院里头的争风吃醋,并不过问这几个姨娘的事。又觉得在妻妾制度下,无论是正头夫人还是侍妾姨娘,都是身不由主的可怜。 可眼下周姨娘因着争宠,连苏问弦苏妙娣都不放在眼里,她恼火道,“还敢喊‘成哥儿’,我倒不晓得,我们伯府有个少爷名讳成。我看是你包藏了祸心,想要把伯府改了你们‘周’姓吧,不然为何要为一个犯错的下人而冲锋陷阵,倒勇武地不成样子。。” 周姨娘听她冷哼,失了胆气,道;“五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苏妙真冷冷道:“你只是要借这件事来欺侮我的兄姐。” “可那不过是一本书的事,罚得这么狠,难道不是有祸心?” “一本书而已?周姨娘啊周姨娘,我该说你什么好呢,那本书若是策论文章呢,岂不误了哥哥科举?若是珍本孤本,岂不毁损了百两千两的银子?若是圣上王侯所赐,岂不害得哥哥藐视长辈?今日府里大宴他却清闲,不思量主子的恩典,反敢大咧咧地登堂入室。这种行径,如何担保没有偷看过哥哥的书信文章,他如此胆大包天,得了什么要闻,四处张扬也有可能,更不必说,还毁损了主子的东西!” 周姨娘讷讷,“我没听说成哥儿,不,侄儿他未经许可,进了书房。” 说着,就被拽起。 “你要为不良行径的下人来指责我兄姐,是故意生事!且知会你,再不能安分,等你生下这孩子,我就禀明爹娘,把你遣送出府,给你银钱,随便你去哪里作威作福。” 周姨娘牙呲目裂,“姑娘,我这孩儿和你才是亲姐弟,我的孩子才是老爷的血脉!” “爹娘与我都拿兄姐做至亲之人,而我们二房,只有这么五个主子!哥哥与姐姐即便是过继来的,那也是正头妻子膝下的嫡子嫡女,他们上孝尊长,下友弟妹,比妾生的庶子庶女要尊贵百倍千倍!” 苏妙真见向来掐尖的周姨娘,被这一连串的“妻妾之别,嫡庶之分”说得脸色惨白,并没有刚刚半点的威风,嗓子一涩,仍扬声道: “来人,就说是我这个,嫡,”苏妙真深吸口气,“嫡出小姐的命令。周姨娘目无尊卑以下犯上,禁足半年,罚月例半年。她身边的丫鬟婆子们不知道在主子犯错的时候规劝向导,只懂得一昧扇风点火,今晚都给我关进柴房,留一人伺候周姨娘,再罚月例半年。” 说完,明善堂的小厮和仆妇们与苏妙真的丫鬟们一起合力,把周姨娘这方的人制住,就要扭送她们去柴房。 周姨娘被绿意蓝湘一左一右夹着,大惊失色挣扎道:“五姑娘,我的肚子可是苏家的血脉!老爷太太知道你这么” “住嘴,”苏妙真叱喝退缩的奴仆婢女道,“还不动手!” “姑娘,姑娘,这是你血脉相连的弟弟妹妹啊,你真要为了外人唔唔。”周姨娘不断地扭打挣扎,还是被人多力大的婢女小厮们拖出院子,明善堂的一个机灵小厮还趁机把她嘴巴堵上,只剩下呜呜之声。 苏妙真快刀斩乱麻地处理了这一切,拾阶而上,去廊下看倚在座上的苏妙娣。 苏妙娣眼含了泪,心里难受。多少戏文里唱过那外人包藏祸心谋夺家产的故事,她自问绝无此想法,可也防不住别人的心,这么时时小心尚嫌不足,终究还是差点害得周姨娘的孩子不稳 苏妙娣哽咽道:“真真,那到底会是你的亲弟妹,你不要因为我” 苏妙真解身上的披风给她,扶着她往外走,边走边道:“姐姐,我心里只有你和哥哥”苏妙真叹口气,“口出狂言污蔑兄姐,我没把她赶出去,已经开恩了。” 待经过两股战战仍跪在院里的周成与苏全时,苏妙真向步步紧跟的称心低声道:“让他们都起来,你再去前头请示哥哥,就说天寒还有如意儿,跪得冷汗都湿透了衣裳。” 周成苏全听见,仰头看去,眼巴巴地盯着没回话的称心。 称心不敢应下,苏妙真又道:“就说是我求的,哥哥答不答应却在他,只传个话的事儿。”称心心里头却仍旧不安,可不敢推辞,小声应了。 夜黑露重。 苏问弦见得苏妙真一行人走远,才从明善堂前路口的竹林里闪身而出,竟是已经在这里伫立了许久的样子。 先前闹将起来,称心就遣了人告诉他,等他来到路口,见苏妙真的背影消失在门槛,苏问弦鬼使神差地没进去,默默让下人灭灯,在院口竹林里待上,静观其变。他眼下也不进内院。浓重的夜色让苏安看不清苏问弦的面容。 苏安正在奇怪,忽听得他问道:“周氏有句话却对,她肚子里的孩子和五姑娘才是血脉至亲。苏安,你说,一般人都不会更亲过继来的兄长,而是那血脉相连的弟弟,五姑娘何以如此?” 苏安是苏问弦在京里第一得用的人,内外事皆不避讳他。饶是如此,也惊一跳,揣度不出主子的意思,心道:论他自己,肯定是亲近未出生的孩子了,且不说姐弟情谊本就可培养,到底,过继是过继的,十几年前被削爵的某家,似乎 但这话如何敢说,只道:“少爷,五姑娘想来是觉是太太膝下的。” “那孩子生下来,也可以抱给太太教养,我常年不在太太膝下,论情谊,未必能如。”苏安道:“那,那小的也不知五姑娘是如何想的。” 苏问弦沉沉的嗓音划破黑夜,“我看不明白她。”苏安不解其意,小心道,“五姑娘和少爷你兄妹情深,这是好事。” 苏问弦没说话。良久,到苏安觉得全身冷得都要结冰时,他仿佛听到一丝动静,竖起耳朵,却又疑心听错。 夜风奔过,这一声低喃在前院宾主饮宴的欢笑吵嚷声下轻不可闻,刚落,便消散在夜色里。 “真真” 第24章 风波(三) 苏妙真回了房间已经筋疲力尽,她进了浴桶泡澡,连一贯不让人伺候沐浴的习惯都改了,让绿意蓝湘给她洗擦头发,自己靠着木桶枕巾,闭目养神。 热腾腾的水汽把浴间变得雾气缭绕,紫檀雕花五女贺寿纱屏将浴间遮得严严实实。 月白亵衣挂在红木澡架上,屏风右侧的案几上摆着兽头鎏金铜香炉,袅袅青烟,玫瑰干花香气与一股似兰非麝的香气缠绕弥漫,慵懒而静谧。 蓝湘斟酌许久,停下打香胰的动作,将苏妙真的湿发用松江白棉轻柔裹起道:“姑娘,今晚,你对周姨娘的处罚其实不妥。” “怎么了?”苏妙真懒洋洋问。 蓝湘接过绿意递来的澡巾,呈给苏妙真后,背过身。哗啦的出水声和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起,待见一双大红睡鞋停在她面。 蓝湘抬头扶着苏妙真出了浴间,直到苏妙真坐定正对着螺钿江宁拔步床的杏黄绣塌,方慢着声说道:“如果被老爷知道了,保不得要生气,太医都说这胎是男胎呢若是,以后姑娘要仰仗得还是正经的亲兄弟。” 蓝湘见绿意虽蹲在墙角拨弄火盆里的银碳,但也朝自己投来赞同目光,她手拿松江细白葛布,给苏妙真擦拭头发,却许久没听见苏妙真说话。侍弄好炭火的绿意也过来,用美人锤给苏妙真轻轻地锤腿,又使了扬州馥春林的香膏,格外用心地为苏妙真涂抹保养。 苏妙真丝毫无觉,待绿意为她换罗袜套大红睡鞋后,苏妙真抽回撑着下巴的手,放在膝头道:“蓝湘绿意,难道你们这儿的人,都觉得血缘胜过一切吗?” 蓝湘没听明白什么是“你们这儿”,还以为苏妙真在问她二人的隶籍,老实答道,“我和绿意都是家生子所谓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退一步讲,周姨娘这事原也不用罚得这般快,她现在正是金贵的时候,老太君日日赏吃食过去哩。” 苏妙真听蓝湘情真意切地为自己打算,想出言反驳又觉难以张口。自从周姨娘怀孕以来,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私下的一些言语苏妙真也时有耳闻。 在她看来,苏问弦是这府里的嫡子,王氏与苏观河的晚景如何想来也落在苏问弦身上,而那尚未出世的孩子,且不说日后能否成材,就是能,也得等个二十年,苏观和已五十,王氏也快了。周姨娘这些时日总寻机顶撞王氏,无非是仗着太医院的人也说她怀的,多半是个哥儿——这在苏妙真眼里当然可笑,更对周姨娘生几分不满。再者,她与苏问弦和苏妙娣的感情,又怎么会是一个同父异母的胎儿可比。 所以即便她得知了前因后果,也暗想苏问弦惩治下人的手段过厉,也要向着苏问弦,罚周姨娘院子里的人:“算了,我行事是燥了些但覆水不能收,长辈那里我也自有交代。” 王氏与苏观河应酬完毕刚回上房,便有人来报今晚之事。苏观河和王氏听到婆子讲到苏妙真的惩戒时,面面相觑。 待人出去,王氏歉道:“这事是我不好,当初就不该答应斯容她,让周成去诚瑾那里当差。”她刻意点出此事是周姨娘所求,见苏观河不发一言,便说,“真儿罚得重了,老爷你不要怪她。” 苏观河思索一回,抚须道,“玉娘,你想错了,今日之事,须重罚斯容。” “啊?” “有那些小人以为我苏观河,会因庶子而置嗣子于一旁。当初既已经过继了诚瑾,那他就是我二房的好儿子!如何能让他们那起子小人,拿诚瑾的身份做文章?如此只会嫡庶不分,尊卑无序。诚瑾和咱们是不亲近,可他的孝心没得说!而且诚瑾上进,日后我们二房,多要靠他支撑门户,真儿也需要个能干兄长为她撑腰,何况真儿与诚瑾这孩子的兄妹感情,这几年我看着,不比那一母同胎的兄妹少半分。诚瑾若知此事,也定会有所触动” “可周氏的肚子里老爷,真儿未来可是要出嫁的”王氏心喜不表,假意皱眉道:“那未出生的孩子说不定才能承欢你我。” “你我已知天命的岁数了,却只能先为真儿打算她是咱俩跟前千娇百宠的女儿,周氏就是生了男嗣,要等成人也需数十年,更越不过你和真儿去”王氏喜笑出声:“老爷,你对咱们真儿也太偏心了些,怪道把她惯得无法无天了” 苏观河笑道:“当初咱俩盼了几十年,方盼来这么一个独女,真儿又是咱们两人一手教养长大的,又不独独我一人溺宠”两人喁喁私语,拥帐夜谈了一晚。 次日,苏妙真起身去养荣堂定省。 进院先有苏母大丫鬟明儿出来,给揭了猩红毡帘,低低瞅她一眼道:“周姨娘的嫂子和婆婆今儿一大早,递话进来说想要拜见老太太哩。” 苏妙真方知这事儿传得兔起凫举般,周姨娘的亲人来求情了。塞过镶红宝累丝螃蟹掩鬓给她:“内造的物件。”明儿不肯收,道:“大前儿姑娘让绿意姐姐送来珍珠耳环一对,今儿怎好再拿的。” 苏妙真执意再三:“我总劳你过院问话,昨还让你做了盘红枣糕过去,倒累你辛苦。何不给你兄嫂备下,日后也可给你侄女做个添妆”。便进到里头,边走边扯扯鬓发,又胡乱地在脸上拍了拍,步入内间,见王氏正立在下首,垂手听训。 苏母歪在炕上,靠着猩红金蟒引枕,捧了嵌金云铜手炉,也不看王氏,慢慢道:“老二家的,斯容先头也在我这里伺候过,她为人是有些不调伏,但心眼儿是好的,现在有了身子喜出望外,可能有忘形之处,但依我说,便是供着她又怎样呢,正该好好地调养才是。你昨夜那般落她脸面,一则,未免会让她惶恐;二则不宜于养胎,三则,让底下人见了,还以为你容不得妾室,失掉体面” 王氏口中应诺,不敢反驳,红上脸皮,一旁的陶氏卫氏两个妯娌也没出声,各自或看手腕上的镯子,或瞧帕子上的花样。 苏妙真快步上前,“扑通”一跪。房内诸人的目光,顿时都往这边来,苏母直腰转脸看她,更是惊诧:“哎唷,这是怎得?” 她结结实实磕个头,道:“祖母,这事是真真惹下的,您要训斥就斥责真真吧,我先斩后奏,娘她实在是不知” 苏母正说话间,猛地听乖乖孙女重重地在下首踏板处磕头,那响声跟扯雷似得,亦是一惊。放眼瞧去,苏妙真光洁如玉的额头上登时红了一片,心疼道:“快快起来。”忙指使明儿扶她起来。 苏妙真挡开明儿,哀切切地看王氏一眼再仰头看向炕上的苏母,“真真连累娘亲受屈,又越了规矩罚了周姨娘,还请祖母降罪。”说着,又俯身磕头,怯怯看了苏母,小声说,“可祖母念在真儿是情急激愤之下,别罚得太重了,打些手板心,不知行不行。” 早上起来苏母还没用饭,记起摆来的芙蓉酥是周姨娘好吃得,便使人送一碟子去。那婆子回来禀说“姨娘昨夜被罚了禁足半年呢,说是连着伺候的下人也被罚月例了”。 没细讲,又有先前伺候过苏母的周老婆子递话进来说要拜见,苏母心里已有几分怒意,等王氏陶氏卫氏三个妯娌结伴来请安时,便借机训斥王氏。 但苏母对这里头的来龙去脉也不甚了解,只听下人说是跟某个洒扫小厮相关。 王氏入门几十年,未能给苏观河诞下男嗣一事,始终让苏母深以为憾,连带着对王氏也有几分不喜,更不必说王氏在南边六年,这婆媳之间,着实淡淡。故苏母也未曾仔细问过那婆子,只欲先敲打敲打王氏。 苏母现见苏妙真怯生生地伸了手臂出来,撩袖撇过脸,小声求她说:“祖母可打轻些,真真最怕疼了。”那一腔对王氏的不满此刻都化没了,苏母又心疼又好笑,瞅苏妙真口中只念叨:“成个什么样子,祖母何尝说要罚你了,明儿,赶紧扶五姑娘起来,地上跪得多难受。” 明儿笑呵呵地又去扶苏妙真,这回苏妙真乖乖地起来,蹭到苏母面前。苏母见她也不说话,只抿了那樱红小口,怯怯地瞅着自己。 心里头的一番怜爱自不消说,忙搂了这乖孙过来,“瞧你这样儿,分明怕极了挨板子,现在自个儿倒要逞英雄?原是大人间的事儿,倒把我真姐儿给吓着了。” 明儿沏茶前来笑说:“听五姑娘的话里,还是有别的缘故,老祖宗何不听听,说不得一听,这里头的是非曲直就明啦。” 苏妙真暗道这平日里多与人为善果然没错,一些头面脂粉之类的玩意儿现下能换来几句帮衬话,极是划算。感激朝明儿一笑,向苏母讷讷喊道:“祖母” 第25章 风波(四) 苏母点点头,瞅着她把那滚滚热茶吃了几口,让王氏落座,方问道:“真儿,周姨娘她如何了,怎得让你气的这么厉害。” 苏母只心道这五孙女便是对下人,也很抚恤照看的。这周姨娘一事若是与苏妙真相关,或许真有个缘故。 苏妙真咬唇便道:“实在是我气急了。”便把昨夜周姨娘偏帮侄子,硬闯明善堂,口出狂言一事添油加醋地讲了,见苏母面色越来越沉,喘口气道:“祖母。周姨娘让府里的人都把她侄子当少爷捧了也就算了单那擅闯哥哥居所一桩,就十分不妥,哪有姨娘去府里少爷院子生事的?” 见苏母点头叹气,又道:“更可恨的是,她大放厥词,什么我哥哥姐姐都是过继的,早晚要谋害了她肚子的儿子和我去,我听她这么胡乱攀咬,是忍耐不了,且不说当着姐姐面儿说了这种诛心的话,让姐姐听了又是好一阵难受。若这话传将出去,人还以为我们伯府要反了天了,更不必说哥哥春闱在即,让他晓得咱们没个处置,心里定是不自在的” 苏母听到此处已经怒气冲冲,将手炉往炕上楠木四方小案几上一搁,“嗵”的一声,把陶氏卫氏二人惊得抬脸,苏母恼火道:“她如何敢这么张狂” 苏母虽一贯看王氏有些不中意,但大事上也不糊涂。平日多给周姨娘体面,无非是她老娘伺候过苏母一场,又兼她有了身子,保不得要给二房添个男丁,才对她青眼有加。此刻一听周姨娘轻狂至此,早就呕心。 “这话让人听了,还以为是咱们也这么想的呢,可别冷了弦儿和娣儿的心!亏我还以为她是个好的,巴巴地把她侄子周成送去给弦儿做书童,这下好了,昨天那么忙得日子,居然自个儿窝出去吃茶消遣,还给主子气受,无端毁了书册听听,这都要当个‘成哥儿’呢!” 苏母气咻咻道,明儿忙忙递了茶给苏母压惊,苏母随便喝两口,那一团火气勉强压下去三分,又见自个儿乖孙女眼巴巴瞧过来,宽慰道:“祖母宽心,我只是让人禁足了周姨娘,一概嚼用物十都没短她的,就是她嫂子和娘想要去看,也没甚问题。” 陶氏觑空道:“五姑娘这里做得对哩,这月周家嫂子来的也有七八趟了,想来时时相见,一时半会见不着,反让周姨娘她心里不自在。” 伯府规矩,每月逢八,姨娘们娘家才能递牌子求见。 不听还好,一听陶氏所言,苏母道:“七八趟,正头奶奶娘家也无来得这般勤的!老二家的,这可不合旧例,你这是怎么琢磨的还有那周成,若给他派差使做,也没昨日这么场风波” 王氏听苏母埋怨她,语气虽重,已比先头的冷淡要好上百倍,应承道:“是做媳妇儿的思虑不周,当时只想着全了斯容她的体面,这才没给周成那小子派事,还望母亲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苏母见这儿媳恭敬有加,虽还有些恼火她,但也顺台阶下道:“不怪你,怪只怪这周氏的胃口被养大了,借着这胎要在府里称王称霸怪道今日娣儿的丫鬟过来说她身子不适,不能来问安娣儿可是从来不落这晨昏定省的,可别气出不好来。” “得了,这罚也别免了,就禁足着吧,省得她再惹乱子。”苏母叹道,招呼了一个婆子过来,“你去跟周家的说一声,我今日乏了,就不见她了。”房内诸人再劝解几句,岔开话题再论了些别的,苏母不欲应付,让她们各自回房,不在话下。 王氏携了苏妙真走上穿堂,刚想跟苏妙真讲几句体己话,打眼瞧见苏问弦四兄弟过来,朝她见过礼,四人去养荣堂请安。又逢陶氏赶过来,和王氏讲昨日情形,只好捺住,应付陶氏,几人过穿堂,上板桥,一边说话。 陶氏由两个丫头扶着,走得缓缓地和王氏闲聊,苏妙真隔开几步,闷声跟在王氏陶氏后头,无趣地瞧路边萎谢花草,忽听前头陶氏笑道:“昨日的赵夫人、傅夫人还有那顾夫人,以及我看着对咱真姐儿,都很是喜欢呢” 苏妙真激灵一下,作出攀花折草行径,但私下竖起耳朵细听,只听陶氏断续续道:“依我说,除了没婚配的那几位这几家也算极” 赵家,傅家,顾家?苏妙真愣愣地,努力回想昨日见闻,忆起那赵家正是宣大总督一府,而傅家则是傅绛仙那个镇远侯府,至于顾夫人,想来便是顾解元叔母了 王氏被陶氏缠住行迹,交代苏妙真去看看她姐姐,自个引陶氏去正房说话。捡 碟里的核桃仁吃几个,慢慢对兀自吃茶的陶氏道:“现在我就惦记着真姐儿和她哥哥两人婚事,我们老爷只说问弦的婚事等他此番下场后再议,也不太急,心里有几个备选。可真儿她是个女儿家,婚事可是头等重要我镇日操心,唯恐她嫁的不如意论起来姐姐你也能明白我的心,当初妙薇出阁时咱也都是一起合计过,千挑万选的,我实在也愁,不知该从何下手” 陶氏转转腕上玉镯,笑:“可不是么。虽说儿子是咱女人的根儿,可做娘的,最惦记还属这小棉袄”叹一回气,道:“要我说,真姐儿那样貌做娘娘也使得,除了进宫后可就见不得人这一头” 王氏急急食指竖起做嘘声状,她笑道:“咱妯娌闲话,倒不要紧顾家儿郎好人才。可比真姐略略大了,且他们顾家本家在南边,若顾家那儿郎一直在京为官也罢了,若外放,你定是舍不得” 王氏颔首,论起来这些人里头她最满意顾长清为人,但只这天高路远的,让她和自个儿女儿隔上千里不得相见,她如何能舍得,故而定不下心意。 “吴王世子也未曾婚配,年纪和顾家那个一般,只也是这头,这隔得太远”陶氏见王氏不住点头称是,又道:“也就剩下赵家和傅家了,宣大总督夫人虽也看着中意咱们真姐儿,但傅夫人对真姐儿却更亲热。” 王氏道:“嫂子不知,那傅家郎年少英才,唯独在女色上听说有些定不住性子的,也不知真假” “哎呦,咱真姐儿的模样,你还怕拿不住他”陶氏啐道,“恁好的容色,凭谁娶回去不得供着宠着,你却多虑,何况也未必属实。论起来这里头的人,东麒却是个上佳的人选,离咱近,侯府也富贵,东麒和问弦更好似亲兄弟” 王氏自笑,也不接话:陶氏娘家和侯府沾亲,她哥哥更在老侯爷麾下做官。素日陶氏就和傅夫人来往的勤,此时她把傅云天好一阵夸,多半是瞧见昨日傅夫人对苏妙真的殊遇,她上赶着献殷勤来了。 便又命人掇出来精致果点,换了冷茶下去,口中半应不应的和她周旋。只把人送走,才休息会,也闲不住,遣人送些物件去苏妙娣苏问弦院子里头,又思及苏妙真,就去寻女儿。 一进院子,见有两个丫鬟在丹玺下蹲着斗百草,另两个丫鬟敞着门做绣活,她转身去到苏妙真的书房。 王氏推门,没好气:“你这丫头,做事还是那么冒失。”瞥眼一瞧,书案上挂几杆湖笔,一古琴悬在墙上,典雅庄重。 苏妙真正聚精会神地看从苏观河书房里偷拿的公文邸报,看至圣上派了新的治河大臣,又命河南布政使开了官仓,去赈济灾民一节,王氏一进门,先唬得一跳,手忙脚乱呼啦到桌下,把案上的绣活装模作样地抓住,道:“娘怎么来了。” 绕过桌子扑向王氏。 王氏搂她在怀道:“昨日和今早的事情,你以后可不要再做。”心疼地揉她,“娘瞧瞧,这额头没留印子吧。”嗔道:“一贯最怕疼得人,这次咚咚地磕几个响头,可把娘心疼死了。” 苏妙真腻在她怀里撒娇,盘弄着鸳鸯络子:“那不是想让祖母起心询问,好还娘的青白么。至于昨夜嘛,我觉得周姨娘着实可恶了些。” 王氏心里又喜又忧。 喜她事事孝顺恭谨,往日那是掉了颗乳牙都直冒冷汗的怕疼娇儿,如今又愁自己女儿对这后宅手腕实在一窍不通:“弄得大张旗鼓,亏你爹明理又疼你以后出嫁了可怎么办呐后宅的事,或分而治之,或借力打力,哪有你直接上手的道理” 苏妙真听她絮絮叨叨地,心知王氏在教她后宅里的行事做派。她自觉宅斗艰难,便道:“娘,以后我出嫁,肯定是正妻,我就好好地做个正妻就得了,她们想要争宠随她们争去。”何况她早已打定主意不让那人近身,又凭什么管他宠爱谁呢。 王氏叹道:“这傻话。你不去争,她们可也会步步紧逼”细细分说,给她讲了许多道理,所谓慈母之心,不外如是,苏妙真厌恶这些东西,也不得不点头装作受教模样,听了一上午,方被王氏放去。 吃过午饭,刚想要眯一会,听人报明善堂来人。苏妙真转去花厅,便见花厅外两个小厮捧着一对寿字香匣,如意儿和称心正在槛外翘首,见她过来,俱都笑开。 第26章 许府(一) 小厮退出,称心和如意儿等苏妙真坐定后,便磕头行礼道:“五姑娘,这是我们三少爷前段日子在外头买来的玩意儿,还请过目。” 香匣一开,苏妙真放眼一一看去,见里头或是诸如玉叶闹蛾,玛瑙香串之类的别致首饰;或是泥人木雕、剪纸笔筒之类的精细玩意儿,或是云铜手镜、脂盒木梳之类的妆奁用具。 间有一银鎏金镶喜蝠翡翠簪,水种软糯,雕工一流,极是别致,如意儿见她多看几眼,笑着道:“这是京里珍宝斋一老匠人的制品。” “有劳两位姐姐。”苏妙真让她们把东西点检出来造册入库。同时一面心里构思自己的下个话本里做什么内容,一面回想邸报上的种种要闻。 这么一心三用,连苏问弦进来询她“可是不甚中意”也不知,还道是丫鬟问她杂务,便胡乱“嗯嗯”一声。 苏问弦撩袍,坐在她的右手侧,漫不经心地拨弄案上黄绿文竹盆景,吩咐道:“得了,把这些抬出去随便送去哪个姑娘那里,”又对她道,“真真,下次一定给你寻好的。” “别,”苏妙真被他一唤,回神过来,急急侧身,按住苏问弦。苏问弦不动声色,把目光移到两人交叠的手上。苏妙真不解其意,也愣愣地看了一下。 突地想起这个地方的种种男女大防,便是兄妹,也不可过于亲近,诸如前世的勾肩搭背那是绝不可以。立时抽手,见苏问弦欲开口,怕他发作,讨好笑道:“很喜欢的,我刚刚只是在想事情。” 苏问弦方抬手,明善堂的下人退出去。苏妙真趁机让人看茶,许久,苏妙真开口问:“哥哥,昨日的周成和苏全三个人的事,我先斩后奏地免他们的罚,你不介意吧。”当妹妹的把手伸到自己哥哥院子里,实在不该。 可她当时见如意儿小脸煞白,周成血迹斑斑的惨样,苏妙真也觉得苏问弦过于严厉,就管了一次。何况今日她差人打听了,当时周成毁损的是一部红拂女,只是闲书,不至于要他半条命才是。 苏问弦看她一眼道:“无妨,我已经交代下去了,以后我院子里的事你尽可以管,称心如意这些下人也尽可以差遣,就当是自己的婢女即可至于周成,本来我也没有想让他们跪足时辰。” 苏妙真听他语气平淡,神思一定。心道,自己这哥哥估摸只是一时意气,却不是那等心狠手辣的人:三十大板再在冷风里跪上两个时辰,周成就是不死也得残废了。 她这头庆幸,那头苏问弦斥退诸位丫鬟。蓝湘迟疑看向她,脚步没动。 苏问弦估计有秘事相商,她自己又有几件关于书稿的营销手段要交代。苏妙真忙道:“你们出去吧,”又想起苏问弦刚刚的言语,以及诸如活字的种种要事,补充道:“哥哥的话,也是我的话,你们以后都得听。” 话音一落,苏妙真就见苏问弦似是有些诧异地看向自己,想要说自己也是跟你学的,又见苏问弦微微一笑,极为欣慰愉悦的样子。 他本就俊美无俦,此时更添了三分风流温柔。 苏妙真心底啧啧两声,琢磨着苏问弦尚未定亲。若配给她的几位闺中密友,那可极好,找机会探探王氏的口风。 正瞎想,却见苏问弦袖出一样东西。定睛,骨节分明的大手拿着手稿递了过来,歉意道:“真真,我本来想拿它出去刊印,今日却不小心弄脏了两页,你可还记得内容,我替你补了再拿出去印。” 苏妙真听他今日就要替自己办事,如何不喜,立时接过书翻了一下。凝神回忆,给苏问弦讲了一遍,苏问弦记忆绝佳,她一讲完,就能只字不拉地复述,只把苏妙真惊地直咋舌:过耳不忘!她这哥哥,要是不能登科高中,那绝对是本朝科举一大弊案了。 两人又说会关于活字一事的进展,苏问弦方出了平安院,回国子监去。 且说另一慈母傅夫人,自打回了府就一直琢磨把苏妙真聘给自己儿子的事情,特特把傅绛仙叫来,靠着金丝蟒线锦缎引枕,盘问傅绛仙宴上情形,傅绛仙有一搭没一搭回话,搪塞几句,不十分热乎。 傅夫人道:“仙儿,你觉得苏五姑娘如何?”傅绛仙坐在一边的小塌上,欲要毁谤几句,又怕露出自己错处,哼道:“马马虎虎吧。” 一向难得听她不贬低哪家闺秀的,傅夫人当即心道,这苏妙真居然连仙儿都能收服,想来天儿也不是难事。 “娘,你问这个干吗?难得要把她娶进府做儿媳妇?”傅绛仙一转眼睛,反问道,见自己母亲含笑不语,顿时心里一惊,起身扬声问:“娘,你真想让她咱侯府的儿媳啊,那怎么行?”“怎么不行?”傅夫人皱眉。 傅绛仙也反问自己,怎么不行:若是她成了自己嫂子,不就可以让自己娘亲,日日把苏妙真叫来立规矩么。何况傅云天三心二意的很,正好教她受磋磨。而且,她还可以变戏法给自己看,讲故事给自己听。傅绛仙兴起,道:“当然可以了,这苏妙真啊,可真挺好的,长得好看,脾气也温柔” 又过数日,京里已经朔风阵阵,家家换了厚衣。 许府下了拜帖,请苏妙真五日后过府为许凝秋庆生,王氏自然替她回了谒贴,并使人备下表礼,苏妙真又从苏问弦送来的东西里,选几样做贺礼,并着一封贺笺送去。好容易盼到当日,欢欢喜喜地坐顶翠盖朱缨八宝马车过府。 左都副御史府在宣武门长街,紧紧毗邻着出了贤妃娘娘的定国公府,两家只隔一道高墙。定国公府占了小半条街,左都副御史府只其四分之一大小。苏妙真的小轿子停在轿厅内,一进二门,先去正房拜见许夫人,说会子吉利话,许夫人被哄得眉开眼笑,不多时许凝秋就急吼吼地进房,把她拉回了自己的小院。 院子里挤了乌压压一片丫鬟,衣着各不相同,苏妙真心道估计就是其他府里姑娘的婢女了,一进内堂,果然看见了六七个小姑娘围着一个楠木八仙桌坐着。大多看着稚气可爱,文婉玉也在其中,见她一来,忙起身迎接,让她坐在身旁。 那另外几个小姑娘都好奇地打量苏妙真,一个问道:“苏姐姐,你生得真好看,比府里的新姨娘还好看!这是不是就叫肤如凝脂呢,”这微黑女童道:“我要是,也有这么白白嫩嫩的就好啦。苏姐姐可是有什么秘法。” 苏妙真听她童言童语,半分酸意也没有,心里格外高兴。 若在前世,她更爱蜜色肌肤,没事也常常去晒灯。但此地以白为美,不能包容她之所爱,便顺应时世,将养得细心,轻易不晒天光,养了一身细皮嫩肉。况现在无抗老抗衰得护肤用品,亦无医疗美容技术,不晒日光能保红颜长久。她饮食起居安排得也尽量得宜。这么一来,她既遗传王氏的娇艳,又用心保养,以至于容色日渐媚艳。此生面容五官虽与前世极其相似,但肌肤气色乃至神采都大不相同,单按传统审美观而言,怕比前世美上四五分不止。 至于这用心缘故:一来,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苏妙真不能免俗。二来,对于美貌的人,寻常人总会多点怜惜,少点防备。 第27章 许府(二) 但扬州府书香门第的小姐们,私下议论说她艳色过重,不甚清丽秀美,更兼文墨不通反是个绣花枕头。 苏妙真微笑柔声道:“我不用外头的香粉,即便出自极香斋这样老字号的东西,也少用为妙。”顿了一下,怕这些姑娘无法理解铅粉的概念和害处,又道,“珍珠粉不错,可以多用用,寻常香粉切不可使了。少晒太阳,多吃青菜水果,等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会是个白白净净的大家闺秀。” 那名为素嫣的小姑娘恍然大悟,使劲点头,样子倒和平时求喂养的毛球类似,苏妙真又道:“我那里也还有几盒子自己做的香粉,用的紫茉莉仁等物十若不嫌弃,我就让人送妹妹你府上去。”素嫣大喜,急忙点头,又是道谢又是笑。 苏妙真提壶,给众人倒水。茶杯推到上侧时,一年岁相仿亦穿粉色袄裙的清秀女孩儿接过,众人把她俩看一回笑:“巧了,许姐姐和苏姐姐穿得相似呢,身量也像,不看脸还道是双生姐妹呢。” 此女名字叫许莲子,是许凝秋的一位表姐,她道:“我可不似苏姐姐福气大,无父无母的”眼光往苏妙真头上睃,羡道:“苏姐姐头上的这枝喜蝠翡翠簪,甚是好看呢。” 苏妙真动作一顿,刚要细问,就被许凝秋在下面偷偷扯了扯衣服。 许凝秋打岔说要下棋抢红来取乐。使人拿了双陆棋盘骰子等物,回来玩耍,待过小半个时辰,听得人来报,说是傅家姑娘的马车到了,让许凝秋到前院迎接。 苏妙真和文婉玉都惊奇看过去,许凝秋嘟嘴气恼道:“我没给她下帖的,可她自己拿了拜帖过来,我娘说人都送了礼物过来,就非得让我请她。”说着,气呼呼地出去,不半晌,许凝秋和傅绛仙一前一后的进来。 傅绛仙依旧一身红,上头是大红遍地妆花袄,撩起湘裙,把文婉玉推到一边道:“我坐这里,你且过去些。”文婉玉摇了摇头,退坐一旁。傅绛仙道:“苏五姑娘,你今日,给凝秋妹妹备了什么礼啊?” 苏妙真想不透这姑娘用意,照实直说了,傅绛仙待听到泥人玩具等物后眼睛一亮,就让许凝秋拿出来赏玩,许凝秋本来就想要在诸位好友面前炫耀下心得的东西,就让人取了来。这些闺中小姐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能见到这些泥人糖人木雕之类的市井玩意儿,都瞪大了眼睛,你一把我一把地摸来摸去,让许凝秋心疼地急忙把东西收了起来。 一干人这么闹了一回,午间又传宴,许凝秋不欲闷在屋子里头,就让人把饭摆在了花园里的暖亭里头,其他姑娘齐齐称是,烧足了炭火,铺好猩红毛毡,她们一干人就往花园去了。 也不让婆子丫鬟们在外头受冷,另去了隔水相望的一亭子中休息,留几人布菜倒酒。苏妙真两世的酒量都极浅,只是看着这几个小姑娘闹,自己以茶代酒,对付过去,倒叫许凝秋和文婉玉齐声说不美不美。 待酒过三巡,菜吃得差不多了,众人谈天说地。 有人提议席间起十月令,只不过这次惩罚放得宽泛,苏妙真倒不怕。两轮下来运气极好,都躲过去,倒让想听她讲故事或是变戏法的许凝秋叫糟。 第三轮轮到苏妙真摇骰子时,却是同时摇到“五”和“幺”。 苏妙真想搜刮出一个笑话来讲,傅绛仙歪脑袋看她:“苏五姑娘,你不是又想讲故事或是变戏法吧,这可行不通呐。” 许凝秋很愿意如此,忙忙扭头,向好朋友们夸赞苏妙真这两个绝活。傅绛仙嗤声道:“同时摇到这两个,得自罚三杯呢。”傅绛仙并非不想看苏妙真变戏法,只是她冷眼瞧见苏妙真两次席面上都从不饮酒,有意挤兑她。 许莲子也点头,细着嗓子道:“正是如此。” 文婉玉笑着念了一遍令词,“九十春光己满,又逢十月小春。橙黄梧绿景愈新,且饮杯中酒尽,真真妹妹,你得喝三杯。” 苏妙真犯难:“我酒量不行,喝了要撒酒疯的。”素嫣安慰道:“苏姐姐,没事的,这里都是咱们女儿家,你要是喝醉了,我亲自把你扶到凝秋闺房里。”傅绛仙和许莲子都斜眼看向苏妙真,苏妙真苦笑连连:今日运道不佳。不好扫兴,就斟酒一饮而尽,连饮三杯。 那金华酒虽甜,她喝得快,立时就有些上头,不一会儿脸色翻红,唯恐自己继续待下去要出丑,忙摆手道:“我这是晕了,你们接着耍吧,得回去眯一下。” 说着起身就走,险些绊倒,被眼疾手快的丫鬟芳儿扶了起来。许凝秋便叫丫鬟芳儿过来苏妙真回去,又要让丫鬟去叫苏妙真的婢女侍书侍画,苏妙真摆手道:“得了,她俩没怎么出过府,好容易来顶了绿意她们出来一趟,让她俩歇着吧。”说着就扶着那芳儿往回走。 芳儿年纪小小,也十二三岁的样子,力气却大,扶着苏妙真的动作稳稳当当,两人出暖阁过水榭,经过花园一大树秋千时,忽听得丝竹之声,问芳儿,芳儿道:“苏姑娘不晓得么,隔壁是定国公府,想来今日有宴饮吧,我们老爷好像也去了。” 说着,一指大树后的红墙绿瓦。 苏妙真明白过来,意识却日渐模糊,腿似灌铅,死活抬不动了。 芳儿力气再大也只是个小姑娘,没料到苏妙真醉得这么厉害,拽着往下掉的貂裘披风直叫苦。苏妙真有气无力吩咐道:“我走不动了,你把我搁在这秋千这去叫人过来吧,好在这块避风。”芳儿无法,只能扶着她坐上秋千道:“苏姑娘,那你可待在这不要动啊,我去找人来。”见苏妙真嘟囔了几句似是答应,才忙忙回去叫人。 苏妙真迷迷糊糊地靠着秋千直犯困,又犯恶心,前世今生的画面交替在她面前出现,一开始还有许多前世的画面:或是不亲不热的继母,或是慷慨授业的老师 只是越往后越是这里的人事,一会是王氏衣带不解的照顾,一会是苏观河为李氏妇一案而皱起的眉头,一会又是苏妙娣拿了针为她绣荷包,一会又是苏问弦院子里颤抖罚跪的三人。 她嗓子又干又渴,热得冒火,解披风起身找地方呕吐,跌跌撞撞间走过几个假山亭榭,待到临水小凉亭里头,方坐下,使劲摇头,清醒不少。 正在感受着丝丝的凉意时,眼里映来一个蹴鞠用的彩球,正躺在凉亭阶下。苏妙真俯身去捡。摇摇晃晃地起身,提了裙子,试着用脚颠球,屡次失败,没玩够一炷香的时间,就听得一个人嘶哑声道:“你这小贼,还不快快还来。” 苏妙真抬了眼去看,只见面前来了个身着曳撒的小少爷,看着不过十四五岁,俊眉俊眼的,怒气冲冲地看向自己,一把把球抢了过去,又嫌弃地看向她道:“你个女子,拿我的东西干嘛,真是没规矩,做什么不好,非要做贼,被本本公子逮住现行了吧。”又嗤一声道:“喂,还不跪下磕头赔礼?” 他这般骄横,话里又戳苏妙真的痛处,苏妙真冷笑一声,努力地直身,“女子怎么了,我告诉你,这足球,不对,蹴鞠,在我们那儿可是有女队的,再说,给你磕头赔礼,你受得起么,矮豆芽,还没我高呢,装什么大人。” 这小少爷瞪大眼睛,“你胡说,本朝何时有这种荒谬的事了?”苏妙真哼哼了几声,意识到这地界还不是个男女平等的时代。她脑子烧得慌,心里也闷得慌,当即没好气道:“是,我是胡说,不过也总比某人是个公鸭嗓强。” 这小子一上来就骂她是贼,还硬要她给他磕头赔礼,哪有这么便宜人的事?更兼提到苏妙真最反感的一点,苏妙真哪里肯给他好颜色,酒劲上头,伸手指向他道:“矮豆芽,公鸭嗓矮豆芽,公鸭嗓”一口气重复三四遍。 这少爷被涎皮赖脸的苏妙真气得跳脚,“你个不懂礼数的野丫头,怎么说本本小爷的。” 苏妙真哈哈一笑,这小子正在变声期,说话声确实像那公鸭,心道难怪许多人喜欢欺负别人,这做坏事的感觉可真是舒服,也站起身,掐腰看着矮了自己一寸的孩子道:“许你说我是贼是野丫头,就不许我讲你一句公鸭嗓么,再说了我说的是实话,可不像你没根没据地冤枉人。” 这小少爷被她居高临下地指责申斥,脸皮气得青紫,“好,好,你这个野丫头有点胆气,有本事告诉我姓名,看我饶不饶的了你。” 这激将法,苏妙真可不上当,嘻嘻道:“我又不傻,才不充好汉。做甚么告诉你姓名,要是你上门找茬,那我岂不倒霉。”这小少爷见她油盐不进,怒道:“厚脸皮!” 苏妙真尝到这种乐趣,点头附和,乐得手舞足蹈,“唉,这的确是我为数不多的长处之一呐这位小公子你真好双慧眼哎呦” 第28章 许府(三) 却是那小公子被她气得发狠,反手将彩球照脸砸来,苏妙真乐极生悲,没能闪躲,只听哎唷一声,就捂着额头叫疼。 “你傻了吗?”那小公子没料到她居然不闪躲,急了:“躲都不知道躲,眼瞎不成?” 酒醉的人在神经控制上本来就滞后,苏妙真更是那等量浅的人,心里头急得要命却私活管不住手脚,故而没防备被打中,现在听这小少爷怒吼着让她躲开,也不知哪根筋不对,开始往后退,一个趔趄,却踩到衣裙下摆,往后栽倒那凉亭外浅水池子里头。 正是千钧一发之间,苏妙真眼见得那小少爷疾步扑来,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蹭一声把苏妙真扑到在地,两人滚到凉亭冰冷的地面上,同时“哎呦”一声,头壳状到了一起。苏妙真下意识反推开那小少爷,一把用力,将那小少爷得上身撞上座台,疼得他嘶嘶喘气:“你这是要害人命,狗咬吕洞宾,早知道就不过来拉你,让你掉池子里淹死得了!” 苏妙真见他疼得直皱眉,讷讷寻个理由道:“男女授受不亲。” “可我是刚刚为了搭救你,垫在地上当你的人肉垫子不说,还生生撞到这个尖角上,哼再说了,本少爷还怕你赖上我呢,先说好,你可不能赖上我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啊,你这种野丫头我母,我娘亲可不会答应娶你的。”那小少爷怒瞪着苏妙真道。 苏妙真被这么一吓一撞,酒醒得七七八八。又听这小少爷急急忙忙说了这番话,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好笑,抬眼揉腰,有气无力道:“你才十三四岁的模样,就想着娶媳妇了,真不害”眼见着这小少爷瞅过来,面容痛的挤作一团,她到嘴边的话被咽了回去:“你且放心吧,这位小公子”心道男子发育晚,这小少爷年纪和自己类似或是更小,道理却学得一板一眼的。 苏妙真见这小少爷松了口气,踱步在亭内走了一遭。忽地斜眼看向她道:“本少爷可搭救了你一回,你要怎么谢我。” 这小少爷误会她情有可原,况且自己口头上也太不饶人了,难怪他要砸球过来,说到底,也没真心想砸中她。还不计前嫌地帮了自己一回,可见此人不是那等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苏妙真又被他这种装大人的模样逗得直想笑,慢慢扶着柱子起身行了个礼,诚恳道:“眼下我身上没带东西,等我回了府就让人把谢礼送来许府” “怎么能送到许府,我”那小少爷的话截然而止,“得了得了,施恩不望报,就当本少爷我做了一回好事吧。” 苏妙真听出来些不妥,打量了这小少爷一遍,见他服饰奢华名贵,和许府的清贵做派却不同,狐疑道:“难道你不是许府的人?”这小少爷耳根一红,说不出话来,只看了隔壁高墙一眼。她眼尖,苏妙真明白过来,推理道:“你是翻墙过来捡球的?” 这小少爷嗯了一声,复又威胁她道:“你要是敢往外讲,我” “那怎么会呢,你帮了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这个天气落了水肯定会风寒的。”这小少爷满意点头,“你这丫头还算识相,不过我可不只是帮了个忙,我可救了你的命。” 苏妙真看这小少爷颇为自得,忍不住指了指那池水,嘟囔道:“这么浅的水,又淹不死人。” 那小少爷脸一沉,头一仰,却不看她了。 两人沉默半晌,苏妙真瞅着他姿势不自在,想来仍有些痛,倒不好意思。忙拧了帕子,蹲个万福柔声道:“好了好了,今日的确是你救了我一回,毕竟风寒也是会要人命的小公子侠肝义胆,不计前嫌地帮我,着实有大家风范小女子在这里给您赔礼道谢了,以后小公子您一声言语,我愿效犬马之劳。” 心里却想,自己无论如何也见不到这孩子第二回了,不如说点好听的让他高兴。说完,又福了服身,苏妙真捡起地上的蹴鞠球恭恭敬敬地捧给他,更说些,诸如“身手麻利气度不凡”的奉承话,果然把这小少爷哄得眉开眼笑,伸手接了,“算了,你没规矩的丫头,一副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样子,能行个礼,本少爷已经知足了。对了,你这丫头姓甚名谁,是哪个府” 话还没说完,那高墙上翻来一人,利落着地。那人转身,一看到这小少爷就急急上前,苏妙真模糊看到身量是个成年男子,立时吓了一跳,和那人对视了一眼,两人俱是一怔。 这时最讲究男女大防,苏妙真急急拿帕子遮脸,回身对这小少爷再深深行个礼,不发一言,忙忙下凉亭台阶。那男子直愣愣地立在路中间,苏妙真绕路而过,疾步离开——连后头那小少爷气急败坏地喊叫“你还没告诉我姓名呢,快回来,云天表哥,你怎得也过来了”也不敢理会。 直到过了假山原路返回,在大树秋千下看到六神无主的芳儿和侍书侍画几人,才松了口气,忙忙上前招呼着回房休息。 回到院子,芳儿问起她刚刚行踪,苏妙真搪塞几句,说是自己吹风去了,径直去许凝秋的房间里,寻小榻子歇息,却把刚才那事情计较了一回。觉得实在太巧。那男子似乎也名叫云天,正好是自己里安排的丑角。 不过天底下重名重姓的何其多,也不算大事,又疑心那男子似是个登徒浪子,心下烦恼,只道他们不知自己姓名至于那小少爷,脾气暴躁些,多半是国公府的儿子,人却不坏。 约有两炷香的时间,其他女孩们也都笑嘻嘻地回来,进了内间探她。许凝秋吐吐舌头道:“苏姐姐,你酒量也太差了。”傅绛仙眉毛一动,讥讽道,“谁知道她是不是装的呢,这人可最会骗了。” 苏妙真见她仍在记恨自己,无奈摇头,和这些小姑娘们说了回话,又赌回骰子,赢了五吊钱,把她们欺负得落花流水。小姑娘们个个唉声叹气,苏妙真寻思着给些甜枣,当下绘声绘色地讲起奇闻异事。 这回讲得破案,一惊一悚地,倒把这些女孩子吓得半死。即便如此,也都缩在一团,互相牵手靠肩地,聚精会神地听她瞎编瞎扯,颇类似前世大学宿舍夜谈鬼怪的情形。 讲完早已口干舌燥,婢女殷勤地奉上好茶,她呷一口,随手捻起块精致点心,咬了半块,看向这些眼巴巴的小姑娘们,道:“讲完了,我也不是说书先生,歇歇吃茶吧。” 许凝秋拍马屁道:“说书人哪有姐姐你讲得好哇,姐姐就是那日月之光,他们就是那萤火微亮所以,真真姐姐你再讲一个吧。”傅绛仙,文婉玉并其他女孩们不做声,齐齐抬眼看向苏妙真。 苏妙真对上她们这些或崇敬或渴望的眼神,顿时心里一软,更难免志得意满,自觉很有点号召力,咳了咳,摇头晃脑故意拿乔道:“哎,哪里哪里,只我着实乏了。” “真真姐姐,看在我生辰的份上” “得得,就看在你面子上少不得辛苦一番,但只讲一个了哦,咳咳,素嫣妹妹,给我换杯毛尖来,婉玉好姐姐,倒劳你捶捶肩膀” 洋洋得意地使唤这个差使那个,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后,苏妙真才神叨叨说:“这个故事可有点来历,叫‘黑猫捕快’诸位姑娘,世人常以为黑猫不详,可” 再说那小凉亭的两人,傅云天在石阶下的小路愣愣地看了离去女子的背影半晌,早已是魂飞魄散。所谓色授魂与,不过如此。 第29章 求母 傅云天把那女子的窈窕身姿,柳眉杏眼和琼鼻樱唇想了又想,只恨不能一亲芳泽。 顿足叫恼,又记起女子桃腮上还有一对可怜可爱的浅浅梨涡,真个是痴了又痴,但想:不知道是哪家小姐,不能立时请官媒,聘了家去。 “你怎么了?”傅云天这头后悔不跌,那头肩上一沉,回头一看,却见那小少爷下了台阶到了自己跟前,行礼道:“七殿下,你倒叫臣好找。” 原来这小少爷正是圣上的七子,贤妃的儿子,定国公府的外孙,宁臻睿,如今不过十三,出宫为自己舅舅贺寿,到了定国公府,因和着表兄表弟蹴鞠玩耍,不意将这球踢了过来,他自己犯倔,翻墙来寻,却撞上了醒酒的苏妙真。 宁臻睿见傅云天一直望着那刁丫头的离去方向,大抵有了知觉。宁臻睿刚满十三,连伺候的宫女也还没有,但也已懂得了些许奥妙。 此时见傅云天一脸呆相,全无平日校场上的英武神勇,不由道:“就是个傻丫头,你还看上不成。” 傅云天的母亲是贤妃的姨表姐姐,不算血亲但自幼相好。傅云天和宁臻睿自然也熟,宁臻睿性好武,更时时寻了傅云天切磋练手。此次定国公府请傅家过府,傅绛仙也该去贺寿,但因着和府里的几位姑娘生过口角,还没消气,竟不肯去。只说要去许府和相熟的朋友们耍,镇远侯经不得她磨,又思量到底不是多近的亲,竟允了。 傅云天被他噎住,喃喃道:“殿下你不懂,这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眼瞅着傅云天这幅为色所迷的模样,宁臻睿倒尽胃口,暗道:若是自己,绝不会为一女子神魂颠倒虽则那傻丫头却是长得不错,可性子那么讨人厌,居然还把这镇远侯府小侯爷给迷住了,真是稀奇。又道;“得了,赶紧回去,别让人发现。”两人翻墙回府,只说是找球耽搁了阵,不提遇见一陌生女子之事。 未时回府,傅云天和通房丫鬟厮混一回,尚不能忘姣娇女子。又忆起今日自家妹妹去,想来定是认得的,想要差人去请傅绛仙问个明白,又暗骂自己忘了这妹妹有多难缠,差人去把婢女轻儿请来,自己亲去花厅问话。 轻儿有些憨傻怯懦,并不是傅绛仙的贴身侍女,但这次她也跟过许府去。傅云天吓唬她,说:“一个字也不许跟傅绛仙提,否则发卖出去。” 轻儿吓得面无土色,知无不言道,“大爷,奴婢一直在外头伺候着,哪里能上前端茶倒水,也就临走相送时,偷瞄诸位姑娘一眼,依稀记得那鬓戴喜蝠翡翠簪,身着鹅黄绫袄的姑娘是许府里的,好似叫什么许莲子。” 傅云天又问年纪长相,轻儿哭丧脸道:“奴婢哪里敢仔细看,似乎是有十四五岁。”傅云天暗自忖度,簪子年岁衣裳都对得上,想来就是许莲子无疑。 打发了轻儿去,又差人去打听了,才知许莲子不是左都副御史的亲女,而是上京来投奔族叔的孤女。心下又是黯然一回,为这无父无母的可怜娇儿叹了回气,恨不得立时把人纳来府上,好好疼爱。他素来看上的绝不松手,当即就打定主意,要把这许莲子纳来做妾。 傅云天虽好妇人,但也不是那等情痴之人,此时无非是见色起心。自觉那女子不过一介孤女,能入府做个贵妾已经是那女子修来的福气,毕竟他是日后的镇远侯,正室夫人必须是世家大族出身。 次日一早,傅云天便黑了眼圈去请示自己母亲,只道听友人提了说——这许莲子孤苦无依,却清贞柔顺,有心聘她做正妻,还望母亲应允,即刻请了官媒做定这头亲事。 傅夫人听了大惊。立时斥退室内婢女仆妇,恨声看向跪在地上的儿子说:“要娶一个孤女作正妻?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侯府如何能容她一个孤女作正头娘子,你还要不要前程了。” 傅云天把头磕得“咚咚”响,编那瞎话道:“去年妙峰山进香,儿子无意间窥见那女子容貌,这一年下来茶不思饭不想,在外寻了许多女子,都觉得到底不如那人可心,娘要是疼儿子,还请圆了儿子的一片痴心。” 傅夫人气怒难言,抓了那锦榻茶几上的杯盏就用力扔去,“你这孽子,直要把娘气死你才满意。”“哐当”一声,见自己儿子丝毫不躲,生生地挨了这一下。傅夫人也唬得不行,忙忙让人进来给傅云天上了药,见傅云天仍跪地不起,方无力叹道:“我儿,你要娶这许姑娘那是绝对不行,我已经为你相看好了那成山伯府的苏五姑娘,真个儿是绝好模样,配你,娘都嫌人家吃亏。” 傅云天只道是自己母亲诓骗自己,心道那苏五姑娘可不就是诚瑾的亲妹? 那日听景明所言,这苏五姑娘聪明绝顶,他自觉世上绝少有哪双全的事,好比自己虽在武艺疆场上过人,可文章诗词上就头疼了;好比诚瑾虽文武双全,但身世孤零;再好比景明,他亦文武皆精,可未婚娘子还没过门就一命呜呼了所以这苏五姑娘家世顶端,人又伶俐,那就绝没可能还生得美貌,何况仰头道:“娘,儿子心里只有许姑娘一人,若是没有她,我绝不肯娶任何女子。” 傅夫人听他语气虽然还坚定,但已经没硬要娶那许莲子做正妻了,心道不若退步让儿子宽心,免得成日见地往外跑,也叹气道:“得了,只要你不僵着要娶她做妻,纳进府来做个妾室倒是可以的。”看到傅云天面露喜色,也摇头道:“你啊,净给你娘出难题,那左都御史一贯清贵,如何肯答应许姑娘入府做妾。” 傅云天道:“如何不肯,又不是他许府的正经女儿,有我侯府托庇于她,许御史想来也是理的明白的,还望母亲怜惜儿子,尽快把这亲事定下。” 傅夫人见他情切,忍不住摇头道:“希望如此,为娘多少要舍了这面子,只是此事还需徐徐图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过几日冬至入宫谒见各位娘娘时,我去探探许夫人的口风” 傅云天又是苦肉计又是以退为进,终于把自己母亲说动,去许府提亲,也是志得意满,次日便回贡院,说要用功读书。 某日中午,宁祯扬也来国子监探望他们三人,手里却还拿了四本,傅云天定睛一看,竟是那贞观术士录第二卷,抢在手里哗啦啦地翻个大概。 他平时不爱读书,往往就读些淫词艳曲或是杂家,自打读这江湖术士录更是喜欢它天马行空,虽有个不足之处,但此次粗粗一翻看,再没看见自己名字,道:“这安平居士还算识相,此次没有把我的名讳用进去。” 苏问弦知其缘故,全因书稿经他过手,已经修了一遍书童为宁祯扬搬张椅子,苏问弦笑道:“没料到这第二卷这么快就版印了。” 宁祯扬自坐,接过热茶,笑道:“你们在贡院里头,不知道外头的事。这本书前几日就版印了,当天就脱销,现在大街小巷都在传这上头的故事。京郊的明虚观、三清观等等道观,可是人山人海,那些闲汉们纷纷想和这书上的傅家三兄弟一般得个机缘,好有朝一日修得仙术,得结金丹,闹得张天师求到五城兵马司,巡逻治安,以防生乱。” 顾长清合上他那本,袖进袍子,爽朗说:“这里头没有酸诗涩词,平民百姓们也能看个热闹,难免有憨傻的信以为真就连现在的说书先生,也开始说这上头的故事了。” 宁祯扬吹吹浮动的茶叶,赞:“庐州云雾,好茶。”苏问弦道:“今年新摘的。” 宁祯扬又道,“所以我那长史为这几本书,可是绞尽脑汁才托人买到。”傅云天道:“难道无仿刻本么?” 苏问弦自笑不语,宁祯扬接话道:“你有所不知,这安平居士可是个精明人。他让画师在这书扉页上画几位主角以及里头灵宠的图,总计有九张。也就是说,这有九版本,若能集齐九本,就可以在书坊换一副合图。这所有的画,又经过书坊盖印,难以仿造。。” 顾长清翻开,见这四本书稿本本画像不同,赞道:“这心思巧,其他书坊也会效颦了。不过若没有足够好的书籍,难有人买账。” 第30章 上奏 宁祯扬笑:“说起这书,问弦这里怕有事还没跟咱们讲。” 苏问弦见他提起,顾长清傅云天二人齐齐看向自己,说:“不是什么大事。” “让家坊刻够四千四百一十本的四书五经和三千本时文诗集,还算小事么。”宁祯扬反问道:“不止如此,你手下人还把那书籍全数白送,京中开蒙的家贫童生皆可拿走一本,现下京里无人不说,苏家三少爷好大手笔,好善心肠。” 苏问弦道:“祖母自从十月三十那天宴毕,身体就有些不适,虽非大病,可她老人家高寿,恐有不测。我镇日在这边待着,无法亲去,便寻思积福积德,尽点孝心。” 顾长清一算,道:“这可是市价一万一十两,你居然拿出如此多的现银来。” 宁祯扬摇头,“景明,你有所不知,听苏家掌事说,这非寻常雕版文书,总计只花了一千余两,可是也不是?” 三人同时看向苏问弦,苏问弦向椅背后靠去,含笑道:“我哪有那么许多银钱来做善事?” 顾长清起身,来回踱步,道:“诚瑾,这可不是一时之善事,而是千古之利!”他回脸,目光灼灼:“既然家坊能印刻出如此便宜的经书时文,若能广至五湖四海,岂不是全天下,都能享其恩泽?” “秦汉用简,寻常百姓无法负担,只能蒙昧,后来蔡伦造纸,学问大盛。唐宋雕版,读书人又不知多了凡几,于是广开科举,广擢人才如今须得大推四海,让天下百姓都能受其利,蒙其泽。” 苏问弦没料到,顾长清居然是第一个发现其中关键的人物,也是第一个和苏妙真想到了一处的人。 他直起身,缓缓道:“此聚珍一法,我也秉了父亲,让他上书肯奏宫中内局带领,领天下风气。只是我父仍在犹豫,以为奇技淫巧,不足以上达天听。” 顾长清立时道:“诚瑾,你既愿把这法子施于黎民百姓,我如何能不动容,你且放心,我立时修书一封,将其中利弊告知祖父,让他上书陈情,如此,苏伯父也能解后顾之忧。” 顾老太爷乃三朝元老,当初更有从龙之功,极得乾元帝信任。曾任数次学政,是无数士子座师,故在文臣士子间,地位超然。他若上奏,乾元帝定会仔细斟酌其中利弊。 言毕,立时喊人入内,笔墨伺候,不过百息之间,他就修完书信,上了封漆。盖好印鉴,使人快马送回江南。只看得另外三人鸦雀无声。苏问弦没料到他如此利落,震惊道:这顾长清和真真颇有类似之处,只是他们一个是七尺男儿,一个却是闺中弱质。 顾长清办完这事,搓手看向苏问弦,诚道:“苏兄,我替天下士子谢你,这秘法何止万金,你却丝毫不藏私,某实不如。” 苏问弦神色不变道:“不过偶思,岂敢居功。” 却想起当日那花厅里头,苏妙真听他的筹划打算后,柳腰轻折,盈盈一拜,柔诚之至,对他道,“哥哥,我替家贫蒙生谢过你。谢哥哥信我一试,谢哥哥甘愿以士林名声作保,广而推之日后我若弄明白了铜字油墨等法,还望哥哥助我一臂之力。” 又思及父亲小厮六儿的言语,“老爷先头也为这案子日思夜想,后来五一龙舟那日,因为姑娘她身子弱一人留在了府里,老爷夫人放心不下提前回府,晚间去书房竟是上天垂怜,发现卷宗里头的疏漏” 宁祯扬和傅云天两人见顾长清和苏问弦各有所思,一时也沉默不语。 半晌,傅云天冷不丁道:“诚瑾,我母亲打算为我求娶你五妹妹,这么看来,有你这个小舅子也没那么糟,除了嗳,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还没答应呢,你急个什么劲,配我,你妹子还亏了不成?” 顾长清和宁祯扬两人大笑,顾长清道:“东麒,没人希望自己妹夫成日价地走马章台。” 傅云天怒道:“就为咱们兄弟情义,我也决不让我娘去求娶他妹子。你们是不知道,他多宠那个妹子——成日让苏全在外头搜寻那奇珍异宝送回去我要是娶了他妹子,哪天他在窑子里撞见我或是在堂会上遇到我,那不得跟他打一架——他要是没练过武也就罢了再说了,上次景明你讲那苏五姑娘如何伶俐,我也怵得慌,真弄回来个玲珑心肠的人岂不使我夫纲不振?况我还惦记着另外一人。后日冬至,这得回府求我娘去,顺便和她说道说道,趁早弃了这心思。” 宁祯扬捧腹大笑:“诚瑾,东麒这妹婿你是可以躲过去了,我府里虽有几个妾室,但没过明路,在女色上比东麒还是要克制许多得,你也别恼,就一说。贵妹我绝不敢想了,本来对贵妹的行事我也有些不敢苟同咱们这里头,也就景明堪为你妹婿,不仅对你妹子的行事做派赞赏有加——他可还半点不近女色,要不是我府里的那舞姬哭着回我他是个正常男子,我都要怀疑景明不能人道了。” 顾长清扶额苦笑,看一眼宁祯扬看一眼苏问弦,道:“我可半句没说。” 苏问弦淡淡道:“只要你不怕兄弟没得做。” 三人见他如此回护自家妹妹,俱是稀奇。尤以傅云天最甚,心道,上次诚瑾还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看他现在这样子,也不像是要让苏五姑娘泼出去的架势,难不成招个赘婿? 后日冬至十一月十三,傅云天果回府去,翘首盼着傅夫人的回话。傅夫人按品着装,一大早入宫谒见皇后及诸位妃嫔。各府四品往上的诰命,属于有资格入宫的外命妇,必须在四节去宫里见过诸位贵人们。许夫人自然也去。 回了府傅夫人累得头昏,傅云天小意伺候,只让傅夫人又笑又气,先打发人去成山伯府问老太君安,才安抚儿子:“许夫人看着虽不大情愿,但娘可以给你磨一磨,我早说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且等着吧,倒别在我面前碍眼了。” 成山伯府。 正午,苏妙真往王氏房里来,瞧见苏妙娣的几位贴身侍女都立在外头,内堂地下摆许多红盒,多半是冬至祭礼并各府礼物。 王氏心腹婆子们帮着打点分装,见她进来,苏妙娣和王氏两人同时往苏妙真看来,王氏招手笑道:“可巧,我这里有桩稀奇事呢。” 苏妙真在下首一小杌子上坐了,听王氏笑道:“今儿我遣人去给周姨娘送冬至的物用,于家婆子回来说,那周氏身边的红儿奇怪,为何一大早倒来了三趟人送东西,让于家的问我是不是要放她主子出去了于家的仔细问了,回话告诉我,我才晓得,原来是真儿你用娣儿的名义赏了缎子珠钗过去,娣儿却用你的名义送了银碳摆件过去你们姐妹俩,可是用心用到一块儿去了。” 王氏喜得合不拢嘴,仍嗔道:“你们俩啊,平白从自己私房里抠出来东西给她,难道我做主母的,今日这冬至,竟不给她备东西了,让人知道,还说反而衬出来我不如两个女儿贤能了?” 苏妙真和苏妙娣二人对视,也忍不住噗嗤两声,苏妙真道:“娘送的那是娘大度,我们送了,她好歹也能领个情。” 苏妙娣点头道:“周姨娘性子左,当日真儿那般我也怕她记恨真儿,和婆子们瞎嚼舌,倒是考虑得不周,该回了娘才是” 早间苏妙真差人送东西过去,是因为记起冬至佳节,周姨娘独自禁足内院,必然生忿。她自己不惧怨言,姐姐苏妙娣却心思重。故而思量,不若以苏妙娣名义施恩周姨娘,让她乘了苏妙娣的情,日后不再搅风搅雨针对苏妙娣。谁料苏妙娣竟然怀了和自己一般的心思。 搬着小杌子挪到苏妙娣身边,抓着苏妙娣的手喜滋滋说:“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了,瞧,娘都没想着替我收买周姨娘,姐姐却先想到这层” 王氏假意恼道:“呸,她不过一个奴才,哪里当得起你们两个主子收买她的人心”于家的奉承道:“奶奶,话虽如此,这事却见二姑娘和五姑娘是姐妹同心。” 王氏笑道:“你们两个处得这般好,娘也别无所求了。”将二人拉在身前,先瞧瞧苏妙真,再看看苏妙娣:“娣儿这两日气色佳了,先头周氏那一闹,害得母亲和娣儿你都身子不适。我这做娘做媳妇的,当时真恨不得撵她出去娣儿,你生得单柔,平日还得多加饮食才好。” 三人说话间,有婆子在窗外回话,说已经去太医院请人了,陶氏说王氏若打点好过节的物件就可以过去了。王氏拍手恼道:“只顾着查各处的礼单,差点把这事给忘了,实在不该,走,去瞧瞧你祖母。” 苏母小半月来身子始终不适,总是懒懒的,吃东西也少。今日冬至入宫谒见,苏母着了风,在内廷时就有些支撑不住,勉强稳住,一回来便嚷着头痛。王氏和陶氏就遣人去请太医诊治。 进到养荣堂,苏母正歪在炕上和明儿说话,明儿道:“倒也不需更衣了,一遍一遍地脱穿,虽这里头烧着火盆火炕,也容易着凉,再者老祖宗本就疲乏,没得反坏了身体。” 众人依次见礼,苏妙真见苏母没驳回明儿的话,也道:“那依我说,竟也不用放帷幔了,让那老太医好好瞧个真切才是,所谓望闻问切嘛。”王氏瞪她一眼,向苏母赔笑道:“这往日太医诊病哪有不放幔子的,她一个小孩子,忘了咱府里的规矩。” 第31章 妙娣 苏母却说:“真姐儿话也有理,我都古来稀了,还怕羞不成去瞧瞧问弦回来没,他这孩子,前日在外头广做功德,赠出去许多书籍,这孝心可没得说。” 苏妙真低头抿唇,只顾着笑,沉思道:原来竟已经开始赠书了,她竟不知。 说着,明儿早使人捡了软枕垫在苏母手腕下,外头有人通报太医来了,苏母道:“你们去后头碧纱橱子等着吧,把这些婆子们没留头的小丫鬟们留下伺候就得”众人便都进到里间,听得脚步声进。苏观河三兄弟并着府内四位少爷的请安声络绎不绝,苏母果把苏问弦先夸了几句。 苏母和那老太医先叙了几句寒温,苏妙真隐隐约约透过碧纱橱,见苏观河苏问弦一干人都在外头垂手候着,不多时,那太医诊完脉,欠身告退,众人才出了碧纱橱。苏母吩咐苏观河等人好好招待后,苏观河一行人又呼啦啦的出去,再有一炷香的时候,苏观河等人进来回话:“娘着了风寒,又体虚体疲,大夫说还得日日吃药休养才是。” 药方呈一份过来,明儿去接了,苏母好兴致地瞧过一遍,咳几声道:“最不耐烦吃这些苦药。” 众人劝几句,略坐会,苏母不大耐烦,便要打发她们回去。王氏陶氏三个妯娌起身惶恐道:“母亲身体欠安,何不允了我们在此侍疾。” 苏母道:“这也快年下了,又是冬至又是腊八又是元春的,赵府的老太君七十寿辰也快到了,府里头的事这样许多,你们哪里脱得开身”三妯娌仍不答应,苏母道:“跪着作甚,都起来你们若着实过意不去,早晚多来伺候便罢了,省得我病中总见你们几个也未免心烦,也没地方安置你们几个” 王氏陶氏几人听她说心烦,三人手足无措,俱都脸上无光。苏妙真知晓苏母仍对王氏心存芥蒂,前日王氏过来请安时,还叮嘱她多安排另外两个姨娘伺候。至于对陶氏的不满,多半是因着年下家事繁忙,苏母有心让另外两个儿媳帮着弄,陶氏有些舍不得事权,应得慢了些,让苏母生疑。至于卫氏,苏母一贯对这庶子媳妇一般。 苏妙真暗暗叹气,苏母已经算顶宽容的婆婆了,想那宣大总督赵府,当日赵夫人堂堂一品诰命在外赴宴,也得服侍婆婆用饭,着实家规森严。寻思一回侍疾的事,携手和王氏苏妙娣几人回房。 到了正房,王氏对遍各处礼单,查明家庙供奉的香火,以及家乐班子的赏例吩咐婆子们做事,道:“这几日我得时时早起去老祖宗那里侍候,来回折腾,怕比住在那里还麻烦几倍咱房里的事也不少,冬衣量身、开库关库还有周氏那边,她月份也大了,各色物件都得备下,又嚷着吃不进东西,我不盯着,着实犯难。” 苏妙真刚有一话,外头吵嚷着,掀帘子进来了金姨娘,过来磕头谢赏,王氏淡淡地和她说几句便打发她出去,金姨娘抿嘴笑道:“太太这些日子还得伺候老祖宗那我今日也就不烦太太了,刚巧见老爷回来等我去书房伺候,我也得去贺个节庆。” 人出院后,其他人也被打发出去。 苏妙娣对王氏道:“娘,我瞧着这几个姨娘的事,竟不如让金姨娘过手得了。”王氏吃一惊,“她?” 苏妙娣道:“金氏和周氏面上不错,可私底下却各有各的打算。前些日子为着周姨娘得脸,金氏连身边丫鬟也挠花了脸。这几日因着老祖宗几句话,她得了脸,总有些志得意满”王氏皱眉道:“可不是,她已经有点子忘形了,难不成还再给她撘条天梯不成” 苏妙真插话来:“娘,就是因为她和周姨娘不对付,才好让她经管周姨娘的事。如此一来,她必须尽心也不能使坏,否则一旦出错,她就脱不了干系” 苏妙娣点头:“她只逞逞嘴巴上快活那便好,真一步踏错,刚好可以借机打压。何况年下事多,让她忙起来,那邀宠狐媚的心思也没地顾上。便是只经管三位姨娘的杂事,也有年例银子,针线礼物,洒扫请神等等事宜。她就是勤勤恳恳,未免也得出几个错处,到时全看娘亲处置。还有,万一周姨娘的胎儿有些不好,也只能怨她,到底,娘亲成日在养荣堂尽孝” 她语气平平,话却让苏妙真一惊。近日多是金姨娘伺候苏观河,她更时时向苏母卖好,已然让王氏心烦。苏妙真让金姨娘管三位姨娘的事,是希望她待周姨娘谨慎些,也学会感念王氏的恩德。 倒没想到此事虽是恩典,也能成个筏子,随便她和周姨娘哪个不规矩,都能借此打压。甚至,若王氏想要一石二鸟,既弹压金姨娘,又伤周姨娘的肚子,也未必不行自家姐姐最后一句话,显然大有深意,娘亲不会听不明白。 王氏慢慢道:“我儿,难为你想的这么周到,只要她们安分,我自然不会亏待她们,到底顾着是你爹的血脉”王氏顿了下,道:“金氏既然总有空去书房伺候,想来也有空子替我担担家事咱房里的大事便交给娣儿你总管,三个姨娘的事务,却让金氏处置” 言毕,三人吃了点心讲几句话,苏妙真姐妹二人一同出去,没出院子,苏妙真看着苏妙娣笑道:“没料到姐姐竟有这样的心肠见识”苏妙娣道:“你可是觉得我心机深沉了?”苏妙真不意她多心,解释道:“那哪里能呢,不说姐姐这是给娘分忧,便是论起来,姐姐有点心机手段也是好事” 苏妙娣踏上游廊,回头笑道:“怎地说?” 苏妙真便把自己想法道出:苏妙娣温和内敛,贞静娴雅,做一个正妻着实不难。但她心思重,身子也不太康健,苏妙真怕她以后被妾室所制,烦恼忧愁憋在心里,又没家人时时开导关心,反容易出病。苏妙娣天性宽柔,人不犯她,她不犯人,不会主动对付妾室宠婢们。若要不落下风,心机城府必不可少。这样万一出事,她虽无先手,也能后发制人——辖住下头的人,拢住夫君的心。 如今可见,苏妙娣事事有个主意,只不过她为在室女子,又小心谨慎,并不显露出这番见识心机来。 “那边是长子嫡孙,过去多半得理家的又怕姐姐性格过分绵柔往日不敢明说,今日听姐姐你一言,原是我多虑。” 苏妙娣听了,拉住苏妙真道:“我就明白,你也有些见识的。” “真儿,你为我担的心,恰如我为你担的心,我不是那等只会吟风弄月的娇小姐,扬州那位柳妍妍,其遭遇还不值得咱们警醒么——平时只会些风花雪月之事,如何能理家治下?操办一场喜事,先让底下媳妇子觑空攀上她夫君,又经办得不够细致落人耻笑。自个憋闷,生生折进去一条性命我我虽闷了些,但娘教得我都记在心里哩。倒是你,既然晓得这里头的厉害,那对这些事,也该很上些心。” 苏妙真不意又扯到自己身上。 她早就定下章程:嫁出去后,头件事便是——把带去的美人送给那夫君做妾。这样一来,婆婆不能说自己嫉妒;,夫君不能不感念这番大度;没过明路的丫头们不能不讨她的好;过了明路的妾自得忙着和美人争宠;而她带去的人,只要父母家人仍在伯府,总归不能叛主。 便笑:“横竖我还有几年呢,到时候慢慢学就是了。”近到身前悄悄道:“或者姐姐嫁出去后,时不时教我些新妇的规矩,就够我受用的了。” 这番话惹得苏妙娣红到耳根子,果不好再往下说,过来要拧她,两人在廊下笑闹半晌,称心寻过来找苏妙真,说苏问弦有事相谈,二人方散。 时至腊月,京里下几场雪。那千本余书逐渐送完,京里家贫士子对苏问弦已然是钦佩感激,赞赏不已,甚至有那等童谣,赞其孝心善心才心 苏妙真自从冬至便赖在养荣堂侍疾,但消息并不阻塞,全因苏全时时回府带些东西与她,她问外头的事,苏全不懂遮掩,几乎有问必答,甚至把贞观术士录的相关鲜事也讲来听。 “那几个道观被挤得不成样子,可见一斑。” 苏全坐也不敢满坐,道,“可见咱们少爷的才”话没说完,在心里抽了自己一个巴掌,这书和少爷有关的事如何能给五姑娘讲得,少爷把这事看得那么重,又赔笑道:“我是说,活字一事,我们三少爷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听说五日前,顾老太爷都上书御前,请大内书坊试行其法,再由各地官刻领一时之风气” 绿意给苏全看茶,又把小窗户关上,插话道:“姑娘,三少爷真厉害呢。” 去里间拿赏银的蓝湘也绕过屏风,拿了一锭银子封给苏全笑道:“劳烦苏管事了,您且喝茶。”二人同时回楠木椅子后,静静地站着,侍书侍画嘻嘻哈哈地拨弄着炭盆,银碳烧得通红,噼里啪啦地爆裂,倒把二人吓了一跳。 苏妙真挥了挥手里的帕子,掸掸不存在的灰尘,以掩盖住心中雀跃,觉得苏问弦实在非常有用:这顾老太爷多半苏问弦靠着与顾长清的交情而请到。这事若换了自己慢慢来做,如何能似苏问弦办得漂亮迅速,又如何能如他那般,借着士林名声,一呼百应? 便笑道:“哥哥大才,苏管事你也辛苦了,且拿了我这点子心意吧,还劳苏管事给我讲讲外头可有甚趣事么?” 苏全这放心收下银子,又卑躬屈节道:“多谢五姑娘。这京里头,还有一桩奇案,却是和那平江伯府有关。” 苏妙真立刻来了精神。她来这六年,年年都听黄河水患如何如何,若是当初的平江伯在世又如何如何,后来从邸报公文以及父亲得只言片语里,大概得知,平江伯府的那位老太爷乃力行漕粮河运的,故而大顺朝便如明初一般,弃海选河。 她心里头的头几件大事里有关于海禁治河的,更处处留意。苏妙真虽明白漕粮、河事与海禁都有其根由在,可这几事到底是会遗祸百年的国策,只恨自没上男子的身,不能入仕上书,历陈漕运之弊与海禁之患。 当即问,“什么事?” 第32章 宁祯扬 苏全道:“大前儿听少爷说,那平江伯府陈宣把自己的叔叔告上了宗人府,让下人备帖子去探。这事说是两年前他叔叔谋害其妹,让其在出嫁之前就含恨而死” “又押了那平江伯府的小姐的消失了的乳母婢女上京,说要为其妹妹讨个公道,要知道他叔叔就快请封袭爵,眼下这么一闹,也不知道平江伯府的五十年基业,会落在谁手里。” 苏妙真听他三言两语,讲了一个别有内情的旧事,心道私底下的腌臜只怕更多,又细细问了苏全还知道什么,对平江伯府有了个大概的勾勒。 平江伯府陈宣其父是嫡长子,去世后平江伯来不及为孙请封就撒手人寰,他叔叔由此执掌了伯府大权十数年,而那陈宣却在近几年声名鹊起,只说是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淮安府军里头没一个能在校场上打的赢他的。 要动漕河,怕是得过平江伯府,苏问弦此时向陈宣示好,不知他心里是何打算,论起来都是年轻一辈,探问探问也在理苏妙真不由说道,“多半就是这陈宣了。” 苏全与几个亲近丫鬟俱咦一声。 苏妙真道:“他叔叔执掌了伯府十数年,又有心袭爵,可陈宣居然能在这样风剑霜刀的伯府里头安生长大,还能一鸣惊人。他这样的隐忍,不是拿到了确凿证据绝不会撕破脸皮,陈宣叔叔当日多半以为这侄儿只是一个幼童,就放他在府里自生自灭,后来怕其妹与顾家联姻助了陈宣,才下手杀人杀亲血仇,陈宣忍了两年不发,定是希望一击必中。” 苏安受教点头,外头风声呼啸,苏妙真道:“得,我这边也到时辰回养荣堂,服侍祖母用药了。苏管事先回吧。” 五姑娘倒是和少爷的想法,不谋而合哩,苏全跪安离去,出院寻思道。 傅云天踩上未化完的积雪里,咯吱咯吱的响声划破了武定桥的静谧,对另外三人道。“这陈宣一定是打算让其叔叔永不超生了,除了谋害性命这一罪名外,听宗人府那头的话是,居然还有一宗,若真,这陈礼可不是个东西。” “有此败坏伦常的事?”苏问弦眉梢一跳。 冬日的太阳冷光刺眼,傅云天只听苏问弦声音一扬,“陈礼对他侄女?” 宁祯扬的麒麟纹锦云靴踩过一干枯树枝:“一事古已有之,好比山阴公主和她弟弟刘宋前废帝之间的苟且便见史书但陈礼这事,多半不是真的,他妹妹一直是个病秧子,并非毛嫱西施之色但以陈宣的狠气,不是真的他也能把这事做成真的。” 宁祯扬和陈宣打过交道,对他了解较深。 顾长清一路不吭声,直到此时才道:“他只需要报上谋害性命这一罪名即可,逼奸一词,却是过犹不及。” 宁祯扬道:“他妹妹到底没嫁进你们顾家,你又没见过他妹妹,两人更没有任何情谊,何苦自己烦恼。” 苏问弦也道:“他这是想要让其叔再无翻身余地,杀人一事可以是误杀,逼奸可就不同了,即便是假,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就单论名声,他叔叔也死定了。” 他淡淡道:“此人心机手段狠气样样拔尖,不可小觑,总漕之位,日后未必不会落入他手” 见顾长清眉头深锁,道:“也别说他狠心,恪然不是说,陈宣和他妹子自幼分隔两地,其妹在外祖宣大总督赵家常住,两人感情不深么。” 傅云天冷哼一声,不屑道:“你和你妹妹也自幼分隔两地,感情却好得很他与她妹妹既然感情不深,他又何必上京后四处寻佛寺道观给其妹立牌位,点海灯?无非是做给京里不明内情的人来看,摆出一副兄妹情深的样子做戏而已,实在虚伪。” 宁祯扬道:“也不由他,平江伯府内斗不休,他不得不作戏给京里人看。” 四人一面走一面谈,小厮牵了马远远地在后头跟着,不一会儿,一鎏金牌匾高悬在一极大的楼院口,上书“金陵会馆”四个大字。 傅云天颇不耐烦,“陈宣这小子也是事多,不去他外祖府上,偏要在这金陵会馆待着。说要连请十天的堂会,害得咱们大冷天地往外跑,依我说哪里不是聚的地儿。” 言毕,只见那牌楼下立着的平江伯府的胖管事满脸赔笑地进来,打个千儿道:“四位爷,小的给您请安了,宣大总督家、殷家、齐家还有文家的几位少爷已是到了。” 四人免了他的礼,在胖管事的引领下抬步进去,胖管事使眼色让其他下人去牵马,弥勒佛似的肥脸笑出了花,绕过镂花水磨砖照壁,行至一箭宽的甬道,就见一双颊微陷沉郁男子大步下阶,朝他们走来,正是陈宣。 斗转星移,距离顾老太爷上奏内廷已有小半月,时至腊月。 金陵会馆夜夜红烛高照,高朋满座,可谓是往来无白丁,京里的红姐儿也每晚坐了小轿,带了琵琶琴箫去赴这堂会,里头彻夜的丝竹歌舞、唱戏说书、男女谑浪之声让前后街的平头百姓都往来侧目。 苏问弦几人头三日在金陵会馆与陈宣叙礼,后不再去,皆因他与顾长清于科举一途虽有把握,也不好过于荒废。宁祯扬闲人一个,依旧作陪。 十二月初一大早,天气放晴,辰时已过。 吴王京中别府。 室内满屋子的酒气,宁祯扬起身让人伺候了穿衣,新纳入府的侍妾滴珠捧来蟒纹云履,服侍他穿戴。 滴珠乃是前日陈宣所赠的扬州瘦马,自幼习风月之术,对讨男人欢心一事可谓是驾轻就熟。她被鸨母管得严实,在伺候宁祯扬之前仍是处子,后被陈宣买入上京。 这几日滴珠发觉这吴王世子随和温文,很有江南文人雅士的风流,比陈宣要多几分温柔。胆子也大了些,见宁祯扬半晌一言不发,撅了那红馥馥的唇道:“世子爷,怎得半天不说话,莫不是这么快就厌倦奴了,还是昨夜奴伺候的不好。” 宁祯扬搂过滴珠,在她唇上一亲,温柔道:“怎么会,卿卿温香软玉,实在让孤得紧。”他亦天潢贵胄,模样更生得倜傥,深目高鼻,滴珠记起昨夜旖旎,那胸口砰砰直跳。 拉住他还要厮缠,百般手段都使了出来,把宁祯扬撩拨得气息不稳,分了手摸进她衣襟,滴珠被他掐了一下秘处,嘤咛一声,身子都软了。 突听外头王府长随道:“臣有事,回禀世子。” 宁祯扬骤然神色清明,推开鬓乱钗斜,露出了白嫩嫩酥胸的滴珠。 她犹在意乱情迷之间,却被宁祯扬一把推开,也吃了一惊,还要那小手去探宁祯扬的本钱,刚唤了声“世子爷”,就被宁祯扬冷冷一瞥,吓得顿时清醒了头脑。 这滴珠自幼被老鸨子教得比花解语,深知当在男人面前如何进退,她本来以为宁祯扬能留在她这房里,好让她有底气去压过另一侍妾宁祯扬在京中纳下的另一侍妾。 但见宁祯扬清醒果断,不敢再缠,乖乖替他扣好了蟠龙金扣子,小心翼翼地伺候宁祯扬净手梳洗。 宁祯扬跨步出房,半点让人看不出前一刻他还在与爱妾厮混,进了书房让王府长随宁禄跪在堂间,听他来报:“世子爷,圣上今日一早召了苏侍郎和苏家三少爷入宫,眼下又招顾家少爷入宫。” 宁祯扬屈起中指,在书案上敲了一敲,自言自语,“一定是为那聚珍秘法,只是何以把景明也召去了想来多半是苏问弦提及顾长清的书信,不贪功不避嫌,苏问弦却有些眼界。” 宁祯扬与傅云天自幼相识,与顾长清在江南时期也是挚友,进京以来认识了苏问弦。 打交道这段时日来,很是为此人的城府叹服,且不说拉拢住傅云天与顾长清,单单“聚珍”一法,已经可以窥得此人手段。以替长辈祈福之名赠书给京里寒士,作出一件大大的功德下来。还让人不能说他是沽名钓誉——毕竟苏老太君冬至入宫受寒的事,大家都有听闻。 此时得了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他本可独揽其功,却把顾长清也牵进去在圣上面前过眼,这份胸襟城府,着实了得。 难怪与傅云天能做生死之交。 “苏问弦他这一着,下得漂亮利落。”宁祯扬捡起书案上的那本贞观术士录,唇边泛起一个笑容,“都不是简单人物孤和他交好倒没错,他也识相,不在我面前一味装傻。假以时日,此人亦为柄国之臣。” 又看向宁禄,沉声问道:“陈宣他这几日仍然在会馆里宴饮,没有去谒见哪个殿下?” 宁禄答道:“并无,除了白日里往宗人府坐着,再没见他如何,以前也就冬至那日递了朝贺表笺进宫” 宁祯扬呷了口茶,道:“他所求,绝非只是一个袭爵,打得怕是那总漕位置的主意,那处可是大利得了,明眼人都想得到这‘聚珍法’的百般利处,此次苏问弦二人必得皇上青眼,何况早前乡试,皇上就对他们二人赞赏有加。赶紧备礼,等他们一出宫就送去” 抽出书案上的一张宣纸,提笔。 第33章 元宵夜(一) 不出宁祯扬所料,乾元帝果然圣心大悦,当场在内廷降了旨意封赏苏观河,加赏俸禄。因顾长清和苏问弦两人尚未入仕,乾元帝无可封赏,就赐了些孤本书画,也是大大的荣耀。 消息一传出来,成山伯府立时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朝野上下无不议论,苏观河父子二人同朝做官的景象即将到来,毕竟,在圣上面前过了一回的人,科举场上又如何能不旗开得胜呢? 还有那顾长清,顾家五代皆出肱骨之臣,顾长清他又才名甲天下,来年春闱必得高中。 苏问弦和苏观河回了伯府,先是赐了下人,午时又小小地在养荣堂开了家宴。 苏母因着前些日子苏问弦为她做功德广赠书籍已然大悦,今日又有此封赏,更是喜气洋洋,把那冬至当日落下的病也好了七七八八,饭后,拉着苏问弦嘘寒问暖小半个时辰。 苏问弦恭恭敬敬地聆长辈教诲,更让苏母对这个长久以来忽视的孙子多加好感。 等到口干舌燥后,苏母喝茶润了嗓子,对其他的孙子孙女教诲道:“你们也要效仿诚瑾,不说这份才华胸襟,就着孝心那都是了不得的。” 苏妙真坐在苏母身旁的小几凳子上,怀抱暖炉,笑嘻嘻地看向苏母,闻言故意皱眉,凑趣道:“祖母偏心,我也很孝顺的,您也不夸我。” 苏母瞅着自己孙女俏生生的小脸在那貂毛领子的拥簇下,越发显得白嫩娇艳欲滴,也乐:“好好好,我们真姐儿也很孝顺,是祖母说错话了。” 这些时日苏母风寒卧病,苏妙真先和诸位姐妹一齐送刺绣荷包和手抄佛经,后便干脆硬赖在养荣堂住下,终日衣不解带地为苏母端茶倒水,服侍她用药进膳。 苏母连儿媳都不让侍疾的,王氏三妯娌只得早出晚归过来探视,比住下更麻烦。苏母也没有让孙女辈侍疾的想法:苏妙娣来年就得出阁,诸事繁忙;苏妙茹是庶子所生她并不待见,苏妙倩又过于胆小了些,在苏母面前拘谨得很。 而苏妙真,苏母本舍不得这嫡孙女吃苦。可苏妙真这一月来伺候得比丫鬟婆子还细心,端药倒水,无所不作。 见她眼下熬得青紫一片,苏母心疼道:“真儿,今日你就搬回去住吧,我已大好,你再这么熬下去,可不要坏了身子,白日里过来陪祖母说说话就得了。” 王氏心疼女儿,替苏妙真应下。苏妙真端详苏母气色,的确已大好,也不推辞,甜甜“哎”了。 其实她这月尽心服侍苏母,一方面是因为这是疼她的祖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王氏,苏母虽恼了周姨娘,但她总仍疑心苏妙真收拾周姨娘是王氏授意,时不时提点王氏,让她多安排金姨娘白姨娘伺候苏观河,看能不能再开枝散叶。 亏得苏妙娣想出了釜底抽薪之法,用家事把金姨娘绊住,金姨娘有心挣个体面,在这些事情上极下功夫,往苏观河处去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苏妙真在苏母面前尽心伺候,专讲王氏的好话,想将婆媳二人关系回转过来,仍可惜效果不显。前世婆媳拌嘴,一般人也会问个究竟才评理说情,这世孝字当天,错处都是小辈的。 她这厢出了养荣堂,跟在王氏与苏妙娣后头慢慢走着,抱着鎏金暖炉在怀,那厢就见苏问弦跟来,见苏问弦有事与自己相商的样子,也留在原地不动,站在太湖石堆鲤鱼池上的石板桥等苏问弦向前来。 苏问弦引她过桥下亭,寻了一松柏垂藤的暗香园,让她在树下避风处立了,自个儿挡在风口。驾轻熟路地屏退二人婢女,方直视她道:“真真,这次天颜大悦,多亏了你我竟不知如何谢你才好。” 苏妙真四下看了一眼,暗香园处处红梅白梅相杂,宛如仙境,暗暗思忖道自个儿竟一直没来此处赏玩一番。 又见婢女们都远远地站着,看回苏问弦,笑道:“哥哥说哪里话,这‘聚珍’没有哥哥推行,哪里有人愿意相信试行,且顾家太爷的上书,和哥哥的关系也是脱不开的”又慢慢道,“哥哥肯信我一深闺弱女,不因女子而小觑,只这一层,已经是天下极难得的了。” 身为女子而困于后宅,居然让她如此烦恼 苏问弦听她言语惘然,心下一软,伸手,抚摸上苏妙真鬓上青丝,安抚道:“真真” 苏妙真紧紧披风,努力忘掉这些不快之事,笑吟吟地看向苏问弦,俏皮道:“哥哥,你若真想谢我,也不是没有法子哒。” 往前走几步,几乎要凑到苏问弦面前,悄声道:“我听说京城里的元宵灯会比扬州府还热闹,我都好久没去看花灯走百病了你若是心疼妹妹,就在正月里带我出去看看花灯吧” 她去年来葵水,王氏当年便连一年一度的元宵灯市都不许她逛。苏妙真见苏问弦脸上犹豫,连忙撒娇拽住苏问弦的胳膊,仰头柔声唤道:“哥哥” 苏问弦眼见着苏妙真巴巴地来求自己,撒娇做痴,拽住自己袖子,大有他不答应她就不松手的趋势,不免失笑。替她整整碎发,犹豫一时,温声道:“好,我那天就带你出去一回,只一桩,你要听我的话,不准自己瞎跑” 苏妙真千恩万谢,狗腿地把苏问弦好一阵恭维,从此日日数着时间,就等元宵佳节。 没几日,京里又连下数场瑞雪。 伯府里为了年节忙忙碌碌,开宗祠,备供器,扫各房。各个庄子上送来鸡、鸭、鹅、猪、鱼、獐子、狍子、鹿、羊、五谷杂粮以及各色炭火,流水也似的进了府,宫里也赏了纹银、彩锻、古董、书画。 伯府今年好事连连,各个下人做起事来也都脚下生风,面带笑容。二十九当天贴门神画儿,换对联,挂桃符,忙得脚不沾地。 朱红大灯笼挂满整个伯府,越发显得喜气盈门。爆竹声声,焰火阵阵,夜里阖府的主子们都向养荣堂去团圆,苏妙真守不住岁,撑到子时就回房歇息去了。 次日一早,文武百官,公侯伯爵,皇族宗藩、圣贤后裔、内外命妇、羁縻卫所和琉球朝鲜等属国进宫朝贺,正旦上笺。 贺典赐下大宴,光禄寺主管筵席宴犒一事,各色珍馐酒醴无不妥当精致,期间又有教坊司专供筵席歌舞,一派升平气象,不一而足。 待这朝贺结束之时,乾元帝赏下文武百官白银钞锭、胡椒、苏木、铜钱、并财帛衣服,还例赐了休沐,满朝文武都有五天休假,国子监也同着放了年假。 成山伯府开祠堂祭先祖,旁系诸房凡是在京的,都按此排班进入宗祠祭拜先祖。礼毕后大伙儿都往苏母处行礼,足足又闹了半日,各处亲友前来贺新年,苏母便让三个儿媳代为接见,自个儿只和几个孙女一起吃宴耍乐。 初一后,苏妙真连着五天先后拜了镇远侯府、永安侯府,魏国公府、成国公府等等亲眷,在王氏的陪同下见了许多诰命,她心知这是在把自己推出去给这些贵妇诰命们相看,也尽力表现得极为贞静,直到初六才有机会去文婉玉,许凝秋两人府上拜会,不久傅绛仙又单独下了谒帖,苏妙真推说身体不适,送了些礼物过去就算拜年了。 她这么数星星盼月亮地总算盼到了元宵佳节,此地最重的便是这元宵,元夕,万寿三节。 而元宵则更是十分热闹,从正月十一开始文武百官赐了十日的假,苏问弦也回了府,好生熬到吃过晚饭,就等苏问弦禀告了王氏和苏观河带她出去玩耍。 一般而言元宵节是此地女子最喜爱的节日,因大部分妇女不受闺阁礼教拘束,皆可外出赏灯。当然,家世显贵的高门少女仍不多出门的。 王氏之前拘束苏妙真拘束得极其谨慎,但此时苏问弦亲自来求,她并不好不答应。 且苏妙真前些日子就开始嚷嚷着在府里闷得胸疼头疼,她心里半信半疑地,问过黄莺翠柳二婢女,知晓苏妙真夜里常常睡不着,盘着两人问外头景象,也疑心是否拘束她太过,再不知苏妙真这是早早地为了元宵而装出来的难过样子,黄莺翠柳二人不上夜的日子,苏妙真睡得倒很香甜。 此时便细细嘱咐苏问弦把苏妙真给看好了,万不可由着苏妙真的性子胡来。苏问弦一概称是,调了几个家丁小厮,又让苏妙真带上侍琴侍棋两个丫鬟一同出门。 第34章 元宵夜(二) 天还没黑,苏妙真回房换了松江阔机尖素白绫袄子和沉香色金比甲,下穿湖蓝织金挑线裙子,又怕行动不便,特特穿了红线锁口花缎凤首納底绣鞋。 她并不涂脂抹粉,也不用那富丽首饰,只把头发用银蝶夹子攒了个双环髻,素着一张脸就提裙小跑到苏问弦的院子里去。 堂上苏问弦正让小厮们收拾东西,见她进来,招手让苏妙真过到跟前。如意儿拿出一顶青帷帽,他伸手接了,却要给苏妙真戴上。 在扬州府她可少见元宵节时有女子戴着帷帽的,如此也有碍于观灯,苏妙真躲开:“哥,出门还顶着这个不方便吧,以前在扬州也不是这样的再说了,我一点脂粉也没上,夜里别人看不清我的长相的。” 如意儿看了眼苏问弦,笑道:“五姑娘,咱们这是在京里,可不比扬州,公侯的小姐除了十六那天走百病哪有出门的?这几天夜里只能在绣楼或是自家店铺的阁楼上,远远看灯呢,看个烟火何况五姑娘你天生丽质,即便不施脂粉,那也能看出来是个顶尖的美人,还是小心为妙。” 苏妙真还想再劝劝,却见苏问弦不动声色地向她招手,一言不发地就替她把那镂金玳瑁鱿骨青纱帷罩戴上。 戴上后苏妙真环视四周,模模糊糊地只能看个影子,在青纱后哭丧了个脸,又不敢再和苏问弦耍赖,万一惹他生气以至于他食言那可就不好。提了裙子,跟在苏问弦身边,小心翼翼地走了,身后的小厮和丫鬟跟在他们三步开外。 京华暖气融融,到处是那串珠缀玉的彩灯,马车行人川流不息,还有那豪富公侯伯府,府前烟火连空好不热闹。 一出府呼吸到新鲜空气,苏妙真的那点子不悦就尽数飞走,悄悄掀了眼睛那里的纱去看。 天色已经全黑,月明星稀,四处人头耸动,许多富家小姐穿绮衣罗在婢女小厮的陪伴下行走在人流里。 苏妙真看得兴奋,突然就听苏问弦说道,“这宵节游灯市,是从正月初十日起至十六日,今年圣上下诏,将灯市延到了十八最多的地方是东安门外迤北大街,名曰灯市是时四方商贾辐辏,技艺必陈,珠石奇巧,罗琦必具,一切夷夏古今异物必至再有不远,就到东安门灯市了。” 苏妙真急急加快脚步,扭头看向苏问弦笑道:“哥哥,那这八天我岂不是天天能出来顽”苏问弦不答话,苏妙真只能道,“我贪心了,不过两三夜总是可以的吧十六那天我更是也可以出来走百病的” 东安门灯市果然热闹繁华,灯火明亮,异彩纷呈。几乎到了人不能顾、车不能旋的地步。 苏问弦小心地把苏妙真护在身边,一个垂髫女童嘻嘻哈哈地跑过来,却跟苏妙真撞了个满怀,苏妙真没堤防,还是苏问弦眼明手快扶住她。 苏问弦微有薄怒,看着那个女童道:“哪家孩子。” 他长得虽好,此时厉色划过,却颇有几分凛然,那小女孩被吓得话都不敢说,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后头忽地跟来一个妇人,见冲撞了这两位衣着锦绣男女,见后面还跟了十数位丫鬟小厮,心知定是豪商仕宦家出来的贵人,也吓得忙不迭行礼道歉,“大人息怒,看在小妇人的女儿春菱年纪小不识礼数,还望大人海涵。” 苏妙真最见不得小姑娘哭,忙抽了帕子与她擦了擦脸,看向苏问弦道:“算了哥哥,我也没受伤,这里人那么多,不小心撞到什么东西也很正常,侍琴刚刚不就差点撞翻别人的摊子么。” 那妇人听她这么说,如得蒙大赦一般,就抱起了那名为春菱的孩子跑了。 苏妙真瞅着二人走远,笑指一狮子灯说:“哥哥,你看那灯,好生可爱。”两人目不暇接地看了许多彩灯。 有那花灯莲灯等花草形状的,还有那钟馗嫁妹灯和孔明擒孟获灯这一类的故事彩灯,又有动物形制的狮子灯、青熊灯、猛虎灯、锦豹灯、仙鹤灯、锦鸡灯、黄鹂灯、孔雀灯等等。 其间有个精巧至极的孔雀灯,和着锦鸡灯挂在一起,看得苏妙真步子都迈不动了,那铺子掌柜见她喜爱,也下阶吹嘘道这是家传手艺制成的彩灯,他搓手一笑,知道眼前两人非富即贵,谄媚道:“也就十两银子。” 苏妙真一听价格吓了一跳,心道这可比自己的月例还多一倍,想要砍价,当下摆手道:“太贵了,不要不要。” 说着,就自然而然地拉着苏问弦,要佯装离开。那掌柜眼见着到手的鸭子要飞,立时叫停:“嗳姑娘,七两银子,不能再少了” 苏妙真心知有戏,回头透过那青纱帷帽看了掌柜一眼,刚想说“还是太贵”,就听苏问弦的嗓音响起,“苏全,给他七两银子。” 苏全小跑前来,一手递银子一手取灯,给苏问弦,苏问弦提了那孔雀开屏灯就要递给苏妙真。 “哎呀,那价钱还可以再讲的!”苏妙真顿足懊恼,想要瞪苏问弦一眼,又觉得他看不见,自己白费力气。 苏问弦奇怪地反问道:“你既然喜欢,咱们又不是没银子,买了就是。”说着,就伸手把灯递到苏妙真面前。 败家啊败家苏妙真哀怨地看了眼掌柜,他正朝人群吆喝地更卖力。寻思退货,又想想,她要真这么做,苏问弦肯定会觉得她丢他的脸何况,何况,她还挺喜欢这孔雀开屏灯的。 就接过来小心撩开了一点点帷帽,仔细去看孔雀开屏灯,近看果然更精巧玲珑,心下欢喜,正欲谢苏问弦时。 突地,一男子声喊道:“诚瑾,你怎么在这,你不是今夜有事吗嗳,这是连娘么,看着身段不像啊,是你新包的姐儿?” 从一拐角而来的正是傅云天,顾长清和宁祯扬三人,身后五步跟了些随从。 他们三人之前约了苏问弦今日逛灯市,结果苏问弦推脱有事,可眼下又在这街上看到苏问弦和一身姿窈窕的女子在一起,傅云天的心思立刻就想歪了。 顾长清敏锐地看到这白绫袄女子虽和苏问弦站得近,但两人没有亲密行径,又见那女子闻言微微后退一步,姿态翩然,衣着典雅素丽,绝不是风尘中人,立时想明白了,肘击傅云天一下,朗声笑:“别瞎说,这位想来就是苏姑娘了。” 傅云天和宁祯扬俱是一愣,闻言就往苏妙真那方向看去。傅云天但见那女子十指纤纤,一手提了一盏精巧别致的孔雀开屏灯,一手攒了一丝帕。 如笋十指上不染丹蔻,晶莹如玉的指甲圆润可爱傅云天忍不住待要再看,就听宁祯扬道:“你带你妹妹出来逛灯市,被人知道了可就诚瑾,这可不大体统吧”,他也不由点头附和。 苏问弦拱手行礼道:“我有分寸,这不是也只遇到了你们三个熟人吗,想来其他熟识的人不是去堂会就是去私窠,私人园林寻乐了” 第35章 元宵夜(三) 三人听他改口,忍俊不禁。 苏妙真心里头明明晓得苏问弦指的是后世俗称的妓院青楼,还得当做没听懂,摆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低头遮掩过去。 苏问弦又看向苏妙真,柔声道:“真真,这是哥哥的几位好友,从左至右便是镇远侯府的小侯爷傅云天,吴王世子宁祯扬,还有顾家解元顾长清你拿他们当亲哥哥就得了。” 傅云天猛地回神,听出苏问弦言辞里的言外之意,记起自己的保证,忙忙咳道:“没错,苏妹子,你拿我们当你哥哥就得了。” 苏妙真从青纱帷帽里模糊看到这三人身影,纳罕这傅云天——莫不是那日在许府遇到的男子?见身量似是相仿,身份也对得上,不由怕被这傅云天瞧见自己模样。又道,好在这人却没听过她的声音。 她福身行礼,依稀看到最右边的蓝衫男子,大概就是顾长清了,看着倒是个俊朗端方的人物。便道:“见过顾解元,世子爷,小侯爷,三位公子大安。” 宁祯扬听出她行礼的顺序不对,眉头一皱。但眼见这女子甫一行礼,竟是弱柳扶风,娇花照水的嫣然姿态;甫一请安,那嗓儿是娇甜软糯,直要把人的魂化了去。心头一跳,在手心摩挲了下翠玉扳指。 目光不由的划过那白绫袄子上挂的一玉牌,上刻“平安”二字,眉头一耸。目光又滑向湖蓝织金挑线裙子下露出的小小花缎绣鞋,流连一瞬后,宁祯扬不咸不淡嗯了一声:“不必多礼。”那女子起身立正,却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了苏问弦的身后。 而顾长清听苏妙真见礼后,也微微纳罕:没料到苏妙真居然把自己放在最前。他出身文臣清流,顾家五世代皆有重臣,但即使如此,名义上和公侯王伯这些贵勋们比起来身份上却差了一层回礼道:“苏姑娘不必多礼。” 伯府的小厮婢女们也各自上来见礼。苏问弦冷眼瞧见傅云天使劲往苏妙真上瞅,一副好奇的样子,他又不好当着苏妙真面说破,往前跨一步把苏妙真挡了个严实,道:“我和真真还要往前头去看杂耍,就恕不奉陪了。” 言毕,让人簇拥了苏妙真径直往前头去了,自己朝三人歉意一笑,“改日我们再聚。”飘然而去,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顾长清眼见着苏问弦和苏妙真兄妹二人迅速离开,大笑道:“东麒你说的对,诚瑾对他妹子真是护得紧。” 苏问弦临走时不阴不阳地看了傅云天一眼,他正是不乐,“可不是,生怕被人瞧见了,要我说——既然这么稀罕,今天就不该带她来这灯市。哪家公侯小姐出门了,这路上的女子都是那平头百姓或是暴发豪商” 顾长清见引了他一通牢骚,笑道:“估计就是因为太稀罕这妹子,才带她出来看看热闹。也不是什么大事到底不遇上咱们这样的熟人,谁也不会知道苏姑娘出了闺门。” 傅云天犹自怒道,“我早就答应他绝不求娶其妹,他还跟防着采花贼似得防自家兄弟,着实可恶我镇远侯府小侯爷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不是我自夸,京里最红的姐哪个我没上过手他妹子就是那飞燕玉环,我也信守” 顾长清听他越说越不成样子,皱眉道,“得了东麒,别嘟嘟囔囔的,把苏五姑娘和那青楼楚馆的娼人作比,也好意思” 三人一面观灯一面行路。经过一悬挂五彩锦鸡灯的铺子时,宁祯扬停下脚步,嗤笑一声道说:“我看那苏五姑娘,行事做派很有些指摘之处。” 余下二人一楞,抬眼看他。 宁祯扬慢条斯理道:“她和东麒之妹一事,不惜使诈骗了东麒妹妹的帕子去,这可不是寻常闺秀会干的事又和诚瑾出来观灯,举凡大家小姐,哪有她这么做的,就是诚瑾疼她有意带她出来见见世面,一个贞静贤淑的女儿家也该拒绝才是,可她却不这样的女子,若不聪明也罢了,既然是这样不守礼数的性子,又如景明你所说有那么聪明的话,她即便再如何天姿国色,也是要不得的。” 宁祯扬抬手把玩了一下那盏五彩锦鸡灯,纡尊降贵问那掌柜道:“多少银钱,我要了。” 掌柜谄媚道:“这位爷,十两银子一盏。”自有王府长随上来掏钱取灯。 顾长清嗤一声道:“看人岂能看这一处,若是她不过出来看个灯市就不贞不静的话,那东麒这等成日眠花宿柳的人也不值得相交了,可东麒他大节不亏,微末小节又何足挂齿?再者,节里稍稍放纵下又能何妨,便是咱们不也到处散漫。” 宁祯扬道:“景明,她是女子,合该安守内室。” 顾长清摇头,叹口气,不再相争,二人相视一眼,明知互不能说服对方,也不再讨论此事,捡了些诸如宣大总督、蓟辽总督,以及平江伯府的事来说。 却说苏问弦和苏妙真两人往前头人流涌动的地方去了,欣赏了许多彩灯,买了不少玩意儿,不知不觉就过了街口。 苏问弦又领她去棋盘街。那棋盘街也是大大的有名,街道左右店铺鳞次栉比,摊位成群,彩灯遍布,道路上肩摩毂击,喧嚣竟如白昼。 有那糖店油店,丝绸铺子、杂货铺子等等百样店面,又有挂着帘子的茶楼,专售梅汤或是果子茶。还有酒馆,挂着大大的‘酒’字旗,客如云来。 苏问弦见她的脚步慢了下来,低头柔声道:“前面就是京里有名的烧鹅店仙人坊了,再走两步,我们去那里休息吃点东西。” 苏妙真一听烧鹅,眼睛发亮,急急运步催促他快走,待到了一个富丽堂皇的五层酒楼前,苏妙真被那传出来的香气勾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见侍琴侍画却心不在焉地往对面的首饰铺子珍宝斋去看,也道:“你俩去那里头看看吧,不要乱走,看完了就自己回来。” 此话勾起苏问弦一件心事,就问道:“那银鎏金镶喜蝠翡翠簪,我记得你很戴了几天,近日怎么没看见了。” 那玉簪是苏问弦送她的,苏妙真怕他不悦,笑道:“在许府送了一个姑娘,不过这玉簪我真的很喜欢,只是那姑娘身世可怜,她看着也娇弱清秀,我竟有些投缘,便留给她了。” 这话半真半假,当日许莲子再三露出艳羡之意,许凝秋悄悄嘱咐过苏妙真,许莲子是个眼皮子浅的刻薄人,让她不要接话茬就是了。苏妙真从其嘱咐,不搭许莲子三番两次的自哀自怨,但后来许莲子见她不上路,便说要借来赏玩赏玩,这一借到手,她回进内室,插在鬓上对着铜镜照看半晌,口里也不说还。 许凝秋气得满脸通红,想要和她理论,二人拉扯间,许莲子泫然欲泣,只说她正要拔下来还了苏妙真许凝秋把她看轻了,分明是作践她一无依无靠的孤女 三人在内间的动静闹得外头人起疑心,苏妙真方寻思:此事闹起来,反在一众小姐面前失了许府的面子。不得已,做个顺水人情,说把这簪子送给许凝秋,听凭她处置,或送人或自留,都随意。 许凝秋行事也得体,当下取了自个儿妆奁里的东西,还了苏妙真,众人脸面方都得以保全。 第36章 元宵夜(四) 苏问弦瞥了一眼苏安,苏安很识眼色地掏出散银给了侍琴侍画,让她们自己去耍,侍琴侍画欢欢喜喜地去了。仙人坊老板又亲自来引这两位衣着不凡的贵客,道:“这位管事前儿定下的二楼松竹雅间已经收拾好了,就等您二位了。” 苏妙真和苏问弦一前一后地进了大堂,大堂里宾客满盈,一说书先生端坐长凳,挥着那泥金大扇唾沫横飞地说书,说到兴起,起身摆了个猛虎下山的姿势,昂扬道:“那傅老三跳将出来,急得没法,眼见着两个兄弟成了这十六座妖异屏风画上的人物,且那屏风第一扇是大哥二哥摔倒在地,第二扇就有一大虫跳出,第三扇再看,那大虫追得他两个兄弟满山头的跑,心道糟糕” 苏妙真听了个大概,发现这说书先生讲得竟是她的话本,喜气洋洋,扯了扯苏问弦的袖子朝说书先生的位置上指过去:“哥哥,你瞧。” 苏问弦含笑看她,苏妙真东张西望,又瞅着那照壁处堆了一堆烟花爆竹,脚步一顿,那老板极为识眼色,转身笑道:“过了亥时我们仙人坊就要放些焰火庆贺,恰好赶上那游街的社火”穿堂上楼,方至二楼松竹雅间,这雅间位置最里。 苏妙真和苏问弦一前一后地进了二楼松竹雅间,这雅间位置临窗,一进门就看见窗外帘子被支起来,还挂了灯。 苏妙真没敢太往那里凑,净手坐定。 不多时,那备好的菜色就上了来,尤其那烧鹅,闻着香气四溢,看着金黄酥嫩,她立时食指大动,苏问弦见她猴急猴急地要掀帷帽,抬手一挡,先吩咐道:“苏安,你们出去,也吃点东西垫垫,过会还有那杂耍的过来。” 苏安等人退了出去后,他替苏妙真解了帷帽,搁在一边。他个高手长,夹了一筷子烧鹅肉放到苏妙真碟子里,笑道:“吃吧。” 苏问弦把礼教看得这般重,不过好在他对自己是不错的,苏妙真腹诽几句,吃了那油碟里的鹅肉,也殷切切给苏问弦夹了菜,讨好这位她日后须得仰仗的男子,脆声道:“哥哥,你也吃。” 苏问弦看她一眼,笑纳了她的好意。 吃了没一会儿,外头灯火通明,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天际,苏妙真回头一看,是外头在放烟火,五颜六色,七彩纷呈。 苏妙真和苏问弦两人相视一眼,同时起身去了离窗外三步的距离,因着里窗户尚有距离,而那焰火又在天空,不需近看也可以观赏,苏问弦也没要求苏妙真戴那帷帽。 只见夜空奇彩纷呈,各色焰火争相竞艳,天空最高处盘踞了了巨龙,四爪间抓了珍珠,又听八个地老鼠直冲云霄,互相缠绕;还有那八仙过海,各使法宝,光焰大作;又有那震天响的霸王炮,轰隆大作;还有那芙蓉牡丹,遥对争春,天际两边各绽一片锦绣 苏妙真看的目不暇接,一面听苏问弦给她讲解这些烟火的名字,一面如痴如醉地回忆前世盛景,可比此时更绚丽百倍。 她正望天沉思,苏问弦的声音忽地消失,回身去看,却见苏问弦合上雅间雕花木门,手里抓了一方锦盒向她走来,她好奇去看,就见苏问弦开了锦盒,拿出一只镶红宝虫草堆花簪,笑道:“苏安说,珍宝坊里的你那只玉簪是独一份的,不过有这同一个老匠人造的。你今日穿得素淡,还是须得一些首饰装点。” 苏妙真呀了一声,纳闷她和苏问弦寸步不离,也不知苏问弦是何时差遣下人为她买了这事物,又估摸着苏安极识眼色,自个儿揣度着苏问弦的意思去做。把下人调理地这么服帖得用,苏问弦也是有能耐了。 当下接过,簪到自己头上,只瞧了苏问弦嘻嘻问:“哥哥,你看我好不好看。” 苏妙真洋洋自得,心道若眼前有面镜子让她顾影自怜就好了,不却听苏问弦放声笑道:“你簪歪了。” 说完,他倾身,为苏妙真拔了下来,仔细替她簪进鬓发里去,又给苏妙真拨了拨耳后碎发,退后一步,看着她方含笑道:“好多了。” 苏妙真敛裙蹲了个万福,脆声道:“谢谢哥哥。” 苏问弦后退半步,凝视她片刻,微微一笑,缓缓声道:“你我兄妹,何必多礼。” 二人并肩看了一会火梨花、黄秋菊、紫芍药等等绚丽烟火,等到烟火燃尽,只余下四溢的火气,两人方再度落座,喝茶吃鹅。 两人讲了些京中趣事,不一会儿,外头敲锣打鼓满是喝彩声,苏问弦见她跃跃欲试地看了眼窗户,看了眼自己,他不感兴趣,但道:“去看吧,估摸着也就是社火班子,多是爬杆耍刀的,你倒稀奇。” 苏妙真极为自觉地戴了帷帽走到窗边,这次贴近窗户从那小缝里往外看,只见一队吹吹打打的杂耍班子又是顶飞盘,又是扔苹果,又是喷火龙,又是碎大石的,无比热闹。她自觉前世的娱乐当然比这里多,但这番热闹,已经是近年来看得最有意思的。 苏问弦自酌自饮,目光不离趴在窗边的背影。他正欲提醒苏妙真不要掉下去,忽听得雅间门外一男子声“刚刚那可是苏问弦”,他一皱眉,又听另一男声,“应该就是,属下也曾在宫门口碰见过苏公子,不会看错。” “自从金陵会馆一别后可有一月没见着他了,得请诚瑾过来一叙。”苏问弦放下杯盏,记起此人,又听得外间走动声,出言提醒道:“真真,哥哥要出去一趟,你待在里头不要出去,我过会就回来。” 苏妙真点头应道:“我就在这看个热闹吃点东西,哥哥你放心去吧。” 她见苏问弦朝自己安抚一笑,就推门出去,又反手牢牢锁住雅间的雕花木门。苏妙真轻手轻脚走过去竖耳静听,不一会儿,就听见苏问弦和另一男子见礼后交谈起来。 “苏兄,我正钦敬于你,没料到在此地居然能和苏兄你相遇,有缘,有缘,我的雅间就在五楼最里面,苏兄能否赏脸!”又听见苏问弦不接话,歉意道:“赵兄,我今日正好有” 那姓赵的人哈哈一笑:“我知苏兄身边跟了一位姑娘,可是苏兄爱妾?苏兄如是放心不下,我便让这卫兵在外头守着我父也在楼上,还请苏兄千万赏脸。” 苏问弦沉了声音道:“那是我”他想到了其中关节,没再言语。 苏妙真眼皮子一跳,心里知道在外人面前苏问弦不可以泄露她的身份,但听着别人把自己比作苏问弦的爱妾,她心里很不自在,后退数步,外头的声音也模糊了,苏问弦的嗓音穿堂入室:“赵世翁也在,那某却不能辞了。” 苏问弦似乎叫了苏安上楼,又听他和外头的男子一边聊天一边离开,苏妙真心里一松,坐回凳子上。 等了半晌却没见小厮们进来,但她又听见了苏安吩咐小厮的声音,情知这是苏问弦安排的。苏妙真也暗自咋舌,他对男女大防看得这么重要,自己能说动他带她玩耍,可真是极其运气——那六年的信也算是没白写。 坐了会儿苏妙真吃了几口冬笋,听得外头喝彩声直上云霄,急忙趴去窗边看杂耍,这回定睛一瞧,心下一惊。 一杂耍艺人爬了足有四丈高的竹竿,眼见着要爬到顶了,似乎正到四楼。上头的客人扔了赏钱下来,那艺人伸手飞身去接,只余了两只脚盘住这竹竿,居然稳稳当当,不见一丝摇晃,人群即刻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苏妙真仰着脖子看了会艺人在竹竿上溜来溜去的灵活表演,但觉脖子疼,突地听楼下有那吵嚷声,低头去看,悄悄拨开一点点帷帽纱帘,却见一列穿甲卫兵急匆匆跑过来,后头打马走来了两人,一人身着官服,显是这卫兵的首领,一人面颊削瘦,宽肩高大,穿了锦衣华服,也跟了数十奴仆。 也不知是在搜捕什么人,苏妙真正欲回去,忽地看见今晚遇见的那垂髫女童春菱,正眼泪汪汪地到处张望,却是和娘亲走丢的样子。 第37章 走水(一) 苏妙真突地又见那骑马两人和卫兵们齐刷刷向她这边看来,才注意到那小春菱瞧见了自己,跳起向自己招手,倒让这些卫兵们也跟着看了过来,一干杂耍艺人全被驱赶开,人群也静下声来,窃窃私语。 那男子气质沉冷,和那首领互看一眼,又听一卫兵大喊道:“白指挥,陈公子,你们看那人不就白绫袄子青纱罩,必定是那逃奴。” 苏妙真急急后退,看在楼下那两人眼里却是她做贼心虚,只见那白指挥跳下马来,立时就领了乌压压的卫兵闯进这酒楼。 苏妙真来不及细想他们怎么就把自己认成逃奴了,暗骂这些人不过脑子,一个逃奴何来在酒楼里耍乐,急急扑向门口要提醒苏安和他们好好分解,夸啦啦一片响声,苏安惊怒问:“你们是什么人?” 外头一士兵粗声粗气地答道,“我们是五城兵马司,奉命来寻平江伯府的逃奴,有人看见那逃奴带了一顶青纱帷帽,和你们雅间的那位女子形容类似,还请让开让我们搜查一半。” “今晚上多少穿得类似的女子,你们好大胆子,那是我们成”苏安的声音只说了一半,“哎呦”一声,仆倒在地地闷响和他的喊疼声同时响起。苏妙真急得没法,就要大喊救命,又听“砰”地一声,雅间的门被踹开,是那白指挥,一马当先闯了进来。 “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苏妙真冷静下来,当即开口向这白指挥道:“一个逃奴能来这样的雅间吃饭么?”白指挥冷笑一声:“那逃奴卷了不少银两走,再说,虽今夜女子都大多穿着白绫袄子,可也没人像你这样,看个杂耍还鬼鬼祟祟地不摘帷帽。” 举了烛盏,一拔佩刀,“蹭”地一声,苏妙真的帷帽削落在地,她急急侧脸,提裙退到角落。避开走廊看热闹的人们视线外。 白指挥见眼前女子端得是花容月貌,不类奴婢,咦了一声,正摸着下巴奇怪。听陈宣进来,他转身欲问,却见陈宣看她一眼,又凝神细看一回,摇头道:“并非此女。” 苏妙真被这无妄之灾气得浑身发抖,又见那两人面面相觑没有退出去的意思,拿袖子遮了自己脸,刚要骂他们眼瞎,就听门口传来一声厉喝:“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正是怒急了的苏问弦,只见他跨步进来,手上玉佩直直砸来,恰恰敲上白指挥的膝盖窝上,白指挥唉哟一声,跪倒在地。苏妙真不虞他有此身手,放心下来。 那白指挥体健身强,爬起,抓住地上碎掉的玉佩,吼道:“哪个不长眼地敢砸本官。”回身一看,却是那成山伯府苏问弦。后头还跟进来了宣大总督的儿子赵越北,顿时抖个激灵,讷讷不敢再言语。 赵越北一走到包厢门口,就抬手让私卫把五城兵马司的卫兵和看热闹的百姓统统赶走,打眼瞧见了里间那位苏问弦的爱妾,又看见里头的陈宣,不由一愣,心道,这又唱得是哪出? 陈宣和苏问弦两人打了个照面,两人俱是一惊。 苏问弦瞥见贴墙缩站的苏妙真,心下火起,顾不得和陈宣的朋友情面,直呼其名道:“陈宣,你这是何意,这么闯进我苏某人的包厢,莫不是和我以及成山伯府有和仇怨不成。” 赵越北和陈宣更是姑表兄弟,和稀泥道:“想来是一场误会” 陈宣余光瞧见那女子虽有些紧张,脸上却无畏惧,想起苏问弦声名日盛,更得乾元帝青眼。看向苏问弦道:“还请诚瑾兄恕罪,我府里今日走脱了一个与舍妹案子有关的奴婢,某便请了白指挥为我缉拿这逃奴,此事是我冒犯了诚瑾兄的,” 他看了一眼那美貌女子,道,“诚瑾兄如何惩处,某无怨言。” 雅间里头此时就他们三人,白指挥眼见着都是自己惹不起的人物,早就一溜烟去到走廊给被他打伤的苏安等人赔罪,还较为体贴地给他们关上了门。 陈宣如此做派,苏问弦纵有天大的火气,此时也发作不来。冷哼一声将自己的外袍解下兜头把苏妙真包了个严实,又道:“平江伯府行事如此,话却说得轻巧,可笑。” 抓住苏妙真的手腕就要往外走,赵越北见他满脸怒气,不素平日温文,忙道:“诚瑾兄,抒言他不过一时情急,你可不要生气我日后一定让他再送你数位美妾,你看如何?” 苏问弦闻言脚步一顿,气得发笑,抓苏妙真的手腕的力气大了又小,小了又大,直到让苏妙真吃不住痛闷哼一声,苏问弦看她一眼,方按下怒气,冷言道:“今日之事不张扬出去,我就当他不过无心之失。” 赵越北心道,还有这样的好事儿,本来这事就是他表兄做错了,能不张扬当然是最好了。又瞧了一眼被挡的严严实实的那位女子,心下了然,只道苏问弦这是疼宠这美妾,不欲其名节受污。陈宣也道:“今夜之事,绝不会传扬出去还请诚瑾兄容我改日登门谢罪。”言毕,他欠身一拜。 苏问弦心平气和许多,并不松开苏妙真的手,沉声道:“希望如此。”赵越北打哈哈道:“抒言他决不食言,我自己表哥我心里清楚,诚瑾兄还请放宽心,我爹还在楼上,不如趁着此日,我们三人一同上去,我让抒言在我爹面前给你陪个罪,改日再一同上门向小嫂子赔罪。” 苏问弦冷笑:“倒不必劳烦赵总督。” 三人正在说话间,突地钻来一片烟雾,外头吵吵嚷嚷,有人惊呼敲锣:“走水了,走水了!” 雅间里的四个人都吃了一惊,赵越北急急奔向窗口去看,但见棋盘街的北面燃起了滔天巨火,黑白浓烟缠绕两股,直上云霄,把夜空映得如同白昼。店铺由远及近地燃烧垮塌,人们鬼哭狼嚎的四处逃窜。 呼喝声,求救声此起彼伏,对面的首饰铺子珠宝铺子还被趁乱洗劫一空,窗口楼下挤满了蚂蚁般多的人,把那南出口堵得水泄不通,踩踏尖叫声响彻夜空,他惊道:“好大的火。” 苏问弦这三人俱是眼疾手快地人,陈宣踢开了包厢的门,和赵越北一同往四楼奔去。苏问弦苏妙真二人正遇上外头的苏安,他们奔进来等人惊惶道:“不好了少爷,外头大火了。” 那浓雾白烟涌了进来,苏问弦正要搂苏妙真离开此地,猛地发觉苏妙真挣脱了自己往那窗口奔去,他大惊失色,还以为苏妙真被这两个陌生男子看了要寻死觅活,扑过去喊道:“真真!” “哗啦!” 苏妙真端来净手铜盆,对自己盖头一泼,苏问弦立时全身湿透,又见苏妙真将披在身上的他的外袍扯到盆子里,匆匆打湿,复披上身,也浑身湿透。她急急上前握住自己手道:“哥哥快走吧,这店旁边是酒楼油坊,一楼又摆了两缸好酒和爆竹,全是助燃物。”此刻也顾不得礼教伦常了,苏问弦一咬牙,把苏妙真扯进怀里,搂着她往外冲去。 火势来得极快,大堂已然成了一片火海,侧处梁木塌下,重重地砸在了酒桌上。挡住大块去路,仙人坊里的人各个抱头鼠窜,鬼哭狼嚎,店面掌柜慌忙指挥着各个小二杂役通知楼上客人,收拾银钱物十,急得满头大汗。 苏妙真眼瞅见堆在照壁口的爆竹和酒缸,又瞧见那掌柜只顾着收拾柜子里的银两,大声道:“还拿钱干嘛,赶紧用太平缸里的水把这块淋湿了,不然这里一烧上,上面的人都出不去了。” 那掌柜如梦初醒,慌忙拽住几个小二去把门首处的几缸太平缸取水,让他们把烟花爆竹淋湿,自个再顾不得别的,提溜包袱先从前门挤了出来。那小二杂役见自己老板溜之大吉了,也都慌了神,或扔或放,顾不得救火,也各自争前恐后地挤出门去。 苏妙真急得没法,被苏问弦搂住往外走,瞥眼看见大堂内的承重柱子即将被火侵袭,她仰望屋顶枋椽良柱,扯住苏问弦道:“后面是承重大梁,如果烧到整个一楼塌下来,上面的人就被堵在这了,这处的酒缸爆竹之类得尽早弄开。” 苏问弦回头一看,果然如此,此时容不得他细想,把苏妙真推到一边,也顾不得交代她几句,运气下蹲,合臂抱起门首一达数百斤的水缸,伯府内其他小厮仆人虽也慌神,但学着苏问弦合力把另一水缸抬起,跟着苏问弦的步伐往照壁和承重大梁柱处过来,同时重重砸上柱脚,哐当咔嚓几声,那水溅的到处都是,承重大梁柱根处汪了一洼水,后面袭来的火舌至此而停,盘旋伺机而动。 苏问弦也不停下,快步往照壁走去处重重一拳砸去,取下石板,苏安一跺脚,搬来店角内榔头,苏问弦反手接过,砸向墙壁,取下浮雕石板,快步往柜台走去,用石板将红贴大酒缸盖个严实,以防这两缸酒被烧,反助火势。 正转身,打眼先看见楼梯口宣大总督赵府的人哗啦啦地簇拥着赵总督往下挤,他点头向赵总督行个礼,意思意思便转身去,寻苏妙真要离开。 但看见人小力微的苏妙真进进出出,几次险些被逃窜客人撞到,她也不管闪躲,不知打哪弄来了一铜盆,来回从门首水缸处取水浇向照壁爆竹烟火,苏问弦看去,那堆烟火爆竹已然湿了绝大部分,但苏妙真似仍不放心,回身抱着铜盆还要去寻那太平缸,苏问弦奔去,一把抓住苏妙真,怒道:“你不要命了,这是你该管的事?!” 说着,扯着苏妙真护在胸前,二人往外挤去。 苏妙真急得跳脚,又怕别人听见二人争执,贴着苏问弦悄声道:“我听你说什么赵世翁赵总督,那楼上可是宣大总督赵府的人?若是,怎好让他冒这个险的,再说了,他明明很是赏识你,此时不去套好更待何时。” 九边总督里宣大总督蓟辽总督二人兵权最重,且听今夜那两男子言语,宣大总督和平江伯府还沾了亲,如此贵勋重臣,不趁着此时献好更待何时? 苏问弦本恼火她不爱惜自己,还没申斥,又听她言语里一片为自己打算的真心,不自觉柔下声道:“我说你怎么定要把一楼火势拦住,放心吧,大梁酒缸两处全照料好了,那块的烟火爆竹也湿了大半,且赵府人手各个经用,赵大人不会有事。”又道:“我刚刚和他打过照面,这份情他会记住的。” 两人说话间,苏问弦运步不停,护着苏妙真出了店门,但见火光耀空,棋盘街人潮汹涌,四散着逃命呼救。 苏问弦咬咬牙,更用力搂住苏妙真,护在胸前,交代一句“别松开”,带着她挤进人潮。 这棋盘街路也宽阔,此时却挤得让人动弹不得,苏问弦又要护着苏妙真,又要奋力往前头去,还得小心苏妙真不能被人看了去,一炷香过去才随着人潮走了不下百步,刚过一茶肆招幡,却正好撞见赵越北陈宣二人。 赵越北和陈宣本在他俩后头,但赵陈二府今日带出来的人马充足,且都是府卫兵丁,比伯府的小厮仆役要身强力壮,一行人挤来挤去,倒挤到苏问弦苏妙真二人前头来。 赵总督被大数府卫兵丁拥着先往前去,他二人自持武艺,不需人护卫,只留了几人在身后,才刚好撞见苏问弦。但此时各自留了气力,并不说话,交换几个眼神,合力往一起挤。 第38章 走水(二) 潮更汹涌百倍不止,他二人比先头更寸步难行,挟裹进人潮,四人好巧挤到一起,和那卫兵苏安等人隔开了几步,几步之间却密密数百人。人潮汹汹,后头的人为了躲那油坊酒坊大火,都拼了命地往前挤,却只导致了整个路的拥堵,如蚂蚁爬树般密密麻麻却秩序全无,各个横冲乱撞,不知倒下多少人。 苏妙真被苏问弦单手牢牢搂在胸前,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想到苏问弦,此时定比她更难受千倍百倍,喊道:“前头是南街口快到了,得留空儿呼气吸气。” 赵越北陈宣先前见她百忙中不忘给苏问弦淋了一身湿避火,已然为她急智心惊;后又在楼梯口处见她和苏问弦抢险救火,梁柱爆竹酒缸处无一遗漏,更吃大惊,此刻见得她一介弱女,既不啼哭埋怨也不软倒失魂,比这人群里的许多男子倒强出许多,事事有主意,再三讶异。互看一眼,顾不得诧异,照着苏妙真的动作,左手握拳,右手握住左手手腕,双肘撑开平放胸前撑出了呼吸空间。 他们四人里头有三人习武,还都是顶尖的好手,当下换几个眼神,合力顺一个方向挤去,一炷香后,就顺着人潮从棋盘街出来到了那路口,汹涌的人潮立时做鸟兽散,四下奔逃。 赵越北寻到其父,赵总督见他安全脱身,松口气道:“能出仙人坊,还亏了问弦那孩子,北儿,你替爹去谢谢人家。” 赵越北领命称是,伺候赵总督上马离开,找到陈宣,寻向苏问弦,但见他扶着那弯腰欲呕的女子,正温声安抚。 两人正找上苏问弦,见那女子摆手起身,背对他二人,正对着苏问弦,筋疲力尽地想要说些什么,苏问弦极为凝神,听那女子说话,连他二人过来都没注意到。 棋盘街里头传来砰砰三声巨响,火势立时大了一倍,赵越北和陈宣同时望向棋盘街上方。 苏妙真让自己努力冷静下来,回忆这种时候应当如何组织救火,她心下匆匆过了一遍能记得起来的所有措施,突见白指挥屁滚尿流地从人潮里挤了出来,后头还跟了兵甲卫士与苏安等人,心里一定。 拉住苏问弦,稳住心神声道:“这时节还应该先行救火才是,五城兵马司的那位白指挥已经出来了棋盘街里头卖那烟花爆竹的店有许多。” 三步外赵越北和陈宣二人听得她言,顿住脚步。 又听那女子面对着苏问弦背对着他们二人,低声分解:“现在西北风大,东城这边怕是要遭殃首要任务是让白指挥把这里的人都疏散了,让他寻那嗓门大的去前头那塔楼望火,鸣啰挥旗调度,还得让卫兵严阵以待,别让暴民趁乱打家劫舍” “尽可以将附近平民百姓征集起来,将家中贮缸水,移在吊桶,各自携出,陆续上屋潵泼,以灭火焰,再等各处营兵续救万一风猛火烈不可扑灭,就需要还可征用前头那几家的铁器店,选用火钩、火索、挠钩、麻搭、短梯、铁锯、榔头等物,拆除棋盘街道口这几房,以断火路,再铺一条防火带过来” 赵越北耳聪目明,听了个大概。此时听得那女子说得虽是一般的救火章程,但绝非内帷女子之见识,且她句句条理,须知大难不死后人难免要失魂落魄一阵,偏那女子即刻想到了救火事宜。又听她语气虽有微微颤抖,但已经是极难得的沉稳,不由看陈宣一眼,他亦凝神细听。 苏妙真见苏问弦微有意动,又趁热打铁,向前对苏问弦悄悄说:“我听说每逢走水,都会有因灾劾举,有那灭火不力的被弹劾贬斥,也有那德才勇武的”她话只留了一半,睁大眼去看苏问弦,火光把苏问弦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苏问弦已知其意,定神看她道:“你所言极是,既然如此,我且遣了人护送你回去,我先留在此处依大顺律令,协助白指挥灭火,调度火甲前去最近的兴平仓和富新仓抢险。” 她情知苏问弦志向高远,一心问政,必不会错过这样一个绝佳的时机,自己不过略略一提几个火灾常见的处理方法,苏问弦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甚至思虑到了至为重要的官仓—— 要知东城一带有七座官仓,正是关系了国计民生,而眼下火势凶猛,值元宵佳节,或有那守备喝酒耍乐,以至于松懈巡检库房 苏妙真心下一定,待苏安等府内家丁要引她回府时,提了提那湿了的外袍,回首殷殷嘱咐:“千万小心。” 苏问弦点头,让家丁都跟去护送苏妙真回府。 自己大步走到白指挥的跟前将他从地上一把拽起,喝声道:“白指挥,用上五城兵马司的时候到了,速速调配火甲去兴平仓和富新仓抢险”白指挥正被这大火吓得头蒙,没了主意,此刻一见苏问弦果决挺身而出,立时如同有了主心骨,忙忙呵斥兵丁,兵分几路,让他们事事依从苏问弦的章法来救火: 或拿了锦旗奔向塔楼指挥调度,或纠集火甲立时前往东城最为重要的官仓草场,或拔了刀斧镇压那等趁火打劫的不法之徒,一时井然有序。 赵越北和陈宣见苏问弦的行事章法,也反应过来这既是一个祸事,对他们这些人又是一个机遇,忙各自遣了府卫私兵救火助人,不在话下。 且说苏妙真,被小厮们护着回府,四下的人群也没人顾得上看她,偶有那浮浪子弟想要借机滋事,又畏惧她身边怒目小厮,一行人顺利地过了钱子巷,恰恰在庙街路,碰见了六神无主的侍琴侍棋二人。 一问才知,她二人在火起来时要进那仙人坊寻主人,却被起头的人潮挟裹出去,她二人身小体弱,所幸命大,侍琴扭伤胳膊,侍棋擦伤面皮,都没重伤,一见苏妙真一行人,这两个小丫鬟登时扑了过来挤在苏妙真身边嚎啕大哭,只说再不出府瞎玩,苏妙真失笑,劝导她们不可因噎废食。 过了庙街的一酒铺子时,苏妙真眼尖瞧见了那垂髫女童春菱,她坐在那酒幡下的石阶上,捂着眼睛呜呜涕泪,身边却有一家仆打扮的小厮昏倒在石阶上,抽搐不已,苏妙真怕她孤身一人会被拐子带走,忙让小厮们开路。 又计较他们会吓到春菱,自己小跑过去掏了帕子给春菱擦鼻涕,柔声问:“春菱,你怎么一人在这里,姐姐先带你回去再给你找娘亲可好。” 春菱见是个认识的姐姐,瘪嘴扑到苏妙真怀里抽抽噎噎道:“有个大哥哥让他的什么小狮子陪我在这边,他说等他回来就带我去找我娘亲,可这个小狮子哥哥不知道怎了,突地就满嘴白沫倒在这里了。” 苏妙真定眼一看,才知春菱嘴里的“小狮子”原是某府的家丁小厮,见这小厮衣着朴素清爽,面目发紫但胸上还有起伏,没全晕,口吐白沫,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见她后抽搐起来,好似想说些什么。苏妙真抱起小春菱,招呼苏家小厮过来把这人抬了,还没转身,就听侍琴一声惊呼:“姑娘小心。” 她抬眼望去,只见那“酒”字旗帜咔嚓断裂,直直朝自己砸来。 电光火石间,苏妙真护住了怀里的惊恐女孩,低头弓腰,用背去挡那幡旗,登时一声闷响,她只觉得背上重重一痛,火辣辣的知觉传遍全身。苏妙真栽了个踉跄,两眼一黑,心底怒骂:这贼老天是和她有仇么,专挑今晚和她过不去。 苏问弦、赵越北和陈宣三人忙至天亮,待官仓附近的火势渐熄只余下浓烟滚滚,方搁置歇息,和那官仓的主管告了辞,三人骑了马离开,苏问弦出门并未骑马,还是官仓主管感念他抢险之恩借用的。 赵越北往北面棋盘街方向看了眼那处的火光,道:“那头的大火,怕不是要燃个好几天。”陈宣道:“好在保住了官仓草场,街里的人也被指挥疏散的七七八八,也是多亏了苏兄反应及时,调度得当。” 赵越北和陈宣互看一眼,心知对方都想起了苏问弦身边的那女子。 苏问弦缓辔前行,想起赵越北陈宣二人已然见过苏妙真的容貌,是个烦事。好在苏妙真出阁之前,外男极少有机会见她,又兀自后悔,自己不该把苏妙带出来,平白让她受了两场惊吓。 他这边思索,不过敷衍应了夸奖,恨不能插了翅膀回去看看苏妙真的情况,又听赵越北好奇道:“诚瑾兄,你的那位爱妾是何方人士,我见她临危不乱,竟颇有些武将女儿的气度,莫不是出身军户?” 苏问弦不欲让这二人看出破绽,敷衍道:“小门小户的女子,二位何必夸奖,”又想起一事,道:“还望二位约束府卫,不要将昨夜之事泄露出去,有碍她的名节。” 赵越北和陈宣见他紧张那女子,也都应了。到了街角,各自扬鞭而去。 第39章 养病 苏问弦匆匆回了府,还没进二门就被王氏差来的婆子叫去上房,一进门却见王氏眼圈红红,显然是哭了许久的模样,屏退了婆子丫鬟在屋外,又没看见平时此刻已然来请安的苏妙真,心里一慌,也忘了起身,跪地惊问:“母亲,怎么没见真真?” 王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哭腔犹在:“你妹妹还在床上躺着呢,刚刚把太医开的药给她喝了,也不敢声张,怕你祖母知道了忧心诚瑾,昨夜我可千叮咛万嘱咐了你,照顾好你妹妹,如何你让她一人和家丁婢女回了府,还受了伤。她个没心肺的,在我面前装得一点事没有,还瞒着我让绿意去寻大夫开膏药过来,得亏没被她瞒过去。否则我可怜的真儿,还不知要受多少苦,你是知道她的,连绣花扎了手都得在咱们面前哼唧半天,这回受了这罪,白白挨着疼” 苏问弦心头一震,不知是何原委,但磕头告罪,口中只道:“儿子只顾着救火,才让苏安等人护送真真回府,不意竟出了这样的岔子,还望母亲降罪” 王氏坐定,又是气恼苏问弦没尽到长兄的责任,又是想起苏问弦去救火却自己不带小厮家丁,尽数遣给了,已然是极其关怀苏妙真的了。 且京里大火,她在府里也能看得到火光,苏问弦兼顾幼妹和他人,实在不好苛责他。再听一干下人都说,原是她那个女儿为了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平民女儿受的伤,王氏也无法责怪苏问弦。 原来,苏安机灵变通,陈宣和五城兵马司闯雅间一事,已经被他在回来路上交代过不可走漏。小厮们也都知道其中厉害,又都是苏问弦院子里的人,如何不畏惧主人降罪下来,于是串了口供,在王氏面前只提了大火逃生一事。 也叹道:“既然你是为了善事,娘也没得说,只是你妹妹这遭受了伤,娘心里难忍,又怕传扬出去坏了真儿的名声。弦儿,你替娘私私去各大庙宇道观去给你妹妹做几场法事,化了这霉气过去。” 苏问弦又磕头告罪,退出正房,疾步回自己院子,招来了苏安并其他小厮把这事问了个明白。 苏安把春菱惹出的两祸说得清楚,又把自己做主隐去陈宣一事告诉苏问弦,跪在地上惶惶然。苏问弦沉吟半晌,方敲着红木椅扶手,面色沉沉道:“这事你做得对,不能让母亲为此事烦心,我也已经让赵越北他们二人封了口。”又交代道:“你晚上去连娘那里,使了银子给她鸨母赎身,不拘多少,寻个宅子安置她。” 苏安心里生疑,只道这时候苏问弦还有心思纳外室,况他看来苏问弦对连娘不过逢场作戏,并没有纳妾的心思,否则不早赎了身,何必只是包着,每逢外头酒宴才叫了连娘去伺候? 又听苏问弦道:“你们护卫主子不利,办妥了这事就都去跪上一夜,看在给五姑娘积福的份上,我也不打你们板子了,只若还想要这舌头,就把嘴巴闭紧。”苏安冷汗涟涟,和其他小厮忙领了罚,又想起一事,对苏问弦犹豫道:“那小厮挂的是顾公子的牌子,想来是顾公子身边的小厮,还有那春菱,少爷看当如何处置才是。” 苏问弦一愣,没料到那小厮是顾长清身边的人,道:“府里的大夫正给他治病,去告诉景明一声,治好了再让他出府。至于那春菱,”苏问弦想起白指挥所言以及此次苏妙真遭祸受伤两事,冷声沉道:“把这个灾星关进柴房,替她父母教导两天。” 苏安急忙领命去办,跨了花厅门槛奔出府去,其他小厮则怏怏地各去廊下跪了,乌压压一片,让进来倒茶的称心吓了一跳。 苏问弦处理好这些琐事,坐着沉思半晌,待过辰时,日头升到空中。也不喝茶,匆匆去往平安院。 进到里屋,招手叫来了侍琴问话。侍琴侍棋战战兢兢答道:“大夫,大夫说,说姑娘的伤没什么大碍,先前疲劳紧张过度,养个,养个三四天就好了。绿意刚刚伺候姑娘,涂了涂了药膏子,姑娘也喝了药,现在应该是睡下了。” 苏问弦看见她们胆小如鼠的样子就倒胃口,又想起春菱一事,平静却森然道:“你们就是这样伺候主子的,那春菱的事居然还要累得主子亲自去做,可真是养的好奴才” 侍棋年纪小,吓得哭道:“三少爷,是姑娘怕奴婢们吓着了那女童,才不让奴婢们上前的” 苏问弦面无表情缓道:“你们两人不是我院子里的,我不好罚你们,只是还需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做奴婢,再有下次”他话不说完,侍琴侍画唬得忙不迭应声出去。 苏问弦再欲把绿意蓝湘叫来回话,蓝湘掀了帘子从侧屋出来,行礼道:“三少爷,我们姑娘听见外边动静,请您进去叙话。” 苏问弦闻言:“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我怎好进去。” 蓝湘无奈道:“姑娘只说让放了帷帽,却让我们下人务必请您进去一叙。”说着她张望看了四周,见黄莺翠柳都去看药了,四下已然无人又低声道:“三少爷,我们姑娘的性子您不是不知道,姑娘倔得很,又虚着身体,我们做奴婢的也不敢不传这个话。” 苏问弦思索片刻,拔步让蓝湘领路。蓝湘打了帘子,绕过落地大理石锦缎仙女散花刺绣屏风,引进西内间,过一摆着两个小书架的耳室,掀了垂地璎珞珠帘,方入寝房。 踩上红绒毡毯,嗅到一种似兰非麝的淡淡香气,混杂着甜甜奶香,萦绕鼻尖。苏问弦脚步微顿,入眼看见一个多宝橱,左边靠窗一张绣花软垫铺设的木炕,他走过去。炕几上陈列一个粉定窑瓷瓶,里头插了几只含苞水仙,木炕下有一短绣塌,只容两人。墙上挂了把焦尾琴,琴下堆着箱笼。箱笼左侧是一富丽精致的梳妆台,搁了一些妆奁盒子,最上方放了一把檀木镶宝黑梳,显是此间主人常用物十。 至于右手侧,便是一螺钿拔步床,流苏帐幔撒下,教人半点看不清里头,胖乎乎的毛球舒舒服服地窝在床下,爪着幔子咬来咬去。 苏问弦坐上那绣塌,慢慢问:“真真,你身上可还疼?找我进来,是有什么事。” 那螺钿拔步床上散下来烟罗似的璎珞纱幔,里头传来苏妙真的声音,听上去她仍有些不济气,嗓音软绵微弱,“不妨事的,大夫说三四天就好了,还赶得及十六走百病呢那小厮可治好了?对了,还有春菱,她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正是依赖爹娘的时候,烦你差人去找找。” 王氏之前担心女儿,只派了大夫给顾家小厮瞧了病,原是癫痫发作,要养几天,不能挪动。那春菱的的事是没有顾得上。 苏问弦半个时辰前又刚把人关进柴房,如何肯告诉她,只说:“你好好养病,那小厮和春菱的事我会派人去做。”心里却打定主意要关上那屡惹是非的春菱两天,也不亏她饮食,权当替人父母教子了。 苏妙真在帐幔里听他这么说,也放心下来,慢慢靠了引枕起身,笑道:“那就好,我也放下一桩心事不过昨晚上可真走霉运,先是碰上你的三个朋友,又是那五城兵马司搜捕逃奴,”碍着绿意蓝湘都在帐幔外头立着,苏妙真含糊道:“还遇上了大火,这火来得快而猛,着实”她突地一顿,想起婢女们都在外面,不好再说,随便混过去几句话。 苏妙真语气渐渐轻松起来,听苏问弦也道:“五城兵马司的事我已经遮掩过去了,只是这火,有了巡城卫兵,想来也能很快扑灭,总之保住可官仓粮草已是大幸” 苏妙真于是道:“我刚刚听你吓唬侍琴侍棋两人,哥哥,娘已经罚了她们月银她俩也都受了伤,一个扭了胳膊,一个擦破了女儿家最看重的脸,已经很是不走运了况且春菱一事其实是我自己失了谨慎。” 苏问弦缓缓开口:“真真,你院子里的丫鬟们多有些散漫,她们二人受伤也是自己贪玩,和你却无关,且不过几句申斥,又有何妨?平安院的规矩太过松懈,做下人的偷奸耍滑,你不要口软心软” 苏妙真听得他言语自有主意,自己不能说服,胸前一闷。 可说起来这地界丫鬟小厮们在人们看来就只是物件,比苏问弦严苛的大有人在。低下声道:“是妹子想左了我有些乏了,想再躺躺,哥哥也忙了一夜到现在没合眼吧?哥哥先回吧。” 第40章 嘉赏 这一躺就是五天。 虽她一向贪觉,但这次倒非她懒怠,而是王氏硬要她养身体,连永安侯府的几位表姑娘请她十六走百病也推了。苏妙真闷在屋子里头好不难受,足足养到正月十七,期间苏问弦苏妙娣每日都来看她。 辰牌时分,苏妙真卧在绣塌上拿了本书读,刚送走前来探视的苏妙娣,奇怪今日为何不见苏问弦的踪迹,府里前院忽地热闹吵嚷起来。于是叫绿意蓝湘二人去前头打听,一炷香的时间,绿意蓝湘二人回来,两人脸上喜气盈盈,看得苏妙真奇怪,急急忙忙让她们讲讲发生了什么。 绿意替她捏着肩膀道:“这次大火说是前儿早上才扑灭呢,各处损失惨重,不知道死了多少百姓,眼下京里开了赈济,各家都在捐银子呢。” 苏妙真道:“这听着可不是好儿。” “还有一件,因着这场大火来得突然,许多官员救火不利,被那六科给事中和其他御史们都给上折子弹劾了可咱们三少爷这次又受了褒奖,听说是在两个官仓那里救火救得及时,许御史、户部和工部给事中都上了折子,将三少爷和其他几个郎君好一阵夸赞,今日府内吵嚷,就是因为宫里头下了旨意,嘉奖了三少爷。” 苏妙真哦一声,喜笑道:“竟是这样,那哥哥现在去宫里谢恩了?”绿意笑道:“正是呢,刚刚走的,想来得到午后才能回来了。” 正月十七的冬阳始有几分暖意,宫门巍峨高耸。 苏问弦一行人出了宫门,往棋盘街方向而去,一路上看见不少粥棚广济,兵卫间杂其中,维护京城秩序。棋盘街几乎成了一片废土,焦黑遍地,哀嚎四起,商铺高悬的旗帜东倒西歪,市坊小民们坐在阶下痛哭流涕,或指天大骂。顾长清说:“烧毁的大多是棋盘街的商铺店面。” 苏问弦听出来他言下之意,棋盘街的商铺都是京中富户所开,大多非富即贵,这次大火造成的损失与他们的家业相比只是九牛一毛,“京里也毁害了数百户民居,眼下圣上下旨意,要革职严办巡风提督之人,光是五城兵马司,就被撸下来好几个官职。” 白指挥倒是走了运,因救火得力,受了上峰举荐,多半要由他来做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司的位置,此人还懂知恩图报的道理,日后倒可一用。苏问弦想起这几日白指挥对他的恭敬有礼鞍前马后,眉头舒展。 至于顾长清他想起苏安报来的情形:正月十一当夜,忠义仓市坊失火,因忠义仓非储存皇粮官禄或军饷的受纳正租的官仓,且时正夜中烈焰涛涛,东城兵马司大部人马便前去他处灭火,只剩些老弱残兵。守卫官不敢伺救,顾长清袖出手册一本,银票一沓,召集市井闲人喝道,“有奋能扑救者,录其名领数字,必当重赏!”当即器具涌集,水注如雨,他亦身先士卒,不避凶险,指挥得意,于是火势顿熄。 “忠义仓亏你保全,否则京里的胡椒香料价必飞涨。”忠义仓储存胡椒香料等贵重之物,上供内廷百官,公侯伯爵。 顾长清道:“粮仓才是重头,你这是头一份功劳。”苏问弦一哂,记起一桩事来:“你府上的贴身小厮还在伯府里住着,吃了几副药听说是神志清醒了,今日你来我府上,可把人领走。” 顾长清点头笑道:“那是自然,叨扰几日,少不得要把药钱还给伯府了。” 苏问弦一笑,“走,恪然东麒他们两个估摸着已经在府里等着咱们了,伯府新买几个了北边的杂伎备着明年大寿用,比一般乐伎舞姬要新奇” 斜阳轻倚,平安院的婢女们在室内拾掇好绣塌,苏妙真和苏妙娣两人靠在榻子上对弈。 苏妙娣棋艺高超,局局大胜苏妙真,赢了苏妙真许多彩头,让观战的婢女们看了直笑,苏妙娣身边的春兰春杏等人得了赏,将金瓜子银锞子装进荷包,眼巴巴地盼着苏妙娣再赢苏妙真几把,好多领赏。 黄莺翠柳二人坐在下手,本来还做着扇套络子之类的物十,一见苏妙真屡败屡战,越挫越勇,都挤过来,给自家姑娘出主意。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这几人轮番给苏妙真提点,苏妙真竟挽回了些白子的颓势,隐隐有收拾山河重头再战的迹象。 这么轮番几回合,棋盘上白子已然能和黑子相抗,二者平分秋色,一时半会居然看不出谁的胜算更高。 “姑娘姑娘,往这边落子。” 苏妙真啧啧两声,装模作样托腮道:“姐,你赢走我的这局可都得倒出来了。” 苏妙娣执棋,“是么?” 苏妙真看过棋盘,自信道:“风水也该轮流转了。” 话音刚落,哒一声,黑子清扣棋盘,原本还是势均力敌的局面立时翻转过来,黑子做大龙,把苏妙真的白子围困一角,竟无路可走。 苏妙娣道:“这风水似乎没轮到你那儿呐”一指棋盘,“可惜可惜” 苏妙真目瞪口呆,捏着白玉棋子的手怎么也不敢动弹,左看右看都是困局,沮丧道:“黄莺,亏你还说让我往那边下,瞧瞧,眼下你们姑娘要输得精光了。” 黄莺一缩肩膀,为难道:“姑娘,这,实在是咱们二姑娘棋力非凡呐,哪能怨我一个小小地奴婢呢。”春兰快嘴快舌,和春杏笑作一团:“正是这个道理,您下不过咱们姑娘,诺,五姑娘,你倒是别停啊,快些下吧。” 苏妙真执棋不动如松,瞅着棋局仍妄想翻盘,左瞧右看地不落子,把一干看热闹的婢女们急得抓耳挠腮,苏妙娣茶添四遍,终于也忍耐不住,嗔道:“真儿,你莫不是想放赖吧。” “哪能啊,这不是在冥思苦想么。”苏妙真打哈哈道,两人说话间,一婆子立外头回话,红儿有事禀告苏妙娣。 自从冬至那天,王氏天天往苏母处侍疾,便将二房的事务一应交由苏妙娣处理,安排了婆子辅佐她。苏妙娣处处尽心,把二房的事治理得极为妥当,王氏更是放了心,年后依旧让婆子们把一干大小事都去回禀苏妙娣。 蓝湘过来,用锦袱盖住棋盘,端走封局。苏妙娣传红儿入内。 红儿不复数月前的张狂,一进屋,结结实实地给苏妙娣苏妙真磕了头,低眉顺眼道:“奴婢今日来,是有事请姑娘给我们姨娘做个主。” 周姨娘被禁足半年,她身边的婆子奴婢们更被罚了月例,这段时日周姨娘房内的人都安安分分不再生事端,就连每月都要见个几面的娘家人,也不再招入府内。 “说吧。” “我们姨娘自从上次冲撞了二姑娘和三少爷,日日对着观音像悔过念经,”红儿抽噎起来,抹着眼角处的几滴眼泪道:“上次冬至日,二姑娘五姑娘着人送赏赐过来,咱们姨娘更是感念,抄了许多佛经吟诵。” 苏妙娣瞅苏妙真一眼,泛起笑来:“那这是好事,如何伤怀。” “可现下金姨娘排挤我们姨娘,时不时地嚼舌根子,昨日十六赏的纹银炭火并着头面脂粉等物,她也克扣了一部分,我们姨娘知道了,只是默默流泪,也不让声张出来,可我们做奴婢的,也怕姨娘憋出个好歹来,还请二姑娘做主。” 苏妙真全程盯着红儿,见她言语里虽添油加醋,但神色激愤,不似作伪,心里已有几分明白,一哂:这金姨娘或是沉不住给周姨娘气受,或是哪里不经心惹她疑心记恨。苏妙娣和苏妙真起身道:“那我得去看看了,带路。” 红儿一溜烟前行,苏妙娣挽住苏妙真的手,轻声问:“真儿,可随我一起去看看。”苏妙真说:“你和娘亲早有了主意,马上去给周姨娘主持公道,可不就一打一哄,把人给制服了,我去也没甚用处,她看了我说不得还上火心烦。” 苏妙娣一行人离开平安院,苏妙真自己却不大坐得住,依着绣塌看了一回廊外的风光,到底有些憋闷,也不带丫鬟,自去小花园散心。 她在小花园走了许久,冬日的斜阳不知怎么的,也不冷,暗香园里种植的梅花树红白相映,煞是好看。苏妙真赏玩片刻,活动活动手脚,欲回院子。 突见称心拎着一小小食盒,沿着石子路过来,苏妙真算算时辰,把称心拦住,笑问:“这是去给谁送饭呢?”称心支吾道:“给,给三少爷送去。” 苏问弦在伯府前院请了几位相熟朋友过府聚饮,这苏妙真晌午的时候就知道了,既然是在前头膳厅,就不会让丫鬟去送餐,这时辰也对不上。又见称心慌张张的,脸垂到胸前,死活不敢抬起,她心下更奇。 第41章 春菱 苏妙真有心逗她,假意道:“哎呦,那晚间我可得问问哥哥了,咱们伯府可是穷的吃不起饭了,这食盒只两层,怎生这么简单。”称心闻言,慌道:“五姑娘,万万不可,三少爷要是知道了,奴婢可没好果子吃。” 苏妙真没成想竟把称心吓得面如土色,她已有几分纳罕,牵了称心的手,往梅花树下的石凳坐了,打开食盒一瞧,里头只一粥一馒头,一碟冬蔬炒肉,一碗鸡汤,一碟酥糕,热气并无,看着是剩菜。 “你给我老实说,到底是给谁送呐,也不热过。”伯府富贵,便是丫鬟们也着锦衣绣,吃膏食粱,除主子赏,没有吃剩饭的。 称心讷讷,原来这是送去给小丫头春菱,她被苏问弦关在柴房受苦了数日。明善堂的人都不敢私自放人,苏问弦近日事忙,也没提起如何处理。称心是个仁厚性子,见春菱年纪小小,离了父母遭了火灾,不忍春菱受苦,特特每日给她送了饭食去。虽总是冷食剩菜,但有肉有菜,给春菱那样的平民百姓,已算受用。 称心惶惶儿的,想要说实话,又怕被苏问弦知道得挨罚。此刻见苏妙真不住催问,想,这五姑娘在三少爷面前却是说得上话的。就四顾几眼,见无人后悄声道:“姑娘不知,咱们柴房里头关了个打外头来的小丫头,年纪不上七八岁,奴婢见她可怜,就” 称心没说完全,苏妙真咯噔一惊,把食盒掇好,自家提了,问:“那小姑娘,可叫什么名字?你带我去瞧瞧。” 称心引路,带她过了假山、小桥及许多轩榭,一面给苏妙真讲这里头的事。她不清楚苏妙真认得这春菱,只叹息道:“也不晓得这春菱是怎么惹着了三少爷,又怎么回了伯府?瞧她年纪小小的,看着不怕人,窝在那小柴房里也不见害怕,只是念叨着想回家,姑娘,您若是能劝劝三少爷给春菱找找父母,那可是善事一桩。”当夜苏妙真让苏安领春菱从侧门走了,她与两个丫鬟直接回院避开了王氏,因此除了随她和苏问弦出门的小厮婢女,再无人知其中牵扯。 说话间,苏妙真被她领着到了柴房。说是柴房,其实倒也不算,是府内用来责罚下人的专用暗室,矮矮三间,凌乱地放了许多杂物。 其中一间堆满废弃物十,称心怜惜春菱,偷偷把她调到另一干净居室里头住下,又抱了旧被旧褥铺设下来,故而春菱也没怎么受罪。 称心推房门前瞅了苏妙真一眼,心道:五姑娘何以面色郁郁,眉头微锁。“春菱,我给你送饭来了。” 那矮房里摆设得极为简单,一张木板床,一个缺了角的八仙桌,对着床搁了高高的木柜。门角处虽堆了两个暖盆,看着也不甚顶用。 春菱坐在床上正百无聊赖间,突听称心声音,喜得跳下床,又一眼睃见苏妙真,啊一声喜道:“小姐姐,你,你也在这儿。” 她虽年幼,但娇憨可爱,扑进苏妙真怀里,也没哭,瞪大眼睛问:“你是来带我出去找我娘么?”又道:“还是那个哥哥把你也关这里了,因为我么?” 苏妙真递了食盒给称心,称心见两人相识,一惊,正欲开口相问,就听苏妙真轻快道:“哪有,别瞎想呐,我哥哥我哥哥他也不是关你,他这几日忙着救火事宜,怕你一个人出去找不到娘,倒被拐子给骗了——那些拐子们可黑心了,装成慈眉善目的人,像你这样的小姑娘可分辨不出来,到时候被带得远远地,就再也回不来了所以才留你在府里住了几天,今天就把你送出去,找你娘亲呢。” 称心捂住嘴巴,把脱口而出的“今天”咽回去。今日把春菱送出府寻父母?但不好问的,只将食盒轻手轻脚地放置在八仙桌上,拿帕子扫了浮灰。 苏妙真抱起春菱,有点费力地把这小姑娘搁到春凳上,捡出碗筷,推到春菱面前,瞅着她狼吞虎咽地吃了会儿,笑道:“别噎着,” 抬手倒杯茶,端给春菱,春菱就着苏妙真的手就喝几口,一抹嘴巴,问:“原来那你的哥哥啊,我还以为是” 春菱点点头,拿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道:“我晓得那些拐子,我娘说了,他们能拍花子,往你肩膀上一拍,你就晕了,然后就被拐走了我说呢,这每天都要称心姐姐给我送好吃的,天天有肉有点心” 此世不似前世物质丰盛,平头百姓能日日吃肉的,也都是有些家底的。看春菱只穿了一红布袄子,头绳也只是红线,可见只是一般人家。 苏妙真摸摸春菱的脑袋,解了自己荷包,从里头掏出针线开始忙活,往春菱的袄子下角缝了些金瓜子进去,封边断线,交代道:“姐姐给你在衣角偷偷缝了点金瓜子,你家去后才能拆开,可不许告诉你娘以外的人。” 春菱咂嘴,道:“我晓得啦小姐姐,不会让别人知道的。” “那里乖乖地等在这,过会我让一个穿绿衣服的姐姐过来接你出府,可好。” 苏妙真安慰春菱一回,携称心原路返回。称心跟在她身后,见苏妙真步伐凌乱,气息混杂,不似以往的从容宛转。 显然是心有难事,称心蹙眉想了一遍,揣测问道:“姑娘,这春菱的事,是要让奴婢去跟少爷说么?”称心也惶惶的,又怕苏妙真正有此意,又琢磨着能给春菱找到父母,是功德一件。 “不必!”谁料苏妙真一口回绝,倒让称心一惊。 不让苏问弦去办,这事难不成还得请示主母?若少爷知道自己和这事有关,也不清楚会有什么惩罚等着自己。 称心愁上眉头,又听苏妙真似发觉语气过硬,缓声又说:“这事怎好惊动哥哥的,他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没必要让知晓,我遣绿意处理了就是,若哥哥问起,你只装不知就好,伯府这些日子人多事杂,春菱就是觑了空子偷跑出去,也未可知。” 称心记起绿意是家生子,父母都在城里伯府的当铺做工,出入伯府极为方便,给春菱找寻父母那可方便。又听苏妙真言下之意竟是让自己装聋作哑,放下颗心,道:“那就按姑娘您的意思来。” 苏妙真应付一笑,在称心的搀扶下回了平安院。 在花厅喝了一盏茶,唤来绿意,端来一个托盘,上头搁了几只宫花珠钗。宫花式样新鲜,称心一看竟是苏州出产,绸纱堆作的 。而那珠钗上的蝶恋花,竟个个都是红豆大小的珠子攒成的,一眼望去,让人喜爱。称心不解其意,见苏妙真笑道:“这些是与你的,劳烦你近日时时照拂那孩子。” 称心不意有这样的厚报,推辞几番,见苏妙真意态坚决,小心受了,福身谢恩后将这宫花珠钗袖进衣裳里,告辞离去时,听苏妙真轻声问:“那日救下的小厮,听说是顾家人?” 称心笑道:“正是呢,今日顾公子还让那小厮给三少爷磕头谢恩了”“想来晚间散宴,这小厮也该回顾府了。”苏妙真盯着手腕上的祖母绿镯,碧莹莹地,微微泛着光。 称心抬头去看,嗯了几声,胡乱应了。 等称心辞去,绿意把花厅的漏窗挨个关了,刚翻酉牌,日头渐渐地沉了,余晖射入花厅,映在苏妙真脸上,倒叫绿意看不清她的脸色。 忽听苏妙真问:“你说,哥哥他脾性如何?”绿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老实答道:“三少爷脾性还好。”“可他御下是否严苛了些呢?” 绿意笑道:“姑娘这话就不对了,三少爷虽对仆人奴婢们拘束的严苛,但赏得也多呐,冬至除夕腊八几次,不知赐了多少物十给下人。赏罚分明才是正理,奴婢还觉得姑娘你太宽宥了些,便是奴婢,也有犯懒的时候,姑娘若不严加管教,怎么能治理家事呢?” 绿意见缝插针,把自己和蓝湘曾经议论过的想法给苏妙真讲,“宽严并济,才是长久之道呢。”她想起了当时如意儿受罚一事,绿意有心为如意儿辩解几句,补充道:“当然了,如意儿她那次的确是受了些委屈,三少爷当时可能在气头上吧,再说了,主子有气,做奴婢的若不能排解,就是挨罚挨打也是该的” 听苏妙真笑了笑,道:“我糊涂了。绿意,你过来,我有事吩咐你做。”绿意忙蜇过去,拿美人锤一边给苏妙真捶腿,一面应答道:“姑娘只管吩咐。” 第42章 劾荐 “你拿牌子去前头,找顾府的那个小厮,把春菱的父母寻了送去,这几吊钱你拿着,全做那小厮的谢礼了。” 绿意想要反对,但又听苏妙真说:“我知道这事不大规矩,但那小厮年幼,全无避嫌之处。先前我听哥哥说,大火时顾公子和另外两人分开,在棋盘街遇到春菱,后急于灭火,让小厮带了春菱先走,不意那顾寅犯病若让顾寅再去寻春菱的父母,必是肯尽心尽力地。” 绿意蓝湘几人只晓得苏妙真看灯那晚出了点意外,但不清楚具体情形,记起前几日苏妙真已然求了苏问弦去给这春菱寻父母,可今日从称心这里竟知,这春菱原来一直被关在柴房里头受罪,里面肯定是有缘故的。 “姑娘,三少爷行事,概有其因,若你想给春菱找父母,何不求了三少爷呢,日后三少爷要是知道了也不会” 苏妙真摇摇头,支颐叹道:“不成的,哥哥现在还在气头上。” 当日她于内室央求苏问弦差人去办春菱一事,苏问弦不但没有去做,还把人扣下。但昨日他来看自己,只说找着父母送出府去,瞒得她滴水不漏。这次若再过苏问弦的手,或许他又会阳奉阴违,不肯尽心。 说起来那晚都是飞来横祸,再非人力所能料及的,哥哥这番迁怒,虽有其情,却没道理。 苏妙真心思电转,定下主意,对绿意道:“你只需领了春菱去二门候着,再找来那小厮讲清缘由即可” 细细嘱咐一番,绿意见无可挽回,只能领命去了。 伯府客厅摆下几桌精致筵席,家乐杂伎过来献艺,苏问弦和宁祯扬踞坐首席,顾长清选了离门槛最近的位置。先有口技艺人献艺,后又入了乐人唱曲。 “打先的那善口技僮者年岁虽小,本事却高,鸡鸣狗叫男女老少的声音都学得好,只年岁尚小,意趣氛围不够,但也上佳,来日供奉寿宴,你祖母一定喜欢。后面那曲里头倒有几处错漏”顾长清饮了杯酒,道。 抱着琵琶的那位乐人早被屏退,他现在才提出,无非是顾及那些艺人的颜面。 宁祯扬笑:“即你精通乐理,若‘总是曲有误周郎顾’,这伯府的乐伎,也许会像我府上的柳腰一样,对你情根深种了。” 吴王府上的这件旧事被宁祯扬第一次拿出来细说,傅云天好热闹,笑问:“原来那舞姬的芳名叫柳腰,听说苏州织造曾在一次宴席上看中了此女,有意聘去,但此女拔钗断发,声称此生只慕景明一人,倒让苏州万织造气个半死?” 宁祯扬颔首。柳腰被万织造看中要去,他自然乐意,万织造是贵妃一脉的人马,实权在握。但那柳腰不识好歹,当席落了两家面子,万织造拂袖而去,外头甚至有人猜测,是否这意味了吴王府与五皇子不和。 宁祯扬虽以为五皇子为人骄奢,并无人主之相,但也不想得罪他。后来连夜选了两个江南美姬,送往苏州织造衙门。好在柳腰容色不算殊绝,只因舞姿优美,才入了万织造的眼,那两个江南美姬一去,万织造就是有天大的气,也消得一干二净。 这麻烦说起来正是顾长清做的引子,若非和顾长清相厚,这事他饶不了始作俑者。 “祸自口出。”顾长清叹气。 苏问弦夹了筷子瓜蒸羊肉,这菜是从京里有名的天香楼订来的,并非伯府内厨所做。入口果然风味别佳,便唤过苏全,轻声吩咐道:“再定份给姑娘送去。” 他虽只说了个姑娘,但苏全这些日子下来,早已经明白这是特指的苏妙真。咋舌想,这可忒惦着五姑娘了,事事不忘给五姑娘想一份,且不说天香楼离伯府甚远,就是不远,内眷也没有说比照着男人们的吃食来的。 但记起,他和他哥两人不知道为了五姑娘的事跑过多少回腿,早前儿他哥苏安更还为着元宵夜一事罚跪来着。自己可没哥哥苏安有脸面,就更不敢犹豫,唱喏领命,一溜烟地奔出膳厅。 宁祯扬耳聪目明,和苏问弦挨得又近,把玩手中八菱口龙泉瓷酒杯,笑道:“你把这个妹妹,可宠的不成样子了这次棋盘街走水,你带着她碍手碍脚还能灭了两座官仓的火,也是能耐,若没这妹妹,不定前宇仓也能救得下来?不过你和景明两人这连着两次立功,此次春闱,绝对高中!” 苏问弦听出宁祯扬对苏妙真似有偏见,皱眉,道:“真真并不似一般女子,这次官仓一事,若没有她”话到嘴边,终究不愿宁祯扬知晓更多关于苏妙真的事迹,咽回去打个转,笑说:“若没有赵越北陈宣他们二人,我也成不了事。” 赵越北父亲乃是宣大总督赵理,赫赫战功,总兵出身,前年迁升总督,已是武臣里的前几人,也就排在兵部尚书傅啸疆,蓟辽总督等数人后头。 此次赵越北在救火中调度府卫,很是救了些居民百姓出来。而平江伯府陈宣,领了府卫也有功劳,赵越北的两个嫡姐先后嫁入平江伯府兄弟,陈宣进京不回外祖府上,多半也是碍着其叔叔。 而今日进宫,乾元帝把苏问弦、顾长清、赵越北和陈宣四人当着诸多大臣勋戚面前,夸赞一番。 宁祯扬眉头舒展,笑道:“陈宣运气不错,这次御前对答得宜,他叔叔算大势已去。” 苏问弦微微一笑,点头称是。两人这么低声说了几句。 傅云天贴身小厮进门,悄悄附耳一言,傅云天脸色突变,遣退所有服侍下人。 半晌,他小厮也出门去后,傅云天方道:“景明说这祸从口出,倒让我想起今天进言的礼部尚书,他进谏说‘滥火乃法律政事不修之证’,皇上午后便下了罪己诏,他犹不满足,领了一般子言官给事中并科道御史,上奏‘文武群臣及天下镇巡等官各省愆修职,其不职者,请治之罪。”甚至弹劾到我父头上,称他巡风提督不严眼下吏部给事中齐言弹劾多人,里头有他,说他身为重臣,不协人望,折子已然送进去了。” 齐言是三年前状元郎,家贫无依,做了天子门生后推拒了豪门大族递来的橄榄枝,很是得罪了一批人,但后来他为官极为谨慎清廉,以至于把柄全无。他坚持和幼年定亲的女子完婚,那女子父亲曾在他中举前百般侮辱齐家母子,这事,在士林里是一段佳话,无人不晓。当然,不少人也笑话他不识时务。 “齐言他可是颇有圣眷,当年他母亲抚孤恤长让圣上极为赞叹,后来齐言坚守婚约不附高门,更让圣上称赞。”顾长清沉吟,搁下酒杯。其余三人都明白他的弦外之音。齐言既然颇得圣眷,这谏言多半能摸准了皇上的心意。 苏问弦道:“我这两次进宫面圣,都只觉得皇上面色似大好,精力旺盛,绝不是坊间传闻一般” 话只半句,另三人全都明白过来:年前京里传的风风雨雨,都说乾元帝身子不好了,大家半信半疑,有心思活泛的,开始或拜望三皇子,或谒见五皇子,显然是要博一个从龙之功。乾元帝也似不知情一般,除了例朝,并不怎么召见群臣,若非京中元宵大火,许多人不能得见天颜。礼部尚书乃三殿下一脉,跟皇后娘娘更是伯侄关系,论起来此人也就迂腐倚老一些,并无大奸。 顾长清有心澄清几句,道:“他也自劾求罢,想来并不仅仅是排除异己,或许皇上也会想要澄清吏治,借机罢免一些蠹官庸官,才有齐言一疏。” 苏问弦心里赞同,笑道:“且等着看吧,总归没多远了” 傅云天冷哼一声,“仗着和皇后娘娘有亲,一向自视甚高,看不惯我镇远侯府,此次还让兵科给事中曹升谏言弹劾我父,真是好大胆子” 顾长清和他面对面坐,见傅云天气势骇人,桌案一拍,咬牙切齿。便道:“他这次多半失了圣心,否则以齐言那么个机变灵活的性格,不会上书,想来是知道你们侯府或许将和五殿下结亲,才没头没脑地欲借机降罪。” 傅云天沉沉一笑,犹自愤恨:“他本来就和我们侯府不对付,我着恼的却不是此人” 膳厅沉寂许久,他不下言,苏问弦便道:“何必总说这些烦心事。”双手一拍,唤进家乐歌姬,席面换下。 数盏茶的功夫,乐伎起了第二首曲调,苏全进来上前,回复道:“五姑娘那里已经送去了,姑娘尝了一口,只说味道绝佳,多谢少爷念着。” 苏问弦微微一笑,一掸锦袍,云履踏出,起身向诸人告退。 第43章 言行 进到侧厅,先问苏全道:“今日的药,真真可喝了。” 太医给苏妙真开了养身子的药,苏妙真嫌苦,又觉自个没甚大病,不需调理,偷偷倒进院中的松柏盆景里,苏问弦去探她时发现里头猫腻,被她歪缠求情许久,他便软下心,只对苏妙真说——若不欲王氏知道,每日至少得喝上一副。 苏全老实答道:“小的问过蓝湘,说晌午时就盯着五姑娘喝了,不过五姑娘给了小的一幅画,央少爷尽快你给出个主意” 苏问弦剑眉一挑道:“拿来我看看。” “这会儿么,外头不是还有几位客”苏全迟疑。苏问弦不以为意:“不妨事,真真她不是急着要么。” 于是,苏全展开一卷画,上头全无山水楼阁或仕女牧童,却是潦草的一副残棋——黑子成大龙之势,白子困做一团,败相已显。 “五姑娘执白,说少爷你得给她想个法,赢了二小姐。这局赌注高昂,今晚约了二姑娘再下,若输,她可就囊中羞涩,身无分文了”苏妙真屡败屡战,次次被苏妙娣赢了银钱去,他是知道的。偏苏妙真棋艺不精,又不许苏妙娣放水,故而屡战屡败。倒让苏妙娣也叫苦不迭。 苏问弦不自觉一笑,仔细看了一遍这残棋,沉吟一回,指向画,对苏全道:“你仔细记住了,让真真先走” 苏问弦和苏全在里间说话许久,宁祯扬起身更衣,傅云天叫来歌姬,拉了人手跟前问话。 而顾长清,只好一人自斟自饮。外头顾长清的小厮探头探脑地在门外晃荡,顾长清一眼瞥见,离席出门,天色已黑,四下挂满灯笼,照的倒是灯火通明。但三尺开外的院子里仍是漆黑一片。 顾长清走到廊下,借着光隐隐见一绿衣婢女躲在一边,见他过来,蹲身行礼,轻声道:“顾公子,这是春菱。” 说着,她从身后一推,把一小小女童推了出来。 顾长清定睛一看,正是那夜大火里遇见的女童,“她不是被送出伯府,说已经找到父母了么?”顾长清今日过府,领了身边小厮顾寅谢过苏问弦,难免问到春菱一事,当时只说已经处理得当了,却不料还有此刻。 绿意按着苏妙真教的,趁苏全进厅回话时寻出来顾寅,说了一会,顾寅规矩好,虽愿意应下,但想回顾长清一声,便在厅外晃荡一会儿,正欲自行其是,顾长清已然出来。 绿意虽没料到居然要亲自回顾长清,之前苏妙真交代过如若顾寅不答应,便先领春菱回来,回头交了绿意父母去寻绿意本也这么想,但一遇春菱这么个可人疼的幼女,只想着赶紧替她寻了父母才好更何况,她自己的爹娘说起来她总不耐烦见。 但此时也不怯场,见顾长清面目清朗,为人端方,文人打扮却毫无酸气,绿意清清嗓子,一板一眼轻声道:“伯府的下人原是弄错了,那夫妻却不是春菱的真身父母,就领了春菱回来。这事我们三公子不知,还以为春菱已经承欢父母膝下了呢。今日下午我们姑娘恰好见了春菱,春菱又说当日被顾公子府上的小厮护着走了一路,她只熟悉这顾寅,” 绿意一指顾寅,道:“我记起顾寅小兄弟今夜要回府,便说倒不如让他领了春菱去寻父母,也甚为便宜” 顾寅一见春菱,吃好大一惊——不料小春菱居然还在伯府——绿意给他一包银钱,这样那样地交代许多,顾寅心里大致有数。本来他对春菱有点顾惜之意,又因着年岁小,许多事仍有些肝胆似火的性子,凑过来道:“公子,这事不如就交给我,我去给小春菱找爹娘” 绿意又帮腔叙说一番,听顾长清说“这事还是得知会诚瑾一声才是”,心里一急,推春菱一把。 春菱跌跌撞撞杵到顾长清跟前,那夜顾长清待她温和,这小姑娘心里头记得一清二楚,忙挤了眼泪瘪嘴道:“我,我只想赶紧出去见我爹娘” 绿意正在忐忑,听顾长清摇头道:“也罢,顾寅,你把春菱先领出去,在我府上安置下来,明日去寻她父母。”顾寅喜上眉梢,拖了春菱的手,一溜烟往二门去了。 顾长清正欲离开,绿意把人叫住,“顾公子,这春菱冲撞了我们姑娘,故而” 她道:“我们姑娘怕少爷手下的人妄自揣摩主子的意思,不为春菱尽心,又得知顾寅原是您遣去护卫春菱的,所以将此事托给顾寅小兄弟,我们姑娘只说,这事按理讲不该劳烦顾寅小兄弟,但三少爷那边的人未必终究有些不妥,她虽是好意,也怕被人知道两下传话,毁谤公子清誉,还请公子保密” 顾长清回身,顾寅今日也对他讲了——当夜自个儿癫痫发作,但仍有神识,见到苏妙真为保护春菱受伤——性子的确良善。此次虽传话与他的贴身小厮,但顾寅年小,亦有缘由,非私相授受。可见并非宁祯扬所言轻浮不端。 顾长清朗笑一声,说:“这事某知,五姑娘知” “多谢公子。”绿意千恩万谢蹑手蹑脚离去。顾长清在原地踯躅一回,也踱步回厅。 膳厅拐角,宁禄掏出火纸点灯,蜿蜒漆黑处瞬间亮起。宁祯扬摩挲了碧玉扳指,盯着庭院里先头那婢女站的位置。 他更衣归来,撞见顾长清和绿衣婢女在此相会,立时让宁禄灭灯,二人杵在拐角处看是个怎么回事。宁祯扬只以为顾长清又如在吴王府一般招惹了什么桃花债,让席间的哪位歌姬舞女给瞧上非君不嫁了。可刚刚听二人断续言语里提及“五姑娘”,竟别有隐情。 “五姑娘?”宁祯扬讥诮一笑,自言自语道:“身段姿态看着虽拔尖,却果然是个不贞不静的,让婢女传话给外男,不守妇德诚瑾还觉得无人能般配他这妹景明也是,既有意,干脆八抬大轿把人聘回去,何必如此做派,让人知道了,可是个攻讦弱处。” 世子爷,咱这可就在人成山伯府上。宁禄抹把冷汗,吭哧说:“或许是有什么其他事,未必是男女私情” 宁祯扬冷冷哼道:“一闺阁女子,能有什么重要事情无非是动了春心十一那夜,孤就说过,此女喜游冶,纵她花容月貌,也非良配也。顾长清怎么也昏了头!”宁祯扬也见过几多国色天香的美人,在这上面颇有心得,只听其言观其行便知这苏五姑娘长得定然不赖,更不必提那纤娆身段,娇娜气度,定也是个拔尖的美人。 只可惜先有傅家女一事,再有甚至元宵冶游一出,着实不似守妇德、安内室的女子。 那着白绫袄挑线裙身影浮现在他眼前,记起她俯身下拜时的盈盈姿态,柔声见礼的婉转气韵 自言道:“当夜行礼时,她就先称呼的顾长清,连孤也不放在眼里,想来是两厢有情” 宁禄暗暗摇头,不过是个行礼顺序,错便错了,当夜他也跟出去了,并不觉得苏五姑娘行事有多大的不妥,可能人家就是单纯不知道这方面的规矩来着 但听宁祯扬道,“为色所迷,非大丈夫行也” 第44章 夜话(一) 归席不过片刻,傅云天府上来人寻他,四人便早早散了。苏问弦回院子换过衣裳,往平安院去探苏妙真,戊时过半,平安院灯火通明。 丫鬟们拾掇着物十,绿意正立在台矶上指挥着侍琴等人打水清扫,见他过来,要行礼,苏问弦摆手,不让她惊动里头耳室正说话的苏妙真,抬步进堂,走到耳室前,隔着帘子先看一眼。 西内间室里掇出来一绣塌,苏妙真披着粉蝶棉纱小袄,下穿玉色绫纹裤,随便挽着头发,依着一引枕正靠在绣塌上摆弄棋盘,低头数棋子点银子,喜不自禁地跟蓝湘说话:“瞧瞧,这局我可赢了本钱回来了,你是没看见姐姐的那副脸色,震惊钦佩地不得了。” 蓝湘憋笑,说:“可不是呢,春杏春兰两个人那脸色,真和吃了黄连一般。” 苏妙真将白玉棋子在手上不住摆弄,笑得眉眼弯弯,低头数来数去,喜滋滋道:“多亏了哥哥,也多亏了苏全,竟难为他把那些东西都记住了。”她撇过脸正欲说些什么,蓝湘笑道:“早赏过苏管事了,姑娘不用问。” 苏问弦掀了垂帘,进到耳房,笑:“既多亏我,可有谢礼。” 苏妙真下榻来迎,苏问弦抬手示意她坐回去,大步踏去,坐到她对面,苏妙真笑吟吟地看向他,道:“谁说没有,诺。” 往塌边案几上一指,苏问弦一看,上头搁置两个掐丝小红盒,听苏妙真道:“想你们前头应酬。肯定吃不了多少东西就得喝酒,寻思着伤身,正让她们打点醒酒参汤过去,没料到你们这么早就散了。你人既来了,正好在这喝了吧,也免得蓝湘还得去送去取。” 蓝湘揭开一个掐丝红盒,里头是两样鲜果,一碟子桂花糖,一碗参汤。苏妙真道:“妹子的下午做的,温了一晚上了,哥哥可不要嫌弃卖相不好。” 苏问弦慢慢喝了半碗,苏妙真起身,拿了热水滚过的手巾与他,又端一盏六安茶:“我平日只爱吃些果茶或这六安茶,径山茶却没备下,估计不和你口味,先将就些吧。” 苏问弦凝目一笑,见她服侍自己服侍得极为小意,不由笑问:“到底赢了多少,让你在我面前做小伏低的。” 苏妙真抿唇得意:“银钱还在小处,关键是在娘和姐姐还有一众下人面前,挣了脸面!春杏春兰平时爱打趣我,今天算让她们大开眼界了。” 绿意进来,噗嗤一声,笑道:“姑娘,你乐的更是——太太今夜看你棋艺精进,许了学里不用再习这手谈一艺吧——正经少个负担才是你高兴地地方呢。” 苏妙真于琴棋书画并着纺织女工上都一般般,王氏自打回了京里就着重让几个女塾师教她,女红上她院子里有几个好手,故而赶起课业来也不难,但琴棋书画上,绿意蓝湘等人帮不上忙得,今夜她意在王氏面前显露一手,让王氏松了此处监管。 苏问弦不由笑道:“日后你在母亲那里露陷,我岂不是也担了个串通放纵的罪名,这可不行,得跟母亲说一声才是。” 苏妙真脸色一红,道:“也没那么严重吧,娘又不会次次来查我的棋艺如何,再不成,每逢棋局,我偷偷找人去寻你,哥哥再帮我出主意,不就成了。” 苏妙真一往这里想,更觉可行。苏问弦棋力非凡,一般人走一步看个三五步已经算了不得了,他却通盘在胸,今夜苏全过来复述苏问弦的原话,苏问弦居然为她破此困局想了好几个办法,让她随机应变,看苏妙娣怎么下,再决定用那种法子,着实厉害。 这世上的天才可真不少。苏妙真心里叹气,有点小小嫉妒,孜孜觑向苏问弦,见他也没甚么笑意,正凝神看她,又看向棋盘,似乎思索是否禀告王氏,便急:“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嘛。” 起身,又是添茶又是换香又是拿香茶木樨饼,把蓝湘绿意的活都抢过去,种种狗腿殷勤之处,自不消说。 苏问弦接过她莲枝纹样绣帕上搁的香茶木樨饼,嚼碎含了,半晌方笑道:“真真,你自个儿想想,什么事我没随你的意思做了,此刻你倒真觉得我会往母亲那里告你的状,是你不信我还是你太心虚?” 苏妙真这才坐下,记起话本活字元宵数事,苏问弦的确都给她办了,只除了苏妙真脱口而出问:“可春菱她” 苏问弦脸色微微一变,苏妙真顿觉不好,暗骂自己说话不过脑子。苏问弦在春菱的事上再怎么不尽心,本意却是好的,此时拿这话出来,万一让他想起春菱还没处置回去经办,查出来春菱被她弄走了,保不准会觉得她没信苏问弦还暗自查办此事,两人反生嫌隙。 忙改口笑道:“可不是呢,便是春菱寻父母的麻烦事也求了你,论起来真是我的不该,这时候还疑心哥哥你会告我的状,着实太不该了,诺,哥哥,我以茶代酒,给你赔罪了。” 她这通话说得又急又快,若在往常,苏问弦未必看不出来其中奥妙,但春菱一事,苏问弦没经办反瞒哄了苏妙真,他心里颇为不自在,此刻两人俱都有愧,各怀心思,各自没看出来各自的不妥。 苏问弦和她又随便说了些话。 谈及元宵节大火一事时,苏妙真借口要径山茶,屏退绿意蓝湘去库房里寻来煮好,支起身子,舀着碗里的牛乳,也不喝,问苏问弦道:“哥哥,我听爹爹说,这回六部尚书都上了折子,或弹劾或自请降罪?” 苏问弦点头,见苏妙真目光炯炯,一脸认真地看向自己。他本不欲跟苏妙真说这些官场上的勾心斗角,但想起苏妙真一贯在这些朝事时政上用心,心里一软,把这外事透了几分给苏妙真道:“六科给事中并十三道御史的折子早就堆得内廷满天飞,他们怎么能无所表态。” 苏妙真凝神思索一回,轻声说道:“哥哥,我这回想了想,总觉得,总觉得这里头有些不对。” 苏问弦目光一凝,见她靠回引枕,无意识地拨弄着胸前散落青丝,如笋十指纤纤如玉,在烛光下显得晶莹剔透:“当时你和赵家陈家的那两位公子在雅间里说话,外头都有各府家丁候着,对这火灾该是很敏锐才是,可等我们发现这场大火过来时,已经盛极,几乎不能扑救。我总觉得,我总觉得,便是冬日干燥烛火易燃,也不至于此。” 苏问弦合上茶盏,塌边茶几上的梦甜香袅袅升起,已燃半截,他缓缓说:“确实蹊跷。” 又听苏妙真复道:“晌午吃饭时我听爹爹提了几句,上折子嘉许你的乃是许御史和户部给事中,何以户部尚书,户部侍郎总督仓场却毫无反应,但东城七座官仓,你救下来两座,户部几位主官不该有所表示么。” 苏问弦捻起掐丝红盒里头的桂花糖块,放进苏妙真跟前的瓷碗,兑着牛乳搅了搅,温声道:“要冷了,趁热喝,没腥气。” 苏妙真这时候哪里喝得下去,但见苏问弦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只好一饮而尽,拿帕子擦掉唇边渍迹。 苏问弦缓缓道:“这事我心里有数——” 第45章 夜话(二) “这火烈而迅猛,刚巧东城官仓有四座在火势范围内,当时只顾着救火,没思量这里头的蹊跷,现在想来,当夜或从前宇仓起,延伸至兴平仓富新仓富新仓守备新调上任,灭火一事极为上心,后来还将他自己的座驾借了我而兴平仓的主管,惶恐而不尽力,甚至不让我带火甲进仓内救助要说被大火吓没了魂,勉强说得过去,可他们身为官仓主管,对防火防潮等事该了如指掌才是” 他沉下声道:“此非天灾,却是。” 苏妙真倾身凑到苏问弦跟前,想了想低声问:“可是侵仓舞弊,有人中饱私囊,以至于亏空过大,借火毁仓,日后交割再算亏空,就毫无干系了。” 苏问弦不意她一下子说到点子上,一愣。 此事他心里掂量数次,因干系过大从未和任何人提过。当日兴平仓前宇仓两头跑的只他一人,别人对当事主管的表现不若他明白。且眼下朝里诸多重臣想要借火灾一事上书,排除异己,趁机谏言乾元帝。可若要以此上书,这火必须是天灾,才能佐证“法政不修,贤侫不分,故而天出灾异以告陛下”,因而都没往上想,但这事,既有不妥,终究瞒不了多久。 凝视苏妙真片刻,方道:“多半与此相关,仓场衙门里的人家赀千万的,可不在少数。” 苏妙真喃喃道:“这亏空定然不是小数,否则不至于用火灾来遮掩,可怎么是好。” “怎得?你还替圣上操这个亏空的心了?” 苏妙真哎呀一声,瞪苏问弦一眼,愁道:“我这是在担心你。” 苏问弦顿下喝茶的动作。 “既然有人想要让这几座官仓燃个尽还遮掩他们的罪证,你偏偏把两座仓场救下来,让他们没法子借火灾挡亏空,不说得再费力气再做账目,便是事发他们总得遭贬斥或革职所以,他们如何不记恨你。” 苏问弦见她皱眉焦急,心里一热,低下声道:“你不用替我操这个心,” 见苏妙真扬起一张素白素白的小脸。他心一动,柔声分解道:“我只是救火,毕竟没把这里头的疑情上报,他人会不会发现其中蹊跷,也未可知。且若事发,他们恐怕得先急着自己的事,如何顾得到我这边只要我不牵扯进查账亏空一事,总无大碍。总归我只是运道佳,和赵越北陈宣一起,救了这场火,更不必提还有顾长清在忠义仓,一连串的人,不单我一个你也不必烦心,官场上的事,和你一个女儿家却无关系。” 苏问弦刻意强调了另外三个人名,苏妙真心里一定,但因着苏问弦的后半句话,她心里略略不舒服,又听他提起忠义仓一事,想起绿意从前头回来后的碎嘴,便笑:“差点忘了,还有那两个人和顾公子在。” 想想又道:“哥哥,此次火灾除了弹劾举荐这种官场倾轧之事,其实也可以做些实在的,好比顾公子灭火的法子,里头大有启发之处。” 苏问弦凝目:“哦?” “大顺会典有载,我朝消防灭火之事一贯是有巡城御史领五城兵马司负责的,此为官职,他们本职已多,消防灭火之事和五城兵马司的利益也不息息相关,更无利可图,五城兵马司也就不甚积极。而顾公子当日以利诱导平民百姓救火,全无官兵相助,仍能保住忠义仓,可知许多事情,朝廷中人反没有升斗小民有积极性,到底,这火政一事与普通人的生活紧密相连。” 前世消防一概由政府主导,但消防巡火一事专职专办,此时五城兵马司还担了缉捕盗贼巡视治安的责任,在火政上并不尽心。 “倒不如日后上本朝廷,请以改制,下放部分权责让各自街坊邻居组织‘潜火义社’,这样一旦走水,他们救火不必等五城兵马司来人,自行可先灭火,反而便宜。更不必说于己相关,必然是尽心尽力,不畏生死的。” 此时苏妙真娓娓道来,句句鞭辟入里,直中要害,将其中利弊阐释得清清楚楚。苏问弦面上不显,心内早已波涛汹涌,但到底,仍比活字聚珍一事时要来的淡定从容许多。见苏妙真微抿口茶,一双春水似的妙目向他盈盈看来,尽含忐忑,期望,不安 总有千言万语似对他讲,他低声道:“真真,有的时候,你想得反比我们这些须眉男子要长远。建潜火义社,的确可行且有必行之处还有当日元宵走水一事,出了棋盘街后,反而是你先想到疏散救火” 此事如非她提点,他和陈宣赵越北三人如何能挣此份功劳? 苏妙真听出来他赞同“义社”做法。忙笑道:“我当时不过随口说几个惯行章程,嘴上功夫谁不会做,还是哥哥你们不畏艰险亲自去做,比我一纸上谈兵的人要强出许多呢。” 又顿顿,笑道:“这潜火义社的主意,也是顾公子以利诱民一事提点我的,如非知道他用这种激励法子召集众人抢险,我一时半会儿,绝想不到此处,” 绿意回话时,将顾寅在她面前炫耀的顾长清事迹也顺嘴说了。 她听后很受启发,想起前世明清两代火甲消防制度的变革改进,以至于现时能斟酌着和苏问弦商量自言自语道:“那顾解元行事灵活机变,倒不似一般只懂清谈的腐儒文士。” 话音低柔软糯,苏问弦一直留神看她,听得一清二楚,登时皱眉,并不出声,仔细去瞧苏妙真神色。 烛光黯黯,苏妙真垂脸沉思,抿唇皱眉。 似无羞涩、向往或欢喜等小女儿情态。 苏问弦不动声色,摩挲杯沿,缓缓道:“景明他年少成名,很有些能耐,只可惜他在姻缘一事上颇不顺利,未婚娘子还没过门就死了,已有两年,他倒重情重义,至今也未在议亲。” 苏妙真好奇道:“我记得,看灯那夜陈宣搜捕逃奴搜到咱们松竹雅间,为的不就是他妹妹的案子?说来也是可怜,想那陈家姑娘不过双十年华,为亲人争权夺利,竟断送性命” 她想了想,倾身看向苏问弦,郑重道:“哥哥,此人既然是为其妹冤情,当日的事你也别计较,若他向你赔罪,可不要为难,就当是为那陈家姑娘积德了吧。” 苏问弦听她话里只顾着那香消玉殒的陈家姑娘,对顾长清的相关事迹竟是半点云淡风轻,毫不留意,心下一轻,含笑道:“你倒是心大,便是我,现在想起当日之事,还想用鞭子抽他一顿” 苏妙真忙忙摇头,不允,“那可不行,陈宣那人在杀亲血仇上都能忍了两年,后来你在雅间相斥,他立时恳切道歉,能屈能伸,此人心机城府至深若真为我开罪他,反倒不妙,不若此时让他有愧我们伯府,日后方有些好处呢。” 陈宣其人,苏问弦早摸个大概,当然知道得罪此人没有好处为元宵大火让陈宣也趁机在乾元帝处得些好处一桩,苏问弦颇为不满心烦,便是陈宣赵越北今日出了内廷,要请他东道,以表擅闯歉意和救火谢意,他也推了。 可真真事事以他为先,连被人无礼都能忍下去,如此情意苏问弦心内熨帖至极,道:“平江伯府早不复五十年前的煊赫,便他能东山再起重掌总漕之位,我也不惧开罪此人。” 苏妙真正探身去取案几上的小小并刀,听出苏问弦言语里的隐含之意:便是能掌天下漕粮转运的人,在他眼里也无可畏惧处,可见苏问弦志向高远。 这话若是别的人说,苏妙真只会暗自发笑,笑对方不知天高地厚——但此人却是苏问弦。 苏问弦的心志智计,她是有所领教的。孤身在京读书,不为富贵荣华所迷而成纨绔子弟,反悬梁刺股地读书,同时不缀武学。这种毅力岂是常人能有的。京里多少让皇亲国戚们头疼的不肖子弟,都被宠坏了,他却砥砺心智,勤奋上进。 后有改进聚珍一法的事,他散发书籍在京里广造议论,最后震动顾大学士上书内廷成就此事,许多手段,她想起来,总觉钦敬。再后来元宵走水,他又是第一个想到紧要处——官仓草场,比那五城兵马司守官及赵越北陈宣等人强出许多可知他此番言论看似目中无人,实则非狂妄之言。 苏妙真剪落烛花,侧首一笑:“话虽如此,能不结仇还是不结仇的好,何必冒险。”搁下剪刀,见苏问弦面有微哂,又道:“不说他了。官仓这事,我总觉得,这仓场大火后头的隐情不能被遮掩住,万一,万一真的事发,你可不要掺和,官场倾轧如此险恶,你和爹爹,可得先明哲保身才好” 苏问弦先头还没什么,听到她最后一句,突地沉下脸来:“怎得,抢功我能在前头,这样的实事我反不能做了?真要揭出来一堆硕鼠,反是大好事。为一己之私不敢取义,那是懦夫之举。真真,你先顾虑,怕我得罪陈宣。又觉得我不该参合这亏空大事,可是看不起我?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等胆小如鼠,无勇无谋,以至于只能当缩头乌龟的人么。” 苏妙真辩道:“我又哪里是这意思了,不过让你当心些罢了,看看风向,别做出头鸟——好赖你还没入仕呢” 见苏问弦仍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不言语,嘀咕道:“你真想冲在前头,谁又能管?是啊,官场上的事,和我一个女儿家却再无关系的——我说话本也不顶什么是了。” 煮茶备点心的绿意蓝湘二人进来,一瞧,室内静悄悄地,自个姑娘撅了嘴低着脸不说话,绿意便笑道:“怎得了,姑娘,三少爷这兄长待你这么好,可该知足了,且再没有给兄长使脸色耍小性的了,小心夫人晓得,又得说我们不劝你好好学规矩呢。” 绿意不说话还好,一说苏妙真更觉委屈,嘟囔道:“哪里是我耍性子,他今天不知道拿了多少话堵我哩,又是不信他、又是女儿家管得太宽、又是看不起他的,怎得再好跟人说话的,多说多错,不如闭嘴反倒清净” 她低下脸,从那掐丝红盒里提溜了个鲜橙在手,搁在棋盘上,盯着那鲜橙死瞧,再不吭声,蓝湘上前,也欲再劝几句。 苏问弦回视扬手,示意让她俩出去。 两人摇头退到外间立着,各自竖了耳朵静听。 过了半盏茶时间,但听帘闱内并刀轻剪,绿意隔了帘子瞧一眼,模模糊糊地,里头却是苏问弦拿过黄橙,替她剪开剥下,沾了白雪似的新盐,递过去温声劝哄道—— “真真,你说话在我跟前,何时不顶用了再有这官场的事,但凡你问,我无所不言,刚刚不过怕你晓得这里头的险恶而惧怕忧心既然你不害怕,又比一般男子要有见识的多,日后还多的是我请教你的时候几句顽话,可别恼了” 绿意听几句“官场”“险恶”,已知其秘,不敢再听,退到一边,和蓝湘闲话。 第46章 日常 是夜,宁祯扬邀顾长清过府,顾长清和他的宅子挨得近,也就去了。花厅里备下酒馔,提起伯府乐伎出错一曲,宁祯扬便使人唤来香凝滴珠二女,隔着帘子将那清平调曲又各用月琴琵琶弹奏一遍。 香凝滴珠二女退去后,宁祯扬问:“景明,香凝滴珠二人你都是见过的,一人腴美,一人婉秀,不仅南北差别可见一斑,亦能知天下美色,比比皆是。” 顾长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晓得宁祯扬突地提起他内院宠妾是何缘故,“各有长处,你好艳福。” 宁祯扬摇头不语,唇边讥诮一笑,苏问弦和他多年相识,一见此情便知晓宁祯扬多是有些什么难以启齿的话要跟自个儿说,直言道:“咱们认识这么许久,有什么话你还不好对我说道的?” 宁祯扬饮尽杯酒,哂笑道:“那我就明说了——你和苏五姑娘,是个怎么回事?” 顾长清怔忪一时,刚要开口辩解,听宁祯扬道:“不是兄弟故意要说这话惹你不悦,苏五姑娘的不规矩处你也不是不晓得,无论是什么缘由她传话与你,总是不妥,更何况,东麒虽不欲娶她,两家长辈却未必不愿意,日后她若真做了东麒的夫人,这事被顾寅一旦走漏,你和东麒的兄弟情义还要不要了” 顾长清听其言,明白了个大概,摇头无奈道:“我和苏五姑娘绝无私情。”顾长清问:“祯扬,说起来我也是不明白,你怎么就这么看不惯苏五姑娘,她不过就是处理傅姑娘一事时取巧诡变了些,再就是元宵那夜看灯闲游。” 宁祯扬眼神撇过茶几上,淡淡道:“总有其因。” 顾长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几案上躺了一本装订精美的书籍,已然翻开数页,烛光暗淡,他没看清楚上头文字。正在沉吟间,听宁祯扬复问道:“我还有一事问你顾老太爷可准备就此次火灾也上个折子,表表意思。” 顾长清回神,叹口气道:“这事我正要跟你们说,因无实据,尚不好胡言——这火迅猛非凡,着实蹊跷,事涉七座官仓,总有点内情” 宁祯扬点头,“真有问题,也瞒不了多久,都得早做准备,不要被这事缠上了。” 言毕,敲敲案桌,娇婢入内,跪地奉茶。 正月里过了十八,家学里开始上课。 白日里那老夫子开始考校苏妙真三姐妹在女四书上的背诵默写功夫,苏妙真强捏着鼻子逼自己背了,到底不喜,以至于上午的功课借病推脱了三两次。 王氏几个妯娌捐了千两银子送去赈济灾民,后又赶上娘家永安侯府王夫人,宣大总督府上赵夫人两位夫人生辰,没几日某公府上又有生子弄璋之喜,各色应酬,竟脱不出身管她。 苏妙娣怜惜妹妹,查过苏妙真确实背会这几本书后,也就不管她,只叮嘱她万万不可落下于嬷嬷那头的礼仪进退功课,苏妙真当然从其言,日日只往于嬷嬷处报道。 正月末,又很下场雪,苏问弦自那日夜谈后就没出府,闭户不出,为即将到来的春闱做准备。 因着此次春闱苏观河对苏问弦寄予厚望,便吩咐下去,下人不得在府内吵嚷生事,各色物件摆设但凡明善堂要,而伯府又有的,不拘数量全都送去。 因大房的几位少爷都是乘了祖荫,或受了推举,才入官场。苏问弦要走科举一途,便让二房乃至伯府上下的仆役丫鬟也都提心吊胆,各个恨不得踮起脚尖走路,种种小心谨慎,再没的说。 王氏起先不以为意,觉得苏问弦先后两次大功早过了乾元帝的眼,怎么都不会落榜。府内大动干戈地,反而会让苏问弦压力倍增,思虑过多。因说与苏观河听。苏观河笑道:“玉娘,问弦他在皇上面前是过了眼得了嘉奖,这中是能中,可名次却不一定高,我瞧着问弦文章纯熟,若奋力一搏,三甲名次,也未可知。” 因苏观河这么一说,倒让王氏心里存了个想头,指望着苏问弦能高中三甲,好光宗耀祖,挣一份勋戚显贵们都没有的清贵。如此便日日烧香拜佛,更开始准备去各大庙宇拈香拜佛打醮,同时交代苏妙真,到春闱这段时间绝不许去打扰苏问弦。 苏妙真当然晓得其间利害,这科举一途比前世她经历过的高考又更艰难百倍,满口答应,每日除了送些吃食去明善堂,再不去打扰的。 某日侵晨,吃过早饭。伯府在外省的轮值下人有从山东陆续回来的,带些虾蟹等海产之物入府,苏妙真便遣人要来一筐海参虾蟹海带等物,一早蹙进小厨房忙活。 先取出一小碗剥好虾皮,用水滤过几遍泡了,再差绿意取来年前晒干的干菇,切片一同倒进锅里,兑入糖和一小杯酒,在灶上烤一遍,和蓝湘绿意二人边说着话,边等它凉透,小半日功夫,果凉的透透的,苏妙真亲自至案前拿擀面杖磨了半日。 弄完一切,取来一玉色瓷罐盒,铲起装盒密封,此时辰牌时分就炖上的枸杞鸡汤早好了,让绿意看看火候,調出小勺瓷盒里的粉末,兑入汤中搅拌片刻,让蓝湘仔细盯着火,待乌鸡参汤的香气溢满厨房,让蓝湘取来勺子舀出点,吹几口气尝了尝,味道果然上佳。 苏妙真擦过额上细汗水,绿意嗅嗅,张望灶台:“姑娘,这怎得这么香。”兀自垂涎,苏妙真各舀半碗给她和蓝湘,绿意猴急喝了,咂嘴半晌。蓝湘亦回味赞道:“绝了。” 突有一媳妇子过来道:“绿意娘来了,要见闺女呢。”绿意一咬嘴唇,交代蓝湘几句,自个就出了厨房。 苏妙真便道:“看着绿意怎么有些不高兴似的。”蓝湘笑道:“想来舍不得姑娘做的吃食吧,怕走了没她分儿。姑娘,这磁罐子里的粉末怎得这么提味,还有,我记得以前姑娘用的是蘑菇海带研制的,这次换成虾皮,居然感觉没什么大差别。” 又笑:“姑娘时不时捣鼓些香粉玫瑰胭脂啊出来已经让奴婢咋舌了,这厨房里的事儿也有钻研,还能弄出来这么个便捷的法儿,奴婢敬服” 苏妙真笑道:“这东西叫味精,是我前世前时在扬州时某杂书上看到,说加入此物,能让菜肴鲜美许多,不拘晒干的蘑菇虾皮或者海带海参,里头都有那等名叫谷氨酸钠的东西对了,年前密封好的紫茉莉玉兰花苞今儿也取出来,我正好去跟娘讨一点冰片,再做些今年用的香粉。” 蓝湘打个哈欠笑:“什么谷啊酸的,明明也没放米和醋哇还记得姑娘第一次做这些香粉时太太还骂咱了,说府内自有采办这些的,何苦让姑娘你操劳现在太太自个儿用着喜欢了,也不再问了。”摸着自个儿脸笑:“姑娘的粉确实比外头的要好用,又细腻,又香滑,还记得姑娘你第一回做出来的那香粉黑乎乎的,胭脂也黏作一堆,这几年做下来,手艺越发好了”打个哈欠,蓝湘道:“昨夜也不晓得怎了,前头闹哄哄的” 苏妙真摇头:“听着像是大房那边的事儿”,便使人称出来五碗,送去各处。因着绿意家人来探她,也不叫绿意,带蓝湘几人往王氏房里去,廊下垂手立了许多管事媳妇,想来是月底事多。 王氏正在里间教苏妙娣看账:“这云样斋卖得是杭州绒线,苏州绢花里头一处疏漏你却没瞧见,不过大体上已经” 云样斋等铺子原是王氏自家的嫁妆铺子,不过苏妙娣将近出嫁,王氏已把嫁妆单子拟写出来,这云样斋也在里头。 两人正说得入神,见苏妙真来,王氏撂下账本,于婆子接过食盒,捧出来两碗参鸡汤。王氏屏退下人,和苏妙娣各自捻了勺子细细喝来,一碗将尽,王氏笑意满脸,早有丫鬟接碗退下,王氏道:“真儿,你这厨艺虽少了卖相,但味道却极佳,色香味里头已经占了两样了。” 苏妙娣喝几口搁下碗:“便是大厨房里头拿几十只老母鸡慢慢熬制的参鸡汤,也没这个味儿呢,真儿,你可是有什么妙法。” 这汤鲜美原因除了食材绝好以外,更多的是这自制的味精。要跟她们解释谷氨酸钠的作用——那可艰难。苏妙真便道:“我是拿干菇虾皮自制了味精,或者说汤精,”从食盒最下层端出那玉色瓷罐,王氏颇感兴味地接过。“诺,就是这个。这味精加进菜里汤里,能鲜美许多。” “就似那姜和蒜等物,也不对,却更像酱料了。”苏妙娣笑道:“要是那些大厨知道有这么便宜的法子作出这样一道鲜汤来,可不都得自惭形秽,真儿,你好巧地心思。” “这也不是我的主意,我之前在那本杂书里好像看见了这法子,却是拾人牙慧。”苏妙真否认道:“不过我来也正为这件事和娘亲商量呢。” 王氏笑问:“你说,娘哪有不答应的。” 苏妙真便遣退蓝湘于婆子等人,让蓝湘自行回院,道:“我听于妈妈前儿碎嘴说,娘亲有个酱料铺子,专卖花椒等提味之物这味精,其实也可以拿进去售卖,娘亲吃了这汤尚且喜欢,想来别人也能中意这样的独门法子,岂不是能赚上好大笔钱。” “真儿说得有理,娘,既然是独树一帜的诀窍,想来也对铺子里的生意也能有所裨益。” 王氏沉吟了会儿,迟疑不答话。苏妙真在厨艺上能独步诸人才是她这个娘亲所想见到的,若把这“味精”还是“汤精”的玩意儿拿出去卖,生意那肯定不消说,可若广而推之,苏妙真在厨艺上的优势那不就飞了,故而不能应下,道:“真真,你这法子自个儿知道就得了,你姐姐跟着明白也极好,娘也不缺银子,你女工针线上力不能及,那厨艺上能占个先,出阁后也能有贤惠的名声,何须拱手相让。” 苏妙真一愣,笑道:“娘这话听着可不对,我日后便是出阁,这洗手作羹汤的事也不定能做几回,何须一定博一个能干的名?况且味精的制法有好几种,咱们只拿最简便的海带蘑菇这法子制成味精售卖,再说了,哪有嫌弃银子咬手的!” 苏妙娣帮腔:“娘,咱们这样的门户,日后总不会让真儿去了当家主妇还得亲自织布绣花的地儿。平常也就孝敬长辈些锦帕荷包之类,便是不精女工也无妨,总有婢女做来。” 顿了顿,“以我之见,这味精还是汤精的,大可以拿出去售卖。娘前日不还说那酱料铺子亏损了近千两,往年进项也不大,故而想要卖将出去,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买主么。现下倒可试试这个新奇,或许能起死回生,毕竟那铺子也是外祖母所赐,不到万不得已不卖为好。” 苏妙娣近一年来都在王氏身边学治家理财,对王氏手里的田庄铺子及现银都了解地清清楚楚,先前因着王氏拟的嫁妆单子极为丰厚而不安。可作为在室女子,如何能向母亲进言和婚姻大事有关,且她出嫁后没多久,苏问弦苏妙真两人的婚事又得是大笔支出,心里略算算,竟得花出去四五万两不止,王氏手里,一时半会地又哪有那么多现银呢。 王氏也觉得有理,便命苏妙真把这汤精的制作方子誊了。苏妙真运笔疾书,不多时全数录在纸张上。廊下进来媳妇子回话道:“二奶奶,王家夫人都应下了,说后日正好,可以一起去庙里打醮祈福,赶巧地是在王家遇上了傅夫人,傅夫人听说有这场热闹,也要去呢。至于大奶奶则说最近身子不适,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苏妙真咬着笔杆问:“娘,昨夜里我听见外头闹哄哄的,可是伯娘得了什么大病?”又道:“也不对,今儿早在祖母那儿还瞧见大伯娘了呀。” 王氏叹道:“哪里是她不舒服,昨儿投井死了个丫鬟。” 第47章 奴婢 王氏看向苏妙娣,轻声道:“就为了那丫鬟和主子似有什么不妥,大半夜的,你伯娘让李嬷嬷拿了藤条,大冬天地在院子里脱衣服抽了几十下,那丫鬟气性儿也大,转眼就自尽了,夜里被人发现,弄得大房人仰马翻的好在那丫头只一个寡母,势单力薄地,不会去衙门里告” 王氏又叹:“那丫头也忒傲气了,主子赏罚都是常事不过打了几鞭子,算什么了不得的。 拉住苏妙娣的手嘱咐道:“你嫁去后,遇上这种丫鬟不安分或是主子爱偷嘴的事儿,可别闹得人尽皆知,私下处理就得了” 苏妙娣柔柔一笑,道:“娘放心吧,我不会给咱们伯府丢脸的。” 闻言,苏妙真死死攒紧笔杆,瞧着纸张上晕染出的大团墨迹发呆。 王氏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听外头媳妇子接着回话,啰啰嗦嗦地,无非就是后日纸马烛火上供等斋醮事宜。 王氏看向苏妙真笑道:“真儿,后日娘带你出府逛逛,去给你哥哥拈香求个吉利。你看你院子里想带谁,早早来回了我,好预备车马。” 苏妙真甩下笔,把笺纸折起来递去,凑到她跟前,拐弯抹角地问到那死了的丫鬟的名字时,王氏道,“碧玺碧玉的,谁记得住”打发她去回去:“好了这么闲不如去于嬷嬷那儿学些镇定规矩我这儿和你姐姐还有商量的事,赶紧回去吧。” 苏妙真方回院子,出门在恰好撞见凄惶而来的蓝湘,刚要问话,蓝湘抹把脸扶了她道:“绿意见她娘去了,我还得早回,不然那些小的们可反了天了。” 刚过一假山,蓝湘扯扯她的衣裳,抬眼便见绿意,和一发福妇人坐那儿说话,估摸着是绿意亲戚。探头去瞧,见绿意冷颜冷色,不似往日爽朗爱笑,不由闪身一躲,拽着蓝湘侍书等人藏在假山后头,偷听。 绿意突地起身冷笑道:“我就知道,不是为了我这一两份例,再不来瞧我一眼的,好在我也早有准备,趁早拿了银子出府去吧,别在我面前碍眼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荷包,往地上一掷,扭头冷笑。 绿意娘忙不迭捡起那荷包,目光睃到绿意湾子上的碧玉镯,道:“好闺女,我瞧你手上的翡翠镯子很值些钱,你哥哥也快娶亲了,聘礼里头正缺这么个东西,何不一起给了我。” 绿意回脸,啐一口:“这是姑娘十七那夜赏我的,如何乱送人的我晓得,我这个做女儿的再不是你心头肉。得亏早年那磕掉的牙长好了,不然补了金牙,不定还得被娘你给硬拔下来?娘也听我好言一句,正经劝哥哥把赌戒了,不然你们便是给他攒下再多的体己,也经不起败的。” 绿意老子娘脸臊得紫红,道:“你们五姑娘的脾性府里哪有人不知道的,最宽和怜下的,且说句实话,本就是给下人的东西,能值几个钱,不愿给就不愿给,到底女儿家大了,想攒点嫁妆了,只是何苦给你娘脸色来。” “我也得说你一句,咱就是下人,攒再多嫁妆,到底要配了小厮,不若好好伺候你们五姑娘日后她出阁,带挈你去了那些公侯伯爵家,做个姨娘,那才是有福享,再或是五姑娘把你送去三少爷房里瞧瞧伯府的周姨娘,人和咱一样,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后来得主子青眼,正经脱籍当了妾,眼下等这哥儿生出来,那不是一呼百应十” 绿意被她这番抢白说得脸煞白,眼眶立时一红,强忍了泪道:“这也是你一个做娘的该说的话,什么姨娘不姨娘的,听得污耳朵,你趁早打消这个主意,我是再不给人做妾的。” 绿意老子娘嗤一声,劝道:“三少爷这些时日都在府里,你又和如意儿她们相熟,没事去那头转转,保不得得个机缘,日后三少爷高中入仕,可不能带挈你哥哥他” 话没说完,绿意狠狠往地上呸一声,吐唾沫道:“你这算盘打得响,我告诉你,青天白日的,别做这梦,这话真是不要脸了,让人晓得,我再不能在府里容身。不若吊死了干净。” 说完,转身要走,她娘因道:“我这不是为你好么,果然是儿大不由娘了,又或是在里头得了五姑娘的宠了,不把我放眼里了亏你还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这么不孝顺,要你何用。” 上前一步,用力从她腕上掼下来那镯子,嘟囔道:“白生养一场,怪道人都说女儿是赔钱货,这还没嫁人,就使唤不动了” 绿意被她掼镯子的动作带的人一趔趄,好容易站稳,她娘只顾着瞧那镯子的成色,绿意气得浑身发抖,一面按胸口喘气,一面只管哭,再没平日的机变伶俐。 苏妙真在假山后头看得一清二楚,恨得牙痒。 先前绿意蓝湘两人随她去了扬州六年,六年里能见爹娘的次数极少。蓝湘时不时还提一提家里兄嫂境况,绿意却是再不说的。问起来只说有一哥哥,家里父慈子孝的,没什么让她忧心的。 今日一见,方知绿意处境如斯。 她在假山后头琢磨半晌,本觉得绿意既然要强,她不如当做不知。如今见绿意老子娘言语粗鄙,其行可恶,一口一个“赔钱货”,把绿意说得面红耳赤泪如雨下,摇摇欲坠不能支撑。 她立时闪出身来,不顾蓝湘阻拦,喝声道:“哪来的奴才,还不站住。” 掷地有声,众人俱愣。 绿意她娘回过身,苏妙真踱步出去,背手歪头,冷笑看向绿意娘,问:“我赏得东西,没我的准,再不许别人转送的,还不还了她。” 绿意娘赔笑道:“哟,原来是五姑娘,果真儿是个绝色的,怪道这回上京,府里的媳妇子都说见了五姑娘跟见了下凡观音一般,我还倒她们溜须拍马言过其实呢。今日一看,竟是九天仙女下凡尘了。”一溜的拍马屁话,一溜烟上前行礼,她悄悄背过手,把那镯子袖进衣裳里,“五姑娘不晓得,我们绿意孝心足,知道我没有首饰带,特特送了我,正欲回您呢。” 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简直了苏妙真又好气又好笑,更多却是涛涛怒火,烧得她心中难安。 绿意抹把脸转向她笑:“姑娘什么时候来的?正准备回姑娘呢,这是我娘不是外人,也是我要送的,我娘年纪大了没些首饰,作女儿的心里过意不去” “得,你也别瞒我了绿意,我刚刚就在这后头,听了个全。” 绿意脸色一白,苏妙真于心不忍,又见绿意娘作势欲溜,冷冷道:“我听说金陵祖坟上还缺了几房人看墓的,看您老人家这样腿脚灵便,去那等荒凉所在也倒合适。” 绿意娘转回身来,赔笑脸褪下那镯子道:“既是五姑娘的规矩,小的哪有不守的。” 苏妙真冷冷看她一眼。侍书隔着帕子接过那碧玉镯,朝绿意娘做个鬼脸,躲到苏妙真身后。 苏妙真慢慢道:“除了这镯子,往日绿意把自个儿体己首饰寄到你们那儿的,也趁早送回来,否则等我开库对账,发现赏给她的东西不在她那儿后,呵!除了看祖坟的差使,马棚子里自从走了周成,人可都没补齐呢,到时候少不得让你把令郎送进来了。” 绿意娘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谁说这苏五姑娘最是宽和的,这一句句的,竟跟她没完了。但要让她送还从绿意那儿常年累月盘剥去的物件,绿意娘着实舍不得,又寻思苏妙真到底是个女儿家,此时不过说几句重话,真罚下人,她岂能舍下这脸面名声,便道:“五姑娘,孝字当天,这闺女孝敬爹娘的” 话没说完,听苏妙真嗤一声,似笑非笑地望向她,慢悠悠道:“跟主子讲究这孝字当天,可不是把把忠心二字忘了,忠孝忠孝,既是伯府的奴才,第一个要守的便是这忠字?!怕是我们伯府管的宽了,随口连着昏话也敢讲了,蓝湘,你赶紧回了娘,让她评说评说里头道理。” 绿意娘脸色青白交加一片,绿意瞧了,忙过来拽住作势欲走的蓝湘,对苏妙真低声说:“我晓得姑娘的好意,只她到底是我娘” 苏妙真方罢了,冷道:“限你三日把抠巴绿意的东西给我送回来,不然我就报一个丢失财物,把你们扭送官府治罪,到时候,谁都得不了好。” 话刚说完,扯着绿意大步回了院子,蓝湘黄莺并翠柳三人,因见了绿意眼圈红红,苏妙真面上气怒交加,都过来问了境况。 侍书跳将出来,比手画脚讲完前因后果,黄莺叹道:“这世上有这一等父母,再不把女儿当人看的翠柳,你那时候在人牙子那儿,每日哭着问我你爹要卖你,就是这个原因。” 黄莺翠柳二人,是王氏去了扬州后采买的,当年苏州大水,许多人为活性命卖妻卖女,苏妙真黄莺翠柳二人都是爹娘不能谋生才转卖给人牙子,此刻一听,又别有其情。 蓝湘绿意二人亦是震惊,几人围坐一团,听黄莺把当年旧事讲了大半,方知前情后果:翠柳她娘因没生子,很被丈夫冷落,后来其父娶了一妾进门,她娘更是心中怨恨,又碍着“嫉妒”“无子”恰犯七出,不敢表露,日日拿了翠柳撒气。 后来她娘总算生了儿子,那孩子七灾八难的,有游方道士说是翠柳八字克亲得缘故,夫妻俩一合计,就把人卖了,且为了换取高价,叶不拘人牙子把闺女卖到哪去—— “便是勾栏”黄莺一顿,掩口道:“便是那等最下贱最不好的地,也不妨,只要能给他们换来银子就得。”她讲完,冷笑一声:“有这种爹娘,还不如生下来就是孤儿野种呢。” 绿柳勉强笑道:“也是我有福气,竟被转卖到伯府,算是享了从没受过的福,我爹娘知道,心里必是欣慰的。”说着,借口打络子,快步掀帘出去。 绿意瞅着她的背影,喃喃道:“我只以为我爹娘已经是天底下最偏心的了,不料翠柳姐她身世竟比我可怜百倍千倍。” 黄莺摇头,恨铁不成钢喃喃道:“瞧瞧,这时候还替她爹娘说话呢,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上回还说有机会回了苏州,要去寻她爹娘孝敬,哼若换了我这辈子,别说去孝敬我爹,就是现在他落我跟前,我也得好好唾几口,质问质问,为什么昧了良心卖了亲女就为,纳妾生个儿子——那香火,就那么重要么,连我娘临终嘱托他好好照顾我,也抵不过么!” 她先头还只是尖刻冷笑,后面嗓音凄厉起来,一贯秀美的面庞扭曲起来,自己也发觉失态,便整整仪容,亦出耳室去。 苏妙真心里大恸,不由自主地打个激灵。 但她没完全失神,坐原地怔片刻,起身招呼蓝湘端倒水,自个儿亲手拿了手巾,给绿意梳理打扮。 匀妆完毕,立在一边,盯着镜子里的绿意,也说不出话来。 绿意瞧出她的心事,道:“姑娘,这没多大点事,你别为我们做奴婢的伤神。” 蓝湘亦说:“这几样胭脂真绝了,这份玫瑰的尤其好——先用玫瑰花瓣舂成浆水,又用新缫的蚕丝剪成胭脂缸口,放入花汁浸泡,晒干后就成了上等的胭脂还有这香粉,我可是陪着姑娘做的,用了珍珠粉白附子白檀等七白方,加了龙脑冰片,原料是最好的,又向又白,用了肌肤生香细腻,还能白嫩红润——绿意,你可抢了个先,连姑娘都还没试过呢” 见苏妙真和绿意两人都默默不语,她叹道:“各人有各人的命,姑娘,你想想,若翠柳姐黄莺姐的爹娘不卖她们出来,她们也到不了伯府享福,论起来咱们府上的丫鬟吃的穿的不比小户人家的掌上明珠还好!况且,好赖还活着呢,听说江西有洗女的风俗,没生儿子前,那出生的小女儿们或被扔马桶里或” 没说完,蓝湘反应过来——如何能把这种血淋淋的事讲给姑娘听得,因说:“但姑娘你福气大,夫人老爷都偏疼你,日后寻婆家,肯定也会考虑到这一层的” 苏妙真捡起黑檀木镶宝梳,替绿意梳了髻,道:“你只看见翠柳黄莺两人到了伯府享福,却不知大房昨夜里,刚投井死了个婢女” 蓝湘垂下眼,道:“姑娘在屋子里和太太说话那会,我去打听过——碧玺和我打小就好大少爷平日就爱和府里的丫鬟们调笑几句,大奶奶不说教教自个儿儿子,反拿了下人打骂,可碧玺也太烈了,主子打骂忍忍就过去了,何苦赔上自己性命。想来先头她爹没死时,负责采买时攒了些钱有些体面,宠的她受不得委屈——一可留下这一寡母,一个人再没了盼头” 第48章 打醮(一) 苏妙真念叨一回那婢女的名字,“原来她叫碧玺除了她,全天下不晓得还有多少女儿家被卖了出来,或沦落风尘,或永为奴婢” 她知道这地界女人的地位有多卑下,这也是为何当初她第一反应是自杀回去的原因,后来王氏苏观河待她极好,她没感受过此等骨肉亲情,便渐渐熄了自尽的主意。 可一直明白,若留在此地,总得受了女子身份的拘束。是,她晓得,她学过,学过教材上提到的那些古代女子地位卑下的知识,可那时候,那些被卖的女孩儿,被溺死的女婴,都只是书上一个个统计数据,再不似如今活生生的,一个个,都是人。 黄莺,翠柳,绿意,碧玺 苏妙真心如刀绞,,按住欲起身的绿意,道:“你们最大的超不过十八岁,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可却各个老成持重,平常我总说你是她们几个里最皮得,可说是那么说,这么多年,从没见你在分内事上出过错,不似,不似我以前见过的女孩子们” 绿意眼眶一热,险些掉下泪来,拼着挤出来个笑道:“姑娘说哪去了,我是院子里的大丫鬟,不好好服侍主子,再对不起那一两月例的” 对着镜中映出的三人影子,绿意笑道:“我也不愁,咱姑娘这么看顾我们,姑娘又是个会有大造化的人,想来以后我们几个跟着也能鸡犬升天的。” 铜镜里映出的娇美人影似勾了勾嘴角,绿意听见苏妙真轻声道:“有我一日,就给你们着想一日你们的身契等我,等我” 她疑心自个儿听错。 见苏妙真扭过头对蓝湘交代道:“蓝湘,今儿你把那碧玺的寡母叫进来,不是说她亡夫以前负责采买姑娘们用的头面脂粉梳篦纸张玩意儿么,正好,我恰有安排” 到了后日初一,王氏领着苏妙真苏妙娣并着许多丫鬟小厮往京郊的三清观去拈香祈福,车马簇簇地出城去了,在城外路口和也同去祈福祷寿的永安侯府、镇国公府的轿马会和,三家共有十来顶大轿,一二十两马车,连同各府执事,下人小轿车马,浩浩荡荡地往三清观去。 到了那观前,早有一干道士执事侯在那头,就等着这四家的车马过来,远远地看见车马尘起,早侍在道路两旁,一等轿子落下,就过来请安问好。 王氏,永安侯府王夫人,镇远侯府傅夫人和那年高德众的张天师叙几句闲话,便让在山门口停轿下马,使着婆子仆妇们把苏妙娣苏妙真王家几位姑娘并着傅绛仙等人给围得严严实实,半点不漏人影,可不是一个苍蝇也飞不进来。 山门口除了观里的道士们候着,永安侯府的四少爷王世荣在路口也领了各府子弟迎接,王夫人交代儿子几句,和自个儿大姑子王氏,及傅夫人一干先行进道观,王世荣瞅见苏妙娣等人也过来,忙让众人回避,自个跟到王夫人处去搀扶,不提。 苏妙真扶了绿意的手,缓缓地往道观方向走,边走边问提篮的蓝湘道:“昨儿碧玺娘回去可吃过药了。”蓝湘笑道:“干娘吃了,说多谢姑娘使府内供奉大夫给她瞧病的。” 苏妙真道:“你没事多去看看她,眼下这病吃点子药是能好,可日后若没个盼望着落,总是不能痊愈的,现在既然让你认她做个干娘,你就把宋大娘当母亲那样孝顺,缺什么只管问我拿。” 前日自打苏妙真知道大房碧玺的遭遇后,便交代蓝湘将碧玺娘宋大娘带进府内,好生安慰劝导一阵,又觉得人死不能复生,她一个寡母此后就无依无靠,终究可怜。 便问过蓝湘,可愿意认了宋大娘做干娘,原来蓝湘早有此意,只是不好跟苏妙真讲得,苏妙真当即做主,回了王氏,立刻开案拜香,让蓝湘认了这门干亲。 蓝湘笑:“我打小没娘,宋大娘一向待我好。就是姑娘你不交代,我日后也会好好孝敬她老人家的”又道:“干娘昨儿还念叨着,说姑娘和咱们二奶奶着实良善,现在不仅私下多给了二十两丧葬费,让我认了她做干娘,还亏二奶奶开恩,让她赎了身。这份恩德,着实没话说,否则这才三十六七的,没个指望,日后可如何是好。“ 苏妙真随着王氏,王夫人,傅夫人和张天师等人正一路观赏瞻仰,听蓝湘说到此处,悄声道:“昨日我见宋大娘实在是个老实朴素的,先跟你透一句,我强着娘要来她的身契,日后有别的差使给她老人家做,到时候再让你哥哥去帮工,赚来的钱,总不能亏待他们” 蓝湘听了,惊得理鬓发的手都忘了放下来,绿意笑嘻嘻道:“你不晓得,昨儿你出府去宋大娘那儿后,咱姑娘挑出来几张银票契证,和我商量着,现在在京里开个脂粉针线铺子可成” 绿意啧啧两声,“因我爹原在伯府的布店做过掌柜,我晓得一二,姑娘才和我商量,否则,连我也瞒得死死的了。”蓝湘念几句观音菩萨,喜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又蹙眉道:“可要是让咱太太知道了,怕不好吧。” 苏妙真轻声道:“要不你以为我干嘛非把卖身契给弄来,总归没了卖身契,宋大娘就是自由人,出府做什么小本生意,府里哪里管得着的”慢慢说:“也该是个巧,我早把这事琢磨过许多回,因娘管着,又没有合用的人,一直定不下主意,现在好了。有了宋大娘这么个老实可靠的人在外头打理,里头你也认了她做干娘,内外通气,以后不光是那铺子,便是别的事,我总能便宜许多” 绿意蓝湘二人对视一眼,各自明白过来。 她们姑娘一贯爱钻研些杂书杂事,甚至连老爷的邸报卷宗都敢拿回来瞧,她们早从一开始的大骇失色到处变不惊了。 此时她们听着苏妙真有意在外头开间铺子,好内外沟通消息,也不是多震惊,只道:“姑娘,想来我们也是拦不住你的,只一头,千万得把太太瞒住了,否则我们也讨不了好去。” 苏妙真笑了:“那是自然,其实这事,等我出阁后在陪房里找合适人手为我所用,也是可以的,但我着实不想再等下去了,又逢宋大娘这么一个老实人,大可把事情做起来。” 三人正低声说话间,绿意道:“不好了姑娘,那傅家姑娘朝咱们过来了。”苏妙真隔着乌洋洋的婆子媳妇们往后一看,果见走在前头的傅绛仙调转方向,在一干婢女仆妇的簇拥下望她这边来了。 苏妙真心里暗暗叫苦,也不好怠慢傅绛仙,挤个笑容出来,先傅绛仙一步招呼道:“绛仙妹妹,你别动了,我这就来了。” 傅绛仙面色舒缓,勉勉强强给她一个笑脸,苏妙真因向绿意小声道:“这傅姑娘的嘴巴撅了一路,也不知今儿又有谁惹到了她,你们都小心点别被她盯上。” 说着,上前挽住傅绛仙,小心扶住她,一行人往道观里进。 进至角门,台阶上立着的王世荣先打个招呼随即不多言,转身安排小厮们在二门并角门伺候,或负责传话或负责传物,喝着对底下垂头的一片人道:“今儿三府上的太太姑娘们都来了,再不许放进去一个闲人”底下垂头的仆役们齐刷刷喊几声是,人上前来,把山门角门围了个严严实实。 这三清观在京里很有名声,这张天师又是个德高望重名声远播的,且很得各个勋戚公侯府上的敬重,他又年老,渐渐地也不避讳各个府上的太太小姐们,又素闻此人有些通天彻地之能,王夫人,王氏及傅夫人三位诰命都让这张天师看过一回各自儿女。 张天师抚须笑道:“几位姑娘都是有福之人,再没的说。”又将些玄乎有玄的话说来听。 全是吉利话,苏妙真心里哂哂的,半点不信,但见王氏三人极为虔诚,不好表露,也表现得很受指教的模样,不住点头,很有点善男信女的模样,让傅绛仙瞧了,颇为不屑嗤笑道:“他对谁都是这幅说辞,亏你当真。” 苏妙真还没什么反应,傅夫人先扭过头,瞪傅绛仙一眼训道:“要你多嘴,没规没矩。”傅绛仙气闷,抱臂跟在后头,也不再不和任何人说话。 张天师的带领众人游览了一遍这道观,只见栽拔了许多黛绿遮眼的苍松,各处大殿在树杪处微露碧朱墙,处处颇有灵虚清净之感。王氏等三位夫人不住点头赞叹,游不多时,烧香,献袍,上供,忙个不亦乐乎。 三位夫人各自顶了四尺长碗口粗的金线贡香,使苏妙娣苏妙真傅绛仙并着王家几个姑娘也都捻了次一等的贡香,轮着依次从正殿往后跪拜敬香。三跪九叩行完大礼后,又去斗姆殿前“添北斗“, 这么忙碌下来,早至正午,苏妙真饥肠辘辘,不好主动讲得,正眼巴巴盼着吃饭,张天师将诸人请入正楼,这正楼崇伦华美,雕墙画壁,总有三层高,里头铺设的极为舒适华丽,楼外正堂靠外是三面阑干,全挂上幔子,各处又铺了狮子滚绣绒毯,两边退室洒扫完毕,下头庭院里搭起戏台。 又有小道童上来磕头请戏,傅夫人、王氏和王夫人三位各自挑了一出,便让正楼下候着的人焚香,申表,开戏。 同时送来专席。原来道观早备下上等席面,有糖饼、五果、十肴、果核等物。苏妙真捡着席面上的鲜果佳肴吃了许多,看得苏妙娣笑道:“小心些,别噎着了,吃慢点。” 又交代把苏妙真不能吃的桂圆等物拿了下去,免得勾得她馋虫起来,两人赏了一回正楼外的正唱着的桃园三结义,苏妙真不耐烦看,缠着苏妙娣说话,苏妙娣被闹得烦了,推她一把,笑道:“瞧瞧,那边的傅姑娘正缺个人说话,你既然不爱听戏,且去和她说说话?” 苏妙真移目一瞅,对上傅绛仙的视线,傅绛仙看她望过来,立马转过脸往外头看,外头猛张飞正声腔响亮地唱到“自幼生来胆气豪,爱习兵法与枪刀。惯打人间不平事,以强压弱命难逃” 苏妙真便起身,去傅绛仙那桌,搜肠刮肚地想和傅绛仙套套近乎,道:“绛仙妹妹,我看你也不太爱看这个,不如咱俩打一场双陆?” 这折子戏正演到,正楼前戏台上的刘关张三人跪地拜天,对着香案结为兄弟,正是精彩荡气回肠之处,傅绛仙先扬鼻子哼一声道:“你不爱看戏,我却是喜欢的,谁有空和你说话。” 苏妙真闹个没意思,在她这席上也坐不下去了,起身欲回,被傅夫人叫到跟前,傅夫人先把傅绛仙说一句:“对你苏姐姐这么没礼数,可是欠教训了。” 傅夫人仔仔细细地把她瞧一回,“啧啧”两声,对王氏笑道:“比上回在伯府时候,真姐儿又出落许多,瞧着脂粉不使的,偏偏比别人出挑许多,真个儿好闺女。”王氏道:“她哪儿当得起你这么夸的,看着是个金玉做的人儿,内里实在愚钝贪玩,平时惹恼我的地方,不知多少离。” 傅夫人笑:“不是我说,单单这张小脸儿,就是行事再活泼些,也让咱们做长辈的心疼心爱的。你瞧瞧我家里的那个皮鬼,我敢说咱真姐儿再没有绛仙皮得了,这要是养在我膝下,平日就是看着也够喜欢的了。” 王氏便笑:“你既这么讲,赶明我让她认你做个干娘,咱伯府也可逢年过节亏你们侯府点东西了,谁不晓得侯府那是白玉做堂金为马的富贵” 傅夫人一笑:“我可不能让真姐做个干女儿,那有什么意思,玉娘,咱俩可是多年手帕交,真姐儿这边可是没定下吧,你可有中意的” 她一面含糊说着,一面便把眼睛觑向王氏,笑吟吟地顿住话头。 第49章 打醮(二) 这傅夫人多半看中她要说她做儿媳,而王氏不很乐意,因着和傅夫人多年闺中情谊,不好明言,便句句话里都提“顽劣”“年幼”,怎料傅夫人似没听明白,仍拿话试探,也不知,是真的不明白王氏的婉拒,还是不愿放弃 苏妙真心想,傅家的那个小侯爷很是贪花爱色,绝非王氏心中良婿。更不知是否上进,若不是,也非她所欲。 故而待傅夫人再问她,什么具体生辰喜好时,她就回的慢些谨慎些,傅夫人刚问到平时可动些针线,傅绛仙将脚一剁,说道:“娘,好容易来个跟我说话人,你把她拖过去问东问西的,没意思。” 傅夫人这才放她回席,苏妙真因笑问傅绛仙:“绛仙妹妹,这回又不看戏了?”往楼外搭建的小戏台一指,傅绛仙将头一扭:“瞧你在那不自在,我才把你叫来,得,果然狗咬吕洞宾,我白做东郭先生了。” 两人正在拌嘴,王世荣上楼隔着帘子回道:“母亲,姑母,傅夫人,宣大总督家来人了。” 王氏,王夫人,傅夫人三人都是一奇,叫来细问,才晓得原来宣大总督赵府赵夫人也在附近的一明虚观打醮,知道三清观离得近便顺路过来,路上见成山伯府镇远侯府还有永安侯府的车马后,便知道这三府的夫人都过来打醮祈福,立时让人备了香烛贡品,亲自过来探望。 王氏,王夫人,傅夫人三人笑道甚巧,令人赏了宣大总督赵府的那两位管家婆子,因问来了谁,那两管家婆子进来叩首道:“我们奶奶和少爷姑娘,还有表姑娘都一起来了,估计马上就上来了。”果然,话音刚落,听楼下簇簇,宣大总督赵府的一干女眷便上楼来。 伯府贺宴时苏妙真见过那赵夫人,赵夫人侍奉婆母极为恭谨,隐忍稳重。 她跟在苏妙娣后头给赵夫人行了礼。赵夫人拉住她道:“许久没见着真姐儿了,果又大了些。” 说着,又解了腰间荷包与她,苏妙真往王氏一瞧,王氏笑道:“既是你赵婶婶的心意,收下吧。”方双手郑重接过,交给绿意好好收着。 赵夫人牵着她认了府内两个姑娘,道:“这灵秀些的,是娉娉,她父亲柳江曾任工部侍郎,这个子高些的,是我女儿盼藕,她俩比你大个一两岁,你们小姐妹尽可以说说话。” 苏妙真仔细瞧了,那柳娉娉模样甚美,宛如随风弱柳,别有一番风流灵秀,而那赵盼藕则目光而溜,五官并不出挑,颧骨微高,撒几粒麻子,上挑眼睛厚嘴唇,身段上佳,怎么看怎么不像只比苏妙真大个一两岁,一笑便有几分妩媚妖娆。 苏妙真上前厮见,那赵盼藕把她上下打量,亲亲热热地过来执手笑道:“都说伯府的儿女各个生得集日月精华,之前我只说我表姐娉娉已经是天下难得的美人了,今日一见,居然还有能比下我表姐的人物。” 那柳娉娉闻言,淡淡地上下瞧她一眼,道句好,也不搭理她了,寻了傅绛仙说话。 四人还没坐定,外头帘子通报一声道:“赵公子来了。”没一会,听得蹬蹬上楼声,清朗男声传入进来,笑道:“侄儿见过各位婶婶” 苏妙真回首,透过帘子瞧见一熟悉的挺拔身影,又听他见礼说话的声音,已然肯定,这人就是赵越北。 好在她在内室,赵越北再不知道当日见过的女子就是她。便回过身,缩成一团,尽量不欲引人注意,连赵盼藕几次问话也不敢回,以免被赵越北戳穿。 半晌,听王氏傅夫人等人轮番问了赵越北几句话后,方让他下去。王氏在上席对赵夫人笑道:“越北看着真是个挺拔的,言谈举止竟有些文气,想来也是读书的了?” 赵夫人笑道:“我们老爷说咱家虽是武将家,到底学些诗书礼仪才好,便总也让北儿并重文武,好在北儿争气,书读得虽不甚透,道理什么的再是明白的,行事不落我们赵家的脸。” 傅夫人插话笑:“可不是,我们家侯爷也总盯了天儿读书,这为人父母,心肠都是一般的。” 苏妙真在底下听见傅夫人见缝插针地给王氏推销她儿子傅云天,心内失笑。 又愁起来,万一王氏真被说动把她许给傅家,她可如何是好。便叹口气,她身边的赵盼藕睃她一眼,吃吃捂嘴一笑,笑得苏妙真心里发毛,赵盼藕看出她的不自在,道:“苏姑娘,咱们日后,可有的相见了。” 赵盼藕嗓音嗲嗲,听得苏妙真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顾不得问她话内意思,听赵盼藕又笑:“可是害羞了。”她悄声道:“刚刚我哥哥说话时,我问你话,你怎么半个字也不说,那么怕人听去你的声儿了?” 苏妙真啊一声,赵盼藕在她脸上戳一戳,道:“我哥哥叫赵越北,他人很好的。” 苏妙真激灵一下,明白过来:原来这赵夫人也存了聘她做儿媳的心思,这赵盼藕猜度出来,故意放话给她呢。 打个哈哈,笑:“赵姑娘你人也很好。”两人说话半天,那赵盼藕不知怎的,言语里刻意套近乎,苏妙真也投桃报李,甚至亲手剥了瓜子与她。 赵盼藕掩袖一笑,眉梢眼角俱是喜欢,吃几口菜,让丫鬟剥了桂圆吃,递给苏妙真一个圆滑水嫩的,苏妙真再三推拒,她方自个儿含了,上挑的多情眼斜斜一扫。 瞧见柳娉娉一直和傅绛仙说话,赵夫人等人俱在论戏文,便悄声道:“我哥说,令兄也是个极好人才。今日见了苏姑娘容色,可想而知,令兄定也是风流倜傥的了。又听我哥说,令兄救下官仓两座,着实令我敬服。故我今日一见苏姑娘,竟觉得格外投契,等三月苏姑娘生辰,我去府上祝寿,也算为令兄那事表个心意。” 苏妙真剥瓜子的手一抖,见赵盼藕笑得娇羞无比,咋舌,这这,这赵姑娘不会看上苏问弦了吧。 刚刚她还在想赵夫人秉性和顺不像武将内眷,这赵姑娘就颠覆了她的看法——话虽含蓄,可她到底不是真的只有十四岁,哪能听不出来这里头的春心荡漾。 便把这赵姑娘再仔细瞅瞅,心道:样子比如意儿还要差上一点,可妩媚风流,也不晓得苏问弦好不好这一口。 原来这赵盼藕通这男女之事的年纪比一般女子要早了许多,边关民风粗犷开放,宣府大同两地的女子又是出了名的娇娆多情,所谓“大同婆姨”就是欢场上顶尖的姐儿赵夫人终日伺候婆母吃斋念佛,又是武将内眷,不似文官内教严苛。赵盼藕便和一位自小出入赵府的年轻郎官有了首尾,早多几分撩人的妇人风情。 但她进京后见识了京中繁华,便把远在边关的那位郎官抛之脑后,甚至暗恨自个儿不该轻易交付了身子又对各处公侯伯爵的富贵有了了解,更常常听了几个才子的名声,其间便有苏问弦 元宵失火那夜赵大人回府把仙人坊一事给讲了,很是赞叹苏问弦,她便留了心。 再后面,乾元帝陆续嘉赏几位年轻儿郎,里头亦有苏问弦,更让她心热似火,旁敲侧击问了赵越北许多相关,赵盼藕便从赵越北那得知——那苏问弦模样俊美,便有一腔绮思在里头。 此时赵盼藕有意笼络苏妙真,好日后能和苏问弦搭上线,便各种殷勤热乎,让苏妙真几乎招架不住。 前头演罢第一折戏,赵越北王世荣两人上来问话,王氏等人便让抬箩筐放赏下去,赵越北又问香烛纸马等事,赵夫人王夫人一一嘱托,他与王世荣便领命下楼。 苏妙真被赵盼藕问东问西问得头疼,可巧傅夫人笑说:“这三清观后头的斗姥殿供奉了千年木,其质如铁,听说女子若去摸过一遍,就可祛除疾病并祷平安,还能姻缘如意” 王氏因笑道:“你们几个小的,不如结伴去瞧瞧。” 王家三位姑娘跃跃欲试,笑嘻嘻地起身挽手,还要叫上苏妙真,傅绛仙先她们一步,踢了踢苏妙真坐的凳子腿,下巴扬得高高地:“闷也闷死了,你去不去散散。” 赵盼藕便探身过去跟柳娉娉说话:“娉娉妹妹,你不去求个姻缘么”那柳娉娉冷笑一声,柔甜如水的嗓音听来竟有几分尖刻:“女儿家这么上赶着姻缘一事,多不知羞。”这话把赵盼藕堵得哑口无言,苏妙真傅绛仙也同时诧异回首。 赵盼藕脸上讪讪,而柳娉娉瞧苏妙真一眼,转脸向赵盼藕清声道:“当然,去散散心倒是可以的。” 傅绛仙见她如此做派,柳眉竖倒,因见几位夫人正论着第二折子戏的唱腔唱词,她不好发作,蹬蹬下了楼才对苏妙真哼一声道:“酸里酸气活似个老夫子的,半点女孩子家的可爱也没有。” 她喃喃道:“老跟我卖弄些三国典故诗文,一会是是什么‘武侯祠堂邻居近,君臣一体祭祀同’,一会儿又是‘东风不给周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一套一套的,生怕别人不晓得她识字了!好好的戏都被她搅得没兴致看了。” 苏妙真并不接腔,两人并肩沿阶而上,进到中院,迎面是为正殿三间,前后步廊式,上书“瑶池琼琳“,殿内主祀西王母,董双成、许飞琼像左右侍立,两侧陪祀太阴、九天。 几人进去驻足赏玩一回,王家三位姑娘往斗姥殿去,傅绛仙恼道:“哑巴了,怎么不说话,那什么柳娉娉可把你我都给骂进去了。“ 苏妙真心道,傅绛仙这孩子多是觉得她两人都是不通诗文的共鸣人,才在她面前抱怨柳娉娉,不过那柳娉娉虽然略刻薄些,到底是个小姑娘,便和稀泥道:“人也不是有意的。” 傅绛仙顿时柳眉竖倒,哧道:“还没定下呢,就这么向着赵家的人了。”说得苏妙真道,“你瞎说什么呢。”傅绛仙道:“你别在我面前装傻,我娘和赵夫人的意思,我不信你明白,谁不晓得你鬼主意最多。” 苏妙真心道,我这不是不得不装不懂么,谁又能像你这般无所顾忌呢。 但见傅绛仙恨恨道:“我就晓得你看不顺眼我,连一个指桑骂槐说你坏话的柳娉娉,你都更向着她些,哼,等赶明,若你进了” 苏妙真哭笑不得,傅绛仙见她不说话不否认,心里更恼,一甩手,转身往别处去,苏妙真连叫几声没拦住,只得跟上去。一时穿堂过院,二人相对无言。 丫鬟婆子们迷茫跟在后头,傅绛仙奶娘孙大娘过来劝道:“姑娘,怎得不去斗姥殿求个姻缘,听说可灵验了。” 傅绛仙恼了,寻了悦仙亭内的石桌石凳坐下,“要求你自己去求,我是再求不得什么好姻缘来,去去,都别来烦我。” 便把丫鬟婆子们统统赶走,孙大娘无奈,给苏妙真使个眼色,悄声嘱咐几句,苏妙真沉吟一会,让她们都先回斗姥殿候着,自己来开解几句傅绛仙,牛大娘方和绿意等人往斗姥殿方向去了。 苏妙真上前,翻出荷包里偷拿的果仁瓜子等物,递过去,傅绛仙哼一声表示拒绝,她便坐下,也不说话,二人面面相对,傅绛仙把她看了好几遍,终于奈不住性子道:“你还坐着干嘛,不赶紧去求个好姻缘。” “你不也没去么。”苏妙真反问。 傅绛仙冷笑一声:“我的情况又哪里是你能比的,你还算好的了,便是嫁给我哥,好歹也能时不时见着家里人,我却是”她没往下说,苏妙真疑了,试探道:“怎么了,大家不都是父母之命,如何你就比我凄惨了,”故意拿话相激,“莫不是自己杞人忧天或是自怨自艾吧。” 傅绛仙哈的一声,恨恨道:“你以为我是那种没事伤春悲秋,风吹就倒的小姐们么。我倒想是自己杞人忧天才好呢,真去了那见不得人处处有人盯着规矩行止的地儿,不如,不如。” 不得见人的地儿,莫不是宫里?把听来的小道在心里过一遍大皇子早逝,二皇子三皇子都已成亲,五皇子倒是没婚配,把听来的小道在心里过一遍,小心翼翼地往傅绛仙面前摊开手来,比划处个五,问:“可是这个?” 第50章 私会 傅绛仙斜她一眼:“瞧你胆子小的,是五又怎么了,皇家的人就了不得了,我还以为你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呢。” 苏妙真心道:五皇子乃贵妃独子,贵妃极受宠爱,比一贯无宠的皇后要更得圣心,乾元帝一直未立太子,说不得就是指望着五皇子能成材。 可五皇子被宠溺太过,是个沉迷声色犬马的骄横纨绔。两年前在扬州,五皇子巡事去苏杭一带,各种颐指气使指挥地方官员,或特产或佳人或财物,无所不要,很不成样子,让苏观河发愁,和王氏悄悄抱怨了好几回:生怕他来了扬州,如法炮制,惹得民不聊生——好在乾元帝把人急急召回,五皇子到底没去成扬州府。 若傅绛仙真要被嫁给五皇子,于她,可绝对是个祸事。吴地佳人温柔似水,貌美如花,尚有惹怒五皇子被划花了脸赶出行宫的,傅绛仙这个一点就爆的炮竹性子,可怎么能拢得住五皇子呢。 便暗示傅绛仙道:“自古母亲最怜幼女的,想来傅夫人定舍不得你去那等不得见人的地方” 傅绛仙默默不语,苏妙真寻思着自己在这事上不好多言,也不再说,半晌,傅绛仙起身道:“去斗姥殿瞧瞧。” 说着,便大步踏前,领着苏妙真七拐八拐地要去斗姥殿,谁料一路穿堂过路,高低曲折地,傅绛仙领着她走上了一贴墙小路,上了游廊,二人七拐八拐地进到一大院回廊,正以为到了,仰身抬眼一看,鎏金三个大字—— 七真殿! 高悬横匾,殿门紧闭,苏妙真瞅傅绛仙一眼,见她果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天看方向,便叹口气,记得斗佬殿属南,欲亲来带路。 忽听那殿内有女子嘤嘤哭开:“横竖你们门当户对,我瞧那苏姑娘又是个绝色的,姑母又喜欢她,你不如现在赶紧往斗姥殿去,还能瞧见你未过门妻子的花容月貌呢” 哭腔凄凄婉婉,苏妙真眼皮子一跳,起先暗想,糟,这是撞着男女私会了,后头听出来那哭腔下竟是一熟悉女声,心里一跳,和傅绛仙对视一眼,定住身形不敢惊动里头,两人无声喊出一个名字—— 柳娉娉。 殿内男子叹道:“娉娉,哭多了伤身。别人若不晓得我的心也罢了,你却是知道的,再没有苏姑娘的,便她如何好,母亲如何中意,到底没有真的做定这门亲事,你现在来排揎我,又是何必呢。还说什么去瞧瞧苏姑娘容貌的话,白和你从小到大的情分了。论理,人苏姑娘和这事也没干系。” 柳娉娉冷笑几声,也顾不得哭了,道:“我一个罪官之女,可不敢和宣大总督的独子攀交情。姑父本来就不喜欢我,平日也就仗着姑母的怜惜,和我娘再府内讨生活罢了。” 原来这说话男子正是赵越北,因他和柳娉娉从小一块长大,两人便存了些念想。谁料柳娉娉之父获罪罢官,郁郁而终,柳娉娉便随其母来投靠,但因其母和赵理姐弟之间从小有些龌龊,如今柳娉娉又家道中落,故而赵理夫妇为赵越北议亲时,从没考虑过柳娉娉。 赵越北叹气道:“娉娉,并非我不想和你做正经夫妻,你以为上回我挨了爹的打是为什么,就是因为我表露了娶你为妻的打算。” “自打爹娘知道我这桩心思后,就拦死了咱们见面的机会,今日我趁机来明虚观为三府打醮一事奔前走后,你以为我真是为了讨成山伯府王奶奶的好儿么,还不是希望能趁空见见你。”赵越北道:“爹娘不容你做我的正妻,我纵有心再劝,也怕惹恼了他们,直接把你随便嫁了谁,你和姑母不就无人照管了么。” 柳娉娉含泪瞧自个表兄,但见他相貌端英,谈吐不俗——向来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此刻却面带忧色 又想起母亲的种种叮嘱,便哭道:“越北哥哥,我不是故意气你的,我晓得你为我好,只是,只是我太怕了。我也不求别的,能在你身边,便是为奴为婢,端茶倒水我也无所谓。可那苏姑娘模样好家世好,我真怕你到时候见了她,就忘了我呜呜呜” 赵越北道:“我不是那等见异思迁的人,娉娉,你需信我。” 柳娉娉转过身,捂住脸哭个不停,道:“可她若是心胸狭窄的,我一样没好日子过,我瞧着苏姑娘人也伶俐聪明——今儿刚来,就让盼藕喜欢她喜欢得跟什么似的,拉着人说话,也不理我。这么能讨人好儿的女孩儿,若真藏奸,我又是这等笨嘴笨舌又小性儿的人,肯定是任人捏扁搓圆得来。” 她竖起耳朵,听见赵越北沉默半晌,道:“娘也说过苏姑娘伶俐可人她若真娉娉,她若待你好,我自然待她好,给她正妻的脸面地位可她若妒忌你,也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到时便把她留在京里侍奉长辈,我领你去边关,那边虽清苦,咱们也能乐得自在” 柳娉娉这才转嗔为喜,回过身来,但面上不表,仍拿帕子抹泪冷道:“现在空口白牙地说些好听话谁不会我总得让娘赶紧给我议亲,天南海北地随便去哪,总不会没我容身之地” 苏妙真一听赵越北起誓,就扯贴墙的傅绛仙,示意她时候不早了,两人方蹑手蹑脚地往别处走。 苏妙真领路向南,概过两间殿房,傅绛仙冷声道:“这柳娉娉真不是个东西,你还没嫁过去呢,就开始在赵越北面前下眼药了,又哭又闹地逼着赵越北起誓你这还不如嫁来我们侯府呢,我哥虽花心些,也不会这时候,就想着怎么辖治你!” 又斜着眼道,“亏你刚刚还向着她,现在知道谁好谁坏了吧,你说你,怎么没个反应,这事摊谁身上不得气个半死,真是个木头做的不成,人家的针都戳到你身上来了。” 苏妙真没料到她比自己反应还大,失笑。 这次听墙角除了满足了她的八卦心外,也就解了柳娉娉为何一见她就不喜的疑惑。根由在此,是啊,任谁能喜欢自己心上人可能的未婚妻呢。但论恼怒气愤之类的感情,她却没有—— 本来她若嫁人,也就指望借着对方在官场上的能力狐假虎威地做点事,从没打算交付自己的真心,甚至连身子,她都不愿对方沾染!此刻得知赵越北和柳娉娉二人私情,她反松口气。 王氏不中意傅家,反而有些中意赵家,单从那个荷包就看得出来苏妙真凝思,赵越北若真成了她的夫君,她也不必忧心,对不起他可能的情意。这样反而还好,赵越北为人上进,他又心有所属,二人做个相敬如宾的夫妇,想来不难。 而来日他真去了边关留她在京,更又一等便宜之处。 “这个柳娉娉刚刚还说我们不知羞,她自个儿回过头来却跟男人在七真殿私会,不行,不如咱闯将进去,闹个没脸,看她们如何收场,也给你出口恶气” 苏妙真正思索着嫁入赵家的可行之处,突听傅绛仙做如此言语,又见傅绛仙转身要去七真殿,唬得立马啊呀一声,死死拽住傅绛仙。 她道:“我的小姑奶奶,谁又叫你来主持公道了。”见傅绛仙脸色一变,她忙说些好话:“知道你心肠善,可也别这么干呐。” 傅绛仙气呼呼地:“她不守妇道,还不许我去骂她几句。”苏妙真道:“你若真张扬开了,我瞧那柳娉娉是个知书通事的姑娘,到时候她挂不住脸面,又羞又愧,说不得落下个病根,严重点香消玉殒却是咱们造的孽了。再说了,他俩情之所钟而只能私会,已经很可怜了。”傅绛仙狐疑道:“我怎么觉得,你对这种男女私会的事情很不以为意,反而还有赞同可惜的意思呢。” 一对年轻男女互相爱慕,那搁在前世是多正常的事儿迫于封建家长而不得不分隔,甚至女方还将不得不屈身为妾,柳娉娉记恨她,也难免的,当然了,这么早就想着辖制她,确实过分了 苏妙真叹气,道:“我并不是就赞同了,你也别总骂人柳娉娉,这是一个巴掌拍不响,赵越北是很中意她的,何苦只捡着柳娉娉骂呢。” 傅绛仙冷笑道:“那柳娉娉身为女子自甘下贱,还容不得我说几句了?至于男子嘛,贪花好色是天性可她做女儿家的,可不得守着贞节注意些行止些,怎么能像个外头的粉头似得,这么不尊重我不和你说,你就想当烂好人我要去禀告长辈到时候你看看,她们心里是怪谁更多呢” 说着,又要往正楼方向去,苏妙真死死拉住她,赔笑脸道:“傅姑娘,我不是说你错,我的意思是没必要小题大做,失了咱们身份”安抚她道:“你别去说,我就给你想个法子,解了你心中大事。” 傅绛仙定神看她,又惊又疑:“你?五?” 苏妙真点头道:“你想想,我是不是又会说故事又会变戏法还会断些案子你这事无人可讲,也就我,可以给你出几个主意,保管不会牵连侯府,还能保全你的名声你若不信,到时候你自个揣度着试试,成了,也未可知呢。” 傅绛仙惊疑不定。苏妙真慢慢道:“我不是单单为了替柳娉娉他们而说这话,我心里,也着实不愿意瞧见,任何女孩儿身不由己地做自己不想做的事,那五那五确实不是良配,我不忍看你跳进火坑去,绞尽脑汁给你出个主意,我还是做得到的。” 傅绛仙定定看她许久,久到苏妙真以为她不会答应时,傅绛仙牙齿里崩出一个字:“好。”然后低下头,把帕子扭得皱巴巴,抬眼,复恶狠狠地对苏妙真说:“你若走漏消息,或这法子会害了我们侯府,你就” 苏妙真忙忙点头,“我晓得,好了,咱们不想柳娉娉的事了,这回咱去斗姥殿摸摸那块木头,求个合心的好姻缘。” 傅绛仙长出口气,放下心中沉了一块许久的大石头。奶娘无意间给她透露了她会被许给五皇子后,她就一直辗转反侧,食不下咽。 五皇子是个什么德行,她又不是不晓得,就连傅云天都私下评论过说“骄奢跋扈,浪荡贪色”,傅云天都看不惯的货色,其人可知一二。 更不要说贵妃得宠年久,也很骄横,向来去宫里觐见时,都不怎么中意她的样子,还曾让傅夫人多盯着傅绛仙读读书,现下却有意让儿子娶她做儿媳,可不就是为了她们侯府的权势么,前两年圣上对五皇子的眷顾甚隆,自打五皇子从南边回来,圣眷就大不如前了,虽则贵妃依旧得宠,但也年近四十,能不着急么。 她傅绛仙又不是傻子,贵妃既然不待见她,那更不会对她好,还有一个骄奢淫逸的五殿下。 她很想闹一场,拼死也不嫁过去,可,可身为侯府女儿,她怎能不顾及爹娘家族?若,若苏妙真真有什么不伤侯府的法子 傅绛仙抬眼看向苏妙真,她正笑嘻嘻地也看着她,傅绛仙忍不住讥讽道:“看不出,你还是个古道热肠的人,先是她,现在是我”却见苏妙真翻出荷包给她瞧,傅绛仙不耐烦道:“都说了我不想吃瓜子果仁,别翻了” 苏妙真嘻嘻一笑,将那红缎绣花荷包提溜起来,在她面前晃荡,“谁说是给你的,瞧,空得。” 苏妙真道:“我可没打算做烂好人,不过是觉得这件事没必要闹出来但是呢,他俩既然偷偷议论我,我也得给他们一点小小教训,诺,那七真殿的槛外,回廊还有庭院里头,现在可洒满瓜子果仁等物,他们一出来见了,定会惶惶不安几天,嘿嘿” 她当然也是有脾气的,不过嘛,到底不是大事,反正自己应该比柳娉娉聪明些吧,就去了赵府,也不一定被她打压住了苏妙真这么大言不惭地在心里夸过自己一遍,觉得自个儿这小惩大诫的法子真是神来之笔。 正在得意间,听傅绛仙又惊又笑地,板脸骂她道:“我就说,你明明是个鬼主意多的,还跟我装相!” 便快快往斗佬殿去,一去那里,殿下立着的丫鬟婆子们都松口气,忙迎过来,问她俩去哪闲逛了,让王家姑娘好等一场。 苏妙真在路上就跟傅绛仙对好说辞,此刻一讲,众人也未生疑,忙簇着她二人往殿内进。 殿内香案上供奉一段异香扑鼻,其质如铁的千年黑沉木。 这块千年木油光锃亮的,还不知道被人多少人摸过呢。苏妙真便很嫌弃它,笑道:“我就是来看个热闹,绛仙妹妹,你去试试吧。” 傅绛仙亲上前去,仔仔细细地把那块黑沉香木从头到尾地摸了一遍,口中念念有词。 苏妙真在一边和王家几位姑娘说笑,等傅绛仙摸完,便要跪地磕头,还没跪下,想了想,把殿内一角的苏妙真强拉了过去,逼着两人一起祷告一回,众人方回前头正楼去。 正楼空地前的戏台上正咿咿呀呀地唱着刘关张三英战吕布,傅绛仙在廊下隔着帘子看了一会儿,道:“这结义金兰的情谊,可不比血脉亲情少半分呢。” 说完,便一马当先上楼回席。 苏妙真便和王家几位姑娘也上楼去,一盏茶的功夫,那赵盼藕和柳娉娉也先后上楼,赵盼藕一步三摇的,顾盼生情,柳娉娉却掩不住一脸的焦灼忧心,坐定后四下张望,苏妙真和傅绛仙二人互看一眼,忍住笑意。 傅绛仙故意问:“你们说去散散心,怎得现在才回来?” 赵盼藕刚欲说话,柳娉娉扯扯她的衣角,她便笑道:“我和娉娉表姐两人在后面逛着呢,等我们去了斗佬殿,想找你们一起回来,谁料倒扑个空,这么一来,就费了些时间呢。” “你们刚刚,只在斗佬殿,没去把这三清观的风景建筑好好看看么?”苏妙真抬眼,正对上故作镇定发问的柳娉娉,她心内好笑,轻声道:“先我和绛仙妹妹绊了几句嘴,;两人就在西楼那里的石凳处坐了会” 傅绛仙接话道:“谁料走来一剪蜡花的小道士,也不看人,一头撞来,掉了我一身瓜子也不赔罪,爬起来一溜烟往外跑,活似被鬼追呢因着娘管着,把我给气坏了。”她摆出一副气急败坏的神色道:“要被我逮着那小子,绝饶不了他。” 两人一唱一和地,眼睛偷偷觑向柳娉娉,她小脸煞白,不住地搅着手里帕子,急急问道:“那小子长得什么样?” 第51章 筹划 柳娉娉心里却急:她和赵越北约在七真殿相见,嘱咐了赵盼藕在外守候,可赵盼藕玩性儿重,嘴上应了,自个儿穿花度柳地到处跑,便没真的望成风。 他俩一出七真殿不见赵盼藕已经心惊,后瞧见地上廊下散落的瓜子果仁等物,就晓得不好,多半他们在殿内的话被人听去了。 赵越北因去寻了赵盼藕来,很骂几句,赵盼藕便恼了,一路上没给她好脸色。柳娉娉心里烦的不行,又寻思着到底被谁听了去,万一走漏消息 柳娉娉偷偷瞅一眼苏妙真,见她正和王家大姑娘说笑,没往这瞧。 王家大姑娘似说了句俏皮话,惹得苏妙真一侧脸,一低头,春笋似的纤纤玉手慵慵抬起,露出雪白的一截皓腕,她以手掩唇,轻轻一笑,看得那王家大姑娘也是一愣,赞一句“五妹妹,幸亏我不是个男子”,惹得那苏妙真更是摇头低笑——既不做羞恼态,又不做骄傲状,种种落落大方,使得她举手投足之间,俱是嫣然风姿。 柳娉娉心里一紧,暗想道:她自个儿自幼丧父,母亲身体也不好,怎能如她这般,种种仪态风姿,一看便是大家行至更有那等娇艳无匹的容色,他日,若她真嫁给表哥,自己却便一咬牙,她和表哥私会一事,便是真走漏了,让这苏妙真晓得,也未必是什么坏事。 镇远侯府 傅夫人自打下午打醮回来后,就生了半晌的闷气,便窝在炕上,闭目躺了半日。 直到黄昏,要掌灯了,那股子气没处发,因说女儿几句道:“仙儿,你来来回回地走什么呢,抄份经书都静不下心,又是剪灯花又是要茶水的,娘还使唤不动你了。” 傅绛仙正为苏妙真所言而心内忐忑焦急,恨不得赶紧听听苏妙真有什么高见,此刻怕傅夫人看出来,便史无前例地不顶嘴,坐回炕上,提笔抄那等乏味高深的佛经。 突听一管家婆子许妈妈道:“老奴今儿看了眼那苏五姑娘,真真儿好一个品格,说话做事既不骄矜,又不小家子气,举止行动都是一流的好。虽听仙姐儿说她原是不甚懂诗书的,可我瞧着比那什么平家才女,还有那位一直卖弄学问的娉姑娘更有气度些” “再不用说那长相,这满京里的姑娘,没比人家生得好的,那白生生粉嫩嫩的小脸蛋哟她既没说亲,夫人怎得不为咱们大爷打算打算” 傅绛仙立时顿笔,偷偷瞧一眼靠着塌子吃燕窝的自个儿母亲。 傅夫人闻言,把碗搁下,叹口气道:“你以为我不晓得真姐儿的好处么,现在的女孩子呀,各个读书把主意都读大了。” “伯府贺宴那天我在明玉堂里就问过了,人真姐儿论起来也读四书五经的,只不过通会的都是女四书,正经玉娘把这闺女教得好,咱们女人家,便是不识字才好呢,既然识字了,就该多学些女儿规矩玉娘今儿的口风,可不是要答应的样子” 许妈妈扶着纱窗槅子,道:“女方家矜持些,也是有的,况说句不该的话,咱大爷实在须得一个那般的女儿拴住才是,便那边不同意,咱也得想法设法做成这门亲才好” 傅夫人听她话里有话,又见许妈妈笑得意味深长,便道:“老杀才,可别在你主子面前卖关子了,有什么法儿,你赶紧的说,万一能成,有你的好处来。” 那许妈妈便附耳过去,悄声道:“咱们这几日先请中人去伯府挑明,要我说,陶夫人和王夫人便是个好选择,让她二人去问个意思,不定人苏侍郎乐意呢。那王淑人就没法子回绝,便也用不着奴婢后来的法子了——” 傅夫人点头道,“你考虑的很是,那若——” “二月中是贤妃娘娘三十六的小千秋,夫人必是要进宫的。且和贤妃娘娘从小的手帕交,贤妃娘娘和皇后娘娘关系又好,很有脸面。大可先行把这意思告诉娘娘一声,当日各府诰命不都得去,到时候让贤妃娘娘当场开了金口,保个媒,由不得她们伯府不答应她们伯府后面纵然有气,咱们侯府只管以礼相待,各色纳彩聘礼都给最好的规格来,这样以诚相待,就是有天大的气,也得消了” 傅夫人恍然大悟,喜笑不停,眯起眼叹道:“亏你想到,我还只打量着怎么说动玉娘”便让许妈妈拿秤子出来,封了两包百两雪花银,又封三封五十两的,三封二十两的,使人拿了签条,在上面写了“谨奉恭安”四字,道:“明日就把这一百两的那两封往宫里的李公公,刘尚仪处送去,剩下的或给其他女官或给娘娘那里主管太监” 傅绛仙在炕上扭得跟麻花似的,总想探身去听二人说话。 开始只听见自个娘亲和许妈妈在讨论苏妙真的婚事,后来见母亲满面愁容,突地那许妈妈说几句话,母亲就转忧为喜,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法子。 傅绛仙正沉吟间—— 傅云天闯将进来,进门扣头问安后,往傅夫人跟前凑着打听那许莲子的事,傅夫人这边正了了一桩心事,便笑道:“恰好把你正妻的人选定下了,至于那个贵妾么,你也不要急,等我把苏家那姑娘的事儿定下,就给你去说,保准能成” “苏家,那怎么成!”傅云天抢白顿足,懊恼一番,立马劝道:“娘,我真不能娶那苏家妹子,她哥哥是诚瑾,我以后要是但凡对她一点不好,那诚瑾这个兄弟我还要不要了” 傅夫人不料过了这数月后傅云天提起这婚事仍是这番态度,恼道:“婚姻大事哪里容你做主!再说了,你干嘛要对那姑娘不好,真真那是我瞧好的儿媳妇,到时候你若敢对她有半点不敬,我保管把你那心尖儿上的许姑娘给天天叫来,立规矩!” “再说,诚瑾那孩子是个明理的,等真姐儿嫁来,他怎好插手你们的事儿的,休再提,小心我告诉你老子,看他从京营回来收不收拾你” 傅云天咬牙负气,随口说几句话,就摔帘子出去。 傅夫人直翻白眼,对许妈妈道:“你看这孩子,把他当娘的这片苦心,竟是半点没领会还有仙儿,每日我监督着她抄佛经静心气,免得日后进了那里你说我何必这么愁肠百转地为他俩打算,没一个领情的!” 许妈妈因劝道:“大爷这是看重兄弟义气,怕日后冷落了苏五姑娘惹得他和好友生嫌隙,夫人可不能和他一年轻人置气。这苏姑娘容色绝佳,性子又好,到时候来了我们府上,大爷岂有不喜欢的,更不会冷落人家,您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说着,小丫头端上茶水,傅夫人喝着便让给傅绛仙也添新茶去。 傅绛仙边喝边听傅夫人和许妈妈在那里合计,自个心想:说道:她哥傅云天真是个不识好歹的,竟把珍珠当了鱼目,那苏妙真哪里不比京里其他女儿好,他非鬼迷心窍地迷上了那谁,谁来着。 又叹一回苏妙真,心道:苏妙真和她一样,都该在姻缘上很该求一求。她自己不说了,有五皇子这出。 可苏妙真,也着实倒霉,两个相看上她们伯府,而又和她们伯府门当户对的,都有些问题—— ——那赵越北心有所属,还没问名纳彩下定呢,就琢磨着抬举他表妹抗衡正妻,而自个哥哥素来在女色上定不住性子,便嫁来,她也多是要对月伤春的 那头王氏回府,先去明善堂叫出来称心如意儿,让她们把求来的符给四处挂上或供奉,便回正房留了几个心腹婆子在身边说话,道:“今儿隔着帘子,我没自己瞅那赵越北的长相,李家的,你在外头伺候,可瞧清样子。” 李嬷嬷眉飞色舞道:“哎唷我的二奶奶,那可不瞧得真切切的。那赵家郎着实好个人物,似乎跟咱们三少爷一般高矮,样子也很俊。进退有礼,半点让人看不出来是武将家的儿子。” 王氏因笑着点点头,“听着也很像个好孩子,回话时很知道礼数,听赵夫人说他也读书,房里都没放人他家里人口也简单” 李嬷嬷等人琢磨出她的意思,便笑问:“二奶奶可是中意?不过可不能急着定下,还得再多瞧瞧其他家的儿郎才是,可不得仔细挑了,我瞧傅夫人也喜欢咱真姐儿呢。” 王氏赞同点头,道:“不急,真儿才十四呢,可不得好好相看两年本来东麒那孩子是个最好的选择,可前些日子在娘家遇上了左都副御史许夫人,说话间晓得了一桩那孩子的不妥当处,又和京里之前的传言两相对照,我便熄了那头的意思,今日也不过应付傅家而已” 原来当日送礼恭贺王氏嫂子王夫人寿辰时,听许夫人抱怨几句儿女姻缘难定“不说我们秋儿岁数生得尴尬,京里的其他有为儿郎都比她大,早早定了别人就连我侄女的事儿,也难得很呢,虽她是个孤女,我们御史府也没得说糟践了她,让她上赶着给人做妾去,任凭再烜赫煌煌的人家,也没得这个理,什么贵妾贱妾的,都是妾”。 她便偷偷让人打听,最近哪个府上常往许府上遣人了,这么过了几天,便知是镇远侯府。 王氏摇头叹气,不然,其实傅家孩子和她闺女着实是良配 外头老婆子回报道:“二奶奶,赵夫人来人了,说是把在明虚观求得的平安福符篆和那祭享过的贡品等物送来几样,还有些宣府大同的特产” 王氏忙让进来,帘子打起,李嬷嬷便引了两个面熟女人,都是晌午在三清观见过的,那两个女人进门先下跪磕头,王氏忙笑:“亏你们夫人惦记,后日我还去感宁寺祭拜,你们夫人若有空,便一起去。” 那两个女人笑道:“我们夫人回去只说和夫人您极为投缘,巴不得常常来往呢,这也不用回禀了,奴婢在这儿就可打个包票,我们夫人一听是夫人您亲自响请,就是天大的事也得推了” 又问:“怎得不见两位姑娘,我们夫人今儿还说大同宣府两地的特产胭脂香膏,最适合这花骨朵年纪的女儿,让我们送来,问问五姑娘喜不喜欢,若喜欢,再让人多多的送来” 王氏一听,就很欢喜,明白这赵夫人是在婉转示好。 这宣大总督赵府权柄既重,那赵越北人又上进,赵夫人待苏妙真又真的不错,她便很是满意,但不能表露,便随便再问这两个女人几句话,送过茶让过礼,好生再赏,使人送她们回去。 接连几天并不歇息,王氏又去几个佛寺道观,为苏问弦应试祈福。时光如梭,到二月初八,当日监考主试各官入讳,衙署前挤满了一堆男女老少,也不顾仍有寒意,一大早天没亮,就挤得贡院一整条街吵嚷喧嚣,热热闹闹。 伯府早为苏问弦在贡院附近买下了一精致房舍,初一便差人过去打扫布置,苏安苏全等人也搁了外事,跟着苏观河身边的几位下人一同往那处招呼,到初六日,一切厨子、火夫、买办、书童都已就位,器具食物铺盖亦全都打点完毕,安顿妥当。 初八侵晨,天光拂晓。 苏问弦从养荣堂定省请安出来,又往王氏上房去,王氏苏观河两人备下早饭让他吃了,各自交代一番。苏妙真更心内如猫爪般,急得上蹿下跳,一早上都在给苏问弦使眼色,偏苏问弦似要捉弄她似得,权当看不见,慢慢悠悠地才搁茶告退。苏妙真正要跟着出去,王氏把她喊住:“又想去烦你哥哥,回来,坐下,把这碗汤喝了再走人。” 苏妙真怏怏地,朝苏观河投去求救眼神,苏观河抚须摇头,称有公文要看,便往书房去。苏妙真又看向苏妙娣,她正拿着绷子绣花,极为专心致志,不好打扰,只能坐定喝了那碗汤,又跟王氏说几句好话,王氏方放她回房。 出了院子,苏妙真眼见日头升起,便估摸着苏问弦肯定已然打点衣服被褥,去寓所了,便一路踢着石子,一路闷闷地回平安院。 谁料刚至院内,毛球扑将过来,咬了她的裙子呜呜地叫,苏妙真把它抱起来,便往里头走,打眼瞧见苏问弦从花厅内堂出来。 她眼睛一亮,提裙便奔过去,苏问弦抬眼看见,皱眉过来,扶她上阶,两人便至花厅,苏妙真将毛球交给绿意抱了,苏问弦笑:“一早就给我挤眉弄眼的?” 苏妙真亲手奉盏茶过去,交代他等着,忙回内室,取一条石青间金丝如意式样绦子,小心翼翼往花厅去。 捧给苏问弦笑道:“我本来想去道观给你求些符呢,不过因我不大信,娘又都备下了,便琢磨着换点别的心意。跟黄莺学的,好容易打出来,想给你把那玉佩上的旧绦子换了。本来想今天在娘那里给你的,结果丢三落四地给忘了,便想让你等等我,我把这个给你送去。” 苏问弦接过,翻来覆去地把那如意络子瞅了一回,苏妙真怕他不喜欢,便道:“我手艺一般,不过是个心意,哥哥若嫌弃它,也不用挂玉佩上,不拘挂哪儿。” 苏问弦定定看她一眼,道:“这个很好。”说着,便解了玉佩下来,递给苏妙真。 苏妙真欢欢喜喜地接过,亲手要用石青间金如意绦子,来仔细络上那玉佩,因低头对苏问弦道:“哥哥,今日去了可得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倒不必顾着临阵磨刀了,反正那些东西是你熟了的。况那号房又矮又小,你这几天可得吃些苦了。不过有诗曾说,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我祝你三场得意。” “哥哥的文章我时时拿出来拜读,词句警练立意高远,是极好的。不过哥哥也别太大压力,你还年轻呢,再说了,不定接下来还有恩科,可别思虑太甚,要求太高,反伤身体” 苏问弦嗯一声,见她先把那玉佩穿上绦子,后似乎嫌弃不大美观,又拆下重弄,低眉敛目,别有一番认真专注,与妥帖温情。又絮絮叨叨地各种嘱咐他,或是饮食注意或是考场事宜,甚至漫无边际地跟他押题,心内不胜其情,熨帖难言。 第52章 口技 “真真”苏问弦心里一热,忍不住伸出手,握住那玉佩下坠的如意络子,那玉佩嶙峋的边角便划过苏妙真左手,只听她“呀”一声,抬脸蹙眉抱怨:“疼。” 苏问弦也皱眉,让她摊开。苏妙真碍不过,平伸开那纤纤小手,只见掌心内微微发红,倒无伤口。 苏问弦含笑道:“养的太娇了,怕疼成这个样子” 苏妙真不服气:“个人体质嘛,又不是我愿意的。而且我虽怕疼却不怕痒啊,可不是我故意装豌豆公主” 苏问弦没听明白,突地想到一处,慢慢道:“真真,你平日,是不动这些针线” 苏妙真懒怠针线女工并琴棋书画四艺,他如何不知。可这石青间金丝如意绦子——却打得精巧细致。 苏妙真咦了一声,奇怪看他,点个头。苏问弦复道:“可这个如意绦子打得很好,”苏问弦想说的话堆在喉头,反不知如何讲起,只能又强调一遍:“的确很好。” 苏妙真被他夸奖的洋洋得意,翘起尖尖的下巴,抿唇一笑:“我是不爱做这些,可你是我亲哥哥,我就是再不喜欢动针线做女工,这时候也得好好表现一番呐。再说了,有黄莺翠柳这两个善女工的好手,我当然也能做点好看的活计出来。” 她极为不好意思地四下看了一眼,对他轻声说道:“哥哥,这还是我第一次独立完成一样女工物件呢,平日的送给长辈那些荷包帕子,都是黄莺翠柳她们帮着我弄得,我就糊弄地扎几针不过,这可不是我不孝顺,着实我没这个天分,与其让我做绣活,还不如每天做了汤水食物去尽孝心呢。” 便凑到他跟前,献媚卖乖道:“所以,哥哥你瞧,我对你好吧。” 苏问弦不自觉朗声大笑,接过那玉佩挂上腰间,瞧苏妙真一会儿:“我晓得你不喜欢做这些女儿家的玩意儿” 又和苏妙真说了明日入场等事,他看看时辰,不能再耽搁,便要出府。早有马夫等在二门外伺候。众仆簇拥着或抱了衣服,或拎了纸笔,都等在二门外。 苏问弦回首,眼见着苏妙真扶着垂花门在槛内立着,殷殷切切地看向他,他忍不住回步向前,交代道:“这里风冷,别送了没得商量,你先回去” 苏妙真方道个万福,提裙转身。 苏问弦在照壁处伫立许久,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某一廊下转角,方出门上马,让众仆簇拥着往那寓所去了。 路上苏全因对苏安道:“哥,你看人五姑娘,那是长得国色天香啧啧,心地也好,每次都给我许多赏钱,还有,待咱们少爷更好。今日我看要不是因为她是个女儿家,早巴不得也跟出来照料咱三少爷起居了“ 苏安嘴角一抽搐,登时踢个窝心脚过去,低声骂道:“人五姑娘你也敢偷偷看的,没见刚刚其他下人都被赶到二门外去侯着,这还不足,各个转身低头跪等着。咱们是有脸,可被少爷知道你的不敬后,看你有几条命留着” 苏全委屈闭嘴,探头探脑,瞧见苏问弦骑马在前,嘀咕道:“那你不说,三少爷也不能晓得啊” 初八一日,苏妙真焦灼不已,怎么也定不住魂,操心这比前世高考还难还重要的春闱,如此便被于嬷嬷讲了两句,见她死活提不起精神,只好叹声气,怜惜地摸摸她的脑袋,放她回房。 绿意蓝湘见她如此茶饭不思的,也发愁想办法。 傍晚,将要掌灯时分,苏妙真正抱着毛球自言自语,绿意领了一十来岁的小僮过来,笑道:“姑娘,今儿可瞧个稀奇了。” 苏妙真来了精神,问过话,知道这孩子原来是府内从北地采买的,父母都过身了,善口技也。绿意蓝湘二人因她整天都神游天外,怕她上火,便回了王氏,王氏便欲为自个女儿找个奇事转移心神,因想到这善于口技的小僮,便让绿意领他去给苏妙真逗乐。 这小僮先结结实实地磕了头,因不便置放屏风的,便背过身,坐在堂内的小凳上,手里只拿抚尺:“小的愚笨,还望五姑娘不要见弃。” 平安院里的丫鬟们听得,都涌进堂内,围着苏妙真站了,或捂嘴笑个不停,或嗑了瓜子等着瞧稀奇,正在瞎闹间,突听清脆板响—— 水声潺潺,玉泄瀑布,一时微风荡漾,吹落几多花絮,随风浮荡。 突有鲤鱼跃出水面,鱼尾拍水,荡起水边浮沉的啄羽的翠鸟扑扑地扇翅膀,又闻夏蝉鸣树,熏风拂过草丛花簇,众人眼前顿时浮出一副仲夏山水图,都在赞叹间,突听一樵夫哼哧哼哧的砍柴,刀斧声,喘气声,鸟声虫声水声,各色间杂,如临其境。 那樵夫突地唱起山歌来,调子悠扬,用的却是地方话,苏妙真等人都听不明白,但这个热闹,已经让众人交口称赞。 “真是让人身临其境般的”“好厉害呢”“听说是北边来的艺人” 那小僮似听出了大伙儿的欣喜,又换个腔。 这回却是学堂内众顽童正嘻嘻哈哈打闹,你踢我一脚,我捶你一拳,突地“硁硁”两声,一老者清着嗓子入内,众顽童齐齐声道:“夫子好————” 层次不一,真个似有十几稚童般。 那老夫子嗓音嘶哑,领着众顽童开始念书,念得是诗经,念不多时,一顽童和另一顽童偷偷互相吐唾沫玩,突地被转过身的老夫子发觉了,顿时着恼,左右一拧耳朵,把这两顽童拉出去罚站,自己不再教念,让他们各自读书,一面踱步叹气道:“孺子不可教也。” 学堂内其他学生立时收心,有念诗经,有念大学,有吟对子,顿时书声琅琅 期间情状,活灵活现 众人正如痴如醉间,那小僮猛地一打板子,只听“啪”地一声,万籁俱寂。 苏妙真回味一会儿:这口技乃是杂技百戏的一种,在前世已然渐渐消亡了,她只记得语文课本里学过的“京中有善口技者”要放在前世,这小僮必然是知名声优了,当然,他连草虫鸟花的声音都学得像,又比前世的配音演员们要强些。方忙让蓝湘赏这垂手恭敬使立的小僮:“这本事可绝了,那鹤发老夫子,或是那垂髫稚童,或是那憨厚樵夫,都学得活灵活现” 侍书侍画侍琴侍棋亦都嘁嘁喳喳地赞同,那小僮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道:“小的吃饭的手艺,以往跟着爹娘到处行走江湖卖艺,就靠得这,自然要学得像才是。”绿意笑道:“姑娘既然喜欢,这几日天天让他过来表演,也无妨的,反正太太依了” 蓝湘正端出来一红漆木盘子,上头搁了方胜、梅花、如意形状的银锞子,又有一匹旧缎子,那小僮接过,很恭敬地又见礼谢赏,苏妙真因着绿意的话,正在思索间,便问:“你这口技上的功夫,可是学了多久?是不是无论男女老少的嗓子,你都学得来?还有,又是怎么学得呢?” “回五姑娘的话,我今年十一,打小就学,也不知道学了多久了。凡是人的声音,都得学得。其实也不难,就是多模仿多练练,里面还要注重发音用嗓,吐气吸气一些难以言传的地方,我都是跟着父母一点点学的。” “那,若让你学个女子的嗓儿,你也是学得来的了。” 那小僮见她和善,胆子渐渐大了些,笑道:“那奴婢也是会的呢,说起来,学人声儿在这口技里头,也不算难哩” 声腔婉转,嗓音柔甜,竟是个女儿家的嗓儿,顿时让堂上的一干丫鬟们惊得又笑又叫,闹成一团。 绿意捧腹:“瞧瞧,不看长相,竟活脱脱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了,他长得还有些清秀,若给他穿了女孩儿衣裳,跟侍书侍画你们,也没差了” 蓝湘亦是不住点头,正在诧异间,瞥眼看到苏妙真低头沉思一下,并不十分震惊,她突地一笑,慢慢点头说道:“你学得很像,我很喜欢,后日初十晌午,你也来一趟吧” 蓝湘微微纳罕,知她有别的想头,又听苏妙真吩咐道:“明日初九,哥哥应试,备点食材过来,我亲手做几道菜,初十送去” 次日初九,苏问弦等人进场,开炮开门唱名点数,那人群挤得是人山人海,苏问弦和顾长清二人先后入了仪门,苏安提了篮子和顾府下人一同鱼贯而入。苏问弦等考生从甬道往公堂上走去,领了卷子,那主考官见是他,都不住微笑示意,苏问弦领了卷子归号,陆续人来齐了,贡院便封门放炮,开始答题。 首题是““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次题“人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 三题则是“乃埸乃疆,乃积乃仓;乃裹糇粮,于橐于囊。” 沉吟片刻,文思泉涌,破承启转,走笔龙蛇,顷刻间便有三篇落稿,又誊写清楚,一挥而就,神机流利。 在号门内闲坐等到次日初十正午,总算到开门放牌的时辰,交上卷子,头一个出了头门,和侯在外头的仆役同回寓所。 一到寓所,苏安先端来一碗参汤,苏问弦摆手,打发他出去,苏安因笑道:“这是一大早府内差人快马送来的,说是五姑娘天没亮就起来做的三爷,好歹五姑娘一番心意。” 苏问弦便接过来,一饮而尽,又听苏安笑道:“五姑娘还差人送来了吃食,少爷看,是现在摆上,还是歇歇?”苏问弦起身,点头迈步往外间走,道:“现在摆上吧。记得让苏全回去给五姑娘道声谢” 苏安跟在他后头,笑道:“要我说也不必道谢,反显得生分了,五姑娘和少爷你这样的情分——亲兄妹也没这么好的——哪里需要这些俗礼。” 一面收拾东西,铺开茶碗桌子,使人把厨下热着的饭菜端来,一面瞧见喝茶的苏问弦微微一笑,心内知道得了苏问弦的意,便又讲几句王氏苏观河的问候惦记之处。 冷不丁地瞅见苏问弦茶盏里浮着的蜜饯金橙子,苏安哎呦一声,把伺候茶水的小厮叫进来,劈头盖脸骂一顿道:“我们少爷只吃清茶,还不换了径山茶来” 还要再捶那小子一下,听苏问弦淡淡道:“我吩咐的” 苏安忙笑,扇自己一巴掌道:“连自个主子什么时候变了口味都不晓得,实在该死” 还要再说,听苏问弦道:“你不用在这伺候了,去四山街的晓飞阁去定个雅间,留两个座位出来” 却说成山伯府。初十晌午,那名为荼茗的小僮果早早侯在院内花厅,苏妙真正用饭,知他来了,忙让检出两碟子菜色出去给他,自己吃罢,也不催他,只在花厅上喝了盏茶,荼茗自是感激不已,更不敢拿乔,三下五除二地吃过饭,正要说可以开演了,便听五姑娘笑道:“先喝盏茶,再吃几口,把那鸡蛋吃了,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急。” 荼茗因打小和父母飘零江湖,受多冷眼,后来父母俱亡,他婶婶养活不得他,便找以前的戏班子的人牵了个线,卖入这成山伯府来。伯府的确锦衣玉食,可因着荼茗这是下九流的戏子杂伎一般人物,府内年岁相近的小厮对他也总是吆五喝六,教习班头更管得很严,这不许吃那不许用,生怕倒了嗓子,没法给贵人们取乐,申斥打骂那都是常有的事。至于这些主子们,更是眼里没他们这些戏伎的影儿,说句话都嫌脏了地儿,此刻见五姑娘不但送来她自用的饭食,并着碗筷杯碟都是精巧别致,一看也是这五姑娘自用的 又一听她那句“把那鸡蛋吃了,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心里一酸,想起父母在世时,总也把鸡蛋等物留了给他 他年纪小,平时在教习班头的嘱咐下只知道少说少做免惹闲事,实质上不算多机灵圆滑的人物,便酸酸地,险些落下泪来,倒叫对方唬地一惊:“怎得好好的,就要哭了,可是我说错了什么话?” 第53章 议亲 便给过帕子,招呼他上前,荼茗忙忙自个儿抹了脸,道:“我该死,扰了姑娘的兴致了。” 但见五姑娘轻轻一笑,“不妨碍,可是刚刚我说话有点像你的长辈,让你触景生情了?” 荼茗闷闷哎了一声,又听这五姑娘道:“你不要太伤心,他们虽仙逝了,可在天之灵总会看顾着你的我今儿也不是让你来演的,其实不过是想向你讨教讨教,怎么学得像个男子说话我也不指望把那花鸟草虫或者男女老少都学会了,只要,只要能学得像个十五六的儿郎,便心满意足了。到时候好给祖母母亲演练一番,讨一下她们的欢心我问你,可得用多久呢” 荼茗忙忙道:“用不了很久,我有家传的练嗓吐纳法子,每日练上一个时辰,不出一月,就能学得像,一般人是听不出差别的” 见这五姑娘微笑颔首,“那就劳烦你当个小夫子,可看看我是否孺子可教” 他小孩子性,一听话里有这等尊重,立马来了兴头,忙道:“五姑娘一定能行,保管学得会” 王氏那边,因怕苏妙真为苏问弦春闱操心太过,反而伤身,故意让荼茗去给苏妙真解闷儿,此刻听了黄莺说苏妙真果然不再起居不安,便笑了笑道:“真儿是个操心性儿,一刻闲不下来的。” 黄莺笑道:“咱们姑娘惦记三少爷的大事,是兄妹情深的意思哩,三少爷待咱们姑娘,那也是没的话说,亲兄妹也没那么好的。” 王氏听了,很是高兴。她心上除了苏观河,便数苏妙真排第一了,人到中年才得了这么一个娇娇爱女,品格样貌又是出挑至极的,她哪有不时时挂心的。 万事都恨不得给苏妙真打点好,连苏妙真冬日夜里踢了几回被子都要过问,妯娌陶氏还为此笑过一回,说把这女儿养的太娇了,连针扎了手都能惊得半个月不动半点针线的,如此宠溺,可不要日后出嫁发愁才是王氏如何不晓得这个道理,故而回京以来,她对苏妙真的课业起居都看得很严,但总忍不住放纵下这女儿,怕把她弄得烦闷憋屈了。 王氏此刻听苏问弦和苏妙真兄妹情深,自然心内舒爽。问弦那孩子前途无量,既然能和真儿关系亲近,她乐见其成,日后等她夫妇去世,真儿也能有所依仗 王氏又留黄莺,再问了些吃食起居,外头突地来报,说是娘家嫂子王夫人来了。 忙请入内,嫂子王夫人竟同陶氏一起,笑意满面地进来,一进门,拉了王氏的手,笑道:“我是来当个中人了,那傅夫人昨儿亲去了我们府,跟我说,她很中意真姐儿,你和妹夫若愿意,她便让老侯爷请了刑部尚书做保媒,为两家牵个线,玉娘,你觉得呢” “是啊,我早说过了,傅家很中意真姐儿,这不,便巴巴地上来求了,弟妹,你怎么想呢。”陶氏瞅见王氏面上显出一番犹豫不情愿来,忙道:“侯府尊贵,关键离得还近,不会有外放或边关之虞过去了就只需要侍奉傅家两位二老,也可以时时走动,不比别家更强些。” 王氏想了会儿,微有意动,但又有许家那等不能决断的难事,便让她二人先回,说自己问过苏观河的意思再回复侯府,她嫂子和陶氏连连点头,也只说,侯府催的急,她们等次日一早,再来问过。 余下这天,王氏便有些魂不守舍,一直等到晚间苏观河回来,把这前因后果跟苏观河仔细讲了,因问他的想法,苏观河沉吟半晌,问王氏道:“玉娘,东麒那孩子,我也常常见到,人很英武健气,还有一头,老侯爷并不指望他从军,反而一心希望他能科举,这倒是好。但听说他在女色上,有些不妥。” 王氏愁道:“谁说不是呢,要不然,我也不用难为了,年岁家世都很合的,他还和弦儿是挚友哩” 二人又将明善堂常跟苏问弦外出的小厮兴儿叫来问过,旁敲侧击问几句关于傅云天的事,兴儿一贯见不着王氏夫妇的,此刻便有意讨好,知无不尽地全讲了:“我们三少爷时常也说,傅家小侯爷样样都好,唯独有点爱拈花惹草” 王氏苏观河听了,互相瞅一眼,把人屏退,苏观河先道:“正月里有件事我没跟你讲的,元宵过后的某日,赵理往兵部呈文回防,就去了刑部一趟,他去了也没说先去见尚书等人,反来寻我,在值房里和我好一顿闲话,说弦儿是个好的,问我可还有女儿” 后来月底赵理回程往边关去,留了家眷在京,苏观河因要处理趁着元宵大火里而作奸犯科的宵小之徒,便把这事给忘了,此刻因二人议及苏妙真婚事,他方想起来,忙跟王氏讲了。 王氏亲手替苏观河解了衣裳,脱了靴,伺候他洗脚,闻言便笑:“巧了,前日赵夫人,在三清观里也拉着我们真儿说半天话还有越北那孩子,英武之中也有几分文气,说话行事间彬彬有礼,比咱们弦儿,也差不了多少。” 苏观河点点头,便道:“咱们真儿虽机灵聪颖,但人良善,又一贯不往内宅里头的事用心,别看她诗书算账上行——先前她连周氏金氏两人都对不上名号若她是娣儿那样,就是进宫,也不很让人担忧。” 王氏听出来意思,明白苏观河也跟她一样,晓得傅云天既然在女色上定不住,日后必然内宠不少,自个儿女儿若嫁去,反在内宅里的勾心斗角吃亏。 便唤婆子进来把水端出去到了,又要水浸湿了热毛巾给苏观河,等苏观河擦过脸,复对苏观河道:“老爷担心的地方和我一样,纵他侯府煊赫富贵,到底是面子上的,咱真儿过得好不好,才是里头重要的,依我说,若非怕人议论,我巴不得给真儿陪嫁得多多的,找一个有功名的,性子沉稳善良的儒生,来做女婿” “唉,谁说不是呢,真招个赘婿,反能把闺女儿留在身边,可既然有了弦儿做咱们儿子,咱们再这么做,外人还以为是想让女儿女婿和弦儿争家产呐!如今赵家,是可以考虑下,就怕日后家眷要跟去宣大两府,再有难的,转任甘陕两广等地,那更远了。还有顾家,我倒很中意景明那孩子,日后虽会外放,但是入京为官对他不难。但也有一头也让我忧心,前不久,顾家老太爷请奏圣上,该是议立太子的时候——圣上留了折子,现在还没批复。 “顾老太爷和圣上虽有师生情谊,当初又拼了性命保立圣上,概不会有什么大事,但就怕个万一我可不想让真儿再搅合咱们曾经历过的腥风血雨这放眼望去,能合心意的儿郎,着实太少。” 王氏后怕捂胸,忆起十数年前,乾元帝犹在封地潜邸时的情景——那时几位皇子争位,把京城扰得地动山摇,连着倒了许多勋戚高官,成山伯府,也一度危难 “还有一处,镇远侯府的女儿听说要嫁给五皇子,那五皇子——故有两种弊处,断不能答应。你就说是我不允,免得傅夫人烦扰你,老侯爷一贯宽宥豪爽,我到时候跟他说一声,想来不会怪罪” 两人絮语一夜,合过意思:没婚配的那几个门户相当的门庭,镇远侯府是绝不能考虑了;其他的,慢慢再想看,总归还有时间。 次日王氏一早起来,先看过小厮仆妇们在洒扫庭院,开关门户,又喊来苏妙娣过来,两人看了一遍收租账目,又去点检赵府送来的土仪,好分往各处。 这么忙乱了一早上,王夫人陶氏二人过房来。王氏便先叹口气,透出口风道:“并非我不知道他们侯府的好处,只是,只是东麒那孩子,在女色上太没个准了,我就真儿这么一个女儿,哪里能舍得她嫁过去就受这等闲气?” 王夫人陶氏二人俱是一愣,王夫人还没说什么,陶氏摇头道:“外头瞎传的话,你怎么能当真呢。”王氏苦笑,拿起茶盏,用盖子抹了三抹,也不喝,房内立着的婢妇们明白过来,都悄悄往外,关上门户,退到院内,让这三位在内室密谈。 王氏引了她们二人往自己起居净室的套间坐定,方道:“那日宣大总督赵夫人生辰,我遇上了左都副御史许夫人,听她抱怨几句” 便把这前因后果细细讲来,“但我呢,也一开始觉得男人么,哪有不偷腥的,昨夜便问过老爷,谁知我们老爷却忧心,只说真儿被我夫妇养得太顽劣了,过去肯定受不得那些莺莺燕燕,到时候惹将吵闹出来,反害得侯府家宅不宁便不能应下,我一妇道人家,说话哪里算数,便也熄了这心思” 王夫人听了,赞同点头。她既是王氏的嫂子,见王氏不愿意,当日不愿意勉强,可陶氏一听这话,脸却绷起来,琢磨着:昨日傅夫人好生嘱托过,千万说动了她妯娌,自己满口应下,还望着借着这事给兄弟在老侯爷讨个好,如今却不能成 便再三劝过,谁料王氏口风纹丝不改,咬定苏妙真性子顽劣,不堪婚配侯府,陶氏无法,只能悻悻而归。 因傅夫人等着回话,陶氏一出二房的院子,瞧着日头正晌午,便急急忙忙备车,往侯府去。 刚被婆子引进门,却听傅夫人在那恨恨道:“今儿才十一,好容易给你弄过乡试,如今会试三场还没散呢,就巴巴地回来了,咱家虽不为功名,但也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傅云天,你是要气死你爹娘才罢休” 里头听傅云天大声喊道:“娘,实在是我看不懂那些题目试帖,那号房又窄小,你儿子手长脚长的,窝了这么几天,已经难受地整个人都废了,再说了,我也没打算指望科举入仕,以后” 傅夫人被他这番辩白气得冷笑几声:“不用再瞒我,当我不晓得,你昨儿就偷偷出来往定国公府,怎得,你还想偷偷翻墙过去,瞧瞧那许姑娘么”又指着地上跪着的小厮等骂道:“撺掇着主子不学好,真好大的狗胆,我今日若饶了你们命,以后满府的人都敢支吾我了” 说着,便断喝三声,让人掌嘴,只听啪啪数声,里头的小厮们自己抬手打了,响亮清脆,外头陶氏听得都于心不忍,里面人边打边哭,求饶喊道:“小的该死” 陶氏因在外头站了半天,那引路婆子见不好,忙在廊下回话,里面傅夫人听了,急忙道:“还不快请进来,个个都傻了不成!”又把傅云天骂一句:“不孝的孽种,滚出去。” 话音刚落,陶氏就见那傅云天掀帘大步出来,一张俊脸上满是怒色,见了陶氏不咸不淡地问句好,就扬长而去。 陶氏见了此情此景,心内已有几分明白。进去就见傅夫人正闭着眼睛顺气,靠着大红罗呢椅垫,气得浑身打战,见她来了,先让看茶上点,过半晌,方挤了笑容问情况。 陶氏先问几句寒温,和傅夫人絮叨几句,点景儿喝几口茶,方委婉转入正题,傅夫人一听竟是苏观河先不允的,当即愣了。 “他们夫妇就那么一个亲女,宠溺地是有些过了,往日针扎一下,就十天半个月的不准她动针线故而” 傅夫人听了问:“她若来了,我保准不让真姐儿在这上头劳累”顿住,问,“可是我们天儿,有什么让他们不中意的地方” 陶氏见不能瞒,便叹气说:“也是外头的人到处瞎传,传到他们夫妇耳朵里,就”瞅过傅夫人脸色,方说:“外头有那起子嚼舌的,说东麒在女色若被我知道是谁这么烂了舌头地乱说话,定把他好好教训一顿。” 傅夫人一听这话,立时明白具体情况。 定是苏观河王氏把天儿在外头的行事举止打听过了,才这么当即就推拒了,连多考虑几天,都不考虑的。 陶氏又道:“也是他们糊涂,听信了小人的谗言,不晓得咱们东麒的好处,瞧瞧,这可把东麒和诚瑾两个孩子的兄弟情分都没顾忌上呢” 陶氏做不成这件事,因想着:既然是王氏这么急巴巴地推了婚事,那这不敬侯府的罪名也该她二人担上,何况苏问弦和傅云天二人既然是堪比兄弟的好友,想来傅夫人就是记恨,也不会记恨太久的,倒不如多说些话,把自个儿责任摘出去 便有许多添油加醋地言语。 第54章 谒贺 傅夫人这几日为傅云天参与会试,很是忙碌炫耀了一阵子,自觉傅云天好歹进了会试,虽是走了后门,也没人晓得,可不就能把其他武将府里的子弟们给压下了。她更存了一个想法:因那日打醮时,王氏对文武兼备的赵越北很喜欢的样子,她就想着,若傅云天把这三场完毕,说出去,王氏也定能刮目相看,晓得这世上再不是一个赵越北而已。 可昨日因见了傅云天身边小厮溜回府取衣裳,让她生疑,这么一刨根究底,才晓得十一上午,傅云天出了考场,就不想再去。 她当即气得面如金纸,又追问那小厮,既然傅云天不考了,何以不家来,反在外头住了,是不是又被京里的哪个红姐儿勾去了魂。 那小厮怕挨打,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傅夫人方晓得,傅云天一出考场。就寻了由头往定国公府上去了。 别人不晓得傅云天打得什么主意,她这个做娘的还不知道么,当即就明白过来,定是为了隔壁许府的那个许姑娘去了。傅夫人恨得牙痒,忙让人把傅云天带了回来,没讲几句,罚过下人,陶氏就来。 这若带来好消息,倒也罢了,偏陶氏言语虽九曲八折的,但一句一句,都往她心里戳。明白伯府压根看不上傅云天,连两家儿郎交好也顾不得,急急一口回绝。 傅夫人那先头的一腔怒火就没发出来,此刻听转述的王氏口气,便气得浑身打战,把这一腔恼怒,移情到王氏夫妇身上,因想:王氏苏观河两人这么不给他们侯府面子,也不要怪她不给他们伯府通气了。 陶氏一见她那等神色,就晓得不好。因想,这世上做娘的,都有这等偏心之处,便是自个儿孩子错了或有不好之处,心里晓得,也不允别人给没脸的。当日那碧玺一事,不就是自己先挑了外人煞性子而惹出来的么。此刻傅夫人不气行为不端的傅云天,反恼王氏两人,这一桩为母心思。自个儿居然忘了 便暗骂自己不该为脱责而添油加醋,立马道:“东麒是个好人物,就是过不了会试,他武学出众,四月里在督府官舍比试上,肯定胜出,到时候袭职得个实授,有的是好女儿来挑,也不非得要我们府上的五姑娘。说句实话,我这侄女儿在琴棋书画上都不太行的,去年除夕送给老太太的仙鹤长寿图瞧着就一般,咱们做长辈的喜欢她可人孝顺,但东麒却未必中意——他们男儿都爱知情识趣有些能耐的” 却听傅夫人冷笑一声:“这苏五姑娘,我还偏给天儿娶定了!” 陶氏一听,惴惴不安,屁股也坐不定,忙告退回府,她琢磨当时傅夫人话里意思,竟是个“牛不喝水强按头”的架势,因有份参与,见了王氏不免羞愧,连着几日,称病不出。 这么才过九天,到了二月十八日,乃是贤妃三十六的小千秋。皇后一贯简朴爱素,自个生辰也不让铺张大办的。但贤妃位居四妃,只在皇后贵妃二人之下,她又一贯恭谨和顺地侍奉帝后,皇后便很喜欢,说恰逢贤妃三十六的本命年,便要给她小小地庆祝一番,喻各府女眷入宫敬贺。陶氏方不得不按品着装,和王氏一同入宫。 于是十八日侵晨,天都未亮,王氏便把苏妙真招呼起来,苏妙真算着今儿正是会试三场完毕,仍想要如同冬至初一那样推病不去,但琢磨着这回进宫,只为贤妃小千秋,肯定没上两次人多,正是个瞻仰宫廷的好时机,便粗粗梳妆打扮一番,同王氏一起,往宫内去。 苏妙真这还是第一次参与这种后宫活动,也激动得很,又想起来这宫里的争宠倾轧之事,定比外头还厉害。 她本来连宅斗上的手腕都不怎么样,宫斗更不必说。必须更得小心谨慎才好,便使劲压制自个儿的好奇心。连在甬道上瞧见文婉玉许凝秋傅绛仙几人,都没敢说话,几人互相换几个眼色而已 一路眼观鼻鼻观心,半点声不出,半步路不错,目不斜视地跟在陶氏王氏后头,在内宫司仪的引领下,进到这巍峨壮美的紫禁城,转入那金碧辉煌的交泰殿。 前殿内中设地平一份,上有黄杨木雕花镶嵌织锦绣剔红玉石七扇大屏风,屏风前端放两紫檀木嵌玉五屏宝座,内坐了两位雍容宫妆妇人。 头戴三龙二凤燕居冠,身着云霞龙纹鞠衣的,一望便知是皇后,她旁边的贤妃,则穿了一身织金缠连妆花玉兔千秋补方领袄子和双膝马面襕裙,既端庄又吉庆。她俩身后立了些年轻妃嫔,左右两侧设下矮榻以供年长诰命起坐,殿内东西更铺下许多用来下跪的妆缎红毡。 这些仪仗乐悬等物布置的极为皇家气派:殿内门槛角落处随意摆了几盆菊瓣洗式盆景,苏妙真先头还奇怪——何以这时候芍药牡丹都开得如此繁盛了?余光再看,那居然都是玉石翡翠红宝,雕琢而成的牡丹芍药。红宝作瓣,花色鲜艳;青玉雕叶,碧色将滴;又有象牙为根,黄玉为心,乍一看,便是真花。旁边更有一阔如折扇的堑花珊瑚盆景,色泽红艳,粗如人腕,颇为壮观。 如此精巧稀罕的摆设,此刻却一摆就是六盆,苏妙真心内感慨,想:这等天家富贵,难怪争皇位争得你死我活了。 正激动间,贤妃率诸位妃嫔跪地,各府内眷自然随礼,先向坐于正中间的皇后跪地行礼,皇后忙扶她起来,苏妙真便跪边心里暗想,这下跪妃子就是贤妃了,生辰这日仍处处对皇后恭谨侍奉,难怪皇后要格外给她脸面。 司仪女官便开始赞唱跪拜,一干各府朝贺命妇内眷齐刷刷跪地行礼,先谒过皇后,朝贺命妇又从班首依次在这内殿朗声喊道: “成国夫人李氏并妾徐氏,敬谒贤妃殿下。” “镇国夫人周氏携女,敬谒贤妃殿下。” 如此轮番贺词,四品内的女眷见礼就足足见了一炷香,皇后便赐宴下来,二品以上的女眷得往贤妃居所钟粹宫去领宴,二品下四品上的诰命则被赐钞一锭。 王氏在二品下,便跪侯凤驾转离,再按顺序,前去领过赏赐,众家女眷正要往外退去—— 突地,一司仪女官过来传话道:“苏夫人留步,我们娘娘召您入内呢”王氏愣了,那司仪女官笑了:“还有令千金,也请一同谒见” 东西六宫大得超乎苏妙真想象。 顺着宫内甬道足足走了两盏茶时间,方瞧见那地基高达一丈,足有八楹宽度的钟粹宫。 司仪女官轻笑一声“到了”,苏妙真猛地抬起脸来看,这回,却是正儿八经地仔细看过这九重宫阙 日头已经升到中空,照在人身上,已有早春暖意,但看见守备巡逻却目不斜视的侍卫,和往来传递却静寂无声的太监宫女,苏妙真莫名其妙地,全身冷了起来。 怔忪一会,那司仪女官领她们过了前殿和回廊宫苑,隐隐可见诸多诰命在内享筵,钟鼓司和教坊司的乐人百伎轮番献艺鼓乐,一派熙平。王氏和苏妙真在后殿门槛处立着,那司仪女官进内回话,回来却让王氏进去,让苏妙真往钟粹宫后殿的左殿梢间候着。 梢间南床上设洋漆小案一张,摆了紫檀镶象牙架和霁青葫芦式宝月瓶一件,罗汉床下设一花梨云头纹百宝嵌座,旁边置放把一红木浮雕回纹圆凳。 苏妙真便坐上那圆凳,虽有些口渴,也不敢使唤宫女们奉茶,双手搁在膝头,恭谨直背,对着空荡荡的花梨木座和那罗汉床,好似这两处有人一般,静对敛色。 一年约二十的宫女掀帘进来,见她模样,先笑了:“苏姑娘可不必太拘谨了,我们娘娘最是宽柔的”往她跟前一瞧,转脸骂道:“连盏茶都得让人催,差当得好极了。” 另一圆脸宫女忙进来送茶,苦苦哀求几句,“喜儿姐姐”长,喜儿姐姐短的,求这名为喜儿的年长宫女不要上禀。 苏妙真连忙欠身,轻声道:“这竟是我的不是了,怎敢惊动各位姐姐,还望喜儿姐姐不要恼怒。” 那喜儿听了她这几句话,先把她上下打量一番,苏妙真虽拘谨,但也大大方方地诚挚看过去了,那喜儿见她恳切不造作,心内先叫好一声,过来说:“这样好的人儿,等会儿娘娘见了,肯定喜欢,” 喜儿瞧见苏妙真圆睁了春水似的杏眼,有意提点道:“怪道傅家夫人在我们娘娘面前提了苏姑娘你,想来自有缘法。”说着,便嘱咐那圆脸宫女好生招呼苏妙真,自个儿往殿外去了,她本是好意,却不晓得她这话一出口,苏妙真心内已经惊骇不定,坐在圆凳上呆愣愣地,把那话翻来覆去想了好一会。 前几日镇远侯府被拒一事,苏妙真隐隐从黄莺那儿听了,她自个当时便松口气。倒不是她太看得起自己,实在许凝秋生辰那次,还有元宵那夜,让她肯定傅云天是个浮浪子弟,嫁过去不得不曲意献身。当日在许府,二人不过打个照面,他就那等作态,实在让人生厌。 记得刚刚,傅夫人在诸位诰命里和挨得贤妃皇后最近,想来是关系亲近的,还有傅云天,他曾从定国公府翻墙去许府的,定是很熟悉定国公府才能出入避人耳目了。 此刻又有喜儿的话,竟是贤妃要保媒么?可王氏明明拒绝过傅家她此刻心内扑通扑通直跳,皱眉想如何能避过此门婚事,连口渴也没顾上。 突地头皮一痛,一回身,打眼就看见,一身着石青色金织蟠龙盘领窄袖袍常服的人过来,扯着她的头发,神气活现地跟她喊道:“嗳,怎么是你?” 苏妙真正疑惊不定,放眼往上一瞧,那男子腰间悬了绿的能汪出来水的翡翠玉佩,先把她晃花了眼,这人见她半天没有反应,恼得用力拽她头发一下,道:“许府!厚脸皮!忘了?你在本殿下面前还很不恭敬过。记得了?怎么还不见礼?没规矩的丫头。” 苏妙真这方反应过来,定睛一瞧,此人系繁纹玉带,腰间挂了掐金荷包、象牙雕云纹火镰套还有汗巾等零散物十,可不就是那日在许府因着一蹴鞠彩球而吵闹过的男孩子,见他如今,身形比年前竟高大许多,嗓子也不嘶哑,道:“你是那个矮——” 话没说完,忙掩住口。记起这是天底下第一等尊贵处,这小子能出入便宜,多半是某位皇子了。是了,定国公府是贤妃的娘家,这人,想来就是贤妃的儿子,乾元帝的七子了,好像,好像叫宁臻睿来着。 苏妙真忙起身,蹲步行礼,头埋得低低的,轻声道:“见过七殿下,七殿下万福金安。”仍懊悔不已,甚恨当日自己不该发酒疯,开罪此人。 又心里着恼:这七殿下好好的皇子不做,偷偷翻到人许家,又是个什么道理但这等不满如何能表露出来,抬眼看这七殿下,苏妙真轻声道:“还望殿下饶过我的不敬之处” 那宁臻睿似乎颇不自在,后退几步,松开拽住的苏妙真的头发,先咳一声,后道:“起来吧,我本来也没跟你计较,我又不像你,是个心比针眼小的女子。” 苏妙真暗骂一句:他现在才叫起,分明是跟她过不去,还好意思标榜自个儿心胸宽大。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拍马:“七殿下心胸宽广,小女子敬佩,敬佩。” 或是那宁臻睿听她言语恭顺,不似当日泼辣,觉得舒坦,也没多生事,不过大喇喇地把苏妙真坐的圆凳占据了,指着一小杌子让她坐,苏妙真推拒站了。宁臻睿问过她姓名,不客气道:“姓苏?成山伯府家,还是吏部侍郎家?” “回七殿下的话,是成山伯府。” “你几岁了,怎么单单一人在这?” “回七殿下话,今年十四了,刚刚我娘亲得蒙贤妃娘娘恩遇被先行召见” 这么干巴巴地一问一答,苏妙真颇感无趣,偏那七皇子问得起劲,“你喜欢粉色?怎么两回见你,都穿得粉缎蜂蝶穿花对襟袄子,要本殿下说,该清淡点,碧色天青色或是藕荷色都不错。你这——俗气!” 她自己没有特别偏好,但伯府里长辈都爱她穿这种粉粉嫩嫩的颜色,裁衣时都爱给她选什么粉黄粉红粉蓝王氏每回看了,都说衬得她娇俏可人,让人一见就欢喜。再说,管什么颜色材质,碍着他哪儿了。 苏妙真被他的鄙夷弄得很不舒服,但人是七殿下,她不得不强忍了怼回去的冲动,柔声细语道:“七殿下教训的是,是小女难登大雅之堂了,以后小女再有幸进宫,一定不会穿的俗气,惹宫里贵人不快。” 可能因她回话甚为温顺,这宁臻睿咳了一声,缓了语气道:“那也不用,虽然俗气了些,不过也还称你,”似觉得语气软和给苏妙真脸面了,又哼道,“反正你也不是什么清雅人物。” 苏妙真堵得胸口发闷。感情她在这位眼里,就是个大俗人了,哼,他七殿下就清雅了?也不看看他自个儿,那腰间的大红绉纱汗巾和翡翠玉佩一撞色,就是“红配绿,赛狗屁”! 她只管在心里过个嘴瘾,那名为喜儿的宫女突地进来,进门先笑道:“苏姑娘,娘娘唤你进去——” 第55章 贤妃 喜儿话头一顿,全因瞧见那一贯执拗的七殿下坐在凳子,而苏妙真在一旁垂手恭立,两人似是交谈许久的样子顿吃一惊,喜儿先见过宁臻睿,半惊半疑试探问:“殿下怎得来这儿了,现下各府诰命都在外头” 宁臻睿不耐烦道:“母妃生辰,虽说早起磕过头,现在再过来瞧瞧还不成么”随口骂喜儿几句,“别问东问西了,不是说母妃要见她么,赶紧把人领去。”说着,他自个儿先抬步出殿。 那喜儿过来,不露声色打听问宁臻睿进来多久了,怎得没带太监宫女,跟她讲了什么。 苏妙真晓得这里头的厉害,生怕被这喜儿以为两人有什么不规矩,忙急急分解道:“七殿下刚进来,我就想喊姐姐来的。因着我年小,也不懂规矩眼色,刚刚七殿下才把我从地上叫起,跪了好半日,可吓死我了” 她忙忙抚胸叹气,拿出一副惊骇的样子,问:“喜儿姐姐,我是不是得罪七殿下了,还累得你挨说,我,我” 喜儿一听,面上果松动了些,一面温言安抚,一面领她往内殿去,苏妙真只装懵然不懂状,这么一来一回,便把那七殿下的脾气摸了个四五分——原来那七殿下脾气暴躁无常,随口骂宫人是常有的事,也难怪这喜儿被他说了后,也没什么反应。 这么沉思间,便已经入殿内,打眼先见御书匾文“茂修内治”,又瞥见东西板壁上,悬挂了几幅古贤后妃的礼赞图,有作团扇歌的班恬、劝诫楚庄王的樊姬和挡熊救驾的冯婕妤诸人。 下头两张随红油香几,上搁烧古垂恩香筒、铜烧古角端和铜烧古炉瓶三事各一对。还有东西处的花梨木案、青绿周女岙、紫檀座;翠太平有象玉磬、紫檀座,青花白地瓷双耳宝月瓶等等数不胜数的古董珍玩,还有青烟袅袅,从那掐丝珐琅缠纹连枝螭耳熏炉里升起,熏得满殿异香 苏妙真不敢多看,恭敬端步行到那贤妃跟前,贤妃坐在朱红油贴金龙风三屏风宝座上,笑吟吟地,正与妃嫔命妇说话。 苏妙真小心瞧过,发现那些诰命里头有傅夫人赵夫人等人,她二人虽是一品的诰命,仍站着陪侍,王氏陶氏还有舅母王夫人等人也是如此,便乌压压地挤了一地。 那贤妃见她过来了,颔首,往身旁等位低妃嫔们脸上一瞧,笑道:“傅夫人说的不错,这么凑近一瞧一比,这苏家女儿竟是艳压群芳了” 苏妙真心内一惊,明白自个先前的猜测没错,果然适合傅家有关。 可她对傅云天看不上,若王氏苏观河答应,她自然没有回绝的道理,到底这地方父母之命大过天,但王氏已然推拒过,傅夫人却如此行事不和伯府通气还有重要一处——傅云天和苏问弦关系已然亲近,并不需要她去联姻好添花上锦 她心内千回百转,焦灼不已。但因在左殿梢间已把此事过了一遍,此刻一点不露,往那绒花红毯上屈膝一跪,三跪九叩绝不偷懒,清声道:“见过贤妃娘娘,贤妃娘娘千秋万福。” “起吧,”贤妃笑说,“礼数也周全,嗓儿也跟黄鹂似得过来给本宫瞧瞧。” 便又吩咐几个宫女扶苏妙真起身,苏妙真微微垂了脸,碎步而端重地走过去,垂立肃容,便觉满殿诰命妃嫔的目光都往这飞,灼得她如芒在背。她看到焦灼不安的王氏抓住赵夫人的手,正勉强微笑看她。心内便告诫自己,更不可对答出错。 “实在是个好女儿,这近看更觉得花容月貌”贤妃转过身,看向一年轻嫔妃笑道:“说起来也是不巧,贵妃姐姐今儿看黄历说她得吃斋念佛,也不能过来享享这热闹,若她见了这如花似玉的苏家姑娘,想起自个儿,定喜欢。” 那几位年轻妃嫔吃吃笑道:“贵妃娘娘平日最信神信佛的,一听今儿不宜出行,才误了此刻良辰,皇后娘娘刚刚临走时,还问了几句,问她今儿可来不来了”“贤妃姐姐喜欢这姑娘,已经是她的大福气了,何须贵妃姐姐再来赞几句。”“我们是没赶上当年,不晓得贵妃娘娘那时候的容色如何倾城,但见娘娘说与这苏姑娘类似,想来也是绝顶的了,怪得皇上待贵妃娘娘最好,今儿刚下朝,先去那边” 那提及皇上的嫔妃发觉失言,掩口不再下说,苏妙真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瞧见贤妃神色如常,依旧言笑晏晏。 苏妙真汗毛倒竖,冷汗湿透衣衫,暗想:乾元帝宠爱贵妃,今儿明明是贤妃的生辰,乾元帝不说过来,反去了贵妃那边。而贵妃,不管她是真的虔敬礼神也好,还是故意不来也好,足见她的骄矜。 还有,还有这些位份不等的妃嫔们,说话间全是饱含深意,暗指或贵妃芳华不再,或贤妃宠衰,或搬出皇后种种挑拨离间,甚至连她一个外臣无辜女子都不放过,能拿来做筏子,借机搬弄暗讽好在这贤妃娘娘是个明白宽和人,半点不见对贵妃的不满。 贤妃对傅夫人道:“你只说想要个模样极好,性子很佳的儿媳妇,也不能多会作诗写词,但识字通些道理就好。我瞧着这苏家的就很好,只看着像是个饱读诗书的,怕过去了,你反而嫌弃人家多才多艺,衬得你这个不识字的歪货没眼看了” 傅夫人因忙笑道:“原来娘娘竟为我瞧好了苏家这位,不瞒娘娘说,我早就瞧着真姐儿是个好的,但因这样的好女儿,怕配过来反糟蹋了她,就没明说。不过听我们仙姐儿说,真姐儿在诗文这等男儿家的事上,并不牵涉,通只学了女四书而已” 贤妃点头,又向赵夫人道:“平家那位叫越霞的,是个才女,我曾想把她和傅家小子说和下,后来晓得属相不合,且人平家姑娘才华出众不太合适武家,便作罢。皇后娘娘也说,若非年岁差了,早把人接进宫了。我听你刚刚说,你们越北是读书的,想日后做个儒将,这倒是” 赵夫人道:“皇后娘娘的内侄女,那定是好的,非得金尊玉贵的人才般配的上呢” 苏妙真在一旁听了,明白过来:傅夫人没有把伯府拒婚一事告知贤妃,当然,她肯定也没点名儿直接要苏妙真。否则以贤妃这样稳妥的人,定会让她们先去提亲,自己再去做个说和,好不出差错。也应了贤妃口中那句话“你只说要个模样好的,性子佳的儿媳妇,也不能多会作诗写词”。 只是不知何以还要带上赵夫人,又何以对赵夫人那样说话 苏妙真正在苦思,眼前似劈开一道闪电,猛地反应过来——平越霞和傅云天属相相克,无论如何嫁不过去,皇后这边再没有合适的人笼络他们傅家,五皇子那边却定了傅绛仙做儿媳。 傅家兵权最重,皇后怎能不为三皇子操心! 所以贤妃才要替傅夫人办她儿子傅云天的婚事,无非是想尽力而为,且不让傅云天的正妻位置落进贵妃一脉的人手里,否则傅家和五皇子可就牢牢绑死了。 且现下能和傅家在军权上相较一二的,也就宣大总督,蓟辽总督,还有甘陕总督等人那平越霞是皇后的内侄女,若把她许给宣大总督赵府,岂不多分保障? 这事皇后不好亲来明言,但皇后和贤妃同气连枝难怪贤妃这三十六的小千秋竟在今年诏谕各府诰命入内,可不就是借机试探赵家口风。 但赵夫人的语气分明是不愿意的,是了,立储之争凶险无比,她们赵府本就有军功在手,无论哪位皇子上位,没有大事,都不会真把他们怎么样,但若此时参合进来,若日后五皇子登极,以他和贵妃的骄横恣意,赵府未必能保全。 贤妃似也听出来赵夫人的婉拒,也没急着逼问,估摸着是觉得还有时辰耗,转问道:“妙真是吧,平日,可读些什么书呢?你傅婶婶说你认真学了女四书,诗文上不很通,我看着却不太像呢,可得好好问问,免得日后去了傅家,倒惹得你婶婶说我不经心,给她选了个出口成章的人儿,反压她这个没甚么墨水在肚的长辈一头儿” 苏妙真明白,贤妃虽是发问,不过走个过场,就等苏妙真自个儿自谦几句“不过识字,通读些女则罢了”,她再保媒——到底这场面上,谁也不会真的夸耀自个儿读过什么书,只会显得不懂事。正如前世所读的红楼梦里一般,任再才高的三春钗黛,被问了,都只说是识得几个字,不当睁眼瞎而已。 她明知此时该顺了贵人意思,但余光瞥见面带志在必得之色的傅夫人,和一脸忧色的王氏,还有那握住王氏手的宣大总督赵夫人话到嘴边,便再也说不出来。 她下跪叩首,瞧见贤妃裙边露出一双织锦缎高帮滚边福寿字样凤头鞋,精巧无比。 鞋头镶玉,绿莹莹,冷冰冰。 苏妙真听见自个儿的声音沉稳又似乎缥缈地在这殿内响起—— “回贤妃娘娘的话,小女往日顽劣,却是只通读女四书,不当个睁眼瞎而已,后因” 一女声传入:“哟,贤妃妹妹这是在干嘛呢,外头的过锦戏也不看了?” 苏妙真模模糊糊地回头看上一眼,那说话人满头珠翠,最显眼的是一金累丝点翠镀金缀红珊瑚衔珠凤簪,光是那珠子,就又大又圆,堪比荔枝,润莹生光,一见就是天下难寻的珍品。身着海天霞色素罗绣金龙百子图方领圆袄,下拖紫色织金妆花四合如意云纹凤缎裙,一双高第尖足凤头鞋踏在地上,哒哒直响,节韵铿然,似步步敲在人心头上。 她容色艳丽,这一身气势更让人不敢逼视,苏妙真垂下眼帘,这定是贵妃了。 贵妃在一干宫女的簇拥下进殿来,殿内众人急忙见礼,贤妃亦是亲自去迎,请她上座,贵妃只说今日贤妃生辰,她不能如此。贤妃又说自己年小,当然得以礼相待,两人推拒了这么半晌,只让地上跪着的苏妙真暗暗叫苦。 半晌,那贵妃含笑应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就坐了先头贤妃的宝座,贤妃另让人抬了一把来,自个也坐了,这才叫起地上跪着的诰命宫女等人。 苏妙真悄悄站起,退到一边,暗自庆幸这贵妃来得及时,正小小雀跃间,突听那贵妃发问道:“妹妹,你刚刚是在做什么,我远远地听着,竟是在考校人家姑娘的学问了,怎得,你还想当个女夫子不成。” 她虽问了,但却没等贤妃回答,便把苏妙真叫到跟前,目光先转一圈对这些妃嫔诰命们道:“这便是成山伯府的五姑娘了吧,昨儿皇上还在跟我闲话,说今日十八,春闱三场完毕,不晓得谁是会元,又会年龄几何我是个不懂外事的,就瞎说,那肯定是那种年长才深的人了,毕竟三年前就已经出了个二十五岁的齐言,再没那么多年少才高的了。倒让皇上说我妇道人家见识浅,说眼下京里,就有两个才高八斗的弱冠男儿,一个是顾家的,一个,便是她哥哥了。” 这贵妃言语里,处处不离乾元帝,分明是在炫耀自个儿得宠。苏妙真心惊,但面上不敢张扬,死死地绷著脸,生怕让这位骄矜宠妃心生不满。 贤妃一笑,似正要开口,贵妃打断,上下打量着苏妙真道:“你兄长既是个有才的,想来你也不弱了,名字叫什么来着” 有一妃嫔低声提醒她后,贵妃笑道“原来叫妙贞呐。倒是个好名字,这‘妙’想来就是妙人儿的妙了,着实是个齐整孩子,这‘贞’是贞顺的贞了?” 她问得随意,苏妙真却如久旱逢甘霖一般,此刻一听,眼睛登时一亮。 晓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苏妙真大喜过望,立时抖擞精神,抬脸看向面前这些雍容华贵的宫妃们,不卑不亢,上前一步,清声答道:“回贵妃娘娘话,是‘异雀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的‘真’。” 因她突然放大嗓音,贵妃等人惊了一下。 但贵妃并不恼怒,看她几眼,抓了贤妃的手道:“瞧瞧,果然和她哥哥一样,很有些才学,这出口成章的。”贤妃似瞥了苏妙真一眼,赞同嗯了一声,贵妃发问:“这出自哪部书,你可能讲讲?” 她求得就是这个机会,好展示自己并非只学女四书。苏妙真强忍激动,此刻便道:“回贵妃娘娘话,此出庄子外篇山木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 便拼尽全力,稳着声音,把这篇文章一字不差地背来。边背边用余光,看了周围众人的脸色,只见王氏赵夫人等人面色舒缓,傅夫人则渐无笑容,冷了脸色。 ——傅夫人要的是“容色佳,脾气好,不需读什么书”的女子,而傅绛仙跟她提过,那日大宴,苏妙真和自己一般,做不来诗,也行不来令 苏妙真直到背完,才发现自个儿居然没有半处凝涩停顿,流水般倒了出来。 人在重压之下的潜力不可小觑,她心内苦笑。又庆幸自己开蒙以后,从没因女子身份在此世受限而自暴自弃,懈怠诗书若当日,她如曾看过的某些里的人一样,只求在此地做个正室贤妇好安享尊荣,那就得不情愿地去傅家,伺候那位贪花好色的小侯爷了,应付无休无止的内院纷争 第56章 因见众人都似懂非懂一般,齐刷刷地看向她,苏妙真醒过神来,轻声分解:“此则是讲,某日庄子去往雕陵的一个栗树园里游耍,见到一只异鹊从南方飞过来这篇构思极为巧妙,由蝉,螳螂,鹊描尽了世事艰险,警醒世人,万万不可利令智昏,而不顾后患”。 贵妃听了,笑意满脸,转身对诸位诰命道:“这苏家的闺女,在才学上可也不比平家那孩子差呢,本宫还以为读些论语孟子就了不得了,这女孩儿连庄子都能背得滚瓜烂熟,还说的头头是道、深入浅出的。” “怪道贤妃妹妹把人叫来说了半天的话,这样好的孩子,比我那外甥女也差不离呢,可得好好挑个合心意的夫婿才好。既然学问精通,那万不可糟蹋了这女儿,得配个也有才的,才能夫唱妇随呢。顾家那位,是不是和她哥哥相熟来着对了,赵夫人,你的孩子想来也有二十了吧,前段时日也曾听谁夸了一句,说是文武兼备的” 此言一出,惊得满殿寂静无声,都晓得她这是比贤妃还厉害,直接坦言,要把苏妙真配给顾家,把自个儿外甥女送到赵家 赵夫人眉毛一动,脸上居然浮上些精明,她上前欠身笑道:“说到这,却巧了” 众人的胃口被吊得高高的,她笑道:“几位娘娘不晓得,我早看好了这孩子,私下还和伯府商量过,去三清观打醮后我和王淑人私下就说好了,只等春闱过后;两家就互通生辰姓名,把这桩事定下来” 苏妙真惊得立时掀起眼帘,往王氏那里一瞅——王氏亦是一脸震惊,看向身边谈笑自若的赵夫人,王氏分明是半点不晓得的样子 但王氏到底是经过事的人,立马换做一种言笑晏晏的模样,附和道:“因着犬子春闱一事,府内上下都提心吊胆的,便还没请官媒,也没问名换帖,但是二月初一那日从三清观回来,赵夫人就把边关特产送来许多,我还分往府内各处,便是娘家那里也没忘记的” 便往她嫂子王夫人处看一眼,王夫人笑:“怪得突地送来些北地胭脂,原来是赵夫人的心意,被你借花献佛了” 透过马车窗户缝隙,能瞧见外头日头渐沉。 夕阳给那巍峨庄严的紫禁城度上一层红到发青的光晕,明明是暖融融的模样,却让人有寒意瑟瑟的感觉。 苏妙真发了会儿楞。 但凡今日她没有勇气说话,但凡贵妃没来,但凡赵夫人没有接茬——她就得被贤妃介绍给傅家了。 苏妙真发觉背上汗湿了一片。又很奇怪地想,其实傅家赵家差别没那么大,且傅家的事她若搅合成了,就不必绑上五皇子那艘船,也无大的后患。既如此,怎么她就这么抵触傅夫人和贤妃突如其来的安排? 她模模糊糊地有点明白缘故,但又似不通,心扑通扑通直跳,头也发疼。 王氏抚摸着苏妙真的头发轻声道:“真儿,你今儿做得很好,没有明着驳了贤妃娘娘的面子,又借贵妃的风拒了这门亲事——往日娘还总说你不该钻研男儿家才懂得东西。” “本想再给你好好相看,留你几年的的,这样就定下了,娘心里,娘心里”她说不下去,半晌方道:“好在你赵婶婶是个明理的,今儿那样的场面,还是帮咱们了一把,果然是武将内眷,平时看不出来这胆气。虽也有她不愿意和平家结亲的缘故,但也不是非得挑你的” 苏妙真埋进王氏怀里,搂紧王氏,闷闷喊了一声:“娘” 王氏本来就是强颜欢笑,以她的想法,赵家看着虽不错,到底得再打听打听,这么被那几位娘娘一搅合,就直接定下了,如此仓促,她心里纵然感激赵夫人解围,也不得不疑惑,何以对方这般好心,上赶着来认这么亲事,且有贵妃皇后两处都送来人选,两厢较劲,她们赵家就有安排周旋的余地。 她惊疑不定许久,因苏妙真在,不好表现,但此刻见苏妙真半句话不说,更不抱怨,就这么窝进她怀里唤一声“娘”,反比嘁嘁喳喳说害怕,更让她来的心疼。 王氏那心,顿如刀绞一般。心道,当初为苏妙娣百般相看京里贵子,后来为苏问弦的婚事也发愁许久,如今这么一个亲生女,却匆匆忙忙被赵家定下了,那赵家若日后调任,她们母女不得天各一方 便哽咽一声:“我的儿,竟是这样委屈你了,那赵家虽看着好,到底没打听明白,就这么” 她说不下去,搂住了苏妙真,一手不住地拍她的背,一手抽帕子出来擦眼泪,“只盼你赵婶婶那处没别的隐情,还有将来赵总督不要调往两广等处,越北那孩子,看着是要走武的,怕只怕他到时候跟着离京” 东城赵府。 赵夫人进门,先安排轿马督巡之事,事毕,方坐定正堂,捏着伽香佛珠闭目养神一回,半晌唤来心腹婆子道:“北儿今儿没趁空去见娉娉吧。” 心腹婆子忙服侍茶水,低声道:“有老奴看着呢。太太,今儿进宫,可有什么事不成,瞅着面色不一般呢。” 原来当日七真殿相会一事,因柳娉娉心神不定,被赵夫人误打误撞地知道个究竟。 但她也没戳破,全因赵理虽不喜欢侄女柳娉娉,但柳娉娉自打父亲亡故就寄居赵府,她母亲多病,柳娉娉算是赵夫人扶养长大,两人很有感情,虽恨她女儿家不贞静,但到底日久情深,也望着她嫁进来。 如今拦着柳娉娉和赵越北二人不能见面,也只是怕弄出什么丑事来。再有,也不愿违背赵理的意思,其三,柳娉娉身子单薄家世衰败,难当正妻。 此刻,赵夫人便念一句“阿弥陀佛”,“得亏把那苏家的闺女给定下了,否则北儿的正妻,就是平家女儿,或是贵妃娘娘那不晓得从哪冒出来的外甥女了” 把前因后果给这心腹老娘分说明白,最后叹口气道:“实在是怕当时两位娘娘直接开口,就不好了先我瞅着王淑人也不太中意傅家,便自作主张,糊弄了贵人们,好赖王淑人没拆穿我。” 那心腹婆子因道:“苏五姑娘模样比表姑娘还俏些,这么听着,竟也很读些书了,正巧,咱少爷有个毛病,专喜欢那些识字读书的人,就连小厮婢女,也都让他们学还有表姑娘,可不就因为表姑娘舞文弄墨能写点诗词让咱少爷觉得她非同一般,不比寻常女子么这么一来,苏五姑娘想来能中少爷的意。” 赵夫人是个宽厚老成也识大体的人,虽很不满柳娉娉和赵越北此刻听这心腹婆子语言暗讽柳娉娉,不喜皱眉,按下不表,道:“我也吃一惊,先前只晓得她熟读了女四书,几次见了,再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学问在胸,你不知道,她把那什么庄子背得半点不见凝涩之态,显然是学得透透的了。” 赵夫人连着赞好几句,复道:“但这女孩儿太伶俐聪慧了。” “王淑人不愿意让她嫁去傅家,她多半是想明白了,否则不会在贵妃问她姓名时那般对答。借着讲明‘真’这一字的来由,隐晦婉转地表明她学问深厚,不符合傅夫人的要求。还记得我第一回进宫谒见这些贵人时,那是一个两股战战,怕得不行,大冬天地,里面衣裳全湿透了。 ——这女孩儿却从容恭谨,神色如常,完全不似第一回进宫!她进殿行礼时周到之至,下跪起身看着都让人喜欢的紧,那样的赏心悦目、落落大方啧啧。后几位娘娘问她话,她半点不见害怕,对答流畅,实属罕见。” 赵夫人自言自语:“所谓慧极必伤,也不晓得,到时候伤的是她自己,还是别人” 那心腹婆子奇了:“这不是好事么,太太怎得叹气了。” 赵夫人摇头,还没说话,赵盼藕闯将进来。 赵盼藕抱怨一通为何不带她进宫谒见,赵夫人被这闺女闹得头疼,解释道:“你不晓得宫里头的凶险,今儿苏家姑娘差点被给了傅家的,咱家还差点被两位娘娘塞进来儿媳妇。你去了,把婚事那么随便一定,到时候哭,可来不及” 又将那森严宫规和她分说一遍,赵盼藕听了,单从跪地行礼了一炷香一处,就晓得厉害,再不敢嚷着要进宫开眼见世面。又得知苏妙真被她们赵府定下,心里便兀自琢磨:这下更有机会去亲近苏家,到时候,到时候便能有机会亲近那苏问弦了。赵盼藕娇羞上脸,心儿砰砰直跳,一到掌灯时分,便扯了裙子,飞也似地回房,对镜理妆。 赵夫人复对心腹婆子说:“女儿家,还是拙一点好。她既然样样拔尖,你说她嫁来后,晓得了娉娉她和北儿的两小无猜,能不自怜自伤心存芥蒂么?若是个心慈不妒忌的,和娉娉一同伺候北儿,我也就放心了。若是她但也顾不得这么许多了,娉娉非我亲女。” 成山伯府 在王氏处吃过饭,苏妙真因这一天在宫里跪了不少次,腿直发酸,便懒懒地不想动,绿意给她揉着膝盖,她听王氏苏妙娣闲话,自个儿手里拿了本梦梁录看。 剔完灯花,前头吵吵嚷嚷的,一媳妇子奔到廊下回道:“三少爷没在寓所过夜,现在收拾东西回府了呢。” 苏妙真等人立时起身,王氏忙使人去明善堂打点收拾,这么兵荒马乱地闹了半盏茶的时间,苏问弦从养荣堂回来,进到上房,先行过礼。 苏观河从外面也回来,问他考题,捻须将苏问弦的誊写的文稿看过一遍,道:“不错,不错,五经题写得好,切题精炼。” 苏妙真虽因着宫里的的事到这会儿也有些闷闷地,但奈不住好奇心,仰了脸看向苏问弦,苏问弦笑了笑,又袖出一份给她,苏妙真坐在炕上接了,把这会试三场的题目都仔细琢磨过,再认真读了苏问弦的文章。 她对五经题没什么兴趣,着重看了策论部分,这策问部分涉及国家大事的方方面面,集中体现了当今朝野共同关注的大事。 苏妙真凝神细细读了,苏问弦前几题都答得不错,尤其吏治筹边两题,答得出众,细读了半日,下炕走过去,行到苏问弦跟前,轻声道:“哥哥,你写得太好了。尤其是这策问五,纵谈当前军务,对策也提的务实精当。” 又递了回去,苏问弦接了,瞥她一眼,似等她再说些什么。若往日苏妙真肯定会嘁嘁喳喳说个没完,这会她着实没心思,只是看着苏问弦微笑。 王氏又叫去苏问弦,问他这几日吃住,苏问弦道:“真真每场都送去饭食汤水,儿子吃得很好,只是劳累了真真。” 王氏道:“不是娘王婆卖瓜,咱们真儿这样好的孩子”苏问弦顺着王氏的目光,往苏妙真那儿看,见苏妙真窝在炕上,趴在炕上案几处,读一本书,但不似往日全神贯注,反而目光愣愣,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问弦心里生疑,和王氏没说几句,丫鬟们添送杯盏牙著,于是阖家团坐,在上房又摆了小小一桌菜,大家点景吃过。 苏妙真更一筷子都没动,不过喝口茶,笑着看他人说话,王氏看她几回,欲言又止。随后一家五口在上房讲了些家常话,瞧见灯油尽了,才各自散去。 王氏把人在门口叫住,摸了摸苏妙真的脸颊,道:“真儿,这几日若不想去学里,也不必去了,喜欢听戏听说书什么的,只管把人叫去。”又问她或许想去亲戚好友家散散,苏妙真扶着门笑了,轻声道:“不用的,娘。” 苏问弦在廊下瞧见,一言不发,等着苏妙真出来。 时值二月末,初春夜也不凉,月明星稀,一轮皎月挂在天上,清清静静。 绿意等人提灯在前。 苏妙真漫无目的地回忆那梦梁录里的段落文字,发觉,自己居然一点都不记得了。突听苏问弦道:“真真,我瞧你脸色不太好,人也怏怏地,这几日你日日送饭菜过去,可是因此劳累了?” 苏妙真仰脸笑道:“不是这个,给哥哥做后勤,我心里喜欢的紧,还很精神呢是今儿贤妃娘娘小千秋,我进宫去,三跪九叩地,身上难受。” 苏问弦凝神看她片刻,苏妙真又掰指头算算放榜时候,强打精神笑道:“这几日哥哥可以先在家歇歇,等放榜后再准备殿试也不迟。对了哥哥,你知道么,府内采买的一个小童名为荼茗,他善口技,学什么都惟妙惟肖,可好玩了,就一抚尺,一扇板而已见了他,我方知以前的语文书上,以前的闲书上没骗我,真有善口技者,能力如斯” 苏问弦道:“前些日子我就见过了,那荼茗本事不错。” 瞅她一眼,微微颔首,把苏妙真送回平安院,两人进屋,苏妙真便让人把描的花样子拿来,自己照着绣一方帕子,其实她一贯不做女红,连带着连绣花的东西也不怎么管,但今儿她心里闷闷地,不欲说话,也看不进去书,记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曾描过的牡丹莲花纹样,就让绿意去箧子里翻找,。 苏问弦见了,因道:“茶也不让我喝,这就逐客了?” 苏妙真正穿针引线,听苏问弦这么一说,一愣。 苏问弦道:“往日里见了我,你总是话很多,今儿却沉默寡言,甚至拿了绣活出来,可是我哪里得罪你了,你不想和我说话,真真?” 苏妙真一时不知该如何跟他分说。难道要说自己被定下了婚事,即将嫁入赵家去么。赵家不错的,她却为此烦闷,岂不是看不起赵家。其实苏妙真想了一晚上,大抵已经想明白自己到底在烦些什么,无非是——她恨自己身不由己,就因为那贵妃皇后斗法,而被三言两语、阴差阳错地定下了终身大事。 其实赵家兵权在手,是很好的。 苏妙真一手捻了淡紫绣线,一手拿起一根银针,望着苏问弦,他没定亲,他的婚事又会如何呢。便道:“真不是那样,我想起来自个儿还没正经做过帕子呢对了哥哥,你想过娶个什么样的嫂子么?” 苏问弦闻言,没有回答,苏妙真穿针引线,一面道: “我国家以三边为重,设锐兵、择宿将以控御之,但权分于将多,事牵于相制。平时尚涉矛盾,有警焉能协和?为今之计,使将必得其人,霍必委其人,举不得以干焉,则操纵赏罚得以尽计智矣” 苏问弦一怔,这时候蓝湘打点来茶水,他接过喝了大半,看向苏妙真,道:“这是——” 苏妙真打断他,道:“今年会试策问,涉及蒙古边患的第五题,出自你的答卷。” “你背下了?” 苏妙真摇头一笑:“哪能呢,我又没有哥哥那样过目不忘的本事,不过把首段记住了。哥哥,我以往读你的文章,看你的书信,觉得你在边务上很有见的。这里面提了将专、兵盛、食足和修复屯田的四种办法,尤其是最后一道对策,很是重要。当今屯田法制败坏,有碍边事,若能被选为程文刊载,一定会发人深省” 本朝沿袭屯田之法,但随着百年过去,屯田制度日益败坏。当然除了屯田,军户制度更是流毒不穷,必须改制,但事关国本,除非改革者位高权重,绝不会有人提及此事,她心里明白轻重,此刻就没跟苏问弦提,只把这屯田一事略论了几句。 苏问弦听了,含笑道:“承蒙你看得起。” “哥哥,这几道策论,你军务和吏治处答得最好,你是不是,以后想在这两处一展抱负?” 苏问弦被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引得眉头直皱,没听明白这到底和她反常有什么关系。 但听苏妙真一说,就问到他心内要紧处,他不由微笑道:“也就你这个机灵鬼,看了答卷,就立时晓得我的心事。” 见苏妙真穿好线胡乱起了几针,低头瞅了那描好的样子道:“其实以前我就有点猜测了,你和傅家小侯爷走的最近,除了意气相投,总归有点别的缘故。哥哥,日后你想在军务上大招拳脚,应该不难,毕竟咱们府上很快要和” 她忽地停了话头,要来一碗牛乳,喝了,和苏问弦又东拉西扯地讲几句闲话,最终打哈欠道:“今儿在宫里着实累得不行,我先回房睡了。” 苏问弦心内疑惑早就溢满,便叮嘱她几句,快步回明善堂,先让如意儿去打听一番,然后沐浴换衣。称心捧来衣裳手巾立在浴间外面候着,如意儿回话。 “说起来是件喜事,听说今儿进宫后当着贤妃娘娘的面把和赵家的婚约定下了,想来让五姑娘魂不守舍的便是这件了,绿意也说今儿自打从宫里回来,五姑娘就没说几句话,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苏问弦闻言,顿住动作,将手里毛巾抓得死紧。 许久,他沉沉问:“她婚事定下了?赵家?” 第57章 如意儿说:“是呢,想来五姑娘小女儿家,有些怕羞,或许还有些怯于出阁,才显得心事重重?”突听苏问弦在浴间里快速穿衣的簌簌声,如意儿模模糊糊听他沉声道:“难怪她今晚提起军务边关一事,九边里,宣大蓟辽为重” 苏问弦踏步出了浴间,如意儿趁空看了他一眼,见他衣冠齐整,似要出门往前院去,又听他冷声道: “赵家世代武将,万一赵越北去了边关,也累得她跟去吃苦么?老爷太太是糊涂了。” 如意儿琢磨他话里语气,忙拦住道:“爷,不说这是在宫里贵人面前定下的,就有个不妥,太太这会儿肯定得歇了,爷累了九天了,也该早早歇息才是。” 可能是烛光暗淡,如意儿没看出来苏问弦的表情如何,只跟在苏问弦后头,苏问弦顿步,在廊下立了半日,称心过来再劝几句,“再者,女儿家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皆然。少爷虽是兄长,插手这事,反倒不好。” 他回内室,坐上床沿,也不叫人伺候。 如意儿瞅过去,一面道:“听人说,今儿本来贤妃娘娘要给傅家和咱家牵个线的,得知夫人和赵家已经做定了亲事,就放弃了。赵家虽是武将家,但门庭般配,不比咱们府差。少爷不用担心,那赵家公子听说和你一般文武兼备,想来也未必会去边关,且就去了边关,姑娘也不一定非要跟去” 见苏问弦沉默不语,坐在床边,不自觉地解下腰间玉佩摩挲,凝目思索,面色沉凝。 那玉佩由石青金线如意绦子缀着,下挂一珊瑚坠子,形制精巧。苏问弦贴身衣饰一贯由如意儿等人经手,此刻认不出那绦子来历,估摸着是外头女人送的。 见那石青间金丝如意绦子被捏在苏问弦骨节分明的大手里,流苏晃来荡去,缠绕在苏问弦指间 如意儿插话道:“春闱已毕,现在就盼着放榜了。” 此后府内众人唯盼着放榜之日。 苏妙真家学里的课停了五天,她没事干,就把荼茗叫过来跟他学口技,很下苦功,技艺渐成。再或是往于嬷嬷那里去,又或者读些书绣一下帕子,又收到宋芸的信,忙使人打点京中礼物,等清明祭祖顺路带回扬州 这么等到二月二十一,春光渐佳,便要开榜了。 是日夜里,各处的仆役媳妇丫鬟小厮们或赶围棋,或打双陆,或斗叶子牌,或耍骰子,无人敢睡觉,转灯五更以后,就连贪觉的苏妙真,也三更就起身,把平安院点的灯烛辉煌,犹如白昼,拿了本书边栽瞌睡边看,就等报录人来。 等到天快亮的时分,锣声震天响,报信人果喜洋洋地敲门进府来,贴了报条进门便笑:“贵府公子高中二名”,一时阖府喜得上下忙乱。 王氏苏观河二人更立马差人放赏,厨房、轿马、洒扫、上夜、铺子以及庄园各处的人,都有两吊的喜钱,更把报喜人留住,备下桌好席款待,送了犒商银子。 又问三甲其他名次,方知那顾府的得了头名,另一应天府南京来的人得了三名。 苏观河晓得顾长清又得头名,也是赞赏不已,忙让下人送了贺帖往他叔叔家去,人没走远,那头苏母早晨起来,也喜得多吃小半碗饭,又有得了消息的亲族、好友、朝官、堂客都涌来道喜,苏母交代让尽快置办酒席酬应。苏观河三兄弟在前面分头应酬,忙得脚不沾地。 如此忙碌整日,第二天,苏问弦又去拜过座师,会过同榜。完毕,就让开祠堂祭祖,苏问弦在祠堂里敬献香火后,又往苏母,苏观山夫妇,苏观湖夫妇等处见礼一番。 等回了二房正屋,又要跪下去给王氏夫妇叩喜,被王氏拦住笑道:“早磕过无数次了,起来吧。” 苏问弦执意拜了,苏观河王氏二人喜不自禁,就让开了家宴,为着府中众人连日来轮番应酬早已疲惫不已,便次日一早,让摆六桌早席。 又从外面又叫了班子来,虽无外客,却也丰盛。且更因着是家宴,上至苏母王氏等主子们,下至洒扫厨房上的仆役们,都能轮流来凑凑热闹,大伙儿都甚为欢乐,轮流挤到二房正堂瞅瞅外头的名角演戏或是听那女先儿说书,再瞧耍猴儿上绳儿等杂耍。 苏妙真对这些老套的东西不太喜欢,宁肯自己拿本书来瞧,就抱着毛球支吾苏母王氏一声,说太热闹吵得头昏,苏母王氏正因着那仓促定下的婚事而怜惜她,近日来一贯百依百顺,听她不适,忙答应了。 但见因着早春渐暖,绿柳萌芽,翠色扶风;桃杏绽满,烂漫如霞。顺着人工引就的潺潺溪水,穿山过桥,只见处处绿草如茵,花开锦绣,映着一水盈盈,真让人觉,春光已满,正好时光。 苏妙真起了兴头,一路上扑蝶捉蜂采花拔草,在蜂腰桥上还顾不得和水相克,探身去抓岸边拂过的杨柳,忙个不亦乐乎。 到了暗香园前,使唤着毛球去捡她扔出去的荷包,毛球抖着尾巴围着她转,却不去,苏妙真自个儿往回走:“嗳,你还是不是狗啊,也不指望你捡个飞盘回来,但一个小小荷包你都衔不回来,你说说,要你何用,整天就是吃吃吃睡睡睡” 她一面扭着头教训毛球,一面从园中石径走去捡荷包,目光也不往路上瞧,竟和人撞了个满怀,她脚下不稳,险些跌向那人怀里去,这时候园子里多半是哪个身娇体弱的丫鬟,因怕搡倒对方,又怕自己跌倒在地,便使劲抓了那人衣衫,口里直念“冒犯姐姐。” 刚站稳,就听那人笑道:“连你哥哥也认不出来了?” 苏妙真这才定睛一瞧,见居然是苏问弦,“哥哥,你怎么在这儿。”原来方才她退席时被苏问弦瞧见,苏问弦便跟过来,并没惊动她,也慢慢地走在她身后。 苏问弦把她扶住了,皱眉道:“平常看着好,到底还是有些马虎性儿。该叫上丫鬟,不然摔了都没人来扶你。” 苏妙真忙忙打岔道:“那不是仗着有哥哥你么,你这么眼明手快武艺出众,可摔不着我的,别念叨我了。” “犟嘴,” 苏问弦摇头。 他对这种说好话求放过的行径明明就是嗤之以鼻,但真到他身上了,又硬不下心肠,次次放过她去。苏妙真心内得意,想,怪道官场上会拍马屁的人升迁的快,谁不喜欢听好话呢。 又装出一种可怜巴巴的模样,小小声问:“哥哥,上回答应我的会试程文弄来了么。” 本朝在乡试、会试结束后,会刊刻颁行佳作乡试录、会试录。里面有座师考官所作之序、考官监事的姓氏和职官、试题、中式士子的姓氏名次,以及选录的答题佳作。那些佳作就被世人称作“程文”了,和苏妙真前世的高考满分作文大致相似,从中可窥得这些士子们的学问功底,以及座师考官们的喜好,时人往往买回家去当做下场参考,苏妙真科举不了,她不过是从策论部分,推敲一下眼下朝事。 果见苏问弦叹口气,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给她,苏妙真忙忙接过,欢天喜地地又说几句好话:“哥哥真好,我就晓得你不会食言的。” 她本来就有些爱书的性子,此刻一瞧见这些会试里头的模范答卷,更没顾得上时辰地点,当下就开始翻阅,见里面有两篇时务策写得亦是极好,论及江南逋赋和治河通漕时,深入浅出且高瞻远瞩。 每每在邸报公文上看来的消息,让苏妙真深知本朝治河是为了保住漕运,这样治标不治本,但为了漕运稳固,居庙堂之高者,对百姓疾苦也就听之任之了。只要流民不危及京师安稳,哪管洪水滔天。 这人却在策论里委婉提出了“并重河漕”,希望在疏浚运河的同时,亦要以“淮泗为念,使民生运道两便!” 虽此人没把治河提在首位,但这多半是因历来保运派势大,他不能直言,只能暫求并重。否则,这策论也就选不进程文了,他更过不了会试了——也不晓得此人得了几名。 苏妙真急不可耐地把此篇看完,又去看作者姓名,一见,先吃一惊,道:“哥哥,这篇治河的文章,居然是那位顾公子的。前面五经题他每一篇都排前三,这篇只排了第十,可惜了。” 苏妙真又道:“听说会试那顾公子又是头名?” 苏问弦见她激动好奇,不住地为顾长清可惜,道:“能入选已经不错了,景明他反对抑制塞决,我不太明白这治河上的事,也晓得本朝向来都是导河向南,且为了保住运河,也需如此。” 苏问弦见她不以为意地摇头,仍为顾长清鸣不平,皱眉不语。 又陪着她,在这暗香园外头站了半晌,见她仍沉迷地读着,专门把顾长清的那几篇挑出来读了,甚至连他的五经题也顺带看了,很有些废寝忘食的意思,便伸手,抓住那本程文,抽开。 苏妙真探身要夺,但他高大,试了好几次没能成功,赌气道:“哥,你都答应好了要给我的,怎么现在说话不算话。” 苏问弦笑着看她,想了想,慢悠悠道:“现在还没到午时。” 苏妙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又怎样,没规定这时候不能读书吧。” 苏问弦笑了:“我本来是想说,今儿天好,领你出府转转,不过你既然想读书,我也不勉强。”说着,转身就抬步走出一段距离。 苏妙真心内大喜,忙赶过去,左一句“哥哥”又一句“哥哥”的,求了他半天,苏问弦方板过脸问她:“这次我要是领你出门,你可不准再多管闲事。” 苏妙真对此嗤之以鼻,心道哪回是她管闲事,可不都事找她,但使劲点头,很乖顺地小小声说:“绝对不会的。” 苏问弦看她一眼,摸摸她的头发,转身叹道:“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在糊弄我?哪次不是这么在爹娘面前装乖的,打量我不晓得。” 苏妙真心里一沉,还以为他改主意了,谁料峰回路转,听苏问弦柔声说:“换身衣裳吧,去得早了也能回的早。” 便领她回了平安院,苏妙真喊住要回明善堂的他,顿了顿,道:“哥哥,你把你小时候的旧衣裳找来给我吧,就要我现在这个身形的。” 苏问弦挑眉:“你?” 内室里,苏妙真换上苏问弦的十二三岁旧衣裳,仍有些宽大的地方,苏妙真束胸后把各处掖好,又往靴筒里垫了许多增高的棉垫,一切打点好,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果然各处平平,不看脸,乍一瞧就是个男孩儿样。 蓝湘进来,递来姜粉、珍珠粉还有碳粉。苏妙真把这三样混一起,往自己脸上扑了几扑,镜子里头的人果然立马黑了几度,黑不溜秋地连五官也辩不出来了,断无法认出来是个女子面貌。 蓝湘在一旁惊得目瞪口呆,但她一句话没讲,上前给苏妙真理了理竖起来的云纹领。 又给她腰间系上苏问弦给的金烧蓝镶宝石绒鞘匕首,再替她束发戴冠,弄完后道:“我算明白,这个月来姑娘每天和那荼茗嘀嘀咕咕地在弄什么了。” 苏妙真捂嘴一笑,侧眼瞧见动作仍有些女气,记着苏问弦的行动举止,连忙放下手来,直起背,潇洒地抓起一苏州折扇,将配套的丝绦如意云头活计拽下来,摇了摇头,起身用扇子挑起蓝湘下巴,笑嘻嘻道:“好蓝湘,你这么聪明,我要真是个男子,一定把你娶进来。” 她刻意压着嗓,按着荼茗所教地法子说话,蓝湘一听,盯着她瞅了半晌,失笑道:“这若非我晓得,当真认不出来是个女儿家了。” 苏妙真哈哈一笑,得意道:“若能让人认出来,对得起我这一个月的苦工么。”说着,悄悄嘱咐蓝湘道:“娘要问起,就说我睡了歇息。”蓝湘应道:“放心吧姑娘,只要你那边不出差错,我这边肯定能瞒得死死的。” 苏妙真仍不放心,嘱咐许多,才往花厅去,苏问弦一见她来,迟疑地围着她走了几步,方问:“你这是早有准备了?” 苏妙真笑道:“那是当然。” 苏问弦听得她声音,更是一惊,但复笑了,点头道:“这样也便宜,没人把你当女孩儿,你自然松快些。”苏妙真猴急,已然往厅外走了,临出门听见苏问弦在身后隐约说话:“也不会招惹些狂蜂浪蝶来。” 二人便从角门出了府,苏问弦顾着她不会骑马,又不能让府内晓得,租了一辆马车过来。 好在那要去的晓飞阁在四山街,现下春光见暖,街上人也渐渐多了。 晓飞阁是一个酒楼,装潢地很是精致典雅,进门大厅右侧留了几台无门的雅间,打通六间茶室,大厅剩余部分一张桌子也不摆,就放了一张八仙桌,被四个长条桌围做一团。 出门一趟就为吃个东西,苏妙真觉得可惜了,进到二楼雅间,苏问弦瞧出来她的想法,扶着她坐了,道:“这里有些特别之处,过会你就明白了。” 酒楼跑堂先送来一上等席面,里面粉红纯白两样儿点心,上头纹溜就像螺蛳儿一般。 第58章 跑堂笑道:“咱们这儿的酥油泡螺此物用的是最上等的牛乳蜂蜜,出于西域,非人间可有。光发酵就得好一个月,吃了沃肺融心,牙老重生,抽胎换骨,眼见稀奇物,胜活十年人。” 苏妙真听他说得夸张,哈哈笑了。 跑堂见这黄面瘦小的小男孩不给面子,不服气,道:“这位小公子,您别不信,这可不是人人会做,又人人做的好的。我们这儿就两绝,这秘法,再不外传的,谁来咱这儿,吃了不说好的。” 这酥油泡螺其实就是她前世所见的奶油制品,在这儿却非常见之物,且发酵分离等等工艺十分繁杂,苏妙真自个儿来这边过第一个生辰时,还琢磨过弄个蛋糕出来,后来尽管她晓得个大概的原理,但制不出来,又不是多紧要,就放弃了。如今见这边早有奶油,她心里一面感慨这些古人聪明,一面笑道:“是我见识短了。” 苏问弦道:“出去,这里不用人伺候。” 那跑堂的出了雅间,临走把面向一楼大堂的窗户开了,苏妙真净了手,吃了些东西,当然也尝了那酥油泡螺,味道其实不错,但更期待苏问弦所说的特别之处,瞅了苏问弦几眼,想要往窗边走,还没等苏问弦点头。 她记起自己是个小子打扮,不需避讳,就大喇喇地过去,扶着窗子,定眼望向一楼大厅,见下面那张阔大的八仙桌上不知何时已然摆上了一个高可等身,雕镶精美的鸟笼子,笼子里有一嘴细小而成圆锥状的鸟,翅膀尖长,羽冠漂亮,苏妙真认得,那是百灵。 她奇怪地很,时交正午,大堂进来一前拥后簇的人物,店内跑堂人物都上去叫老板,苏妙真方晓得这位是晓飞阁的掌柜。又听二楼三楼争相见礼,真个是众星捧月一般光彩,那大腹便便的掌柜抬脸仰身,对着楼上拱手转了一一圈,回礼完毕后,敲敲笼子。 那百灵鸟振翅盘旋,只听,隆冬落雪,一只麻雀跃枝鸣叫,随即成群的麻雀飞落下来,嘁嘁喳喳叫个不停。随后听伯劳栖树,激健有力地嘎嘎关关,乱叫一通,其间有燕语低喃。猛地戛然而知,突地一声一声地,是喜鹊叫,又有猫叫,老小雌雄都听得出来,随后的鹰叫则清唳冷峭,真如老鹰盘旋天际,等候猎物一般 苏妙真惊得目瞪口呆,心道,这本事,可以说是“鸟中荼茗”了。不知何时,苏问弦已然来到她身边。 “这是净口百灵,从麻雀噪林起,到伯劳劝耕,燕子鸣唱,猫叫,狗吠老鹰,车水声。总共有十三个片段,统称为十三套,听说是他们这些玩百灵的北派里面的做法。要求一气呵成,决不能乱了次序,有趣的地方在,这百灵还得学猫叫鹰叫,这两个可是它的天敌,这掌柜的百灵是京里班首,听说雏鸟新学,都必来拜师。” 苏妙真前世也见过百灵,也曾驻足聆听过,当时只觉得好听,但从未见这么多讲究。此刻瞧了,也有大开眼界之感,心道:无论何时,这富贵闲人琢磨起来玩儿这个字,总能玩儿出个花样来。 不由道:“养这么一个鸟,很费银钱的吧。你瞧那笼子,雕金漆银的,还有那两边伴着的人,多半是负责养鸟的,奢侈!败家!” 苏问弦颔首一哂,笑:“确实不少王孙公子为了养这玩意儿花费千金不止,有些家底薄的,倾家荡产也不在话下。更有一等奇怪人,明明到了食不果腹的地步,也不肯出卖这些玩物,的确丧志败家。” 他瞧向苏妙真,见她没听自己说话,反而嘀嘀咕咕地,算着笼子几两几两,仆役几两几两,鸟食几两几两,一年下来得几两几两 苏问弦不由大笑,道:“就是个玩意儿,咱们又不是一般人家。你喜欢,买一只送来驯养就是,这么小气巴巴地算着账。” 苏妙真忙忙摆手,“我才不要,这样养鸟既麻烦又耗钱。”她本来还想说这十三套百灵虽然考究之至,任谁听了都得震惊一番,但说起来,简直是对小动物和养鸟人的折磨。 苏问弦还要说话,目光扫到楼下某处,苏妙真顺着他的视线去瞧,见有一人朝那掌柜一拱手,二人转出一楼大堂,往晓飞阁的后堂去了。苏问弦凝思片刻,嘱咐她几句,便下楼。 苏妙真自个儿无趣,想起来她装束完全是个男子,心内窃喜,就也摇了把折扇,踱到走廊,嘴里念几句诗词,摆出副风流才子的模样。 倒叫过来上菜摆酒的跑堂看了闷笑,心道,这样貌粗陋的小公子非学着别人附庸风雅,却连他身边那位公子的半分俊介也没学好。 她不知,自我感觉挺好,靠在栏杆处四处打量,忽听身后两人脚步声,其中一人道:“朱公子,你一个贡士,即将金榜题名,学这算数天文之学,有份,也断断用不上,倒不是老朽不教。” 算学? 苏妙真眉毛一跳。本朝沿袭元历,不再修改天文历法。治河上,自打疏浚了通惠运河,也未再造水利堰坝,算学人才便少了用武之地。天文水利与算学历来相连,天文水利上无用武处,民间学算学的,自然就少了。以至于乾元帝父亲庆历帝,曾因历法与天文时常不和,想要征用通历法的人以备改历之用,命征山林隐逸能通历者,而无应者。 宋元等朝的天元术、招差术、垛积术、大衍求一术、增乘开方法等数学成就,现下几乎无人理解,这也导致了苏妙真曾想要弄些当今的算学著作,都难以得到。 “王先生,你的算学宝鉴学生通读过,只是有些不通之处。但学生绝非一时兴起,且算数这学问,即便我日后出仕,也并非没有用处,倘去了户部任职,那查库对账上不就便宜许多么,又或者晚生谋了工部的缺,宫陵营造或是河工水利上,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这人还算有些见识。苏妙真点头。 “朱公子,你既然说你通学过,那老朽给你出三道道考题,你若能在一盏茶算出来,老朽就教,否则,别说你特特定位,请老朽来看这百灵十三套,便是你花了大价钱买下相送,恕我也不能从命。” 苏妙真偷偷转身,用折扇遮了眼。 那两人已然步到一楼,苏妙真居高临下去看,见他二人站在回廊处。那朱公子和苏问弦一般高矮,没苏问弦俊美贵气,但浓眉俊眼,端方中有一股清朗。那老者则眉发皆白,身着布衣,打满补丁。 老者从袖中掏出一张白纸,递给那朱公子,自个儿却一摇三晃地踱步往一楼一包厢去了。 顾长清读了那三题,是: “今有田三顷五十亩,每顷纳粮一石二斗三升,问共得多少?” “今有正方形面积五张四十七尺五十六寸开方,问每一边数多少?” “今有大小二正方,大方比小方每边多二十四尺,面积共七十二百五十尺,问二者大小几何?” 他翻来覆去读题,只恨自己出门没带算盘,此刻不能解出。苦思许久,只第一道有眉目,他心急如焚,在回廊处大步走来走去,忽被一人排在肩上,道:“你这都半盏茶了,还没解出来?” 顾长清回身一看,见是一个矮小瘦弱的小子,面色黑里透黄,几乎让人辨不清五官。穿着半旧却考究的衣衫,背挺得直直的,一张黑脸上看不清五官,唯独眼睛又大又亮,黑漆漆的瞳仁儿滴溜溜直转,好似会说话一般,正瞅着他。 顾长清微微愣神,这小兄弟一把抢去他手里纸张,粗声粗气地道:“看你一定是算不出了,还在那位老先生那里说大话,什么通读过人家的著作。” 顾长清苦笑,拱了拱手,想要要回那纸张,还没伸手,那小子塞了回来,撇撇嘴道,“我还说多难的让你团团转的,原来就是一个乘方一个开方一个借根么!诺,你我萍水相逢,既然你在算学上有心,我就大发善心告诉你吧,这第一题的答案是四万三千五十升,折算就是四百三十石五斗。第二题则是二丈三尺四寸,最后这题则为得了,你赶紧去找那个老先生吧。” 这小兄弟就看了一眼,立刻有了答案在胸。顾长清见这人要走,立马抓住这小兄弟的手腕,恳切下问: “小兄弟,我” 话没说完,怎料这小兄弟猛地转身,打了他一巴掌,响亮“啪”的一声,伴随着骂声道:“登徒子!” 苏妙真被人抓住手腕,第一反应就是被人非礼了,甩了个巴掌过去。 横眉怒目道:“好你个姓朱的,这般禽兽,如此行径简直侮辱了‘猪’兄。我帮你,你不感激也算了,还非礼人。” 顾长清哭笑不得,立时松开苏妙真的手腕。 他瞥见那手腕纤细雪白,记起那触感滑腻柔软,心里一动,顿不自在,后退一步,辩解道:“这位小兄弟,我只是想问问你的演算过程和方法,绝不是想要,想要非礼与你。你我都是男子。” 苏妙真猛地一回神,自个儿在这古代女子当久了,男女大防某种程度上已经深入她心了。甚至连自个现在是男子装束都给忘了。 闹了个大笑话,苏妙真后悔不迭,看向这人,他正一脸哭笑不得地瞅着他。 她脸上挂不住,强行辩道:“你打量本,本小爷不知道么,这世上多得是好南风的人。” “可那些人喜欢的,也是白皙俊俏的小倌,小兄弟你却,”顾长清对上那双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眸,那一个“黑”字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他躬身作揖,赔礼道:“是某之过,惊扰小兄弟了。” 苏妙真此刻记起自个儿脸上更抹了一通碳粉姜粉,早不辨眉目,嗓音更在荼茗的指导下变了腔调,怕是在外人眼里,是貌寝之人。便讪讪地,也不好意思再受这个礼,侧身回了,致歉道:“是,是我莽撞了,还请朱公子不要上心。” 顾长清上前一步,恳切看向苏妙真道:“小兄弟,你虽是给了我答案,但我不知其因,过会去了也要露馅,故而” 苏妙真恍然大悟,明白这姓朱的没有恶意,全为钻研学问,她摸摸鼻子,合上折扇,整理了一番言辞,快速讲道:“朱公子,你听好了” 便把这乘方开方之法用此地说法尽数讲完,乘方开方还好,最后一题借根,却不容易分说明白,她讲了半晌,这姓朱的都没听懂,一脸茫然。 苏妙真瞅着通往后院的过道,生怕苏问弦回来了,摆手道:“得了得了,一盏茶的时间马上就过去了,你赶紧回去。” 顾长清迟疑,“可我最后一题没弄懂,王先生他” 苏妙真无情打断,“你这个直脑筋,想想,他出门干嘛备着这三道题啊,不过是试你的诚心而已。你以为他是指望大街上逮着谁切磋么?” “——这对他可不是什么难题!” 顾长清恍然大悟,苏妙真正欲扬长而去,顾长清上前一步,挡住她的去路, 苏妙真立马拧眉,用扇子防备地指着他,冷冷喝道:“哎,你退回去。” 暗暗叫苦,莫非他还是看出来自己是个女子,故意缠上来?但也不像啊,她自个儿脸都黑成包公了,他要是还有兴趣,那也奇了。 但,她想,不得不防。 顾长清一笑,道: “小兄弟,相逢即是有缘,我见小兄弟你精通算学,聪明机警,想和你交个朋友。” 苏妙真想了想,终究狐疑,斜斜睨他一眼: “我瞧兄台你贼眉鼠眼,目光灼灼,却好似贼!避之唯恐不及呢。” 她歪着头,最后一句拉长了音,难免露了些女儿家的娇美,她不知,见那姓朱的一楞,便忙趁机一溜烟跑开,蹬蹬上楼。 顾长清在一楼回廊处伫立半晌,记起来时间就要到了,转身摇头,失笑:“这小兄弟,聪明机灵,算学上也很有造诣。就是脾气差了点。” 在晓飞阁听完那百灵十三套,苏问弦又领着她在四山街的一些杂货铺子里逛了逛,苏妙真进了几个古玩店,装裱店,书画店,也不买,就跟伙计或掌柜杀价,看得苏问弦连连摇头。 待她在一书画店和那掌柜辩论某山水图的真假时,苏问弦着实听不下去,拿钱买下那幅画,只让掌柜的包好,下次再取,便把她领出去,教训她道:“你瞧瞧你,一出府门,就成这样的德行了,和那位钱掌柜侃了小半时辰,也不说买,反而倒打一耙说那是赝品,都是你这样,别人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苏妙真直嘟囔道:“你又不懂砍价的趣味所在,再说了,这不是第一回这样出门,我很新鲜么。” 苏问弦看她半晌,摇头直笑。苏妙真明白他并非真的嫌弃自己不上台面,就央求他再领着自己去棋盘街逛逛。 棋盘街自打元宵大火,很多店面都还未重新修葺完毕,苏问弦把这缘由和她分说了,苏妙真仍求着要去,苏问弦无法,便让车夫往棋盘街的方向去。 时值午后,正是一天天气最好的时候。苏妙真靠在马车油壁上,懒洋洋抬手,用手中竹骨苏扇将帘子一挑,往路边看去—— 各色摊贩鳞次栉比,叫卖声还价声响成一片,人群熙熙,春光融融。 苏问弦道:“坐没坐相。” 苏妙真很不服气,道:“这样才显得风流倜傥,”她一挥手,手中洒金苏扇“哗啦”一声就被打开,她得意洋洋摇着这十八骨洒金苏扇,自觉,很有些以前在电视上见过的公子哥儿的样子。 虽然是初春了,但到底还有些冷,摇了一会儿,苏妙真就受不住,被冷得打了个喷嚏,苏问弦很不给脸面地放声朗笑,苏妙真讪讪合拢扇子,没话找话转移话题道:“哥哥,刚刚在晓飞阁你干嘛去了,我问你你在那也没说。” 苏问弦含笑又看她几眼,“看了场热闹。”听她不依不饶,再三相问,方低声道:“那去和晓飞阁掌柜说话的人是五殿下身边內监。” 苏妙真啊呀一声:“那他怎么出了宫,还穿了便服?” “多半是为了晓飞阁掌柜的那只百灵鸟。”苏问弦淡淡道,“你知道的,那位一贯喜好天下珍奇,得知了晓飞阁掌柜有那件宝贝,还不得差人来取。” 苏妙真明白过来,那五皇子在苏杭不知道讨了多少宝贝去,听说苏州那位万织造四处搜罗珍奇供奉过去,现在这位殿下听说了那只精通十三套的百灵,可不就见猎心喜了么。 “那掌柜不会相让的。” 苏问弦看她一眼,奇怪道:“你怎么知道他拒绝了。” 这还用说么,养鸟养到那般精细,下了那么多苦工进去,一般人怎么肯割舍下这等爱物呢。 “你看今儿午时,那百灵鸟振翅高飞,盘旋而鸣,那掌柜就站一边,连口茶都顾不得喝,盯着那只百灵跟着摇头晃脑的,显然是爱极了。他的得意自豪之情,连我在二楼,都能看的一清二楚,且到处都是人向他讨教这驯鸟秘法,他那种众星拱月的待遇,一失去那只百灵,就再没有的了!他哪里肯轻易割舍心头之爱呢。” 苏问弦道:“你料到不错,他的确毫不犹豫地拒绝。依我看,此时还得能屈能伸些好,为了一只百灵,上抗皇子,他怕是不要命了。” “那是掌柜的心头所爱!凭什么那谁一说要,就得让出去。再没有这样的王法了,他又不是九五之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两人又说几句,苏妙真复叹气道:“可那位既然骄奢,总会巧取豪夺,把这东西抢走的。” 苏问弦缓缓点头。 过西城时,有一道观,前挤满人,栽拔几棵大松,树木参天,碧色遮眼。 她把马车帘帷挑的更开,想了想,觑苏问弦一眼,他正含笑看她,并无任何阻拦之意。 便很高兴,指着窗外对苏问弦笑:“哥哥,你看,这道观好多人,而且他们看样子并不是来上香了。嗳,你瞧,那些松树下栓了好多条狗,打头那条青毛白脸的,看着威风凛凛,好不霸气。你说,他们到底在干嘛呢。” 苏问弦弓起手指,敲了马车三下,外头车夫会意,辘轳车轮声慢了下来。 “这是晒狗会,你指的那条叫‘乌云盖’,是不错的品种。京里有喜欢狩猎的,就驯狗熬鹰,待打猎时带去一显本事。不过像他们这样养狗的,多半是无事闲汉,养狗也不为看家狩猎,扑杀些獾子拿出去给人显摆而已,更有人找不到好的,就专门偷狗好带回去自己养。他们为了互相攀比,时常把看家护院的狗带出来在这白云观前互相交流。” 苏妙真受教点头,缠着他又让说说其他狗种,晓得了什么“豹花黄”,“雪里黑”。 苏问弦见她好奇,比在晓飞阁看百灵时还热衷,道:“我也有几条,但不在府内,都在铺子货栈处。曾经有一条看货栈的被人偷去,货栈伙计把人逮住让我查看,我才晓得这里面,还有许多门道。巧的是棋盘街上我有一家布店,里面养了一条‘雪里黑’,你想看看,马上我带你去。 “刚巧,爹娘都说你算账理财上不似女工书画,学得很不错,到那儿了,你还能帮我瞧瞧账本上有没有疏漏” 苏问弦生母出自江南富商,陪嫁万金。他生母的父亲,也即他实际的外祖父,在去年他中亚元后,差人上京问候过。这些铺子想来就是那边遗留相送的产业了。 这些财产都是他自己的私房,说难听点,若二房周姨娘真生了儿子,这就是他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了,他现在却不避讳自己 苏妙真微微一愣,道:“不用了哥,我就只是想在棋盘街上转转,去了你那,你铺子里的伙计还不得分神来伺候咱们呐再说,再说了,那是你的产业,哪里需要我去查账啊” 苏问弦听了,似明白些什么,把她打量一遍,笑了,他温声道:“真真,你需晓得,哥哥万事都不想避讳你。” 苏问弦慢慢道:“你我亲近如斯,不比寻常兄妹,我的就是你的,你记住这一点,日后不论何时不管你嫁去何地,总归有哥哥给你撑腰。” 苏妙真心里一热,抬眼瞧他,苏问弦凝神望过来,目光温柔如水。 这就是有父母兄姐的好处了,若在前世,她何尝能享有这样的亲情呢。苏妙真用力点头,大大一笑,道:“哥,你既然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刚好,我可想看看除了毛球以外的大狗了,毛球是个没出息的,连个小小地荷包都捡不回来。” “我在舅舅家见到的,大姐姐的小狗,又是个小小一团的哈巴狗,没意思,还是大狗威风凛凛,看着让人喜欢。” 第59章 伯府这个二月月底忙得纷纷乱乱:大房次媳诊出来有孕;苏妙倩苏妙茹两人的婚事也有了眉目;将近清明伯府又得遣人去南京老家祭祖;而苏妙娣四月即将出嫁,嫁妆里,有几样紫檀家具却不合王氏心意,正四处高价求购 二月剩下的几天就如白马过隙般,飞走了。 苏妙真亦忙:家学功课、琴棋书画、礼仪女工等事都极为繁杂,不能落下。文婉玉三月初四就要过十五岁的生辰,她送来请帖过府。苏妙真有心和文婉玉交好,写封贺信,又亲自打点表礼,准备了书画笔砚等物,仍不满意,又往外头采买了些稀奇玩意儿,一并送去。 同时为了准备开铺子的事,她也算呕心沥血了,处处小心照理打点。苏妙真那日往棋盘街去,并非玩性大发,而是因她琢磨着元宵大火,肯定有的店铺遭难后,掌柜主人心灰意冷,要因此转手。 她正可以捡一个便宜。 也该她运好,从苏问弦的布铺子一出来,就在附近没几步找到一个要转卖出去的店面,说是主人家在元宵大火时受了伤,经营不得,才盘卖掉。苏妙真当场问过价钱,又很合理,她喜滋滋的,被苏问弦看出来究竟相问。苏妙真瞒不过去,更也不想瞒他,就把自己的打算如数相告。 她要开一个脂粉针线铺子,卖一些她自制的香粉胭脂护肤膏脂等物,到底她的养护观念要比这边的人先进科学许多,肯定是有赚头的。 苏问弦的态度,起初是反对的,觉得伯府不比一般人家,日后她出嫁那嫁妆肯定丰厚无比,她没必要挣这些辛苦钱。苏妙真哪里只是为了钱财,便再三相求,解释:不光是为了赚些钱,也是为了给蓝湘干娘一个活路。 当然,她想要借机沟通内外这一理由,没说出去。 苏问弦沉吟再三,经不住她苦苦相求,便不阻拦,但怕她不方便,便把苏全差过来给她调遣。 随即回府,苏妙真相告蓝湘,让蓝湘差使她哥哥,这几日再去相看相看,蓝湘哥哥也是个勤劳稳重的人,苏妙真颇为信任,当然,她手握蓝湘一家的身契,并不怕蓝湘哥哥反水。 没几日,就事情谈得差不多了,苏妙真一一料理完毕,把此事交由苏全蓝湘哥哥二人去经办,很快就银钱两清,盘下了店面。又得修葺店面,采买脂粉包装,幸在苏妙真早有腹稿计划,安排苏全去和京里烧窑店家商谈铺货,差遣蓝湘哥哥负责修葺装潢。 她平日不太爱珠宝衣裳,王氏宠她,给的月例又很多,这几年就攒下了不少私房,便没要苏问弦送来的银子,自己一力承担了。 三月初一大早,诸位贡士赴内廷殿试。 乾元帝驾幸奉天殿,亲赐策问,以选人才,苏问弦天不亮,就进宫了。 伯府这日各个张望着消息,王氏一遍遍让人往门上打听,而成山伯府一荣俱荣,就连大房三房也关心不已,陶氏时时派人来探,苏问弦回来没有。 苏妙真勉强定住神,先和苏全议定脂粉包装以及店内摆设,又把蓝湘哥哥呈上来的修葺造价账本看过一遍。对二人道:“这些事你们办得很好很快,我着实感念这份情谊。” 苏全嘿嘿一笑:“那也是姑娘聪明,对了姑娘,先你说要我在京里的流浪乞儿里选两个机灵老成的小僮,一男一女,我已然办好了,不过咱府内就有家生子,何苦非得在外面找。” 苏妙真微微一笑,她当然不是空想而行。在府内选人总避不开王氏苏母,在外乞儿里选,则有两个好处: 一则她将对方拉拔出乞丐境地,对方不能不感念这份厚恩,为了避免回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境地,他们当然得下苦功去做事学习,不能如家生子般,仗着爹娘有几分服侍主子的体面,而懒懒散散。二来,流浪乞儿无父无母,行事无需爹娘亲人晓得,对她来说,自然便宜。 便解释几句,苏全恍然大悟,连连道:“我一定把人给教好了,保准不出半个月,就能让他们学会规矩行止,不出大错。” 蓝湘哥哥趁空对苏妙真道:“姑娘,这账本会不会还有什么问题?” 这店面修葺一开始包给几家泥水匠木匠来承办,蓝湘哥哥虽然谨慎老实,但从没经手过这事,一开始差点被忽悠过去,还是苏妙真拿了价单子,看了材料工艺几项虽标明名称,却无具体工艺做法以及品名数量,立马就晓得里头蹊跷。 此处做账,怎么比得了后世方法先进,花样繁复?还处于简单的罗列状态而已!最厉害的钱粮先生,也不过精通四柱清册之法。苏妙真受过高等教育,专业之一更是经济金融,她看一眼,就能明白账本价单里头的问题。 这也是让王氏颇为自豪的地方,只说她日后治家理财并无难处。因此日常王氏教认账也只教苏妙娣,早放过苏妙真去了。 苏妙真翻了翻账本,满意道:“这次并没有糊弄人的地方了,过几日就得要你去监工,到时候辛苦些了。” 蓝湘哥哥忙道:“姑娘这话折煞人了,前三日都因我愚钝,累得姑娘还得亲去谈账。” 苏妙真瞧见蓝湘哥哥脸上满是愧疚,不以为意,心道,她巴不得多找机会出几趟府呢。能再做些造价查账审计的工作,她高兴得很。 才实习了一年,刚要转正,就来了这处。苏妙真叹口气,复振奋精神,让绿意出来,招呼着他们二人去花厅吃过茶点,好生送走。 又将蓝湘干娘宋大娘叫来,温言问过胭脂水粉等物的造制进度。 宋大娘先是忙不迭地跪地上磕头,又喊几句阿弥陀佛,更不吃茶,坐在小杌子上,板着指头,一口气,把这上头的事情,一桩桩地回了。 最后道:“啊呦呦,五姑娘,你是不晓得呐,按您法子制造出来的胭脂香粉好的出奇,我跟着我那没福气的亡夫在这事上忙活了一辈子,也罕见这样的脂粉。” 说着,就把随身带来的样品上呈过来。 苏妙真瞅着她精气神极好,比上回相见要明朗有生气,便笑了。 她非理科专业,现在也没有器材设施,虽然懂得些什么甘油提炼于石油,但无法制造护肤霜乳,只能能在脂粉上下功夫,眼下时人常用的香粉,或含铅或含水银,用了立时能美白。 但这二者都有毒性,用久后,轻则面黄发青毛发脱落,重则中毒害命,又因为是慢性累计的,时人并不晓得这其中的因果联系,还以为女人到了岁数,就该人老珠黄了! 当然也有珍珠粉等物,但都是宫廷豪门官家贵勋等处的女眷在用,且她们只觉铅粉敷脸便白,也常混着使用,王氏便是如此。 后来苏妙真了解了此处妆品的制作工艺和成分后,立马犟着让王氏改了。亲作了珍珠茉莉粉和玫瑰胭脂进用。几位姨娘仍喜爱香粉敷脸便白,不曾改用。这些年下来,王氏保养得宜,便容颜缓衰,并不像将近五旬的人,把她同龄的许多妇人比了下去!就连小她的几位姨娘,因她们常用寻常香粉,也渐渐及不得王氏气色好。 而苏妙真虽制不出来面霜乳液,化妆水和护肤精油还是能捣鼓出来的,用来糊弄这时候的人绝没有问题。苏妙真亲自点检,果见样样皆好—— 胭脂水润砂红,捻水即化,妆粉则白滑细轻,异香扑鼻。 又问过其他杂事,让蓝湘相送走,她才歇口气,靠回椅背闭目坐了半晌,呷口茶,就听侍书进来报说,苏问弦从内廷回来了。 苏妙真忙去上房相见,先问殿试上赐策问如何,苏问弦一一相言。苏妙真听得专注,完毕本想就着这题目议论一番,顾着王氏在,只能按下,抿唇笑问:“哥哥,是不是后日传胪放榜呀。” 苏问弦笑着摇头:“你不晓得,今年礼部官员上奏,说旧制是初一殿试,再一日阅卷,初三日放榜,故而日时仓促,迫使阅卷不得精细,请圣上再宽展一日,庶能各自竭尽考校之力,圣上便允了一日。” 苏妙真记起来那就是初四,恰恰和文婉玉生辰相撞。她早已答应去为文婉玉贺寿,可苏问弦那日传胪放榜,却是错开了。 苏问弦晓得她的烦恼,安慰道:“别急,初四状元要领诸位进士拜谢皇恩,出长安左门观榜,再由顺天府官遣送归府,当日我也一时半会回不来,你午后回了府再来见我也不迟,再者,若游街时,各府都设街边彩楼观看进士游街,隔着帷幕,只要到时候我不在队伍最后,你眼神又好的话,总也能瞧上一眼。” 于是初四,苏妙真携了礼物前往东安门外的文府,文婉玉父亲乃礼部侍郎兼华盖殿大学士,很有官声。 文府清雅雕甍,不大不小从的五进宅院,曲折从西门进去,翠树修竹,海棠中挹,牡丹芍药杏桃杨柳一概不置于花园卷棚,反而间杂在亭台楼阁之间,别有一番锦绣。 苏妙真睡过头,来得晚了些,到文府时众人都齐了。 除开文婉玉的堂表姐妹外,来的姑娘们苏妙真大多都认得,傅绛仙许凝秋等人自不消说,更让苏妙真惊讶的是,里面竟有赵盼藕。 文婉玉觑空,悄悄笑着对她道:“听我娘说那天你被许给赵家了,所以我今儿特特把赵家女儿给请来,你好先跟她套套交情。” 苏妙真被这番好意弄得哭笑不得,赵盼藕见她和文婉玉说悄悄话,步出房门,在门槛处看着她俩吃吃笑:“寿星说什么悄悄话呢,还专门避着人。” 文婉玉含笑推她一把,苏妙真硬着头皮去应付这位未来的小姑子,谁料她还没开口,这赵盼藕含羞带怯地把苏问弦的一干事迹打听个没完。 又是感慨苏问弦年少才高,连着乡试会试都名列前茅,又是惊叹他已然在乾元帝面前过了眼,日后肯定高官厚禄,她扯着苏妙真叙了半晌,最后把话转入苏妙真身上,好掩护先前的不规矩,便道:“我想你哥哥都是那样好的人,你肯定差不离,我哥哥却是有福气,能得了你这么有才有德的美娇娘。” 苏妙真吃她戏谑不过,给一旁的许凝秋和傅绛仙使了好几个眼色,许傅二人便一前一后过来,一左一右把人挤开,因傅绛仙亲来要位置,赵盼藕只得把自己的让出来,去瞧文婉玉和她表姐斗叶子牌。 众人这么闹了一上午,吃过晌饭,贺过寿星,听见外头吵嚷,有一刚留头的婢女过来道:“夫人请诸位姑娘去看新科进士们跨马游街呢。” 便请入一高大门楼,朱门绣栋的,六丈高,三十板围周,共有四层,北邻着街道,楼下几间亭台楼阁,几座假山,一带溪水,众人从小径绕侧路上去。见这门楼四处设下许多帘帷,遮得密不透风,隐隐约约能瞧见人多,哪里能看清具体情景,也就听个声罢了。 临街处人烟凑集,看热闹的男女老少挤得满满当当,吵嚷声说笑声乱做一团,连门楼上的她们都听得见,又听有叫卖声,方知四下还陈列了许多摊贩,趁着初四这日人多,好做些买卖。 文夫人领着她们一群小姑娘吃了些酒食茶果,似要安排些什么,便起身离开,嘱咐着婢女婆子们好生服侍,就下楼出去。大人一走,这群小姑娘们就活泼可意些,嚷嚷着要把帘子揭得更起开些,好仔细瞧瞧外头情景。 文婉玉哪里能答应,忙道:“青天白日的,比不得晚上,被街上凑热闹的人瞥去了咱们的容貌,那可就不好了,且这正中这扇窗户悬挂的是稀疏的竹帘,从竹篾片缝儿里也能看个清楚。” 赵盼藕听了,挤过去,先占了个位置,搭着楼窗嗑着瓜子就往下看,其他女孩儿见她跑得快,也忙涌了过去凑热闹。 苏妙真坐一旁和文婉玉说着话。 文婉玉笑问:“听我娘说,那日你在贤妃娘娘那里对答条理,出口成章的,好你个苏妙真,平时还在咱们面前装相藏拙,弄得大伙都以为你是个徒有美色而没德才的,依我说,有时候还是得漏些锋芒才是,否则总有些人瞧不起咱。” 苏妙真笑道:“不过背了几本书,就称得上有才,那这门槛也忒低了。”文婉玉笑道:“你不知,现下虽有了女子读书习文的风气,但只是时兴而已,不比江南。这边高门大户的女子,十个里有五个认得字便顶到天了。五个里又有三个只是会背女四书,胡诌几句诗,不当个睁眼瞎;剩下两个里又有一个不过散漫读书,聊以打发时间;真个作诗作词做的好,学问学得深的,也就那么一个而已,不然你以为平家那位姑娘何以声名隆重呢?” 文婉玉说的不错,这时候读书习字的女孩儿家确实少,从前修习历史时,教授给过一组数据:有清一代山东尊儒,学风昌盛,普通男子识字率大抵百中三十到五十,女子却只百中只有五到十人。 后来各地考掘出来的墓碑旌表里显示出来,十个诰命里也就四个识字通文,可见这时候的教育水平的低下。 这也是王氏对她研习四书五经的行为很不赞同的缘故之一。这些诰命们还有不少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否则当时傅夫人也就不会只想要个“懂得女四书”即可的儿媳妇。 她刮刮文婉玉的脸:“你可不就是个作诗作词做得好的,我瞧出来,你这是变着法在夸你自个儿。” 两人笑闹一刻,傅绛仙过来踢踢她的凳子腿,扯着她往楼下去说悄悄话。 二人穿过芳草小径,立在一花草掩映的蔷薇架下,蔷薇架子贴墙而设,虽能听到隔墙街道处的声响,但园子内却是个幽静所在,一般人不会往这角落处来。 傅绛仙无意识拽落几株花草,道:“我今儿好容易说服我娘过来,你得赶紧给我一个准话。” 原来自打傅夫人借着贤妃说亲的事情没成后,就不许她往伯府去,而三月初一礼部祭过皇陵后,贤妃就遣人来要傅绛仙的生辰八字,被傅绛仙隔着屏风晓得了,就怕一旦做定,再无回转之地。 苏妙真沉思了一回,道:“你晓得,这次祭拜皇陵据说诸位皇子都去了吧。” 她去养荣堂请安时还听陶氏说过几句,心疼两个儿子一个忙着殿试安排,一个随从礼部郎官去陵寝祭拜三日,都脚不沾地的。 傅绛仙点头,苏妙真又道:“这说明皇上心意难决,才让这几个皇子都参与祭陵大事五皇子已经十八岁了,按祖制,早该出宫就藩,可因着储位未定,贵妃娘娘拦着,他还在宫里住着。” 傅绛仙急了:“那又怎么了,在宫里难道就不成亲了么。” 苏妙真道:“可不就是这样,皇子一旦大婚,他又不是太子,不能居于东宫,到时候你住哪里?所以这太子之位一日不定,贵妃一日悬心,要推迟五皇子大婚。” 傅绛仙松口气,道:“你不早说!”苏妙真摇头道:“但这事估计拖也拖不过你及笄,故而咱们还是得早做打算尽快解决才是,现在就差个时机了。” 傅绛仙哎呀一声:“你倒是说说,还差什么时机。” 苏妙真卖关子道:“天机不可泄露,不过我算算日子,黄河春汛的消息也该来了,要看看今年河上如何。你且耐心等待。” 傅绛仙奇了:“黄河春汛管我婚事不成?” “牵一发而动全身,黄河春汛,若来了坏消息,就得修整河工,到时候户部太仓若是拿不出银两,那就好戏开锣了。” “若来了好消息,也不急,我这里刚巧又得了一根线呢。反正等月底我生辰,就能给你个准信。” 傅绛仙更是奇怪,不明白怎么又牵扯进户部仓场去了,她领会不得,但见苏妙真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也莫名心定,道:“那我就信你一回,等你生辰说服我娘,前去祝寿。” 两人因说了半晌,不防赵盼藕领了丫鬟过来,把苏妙真两眼一遮,怪声怪气地让苏妙真猜,苏妙真很给面子地猜了三次才中,赵盼藕笑道:“回去吧,别错过进士们游街了。” 正说着,突听墙外街道传来一阵吵嚷喧哗,锣鼓丝竹高声大作,知道便是顺天府官用伞盖送状元和诸位进士们游街还府。 隐隐约约可以听见一阵的惊叹声,诸如些“好气派的新科进士”“威风精神”“光宗耀祖哇”等言语。 赵盼藕急的没入脚处,拎了裙子就往前头楼上跑,苏妙真傅绛仙跟在后面,慢慢上楼去,进楼便见这些小姑娘们好奇地都挤在各处帘下观看,文婉玉也站在离窗户一步处的位置,微微探身去瞧。 许凝秋年纪小,最活泼不避人,趴在楼窗子往下看。 赵盼藕挤过去,用留了长长指甲的手掀了竹帘,探着身子,边吃板栗边往外看,扶腮摇腿,咬指轻笑,因转身道:“苏妹妹,咱们没错过,你也过来看。” 苏妙真傅绛仙相携而来,苏妙真搭着文婉玉,三人同时从竹帘缝隙处往外看,但见巷陌桥路,都挤满了人,喧腾不已。 兵卫两列开道,把人群屏在路边,领头一礼部官员手捧皇榜,次跟着许多吹锣打鼓的导引在前,旌旗摇动,欢声雷响,喜炮“砰砰”震彻天空,后面跟来一群跨马披红的新科进士们。 苏妙真从竹帘缝隙里觑眼一看,先咦一声。 原来她第一眼瞧见的,是那位最前头的足跨金鞍朱鬃马状元郎。那人头发须白,绝非少年,反是个垂垂老矣的老翁。 那老翁得意非凡,四处拱手行礼,跟人群打招呼,乐得差点要跌下马去,人群爆出一阵笑声和嘲弄声。 还以为那顾长清能连中三元,出个佳话呢。苏妙真可惜不已,正低头喟叹间,偏生错过了榜眼的长相,只瞧见个背影。 只见那人身形高大,犹如玉树,骑在马上挺背直腰,不见一丝动摇,想来也常习练骑射。 那人正撇过头朝着街对面看去,对面许多妇人都掩面咬袖,不住地朝他觑过去,显然是芳心乱了。 第60章 不知为何,虽只看一个不骄不躁的背影,苏妙真却觉得此人气质温朗宽方,是个好人物。 她随口问文婉玉,此人如何。但见文婉玉轻声道:“那榜眼方才也就瞥过来一眼,谁能看得清呐。”苏妙真见她转过脸去,脖颈处艳红一片,显然是羞赧模样。 心里便想:这么看来,这位榜眼显然长得很不错,否则对面那些妇人家不会那样,婉玉这么个贞静规矩的姑娘,也不会这样。 文婉玉突道:“真真妹妹,你老瞧我干嘛。”说着转身走了,坐回去吃茶,不再来看。 苏妙真大感冤枉,寻思:明明是婉玉自个儿害羞,还赖她!摇摇头。又专门去瞅苏问弦在哪里,定睛,一眼就瞧见从西边而来的进士们里,那跨马序三的俊美男子,可不就是苏问弦! 只见他单手持了缰绳,面上并无多少笑容,但举止倜傥贵介,在后面来的这些进士里,犹如鹤立鸡群般突出。 她心里大喜,晓得苏问弦显然是中了第三名,忙上前一步,手扶着竹帘,从缝隙处更殷切地望过去,恨不能放声大喊苏问弦的名讳。但碍于名声,只能按住心内激动,挥着手里绣帕,朝苏问弦招呼,当然,苏妙真并不指望苏问弦能发现她在此处。 可或许兄妹间有什么感应,他便察觉到她的目光,苏问弦本来还在四下闲看,猛地一抬头,就往门楼上看来,直直地,两人正撞上视线。 虽隔着帘子,苏问弦也似认出来她的眼睛,信手紧了缰绳,那骏马就慢了下来,缓步过来,行至门楼下。 苏妙真更欢喜,明知不符合举止淑雅的要求,也把帕子来来回回挥着,极为用力卖劲儿,看得傅绛仙嗤笑不已。。 苏问弦本来是面无表情地,见此情景,突地朝她一笑。 他剑眉星目,鼻如刀削,是个五官藏神、俊美无俦的男子。但一贯气质冷冽,外人看了往往心生惧怕。此刻一笑,便添了三分暖意与风流,真是如天神下凡,俊美非常。 街边有平民妇人或有斜倚着门,揭了帘子出来的看的,也有卖茶卖果的四处穿梭的,见了他都楞作一片,围了个密密匝匝,盯着他吃吃笑,或交头接耳或咬了食指,一双眼不住地往苏问弦身上觑。有大胆些的,竟然拔了头上簪着的杏花桃花,扔了过去,也算应了那句话——“掷果盈车”! 那榜眼虽也被很多人爱慕,可最受人欢迎的,还是她兄长苏问弦。 苏妙真自豪得很,抓着竹帘,摇头晃脑,一不留神,手中绣帕从缝隙滑遗下去。 但见春风拂过,那帕子随风飘落,眼见着就要践踏与马蹄之下。苏妙真着恼自己犯傻,可惜那亲作的绣帕还没用上几天。 怎料电光火石之间,苏问弦一勒缰绳,回马探手,轻轻松松,就把那帕子抓住,袖回,他含笑仰身,朝楼上望来,对着苏妙真,招了招手。 苏妙真“啊呀”一声,恨不能拍手叫好:苏问弦身手利落,恰是个文武双全的好男儿,她便欢喜无尽! 虽晓得他见不到自己的脸,也忍不住绽出来个大大的笑容。 见似是拖延不得,苏问弦深深望来一眼,随后打马往前,只留了个贵气俊介的背影。苏妙真拽了身边一人就笑:“喏喏,绛仙妹妹,那方才过去的就是我哥哥,他中了探花啦,他是不是里面最俊的。” 却听赵盼藕娇羞道:“令兄着实好个俊俏风流人物。” 苏妙真这才发现自个儿拉错了人,松手,嘿然一笑。 赵盼藕痴痴地,趴回楼窗,往下看去,她口中嗑着瓜子,洒落许多空壳下去,招来下头人破口大骂,赵盼藕也置若罔闻,凝望着苏问弦远去的背影发痴。 苏妙真便知不好,暗自吐舌,自己好像给苏问弦招了个桃花回去。 当日揭榜游街后,苏妙真急急回府,至晚间才等回来苏问弦,苏问弦高中探花,被座师相留宴请,又在外拜谒了些尊长亲勋,回来见过苏母王氏等人,就时已夜深,苏妙真熬不住,和他说几句,得知确为一甲三名后,苏妙真放下心事,就先睡了。 次日,初五早上,也不过匆匆在王氏处相见一场,苏问弦便冠服出门,两人没来得及细细见过。 原来这几日会有许多恩遇礼仪活动,既是因要荣耀登科进士,弘化风气,也为了乾元帝可以向这些新科人才们市恩以显天子气度。于是又有许多恩荣礼遇,两人不得见面。 先是初五于礼部传胪赐宴,宴毕,众进士前往鸿胪寺学习礼仪。三月初六,那老状元率领诸位进士上表谢恩,乾元帝赐下状元朝服、冠带和进士宝钞。初七则往孔庙拜谒孔子,进释菜礼以表敬意。初八则由礼部奏请,工部前往国子监立石刻名 又有同年互相宴请叙礼应酬,苏问弦早出晚归,一连几日,苏妙真都没寻着空,和他说说话。 苏妙真这头也忙着开张店铺的要紧事。因那店面并不大,位置好,火灾时没怎么受害,装潢一概能用。 这铺子和苏问弦的布铺隔得不远,店面修葺时,布铺里的伙计以为是苏问弦的生意,也时来帮衬。她又早有准备,进度便极为神速,略略修葺铺陈后,万事已备,就选定初九开张了。 由宋大娘蓝湘哥哥总理其事,那两个收留的乞儿做跑堂伺候的,提前一日都去了店里,当日苏全也去帮衬。将那些备好的胭脂水粉一概摆出,苏妙真都取名字,或是什么“神仙玉女水”,或是什么“留春黄金面膏”,或是什么“红妍蜜露”、“杨妃醉酒胭脂”、“轻盈无痕四色珍蜜粉”凡此种种,琳琅满目。 三更众人便起身,给财神公公敬献香火供品,挂出嵌金黑漆招牌,上写“妙香阁”,披上大红绸缎,点过鞭炮,放出利是,锣鼓敲得震耳欲聋,满街皆知。 因早早地,苏妙真便让苏全雇了人印了些传单广而告之,她发挥了前世的经验,在那传单上用了许多前世所见的经典广告言辞,又使了许多她见惯的促销宣传法子,甚么首日八折,甚么会员有享表礼 更趁了苏问弦不在,差使苏全往些私窠子里去,用铺子里的名义,给那些红姐儿送了些胭脂水粉。 那些红姐儿使了不几日,就晓得这里好处,更是一传十十传百,弄得半城皆知——棋盘街里,一中年丧夫的大娘新要开个脂粉铺子,里面的东西样样皆好 一系列让人眼花缭乱的推广安排出来,这地的人哪里见过这么多的商业手段,早被撩拨得心痒难耐,专等开业。于是当日一大早,就许多人挤了进来,满当当的,几乎转挤不开。 这天天气晴朗,春暖融融,日头亮堂。 因是新开铺子,苏妙真放心不过,推说身上懒怠避开家学上的事情,扑上黑粉化个浓眉,修过唇形,踩上高帮靴子,换遍装束,前来相帮。 她推销起东西来那可比此地的人还精明些,学着前世所见柜姐的言语,姐姐长公子短的,把进来买东西的人哄得眉开眼笑,慷慨解囊,可不赚进了大把银钱。 临了,还有一妇人见她虽面黑嗓粗,人却机灵可意,不住地给她递送秋波,临走更掐了下她的手背苏妙真弄了个提心吊胆,难以支应;又得意自己装扮能够混淆男女,又庆幸荼茗教艺教得用心 于是自侵晨闹到午正,苏妙真等人才能歇口气喝口茶吃上饭。 吃了晌饭,二人匆匆回府,从后边仪门偷偷转入,苏全亲把她送回平安院,才松口气,抹把汗道:“今儿在那儿一见姑娘,可吓死小的了,人那么许多,万一挨着挤着了,我十条命也不够少爷发落的。” 苏妙真好言宽慰几句,说:“我处处留神时时小心,果然不出差错,你可得闭紧了嘴巴,要让别人知道了,就没好果子吃。” 苏全晓得厉害,忙不迭应了,又道:“姑娘,我瞧着这生意好的不行了,我在外面这几年,也没见过这么热闹忙碌的,咱可得尽快铺货,多做些出来,趁热打铁。” 苏妙真自有打算:“不急。就是有了限量,才能刺激大伙儿前来购买,四下口耳相传,为我们挣个名声。且现下人手也不够得用的,倒抽不出人来。你再替我留意些人,这次可以从人牙子那里买几个来,但要无父无母,看着机灵不失稳重的。” 苏全道:“姑娘说得有理,这可不就是奇货可居么,有买不到的,自然心痒难耐,小的也会尽快再挑些人来,”又笑道,“今儿我见宋大娘,她衣罗穿缎的,竟认不出了,看着文雅稳重,难不成她真的是什么大学士外室所生的遗腹女?” 苏妙真轻轻一笑。这当然不是,不过前世她所用的护肤品牌都有些品牌故事,糊弄地不少消费者都信了。 于是她照着搬弄一个,给宋大娘安了个高贵家世和凄惨婚姻,将她塑造成一个外地来的,自己奋发图强从事胭脂水粉生意的守寡妇人形象。 果不其然,今儿有过来采买水粉胭脂的人听了,无不感慨她身世可怜,为人高华奋进,各个更信了她有秘方造制水粉胭脂,挣了大钱。都觉若非如此,宋大娘一个妇道人家,如何有银钱千里迢迢上京开店,还能插戴华贵? 又和苏全说了,苏全不住咂嘴,只叹道:“小的素日只佩服咱们公子是世间少有的人才,姑娘这种聪颖心思,更是万里无一了。” 苏妙真哈哈一笑,被他这句话奉承的很是受用,问苏问弦行踪,晓得今日他和二甲传胪还有几位同年聚饮去了,得到晚间才回。 苏妙真便回房去,因午后天热,她又忙了一早上,早挤得浑身臭汗,便让绿意蓝湘烧水过来,伺候着沐浴,想起这几日苏妙娣被王氏狠抓着学算账理家,忙碌不已,又吩咐蓝湘领侍书侍画把自己带回来的胭脂水粉礼盒以及买的其他零碎东西,送往苏妙娣处,让在那儿陪着苏妙娣说说话。 她洗过澡出来,换了春衫,上面穿一件窄袖海棠红杭绢对襟衫,下拖白纱挑线裙,也不罩比甲,选双绯色花罗缎子白绫平底绣鞋穿上,觉得清爽了些,便依着耳室的罗汉床,取来那本会试程文读。 谁料犯了春困午倦,她刚翻过几页,就昏昏沉沉,睡了一觉。 绿意黄莺进来,见此情景,忙拿了薄毯给她盖上,绿意出院把正在嬉闹的侍琴侍棋两人说了一通,领着她二人去往后厢房叠放冬衣,收拾春衫。 黄莺坐在塌下守着,见苏妙真闭目酣睡,手里还牢牢抓着那本程文。黄莺轻手轻脚把那本程文从她手里抠巴下来,抚平书上褶皱,因不识字,也不好奇,用一方好砚压平,搁在塌边案几上。。 又从箧子里翻出来双做到一半的大红罗缎白绫平底绣花鞋,放在膝上,轻轻将苏妙真那双绯色花罗缎子白绫平底绣鞋取一只下来,照着比过大小,正用绿线提根儿,鹅黄线锁口,忽地想起苏妙真年前还长了点个头,保不得还能再高些,便略略做大。 这么低头仔细做了半日,黄莺困倦疲累,就起身搁下这双大红罗缎白绫平底绣花鞋,往花园去散了散。 却说苏问弦从外面应酬回来,本欲去看看苏妙真,忽想起自己一身酒气,便沐浴换衣,收拾齐整,先往上房见过王氏,王氏正为嫁妆单子上缺的几匹潞绸对采办管家发火,强忍气道:“弦儿,怎得现在就回来了?如意儿上午还和我说,某位同年宴请做东,你得晚间回来。” 苏问弦恭谨回道:“母亲不知,今日相聚,二甲传胪钱季江母亲急病去世,便散了。” “那姓钱的,就是先你提过的,家世清贫为人正派,自幼失怙,并无其他亲长的那位?” “正是,钱家族人凋零,他勤奋好学,考上二甲第一,”苏问弦不露声色道:“因其无尊无长,人又上进,京里有豪商高门递去橄榄枝,想要他入赘为婿。” 王氏闻言一愣,半晌,叹气道:“他岂不是有三年的孝?不过这样的儿郎,的确合适做个赘婿。若是算了。” 和他说几句,就打发他回去。 苏问弦恭谨告退,顺着游廊,缓步而行,见四处莺啼燕鸣,草长虫飞,桃杏照眼,果是春光明媚,让人生出些“偷得浮生半日闲”之想。 他记起这几日的种种荣耀礼遇和络绎不绝的宴饮邀约,便颇觉无味,记起一事,从袖中抽出苏妙真的那方帕子,想了想,转步往平安院去。 平安院里静悄悄地,一个人影也不见,苏问弦走到窗下,隔着窗子。他听见有着浅浅的呼吸声,转入房内,进到耳室,只见房内床上合衣睡了一人,正是苏妙真。 见苏妙真翻了个身,她睡相不好,横七竖八地,其实该是不太雅观的,但因苏妙真身形窈窕,样貌娇美,看着反而惹人怜惜。只见她白玉似的小脸紧贴着箪枕,嫣红欲滴的唇瓣微微开闭,嘟囔了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苏问弦顿住脚步,复又微微一笑,坐上罗汉床前摆放的花梨木五屏座,见床前案几上置放了一竹篾箧子,里头大概是些女红玩意儿。 第61章 又见案上用砚台压了本书,仔细一看,却是当日他带回来与苏妙真那本程文。 他伸手取来。见程文页脚已有些折损,显然最近她是常翻阅的。看了一回,却见这本程文上顾长清和他的那几篇文章被翻折印迹最多,尤其是顾长清的江南逋赋和漕事河工两篇,以及他自己的军务屯田,吏治考校两篇,甚至还被用笔圈了重点出来,里面夹几张桃花笺纸,上批了些,她自己的感悟体会。 苏问弦凝神翻阅,见那笔记别出枢机,立论新颖,他不由一笑。略看一眼,逐渐凝神。 起初以为不过新奇之语,但一细读,却发现句句鞭辟入里,一语中的。 提及河工漕务时,她极为大胆地标注道:“此人眼光长远,是个人才!自太宗起‘引黄济运’,高宗工部尚书提‘借黄行运’之法,如今‘避黄开运’,皆是治河保漕的在不同年岁的具体措方,然虽能一时便宜,却后患不绝,皆因河道变迁频繁难料,如何长久?治黄只为保漕,而非清除民害故不改漕运,则河患不绝。” “窃有三策,拔除根本:一则海运,二则京畿种粮开荒,三则上游治河植树,中下游束水攻沙然行海运,则需开海禁,造海船,能河粮两便,国计民生均得安稳如今反对海运者,多为漕河官员,皆因漕河利大,废漕选海妨其私利” 虽他不太明白河漕上的大事,也知自大顺开国以来,年年治河,年年保漕,两处的官员来来去去高官厚禄,却始终无解。 而真真这短短数百字,已经将漕运河事关系理得一清二楚,又在治河,修漕两处大事上提出具体对策,虽过于激进,却有其道理,和顾长清的“黄运合一”有异曲同工之意。 苏问弦撇过头,看向罗汉床上熟睡中的苏妙真,见她翻了个身,头埋向墙,只留了个纤袅背影给他。苏妙真又蹬掉毯子,苏问弦无奈,起身,给她盖好。 坐定,再翻几页,又看向军务屯田一章,见她批注是:“屯田法制败坏,黄册遗落,贵勋侵占军士屯田,致使军士无田可耕,且官豪私役使军士,致使军士困苦劳顿,铤险逃亡若得营缮,方便商屯,复又百年国运。” “但终究只是一时之法,根由仍在军户——世袭军制流毒无穷:军官世袭,则武臣子弟仗世袭,不畏罪黜,不惧无才,不习武艺,不爱军士,恣意妄为,御敌则一筹莫展,张皇失措!而军户世袭,普通军士无上升余地,永为下层,为豪强官军驱使奴役,故逃军日多!今清勾愈严,逃军愈甚。长久必危国本,需及早改制军制陈腐,军士无出头之日,屯田败坏,军士无田可屯,自身难保!” “向使自身难保,何以保全家国?!” 寥寥数语! 振聋发聩! 苏问弦看到此处,登时抓紧扶手,大力到手指关节咯咯作响。 他眉皱更深。 军务屯田之事他一直留心,当然明白苏妙真这短短几句话里的深刻用意。本朝军制世袭,军队屯田,开国百年,起初的确解决了无兵可用,无饷可发的局面,但承平日久,逐渐废弛,后有,有识之士见微知著,提出整改之法,但高宗起,只行清勾一法。 他留意许久,知清勾和屯田一般,逐渐败坏。也冷眼相看,明白根由所在,从未与人相言,皆因军制同漕河一般,事关国本,甚至更重! 她这短短数言,虽论及军制毫无顾忌,甚为胆大,却是一语破的,让人醍醐灌顶! 苏问弦倏地起身,于耳室内来回踱步,神色变幻不定。 半晌,罗汉床上苏妙真又翻个身,这响动惊醒了苏问弦,他神色复杂地望过去,见苏妙真已经翻身正对过来,梦得香甜。 苏问弦步到塌前,微微俯身,见那面容上尚有些稚气天真,可已然是娇艳无匹。他凝神半晌,但觉胸腔内好似有沸水蒸腾,煮烧得他心绪波涛汹涌,躁动不安。 倏尔,苏妙真动弹了下。碎落的青丝便拂过她的侧脸,那一缕青丝似弄得她发痒,让她在睡梦中嗯了一声。 不知为何,胸腔内蒸腾的沸水在这一刻骤然平息。苏问弦缓缓伸出手,替她拨掉,自言自语道:“到底还是小瞧了你。” 苏妙真闭目皱眉,哼了几声,苏问弦这才发觉是他用了力,把那雪团儿似的粉脸按蹭出来一道红痕。 其实他一贯在她面前收着力,怎奈她比常人要怕痛爱娇些。苏问弦不由得一笑:这样娇滴滴的一个人儿复是自悔:她向来贪觉爱睡,他不该扰了她。 苏问弦收回手,刚要落座,却见苏妙真爬起来,打了个喷嚏,毯子从她身上滑下去,她也不知,迷迷瞪瞪地喊着绿意,要玫瑰花点茶喝,又打个哈欠,软糯着嗓子说:“多放点茉莉花干和樱桃干。” 苏问弦瞅见这等情形,自笑,嗯了一声,答应道:“好。”苏妙真昏昏欲睡,便没听出来是他,仍不放心似的,叮嘱道:“可别放木樨花。” 苏问弦失笑,又应了一声。起身,走向耳室里的多宝槅子,翻检了茶碗等物出来,回身一看,苏妙真躺下去。 她似因不耐烦窗子射进来的明媚日光,用春笋似的纤纤玉手遮挡着眼睛,还在睡意朦胧间,那毯子早滑到地上,带挈得苏妙真的白纱挑线裙子褶皱了一片。 苏问弦迅速理好,取了锡瓶等物,转到外间,用碳炉上水挑子里热着的水点了一盏玫瑰花茶来,端到内室。 苏妙真听了脚步声,又迷瞪瞪地起身,仍是昏昏沉沉的模样,接过那茶盏,又嫌重,推了回来,撒娇做痴道:“绿意好姐姐,你喂我吧。” 苏问弦笑意更深,坐到塌边,一手扶着苏妙真,一手端茶,倾身,递送过去。 苏妙真趴在他肩上,懒洋洋地闭着眼睛,一口一口地吃了茶,把樱桃干榛子仁儿也尽数吃掉,闭目打个哈欠,却抱怨道:“怎么这回泡的没之前好吃了。” 苏问弦这才大笑出声,一手虚扶着她腰身,一手把茶碗搁回剔红案几:“真真,我这可是第一次服侍人,你要还不满意,那哥哥也没法子。” 苏妙真正在将醒未醒之间,忽地听人大笑,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揉揉眼睛,定睛一看,坐在床边的哪里是绿意,可不是苏问弦。 他身着玄色直缀锦袍,玉冠束发,整个人都是意气风发,正含笑看向她。 苏妙真脸一红,晓得自己的种种放赖偷懒被他看得个一清二楚,赶紧坐正,双腿撘在塌边,双手十指交叉放到腹前,摆出个正襟危坐的姿态,瞅着苏问弦说好话道:“哥哥厉害,头一回服侍人都能这么细致,能被新科探花服侍一回,我是值啦。” 苏问弦笑意更深,打趣她说:“平时母亲抱怨你爱躲懒人娇气,我还稀奇,觉得母亲说得过了。现在才晓得,你可不是个好伺候的,睡个觉翻无数次身,踢几回被子,可得人时时盯着——就连喝盏茶,还要人喂,娇气得再也没有了。” 苏妙真窘得脸发烫,垂目不说话,苏问弦见她羞了,便笑。他长臂一伸,捞起地上毯子替她盖住腿,道:“这有甚么不好意思地,真真,”他半跪下身,和低着脸的苏妙真对视,极为柔声道:“你合该被人捧手心里,娇养宠爱一辈子,不操一点心,不费半分神才对。” 苏妙真抬起眼帘。 苏问弦柔了神色,望着她叹口气道:“可你却是个闲不住的操心性子,赵家又是武将,万一你要随军真真,哥哥担心,你日后出嫁,要吃苦受累。” 苏妙真不由自主道:“不会的哥哥,赵家也是高门望族,便是武将家,便是日后我不得不随军伺候赵越北,也总有许多仆役下人相伴,我不会吃苦的。” 苏问弦在听到赵越北名字的一瞬间,面色一沉,他眉心皱出几道褶皱,苏妙真便问:“是那个赵越北有什么不妥么?” “不是。我和他打过数次交道,知他有意做个儒将,日后一定会上疆场,我不希望那时候却让你担惊受怕”苏问弦摇头,起身坐进花梨木座,直视她,许久,他揉揉眉心,似下了很大决心,问她道:“真真,如果,如果我说,哥哥有法子让你不嫁过去,你愿意么?” 苏妙真奇了:“可我不嫁给他,还能嫁谁呢?” 这里不容女子久久不婚,她倒想独身,可无论如何也得顾着王氏夫妇的心愿和姐妹们的名声。 苏问弦打断她道:“这几日,我会过同年,我见里面有几个模样端正家贫正派的进士,到时候招人进来做个赘婿,二房的产业我半分不要,全陪嫁给你,你便可以承欢父母膝下,你觉得如何?” 苏妙真闻言,又是吃惊,又是暖心。吃惊地是苏问弦想法不同常人,竟然连在贤妃贵妃面前做定的婚事也敢搅合,想起自个也要霍霍五皇子的好事,忍不住眉眼一弯,难怪她俩是兄妹。更暖心的是,他居然这些日子一直在为她筹谋相看,甚至愿意把二房产业尽数送她做嫁妆,这说出去,谁会信呢。除开王氏夫妇,她能有这样的兄长和苏妙娣那样的的姐姐,来这世上一趟,也是很值的。 苏妙真笑意更浓,道:“不用的哥哥,一来我真招了赘婿,传出去别人还以为爹娘私心呢,而且等你议婚,别家晓得我居然是找的赘婿,难免疑心你没有多少家资,到时候反不好。” 苏问弦闻言,抓紧雕花扶手,“你明知道,哥哥是不缺银钱的。” 苏妙真浅浅一笑:“我知道,哥哥可有钱了——光那布铺账本上的流水,就看得我心惊,不必说你的其他产业了——可外人不知道哇。再说了,哥哥,嫁去赵家是有一种好处的。” “哦?” 苏妙真清清嗓子,把想法和盘托出,道:“哥,你想在军务上用心,虽你和傅小侯爷交好,但姻亲更近,若我能嫁入赵家,两姓联姻结好,日后你转入军务兵部,总会方便许多。” 不错,既然她的婚事不似前世能基于自愿爱情,那就该把这婚事利益最大化。赵家手握兵权,赵越北只爱他表妹,更不会让她献身伺候只要他能给她正妻脸面,那就相安无事,极好。 苏问弦许久,慢慢道:“我知你用心,可真真,赵家不是只有儿子的。若你不觉得招个赘婿委屈你,我可以娶” 苏妙真笑着打断他:“哥哥,你真好,宁可自个娶了赵家的女儿,也愿我婚事如意。不过赵家姑娘不太类似她兄长,说起来有些配不上你,还是宋芸和婉玉那样样子好性子佳的合适” 苏妙真正掰着指头,替他算自己见过的哪家姑娘合适苏问弦,突听苏问弦重重一哼,语气里竟有三分莫名恼怒,“你为我和伯府打算好了,可想过自己?若日后赵越北赴任边疆,你待如何?跟去?到时候父母与我,就得和你相隔千里。”他沉沉道:“且边疆苦楚,非你所知。” 苏妙真一惊,不晓得他哪里来的火气,想了想,觉得多半是苏问弦关心过甚,便轻声道: “哥哥,他纵去了边关,我也能留在京城陪伴爹娘。你不知,那赵越北他,”苏妙真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没说出柳娉娉一事。 苏妙真含糊道:“别看当初爹爹上任扬州,娘跟了过去。我见现下若夫君外放,都是留了正妻在家伺候公婆,自己带了小妾赴任的。到时候他若真去边关,我是肯定可以留京,孝顺婆母爹娘的。” “留京?原来你有这样的打算,”苏问弦闻言,神色柔和数分,他缓缓吐气,点头:“哥哥忘了此处,眼下携家眷上任的确实少见,多是在外纳了美妾相伴。” 苏问弦屈指敲敲花梨木座的扶手,不动声色问:“你既然明白不跟去,他身边就会有妾室争宠,这样,都不吃醋么?” 却见苏妙真抿唇笑道:“那哪里能,我又看不上他压根就没想过和谁举案齐眉,只要相敬如宾,便好了。” 苏问弦目光一凝,又听她含含糊糊道:“谁耐烦跟三妻四妾的男人谈情说吃醋,那也得我喜欢他啊!” “我会做个正室贤妇,只要他不让我近身伺候,给他纳一百个妾也无所谓” 苏问弦听了,暗想,苏妙真似情窦不开,仍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更或是——苏问弦沉吟,忆起她在外事政务上的种种机心见识——她对这些内闱争宠之事毫不上心,看得过于透彻明白。 苏问弦听她那句“只要他不让我近身伺候,给他纳一百个妾也无所谓”,望向苏妙真,见她满脸轻松,知她现在是半分儿女情长的想法都没有。他心一动。 两人说完话,苏妙真想了想,取来棋盘,请他指点棋艺。二人便这么消磨掉了下午,又一同去苏妙娣处问候,等到日头渐西,王氏使人过来寻他们用饭,三人一同回上房用饭。 饭毕,众人用茶漱口。 一婆子捧了几套官服来给王氏过目,青袍上绣溪敕,是七品服,苏妙真记得除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外,榜眼探花都是翰林院编修,乃正七品官服,便笑:“哥,明儿是不是就得正式去翰林院任职了。” 苏问弦笑道:“不,我还得先去兵部吏部观政半年。” 王氏叹气道:“谁说不是,本以为要进翰林院的,这下还得去当个什么劳什子九品观政,虽有七品的衔,干的却是九品的事,没意思。” 不入翰林院的进士,按旧制由吏部遴选,以名次先后,依次选取,送往六部三法司,在各个衙门观政办事,这其实是为了让这些新科贵子们能够遍观政事,通达政体,好扩充经验,磨炼能力。 但并没有一甲翰林先去观政的先例。 苏妙真沉吟一会儿,见苏观河与苏问弦脸上都是笑意,便试探道:“我朝六部三法司以及五军都督府都有进士前往观政,可除了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处,观政们可以参与鞫献问罪外,他处并不能理署公文,参与办事,只是看着学习,全当游玩而已难不成这次圣上开恩,准许六部观政进士都可以掌佥署文案,操练政事的实权?” 苏观河抚须,为这小女的灵透心思而喜悦,不住微笑:“不错,此次除了状元仍入翰林院做修撰,其他人选入各部法司观政,榜眼探花以及二甲前三十,都能分理郎中御史的事务,也给了佥署文案的权。” 王氏嗤一声道:“那也是个九品官儿,怪没意思。”苏观河笑道:“夫人此言差矣,这可是个谙熟习练政事的好机会,半年下来,弦儿能学多少东西,日后不管谋得什么官职,上手总能容易些。” 苏妙真更喜,噌的起身,连声道几句圣上英明:“,这样能真正锻炼人才!不然,那观政就容易只有个参与的虚名,平日不过画卯应付差事而已。这么实实地考察任用,一定能擢英选茂,不过照我说,给了权,也得时时考核省试才好,免得有那等无才无德的敷衍政事。” 苏妙娣扯断绣线,转向她笑道:“真儿,瞧把你给激动得,比三哥哥还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考中探花的人哩,赶紧坐回去,把这碗奶皮子喝了吧,每次吃饭,你要么吃得少,要么吃得撑,要么吃得慢,要么就——。” 苏妙娣和王氏相视一眼,她母女二人对坐着,便齐声笑道:“喋喋不休的话多!” 因丫鬟婆子们就正进来,等着拾掇残羹剩菜,收拾桌椅茶碗,此刻便满满地站了一地。丫鬟婆子们平时就不怕苏妙真的,此刻听得又是二小姐亲来打趣,都哄笑作一团。 李婆子先前见王氏为了观政一事不喜,正欲凑趣给王氏解闷,忙走过来道:“二姑娘可漏了件,除了吃得少吃得慢吃饭话多外,咱五姑娘还有一样。就是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吃得撑了,心疼的太太给揉了好久的肚子。” “只把太太累得手酸,说养了这么个女儿,实在不省心。” 王氏摇头:“这丫头又挑嘴又贪吃,难伺候。” 苏妙真下午就被苏问弦说得很不好意思,此刻王氏又提,她睁大眼睛,涨红了脸道:“那谁让明儿做的春饼和炒豆那么好吃的,我在扬州六年,哪里吃过?这能怪我贪嘴么。孔子说过‘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孟子还有句话叫‘食色性也’” 接连又引经据典,为自己辩护,丫鬟婆子们哪里懂得,都哄堂大笑起来。 过几日便是清明,今年清明来得晚,京中人前往京郊扫墓,清明也是个踏春的好时机,故而苏妙真跟着王氏,前往名园胜景踏了回春,和文婉玉许凝秋以及王家伯府家几位姑娘一起,又是簪柳,又是放风筝,又是踢毽子,又是跳百索,很是放飞心情,于是玩了个不亦乐乎,尽兴而归。 倒春寒了几天后,连着几日都是一日比一日暖和。 苏妙真的铺子生意也如火如荼,本定的是半月清账,宋大娘和蓝湘哥哥急来表功,不过十日就把账本送来,苏妙真看过利润营销,甚是欢喜,放心下来,开始琢磨傅绛仙的婚事如何处理。 等到中旬某日,八百里加急的邸报公文送来京城,但这次却非同凡响,传遍六部,苏观河手抄一份回来,被她偷偷看过,得知又是黄河汛情。其实黄河年年溃决,京官们都见怪不怪了,但此次非同一般。因今年天暖,春汛尤其猛烈,黄河在上游骤然溃决,冲入鸡鸣台,沛县,徐州等地,淤塞了上下二百多里的运道,上下游沿岸处处泽国,百姓更是饿殍满地。 乾元帝当即大为忧心,命调运粮食广济灾民,同时让朝臣进策,治河保漕。苏妙真时时打听,得知工部尚书等人奏请乾元帝避黄修道,开凿新的运道。乾元帝决断迅速,允了,命户部赈灾的同时,开库放银协理工部开运道。 可因元宵大火,户部无多少粮食,延迟了几日,恳请上宽,乾元帝不得已,让运河沿岸的九大钞关处仓场赈粮,由户部出银。 春光虽好,京城上方却似笼罩了一场阴云。 但苏妙真的生辰仍是热热闹闹,皆因她这是六年来第一次在京中庆生,由苏母做主,大办一回。 不过苏问弦却没能陪着,皆因乾元帝拟定二十三日,驾幸南苑,一连三日,纵鹰放犬,搏击游猎。内廷便一片忙碌,准备随扈事宜。 南苑有山有水,树木茂盛繁密,大概方圆二百多里,在此修了行宫驻跸。太宗曾在此设海户千余人驻守,里面繁殖了鹿獐兔狼狐狸黄羊等动物,用以皇家狩猎讲武。 乾元帝此次出猎南苑,自然诏来勋戚文武,使他们在内应诏驰射,比拼献禽,又诏令新科进士一同前去,好做颂诗。苏问弦既是勋贵子弟,又是新科进士,当然也随驾狩猎。 苏问弦临行前为此很是愧疚,认为错过了苏妙真来京的第一个生辰。苏妙真自然不觉得,反而羡慕,又问还有谁去,方知顾长清、宁祯扬、傅云天、赵越北和陈宣等勋贵子弟以及文臣后人都是去的。 她殷殷叮咛苏问弦,回来给自己细说这皇家围猎的事宜,苏问弦全都应了,更嘱咐她这几日好生乐着,等他回来再为她补办生辰。 二十四日先是家宴,请来百戏杂耍说书女先儿,置办酒戏,府内众人很是乐了一回。 到次日二十五,是苏妙真请外客庆生的日子,先她已经提前几日打发人,去请各府姑娘,更叮嘱了傅绛仙早早地来。 是日傅绛仙一大早,天还蒙蒙的,便来了伯府,在垂花门轿厅落轿,侯在那里的蓝湘领她进了平安院。 傅绛仙把礼物放下,屏退婢女,先抱怨道:“让我来这么早作甚,累得我都没睡好。你也是,在文家非要桂圆做礼物,节令都不对,害得我好找。” 苏妙真唤进蓝湘把东西收拾进库房,带着她进了自己的起居房间,傅绛仙进去,坐在炕几上,先把这屋子打量一遍,见铺陈得不算特别华美,却馨香精致,处处舒适。 傅绛仙又把苏妙真看过一眼,咦了一声道:“你平时不是不上脂粉的么,几次见你都是,怎么今儿连胭脂都用了。” 苏妙真暗笑,这不是趁机向你们宣传纪香阁里的好东西么。装一副无知样子道:“我哥哥从棋盘街上一个香粉铺子里买了些胭脂水粉回来给我,用着极好,不粘不腻这几日用下来,我感觉自己肌肤莹润,比往常又好了些。” 傅绛仙恍然大悟,直点头,忙问这铺子的名字,苏妙真推说不知,把她急得上蹿下跳,甩脸子道:“你这人,太不靠谱了,连个店名都记不得,我还怎么指望你帮忙。” 苏妙真道:“别急,等我哥回来,我去问过他,不就得了。” 傅绛仙伸手摸摸苏妙真穿得袄子和貂皮围脖,嗤笑:“不热么。”苏妙真道:“昨儿庆生时受了春寒,夜里请了回大夫,所以有些怕冷,不过早起吃过药,现在好多了,正准备换衣裳呢,你就来了。” 两人说些闲话,苏妙真起身,合上各处窗子,引着傅绛仙进到套间小碧纱橱,坐定炕上,附耳过去,给她讲这婚事的破解之道。 半晌。 苏妙真喘口气,仔细交代她:“只要你依着这三法来做,保准贵妃娘娘先嚷嚷着退婚。”傅绛仙惊疑不定,沉思许久,狠狠一点头,咬唇道:“就依你。” 两人议定大事,时间已经过去许久,日头升得高高的,阳光把内室照得亮堂堂的。苏妙真换过衣裳,穿了春衫,和她携手往花厅坐着。 不半日,陆续府上都来人了。文婉玉和王家几位姑娘来得较早,一进门就贺喜,苏妙真招呼她们吃茶更衣,又引入花厅,拿出棋盘双陆等戏耍用具,待等赵盼藕许凝秋来。不多时,婆子来报,说赵家许家也来人了,苏妙真出厅去迎,却见不仅赵盼藕许凝秋来了,许莲子柳娉娉却也来了。 许莲子柳娉娉二人各有各的不好应付处,苏妙真格外头疼,一时心说这柳娉娉不会是来“知己知彼”的吧,一时暗想这许莲子不会是来打抽丰的吧,如此种种。 但面上不表,很热情的招呼她俩过来。这么请进花厅,亦是奉茶送点,亲自看座,招呼的周到之至,让傅绛仙看了,直皱眉头。 柳娉娉坐定后,袅袅娜娜地吃了一盏茶,因道:“这玫瑰花点茶里不该放樱桃干,味道过于浓酽,失了清雅芬芳。” 许莲子也跟着附和了句,苏妙真笑道:“柳姑娘说的是。” 傅绛仙看不过眼,便冷笑:“谁让你俩吃茶之前,不说清楚口味的。”一句话,把柳娉娉许莲子怼地面色涨红,一个抚着胸口喘气,一个低头不言不语。 苏妙真忙岔开话题,想要热热气氛,奈何不见效果。 这时苏妙娣亦和妙倩妙茹二人一同携手来了,瞧见气氛凝滞,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岔开了话,一时又热络起来。须臾,苏妙娣唤来婆子婢女相问,是否烟霞堂摆饭处,样样铺设好了。 婆子道:“就差个小戏台了。”苏妙娣摇头道:“真儿不耐烦看戏,别设了,到时候把说书女先儿和杂戏人请来玩耍一回便是。” 许凝秋苏妙茹同时笑,许凝秋凑到苏妙真身前道:“哪里用得着请说书的,那可比不过真真姐姐讲的故事好听。” 苏妙真觑眼看她,不可置信:“今儿是我生辰,凝秋妹妹,难道你还要我劳累,来给你们说书么?” 众人皆笑,座中赵盼藕与柳娉娉不晓前情,疑惑相问,许凝秋积极地把苏妙真的轶事说了一通,最后道:“真真姐姐讲故事那可是一流的好,去年我生辰,大伙儿都听得不肯回家了。” 赵盼藕喜道:“真真妹妹,不意你还有这样的才能。”被柳娉娉听了,却是冷笑一声。 那婆子在苏妙娣面前回话完毕,正要退下,苏妙娣又把人叫住,吩咐把一扇缂丝泥金百寿七扇大屏风安设到烟霞堂去。不一会儿,众人更衣吃茶完毕,苏妙真便领她们进了花园里的烟霞堂。 烟霞堂前靠山腰,后临桃杏。翻轩外就是花圃,里头不中珍花异草,都是些寻常花草,但因春光灿烂,望之也甚为心悦。下摆了几张竹案,几个丫鬟蹲身扇风炉,烧水挑子好烹茶热酒烫手巾翻轩四面开窗,但挂满了虾须帘子,避免有不知事的男仆或三房的男主子走过来,冲撞了各府姑娘。 曲廊直通各处花草园圃,背依假山,假山下引来一股泉水,姑娘们去了,都一时叫好,分外喜欢。 苏妙真也没让分席,堂上便摆下来大团圆桌子,丫鬟们铺设排开,添送杯盏,众人让了几回座,苏妙真亲来劝解,方各自坐定。 座中一共十三人,由傅绛仙起头,各自把盏给苏妙真贺寿。苏妙真以茶代酒回了。吃了一回东西,撤过残席,又铺新宴,许凝秋笑问:“难不成就干吃酒菜?” 苏妙真会意,便问玩些什么。 有说击鼓传花的,有说射覆的,有说飞觞的,有说行令作诗的,有说投壶的 苏妙真身为寿星,自然得拿主意,便手一挥,笑道:“我可不会作诗作词,也不会行令,击鼓传花上回和上上回都玩过了,不如飞觞吧。” 又问飞什么字,苏妙真遥遥指向帘外杏花,笑道:“那便取个杏字吧,这个容易些,到底古往今来,写杏花的诗词多了。” 于是,蓝湘亲自折了一株粉杏过来。 苏妙真拿了,她先起个头,捡容易的来道:“一枝红杏出墙来。” 数了数次序,因不算说话人自己,“杏”飞到苏妙真右手起,第四人,也就是许莲子手里。她道:“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只有一字,便飞到她身边的柳娉娉处,她淡淡道:“碧蹄骄马杏花鞯。”文婉玉笑道:“小晏的词,不错。” 柳娉娉微微颔首,弱柳扶风地起身,举杯示意苏妙真,一饮而尽。苏妙真忙起身相陪,以茶代酒,也喝了一杯。 柳娉娉这句,杏花在五,便飞到到王家二姑娘处,她道:“红杏花前应笑我,我今憔悴亦羞君。” 苏妙娣笑道:“你们说了不少了,该我飞什么呢。对了,”她玩笑地推苏妙真一把:“所幸还记得句‘杏花无处避春愁,也傍野烟发’。” 苏妙真嗔了:“有你这么坑妹妹的么。”饮茶道:“嗳,刚好想起一句,杏花零落香!” “杏”在首字,便是她身旁的傅绛仙,傅绛仙横她一眼,森森然道:“还说苏二姑娘坑妹妹,有你这么坑朋友的么。”众人皆笑,苏妙真也是困窘愧疚,“我不是只想起来这句了么,又不是故意。” 赵盼藕笑得不行,前仰后合:“傅姑娘,还不快快说来,这可不是难事,说不来大家伙都要笑话你呢。” 因飞“杏”字,确实容易,不比作诗作词,再不会就丢人了,傅绛仙便绞尽脑汁,想了一句:“牧童遥指杏花村。” 好巧不巧地轮到赵盼藕,她揉着心口便快嘴道:“隔帘微雨杏花香。” 王大姑娘喝一杯道:“红杏花旁见山色”。 偏又飞回了苏妙真手里,苏妙真搁下刚伸出去夹木耳清蔬的牙著,呷口茶,苦着脸道,道:“你们不是约好的,专门捉弄我吧。有了,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便飞到王家三姑娘处,王家三姑娘先喝杯酒,用牙著敲敲杯沿,且歌且笑道:“东厢月,一天风露,杏花如雪。” 又到许莲子处,许莲子瞥苏妙真一眼,“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杏在九,数着又到苏妙真处,许凝秋晓得苏妙真不太会这些东西,便有些坐不住,为她抱屈道:“怎么又是真真姐姐,是不是故意的呀。” 对上许莲子的目光,苏妙真心叹口气:到底还是得罪这位莲子姑娘了。可这么耍小心眼有什么意思呢。 便说句简单的:“满阶芳草绿,一片杏花香。” 飞到苏妙倩处,苏妙倩自打苏妙真回京入了家学,她们姐妹几人日日凑一块读书,便于诗文上很有长进,此刻自信道:“去年涧水今亦流,去年杏花今又拆。” “杏”在第十,众人一数出来,到柳娉娉手中。 柳娉娉垂目低眉,看着她那双纤纤玉手,毫不迟疑吟诵道:“云阙朝回尘骑合,杏花春尽曲江闲。怜君虽在城中住,不隔人家便是山。”她把全诗背出,抬头淡淡看苏妙真一眼:“又是苏五姑娘你了。” 众人被这一连串的笑得不行,苏妙茹愣愣道:“你们不是合起伙来,一起在促狭五妹妹吧?” 第62章 柳娉娉短促地笑一声:“那哪里敢,苏五姑娘这样的身份。姑母前阵子还说苏五姑娘诗书皆通,往日只是藏拙,想来这小小飞觞难不住五姑娘。”看向苏妙真,拉长音道:“你说是不是,苏五姑娘。” 苏妙真见她作态,自己先笑。这柳娉娉虽有些才气,但耐不住,人也有些爱拔尖,这种排挤人的方法,也忒简单了。苏妙真前世不晓得在电视剧里看过多少,哪一个不比这厉害。 不过也幸亏她没什么特别深的心机,否则以自己在宅斗上的半桶水,可不好对付。又想,这几个姑娘也不过十几岁,便有心机恶意,又能奈她如何? 幸哉幸哉苏妙真点点头,摇头晃脑,潇洒一笑:“柳姑娘说的是,这又不难。” 信口便是一句:“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杏在十三,应该是刚好轮着姐姐苏妙娣。苏妙真便瞅着身边的姐姐苏妙娣直笑:“有句话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我小心眼,片刻也嫌迟。” 正为自己的机智洋洋得意,谁料众人齐齐看她,各自噗嗤一笑。苏妙真犹在不解间,催促姐姐苏妙娣快些讲来,赵盼藕捧腹大笑:“我的好姑娘,可不又是轮着你自己了。” 苏妙真手指反戳自己:“我?”苏妙真这才恍然大悟,她刚刚在心里偷偷算轮到谁,不小心把自个也数进去,便占了一个位置。不由懊恼:这小小地报仇,竟然报到自己头上来了。泄气不已:“害人之心不可有,举头三尺有神明!可不是现世报!” 这话一出,众人都笑得不行,拍手叫好。许凝秋伏在文婉玉肩头叫肚子疼,苏妙娣抽了帕子掩口直笑,苏妙茹刚吃了一筷子紫茄炒肉,笑得喷饭,弄到赵盼藕身上,油渍脏了衣裙。 伺候的丫鬟忙走上来,要领着赵盼藕更衣,苏妙真噌地起身,口里直说要亲去帮衬,说领她回房给她挑件衣衫。 被强忍着笑意的苏妙娣一把拽住:“可不许逃,快快说来,不然就罚酒了。” 赵盼藕回头笑道:“正是这个理儿,可不许逃席。我自去就得了,有丫鬟领我去你院子。” 苏妙真方怏怏地坐下,招呼侍书过来,因赵盼藕穿藕色上衣,便吩咐她在自己箱子里取一件藕荷色对襟衫子给赵盼藕,侍书忙领了赵盼藕往平安院去。 赵盼藕几人一走,席上众人又催促她说来,苏妙真清清嗓子,终于赶在二十个数前想到一句,吟道:“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 烟霞堂自然热闹不题,且说赵盼藕,她随着侍书回了平安院,被引入苏妙真日常起居卧房,坐不一会儿,侍书捧来几件衣裳,俱是藕荷色的对襟衫子,刺绣精美料子华贵,看着便让人喜欢。 赵家虽权豪丰产,但到底武将家,又是近年才崛起成望族的,常年在边关,过得就不如久为勋贵的伯府奢华。又因苏观河是文官,在江南外放了六年,二房一切陈设、器物、衣裳都带了江南精致。赵盼藕的衣裳物件也多,却及不上眼下所见的几件别致秀雅。 赵盼藕便提起来,一件件的赏玩,见俱是新的,推让道:“给我找件旧的便是,这些新衣怕是真真妹妹都还没上身吧。” 侍书堆笑道:“姑娘不必客气,我们家姑娘,原也没有旧的衣衫。” “怎么说?”赵盼藕眉一挑。 侍书颇为自豪道:“伯府乃开国便有的勋贵,家底那还用说,再是丰厚不过的了。且咱们府上上下下,谁不宠我们五姑娘?不说老祖宗那里赏的和太太那儿送来的,就是我们三少爷,时不时也还在几大衣坊布铺里,定些衣裳尺头送来。” “我们姑娘的衣裳向来只穿两次的,超不过三回,哪里穿得完!往先我们姑娘还跟太太说这样太奢了,可太太就这么一个亲生女,哪能不宠的。太太自己虽愿意穿些旧物,可偏爱看姑娘穿新衣,生怕委屈了姑娘。便不许,仍是每年每季地新作更不许我们当奴才的躲懒,若让姑娘重了衣衫,或是不应节气不应景儿,被太太看出来,总得一顿好骂!” 赵盼藕听了,不住点头。暗想,伯府果然底子厚,十几年前曾元气大伤过,现在依旧极为富贵。 “就好比前几日寒食节里,绿意姐姐事忙,忘了给我们姑娘换秋千仕女补子吉服。三少爷瞧见了,当然过来得问几句。我在一边看着,绿意姐姐为这个疏忽,都吓白脸了。” 赵盼藕又听她提起三少爷,知道是苏问弦,心内一荡。 赵盼藕挑了件滚金边的,贴身丫鬟服侍她换了,侍书取来梳篦为她挽发,赵盼藕咬唇,从镜子里看向满脸天真烂漫的侍书,问:“你们三少爷,很凶么,怎么听得那什么绿意丫鬟的,这般怕他。” 侍书笑道:“那倒不是,我们少爷对下人是赏罚分明。只我们伯府就这样一个高中探花而又文武双全的主子,哪个不把三少爷当天神来敬畏。且三少爷待我们姑娘那是极好的,样样关心照料,怎么敢在三少爷面前敷衍” 文武双全,爱惜幼妹,这样的人赵盼藕越听越是春心萌发,记起前些日子在文家观进士游街时,在那门楼处瞧见那俊美无俦的苏问弦含笑望来的模样,心里乱做一团,又有些暗喜:那日她直接掀了点帘子去看,说不得苏问弦也认得自己,只是不知何时,能再见上那苏问弦一回。 正想着,三人步出房门,刚到平安院口,还没过了葡萄架子,迎面就来一人,领着两个捧盒丫鬟在后,大步过来。 赵盼藕不看还好,一看魂消,心儿砰砰直跳,来人俊美高大,宽肩细腰,长身玉立,可不就是苏问弦。 苏问弦在院口见她们几人,知道是今日外客女眷,但不知为何进了苏妙真的院子,又为何穿了苏妙真的衣衫。 他眉头一皱,面无表情地避开视线,“惊扰姑娘。”看向缩着脑袋的侍书,道:“不是说摆在烟霞堂么,怎么却让进来平安院了。” 侍书大气不敢喘地站出来,道:“席上赵姑娘的衣服被弄脏了,我们姑娘就吩咐领赵姑娘过来,挑一件藕荷色的衣衫与赵姑娘换下。” 苏问弦闻言,迟疑片刻,沉声问:“宣大总督赵府?” 赵盼藕听了,也不说走,反一步过来,花枝招颭似的福身行礼,娇滴滴道:“正是。这位想来就是三公子了,奴家赵盼藕,兄长赵越北曾与公子有过来往。奴家见过苏公子,苏公子万福。” 苏问弦也是风月场上经历过的人,此刻一见她如此做派,有甚么不知。本欲揭过,不欲和此等女子纠缠,但一听“赵越北”三字,他立定,不动声色打量了此女一番。 苏问弦眯眼,右手一抬,示意称心等两位婢女退后数步。 他勾起唇角:“原来是赵大人的爱女,令兄已然是一表人才,姑娘果然不差。却是某唐突姑娘,还望姑娘恕罪。” 赵盼藕被苏问弦这么上下眼风一扫,见他唇边含笑,比方才所见的冷冽要更风流俊介三分,心噗噗乱跳,不住想:且不论苏问弦已然高中探花,就单说元宵大火时他的救火英勇之处,哪是一般武勋子弟能比得上的,又生得如此俊美不凡,在边关何曾见过此等人物。 她便忙堆起笑,快步向前,倒身行礼:“家父家兄曾提及元宵大火一事中,苏公子襄助良多,奴家在此替父兄谢过公子。” 苏问弦也不后退避让,反而伸手一扶,赵盼藕的手臂处被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一碰,立时身子麻了半边,见苏问弦含笑望过来道:“赵姑娘客气了,赵苏二家即将结为两姓之好,如此虚礼倒显得生分。” 赵盼藕喜得满脸堆笑,眼波流荡,含情带媚地觑了苏问弦一眼,又和苏问弦如此这般的说了两句话,苏问弦歉声告退。 赵盼藕扶着院门口的葡萄架子,见苏问弦走远,那是满心欢喜!正欲唤丫鬟来扶一下自个儿,突见远远地,苏问弦定住脚步,在园中石径某拐角处回头,临去回望她一眼。 赵盼藕在葡萄架子下眼看了半日,直到看不见苏问弦,方使唤丫鬟来扶,往烟霞堂去了。 一路却不住地想:他们爷们在外见得多是迎来送往的粉头儿,何曾撞见过大家女子,也该是天赐姻缘,否则怎能让她与苏问弦遇见?虽自己不十分美貌,但论风情,岂是一般闺秀们比得上的,那苏问弦眼见着是十分有意,否则不会临走还看自己一眼,只恨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这么一路琢磨,归席去了。 旁人见她面色绯红,还道是吹风受寒了,赵盼藕推说吃了几杯酒受不住,这么搪塞过去,又使出百般手段刻意与苏妙真结好。 未时回赵府,她听说赵越北伴驾归来,心思一转,忙叫上柳娉娉,二人一同过前头赵越北的练武校场,寻他问事。 柳娉娉许久不能单独见赵越北,见她相邀,虽觉人多,但思及赵盼藕已然知道二人隐事,必是给个方便的,也就相陪。 赵越北正在校场上和家中府卫过招,大太阳下练得是拳拳见肉,不见一丝偷懒躲刁,赵盼藕急着要喊,柳娉娉在廊下把她拽住,便看了一场。 他练武完毕,又取来一华贵至极的牛角金胶黄色菱纹大弓,拉满弯弓,连射三枝羽箭,破风而出,簌簌三声,正中靶心。 这才满意收手,让府卫把弓箭收起,府卫恭恭敬敬地把弓箭举过头顶,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地用黄绢收了,因这府卫五大三粗,赵盼藕看他束手束脚地捧着弓箭,但觉滑稽,在廊下拉着柳娉娉笑了一回。 赵越北听见声音,看得她二人来了,屏退校场上闲杂人等,在廊下叫人掇出来三张椅子,先问话道:“娉娉,听说昨儿姑母又犯病了,大夫瞧得怎么样。” 柳娉娉见他额上有细密汗珠,英挺的面容被春日晒得通红,抽出怀中帕子掷到他怀里,“就那样,说得连着吃药。且擦擦你身上臭汗吧。” 赵越北把那方帕子收起,从腰间解了一松花色汗巾,擦过汗,极温柔地瞅柳娉娉一眼。赵盼藕正是着急时分,见他二人这等缠绵之态已然烦躁,忙问道:“二哥,不是说南苑狩猎到明日拔营么,怎得今儿就先回来了。” 因她二人曾有长兄,十几年前婚配不久便去世,赵盼藕一直没改口。 赵越北把柳娉娉的帕子叠好袖回,拧眉道:“听说是新调任的江南道监察御史在巡查赈济现场时,发觉粥厂里的粮食混入大量沙石,这还不算,粥如清水,饥民嗷嗷,他连夜上京痛陈其弊,要求户部查仓,圣上心系万民,立时就让拔营回宫。” 柳娉娉和赵盼藕二人听得稀里糊涂,但见他面色凝重,也知不好,柳娉娉安慰道:“这是他们户部该操心的事,越北哥哥你不需忧心。” 赵越北叹口气:“六部虽各司其职,牵一发而动全身,户部侵仓至此,军饷便被掣肘,难怪爹年前请求户部支粮户部推三阻四”见她二人都不甚关心,便顿住话头,问赵盼藕道:“你二人今儿是去?” 赵盼藕忙笑道:“去给苏五姑娘庆生去了,二哥你不知,那苏姑娘性子很好,临走一人送了些京里一新开铺子的脂粉,说是她哥哥在外面买来送她的,她用了很好,让我们都试试,这样的心意还有席上好几人促狭她,故意把杏字飞到她身上,她也不恼。” 柳娉娉一哼:“恼了又有什么用?说的诗句都是烂大街,妇孺小儿都知道的,一句要想许久,恼了越发显得无能。” 赵盼藕哪能不明白柳娉娉的意思,只装不知,道:“她还会说笑话讲故事,席上讲一个和尚念经的,把我乐得只喷饭,差点又脏了这件苏五姑娘相送的新衣。” 赵越北定眼一看,见穿在赵盼藕身上的藕荷色衣衫肩腰处窄上许多,不大合赵盼藕的身形,微微颔首。 柳娉娉冷笑:“毁僧谤佛。” 赵盼藕不接茬,七拐八拐地把话题移到苏问弦身上:“后来因她哥哥苏问弦回府,要与她庆生,我们便提早散了,否则,便是乐到晚席我也愿意作陪的。” 赵越北点头:“听上去确是个性子温和的。” 柳娉娉被这话气得扭头,他知道失言,补一句道:“日后必然是容得下人的,就不用担心此女妒忌我与” 柳娉娉闻言会意,转过脸。 他停住话,温柔看柳娉娉一眼,复又道:“这三日在南苑,我和苏问弦多有接触。以往只听说此人与顾榜眼都是文武双全,并未见识,但在南苑驰猎一场,才真正见识他的骑射功夫,的确不错,但又懂得收敛锋芒的道理,他二人日日大有所得,却只拿了不多不少的献上去,不抢几位皇子和武官子弟们的风头,圣上喜欢,便各有赏赐。” 柳娉娉问:“越北哥哥,刚刚那弓是不是圣上御赐的。” 赵越北一笑:“娉娉,你好灵透的人。不错,因射获诸兽,幸得前五,便得了圣上的赏赐。”除两位皇子和我外,同样受赏的还有傅云天,宁王世子,以及抒言表哥。” 第63章 因苏问弦提早回府,苏妙真急着听外间狩猎的趣事,便让散了。未时刚过一刻,她小跑进平安院,正堂内早满当当地摆下来一水的礼物,各用掐丝红盒或者红漆挑担置放下,苏妙真匆匆一扫,但见是衣裳首饰,书籍古董,玩器吃食,无所不包。 因前日二十三,各处的礼物就送来入库造册,苏妙真便晓得这些,乃是苏问弦在外买来的生辰礼物。 称心和几位丫鬟正捧着红毡子等着她呢,一见她进门,忙过来走过来把她簇拥到首座坐下,铺开红毡子,笑道:“给姑娘拜寿。” 苏妙真忙让叫起,不肯受礼。称心哪听,直直就跪下了,让后跟苏妙真刚也小跑进来的绿意蓝湘瞅见了,忙穿过院子进来拉住,一面喘气一面道:“太太吩咐了,咱姑娘岁数小,又几度遭难,不让人跪的,怕折福。” 称心这才忙不迭起身,苏妙真便让明善堂的丫鬟们归座,笑问:“怎的并不见哥哥,不是说回来了么。” 称心笑道:“来了一回了,没见着姑娘,反遇到”她咳一声道:“三少爷肯定就来。” 正说着,果见苏问弦大步而来,两院的丫鬟都忙见礼,他一概免了,坐定瞧着地上的那些礼物,对苏妙真笑道:“没有格外喜欢的?”苏妙真说:“哥哥的眼光那还用挑,都不错的。”说着,就让蓝湘等人收拾这些寿礼,造单点检,存进后面厢房。 急不可耐,便问南苑狩猎之事,苏问弦见她情急,一笑,便把这两日半的行程盛事一一分说,苏妙真听得入迷,时不时插话进来,或问他猎得什么东西,或问他应制诗词,或问他乾元帝赏赐,问得事无巨细,苏问弦也不嫌烦,一一相言。 便对这皇家围猎的排场有了大致了解。此次驰射,几位皇子都去了,二皇子乃先皇后所出,一贯体弱多病,不过应景凑趣。三、五、七皇子倒是得获的猎物很多,让乾元帝大为夸赞,其他几位皇子年幼。 提起勋戚武官子弟中拔尖的很有几位,她又好奇,打破砂锅问到底。苏问弦无可奈何,把那几人的名字事迹相言,苏妙真才晓得无非又是什么傅云天宁祯扬等人。 尤其得知了傅云天和陈宣二人,在南苑一人狩得一头大虫,让苏妙真震惊不已,心道,虽用了刀剑等物,也可见这二人武艺出众。 而她本来以为那位傅小侯爷不过是色欲熏心的酒囊饭袋,谁料他竟英武过人,连大虫猛兽都能相抗。 苏妙真说:“平时听哥哥你提起傅小侯爷的事情。我还以为他就是个纨绔子弟,没想到也还有种能耐。”又摇头自笑:“是我偏见了,也对,哥哥你的朋友,怎会一无是处。” 复凝神问:“那位陈宣袭爵的事情,怕是定了吧。”苏问弦道:“他妹子被杀一案,虽走失了一个证人逃奴,但还有其他仆婢的证词。且他数月内在圣上面前过了两次眼,昨日因他和宁祯扬同时射中一头黑熊,圣上欣悦,也赐饮馔,想来袭爵的诏书敕令,就在这一两日便定下了,毕竟他也不好久居京城的。。” 苏妙真被门外院中飞进来的蝴蝶吸引去了视线,苏问弦讲完了,见她目光随着那几个大如团扇的彩蝶打转,自笑,也不喊她,就喝口茶等着。 半晌那几只彩蝶飞远,苏妙真方回神道:“这么说,哥哥你的那位世子朋友,也该回了。” 苏问弦笑道:“我还以为你魂游天外,压根没听我讲话。”苏妙真不好意思笑笑。苏问弦道:“不,圣上赐婚,他还要留下来些时日。。” 宁祯扬暂时不回南方,反被赐婚,这样的厚遇,在诸位封王里是再没有的了,难怪都说吴王和乾元帝相厚,若非如此,何以宗藩子弟能长留京城?可见乾元帝的恩遇厚待。 她来兴头,忙问是哪家的女儿要去做世子正妃。 “说是礼部侍郎家的女儿,你好像初四那日还去府上为那位姑娘贺寿了。” 苏妙真登时一愣,喃喃道:“怎么是婉玉?” 苏问弦见她懊恼,奇了:“怎得,这姻缘说起来也算顶好的,你急个什么劲。” 苏妙真瞪大眼睛瞅着苏问弦,沮丧道:“清明踏春去李园游玩,我还专门请了婉玉,就是为了让娘仔细看一回婉玉。” 苏问弦吃一惊:“你这是要给我” “没错,那是我看好的嫂子备选人之一,就这么飞了。”苏妙真沮丧不已。 文婉玉性格样貌家世都很不错,且位于京城,又是读书有学问的,和苏问弦恰是般配,三月初王氏在李园瞅了一回,也直点头,说文婉玉进退有度,淑娴端庄。 怎料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便恨恨道:“圣上怎得当起月老来了,还有几位皇子没婚配呢,他先为侄子操心,哪有这样的事。” 苏问弦因笑道:“这话可不能随便说。”苏妙真道:“这不是现在只有哥哥和我么,婉玉喜欢读书,也需一个读书的男子相配才是,皇上乱点鸳鸯” 忽地一沉吟,记起当日文婉玉瞧见那榜眼时分外羞赧,暗骂自己这三月份忙昏了头,也把此事给忘了,差点乱点鸳鸯谱,忙问道:“哥,这些日子我一直忙着铺子的事,倒忘了问,那榜眼是谁家的儿郎。” 因铺子上的事全部瞒着王氏等人,她不得不处处小心时时吊神,故而初四那日晚间晓得了苏问弦的名次,就再没过问相关名次。 苏问弦道:“你竟不知么。”他望过来一眼,目光里含了些别的意味,似是探究。苏妙真莫名其妙地,伸过手扯着苏问弦的衣袖:“哥哥,你就别卖关子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忙什么。一得知你的名次后,哪里还有心思管别人。” 苏妙真这些时日忙着铺面上的事,苏问弦是很清楚的。因道:“你在那铺子上的确花了许多心思,什么会员传单朔日折扣,真让人闻所未闻,难怪生意兴隆。” “哥哥!” “自打定了赵家,娘就再不许我打听这上面的事情了,爹爹也不跟我讲,可把我憋死了。”苏妙真不甘心地又扯了扯他的衣裳,歪着头看他,软下声道:“那榜眼究竟是谁,是不是很年轻英俊?还有那个顾长清,他得了几名来着?” 因她歪着头,鬓上发钗微微坠下,似要脱落。 苏问弦见她此等撒娇情状,放声大笑,伸手抚上苏妙真如云绿鬓,道:“次名就是顾长清。” 苏妙真呀一声,叫好道:“我还以为他因为那篇河工漕事的程文被阅卷学士们给排挤,把名次定低了呢?这样倒好,虽不是状元,到底第二名,总算没埋没了他。那他去哪里观政?” “户吏二部,本来应该是吏部工部,但其叔为工部郎中,吏部的人认为须得避嫌。” 原来如此。 苏妙真心道,当日顾长清他在元宵大火时,把储存香料胡椒等贵重物品的仓场保了下来,这样有功于户部,先去那里倒也不错。 “他那篇关于‘江南逋赋’的策论与户部税务相关,顾长清去了那里,一定有所发挥。” 苏问弦拔出她鬓上那将坠未坠的双股金丝垂篆寿字发钗,簪进扶正。 他缓收回手,道:“女儿家,嘴上不要老挂着外男名讳,被人听了拿去嚼舌,反坏了你的名声。” 苏妙真不以为意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连爹娘,我也从不在他们面前提的。” “就你一人晓得,难道我还信不过哥哥么。”她又絮絮叨叨讲了道:“可惜了,我还是觉得婉玉姐姐特别好。” 两人闲聊消磨时光,不半日,那几只大如团扇的彩蝶又飞进来,勾得苏妙真心痒痒,二人便出院,苏问弦替她捉了一只,苏妙真用兜网捧过,看一遍,就撒手放飞。 两人又往园中闲逛,路上先见两个刚留头的小丫鬟,她们蹲在花园大李树下清明新扎的秋千处,地上撒了些棉布缝做的抓子儿,也不顾,正斗草。 一个道:“我有麻与。”另一个道:“我有葛与。” 一个道:“我有合欢枝。”另一个道:“我有相思子。”一个道:“我有观音柳。”另一个道:“我有罗汉松。”这么来来回回,半晌不见胜负,这两个小丫鬟文斗不成,又要武斗,各自拿了一株草互相缠绕,往自己方向拉扯。 苏妙真看见她二人都憋着用力,脸红彤彤的,忍不住就噗嗤笑出声,那两个丫鬟张望一眼,瞧见苏问弦也在,忙不迭地行礼,一溜烟跑了。 苏妙真埋怨道:“都是你,总板张脸,把人都吓跑了,我还想找人陪我抓子儿呢。” 苏问弦也不生气,走向那新扎的漆红秋千架处,信手推了,笑问她道:“过来打秋千,我给你推,保准你荡得高。” 苏妙真大喜,当下过去,还想变个花样,打个立秋千,就挽住了那绳索,自己先坐在秋千板子,扭过头对苏问弦说: “平时娘只许我坐着,说丫鬟们力气小接不住我,现在有你在,我就不怕掉下来,反正你肯定接得住。我打个立秋千,但你也不许松手,害我落下来。” 苏问弦把住绳索,见她扭头看过来,说话时语笑盈盈,梨窝浅浅,甚是可爱可怜。 他咽回去已到嘴边的“不行”两字,微微一笑,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两条玄色汗巾子。绑在苏妙真手心里,道:“垫着,别划伤了手。 第64章 苏妙真听出来他语气里已有答应的意思,忙绽开笑,扶挽绳索,缓站起来。苏问弦道:“有你站稳了,我要送了。” 那秋千便被推了出去,来回荡着,荡得越来越高。 苏妙真犹不满足,喊着让他大点力气,苏问弦无奈,应不住她软语相求,微微加力,把秋千相送出去。 见她荡在半空中,水蓝底百寿字缠枝花对襟褙子随风猎猎作响,石榴红百褶织金裙飘荡起来,四下翻飞,红云漾金,在日光下映衬得波光粼粼,恰如瑶池飞仙一般。 苏妙真却一点不见害怕,咯咯直笑,望着远方激动喊道:“我好像能看见府外头呢。” 打了许久,苏妙真的裙角挂住秋千板,苏问弦怕她摔了,便缓下速度,把人扶了下来。苏妙真顽了一回,很是尽兴,叽叽喳喳地跟他讲,说看见了府外街道有许多摊贩人烟,路上满是人。 苏问弦含笑一概听了,两人又在花园里逛了半晌,还遇上了苏妙倩。 苏妙真又记起,苏问弦因猎获鹿雁等物,做了几首不错的颂词,让乾元帝有所赏赐。忙让他带自己瞻仰一番,苏问弦否了几次,说刀兵之物凶气重,怕她见了害怕。苏妙真自然不服气,缠着苏问弦把御赐宝刀取来瞧瞧。 二人便到了明善堂,过了转角苏妙真先见侍书和称心在竹林口唧唧哝哝地讲话,见她二人过来,侍书忙缩着脑袋立到一边。称心亦是垂手立着。 转入供奉御赐宝刀的一耳房里,见供案上裹黄绢,刀架上沉沉稳稳地摆放了一耀眼精精美的金桃木鞘宝刀。 苏问弦抽手拔出,将刀锋反过,朝向他那侧,招呼苏妙真过来观赏。 苏妙真上前一步,见这刀镀金镂雕,嵌有金银云铜纹,玉为刀柄,绒鞘上贴金桃木皮,护手雕云龙紋饰,乍一看只觉华贵庄重,但那刀锋冷冽上翘,似被一股青气笼罩,却让人顿生寒意。 苏妙真凑近去看,见那刀柄处刻了“武德鹰飞”四字,更有编数为“十七”。 她疑惑不解,问过才知,这刀乃是乾元六年御造,共二十把。陆续被乾元帝赏了出去,此次南苑行猎讲武,除苏问弦以外,陈宣傅云天顾长清三人也各得一把。宁赵二人善弓箭,没赐此物,五皇子最为荣耀,他拿到手的乃是乾元帝此次行猎所佩戴“三”字号。 苏妙真抬手去触碰那刀鞘上的宝石,轻轻道:“五皇子很受恩宠。他没婚配,圣上既然连侄子的婚事都定了,何以却对五皇子的婚事迟疑不决呢。” 苏问弦合上御赐宝刀,搁回刀架,他正欲开口。 苏妙真道:“想来也忌惮着外戚干政,但五殿下和贵妃乃圣上所爱,两相比较,难免迟疑不决。” 数十年前先帝诸子争位,因各个外戚都势大骄横,陆续抢了五六年,你死我活,甚至有传言称先帝久病而死也与之相关。最终数败俱伤,血雨腥风,才有远居封地不受宠爱的乾元帝践祚大位,这样的前车之鉴,乾元帝难道真的无动于衷么。 而镇远侯乃兵部尚书,执掌京营团练。苏妙真凝望着那把宝刀。 三月二十八乃东岳大帝的生辰。东岳庙处设有行宫,按惯例,乾元帝应去进香,但黄河汛情严重,乾元帝不愿劳动扰民,就命几位皇子前去替代进香,由宫内三经厂的道经场建立醮场,做善事七日。 并颁行旨意,谕传下来,命有司各衙供应钱粮,京城被敕封过名号的真人天师进内协做法事。 二十八日一早,京城里有名号的道士从东华门进皇城来,在隆德殿建醮大作法事。 各宫妃嫔都命本宫的管事牌子进奉素盒点茶,贵妃送礼尤为丰厚,不仅使管事牌子张笙准备了十八盒素席和十八盒点茶前往问候,更在午膳完毕,亲往隆德殿去。皆因听闻进宫建参黄箓大醮中的诸位道士里头,有不少能断生死富贵,尤以三清观张天师为首。 贵妃出身一般,非世家豪族。她家世虽不出众,比不得贤妃皇后,但容貌殊绝,善于逢迎,自打十四岁就侍奉了乾元帝,比现皇后还早,与乾元帝一同经历许多风雨,乾元帝甚为宠爱她。 月初贵妃要来了傅家女儿的生辰八字,让钦天监测过一回,虽非上吉,也是中平,仍放心不下,想要过来再问凶吉。 舆辇落下,跪侯的内侍齐声问安,贵妃在宫人的搀扶下出轿,跨过殿门。隆德殿内扬幡挂榜,四下香烛辉煌,斋供往来呈进,周备有序,钟鼓清鸣,殿内跪着的内侍道士们听得脚步,忙在内侍的带领下恭请贵妃隆安。 贵妃献过香方叫起,为首的须发皆白,有清虚化神之相,便知这是德高望重的张天师 。贵妃往侧殿安坐,只叫来张天师,因他年高德众,便不设帷幔,问过几句斋醮事宜,便转入正题。 一宫人把红纸送往张真人手上,贵妃等他看过,问道:“这两人八字可合?” 张天师一见便道:“并非上吉,但是中平,算是相合。” 贵妃听他说得与钦天监别无二致,更信了张天师的确有些神通。点点头,道:“这是傅家女儿与本宫儿子的,既然大师也说相合”张天师却道:“敢问娘娘,这可是镇远侯府的傅家。”贵妃听闻话里有话,忙道:“正是,张天师,可是有什么不妥处。”张天师道:“回禀娘娘,因小道年高,各府女眷前去打醮做法事也是不避讳的,见过那傅家女儿几次。” 贵妃忙问道:“那便如何。”张天师不疾不徐道:“古往今来,测命算运之法非仅有生辰八字一法,测字,手相,面相都是有的。否则这天底下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几多儿女,岂不都是同样的命运福气?” 贵妃道:“老神仙说得有理,便是与本宫同日出生的幼年相熟姐妹,也是颠沛流离,早早撒手人寰,再无音讯了的。可见仅有生辰八字而断命运吉祥,并不妥当。” 又问五殿下与傅绛仙二人的面相命理,张天师道:“五殿下的面相小道去年见过,还记得,那是大贵之相,那等贵气盈面,再难得了,自不消说,但” 贵妃听得喜不自胜,听张天师“但”了一字,却不下讲,疑心问:“怎得?” 张天师道:“好若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傅家那位姑娘,虽也面相富贵,可却与五殿下两人面相似乎刚好相克,若凑到一处,反而未必能好。” 贵妃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若这样,傅家的这位姑娘可就娶不得了。又疑心是皇后等人从中作梗,想要破坏这桩婚事,转念一想,又觉未必,三皇子早已婚配,取了国子监祭酒的女儿为正妃。 贵妃沉思半晌,不能断定究竟,不动声色问道:“那么,这傅姑娘若是嫁来,可到底有什么不妥呢?” 张天师道:“也不算大凶,只是傅姑娘面相显示,她未来富贵,却平淡庸常,诰命做到一品就是顶头了,和五殿下的大贵之相不太符合,所以小道疑心傅姑娘的终身不该落在五殿下身上。当然,这种情况,若能顺利嫁入,自然无大的妨碍,只也许有些拖累而已,好比掺水四分的酒遇到了佳酿醇酒,混在一起,当然也能喝,不过变成掺水二分,稍稍带累了那佳酿而已。” 贵妃听张天师只说傅绛仙是一般富贵,可能会拖累五皇子,但并未直接肯定地提二人决不能成婚,那疑心他为人指使的想法便去了大半:若真是被皇后等人指使,定然是要把三分不吉说做十分,更不会说五皇子有大贵之相傅绛仙那丫头,若命里只有一品的富贵,真嫁来,却拖累了达儿的前程。 贵妃平民出身,入王府侍奉后,因容色过人被当时仍为楚王的乾元帝宠幸,其间的大落大起,现在回忆仍是如幻梦中。由一个平民成为贵妃,她总感命运无常一切天定,素来笃信神佛。 “不过小道有一言,若傅姑娘未嫁来前便屡生风波,那说明相克难解,还是另觅佳媳的好。” 贵妃心里已然信了三分,但念及傅家兵权在握,仍是迟疑,回宫后辗转反侧,焦虑不已 被近身伺候的崔尚食看出。崔尚宫做得一手好汤水,尤善鄂菜,人又解语看眼色,贵妃甚为倚重她。崔尚食屏退宫女内侍,给贵妃捶着腿,一面小心相问。 贵妃便把前因后果讲来,道:“听那张天师所言,傅家那丫头和我儿八字虽合,面相却犯冲,若婚前平安无事,婚后不过略略拖累,二人也可鸾凤和鸣若娶来前有了是非,便说明甚为相冲,还需另觅。” 崔尚食因傅绛仙素来不给这些宫人们多好的脸色,早有些不满,此刻道:“傅家那位姑娘看着也傲傲的,老神仙既然说那姑娘只有一品的富贵,过来了,岂不带累我们殿下也没了那最上等的尊贵?” “可她是傅家三代唯一的女儿,要拢住傅家可不就这条路了。老侯爷把绛仙那丫头看得比儿子还重还宠,对儿子还听说时常拿鞭子棍子教训的,对这女儿,那是一个宠溺。” 崔尚食琢磨出贵妃的口气,道:“话虽如此,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老侯爷看着教训小侯爷教训的厉害,这里面难道就不是存了慈父心肠,指望着小侯爷成材么。娘娘未能生下公主,只有五殿下这么一个龙子,但不是还有个外甥女么,要抓住傅家,不一定非得是为五殿下娶妻,还可以是舅爷的三女,刚好年岁相当。” 贵妃一听提起她兄弟和外甥女,凤眼一眯,恨铁不成钢,哼道:“本宫哥哥是个不成器的,好容易谋得了户部仓场侍郎的缺,他整日价只晓得在通州醉生梦死,内帷不修,和小妾厮混取乐,正经没养下来一个嫡女来。别家还好说,傅家历来挑儿媳只挑嫡女的,这事京里人都晓得的,你让我怎么跟傅家开口。” 说着,贵妃随手把一定窑粉花卉纹茶盏摔在地上,噼里啪啦几声脆响,那茶杯碎了一地。如此发了一通火,犹不消气。 忽地一宫人屁滚尿流地滚进来,嚷道:“娘娘,不好了,五殿下不小心惊了马,摔了一跤下来。” 贵妃听了,吓得魂飞魄散,愣在塌上半晌,方急急唤人备驾去探看。 一路上不住地想临走前张天师那后一句“不过小道有一言,若傅姑娘未嫁来前便屡生风波,那说明相克难解,还是另觅佳媳的好”,心里不住想,难不成真是命里犯冲? 五皇子所居离得启祥宫不远,也就百步路,贵妃驾辇到达后,朝跪了殿门口一地的内侍宫人们冷冷剜开一眼,不叫起,说一句“都给本宫跪着”,就急如旋风地奔进后殿右梢间。 见五皇子靠在炕上,炕几上摆了一个高可等身的鸟笼,里面跳着只灰毛百灵。他的脚被白布缠裹,面色还好。正拉着一面逗弄百灵,一面拽着一个美貌宫人不撒手,让她坐在怀中给剥瓜子吃。手甚至探进那宫人的衣襟里,那宫人娇羞,扭着头躲避,媚声媚气地推就。 二人厮混的种种放浪之态,让贵妃看了,怒从心来,立马让人把那美貌宫人扯开,跪下,喝骂道:“好你个小贱人,勾得皇子不学好,你们就都称心了,给我拿大棍子来,扒了这小贱人的衣裳,狠狠地打上三十棍,看还有没有,胆敢叫上一声,乱棍打死。” 那宫人吓得魂不附体,低着头半点不敢抬。 “母妃,是我让她来伺候的,别打了。” 五皇子在苏杭等地乱要美人供奉,很让乾元帝不满,贵妃也是恨他骄纵浪荡。 见在角落里打完了三十棍,仍不消气,自己上前跨步,用那留得长长尖尖的指甲在那宫人脸上重重一挖,掐出几道口子来。 又让崔尚食抡起鞭子照脸去打,崔尚食忙喊住一内侍让他去,鞭落如雨。那宫人脸上皮开肉绽,血流如注,早不成人形,但畏于贵妃威势,半点不敢吭气,生生受了这几十鞭子。 还差十几几鞭子的时候,这宫人受不住,两眼一番白,晕了过去。贵妃居高临下地瞅了一眼,道:“拖出去用井水淋醒接着打。” 这么处分了那美貌宫人,贵妃勉强消气,转向看炕上靠着的五皇子,见他满脸不以为然,正逗着鸟笼里的百灵,道:“母妃,你打人也该早拖出去!这百灵学的是‘净口’,听不得杂声。母妃你坐,我让这百灵给学一下这十三套。” 贵妃坐在炕沿边儿,恨铁不成钢瞪了五皇子一眼,道:“母妃哪有心思听这些玩意儿。怎得就惊了马了” 便有内侍过来讲解,贵妃方知情由。 原来五皇子前往东岳大帝庙进香后,就生了冶游赏玩的心思,便甩开大部队,叫了几个侍卫内侍在东岳大帝庙附近四处闲逛。 谁料出了四山街,过一地上有小坑的拐角街口,那马踩过去,本也该像来时候般,如履平地,不知怎的,它大发脾气,又踢又咬。 四处乱窜,踩过四山街几家摊位小贩,闹得整条街的人四处逃窜,后来几位侍卫合力制住,但五皇子下马时还是不小心滑了一跤,太医看过,说并无大碍。 贵妃这才放下心来,又传来别的太医再问一遍,知确无大碍,方不住埋怨五皇子道:“平白无故地到处乱窜什么,多少热闹非凑在这天去?被你父皇晓得了,保不准又是一通申斥。” 五皇子被养得体宽怕热,被贵妃这么半天骂很不耐烦,抓起炕几上的扇子摇了一通,道:“儿子知道错了,这不是张宝来报说,那四山街上的晓飞阁掌柜准备转让店铺,带着这百灵溜之大吉,我才忙赶忙地亲去要来,要不然也不能有今天这事。没大碍,母妃也少生些气,不要坏了身体。” 贵妃听了,立马竖眉狠狠道:“不成器的东西,为了只鸟四处闲荡,人家那掌柜既然不肯相让,你又怎么得来的。” 五皇子得意洋洋收起折扇,黑胖的脸上显出得意来“那还不简单,京官里想要巴结咱的还少了,今儿那掌柜一拒绝,我自然”他顿了顿,清清嗓子道:“我自然直接回宫,结果不小心惊马了。自有想巴结的人设了法子拿他到衙门,说一句拖欠说税银,便把这百灵抄了来,这不,人前脚刚把东西送来,没片刻,母妃你后脚就来了。” 贵妃听了,也不言语,明知这百灵不是现下送来的。但道:“你既然喜欢,弄来也就弄来了。但是这事可得做得不落人话柄,若是把那掌柜拿到衙门去,须得斩草除根,别让人说你为了一样玩物坑得人破家败业” 天色渐黑,四山街各处酒楼店铺悬起纱灯帘幕。 天香楼临街包厢处。 残席撤过,掌柜的跑上楼,殷勤又让上新酒,亲自把盏,一一给席上众人倒酒。 傅云天笑道:“你这老骨头素来仗着生意好家大业大,不亲自劳动的,怎么今儿却这么奉承来了。莫不是知道这里面坐着的都是各处给事中,掌管天下言路,想指望着他们给你到处说说好话?” 掌柜的道:“这等福气,小的却从没指望过。不过小的瞧见晓飞阁掌柜被官中的人拿走问罪,难免物伤其类,心有戚戚赶忙来几位大人面前显显眼,日后多照看则个,真遇上了事,好歹念小的此刻的孝心。”说着,亲来递送净手的热毛巾,对众人唱个肥诺,恭恭敬敬地退出包厢。 齐言从临窗处走过来,坐下道:“今儿这一出临街纵马,不晓得踏伤了几多人命。” 今日东岳大帝生辰,京城平民陈列鼓乐旌帜、楼阁亭彩,导引东岳大帝圣像游街。所过之处,路人千百,人山人海。傅云天先一日定了临街包厢,请来吏部、礼部和户部三处的给事中,再三相邀,这三人碍不过盛情,便来了。 上午果见坊肆满人,行者满路,各处百姓都出来观看圣像过街。但及至中午,不知为何,见那五皇子不呆在东岳大帝庙进香,反而纵马急急过来,进了隔壁的晓飞阁。临走时,见那五皇子趾高气昂地打马离去,而隔壁的晓飞阁里头则哭天抢地。 众人下楼一看,正巧碰见晓飞阁店铺被砸的稀巴烂,而掌柜被套上枷锁被顺天府尹带走问罪。 私下打听过才知,原来不过是为了一样百灵。 齐言冷笑道:“就为了一只百灵,害的人破家灭业,也算不能能耐。” 傅云天叹口气道:“谁说不是呢。愚兄还记得,令尊曾经癖爱收集好砚,天下名砚十之都经过手。后来被县令巧取豪夺,害得兄弟你破家败业,令尊也身死牢狱” “幸亏兄弟你奋发上进,考中状元,叩请圣上翻案治罪,这才报了令尊的冤仇。这案子刊载天下邸报,谁人不知兄弟的孝心可惜,可惜那晓飞阁掌柜并无如兄弟般出息的儿子,而对方也不是个小小县令,而是” 傅云天顿住话,没往下讲,起身为齐言斟酒。齐言似为此事触动往日旧恨,面色变换数次,都极为难看。此刻看也不看,连喝三杯。 座中请来的,都是朝里有名的年轻言官,年岁尚轻,又是言官,都还有些“他们身负皇恩,需拼死谏言的烈性。” 礼部给事中魏江将眼睛瞪得铜铃般大,道:“怎得,所谓王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难不成就因为对方身份,就放过不究了么。” 傅云天又给自己斟酒,故意再叹道:“这话怎能瞎说的,让人知道了几位兄台议论他的过错,到时候传出去,几位兄台或许就会被贬官,虽得个不畏强权的名声,到底有碍前程。” 这几位给事中在此宴饮一整日,傅云天又有意劝酒,请来酒楼里供奉的说书先生唱曲艺人轮番过来献艺佐酒,气氛极好,便都喝得醉醺醺的。 俗话说“酒后壮人胆”。礼部给事中魏江醉得满面通红,哼道:“五殿下行事恣意狂妄,我们做臣子的,若是没见着也就算了,既然看见了,怎么能当不知道。” 礼部尚书乃皇后的伯父,魏江很得礼部尚书的恩遇,也是保立三皇子一派的人,顾家老太爷上书立储时也跟着进言,要求早立嫡子,以安民心,以定社稷,好避免先帝在世时的腥风血雨。乾元帝将相关立储的折子一概留中不发,被群臣在朝见时问了,也不过一句“朕尚壮年之时,诸卿不必心急”应付过去,被问多了,反而骂一句“诸卿莫不是望着朕早死,好拥立新君”。这话一出,朝臣们很是消停了一段日子,但私下仍有议论。 嫡子只有二三皇子是,二皇子乃先皇后所出,体弱多疾,一贯没什么存在感,故而争储位的焦点在三五皇子之间。 魏江此刻便嚷嚷道:“以我说,回府了我就上书痛陈,让圣上看看五皇子的骄横放纵,不能被蒙蔽了。圣上如何裁夺处理,那是圣上的事情,我们做言官的见恶而不发声,却是我们的过错。” 傅云天一拍桌案,大赞一声:“好。” 他望向魏江,故作一种钦敬神色出来:“想不到魏兄有此等的豪气忠心!只是那到底是五皇子,为了自身前途,愚兄得劝一句,不要意气用事,魏兄还是作罢吧。” 魏江口舌不清,仍嚷嚷道:“此言差矣,既然身为臣子,怎能顾惜一己之安危,而陷百姓于水火。” 户部给事中宋力亦是醉得不轻,结结巴巴说道:“魏兄有这样的豪气,我怎么能落于人后,我也要上书弹劾这纵马行凶,强占财物的恶行齐兄,你呢,你是六科给事中之首,这事也该给个话吧。” 六科给事中不属于六部三法司,反而能参政议政,监察六部三法司,弹劾群臣。与科道御史同为一类,朝野上下无论是文武百官,还是宗藩勋爵,都受其监督。官品虽低,却清贵无比,以敢于谏言闻名天下,便是为人主者有过失,他们一样敢上书痛言,先帝在世时还曾廷杖过几位谏言的言官,但那几位言官身死而名存,世人提起来,都称赞一个“忠”字。 齐言重重搁下酒杯,他虽微醉,目光也清明,但此刻却是愤恨冷笑,道:“此等冤案,我若不尽责上报,就连我爹,也是会死不瞑目。” 傅云天听他们几人开始议论奏本一事,暗自一笑,想:傅绛仙这计策,果然灵而又灵。 先找人出高价买晓飞阁掌柜的店铺,晓飞阁掌柜自然心动,结果被五皇子内侍晓得,还以为他要携着百灵跑路,急匆匆趁着东岳大帝生辰进香一事来强行抢夺。 又安排他提早请了几位素有清名的给事中在隔壁聚饮,果不其然,这几位给事中路见不平,岂能无动于衷,尤其这齐言父亲蒙受冤情的过程,与那晓飞阁掌柜如出一辙,他岂能不作为?! 更交代他先用母马粪便,涂抹街道坑口,引得惊马纵马伤人一事 如此智计百出,看来绛仙是真的不想嫁过去。 不过这样也好,五皇子行事如此,能不绑上去,还是不绑上去的好。 只是不知,傅绛仙从何得知,五皇子看上了晓飞阁掌柜的那只百灵,她又怎么晓得齐言父亲死于冤狱——这案子虽刊载各处邸报公文,朝官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平日并不见她看那些东西。 绛仙许诺,会在生辰时,请来许家那位姑娘过府,到时候他便可一解相思傅云天按不住这兴奋心情,招呼过三人,喝过一轮,忙回府去。 第65章 傅云天应酬完这三位给事中,天黑得沉了,忙让仆人提灯在前,打马回府。 回院子喝过热茶解酒后,问伺候的丫鬟道:“绛仙还病着?”那丫鬟乃是傅绛仙所赠送的琴儿,小意服侍傅云天洗过脸,道:“可不呢,今儿刚又请了太医院的医正来看。” 傅云天收拾一回,忙赶忙地前往傅绛仙屋子去探看,傅绛仙的院子里挤满了一堆人,廊下挂满灯笼,把院子照得灯火通明的。 傅云天进屋,果见一老太医在内诊脉,傅夫人和傅侯爷都坐在正间候着。傅夫人捻着一串红麝佛珠,正闭目不断祷告,傅侯爷一张国字脸,愁眉苦展,不见往日煞气,多显分慈爱忧心来,正不住地叹气喝茶。 听他来了,傅夫人猛地一睁眼,张口就骂:“滚到哪里去了,你妹子病了三日,水米不进的,你还有心情乱转,没心肝的混子。” 傅云天垂手立在一边,一声不吭地受了这骂,心道,绛仙这病装的还挺真,他可得日后可得好好讨教讨教。 那太医诊完脉,出来抚须道:“脉象混杂无力,听说三日前曾外出赴宴,那多半是受了春寒,然而不敢肯定,还须得将姑娘的金面一露,,望闻问切,老朽看看气色,才好下药。” 因他年高,又是素有声望的,傅夫人傅侯爷忙允了,一同进到内室。 丫鬟清儿挽起帐帘,另一丫鬟扶着傅绛仙坐起,给垫了一银红大引枕,傅绛仙不住地咳嗽,面色潮红,嘴唇却干燥,脱皮发白,清儿伸手一碰她的额头,忧心忡忡地喊道:“热得很了。” 刘老太医仔细看过,便掩了帐子,傅侯爷傅夫人陪他出来,忙问道:“小女病情如何。”刘老太医道:“应该就是受了春寒,一时调养不得宜,便有些伤了根本,得好好吃补药养着,不可劳动烦扰。”说着,便开了方子告退。 傅侯爷傅夫人忙请送太医出去,又找人抓药煮药,一时间整个侯府都惊动起来,累了小半夜方平静。 夜深了,傅云天趁着傅夫人傅侯爷安置睡了,便过来瞧傅绛仙,给带了点心茶水过来,傅绛仙早把丫鬟们打发到侧室睡了,一听傅云天翻窗户进来,慌慌张张起身,坐在帐子里抢过食盒。 拿出梅花糕和肉包子,就着胡桃仁儿茶吃了。 那一种狼吞虎咽,让傅云天见了,不免好笑,道:“你这罪还要受多久,我看了都有些可怜。” 傅绛仙白他一眼,道:“贤妃娘娘什么时候放弃这门婚事,我什么时候就不用装病了。” 傅云天听她提起装病,忙问她用了什么法子,怎么就连着骗过好几位太医了。傅绛仙本懒得理他,但想起这个三五不着调的哥哥,这几日为了她的婚事忙前忙后地,便含糊道:“又不难。”便跟傅云天仔细分说,傅云天这才晓得里头的门道。 原来历来高门女眷看病都是隔着帐子诊脉的。傅绛仙坐在帐子里头,外人瞧不见她,她便用指头按住腋窝处,一收一放,没个章法,在外诊脉的太医诊了脉,还以为她本来就脉象混乱,生了重病。又偷偷用开水烫手巾擦过脸,把脸弄得红彤彤,每每人来瞧,都只当是受了寒发热。 “更有一招,我在那太医说要‘望’一眼时,就偷偷在帐子后面大口大口快速呼气,等你们往里面走,又开始憋了百息的气,他望过来,不说他老眼昏花,现下夜深,房里红烛点的灯烛辉煌的,他当然觉得我病得重。” 傅云天笑道:“你这几招厉害地很,往日我还说你就只晓得一昧刁蛮,想不到也还挺机灵的。”傅绛仙吃完梅花糕,打个饱嗝,又问他今日之事。傅云天讲过一遍,道:“这几日连着请这三位给事中,都没遇上五皇子身边的人,我还说你这法子不灵,结果今儿却来了。” 傅绛仙不住点头道:“三日前我让你找人去买晓飞阁,然后把这消息透到张宝那里,张宝之前就去过晓飞阁,他没办成差,一听晓飞阁掌柜要走,还不得急着报告给五皇子。圣上又早有旨意,让几位皇子二十八日这天出宫替代进香。” “五皇子喜好游荡,得了这个空,肯定要出门。一有人报那掌柜的要溜之大吉,他说不得就会趁空会过去——就算不过去,他身边的近侍张宝也要去的。” “这样总会出事,你们恰在隔壁。” 傅绛仙此刻说完,只觉得苏妙真神机妙算:先让自己回府就装病;同时引诱威胁三清观的张天师说几句不大不小的谎话;再引着五皇子在四山街犯下错,偏巧那里插了三皇子一脉的人盯着呢。 也是奇怪,她从哪晓得的——那母马粪的味道会引得马发狂;而那五皇子,早看中了百灵鸟呢。又是怎么知道,齐言父亲受屈过程会如出一辙呢?甚至连装病都能说的头头是道,帮着她把太医都瞒过去,苏妙真该不是也老装病的吧。 这人真是个谜。傅绛仙摇摇头,心道:三位给事中合上奏本弹劾五皇子,想来也就在一两日之间。 自己这一病,传到内廷去,贵妃又想着五皇子倒霉一事。这么互相映衬,可不就证明——她与五皇子八字虽和,却面相犯冲,若嫁前生事,则姻缘难顺。 傅云天伸个懒腰,四仰八叉地躺在靠椅上,神在在道:“你既然有这么多法子,干嘛不告诉爹娘,爹娘也不见得多想让你嫁过去,偏把所有事堆在我身上。” 傅绛仙冷哼一声。她自己也曾有此问,苏妙真听了,戳戳自己脑袋骂她傻。 傅绛仙便也学着苏妙真的语气,说一句:“你看着还算聪明,这会儿倒傻了。你想想,咱爹娘那样的笃信神佛,如何肯威胁诱引张天师,她们怕是觉得哪怕跟张天师说一句重话,都是造了大孽。而且论起来,咱们这几个法子虽有用,到底兵行险招,爹娘未必同意的。” “那倒是,爹娘可绝不会相信,张天师那样的得道高人居然和自己的徒子徒孙们不干不净。更不会同意我找京中名妓去勾搭这位年已七十的张天师,哈!” “不过还好,让他下的断语里面,先把五皇子一顿好夸,再也只说你富贵到一品诰命,两人可婚可不婚,婚配也只是稍稍带累五皇子这样地得含糊不明,他也就敢帮着咱,去贵妃面前糊弄几句。” 傅绛仙心道:何曾是她自己往那边想的。她自己虽然不信神佛,但也从没把这些道士和尚想得太坏,不过不信他们有神通而已。 苏妙真看起来虔敬侍神,反而对这里面的蝇营狗苟一清二楚。 当时她怎么说的来着,对了,好像是句:“别提了,古往今来,凡是这种要人清心寡欲的宗教都会出这种事。既然不能与女子接触,他们的男女大欲,只能在身边解决,难免和身边的教士道童小和尚有苟且之事。你不晓得也是自然,现在还没有三言三拍呢,不过其他多话本子和杂书里面也都有讲的。” 想了想,傅绛仙伸手,无意识地拽着架子床垂下来的帷幔流苏,问:“哥,你知道什么是三言三拍么,听着好像是话本。” 傅云天道:“这我那里晓得,赶明去打听打听,不过现下有本书写得很好,叫贞观术士录,行文活泼有趣,没有秽笔,咳,我是说,没有杂七杂八的东西,”他咳一声,为自己差点失言而懊悔,道:“就是你们闺阁小姐也看得,赶明给你捎带一本回来。” 傅云天坐起身来,望着傅绛仙又笑道,“你也是胆大包天,居然琢磨出来这几个主意,又是装病,又是请就没想过我不给你帮忙,你找谁去。” 傅绛仙冷笑:“有钱能使鬼推磨,我更不比一般的娇小姐,二门不出万事不管的。府里下人谁不怕我,想出门,套上车叫上奶妈子就能去亲戚家走动的,没什么拘束!到时候随便叫来一个门上的小子,一吓唬一打骂再给他许多钱,他不知究竟,稀里糊涂就办了。” 而且,若不是苏妙真说“傅云天交游甚广,门路颇多,办起这几件事来一定方便迅速”,她还不想找傅云天。平白无故地送出去一个丫鬟琴儿,还得帮着把许莲子请来,她这不成了拉皮条的老鸨了么。 傅云天笑道:“那也比不得我来的方便,再说了。我也不想看你嫁给五皇子,你不知道,今日他惊马后,干脆纵马在街上横冲直撞,险些踩死了一无辜幼童。又把晓飞阁砸得一团糟。这样的人,我看着未必能登大位。到时候你若和他成婚,我们侯府难免在外人眼中是和五皇子绑在一块的,总有许多不利。” 突地,听见侧间婢女翻身的声音,傅云天这才住了话,翻窗回房不提。 却说次日,那几位给事中果然连夜上了奏本。他们合本弹劾五皇子当街纵马,强占财物,又弹劾顺天府尹助纣为虐,用逃欠官银的罪名把晓飞阁掌柜压入大牢。 这事立刻惊动了满朝文武,三皇子一派的人得了这么个把柄,立时不依不饶,接二连三地上本弹劾,拥立五皇子的大臣也上疏弹劾这几位给事中栽赃陷害,闹得不可开交。 按理来说因各部都忙着应对黄河汛情和开凿运河的事,此件小事该是扯皮几日,便不了了之了。且那晓飞阁的掌柜在冤狱里吃不住严刑拷打,本来都要自认倒霉认罪画押的,结果不知何人走露此事,撺掇着他上告。 那掌柜的有了希望,便拼死咬定,是顺天府尹为了一只百灵要逼杀人命。他儿子更壮了胆子,前往顺天府衙击鼓鸣冤,那日挤得人山人海,府尹一怒之下把人该套上枷锁一并收监了,看得围观民众是怨气沸腾。 京里更莫名其妙地从乞丐窝里开始流传起了几句歌谣,是什么“红线绿线,兜肚乱纤,红马绿马,兜肚乱剐,剐猪剐狗,百灵飞走,”“百灵声声叫,府尹连连要”“常将冷眼看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 因着歌谣先从乞丐流民里唱出来的,便无处可访无人可抓,等贵妃和五皇子回过神来,这事已然传得沸沸扬扬,到了家喻户晓,无人不知的地步。 转眼便到了四月初五。 这日,苏妙真上午往家学去,画卯应付回来。 午间她在王氏处吃了晌饭,歇了午觉,听闻王氏往娘家去协理侄媳妇生产一事,得到掌灯才回来。就去向教授琴棋画字的女夫子告假,并知会了于嬷嬷,推说不适。 她换了衣裳,装扮成男子模样,叫上苏全,二人熟门熟路地从角门转出府,往纪香阁去。 这几日她趁王氏没空,常做男子打扮过纪香阁来。又因她涂抹地黑不溜秋,说话也粗声粗气,让人一见认不出真身,渐渐地,宋大娘蓝湘哥哥等人也不大惊小怪。 苏妙真独往里间坐了,招来那两个乞儿,他二人女孩叫凤儿,男孩儿叫来顺,不记得自己生辰年月,也不记得姓甚籍何。苏妙真见过他们,估摸着也超不过十五六岁,便让跟着她改姓苏。 她呷口茶,问道:“那歌谣的事可办了?” 凤儿来顺忙忙点头。苏妙真问:“没人晓得是从你们传出去的吧。”来顺道:“那哪里能,按姑娘的法子乔装过了,且京里的乞丐们多了去了,居无定所四处流荡,再无人晓得的。” 苏妙真甚喜,心道:这舆论战总算起作用了。 便赏过他们两人些碎银子,又往柜台处看顾生意,让宋大娘先去歇息,同时嘱咐苏全往外头逛逛吃茶,一个时辰再来接她。 正拨着算盘,忽见两青年男子在店铺前下马,宽肩高大,样貌堂堂,看得路人探头探脑。 苏妙真模模糊糊看了一眼,不甚感兴趣,低头算账,忽见眼帘里,有两双男靴踏进店内。 第66章 傅云天拉着顾长清进了这纪香阁,只觉得别别扭扭,顾长清也颇为不自在,咳一声退到门边,往外张望,不肯再进。 傅云天暗骂一声“没义气”,便走到柜上,问那正低头看账的掌柜道:“你们这是不是有什么神仙玉女水” 傅云天出这趟门本来就恨不情愿,因着傅绛仙装病装得像,傅夫人傅侯爷千依百顺的,傅绛仙借机便吆五喝六地指使他办这办那,傅云天自己是共犯,不能戳穿,只能捏着鼻子认栽。 傅绛仙得寸进尺,甚至让他来这什么纪香阁买胭脂水粉,说是苏家的五姑娘荐过的。 傅云天从未经手过这些妇人姑娘们的玩意儿,心恨那苏家五姑娘没事找事,又烦傅绛仙假爹娘之威胁迫与他,到底还是扯了休沐的顾长清相伴,一同来棋盘街,找纪香阁。 见那掌柜猛地抬起头,先把傅云天好一会儿打量,露出一种惊讶神色。傅云天吃他看,还以为与此人相识,便也放眼瞧过去,却见这掌柜的身量矮小,穿着立襟衫儿,是个少年人。 面目黢黑,眉毛浓黑歪扭,又逆着光,傅云天便辨不出五官,唯独那双眼睛水汪汪的,正微微眯着,上下打量他。 傅云天想想,到底不认识此人,又见对面这少年人抿着唇,眨了眨眼。恍然间,从傅云天处看过去,竟有些波光潋滟来。 他微一愣神,见这少年人微垂下脸,闷声闷气道:“对。” 傅云天点点头,见这少年人臻首低眉,又问:“这是你的铺子?” “不。” 傅云天瞅了这少年人一眼,问道:“那是谁开的。”见这少年人避开他的目光,闷闷道:“我姑母的,小的只是投奔存个身。” 傅云天素来走到哪里都是被奉承的,此刻见这少年人连句热络话也没有,便也十分没好气,莫名其妙地,却又觉得,这少年人身上有一番可怜可喜处,便咳一声道:“把你们店铺的东西一样来一份,全包了。” 说着,便指挥小厮们进来付钱收拾。 却听这少年人从里间唤出来一年长的伙计,让每样都捡一份装起来。那年长伙计自称蓝勇,过来奉承了傅云天几句,道:“这位爷要得多,有些得到后面的库房去找,还请您稍座。”,便使唤着两个男女小僮去后头库房取来,这年长伙计亲自过来看座奉茶,傅云天不耐烦,仍靠在柜上,立了半日,那些胭脂水粉物十被井井有条地装进了四个漆红箱子。 这年长伙计送上红笺签单,傅云天接过,看了一眼各物价钱,不耐烦问:“总计多少。” 这年长伙计赔笑道:“爷请稍候,这么多得算好一会儿。”’ 傅云天点点头,刚嗯一声,却听身后那少年人轻声道:“共计八十三两九钱银子外加九贯钱,还有七个铜板,便抹了。” 傅云天转过身去,见这少年人头也不抬,似是拘谨畏惧,忍不住戏弄道:“你这小子,也不打算盘,就敢随口报个数,打量爷傻了不成。” 这少年人被他促狭,也不说话,拖过算盘,噼里啪啦打得直响,轻声念道:“神仙玉女水四两三钱,红胭蜜露六两八钱,留春黄金面膏十两加上杨妃醉酒胭脂,一共一百零三两七钱银子。” 傅云天盯着看这少年人拨算盘,只觉十指翻飞,快似闪电,平生见过的最好的账房先生也不过如此,不免心生惊叹。 又见那手虽也黑黢黢的,偏形状生得极好,纤纤长长,指甲更圆润如玉,似花瓣编贝般,便愣了半日。 突听那少年人催问:“怎得?”,他方回过神,嚷道:“奇了,你们这会儿说一百多两,怎得方才反说得是九十多两银子。” 这少年人手往门外一指,依旧低着脸道:“门外挂得招牌,这位贵客怕是没仔细看吧,凡在本铺首买者,九折折价,而满一百两,亦九折折价。两两相叠,便是方才小的所报之数。” 傅云天见这少年人有种很不屑一顾的态度,心头莫名冒火。 扯过顾长清,没顾得想为何这年少掌柜突地低头转身,傅云天拉着顾长清道:“景明,你给我算算,是不是这个数,别让有些猪油蒙了心地把我诳了。” 顾长清哭笑不得,按着标出来的价钱算了,沉吟一回,道:“该是一百零三两七钱银子。傅云天一噎,又问:“那两次九折价算呢?” 顾长清似是没听见,正往柜后看去,傅云天拍了拍他肩膀又问一遍,他方回神。 顾长清道:“该是八十三两三钱银子七贯钱。”傅云天听了大喜,探身过了柜案桌,拍着那少年人的肩膀道:“听见没,分明是” 话没完,听顾长清道:“不对,该是八十三两九钱银子九贯钱,还有七个铜板。” 傅云天一愣,那少年人正背对着他们整理花梨木货架上的脂粉瓷盒。 少年人听了,冷哼一声:“我并不会错的。” 傅云天闹个没脸,拉着顾长清便走出门去,踩上马镫正欲离开,却见顾长清望着那纪香阁里面发呆,听他问了,才骑马挥鞭,一同出了棋盘街。 谁料没走两步,却听顾长清道:“这会儿想起来,我还有事,东麒你先回吧,我就不奉陪了。” 说着,不等傅云天吱声,顾长清便从岔口走了。 那头,苏妙真正为送走了傅云天两人而庆幸。 原来那二人一进店门,她就看了一眼,只见其中一人竟是在许府见过的傅云天,自然是没认出她来,另一人却是于晓飞阁有过一面之缘的朱贡士。 虽晓得这二人不识得她真实身份,但也足够让苏妙真一惊。 便揣测着那朱贡士估摸着也是某某显贵家的,否则不能和镇远侯府的小侯爷混在一块。又琢磨着那朱贡士的声音有些熟悉,似在哪里听过,但她思前想后也没琢磨出来,只好又查了遍库房,叫来蓝湘哥哥交代些铺货上货的事。 说毕,二人走向铺子柜上,却见柜上有一男子正和宋大娘说话,而那男子,可不又是那位朱贡士! 苏妙真惊得立马住脚,要往回走,却见那朱贡士瞥眼看来,跨前一步,拱手一拜欣喜道:“小兄弟,你叫我好找。” 苏妙真怕他说出些晓飞阁的事,忙打发蓝湘哥哥和凤儿来顺往柜上当班,引他进铺子内室退居处,两人草草让座,归位坐定。 凤儿在外间探头过来,瞧了她二人一眼,因见凤儿眼中忧切,知宋大娘她们几人为她忧心。 便对这朱贡士很没好气,苏妙真粗声粗气道:“朱公子,咱们萍水相逢,你打听我的下落是何用意。” “你莫不是真好南风吧?” 顾长清又遇见这精通算学数理的小兄弟,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意外之喜。 此刻听这小兄弟出言讥讽,便也不恼,反道:“当日就我就发觉小兄弟你在算学上十分的有造诣,今日一事,更知如此。小兄弟你不用算盘筹具,就能脱口给出答案,且算得一清二楚,半点不差。” 苏妙真听了,不屑地哼了一声,心道:她好歹是背过乘法口诀的人,这样就觉得她厉害?若是弄出什么微积分来,这姓朱的不得把她供上神坛? 便懒洋洋地“哦”了一声,往鸡翅木座椅一靠,敷衍道:“过奖,过奖。” 顾长清仍不做恼,朗声一笑,看向苏妙真道:“因小兄弟在算学上的造诣十分出众,某正有事相求。” 苏妙真听了,掀起眼帘瞅他一眼。 见他衣着颜色虽素,料子却好,暗纹也绣得精致清贵,腰间几样华贵配饰更显身份。便心知此人多半有些来头,否则也不会和傅家这位小侯爷混在一块。 但任她想破脑袋,也捉摸不出此人有何事相求。便道:“朱兄叫我,叫我苗真就是。敢问朱兄要找小可帮忙什么事?” 这面黑如墨的小兄弟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骨碌碌地转着,不住往外面瞅,分明有些不耐烦,可却分外灵动,让人喜欢。顾长清便一笑,又听他言语间文绉绉的,顾长清就微微欠身道:“苗小兄弟,黄河大汛,户部开仓赈粮,但你可知——户部无粮可赈,让钞关仓场开仓放粮,结果引出钞关仓场舞弊,有人牵扯出京仓亏空,江南道御史因而上本——这一事?” 苏妙真心内猛地一惊,端过花梨木案几上的定窑茶盏,呷一口,淡淡笑道:“京里有人不知道么?都说说江南道监察御史是个青天大老爷,还恳请圣上查仓清账么,怎么,听你这语气,莫不是里面有什么问题吧。” 江南道监察御史上本要求查仓一事,苏妙真一直有所关注,皆因她记得:户部仓场侍郎乃是贵妃的兄弟。 黄河春汛,河工败坏,不得不修理整治,如此便会牵扯到户部摊银出粮。可元宵大火里的蹊跷让苏妙真已然肯定,户部怕是有些大问题在。 因此,户部查仓,若揭出仓场舞弊一事,自然涉及仓场侍郎的乌纱帽,也就是与五皇子一脉相关,不管仓场侍郎是否贪污舞弊,到了风口上,三皇子一派的人再借机搅事儿,一旦应对不慎,管它是真是假,定受牵连,五皇子便失掉一大臂膀。 再结合着张天师在贵妃面前进的言,贵妃自然觉得,傅绛仙和五皇子相克得厉害。 谁料这江南道御史进京后毫无动静,让苏妙真白高兴一场,只能在晓飞阁百灵一事上下功夫,引诱五皇子一脉在百灵这事上留个错出来。结果,错处虽成功抓到手了,晓飞阁掌柜却也被顺天府尹弄进牢狱中, 虽她明白,根由是五皇子过分骄横,看上的一定要巧取豪夺得到。便是她不推波助澜,总有一日,五皇子也会处置晓飞阁掌柜,取走那万里无一的百灵鸟——甚至可能因没有她参合,反能做得掩人耳目无声无息,晓飞阁掌柜更是有冤难伸——不及今日,尚还有三位给事中挺身而出,仗义执言。 可虽明白,她心里仍有“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愧疚,让她食不下咽,难以安眠。 所以才会让人匿名送了银两过去,再让凤儿来顺两人从京中流民乞丐处散布言论,编造童谣,讥讽顺天府尹,如此煽风点火,好借着民情民声,来帮晓飞阁掌柜脱身。 好在京里百姓也不负所望,看了几场热闹,勇上心头,的确义愤填膺,为晓飞阁掌柜抱不平鸣冤屈 苏妙真盯着茶盏里倒映出来的人影,无意识地发呆:只是不知多久,才能放人出来——那顺天府衙的大牢,可不是好呆的地儿! 苏妙真这头伤神,顾长清那边看了,却心一动。 顾长清只见那一双大大的眼睛蒙上些郁郁,不知为何,他心上不忍,甚至想要出言相询,便咳一声,道:“苗真小兄弟料事如神,不错,正是如此,户部仓场无粮可用,而他们的说辞,张大人在账本上查了,也似乎对得上。” 第67章 苏妙真闻言,蓦地回神。她本以为是江南道监察御史还在做准备工作,随口瞎说一句搪塞此人,不料他竟一口认了,反而露了些内情与她。 苏妙真合上茶盏盖子,缓缓道:“账目无错,可库中无粮。但也没听皇上追查此事,我想他们的说辞多半落在元宵大火上——这短缺的粮食,是被报在因京中大火而遭毁损的账上吧!” 顾长清击节赞叹:“苗小兄弟好慧的心思!” 他瞥来一眼,复又滔滔不绝道:“不错,户部京仓的账上是共存五百四十万二千四百九十八石,现时仓场存粮是四百万余石,少的一百万余石,正被算在元宵京城大火的里。皇上只见账目无错,便真以为那少了的粮食毁损于大火之中。京仓无粮,通仓备用军边,故而便只能开启钞关仓场,来赈济灾民。” “不久,江南道监察御史张大人在巡视仓场粥厂时,发现有各处仓场有虚报火耗,空仓冒记等弊情。他捉了几人归案,有不服的泄露出来,说这里面的许多法子,原是上行下效,从京通二地传来。” “张大人深感其弊,希望连根拔起,这才有上京请查京仓一事!否则河南山东两江等地的大水,可淹不到京城人的乌纱帽。” 苏妙真听他长篇大论,提眉道:“朱兄是何人,怎么会知道这些内情。” 顾长清并未回答她,反而凝望过来,缓缓道:“小兄弟,你觉得这京中元宵大火,真的烧毁了那些食么?” 苏妙真冷笑一声,一字一句道:“烧空仓,平假账。” 顾长清霍然起身,向苏妙真处跨上一大步,近前,面贴面对苏妙真道:“不错!。” 十数日前,江南道监察御史张松年连夜上京,累死三匹好马。跪奏南苑,声泪齐下,恳请查仓。乾元帝当时大为震动,当即允了,并拔营回宫。张松年御史一到户部,便和一干御史,开始理账查仓,。 因本朝科举,只有经义时务,并无明法明算诸等科目,张御史不通算学,不谙京务,便进展艰难,因无进展,近日更有人上书,弹劾他“沽名钓誉,诽谤仓场官员”。乾元帝就是再相信他,也渐渐有了不满,甚至要求他两月之内,必须查清,否则便做诬告处置。 顾长清从户部轮转观政,不足一月。因元宵大火毁损仓粮一事,早已生疑,更为黄河沿岸的灾民而愤懑忧虑,便毛遂自荐,想要略尽绵力。而江南道监察御史是顾老太爷的门生,两家素有来往,江南道监察御史自然应允。 且顾长清早早地寻了著算学宝鉴的王度王老先生教授算学,虽则——那时节他打得是治河理漕,兴修水利的主意——不意这明算读数之道,反先在户部派上了用场。 但终究孤掌难鸣。顾长清和张松年御史为查仓读帐一事忙得焦头烂额,却始终在账册上找不出漏洞蹊跷,招来户部度支司等处里通算学懂账本的人,他们却畏惧搪塞,不敢参合此事,只是混着时间而已。 顾长清本欲请王度出山,谁料王度四月初一便下了两广等地,说是听说那边有夷人精通算数,要去讨教一番。 他思来想去,脑海里能记起的人,只有当日在晓飞阁遇到的这位小兄弟可以一用。一来,这苗真小兄弟虽然脾气坏,却心地不错,当日萍水相逢,见他有了难处便来相帮,二来,他在算数账本上的敏捷,着实是顾长清平生所见,再厉害的钱粮师爷也及不上他半分。且他机灵聪颖,洞明人性世故,连王度老先生不过试他诚心,都能一眼看出 如此人才。 顾长清果断道:“愚兄在户部任职,现在随张御史查仓理账,但因积年账本,若想在短短数月查仓除弊,非得精通算学的人前来相助才可,故而想请小兄弟你相助,不知小兄弟是否答应?” “当然,愚兄不会让小兄弟身处险境,自然有法子周全,更不会让你白做劳工,无论何事,只要愚兄力所能及,便事无不可。” 苏妙真听他果决恳切,不免大为震惊讶异。先奇此人不自傲身份地位而诚恳相邀,再奇他居然相信,她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你就不怕我被人收买,去查账时或是泄露风声,或是搅浑水好拖延进度?” 却听他道:“晓飞阁的座位千金难求,当日你我在那处相遇,愚兄便知你出身富贵,家中定然殷实那么,便不会为蝇头小利所惑,自然不会为人收买。且小兄弟你心地良善,见愚兄为题目所难,便立时伸出援手。更不挟恩图报,反而生怕与愚兄有什么牵扯一般,立时就走了。小兄弟,不说愚兄现下别无选择,便是有,你这样的人,也是上上之选。” 他笑道:“且论起来,我还怕小兄弟你信不过我。” 他从腰间解下一刻金牙牌,又伸出手,递来。 苏妙真愕然。瞧了一眼,见那乃户部通行牙牌,上有持牌者的姓名职务。她便暗自思忖:这世上敢伪造公家印信的人,怕是还没几个。这人又与傅云天相熟,想来并无不妥。 “愚兄并也不姓朱,而是姓顾,名为长清。” 苏妙真刚抬起手,听得他后面这句,便惊得眉毛一跳,却是错手,摔了那牙牌。 只听“啪”的一声,那牙牌坠落到地上,幸而没碎。苏妙真蓦地收手,问:“你也叫顾长清?那为何当日晓飞阁,那位王老先生称呼你为朱公子?” 顾长清听到苏妙真说了个“也”字,正纳罕他的名字是否真个烂大街,一听苏妙真问,便笑道:“家母姓朱,愚兄在外行走不便时,便化名为‘朱景明’。” 却也有理。苏妙真点点头,又追问不止:“那么,可是高中榜眼的那位顾公子?” 顾长清弯腰拾起牙牌:“愚兄不敢托大,侥幸而已。” 苏妙真弯唇一笑:“顾公子的那几篇程文做得极好,四书论和五经题自不消说,策论里的‘河工漕务’一篇,立论是并重河槽,可知顾兄眼界开阔,心系百姓。” 顾长清听这苗真小兄弟嗓子虽仍沉哑粗砺,但柔软下来,居然多几分动听。 这小兄弟提起那篇策论时语气里满是赞赏。顾长清怔忪一瞬,心内竟有些欣悦,他道:“贤弟谬赞。” “顾兄过谦了。”苏妙真摇摇头,凝神把这顾长清再仔仔细细地看上一遍。 一连两次见到此人,她都避之不及,从没细细打量,此刻见这人眉目俊朗,宽肩高大,恰是个玉树临风的人物。又不似寻常儒生畏缩迂腐,胸襟宽广,举手投足之中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磊落自信。 她便暗暗想到:这人,也算不辜负这“长清”二字。 苏问弦和他交好,倒是对了。 她正想着,听顾长清缓缓道:“且实不相瞒。愚兄并非全然信任与你。只是一来,你和这纪香阁有关,若日后有变,这纪香阁和宋大娘总归是跑不了的——刚刚愚兄和掌柜娘子略略说了几句话,已知掌柜娘子姓宋,曾嫁苏氏,有一女名蓝湘——要封掉这家店,捉拿这些人,于我来说,并不算难。” 苏妙真忍不住好笑:“所以,你并不是全然相信我——只是你自觉一切尽在你的掌握之中,不怕我反水。” 顾长清赧然一笑,咳了几声,方道:“小兄弟勿要着恼,愚兄只望以诚相待,可若要诚心,怎能只说好处?自然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且事事相告。” 这种坦言相告,倒比一昧说好话戴高帽来得真诚。苏妙真抿唇一笑,道:“你这样坦诚,我非但不恼,反而喜欢。” 顾长清都做好了被痛骂一通的准备,却听这小兄弟语气和缓。不仅不似先前疏离冷淡,反有几分温软亲近。 顾长清心中一动,正欲说些什么,却听这小兄弟低头慢声道: “你请我这萍水相逢的白身平民相助查账要事,可见你这人胆大变通;” “不过一面之缘,你就摸出我几分底细,可知你心细如发;” “更又有后手预备我反水,可知你这人,呵,说句难听的,便是城府颇深;” “最为难得的是,你句句坦诚相告,我便知你为人重信守诺。” “户部查仓一事,难险繁苦,若只知道蛮干而无心机手段,是查不出什么的你若是个喊口号作清谈而毫无城府的人,我断不能应。可今见顾公子你,心机、志气、诚意样样皆备,我再拿乔—— 顾长清突见苗真小兄弟猛地抬头,面上露出一种坚毅神色来:““岂不是不识好歹!” 顾长清听了这话,登时一愣,心内五味杂陈,几乎不可置信——他本以为要费许多口舌——谁料,竟得来全不费功夫。 顾长清不由得紧紧抓住花梨木椅的雕纹扶手,探身向前,道:“小兄弟,你这是答应了。” 他迟疑片刻,终究又道:“小兄弟,这是大事,你若想要再考虑考虑这里面的凶险繁杂,愚兄不会阻拦。” 苏妙真没料到他的第一反应竟是劝她再考虑考虑,忍不住一笑,看向他道:“呆子!我都应了你,你反而再劝我想想——有你这么当说客的么?” 顾长清被笑吟吟地骂了一句“呆子”,无缘无故地,他不但不恼,反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滋味儿。 但见逆光望去,那张黑脸上的瞳仁儿亮得流光溢彩,顾长清喉咙一干,正欲说话,又见这苗真小兄弟剔一剔眉,道:“不过有三件事,你须得记住。” “第一,我姑母开了这家铺子,虽积攒些银钱下来,到底只为做小本买卖。她受不得惊吓,我替你查仓看账一事,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是说——任何人。” “第二,我身上还有其他要事,方便的时候总是少,所以你若要联系我,便派一个小厮过来,跟凤儿说了,我们定在什么地方相见呢?你说街尾那个茶馆和你熟识?那更好!就定在那个茶馆,刚好顺路。你把底册留下,副本抄册带来,我给你看,若你信得过我让我带回家去,也是可以。你有什么要紧事,也只跟凤儿提,让她回禀我,我寻机去茶馆雅间等你。当然了——包定雅间的钱得你出!” “第三,你自己答应的,日后我若有什么事相求,而你又有能力相助,可一定得伸出援手。” 时交正午,柳絮翻飞。 蓝湘进房,见苏妙真倚在塌上闭目养神,尖尖的小脸白得透明,眼下青紫一片,眉心微皱,显是愁容。而塌前案几上堆了一沓厚厚地账册,被一方帕子掩盖了半边。 案几上吉祥如意红漆镂花食盒的盖子被揭开,可蓝湘一看,见里头的点心燕窝却是原封不动。 蓝湘取了一个小杌子来,围坐在塌前,给苏妙真捶着腿,劝道:“姑娘这几日忙着看账册,也该歇歇吃吃东西了,等太太忙完这一阵发现姑娘操劳成这样子,定是不饶咱们的。”又道:“铺子上的事有这么许多么,镇日看账,也没见姑娘看完。” 苏妙真被她惊动,睁开了眼,叹口气允了。她这五日万事不做,书本女工礼仪等事一概不管,趁着王氏日日回娘家为长侄媳妇生育之事筹备打点的空儿,而昼夜不停地核算这些带回来的副本抄册。 连问蓝湘道:“刚理出个眉目来,也不能松。娘是不是还在外祖府上没回来?我扑了粉,还看得出没睡好的样子么?对了,凤儿可送回去了?” 蓝湘道:“太太掌灯时分才回得来呢,这几日怎得看不出,人已经让绿意差门上伺候的雇车送回去了。”又道:“奴婢传点饭食过来,姑娘好歹用一些吧。” 苏妙真点点头,蓝湘忙叠声喊人往厨房上传饭来,不半日,侍琴侍画侍书侍棋四人启帘进来。 侍琴侍画各抱着一装汤饭的捧盒,侍书调放桌子,侍棋铺开茶盏碗筷,蓝湘扶着苏妙真坐下,用干净手巾裹了牙著递到苏妙真手里,又给布菜添汤。 苏妙真心内正琢磨着那些抄册的事,蓝湘夹一筷子,她便吃一筷子,蓝湘几人瞅着她心思重重,便费尽法子变着逗她发笑。 苏妙真刚用完午饭,洗手要茶,廊下走来几个婆子,其中一人隔着窗子问苏妙真道:“五姑娘,我们姑娘请您过府一叙。” 第68章 苏妙真愣了神,忙叫进来,只见于家的领了两个面生婆子进来,于二家的一进门槛,先道:“是傅家的,说是她们姑娘重病了几日,心里念想着几位闺中好友,请几位姑娘过府一叙姐妹情谊。” 那几个婆子进门磕完头,忙跪下,磕了两个头。 起身后,打头的人愁眉苦脸道:“我们姑娘自打赴宴受了春寒,竟是一病不起了,那一种可怜可悲情状,我们做下人的看了都心疼。我们姑娘病中还念叨着几位闺阁好友,故而夫人打发过来请五姑娘过府瞧瞧我们姑娘,给陪着说说话。” 苏妙真心里明知傅绛仙这是装病,但不得不陪着叹了回气,唏了次嘘。 于二家的道:“五姑娘,来时我已经去舅老爷府上回过太太了,太太是应下了,就看姑娘。姑娘若要出门,我便现在吩咐人去备马。” 苏妙真瞅了一眼案几上的账册,本欲拒绝,见那几个婆子都急急地搓手,正等着她回话。她琢磨着在这些账册上已经渐渐有了头绪,也不在这一时。傅绛仙这时候差人来请,或许有什么要紧事。 便点点头,招手蓝湘过来,让她把那些抄册锁进房,往镇远侯府去。 镇远侯府的那等气派阔大自不消说,苏妙真自下轿厅,便由一干侯府的婆子们围随相伴,包的严严实实。 过了不知凡几的垂花门和抄手游廊,走了数个穿堂,方到正房大院。 正面就是五间轩昂大气的上房,两边厢房连着穿山游廊,四冲六达的,台矶上站了几个穿金戴银的丫鬟,见她到了,忙过来引苏妙真从甬道进正房道:“几位姑娘都到了,正等着苏姑娘呢。” 苏妙真进到正房,便见厅堂里摆了几把金丝楠木交椅,正中坐了傅夫人,她正偏着头,拉着文婉玉说话。许凝秋许莲子等人也在其中,正坐一边,静穆喝茶。 苏妙真上前拜见,当下,傅夫人转过脸,眼睛一眯,钉眼把她瞅了一遍,方淡淡道:“原来是苏五姑娘。” 苏妙真见傅夫人气不顺,心知傅夫人多半是为了——当日在贤妃面前她借贵妃的风推拒了傅家的婚事——而不满。 并不清楚傅夫人更着恼的是——傅绛仙为给她庆生,起个大早受了春寒,她苏妙真知道了,不说主动来看,反而等人去请,请也却是姗姗来迟,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苏妙真不知,但仍恭敬地说了几句客套话,退坐到一边,再不轻易开口。傅夫人又叫了许家两位姑娘在前问几句家常话,余光却不住地打量娴坐一旁的苏妙真。 见她虽遇冷待,却不羞窘困惑、畏畏缩缩,反而举止落落大方雍容典雅,那种安之若素,竟似到了她自己家一般。又是叹这小姑娘面色虽怏怏的,却始终镇定得体,很识进退;又是憾终究不能聘来做儿媳;又是暗恨伯府那样的不近人情;又是怨苏妙真害得傅绛仙受春寒久久不痊,却无愧疚焦急——想来未必拿傅绛仙作朋友。 傅夫人五味杂陈半晌,也没心思说话,让送上茶果,给众人吃了,便吩咐几个嬷嬷领她们去见傅绛仙。 众婆子得令过来。 婆子们簇拥着苏妙真等几位姑娘往西转去,过几间房屋院宇,跨两个仪门,一路曲曲折折,穿花过柳。 走了半日,方路过一轩峻壮丽的院落,某一婆子笑道:“那是我们大爷住的地方。” 又过一东西穿堂,拐了弯走了会儿,便道一稍稍小巧些的院落。见上头三间正房厢庑,连着穿山游廊。游廊下悬了不少画眉架子,鹦鹉笼子,便知至傅绛仙处。 进到内室,傅绛仙正歪在床上挨饿,见她们几人来了,忙斥退伺候的一干人等,叫她们几个近前来说话。 许莲子远远地站了,笑道:“我身子弱,若是也感了风寒,那可就不得了了。” 傅绛仙也不搭理她,见文婉玉许凝秋苏妙真三人都走过来,在床边坐了,问她近日情形。傅绛仙本来是只想找苏妙真来说话,但一来想到答应的傅云天的事儿还没办到,二来只请苏妙真一人,傅夫人定然不允,便一下子请了四人过来。 而左都副御史许夫人听闻是病中的傅绛仙相邀,要听说请了三府的姑娘,便也让许莲子来了。 说不半会儿,傅绛仙想起傅云天还在外头等着和这位许府佳人相会,忙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对许莲子道:“许姐姐,你身子既弱,可待不得这屋子,若是我过了病气给你,那可不成了我的错。”便喊了轻儿进来,让她领着许莲子在园中走走散心。 许莲子正是想往外走的时候,忙走出门去。一面同轻儿说话,一面转弯抹角地打听傅云天。原来侯府提亲一事,许莲子的奶嬷嬷打听到了,忙忙地向她贺喜。谁料后来左右等不来消息,许莲子让她奶嬷嬷再去探问,方知许夫人给她推了,一心想给她在新科进士里头寻一个家世相当的婚嫁。 许莲子晓得了,生了小半月的闷气。因想,若要找一个新科进士,等他发迹却不知还得多少年,现下既有傅家这样的好姻缘,有什么不可答应的。虽是做妾,到底是贵妾,且人家侯府上赶着来求,听说是傅家小侯爷在去年妙峰山进香时偶然见了自个儿一眼,登时惊为天人。 虽则许莲子记不起,去年在妙峰山到底什么时候见过的傅家小侯爷,也不妨碍她听说——傅夫人上门求了两三回。 这正经不比求娶正妻还要诚心!过去了自然是好日子。想来就是伯父婶娘为了他们御史府的名声好听,怕惹人物议,才不肯答应。 她那边咬碎银牙,愁了许久,本欲认命,就等嫁给某位家贫进士,谁料许夫人找来找去,也无合适的。人家不是嫌弃她父母双亡,就是嫌弃她并无家产,就是有愿意的,年岁却十分不合,许夫人挑拣许久,便放松了要求,打算在举人里头找一个。 许莲子知道了,更存一腔恼怒记恨:恨伯父婶娘为博清贵名声,便不顾她终身大事。更恨不能插上翅膀来再见那小侯爷一面——都说那小侯爷相貌英俊,只是爱拈花惹草了些。 然而人无完人,他家世相貌能力样样出众,便有些狐媚子贴上去,那也正常。许莲子不住地思索,跟在轻儿后头漫步走着,心道:谁料傅绛仙一病不起,就差人找她们过府说话—— 这可不是天假其便! 许莲子走了不半日,正忖着如何寻借口,好往傅云天的院子口走走显显脸,忽地被引过游廊曲桥,进到一水池旁的轩榭内,这轩榭三面环水,绿树遮阴,格外幽静。 许莲子瞧见轻儿直冒冷汗,引她过了一七扇紫檀架子镶璎珞大屏风,招呼她坐在屏风后的的罗汉床。那床边的案几处不知何故,早摆放了一盏茶水。 轻儿抖抖索索地递了茶,奉来,哑声道:“姑娘在这儿坐着歇歇吧,外头靠水,正好看看水景。奴婢,奴婢想起来还有一事,去去就回。” 许莲子还没应声,就见轻儿绕过屏风,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许莲子瞧见这等情形,心里也是不住打鼓,太阳穴直跳,琢磨出来几分意思,正在惊喜焦灼交加之时,忽听外头脚步声起,一男子声传入内道:“唐突许姑娘了,今日四月初十,距上次相见,将要半年,云天实在相思已久。” 因请来了几位外府的姑娘,那里面又有傅云天心心念念的徐家姑娘。傅夫人还以为傅云天不知道来人有谁,便只是叮嘱他:不许往傅绛仙院子里去。 傅云天当然故作不知,甚至在傅夫人提及有苏家姑娘时,还拿出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道:“那我更不能往绛仙那去了,遇到了差点成了我正妻的女子,得多尴尬。还说给绛仙送点新淘的玩意儿去,罢罢,就叫上恪然,在自己院子里摆桌简席得了。” 傅夫人不疑有他,又听宁祯扬来了,便松了监管。 傅云天叫来家乐美婢伺候,席上敬了宁祯扬几杯酒,不消一会儿告罪更衣,至那乐水榭来。 他刚进内室,只见屏风后头人影摇动,似是惊讶。那便是曾经遇过的许家姑娘。傅云天微微提气,眼前浮现出那女子以帕遮面,急急而去的身影。 那等惊惶可怜之处,让傅云天现在记起来,仍不由心怜心爱。他顿住脚步,在屏风后站了,温声柔语道:“听闻姑娘自幼父母双亡,只剩一个族叔。” 屏风后有簌簌衣物的摩擦声,里面的人却一言不发。 傅云天弯身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匣,推至屏风下角,退后一步道:“此物还算不菲,与姑娘做个见面礼。” 里面的人不吭气,傅云天也不急,估摸着还得好一会儿磨,然而他正准备再说些好话,突见屏风里却伸出一只脚来,把那锦匣勾了进去。 傅云天不意如此顺利,然见此情状,已知有了几分光景。到底欣悦,便道:“那日我见姑娘所插戴的,是一支银鎏金镶喜蝠翡翠簪,我时时挂念,往珍宝斋寻了一相近款式,日日携在身上赏玩,以慰相思,姑娘既然肯留步与我在此说话,我心大快,却用不着此物了。” 听里面女子咦了了一声,似有不解。 傅云天又道:“姑娘身世可悲可叹,日后若出嫁,一无丰厚家资妆奁,二无父母尊傅云天长,要得一个合心意的好姻缘,怕是难如上青天。” “我是镇远侯府的独子傅云天,虽不才,日后也至少是个都指挥使。我虽非怜香惜玉之人,也有回护之想,正妻之位虽不能为姑娘空出,但也绝不委屈姑娘” “念我痴心,姑娘还请恕罪先前唐突。只是我母亲三次上门求娶都为许大人夫妇所拒,我若不安排丫鬟将姑娘引到此处,却再无时机能与姑娘一诉衷肠” 他这厢说了许久,正口干舌燥心生不耐时,突听对面屏风后的人影微微晃动,那女子泫然欲泣,嗓子捏得戚戚婉婉:“我一生孤苦,早受遍了委屈。小侯爷如此大费周章的安排,难道不也是看重与我么?可小侯爷说,你当日是在许府见我,插戴的是一支翡翠喜蝠簪?那末,小侯爷可还记得我穿得是何衣裳?” 傅云天不解其意,略略思忖,料这女子在试他诚心,但道:“是一件粉色百蝶穿花对襟袄,不擦脂粉,只挽了双环髻。许姑娘,当日情形,历历在目,我未有一刻忘怀。” 里面女子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傅云天心内生疑,正欲开口相问,突听那女子凄婉哀切道: “小侯爷的一番痴心,妾原不知。更不晓得伯父婶娘居然推拒了三次。妾非木石,岂能无所感触” 第69章 却说那厢,苏妙真等人正和傅绛仙挤在架子床上说话,许凝秋笑嘻嘻道:“傅姑娘,你生了一场病,还不晓得,现在我们当中出了个贵人呢。”文婉玉脸色一变,耳根处泛起红来,推她一把道:“别瞎说。” 苏妙真解了荷包,捡着核桃仁儿吃,故意促狭道:“她又没说是谁,婉玉你先急什么。” 文婉玉坐在床沿下的椅子里,闻言脸更红,道:“你这样混,我可再不和你好了。” 傅绛仙不解,忙推了苏妙真分说。苏妙真嚼着核桃仁儿道:“她被许给吴王世子做正妃了,可不是成了贵人。” 傅绛仙听了,也笑道:“我哥常说吴王世子样貌风流潇洒,性子怜香惜玉,婉玉姐嫁过去,肯定是有福的,我这儿就先给你道喜了。” 苏妙真凝神看了文婉玉,见她只顾着低头,才放心下来:因看进士游街那次,让她还以为文婉玉一颗芳心暗许给那榜眼顾长清了。现下见文婉玉面上并不忧虑烦闷,便为她高兴。 幸亏没真的看上那顾长清,否则做了吴王妃,心上总挂着其他人,如何能夫妻和美,自己顺心呢。 苏妙真便很是快慰。 许凝秋拍着手笑道:“若要道喜,怎能不喝一杯。” 傅绛仙连连称是,忙喊丫鬟们送来几样小菜酒馔。 丫鬟们听了,因她最近水米不进,突地要酒菜,哪能不喜,忙不迭走出去办了。 不多时,傅绛仙的卧房里便抬来一张小桌子,几个丫鬟合力置放到炕上,又往外端出许多茶碟大小的瓷盘,上面是各色菜果,无所不包的。原来傅夫人在前头听说傅绛仙突地有了胃口,立马便让人置办得多多的来。 傅绛仙下床,歪三倒四直嚷嚷累,装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她伸出手来觑眼只看苏妙真。苏妙真不得已,亲自扶她下床上炕。 而等丫鬟下人们出去,傅绛仙又立即来了精神,立时笑着要斟酒。看在文婉玉眼里,便奇问:“傅姑娘,你这,你这莫不是在装病吧。” 苏妙真唬得一跳,忙伸手挡她的嘴道:“观棋不语。”傅绛仙也死命点头,指了指窗外,示意院中还有人在等着进来伺候。 文婉玉素来灵慧的,立马晓得分一二,但想了想,仍拿好言来悄声劝道:“虽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但傅姑娘你也早些改了吧,不然平白无故地让爹娘悬心吊胆,却是咱们的罪过。” 傅绛仙虽不乐意听,也明白这是好话,打打岔,应承下来。正闺中闲话着,许莲子攒着帕子低垂着脸走进来,道:“好哇,竟不等我。” 又让座递碗筷,五人便吃了些酒菜,抢一回红,傅绛仙这几日的憋闷算是解了许多,因见日头西下,又约了十五再聚,更不劳动各府人马,差傅府备轿相送。 苏妙真进了轿厅,就见一溜的翠盖轿子,一婆子为她揭了其中一轿的帘帷,苏妙真正弯腰,突地许莲子过来,悄声问她道:“苏姑娘,听说你许给了赵家,是么。” 苏妙真不似此地女儿,在这些男女姻缘之事上仍有些害羞害臊,在她看来都是人生或许经历或许不经历的一段过程,当下便道:“是。” 许莲子道:“那我,那我便放心了,这里恭喜苏姑娘。” 苏妙真一头雾水,正要上轿子,那许莲子又立住脚,向她似笑非笑道:“不过苏姑娘,你提及自己婚事时不见半点避忌,总是失了女儿家的端庄,让人晓得了,却要被说轻浮。” 苏妙真嘴角一僵,但她一心挂记着抄册,又见,忙上轿回府,轿子从东边角门抬了出去。 过了巷口,苏妙真听见有叫卖声,便动了个爱热闹的心思,掀起轿帘一角,小心去看,果见不远处的街口人烟阜盛,远远地看去,那等街市繁华,比伯府还要显得不同些来。 她只掀起了一点帷帘,露了半张脸,正料定不妨事,看得入神之时,却听见后头有哒哒的马蹄声,自远而近。 伴随着中气十足的一声喊:“起轿。” 苏妙真的轿子立时摇晃了一下,被抬到一旁落在地上,她知是轿夫们停步不前了。 她便估摸着是哪位勋贵高官的轿子要过来了。本朝避轿制度相当严苛,路遇高官勋爵,低位者必须让路。苏妙真也就松手,要放下帘子,风却一卷,将轿帘卡在板缝儿里,苏妙真忙趴过去扣弄,恰恰与那顶八人大轿擦过一眼。 只见那轿子里坐着的人似戴束发金冠,似穿一件紫织金云纹曳撒,正用一把乌木镶银折扇挑帘看来。苏妙真没看清脸,但觉对方俊雅斯文,尤其是那用扇挑帘的姿势非常潇洒俊逸,比她装扮男子时要强出许多,便有心偷师,一时忘了低头,但也没看向那人长相,只目不转睛地瞅着那把扇子。 那人似也瞧见她,陡然皱眉,一道锐利的目光射过来:“哪家的女儿?” 苏妙真醒过神来,忙低头,又记着轿帘没放下来,又伸出手去拽,这回不知触动了哪儿,那轿帘轻轻地挡下来,在黑呢轿帘遮去苏妙真视线的一刹那,她听见对面轿中男子冷哼一声: “抛头露面,轻浮。” 苏妙真不听还好,听了立时气不打一处来,先是许莲子,后是这不晓得哪里来得男子,她立时掀帘再看向对面,这回却是直直对上那人视线。苏妙真浅浅一笑,果见那人微微一怔,目不转睛地凝视过来,苏妙真立时变脸,冷笑一声: “贪花好色,浪荡。” 一语毕,立时重重摔帘。 宁禄打马回来跟上轿子时,吴王府的车轿已到了别宅。 宁祯扬下轿,大步拾阶而上,过了门口的石狮子,宁禄赔小心跟上去道:“打听过了,傅家今儿请了三家的姑娘,里头有苏家姑娘,许家姑娘,和与咱们吴王府定下婚事的文家姑娘”他揣度着不知宁祯扬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还是不节外生枝的好,便瞅着宁祯扬的神色道:“既然听世子爷说那女子是罕有的貌美,想来或是文家女儿了,恭喜世子爷得此娇妻。” “不是文家的,听那女子的嗓儿,又知傅家今日只请三府女眷”宁祯扬用乌木镶银苏扇敲着手心,走进府门,面无表情道:“两下合计,我已知是谁。” 宁禄心道:听世子爷这语气,竟是旧相识了,然而不对,若是旧相识,又何以第一次认不出来。他正瞎捉摸,听宁祯扬冷声道:“果然是个不贞静的,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宁禄脑袋一缩。 苏妙真还不知背地里又被骂不守妇道,这头一回房,也不休息,取来账册,又是看到起更。 因王氏忙完侄媳妇生产,又为苏妙娣婚事忙活,事杂烦难,魏国公府那头又恰逢国公爷出京往皇陵监工,两府拿出黄历一合计,便推迟到五月初二再行亲迎之礼,便总顾不上管她。四月底官舍会武,由兵部主考,礼部协理,以名次给武官勋贵子弟授官,苏问弦轮值观政兵部,也是忙得纷乱。苏妙娣更为即将出阁而紧张,一有空便绣花,也不知绣了多少帕子手巾来,故而也不大过来,便是过来了也是神思不属,苏妙真就如脱缰野马般放手忙开。 理出头绪,苏妙真喜得连饭也顾不上吃,对付对付扒几口,便洗漱,接着再看。 因有了头绪,便进展神速,次日不到午时苏妙真就摸清了大概。她推说身上不适,从角门溜出去一回,让凤儿预备马车在路口等着,到店铺支开苏全,溜进街角茶馆和顾长清交换剩下的抄册,拿到抄册,也不多留,回府接着看。 又私下让蓝湘招来凤儿,吩咐她几句,约顾长清在次日四月十二再见上一面。 晚上定省完毕,她归房歇息,就立时打发走上夜的黄莺等人,自己剔灯磨墨,披衣下座,取来几只狼毫细管,总算把这回到手的副本抄册尽数看完,该核算稽查。 春夜寂寂,窗外唯有虫鸣。 灯花噼地一声爆了,苏妙真正趴在桌上眯着,被这响动惊醒,她勉强支起身,剔灯插烛,房内才亮堂些。她随手将案边冷茶一饮而尽,在房内翻检了一包着点心的帕子出来,含着吃了几块,稍稍精神了些,又复强打精神,开始核算稽查。 她前世专业是经济金融,也选修过审计,后来更在审计事务所实习过一次,这些用四柱清册之法制作的假账,其实该是瞒不过她的。 但仓场黄册本数过多,事情过繁,又都是用文字记数,她不得不一一誊录在笺纸上换算,这么费工费时地都是苦力,如今尽数看完,这假账里的错处开始显露。 苏妙真叹口气,好在已经快了了。 正在运笔如飞间,又听外面沙沙春雨。 瞥脸看时,只见窗外树影摇动,映在纱窗上煞是好看。苏妙真只觉满屋冷湿阴阴了些,便自去箱笼里挑了件粉纱小衣添上,又披着外裳,出了耳室,转入外间推门去看,只见雨打檐廊,殷云低护,浓重的夜色笼在春夜薄雾。 但闻泥土气花香气揉在一起,她深深嗅上一口,只觉振奋不少,方转回房内,接着读账。 这么忘寝废食,窗外浮起鱼肚白,突地一声清亮鸡鸣,惊得她心里突突直跳,抚着胸口坐了半日,苏妙真才发觉天已大亮。 绿意蓝湘推门进了外间,蓝湘在外面轻声道:“今儿下雨,估摸着不用定省了吧,雨滑路湿。”绿意迟疑道:“那还要不要叫醒姑娘?” 绿意蓝湘压着声音在外间唧唧哝哝讲话,苏妙真望着雪白笺纸上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她微微愣神,伸手拂过那新干墨迹,触手湿滑,翻转一看,只见指尖上沾了浓黑,触目惊心 顾长清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灾地浮尸上万,饿殍千里,钞关仓场浑水摸鱼,京仓又有大弊,官员称粮食毁于元宵大火。虽是问罪了几个不大不小的监守守备,然而到底未能拔草除根” 苏妙真合上抄册,自言自语道:“总算不负所托,有了结果。” 她听见蓝湘说了一句:“不如让姑娘再睡睡吧。” 蓝绿二人便合计着要悄声退出去,苏妙真一把按住抄册,提气喊了一声:“进来吧,我要梳洗了。” 第70章 沉云筛雨,杨柳在春雨中飘荡散落,石阶一夜爬满蜿蜒青苔。 顾长清身披蓑衣,进到茶铺,见虽外头下着雨,茶铺里面却是人头攒动,堂上几乎挤得站不住脚。 他正稀奇,见堂上坐了一说书先生,正在口若悬河地比划道:“那李县令自打听了其妻的话,竟是官运亨通,青云直上了,先前的那一等轻视巾帼的心不免消了许多,暗想,若不是我娘子先出计策瞒过那贪赃枉法的宋巡抚,又请来这傅家三兄弟帮忙斩杀妖精,我如何能有此刻,却知——这脂粉堆的英雄却也不少” 顾长清听出这出自话本贞观术士录,见堂上众人都轰然叫好,也不免一笑,心道那安平居士却是个厉害人,这么不出半年,京中茶肆居然都在说他那两本话本了。 又听人群外站着的一人连连点头,跟身边人道:“这段说得好啊。我就是不听贤妻言语,年轻时总在外头招花惹草,差点落得金尽家破的地步,幸而我妻偷偷备下私房,助我东山再起这世上有一种贤德智慧的妇人,见识丝毫不逊男子” 另一人听了,也不住点头。 顾长清就站在堂内台阶上,和这二人挨得近,听见他们对话,不由心念一动:这话本写得故事奇趣无穷,引得平民百姓也爱看。偏里头的人物却也机智正派,字里行间传出的信念思想又格外不同。 恰如这“李县令听妻善言”一节,这听故事的人,十中有一或许便有所感悟,遇事不逞悍勇,能聆听妻小意见这安平居士的胸襟,却不似因穷困潦倒而作话本为生的不得志士人。此所谓‘以闲趣引人心,后以正理化人痴’,比寻常的市井闲书要多上教化人心的作用。 顾长清听了片刻,便绕进后堂,从种植了几株杨树柳树的庭院拾阶而上,过了穿堂,走过庭院,进到最里。 茶铺掌柜已经亲自站在阶下等着,见他来,早屏退了不识内情的下人。茶馆老板和他相熟,便看向他手中瓷瓶笑问道:“我并不知你爱这妖冶无格的花。” 瓷瓶里插了几支芍药,阴一路走来,顾长清看顾不到,花瓣上沾了些迷蒙雨珠,看着反倒清新娇美,更是艳滴。 顾长清解下斗笠,道:“苗小兄弟是个爱花儿的。这两日没什么可疑人物吧。” 掌柜的连连摇头,露出一种自得神色道:“那还信不过我么。”便送他进了一穿山游廊,进到套间,立住转身,道:“那位苗兄弟已然来了。” 顾长清颔首示意,穿过昏暗无光的游廊,走到一门前。这雕花木门破败到过路人不会正经瞧上一眼,里面却别有洞天,是个雅间,陈设的颇为精致。 顾长清看了眼瓶中的芍药,撩了衣裳,待要屈指敲门,忽地,不知打哪风一吹来,门吱呀一声,便自开了。 他透过门缝去看,见一瘦小人影正趴在雅间内的八仙桌上酣睡,顾长清心中顿时生愧——苗小兄弟喜好精洁,更十分警惕,虽与他称兄道弟,却从不过多透露自己的事儿。因赶着看抄册,顾长清每每见苗真,都觉这小兄弟疲倦至极,但对方却强忍睡意,从不在他面前失了神志。 这流水雅间因在最里,不与外界相连,更无窗扇,里面便极为昏暗,朦朦胧胧 顾长清看上一眼,见那桌子旁的案几上绛烛高烧,照得满室昏黄。一支杏花别裁在烛台之上,灯下看花,平凡无奇的暮春残杏也韵致楚楚。 杏花想来就是苗小兄弟带来的了。顾长清顿住脚步。这十数日来,他与苗真小兄弟,隔日便见上一面。知其喜好精洁,更有些雅趣,每每与他相见,都袖来些杏花牡丹插上装点。顾长清问起,苗真小兄弟也只说这雅间昏暗憋闷,添些花草看着也赏心悦目。 顾长清反手插上门栓,悄无声息地走过去,站在北座,手搭在椅背上,见这小兄弟身形甚薄,怕这小兄弟着凉。正犹豫着是否给搭一件衣裳。 突见伏在桌上的人一动,嘟嘟囔囔地起身。 苏妙真刚伸完懒腰,正想起身活动活动腿脚,突见一人坐在她对面。她唬了一跳,差点没惊叫出来,猛地记起来,这处是和顾长清约好的茶铺雅间。 再揉揉眼睛,仔细看去,果然是顾长清,他正含笑望了过来。 苏妙真咳了咳,换个嗓子,粗声粗气道:“顾兄来了。”听他温声道:“刚来而已。” 她连熬了好几个通宵,早上又得起来去定省,因账上的事已经理完,心中大石头便坠了下来,方放松了自己,不自觉趴在雅间的八仙桌上睡了一觉。还好这顾长清不过刚到,自己又好像并没有说梦话的习惯,否则这女儿身的秘密,怕就是掩不住了。 苏妙真从各处各人那里,都听说过顾长清这人很多次。知道他是个德才兼备、万中无一的君子。但即便如此,她这人做事向来是力求滴水不漏,便从不在他面前放松警惕,困得再厉害也掐着腿,硬撑过来。 更为了让他辨不出她的样貌,特特挑暗室相会。烛光暗暗,她又总逆光坐着,更穿竖领袍子,遮去喉咙这么数十日下来,顾长清便从未生疑。她心内颇为自诩,道:“请坐。” 顾长清欠身让了一回北座,苏妙真不耐烦这些虚礼,便道:“你我也算熟识了,还客气什么,且顾兄长我几岁,上座也是应该的。” 顾长清刚一坐下,就见苏妙真把手中账册摊开,推到他面前道:“顾兄,请看这几处。” 顾长清接过账本,正想问开口让苏妙真不要过分操劳,听苏妙真搓手急切道:“这去年三月的漕粮收入额与去年一整年的比例突地升高了,跟前十年的比例更是大为不同!再有,就是去年六月间的销对领粮处,有一异常还有这里,天下各州府四年前漕运送来的粮食,与存档有几处不符——可笑的是,不是仓粮少了,而是多了!它如何比漕运来送来的还多近三万石为了平账,他们费尽心机,到底在这里漏了错处。你和江南道督察御史把四年前的那位找出来,顺藤摸瓜,半哄半吓,不怕他不招。再有这处” 顾长清起先仍有些没听明白,越往后讲,苏妙真语速越快,可说得也更为详细透彻,他渐渐明白过来,眉头越皱越深,目光越来越锐。 他盯着这些抄册副本上的一串串字,胸腔内的怒火如烈火添柴一般。京仓监督乃保立三皇子的人,而四年前的度支司郎中,现在的仓场侍郎却乃是五皇子母舅。现下虽不知到底是谁的责任,但到底,两位皇子的亲信都被牵扯进来,则此事不免沦为三五皇子互相攻歼的筏子,到时候若想查清,便极为棘手! 还有一处,若涉五皇子母舅,则枕头风一吹,乾元帝究竟会不会追查到底,也是个问题,到时,一腔热血筹谋则尽付东流。 顾长清猛地起身,他坐的椅子被一带,摔倒在地,脚边的景德窑细嘴瓷瓶更是咔嚓一声,碎裂一地。 顾长清牙咬得咯咯作响,面色阴沉如水,似被激怒的狮子,在雅间内来回踱步,有种逮谁咬谁的唬人劲儿。 苏妙真不免吓了一跳。 她从来都听说这顾长清是个温和端方的人,这十数日相处下来,她也从没见过他发火着急,做事总是不疾不徐,也不催促她。她偶尔来了小脾气,或给脸色或不耐烦,顾长清也都一笑了之,却不意还有现在这刻。这样的难看脸色,也就在苏问弦脸上见到过了。还是为了陈宣赵越北二人那次擅闯雅间发怒,才有的。 苏妙真又听到有杯盏打碎的声音,忙探身去看,却见桌下一地瓷片,躺着半个瓷瓶,同样散落的,还有两支娇艳欲滴的芍药,一枝淡白,一枝艳红,俱是翠茎红蕊,香清粉澹。 两枝芍药正静静地躺在一地碎片里。苏妙真惜花,弯腰去捡,因雅间内昏暗,她又疲乏,一个不小心,却被挂在花枝上的瓷器碎片划伤了手,割出个不大不小的口子,直冒血珠。 苏妙真素来怕疼,当即“嗳”了一声,一松手,那两支芍药又掉到地上。她犹疑着换手去捡,却见顾长清蹲下身来,为她拾起这芍药,也别在烛台之上。 “我见小兄弟你总是携香而来,心知你爱花,就剪了两支过来。” 顾长清回过神来,看见苏妙真左手食指上划开了伤口,也吃一惊。又见苏妙真除了起先叫痛了一声,再不吭气,只是低垂着脸看那账本。他心内那腔恼怒莫名其妙地被按了下去,反生了些许愧疚。 居然把苗真小兄弟给惊吓到了。顾长清苦笑,他走过去,从袖中抽出一靛蓝穗儿汗巾,劈手撕做三条长子,没等开口对方反对,先道:“愚兄的不是。” 苏妙真被他突地抓过手,差点没忍住,又甩上去一个巴掌。 但记起自己是少年打扮,两个男子有些肢体接触也是正常,她若大惊小怪,反而会让顾长清生疑。便强忍着那种不适,任由顾长清给她擦掉血迹,包好手指。一切弄完,她抬眼去看顾长清,见他脸上只有些懊悔愧疚,看着她的目光依旧清朗。 苏妙真长长吁口气,知顾长清的的确确是个正直的人。她抽回手,很不自在地把左手背到背后,望着那两支芍药问道: “顾兄为何大发雷霆?” 顾长清本不欲言明,怕这小兄弟听了仓场一案居然牵扯三五皇子而害怕,但他对上那清澈见底的眼睛,到底不愿隐瞒,苦笑着把自己的一番思量尽数说出。 苏妙真听了,沉吟半晌,方道:“顾兄,这事你怕的是三五皇子两派的人会互相攻歼,反而让这事查不清楚?又忧心圣上有所偏爱,咱们力不能及?” “正是。” 苏妙真缓缓道:“我有几言,想说与顾兄听。” 顾长清见苏妙真面上不见半分讶异害怕,反而心平静气地要和他说话,不由也心定,扶起倒下的靠椅,坐到苏妙真身边,道:“请说。” 苏妙真慢慢道:“现在大家都以为张御史对着这案子无从下手,怕是要不了了之了。你既然担忧他们搅浑水,不如仍私下查访,面上只做毫无进展的忧愁状。等查得一清二楚,别经手户部,直接让张松年御史呈到御前,在上朝时再来一次忘死跪奏,如此石破天惊,他们便来不及应对。” 顾长清缓缓点头:“的确可行。只是,若不经由户部,不提审蠹虫,如何拿到证据证词。”苏妙真轻轻一笑,道:“顾兄怕是过分忧心,反当局者迷了。要查这事,不是非得从账本上和户部里下手的。” 顾长清微一愣神:“还请赐教。” “顾兄想想,官员侵仓,可他们吃得了那么些粮食么?粮在手中,自然要拿出去换成银子才是。我若是你,就先从京通二地大粮商大粮铺处暗中访查,京仓白米” “不过面上却仍日日遣人往户部仓场走着查库,他们还以为你们只晓得在那头下功夫,再不知道转入销赃下游了”苏妙真一壁说话,一壁去瞧顾长清的脸色,见灯下他的半张脸被掩映在阴影之中,可已然不见任何恼怒之状。 她暗思,这顾长清的控制心绪的本事快练到家了,行事已然如此练达深沉。若非侵仓一事过分棘手可恶,他方才也不会失态。 苏妙真这边感慨顾长清这人能耐,同时把自己能想得到的方方面面全数相言,却不知顾长清也在为她的心智而愕然。 一团昏昏的黄光里头,他侧过脸去看苏妙真,只见苏妙真微微抿唇,睫毛扇动间好似蝴蝶振翅欲飞,他心道,这十数日来都未曾细细打量过苗小兄弟的长相,如今烛光虽暗,但灯下看去,面目黑黢,依稀见得五官形状却似生得极好。 这把嗓子粗粝喑哑,似因说多了话,而带了些疲惫。 他静神细听,等对方说完,方道:“小兄弟说得在理。账上的弊处先不揭开,只让他们轻视张扬起来,待把米行粮铺的事私下查清,两种证据同时上报,就是没有口供,也够定罪” 苏妙真浅浅一笑,赞道:“正是。”她又慢声道::“至于圣上如何决断,那是圣上的事。咱们做臣民的,尽力而为,无愧于心好比诸葛亮匡扶社稷,纵然圣主年幼,曹魏势大,堪称螳臂当车,可丞相依旧鞠躬尽瘁不论何事,但凡有一线希望,咱们总要去试试才好,成了最好,若不成,总是不留遗憾,且让后人知道了,或有所触动,正如咱们现在感慨孔明先生一般。” 苏妙真越说,语调越沉。她心中恍然,记起自己初来此地时,也曾抱了享享清福不问大事的念头。 更曾疑惑,自己百般筹谋努力,是否真的有用,她身困闺阁,纵然再怎么有心,怕也无力。可渐渐地,她立定决心,纵然于天下大势无所改变,在这世道洪流中,她也要守住本真,徐徐图之:哪怕影响到一点半点,也是够的。 她回过神,铿声道:“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顾长清沉默半晌。许久,他重复道:“无愧于心。” 第71章 苏妙真赞许点头,两人又就着账本议论了半日,事事理清,苏妙真伸个懒腰,腹中突然“咕咕”叫了几声。 苏妙真露了丑,当即有些羞惭,起身告辞道:“时辰也不早了,我就告辞了。”想了想又道:“账本上的问题就是这几个地方,其他的我再帮不上忙,咱们就不用隔日见面了。” 顾长清闻言也起身,他见苏妙真走至雕花木门前,顾不得桌上抄册,踏步追上去,温声道:“苗小兄弟操劳日久,愚兄无以为报。既然今日事毕,可否赏光,愚兄往天香楼或是神仙坊备下一桌好酒” 苏妙真回首一笑:“那倒不必,顾兄不是曾许诺会帮我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了么。”她又笑道:“顾兄,我知道你虽尽力信我,但到底是当下无人可用,而我更非官场中人,不会有利益纠葛,才托我查办此事然而怕是还我防备着。况咱们来往也该小心隐蔽些,而去外面酒楼吃酒,却是不甚安全。” “其实说句实话,我亦防备顾兄。”她出门在外,虽做得隐蔽,也时时吊胆悬心,唯恐在顾长清这里或是王氏那边露了破绽。今见一切事了,正是心中大石落地,想早早回府歇息的时候。如何肯再和顾长清应酬。且每每与顾长清相见,她总得装出少年的声音来,也够费嗓子的了,然而不装,她又怕被看出女儿身份。 顾长清不语,步送她出雅间,二人穿过游廊,至了厅堂檐下。 春雨绵绵,仍接连不断地下着雨,石阶下积了一洼水,不过雨势比来时要小上很多。 苏妙真抬眼望去,但见腻云低垂天际,天色沉黯,心怕王氏闲暇去寻自己。她便披了蓑衣,转身一拱手,道:“顾兄留步,我自离开便可。” 背手下阶,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往茶铺外头走了。 顾长清在檐下目送苏妙真,直到那单薄背影渐渐远去,他正欲回身。突见雨帘中那背手离去的身影踉跄了一下,似踩在了水涡中,他正欲上前相助,忽见那人背在身后的一双手被春雨淋湿,冲刷掉了一层墨色,露出一段雪白来。 顾长清瞳孔猛地一缩,不可置信地皱起眉来。 苏妙真匆匆回府,申时还没过,天阴阴地住了雨,斜阳泛红。 一进房,苏妙真便把包扎的那条蓝色汗巾子扯下来,藏到某隐蔽处,又提笔续作贞观术士录第三卷的最后一段,很快完事,她手指又疼痛起来,便喊绿意进来给她拿药。 绿意走进来,心疼地先哎呦一声,忙翻箱倒柜地找了一瓶供药,一壁给苏妙真包扎一壁问:“这是在外头弄伤的了,宋大娘竟然也没好生照看着,凤儿也是,不说仔细伏侍着。” 因总往外溜,苏妙真瞒不过绿意,便把这些事告知了绿意蓝湘二人,黄莺翠柳仍是瞒着的。好在黄莺翠柳每到午后总要一起去趟绣房,苏妙真要骗过她俩也不难。 绿意本来就劝不住她,又因知道那铺子是有宋大娘和蓝湘哥哥在的,且见她次次出门都叫上苏全,便也知出不了大岔子。但论起来,苏妙真究竟是女身,如何好常往外跑的,不说出错,就是不出错,心性野了,日后也是难事。 今见她手指上割了条口子回来,绿意忙趁机劝道:“姑娘也别总往外跑了。这几日是恰好太太有事,不曾细查的,而铺子又是新开的头一个月,姑娘有兴头也是难免,但既然已经事事步上正轨,姑娘就少操心,可不能再往外走了。就算学得再像个少年声,穿得再像个小子,到底还是女儿家,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或是被人识破身份,到时候名节受污,那可如何?不说姑娘家没时常往外跑的,就是出嫁妇人,半月半年地上个街也就顶天了,没得说常常往外跑,去抛头露面的” “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就是以死谢罪也不够的了。姑娘再要出去,不如先把奴婢发卖了或是打死了,省得总提心吊胆,白白挨着这苦楚。”绿意说着,眼角就泛起些水光来,话音也有些哽咽来。 苏妙真听她说得严重,先发笑一回。又见绿意满脸郑重,知她不光是拿话故意吓唬自己,而是正儿八经觉得她老往外跑很危险。 其实她每每出门都会叫上苏全,而且这十日来,拢共出去了五六次,且回回做好万全准备,但却仍把绿意蓝湘这两个丫鬟吓得半死。 怎么说呢,这便是此地的拘束处了。想想苏问弦,他无论去哪,谁又敢问一句?谁又曾提心吊胆,? 无非是苏问弦生作男儿,自己身为女子。 她也就往京中的棋盘街上走走,绿意这丫头就摆出副拼死谏言的架势来,偏生绿意也是为苏妙真好,苏妙真想要辩解更无从下手,总不能说——自个儿来得那个时代,无论男女,想往那儿就往哪儿,女儿家不仅能出入自由,还能有工作有收入,婚嫁凭己,和男子基本上平起平坐 苏妙真吐一口气,为这礼教森严的时代和自己所受的束缚而烦闷。因想,这倒不如早早嫁了,好歹出嫁妇人比深闺小姐又多了一星半点的自在。 心内苦涩难言,勉强憋了个笑出来:“好绿意,可别恼我了,若无大事,我再不往外走就是了。” 蓝湘又走进来,端来碗奶皮子要她喝,苏妙真勉强吃几口,因连日都没歇觉,她头昏昏沉沉的,便让绿意放下帐子,服侍着睡了。 这么睡不一会儿,她模模糊糊醒来,浑身燥热,一身大汗,她勉强支身,掀了床帏,见窗外斜阳沉得看不见了,天光还剩最后一点亮儿,心知该是到了酉时。向侯在床前的蓝湘道:“蓝湘,我渴得慌,给沏杯茶来。” 话一出口,把她自己惊了一跳,原来那嗓音沙哑粗粝,她又试着想在说话,却发现但凡动一动嗓子,就觉得喉咙处疼痛难忍。 蓝湘听了,也是惊得不行,忙起了床帏,叫人进来。黄莺给苏妙真垫了篆字金线福禄寿康引枕在腰间,绿意走来端杯白水来,伺候着喝了,翠柳给她试了试额头上的热度,惊呼道:“发热了。” 苏妙真因知是下午在茶铺不小心淋了点雨,所以才发热来。 便让众人远着点儿别染上了,碰巧王氏正遣人来叫她去上房吃饭,蓝湘又亲手探摸了她额头,还以为是她连日操劳看账伤了根本,再不敢瞒的,立马往上房,回了王氏,叫苏妙真在后喊破嗓子也叫不住。 没过多久,王氏就领着一干婆子丫鬟风风火火地过来了,王氏一瞧,见她一张小脸儿嫣红得异常,立时就让请大夫来,请了一遭犹不够的,又派人往太医院找个太医来。 闹了半日,连晚膳也顾不得吃,等那两位太医先后诊治完毕,问过病况,王氏知道不重后,方放下一颗心,进房对苏妙真道:“说是受了春寒,吃服药就见好。” 想了想,又不放心,道:“虽说只是春寒,听闻傅家那位丫头就是春寒伤体,误了根本,前儿初十,我往你舅舅府上,还听说那傅姑娘病得直说胡话,把傅夫人唬得三魂去了七魄,镇日不出屋子,在家守着那傅姑娘。” 王氏说着说着,醒过神来,道:“初十那天你不就去了趟傅府去探望,莫不是那时候染上的吧。”又叫进于二家的问过日子,连连道:“可不就是前天。” 傅绛仙那是装病,如何再能传染给她。苏妙真瞅着王氏懊悔不已地骂了几句于二家的,想了想,不好明言的,哑着嗓子只道:“婉玉看着身子比我还弱,都没生病,我这是今儿下雨,不小心淋了一点,才受了寒,和绛仙却再没有关系的。” 王氏连连摇头,又从于二家的口中得知傅绛仙约了十五,让几个小姐妹再去傅家相聚,忙对于二家的道:“往傅家说一声,就说大后日十五我们真儿去不得了。” 于二家的忙答应了走出房去。 王氏又等着灶上煎药,先看着苏妙真吃了些热粥,黄莺翠柳二人捧着两碗药走进来,王氏亲拿了汤匙搅了搅,还没开口,那头苏妙娣也匆匆来了,先问蓝湘几句病情,方放下颗心,走进内室,绿意抬个花梨木椅子让她坐。 苏妙真忙喊:“不可。”苏妙娣扶着椅子正在疑惑不解间,苏妙真道:“姐,你五月初就出嫁了,可别在我这儿过了病气,虽说大夫说我这病吃服药就好,可你身子一贯弱,要是染上了误了吉期就不好了。” 王氏回过神来,也忙打发苏妙娣先回去,苏妙娣只能立起身,交代几句便走了。 苏妙娣刚出院子,苏母那头又打发明儿过来探看,明儿和王氏一时盯着苏妙真把那两碗药尽数喝了,又忙让蓝湘绿意几个送蜜饯儿酸梅来。苏妙真含在舌下,感觉苦味儿稍稍去了,便对王氏道:“娘去吃饭吧,可不要为真儿反伤了身体。” 王氏见她病中尚且不忘惦记自己的,那等慈母心肠再不必说,过来搂着她坐了片刻,方起身回正房用饭。 至晚间安置又来看她一回,苏妙真怕王氏来来回回反而受累,忙说要睡了,王氏才去。谁料她一沾枕头,就睡意发作,正在昏昏沉沉间,听见苏问弦来了,在外头耳室问话:“真真她怎么突地病了。” 第72章 侍书大气不敢喘,道:“说是初十在傅家染了春寒。”苏问弦淡淡地嗯了一声。 侍书见他面无表情,喜怒难辨,吓得眼泪都快掉出来,磕磕巴巴道:“应是,应是无大碍的。先后两位大夫都说吃一副药,肯定明儿就见好。” 苏问弦仍是只嗯了一声,扬手让侍书下去,侍书慌不迭地溜出去。 苏问弦又把蓝湘绿意二人叫出,道:“好生伺候着,别让她往傅家去了,她若闷了便打发人来告诉我一声,我明日差人去搜罗些有趣玩意儿。” 绿意蓝湘低着头,齐声应是。 苏问弦和她们无话可说,又疑心苏妙真总是多灾多难,却与她们服侍得不精心也有关系。当下便沉了脸色,因顾虑着处置起来苏妙真第一个先跟他过不去,便冷颜踏步,走到耳室与卧房的相连处,因天渐热,秋冬的璎珞珠帘换成了纱制帷幕。 他往里面望去。 里头绛烛高燃,但用纱罩笼住,似点了安息香,缠绕着若有似无的花香奶香,闻上去一派静谧。 苏问弦驻足须臾,抬手揭开薄似春雾的霞色帷幕,终究又放下。 他摩挲着腰间悬挂的蟾宫折桂玉佩,抬步,正欲离开,却听见里面传来轻轻地一声: “哥哥” 苏问弦猛地转身,一把揭开帷幕,大步流星地走进去。 还没走到那螺钿楠木浮雕折枝花卉纹拔步床前,但见苏妙真强撑着坐起身,小手掀起半边纱幔,隐隐绰绰露出一张桃花似的小脸。 她正发热,故而白雪似的双颊此刻也通红起来,有压倒海棠之态。杏眼惺忪,要睡不睡的模样,不似往日活泼,凭添了几分娇弱。 苏问弦遂缓着脚步,踩上床前踏板,顿步弯腰,抬手按住将要坠落的纱幔,因怕惊动她,便低声问:“怎么了,真真?” 苏妙真昏昏沉沉的,见他按住床前纱幔,便收回手,人已经快要睁不开眼,但觉他语气温柔,便知自己正在病中,苏问弦必是肯千随百顺的。 苏妙真勉力从枕下抽出贞观术士录的第三卷,递过去道:“这本也该印了,越快越好。” 苏问弦似在打量她,苏妙真糊里糊涂地说两句好话,没等他应下,便一头躺回床上,疲倦睡去。 次日十三,立夏,天气放晴。 每逢立夏,乾元帝须得率领文武百官往南郊迎夏,苏观河与苏问弦天不亮便穿朱色官服出门,苏妙真起身去定省时,他二人早走了半日。 苏妙真夜里发了一身汗,早起沐浴过后,精神大好,自觉痊愈。 此刻因上房无外人,就也不讲究,盘腿坐在炕上,小口小口地吃着糕点 苏妙娣念着立夏节气诗词,让她说是哪朝哪代何人所作。 念了几首,苏妙真无一说中,苏妙娣摇头笑笑,复念道: “留春春不住,昨夜的然归。欢趣何妨少,闲游勿怪稀。林莺欣有吒,丛蝶怅无依。窗下忘怀客,高眠正掩扉。” 苏妙娣的嗓子温温柔柔,念起诗词来却抑扬顿挫,别有韵味儿,苏妙真拍手笑道:“这首我知道,是宋朝司马光的,好像叫,对,叫四月十三日立夏呈安这。” 苏妙娣笑道:“正是。” 王氏瞅着她姐妹二人闹了半晌,便把几个管事媳妇找来,详询立夏的节气准备,媳妇子捧来一盒一盒的节菜时鲜,开了捧盒,一样样给王氏过目。 王氏挑了几盒吩咐道:“这几样送去老太太那儿孝敬,这几盒往舅老爷家送些。” 苏妙真瞅了一眼,笑道:“娘,把这样铺子上送来的新造甜酱豆豉也给祖母和外祖母送些去,老人家肯定都喜欢。” 王氏慈爱地望了她一眼,允了。 管事媳妇们一时都退出去,王氏方摸摸苏妙真的小脸,笑道:“真儿,你那几个佐料方子往铺子上一用,竟好似华佗在世一般,把铺子的生意给起死回生了,这月已然扭亏为盈,送来的账本我刚刚还和你姐姐一起看了。” 苏妙娣笑道:“娘,我早说了,咱们真儿是个能耐的,亏您起先还信不过。” 苏妙真自己都快忘了味精等调味方子的事儿,此刻听王氏一提,也是眉开眼笑,腻在王氏身边:“我就是天上下凡的善财龙女,专给娘招财进福!” 王氏笑得直弯腰,苏妙真趁空又盘根究底,问铺子上流水多少,王氏正喜欢,便讲了。 苏妙真又把前世所学所知所见的些营销推广的方法捡几个来讲,王氏听得连连点头,乐开了花:“你这几个法子都不错,刚巧赶上立夏,让铺子里让点儿利也是该的。” 苏妙真忽地想起一事来,道:“这月底,周姨娘的禁足就该满了。” 王氏道:“你娘记着呢,正巧赶上月底的妙峰山进香,也不能让人说我苛待她,到时候提前几日把人放出来,就得了。” 王氏又嘱咐她道:“今儿可忌讳坐台阶,千万不能忘了。” 往年在王氏不晓得的时候她自己不知道偷偷试了多少回,也没见怎样。苏妙真心里直犯嘀咕,恨不能在这儿来一场“破四旧”,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但见王氏一脸正色,明白她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贵妇人们最是信些风俗忌讳的,便应下了。 正敷衍着,有婆子捧来一剔红花开富贵漆盘,上头放了银针,黄豆绿豆,五彩丝线,还有几对耳环。 没等王氏开口,苏妙真一看,立马明白过来:这世上女子多是要佩戴簪环耳饰的,但簪钗好说,不就是往头上插几样东西么,可这耳饰就得先扎耳洞。 先用黄豆绿豆把耳朵磨得没了知觉,再用银针扎洞,最后用彩线耳环定住,这么过了一段日子,就成了。 眼下这些用具可不就是用来扎耳洞的么! 苏妙真暗叫要命,又没有麻醉又没有钉枪的,伯府讲究,便是扎耳洞也要挑日子的,立夏恰是个秤体重,扎耳洞的时候。 苏妙真头皮发麻:这时候没个抗生素,万一感染化脓了,那不是要受罪许多天。 于是,一个鲤鱼打滚,她登时从炕上跳将下去来,捂着耳朵就往外跑:“我才不穿耳洞,爹爹也说过我可以不穿的。” 她慌不择路地乱跑,撞飞了捧着漆盘的婆子,那些零碎物件洒了一地。 王氏看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因苏观河溺爱苏妙真,往年立夏,苏妙真总躲到苏观河书房里,今年苏观河前往南郊迎夏,王氏寻思着这正是个好时机,赶紧趁苏妙真出阁前办成。 便悄悄嘱咐了婆子备下物十,也不先给苏妙真透风,谁知这幺女猴儿精猴儿精的,动作又敏捷,转瞬就躲开了去。 登时也反应过来,王氏提声一喝:“还不把五姑娘给我拦下来。” 苏妙真听见王氏在后头叫,更脚下生风,左闪右避地窜出正房,到了院口,正不知往哪里躲去,一顿足,突想起来:苏母因年岁大了,并未在今日进宫谒见,想来一定在养荣堂歇着了。 苏妙真不免大喜若狂,撩起裙摆,跟撒鹰似得,抬腿就狂奔出去。 也幸得她今世虽生作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却还记得身体要紧。 平常总散散步,做做仰卧起坐、深深蹲,就为保养身体,不料此刻派上用场。便比身娇体弱的丫鬟们要多几分力气,比体胖年老的婆子们多些灵活。 这么左躲右藏,把众人甩得老开,苏妙真一气狂奔到养荣堂,进屋就假意大哭道:“祖母,真真不要流血受痛。” 启祥宫。 初夏渐热,日头升在最高,把宫城红墙烤得炽热。 贵妃拜过皇后,回宫坐定,因本也气恼气苦,更是躁得慌,让宫人摆上多多的冰块,又让打扇,这么静坐片刻,崔尚食走进内附耳,如此这般地讲了一通,听得贵妃心如冷水所浇,凉了半截。 贵妃问道:“皇上真把达儿叫去又骂了一通。”崔尚食道:“多是听信了谗言,说五殿下也跟仓场上的事儿有所牵连。更别说还有那什么掌柜,昨儿一出大狱,立刻倾家荡产地摆酒谢街坊,闹得热腾腾的。” 贵妃一双凤眼瞪得狠狠地,半晌道:“本宫的兄弟和达儿上赶着给递刀刃上去,别人能不利用么。”崔尚食道:“那仓场监察,听说是皇后那头的人,怎得偏生咱们这儿被疑惑诬陷的最多。” 小宫人不慎,只听“咔擦”一声,那把蕉叶形白绢绣花蝶象牙镂雕宫扇摔在地上,手柄断成两截。 贵妃抬起留着长长指甲的手,作势要打,那小宫人吓得缩成一团,贵妃钉眼瞪那小宫人一眼:“若不是昨日皇上交知道了那勾引”记起昨夜乾元帝淡淡的脸色,心下越凉,发狠怒道:“还不滚出去!” 那小宫人悄无声息地跑出去,贵妃转过脸,冷冷道:“那监察又不是老三的舅舅!” 拔掉头上簪钗,贵妃对镜凝目,喃喃道:“皇后初十刚做出个贤德模样,那偌大的御花园,怎得就刚好遇上孙贵人——说不是她刻意安排好的,本宫却也不信本宫也是,也是快四十的人了。” 许久,贵妃招宫人进来,服侍着换了紸纱单衣,又问道:“那张御史可查出来什么了。” 崔尚食叹口气,悄声道:“娘娘,听舅太太那头递来的消息是,那张松年这几日只顾着查库验米,可账错库弊是半点儿没查出来。” 贵妃长舒一口气:“那就好,本宫早就说过,让哥哥在仓场处小着心些,他非不信,仗着请了个不知哪儿来的钱粮先生,只以为能做一手好账瞒天过海,现在好了,是还没查出来什么,可张松年是个过分耿直钻牛角尖的人,若让他查出来了什么,只怕除了他,我的达儿都要被带累!你说,这莫不是傅家丫头和达儿真有点相冲,张神仙的话京里人都说灵,这刚拿了二人的八字来合,转眼就出了晓飞阁和仓场的事儿,若说单是巧合,也太怪了。” 崔尚食小心看着贵妃脸色,道:“正是呢,奴婢也觉得有点儿关系,否则怎么什么事都堆到这时节来了。这眼下仓场的事儿是没查出来什么,就怕冲得厉害,有个万一” 一听此言,贵妃眉毛一挑,咯咯咬碎银牙,许久,方自言自语道:“今儿命妇来谒见皇后,本宫遇到了傅夫人,拉着问了几句,方知傅家那姑娘已经连着病了二十多天,请了太医院的许多人过去,总也不见好,水米不进地,夜里说许多稀奇古怪地梦话,唬得上夜的丫鬟们不轻。今早,傅夫人出门进宫,那傅家姑娘还拉着傅夫人哭了一场,说感觉自己是要命薄了,恐怕不能颐养天年,承欢父母” 崔尚食惊得嘴巴都合不拢:“这可再没错了,果然是犯冲犯得厉害,娘娘还得提早打算才是。” 贵妃喃喃呐呐:“不可不信,达儿这里连着出了几件事,傅家那姑娘又。还有皇上,皇上本来就不赞同这门婚事,只是碍着当初问过了太后” 贵妃哑声道:“这关节,不能做让皇上生厌的事!去给舅爷递个话,让他这些日子好生管教三姑娘!” 突地,管事牌子来报:“娘娘,傅夫人求见。” 贵妃凤眼猛地一眯,换上一副笑脸来:“快快有请。” 人虽未进东侧间,傅夫人的声音却先过来,一贯爽利的傅夫人此刻嗓音里竟带了些哀戚:“贵妃娘娘,我有事相求——” 第73章 太阳高挂,金光洒遍天地,成山伯府的红墙绿瓦在日光的照耀下,映得越发好看。 男主子们从南郊回来,各自在大门处下马,门上的人忙来服侍拉马。苏观河去外书房与伯府的清客共续几句节令诗词,苏问弦往明善堂交代了几件紧要事,见时近午时,两人不约而同走至二房上房去。 上房里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苏观河不免惊异,道:“老太太传大伙儿去用午饭了?” 婆子走进来,支支吾吾道:“倒不是,因五姑娘往那边去了,二奶奶也就追着过去了。” 正房里剩下的几个人都是一脸哭笑不得的模样,苏问弦见了,心知蹊跷,便道:“父亲,不如去祖母那里瞧上一眼。”二人转向养荣堂,刚跨进院门,还没抬步进到正堂,就听里头王氏苦笑道:“娘,这丫头再不扎就太大了,娣儿六七岁的时候就扎了,不也好好的,可别护着了。” 苏问弦眉心一皱,见苏观河一脸恍然大悟,心内疑惑,随在苏观河身后,撩衣进内。 他一进正厅,就见苏妙真躲在苏母所靠锦榻后头,正探头探脑的:“爹都许我不穿了,娘干嘛苦苦相逼?” 这边苏妙真一抬眼,也瞧见苏观河苏问弦二人进来,知有了救星。 她喜得声音立刻抬高,嘻嘻笑道:“爹爹和哥哥回来了,娘亲,这回你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苏母拍拍苏妙真的手,笑得几乎喘不上气来:“怎么跟你娘说话的,也是为你好。” 正房地下挤着的丫鬟婆子们也是觉得好笑,但瞅见王氏气急败坏,要笑又不敢笑,略劝了几句,憋得脸通红。 苏妙真因见来了救星,也大了胆子,绕过苏母所坐的锦榻,跑到苏观河跟前摇臂撒娇道:“爹,你知道的女儿最怕疼了,不穿这劳什子耳洞行不行。” 苏观河哈哈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向王氏道:“夫人,就免了这罪吧。 苏问弦立在门槛处,正含笑望过来。苏妙真脑筋一转,觉得他那处最安全。偷偷摸摸地走过去,藏在苏问弦身后,央求道:“娘要来硬的,哥哥你可得给我挡着点儿呐。” 苏问弦见她因急切畏惧,粉妆玉琢的小脸挤作一团,苦哈哈地正叹气。他微微一笑,,柔声道:“那是自然。” 苏妙真喜得两眼放光,摇着他的手臂呶呶道:“娘从来不驳你的话,过会儿哥哥你看着点眼色,替我说说情,了却这事儿。” 王氏没注意到她二人的窃窃私语,只顾着往苏母跟前一走,道:“娘,你评评这理,有他这么惯孩子的么。满府的姑娘,哪个不是早早打了,偏真儿拖到现在这年纪,再往下拖,她可就出阁了,你说说,她不肯穿,那就戴不了耳环,可不比别人就逊了三分颜色。” 苏母迟疑着要点头,苏妙真见形势不对,立时大声道:“庄子曾提过:‘为天子之诸御,不爪翦,不穿耳。’可见自古的老祖宗是不许穿的。东汉,刘熙曾说过,‘穿耳施珠曰珰,此本出于蛮夷所为也。蛮夷妇女,轻淫好走,故以此琅珰锤之也。今中国人效之耳’。再有近的李唐,也没有说女子一定得穿耳的,家里收藏的步辇图里头,可不就没有妇人小姐们戴耳坠的?既然是两可之间,那不如免了我受这罪呢。祖母,你晓得的,真真最怕疼了,到时候痛得死了,可怎么办?” 苏问弦听她那句“痛得死了”,先沉了脸:“没个忌讳。” 苏妙真怕他反悔,忙连连呸了两声。 屋内其他人也都皱眉,说几句童言不忌。 “还有还有——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苏妙真这回便斟酌着言辞,又大声分解,旁征博引,滔滔不绝地为她自个儿辩护。 那边苏母听得稀里糊涂,又听她满口“之乎者也”,态度坚决,也觉得这事儿不大,便向王氏道:“也有道理。” “她个小姑娘家懂什么。”又因苏妙真往年总有一堆大道理来堵她,王氏今年也有了准备,当即道:“那有个诸葛恪还说过,‘母之于女,恩爱至矣。穿耳附珠,何伤于仁’。我这是为了她好,她年纪小不懂事儿,这回只晓得怕疼,却不想想,若耳上无环儿,可成什么模样了?” 又作一种苦恼忧愁态,用帕子抹着眼角道:“现在听说两广还有以缠足为美的,女儿家,德容言功最为重要,这‘容’一字,可不就应在这儿了。儿媳这还不是一心为咱们真姐儿好么,偏偏一个个的,都不领情。难不成看着我们真姐儿疼,我个做母亲的,反比别人心狠能忍些?” 两广都有缠足的风气了?苏妙真张目结舌,心慌慌想,这里明明是大顺朝,怎么还按着前世明清时的风俗来演化了。 她因见苏母不住点头,似要发话拍板。就顾不得替那些饱受缠足之苦的女儿们抱屈,急得上蹿下跳,扯扯苏问弦的官袍。 苏问弦朝她安抚一笑,跨前一步,恭谨向王氏道:“母亲的一片苦心,我们做儿女的,哪有不知?然而真真她和别的姑娘不同,天生就怕痛爱娇些,且昨日受寒,今儿才见好,不若就此放过吧。” 王氏平日因怕苏问弦与她不亲,向来都是这儿子说什么,便是什么。此刻听了,又看见苏观河连连点头,不好当即驳回,便也没再开口。 苏妙真见机,立时奔到王氏身边,王氏故意扭头,不看她,扯扯王氏的衣袖道:“娘,女儿领情的。只是一来女儿特别特别怕痛,再有要是感染化脓了可怎么办,女儿的运气从来都不太好,能在这上面赌一赌么,到时候一生病,还不得累得娘操劳?二来,不是女儿自夸,像我这样随了娘亲的美貌,到哪儿不是艳冠群芳,鹤立鸡群?还用得着这小小的坠珥来点缀么。”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半点不害臊。廊下房内的丫鬟婆子们立时乐了,见她如此放赖撒娇,正是又想笑,又得忍,互相你掐掐我,我推推你,勉力压住神色,作出沉稳模样来。 苏母更是开怀,笑得不行:“这话可半点不虚,这京里再没比咱们真姐儿生得好的闺女了。老二家的,你就放下心吧。” 王氏被她哄得“噗嗤”一声,回转身来。叹口气,见苏观河面上大有赞同之意,又见跟前幺女苦兮兮,泪汪汪——拽着自己的衣角不敢撒手——心到底软了:“罢罢,既然都这么说,我何苦揽这个事儿。只是既然不上坠珥,已然少了装点,日后簪钗却得多用,再不可偷懒,再敢素着脸就出门,我可不饶你。” 苏妙真拼命点头,连连保证。 恰逢大房三房的人来,苏观山又亲自捧来乾元帝赐的夏冰,苏母高兴,便让传饭。 摆开两大桌子,苏母与几个儿媳妇、孙媳妇和孙女一桌,让儿子孙子们又一桌。丫鬟婆子们忙走进来擦桌抹椅,抬屏置案,又预备茶酒杯器,添送瓷碗牙著,忙得也井井有条。 不多时,各种时鲜节菜流水似的传上来,或有嫩蚕豆、豌豆、鲜笋、苋菜、烧饼、烧鹅、烧酒、黄鱼、腊肉、盐蛋、樱桃、梅子、枇杷、杏子、鲥鱼、蚕豆、苋菜、黄豆笋、玫瑰花、乌饭糕、莴苣,摆得圆桌上是满满当当,席开锦绣。 又让家乐班子过来吹笛奏琴,一时间丝竹迸发,乐曲悠扬。 众人吃完饭,丫鬟送来点心。 苏母让明儿揭了两个海棠纹样雕漆攒盒,指着盒内,对身边的苏妙真笑道:“这里头的夏饼、红枣糕和藕粉桂花糕都是明儿做的,你最爱她的手艺,可吃多些。” 苏妙真嘻嘻点头,脆声道:“我晓得,祖母最疼真真了。” 又偏过头朝明儿欠身一拜,拉着明儿的手笑道:“也劳烦明儿姐姐了。”又望向苏母叹气道:“这样好的人,真恨不能要到平安院那里去。偏我晓得祖母离不得明儿姐姐,少不得望洋兴叹了。” 苏母戳着她的脑门道:“你这个猴儿,净惦记你祖母这儿的人了?” 苏妙真凑趣道:“那还不是祖母会调理人,明儿姐姐这人物,比我就差一丢丢,绝对是天下少有。” 众人先发怔,然后都大笑出声。 苏妙娣不住摇头叹气,拿帕子掩嘴,苏妙茹喷饭扑到卫氏怀里直叫肚子疼,苏妙倩也是弯腰屈腿,笑得几乎倒下去。王氏用手指着她,嗔道:“好不害臊,亏得都是自家人,让外人听了,还说你夜郎自大,或是咱们伯府忒没见过世面了。” 丫鬟婆子们若是伺候长辈的,便是在年轻主子面前,也有脸面。明儿脸通红,当即就“啐”了苏妙真一声,挣开就往外头去了,边走边道:“五姑娘也太会挤兑人了。” 苏母乐得只眯眼:“不妨事儿不妨事儿,咱们真姐儿这是在逗我乐呢。”摸了摸苏妙真的头:“这样乖的丫头,谁能不疼。” 又让丫鬟给众人各自捡了爱吃的面果糕点来。 吃毕,苏母兴致起来了,记起立夏一贯是有“秤人”的习俗,便让婆子们抬过秤来。让儿子孙子们出去,单留了媳妇孙女,给府内的姑娘儿媳们一一称过去,评量了一回燕瘦环肥。 大伙儿都上赶着嘻哈凑趣,把苏母哄得直乐,又让送来冰镇好的梅汤,吃毕抹牌放风筝,很闹了一会子,方放众孙女回去。 却说那头,傅夫人在贵妃处碰了钉子,气性冲冲一头汗,顶着初夏的太阳到家,也不歇息,立马拉着提早告退的傅侯爷,一同去看傅绛仙。 大白日的,因畏风,房内窗门紧闭。二人过去掀起床帏看了,见傅绛仙的脸色仍通红无比,迷迷瞪瞪地还说着梦话,房内的药味儿更熏得人几乎立不住。 傅夫人扯过傅侯爷,往外间站了,抹一把泪:“你不知,那贵妃娘娘好生可恶,一听咱们绛仙病重,竟是不肯早日成亲冲喜,你个老杀才,当初就不该答应这门婚事。” 原来傅夫人见傅绛仙越病越重,药石难救,又有傅云天趁机道“不若早日成婚冲冲喜”,傅夫人记挂着,忙趁今日立夏进宫,好求见贵妃相谈此事。结果贵妃听闻傅绛仙似是病重,竟跟她开口,说这两孩子犯冲的厉害,这门婚事还是作罢。 傅侯爷眉头拧得死紧,往内间张望一眼,一张国字脸上满是忧愁恼恨,道:“冲喜,你怎么好张的口,有用皇子冲喜的么。” 傅夫人嚎啕大哭:“我又没直接说,何况你让我怎么办,难不成看着咱们仙儿年纪轻轻就”她记起傅绛仙还在里头,忙掩住口,滚泪半日,傅侯爷劝解道:“不能成婚未必是坏事,且贵妃都说了是两个人相冲,真嫁了反而更不合适。” 傅夫人抹着泪道:“我今儿才晓得竟是五殿下和咱们仙儿命里犯冲,难怪自打四月贵妃娘娘要了生辰后,仙儿就多灾多难的。可贵妃既然早知道,怎么现在才说,这样欺负咱们侯府不成。” “五殿下这月也连出几件意外,先是坠马,虽不严重,可也受伤。再是晓飞阁掌柜的案子现在更有他舅舅的事儿,那张松年现在没进展,可他是个强项令,定然不会轻易揭过此事” “难怪贵妃觉得两人相冲。”傅侯爷叹口气,道:“夫人莫气坏了身体,既然贵妃先松口不成这门婚事,我便立时知会圣上,为仙儿再寻个不差的。” 傅夫人冷笑道:“还用得着你告诉皇上,那贵妃娘娘怕我相逼,当即把庚帖退给我不说,还招来圣上身边內监传话去说,理由还找的冠冕堂皇,什么‘三殿下的正妃不过出身国子监祭酒,五殿下晓得了,因素来兄友弟恭,便觉得不能越过太多去!’听听,这样的会说话,早干嘛去了。” 傅侯爷听了,却笑,道:“夫人,这事儿你该高兴才是。不说五殿下和仙儿相克,不成婚最好,就是不想克,仙儿嫁过去了,咱们侯府在外人眼里,和五皇子可就绑在一起了。三殿下无能刻薄,而五殿下却也又不好,那等骄横放纵,咱们能不搅浑水,那是最好不过。” “既然退了庚帖,那这事儿算是落定了,我找机会再在圣上面前提一提,就立刻给咱们仙儿寻夫婿。” 两人正说话间,傅绛仙从卧房奔出来,扑在他二人跟前,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爹,娘,贵妃娘娘不要我做儿媳了?” 傅夫人见她只披了件外衫,唬得忙道:“瞎了不成,还不把姑娘扶进去添衣,再着凉了可如何是好!” 傅侯爷也是大惊失色,嘱咐着婆子们或请太医或煮药,一时间傅家忙得人仰马翻,丫鬟小厮们在傅绛仙的小院儿来往穿梭。 忙至午后,傅府上下连午饭都不曾用,傅绛仙坐在帐内,喝过一碗药,扯着傅夫人不松手,急急再问:“娘,这门婚事真的是被贵妃娘娘推了。” 傅夫人不疑有他,还怕傅绛仙听了伤心,忙安慰道:“推了就推了,可不要伤心,也不是什么多好的亲事,我还舍不得让你进宫。况这事没过明路,大伙儿没几个晓得的,爹娘再给你相看,保管找到更好更和心意的。” 傅绛仙咕噜咕噜喝完药,神采奕奕道:“我才不伤心呢,昨儿还听哥说那五皇子的母舅牵扯进仓场大案,现在虽没结果,保不得日后如何。” 傅夫人皱眉道:“你哥怎么敢把这事儿说给你听,看我不骂死他。” 说着便招呼人去叫傅云天过来,傅绛仙一把扯住,喜笑盈腮:“娘,不知怎的,我精神的很,也觉得饿了,今儿立夏,我要吃樱桃,梅子,还要吃烧鹅,鲜笋,还要吃” 她记起苏妙真交代过便是尘埃落定,也须得再装上一段日子,便立马躺下去,把腔调捏得有气无力道:“算了,就这几样吧,我每样吃几口就是了。娘你和爹赶紧用午饭吧,别饿坏了。” “对了,哥既然要来,我恰好有事儿跟他说。” 第74章 因是节令,先打发着丫鬟们都去吃苏母赏下的糕点菜品,自己在院中走走,看了一回葡萄架子下窝着的毛球,见它胖嘟嘟地越发可爱,就着手给它喂肉干,喂完了,回房睡午觉,结果午觉一歇息歇到日落,往书房提笔临帖练字。 窗外霞色漫天,格外好看,倦鸟归巢,声声动听。 她飞快地写了几张,算着还差上几十张,极为泄气。 苏妙真推窗望着外头发呆,站了小半会儿,磨蹭着不想练字,恰好绿意进来掌灯,笑道:“琢磨着姑娘这几日都要赶功课,可得早早起灯,别费了眼。” 夫子布置的功课,她怎么就给忘了呢。苏妙真叹口气,让绿意知会王氏一声,她不过去吃饭了,又提笔写了半日。 日头越沉,天色越黯,霞光由橙红转为浓重的紫红,低压天际。 十八就得检查。苏妙真头痛欲裂,自暴自弃地寻思着,不如放弃得了,大不了就是抄抄女四书。 正在心理斗争间,忽听有人推了书房的门进来,问她: “在写什么。” 她一抬眼,却见是苏问弦。 苏问弦换了一身暗纹墨绿色起居便服,身上有点点酒味儿,知他午后定是往哪儿应酬去了。 苏妙真眼睛一转,脆声答道:“练字呢。” 苏问弦走到书案前,把她临帖上的字扫了一眼,笑道:“还是不大见长进。” 说也奇怪,苏妙真来这边将近七年,儒家经典,史书杂记学了不知有多少,因她内芯儿是个成人,学习课业向来刻苦,便比同龄男子还要渊博些——就是家学里的李夫子也时不时真心实意地赞一句“刻苦聪慧”。 偏偏这字,苏妙真怎么都练不好,以往是歪歪扭扭像蚂蚁上树,近些年好了,但仍旧不太行,那什么簪花小楷蝇头小楷,是一概没练会。 苏妙真支支吾吾地,很有些羞惭,拾掇笔墨,卷着老油竹纸,苏问弦叫停道:“你的字我又不是没见过。” 苏妙真见他似有话讲,忙忙往书房外间搬了一张楠木交椅搁到书案对面,苏问弦摇摇头,笑道:“刚刚东麒过来跟我说,她妹子托我转告你一句,她的婚事黄了。” 苏妙真闻言一喜,急急问道:“所以,绛仙不用嫁过去了?” 苏问弦含笑道:“是,说是连皇上也已经报过了,皇上准了。”又将些微末小节给她仔细说了。 苏妙真长出一口气。不枉她苦等多日,时时提心吊胆,生怕那贵妃不上套。笑道:“能不准么,皇上久久不提五皇子的婚事,多半就是不太想让五皇子和傅家结亲,但也不想驳了爱妃的脸面。 “这回儿贵妃娘娘这样善解人意地提出来,吾皇那等英明,岂能不准?三皇子的正妃还不过是国子监祭酒的女儿而已,咱们圣上,怕是早就想让皇子们在一般人家里头择妃啦,毕竟前车之鉴还在几十年前摆着呢。” 苏问弦失笑:“确实,三皇子的正妃出身不高,若五皇子反而”他顿了顿,说道:“为何傅姑娘千叮咛万嘱咐地让东麒把此事告知我,再转述与你?” 苏妙真嘿嘿一笑,因高兴,透一点点道:“绛仙害怕进宫,和我讲过这烦恼,想来她觉得现在不用做什么皇子妃,心里高兴,就要跟闺友分享分享。” 苏问弦微微拧眉,看她一眼,正要开口,书房外传来称心的声音:“少爷,那些香烛” 苏问弦闻言,交代苏妙真一句:“过会儿再来看你”,便转身出了书房。 苏妙真听得他二人走到院中,似提及了什么贡品香案,就再听不见了。 她突地反应过来,猛地一拍额头,忙出书房,苏问弦二人已然出了院口,她急急走到后厢,找到蓝湘。 苏妙真如此这般地吩咐几句,蓝湘听完沉思道:“降香芸香檀香也不难,上月姑娘不就要来存在这儿了。只是这素衣裳却是难得,可得好好找找。” 苏妙真被她提醒,忙让她在后厢房翻检查找,二人忙活半日,把香烛纸品先搁在门槛处,又把存在后厢房的几十个箱笼翻了个底朝天,累得满头大汗。 直到天彻底黑了,已到起更时分,总算找出了一套,乃旧年所穿的素白褙子和素色纱裙,还是三年前往宋家吊唁时穿的。 苏妙真急急就在厢房换上。 蓝湘一壁替她扣扣提裙,一壁奇道:“这可让我摸不着头脑了,好好的要穿甚么素衣裳,难不成是相熟姑娘们府上有什么白事儿?。” 苏妙真叹口气:“马上你把香炉贡品都送到明善堂处。” 蓝湘啊呀一声,反应过来,道:“原来如此,若论礼法,姑娘是主子,不该去,可论手足之情,姑娘看在三少爷的面上去祭祷一番,也是该的。不过可知会过三少爷了,别去了人都弄完了。” “左右不过是个心意,他那边完没完,我也顾不上了。” 她二人正说话,突地,苏问弦在窗外问:“真真,你怎么跑这儿了,我还有话要交代你,你倒让我好找。” 说着,他拂帘步进来。 看见她身上素衣,苏问弦立时愣在原地,俊脸上的笑容逐渐消散,半晌,方深深沉沉地看了她一眼。 蓝湘也是讶得不轻,手上动作错了几处,没来得及纠过,被苏妙真打发出去。 苏妙真不住地绞着手帕,也不晓得该怎么开口。难道要说她一回来就打听过了苏问弦生母逝世的日子,就等着日子到了,好去陪祭一番,这样直说,不会显得太过居高而怜悯他了么? 因想,而且自己还没琢磨过,或许苏问弦这样骄傲自持的人,并不愿意她参合这里头的事儿。 普通人家的小妾死了便是死了,或烧或埋,但伯府是有脸面的人家,各房先逝的姬妾都能入祠堂享受香火。可即便如此,也都是在清明一同供上的,并没有单行祭祀的道理。苏问弦的生母死在四月十三,今年清明时开祠堂已然一并祭祀过了,今日却是不该再行。 然而,苏问弦现在虽是王氏的嗣子,生母朱氏又只是地位卑下的妾室,但到底,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悄悄曾问过称心,知道每年十三,他总是在明善堂后院祭祷一番。便存了心事,想要一同陪祭。 一来自己不是这时候的人,并没有什么尊卑妻妾的念头,就是去陪祭,也不会像时下人们一样,认为失了身份,全当前世吊唁长辈一般。二来除了为一表心意外,也是为了,也是为了,把这手足之情拧得更牢。 ——她虽要出嫁,但日后总有许多事,需要指望他的。 苏问弦目光深沉,一语不发。 半晌,他缓缓走过来,道:“你这是,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他话虽没头没脑,苏妙真也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称心,称心说漏嘴的。”苏妙真满头大汗,此刻竟有些做了坏事的感觉,讷讷道:“你不要怪她,也别生气,我只是,我只是想尽尽心。哥哥的生母,我也是很愿意拿她当娘一般看的。” 苏问弦盯了她半日,复缓缓道:“不,我不生气,我只是很欢喜,真真——” 他极柔声道:“你待我是这样的心。” 苏妙真早把这里头的利弊想过无数次,但此刻见苏问弦似极为触动的样子。她深感羞愧:自己其实存了功利心的,可苏问弦一无所知,还当她是全心全意为他着想。 当即扭着衣角,也不好再主动说话,只道一句:“哥哥,我们去吧。”便再不说话,跟着苏问弦一同走到平安院。 因天黑下来,四处无人,院口的竹林在初夏夜风的吹拂下簌簌作响,院口拱门上挂了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漫出星星点点的烛光。 苏问弦一语不发,苏妙真跟在他背后,亦步亦趋地进后院去。 苏问弦一语不发,苏妙真跟在他背后,亦步亦趋地进后院,过了荼蘼架子和木香棚子,走了甚九,方到最里面,穿过小门,来到后院的芍药台。 明善堂的后院种了芭蕉海棠,红绿相间,茂盛沁芳,拾掇开一间厅堂做退居处。后院墙下开沟渠引入泉水,绕院盘山,流往花园。 而那芍药台便落于明善堂最里,一面掩映山石,通向明善堂,一面恰好临着溪水,南面却是雕栏玉砌的芍药花圃,正巧被围在明善堂的最东南角。 芍药初开,红粉紫黄,重重叠叠,还在玲珑小巧间,已经有了妖冶艳美的姿态。 香案摆在这儿,既清净又整洁。苏妙真多看几眼。 香案上的种种香烛纸马业已预备齐全,如意儿称心二人正在忙活,听得苏问弦脚步,如意儿先笑着走来道:“原来那新得的跪褥被忘在贡刀的耳室里,好容易找出来刚刚五姑娘也让人送来了贡品三香,这样的心意,实在是” 苏妙真还没发话,苏问弦先道:“你们都退到前院去,这儿不用留人了。” 如意儿迟疑道:“可往年都是”却被一旁的称心轻轻一拉,二人拜过转到前院去。 苏妙真正在羞愧间,见她二人走了,想要认真一番,亲自捻了一炷香焚上,插在香炉里头,后退半步,见香案前摆了一明黄缎底捻金线织成的蒲团,上头隐隐约约绣了些佛经佛像,她一愣神,这只是苏问弦下跪尽孝所用,看着却精致华美,价值不菲。 苏问弦生母去世的时候,他才不过六龄稚童。到底该为苏问弦年幼丧母而唏嘘,还是为他十数载孝心而感慨呢? 苏妙真瞅了苏问弦一下,见他面容无波,看不出喜怒哀戚,正望着香案出神。 想了想,赶在他前头,在那蒲团上轻轻跪下,郑重其事地磕三个头,道:“朱姨娘,我虽没见过您,可瞧着哥哥是这样出色的人物,知道您也是世间少有的了哥哥他现在已经中了探花,以后会前途无量的,您老人家在天之灵,也可以含笑安息了,只还望着多多庇佑哥哥,让他一生顺遂,再无生离死别之忧,才好。” 苏问弦见苏妙真先他一步跪下去,嘴里更念念有词地说了一篇话,不由自主,也往前踏了一步。 他向前一步,伸手欲扶,然而看着那纤娆的背影再度伏了下去,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娇甜的嗓子轻轻道:“当然,若能保佑哥哥一路平步青云,舒展抱负,那是更好的。” 这样贴心贴肝,可爱可怜的一个人儿, 苏问弦出神。 苏妙真站起来,回过身,拍拍衣角,望向他道:“哥哥,该你了。” 苏问弦回过神来,一语不发,祷香向前,施了大礼。看向苏妙真,苏妙真也正目不转睛地望过来,仔细打量过他的神色,似担心他过分伤情。 苏妙真呀一声,懊丧道:“忘了说我的名字了,还说让朱姨娘也保佑保佑我呢。这下好了,连名字都没有,肯定是泡汤的。”她转转杏眼,浅浅的梨涡在月色下若隐若现:“不过咱俩是血脉相连的兄妹,朱姨娘保佑你,肯定也不能忘了我的。” 苏问弦不由自主地低声道:“我生母只是妾室,当不起你的大礼。” 苏妙真似因他开口说话而放下心,神色一松,抿唇笑道:“我说过了,我拿哥哥的生母,也当尊长看待。” “真真,你这样待我” “咱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妹嘛。” 苏问弦闻言沉默,伸手,抚了抚她如云绿鬓。 转身,在院中踱了几步,他走到井边,见井内水波荡漾,映着月光,格外静谧。 夜风徐徐,月色如水,他胸腔内却似有烈火灼烧,让他几乎丧了神志,只欲畅吐隐情。 许久,苏问弦冷冷一笑。 兄妹? 苏问弦背身缓缓道:“真真,哥哥和你并不是——” 他眉一拧,沉声道:“不,是我和你” 他话没说完,只听香案处轱辘一声,砸了个东西下来。苏问弦猛地转身,见香案上的贡品小山上缺了一个。苏妙真忙手忙脚捡起地上苹果,很不好意思地讷讷道:“真不是我弄倒的,刚刚风一吹,它们没立稳。。” “对了,哥哥你刚刚喃喃地,要和我说什么?”月色香烛下,她一身素衣,显得越发娇怯堪怜。 还不到时候。苏问弦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微微一笑,温声道: “我是想问,今儿让人送去你院里的一匣绛纱罩泥人儿戏,可看过了,那是京里手艺最精湛的师傅所制” 第75章 立夏次日,苏妙真足不出户,连毛球都顾不上,赶了十张大字,夜间也不忘挑灯磨墨,结果一到晚间,她算算还差二十张簪花小楷,当即心如死灰,自暴自弃地弃笔而逃。 再次日,十五侵晨,她起来梳洗,往上房用饭。 上房里头又是只有她们娘仨,二房并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苏妙娣留心,见苏妙真一言不发,怏怏不乐,便问几句。 苏妙真叹气,搁下牙著,要来热手巾,道:“李夫布置下来的课业还差不少,你让我怎么高兴地起来呢。”她眼巴巴地望着苏妙娣,不住地使眼色:“十八就得交了,要是没有,我就惨了,肯定得罚抄书本——” 因立夏那日她就打算求苏问弦帮忙代笔几张,结果为了陪祭一事,给忘了。等她再回过神,苏问弦一连两天都有事早出,她无可奈何,只能把主意打在了苏妙娣身上。 苏妙娣正欲说话,王氏不赞同地使了个眼色。苏妙娣哪能不明白,也就不开口。 苏妙真瞅瞅一贯疼她的姐姐不接话,也知没戏,还想再说说好话,忽地想起来,暗骂自己几声不懂事:苏妙娣都快出阁了,她居然还在这当口给苏妙娣找事儿。忙道:“其实也没有很多,我今儿明儿不瞎玩儿,肯定赶得及。” 苏妙娣柔柔一笑。 王氏道:“于二家的,今儿就把周姨娘的禁足给解了吧,你去传个话,对了,再把前儿立夏的时鲜给每人送些过去,对了,再把昨儿送来的几匹缎子拿去,也给她们几个分了。” 于二家地哧道:“太太也过分抬举她们几个了,不过是几个奴才,论起来还不如老奴有脸面。” 王氏冷冷瞥她一眼,道:“你懂什么,再怎么样,那也是伺候老爷的姨娘!” 于二家的自知失言,立即掀帘走出,不半日,回来笑嘻嘻地道:“周氏千恩万谢地,直说咱们奶奶心地善。” 她附耳过来,又悄声道:“只是金氏看着很不乐意的样子,一听太太这样开恩,还赏了东西,立马甩脸子摔帘子进房,再没有那样可恶的了。” 王氏眼睛一眯,也不说话,淡淡道:“知道了。” 苏妙真就坐在王氏身边,听个真切,也不晓得该为金姨娘这种行径好气,还是为了于二家的总搬弄口舌好厌。 金姨娘数月前疑似克扣周姨娘的银碳月钱以及其他赏赐,她叫冤枉,说不知怎的就是少了些,怀疑是红儿给偷了丢了,却反过来诬陷她。 红儿一口咬定是她侵占克扣了,并且发誓,说见过金姨娘偷偷摸摸地开关门户藏东西,王氏查过,的确在金姨娘房内却搜出来了那些物十。 苏妙真不在现场,也听说金姨娘吓得魂不附体,还要上去扇红儿巴掌,称是红儿栽赃陷害。红儿赌咒,又问自己如何进得房内。且周姨娘院中的下人个个恨不得夹起尾巴做人,更不敢在档口上犯下错。 王氏觉得有理,很骂了金氏一通。苏观河听说,也深信不疑,更是看不上金氏,发话下来,以后内外书房都不许她去。王氏要安排曲姨娘伺候,苏观河也拒绝了,只说担不起这样红袖添香的艳福。不久,苏母也晓得了,当着大房的几个姨娘面前评了一番,大房的姨娘各个唬得不敢说话。苏母敲山震虎,也没再问过苏观河的房内事儿。 然而,苏妙真心里门清儿:金姨娘的确是受屈了,她恨周氏恨得牙痒,还以为是周姨娘想要解了禁足,故意拿她做踏板。 这遭了满府上下的厌恶,难怪金姨娘意难平。而于二家的现在搬弄是非又有何用,怕是金氏没给谢赏茶水钱苏妙真叹口气,见苏妙娣正娴坐一旁,绣着香袋子,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模样,她暗暗一笑,又想:倒不用为苏妙娣日后的宅斗生活操心了。 正暗自琢磨着,王氏打发于二家的往廊下站着,的回过脸,对苏妙真苏妙娣二人笑道:“今儿——” 她话没说完,有人来报:“二奶奶,傅家遣人来请五姑娘过府,陪傅姑娘说说话。”王氏皱眉,不耐烦道:“大前儿不是已经推过了么。”于二家的听出她的不悦,从廊下走进来,涎皮赖脸道:“奶奶别气,小的去打发掉。”便一径走出去。 王氏点点头,不多时,于二家的回来道:“打发走了,保准今儿不再来了,走的时候那许妈妈还嘟嘟囔囔的。” 苏妙真回房练字,午饭再往上房来。 三人刚吃罢,茶碗还没收拾好,王氏又让人把夏衣抬来看看。不多时,素有些力气的婆子们抬了十箱子京样儿锦缎罗裳进来。 苏妙真坐在炕上瞅了一回,见料子华贵,有潞绸、蜀锦、浙绸、云绢,松江布等等,也有盛夏暑热穿得各色实地纱,蕉纱,葛纱,竹纱,芙蓉布,两广运来,薄如蝉翼,重不过七铢。颜色更是鲜艳,无所不有,式样亦好,刺绣工艺一见便知是上等。 正看着,突地报说:“赵夫人携女来了。” 王氏忙不迭地让都抬出去,拉着苏妙真前去见客,步到前堂花厅。 花厅外早立了一堆赵府的婢女婆子,苏妙真发觉不对。这服侍得下人数目,推出来该是来了 三个主子。 进门一瞧,果然,那花厅里头坐着赵夫人赵盼藕,还有一个柳娉娉。 赵盼藕穿了一身极鲜艳妩媚的衣裳,上头是石榴红纹样对襟长褙子,下拖白挑线裙,额上贴两个翠面花儿,腰间系条碧玉镶金带,胸前叮叮当当挂了金三事儿,白玉项牌,和沉香色遍地金八穗荷包整个人盛装而来,四五分的姿色,这么打扮起来,一眼望去也有七八分了。 赵盼藕正与赵夫人说话,见她过来,忙起身扶住苏妙真,二人携手并坐了。赵盼藕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妹妹,又说些什么“许久不见,甚是思念”,只把苏妙真腻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还不得不应付她。 赵夫人和王氏互相见过礼,两人让座坐定。赵夫人一壁与王氏说些家常闲话,一壁看向苏妙真,笑道:“每回见真姐儿,我都得惊叹一回,这样的容色,可不是天下少有的?” 苏妙真立马低头,摆出副娇羞模样,拽着衣角轻轻道:“赵夫人过奖了,真真实在是当不起。” 赵盼藕拉着苏妙真往二位诰命跟前站定,因见到王氏,打定主意要讨好,便笑嘻嘻道:“娘,我们真真妹妹可不只是长得美这一头好处,你瞧瞧她这嗓子,她这气度,她这脾性,噫,咱们家真的是烧了高香了,不过,也亏得王伯母这样的母亲,才生得出这样的女儿。”又假意懊恼:“娘还每次说我长得粗苯,及不上真真妹妹半分。娘也不看看,王伯母这样的样貌,看着可哪里像近五十的人,一眼望去,可不才刚过三十!” 试问天底下哪个女人不喜欢别人夸她年纪轻?王氏登时喜得合不拢嘴,看向赵盼藕的目光多了几分慈爱,笑道:“这就是盼藕了吧,这样的伶牙俐齿,连你伯母都敢打趣。” 王氏话里虽是嗔怪,语气却柔和亲近,赵盼藕笑容满面,嘴上更跟抹了蜜似的,假意道:“伯母这可是冤枉我了,在家我娘都说我笨嘴笨舌,说这么实心眼,日后肯定有人不喜。到这儿又哪里敢打趣伯母,若说我不是真心实意,那天都不容” 话没说完,王氏忙得打断:“你这孩子,果然是个实心眼儿的,一上来竟要跟你伯母赌咒发誓了。” 赵盼藕笑道:“可见侄女的心不虚。” 王氏更笑,拉着她也不松手,含笑看向坐在一边低垂了脸的柳娉娉,问赵夫人道:“这位姑娘是?” 赵夫人此次出门,本来只想一人轻车便马前来,和王氏商量月底妙峰山进香一事。然而赵盼藕惦记那俊美贵介不失风流的伯府三公子,便死活也要跟来,当然,她只说想看看闺友。 赵夫人虽有几分主意,但也是因为在宣大总督赵理身边,耳濡目染了几十年,她仍是个耳软心软的面糊性儿。碍不过磨,便应了。然而又发愁柳娉娉,又琢磨着不如先让柳娉娉在伯府这里过一下眼,好留个不错的印象,干脆也带来。 赵夫人忙笑道:“这是我侄女柳娉娉,她父亲早逝,她和她母亲便寄居府上,说实话,我这侄女,可比盼藕还得我心意些、人温顺,比起真姐儿这样的虽差些,但也通诗书,想着带来让她们姐妹俩说说话,娉娉,还不过来,给你苏伯母见个礼她也是个实心眼儿的孩子” 柳娉娉早起身立在一旁,听得唤,袅袅婷婷地走上前来,福身一拜道:“见过苏伯母,苏伯母万福。” 苏妙真在一旁,仔细看了,见这柳娉娉身穿一件浅绿色对襟纱衫子,罩了件葛布比甲,密合色纱挑线穿花凤缕金裙,越发显得腰似柳枝儿,秀丽多姿。 王氏哪里晓得后面还有隐情,便也一手拉了柳娉娉啧啧道:“实在是个齐整人物,往日竟藏着掖着没见过,这两个孩子,瞧了竟不知让我夸哪个好了。”说着,便让婆子拿见面礼来,赵夫人忙推拒了,王氏笑道:“倒是很简薄的,可不要嫌弃,着实是我爱这两个孩子。” 便有婆子捧了两个小匣子来,里头各有金丝攒珠手钏一对,金镶碧玉耳环一对,又另给赵盼藕一鎏银翡翠簪,另给柳娉娉文房四宝一份,她二人都谢俯身拜谢,赵盼藕更不住地拿好话来哄着。 王氏放了她二人归座,又相问赵夫人所来何事,赵夫人因仔细讲了,王氏也有赞同之意,笑道:“好多年没往妙峰山去了,今年她大伯娘儿媳刚坐胎,估摸着是不能去了。我便和我嫂子提着一同前去。这样说起来,倒不如三家姑娘媳妇一同前往,那日也热闹有趣。” 便商议两府的车马该如何备至,几时动身,何处相汇,如此如此。 苏妙真这边干坐着也十分没趣,赵盼藕柳娉娉二人又各自话里有话,说一句得品三句。 她寻机欲要告退,忽地外头吵吵嚷嚷的,骂声响作一片,苏妙真一瞧,竟是傅夫人在一干婆子婢妇的簇拥下气势汹汹地进到二房来,陶氏跟在身后不住地赔笑脸。 苏妙真起身恭迎,转眼间,只见傅夫人快步走进正堂。 王氏赵夫人二人也反应过来,忙起身去迎,王氏上前要拉傅夫人的手,笑道:“怎得不知会一声便来了,仙姐儿可还好” 话没说完,只听傅夫人照脸呸了一声,怒气冲冲,双眼一瞪,扬声喝问: “苏五姑娘何在?” 第76章 王氏眉头一皱,忙唤人进来,先把赵家三位主子引出堂往后退居处歇息。 婆子慌不迭地引路:“赵夫人,赵姑娘,柳姑娘,请往这边来。” 柳娉娉眉头微微蹙起:和苏五姑娘有关,莫不是她惹出了什么大错? 碎着步子,转入后堂穿廊屏风前,回望一眼。但见苏妙真镇定自若,向前走到傅夫人面前,步态宛然地施了一礼,不由冷笑:果是个有心机沉得住气的人,这样被人找上门来,还能全了礼数,不见慌错。 柳娉娉还要再看,二房的婆子已然急忙来请她们进后堂退居处歇息。 又让人落了帘子,招来一名小乐,咿咿呀呀地唱起了小调,挡住了外堂的嘈杂争执声 傅夫人环视堂内一周,钉眼一眯,恨恨地瞅着苏妙真,她牙咬得咯咯作响,冷笑道:“我瞧五姑娘身子好得很呐,怎得今儿千请万请地请不去?若是瞧不上我们傅家,大可明说,何苦让一个下人婆子先来诬陷一口,说你们姑娘初十在我们府上染了风寒,现下病没好,并不能起身?” 王氏一听,便知是于二家的打发人时造了口孽,当即把于二家的叫进来,喝声骂道:“猪油蒙了心的贼下人!说了让你好好解释,我们五姑娘原是赶功课不得闲,改日再去看望!你这婆子,怎么敢信口胡说,这是存心咒五姑娘病呢,还是故意挑拨我和傅夫人的关系呢?” 于二家的也十分乖觉,当即跪了,左右开弓扇了几个嘴巴子。 于二家的丧着一张脸,朝傅夫人求饶道:“傅夫人,着实是小的不懂事,早上浑说了几句话,我们奶奶是再不知道的。” 傅夫人冷笑一声,不看这惹人生厌的长舌婆子,一径望向王氏,道:“你这会儿倒来装好人,不过我原也不是为了此事而来,”又猛地扭头,冷冷瞥陶氏一眼,语气不耐烦:“苏大奶奶,这事儿和你们大房却是一点关系也没有,又十分紧要,还请暂时回避。” 王氏陶氏俱是吃了一惊,不知到底出了何事,让傅夫人大怒至此,陶氏闻言,也向王氏使了个眼色,让她好生应付,自己走了出去,临跨门回望,吩咐人道:“好好伺候两位夫人。” 不多时,大房的人便呼啦啦地全退出了院子。 二房的其他婆子婢女见状不对,似有什么要紧事,也忙得纷乱。 有的往院口坐着拦人不让进,有的忙奉茶水,有的忙过来劝解,跪在地上拽着傅夫人的裙角劝道:“傅夫人,我们五姑娘的的确确病了两日,昨儿才见好,绝不是瞧不上侯府,还望您海涵。” 傅夫人环视一周,堂内明镜高悬,赤金匾方高挂,两溜紫檀木交椅摆放得齐齐整整。 而人散得差不多了,苏妙真正垂手立在所坐交椅旁边,既不害怕也不惊异,似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她冷笑一声,面上带挈起来森森寒意:“也是,她自己若是没病过,何以晓得教我的仙儿装病?也不知是安了什么居心。” 王氏一听,登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嘴唇蠕动着,费力道:“傅夫人何出此言,仙姐儿的病都二十多天了,怎么跟我们真儿有关?” 苏妙真掸掸衣裳,叹口气,果然还是傅绛仙的婚事。 傅夫人见她一派云淡风轻,早已是怒火滔天,喝声朝地上跪着的丫鬟婆妇们骂了声“滚”,王氏心知有异,帕子一甩,丫鬟婆妇们亦是呼啦啦地退到院内十步开外。 “你还好问我。我倒不知道,你的好女儿藏了什么奸心,撺掇着我们仙儿装病不说,还使人胁迫了张天师,往贵妃娘娘面前进言,更有惊马百灵等事让贵妃娘娘以为她二人相冲的厉害,最后祸害了仙儿的婚事” 傅夫人越说,自己反而越心惊,保养素佳的面容扭曲作一团。 这苏妙真究竟打得什么主意,逼问仙儿,仙儿只说苏妙真是为了她好,才出奇策相助。然而苏妙真一深闺女儿,何来那么多机心奇策?且既有,这苏妙真和仙儿却也不亲近,却是断无可能自己担风冒险,来出策相助。 皇家的事,是好搅合的么?她苏妙真,当真如此古道热肠么? 傅夫人想来想去,只觉得这苏妙真别有所图,用这种欺瞒贵妃的法子毁了亲事,莫不是打算以此挟制傅绛仙,挟制他们侯府? ——毕竟,这事儿一旦戳开,他们伯府可以脱得干干净净,可侯府,却得担上个欺君罔上的罪名! 傅夫人脑子乱作一团,但也明白,与其让对方拿了把柄,不如先打上门来,日后便是揭开了,也可证明侯府的清白。 傅夫人双眼一眯,声如沉钟,喝声道:“敢问苏五姑娘,你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为何一定要拆散了仙儿的良缘?” “如此费尽机心,可是心存歹意?!” 苏妙真见傅夫人一身立领里衬配通肩绣金云霞翟纹长褙子,整个人显得威严华贵,她语气更是极重,心下一叹,今日之事,还挺棘手,幸而早有准备。 她徐徐吐气,向前一步,清声道:“傅夫人,我晓得,绛仙的婚事是已然作罢了,那么我想问一句,既然你好我好大家好,傅夫人又何必打上门来,紧追不舍呢?” 傅夫人面部肌肉抽搐起来,恨声道:“没错,仙儿的婚事已然难以挽回,可我焉知你安的什么心?!当然是要你下跪奉茶,亲来道歉,说明缘由,再立下文书,那么,若贵妃娘娘日后发觉追究,我们侯府也与之无关。” 傅夫人复厉声道:“你若不肯,我少不得把这事上禀贵妃,再相言赵府,好让她们看看,你们伯府出了怎样的女儿。” 事已至此,傅夫人当然不可能禀告贵妃,然而情急之下,她不得不出言相逼,好让这苏妙真认错立书,这样不管她存了何等的坏心,都得顾忌着自己也被牵连,傅夫人唯恐她们不信,又道:“我瞧着刚刚宣大总督赵府的几位太太姑娘,正在此处,你若还敢妄言狡辩,我拼着闹一场,也要把她们请出来,一同做个见证,到时候,不说我仙儿的姻缘,就是你伯府与赵府的秦晋之好,也得作罢!” 说着,便让身边婆子闯进后堂去,王氏面如金纸,正欲开口,苏妙真叹口气,脸色不变分毫,平心静气道:“我虽曾安慰过傅姑娘几句,但绝无作梗之嫌疑。傅夫人若若不信,或者一定想请赵夫人出来,妙真也不惧怕,是非曲直,自在人心。” 傅夫人不过是吓唬她,如何真的能把这等要事摊开来讲,见她半分不惧,神色如常,知道唬不住苏妙真,已然气苦气急,连声道了三个“你”字。 王氏早已惊得口舌不灵,更是稀里糊涂,整个人懵在原地。但便是傻了,王氏也晓得那些撺掇傅绛仙装病,胁迫张真人撒谎,欺骗贵妃娘娘的事,是极厉害极要紧的。可听傅夫人与真儿语气,又不是诬陷,难不成,难不成真儿真的胆大包天至此? 王氏晃了晃身,稳住声音道:“闭嘴,你小孩子插什么话。”看向傅夫人道,“傅夫人,你这样血口喷人,诬陷她一个年方十四的小姑娘,我真不知该是说夫人太过抬举她的心智,还是太过蠢笨妄想?傅夫人口口声声说,傅姑娘与五殿下的婚事作罢,是因为我们妙真作梗,敢问可有证据?” 傅夫人回过神,怒声道:“我们仙儿都亲口与我承认了,难道还有假。” 扭头对跟来的许妈妈喝声道:“还不把马车里的姑娘请进来。” 许妈妈诺一声应了,立马奔出院门,不一时,傅绛仙被四个身高体壮的婆子搀扶进来,傅绛仙先前在府外马车坐着,被婆子看管轻易不许下车,这会儿一到院口,先见众人俱被屏在此处,离正堂有一箭之地。 傅绛仙奋力挣脱那四个婆子的桎梏,提起大红八幅湘江水裙,狂奔进堂,一见傅夫人满脸怒色,鼻孔一张一翕,显然是恼恨至极,又见王氏一脸惊惧,但仍镇定着扶着交椅的靠背立住脚,而苏妙真则一见她进来,便淡淡望来一眼。 里头有失望,有了然。 傅绛仙心里一急,跺脚恨声道:“娘,你干嘛非来找她的事儿,我都说了,她真的是为了我好,这事儿再没人晓得的,你看,这几个主意也都很灵,贵妃果然不让我做儿媳了,要我说,你该谢谢人苏妙真” 傅夫人不搭理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女儿,往王氏那里瞥去一眼,“苏二太太,你可听清了。” 王氏面如白纸,腿一软,坐进那五屏风紫檀木交椅上,干涩着嗓子,道:“她年纪小,不懂事,也不是存了坏” “王婶婶别担心,我不会让我娘怎么样妙真姐姐的。” 傅绛仙鼻尖冒汗,话没说完,苏妙真一口打断:“等等,傅姑娘,我何时给你出过这些主意了,咱们俩,有到那么亲近的地步么,让我甘愿冒欺君罔上的风险进策建言,也不知是该说你与傅夫人高看了我的才智,还是该说你错估了咱们的交情?” 傅夫人,傅绛仙,王氏三人俱是一愣。 傅夫人第一个反应过来,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别有居心,否则,既然敢做,为何不敢当?” 傅绛仙没头没脑,只见苏妙真笑意盈盈,却一脸疑惑,语调里更是一派疏离。她不由自主呐声道:“不是,不是你生辰那天要我早早来府上,你好给我出主意么。” 傅绛仙上前一步,扯了扯苏妙真的衣角:“我真的不会让我娘罚你的,反而,我还要让她谢你呢,你其实是给我们侯府帮了一个大忙,我娘现在脑筋转不过弯,你别生气,咱们还是做得朋友” 苏妙真浅浅一笑,舒一口气,也不看傅绛仙,望向傅夫人道:“令爱既然说是我生辰那日给她出的主意,可否让我们一起对对当日情形,好还我清白。” 傅夫人眉毛一提,冷笑道:“那有什么不好对的,仙儿,你把那天的情景一一讲来,人家这都反口不认了,你可别傻乎乎地还瞒着。” 傅绛仙云里雾里,又见苏妙真一点余光不看她,全当她透明,那被千娇万宠养成的武将小姐脾气,登时也上来了:“你干嘛不承认,那天你专门让人早早地来,且我记得很清楚,你穿得是貂皮围脖儿和大毛衣裳,还说前夜里病倒了,请了回脉,吃了回药,得捂一捂发发汗,还是日头升高了,你才换的衣裳。” “更别说之前点名要桂圆吃,用来做谢礼。” 傅绛仙一跺脚,气不打一处来:“我真不明白,你怕个什么劲,我是不小心倒了碗药让我娘生疑,晓得了这事儿,但我不是故意的,而且我敢担保,等我娘回过念头,不会记恨你的。。” 傅绛仙话一说完,王氏先长长出了一口气,煞白的脸上回了血色。 第77章 王氏缓缓站起身,面上带了些笑意,望向傅夫人,沉声道:“傅夫人,现在不是你要我们真儿下跪认错,立下文书——而是我要说一句,你们姑娘血口喷人!” 苏妙真唇边亦绽起春花秋月般的一笑,极淡,却也极美。 傅夫人一怔,她一直留神观察这苏妙真的神色,此刻见她神态轻松,而王氏更是如释重负,傅夫人心中一跳,不明白这两人怎么竟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难不成真的与她无关。可自己偷听到的,仙儿自己也承认的,分明都是这苏妙真一直在捣鬼。 苏妙真轻轻开口,缓缓声说:“傅姑娘,当日你与我抱怨了几句婚事,我不过是劝了几句,本是好意,更不曾和你出过什么主意。不想,你为了甩脱不称心的姻缘,弄什么‘要挟真人’、‘惊马’、‘百灵’不说,还怕你爹娘追究,栽到我头上,你为了让这些细节显得可信,当日还早早过府,当时我还奇怪,你怎么比常人都来得早。原来就是为了腾出时间差,好为今日来兴师问罪做打算。” 傅夫人迟疑开口:“苏五姑娘,你的意思是,你只晓得仙儿不满意这婚事,这里面的其他事,竟与你毫不相关?” 苏妙真掷地有声答道:“正是。”。 说完,她拍拍手,唤进一婆子,喝声道:“你去取来府中年前剩下的桂圆,再让人把府内脉案送过来。” 婆子领命,一溜烟地跑出去,不多时,府内供奉的郑大夫气喘吁吁地跑到院中,没敢进来,从药箱中掏出簿册折单,把两样物十递给了院中一婆子,他方退下。 那婆子走至廊下,递给近身伺候王氏的丫鬟,丫鬟又递进堂内苏妙真手中。 她早料到这傅绛仙是个没心眼儿,嘴巴不严的人。苏妙真心底叹气,面上仍作出一副失望悲愤来,掩面叹息道:“傅夫人,还请您想想,我的生辰是三月二十,那时候已经仲春,可还会有人还穿着貂皮围脖,大毛衣裳?便是为了捂汗,也没得这般穿的吧。” “还有,我若真的生病了,前夜里请过大夫,又怎么会强撑着病体招呼客人呢,大前儿十二我受了场春寒,我娘到今儿都还不让我出门的,你觉得,我娘亲会让我生辰那日出来招呼各府姑娘劳累一场么?” 苏妙真缓缓翻开手中脉案记录簿册,哗哗地翻书声,在寂静的正堂内格外惊心动魄。 “绛仙妹妹可能养尊处优,不问闲事,想来不晓得治病开方等事。我伺候了祖母养病,晓得凡是咱们这样的人家,请过脉开过方子,都是要记录在案的,脉案分簿册和折单两份,折单是每次开方诊治的记录,簿册则是三月一汇总。” 苏妙真翻到某处,不疾不徐地走到傅夫人跟前,双手捧了上去,臻首道:“这是开春至今的汇总簿册与历来的折单,还请傅夫人过目。” 她语调平静柔和,态度更恭顺可人,傅夫人不由自主接了过来,放眼一瞧,二十日页上,是一片空白,她如梦初醒,不可置信地往后翻了几页,有见上头写了大房次媳诊出喜脉,再往后翻,翻到四月十二,上头用楷书工工整整地写着: “四月十二,五姑娘外风侵体,感染春寒,左脉沉涩致密,右脉紧搏而弱,应为外风侵体,春寒发内,兼有思虑过度,气乱逆心。应用人参十五钱,白芍、黄芪、知母、厚朴、陈皮各十二钱,当归十钱,麦芽九钱,白术、香附子、桂枝各七钱。六剂,水煎服日两剂。” 傅夫人盯着这簿册,心内惊疑不定,再看过折单,亦是丝毫不差,处处与簿册吻合。 不是造假,可既然不是造假,怎么没有三月二十日苏妙真生辰时的脉案方子? 傅夫人刚要开口说话,却见苏妙真回身一转,轻轻探手,在婆子捧进来的雕漆攒盒中取一新剥桂圆。 傅夫人放眼望去,只能看见她的侧脸。但见苏妙真伸出纤纤十指,捻起那晶莹剔透的桂圆,送入口中。 傅夫人正疑惑,却见王氏啊呀一声,懊恨道:“你吃这东西做什么,没得为了洗冤反而伤了身子的。” 苏妙真将桂圆吐在手帕中,她将手帕递给身后婆子,打发婆子出去,并不回身,又从袖中抽出一帕,轻轻擦了擦嘴,举手投足间,仍是一派云淡风轻。 纵然傅夫人如何恼恨这她,也不得不承认,这等嫣然风姿与镇定气度,着实是生平罕见 苏妙真摇摇头,因侧对着,傅夫人看不见她的正脸,只听到她嗓音中带了些无奈:“这脉案虽是真的,只恐傅夫人不信,少不得女儿亲自验证一番了,且只是含上一小口,不会大碍。” 傅夫人茫然一片,看向身边的傅绛仙,她也是一头雾水。 又听苏妙真缓缓道:“傅夫人,傅姑娘与我并不相熟,不知我从不吃桂圆等物。我一吃,就会遇热刺痒,风热相搏,以至于双目通红,身上起疹,五年前我不信邪,多吃了两个,还高烧一夜,把我爹娘吓得魂不守舍。” “可傅姑娘不知,想来她曾在三清观,看到过我那席上的果子酒菜里头,唯独空了桂圆,还以为是我爱吃贪嘴,故而拿这话骗你,却不晓得,是因我不能吃,我姐姐妙娣让人给撤掉了。” “故而我万万不可能主动张口,相要此物。” 她猛地一转身,傅夫人看去,立时惊得后退半步。 原来这苏妙真果然眼中发红,玉雪似的脸上出满了红疹,因她肤白,看着格外惊心可怖。 傅夫人唬得后退一步,颤声道:“你,你” 苏妙真上前一步:“女儿家,最看重的可不是这脸面,我有那么傻,专要毁容的东西么?也就傅姑娘不知内情,还以为我爱吃那东西,才掰了瞎话,想要哄您。幸而我吃不得此物,否则,今儿可不就得担上这几桩天大的罪名了? 苏妙真柔柔一笑,傅夫人看过去,只觉得这笑里竟然带了些凄楚无奈,听苏妙真道:“我明白,傅姑娘不中意这门婚事,心急之下,不知从哪得了主意,做了不可挽回的错事,毁了这门婚然而何须栽在我头上?当日我不过是好意,帮着劝几句排解排解而已,可却只是说‘傅姑娘放宽心,流言多不可信,能得圣上心爱的皇子,当然是世间少有了’,却从未撺掇过傅姑娘如何如何。还有,傅夫人,既木已成舟,你何苦还要揭开来——这下我和我娘也晓得了这里头的蹊跷,多一个人晓得,岂不是多了传出去的风险。” 傅夫人心头一震,当即茫然想,自己竟是冤枉了这苏妙真,更不妙的事,这样利害重大的内情,也在自己上门找茬中透露了出去。 惊马,晓飞阁,科道官 万一这王氏母女嘴上不严,傅夫人额上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仙儿的名声就全完了,贵妃更会记恨她们侯府! 自己怎么就没有多思虑些,只听了仙儿的自言自语和几句逼问下的招认,就这么匆匆忙忙地来兴师问罪了?傅夫人腰一软,几乎摔倒在地。暗恨想到:许妈妈也太沉不住气了,伯府的婆子给了点脸色,这老奴才就忍不住,过来在自己跟前搬弄是非。 苏妙真上前一步,扶住傅夫人。她面上虽仍一脸红疹,看着让人畏惧,但神色却柔和娴美,傅夫人不由地,竟生了几分愧疚。 苏妙真见傅夫人的光景,已知这事儿算是了结,便道:“夫人小心。夫人不要担忧,我们母女定是守口如瓶,不向任何人吐露此事,到底事关重大,如何敢多嘴多舌?还请坐下,细细想想,怎么把今日这段争吵遮掩过去,好让外人不往绛仙妹妹装病退婚一事上想,妙真有一想,不如说是‘你们二位夫人为争谁是妙峰山进香的香首,而拌几句嘴,进而大伤和气’” 不仅答应遮掩,连今日之事的借口,都为她们想好了! 傅夫人面上浮出羞惭,看向她的目光更是多了几分复杂。 “你,你不怨我和仙儿,我们冤枉了你?” 哪里是她们冤枉了自己,分明是自己算计了傅绛仙。苏妙真心中一哂。 然而,这也不能怪她自己心眼多。傅绛仙脾气大,性子倔,还有些莽撞,着实不是个可靠的人。当日,她一方面对傅绛仙即将嫁给五皇子那样的混世魔王而忧心,一方面又想拿个事儿来堵住傅绛仙的嘴,好不泄漏柳娉娉不顾男女大防与人私会一事。便打定主意,要帮傅绛仙摆脱此事。 但也担忧,有朝一日傅绛仙或不小心或故意,走露此事,却让她难做难为。这才布下了几个防备手段。但凡有人前来发难,她就可翻转局面,并且一锤定音,证明与她毫不相干。 苏妙真亲手斟茶,又亲手捧去,奉在傅夫人跟前,轻声道:“婚姻大事是女儿家的一生福祉所在。绛仙妹妹可能听闻了关于五殿下的传言,便害怕畏惧,一时激愤做下此事。我猜,是绛仙妹妹求了她哥小侯爷去办成的,结果反而不小心让夫人您发觉了夫人逼问,她情急之下,才说是我——多半是觉得这样的事儿,夫人您不好亲来逼问的,就胡乱指认,口不择言。” “且绛仙妹妹做儿女的,到底不明白为人父母的心肠。知道了这样的的大事哦,您当然是得刨根究底,若换了是我,我娘肯定也担心——是有外人想要害她女儿,才出谋划策摆破坏这桩姻缘!但是,念在妹妹还小,人也被养得不谙世事了些,夫人还请不要生气懊恼。” 傅夫人心中重重一叹:“真姐儿,你也太懂事聪慧了!不错,今日我午后去瞧你妹妹,结果见她倒掉了药,口中还说什么‘总算从这门婚事中脱身,过几日就不用装病吃药了’,又夸了你几句我做娘的,一听这里头有这样大的秘密,能不进去逼问么,我又拿她近日所爱的话本等物相逼,她就胡言乱语了一番,估摸着是觉得这事儿已经覆水难收,我不会再追究,更不会追究到你一个外人小姑娘头上可你伯母到底是做娘的,哪能不忧心是你藏奸要害她,这才——” 苏妙真挽唇一笑,轻轻道:“我明白夫人的爱女之心,换做是我,若有了孩子,也要查根究底好绝后患。” 傅夫人听她这样善解人意地一番话,重重叹气,拉住苏妙真的手,仔细瞧她。 苏妙真当时只是含了一口桂圆,并没真的吃下,这发出的些许红疹正逐渐消退,让她如玉的脸颊上笼上一层烟霞红色,渐渐显出一种娇艳欲滴来。 傅夫人心内百感交集,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话才好。 第78章 只听苏妙真轻声道:“绛仙妹妹的确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干出这样的事,说句让您老人家着恼的话,着实也让人惊叹她的胆气和本事,不仅敢想敢做,还做得滴水不漏,若不是她自己得意露了破绽,傅夫人,您又哪里会晓得呢。依我说,您还得夸夸绛仙妹妹,这样大胆聪明,可不是女中豪杰?我们文臣家的女儿,是再及不上的。” 傅夫人缓缓点头,是啊,这样胆大包天的事儿,一个文臣家的女儿,可敢干得?绛仙却一贯天不怕地不怕。 当即再叹口气,将手中茶盏搁到案几上,伸手扶起苏妙真,拍拍她如玉剔透的手背,“我的儿,你这样的好心性儿,又是这样的容色,又是这样的乖巧我真恨不得,你是我的闺女。” 苏妙真浅浅一笑,臻首,面上浮出些羞涩红意,她扭着衣角,声如蚊讷道:“夫人过奖了,绛仙妹妹,也是很好很好的。” 王氏既骄傲,又心酸,过来牵了苏妙真的手,摸了摸她的脸,嘉许道:“真儿,这事儿你处理的好,没落我们伯府的脸。”正色看向傅夫人道:“傅夫人,这事我母女自然会守口如瓶,你且放心,只也望着你日后能多体谅些我们伯府,我们伯府是不如侯府尊贵,但到底没差多少,再来几次这样的事,让人晓得了,只会背地里议论我们伯府软弱可欺。” 傅夫人愧疚道:“这事再不会有,原是我先前误会了五姑娘。” 王氏叹气道:“做母亲的心,我也是明白的。”王氏提起精神,坐在傅夫人身边的楠木交椅里头,郑重道: “傅夫人,咱们还得商量着,这借口怎么编” 傅绛仙不知所措地立在一旁,听得如坠云雾,但见傅夫人真以为是她一手所为,上前一步,想要辩解,但被傅夫人狠狠瞪了一眼。 她亦回过神来,懊悔:何苦多生风波。眼下这脉案、桂圆已经证明了,不可能是苏妙真出的主意!且能证明,又怎样呢?还不如自己认了,免得得罪苏妙真,让她以为自己是个失信小人。 毕竟,她自个儿是答应过,绝不向任何人泄露此事的。苏妙真本是一片好心,却差点被拽下水来,苏妙真会不会,再不和她好了? 傅绛仙心内如焚,偷偷瞄一眼苏妙真,见她立在一旁,踯躅着走过去。 傅绛仙还没张口,苏妙真摆出了个“请”的姿势,傅绛仙跟在她后头,从正堂转入院中,见苏妙真抬手,把院中静候的下人尽数赶出,傅绛仙忐忐忑忑,跟着她立在了木香棚下。 苏妙真看着低头不语,面上通红的傅绛仙,明白这傅绛仙还没转过弯来。 便先招来一丫鬟,问了几句后堂情况。那丫鬟瞅着傅绛仙,有些不愿开口,苏妙真道:“不妨事儿,说吧。” 这丫鬟方凑过来,立在木香棚下头,朝苏妙真小声道:“姑娘料得不错,那柳家姑娘莫名其妙地几次都想往前堂来,被奴婢和宋嬷嬷拦住了,又添了几个小戏女先儿过去奏乐说书,后边儿肯定是什么都没听见。” 苏妙真微微颔首,这丫鬟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苏妙真转向傅绛仙,傅绛仙正盯着她发呆,吐了一句:“你心眼儿真多。” 苏妙真哼了一声,道:“我要是没心眼儿,早被你们坑死了。傅姑娘,你可还记得,你答应过,决不泄露这事儿与我有关。怎么就忘了?这样不守信义,我也是唏嘘不已,自己莫不是看走了眼,傅姑娘压根不是什么重信重义的武将后人?” 傅绛仙涨红了脸,讷声急辩:“我可,我可不是故意的谁晓得我娘会悄无声息地立在窗槅子那儿呢。也是我得意忘形了,一想到不用嫁过去,就过分高兴,倒了那碗药,还嘟囔着夸了你几句让我娘听了,立马进来逼问我,又要撕我的话本子,我就急了——你不晓得,那话本可有意思了,比你说的书还有意思,里头有什么仙术,乾坤山乾坤派,教弟子们阵法,炼丹,剑修总之,很有趣的——我舍不得,当时脑子也空了,就,就抖出来你了。 “而且,哪个能料到,我娘她居然会上你们伯府来兴师问罪。” 苏妙真失笑,反问:“这话本可叫——” 想了想,没说完,她伸手,在萝薜倒垂,花木葱郁的木香棚子上摘了几朵小小的木香花,放在手中赏玩,看了会儿,摇摇头:“那你终究也还是失信了。” 傅绛仙顿足气苦:“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干嘛不理我。再说了,你不是,你不是,”她还记得压低声音,凑过来极为轻声道:“你明明就有后手预备着,何苦跟我计较。” 苏妙真掸掸衣裳,“可别搅浑水,我有没有准备是我的事,你有没有失信是你的错。” 傅绛仙见她低垂了眼,面上有些疏离,未免又羞又愧,最终成怒:“明明你也信不过我!那什么脉案、大毛衣裳、桂圆,说明说明你在我犯错前,就把我当失信小人来看了,我还没和你算这账!到底——我不是故意说漏嘴,你却是有心提防我!” “一个无意,一个有心,要我说,你还得给我赔不是呢,这么瞧不起人” 苏妙真醒神,见傅绛仙越辩解脸越红,一贯骄横傲气的人竟有些气短。她剔眉提声,笑道:“这还成了我的错了。” “那自然不是,还是我错了。”傅绛仙理亏,又听她语气和缓下来,闷闷答道。 傅绛仙用脚踢着木香架下散落的花瓣堆,又问:“可我想不通,既然一开始,你就信不过我,也不喜欢我,更疑心我会抖出你去,为什么还要帮我呢?既帮了我,又何必防着我呢?我真搞不懂你” 苏妙真“唔”了一声,嘻嘻一笑:“因为我善良可亲,是个有赤子之心,顶好顶好的人呀。” 傅绛仙飞快地抬眼看她一下,见她面上满是自得,心里莫名一松,又有说不出来的钦敬,又踢踢脚下的小石子儿,嘟囔道:“不害臊,没一句真话。” 却见苏妙真正了色,轻声道:“跟你说明白吧,你们在我眼里,都是小姑娘,既然涉及到你们的终身大事,我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只要别踩到底线,一切都好说况我不想做个只顾自己一亩三分地的人,且只是出几个主意,很微不足道的” “可帮了你,我自己怎么办呢?咱俩又没有多大的交情,你还总给我落事儿。且说句不该的,傅姑娘,你的性子实在太厉害莽撞,人又过分骄横了。我总不能给自己惹祸上身,做了傻兮兮的冤大头和不走时运的圣母,最终让我爹娘忧心,使伯府难做呀。所以,自然得做万全打算,规避掉‘你泄露风声,抖出我去’的风险危难。” 傅绛仙听得目不转睛,半点不敢错眼。只见苏妙真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傅绛仙听她娓娓道来她行事的心境,莫名其妙地,只觉得自己心里头堵满了想说的话,又不知从何说起。 傅绛仙脑海里乱糟糟地,鬼使神差憋出来一句:“什么‘圣母’不‘生母’的,你可还没嫁人,让人听见了准嚼舌。” 苏妙真被她的话逗乐,一笑,好似秋月春风:“得了,跟你说不明白。总之我办事儿,一定要既可保全自身,但又问心无愧!” “——这样,这样才不枉我来这世上走一遭呢。” 这句话说到后面,苏妙真用的是近乎是呢喃的语气,但傅绛仙仍听得一清二楚,人一怔。 怎么觉得,苏妙真这短短一句话,好似有千句话万句话在里头。傅绛仙瞥眼,见苏妙真目光悠悠,望着手心里的木香花出神。 日光被木香棚筛露下点点金光,打在苏妙真的如玉侧脸上,越发显得她国色天香。 傅绛仙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是女子,但不像以前,竟是半分妒忌都提不起来。 傅绛仙用手也摘了朵木香花,捏着磨碎,无意识想道:明明柳娉娉和她毫无干系,甚至还是未来的妻妾对头;而自己与她也没多亲厚,还屡屡不给她好脸色看。可苏妙真好像就是不计较,反而处处容忍,跟傻子一样。 当日在三清观,她不仅不记恨柳娉娉,反而还替对方瞒住了足以身败名裂的私会丑事;又为让自己不说出去柳娉娉的事,主动提出来帮自己一把。还不只是缓兵之计,居然实打实地冒着风险,替自己漂亮干净地解决了退婚一事。 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世上还有这样傻的人。 但她真的傻么? ——三清观的瓜子儿;之前的惊马、百灵、张真人;方才的脉案桂圆;还有这会儿的后堂拦人不又都说明了:这人不仅一点不傻,还精得很,事事在她算计中。 爹娘以前总说,不应该和心眼多的人相交,心眼多的人难免心坏。可这苏妙真虽心眼多,人却,人却很好 傅绛仙低头想了会儿,见苏妙真吹落掌上的木香花,那重瓣淡黄的小小花朵随风散落,细白淡黄,如雪落缀锦。 傅绛仙瞅着那坠落的花瓣,低声道:“你,你的确是个好人,还很聪明—” 话没说完,就见苏妙真拍拍手,露齿一笑,背手踱步,洋洋得意道:“怎样,还是被我这种不计名利、出尘脱俗的人给感化了吧,这就叫‘听我一席话,顽石也点头’!” 傅绛仙绝倒,猛地抬头看过去,哼出一声:“放屁!骂谁是石头呢?” 苏妙真置若罔闻,笑了笑,离开木香棚下,走向正堂,拾阶而上,这回却清声道:“事不过三,傅姑娘,这是第二次了。” 傅绛仙茫茫然,又有些心慌,觉得那不是好话,在后头对着她的背影喊:“什么第二次?” 苏妙真一径步到堂内,人影都不见。 傅绛仙忙也从木香棚下跑过去,进堂只见傅夫人与王氏极是亲厚地握着手,二人正亲亲热热说话,很有摒弃一切前嫌的模样。 而苏妙真已然斟了两盏茶,因无丫鬟在内伺候,她蹲身亲手奉上,清甜的嗓音在堂内响起,话里带了些俏皮:“给二位奶奶见礼,二位奶奶用茶。” 送走傅绛仙母女,苏妙真松口气,想躲回房,被王氏叫住。 王氏请出来赵家三位主子,好生招待茶水果子,赵夫人在后堂听得外堂嘈杂不休,还以为出了大事儿,一回来便拉着苏妙真问道:“傅夫人可是误会了真姐儿什么,怎么刚刚气势汹汹地便过来了,还张口就要找真姐儿。” 王氏走到赵夫人身边,两人并肩站着,打着哈哈把苏妙真叫到跟前来,道:“不过她们小孩子玩闹,傅家姑娘告了刁状,惹得傅夫人误会,好在一切是尽好的了,傅夫人是个明理人,一听是傅家姑娘的错,立马还给我们真儿褪了一双上好的鎏金嵌宝翡翠镯子来戴。” 说着,一把扯了苏妙真的手,抬给赵夫人看。赵夫人仔细瞧了一眼。笑道:“真是上好的水种,雕工也好得紧。我就说,真姐儿怎会莽撞地犯下错事,得罪了傅夫人呢。” 赵夫人似有非无地往苏妙真身后撇过一眼。 苏妙真察觉,知她背后站了赵柳二人,想了想,立时明白是个怎么回事:多半是柳娉娉在后堂跟赵夫人搬弄了些是非,说她犯了什么错处。 她心里一哂,庆幸自己早吩咐人把赵家的三位主子看牢在后堂,更让人带去小乐伺候丝竹琴筝。否则这柳娉娉肯定觑空寻机,出来偷听墙角。这还只看了个开头就回去乱上眼药,若再让柳娉娉听了只言片语回去,可不得传出好大一场谣言? 也幸而王氏与傅夫人合计得好,除对了说辞,傅夫人还专门留了一对镯子给苏妙真,就是怕赵夫人疑心苏妙真哪里不好,惹得傅家找上门来。果不其然,赵夫人一见这双镯子乃傅夫人所赐,就面色微松,放了心。 王氏又与赵夫人叙了些往庙里舍豆子添香油的事儿,见日头沉了,又恐赵夫人要走,立时便让传饭,在侧厅摆下。婆子丫鬟们伺候着吃过,王氏又拉着赵夫人,二人坐在正房炕上,说些家常闲话。 赵盼藕不住地往侧厅外看,撩发整衣,忙活个不停。苏妙真瞧见,估摸着她多半是望着苏问弦,心内好笑:今儿是官舍武举的第一天,苏问弦肯定得在兵部忙到天黑才能回来,赵姑娘这番柔情蜜意,苏问弦算是见不到喽。 赵盼藕坐立不安,寻着由头,往二房院里直转悠,在院门口立了半日,见没个人影,只好丧气回来。和柳娉娉一起扶着窗,二人看晚霞,又过半日。 赵夫人见天晚了,便不多留要家去,王氏再三挽留:“怕什么,夜黑就让我们伯府的人跟一堆送去,总不会把你们三个弄丢。” 赵夫人笑道:“倒不是这个,今儿越北在校场初试,这官舍武举虽说不过是走个过场,我做娘的,也得着着紧,回去问问。且今儿已然叨扰了一下午,也是累你烦了。” 王氏假意嗔道:“这见外的话可不要再说。” 便领着苏妙真送赵府三位主子出到二门,才回房歇息,丫鬟们过来掌灯,又伺候着净手喝茶,王氏歪在炕上,留了苏妙真苏妙娣两姐妹坐在炕下小杌子上,三人说话。 苏妙娣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王氏应付道:“不是大事,傅家那丫头和真儿拌嘴,傅夫人还以为真儿怎得那傅姑娘了。” 苏妙娣秀眉一蹙,道:“依我说,别让真儿与那傅姑娘来往了,我瞧着次次真儿都受那傅姑娘的气,大家都是爹生娘养的,凭甚么她比咱们真儿高出一头来。”又看向苏妙真,道:“以后再见了她,就绕道走,可不许好性儿了。” 王氏拉着苏妙真叹了几回气,半晌方道:“你姐姐说得有理” 苏妙真见王氏面上仍有些忧心烦闷,埋进王氏怀里:“哪里有那么严重,傅绛仙她虽然脾气大,但顺着毛哄还挺好哄的,而且每一次都是我占了上风,只有她先低头赔礼的。绛仙她又是侯府的独女,现在还不用嫁给不成器的皇子,傅家没了顾忌,只有更宠更爱她的。我不想为了自己伤两家和气,再说,哥哥和傅家小侯爷相好,没有我反而和绛仙处得糟的。” 苏妙真抬起头,晃晃手上翡翠镯子,眼睛眯成月牙:“还有还有啦,我巴不得傅绛仙这么多来几回,那么傅夫人次次都得送我些上好的首饰,娘就省下银子了。” 这话一出,王氏噗嗤一笑,戳戳她的脑门,道:“你这孩子,总说这种见钱眼开的话,我是哪里亏了你不成,养成了个这么贪财吝啬的性儿。” 突地,苏观河进房来,身后跟着苏问弦。苏观河哈哈笑道,望向王氏:“在廊下就听见你说咱们真儿贪财吝啬,怎得,她又惹什么事儿,让夫人生气了?” 王氏一笑,不好讲明,随口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便招呼着丫鬟们送来茶和手巾。 苏妙真陪着苏观河王氏在上房又叙了一回天伦之乐,瞧见时辰不早,记得还得练字,就先行告退回房。 一回院子,绿意蓝湘诸婢也都涌上来,打听到底下午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妙真含含糊糊敷衍过去,让她们把书房的笔墨纸砚等物都收拾到耳室来,自己好练字。绿意蓝湘一听她要用功,哪能多耽搁,不一时就办了来,把耳室点得灯烛辉煌,犹如白昼。 苏妙真坐在罗汉床上,便沉住心,趴在罗汉床的案几上,下功夫很练了一张。 她写完最后一个小字,很欣赏了一会儿,但觉写得还不错,自言自语道:“不错,不错,很有魏晋风骨,”又觉腹中饥饿,埋头喊道:“绿意蓝湘,我饿了。” 却听有人一笑出声,苏妙真立马抬头,却见正是苏问弦,他不知何时来的,正靠着耳室的多宝槅子立着,玉树临风地望着她,剑眉挑起,笑得很不给面子。 “真真,你也太不害臊了。” 蓝湘捧了一盘糕点,小心拨开炕几空位,放了上去。绿意提着景德窑青花瓷壶进来,给苏妙真苏问弦各倒了杯茶 苏妙真搁下笔,收拾收拾,双腿耷拉在床沿来回晃荡,捻着糕点,咬小半口含糊问:“哥哥,你怎么来了。” 苏问弦面上调笑之色淡去,他走过来,苏妙真伸手示意让他坐下,苏问弦手搭在围子上,仍站着,望着她问:“下午听说傅夫人过来了?” “对,为了我和绛仙吵嘴的事儿,不过后来绛仙认错了,傅夫人还送了我一对手镯,你看,就是这双。” 苏问弦点点头,放下心来。他一回府就听侍书说,二房下午生了一场风波,但不知究竟如何,只晓得傅夫人恼恨而来,平和而去。又招来他人询问,知傅夫人赏下钱来,当时伺候的丫鬟婆子们各得一两银子。 若是为了傅家独女与真真两人拌嘴,傅夫人过于偏信而气汹汹上门评理,倒也正常。 苏问弦望向苏妙真,见她笑嘻嘻地挽起袖子,献宝似得把手腕伸出来,还特意晃了晃那鎏金嵌宝翡翠镯子,镯子与她手腕上挂的碧玺手钏相撞,叮当作响,她乐滋滋道:“好看吧,可值钱了。” 但见苏妙真笑得眉眼弯弯,活像只偷了腥的小狸猫,又甜软又俏丽。而她雪化的手腕儿在海棠红金线袖子的映衬下,越发显得白得颤眼。 苏问弦喉咙一干。 “对了,赵夫人说今儿校场会武初试,今儿好像是测马箭,我那个未来夫君,他成绩如何?” 第79章 苏问弦缓缓道:“十箭中九,算是青年俊才。不过还要再等三日后的试步下箭,六日后的兵法策问,才看得出来此人到底有几分能耐。” “唔,这才算配得上我。” 苏问弦摩挲着腰间玉佩,冷冷一笑。姓赵的也配得上她? “哥哥?”苏妙真提声喊他,在他眼前挥挥手。 苏问弦回过神,撩起袍子坐下,道:“既然没什么大事儿我便放心了。我是有事要问你,真真,听苏全说,你前几日总往铺子上去?” 苏全这家伙,也太靠不住了,她千叮咛万嘱咐地餐带过不许跟苏问弦提,到底他还是招了。 也不晓得他有没有全说出去。苏妙暗骂几句倒霉,又见苏问弦眯眼望来,很有些要刨根究底的意思,敷衍道:“也没去几回,你别听他胡说。” 苏问弦语气一沉,眯眼看她,道:“苏全和你的话,若论起来,我还更信他。这些日子府内众人都忙,没分神管你,你就无法无天了,可别纵得心太野了。” 苏妙真没好气,见苏问弦似有着长篇大论等她,心底一合计,决定恶人先发威,哼哼两声:“又说我又说我,你比于嬷嬷还唠叨,还讲我心野,你还天天不着家呢——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和那个傅家小侯爷常来往,应酬肯定会总那些烟花之地去?我晓得,元宵那晚你说错的什么‘私窠子’——分明是烟花之地!里头都是京里有名的红姐儿!” 她本来只是想压下苏问弦的质问,然而越说越觉得不公平。凭什么自己往铺子走一走就不行,他们见天儿地去院中私窠应酬就可以。 苏妙真哼道:“你们才是心野,人也野!可你见我说过你么?” 苏问弦大怒:“谁在你面前提的这些污言秽语?” 苏妙真一梗脖子:“哎唷,许你风流不许人说风流?我才不告诉你。” 苏问弦见她恼了,语气中更有些不屑之意,倾身过去,手沉在炕几上,微微用力,温声解释道:“我虽是在外头应酬,但从来只叫一人,也只为装点场面真真,你现在是想骂我‘好色’么?” 苏妙真听出他语气温柔下来,住笔垂眸,嘟囔道:“那倒不是,我晓得在外应酬大多是这样的可谁让你先说我的,我要不拿话堵回去,还不晓得后面有多少大道理等着呢。” 苏问弦心下一轻,手离开炕几,微笑道:“不过一时失言,况是为你好,你还反而生我的气了,可不太讲理。” 苏妙真不服气仰脸,咬着笔杆儿含含糊糊道:“你能这么说,肯定潜意识也是这么想的,”又见苏问弦果然不再就着铺子上的事往下纠缠,得意嗔道:“还有,我就生气,就不讲理。” 苏问弦失笑:“得,哥哥给你赔礼,还不成么。” 苏妙真眼睛一转,努了努嘴,示意他过来磨墨。 苏问弦无奈,但仍卷袖开工,一面磨墨,一面听她催促指挥,一面看她写字。 她穿了件水绿窄袖褙子,妃色长裙拖曳至花梨木座下,一截藕臂从袖中伸出,抬手握笔临帖,很有些奋笔疾书的架势。 苏问弦看了一会儿,摇头道:“执笔虽无定法,然而手腕得放平,你提笔姿势不对,且写得也太快了,练字讲究慢功夫。” 他听苏妙真“哦”了一声,扬起晶莹如玉的小脸,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滴溜溜直转,看着他欲言又止。苏问弦心知肚明,故意不接,仍慢悠悠磨着墨。 苏妙真见他不上路,忍不住就道:“我之前又病又忙,把夫子交代的每天的临帖给忘了,现在可不急着赶功课么!到时候比不上两个姐姐,就丢死人了,还得挨罚——又得让我抄个几百张来,这个月就别想干其他的了。” 这些日子一直没日没夜地看账,老夫子月初交代的功课,竟是全给忘了。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他也不说帮帮忙,苏妙真腹诽苏问弦没有兄妹爱,但面上仍是一副哀求企盼的表情。 但见苏问弦薄唇含笑,剑眉一挑,意味深长道:“哦?” 不上路,太不上路!苏妙真强忍着放赖的想法,柔声细语央他道:“哥哥,你既然今儿闲得慌,不如指点指点我,若是你能大发善心,再帮我临上七十张,那是最好不过。” 苏问弦见她搁下笔,双手合十,不住地拜过来,一脸虔诚恳切,但觉好笑。他摇摇头,慢条斯理道:“你这是又让我替你作弊,若我答应,你哥哥一生清誉,可就全败送在你手上了。” 苏妙真脸涨得通红:“这读书人的事儿,能叫作弊么——这叫见义勇为,见死扶伤,扶危济困,雪中送炭再说了,夫子应该看不出来” 她失了底气:“看不出来的吧?” “好嘛,我这里说了半天,你都不答应,还有没有手足之情了。”苏妙真怏怏地趴在书案上,没好气地连哼了三声。 苏问弦听她絮絮叨叨,又一口气说不少成语典故,入神看她一会儿。这人儿娇懒骄纵,说不尽的可恨可恼,又有讲不完的可爱可怜。 对她,他是狠不下心的。 苏问弦叹口气道:“还记得你刚回京,见了我总是乖巧听话的怯生生模样,现在是越发得寸进尺了。” 苏妙真揣度出来语气,忙奉承道:“那还不是仗着哥哥你待我好么。” 苏问弦微微一笑,弯身下去,强忍了手把手教她握笔的冲动,指着宣纸上的墨字道:“你写完这张,剩下的,我给你补。” 那头,傅夫人一回府,就把傅绛仙叫到正房明间内跪下,跪到晚间,阖府上下都吃毕饭,傅绛仙硬是不说一句话,也不喊饿。 傅夫人走至明间,见她半点不认错,心里也恼了。吩咐婆子取了鞭子来训诫。傅夫人道:“孽女,你还不知错么?” 傅绛仙跪在地上,望一眼傅夫人手中的鞭子。 这是傅侯爷常用来教训傅云天的,每次都把傅云天打得是抱头鼠窜。傅绛仙纵有再大的胆子,再倔的脾气,这会儿也认输,不情不愿低声道:“女儿知错。” 傅夫人道:“那你倒说说,你错哪儿了。” 她能错哪儿,不就是错在了让人发现么。傅绛仙嘴巴撅得高高,闷声闷气道:“错在不该栽赃到苏妙真头上,说是她栽赃我。” 傅夫人逼问道:“还有呢。”又提眉喝声道:“跪直腰,敢偷懒,今儿就饶不过你。” 说着那鞭子照脸抽过来,傅绛仙唬得忙闭眼,只听见耳边有渗人的咻咻声,脸上却是一点感觉也没有,睁开眼睛,见傅夫人早已收回了那鞭子,闭目直叹气,情知这是雷声大雨点小。 傅绛仙跪地膝行至傅夫人身边,抱腿撒娇道:“娘,这婚事既然大家伙都不情愿,那没有了就没有了,您生个什么气呢,贵妃和五皇子又不是什么好人,现下那仓场的事儿是没查出来,可若查出来,她们不就更多一层丑事儿,没了这亲还好哩,不然哥和爹在外头打拼着,还得让人觉得和五殿下那等人是蛇鼠一窝,反败了咱们府上名声。这回娘你非要把这事儿翻个底朝天,差点冤屈了人苏妙真不说,还漏出去这里边的机密了——得亏王婶婶和苏妙真是守信人,不然,呵!” “闭嘴。” 傅夫人之前一定要向伯府讨个说法是因为,担心苏妙真与伯府存了歹意,想要以此威胁或是泄露给谁。但说到底,她怎么可能中意这门亲?傅绛仙处于深闺尚能听说那五殿下的破事儿,她一个常常来往各府的诰命夫人反不知了? 而现下事情解决,知道还是傅绛仙串通着傅云天乱做下此等机密事儿,和伯府不相干,傅夫人也便松了口气。只要能瞒得死死的,那末,不要这门婚事是最佳的。 然而这桩事映照出来的,更让傅夫人心惊的,则是傅绛仙天不怕地不怕,半点规矩都不懂。一个女儿家,平时再被惯得骑马射箭,也不该在婚姻大事上捣鬼。便是她哥哥傅云天,之前自己说要给他娶苏家的,傅云天再不愿意,可曾敢做些什么了? 这闺女着实太放纵肆意了,甚至连威胁张真人、欺瞒贵妃、设计五殿下的事儿都敢做出来 傅夫人闭闭眼,猛地再开,见傅绛仙仍是一脸轻松,半点不曾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她不由冷声道:“这婚事再怎么不好,也有你老子爹和老子娘给你筹划着,你一个闺阁女儿,怎好自己插手自己的婚事,可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从古至今,哪有自己给自己退婚的?还敢要挟张真人为你办事,你就不怕天上神佛饶不过你,日后得下阎罗殿问罪!” 傅夫人长长吸口气:“果是爹娘往日惯着你,把你养成了个无法无天的性儿。从今儿起可得好好学学规矩,该请几个夫子过来教教你何为‘妇德女戒’了!” 说着,便提声把院外立着的许妈妈叫进来,冷声问:“去外头书房伺候的林顺德那里问问,让他打听打听现在京里可还有补缺侯职的文官,赶紧送去束脩,请来教教这不成器的孽障” 许妈妈跪在地上喏喏应了,傅夫人补充又道:“你再去打听打听宫里出来的嬷嬷有谁,以及京里善女工通诗书的女夫子有谁,一并请来几个,仙儿这是不能再纵着了,总有一天得出大事儿,竟不如学学那苏家的孩子,多读点书,既能明事理,也能稳心性。” 许妈妈瞧了眼也跪在地上的傅绛仙,她正满脸不服气,欲言又止,因想:她们姑娘可是从来不看书本不动针线的,也就侯爷在家闲时教个几句“之乎者也”,不过是让认得字,可从没大动干戈地真让钻研。 想要硬着头皮劝几句,但见傅夫人面色不好,哪敢再说,应声便出院往外间书房去。 傅绛仙一等人都出去,压住的那番委屈惊讶立时翻腾起来,她蹭得从地上跳起身,道:“娘,我不要读书,也不想学针线,你就是请来了,我也不学,你要逼我,到时候我就把那些夫子们都打个臭死,看他们敢管我不管” “放肆!”傅夫人一听这话,气得二佛升天,“啪”地一声猛拍座边案几,“你再犟嘴,我就用这鞭子”但傅夫人哪里舍得,又知傅绛仙不受这鞭子的吓,道:“今儿就给我在院子里跪一晚上。” 傅绛仙素来是被阖府宠着纵着,这会儿来了气,她更不理解傅夫人的用意,当即哼道:“跪就跪,娘你也休烦恼,大不了跪得受寒真死了,大家落得个清净。” 说着,人就磕了两个头,往院外使气性跪下了,满府的丫鬟婆子瞧见了,都忙不迭地走进来劝解道:“太太,咱们仙姐儿素来就是个有气性儿的,您老人家何苦与她置气,平白坏了自己的身子,还让仙姐儿受苦,现下虽是初夏,那也得小心身子。” 傅夫人走到门槛,廊下的婆子忙打起了帘子,傅夫人往外一瞧,只见院中排起十几个大灯笼,照得亮堂堂。 傅绛仙板着张脸,气冲冲地挺直背在院内天井的鲤鱼缸前跪着。 傅夫人涩着嗓子道:“得煞煞她这性儿了,若是总改不了,任嫁了谁,都不会有安生日子过” 婆子们不敢再劝,端茶来给傅夫人顺气,傅夫人抿了一口,精气神又提回来,撇过脸重声道:“天儿呢,这会儿早该从兵部官舍回来了,让来见我,仙儿的事,要不是有他在捣鬼” 接连两日,无事可絮,苏妙真因苏问弦许下诺言,也就放松临帖。十八一大早,兴冲冲地起床,跟王氏前往静慈庵,去舍佛豆儿添香油。 王氏请了赵家,两家一同在静慈寺落轿,一出轿,赵盼藕亲亲热热地过来拉住苏妙真手,与她肩并肩地往里走。 盼藕一见了这苏妙真,就忘了自己才是她正儿八经的好姐妹。柳娉娉瞧见身前二人的相厚情形,心里一闷,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四处打量这静慈庵。 静慈庵不大不小,三进院落,第一进院落里有影壁、钟楼以及五间正殿;次进院落才是是正殿,正殿悬挂着御赐匾额,供奉了观音大士,第三进分为前殿后殿,是尼姑们做经课的地方,有一东西跨院,供给往来女眷歇脚留宿,各院各殿前都种植了古木。 郁郁葱葱,遮阴蔽日。 静慈庵香火十分鼎盛,在京里很有名气。因这庵庙曾被高祖时的太后御赐过匾额,历来常有内廷宫女妃嫔前来进香,只许官宦人家来往,寻常百姓是不许进的。就连富家女眷想来,若其父亲夫君非官身,也得由官宦人家的女眷代为递帖。 舍佛豆是京里的民俗,四月初八浴佛节时就开始舍,四月十八亦是家家都舍,然而苏妙真先前忙着看账,错过了浴佛节。 之前苏妙真在扬州也没经历过这种民俗,正是稀奇想玩儿的时候,这一到庵里便很兴头儿,匆匆见过主持静安师太,抹蜜似得说几句好话,就拉着苏妙娣赵盼藕还有柳娉娉就往庵堂里钻。 王氏在后面看得直摇头,因正殿有法会讲卷,便与赵夫人转入正殿,听静安师太宣卷。 苏妙真一进庵堂,好奇地把上上下下都打量一遍。庵堂陈设得朴素清净,里面留了几个小尼姑,小尼姑们置备下蒲团,捧来盐水煮过的青豆儿黄豆儿各一升,让她俩跪着舍豆儿。 两府里跟来的婢女婆子也都忙东忙西地掏香袋、点敬香、焚香烛。 苏妙娣领头,在佛前敬香祷告,她磕完头,也不起身,看向苏妙真道:“等会儿可不许偷懒。” 苏妙真点头答应,笑道:“姐姐你说的好像我是个多不敬神的人一样。” 暗想:苏妙娣只想着她不信神佛,却忘了自己在外人面前一向装得虔诚。 苏妙娣摇摇头:“你呀。”便跪在佛像前,从笸箩里一颗颗地捻豆儿往香袋里装,捻一个便念一声“阿弥陀佛。” 三人也都跪下,一颗一颗地开始忙活。 苏妙真照着姐姐妙娣的动作,捡一颗念一句佛号,到将近正午,才把两升佛豆儿捡完。 苏妙真早已累得直不起腰,一小尼姑过来笑问可要这会儿舍出去结缘,赵盼藕贪玩儿野性儿,当即说了个要。 苏妙娣年纪最长,安抚着三个妹妹吃过茶歇过片刻,便拿主意,遣人往正殿回二位夫人,让问问如何如何。 不一会儿,蓝湘和春杏笑嘻嘻走来,道:“二位太太都答应了,但说这会儿宣卷还没完,让几位姑娘先去庵外舍豆儿结缘,不过须得戴上眼纱帷帽。” 四人便在东院换上帷帽眼纱,手挽手往庵门走。 第80章 苏妙真一出角门,便眼睛一亮。 原来这庵门处早已开了角门,路口搁下四条长桌香案,每桌子上摆了几个竹筐,里头装满烧饼点心和素面,更搁了另两个藤编筐,里头全是铜钱,预备着舍豆儿时一并散掉。 而附近的乞丐听闻有高门女眷要做善事,也都簇拥过来,挤在庵门口探头探脑。更有许多平民百姓云集在此,比肩迭踵挤做一堆,要看热闹。 人一多就显得热闹有趣,前些日子扮成男装出府,只心焦账本,居然也没说好好逛逛集市,看看这京里的风土人情。还是自己太鞠躬尽瘁了,那顾长清可不欠自己好大份人情? 苏妙真连连咬牙,心道:必须让顾长清送份大礼相赔! 又隔着眼纱,很瞧了会儿热闹。 这静慈庵位居闹市,此刻便热闹非凡,路边聚满了男女老少,把庵门前的大路堵得几乎水泄不通,可谓是人山人海。 苏妙真不由自主地要往台阶下走,苏妙娣叫住:“别下去,只许在这看看热闹。”苏妙真灰溜溜回身,站回庵门檐下。 几个年长姑子与两府家丁隔开人群,把看热闹的市坊百姓与乞丐孩童赶到十步开外。两府小厮们亦拦在庵门台阶下,遮得严严实实,这么安排妥当,一姑子过来回话,笑道:“可以舍了。” 苏妙娣微微点头,就让春杏蓝湘把带来的两升佛豆儿递给姑子们拿了。 姑子们下到路口,散给众人,因时人多信鬼崇佛,一见这京中名刹舍下佛豆儿,都慌不迭地挤过来,争着抢着伸手来要,一时间嘈嘈杂杂,逐队成群,挤得道路上人不得顾,车不能旋。 突地,三匹骠壮大马从街角拐来,后面跟着两列穿甲卫兵,疾驰到庵门口,因此处水泄不通,引路人一打马鞭,大声喝道:“尔等还不闪开。” 人群嘈杂,只顾着嬉闹,置若罔闻。 苏妙真模模糊糊听见,凝目一看,左边衣蓝骑马的男子可不正是顾长清,那么,正中的那位会是谁呢。 就见庵堂的姑子上前问询,苏妙真模模糊糊听见静清师太道:“这位大人,这是宣大总督赵府与成山伯府的女眷在做善事儿,可否” 话没说完,那居中年老官员排出一雕金牙牌,嘶声说了几句话。 静清师太转身,皱眉上阶,往她们走来,道:“不晓得哪里来的官,好大的威风,居然让贵府女眷停善事,即刻清道让路,瞅着那牙牌上也没个四品,就敢大呼小叫,在两府面前显官威势了?” 十三道御史官阶小而权柄重,这么说来,那居中老者想就是张松年了。如此匆忙急促,定是有要务在身。 苏妙真一把扯住仍嘀咕不休的静清师太,道:“不必回二位夫人了,现在就给他们让路。” 也不等静清师太答应,立马喝声,指挥小厮搬桌清路,不一时,四张大案桌被抬起安放至庵门阶下,看热闹的人群见状,也都退散让路,留出了条宽阔大道儿来。 那三匹高壮大马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往北口去了,急促的马蹄声由近及远,卫兵旋风似得跟了上去,只剩下飞扬的尘土四处弥漫。 向北,北边有什么呢?苏妙真暗自琢磨,却听赵盼藕笑嘻嘻道:“北边那儿有几个大粮行米铺,还有许多古董铺子,十分的有意思”苏妙真这才反应过来,是她不小心把心中所想讲了出来,而赵盼藕接茬,“再往北还有烟火棚子,以往我娘还准我出来逛,后来再不许的了” 粮行米铺,总不会这么巧,但也不会这么快就有了进展。苏妙真凝望着街口,暗暗思忖。 接下来又是散钱结缘,事无可絮。 苏妙真怀着心事回府,到晚间用饭时也没吃多少,只等着苏问弦回来,去打听究竟是个怎么回事。 傅云天在宁祯扬处躲了三天没敢回家,就是试步下箭和比拼武艺皆居前列,也不敢回家报喜,仍往吴王别府消遣。 宁祯扬让人叫来月芙、娇容来陪他,让香凝滴珠二女隔了帘子唱曲弹琴,又安排下各色瓜果菜肴来款待。 不多时,娇容,月芙二人的小轿子便落进了别府,香凝滴珠便要起身告退,被宁祯扬叫停道:“无需避讳。”香凝滴珠二人只能又坐回去,一人调弦,一人散散地拨着琴,又起了个小调。 娇容原是傅云天包下了的,但因傅云天惦记着许府佳人,久久不往风月场上走,娇容备受了数月的冷落,更不敢接外客,只能苦苦挨着,每日把门依遍。 此刻因人来传,知是个窝盘住傅云天的好时机,便打扮得花枝招展,金钗凤簪插了一头,香粉胭脂扑了一脸,把身上熏得香喷喷地,再穿了白绫通袖鸳鸯戏水袄子,下拖红罗湘水裙,进门先假意泣道:“小侯爷恁的负心,让奴望穿了秋水,总是食不下咽寝不成眠,好狠心的冤家,生生要了奴的命。” 傅云天正是心里悬事儿,哪能多跟她纠缠,随手推开娇容递来的酒,道:“知道你的用心,我也惦记着你,只是一贯有事不得闲去。且起来,别让世子看笑话。” 娇容跪在地上,就着手中盏吃了口酒,娇滴滴道:“奴不依,小侯爷若是真心,就吃了奴这盏残酒。” 傅云天不耐烦应付,便不忌讳,就着娇容了手一口喝完,娇容见他百依百顺,便依偎到他身边,使出百种手段要缠住他,不巧从傅云天怀中掏出一枝鎏金喜蝠翡翠碧玉簪。娇容还道是他在外又包占了哪个院中的姐儿,当即哭得泪人一般:“小侯爷忒负心,这里还说惦记着奴,那厢儿就又梳笼了别家的粉头儿,既是有了好的,何苦不放了奴家,偏把人撂在院里” 香凝与娇容原是一个老妈子养下的,香凝得了宁祯扬的意,被收做侍妾,却也惦记着娇容如何。 此刻见娇容哭得泪人一般,隔帘帮腔道:“小侯爷忒狠的心,咱娇容不是最拔尖儿的,可也是京里数得上名号的,小侯爷这样的见多识广尊贵人,更该知道咱娇容是少有的,如何轻易抛却?” 若在往日,傅云天保不得要说几句好话敷衍,这会儿正是烦闷的时候,那簪子又是许莲子于三日前所赠,揣怀里还没焐热乎,当即抢回手上,沉脸喝道:“贱人,谁许你动我东西了。” 娇容更是不依,跪倒在一边,掩面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傅云天素来不跟女人们计较,一贯也都是漫着使钱,好不好总哄上几句,现在说了重话,也有些不自在。喝声道:“哭什么哭。” 但见没用,更是烦躁,一口气喝了几口闷酒,甩手不管,要起身更衣,宁祯扬看不过眼,把他叫住:“不过一个娼妇,就是正经妻妾,也没让女人拿住你的。” 摆摆手,让府卫把娇容赶出去,另叫了府内乐伎歌姬来伺候。 调起两套,歌姬正声腔婉转地唱着时新曲子,苏问弦撩袍进厅,傅云天和宁祯扬二人俱是一愣:“你怎么来了。” 苏问弦惦记着苏妙真,急着回府,但因兵部会武一事,他有几句话要交代傅云天,便匆匆而来,预备着速速说完,再回府去。 他一进花厅,宁祯扬便让人择开一席,府内仆婢往来穿梭,奉来酒食美馔,苏问弦点景喝盏茶,也不啰嗦,先问临席的傅云天道:“东麒,三日后策略可有准备?” 傅云天叹口气道:“你明知道我在这笔试上的东西都有些不济,何苦来问。”又振奋精神,笑道:“反正不过是走个过场,且历来只看前两场,我不愁。” 苏问弦皱眉,道:“不成,我听上头的意思,这回官舍比武三场策略要占到最重,不再仅凭个人勇武来定夺名次,我今晚回去给你拟几道题,你这三日好好琢磨,别让赵家的拔了头筹。” 傅云天宁祯扬二人一愣,宁祯扬道:“这是皇上的意思?” 苏问弦颔首道:“今日皇上召见了兵部侍郎,过问此事。” 宁祯扬道:“你怎么晓得?” 苏问弦淡淡道:“侍郎大人主管官舍会武,而我协理,便跟去了。” 他话虽说得轻巧,宁傅二人却是猛地一怔,过小半日,宁祯扬喝了杯酒,摇头笑道:“你这圣眷很是不错,这场官舍会武,若办得不出差错,肯定是这批进士里头升迁最快的了。” 傅云天也明白过来,无乾元帝召见,苏问弦不过区区观政之衔,绝无法入内廷对,笑了笑道:“官舍会武历来只走场面,想来是圣上高瞻远瞩,察觉里头的弊端,想要督促一番,诚瑾,你这恰好协理此事,运道好。” 宁祯扬撒开梅竹临米芾书折扇,摇了摇,向傅云天笑道:“东麒,你现在看事算精到了。” 傅云天哈哈一笑,道:“跟你们这几个人精儿混这么久,我还能傻?”探身,拍拍苏问弦的肩膀:“不枉咱俩做兄弟做了这么久,你还记得给我透风,可是没白相交一场。” 宁祯扬转过脸,对苏问弦笑道:“给你把连娘叫来,不对,”收起折扇,敲敲手心,笑道:“听说你纳了连娘做外室,我再给你叫几个新的过来伺候?” “不用。” 宁祯扬失笑:“你这是要学景明做柳下惠了,我可不信。” 苏问弦自然不会接话,宁祯扬便让一乐伎过去好好伺候。那乐伎领命起身,收了琵琶,娇娇袅袅地挨着苏问弦坐了。 那乐伎见得苏问弦俊美,席间又听他很得圣眷,便使出十分的殷勤,娇声颤气地劝酒,手伸进了他的下裳,咬着嘴唇乜斜着眼,只望着苏问弦吃吃笑。 苏问弦久不近女色,此刻连喝数杯酒,见这乐伎生得几分颜色,两颊更有小小梨涡,登时心浮气躁起来。 他按住那乐伎的手,低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乐伎听了,知他有意,低下脸娇羞地嘤了一声,扭着衣角不肯说话。苏问弦倾身过去,嗅了一嗅,只觉这乐伎一身浓香,十分刺鼻。 傅云天恰恰话来,道:“不对啊。你口中‘姓赵的’莫不是赵越北?他不是你未来妹夫吗,怎么听你语气,很瞧不上你未来妹夫?” 傅云天挠挠头,转向宁祯扬问道:“我没记错吧,那五妹妹要嫁进赵家去?听我娘之前把他五妹妹夸出花了,说什么容貌品性都是天下少有,我自是不信,不过性子该是不错的,我妹妹绛仙那样的人,成日在家也‘妙真’长‘妙真’短,可见这五姑娘的好性儿” 宁祯扬眉心一跳,合拢折扇,敲敲手心,道:“你没记错,就是苏五姑娘,至于她容色品行如何,” 宁祯扬面无表情:“你大可仔细问问你妹妹。”他猛地偏头,望向傅云天:“名为妙真?哪个妙,哪个真?” 苏问弦已然回过神,往厅外一望,见天色墨黑一片,染漆一般。他更没了兴致,推开凑过来的那乐伎,沉下语气:“世子。” 宁祯扬把玩酒盏片刻,叫出香凝伺候,方不甚在意道:“不过顺口一问。” 傅云天瞧出来他二人面色语气都不对,忙打岔道:“哎诚瑾,你还没回答我,你妹夫是哪里不对劲,让你瞧不上他了,论起来家世品行年岁样貌,我看那赵越北也都不错,说起来不比咱们差,你怎么就瞧不上人家,一口一个姓赵的?” 苏问弦先去请过晚省,再往平安院去,没走几步,记得吴王府家乐身上俱用了浓香,便顿住脚,回明善堂沐浴更衣,谁料一进明善堂,就见苏妙真立在门下,抬手揭了帘子,正扭过头与室内人说话。 苏妙真正和称心如意儿说话解闷儿,听见脚步声,忙转头去,见得苏问弦大步过来。 苏妙真打起帘子,满脸堆笑,把苏问弦迎进堂内,递茶过去笑道:“哥哥,我都等你半日了,这茶都凉了。” 苏问弦伸手接过那盏茶,只觉苏妙真把盏处仍是一片温热,他心中微微一动:“有劳。” 苏问弦示意苏妙真坐下,苏妙真甜甜一笑,“客气什么呀哥哥。” 苏问弦瞧见,只觉有十分的娇艳妩媚,让人难以自持,低头握拳,缓缓出一口气,复开口问道:“临帖已经让人送去了,真真,你可看过了?” 第81章 这辆车很高档,行驶过程一点震动都没有,卫欢琢磨了片刻,决定有机会还是买辆好一点的车,起码不会发生半路抛锚的事件。 韩北宸透过后视镜瞧见卫欢正襟危坐地在发呆,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问:“怎么待了那么短的时间?”卫欢啊了一声,回看韩北宸,本来想说注意交通安全,但一瞅马路上毫无人迹,他又开得缓慢,便答道:“我不会跳交际舞,在那里也没意思,你怎么也只待小宛没生气吧?” 问题没问完,也许因为自己隐隐害怕韩北宸的答案。 韩北宸心知她没有说实话,也不急,让自己听起来不算刻意:“她没有你认识江沉,很熟吗?” 他在舞池里看到了卫欢与顾江沉跳第二支舞的情形,卫欢不会跳在他的意料之中,但顾江沉在被踩到那么多次还能心情愉悦,不大正常。如果卫欢的回答是“对”,他隐微地怀疑自己会吃醋,虽然毫无立场。 但他听到卫欢说,“原来他叫顾江沉吗?”韩北宸看了眼豁然大悟的卫欢,见她自言自语“对,好像就叫顾江沉”,转瞬间,他的心情欢快明亮起来——连名字都不知道吗? 这很好,韩北宸打着方向盘,想。 卫欢倒不知道韩北宸的心理活动,她认识顾江沉也是两年前的事儿了,尤其对方还是一位避之不及的人,两年下来早就将有关的事抛之脑后,如果不是今天遇到,卫欢根本不会记起来两年前的不愉快。要操心的事已经足够多,记不住人名也正常,卫欢安慰自己道,何况顾江沉还挺讨人嫌。 韩北宸感觉这个开头不错,见后视镜里卫欢的表情也不再那么官方拘谨,继续说,“你明天有工作吗?”忽地,他观察到卫欢表情一变,她抬眼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下,复又低下眼说:“有,明天要去拍杂志。” 他瞥了眼中控面板上的时间,猛地想起来今天已经十四号。 外头沙沙地下起了雨,卫欢看了眼手机,她犹疑了须臾,才问道:“韩总,你知道多少?” 她一直想问那天韩北宸听到了什么,全部还是部分。被别人了解的滋味非常别扭,尤其还是这种。 韩北宸听到她的声音又低又轻,好像带了些秋雨的潮湿。他心中一紧,后视镜里已然看不到她的脸。韩北宸踩下刹车,将车停到路边,对卫欢说道,“我只知道明天是你某个亲人的忌日,是么?” 他看到卫欢抬起头,脸色比他预想中的要好很多。其实他撒了谎,从星光拿来的资料里都没有关于卫欢父母的部分,他那时候对卫欢已经有了好感,又为片场的她的话所触动,所以让人查了查:她父母离婚得很早,母亲去世了大概十年,非正常死亡,自杀。 所以他当时感到前所未有的抱歉,曾一厢情愿认为她应该对他的难过表示理解,却没想到看上去毫无反应的卫欢才是受到最大伤害的人。 韩北宸见她像是失了主心骨一样委顿在座位上,不再是之前挺直脊背的坐姿,心里一涩,说:“我不会再问了,卫欢。” 卫欢嗯了一声,声音雾蒙蒙的,既软又轻,俄顷她低声补充道,“谢谢。” 车在路边停了十几分钟,窗外的雨开始哗啦啦下大了。 韩北宸发动汽车,打开音乐,努力让气氛好一点,没开多远,听见卫欢的呼吸声渐渐趋于平稳,他从后视镜一看,见到她的脸色不再似刚才一般苍白,就说:“没多久也是你的生日了吧,我记得是十月一号?” 知道自己的生日么?卫欢偏过眼,看着他沉稳的侧脸,慢慢说:“是,今年还是会和粉丝们一起过。”这几年的生日都是随机在粉丝间抽取100个名额,邀请她们到生日会,除非遇到了在拍戏。卫欢希望这么说,韩北宸能够没有别的想法——当然他未必有别的想法,可能只是顺口一问。 韩北宸笑了笑:其实她的生日在九月二十一,星光送来的资料上是这么写的。别的女明星改年龄都是把自己改小几岁,她倒好,只改了一个日期。九月二十一,回头问一问她的经纪人有没有行程安排。 本来一个小时就能到的路,韩北宸硬是给延长到了两个小时,到卫欢的所居住的小区时,卫欢长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到了。 “不打电话让助理送伞吗?”韩北宸看着收拾着东西的卫欢说道,“淋到雨对身体不好。” 卫欢摇了摇头,“小王在放假,没关系的,只有几步路。”卫欢刚要推门下车,就被韩北宸拉住手腕,随后听他说,“拿上外套。”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给了她,卫欢迟疑着说了,“不用。”这种发展不是卫欢所希望的,按她的设想,韩北宸既然在医院碰了一回钉子,就该像之前的那些人一样对她丢开手——非卿不可这种事不存在于现实中,无论是娱乐圈的男星,还是富商,都是被人捧着宠着的,一旦被拒绝往往都不会再展开追求,可韩北宸他 卫欢思索了一瞬,决定再说的明白一点,她盯着韩北宸缓缓讲到:“韩总,我师姐成恬过得并不幸福我知道说什么阶级很可笑,但生活背景不一样的人,确实不适合在一起。。” 既然不会有结局,为什么一定要强求一个开始。 但韩北宸的话让她微微一怔。“你觉得我为什么没有向其他人邀舞?我为什么会恰好在路上遇到你?你明知道那都不是巧合,但却装作不知道”他握住她的手腕并没有松开,只是沉声说道,“卫欢,我已经三十了。” 韩北宸看着卫欢睁大的杏眼,不知道该是为卫欢用两人不合适的理由,再次拒绝他感到失落,还是应该为卫欢没有用不喜欢他来拒绝而感到高兴。 他凝视着眼前沉静的女子,说,“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掷地有声 卫欢突地很希望雨声大到遮住他的嗓音。 —— 第二天去拍杂志时卫欢就有些魂不守舍。 要拍的杂志封面是费加罗,属于二线杂志上流,这次拍摄由宋嘉影那边的团队负责联系,因而卫欢就没让张姐跟着,只让小王陪自己去了。 卫欢之前也上过一次费加罗的封面,内页也有好几次,和主编也相熟,所以对他们提出的拍摄方案没有异议。 闺蜜主题,两人都穿的g家当季款,配饰妆容也基本相同。卫欢稍稍看了下策划,觉得宋嘉影的团队实在很善于推人,不放过任何可以做新闻的点——服饰妆容接近的话,大众肯定要比较,话题度不用发愁。 在圈子里演员往往会和歌手,或者主持成为密友。两个年龄相近的花旦很难做好友,如果戏路相近那不反目成仇都算好的了。电影杂志代言资源就那么多,花旦间彼此竞争非常激烈,虽然有所谓竞争不伤害友谊的说法,但那也只是挂了一块儿遮羞布而已。不是没有前车之鉴的,去年还有两位女演员为了争电影角色,最后就闹到势不两立,观众们看了好大一出笑话,之前那两位女演员可是时不时放恩爱的照片给粉丝的。 关系再好,在利益上不断有冲突时也很难维持友谊。故而卫欢一向不会和年龄相近的花旦走太近,以免关系破裂后双方都太难看。 但宋嘉影和她来自一个地方,现在还同属于华影,卫欢想,还是不一样的。 摄影棚内 “再靠近一点,卫欢的手搭在宋嘉影的肩上,对,对。” “两个人脸上都得笑,笑得开朗点,面对面摆好姿势啊。” “卫欢靠在宋嘉影腿上,对准镜头,笑。” “ok。” 拍了将近五个小时,到下午才搞定拍摄收工,之后就是专访的部分。专访也弄完后,都到傍晚了,卫欢小王两人决定去附近的餐厅吃晚饭,和主编打完招呼后两人离开。 小王刚把车从最里面的车位倒出来,卫欢就听她指着窗外说,“欢欢姐你看。” 卫欢拿起手边的眼镜戴上,伸出脑袋看有什么值得小王如此激动:杂志大楼前是宋嘉影和她的经纪人,助理,正和主编说说笑笑地走出旋转玻璃门,看样子要一起去用餐。 不是在自己开口时说晚上不打算吃饭吗?卫欢默默地叹了一声气。 “居然没叫上你哎,”卫欢听小王不爽地讲,“我早就说过了,你不该接这个工作来给宋嘉影抬轿子,今天的妆容都是她的更好看呢” 这也无可厚非,卫欢想,有的事情当着自己的面她们也不好谈,“宋嘉影的团队并不等同于宋嘉影,再说和杂志主编吃饭联系感情也很正常的。”小王不满地还要再说,卫欢伸手一拍她的肩膀,“看路。” —— 晚上吃饭到半路上,小王舀着汤突然就发问:“欢欢姐,你的车呢,昨晚谁送你回来的?” 这个问题早上小王就问过一回,卫欢给支吾过去了。 但工作了一天卫欢本来就累得要命,也没防备,直接就回答了小王。 “居然是韩总送你回来的,”小王咬着勺子贼兮兮地看着卫欢说,“欢欢姐,你说韩总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想要追求你啊?” 自己要多加提防了——好几次都是在疲惫的时候被人给套了话。卫欢思索了一下未来,之后说,“不是。” “啊,韩先生人挺好的,和我见到的别的富豪都不大一样呢,要不你主动主动呗”小王开启了话唠模式,“我感觉宋嘉影对韩总就挺有意思的,在片场我看到她主动上去和韩总讲了好几次话呢” 卫欢没仔细听,思绪散乱,解不开结,韩北宸昨晚的话还在耳边萦绕。 “如果我对你是心血来潮,理智也会让我学会控制与疏远你可以怀疑我是不是只想玩玩,但时间会证明,我是在真正的,正式地追求你。” 为什么他的表情,要那么真实诚恳,是她从没遇到过的。卫欢无意识地搅拌着碗里的汤,热气蒸腾到她的眼睛里,突然就有些酸涩。 她不愿意相信。 第82章 钱玥闷不吭声地看着扭头而去的卫欢,把长长的指甲握进手掌心。 并没有人和她讲过这样推心置腹的话,虽然逆耳,钱玥盯着卫欢的背影沉默半晌,但她还分辨的出是好是坏。 录影棚 “那好,今天我们的节目就到这里结束了,感谢给与大力支持的品牌”主持人念完冗长的致谢后,这个综艺节目宣告结束。 如潮的掌声在录影棚里响起,卫欢她们也都跟着站起来鼓掌。 卫欢能很清楚地感受到于薇儿的目光聚焦在她的背后,并非善意。 钱玥应该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一部分,于薇儿再有过激的言辞也不答腔,卫欢想,而且她又给钱玥解了几次围,于薇儿连带着看她不顺眼也是常情。 卫欢回头瞥了一眼,见她精致的脸上满是傲气,心道:到底还年轻。 —— 十月一号是新电影开机的日子,卫欢推迟了入组,在京举行了给粉丝参与机会的生日会。去年都因为在剧组拍戏,所以没举办,因而特地推迟了一天入组的时间,想和粉丝们联系下感情。 怎么说能走到这一步,除了公司,支持她的粉丝们也功不可没。 现场卫欢和影迷的互动很顺畅,玩了好几个小游戏。 在影迷发言环节时,出现了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让卫欢简直招架不住。 什么“欢欢你喜欢猫还是狗啊?”“怎么不接古装剧呢”“明年的愿望会是什么呢” 有激动的粉丝又问卫欢:“欢欢,你上次在微博上说求男友是认真的吗?那身边到底有没有追求你的人呐。” 这个问题卫欢的影迷们也算感兴趣了很多年,被称为“绯闻绝缘体”的卫欢也很少被拍到路透图,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社交活动,这样下去卫欢要怎么找到真命天子。 现在的影迷不同于上个世纪,对偶像谈恋爱或者结婚的事能看得比较开,其实要认真说起来,也有很多粉丝希望卫欢能够尽快找到一个可以照顾她的对象。 坐在台上沙发的卫欢当场就被影迷给问愣住了,她当然不是认真的,但,卫欢想起来韩北宸。 于是她就有些沉不住气,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在影迷的一片起哄中才补充道:“我当然也不是大家想的那么没魅力,肯定有人追求的对吧,不过能更进一步的,应该是,应该是没有。” 她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不大镇定与肯定,但晚上活动结束后,粉丝们在看了当天影迷录制好的视频后,都指出了这一点,在贴吧和微博都纷纷猜测起来,并和以往生日会上卫欢斩钉截铁的否认做了对比,有大胆好事者,专门在卫欢的贴吧和微博下指出来这一点,也被诸多看热闹的路人纷纷点赞。 甚至有小网站出了“卫欢疑似有男友”的新闻。 时刻关注着卫欢动态的韩北宸自然也看到了,于是韩总在助理送伞文件的时候,笑得格外和悦。 和悦到渗人的地步——匆匆逃离顶楼办公室的张特助,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个卫欢自然不知道,生日会的第二天,她就奔赴上海拍电影去了。 —— 第二天秋高气爽,非常宜人,整个剧组也都挺有干劲的,三脚架,轨道,升降车等等都比预计的时间提早布置好。 卫欢即便提前了半个小时,到场时其他人也都来全了。 因为这是小妞电影,男演员的戏份不多,因而卫欢也就没看到国内六生之一的成江南。 钱玥和于薇儿都在现场,卫欢只见她俩各自离得很远,各自高冷地不看对方一眼,没再掐成一团。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顾江沉在的原因。卫欢趁着化妆师给她扑粉时往那顶显眼的遮阳棚处瞥了一眼,想到。 不过进组的第一场戏就在高尔夫球场拍,卫欢还挺有压力的,之前没做过练习,要是自己挥杆的姿势都不对,那就麻烦了。 想起剧本安排后,卫欢这么想女主角和女配在公司联谊比赛中相逢,而且女主被女配在高尔夫上虐得落花流水。 于薇儿客串地就是这个女配,实际上戏份很少,只有开场和结尾的部分,前后呼应。 本来按导演的意思,两个人该对一次台词好进入状态,但于薇儿自信地瞟了卫欢一眼,说道:“我不需要。” 导演有些咋舌,但也没说什么,喊道:“。” 于薇儿和卫欢都走进场地中央,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于薇儿的台词在前,她撩撩头发,十足女神架势,挥杆,气定神闲地看着远去的球后才转身对卫欢笑道:“最近听说你被甩了?” 阳光在草坪上散漫地挥洒着。 卫欢伸手挡了一下光,眯了眯眼,扶正帽子侧过脸,微笑说:“没有的事儿,你从哪听到的。” “她俩果然不大需要对台词,很流畅嘛。”副导演之一对着摄像机指着道,“看来能三条就过了。” 其他的总美术师灯光师制片等人看了眼顾江沉,见他面色还好,也都应声附和道,都不错。 但有一个格外突兀的声音,“是啊是啊,尤其于薇儿,演的太漂亮了=出色,都把前辈给比下去了。”在这个圈子混有时候不能要脸面,拍拍马屁也正常,他还要游说顾江沉投资自己的项目呢,张副导演想。哼哼,只要讨得了顾江沉的欢心,那他 但这位发声的张副导演并没有得到他想象中的反应,反而见顾江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张副导有点哆嗦,这是嫌他太明显? 可,“是吗?我怎么看,像是卫欢演的自然一些。” 拍完马屁的张副导暗道一声不妙,见顾江沉的目光显然集中在女一号身上,心想,他这是看上卫欢了?悄悄地对视了一眼其他人,果见大家都心知肚明地互相示意点头。 其实在场的众人有不少属于和新视传媒合作过的熟班底,也都见识过顾江沉的性格。按以往他的女伴有电影或者电视剧,他顶多开机或者杀青来一趟,不会说在开机第二天才特特赶来,还要求片方将媒体采访也放在这一天,这不太明显了么,众人想到,也就新来这位副导的不知道。 尤其这一到片场,顾江沉的视线就没从卫欢那边挪开过,虽说一直在钻研剧本的卫欢没发现,又或者是故意忽略,可但凡有眼睛的,哪个没注意到这一点。 啧啧,张副导演看到众人反应,不由一惊:这前女友现女友同片场就够让人头疼的了,顾江沉居然还打算再发展出来一个? 但这卫欢,可是有名的油盐不进。被顾江沉的话堵到灰头土脸的张副导不由幸灾乐祸起来,偷瞄了这位投资商一眼,心道:总归又有好戏看了。 张副导演所期待的好戏在所有人都没防备的前提下上演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这场戏拍完,导演喊卡,但镜头中央的两位女演员并没有返回休息区。 当然,看上去也不像是在争吵厮打。 —— 于薇儿挥手让身后挑杆的摄影人员退散,拎着高尔夫球杆,直直地看向卫欢。 弯腰把球捡起来的卫欢伸展了下腰部,率先开口问道:“你想说什么?” 于薇儿的长相是非常标准的美,几乎没有任何瑕疵,还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骄傲与勃勃生气。卫欢打量一眼明显来者不善的于薇儿,想,前途无量,只是需要磨一磨性格和演技,不要又成一个钱玥才好。 但听说她家虽不算显贵,但也是标准的富豪家庭了,卫欢揉揉眼,现在又和顾江沉交往,这股锐气短期内恐怕还会让她得罪不少人。 负责现场收音的录音师自觉地后退,娱乐圈女星间的争执,并非他们可以参与的。 于薇儿颠了颠手里的球,放在脚下的开球区,没再看卫欢,一杆挥出,飞到一个匪夷所思的距离,随后她冷声说道:“江沉不适合你,他只是想和你消遣消遣。” 卫欢哈了一声,没料到她居然是为了顾江沉,而非钱玥找她麻烦。 于薇儿应该只有二十出头吧,卫欢撑着球杆歪着脑袋看向这位年轻小妹妹,忍不住问道:“你财貌双全,又这么年轻,为什么要为了一个男人这样争风吃醋呢?” 她这个问题换来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卫欢听到于薇儿冷哼一声:“你懂什么!到底是普通出身,顶层社会的男人哪个不是这样的,随便玩玩也很正常我只是怕前辈你日后太伤心,先提醒提醒而已,毕竟听说你二十六岁了还没谈过一次恋爱不是吗?老处女要是被无情抛弃了的话,大概会一蹶不振吧。” 卫欢被她这话一顶,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生气,而是一怔。 真正的绅士君子,是有的。卫欢眼前浮现出一个人的脸。 “有大把大把的美貌女星投怀送抱,但他从不为之所动,这个韩总啊,为人很正嘛!”宋姐的话犹在耳畔,“如果他喜欢你,小欢,还是把握一下吧。” 还有数次他送自己回家时的礼遇克制与尊重,和遇到美貌女子就想揩油的富商二代们完全不同。 卫欢低眼看了下草坪上洁白的球,心中微微一动。 —— 太毒舌了吧,站在不远处的两位录音师暗自咋舌,相视一眼:他们要是卫欢,不大发雷霆才怪。 但视野中的卫欢不见怒容,只是云淡风轻地把球也搁在开球区,然后立定,回首看了于薇儿一眼,身姿一换。 行云流水般——球如破风,飞了出去。 录音师们忍不住垫脚看了看,和于薇儿比,哪个会更远,随后那位表情平静的当红女明星的声音引起他们的注意,只听她说道,“彼之蜜糖,吾之。” “我的审美,和你不一样。” 两位录音师毫不怀疑他们在卫欢的语气中,听出了点特别的轻快,再次对视一眼。 看来这战火要扩大,他们正要赶紧退场,就见远处的球车开了上来,临时裁判大喊:“一杆进洞!” 第83章 管家体贴地去开了门,随后就拿了一大捧花进来,笑着对卫欢说,“是给您的,还有一张卡片。”卫欢伸手接过花,把折叠的小小的卡片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中午顶楼,旋转木马餐厅,可否赏脸。” 旋转木马是d市最有情调的餐厅之一,就在卫欢入住的酒店顶楼,高达156米,不过她一般不会去餐厅单独用餐,所以没去过。 老实说,卫欢捏着卡片,韩北宸这样,总觉得怪怪的。 但中午卫欢还是赴约了,带着一张。 她到达时韩北宸还不在,贵宾包厢里的拱顶偏乳白色,即便在中午仍打开了背景灯光,折射在光可鉴人黑色大理石的上,透过蓝色冰花玻璃,烘托出流光溢彩的效果。 餐厅旋转的速度并不快,两个半小时转够一圈,卫欢站在窗前,手搭在休闲沙发上,从落地窗往下看,高楼大道,人流长桥,尽收眼底。 “卫小姐,韩先生再有一会儿就来了。”衣着典雅的服务员对卫欢说道,“请您再稍等一下。” 卫欢嗯了一声,她赴约时向来喜欢早点,所以等别人也是家常便饭的事儿。 大概又过了不到五分钟,一阵音乐在包厢内响起,欢快的音符高调地唱着“o”,卫欢扭头一看,大门缓缓打开,鲜花簇拥的餐车上有一个多层的蛋糕,华丽丽的蜡烛燃烧出的火焰几乎灼眼,卫欢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又过了几秒,就看到韩北宸跟着进来了。 服务员们把餐盘摆上圆桌,全部放定后,都鱼贯而出,只余了卫欢和韩北宸两个人。 卫欢坐下去地第一件事不是吹蜡烛,而是看着韩北宸正色说:“韩先生,我给你一个建议。” “以后你追求其他的女孩子,不要弄这些东西,电视上看着也许很浪漫,但我们并不是生活在荧幕上,对吧。” 韩北宸今天穿的是休闲西装,衬得他多了几分随性潇洒。 他英俊的脸上浮现出尴尬的表情,卫欢见韩北宸一愣,有点窘迫说道:“我没什么经验,还以为你会” 和以往一丝不苟的形象不同,他讲话时有些不知所措,看得出真在追求女性上没什么经验,卫欢也说不出原因,忍不住微微一笑,“所这以一直都是别人追求你吗?” 韩北宸看着微笑着的卫欢,然后就想,光靠在书店里买的那些打动芳心追求二十八招好像不大管用,虚假宣传真是误导消费者,但能让她展颜一笑,也算值得。于是他点头,专注地看了几秒卫欢,在她笑容消失后,才温声道:“没错,你是,我第一个追求的人许愿吧。” 韩北宸压低了舌根的声音,听上去低沉又性感,卫欢不自觉地低下脸,打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还是赶紧吹蜡烛。 随后卫欢她了一下心情,双手交叉合十,闭眸默默了半晌。 她睁开眼,韩北宸含笑的面容就映在眼前。 卫欢顿了一顿,一鼓作气,吹灭所有的蜡烛。犹豫了几秒,她抬起眼,但没敢看韩北宸的表情,把放在座位边的卡片拿起来往桌前一推,快速地收回手。 —— 当天下午,韩北宸又赶回了北京,他有堆积的公务脱不开身,卫欢仍留在了d市。 没多久卫欢接到导演电话,说海蓝剧组定在晚上八点发片花,让卫欢务必要在微博和其他工具上配合宣传。离杀青还不足一月,卫欢屈指一算,这么快就放出片花,看来在开年档播出那是铁板钉钉的事了,华影不愧是华影。 导演的电话一挂断,张姐和小王,还有宋姐就轮番敲来了电话。 张姐先是问她要不要上一个收视率极高综艺节目,这个节目在做的专题是“圈内非专业明星盘点”,大概会在十月底播出。卫欢考虑到海蓝之恋的宣传节奏,也就答应接这个工作。 她极少上综艺节目,但为了海蓝之恋这部转型作品,卫欢觉得就算再节目里被主持人恶整,那也算划得来了。 得到了卫欢的肯定答复后,张姐在电话那头说,“如果你上这个节目戴上国内某品牌的帽子,该品牌会支付高达五十万的赞助费,怎么样啊小欢,有兴趣吗?” 听上去很划算,但卫欢拒绝了,在没了解一个品牌前,她通常不会接这种有可能引导粉丝购买的赞助,如果质量不好,那该怎么办,是吧。 不过卫欢明面上给出的理由是,“上次我站台的国际时尚配饰品牌有在和宋姐接触,在没有具体的情况下,我还是不要乱接这种活把,说不定人家品牌方见我公开戴了别家的帽子,就转投其他小花旦了。” 张姐这才连声说一定会拒绝。卫欢的重大代言一般都由宋姐沟通,宋姐现在进入到华影的高层,按理说不再需要做卫欢的经纪人,但由于卫欢是她一手捧出来的,两人感情很深,宋姐也就一直没丢开卫欢的经纪人工作。而张姐实质上就是卫欢的执行经纪人,负责一般的出席活动,走秀和站台,有不甚重要的赞助也由张姐负责,但总的来说,能决定卫欢发展方向的,只有宋姐和卫欢她自己。 后来张姐又支吾了一会儿,才说出来重点,“咳咳,小欢,不是我要打听你的啊,只是,韩总去d市找你,是为什么啊?” 卫欢想了想,说,“张姐,你铺垫了十几分钟,就是为了这个问题吧。”要不然这些工作完全可以等她回了北京再谈,何必提前到现在。 “我也是关心你嘛。”电话那头的人底气不大足。 卫欢深吸一口气,对张姐说,“那你不能告诉其他人。” “那必须的啊。” 卫欢握住手机点头一笑,压低声音,“是这样的其实韩北宸sp基金会机动特遣队成员,而我则是他需要回收的人形怪兽之一“ “卫欢!”张姐咬牙切齿地在电话那头喊道。 心满意足地挂掉了电话,没等卫欢看要上节目的常规流程,助理小王也打来了电话。九月到十月底因为卫欢没有特别繁重的工作,她就自作主张把小王借给了赵惊云,赵惊云理所当然地笑纳了卫欢的好意。 因此一接通小王的电话,卫欢劈头盖脸就先发制人问道:“赵哥最近怎么样,听新闻说他受伤了。” 果不其然,小王一谈及赵惊云就关不住话匣子,两人就赵惊云的身体和将要接的下部戏讨论一番后,卫欢成功地把小王忽悠去照顾赵惊云了。 对什么人就要采取什么办法,在依靠装可怜把宋姐也给解决后,卫欢看着电脑想。 海蓝之恋的片花发过来了,卫欢点开,看到制片人一栏后,不由自主地念了一遍名字,“韩北宸。” 对韩北宸,她要采取什么办法呢?卫欢一怔。 其实午餐中她把推给韩北宸时,就在想韩北宸会不会生气发怒,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的好意,简直到傲慢无礼。 但韩北宸并没有生气,虽然有些吃惊,但还是收下了她的,但他却说,“卫欢,你不必有心理负担。” “你当然有拒绝我的权力,不需要为此感到内疚”卫欢清楚地记得韩北宸说这话时的表情,很真挚,完全在从她的角度出发,但随后他语气一变,转换为上位者的强硬,“同样的,我也有追求你的权力。” 她无法反驳他的逻辑。 但也不需要反驳了,自己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时间流逝。那是韩北宸,什么样的天姿国色他找不到,只是因为最近他们接触频繁,韩北宸才会对自己产生好感、 所以一年之后,卫欢把头埋进枕头,也许只需要半年,他就能对一时迷恋上的她丢开手。 她抓紧了枕套的边缘,直嵌到手心。 —— 到了晚上八点十分,也就是导演规定的宣传时间,卫欢转发了海蓝之恋的片花,写了短短的一句话,“期待播出,海南岛的蓝天碧海真美。” 但仍然迅速被顶上了热门,因为片花后卫欢有配原创自拍。 她很少在微博和其他网站上发自拍,总是些简短的文字,卫欢的粉丝们因此常常写信或者发帖“控诉”她。但今年内,卫欢就至少发了三次自拍照,还都是正脸照,这让饥渴已久的粉丝们怎么能不欣喜若狂。 而且下方还有赵惊云的影迷来点赞转发——赵惊云没开微博,工作室倒是有认证的,但也不常更新。 这个片花很快就在网上掀起热潮:碧海蓝天的美景,再加上私家庄园豪车游艇乃至私人飞机,还有炫目亮丽的服饰,都让人目不暇接。 但最重要的是,剧情很特别:孤女复仇记,和以往的不同,女主角不是一昧的小白兔而是典型的心机腹黑美女,男主角倒是符合观众一贯的口味,虽然有些特别的爱好,但总体来说还是霸道总裁高富帅。 尤其短短的十几分钟里男女主的对手戏火花四溅,无论前期的搞笑温情相处,还是摊牌后的反目成仇相爱相杀,都让网友们直呼“少女心被点燃”。 卫欢的评论页再次被刷屏到惨不忍睹,什么“你直发穿白衬衫时好禁欲,可前期大波浪加修身长裙又很性感,”“嘤嘤嘤人家要被你掰弯了啦卫欢”“赵惊云和你怎么这么有p感呢”“什么时候播出啊” 她看了一会儿微博,斟酌着回复了几条评论,确定观众的热情和期待无比高涨后,就默默地关掉电脑,趴上水疗床享受古典乐香薰sp去了。 但此时,回到了北京的韩北宸,仍在一条条地翻着卫欢的回复。 第84章 卫欢在听到“一杆进洞”后忍不住笑开脸,在空中半挥了挥球杆,没再和明显失态的于薇儿纠缠,把帽子一摘,往怯生生站在场地边缘的助理方向走去。 整个球场的人看着自己动手拧开水的卫欢,都有点回不过神,那可是一杆进洞! 还有,这种擦汗端水的工作不应该由助理来做吗? 但话又说回来,整个剧组的主要演员中,也就卫欢的排场最小,助理只有一个不说,化妆师造型师也没要求自带,在食宿上也没特别主张虽说这给剧组省了很多麻烦,但也侧面反应了,星光公司对待艺人的苛刻。 只有导演最为镇定,笑呵呵地扬着头对卫欢说道:“这场戏演得不错,卫欢,有两下子啊,本来我还说要简镜头,这下片尾可以直接用你的正面了。” 不少人跟着应声,七嘴八舌道“欢欢姐厉害啊,打高尔夫打得不错哦。” 卫欢心知自己是个什么水平,走这个运气实属侥幸,把帽子往躺椅上一搁,快步走到摄像机前笑道:“刚才完全超水平发挥啊导演。” “没事儿,刚才没停机,到时候把刚才的一剪切,你俩再配个音就行了。”导演指着镜头,卫欢探着身体一看,果然摄像师们把她和于薇儿在草坪最后的那段给录下了。 在剧本的最后,女主角在高尔夫联谊赛上赢了公司里的最大竞争对手——这场戏在通告上被安排在明后两天。 “可衣服没换,不大合适吧导演。” 也走过来的于薇儿把外套一脱,往背后一扔,直接打在撑伞的助理脸上,烦躁地用手扇着风。 卫欢皱了皱眉,但也没张口说什么。 冷不丁就听顾江沉问道,“刚刚不像超水平,挥杆姿势很正确,你练过吗?” 卫欢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脸色更黑的于薇儿,说:“富家女演的多嘛,不过我毕竟还是普通出身,所以真正的富二代的思想境界肯定跟不上的。” 于薇儿的脸色转晴,瞥眼笑了一声,“瞧你说的,这又不是旧社会。” 那你这么高兴,卫欢在心里叹口气,重重地点头强调道:“人和人之间还是有阶层的,社会主义还没到最后呢对吧。” 于薇儿粲然一笑。 她们俩这机锋打得众人都迷迷糊糊,顾江沉倒是听出来大概,只把脸色沉得越深。 “好了好了,这个到时候我再斟酌斟酌。”导演摇头晃脑地出来打圆场,大太阳下导演的光头亮得反光,“你也表现得很好啊薇儿,年纪这么轻,不错不错。” 于薇儿斜睨卫欢一眼,往不知何时没站在人群中央的顾江沉怀里一靠,“江沉,好热啊。” “热你还往人身上贴。”一直在候场中的钱玥翻个白眼,阴阳怪气说。 “马上就要媒体采访了啊,大家收拾收拾,去发布会现场吧。”副导演之一拿着喇叭高声喊道,“其他人收拾收拾。” 又是媒体采访,拿着剧本的卫欢打个哈欠,眼皮子就有些撑不住了——生日会结束后她连夜赶往上海,一到上海就开始化妆,实在没睡到几个小时。 得打起精神,千万不能又被套话了。卫欢接过助理递来的咖啡,无奈地叹气,现在的媒体可是越来越会下套了。 果然又当做没看到他,顾江沉眼见着卫欢又是揉眼又是打哈欠,硬是没往他这边瞥过一眼,就有些愤懑气郁。 他把手机往手心里一砸,不耐烦地推开于薇儿,看着低头读剧本的卫欢就开始冷笑,不知好歹。 —— 没打算去发布会的顾江沉还是让司机绕道去了酒店,他从后台进去直接找了个人问到卫欢的化妆间,就大步流星地走到目的地。 兴师问罪不至于,真要问卫欢怎么不把他放在眼里,这脸他也搁不住。顾江沉想了会儿,实在觉得和卫欢这种人来硬来软地都不大现实。 且不说韩北宸明显对卫欢有意思,他要是真想直接怎么样卫欢,韩北宸未必不插手,再者,这样一个小女子,他犯得着用手段。 哪个不是自己先贴上来的,顾江沉站在化妆间门口咬牙切齿了半天,最后还是把脸色调整好,推开门进去笑道:“你准备好了吗,卫” 名字没说全,因为金灿灿化妆间里的,是钱玥,正由着化妆师上眼影。 “江沉,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公司有事吗?”钱玥站起身,一脸惊喜地走到顾江沉跟前。 “这不是卫欢的化妆间吗?”顾江沉冷声问道。 “她啊,她一早主动要求换得化妆间。”钱玥哦了一声,收敛笑容说道,“说是,说是不耐烦有人喜欢到化妆间找她签名。” 钱玥的这招指桑骂槐挺奏效,顾江沉当即冷着脸,啪地一声摔门而去。 啧啧,钱玥瞅着震落到地毯上的细小灰尘叹气道,对卫欢这么上心,于薇儿可要怎么办? 因此顾江沉找到卫欢的化妆间,时间已经到了发布会前十分钟。 一进门他就按不住脾气,一个冷眼把化妆师和助理都给赶了出去,说道:“你怎么回事,躲着投资人是不是觉得很有骨气?” 顾江沉把那句“又或者是欲擒故纵的把戏”给咽了回去,想,还是不和卫欢闹翻的好。这人性格太倔,之前对他的印象也不好,保不准就撂挑子不干了。 但卫欢缓缓抬眼,也没生气对着镜子里的他慢声说道:“我不大明白您的意思?” 她当然不会认为躲着投资人是有骨气的表现,但确实,卫欢正尽一切方法避开和顾江沉的相遇。进组前她就婉拒了剧组安排的酒店,转场也都用的自己的保姆车,没和所有人一起走。 但对着顾江沉,她觉得这是能保全两人体面的最好办法了。谁让自己一看到顾江沉就很不舒服,说不准哪天就对顾江沉口出恶言了。不过她这边还什么动静都没有,前女友,现女友乃至当事人就都来找自己麻烦,难不成她看上去很好欺负?卫欢扯了扯裙角,站起来平视顾江沉,想。 顾江沉冷哼一声,见她态度还好,虽然揣着明白装糊涂让人恼火,但细语柔声,又始终保持着笑容,也挺难得,于是只是说道:“怎么说我也是第一个给你电影女主的投资商,你对我的态度不应该更好一点吗?” 卫欢点点头,笑了一下:“确实应该谢谢您。” 顾江沉打量着她,见她换了一身小黑裙,体态纤秾合度,露出来的臂肩等处可见肌肤细腻如玉,又见她低头一笑,虽然客气疏离,但也容光照人,竟有满室生辉的感觉。 人都是视觉动物,顾江沉见她如此,积攒起来的怒火不知不觉就消散殆尽、 他眯起眼,半晌才缓声说:“时间到了,上台去吧。” —— 媒体采访时卫欢虽坐在导演旁边,但被问到的次数也少于另外两人。 这自然是她的安排了,看着志得意满接受媒体包围提问的于薇儿,卫欢在心底再次叹气。 她实在想不通:于薇儿的条件如此好,怎么会愿意在顾江沉身边忍气吞声呢?还在采访里对钱玥明褒暗贬的,对比起来,扮柔弱只夸对方的钱玥实在聪明太多。 难道这就是真爱,让一个好端端的人智商情商全部降为负数?卫欢侧着脸状似正听着于薇儿的回答,实则神游天外,暗想。 “卫欢,作为女主角中唯一不是新视传媒的人,你更喜欢哪位明星呢?” 不知何时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记者把炮火瞄准卫欢。 卫欢被钱玥一推,才反应过来。暗道几声侥幸侥幸,幸亏还没到太瞌睡的地步。 卫欢用手托腮,思索了一会儿才朝着媒体笑道:“成江南好帅,我是他的妻子白薇的脑残粉,那答案就不言而喻了。” 记者们哈哈大笑,但仍不放松对她的攻势,问道:“有人爆料说,于薇儿和钱玥不和,还有之前你和钱玥也不和,那这都是真的吗?” 卫欢摇了摇头,笑道:“我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有这些不和的新闻传出来,但钱玥和薇儿关系很好,上次录节目时在后台就她俩聚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所以她们之间肯定没问题的。” “至于我嘛,拜托大家千万别再传我和谁不和的新闻了,这样下去估计圈内人也会以讹传讹的,钱玥和我处得很好,我们之间也很有共同语言呐呐别再问我和薇儿关系怎么样了,真的都是合作伙伴,你让我说特别熟特别好那也你们也不会信,才刚认识没几天嘛但我们相处时没问题的。” 卫欢正和媒体打着太极,放在桌上的手机就震动来了短信,一看是陌生的号码。 但信息自动跳到卫欢眼里: “接了电影?很期待你在大荧幕上的表现。” 卫欢签约的消息一直被捂着,就等在发布会上公布,所以现场即便有媒体把第一手稿子传了出去,反应过来的人也不会有多少。 尤其还是有她的电话号码的人。 说不出为什么,卫欢觉得这语气很像韩北宸。 第85章 事实证明的确是他,晚上拍完戏收工,卫欢就在小区的楼下看到了韩北宸的车。她在上海并没有房产,借住同公司艺人周文的住处。星光的人线路各不同,关系都还融洽,周文拍战争片居多,常年驻扎横店,上海的房子就经常借给她们用。 看来宋姐她们是铁了心要撮合她和韩北宸了,卫欢下车后站在夜色中,想。 她拿着包慢慢走近,跟在后面的小助理依然闷不吭声的,慌慌张张地四处乱望。 靠近韩北宸的车后,卫欢才注意到他半关着车窗,正对着大门口,人已经睡着了。 也不知道门卫怎么会允许他把车停在这儿,卫欢端详了一遍他的睡颜,想,不过他肯定是很神通广大的,之前连她在d市的各个去处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8,卫欢之前考虑换车时在汽车杂志上看到过韩北宸的这款,要将近300万。而顾江沉的车,如果没错的话,起码要得到千万。 他们的确是一个阶层,身家背景估计也差不多,但行事风格却截然相反。 韩北宸不会像顾江沉他们那样挥霍财富,看上去也没有特别的物欲,但又很舍得用金钱干点别的——比如说鼎越捐给公益基金的金额高达数亿,还有大校庆时他作为校友捐款给生物系也达到了惊人的数额。 他也不会滥用自己的权势,为自己找点美女佳人什么的。甚至可以这么说,圈内比较干净的演员都扎堆在华影了。这里演员上戏的标准是最恒定的:只看你合不合适能否驾驭角色,或者能否让观众喜欢,不看你的后台与来路。甚至听宋姐说,有古装剧制作部的部长,就是因为利用资源和女演员不清不楚被撤的职,那部剧还在拍也坚决叫停,重选演员开机。 如果所有的投资商都像他这样,恐怕人们提起娱乐圈明星也不会太鄙夷地说“不过戏子而已”。 卫欢扯着口罩,在风里就有点愣: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教育,才会培养出这么一个几近完美的男人? 靠近了又靠近,她就差没贴在车窗上,仔细在心里描摹了下韩北宸的长相。 “人品,容貌,能力,都这么出类拔萃,想必是上天最得意的作品之一。”卫欢不由自言自语道,“那怎么会看得上,看得上” “欢欢姐,你在说什么啊,”小助理在一边等得有点着急,说道,“这么晚了咱们上去吧,很危险的。” 韩北宸的眼皮动了一动,卫欢急忙忙后退,险些把站在一旁凄惨惨苦着脸的小助理撞到在地。 这么心虚完全不符合她的情况,卫欢扶住了小助理后思绪就打了结,转来转去死活没想明白。 连“卫欢”也没听到,更别说注意到韩北宸下车与自己的助理先跑上楼了。 等她回过神来,连抱怨这位新助理胆子小次次被吓跑的力气都没有了:韩北宸就站在离她不过三四步的距离处,目光凝视着她。 —— 这个小区是上个世纪比较高档的住宅了,居住的多为老年人,因而十分寂静。 路灯暗暗的,韩北宸盯着卫欢,就情不自禁地想再上前几步,再上前几步,直到,直到。 但他强行按捺下这种冲动,深深吸口气,往后反又退了一点,依旧和卫欢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因而在韩北宸心思辗转的这些时间,卫欢反而先开口说道:“您怎么来了,在上海有公务吗。” 韩北宸听到她使用了敬称,也不由一笑。 若是以往卫欢这么称呼他,他一定会郁闷一段时间。卫欢的个性是,越不熟悉的人越表现的温柔礼貌,从她在媒体面前从不黑脸,而私下却很冷静也很少笑就看得出来。 但这个敬称不代表卫欢如今对他有隔阂,反而正说明了卫欢内心在不自觉的动摇——否则她不会用敬称刻意拉开两人距离。 她这是在暗示她自己,要远离他。韩北宸看着刚说完话又低下脸的卫欢,心里就很柔软温暖。 因此他忍不住说了实话,“不,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顾江沉对卫欢的好感他有所觉察,而且这次还给卫欢主动递来了橄榄枝。 韩北宸思及此处不由皱眉,但仍对卫欢柔声说道:“我很担心,你会喜欢顾江沉。” 两人正一前一后地往楼梯口处走,一闻言,卫欢就觉得步子虚浮起来。不知是因为韩北宸贬低她的审美,还是因为他语气里明显的,明显的其他情绪,她急忙说道,“怎么会,顾江沉有女朋友的,就在我们片场。” 韩北宸笑了一笑,颇为无奈地耸耸肩,一错位,站到楼梯道的风口,正对着卫欢。 “我毫不怀疑他喜欢上你的可能性,卫欢,你总是小瞧自己的魅力”他见卫欢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心中一软,更温声道:“但我知道你不会喜欢他的。” 他能猜个大概:顾江沉的自高自负,以及对待女星乃至其他普通人的态度,想必让卫欢非常看不顺眼。 对待卫欢,硬逼她只会适得其反。韩北宸想,她需要的是尊重与体贴,还有被爱,而非被玩弄。 他虽然明白这一点,但还是想要亲口听着卫欢说出来,“我说的对吗?” 卫欢见他仍有倦容,但和她讲话仍是极有耐心,也一时忘怀,低声道:“我当然不会喜欢他”又觉得自己说得太快,有在韩北宸面前急于撇清的嫌疑,再度补充道:“他有女朋友的,再说,我也不喜欢他的处事和态度” 韩北宸见卫欢情绪低落下去,顿时觉察出不大对劲的地方。 他和顾江沉相识得早,虽然称不上熟稔,但的确从小就认识,对顾江沉的性格作风也了解一些。 比如他那个新视传媒完全就是用来捧女伴的,这个圈内人尽皆知。 这也是为何韩北宸不放心,一定要来上海看看卫欢的道理:顾江沉还从没给不是他女伴的人开过戏。卫欢的脾气性格他如今也摸得清。顾江沉明显对她有兴趣,而她又绝不肯抛弃自尊俯就顾江沉,起冲突的可能性非常大。一出什么事,肯定她自己先扛着,在剧组里有不如意的地方或者被顾江沉为难了,也肯定不会主动和公司讲。 “当时我不想让你接这部电影的。”韩北宸轻叹一声,“但我又担心我不让你接这部电影,你会认为我在试图干涉你的生活,但我又担忧你在剧组所以我如果提出给你加一个助理,你能不能不要直接反对,先考虑一下。” 他向来是运筹帷幄万事在手的形象,此时皱起眉,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但看上去依旧深沉严肃,有种精英风范,还带了些侠骨柔情的感觉。 这也奇了,她居然会觉得韩北宸皱眉也很英俊,古典精致的高订西装在楼梯灯下折射出细腻的光泽,卫欢看着那些细细碎碎的光就没有眨眼,好像被这些光催眠一般,身不由己就说道:“你是我的老板,如果你反对,我也不会接的。” “是啊,”她听到韩北宸又叹了声气,似在苦笑,“但我明白你一直拒绝我的原因,你最担心两人之间的不平等,而我也希望你感受到我的尊重” 卫欢猛地抬头,下意识地反驳道:“不是,我是因为不喜欢你,是不喜欢你。” 重复了好几遍,她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楼梯间的声控灯跟着明明灭灭,也好几遍。一楼有住户的声音传出,“麻烦安静一点,现在都九点半了。” —— “欢欢,我来拿水就行了。”蒋助理麻溜地把矿泉水塞到卫欢手里,“你就安安心心地看剧本磨演技,这种杂事别费心啊。” 卫欢又是尴尬又是被动地点头笑笑。她真挺不习惯有人这么前前后后地照顾自己,以前小谢小王在的时候,都是帮忙拎一下多的行李,帮忙记一下行程和服装之类,生活上几乎都是她自己在弄,她和助理的关系更倾向于工作伙伴与好朋友。 就连现下的胆小的赵助理,平时卫欢也就让她帮忙记一下通告,买点东西,再陪着说说话练练台词。 而这位蒋助理,是韩北宸安排过来的,卫欢这几天在剧组,她是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包办地妥妥当当,卫欢即便想要说o也挑不出理由。 一说“这种事我可以自己来,不算你的工作的”,对方就义正言辞地批评说,“我拿了工资就得干助理的事,你觉得这种小事不是工作,说明你认为干这种事毫无社会价值,那就说明你觉得家庭主妇也毫无价值咯”,推论的逻辑完美诡异到发指。 听说是顶级女星娜真的前助理,如今娜真要结婚了,她就转到华影,真正的金牌助理。卫欢苦恼地接住蒋助理递来的剧本,想,自己一定要给她加工资。 其实卫欢更不习惯的原因,主要是一看到蒋助理她就忍不住想到韩北宸,还有他的那些话。 前天晚上的事卫欢有点晕晕乎乎的,就是一楼住户嚷嚷了几句,她和韩北宸到外面又讲了一段时间的话,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韩北宸就说服了自己,加给她一个助理。 卫欢在剧本上重重地划了一道着重线,暗道,韩北宸的谈判技巧真是炉火纯青,都把她也给绕进去了。 但是,卫欢手里的彩笔一顿,在剧本页面上留下一个巨大的蓝色墨痕:他真的有在尊重她的想法。 这是很多人做不到的,很多富商或者其他有地位的男人,面对女星总有种特别的优越感,比如最近的顾江沉,全把自己置于一个居高临下的地位,认为她就该为他们的垂青而感恩戴德。 这不公平,卫欢看了眼钱玥,收回视线,在地球上大家都不过是灵长类动物,在宇宙里更都是渺小的尘埃——她希望得到应有的尊重。 时间与空间面前,人人都一样。人人也本该一样,但总有人想要高人一等。 也总有人,自甘下贱还振振有词。 卫欢扫了眼正通话发嗲的于薇儿,默默想,一方以自尊屈就的感情,有维持的必要吗。 而韩北宸,是真的不一样。 第86章 柳娉娉没呆多久。赵盼藕寻来拉她,引着柳娉娉往角落里的葡萄架子下站了,时近仲夏,葡萄架子藤叶蜿蜒,茂盛繁育。只听一声哨响,一个人影从院墙处翻下来,利落着地,正是赵越北。 柳娉娉又惊又喜:“越北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你们男人都在村上主人家歇息么。” 赵越北抖抖衣裳上的尘土:“觑了个空,过来瞧瞧你,怕你吃不住路途遥远,到时候犯了头晕。”赵越北关心道:“怎样,身子还好吧。”’ 柳娉娉取了腰间帕子,上前一步,给赵越北擦灰尘:“我哪里是那样娇弱的人了,且为我娘求福,再头晕也得来的,烦你惦记了。”柳娉娉一瞥眼,见赵盼藕早不知走到哪里去了,方咬唇问道:“越北哥,你方才可瞧见那未过门的娘子么?” 赵越北咦了一声,回想了一下,吃疑问:“方才那打秋千的姑娘,就是苏家的?”自言自语道:“怎么觉得她的身影,好似在哪里见过。” 柳娉娉见他出神凝思,立即抽回帕子,登时冷笑一声:“还说你是来看我的,原来竟是为人家来的。” 赵越北苦笑不迭,忙正色道:“我连她正脸都没瞧见,就瞧见了个背影。再说,我早答应过你,此生绝不相负,否则天地不容,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柳娉娉喉咙一噎,望向赵越北。越北哥他身形高大,相貌英俊,在武臣子弟里是数一数二的好。才干上也不必说,这回官舍会武拿了次名,不过略输兵部尚书之子。已经授下候补指挥同知,正是前途无量。 母亲曾说过,便是爹没死,越北哥的正妻,也是轮不到自己来做的,自己只能牢牢抓住表哥的心,到时便不是正妻,只要抢在正妻头里生下儿子,她又与赵越北这样的情分,到时便可高枕无忧。 柳娉娉心乱如麻。可这一切都建立在越北哥待那未来的妻子毫无男女之情的基础上。但苏妙真的容色是罕见的好,不类自个的清丽,反是一种娇美媚艳。男人们,不都更爱那些娇艳妩媚的女子么。表哥再怜惜爱护自个儿,真娶了这么个美娇娘,能保得住不动心,不和她生孩子? 赵越北见柳娉娉面色凄惶不定,伸出手握在柳娉娉两肩,重声安慰道:“娉娉,我真的是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苏五姑娘的背影,才多留了心,但断不是见异思迁,你别伤神伤身,否则若随了姑母那样忧思过度,留了重症在身,可怎么好。” 柳娉娉闻言,更是一怔。 今早临出门前,母亲咳了满帕子的血,靠在引枕上闭目了半日,方交代自己道:“多和那苏五姑娘打打交道,摸清她为人究竟如何,日后你也好应付。我这身子是见难大好了。只望着你能称心如意。想也不难,你这样的容貌身段,又通诗书,和你表哥又有自小到大的情分除非那苏五姑娘是个世间少有的绝色女子,心机手段又样样不少,才压得住你,否则,你便不用怕半分。” 柳娉娉提了声急切问道:“娘你不知,那苏妙真,恰是个绝色女子。女儿见着,女儿见着,她也不是没有手腕的无知小姐,那时该如何?” 见母亲眼睛一睁,厉声道:“那你便先发制人!内宅争宠,不外乎在名声,贞洁,子嗣上做文章,别说我没教过你。且记住,一计不成,还有百计千计,万不可自己先失了胆气!” 先发制人,如何先发制人?一计尚无,何来百计千计?柳娉娉只觉头痛欲裂,一口气几乎提不上来。 赵越北见柳娉娉低垂了脸,面色煞白,不由扬了扬声道:“娉娉,你别烦心了。”“见柳娉娉不应声,赵越北叹口气:“时辰不早了,娉娉,我先过去了。” 柳娉娉猛一回神,便见赵越北扶墙一登,轻松跃了过去,临跳过去,还朝她挥了挥手。赵越北不辞劳苦来看她,柳娉娉知道自己该感动喜悦。可莫名地,她心里却只有惶恐。柳娉娉收回视线。这样的温柔蜜意,等苏妙真进门了,还能分多少给她呢? 柳家婆子寻过来,哎唷一声:“我的姑娘,倒让我好找,赶紧吧,前头要动身了。” 柳娉娉抬步,待经过西北角的那扎秋千,她猛地一扭头,定定望过去,攒紧手中绣帕。 待近妙峰山,已经是申末时分,一路坐落了大大小小数十间庙宇,又有不知凡几的茶棚粥棚间杂其中。香客往来如云,热闹非凡,络绎不绝仍上山去。王氏等诰命互相商量着,上山下山时辰怕不够用,诸府的姑娘们坐车久了也劳累,便让在山下大觉寺歇了,待次日方往山上去。 打前站的镇远侯府仆人一早定下大觉寺,提前了数日把闲人屏退,收拾停当。大觉寺隔壁是清水寺,两寺历来都给前来进香的达官显宦们做歇宿处,因而收拾得极为齐整。大觉寺寺内新葺几处别院,寺院来人人问各府主子住何处,王氏等人商量了,不消半会儿,就有了结果: 伯府上下住四怡堂,傅夫人选了四怡堂旁的憩云轩,文府要走了领要堂,许府要了玄同院,赵府则选了向东的朝阳院。 一时间便传话下去,小厮仆妇们领命,忙进忙出。你递送行礼,我搬运箱笼,齐心协力,过小半日,便回话来说:“各府下处都拾掇好了,还请太太姑娘们下车落轿。”庙门前用锦帐围断了路,驱赶走了看热闹的行人香客。众人人陆续下车,便往各处歇息。 四怡堂前院东厢房前种了一排的海棠树,开得极其繁茂,粉白相间,状如烟霞。苏妙真树下赏玩了小半日,被王氏叫着,就一同往大觉寺正殿去。 大觉寺殿内多了不少人似得,乌洋洋挤了一地。苏妙真定睛一看,只见除开傅夫人、许夫人、文夫人、赵夫人外,又新来两位夫人,其中一人是顾夫人,苏妙真认得她是顾长清的叔母, 不过,叔母出来进香,顾长清应该是不会跟来的。苏妙真暗想, 而另一长脸夫人,坐在文夫人与许夫人之间,似是在伯府升迁贺宴上见过。但当时人多,苏妙真实在记不住这是哪个府上。那夫人身前侍立一穿绿色长褙子的年少姑娘。 各府的丫鬟婆子都忙侍茶的侍茶,忙打扇的打扇。因大殿外一无草木,夏日的日光烤在绿瓦红墙上,折射进殿,苏妙真乍一进殿,便觉有些暑热。随行的蓝湘忙抽出一纨扇轻轻地打起来,顿觉凉爽不少。苏妙真把扇子抢在手,退至一边,用力扇风,突见那身着绿色长褙子的姑娘一转身,露出一张清秀面庞来。 “怎么是她?”苏妙真自言自语。 原来这人不是别人,恰是许久不见的平越霞。苏妙真捏住扇柄,停下扇风的动作,心道:那这新来的夫人,定是平越霞的母亲了。 就见平夫人起身笑道:“玉娘,许久未见了。”王氏笑迎上去,一把把她按回去:“可别来这套。”便问平夫人何时来,又歇宿在何处。 平夫人笑道:“我约了顾家夫人,就在隔壁清水寺。一听动静,让人出来打听了,才知你们几府的女眷和我一般,同样赶了个晚会。” 平夫人望向文夫人,笑道:“说来也巧,我带了我侄儿恪然来,他和一干朋友住在一里外的隆宁寺,说那里有庙会花会夜市,离得方便容易逛。我一晓得文夫人带了婉玉来,立马递话过去给那孩子,听宁禄来说恪然当即慌了神,也不看花会了,立马让人在庙会置备礼物祭品,过会儿说不得就送来了。” 文夫人摇头,抖了帕子直笑。 苏妙真在一旁望见,难免有些疑惑,想了半日那“恪然”是谁,为何专要讨好文夫人?正疑惑间,瞥眼瞧见文婉玉双颊泛起微红,立马明白过来。那“恪然”多半是文婉玉的未来夫君——吴王世子了。 平夫人这样的语气,想来与吴王府有亲,那末,平夫人不是那吴王世子的姑母,便是那吴王世子的小姨。该不是姑姑,没听说平家尚了公主。 傅夫人笑道:“我说怎么我家云天一下马,就急吼吼地走了,说要替咱们起茶棚粥棚,又叫上了越北,说还要演社,想来就是一群人找世子耍乐去了吧。”又望向王氏道:“天儿都去了,你家问弦怕是也耐不住。” 王氏笑道:“那是自然,我们问弦交代着打扫过四怡堂就匆匆出去了,也不一定是玩,这文会武会的,单给咱们香会临时起个茶棚,可就够费事的了。” 傅绛仙凑过来扯苏妙真袖子悄声问:“什么叫文会武会,不都是香会么?” 苏妙真便悄声答了。这香会历来有文会武会。文会便是替不远千里而来进香的香客提供些茶水、粥饭、拜席等物,多半是起个茶棚,里头放上诸物供来往行人自取。武会则主要是演艺酬神,有各种各样的花名项目,诸如什么唱大戏,踩高跷,舞狮子,挎鼓,叠罗汉,跑旱船,飞刀舞索等等,甚至还有打擂台之类的项目,极为热闹有趣。 傅绛仙一听,登时心痒:“这听着可十分有趣,咱们要是也能去看看就好了。” 苏妙真心里也是既羡慕又嫉妒:难怪没见着苏问弦人影,原来他一早就出去看热闹了。顿时恨不得插翅也飞出去四下瞧瞧。 但她仍安慰傅绛仙道:“没事儿,明早上山,路上肯定能见着不少。”傅绛仙撅了嘴:“你哥我哥就能出去,咱们却不行。” 突地,赵夫人携着赵盼藕柳娉娉二人也进来了,平夫人顾夫人等人忙起身来,见人来齐,便让各府姑娘互相厮见。苏妙真忙上前一一拜过。 王氏笑着拉住平越霞,望向赵夫人,傅夫人等人道:“这孩子很有才学,四书五经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厉害极了,我要是有这么女儿,真是做梦都得笑醒。” 赵夫人握住苏妙真的手,笑:“瞧你这夸的,咱们真姐儿也不差多少,四书五经可不都是通会的?” 王氏摇头:“我这女儿,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上可不怎么行,话先跟你说明白,免得到时候你还说,着我们伯府骗了。” 众人皆知伯府赵府定下亲事,此刻听王氏如此相言,登时哄堂大笑起来。 平越霞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听说苏妙真不但许了赵家,还被傅夫人认做干女,这样的饱受宠爱平越霞想到自己的亲事始终没个着落,不由在唇边浮起个冷笑:皇后姑姑当初只等着让她嫁进赵家,结果赵家要的却是苏妙真,而自己反被耽误下来。立时,心内便有些不平之意。 其实平越霞心内不平也算有理。她家世高门第好,府上出了皇后,又有个才名,连乾元帝也曾夸过的,可因着皇后起先想把她嫁入傅家,就没让许人,结果好容易说动了傅家,一算属相八字,俱是大克,便耽搁了一年。后来赵家进京,家眷留都,皇后又打起了赵家的主意,也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平越霞年已十六,论理早该定下亲了,平夫人为此唉声叹气许久,打算到了顾家身上,这才邀了顾夫人一同进香。 傅夫人望向平夫人道:“我们因结了香会,今晚要守夜,倒不如你和顾夫人过来,大家开个夜宴,好好乐上一场。” 平夫人笑道:“倒是很好,只是不晓得恪然他们要待如何,难不成就咱们女人家乐,把这些子侄全抛在一边。” 赵夫人笑道:“这话岔了,到时候隔开屏风,给他们另开一桌便是了,且到底在外头,也须得他们男子汉守着,不然我也怕怕的。” 这话一出,诸位夫人都笑了:“你跟了你们大人在边关几十年,还怕这场面不成。” 第87章 第二天卫欢醒过来,安心地发现守在身边的是蒋助理。 幸亏她昨晚设置好短信,卫欢努力地从病床上爬起来,靠着枕头说,“上午十点有我的戏,医生觉得我可以出院了吗?” 蒋助理拉开窗帘,又给她打开保温桶,说:“没事,昨晚导演通知我今天停拍,恰好。” 哦了一声,卫欢瞟一眼搁在床头的栀子花,又看眼蒋助理,过了好几秒,卫欢咳一声问道:“你告诉韩北宸了?” 蒋助理扭头把粥搁到卫欢面前小案桌上,说:“没有啊。” “那这花”卫欢伸手拨弄了一下,低头懊悔自己问得太快。 蒋助理见状一笑:“顾先生送来的。” 果不其然,她见卫欢脸色一变,抬手就把花扔到了垃圾桶里去,干脆利落地堪比掷铁饼冠军。 蒋助理扑哧一笑。 卫欢脸色又是一变,没耐住问道:“你笑什么。” “你以为我会主动和韩北宸透露你的消息吗?”蒋助理用手支着下巴,明明白白指出来,“作为一个金牌助理,我怎么可能在没得到允许下透露你的事。” 卫欢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快速地吃了几口粥,低头含糊道:“你是他雇来的嘛而且这也不怎么好笑。” “你在以为我会给他透露你的情况的前提下,”蒋助理继续笑,“还愿意接受我做你的贴身助理欢欢,可你是个很重视的人呐。” 卫欢心中一跳,连忙插话道:“你去帮我问问医生什么时候好,快去快去。” 但没有得逞,“你潜意识里,你很信任他,也不自知地想要依赖他再说透彻点,你已经对韩总有好感了。” “别否认哦。” 卫欢瞥一眼笑嘻嘻的蒋助理,低头往自己嘴里塞粥,暗想:太聪明的女人果然讨厌。 “按现在看,还要两天你就可以出院了。” 主治医生拿着水笔龙飞凤舞地在病历本上写记录,嘱咐道。 “不能明天就出院吗?”卫欢靠在病床上,她已经耽误剧组两天的进度,皱眉问道,“这些小疹子不是基本都消除了么。” 医生不满地摇头说:“我建议你再待够两天,等皮肤完全恢复。” 蒋助理眼瞅着卫欢还想多嘴,立刻接声道,“我们知道了。”等医生和护士都出了病房,蒋助理才一屁股坐在病床上数落卫欢:“反正剧组在放假,总共你就待四天,要是现在就去剧组,一化妆保不好你的皮肤就毁了。” “还有,昨天顾江沉来了你对他说了什么,他那么生气地走了?” “也没什么,我就是质疑了一下他的道德水准外加审美标准,”卫欢叹口气,也不知从何说起。 昨天顾江沉一来,她就把蒋助理打发出病房。因为如若在病房里她又和顾江沉呛起声来,说不准顾江沉觉得在蒋助理面前丢了面子,迁怒到蒋助理。 思及顾江沉在看到垃圾桶里栀子花时的表情,卫欢不自觉想笑出声。 又觉得苦恼。 这可算是彻底撕破脸面了,卫欢想,好在还有二十天她就能拍完电影,以后再也不接新视传媒参与的项目就行。只要忍过二十天,解脱就在眼前,卫欢算盘播的叮当响,当初三个月的相处顾江沉也没有后续动作,更别说这次了。 实在不行就拿韩北宸出来挡一挡,卫欢考虑完毕后,就伸手问蒋助理要剧本,被蒋助理打掉她摊到面前的手。 “你就当休息几天,整天把弦绷得那么紧不觉得累啊卫小姐。” 卫欢看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蒋助理,诚恳地说:“真不觉得。” 蒋助理大发慈悲地赏了她两个字,“呵呵。” 时间追逐到下午四点。 蒋助理打开了电视机,硬是拉着卫欢就最新放送的影视节目掰扯。 “你看这沉星的演技,很惊艳啊,难怪是有名的古装剧女神,就是剧情太瞎” 卫欢:“给我剧本。” 蒋助理抽了抽眼角,调到体育频道,“呐呐,你喜欢看的篮球比赛,这是那两个队来着?” “休斯顿和湖人,”卫欢坚持不懈,说,“麻烦把剧本给我。” “我说你是不是有病啊卫欢,就那剧本翻来覆去几十遍不嫌烦呐。”蒋助理抱臂数落道,“你就算有心理压力也不至于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啊” “你是我的助理,不应该以我的需求为首吗?”卫欢企图用行业守则来压蒋助理。 她看到蒋助理拿剧本当扇子,洋洋得意地挥来挥去说:“哎,别企图命令我,我虽然是你的助理但可是韩总给我发的工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韩总让我看照你的身体我不能辜负他呀。” 卫欢叹口气,觉得自己历任的助理都敢压她一头很是件忧伤的事情,说:“我回去肯定把费用还给韩北宸的” 笃笃笃。 “你有什么要还给我?”在有节奏的三下门响后,韩北宸的声音出现在了病房。 说曹操曹操到,准得简直不像话。卫欢目瞪口呆地看着出现在门口的人,僵硬地扭头看向蒋助理,忍不住做口型道:“你不是没和他说吗?” “我不知道啊。”蒋助理摇头摇得像拨浪鼓,说完就溜之大吉,还贴心地为两人关上了病房门。 卫欢真觉得自己的历任助理都是坑货了,各个胳膊肘往外拐不说,这速度这姿态完全都没把她放在眼里嘛。 也不知道小王和赵惊云怎么样了,卫欢胡思乱想了一通,才低着头干巴巴地对韩北宸说道:“您坐。” “我听医生说,你是过敏?”韩北宸自然而然地坐到离病床最近的一把椅子上,问道。 “是,不小心吃错了东西。”卫欢快速地抬眼,又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手心,“不小心。” 韩北宸凝视了她半晌,见卫欢穿着蓝色病号服,直发因长时间的被扎而卷曲出懒洋洋的弧度,精神还好,依稀可见脖颈处的红点。 她垂着眼,并没有直视自己。 其实到底怎么一回事,韩北宸已经查得清清楚楚。顾江沉做的事也不是完全不透风,他知道后就马不停蹄地从d省往上海赶。早就预计到卫欢不会向他诉苦,才安排了蒋雪到她身边,但即便如此,也差点没保住卫欢。 韩北宸微微一叹,当即缓声宣布道:“公司给你安排二十四小时的女性保安,一切费用不会由片方支出。” 见卫欢猛地抬头要反驳,韩北宸又加上一句,“这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现在就先把个人空间放在一边,可以吗?” 其实他先头说的斩钉截铁不容反驳,并不大算征求卫欢的同意。但一对上卫欢水涟涟的眼睛以及素白的面容,韩北宸又忍不住软下心肠,细细和卫欢讲解,“拍完这部电影就撤销,并非常态化的安排,支出也不会多,如果超支就从你片酬里扣” 他听到卫欢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不过—— 韩北宸奇道:“你怎么老低着头?” —— 因为她脸上有很多红疹子啊,那怎么见人。卫欢默默地在心里想到,但没多久,她猛地意识到不对劲儿。 她居然会因为韩北宸的到访而为形象问题感到不自在,卫欢从耳根子开始发起热来。 卫欢猛地抬起头,强作镇定道:“哦,因为很无聊啊,话说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她急急忙忙岔开话题,暗地里乞求韩北宸没有发现自己的异常。 很幸运地,卫欢看到韩北宸的脸色一沉,随后像是意识到她还在这里,复又笑道:“新闻上说你住院了,我就去问了你的经纪人。” 有新闻了?卫欢蹙眉说:“现在都出新闻了吗?” 说着,她把压在枕头下的手机掏出来,连上网看新闻,每看到一条,她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自己不过在医院待了两天,外边居然都已经闹得这么沸沸扬扬了。 难怪韩北宸会急匆匆赶过来,这么大范围的新闻,说是没有人策划她都不信。 卫欢看着一堆的“当红花旦卫欢夜会男友,秋夜当街亲密相拥”“神秘男友现身,卫欢真命天子背景大起底”的花边新闻,气得心肝脾肺五脏六腑无一不疼。 这些网站上所谓“亲密相拥”的图,完全是前夜里卫欢过敏后不得不被顾江沉给扶了出去的内容。顾江沉的脸部以及他的车牌号都被打了马赛克,照片被模糊处理了,但明眼人一看都知道那个被神秘男子扶着的是女明星卫欢。倒是知道把她身上的污渍给p掉,卫欢恨恨想到,八成,不对,十成这就是顾江沉的手笔。 卫欢自己的社交主页以及贴吧更是被各式各样的留言给刷爆了,卫欢哭笑不得地看着粉丝们或兴奋祝福,或怅惘无奈的留言:什么“祝福欢欢找到真爱”“欢欢有男友了大家感觉怎么样”“好在这个男看上去很有钱,那辆车是亚洲限量款哎”“不希望欢欢找富豪,他们都太花心了” 难怪他前晚上说,媒体都将会认定她有男朋友,在各大网站上散布的这么迅速,怕是塞了不少钱。 卫欢怎么也想不明白顾江沉怎么就这么闲,难不成她就那么天姿国色让人难以忘怀,这当然不可能。 大众怎么这么容易被媒体操纵,但话又说回来,那几张图抓拍的角度非常巧妙,以至于看上去就是“卫欢小鸟依人,神秘男友夜会佳人”,也不怪他们上当。 卫欢把手机往床头一拍,烦躁又不安。 跟沈周那次还不一样,这次都有了所谓的证据图,她要怎么澄清。 “看完新闻了”韩北宸的话语适时地在卫欢耳边响起,卫欢悚然一惊。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小心翼翼,卫欢抿着唇,犹豫了一会儿,才向着对面的男子说:“这些都不是真的,那些照片,是角度问题,我没有” “我知道。”韩北宸低沉磁性的声音逐漫到她耳边,“我知道这都不是真的。” 卫欢看到韩北宸缓缓地点头,不假思索却又万分认真地对她说:“你不用解释。” 她眨眨眼,觉得有风溜到了面前。 “我在路上和公关部的人讨论过这件事的处理方法。先用别的新闻转移焦点,你也不用出面承认或者否认,就当不知道这回事。” “过几天再把海蓝之恋的长版片花放出来,再买一些营销号在社交网站上称这是为了宣传而进行的炒作,” “随后你的经纪人会透露粉丝们一些信息,说明炒作并不是你的本意而是剧组授权” “你安安心心工作,至于其他的一切,有我我是说,有公司在。” 卫欢见到韩北宸缓慢又细致地为自己讲着公关安排,优雅动听的嗓音击碎了满室的安静,起起伏伏,飘飘荡荡,好像是特别的旋律,让素来以专注自傲的她,也集中不了注意力。。 待他说完,卫欢才回过神来,想,他似乎完全没考虑到可能的成本与影响。因此她低声说,“你不怕,观众误以为是炒作而产生对电视剧的恶感吗?” “不,”韩北宸轻轻一笑,不再稳重,声音听上去都有些孩子气,“有你这么可爱的女主演,我想不会有观众拒绝这部电视剧。” 这种类似的话,她以前听过不知道多少次。 但只有这一次卫欢屏息看着眼前的英俊男子,抱住枕头久久没有动弹。 第88章 第二天拍戏的时候卫欢就有些心神不定,好在当天主要是钱玥的场次,导演只说了她两句就没再提。 她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酒店聚餐。 在餐厅包厢待了足足三十分钟后,卫欢都没发现其他人的踪影,长餐桌上倒是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食物。 快凉了,卫欢皱眉。 拨通电话,导演像是已经喝得半醉了,“啊,我们都在万乐这边,你怎么还没来?” 灯光落在她脸上,卫欢猛地醒过来,站起身转头一看,果然在包厢门口看到了一个俊挺身影。 顾江沉倚在门口,流畅的西装线条把他映衬地如十七世纪的英国贵族:优雅,骄傲,还带着海盗时期特有的野心残忍。 “我以为你一晚上都注意不到我。”顾江沉一手解掉了衬衣领上的扣子,一手给唇边的香烟点火,轻笑道。 咄咄逼人的意味扑面而来。 卫欢没应声,弯腰拿包刚要往前走,就听微微的一声脆响,包厢的酒红色门在顾江沉的背后关上。 顾江沉向前踱了一步,见她闷不吭声地要打电话,好心提醒道:“信号屏蔽了。” 刺啦一声,卫欢才意识到自己的指甲划破了沙发。 她强忍住要把眼前男子千刀万剐的冲动,咬着牙勉力应付道:“我今天有些不舒服,所以没注意到您。” 但她听见顾江沉又轻笑一声,漫不经心的嗓音在包厢内响起,“你太紧张了,我只是想和你单独吃顿晚饭而已。” “放松点。” 他气定神闲地往前又逼近几步,直到停在对卫欢触手可及的位置。 顾江沉看到卫欢又后退了几步,几乎要倾倒在沙发上,似被烟味呛到一般,弯腰扶着沙发咳了好几声。 这个包厢的布局很有特点,可容二十人的餐厅坐落在西,对着一扇十六座屏风,绕过屏风后,就是一个房间。 她身体不好,顾江沉这么想着,一伸手把雪茄按灭在壁式烟灰缸里,只余下点点的烧灼声。 “我知道你的包里常年带着匕首,”顾江沉走得越来越近,见她去翻手提包,说道。 两年前他就见识过此女的百般周全,旁人要近她身,那是千难万难。否则也不至于被她躲了整整三个月。 有时即便在片场逮到她的,卫欢也把随身包抱得紧紧的,很防备。里面有水果刀,他在片场见过她用来切橙子。 “我有这么可怕吗?”顾江沉站住脚,问眼前的纤瘦女子道。 “不要找了,没有。” 壁嵌式鱼缸里的浅蓝色水在金鱼的游动,卷起层层叠叠的微光。 卫欢将指甲深深地掐进手心,走到餐桌旁,用筷子夹起一块鱿鱼肉,就着红酒径直吞了下去。 她立定转身,才挤出来笑容:“当然不是。” “现在倒是很乖顺。”她听见顾江沉如此低笑出声。 卫欢完全笑不出来,只觉得脑海里昏昏沉沉,胃部也翻腾作呕,难受得要命。他以为他是谁,卫欢咬着牙,拼命耐下烦躁与怒火。随后她感觉下颚一紧。 顾江沉的拇指与食指捏住眼前女子的下巴,轻轻一抬。他见卫欢精致端丽的五官被柔和的灯光镀上了一层流彩,明明是素颜,皮肤也不见一点瑕疵,像是一块雕琢好的冷玉。表情全无,只微微拧着眉,辨不出是怒是怕。 不带妆,顾江沉端详了卫欢几秒钟,想:她一定是故意的。 “你听话的时候更可爱点。” 复又松开。 “您夸奖的是。”被放开后,卫欢立时弯下腰去,扶着沙发干呕出声,扎好的发辫也散落在肩头,身体剧烈地颤动着,看上去既可怜又可恨。 像是一秒也忍耐不了他的触碰,这作态!顾江沉见她如此,登时勃然大怒,一脚踢翻了沙发旁的茶几,还不解气恼火道:“卫欢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 室内的东西乒乒乓乓被砸了满地。 顾江沉踱来踱去,越说越恼火,“你也太自视甚高,以为是个男人见到你都会把持不住——难不成有人不留神碰了你一下,还打算要别人的命?” 见过那么多女明星和模特,还没见过她这样的,随身带危险器具,不摆明了说她看不上任何接近的人。要换上性格强点的人,卫欢又稍微傻一点,她早不知道死过多少次! “我当然明白您对我没什么意思,这不也没带东西来吗。” 顾江沉见委顿在地的卫欢捂着手帕咳到说不出话来,还不忘出言讥讽,偏偏又戳到他的痛楚,一时更怒。 “你以为有韩北宸我就不会动你?” 卫欢只觉得胃也疼,肺也疼,听顾江沉这么说,混混沌沌的脑子里似猛地被闪电一亮,厉声说:“你知道韩北宸他喜欢我。”顾江沉冷笑:“如果他以为我们是情侣关系,你觉得他还会插手吗?” 怎么可能,卫欢趴在沙发上,也冷笑道:“你觉得他会信吗?”韩北宸很清楚她对顾江沉的厌恶,否则就不会把蒋助理送到她身边了。 “如果媒体都这么说,你说他会不会信?即便他不信,如果我碰了你,你认为他还会为了一个已经不可能到手的人和我撕破脸?”顾江沉瞅着卫欢说得笃定,伸手把她拉起,紧贴到他面前。 一而再再而三,顾江沉想,他并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这人真有病,卫欢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捂着嘴想到,她也不知为何,听到顾江沉的反问半点不着慌,好像笃定了韩北宸一定会站在她这边。 就算别人都这么说,就算她被顾江沉如何韩北宸一定会先听她的辩解,他定会如此。 “你以为我资源交换的目的是为了于薇儿?卫欢,你太高看她,也低看自己。”顾江沉说,“如果贸然地给你一部电影,一定不会接受,因为你太明白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觉得自己很聪明是不是?就像这次聚餐,千辛万苦才安排成功,你又觉得没必要防着我了是不是。其实只要你不来,一切都不会发生,但偏偏你没自己以为的聪明。” “而且你也错估了我如果一直得不到一样东西,”他一字一顿地贴在卫欢耳边说道。“我会——很没有理智。” 被顾江沉从地上捞起来的卫欢只觉天旋地转,也没力气再和他顶嘴,翻腾的越来越剧烈的胃部让她难受欲死,昏沉的脑海里无数的信息碎片晃荡奔驰而去。 “我会给你很多东西,多到你这辈子都得不到。” 还好她刚才卫欢看着越靠越近直到眼前的笔挺西装,想到。 “我自己会去挣,现在麻烦你放开我,”天旋地转地,一阵恶心顶上来,卫欢左手用力推开顾江沉,却被桎梏得更紧。顾江沉的声音既轻佻又阴沉,他的手穿过卫欢的长发,道“你当我傻?”呵,顾江沉傻不傻,她还真不知道,但卫欢没再反抗,有气无力却字字千钧,“你是不傻,但我也没你预计的蠢。” 这可是你自找的。 卫欢拿开始终捂住嘴的手帕,仰头盯着搂住自己的顾江沉,冷笑,也一字一顿道, “不——必客气,顾先生!” 随后—— “哇”地一声,她吐了出来。 顾江沉呆若木鸡,五分钟过后: !顾江沉眼见自己没避开,和呕吐物先来了亲密接触,卫欢自己更是满身狼藉,立时脸黑到没有日光。 一摊呕吐物静静地躺在华贵的伊朗手工编织暗紫地毯上,复杂的气味和餐桌上食物与蜡烛的香气一混,难以言喻的味道在包厢内散开。 但即便如此,他仍听见卫欢半是虚弱半是幸灾乐祸地说:“顾先生,现在你还有兴致么?” 顾江沉不自禁又看了眼惨不忍睹的卫欢:见她半靠在沙发上,衣服揉成一团,手臂上脸上都开始起密密麻麻的小红点,更别提她身上沾满了气味难闻的呕吐物。 应该是让人不愿意直视才对,但也不知为何,顾江沉看着今晚首次露出真心笑脸的卫欢——尽管是促狭的意思——心里就隐隐一动。 笑得很可爱,梨涡闪得很调皮 察觉到自己居然没料想中的生气,或者说完全没生气,顾江沉一把脱掉西装外套,忍不住咬牙切齿:真他妈有一手。 —— 于是意外被浇熄怒气的顾江沉认命地带着卫欢去了私人医院,折腾到半夜,挂水挂完了两瓶,杵在病房没走的顾江沉才注意到卫欢的脸好多了。 小红疹子退得七七八八,护士在给她换输液。 因为在医院,所以睡得很香吗?还是因为有亲近的人来了,冷眼见卫欢的那位蒋助理忙上忙下,忙出了病房,顾江沉想。 思及医生说她鱿鱼速发过敏时的情况,顾江沉的脸就黑一阵红一阵:看来从开始,她就算好了发作时间。 不仅没他预想的天真,她对她自己,下手也是快准狠。 难怪她能干干净净地走到今天这一步,顾江沉看着卫欢沉睡的侧颜,不自觉上前一步。 病房里静悄悄,护士也始终目不斜视地只负责换药,私人医院就是这点好。 “顾先生,我在这里守着她就行了,您先回去休息吧。”蒋助理的声音恰恰好地在门口响起。 顾江沉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暗骂一声,“那我先走了。” 无知又没有礼貌,十个明星助理,九个都该下地狱,他这样想。 回到住宅清洗完毕,裹着黑色丝质长浴袍的顾江沉从浴室中出来,就看到时钟指向了两点。 大的异常的两层公寓里寂静 他想了一会儿,拨通了电话,“通知剧组明天停拍,还有,订一束花送到安乐医院一楼07病房。” 钟表走动声清晰可闻,“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夜很深,顾江沉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仔细地听了一会儿。 如果她在这里 突然地,顾江沉觉得非常非常,饥饿,干渴。 —— 第89章 暑假。 酷热炎炎,市市中心的繁华商业区人来人往,马路上一个老太太突然晕倒在柏油路边。 路人都犹疑着不敢上前,毕竟这年头,不少老人假摔讹钱财。 这时,从路旁快餐店猛地冲出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儿,她穿着白色衬衣浅蓝外套,非常俏丽青春,如闪电一般冲到马路边,迅速查看起情况。 “您怎么样?”这女孩儿轻拍倒地老人的肩膀喊道。 得不到回应后她立刻观察起老人的胸部起伏。 “还有气儿!”她喃喃道。 然后果断向周围人呼救:“快打120!带上除颤仪” 又迅速用右手食指和中指测了老人动脉搏动处,小声数了五秒多,毫不犹豫地开始做胸外心脏按压。 路人被她流畅的专业动作震住,有热心肠的人手忙脚乱地打120,不一会儿,便围起来一堆人,焦灼地看着。 待看到女孩儿大汗淋漓地做完全套心肺复苏,抹一把汗,又重现检查了一遍老人的瞳孔,呼吸和脉搏。 救护车呼啸而至,人群散开一条路,目瞪口呆地看着女孩儿配合着护士把老人抬上救护车。 待到救护车接走老人,女孩儿擦擦汗长舒口气,消失在人群中。 “这姑娘人真不错!”“就是啊。”“做好事不留名哎。”人们的议论声响起。 许乔走得远远的,都还听到人群中若有若无的夸赞声,忍不住汗颜——其实她大部分是为完成任务。 没想到人们—— “没想到我交代你学习这些急救知识这么快就用上了吧。”一个小女孩儿的声音在许乔脑海里响起,得意洋洋,“已经日行三善,积满三点,累计积满30点,请问需要兑换吗?” 许乔被这甜甜的小女孩儿声音萌坏了,犹豫了几声说道:“那就兑换体力值3点吧。” “激活!”系统小萌娘简洁说道。 许乔立刻感受到全身一阵轻松,几乎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 她握握拳,弹跳几步,在行人的诧异眼光里咧嘴笑:“哼,下次揍那些小混混儿,看我不把他们踹飞天!” “滴——警告,检测到暴力思想,积满三次将开启惩罚一!” “别别,我不想了!”许乔住口求饶,松松肩膀,抬头看了眼周围繁华的摩天大楼。 系统小萌娘哼了一声:“你可是‘淑女计划’的实施者,为人要温柔,知道吗?” 许乔点头,连连重复道:“明白了,明白了。” 哎——许乔望天,又瞅了瞅自己的拳头,暗暗叹道:早知道就不选择兑换体力值了。 都怪系统小萌娘耍阴招,要不她铁定走女王路线,哼! 许乔默默吐槽道。 事情是这样的:许乔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二十岁大三的暑假,还附赠了一个随身系统。 当时她没反应过来,躺着床上拿着镜子欣赏着水嫩青葱的自己时,一个甜甜的小女孩儿声响起了:“认证成功,恭喜目标人物许乔,成为本系统的主人!” “姓名,许乔。性别,女。年龄,二十。家人,许诚业,乔星”小女孩儿刻板着声音念了一遍许乔的基本状况。 许乔手一抖,镜子险些砸到脸上,不可置信问道:“你是系统?我居然既重生又附赠了一个系统,太狗屎运了!” “这回我要大杀四方,拯救苍生,统治地球,冲出银河系,霸占全宇宙!!!” 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呢? 许乔挠挠头,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盘着腿和系统开始唠嗑:“你好系统,你打算给我什么天材地宝,给我什么技能体系,其实斗气不错,哎哎,魔法也挺好,唉唉,精神力也可以,咳咳,怎么办,都想要呢!” 许乔握拳,她已经迫不及待踏上拯救地球的路途了呢! “对不起!”小女孩儿刻板地回答道,“我不能给你任何材料,也不能给你任何技能,我是‘女神养成系统’!” 啥?许乔傻眼了:“那你是啥?” “我的任务是监督主人从德、智、体、美、劳五大内容着手,往智慧、品德、美貌三大方向发展。请积极配合我们的工作,否则“ “否则啥?”许乔好奇的问了一句。 兹拉兹拉。 十万伏特的电立马把她从床上掀翻到地板上,彭一声撞到了后脑勺。 许乔痛得直不起腰,否则她一定会扇自己几个巴掌:“叫你嘴贱,好奇心害死猫都不知道?!” “乔乔,你在干吗呢?”门外传来老妈乔星的声音。 许乔捂着后脑勺颤着声音喊道:“没事妈,我写论文一不小心睡着从椅子上掉下来了。” “哈哈哈,这熊孩子不走心。”一阵大笑声。 这是亲妈?!她该不是充话费送的吧! 愤怒地太过入戏,以至于没听到系统小萌娘的话语。 “十九三二一!默认‘淑女计划’,激活!” 淑女二字,戳到了许乔的敏感点。 一下子使许乔弹跳起来,一蹦三尺高跳脚:“我擦,你说什么淑女?” 尼玛,她是跟淑女能沾边的人物吗? 许乔那是谁,她可是从小就打遍小区,占山扯旗自立为大王的货!最爱调戏软萌妹子不解释;更是追狗逗猫翻墙拔草的小能手!尼玛现在居然要求她做一个淑淑——淑女? 太————侮辱人了! 许乔正要义正言辞地拒绝,兹拉兹拉又是一阵电击,伴随着系统小萌娘的声音:“请不要说脏话哟,开启惩罚!” 许乔晕过去的那一瞬间,悲愤:我擦,“尼玛”也算脏话? 就是这么一个忧伤的经过。 从暑假的第一天起,她就被开启淑女模式:品德上,助人为乐活雷锋,诚实守信不打诳语。智慧上,每天三本书你值得拥有,实地考察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英语法语轮着来。美貌上,长发护肤减肥气质培养中,跳绳仰卧舞蹈绘画不重样。 这个暑假许乔就特么没闲下来过。 本来按照前世的轨迹,她应该为了考研而努力。 但跟系统讨论后,结合时政,她还是放弃考研,早早实习工作的好。 还有,小萌娘完全禁止看,看电视剧,玩游戏等一切娱乐活动 “淑女怎么会有这些低级趣味,你说对不对?” 特么的,她敢说不对吗! ——十万伏特等着呢! 最悲惨的是,系统不提供任何实质性资料或者物品,只给个大方向。 但也有值得高兴的:系统允许兑换记忆力,体力,耐力等各种身体素质点。 经过几十天的锻炼,她基本上能做到过目不忘。 体力也大幅度上涨,邻里关系更出奇融洽起来,见到老妈都夸“你女儿帮我把面粉袋子扛上楼呢!”“我家那孩子的作业还是你女儿辅导的呢。”“笑不露齿的,不像以前是个疯丫头哎。”等等,严重满足了乔星的虚荣心。 这算好的方面吧。 许乔站在公交站台处,看到经过的老人们,对系统说道:“还是要谢谢你,不然今天救不了那个老太太。” “我不需要谢谢。”系统小萌娘不屑。 许乔嘿嘿一笑,特别想把系统小萌娘从脑海里拖出来抱着揉一揉。 真可爱啊! “你在想些什么?”小萌娘警惕地问。 许乔咳了两声,看着远处驶来的公共汽车:“咱们回家吧。” 正要上车的一瞬间,小萌娘突地大声在她脑海里一喊:“你同学!” 许乔下意识地张望去看,只见一辆敞篷跑车经过,副驾驶赫然坐着她们班的文艺委员——程潇! “奇怪,她看上去不大舒服的样子,闭着眼呢。”许乔喃喃道。 那辆惹眼的敞篷跑车驶进街道拐角,许乔正琢磨怎么一回事,陡然想起来——商业中心不是有个一条龙服务的娱乐会所。 那开着车的男人西装革履的,看起来大程潇太多了吧。 小萌娘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去看看情况吗?虽然今天你的善良点已经积满了,不过” 许乔抬头看了看天空正中央的大太阳,拔腿:“当然要去看她,可别出什么事儿。” 程潇平时比较沉默高冷,对其他同学也爱理不理的,但许乔很肯定,这是一个特别单纯的妹子。 因为程潇有一回看到许乔看漫画还指着她颤着声说:“你居然看漫画!” 喂,妹子,那是蜡笔小新好伐! 何况我们都大学成年了好吗? 这样的一个女孩,不可能去娱乐会所。而且她现在目力极佳,一眼就看到程潇似乎闭眼昏厥过去了。 听说有的富家公子哥儿就喜欢迷x少女。 许乔一面飞奔,一面懊恼自己没把点数加在速度上。 她不知道的是,在行人眼里,有一道风从身边闪过,快得几乎看不到人影。 锦都娱乐会所是市最大的娱乐场所,提供一条龙服务。而且据说老板比较有背景,所以里面公主啊,小姐啊质量冠绝f省。 各路达官贵人都往这里边玩儿,它只有六层高,却占地多达二十公顷,后面还有住宿区,游乐区。 许乔在入口刹住了脚步,看着奢华的大门,注视着进进出出的豪车,焦躁地扯了扯头发——这里要会员卡才能进去,她一个普通人,该怎么进去呢。 得快一点,许乔忍不住向系统小萌娘求助,小萌娘也没辙说道:“我只能提供大方向的参考。不过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出办法的,人的潜力是无穷的” 说了跟没说一样!许乔挠挠头,四处张望。 猛地看到一堆人簇拥着一个年轻男子走过来。 系统适时地响了起来:“嘀,前方黑色西装男子属性判断——好人!”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技能? 许乔目瞪口呆,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直愣愣地盯着人群中那名英俊的男子。 他长眉入鬓,星目凛然。又兼高挺鼻梁,削薄唇瓣,清爽精神的短发,鹤立鸡群地走在一众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之间,众星捧月,表情淡然。 “好人。”许乔咀嚼几遍这个词。 噔的一下,她脑海里亮起一个电灯泡。 毫不犹豫地冲过去,许乔速度力量都够,轻轻松松突破人群。 她一个饿虎扑羊,抱住英俊男子的手臂,憋出一口气。 扯着嗓门大声哭道:“好人——呐,你救救俺和俺妹妹吧。” 第90章 “叶上新妆妒飞燕,月下理容羞玉环。 牡丹邀宠斗琼苑,桃杏逐风为春妍。 唯有蜀客多孤洁,遥居山寺耐清寒。 始知海棠别有格,纵使无香也悠然” 苏妙真抬起头,看向堂上诸位诰命,“这诗绝好。‘飞燕玉环’一联,不用浓艳辞藻,却把海棠的娇态写得明白利落。颔联则写——牡丹常盛在宫苑高门,终究只爱富贵荣华,而桃杏则过分多情,显得轻浮——引出下面的颈联来,写海棠守在山寺,独自芳华尾联更是出奇——” 又望向平越霞,笑道,“时人总以为‘海棠无香’是个憾事,越霞姐姐却别出心裁,认为海棠虽无香——” “——却有格!不仅不是遗憾,反而是悠然之态” 顾夫人拉着平越霞到跟前笑道,“平家姑娘果然是个有才的,让人喜欢” 其他诰命听了,一时也都赞叹不已,叠声夸奖,就连堂下的文婉玉和柳娉娉,都面上浮出惊异之色。 苏妙真把这诗作又看过一遍,心道:这诗精雕细琢,比上次平越霞在伯府做得,还好上不少,有压倒群芳的架势——这样大的进步苏妙真沉吟,瞥眼看向平越霞,见平越霞抬头间与平夫人换了个眼色,仍往顾夫人跟前凑趣,口中只道“夫人过奖了”。 苏妙真心内立时有几分明白——难怪那梦甜香炷得快!平家母女原是早有准备,想在顾夫人跟前显一显对了,听说平越霞的婚事耽搁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若是看上了顾夫人的子侄,也很有道理,只是不知,平家看上的是顾夫人的儿子呢,还是侄子呢。 苏妙真愣神。却被走上来的傅绛仙推一把,急不可耐喊一句“也该评我的了”。苏妙真失笑,拿起最后一张诗稿,望向众人,见大伙都不见期待之色,反而面上有些淡淡的、众人是不信傅绛仙能写出什么好诗来,更不信她能压倒平文柳三人。 苏妙真心内暗暗一笑,颇为可惜地瞅一眼平越霞,见她一点都不往这边看,只顾着在顾夫人跟前说话,知道她也是自负才华,暗道“可惜可惜”。若无曹公的诗,平越霞当然第一,可既有了曹公的诗,平姑娘却只能屈居第二了。 便清声把曹公的海棠诗念了一遍。一语毕,只听堂上鸦雀无声,众人都讶异地瞪眼张嘴,似不可置信一般。傅夫人更迟疑道:“这诗是仙儿的?”平越霞猛地扭头皱眉,面上有些发青。 所幸傅绛仙还记得苏妙真的嘱咐,咳了几声:“其实说来,前几日我就想做海棠诗了,在心中早有底稿,所以倒是比诸位姐妹多了先机。” 堂上众人都回过神,都说这首为上,纷纷道:“那也是极难得了。”傅夫人喜得合不拢嘴,眯着眼只笑。 苏妙真故意为难道:“绛仙妹妹和越霞姐姐的都是逸才仙品,我竟分不出谁好谁坏了,这可怎么办?不如让人拿去给我哥哥评一下。” 众人笑了,王氏道:“闺阁手迹,怎么能给问弦他看。”傅夫人正是高兴,巴不得让大伙儿都瞧瞧傅绛仙的能耐,笑道:“倒不妨,都是自家子侄,且拿了誊稿出去,让他们都看看评评,又不晓得是哪个” 许夫人忙附和称是,因傅夫人身份高,各府诰命都给她面子,就连平夫人亦是如此,一时都附和了。便让拿出去,不半时,婆子捧着诗作走回来笑道:“众位公子聚在一起评了,都说‘半卷湘帘’为首,‘枝上新妆’次之,小侯爷倒反着来” 傅绛仙一听钱季江竟也喜欢,喜得眉飞色舞,不住笑着。一时诰命们纷纷拔下鬓上簪钗,赐给傅绛仙,狠夸一通,只说按论时间来算傅绛仙似不合格,但考虑到她进学时日短,如此神速的进步,倒堪当魁首。堂上的姑娘们也过来道喜祝贺,问傅绛仙如何想来,倒把平越霞冷落了。 傅夫人的笑声在堂内传遍:“刚请了夫子认真教着呢,才有了些进步,这你们也别很夸,反让她没个谦虚了” 平越霞咬唇,只觉丢脸气苦——傅绛仙那样不通文墨的人都压她一头。一时间又羞又气,心烦意乱,面上愀然起来,几乎站立不住,故一听各府诰命们让姑娘家尽可回房歇息,便立时匆匆给顾夫人行个礼,就抬步走了。 苏妙真在后头望见,也跟上去。恰好台上歇了锣鼓,院中起风,戏子们下了台子领赏。苏妙真在廊下拦住平越霞,道:“平姑娘,你且慢点。” 平越霞近日来本就为自己婚事烦忧,又被傅绛仙压倒,早就红了眼眶,扭头叱道:“怎得,来看我笑话么?” 先已说了,苏妙真最看不过姑娘家难受,当即愧疚更深,拉住平越霞道:“怎么会,平姑娘你那首诗写得那么好,我正想来讨教讨教,让平姑娘你教教我呢。” 平越霞心内虽不喜苏妙真,但见她语气竟有些低三下四,也不免有了伸手不打笑脸人之想,缓和了语气,抽着帕子道:“你大可让傅姑娘教你,傅姑娘进步得那般快,比我肯定是强的。” 苏妙真笑笑,道:“绛仙自个儿都承认她曾有腹稿在胸了,我估摸着还是及不上平姑娘你,拜师当然要拜平姑娘了。” 平越霞一听这话,沸腾的心绪也平了几分,苏妙真见此情状,忙趁热打铁,又捧了平越霞许多,什么“当世班婕妤”“堪怜咏絮才”之类的好话,可劲往外说,不一会儿,就见平越霞面舒缓下来,也客气了几句。 两人说得兴起,正顺着游廊缓缓走着,突地被人一扯袖子,却是赵盼藕笑嘻嘻过来道:“朝阳院有秋千,咱们去打一打吧,若打了立秋千,说不得还能望见外头的夜市呢” 苏妙真闻言一喜,她之前就晓得有架秋千搁在朝阳院,还磨着王氏想选朝阳院来着,但伯府来的人多,到底不便,王氏就没答应。此刻听赵盼藕相邀,哪有不答应。笑道:“然而打秋千还是要人多才有趣,咱们不如把大家都叫上,一起回朝阳院玩一玩” 见赵盼藕点头,苏妙真随手拉住一个准备进正堂收拾碗碟的丫鬟,让她喊人把各处姑娘都请来,她等不住,连忙拉着三人绕路穿过角门进到朝阳院去。朝阳院与四怡堂的北敞厅只隔了一道墙,开了一道角门,用木栓倒插着,依稀仍能听见男客们的笑声。 朝阳院四处都点了灯笼,院中果有一架秋千在内,苏妙真抿唇一笑,走过去扶着绳索,望向另外三人:“谁先?” 赵盼藕笑嘻嘻地道:“当然是客先”苏妙真乐了,道了个万福,便走上去,手刚搭着秋千画板要坐上去,突听一阵笑声传来,恰是周姨娘等三位姨娘过来了。 夏风虽暖,渐渐却大了起来。柳娉娉眼皮一跳,见苏妙真离开秋千,移步去扶不知打哪儿钻出来的三位姨娘道:“周姨娘,听娘说你晕马车,晚上没吃东西曲姨娘,平时少见你出门,今夜倒有兴致?” 苏妙真扶起弯身行礼的周姨娘,道:“周姨娘不如回房歇息?” 周姨娘一双吊梢眼扬了起来,有些讨好地道:“五姑娘,我听曲妹妹说怀孕也得走动走动,才好助产,这才出来逛逛。”曲氏素来不在内院争宠,周姨娘虽看不惯她的假清高,但其实也颇为信任曲姨娘。 苏妙真惊异地看了眼立在一旁的曲姨娘,这曲姨娘在伯府一直不太有存在感,她基本上不往苏观河那边凑,苏妙真也颇为满意。想了想,笑道:“的确,孕妇平日也该走动些。” 忽地又听苏妙娣声音从角门传来:“怎么都挤在这儿了,倒让我好找。”说着,便笑吟吟地走过来。苏妙真一指几步开外的秋千,笑道:“准备做个月下飞仙呢,姐姐就来了。” 苏妙娣款款步来,她含笑先望了苏妙真一眼,随即眼风一扫,望见周姨娘、金姨娘及曲姨娘三人被婆子婢女围着,都微微低了头,大气不敢喘。苏妙娣性子虽绵柔软和,但是个极有主意的人。她因着自己是过继,往日从不对家务插嘴。可自打年后,她寻思着即将出阁,便不需再顾忌,倒不若在出阁之前收拾这几个姨娘一遍,好给王氏落几年清净。 其实王氏未必没有手段,只近年来心越发慈了。而周氏有孕在身,金氏也定望着怀个一男半女,两人都不是轻易会被弹压住的,当下轻轻一叹,过去牵了苏妙真的手,又看了这妹妹一遍。 “夜深了,别玩儿了,回后院歇着吧。” 苏妙真吐吐舌头,拉着苏妙娣央求了几句,忽听得身后有簌簌的晃动声,回身一看,却是周姨娘不知何时坐上了那架秋千,微微荡着。 原来周姨娘虽是在苏妙真手上挨了禁足的罚,但后来为着苏妙娣打压金姨娘,她见识过这面软二姑娘的手段,就有些老鼠见了猫似得害怕,立时走到一边,扶着秋千杆站了。因她怀了足足七月的身子,有些腿酸,就望秋千画板一眼,挽住绳索,小心地坐上秋千,仍踩了地,不敢离开。 苏妙娣跟着转身一看,眉头立即皱起来,走向周姨娘,出声提醒道:“周姨娘可别闹了,你身子重,小心摔下来。” 苏妙真心知今夜是耍不了了,摇摇头,四下打量朝阳院的景致,但见窗明槅净,廊下一溜的料丝灯笼,也是照得亮亮堂堂。柳娉娉与赵盼藕不知何时,已经跨步走上了游廊,站在一块儿说着话,看着是不打算陪着打秋千了。苏妙真颇觉无聊,正要叫上苏妙娣一同回四怡堂后院歇息。 忽听身后“嚓”一声,似是什么断了,又听“啊”一声尖叫,划破夏夜的静谧。苏妙真猛地回身,放眼一看,那秋千绳子居然从半空中断了下来,霎时只见苏妙娣疾步向前,要抓住跌落的周姨娘,“砰”的一声,两人抱在一起,滚落至地。 苏妙真悚然一惊,立即拔步,奔到跟前,但只见周姨娘压在苏妙娣背上,面如土色,她见得人来抱着肚子费劲滚至一边,额头上冒着黄豆大的冷汗。苏妙娣这才勉强能双手扶地,支起身子,苏妙真慌忙伸手要碰她,却听一旁的周姨娘抖声:“二姑娘究竟做了什么手脚,她手上只往那秋千上一搭,我就——” 她的嗓音嘶哑起来,凄厉大喊:“我和她无冤无仇,何必谋害我的肚子,难道是太太” 第91章 贺卫洋年纪轻轻就成为鼎南集团的总裁,身家据说上百亿。更听传闻有红色背景,s省的诸位大佬本来不信,对这个年轻男子多有轻视。 谁料他任职不过两年,便拿下了s省的诸多好地皮,更一手创办了盛世娱乐公司,捧出来不少明星。 但这贺卫洋脾气冷硬,很少和当地的其他商人交往,这次这些大佬们还是借了商会主席的面子,才请得动他讨论共建新城区一事。 结果刚走到门口,就有一个丫头片子跑过来抱住贺卫洋的臂膀不撒手,哭天抹泪,这不是存心害他们得罪贺卫洋吗! 众大佬气得几乎要晕过去,狠狠地剜了身边保镖一眼,其中一位身形矮瘦的中年男反应过来,抬手就给身旁保镖一巴掌怒吼道:“还不把这丫头拖走,别惹着贺总!” 保镖立刻上前去扒许乔,谁料使出来吃奶的劲儿,也没撼动分毫,反而这女孩儿哭得更加撕心裂肺:“你们这些禽兽啊,这是要逼死我们姐妹啊啊啊!” 贺卫洋沉着脸,低头看着死拽住自己的女孩儿,见她眉目端丽,却不顾形象地鬼哭狼嚎,便问道:“请问有什么事?” 许乔正和系统讨价还价呢,“紧急情况下的撒谎和粗鲁不能扣我点数哦”,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听到头顶上的男人清亮磁性的嗓音问了几句什么。 她便立马抬头,眉毛成八字形:“咦?” 贺卫洋瞅了眼衣袖上被许乔眼泪沾湿处的一点印迹,不动声色地皱眉,重复道:“请问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到的吗?” 他声音磁性而醇厚,配上他的相貌,简直绝了。 不过许乔的第一反应是,这果然是个好人诶。 便立马爬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尘,指着娱乐会所沉痛地说道:“我妹妹为了帮家里还债,今天去那儿上班了,我要把她带出来,但是我又进不去,麻烦您把我带进去吧!” 其他的老板想要说点什么,被贺卫洋一抬手制止住,他冷冷地看着许乔,打量她一遍问道:“家里还债?” 许乔拼命点头。 贺卫洋看了看她身上的着装,挑眉接着问:“有个妹妹在里面工作?” 许乔又小鸡啄米式地拼命点头。她眼巴巴地看着贺卫洋,一脸乞求。 她却听这个男子犀利地指出来:“你的穿着打扮可不像为生活所迫,而且,这里面的工作人员都在二十岁以上,你的样子都还是学生,怎么你妹妹就到了岁数?” 许乔一听,头顶立马浇了一盆凉水,咬牙切齿在心里质问系统:“不是说他是好人?好人不应该都是蠢萌蠢萌的嘛!怎么他这么聪明啊啊啊!” 系统默然。 许乔看着眼前的挺拔男人拔腿要走,顾不得和系统打嘴仗,大喝一声:“壮士留步!” 系统抓狂:“武侠剧看多了吧!” 所有人都炯炯有神地看着她。 许乔深吸一口气,灵光一闪,张嘴就来:“其实是这样的,我未婚夫带着我闺蜜来这里玩儿,我要进去抓奸!” 她努力做出一个悲愤的表情,还使劲挤出来几滴泪水,泪光闪闪的,捧着胸口做虚弱状:“我那么爱他,他居然劈腿!” 系统继续抓狂:“你特么狗血言情剧看多了吧吧吧,许乔!” 许乔继续没搭理系统,见面前男子表情松动,暗喜。 只见这俊美男子嘴角微微上提,似笑非笑说:“听上去和电视剧求爱作战很像,都是未婚夫,闺蜜,抓奸?” 众大佬有的陡然反应过来,那部荧屏大红的电视部不正是贺卫洋旗下的盛世集团投资的么? 许乔挠挠脑袋:难怪她觉得脱口而出的情节这么耳熟,不就是她老妈整天念叨的狗血电视剧么! 顿时讪讪,解释道:“艺术来源于生活嘛,如有雷同,那绝壁是巧合呀。” 许乔见这俊美男子一脸怜(b)悯(),脱口而出:“好人会一生平安,下辈子美利坚的呦!” 系统崩溃:“你特么说的是什么玩意儿?求种吗,摔!” 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呢?许乔也发现了,闭着嘴眨巴着眼盯着眼前的男子,可怜巴巴地求道:“麻烦您就带我进去吧,谢谢您了!” 在场众人都一副晴天霹雳的表情,唯有贺卫洋平静淡定,注视着低自己一头的少女,缓缓说道:“你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就订婚了” 许乔没等他说完,自己就补上来:“面嫩再加上,九零后嘛,早恋早婚都不算事儿了。” 对不起黑了我大九零后,许乔默默忏悔道,继续乞求地看着他。 贺卫洋看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着,很有点像家里养的金毛,不管此女到底为何而来,起码成功地让他的心情愉悦起来,便一笑答允:“那你跟着。” 说完,他便风姿卓然地转身前进,其他大佬纷纷跟上,许乔也乐得跟了上去。 锦都会所装潢得异常豪华,处处是大型吊灯,金壁辉煌的。来来往往的美女帅哥数不胜数,只把许乔看花了眼。 也该她运气好,一进去,就看到那辆跑车的主人匆匆走到一楼拐角处的走廊。 她拔腿就跟上去了,连贺卫洋喊她一声都没注意到。 贺卫洋站在大厅楼梯口,停住了脚步,其他人正奇异地看着他时,他收回了视线,淡淡地说道:“上去吧,在二楼?” 众人连忙点头,簇拥着他上楼去了。 锦都的走廊上挂满了油画,还有精致的小立灯和雕像。 许乔探头探脑地沿着一楼走廊。 看来传言是真的,锦都没有不铺地毯的角落,许乔自言自语。 她走到最里面时,看到一个大型包厢的门缝开着,斜着眼往里面瞅,果然看到捂着头半晕过去的程潇,她似乎一遍遍推拒着那个跑车主人推来的酒杯。 许乔给自己壮了壮胆,敲了敲门,在包厢里一众男子和公主的诧异目光下,落落大方走进去:“打扰了,我来找程潇同学。” 为首的那位跑车主人年纪大概二十多,人长得也不错,但无端有一种阴翳神情,上上下下把许乔打量遍。 许乔不等他们说话,就走到沙发处,拎起醉得半死的程潇小声问道:“咱们小组实践作业还没交呢,你怎么跑来喝酒了?” 她暗暗地用大力拧了程潇一把。 程潇勉力睁开眼,一见是许乔,便说:“班长,你怎么来了?”她刚说完这话,扭头就干呕起来。 许乔的确是班长,但不是她成绩有多好,而是因为大学生都不大愿意做吃力不讨好的班长,她就被选上。 “慢着,你要带程潇走,程潇也不一定愿意啊。”那为首的年轻男子捏着红酒杯喝了一口,“不是说好今天陪我吗?” 程潇一听他这话,立马捂着胃站起来白着脸:“简北哥,我真的喝不了,我还有事儿,想回去了。” 说着,程潇向许乔投去一种松了口气的表情。 许乔一瞬间脑补了很多,立马接话茬说道:“没错,程潇这么难受,我送她回家!” 叫简北的男子冷笑一声,扬声道:“你tm说走就走!” 说着,他把杯子往对面墙上一砸,哗啦一声,在场的陪酒公主们立刻尖叫了几声。 许乔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暗道这人果然对程潇不怀好意,想必是要把程潇灌醉后干点别的什么。 程潇也一脸讶色,捂着腹部艰难说:“简北哥” 许乔快她一步,沉下脸:“那你要怎么样?” 她扬着脸,下巴微微上翘,凛然高傲。 许乔的这种强硬显然激怒了简北,他指着桌上一排的红酒瓶子说:“你替她喝完这些,我就放你们两个人走!” “呀!”程潇等人都低声惊呼起来。 程潇悄悄地扯了扯许乔的袖子。 许乔没吭声,看了眼茶几码的整整齐齐的六瓶高级红酒。 “逞什么英雄!”“这下得罪简少了。”陪酒的公主们掩着嘴笑起来,窃窃私语。 叫简北的男子神色阴骘,沉着眼看着许乔和程潇两人。 包厢里昏黄的灯光打在许乔的脸上,她抿着唇没说话,往前一步挡住程潇,冷眼看了在场的人一眼。 包厢内的气氛剑拔弩张! 半晌,简北慢悠悠地说道:“不喝也可以,跪下给我道歉”他英俊的脸此刻看起来扭曲无比,嘴角的一抹笑充满了恶意。 “我喝!”她朗声清喝,石破惊天。 包厢里的人齐刷刷地看向许乔,只见她面色沉静,目光无波,似乎完全没理解她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六瓶拉菲,她不要命了? 包厢里的人暗暗想到。 程潇一脸焦急:“你喝不了的,简北哥” 简北冷笑起来,表情胸有成竹。 孰料—— “我能喝完,一口气。”许乔轻飘飘地看了在场的人一眼,嫌恶的表情特别明显:“因为和你们这些人多待一秒,都是对我智商情商的严重侮辱!” 她成功挑衅全场。 简北哈哈大笑几声,毫无笑意,继而冰冷冷说道:“喝吧。” 许乔哼了一声,上前一步,弯腰拿起小刀开瓶器,螺丝尖端插入木塞,手腕略略一转,轻轻松松开掉第一瓶,对着众人嘲讽的目光,微微一笑,许乔一仰头,一抬手,就着酒瓶,一口气灌了下去。 不过二十秒,许乔就低下头,得意地晃了晃空酒瓶。 众人都有点目瞪口呆的意思,为首的简北更是脸色不大好看。 然后又见她如法炮制,两瓶,三瓶,四瓶,五瓶,所有人都由震惊到不可置信到揉揉眼睛到麻木了。 只有简北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到第五瓶结束的时候,几乎黑成锅底。 “哈!”许乔豪迈地一抹嘴,干掉了第五瓶。 众人的脸上只差写满了“快来看外星人!”这几个大字了。 正在此时,许乔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包厢的灯光,跟着闪了闪,绚丽璀璨。 第92章 在场的人瞬间松了一口气,见她的脸上红晕愈盛,放心下来。 简北也露出一丝微笑,程潇担忧地看了许乔好几眼,踌躇着要把她拽住。 许乔内心:“系统,不是说你会帮忙么?怎么头这么晕!” 系统无奈:“只能保持你的神智清醒,生理反应没办法,我又不是无所不能。” 尼玛!许乔深吸一口气,颤着手去拿第六瓶,这时简北看她一眼,伸手搭在她的手背上,讽刺笑道:“还要继续?” 他长了副好相貌,偏偏眉眼里有一种阴沉变态的感觉。 眼神轻佻地打量着许乔:“身材不错。” 许乔猛地甩开他的手,一字一句说道:“等着瞧!” 她以一种大无畏的姿态,比喝前几瓶的速度更快,徒手拔开瓶塞,洁白修长的脖颈后仰,划成一个美妙的弧线,一抬手,酒就哗啦啦往嘴里灌。 众人震服。 不过十秒,许乔捂住嘴,摇了摇瓶子,在众人瞪圆眼睛的表情下,冷笑一声。 “啪!”她利落地把酒瓶摔在地上,居高临下地扫视了其他人,拉起程潇的手往外走,抬腿一弹踹开门,然后潇洒一扭头,对简北等人竖个中指,笑得阳光灿烂:“颤抖吧,愚蠢的人类!” 系统:“你sp玩儿上瘾了是吧?” ———————————————————————————————————————— “呕!”程潇伏在马桶上大吐特吐。 许乔也靠在女洗手间的墙面上,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脑袋。 见程潇吐个没完,她自己胃里也开始泛酸了。 没有地儿了,许乔四处瞅了瞅,程潇发觉她的脸色不大好便勉力抽空说道:“楼上还有洗手间!从这个拐角上去的右手边。” “别乱跑,等我下来。”一听她说完,许乔交代几句,立马捂着嘴往外跑。 三步并作两步窜上了二楼,许乔腿都开始抖了,眼冒金星站都站不住。 勉强扶着墙走进洗手间,没进去就扶着外头的水龙头干呕起来。 全身是汗,许乔死活吐不出来,整个人迷迷糊糊,只觉得喉咙管都要冒烟了。 水龙头流出沁凉沁凉的水,许乔往脸上大力泼着水,急促地连把衬衫打湿透都没注意。 舒服多了!许乔满足地叹口气,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嫌弃地发现脸还是红的。 正要直起身,猛地从镜子里看到一个俊秀男子站在自己身后。 “变态啊啊。”许乔立马尖叫起来,转过身哆嗦着手指着那名男子:“你怎么进女厕所!” 那男子抿着唇没说话,挺拔的身躯挡住了部分光线,分外有压迫感。 他打量了她的上身一眼,许乔跟着低下头看,衬衫全都湿透了里面几乎能看得清br,然后抬头怒气冲冲:“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 许乔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不是带她进来的那个“好人”嘛! 系统果然靠不住。 许乔正要问罪,只听那名男子面无表情走过来,用一种明明很普通但不知为何就是看上去很优雅的动作慢慢洗着手,说道:“男洗手间。” 不会吧? 刷拉一声,许乔如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抬头看标志,脸刷的一下子红成虾,站在门外,道歉嗫嚅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喝太醉了,没看清“ 正在此时,脑海里系统:“滴,紧急情况解除,请恢复淑女状态!” 与此同时,许乔表情一扭曲,努力压下暴揍系统的冲动,冲着对面的俊美西装男子绽开一个文雅中带着温柔,温柔里带着点自责,自责里带着娇弱的笑容,十指交叉放在胸前,双腿并拢挺直脊背,柔声问道:“您不会怪我的吧?” 她声音几乎软到要哭泣的程度,脸轻轻地扬起,成四十五度角。 这样够淑女了吧!许乔有气无力地问着脑海里的系统。 系统没吱声,俊美男子黑沉沉的眼眸却在她身上扫了一眼,目光中分明是探究,这男子缓缓开口:“你未婚夫呢?” 啥? 许乔没反应过来,眉毛微皱,见对面男子脸色一沉,立马想到之前骗这个人的说辞,笑不露齿颔首道:“多谢您的关心,他在楼下等我呢” 嘿,千万别露馅啊。 话说我为什么要害怕在他面前露馅儿啊,真奇怪啊真奇怪。 许乔交叉的十指微微一抖:难不成被系统教调成了抖m? “你该出去了” “这位小姐,你该出去了” 许乔被猛地惊醒,看向对面的英俊男子:“对对,是的。” 我擦,什么时候居然往这男厕所里又跨了几步。 许乔尴尬地清清嗓子,觉得自己的淑女形象大概,也许,可能会有点瑕疵。 她默默后退几步,勉强维持住淑女的笑容:“那再见啦?”在这名贺总的犀利目光里,果断选择转身离开。 先慢慢地袅娜地走几步,许乔挪到视线死角后,立马拔腿往楼下冲。 嘤嘤嘤嘤,太丢人了好吗! 等许乔回到一楼女洗手间,就看到程潇靠在墙上喘气,显然清醒许多。 “你去哪儿了?”程潇盯着她,问,“怎么脸比刚才还红。 她总不能说自己进了男厕所还倒打一耙,险些冤枉一个难得善心的高富帅吧。 许乔转过脸,淡定回答:“我送你回去。” 嗯,转移话题什么的果然是最好的方式。 几乎是扛着程潇走出了会所大门,两人一到马路边,许乔就问道:“你家在哪儿。” 程潇拦住了许乔打电话订出租车的行为,掏出手机:“在锦都门口,让张叔马上来接我和我们班班长。” 这姑娘看来是个大家小姐哎,那怎么还被那个叫简北的强行灌酒呢。 程潇扭过来看了许乔一眼,好像明白她在想些什么:“简北哥心情不好,我恰好也是,答应出来陪他玩儿结果没想到是这儿” 她没说下去了,许乔猜到几分,打断她说:“嗯,你不用解释啦,我明白的。” 程潇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本来要质问点什么似得,突地一弯腰,捂嘴险些吐出来。 许乔吓了一大跳,连忙扶住她往树荫底下走。 这妹子不会得肠胃炎了吧,怎么吐个不停。 “你们在干什么?” 许乔正给她拍着背,猛地听到背后有个耳熟的男声。 下意识地转身,又看到那位被称作贺总的人。 他身后远远地跟着一批人,估计不是下属就是合作伙伴。 这个贺总整个人都像是被黑气笼罩住了,冷冰冰问道:“喝醉了?” “呕” 许乔一看他的目光往身后的程潇身上转,立马上前挡住程潇,警惕地问:“这个好像不关你的事吧?” 许乔注意到他的目光冷得几乎能结冰,她保持住仪态,微笑。 这位贺总眉一挑:“那难道关你的事儿吗?” 许乔听出来他话里的不满与压抑的怒火,不假思索:“她是我好朋友” 这位贺总脸色更难看:“那个抢了你未婚夫的?” 糟糕。 许乔听到他的质问,连忙解释:“不是,她没抢没抢” “那你之前说的全都是谎话咯?”这男子步步紧逼,他深刻的五官,修长的身材,虽然十分英俊,此时在许乔眼里却分外碍眼。 这人是不是管得太宽了啊。 许乔默默吐槽完,然后无辜地看向了他:“我之前有说过什么吗?好吧告诉你,其实她是我妹妹,无聊跑来这儿玩我来找她的” “许乔”程潇拽住许乔的衣袖,猛地又弯下腰去:“呕” 这次程潇是真吐了。 他身上的黑霾几乎实体化了呢,许乔淡定地和他对视,在眼前男子的压迫感下毫不动摇。 她好歹重生附赠了系统,怎么看怎么都像是要干大事儿的人,怎能输了阵势! 许乔这边漫无边际地脑补,对面男子冷笑一声,非常不屑地看了她一眼。 喂喂,以为摆出个“我看穿你了”的pose以为就会让她害怕吗? 许乔正要不屑回去,只听这个英俊得过分的男子说了声:“程潇,你今天没去上钢琴课?” 许乔一愣,还没来得及扭头,就听到背后的程潇可怜兮兮地声音:“哥我错了你别告诉老妈。” 一个晴天霹雳打下来。 许乔已经不能再幻灭了,尴尬地扭头,只看到一脸歉意的程潇。 尼玛你早点说你和他是亲兄妹很难?尼玛一个姓程一个姓贺还是亲兄妹是要来逗我们下层人民玩儿呢是吧? “滴,警告,出现‘尼玛’两遍,扣两点,请维持淑女形象。” 系统的火上浇油已经不能让许乔有什么触动了。 她现在巴不得钻个洞躲进去,尴尬地看了对面男人一眼。 呜呜,这个贺总的目光好可怕! 许乔哈哈干笑了两声:“其实我是说我和程潇关系很好亲如姐妹所以你懂得吧” 贺卫洋扫视了躲闪着眼神的许乔一眼,平静道:“你很会随机应变。” “多谢夸奖!”许乔反射性地道谢,注意到他的脸色却变得更黑,更沉。 如果说刚刚是一块碳的话,现在就是烧焦了的碳。 许乔心中泪流满面,很想咆哮: 先生,我真的是一时没听出来这是反讽啊!这段时间被道谢过太多次,我都反射性地形成了“多谢夸奖”的回答了所以先生你真的要明白我不是故意气您的,所以请您不要摆出一副我抢了你几百万的臭脸来好吗? 但许乔只能微微低头,装柔弱道:“那个刚刚没听清您不会怪我吧?” 正在此时,一辆加长黑色豪车停在他们面前。 贺卫洋拉开车门,动作很礼貌语气更冷淡地近乎命令道:“上车!” 第93章 程潇的家非常豪华,哦不对,要称为别墅群。 一个主别墅,三个附属别墅,喷泉,花园,凉亭等等看得许乔眼花缭乱。 万恶的资本主义,万恶的资产阶级啊! 许乔愤愤不平地仇富着,话说她什么时候能达到计划里关于财产的要求呢。 500万对于一个还没进入社会的女性有点难啊? 要是500万津巴布韦货币就好了。 “快洗个澡换个衣服吧。”程潇推着她进到了客房的浴室,浴巾洗漱用品都被佣人提前放好。 一身酒气,衬衫也湿透了,的确得洗洗。许乔羞涩地对程潇一笑,柔声柔气:“谢谢啦。” 她可是温柔体贴的形象,所以程潇你干嘛露出那样的表情? 话说起来,系统对许乔的要求主要是这样的:外人面前必须时刻保持温柔得体的淑女形象,除非亲密度达到百分之六十,系统会自动提醒。另外,如果有特殊情况,可以开启其他形象。 德智体美劳的积分是这样算的,每帮助人一次,每坚持运动三十分钟,每学习两个小时,每完成一个任务等等都会积分一点。可以用来兑换容貌,亲和度,记忆力,体力,速度等方面点数。 总之是个比较奇葩的系统,什么都得自力更生。 话说系统交代的学习二十世纪伟大哲学家著作的任务,她还没完成呢。 差一个最喜欢的罗素。 许乔把莲蓬头开到最大,恶狠狠地往脸上身上泼水:非要求看英文原版到底闹哪样啊摔! 学习伏尔泰非得看法文原版也就不提,看黑格尔还得去学习德语,喵了个咪的她就算有满格的记忆力加持学起来也是很痛苦的好伐! 更何况,那些英文著作是多么多么的烧钱啊。她这两个月所有的零花钱还有打工积蓄全部用在书本和舞蹈班上了好吗! 这边许乔怨念着洗着澡,那边程潇正被贺卫洋劈头盖脸地训斥。 “文化宫的钢琴课不上,跑去锦都那种地方好不容易拜托张大师在文化宫教导你钢琴,你居然敢翘课她不在你就翻了天了是吧?” 程潇可怜兮兮地低着头:“我知道错了哥,你别告诉妈妈。” 贺卫洋对她的求饶毫不动摇,冷着俊脸:“要不是那个叫许乔的,你今天就是发生点什么,家里人也不会知道,我都说过,少和简家的人来往” 一提到许乔,贺卫洋眼光一滞,有点心不在焉,脑海里浮现出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又思及被那双眼睛的主人耍了数次,便冷笑一声:“也少和许乔来往。” 程潇猛地抬头:“为什么?”她还蛮喜欢许乔的。 贺卫洋弹弹西装袖口处不存在的灰尘,停顿半晌,方淡淡说:“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 这厢许乔压根不晓得已经被贺卫洋划入危险人物,正愁眉苦脸地盯着程潇放在房间里的衣服。 日系甜美风,那胸围实在不适合她啊摔。 许乔围着浴巾,垂头丧气地看着镜中又大了一圈的高挺胸部。 “当初可是你自己要求我帮助你丰胸的,现在又来吐槽。”系统不屑地批评她的叶公好龙。 的确是她要求的没错,但丫的只想要杯,不打算要e杯啊。 偏偏系统一向只让她查资料定方案,它只负责监督实行,所以即便要求系统让它给缩回去都不行啊擦! “我进来了。”程潇的声音。 许乔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自己没换好衣服,程潇就走了进来,也是垂头丧气的,看到她还裹着浴巾:“怎么没换衣服啊?” 许乔无奈地给她使了个眼神,看看床铺上摆的衣服,又看看自己的胸部。 程潇大惊,继而羡慕道:“咱们俩看上去差不多瘦,怎么你那儿发育的那么好啊?” “哎对了,你暑假瘦了不少啊!” 许乔叹口气:“要是你每天三十分钟慢跑,两百个仰卧起坐,两天一小时游泳,蔬菜水果不要油腻,木瓜牛奶按摩不断,两个月后你也会是这样!” 程潇咋舌:“很有毅力啊。” 许乔更忧伤了,其实她对自己原来的体型还算满意,就是中等身材,现在都瘦的跟杂志上麻杆模特一般,关键是健身过程无比痛苦,累得跟狗样的不说,稍微一停顿就得挨电击。 “麻杆可没你有胸有屁股!”系统不满纠正。 “那我再去给你找一件衣服好了。” 许乔一屁股坐在床边,一边等着程潇回来一边考虑着怎么说服老妈给她买罗素英文合集。 “市里不是有几个图书馆吗,你去借借看。”系统好心提醒。 也对哦,许乔握拳击掌,完全可以去借借看。市中心的文化宫旁边新建的图书馆她都给忘了。 明天去瞅瞅 “笃笃笃”三声。许乔下意识地喊了声:“请进。”然后扭过头不满:“怎么那么久啊” 空气陡然凝滞! 半分钟后—— “啊啊啊啊你怎么进来了!” 一看到来人,许乔立马抓紧浴巾捂住胸部,从床上弹跳起来狂吼。 “警告,淑女模式!” 妹的她要疯了好么,这个时候还要她淑女? 滋拉兹拉。 用电击来威胁她,以为许乔好欺负啊 滋拉兹拉。 好吧,她的确好欺负! 许乔按下满腔怒火,对着已经转过身背对着自己的男人温(咬)柔(牙)似(切)水(齿)说:“请问有什么事吗,贺先生?” 对着她的挺拔背影微微一动,磁性醇厚声音里却带着尴尬:“想来问住址送你回去没想到你在换衣服我先出去了。” 听到对方言语里暗示的指责,许乔怒了:妹的老娘都差点被看光了,你居然好意思来说是我的错! 但她只能扮淑女:“没关系的。”其实很有关系。 “都是我的错。”全是你的问题! “您千万不要自责!”你最好快给我道歉啊啊啊! 但对方大踏步地离开,完全没有意识到许乔的怒火。 这个混蛋许乔暴走了到底为什么要被他们兄妹这样耍着玩儿啊! 所以等到程潇拿了件t恤进来:“怎么脸色不大好,感冒了?” 许乔很咬牙切齿:“嗯,还是——超级病毒。” 三下五除二地穿上t恤和牛仔裤,许乔臭美地看镜中亭亭玉立的女孩儿:只见她穿着条纹t,有种很特别的性感和帅气。 “果然不错。”程潇赞道。 嗯哼,系统还是蛮有作用的,她一个中上姿色女现在都起码有七分了。 话说起来也是自己魔鬼般的锻炼和饮食的功劳,看来人都很有潜力可挖。 瞧瞧那吹弹可破还白皙红润的皮肤,两个月的清水煮菜和豆浆牛奶啊摔! 许乔沉浸在自我欣赏里,得意洋洋地跟着程潇走到楼下客厅。 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站在门口处的贺卫洋。 贺卫洋的表情有些奇特,眼光看不出任何情绪,却在许乔上身打了好几个转,然后咳了一声:“我送你回去吧。” 许乔提防地回答:“不用,我自己会打车。” 程潇颇为得意:“哥,你看,许乔穿你的t恤还蛮合身吧。” 轰的一声,许乔的脑子炸开了,虎躯一震,啊不,是娇躯一震。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身上的t恤,虽然是很宽大没错,但她以为那是程潇的d风的服装啊。 妹的你说一声是你哥的衣服到底有多难? 许乔恶狠狠地瞅着程潇,与此同时,贺卫洋也神色难测地看着程潇。 两人的视线不经意的相交。 许乔确定自己眼光的是噼里啪啦冒着火花的没错!可对方到底为什么要用一种似笑非笑的“我看透你”的眼光盯着她啊? 贺卫洋恢复了镇静的面瘫脸。 程潇毫无察觉反而笑眯眯:“我们一起送她回家吧!” 车窗外的风景转瞬即逝。 一直到许乔居住的小区门口,程潇尽力活跃气氛的努力,都没有成功。 银灰色跑车停下。 贺卫洋解开安全带:“程潇留在车上,我送她进小区。” 程潇扁着嘴坐回去,许乔真的很想收回迈出车门的腿。 小区内部。 “其实不用您送。”许乔狠狠地在背后掐了自己一把,努力保持着温柔感激的笑容。 所以快滚出我的视线吧。她眨巴着眼睛,期待着眼前男子高挺的身影离开。 谁料贺卫洋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英俊得过分的脸上浮出嘲讽:“不用欲擒故纵了。” 啥?许乔愣了。 “费尽心机想要接近我的女人,不少你一个。”贺卫洋的口吻冷淡又不屑。 费尽心机?接近他?许乔费劲儿地消化着他的言语。 “看在我妹妹的面子上,就和你明说了,虽然你有几分姿色,但不管是女朋友或其他,我都不可能选择你这种女人!”他深褐色的眼眸似乎微微一动,但始终是平静无波的。 随即掏出一张似乎早就准备好的卡:“谢礼。” 许乔嘴巴微微一张,感情这人以为她想要钓金龟啊! 理清了这一点,许乔的神智马上回转。 这位贺总裁似乎太把他自己当回事儿了吧,许乔心中冷笑,面上维持着彬彬有礼的温和笑容,语气却强硬:“您弄错了!虽然很高兴您夸奖我长得漂亮,不过我对您确实没有任何意图。我比较喜欢温柔俊秀美少年那一型,所以您也恰好是我不会选择的男人呢!” “先生您真的真的想多了!” 许乔声音轻柔,语调背后却是冷漠:“对于您这种因为有点资产和地位就自觉高人一等的‘优质’男性——” 拉长语调:“人家还真是消受不起呢。” 她叹息,扬脸,笑靥如花。 第94章 小区内人来人往,时不时有人往这边看来。 贺卫洋眼光一怔,没料到她的反应会如此淡定,但听她言语里的讽刺,一时没稳住心神。 不知为何很想要反驳她对自己没有心思的解释。 低着看这眉目端丽如画的女孩儿,冷笑:“既然如此,锦都前,敲门之时,还有这件t恤,桩桩件件,难道这不能证明你企图勾引我?” 许乔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首先,锦都是因为我想去查看程潇的情况,其次,你敲门的时候我在发呆,最后,这件t恤是程潇拿给我的,而我穿不进她的衣服好吗?!” 贺卫洋打量了许乔纤细的身影,目光一不小心扫过她胸前起伏之处,一怔,但下意识地反问:“为了一个普通同学做到这种地步,你是当代雷锋?我不得不怀疑” 许乔不欲和他再辩,挥挥手:“随便你怎么说了,再见,” “纳西塞斯先生!” 她微微扬起下巴,既高傲又优雅地颔首示意,转身踏着极富韵律的步伐,轻飘飘地离开,走进一栋居民楼。 贺卫洋捏紧手中的,看着她远去的玲珑背影,面无表情。 许乔回到家,意外地发现老妈没注意到她的衣服不同,就撒丫子跑到书房找学习资料。 中午 “老公最爱你了,好好休息——”乔星心满意足挂断电话。 许乔敲着碗不满地说:“老妈,怎么还不做饭呢!” “闺女大了就不跟你爸爸多说话啦,矫情!” 乔星凶巴巴地瞪了许乔一眼,走进厨房开始忙活。 许乔听她这么一说,微叹口气——希望老爸能和外面的女人彻底断掉吧。 明天又要去练舞蹈,混在中学生里她还真难为情啊,许乔对着餐桌托着腮,甩甩头,忘掉负面情绪,努力思考起明天的行程安排。 好像快要找实习地点了呢,要抓紧。 第二天,许乔元气满满爬起,义正言辞地指着床铺:“不要试图勾引我,我可是要干大事的人!” 小萌娘系统:“快吃早饭出发。” 许乔兴高采烈地吃完早饭,拿手机给好友沈粲月打电话,出乎意料地打通了。 “小乔,你这段时间怎么都没联系我啊。”那边好友软软抱怨。 许乔听得心花怒放,连忙安抚:“粲月,我给你写信了呀,你没收到?” 说来也奇葩,沈粲月从来不用现代联系方式,家里人不让,怕她学坏。 “哎呀,肯定是灿阳把我的信给截了” 沈灿阳那家伙不是恋姐吧! 许乔扶额,长叹一声,刚交代她今日也要去少年宫附近一趟,就被沈粲月匆匆忙忙挂了电话。 “我就是和小乔说话,你别生气啦” “许乔不是好人,少和她联系了” 沈灿阳这个臭小子!许乔脑门上几乎要蹦出来一个井字:除了他自己是不是全世界接近沈粲月的都不是好人啊哒! 说起沈粲月,许乔和她从高中就是同桌,大学也念得同一个系同一个宿舍,关系好得很。沈粲月是名符其实的富家小姐,为人不骄纵,很温柔胆小,除了沈灿阳那个弟弟和许乔,基本上没啥亲近的人。 这让许乔分外头疼:沈灿阳莫不是真的恋姐? 所以有了少年宫门口的一幕: 高楼林立的市中心 许乔和沈灿阳互瞪了十分钟,沈粲月忐忑地站在一旁。 “哼,我还要去公司,懒得和你磨!”沈灿阳率先结束,对身边的沈粲月温柔说道:“姐,下午等我来接你,不要乱跑。” 沈粲月乖顺地点头,对绝尘而去的黑色奔驰挥手,看得许乔直呕血。 粲月你真是没救了! 咬着牙把沈粲月送到少年宫的四楼,许乔也交代一番事项然后总结:“好好地和大师学钢琴,我先去旁边的图书馆找本书!” 沈粲月又是乖顺地点头,许乔看着她进去后,雄纠纠气昂昂地往图书馆走。 少年宫和旁边的图书馆大楼打通,许乔很方便地就进入。 这个图书馆非常宏伟大气,沉静的色彩,稳重的设计,恢弘的藏书量。 真的好多好多书啊! 许乔流着口水,欢快地跑向哲学区。 穿梭在高大密集的书架里,许乔咧嘴傻笑:这么多精装书籍,捐赠图书馆的人还真是大方哎太幸福了再不用辛辛苦苦地打工挣钱买书了。 看完哲学就来宠幸你!摩挲了一本又一本书,许乔喜滋滋地选了罗素的哲学全集,恋恋不舍地望了眼那本数学原理。 要是什么时候这个图书馆能收集科幻的英文版本就好了。 许乔从小就是一个科幻迷,国外的基地安德的游戏银河系漫游指南等等都看过,但奈何语言的局限,看不了原版。 现在她倒是法语英语德语都通一些,偏偏又没有足够的钱,国内出版社也少有卖的。 哎。 许乔叹口气,现在图书馆又这么高冷,大部分都不肯收录科幻。 “这些吗?”管理员惊异地看着封面上的英文。 许乔点头,出示身份证:“谢谢。” 正托着腮看着管理员联网登机,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按住了她的那几本书。 哪个混蛋? 许乔怒气冲冲地转脸去看。 结果—— 差点腿软摔倒在地! “你,你怎么在这儿啊?” 来人竟然是该死的贺卫洋,他还是穿着一身西装,好像袖口领口等细节处和昨日见到的不同,但总一副禁欲冷淡的模样。 只见贺卫洋轻微地歪了下脑袋,然后食指和大拇指一夹,把最上面的那本rplosop提起来:“你看得懂?” 这人什么意思,瞧不起人啊? 许乔内心的怒火熊熊燃烧起来,但剩下的理智告诉她她要保持形象,拼命做好心理建设后,许乔抬起头。 收腹挺胸,许乔用一种及其娴雅文静地姿势正对着贺卫洋,礼貌笑道:“多谢关心,就是拿来看看打发时间而已。” 她够谦虚够端庄了吧! 然后许乔五指并拢,两臂内合,自然将手伸出,又极为端庄:“麻烦您还给我。” 贺卫洋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把书随手搁在柜台上:“打发时间的话,就不要糟蹋这种经典。” 他声音冷淡,表情无波,只把许乔气得七窍冒火。 如果揍他一顿,不知道系统要扣多少点数,电击她多大伏特啊哈。 深吸口气,许乔维持笑脸:“您误会了,其实” “既然是法学专业的,就该研习法学类经典,不要连司考都过不了。”贺卫洋又是一句话。 许乔成功被他惹恼!。 她微微眯起眼,抬起下巴,双脚并拢,双手交叉放于身前:“贺先生,你还记得昨天你问我,为什么愿意做所谓的活雷锋吗?问我又是不是可以接近你吗?” 贺卫洋看向面前的女子:只见她一袭水蓝色连衣裙,秀发盘起在后。整个人看上去既娇艳又端庄,还透着凛然不可侵犯的高傲,正眉眼盈盈地盯着他。 眉如春山,眼若秋水。 他微微一怔。 却听到—— “ggforloledge,dberbleptfortesffergofs,lkegreterdtofgs,”她流利地诵出罗素的一段名言来。 贺卫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只见许乔慢慢说道,“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追求,对人类苦难不可遏制的同情心,这三种纯洁但无比强烈的激情支配着我的一生。” “我喜欢罗素,我非常认同他的价值观。” “所以贺先生,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不可能想要勾引你?只因—— 我还渴望真正纯挚的爱情!” “为什么我学法却要研究艰涩的哲学?只因—— 我追求知识并且喜爱智慧!” “而我为什么又要帮助程潇?那则是因为, 我——”她顿了一下,眼睛明亮得如同火炬燃烧,灿烂到他不能亦不敢直视, “还保持着人类与生俱来的同情心!” 声音清朗,字字千钧,在静谧的图书馆里听上去荡气回肠。 贺卫洋目光一动: 她整个人几乎要发出淡淡的柔光,沉静优美——沉静得让他以为在商场上棋逢对手,优美得让他恍惚看画中仕女。 可也高傲,贺卫洋抿唇——高傲到高贵,近乎一只纯洁优雅却从不低头的白天鹅。 贺卫洋神色复杂,心潮涌动,不知名的角落被重重一击。 “所以贺先生,我追求的,不是你以为的——”许乔微微颔首,伸手把那本书拿起,递给一旁呆若木鸡的管理员,“请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来打扰我!” 贺卫洋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许乔迅速地把那几本书装入手袋,轻轻把散落的发丝拂到耳后,毫不犹豫往外走去。 贺卫洋不由自主看向消失在玻璃门外的背影,无意识地攒紧右手。 第95章 许乔抱着手袋捂着胸口快速地冲到电梯口,确定那个贺总没跟上来后狂喘气——gblt也是很耗费体力的啊哒! 妹的怎么哪儿哪儿都有那个贺卫洋,真是犯冲。 许乔按开电梯,突然意识到——她忘记拿手机了! 嘤嘤嘤,人家刚刚那么女王,难不成现在要灰溜溜地回去出现在贺卫洋面吗?多不和谐的画面,想想自己刚刚像光头强一样撂完狠话,还说了“不要再来打扰我”这样具有御姐气质的名言,现在一扭头就要主动回去找熊大熊二碰面,这不坑死人! 许乔做了很一番心理斗争,舍不得新换的手机,慢腾腾地拎着手袋,一步步挪回去。 没到门口,咳咳两声,两腿并拢,膝盖正对前方,双腿几乎踏在同一条直线上,端庄、文静、温柔、飘逸地踏进去。 贺卫洋和管理员正说着什么。 许乔一眼就盯着柜台上的手机,目不斜视走进去,正要伸手去拿,谁料贺卫洋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猛地回过身,先她一步抓住了那部手机:“回来了?” 他明明板着脸,为啥她总觉得这人好像在戏谑一样? 许乔把这个想法晃掉,本来想要也冰着脸,想起系统的警告勉强微笑:“拿手机。” 她摊开手,睁大眼睛抬头看他。 贺卫洋没还给她,缓缓说:“你喜欢哲学?——五本。” 妹的我喜欢什么关你毛事!其实你是嫌弃我借书一次性借多了吧,但这又关你毛事啊哒! 许乔咳了一声,按捺不住了:“这跟您没关系吧?” “图书馆又不是你的,我哪怕借十本书,只要规定允许,都不用先生你过问!?” 许乔得意洋洋地看着贺卫洋,觉得自己气场全开。 谁知贺卫洋闻言,竟然不恼,反而微微一笑,拉长音:“是——吗?” 喂,你又摆出这种表情做什么,以为自己是小言里狂炫酷拽吊炸天的男主角吗摔?! 邪魅狂狷神马的真的不适合您啊先生! 许乔防备地抱着书,一手搭在柜台上支撑。 突听一个弱弱的声音—— “这位小姐,启文图书馆的确是贺先生捐赠的” 嘎巴一声—— 许乔猛地握拳,只听咯咯作响,她偏过头。 “贺先生是物权所有人,所以”管理员在许乔怀(狰)疑(狞)的目光下消音。 所以你暗示我不该得罪他是吗,是吗是吗! 许乔欲哭无泪: 图书馆门口以后一定会挂上一个牌子,写着——“许乔与狗不得入内!”是吧是吧? 这么多图书资源就要从此对她挥挥小手绢儿了对吧? 不要啊啊—— 他怎么不说话? 等着她道歉?! 不能向恶势力屈服,等等—— 她,她还是屈服了吧。 这是诈降,兵法上的诈降! 许乔捂住心脏,灼热期盼地看着贺卫洋:“贺先生,您不会生气吧?” 她努力软绵声音,用一种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他。 快给老娘说你不会介意!快说我这么个富豪怎么会和你这种贫民一般计较!你倒是开口啊摔! 贺卫洋看着眼前女孩儿变幻莫测的脸色,骨碌碌转的水润杏眼,莫名其妙地心情极佳,轻笑数声:“你觉得呢——” 果然是不肯放过她的意思吧?许乔欲哭无泪。 看着眼前女孩儿青紫的脸色,贺卫洋分外愉悦缓缓说道:“我不像某些人,特别记仇。” 这么说他自己记仇,还是不记仇啊? 许乔纠结了,小心翼翼眨巴着眼说道:“我觉得某些人特别心胸狭窄,而贺先生您心胸宽大真的值得学习!” 贺卫洋勾起唇角,看眼手表:“是吗?” 呵呵怎么可能,你这种心胸狭窄的小人我要做个木偶天天咒你吃方便面没调味包! 这妹子完全忘了有钱人不吃方便面。 许乔用力点头,甜甜笑道:“那当然啦!” 管理员不忍直视地扭过头:贺总居然笑了笑了,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事情呢! 接下来就是许乔一边在脑海里狂吼你特么不用上班吗,一边拼命奉承贺卫洋。而管理员始终保持着不忍直视的姿势盯着电脑。 丧权辱国,真的是丧权辱国! 许乔愤愤不平地在阅览室填着意见单。 时不时抬眼悄悄瞪一下坐在一旁喝茶的贺卫洋。 启文图书馆因为是贺卫洋捐赠建设,但由于不信任政府的效率,实质上这个图书馆还是贺卫洋差遣人管理,现在已经是全省有名的文化点。 这种图书馆,往往就有及时的读者体验反馈。 而许乔,现在就在做这个。 她恨恨地盯着意见单上的诸多问题,妹的凭什么要她写大问题都写一千字! 把意见单想象成贺卫洋的脸,许乔死命地用笔戳着。 “快点写——”贺卫洋低哼一声。 忍! 许乔咬牙看最后一题,咦,问图书收藏建议?这个她可要好好反应一下! 许乔兴奋地提笔刷刷地写起来,小声咕哝着:“科幻,数学,魔幻” 嗯哼,搞定! 许乔得意地把意见单拿起,吹了一吹,挤出笑脸对一旁的贺卫洋说道:“写完了,总共得有3000字,还有事就先走了!” 贺卫洋一手翻报刊,一手端着茶杯,显然不理她。 许乔在心里踹他几脚,拎起包,拿着意见单,欢乐地直奔向柜台。 话说贺卫洋干嘛非让她写意见单,难不成其他读者都是死的吗摔! 这个问题只困扰了许乔几秒,她就欢快地去找沈粲月去了。 再回到这边,管理员收到许乔的意见单着实惊讶一番:这么多字啊可真难得,要知道大部分读者一方面埋怨图书馆收纳的还不够全,一方面又懒得填意见单哎。 半晌,管理员看到英俊冰冷的贺总从阅览室走出来,到柜台面前。 这是? “拿来——”贺卫洋伸手,管理员立马把刚刚那位许乔小姐的单子双手捧着递上去。 贺卫洋弹弹纸张,定睛看那隽秀的字迹: “咳咳,贵图书馆在贺先生的领导下办得非常好,特别好” 他眼光一动,按理说明明知道不过是那个女孩儿的敷衍之词,他还是没忍住看了两遍。 “有个小小的建议,增加一些通俗文学的收藏尤其是科幻和魔幻。比如说基地深渊上的火冰与火之歌这样可以满足我们这部分读者的需求原版最好经典著作最好都有原版” “科幻并不是无意义的通俗固然科普著作更精准,但对于没有基础的读者而言还是科幻更能唤起人们对科学的兴趣也能提供部分展望至于魔幻,像魔戒” “”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在此真的很感激贵图书馆的贡献” 洋洋洒洒一大片,看来她是真的深有体会。 贺卫洋皱起眉头,攒紧了纸张,对着一旁忐忑的管理员,他沉吟半晌,毫无意识地开口:“科幻和原版这一块儿,加强吧。” 管理员惊悚:这不是刚刚那位小姐的意见吗?贺总您不是特别推崇高雅文学不允许我们增加这种通俗类吗?您这样的改变让我们很有压力的好吗! ———— 这厢许乔正坐在咖啡厅等着沈粲月下课,一边没节操地和系统对话。 “话说你真的以后在有人的情况下都不和我说话了?”许乔小惊喜。。 系统小萌娘谨慎回答:“为了使你自己的能力得到充分发挥,我以后只在私下和你交流,晚上九点进行总结,其他时间不参与你的生活” ”对了许乔,“系统小萌娘突然发问,“其实我对你的要求,本质上也是你对自己的要求。” 许乔一惊,想要追问,小萌娘却酷酷地说一句:“以后你会明白的。” 这样说来也有点道理,许乔盯着咖啡杯,她很喜欢哲学,系统给她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研习哲学,这说明系统应该是调出她的想法分析后给她安排的任务。 因人施教,不错啊小萌娘。 许乔正要夸奖系统,就看见了低着头迈着碎步走过来的沈粲月。 哎呦妹子,你怎么脸红红的,一副春心荡漾的表情啊。 “我今天看到赵澈学长了,他还对我笑了呢!” 许乔的想法是,沈灿阳会杀了她的对吧。 —— 许乔怨念地盯着赵澈身边的沈粲月,见两人说笑着,粲月还时不时脸红红地低下头。 赵澈学长是大学里的风云人物,英俊帅气,还是学校主持人,又保研,家世也很不错,很多学妹都暗许芳心。 粲月喜欢赵澈,这许乔知道,可赵澈什么时候喜欢的粲月呢? 许乔没插话,默默思索。 沈粲月无疑是很好,长得白净秀气,但她太害羞。又因为沈灿阳,粲月不会打扮,平日里只知道埋头学习。 不管怎么样,要是赵澈喜欢粲月倒是一件好事,许乔长叹,她这个好友,人际圈子太窄。 只是要考虑到沈灿阳。 所以沈粲月提出让许乔为她保密打掩护时,许乔身上一阵寒意。 粲月其实你知道你弟弟恋姐的对吧对吧?不带这么坑好朋友的啊妹子! 第96章 不告诉沈灿阳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内疚的吧 许乔怒火中烧地看着搂着沈粲月腰扬长而去的沈灿阳:老娘坚决不告诉你粲月要背着你谈恋爱了所以活该你到时候伤心欲绝! 好像哪里不对劲,嘿许乔,你潜意识里三观其实不正对吧? 由于某个恋姐狂坚决拒绝除了沈粲月以外的人坐他的车,许乔只能孤零零地等着站台,一边咬牙切齿地诅咒着沈灿阳。 混在一群中学生里当领舞,老师其实是故意来黑她的吧。许乔活动活动练舞运动过度的筋骨,默默吐槽。 今天真的是不宜出门!许乔忧伤地望着街道上的行车人流。 “许乔?” 掰着手指头数着还有多久要找实习单位,许乔肩膀突地被人一拍,她迅速地回过头。 是程潇。 你们两兄妹都这么喜欢当背后灵吗? 许乔见程潇闷闷不乐地瞅着自己,一副求顺毛求抚摸的表情,她精神一振就问:“程潇你怎么了?” 程潇好像就等着她这句问话,哗啦说了啦一大堆:“我哥真是太过分了” 许乔蚊香眼。 半晌才理清思绪:原来贺卫洋对程潇这个妹妹要求甚严,不仅限制她的交友(话说那位被限制的朋友是哪位?许乔好奇),还对她学习钢琴的进度表示不满,连带着对她的功课也批评了一顿,把程潇给惹毛了,赌气坚决要自己回家。见碰上了许乔程潇就打算和她一起体验一下生活搭公交。 “以前他也经常生气,可哪像刚刚一见到我就各种看不顺眼我,要我说啊,一定是借题发挥”程潇愤愤:“要是被我知道哪个惹到他连带着连累我,那可有那个人好看的!” 听起来怎么像是说她呢? 今天好像只有她惹到了那个人吧? 顾不得程潇话里的种种槽点,许乔心肝儿直颤,吞口唾沫,指着驶来的公交:“咱们赶紧上车吧!” 程潇还气呼呼地:“我哥还拿了一张绿色单子,时不时看一会儿,皱一会儿眉,我就奇了怪了!” 绿色单子? 许乔哈哈干笑两声,心底默默流泪:所以贺卫洋是被她的建议单子给惹到了,也是,她竟然敢质疑贺卫洋捐助的图书馆的收藏,果然太天真了! 两人拉拉扯扯上了公交车,车上没有空座,就站在中部,许乔拼命转移着话题:“原来你和沈粲月是同一个大师教导钢琴,真巧” “可不是,一个单日,一个双日,要不是今天补课程,我还不知道学习委员也是老师的关门弟子呢。”程潇接着絮絮叨叨。 “老师要求很严的,我是托关系说情老师才教我,而沈粲月她还蛮厉害的”程潇有点沮丧,看上去还有些内疚。 许乔脑筋一转,安慰道:“你也很厉害,张大师不是脾气特别执拗吗,要是你真的一点天赋都没有,他肯定不教你的!” 程潇脸色好转,真诚地说道:“谢谢。” 车上涌上来一大批乘客,嘈杂之间,两人相视而笑。 “小心。”人挤人,许乔护住程潇,挡住挤过来的力量。 她体质得到大幅度强化,故而主动挡在险些被推搡倒的程潇身边。 今天人很多。 许乔四处打量着车上的情况,忽地看到一个贼眉贼眼的男青年,往一个中年妇女旁靠。 即刻,许乔眼一眯。 程潇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低声惊呼:“小偷。” “嘘!” 许乔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有点慌乱。数次呼叫系统未果才意识到小萌娘不在外人面前和她交流,心一紧,死瞅着那边的情况不放松。 这可怎么办。 许乔眼光一动,心一横,在那个小偷即将划开皮包的那一刻,指着大声一吼:“有小偷!” “啊!”“呀!”车上陡然乱作一团,司机方向盘都掌不稳,刺啦一声险些冲出车道,又是一阵推搡。 男青年显然没料到会被拆穿,脸上一阵慌乱后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吼道:“都别动,继续开!都把钱拿出来。” 本来挤得要命的车立马让出了一条道,人们都心惊胆战地看着这个男青年。 中年妇女首当其冲,战战兢兢地掏出钱包,递过去。 该死!许乔暗暗咒骂,她太急躁了。 又是一个人拿出钱包抖索着递过去。 等男青年快来到她面前之时,许乔深吸一口气,暗暗握拳。 “怎么还不拿出来!”男青年凶狠地质问,刀几乎戳到许乔面前。 许乔做出害怕模样,结巴着说道:“对,对,对不起太害怕了。” 然后手忙脚乱地把包拿到胸前,低头拼命翻着里面的钱包。 男青年见许乔一脸惨白,哆嗦着递过来那个钱包,松一口气骂骂咧咧:“傻逼”正要伸左手来拿。 情况陡变。 许乔反手拿包一扔,将其刀具重重打落在地。 又一偏头,躲过对方的反击,在狭小的空间里猛地转过身去抬脚一踹,正中男青年膝盖。 啪一声,男青年跪倒在地,许乔见状,立马掐住他的右手往后背一扭,同时右腿一使劲儿,全身力量下压,死死地把男青年按到在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车上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男青年被一个女孩儿制服在地,还是始终关注着事态的程潇大吼“快去帮忙啊”,车上男人才急冲冲上前帮着许乔按着那个男青年。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多了,男青年被一干乘客和司机扭送到警察局,许乔没跟去,等下一班公交把程潇送到家门口。 “乔乔,你刚刚真是太厉害了!” 程潇对许乔的称呼自动升级到“乔乔”,许乔一路上听了她无数次的赞美,已经淡定:“你快进去吧。” 程潇星星眼:“就是太危险了,不然我可要跟着学,我太崇拜你了乔乔” 许乔瞅了眼法式大门里的建筑,隐隐约约似乎看到一个人影,没在意,又扭过脸对程潇笑道:“好啦好啦,接下来几天我每天都要去上舞蹈课,到时候咱们再聊。” “那再见了。”程潇恋恋不舍,“注意手上的伤口哦。” 应该是看错了。 许乔回过神,微微一笑:“嗯。” — “一百九十九,两百!”许乔气喘吁吁地躺倒在床上,按摩着肚子。 好像腰又细了。 当个淑女还真困难,光是这“美”上就够她辛苦的了。 不仅要每天跑步仰卧起坐定期游泳练舞,吃饭还只能定时定量定样。 许乔瞅着书桌上的一杯牛奶和吐司,叹口气:她真的好久好久没在晚上吃过零食了。 呜呜,柜子里的巧克力都要过期了! 休息够了,许乔果断转移战线到书桌边,拿起书本就开始翻阅。 如果有人看到此时场景,定会大吃一惊:只见一个年轻女孩儿正飞快地翻着书本,嘴里念念有词,没过一会儿就合上书开始流利地默背。 不过两个钟头,两本厚厚的外文书籍就被搁置在一旁,似乎她的主人已经看完了。 “耶。”许乔伸了个懒腰,站起身看向挂钟,喃喃道:“九点了。” 准时的,系统小萌娘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你好,总结时间开始。” “善良点积满三点,容貌值积满三点我很高兴你今日也没有偷懒现象,希望你能够再接再励,不仅完成平时任务,也尽早有质量地完成第一个研习哲学的任务。” 许乔点头:“嗯,放心吧,虽然已经背完了那两本书,不过我会写几篇论文加深一下我的体会。” “很好,不过许乔,你觉得你今日的行为有没有不对的地方?”小萌娘的声音有点迟疑。 许乔咦了一声,吞吐道:“今天我对贺卫洋的态度的确不算好,我会改正的,你别扣我点数啊。” 小萌娘:“” 不是为这个吗? “不予处罚,但希望你能恪守淑女守则!” 许乔满意点头,忽地想起公交车上的险情:“你等等,我感觉今天公交车上我太冲动了。” “没错,其实你也意识到了对吧。” 许乔后怕地点点头,“那遇到这种事,以后该怎么做呢?” “我不负责解答,请自行寻找答案。”小萌娘有些不满。 许乔一笑:她怎么老忘记小萌娘只负责提出问题和方向,而她本人寻找解答和方案呢。 就像减肥计划和丰胸计划,都是小萌娘提出方向,让她寻找信息编织成方案,然后由小萌娘监督实行。 “这样有效地避免了你的依赖心理,而当你境界不高的时候,监督往往需要交给第三方。”小萌娘趁机教训她、 许乔迅速打开电脑,查着“公交遇到抢劫怎么办”的问题。 一题题下拉,浏览完所有答案后,许乔心中模模糊糊有了回答。 —— 第97章 “我今天确实是运气好。”许乔叹气,“首先我不该在那种行车情况下大叫,很影响司机和乘客,其次,我太自信” 许乔真诚地剖析完自身的错误后,挫败感挡不住地往上涌,她趴在书桌上,沮丧。 “那些方面你的确做得不对。可许乔,”小萌娘的声音响起,好像含了些安抚和关心,“你今天真的有很棒的地方,比如你的行善额度已满,你却没有因此而不帮助人。而且大家都没吭声,是你第一个站出来指认小偷,后来又不怕危险制服他,手都被划伤了你的勇气,真的很好” 许乔静静地听着小萌娘地安慰,渐渐恢复笑容。 “许乔,我希望你明白,女神不仅在于容貌,也在于内心,所以——为你加上三百点!” “啊?!” 暑假的最后几天就在和程潇以及沈粲月两人一起玩闹中度过的。 程潇外表虽然看上去高冷,但本质上非常好相处,和沈粲月一样的单(蠢)纯(萌)。 以至于许乔老在想,她哪里是给自己找了两个朋友,分明是俩闺女。 话说粲月你和赵澈的约会我真的不能跟着去当电灯泡啊。 瞅着可怜兮兮望着自己的沈粲月,还有远远等着的赵澈,许乔分外头疼。 许乔费尽口舌把沈粲月想要拐着她一起去约会的念头大消,还没松上一口气就被身边的程潇虎视眈眈拽住:“反正你现在也没事儿,陪我逛商场吧!” 许乔泪流满面地看着远去的那两人:早知道还不如去当电灯泡。 商场里灯光璀璨,满目琳琅。 程潇兴致勃勃地拉着许乔上了二楼的女装部。 “这个商场是我哥公司旗下的,总公司就在附近,他可厉害了,让那些高冷的国际大牌都得乖乖地入驻这儿”程潇挽着许乔,噼里啪啦讲了一大堆关于贺卫洋的溢美之词。 哔—— 自动屏蔽! 许乔弯唇,坐在休息区看程潇拿了两件衣服走过来。 “哪个漂亮啊?” 许乔翘起二郎腿的那一瞬间立马想起淑女守则,就端正坐好微笑道:“你去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程潇看着许乔的脸,怔忪一会儿,疑惑:“许乔,我刚刚就想问了,你怎么看上去比前几日,漂亮不少啊。” 嗯? 许乔一怔,摸上自己的脸:“不会吧。” 程潇又是羡慕又是高兴:“真的,而且,好像气质也更好了呢!” 许乔眼睛一转,连忙转移话题,把这位大小姐送入更衣室,才松一口气,转过身恰好看到镜中人:只见镜中女孩儿双眼顾盼神飞,脸似桃花,身材修长却凹凸有致,但最重要的是那种自信和温柔的气质,铺面而来使人如沐春风。 那三百点果然很有用啊。 许乔默默想到:她经过一天的思考,想到把系统奖励的三百点分配好。智慧上记忆、观察、思考、判断和想象几个方面分配了一百点。容貌上皮肤,身材,五官等分配了五十点。而气质上和亲和力上也分配了五十点。 还有一百点留给情商以及特殊情况。 “效果会慢慢显现出来的。”系统当时是那么说的。 一个星期,的确改变不小。 许乔盯着镜中的女孩儿,抿唇一笑。 每天进步一些,就会有大改变。 前世她没经历什么诸如抢劫等惊心动魄的事,可昏昏碌碌地考研,读博,到最后几乎完全与世隔绝,事业朋友家庭全都不咸不淡。平凡本没什么不好,但平庸,却不行。她最后就是平庸地过着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每天对现实颇多怨言,却始终不敢改变。 而如今,却能从头来过。 她很幸运,但也更应该努力,才不辜负这种运气。 许乔转回位置,在柔和昏黄的灯光下闭上眼睛,默诵昨日的功课。 不多时,只听程潇欢快的声音:“乔乔,好不好看?” —— 银光百货大楼内。 浩浩荡荡的正装精英跟着一个高挺英俊的男子身后,所过之处工作人员大气不敢出。 “贺总怎么今日突然来视察百货了,总公司主业务不是房地产开发吗?”棕色西装男小声询问主管。 主管是个肥胖的中年男子,闻言摇头:“谁知道,明明一年来不了两次。” 此时贺卫洋正跟不动声色地巡视着周围,每个细节都记入脑海。 可心里始终不平静。 他不该跟来的。 贺卫洋不为人觉察的微微一叹。 绅士地为一位女顾客弯腰捡起背包,忽略掉女顾客脸上明显的红晕,目不斜视地继续四处转。 他本来应该在公司和下属讨论新城开发方案才是,就因为程潇打电话来的那句“哥我们老师临时有事,我和许乔在银光购物这可不算我逃学”而搅得心神不宁,还冲动地下了视察银光的命令。 许乔,许乔。 贺卫洋不自觉地咀嚼了这个名字好几遍,不得不狼狈承认: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似乎对这个女人有点兴趣了。 ! 贺卫洋低声咒骂,怎么老想着那个女人。 他反把身边的下属一惊,连忙自我检讨:“贺总,这个角落确实打扫的不够干净,我们会加强的。” 贺卫洋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居然走到了电梯口的角落处。 咳了两声,贺卫洋敷衍几句,下到三楼。 三楼是女装精品部,每一个店面都是半封闭的奢华调子。 贺卫洋甫一进三楼,视线就穿过第一间半掩着的玻璃门,落在那个纤秾合度的背影上。 他目光一滞,脚步停顿下来。 众人正要顺着这位贺总的目光去看是什么让他停住。 只见贺总手一抬,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 “你们下去!” —— “乔乔,你换上这件看看呗,一定特别衬。”程潇拿起一件白色礼服,笑眯眯地看着许乔。 许乔连连挥手:“我又用不上,你自己试好了。” 程潇嘴一扁:“那我生日的时候你肯定得穿礼服啊,你是我朋友哎。” 许乔无奈:“我又买不起。” 程潇刚想要说那我给你买,立马意识到许乔根本不是她以前的那些朋友,根本不会收她的礼物,脑筋一转:“你可以用我的vp卡借服装,正好不用花钱。” “我知道你肯定不肯让我给你买的,那总不能你连借都不肯吧这可是我的生日哎” 许乔看着程潇死缠烂打的模样,头疼:“ok,我试我试!” 连忙从程潇手中接过白色礼服,匆匆走进更衣室。 许乔在导购小姐的帮助下,换好礼服,把头发拢到身后拍拍,提着衣角慢慢走出去。 灯光璀璨。 缓缓走出来一位如玉佳人,店中众人目瞪口呆:只见她头发慵懒随意地披在身后,不堪一握的纤腰,雪白细腻的皮肤,还有那胸前高耸饱满,全都昭示出那礼服下的身材有多么惹火。 更令人目不转睛的是,她身上那种说不出来的气质,混合着温柔自信,还有些许天真。恰恰如画上走下来的女神。 一时大震,居然全都说不出话来。 许乔被众人的表情弄得一慌,局促起来,连忙转身:“是不是不好啊。” 自己可没穿过这么正式华丽的服装,估计撑不起来。 许乔正要抬眼看镜中的自己有多奇怪,只听见一个低沉男声在背后响起:“不错。” 她定睛一看,只见镜中映出一个西装革履的英俊男子——正是贺卫洋。 他目光深沉莫测,抿着唇,正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的她。 “你怎么在这儿?”许乔扭过头,诧异发问。 —— 贺卫洋看着眼前微张着嘴巴,眨着杏眼长睫的许乔,把放在腿侧的右手一握,努力平静道:“例行视察。” 贺卫洋见她微微点头,似乎相信了自己的说辞,心头一动。 她眉目特别端丽,肌肤好像又白上许多,细腻上许多。水润的红唇微微开着,似乎还有些诧异要诉说。 而那盈盈如水的双眸倒映着他的身影——只倒映着他的身影。 看来他之前让下属们到底楼去的命令,做对了。 贺卫洋无意识地想着,看着她走出来的那一刻,到底为何他会心脏猛跳个不停呢?本来是只打算和程潇说几句话的,可怎么就,走进来了。 他不该来。 贺卫洋眸色一深,眉头一皱,本来就焦躁难安的心情更烦了数分。 但就在他要转身的那一刻,只听面前女子小心翼翼地问询:“贺总,您身体不舒服吗?” 贺卫洋神色一僵,只见许乔拎着裙摆,歪着脑袋看着他,眨巴着眼,眼里颇有些疑惑和关心。 他回过神来,焦躁许久的情绪在这一瞬间被抚平,本要迈出的脚步被死死地黏在地上,动弹不得。 贺卫洋脸色变换数遍,方盯着眼前丽人,慢慢说道:“你的拉链。” 第98章 许乔房间内 “可以避而不谈,但绝对不能撒谎我要回收这一块的权力,以后你如果说谎,我会立即,当场给予惩罚。”小萌娘恶狠狠地警告:“同样,你今天对贺卫洋的态度很不好” “那是他先得罪我的呀!”许乔不服气的反驳。 小萌娘恨铁不成钢:“不要因为别人影响你自己为人处世的态度,可以吗?” 许乔只好安慰自己好歹小萌娘没发现她用分隔符隔开“尼玛”之类的话,乖乖地接受了惩罚然后睡觉。 —— 第二天早上,许乔迅速洗漱完毕,在一个小时内完成了套上衣服,下楼运动,做早餐等数项工作。 早晨桌旁乔星还特地表扬了许乔一番:“闺女,你坚持的有一百天了吧,不错嘛!昨天你王阿姨又跟我夸奖你帮她拎东西了,真给老妈长脸。” 许乔嘻嘻一笑,咬着面包问:“老妈,我觉得你有必要去我爸那儿,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外地工作,我现在不需要你照顾,你完全可以到那一块儿啊。” 许建业是一个全球五百强公司的x省负责人,并且有望升职为大中华区副总,故而眼下不能常回家。乔星是一个独立会计师,对许乔这个迷糊的闺女甚为不放心,她的客户源又主要来自省,故而乔星一年难得见到丈夫几回。 许乔趁热打铁:“你们俩再这么分居下去,我看情况不妙啊。” 说着她还肯定地点点头,引得乔星一嗔:“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再看看吧。” 许乔见乔星言语里的松动,心下一定:“那我去学校了。” 早上到学校,许乔听同学们各种讨论有剧组来学校拍戏的事情,许乔倒是没什么兴趣,她们学校是国内闻名的风景胜地,每年取景的剧组也很能有几个。 因贺卫洋手上有娱乐公司,程潇对她讲了多少关于娱乐圈的秘闻。 话说回来,贺卫洋压根没必要开娱乐公司才是,他背景雄厚,为人内敛,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会对娱乐圈有兴趣的人。 不过这次,挤在二号食堂前湖泊前的围观群众格外地多呢。 许乔经过那片,瞅着水泄不通的人群奇道:这是哪个大明星? “周辰,是周辰,天哪!” 许乔一回头,就看到一个几乎要抚胸晕倒的少女。 周辰?许乔嘴里念叨了这个名字几次,突地想起,上次在医院看望的悠悠,好像很喜欢这个新生代男演员。 —— 二号食堂前的湖泊碧绿如玉,美丽非凡。 湖泊和食堂间的一大块儿空地被金色年华剧组隔离开,场务人员风风火火地忙活着。 张经纪人跟各个工作人员打完招呼后,快步走到自己手下的明星周辰身边,见他还一副老子不耐烦的表情,就叹息:这位祖宗是要折磨死他对吧? “你想明天全部媒体都报道‘小天王耍大牌拒不开工’。”张经纪人很了解周辰的身份性格,也不敢多说,只强调着,“是你自己要接的这部戏,不能说不好好演呐。” 正在此时导演走过来,颇有些为难,劝道:“周辰,这段就用替身吧,于乐乐确实今天身体不大舒服,下午她还要出席一个品牌活动,找个替身算了。” 周辰深吸几口气,神色变幻数次,终于还是松口:“一个小时以内,找到替身。不然她今天必须亲自下水。” —— 许乔正寻思着怎么混进场务去找周辰签个名,就听到那片闹哄哄的,一个副导演拎着大喇叭出来喊:“现在需要一个身高167到172,体重45kg到47kg,会游泳的替身,我们会给与相应报酬” 一下子人群就沸腾了,灰头土脸失败出来的女生已经能排成一对了。 按理说,本校的学生不应该对演戏有所热衷,大概都是为了那个周辰而去。 许乔站在一边,掂量了数遍,咬牙狠心,还是挤进人群,高举起手臂:“我,我来。” 嘈杂中,那个微胖的副导演一看到许乔,就如获救星一般,连忙把她引到场中。 先是去见了导演,导演打量许乔一圈后,脸色不错,点头表示很满意。 看来有戏。 许乔突地又被副导演拍着肩膀,往湖边树下的遮阳棚指,半是同情半是期待地说:“你去那边,给周辰过过目,看他的意见怎么样。” 许乔敏锐地注意到一旁导演习以为常的表情,暗暗思索后,整整头发,步伐轻逸往树下走。 还没靠近那位俊秀的男演员,就听到靠着椅背的他懒懒地说了一声:“跳下去,待二十秒。” 这位新生代高人气男演员指向平静的湖面,低头看着一本书,视线完全不在她身上。 这种语气?许乔微微皱眉,看来—— 她眼睛一眨。 “扑通”一声,许乔把外套一脱,毫不犹豫地往湖里一跳,完全用上了暑假在游泳馆学到的各种知识,姿态优美地让围观群众俱是一怔。 周辰立刻坐直身,探究地看向还向外扩散着着银色水波的湖面。 没有人,一派平静。 二十秒过去,许乔浮出水面,利落地勾手上岸。 她捡起外套,把优美而诱惑的身材曲线一裹,然后走向周辰,当中无视掉围观人员的窃窃私语和打量目光,看向周辰,低头礼貌道:“可以吗?” 她的表现显然很得周辰的心意,他站起来,不再那么倨傲,年轻俊秀的脸上有些笑意:“很好,七千。” 周辰看向沉默不语的许乔,意外地没听到应答声,拧眉:“怎么,不满意价钱?” 许乔摇头道:“不,我希望你能录一段祝福视频作为报酬。” 不大乐意? 许乔立刻补充:“我只要这个。” “你威胁我?”周辰眯起眼。 许乔继续摇头,微笑:“只是阐述一个事实。” 周辰冷冷地盯着她,僵持了一会儿,就在窃窃私语声完全大起来之时,他冷淡道:“最多二十分钟。” 许乔心花怒放:“成交!” 嗯哼,不要怨她出此下策,实在是想不到短时间内能说服这个据说脾气火爆的男演员的办法了。 许乔默默地为自己开脱完,饱含着热情地投入到替身工作里。 但她高兴地太早了。 在许乔第八次从湖中爬上岸时,整个人都止不住地打颤了。 妈哎呦个蛋的,果然是故意整她吧。 剧务人员全部盯着一旁站着的周辰,不知道他是不是还会用“姿势不好看”“没有感情”一类的话来否决掉这些镜头。 周辰没说话。 所有人都同情地看看许乔。 许乔盯着周辰,在他开口之前微笑道:“还有需要改进的吗?” 老实说她猜到周辰一定不会让她好过,不过,为了那二十分钟的视频,多跳几次湖也不算什么大事。 她表现得一定无可指摘,否则这人的表情不会这么奇特,又有些高兴,又有些焦躁。 周辰瞅了她半天,然后冷哼一声:“算你走运” 欧也。许乔和在场人员全部低声欢呼起来,总算让他满意了。 接下来的戏份没许乔的事儿,她就等在一边看着周辰和于乐乐把文戏那块儿演完,然后就屁颠颠地把手机递到坐到树下休息的周辰面前含糊道:“麻烦你了。嗯,是一个叫钱悠悠的十五岁小女孩儿,她很喜欢你,不久后要做手术,所以” 许乔没再说下去,但周辰盯着她的目光柔和下来,半晌说道:“给我一个地址,我亲自去看她我从不食言。” 许乔虽然有些诧异他居然这么好说话,但立马绽开笑容,拿出纸笔蹲下刷刷写出地址,递给周辰,真诚谢道:“那麻烦你了。” 两人稍微聊了一点别的,许乔很谨慎地没透露个人信息,直到一看手表,已经中午十二点,才对周辰道:“我去吃午饭了,再见。” 周辰拦下她,然后用一种不大自在的语气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你的条件?” 许乔一见他遮遮掩掩的脸色,就明白三分:这个周辰唯我独尊惯了,从没被人威胁过,还算得上威胁成功。难怪他想要知道前因后果,大概也不想再栽在别人手里一次。 许乔一笑:“其实也没什么,第一,我看见你手边放了本原著,没记错的话,是金色年华的首版——悠悠恰好有一部。然后书脊上的褶皱非常明显,说明你经常翻阅,而且连一个替身都要亲自过问,必定是很在意这部电影。其次,这么大的剧组居然临时找替身,看来是有突发情况。而我们学校对所有剧组都只借三天,你的时间一定有限。有限的时间内,要找到合心意的替身,没那么容易,所以你” 许乔没说下去,就看到周辰的脸色变了数次,探究地看着她,说不出是赞美还是讽刺:“你很聪明!” 许乔没来得及回应,就听见一个熟悉的男声从背后响起:“许乔?” 第99章 苏问弦手指摩挲着茶盏,有意提醒傅云天道:“我妹妹和你如今正如亲兄妹,你关切她自然全出于兄长之情”苏问弦又不是瞎子,傅云天待苏妙真的态度有隐约的变化,他自然看在眼里,只不过苏妙真既然是傅夫人的干女儿,他二人便是亲兄妹一般,眼下傅云天再怎么有别的想头,也得不到侯府的支持,终是无用。故苏问弦并不戳破,只是敲打了几句。 立时,傅云天堵得哑口无言,泄气地靠回椅背,苦笑着长叹数声。顾长清微笑着转移着话题来,“问弦,听说昨日内廷射柳,皇上大发雷霆一场,究竟为何?你和云天没被牵连吧?” 他这话一出口,堂内余下三人都精神一振。苏问弦一听他提起此事,也是有几分烦恼,沉脸道,“为的是应天府来的几位将待袭替父职的子弟,他们不习骑射,连弓都拉不满,让皇上瞧了大为震怒,这样的纨绔骄堕,他日军中得用,却要贻误军机。更让皇上不满地是,官舍比试,除了头几名算有真才实学,剩下的皆是膏梁乳臭之徒,故命兵部速速拟本解决” 傅云天连连点头,抢过侍女手中的洒金大扇,用力扇着风,恼怒道,“我看着也是大吃一惊,那些人往日在京中遇见,看着牛皮都吹上天,一到动真格的比试,居然畏怯如在室处女,难怪皇上大怒,”他冷笑一声,“这官舍会武原是高宗为了督促咱们世袭子弟们用功习武,以成绩决定袭职实授和武职升迁,谁知近年来竟越发只是虚应故事了。不说往后难以坐营领兵,就是现在百姓知道,也只有连带着骂我们其他子弟败坏骄纵的,我看那赵越北也是这么个意思——你们是没瞧见那几人的靶子” 说到这儿,傅云天神色更冷,“依我说,这官舍袭替的考校还该再严厉些,若头年弓马韬略皆无不得过,也不用等两年后的再试,直接降充军,看谁还敢不学无术!” 余下三人听了,都是一惊。傅云天平日算是他四人中的最浪荡闲散者,现下能有这番义正言辞的见解,三人都是点头。宁祯扬道:“我在南边看着,各地卫所的袭替子弟们,剥削行伍,卖放军役,名声早烂了。” 顾长清道,“这事儿不在官舍会武严不严,选拔的范围就那么些,再怎么严苛,也无济于事” 傅云天一怔,“按你这么说,竟是改无可改了?”他扭头看向苏问弦,“问弦,兵部其他大人怎么说?” 苏问弦正在出神,他想起苏妙真的那段文字——“武臣子弟仗世袭,不畏罪黜,不惧无才,不习武艺,不爱军士,恣意妄为,御敌则一筹莫展而军户世袭,普通军士无上升余地,永为豪强官军驱使奴役,故逃军日多”。正心道“她原是比寻常男子要有见识的”,忽听傅云天出言相问,便回过神,目光在傅云天面上转了几转,神色变换一会儿,方道,“我看傅侯爷的意思,是想要改革现今的武将选任制度我给的意见是从唐宋以开武举,察访谋勇之人,由各地巡抚督抚考试,中者送兵部督府再试,仿文举出榜用人” 宁祯扬傅云天二人大为惊异,傅云天更是立马皱眉,“这是要夺了朝廷给我们武人的恩遇?我爹能同意,各地的总督总兵能同意?” 苏问弦见傅云天颇不赞同,也不在意。大顺开国以来不设武举,除了八等流官外,武官始终世袭,这是太宗为了笼络武臣定下的。但太宗事后也忧心武官子弟仗着世袭的身份,武艺礼义兵法皆不谙习,才又定了官舍会武可武官世袭越久,越显出弊端,不改是不成的。傅云天此刻不喜,无非是考虑到侯府未来,怕子孙富贵不保。 不过,诚如傅云天所言的,各地总督总兵那关并不好过苏问弦捏住茶盏的手微微用力,道,“开国初也有巡按御史提议开武科,那时候人们自然不赞同,但今非昔比,傅侯爷说,‘现在的武官子弟们大多失去了祖辈的血性雄风,各地总督总兵若还为朝廷和圣上着想,还怀了一腔报国热血,自然同意’” 只见傅云天皱眉不说话。宁祯扬顾长清面上倒有大为赞同之意,苏问弦呷了口茶,突听顾长清笑道:“说起来还没恭贺你官舍夺得第一,改日送份礼过去”傅云天醒过神,一拍腿,“差点忘了,这月十三我妹子生辰,我娘说开男女两桌,一并把官舍会武的喜事给庆祝了” 三人纷纷点头,正说着,只见厅外绿荫浓浓,修竹映阶,夏日的暑气扑面而来,苏问弦接过丫鬟们送的冰梅汤,想起苏妙真曾在某封书信中提过厌倦夏季,正记挂着她。突地,宁禄也进来,先抢个千儿,报说预备齐当了,请他们入席,四人方起身,一径往堂上去。 少倾。歌吟两套,酒过三巡。苏问弦起身更衣,见顾长清身边小厮上堂附耳说了几句,顾长清面色骤变,起身告罪:“家中有事,倒要先行一步。” 苏妙真在流水雅间等得百无聊赖,正就着烛光看八仙桌上的棋盘,准备自己斗自己下着玩儿,忽听人深有节律地敲门三声,知是顾长清应约而来,立时搁下棋子儿,噌得起身。 她先咳两声,换过嗓音,粗声粗气喜道:“顾兄有请。”便见门被轻轻推开,顾长清闪身而入,但不走近八仙桌,在雕花木门处站着,微微偏着头,对她道:“许久不见,苗兄弟可好?” 苏妙真素知顾长清是个守礼的君子,今见他客气,也难免文绉绉地说几句话与他寒暄。过了小半日,见顾长清仍是立在雕花木门,两人隔开了近十步,也有些不耐烦,指着北座催促道:“顾兄请坐。” 顾长清这才归座。苏妙真亲手斟茶过去,待他应景吃了一口,因觉得室内气氛局促,方问:“顾兄从何来,怎么身上还有些酒气?” 便听顾长清咳了一声,缓缓道,“今日吴王世子宴客,愚兄也去了。”顾长清似抬头望了她一眼,低声道:“除了我,还有成山伯府的苏问弦,便是今年新科探花还有镇远侯府的傅云天,文大学士府的”便是一长串名字,苏妙真除了听见“苏问弦”三个字时略略专心,其他都全当耳旁风过去,嗯嗯了几声而已。 因听顾长清语气里对苏问弦颇为推崇,她心中欢喜,便只笑道:“苏探花我是知道的,与顾兄那是不相上下的才华,听说在兵部观政,前不久的官舍会武便是他一力操办,京中人都说他很得皇上喜欢” 顾长清逆光望去,但见苏妙真面上带笑,极为愉悦,心中一动,“问弦不只是得圣上青眼,他本人也有进取之心,这次因端午射柳皇上对官舍袭替大为不满,他有心上折,恳开武举” 苏妙真闻言先是一怔,继而大喜,抓住顾长清的衣袖连声问:“真的,我,不是,苏问弦他居然准备请开武举?”见顾长清点头,苏妙真大为振奋,连自己所来为何都几乎忘记,只不住地心想,这武官世袭早该改一改了。 继而又发愁,若开武举,势必侵犯到各大武臣的地盘。有句话叫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各地总督总兵却未必能真答应,前世有明也是如此,直到快灭亡时才将武举定制,可惜那时候叛军蜂起,早无回天之术了。 又想苏问弦不是莽撞地人,他若要提此事,定然有些凭依,便问,“苏探花既然在兵部任职,又只是观政,想来不会贸然,可是兵部有重臣与他所见略同?” 顾长清不料苏妙真脑筋转得如此之快,几句话便将情形推知的七七八八,道:“正是,兵部尚书傅侯爷一心为国” 原来是傅云天的爹。苏妙真大为佩服。大顺的军制镇远侯可是一等一的武臣功勋,位极人臣,完全可以安享富贵荣华,为自己的子孙后代谋前程,这会儿却能从大局出发,实在是个高瞻远瞩而又高风亮节的人物,难怪那傅云天虽然纨绔,但也还有些本事。不过镇远侯虽是主张开武举,限制武臣子弟的因袭,可朝中那么许多总兵总督,未必人人如他。 “关键要看皇上和几位重要武臣的意思,若是那些勋将们都能这样大公无私一同上折,这开武举选兵将的事儿就推进的快,否则仍得好几年的争论” 顾长清见苏妙真用手托着一张黑脸,为这事费脑筋的样子,虽理智上觉得一介平民如此关心朝事着实奇怪,但心里却又觉得寻常——苗小兄弟本来就和普通人不太一样。“正是,就看蓟辽总督宣大总督等人的意思了,若他们一力反对,皇上也不会寒他们的心”不过,顾长清温声询问,“苗兄弟,你找我来,可是有什么难事?” 苏妙真正在沉思如何才能说动蓟辽总督宣大总督等人,正模模糊糊地有了点主意,听得顾长清发问,抬眼一望,见他面色诚恳,正看着她缓缓道,“若有愚兄能帮得上忙的,小兄弟尽可相言,愚兄无有不从。” 苏妙真一咬牙,一闭眼,“实不相瞒,顾兄,我是来给你说一门亲事的!” 第100章 林荫道旁的橡树茂密而高大,这块儿区域一向比较冷清,一辆黑色豪车静静地停在树下。 “就是这样,他答应去看那个女孩儿,运气不错吧。”许乔裹着剧组给的大衣,慢吞吞地挪着脚步,颇有些得意地吸着鼻子,看向身旁的贺卫洋。 两人并肩而行,贺卫洋和许乔之间隔开约一尺的距离。 地上有些落叶,应该是昨日的风雨所致。 贺卫洋偏过头看身边的女孩儿:她的眼睛水润润的,毫不掩饰地绽放出得意愉悦的光彩。脸也是红扑扑的,虽然被立领大衣遮掉小半张脸,也能窥得其间秀色。 贺卫洋不自在地将视线收回,本要伸手去松一松领带,突地忆起今日并没有打领带或者领结。 黑色丝质衬衣是不需要这些的 !他在想些什么。 贺卫洋整整袖口的银质袖扣,清清嗓子:“所以你就去当替身?我还以为,你也是那些疯狂而无脑的” “粉丝?”许乔自觉地为他补充,转转眼睛:“贺先生,我可对任何男明星都没什么想法的哦。” 似乎,有点高兴呢。 贺卫洋觉得自己的愉悦来的莫名其妙,但他觉得这种感觉不错,所以罕见地对许乔露出笑容,想要嘉奖她一番。 但见许乔嘻嘻一笑,认真笃定道:“我对那个于乐乐倒是蛮有兴趣的,贺先生,不如你给我讲一讲她的事儿吧。” 她那双漂亮水润的眼里有不容错认的兴味,似乎真的,真的很在意于乐乐。 咔哒。贺卫洋脑中的一根弦断裂掉,一种不大好的猜测涌上心头: 虽说许乔是不是蕾丝边对他而言没什么意义,毕竟他自己是不可能喜欢许乔的。但是既然许乔是他妹妹的好朋友的话,他当然有必要完完全全了解许乔吧? 我们英明神武的贺总这样为自己开脱,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她是盛世旗下的一线女演员,所以脾气难免有些大,妆后很漂亮,素颜一般。” 嘿,贺总,你黑手下的得力干将时真的不心虚吗? 许乔当然没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皱眉遗憾道:“这样啊,我妈妈很喜欢她,我还说明天看能不能要到签名呢。” 一向冷静自持的贺总忍不住长舒一口气,当对上许乔疑惑的目光后,他莫名心虚一咳:“你想要签名,我可以给你弄一份。” 微风把许乔的鬓发吹乱,凌乱的发丝调皮地垂在她红扑扑的脸颊处。 贺卫洋抑制住伸手为她抚平鬓发的冲动,目光流连在许乔的小脸上。 只见她歪着头看着自己,然后舔了舔那微有些干燥的樱唇,又是小心翼翼又是无比欣喜地说:“那谢谢你啦,贺先生,没想到你人这么好呢。” 应该会,很甜。 贺卫洋无意识地盯着那张开开合合的红唇,破天荒地觉得口渴难耐。 “贺先生?” !贺卫洋狼狈地收回视线,低声咒骂。 —— 许乔注意到贺卫洋的脸色由红变青,他如碰到火舌一般猛地从她身边拉开几尺距离,好像她身上有什么特别招人嫌弃的地方。 也太喜怒无常了吧? 许乔清清嗓子,她头有点晕,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怎样,没好气说道:“给潇潇打个电话吧,她怎么还没到?” 贺卫洋拿出手机似乎发了个短信出去,许乔刚有些不满想要说,就见贺卫洋表情奇特地顿住脚步,转过脸盯着自己:“所以你在做义工?” 她真的很好奇话题是怎么歪到这个地方的。 “周辰会去看,你护理的那个女孩儿。这么善心——不大像他的风格。” 哦,原来是要拐着弯儿讲一下周辰的坏话啊。 许乔心头一亮,应该是为了于乐乐被周辰欺负一事,贺卫洋才这么着急在别人面前抹黑周辰。 难怪于乐乐见到贺卫洋时表现的那么娇羞柔弱,这两人果然有些什么。 总裁爱上旗下首席女明星?听上去怎么那么像新出来的偶像剧。 许乔脸上虽然淡定,心里却在疯狂地猜测中:日久生情?一见钟情?强取豪夺,还是虐心包养? 嗷嗷,她这是怎么了,脑洞开得止不住啦。 怎么视线有些模糊来着? 许乔眨眨眼,努力用纯良的笑容掩饰邪恶的内心,半晌才想起回答他:“偶尔会去做做志愿服务,至于周辰,可能就是一时善心吧。” 贺卫洋又看了她许久,他完美深邃的轮廓似乎柔和不少,过一会儿,他说:“你挺不错。” 所以这人又夸奖了她一次对吧? 许乔心里的小泡泡有点膨胀了——连贺卫洋这种挑剔的人都称赞她好几次,说明她的确是要成大事儿的人儿呐。 许乔有点飘飘然,晕晕乎乎咳了一声:“那个,潇潇怎么还没出来?”她无聊地踩着落在道上的树叶,弄得吱吱响。 贺卫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平静阐述道:“她临时有事。” 呃?许乔奇怪,那程潇怎么没给她发短信的说。 不过现在好像不是管这些的时候,她的头已经开始疼痛起来,浑身软绵绵的。 许乔拉紧大衣,勉强笑道:“那我先走了。”她得回家量量体温才行。 她视线有些模糊,脑子晕晕的,几乎控制不好身体,险些倒向贺卫洋的方向,好在那一瞬间许乔清醒回来,立马直起背,后退两步对贺卫洋歉意地说:“对不起,差点撞到你了。” “你不舒服?”好像是贺卫洋的声音。 许乔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刚要抬脚,一下子天旋地转,整个人直直往后栽倒下去。 “许乔?” 没有冷冰冰的水泥地,暖呼呼的。 她运气不错嘛。 ——这是许乔闭上眼睛前一秒的想法。 —— 两个小时后,许乔睁开眼,一眼望到白色天花板。 刺鼻消毒水味道让她确定自己身在医院,只是,她是怎么来的? 系统在她昏迷的时候送她过来的? 许乔费力地从病床上挣扎坐起身,完全忽略了另一种可能性。四处张望一番,许乔正要伸手去拿病床床头柜子上的手包,一个磁性的男声响起:“不要乱动。” 许乔回眸一看,是贺卫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情甚为不满,眉头皱起对她说道:“你不知道自己生病了吗?” 这人身材还真是好啊,许乔羡慕地盯着他的大长腿,努力想象西装下的身材是个什么样子。 到底怎么锻炼的,黄金比例在亚洲男子里可是很少见的。 贺卫洋注意到她的走神,缓缓靠近病床,声音轻柔了一些:“你发烧了,正在输液,所以别乱动。” 这人居然好声好气地跟她解释?许乔愕然地张大嘴,她不会还在发烧中吧。 贺卫洋往日总是深沉一片的眸子似乎染上暖意:“感觉怎么样?” 她一定是幻听了,看来她烧的蛮严重的哈。 许乔捶了捶脑袋。 贺卫洋蹙眉,疑惑地看着正跟自己的额头作斗争的许乔,此时—— “咕咕”,这种尴尬的声音打破了两人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 许乔尴尬地抬起头,对强忍着笑意的英俊男子小声说道:“那个,我饿了。” 笑,笑神马笑啊,再笑我就把你喝掉! 许乔恨恨地发誓。 —— 刚才真是丢人,不争气的胃啊,这段时间饮食太规律都把你养娇气了是吧?! 许乔愤愤地盯着病号服下的胃部。 又眼巴巴地盯着被贺卫洋放在桌上的饭盒,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把那些盒子拿出来,转过脸看她说道:“你正在输液,所以——” “没事儿,我可以自己动手吃的,恩恩。”许乔强调地点点头。 她现在真的很饿。 但这个英俊男子似乎有意为难她,说道:“还是等到你妈妈来好了,我打电话给你家人。” 许乔唉哟一声,皱起眉央求道:“等我妈妈来,我都饿死了好吗,你就拿过来给我吧。” 贺卫洋拧开饭盒盖子,抿着唇走过来坐下,拿起勺子搅拌里头的粥,低声说道:“我喂你。” 啥?她是幻听了吧了吧了吧! 许乔目瞪口呆,只觉得脑袋被浆糊黏住一团,完全思考不能了。 “你不要误会,我只是帮个忙而已。”贺卫洋低眼冷淡说道。 第101章 “明人不说暗话,我是赵家未来的正妻,日后与柳姑娘你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柳姑娘少不得要在我那里立规矩。”说着,苏妙真手中檀香木折扇应声而落,正巧儿掉在她裙下。苏妙真半分眼风不扫过去,仍笑吟吟地看着柳娉娉,似没有察觉一般。 柳娉娉不解其意,却见那侍候左右地曲姨娘上前一步,跪地拾起,又恭恭敬敬地低着头,双手捧着递给苏妙真。 苏妙真眼也不看那曲姨娘,拿过折扇,吩咐道:“曲姨娘,给两位姑娘斟茶。”那曲姨娘果然又快步提起一青花折枝花纹提梁壶,为众人斟茶。 柳娉娉看着烟青茶盅里徐徐升起的雾气,登时一愣。 “妻妾妻妾,这就是妾的地位。”苏妙真指着曲姨娘,以扇掩面,“晨昏定省,伺候正妻,生下的孩子也只能喊一声‘姨娘’!柳姑娘,内宅的事赵公子能管多少?你在我跟前,日后也不过是个贱妾。我想要磋磨你,那是易如反掌,由他不得。” 柳娉娉只见那折扇后的杏眼里含了三分冷光,三分警告,还有六分别的意思,柳娉娉心里一跳,有些着慌。 “可若柳姑娘肯给我行个方便,为我们伯府留面,主动托病,暂不出嫁——那等我进门,我一定风风光光地把柳姑娘纳进赵府,日后亦是一生的荣华富贵。但我有的,绝不少姑娘半分,而若姑娘诞下子嗣,也留在姑娘身边教养,喊姑娘一声‘母亲’,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柳娉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苏妙真是怕赵府先纳妾伤了伯府的体面,才故意引她至此,想让她主动托病,推个几年。望着沉默寡言一旁立侍的曲姨娘,柳娉娉一时惊疑不定。她自然知道,妾室有多卑下。 当初,当初柳家败了,父亲郁郁而终,头七还没过,她那几位姨娘便被母亲所卖,不知沦落何方,换做了投奔赵家的盘缠 然而,柳娉娉摸着腕上的手钏,赵越北英挺的面容在她眼前浮现,她记起赵越北曾说过,若苏妙真妒忌,便带她去边关,自然不用在苏妙真跟前立规矩,而隔得远了,苏妙真便是想抱养她的孩子,那也无能为力 “这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娉娉一深闺弱质,自然不会插嘴,五姑娘找我,却是找错人了。” “柳姑娘果然不愿?” 柳娉娉摇头,“非我不愿,实是不能。” 她话音刚落,便见苏妙真冷下脸色,嗤笑一声,“柳姑娘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咯,那好,让我们好好算算朝阳院秋千的账!” 轩榭内其余人都是一惊。 柳娉娉更是唬了一跳,站起身怒道,“你胡说些什么。”只见苏妙真微微叹一口气,对乐水榭侧厅扬声喊道,“绿意蓝湘,把东西拿进来。” 说着,侧厅出来两个丫鬟,手中捧了几样东西上来。柳娉娉放眼一看,原来那两个丫鬟捧来的是一秋千画板,一段沾了血迹的秋千绳索,和另两段干净的麻绳,其中一段已经断裂,另有几颗石子,俱被放在捧盘内。 柳娉娉不看还好,一看便是一身冷汗,一个脚滑,她跌回东坡椅内,几乎说不出话来。入夏的暑热天气,她全身上下却都凉沁沁的,模模糊糊似听见轩榭外流水潺潺,虫鸟乱鸣,可更响亮的,却是她自己胸腔内“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让她头昏不已。 赵盼藕出声,“这不是朝阳院的秋千架子上的画板和绳子么。”文婉玉傅绛仙同时起身,过去把那绳索看了,连连点头,“妙真,这是什么意思?” 苏妙真但不答话,指了指曲姨娘,示意她说话。 曲姨娘上前一步,先把赵柳傅文四人扫视了一遍,方朗声道:“那日在大觉寺要在四怡堂的前院开夜宴,我和府中另外两个姨娘都得搬到后面去,我与身边的丫鬟四处闲逛,走到北敞厅边上的小门时,因那门栓的不严实,从缝隙里便看到一个嬷嬷在摆弄那架子秋千,柳姑娘则站在一旁,院中并无人。我当时看过便只看过,还以为是预备着给柳姑娘赵姑娘玩耍用的,并没有放在心上谁知夜里,周妹妹不舒服,说要四下散散透透气,我便相陪了。信步走进了朝阳院,那时候我见着我们五姑娘在秋千旁站着,已经有几分疑心,但那会儿我们二姑娘来了,大伙都低着头听训话呢,正准备往回走,腿酸的周妹妹从秋千上跌下来,便引出一桩祸事来。” “之后我悄悄地去打听,从赵府的下人那里得知——柳姑娘从不打秋千!” 赵盼藕低声插话道,“确实,娉娉有两个堂姐打秋千时跌了下来,姑母就再不许娉娉打了。” 曲姨娘顿了顿,继续道, “我实在是满腔不解,但这事关系两府,我不敢瞎说!待家去了,我们姑娘查出来这秋千是人为所断,在府内提审我与金姨娘——我才知道是有人故意弄断了秋千,可这事分明与我二人毫无关系。” “我这两相结合,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柳姑娘想要害我们姑娘跌下秋千,坏了性命——结果却阴差阳错,殃及了周姨娘和她腹中的胎儿,柳姑娘——” 曲姨娘面上满是鄙夷不屑,“你年纪小小,却心狠手辣。” 说着,柳娉娉见她朝自己啐了一声,“我们姑娘今儿来之前还说,若你肯主动称病暂缓出嫁,她便不把此事揭开,给大家都留个体面,谁料你不识好歹,一定要跟未来主母争锋掐尖儿!” 柳娉娉登时一个哆嗦。 这曲姨娘一个跨步,走到那蓝绿二婢女跟前,拿起捧案里的剪刀,只听“咔擦”一声,原来是这曲姨娘用剪刀将那簇新的麻绳齐齐剪断。 柳娉娉大惊失色,心中隐隐有了预感,曲姨娘反身冷冷道,“我们姑娘说了,磨断的麻绳,断口截面会参差不齐,还会起毛。可若是被割断,那截面则是平齐均匀。我们姑娘心细如发,在大觉寺那夜便使人去捡了秋千绳和画板回来,并另在大觉寺库房里寻了新的替在那儿,不过掩人耳目,为的就是能查清真相,揪出这个心如蛇蝎的毒妇来。” 说着,这曲姨娘伸出手,让众人看她手中的三条麻绳,果见沾血的那条断口平齐,与新剪断的麻绳一般均匀,而另一条磨断的绳索则断口参差,磨损起毛。 这时,苏妙真亦是走了过来,指着那雕漆捧案上的石子儿说道,“当日各院都打扫过,小径上铺的也都是鹅卵石,为了就是让各府主子不至于跌倒蹭伤。” 苏妙真语气依旧平缓,只是轩榭内众女都听的出来,那平静下藏着深深的无奈疲惫,“可朝阳院的秋千架下,却偏偏多了几个锋利的石块,害得我姐姐妙娣磕在上面,若非吴王府及时送来上好的药,早就破相留疤了,这桩桩件件,都印证下来,是有人在那里设了局,专等着我呢。” 柳娉娉手脚冰凉,“那夜大觉寺各府丫鬟婆子来得不下数百,如何便说是我和我奶娘做得,或是哪府的丫鬟做得,也未可知。” 苏妙真还没说话,文婉玉先冷了秀脸,问赵盼藕道,“赵姑娘,恕我多言,各府的规矩都是不差的,断没有不经通报乱入他院的道理,想来那朝阳院门口时时刻刻也有婆子看着了,别府的下人如何能进?柳姑娘这意思,竟是我们文大学士府与镇远侯府都有嫌疑了?!” 赵盼藕掩袖叹气,“可不是怎得,我们虽是武将家,但自打来了京城,见了世面,门户开关一向也都严的,寻常人如何能进。” 柳娉娉闻言一愣,看向身边的赵盼藕,却见赵盼藕手中不住捏着一沉香色遍地金八穗荷包,叹一口气,面上伤感,对轩榭内众人道,“说也奇怪,那天是我的贴身丫鬟萍儿,让我请各府姑娘来打秋千,我还夸她想得周到呢,现在想想,萍儿和娉娉你的奶娘,却走的近,还拜了干亲不是。” 赵盼藕摇了摇头,扭身往轩榭的门外喊道,“萍儿,你个小蹄子还不进来。” 柳娉娉的天灵盖上如浇了冰雪,一时间,满腔的疑惑恐惧都涌了上来:这种内宅阴私,寻常人只会避之唯恐不及,纵知道了什么,也全当不知。何况盼藕与自己从小一块长大,姐妹情分是很有的,她更晓得赵越北喜欢自己,那此刻,盼藕该偏着她才是,如何竟附和了文婉玉的话?而萍儿,早上分明没跟着来镇远侯府,她又是何时出来的。柳娉娉正胡思乱想间,便见那十锦槅子门“吱呀”地一声,被推开来。 众人齐齐望去,萍儿反手带上了门,快步走上来,插烛也似地磕了三个头。“那天就是表姑娘的奶娘,也就是我干娘,在我面前说了几句,什么‘某府的姑娘爱打秋千’。我一听,寻思着正好能让咱们姑娘与大家交好交好,便撺掇着我们姑娘请了各府的小姐,后来查验秋千时,我干娘只说让我歇着,我便没盯。谁知后来” 萍儿苦了一张俏脸,“我心里实在也害怕疑惑得紧,这事儿到底是我怂恿着姑娘请的人。谁知就在那周姨奶奶在产房里分娩时,我干娘过来悄悄寻了我,叮嘱我说‘这事儿害得伯府的姨奶奶早产了,或出人命,你又是负责查验秋千的人,可不能多说一个字,只当是意外’。我想想,一来这事儿确乎与我有关,二来,夫人早说过,日后让我干娘负责我的聘嫁,我便谁都没敢说随后看各府,上至诰命,下至仆婢,都,都以为那是个意外,我,我更再没跟人提过” 萍儿结结巴巴地一说完,就小步退到角落里。文婉玉先冷笑道,“奶娘自然是听她家姑娘的话,柳姑娘,你可还有话说?” 赵盼藕亦是“啊呀”一声,拿帕子捂住了唇,看向文婉玉,迟迟疑疑道,“娉娉未必能干出这样的事儿,想是那奶娘一贯做得来娉娉的主,一时鬼迷心窍,瞒着主子干下了这等坏事。”她转脸看向柳娉娉,“娉娉,你说对么?” 柳娉娉被这两人的证词打的措手不及,当即说不出话来。曲姨娘又上前,瞪着她道,“我看未必,姑娘们再敬重奶娘,也没有让奶娘拿这样主意的事儿的,我看就是柳姑娘你知道将来要嫁进赵家,又得知我们五姑娘也要嫁进去,才设下陷阱,想要害她哼,也是我们姑娘心慈,没把赵傅等诰命夫人叫来,不然,倒尽可以让她们看看,你柳姑娘是个怎样毒如蛇蝎的人。” 柳娉娉正是如坠冰窖的时候,忽听得“赵傅等诰命没来”,立时镇静几分。是了,这会儿诰命们都在前头看戏呢,一时半会儿绝赶不来。何况,她便是被戳穿了,又有什么可怕的,自己完全可以咬死了不认账,这苏妙真又能拿她如何? 公堂上审案,也还得要个犯人的口供,问个作案的情由,何况这里! 柳娉娉心中一定,只滚了泪下来,“我奶娘究竟做了什么,我再不知的再说,我有什么动机呢,我何苦要害苏姑娘的性命,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呢?难道那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可以嫁进赵府了?难道害了五姑娘的性命,我就能当正妻了?” 轩榭内众人被她反问地都是一愣。 谁料,一直在旁不出声的苏妙真,这会儿却噗嗤一笑。她笑得浅浅淡淡,抚着手中檀香木折扇,又拂过身上大红团纱对襟衫儿上不存在的灰尘,柔下声来, “柳姑娘,你说你不知道自己能嫁进赵府,也没有做下此事的动机,却是在骗我。你早已与赵公子有了私情,当我不知么。” “让我猜猜,你当然晓得以你身份做不了赵公子的正妻,所以我嫁进赵府一事,你挡不了。而事实上,你也的的确确没想过害我性命,打的主意只是想等那秋千断了,我摔在石子儿上,磕破容貌就好——” “到底在你眼里,我琴棋书画皆不如你,又是个喝玫瑰点茶都要加樱桃干的大俗人,赵公子可不会喜欢我这样的性情。偏偏,我有一张绝色的脸,让你不得不防。” “而我若没了这张脸,那境况自然不同。你与赵公子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你的容色也是少见的好,日后我过门,自然无法跟你争宠。” 苏妙真喟然一叹,“所以秋千架下洒落的才会是一些石子儿。柳姑娘,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呢?” 柳娉娉不意苏妙真把自己的心思猜得如此之准。她当时左思右想,知道苏妙真嫁入赵府是势在必行,自己阻挡不了,只能在别处下功夫。恰好让她晓得了苏妙真贪玩爱打秋千,而柳娉娉又记得,因着她的两个堂姐,某年春昼挽着手打立秋千,结果一个从秋千上跌下来被抓了身子喜,一个磕破了相,她便有了主意。 可,可柳娉娉身子一晃,将手中绣帕抓得死紧,“你胡说!我和越北哥从无私情!五姑娘,表哥要先纳我进门,全是因为我娘性命垂危。她怕她老人家一过世,便是三年的孝,才托了舅母尽早聘了我进门想来你是以为表哥心里有我,才要先纳妾,最后心生嫉妒,以至于现在血口喷人,污蔑与我。可苏五姑娘,我真的” 话没说完,却听苏妙真打断。“柳姑娘,你母亲真的性命垂危么?初十那天,养生堂的大夫从赵府回来后说,你娘亲脉象虽杂乱虚浮,却也还有几年好活,让我猜猜,是不是你娘亲觉得我名声坏了,是个天赐良机,正好可以撺掇着赵夫人先为赵公子纳妾?而你们又怕赵夫人不答应,才故意装病,就为了让赵夫人相信你娘亲的确行将就木,她必须得搭把手,完了你娘的心愿?” 柳娉娉骤然变色,赵盼藕亦是大惊失色,“原来那李大夫竟是伯府人,我向娘引荐时还真不知道呢。” “除了这处,你说你与赵公子别无私情,却也在说谎” 苏妙真还没说完,傅绛仙跳将起来,“好会装相的贱人!这会儿还敢信口开河,颠倒黑白?!三清观打醮那次,我和苏妙真走错路到了七真殿,在殿外听得清清楚楚,你和赵越北在里面互许终身,更逼得赵越北立下重誓。我可还记得,什么‘此生不负,若让你有秋扇见捐之悲,他赵鹰飞日后定不得好死’!更不要说那七真殿外散落的一地瓜子核桃了,你以为是道童落下的么,贱人!” “这会儿倒来装无辜,装贞洁,打量天下没人知道你的丑事么?!” 乐水榭内霎时一静,静悄悄到连根针都能听得见,众人皆不由自主地扭过头,齐齐看向柳娉娉,脸上带出惊诧鄙夷来。 第102章 许乔坐起身,抱着床头的玩偶,惊讶问道:“为什么?” “经过本系统的评估,认为对你的情商评测一块儿过于乐观,事实上是,你的情商不算高,就像今日,你居然不知道自己得罪了申情,在此之前还一直拿她做为仅次于沈粲月,程潇的好朋友。故而,需要对人任务,来磨砺你的情商与人际关系。”系统不屑地为许乔解释道。 “你大学都要毕业,爱情上从未谈过恋爱,友情上也只有那么几个朋友,亲情上更没有处理好和父母的关系你也很难分辨别人的善意和恶意,就像今天。故而本系统有理由相信,你需要对人任务。” “此外,由于你是本系统的第一位主人,本系统在业务上也有所不熟,忘记了女神的定义中还有好感值一项,故而重新开放好感领域。” “同时,本系统将部分接管认证权限,在对人任务期间,本系统将会时常出现给予指导,请务必不要让其他人发现异样。” 许乔有点懵了,揪着头发就要抓狂:“感情我是你的第一个顾客,那你怎么” 请注意:对人任务开启。任务一,接近周辰,在明日起的三天内得到三十点的好感值,达到普通朋友阶段 许乔要抓狂了:“得到那位大明星的三十点好感值,还要在三天内,你是在玩儿我吧系统?” 她回家可特地查过周辰的资料:迅速蹿红的新生代偶像,被称为“第一初恋”。但这位俊秀年轻的明星脾气火爆,关于他耍大牌的新闻也有不少,更据说家境优渥,所以对于娱乐圈其他人,这位偶像压根就看不上眼。 系统小萌娘:“当然,本系统也会给予相应的能力,譬如‘催眠’‘遗忘’‘亲和’等有益于建立你们朋友关系的技能,请不要担心。” “你知道么,我觉得我发烧了,估计要一病不起了系统。”许乔眨眨眼,沉痛地说。 “”系统沉默一会儿,“既然你完不成任务,那么将开启惩罚措施一。” “别别,我错了!” —— 与此同时,正要上楼的贺卫洋被程潇叫住:“哥,你今天带乔乔去医院了?” 贺卫洋脚步一顿,手搭在楼梯扶手上,尽量将目光集中在墙壁上的油画:“是啊,怎么了。” “也没什么,只是,你怎么没告诉我乔乔她生病了?”程潇有些不满,那可是她的好朋友哎。 “又不是什么大事,跟你说没必要。”贺卫洋抓住扶梯的手指微微蜷起,“当然你不要误会,我只是基于她是你的好朋友这一点才施以援手,我本身对许乔这个人,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 这幅圣母图画工不错,嗯,应该移到二楼走廊处英明神武贺总似乎有些紧张了。 当然看不到哥哥正脸的程潇不知道这一点,连连摆手:“我当然知道你不可能喜欢乔乔了,你干嘛还要强调,再说了,你不是打算和徐家联姻吗,徐音将会是我大嫂,对吧?” 贺卫洋盯住油画的眼光一滞,然后慢慢回答道:“那不该是你关心的,你好好学习就可以了。” “至于你未来的嫂子,不管那会是谁,她一定出身名门,有良好的教养,愿意做一个贤妻良母。” 贺总抓住扶梯的手,收紧。 所以他,他应该收心了。 程潇盯着这位哥哥上楼的背影,奇怪:怎么总有一种哥哥正在落荒而逃的错觉! “请尽快接近目标人物,完成积攒好感值的任务。”系统小萌娘严厉警告起来。 这可进不去啊!许乔站在被封锁的美术馆大门外,额头要迸出一个井字来 “周辰在里面拍戏,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了吧。”许乔无力,试图和系统小萌娘讲道理。 “许乔,我真的不想开启惩罚设置,但你只剩下两天的时间了。”系统小萌娘威胁道。 妹的!许乔握拳!气壮山河靠近美术馆。 本大学的美术馆收集了中西方各个时期的优秀作品,其中虽有诸如呐喊之类的仿品,也有很多珍品,故而金色年华剧组顺便也在美术馆取景了。 话说门卫大哥你们真的要这么尽职尽责吗?许乔顶着两个门卫好比的镭射探照灯的眼光,颇为不自在地编瞎话:“张主任让我进去拿一份关于藏品的记录,法学院年底要借一些藏品。” “真的?”门卫大哥狐疑地瞅着许乔,“我感觉没怎么见过你啊。” 呜呜,你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大哥?你知不知道我要是进不去就完不成任务,完不成任务就要被系统外加调哔——教啊! “快点继续给暗示!”系统小萌娘不满地提醒着许乔。 许乔微一抬眉,腰杆挺直,轻咳一声:“你们要是不信可以现在打电话问张主任,或者等我出来给你们出示一份馆长盖章签字的说明。” 她的语气拿捏地刚刚好,既成功地显摆出来身为教导主任得意弟子的骄傲,又恰到好处地表明了不耐烦,然后给予了顺水推舟的台阶。 果不其然,两个门卫怀疑的表情松动许多:“那” 就是现在!许乔心中一喊,系统迅速道:“催眠技能开启!” 捕捉目标眼神! 于是乎,在来去的行人眼里,就是一个俏丽的女孩儿和五大三粗的两个门卫大眼对小眼地在美术馆前站着。 “九十九,一百!”许乔默默数到一百,坚持着不眨眼睛,然后就见那两个门卫目光迷离地说着:“张主任派来的啊,那你进去吧。” 某人便大摇大摆地端着架子走进去。 一进到里面去,许乔立马冲到角落处,拼命眨眼睛,拿出纸巾手忙脚乱地把不自觉分泌出来的眼泪擦掉,和系统斗嘴:“你这个系统也太鸡肋了,感情催眠技能还非得让我上去铺垫个一百秒才能成功啊,这不坑人嘛!” “是你废柴好吗,否则十秒都不要你就成功了。”系统傲娇地来了句,“还不快去接近周辰。你不会希望我夺取你神经中枢的掌控权吧。” 许乔踩着楼梯,低着头避开了工作人员,和系统讨价还价:“先说好,对周辰说谎是任务所需,你可不能惩罚我。” “行了行了,我答应你,但不准对其他人说谎!”系统小萌娘被歪缠地不耐烦。 等许乔上到四楼,总算抹一把汗,找着了剧组。剧组显然正在中场休息中,剧务人员和导演商量着什么,男女主角相互离得远远的,清楚明白地阐述了“相看两相厌”这句俗语。 许乔被剧组沉闷的气氛弄得虎躯一震,当又扫见那个白皙俊秀的“第一初恋”挂着一副“老子很不爽很想找茬所以你们最好主动来招惹招惹我”的表情时,基于自身的安全考虑,许乔想,她还是回去从长计议的好——诸葛亮火烧曹军还夜观天象了呢,她难道不应该看看黄历? 可天不从人愿,顶着“第一初恋”名头的周辰周小少爷,那可是从小打靶子练出来的好眼神,一眼就瞧见正要开溜的背影属于前日威胁自己并且成功的许乔。 所以一声阴阳怪气的呼唤在所难免:“哟,许乔?” 剧组的人精神一震,分辨出声音来自已经绷了一早上脸不说话的小天王时,都默不作声地继续眼都不眨地忙活着手上的工作:咳咳,热闹什么的,也得有命看啊。 许乔的步子停了下来,然后转身冲走过来的周辰温婉一笑:“周大明星啊,今天怎么样,还需要替身吗?” 周辰倒是一愣,扫视了上上下下一身蓝的许乔,眉头一皱。 又见许乔手里抱着一本书,眉头一松。 周小少爷一咳:“怎么,你想让我给你签名吗?”早说她是自己的粉丝不就行了,也对,要是表现得太过狂热,他当时肯定不会录用她。所以这许乔应该是费劲脑汁设计的吧,掩饰狂热fs的身份,刻意淡定,然后引起他的注意 脑补了一大圈的周小少爷尾巴有点翘,就是说怎么会有对他视而不见的女人呢,现在的高级粉呐,都学会欲擒故纵了哈。 “好感值上升为正五,请再接再厉哟!”小萌娘笑眯眯地提醒。 许乔喜滋滋地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压根不知道第二次被定义为欲擒故纵了,否则她一定笑不出来:“不用啦,我是来拿文件,顺路经过这里,然后来看看。不然现在我就正在看纽约尼克斯队的比赛呢。” 周辰眼睛b一下就亮了:“今天有尼克斯队的比赛?” 上钩!许乔心中一击掌,甜美一笑:“是啊,我最喜欢尼克斯队了,去年他们没拿到b冠军我还哭了一场。” 嗯哼,她可是特地查过周辰的资料的,还捏着鼻子潜入群在一堆花痴讨论中找出来周辰的各种小爱好,就是为了迅速拉近两人的距离:别说周辰喜欢尼克斯队了,就连周辰偏好什么样的茶,什么类型的艺术品,什么样的女孩儿都一清二楚。 不过迎接许乔的,并不是周辰的“我也喜欢”,然后两人迅速找到共同语言聊下去。而是——周小少爷一声意味深长的“是么”,与似笑非笑的傲娇脸。 眼前这个得意得要升天的男生真的是风靡万千少女的“第一初恋”? “我倒非常,非常讨厌尼克斯队。” “” 许乔呵呵一声,感受到了来自大宇宙的满满恶意。 但有着职业精神的许小乔必然不会忘记一句古话“失败是成功之母”。 网上的资料可能不全对,她这么安慰自己,然后干笑两声,指着墙上挂着的呐喊当机立断:“表现主义的代表作,可惜不是真迹呢”她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滔滔不绝地一下心得好比“这种变形手法太有内涵了,扭曲的线条给人一种动荡感,淋漓尽致地表现了人类的孤独和恐惧,面对广阔的宇宙而不得不产生那种畏惧自身的渺小与孤独” 费尽口舌,许乔几乎编不下去之时,见到对面抱臂而立的周辰微微一笑。 有戏! 我和他是因为一副表现主义油画熟识的,那时候我正在思考人类孤独和寂寞,而他则为演技焦头烂额,可以说,我们简直相见恨晚,立马就引为知己无话不谈了,所以记者我这么可靠的新闻来源你要多付点儿通讯费吧? ——这是许乔在想象她向记者爆料小天王的隐私与绯闻时,要说的话。 然后理想是丰满的,现实往往是骨感的。 周辰笑容的弧度简直闪瞎许乔的钛合金x眼,他抱臂轻松道:“许小姐你的品位还挺特别,我个人比较还是比较欣赏古典主义绘画作品。” 毫不意外的,周辰满足地听到一声绕梁三日不绝的“啊哈?”,声情并茂再配上对面女孩儿五彩缤纷的脸色,真的让为剧组事务头疼许久的周小少爷得到了那么一丁点(?)的愉悦。 许乔已然绷不住微笑了,但是任务还得完成是不? 不过在场记怯生生的几声“准备”声中,她的攻略对象施施然的转身离开,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这不科学!许乔苦逼地蹲在一旁,拿出手机闷不吭声地又重新确认了一边“我们都爱周小辰”群群主发来的资料。 “群主老大,辰辰真的喜欢表现主义作品吗?” 名为“抱着小辰睡觉觉”的猥琐群主头像一亮:“是啊!!!我最亲爱的的喜好我怎么会弄错呢!” 许乔默默地打了一排感叹号表现自己难以言表的郁闷和伤感。 她容易么,为了接近周辰看了尼克斯队十几场比赛不说,还牢牢背住了哪个球员负责中场哪个球员是先锋,此外还记下了“外星人”“小飞侠”“小甜瓜”诸如此类的外号指的是哪个! 不知道亚洲人看欧洲人也会脸盲吗!她真的很不容易嘿,结果周辰这家伙居然油盐不进啊擦! “不要质疑我这种高级粉哦,我可是连辰辰喜欢什么口味的咖啡都知道哟哦呵呵”群主大人仍可耻地炫耀着。 场地中央周辰和于乐乐正入戏中,表演着两人的第一次相逢。 不忍直视的波浪线荡漾着群主大人的春心,许乔关上手机,仍是默默地,保持着蹲地上的可怜姿势叹气——看来周辰是故意跟她对着来,这可咋整? 这闺女东北口音都急出来了。 许乔正抓耳挠腮中,一个胸前扎着辫子的小姑娘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也蹲在许乔身边:“嘿,你是前天的那个替身是吧?” 许乔头一歪,怏怏回答:“是啊,请问你是?” 辫子姑娘叫玉儿,是这里的场记,在辉煌娱乐工作,这姑娘在导演和主演的压迫下平时也不敢多吭声,好不容易碰到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儿,也挺愿意说话的,就和许乔欢快地讨论起来了。 据玉儿说,这片场周辰就是个大魔王,精益求精到一种偏执狂的地步,剧组里所有人被折腾的苦不堪言,偏偏在周辰面前大家还都得笑脸相迎,因为这人已经连续十天低气压中了。 “处女座,这人绝对是处女座!”玉儿磨着牙小声说道,蹲在一旁,就差画圈圈诅咒大魔王了。 这种隐秘信息没让许乔有一丁点安慰,反而更加唏嘘起来:要取得周辰的好感值,看来是任重而道远,难于上青天呐! 大宇宙的恶意,乃敢再满一点吗?! 第103章 赵越北低声一叹,“苏姑娘请说。”他见苏妙真微微攒紧了手中的三张文书,不由迟疑,“苏姑娘,果真是——要,退婚?” 苏妙真点头,“那是自然,今日水落石出了三件事,一则,是赵同知与柳姑娘两情相悦曾私定终身,二则是柳姑娘企图谋害于我,对第一件事,我希望赵同知能说服赵夫人同意伯府的退婚。” “若赵婶婶不答应,少不得还请赵同知将今日的事尽数上禀,赵婶婶自然有所衡量,若衡量后赵家仍不愿退婚,那三清观的事” 赵越北慢慢点了个头。 当日赵府伯府两家做定婚事,其实只是仓促之举,伯府未必有多急着定下,也未必只有赵家这一选择。而赵府却是真的需要这门婚事来挡住贵妃皇后的侄女甥女,甚至迫在眉睫。 后来姑母提起先纳娉娉做妾,他不甚赞同:苏家姑娘虽是名声坏了,可他曾受对方恩惠,不说回报一二,反趁火打劫,却是过分忘恩负义。然而那日姑母咳血不止,再三苦求,母亲想着姑母命不久矣,而伯府出了大觉寺的事,自然不好推拒,便答应下来。他纵然反对,却也无可奈何,反而让娉娉为他的迟疑而好一阵哭泣。 如今果然把伯府给惹翻脸了,到底,先纳妾再娶妻的规矩哪里都是少见。伯府若非起初顾虑着苏妙真的名声已坏,不好再许人家,怕早在五月初四,母亲前去伯府提起,便咬定退婚了。 而现在伯府有了别的打算,若赵家却不同意,他与娉娉私会一事,自然会闹得人尽皆知。他是男子,有些风流韵事也便罢了,可娉娉是女儿家,名声上先出了大错,再有设计陷害苏家姑娘的事,那就是一辈子的抬不起头,更严重的,只有一死。 赵越北低声一叹,“越北定然说服母亲答应伯府的退婚,可退婚后,苏姑娘又——” 他见得眼前女子轻轻颔首,知她满意,强忍住了询问她退婚后打算的冲动,伸手,一路顺着纹路向上,来回抚摸着紫檀木镶璎珞七扇大屏风上的凹凸不平,“苏姑娘不必忧心,那第二件事——” “赵同知果然爽快至于第二件事——赵同知可知,我哥哥写了开武举的折子,还没呈上去呢——这开武举是利国利军的大好事,可若没有军中诸位总兵总督的支持,一时半会儿却难以成事妙真想托赵同知做的第二件事,便是劝通赵总督,等我哥哥与傅侯爷提起‘开武举,选武将’时,还要多行个方便,附议才好。” 赵越北陡然一惊,抓紧了紫檀木七扇大屏风的侧边,立时抬眼。他只见眼前女子不似方才恹恹疲倦,面上精神了数分,正看向他浅浅笑着。赵越北余光见得苏问弦傅云天二人亦是骤然变色,似没料及苏妙真会提起此事,更是一怔:竟是她自己的主意么? “开武举虽是妨害了本朝诸位武将的利益,可说起来,对赵家的影响倒也不大。开武举以名次优劣任用军职,自然会多占一些本该用来袭替的军职,可这妨碍的是那些不成器的膏粱纨袴们,赵同知的前程自然无碍——妙真深知赵同知在官舍会武中拿了次名——日后便是开了武举,从民间选来武将,想来赵同知一样能出人头地,出类拔萃——” “再者,妙真以为,若赵总督附议此事,皇上定然圣心大悦——听说五月初五内廷射柳,皇上对应天府来的几位待袭替的武将子弟大为恼火,骂他们窝囊废物,甚至要兵部除了他们的袭替——结合先前皇上让在官舍会武中加入策问兵法一处,可知圣上早为这武臣子弟的骄堕而不满,只是苦无对策如今傅侯爷若要提开武举,圣上只有欣赏赞同的——赵总督若能及时附议,看在圣上眼中,自然也是不图私利,为君分忧的忠心” 赵越北垂目。视线所及处是鹅黄点翠缕金挑线裙边微微荡着的禁步明珠,他松了手劲。她说得对。 傅云天觑着拧眉沉思的赵越北面色渐缓,还点了点头对苏妙真的话表示赞同,不由甚为惊异。又琢磨着苏妙真的这些言语,只觉在句句掐在根子上,更是讶异至极,因低声对苏问弦道:“咱们妹妹这番话,可着实说的透彻,我看赵越北这小子,多是要动心了,我爹要是知道咱妹妹这三言两语就能说动赵家,也不必镇日在书房发愁怎么向诸位总兵开口了她这话,是你教着说的?” “当然,若赵同知不答应这事,那大觉寺秋千一事,妙真却也无法遮掩” 傅云天见苏问弦面色沉沉,缓缓摇头,似也全然不知的模样,更是纳闷,“那倒奇了,既然你没教她,她怎么就想到这里了。”正疑惑者,忽见赵越北猛地抬头,向苏妙真温声道:“苏姑娘说的是,武举利国利民,有益军政,我父虽在边关镇守,得知此事,也定然欣喜” 苏妙真听得赵越北如此言语,知把这人给说通了,大为欣喜。她自打从顾长清那里知道苏问弦要上折子请开武举,便一直寻思着如何让宣大总督等各大武将赞同此事,这样不但能在武官世袭的制度上撕开一条缝,还能让苏问弦得了好处。 苏妙真思来想去,便把主意打在了柳娉娉身上:赵越北与柳娉娉情分深厚,为了柳娉娉的错事不被张扬出去,他当然肯考虑考虑劝说赵总督附议开武举一事 如今见得赵越北一口应承下来,苏妙真喜不自胜,再不计较二人的恩恩怨怨,忙忙福身下拜,“赵公子这样的一心为民,实在让人敬佩至于柳姑娘的的事,赵公子不必忧心,婉玉和绛仙都听我的,我说不让她们说出去,她们自然不会说出去。至于我哥哥和傅二哥,便是为了我能顺利退婚,他们也不会声张的” 赵越北听得她对他的称呼由“赵同知”换做“赵公子”,已是一愣,忽见苏妙真展颜一笑,敛裙盈盈拜了下来,连着鬓上瑞香花微微一颤,甚是可亲。心内顿时五味杂陈起来:他在后面听得真切,知她受尽委屈,早做好了被她打骂出气的打算。可如今她非但言语平顺,绝无记恨之态,反而先行礼,倒让人生愧。不由立时还礼,“苏姑娘谬赞。至于娉娉的事——”赵越北低低一叹,“我信苏姑娘” 苏妙真倒不知道赵越北心情复杂,她自己办定这退婚和武举的两件事,心情着实大好,给苏问弦使了个眼色,手刚搭在十锦门槅子上,忽想起柳娉娉来。 她自打把柳娉娉在秋千上使了手脚一事想清楚,便一直琢磨着要如何处理。 嫁自然是嫁不得了,柳娉娉与她结下仇怨,赵越北又心爱柳娉娉,这事一水落石出,赵家虽不敢再先纳妾,柳娉娉多半还是要进赵家的门。到时候就算她能容得下柳娉娉,柳娉娉也要疑心生暗鬼时时提防着她,最终总是件难办事。 而她若不嫁进去,柳娉娉的事究竟是闹得人尽皆知,还是私下解决呢。苏妙真很是苦思了一段时间,终究决定私下解决。不说她还指望着用柳娉娉的事来要挟赵越北附议武举,就是柳娉娉犯下的两件事一旦传扬出去,那就只有一个死字。一则,柳娉娉的确犯了大错,但不至于此,二则,真传出去让柳娉娉名声尽毁,赵家与伯府那便是便结亲不成反结仇。苏问弦一心在兵部军务用事,能不得罪宣大总督赵府,还是不得罪的好。 “不知赵公子日后要如何对待柳姑娘?” 赵越北见得那十锦门槅上的茜纱窗上印下来一片芭蕉油绿,绿荫将那女子的面容挡去,分不出喜怒哀乐,他立定脚步,想要筹措出一番话来告诉那女子,娉娉会受到惩处让她宽心,可他还没说出来,便听那女子叹口气道,“赵公子,世上少有两全其美的事。” “你也听见柳姑娘的那番话了,柳姑娘原不情愿做个任人摆布的妾室,无非是为了能和公子长相厮守不论柳姑娘品行如何,她那样的容貌才学,不服气是可想而知的。她虽肯委曲求全做妾,可那是因为她中意你,自然也不会记恨你。但我对她而言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恨我抢走了你,又怕日后为妾被正妻不容,想要先下手为强,也算情有可原——当然,她的做法仍是大错特错,我断不赞同——可恕我说句实话,赵公子既然心爱柳姑娘,就不该让她受委屈为妾。” 赵越北登时一愣。 “可若赵公子舍不得柳姑娘,又不得不顺从父母娶个门当户对的正妻,那就不该过分抬举柳姑娘,以至于让她奢望着妾室不该有的尊荣,甚至不把赵公子的正妻放在眼里实在该敲打敲打她,让她晓得做妾的本分,更不该先纳她入府——这样对赵公子的正妻而言才算公平也能让柳姑娘看清身份地位,不至于一心算计,最终害人害己日后,赵家的内宅才能太平几分。——你想要既不辜负柳姑娘,又不忤逆父母,实在是过分贪心。” “如今我虽是不用嫁进去了,却不知别府哪位姑娘要进门,我以己度人,也替那位姑娘不值,若赵公子仍要柳姑娘相伴身边,还请千万约束好柳姑娘,再不可下手害人,否则,我虽答应公子不将此事声张出去,但到时候也不得不食言而肥了” “当然,我若是公子,宁可拼着让爹娘打一顿,再装装病,也一定坚持娶柳姑娘做正妻,绝不委屈她又委屈另一位女子我知这话听着出格,可若是一般人,这话我也不说了——赵公子是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又十分上进,难道非要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才能有所作为么?” 赵越北心中大震,他疑惑地望向眼前女子,见她微偏着头,尖尖的下巴在日光蕉影下几近透明,神色从容而又坚定。赵越北不由喃喃道,“苏姑娘教训的是,是我负了娉娉,却不可一负再负可越北辜负了姑娘,却着实” 那女子微微一笑,“只要武举和退婚的事一成,赵公子便绝称不上辜负妙真”她的裙摆在门槛处翩跹,话音渐远。 第104章 五月底赵夫人过来同意了伯府的退婚,虽不清楚赵越北如何和赵夫人把这事阐述明白的,隔着后堂屏风,苏妙真大概也听出来赵夫人的愧疚与失望。苏妙真琢磨着赵夫人虽然更喜欢柳娉娉,但若为了柳娉娉而失去和苏家的婚事,想来也是不情愿地。 因着答应了赵越北暂且把这黄了的婚事再按上两个月,赵苏两家的退婚便只是私下签了文书,找了中人做了见证,只等时机合适再把事情公之于众。 六月很快到了,一进三伏日,天气越发炎热,苏妙真镇日无事可做,人又犯懒,只是虚虚应付着家学,别的时候都是昏昏欲睡的状态。 苏观河与王氏替她退婚后唉声叹气了许久。苏妙真趁机提着要去顺承门外看锦衣卫洗象,王氏苏观河无有不依,见她想散心,哪有不愿意,忙点了人陪着去顺承门外逛了一圈,倒让苏妙真落得自在。 而过了三伏日,苏问弦请开武举的折子拟好了,便送进内廷。很快在朝野上下引起了大争论,文官们大多没有反对的,武官贵勋们如炸了锅一般,雪化般多的折子递了进去 或说这损了太宗对武将们的皇恩,或说这文武二科相差甚远,就是开了武举,也不一定管用 尤以蓟辽总督反对得最为激烈,听说是因为蓟辽总督出身大族,子侄甚多,指望着能一直绵延荣华富贵,而一旦开武举,高级将领若从武举里选拔的人才培养,蓟辽总督府的庸碌无为的子子孙孙们,那便难有出头之日。 这要不要开武举的辩论持续了一个多月,争得极是厉害,各部都牵涉进去,就连用事刑部的苏观河都写了几道折子,斟酌着附议开武举——好在一到七月,宣大总督的折子从边关送来,里头和镇远侯的态度差不离,都认为武举之事势在必行,如反对者,多是“为私利而忘大义” 乾元帝的态度由此明朗起来,连着开朝时在文武百官的面前赞了他二人三四次,大伙儿便估摸出这本来是乾元帝的意思,再有吏部尚书等六部尚书的进奏附议,这事就一锤定音地落了下来。 乾元帝特地还嘉许了一力促成此事的苏问弦,准他不必继续观政下去,直接让吏部给他在兵部补了实缺,七月一过,便开始历练。 七月七,女儿节,京中有俗出嫁女儿可以回门一趟,苏妙娣提前使人递了信,快晌午时要回来坐一趟。 苏妙真起了大早,仍是被入伏后的暑热憋闷得不行,穿了一身水蓝色的竹纱衣裙,进到书房,练了几笔字等苏妙娣回来。 雕窗大开,起先还热浪滚滚,热得苏妙真发昏,没一会儿,风吹得庭中松摇竹撼,天边滚来一团浓云,似要大下暴雨,她搁下笔,对敲门进来的蓝湘绿意二人笑道,“总算要落雨了,算算京里这都两三个月没见着水滴了。” 又有些发愁,“这一下大雨就不便出行,也不晓得姐姐还回不回门了,更不知魏国公府的人会不会拦着。” 蓝湘服侍着她添了一件绛色外衫,一壁整着娇贵潞绸衣衫上的褶皱,一壁笑道,“二姑娘惦记娘家,上回出嫁第三天归宁,我瞧着二姑娘真是红晕满面,猜都猜得出来在魏国公府过得顺心如意,又听于二家的说,二姑娘一进门,就很得姑爷欢心,又把上下摸了个清楚,讨得国公府的老太太和魏国公喜欢,掌了理家的权,这会儿说要回来,魏国公的人不带拦的。” 绿意拿了几把泸州桐油纸伞过来,也笑嘻嘻地附和道,“谁说不是,二姑娘看着温婉,主意手段可多着呢,姑娘就别操这个心了,今儿女儿节,文家不是下了帖子,请姑娘过去上彩楼乞巧么?” 天际边阴云密布,风势越来越大,带挈着窗扇嘎吱嘎吱作响,天色也暗沉下来。平安院的丫鬟们见要落雨,出来看热闹的,收拾院内杂物的,一时间廊下院中都叽叽喳喳成一片。 苏妙真掂量挑了一把墨竹六十四骨的油纸伞,趁着没落雨,和蓝湘绿意二人往上房走,“上回我悄悄问过她,姐夫为人如何,姐姐没说话,只是垂了眼笑,春杏倒抢着说话——原来姐夫和姐姐极为相契,成婚的次日早上还效仿张敞画眉” “都说出嫁不如在家时,我一直替姐姐悬着心,现在见得她过得如意,我也放心了”见蓝湘赞同点头,绿意却皱起眉来,脱口而出,“二姑娘命中福禄深厚,姻缘自然如意,姑娘你可如何,我瞧那钱” 话没说完,被撑着伞的蓝湘悄悄扯了下衣袖,绿意方住口不言语,望着只恨恨道,“便宜了柳家那个没心肝的东西” 苏妙真见得她二人都激愤不平,哑然失笑,想说点什么宽慰下,但话到嘴边却也无从说起,含含糊糊道,“我不忧心,车到山前必有路,或许就有哪家的好儿郎愿意上门求娶呢,再说了,哥哥他如今声名大振,愿意和我们伯府结亲的数不胜数,我肯定也能沾点光” 因提起苏问弦,苏妙真不免又有些心虚。过半个月顾长清若如约上门求娶,苏问弦自会明白她拖着不应承下和钱季江的婚事是何原因,别人或许会猜她是出于女儿家的羞赧,苏问弦却不好骗 稀稀疏疏的雨点打了下来,雨水汇集成线,自油纸伞滴滴沥沥连了下来,抢在雨势变大之前,苏妙真三步两步进到上房,负责打帘子的小丫鬟忙揉了朦胧睡眼,站起见礼。 苏妙真收了伞,发愁想着日后怎么在苏问弦处圆谎,沉思间只听轰的一声雷响,温吞稀疏的小雨在顷刻间变成吞没万物的暴雨,白雨跳珠一般,苏妙真伸手在廊檐下探了探,正房里屋王氏的声音传来,“是娣儿到了?” “是我。”苏妙真哎了一声做应,自己掀了帘子,便要进去,忽听小丫鬟“啊”的一声,伸手指着院外,面有喜色,苏妙真回身一看。 院门口一堆仆妇或撑着伞,或穿着蓑衣,簇拥着苏妙娣疾步进来。 苏妙娣的杭绢裙摆被泥水溅了印迹,她顾不得,朝苏妙真招手示意,疾步提裙上阶,微笑看着这自小亲厚的妹子,“真儿” 天际一道闪电,划开了黑云翻墨的阴沉。 苏安抖落身上雨水,接过侯府下人递上来的毛巾,胡乱地擦了把脸,吩咐着把马系好,喂足草料,和相熟下人寒暄几句,就片刻不敢耽误地离开马棚。 他穿过二门,顺着镇远侯府小侯爷的演武校场箭道快步走去,远远见得箭道前的敞厅里传来丝竹之声,苏安知道这是各府相熟子弟在为苏问弦庆贺,他到槛外候着,丫鬟传话回来,又半步不停地进到敞厅,见得苏问弦与傅小侯爷同坐席间上首,席下各府子弟不一而足,正都听曲作乐,身边各陪侍了一位女子,或是歌姬或是戏子。 苏问弦身边女子的女子被屏退下去,苏安见得他面有微醉,知晓这段日子苏问弦青云直上,席间应酬总是少不了一二,傅家小侯爷更是个嗜酒的性子,来了镇远侯府,苏问弦多少得喝点。 苏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席边伺候,吩咐着下人取来一盏蜜饯金橙子茶玫瑰点茶给苏问弦解酒。 “事情都办好了?” 苏安低声回话道,“人是见着了,就是不知柳家和五——”小心觑着苏问弦的神色,见他面上虽笑着,眼底却带了几分寒意,忙补充道,“这回多半能让那边赔了夫人又折兵” “倒要看看,是不是情比金坚么?”苏问弦一饮而尽手中残酒,眼中醉意散去几分,慢慢转着手中酒盅,语气听在苏安耳里头却格外阴沉,“真真把那两件事替他二人瞒了下来,不和他二人计较,那是她脾性好性子倔,人又和软” 苏安正小心翼翼地想着怎么回话才不惹苏问弦生气,这会儿精神一振,只陪笑道,“五姑娘除了不爱舞文弄墨和针线刺绣外,小的瞧着,那俱都是万里挑一的难得,赵家哪有那个福分娶五姑娘,不是小的说,这世上竟也没有能般配的上五姑娘的人了 第105章 侯府下人送上来一盏蜜饯金橙子玫瑰点茶,苏问弦尝了一口,神色舒展。苏安见得他唇边含笑,知他心情见好,忙道,“不过五姑娘一直没对钱公子的事松口,不知道有些心灰意冷,少爷这段时间见忙,得了空闲还是要多去陪陪五姑娘,开解开解” 恰逢席间有某府子弟起哄让苏问弦巡酒,苏问弦侧身向几乎大醉的傅云天说了几句,傅云天醉醺醺地让换了一班家乐戏子,苏问弦敷衍过去场面,方看着案几上放着的那盏蜜饯金橙子玫瑰花点茶,“母亲虽乐意留住真真,其实也怕委屈了她,不过二妹这会儿也该跟母亲商量完了——至于真真,”苏问弦眉头一皱,“别人或许会为婚事告吹心灰意冷,她却未必” 苏安谢过美婢端上的新茶,呷了一口忙放下附和道,“说的也对,五姑娘的性子平日只觉柔顺温和,对有些事那叫一个淡漠不在意,但对另一些事,五姑娘却又比寻常人在乎的紧,称得上一句肝胆似火了,好比——”苏安瞧着眉头越皱越紧的苏问弦,把有关话本婚事和大觉寺的事咽了回去。 “她的性子,我看了一年都只看明白了五六分——这人和一般人太不一样,我有时也拿不准她到底想些什么”苏问弦盯着茶盏里玫瑰花干上下漂浮漾起的水纹,轻叹气道,“别人看她好性儿温和,还以为她是个没主意的深闺娇女,我却晓得,她主意太大,性子又倔,这回一再拖着不松口,说不得还有些别的想法,只是没敢和我通气” “五姑娘主意再大,不会不晓得这次少爷在为她真心打算,且深居简出,能有什么法子——有大觉寺的事在,五姑娘想再找个差不离的,其实也难,更不要说和赵家退婚的消息一传出去,那就是难上加难现在二房的家财全给五姑娘不说,还能给钱公子谋京城的缺,不是小的多嘴,这又能承欢父母膝下,又能拿捏住未来夫婿的,也算不得委屈五姑娘——五姑娘多只是一时半会儿没从赵家的事缓过神来,少爷的苦心自是明白的,更不会看不懂哪条路好走” 苏问弦抬手赶退要上前伺候逢迎的美姬,缓缓点头,“你说得对。” 苏安暗暗松了一口气,忽地瞅见苏问弦腰间系着的蟾宫玉佩,想起前段日子常见的那沉香色遍地金八穗荷包,迟疑须臾,到底旁敲侧击道,“少爷为五姑娘打算过了,可也得对自己的婚事上上心,挑个容色品行见识都上等的姑娘,可不能” 苏问弦不甚在意地一笑,“于我而言,正妻的位置除了给给谁都一样——”他抚着玉佩下挂着的石青绦子,漫不经心道,“一个虚荣轻浮的女人才好安排,我要的也不过是家世——伯府和宣大总督赵府没撕破脸,便是成不了一门亲,也可以再结一门,上回一并传来的消息,宣大总督刚杀了不少犯边的蒙人,又有附议武举的忠心,只会再升,傅侯爷日后若致仕,就要看究竟是宣大总督,还是蓟辽总督凭风而上了” 苏安恍然大悟,又听得苏问弦问道,“苏宁杭扬四地的产业都安排好了?”苏安连忙点头,“那是自然,扬州的掌柜们撤了几个,从京里调了几人过去补职,就是苏州万织造快卸任了,反而又要了千匹的布料走,不给又不行,机户一被征用,更亏大发” 苏问弦解下腰间玉佩,冷笑一声,“倒是和那位的贪得无厌如出一辙,难怪仓场侍郎一换新人,皇上也要把苏州织造换了——扬州织造可还坐得稳稳当当”苏安小心看着,见他虽恼怒,但语气里其实不太经心,便没凑趣多说话,只附和点头,果又听苏问弦沉吟一会儿,道,“江宁苏州杭州的事暂且搁一搁——先把扬州的事办妥了,扬州盐商们富可敌国,盐来大利,盐运使和盐政听说久久不和至于外祖,他老人家别无子孙,还得找个捧火盆的继子才是” 苏安连连称是,“这人选——” 只见苏问弦将点茶一饮而尽后,就只盯着那条石青间金如意绦子出神,连傅云天让他点曲都不接话,苏安不敢打扰,等了小半日,茶水都凉透了,方见苏问弦低低一笑,将玉佩收回仔细挂好,甚是愉悦,“不急,先把真真的事定下,我再看人这如意绦子有些旧了,倒该让她打个新的才是” 敞厅外大雨瓢泼,送来一声闷雷。 赵越北立在窗前,望着雨中往来的行人车马,视线又移回对面的纪香阁,见得下人提了大包小包从铺子中出来,撑着伞冒雨而来。 他转身落座,黑漆八仙桌上早堆满了大小不一的酒坛酒壶,全是空的,赵越北指了指,示意伺候的跑堂再拿一壶上来,跑堂的小二为难着下楼拿酒,还没出去,就被迎面而来的赵府下人叫住。一面使了个眼色一面做口型,跑堂的小二迷糊不已,还没反应过来,背对着他们的赵越北重重一拍桌子,“磨蹭什么,还不快去!赵六,你滚过来。” 赵六抹把冷汗,指挥着其他人把从纪香阁里采买的物十轮流呈上,好给赵越北过目,跑堂的小二殷勤地提了两坛烧酒上来,落在赵六眼里,急得他额头冒汗,脱口而出,“每样都替表姑娘买够了,用个三年五年都不成问题,就是进了五皇——” 因见赵越北面色越来越差,赵六恨不能咬断舌头,把先前的话咽了回去,眼光在黑漆八仙桌上的酒坛酒壶上一扫,更是吃了一惊,劝道,“这连下了十天的暴雨,少爷就连喝了八天的闷酒,太伤身了。” 赵越北闷不吭声地撕了酒坛上的大红封纸,仰头一灌,置若罔闻。赵六狠狠心,“这条路是虽说是三姑奶奶替表姑娘做得主,那表姑娘若自己不乐意,谁也逼不了她不是,少爷这会儿倒为表姑娘的事伤心,又有什么用处——表姑娘愿意攀高枝儿,乐得去做皇子的妾室,那就是不在乎和少爷的情分了少爷既然拦不住,就该放手得了,何苦为了个女人害了自己身体,天下好女子多得是,何苦在一条树上吊死” 赵越北喝酒的动作越发急促,赵六无可奈何,嘟嘟囔囔道,“这几天四山街的笔墨纸砚,棋盘街的布料香粉,高粱桥处的钗环玩意儿,不知给表姑娘花了多少银子,少爷倒是替表姑娘准备得好,可惜人家未必领这份情,说不定心里还在想,‘进了皇子府,那是要什么有什么’哪里还看得上少爷的心意?” “咔擦”一声,酒坛被狠狠掷在地上,坛子的碎片和酒水溅的到处都是,赵六唬得忙跳开去,见赵越北猛地转身,双目赤红,“你再说娉娉一句坏话,下回这就不是砸在地上!” 赵六灵巧地退到雅间外,倒吸一口气,闷声哼道,“少爷和咱发什么火,倒也太护着表姑娘了,表姑娘明明做错了许多事,这会儿还惦记着她会不会在皇子府吃苦,更不让咱说一句不平话,何苦来哉——” “表姑娘也是,少爷你这头为着想娶表姑娘做正妻,来回奔波赶路,在宣府挨了总督好一顿打,那三天绑在旗杆上受罪,半口水不给喝,三伏天晒得皮都烂了,要不是总督为此想起了早逝的的大公子,哪里能留命在?结果倒好,总督大人是松口了,写了封信说‘曾和柳大人定下了柳姑娘,结果赴任边关,和京城隔开了音信,竟不知定下了伯府的姑娘,如今两难之处,赵家不能辜负逝世的柳大人,才要退亲’好让外头的人不至于猜疑退婚的内情——” “咱们又星夜兼程马不停蹄地回京城报喜,谁知一回京城,表姑娘居然要去五皇子那儿,还把先前一直护着她的夫人气了个好歹,这几天听说一直吃药顺气来着——这狠心负情的坏事表姑娘都做得,咱反而说不得了?” 赵越北拍在八仙桌上的手缓缓收成拳,他哑声道,“娉娉不知道我要娶她做正妻,她等不及,又从盼藕那里晓得了我知道她干下的事,她多是畏惧我日后时时多心,会先抛下她,才” 赵六见他开口,面色颓败,不由连连摇头,一鼓作气劝说道,“都是借口,我瞧就是以为五皇子能登大位,表姑娘动了心,思想当娘娘的荣华富贵,这才绝情决意”赵六瞧着赵越北神色越发颓败,但隐隐有赞同之意,不由上前两步,小声道,“这事儿既然已经无可转圜,公子也趁早让夫人相看新人才是,要不——” 赵六顿了顿,鬼鬼祟祟地对赵越北小声道,“再去跟成山伯府商量商量,这回没了表姑娘,说不定苏姑娘乐意嫁过来?” 赵越北颓然坐下,靠着八仙桌闭目,许久,他道,“赵苏两家不会结两次亲,苏问弦若要娶盼藕,我就没可能再娶苏姑娘,更不要说,”他苦涩笑道,“我哪里还有脸再去求娶?” 赵六摸了摸下巴,一张长脸上满是惋惜,“我听咱们姑娘的丫鬟说,苏姑娘是个绝好的人,可惜少爷却和她毫无缘分”因见赵越北的心思没再沉在柳娉娉的事上,赵六有心引他多说别的话,故意道,“那苏姑娘这回还能嫁谁呢?要知道京城里的人可还都记着接生的事,咱想一想,也替苏家姑娘发愁啊” 窗外雨声渐小,楼下传来马车陷在泥坑的吱呀声,赵越北起身,踱步到支起的窗前,叹了一叹,“她——” 赵六跟着走了过去,等了半天没听见下文,放眼一望,只见一辆青布帷幔马车被车夫小厮们合力从泥坑中推出。 赵六定眼一看,那冒雨推车人里有一眼熟的人,衣着低调贵重,咦了一声,“那不是顾家的公子么。” 赵越北慢慢点头,“是顾长清。 “他带了这么多礼,少爷你看,啧啧,那好像是苏州产的贡物珠钗吧,满满一盒子,还有那些——他这是要往哪去?莫不是打算去向哪家提亲?” 第106章 雨消日晴。 日光懒洋洋地照进平安院。苏妙真不住地搅着帕子,望着窗外,她的双燕髻上斜插的玉簪摇摇欲坠,糖腌甜梅在白挑线裙上留下了斑斑点点的污渍。 绿意进来一瞧,又笑又惊,“今儿是怎么了,姑娘这么心神不宁的,”绿意蹲下身,掏出一方帕子在苏妙真的白挑线裙上使劲抹了一抹,啧啧可惜道,“多好的绣工,今儿第一回上身,就糟蹋了” 苏妙真把她抓了起来,急声问道,“府上没来客?”绿意笑了,“又不是逢年过节的,哪有那么多客来,巴巴把奴婢打发到太太那儿看,结果半个人影也没瞧见。” 苏妙真身子一软,坐回雕红圆凳上,“他怎么说话不算话”她愤愤伸手,将黑漆描金嵌染牙妆奁中的一屉猛地抽出,拿出里头的靛青色汗巾,“明明说好了是今日的,莫不是,莫不是他反悔了” 绿意好奇道,“究竟是谁要今儿来,姑娘急成这样,三番两次打发我和蓝湘去看,这日头都近午了,想来也不会来人了。”绿意哎呦一声,“差点忘了,太太吩咐喊姑娘去用午饭呢” 说着,便在箱笼里挑了件妆花纱鹊桥褙子和湖蓝挑线裙,服侍苏妙真换过,苏妙真顺手将那条靛青色汗巾袖在身上,两人一并往上房去,没走几步,就遇见于二家的过来传话,于二家的笑容满面,拉住苏妙真便往前堂走,,口中只说,“大喜,大喜姑娘赶紧随我来,有人等着瞧瞧姑娘呢!” 苏妙真心中咯噔一下,望着于二家喜上眉梢的模样,立即明白过来是顾长清应约而来。 抓了抓身旁绿意的手,咬着唇跟着于二家的一径往前堂走,连日的阴雨已然消散,金乌悬空,晒得人只出汗,她走过蜂腰桥,桥下碧水托荷,一一随风而举,池上波潋。 苏妙真心中噗噗直跳,说不清是欢喜、彷徨还是期待更多。她被于二家的从后路引入正堂,顾夫人与王氏正谈得兴浓,她瞧见顾夫人身后那酸梨木白绢屏风后,有一正襟危坐的人影,见得她来,似乎微微动了一动。 她低下头,听见顾夫人把她叫到跟前,苏妙真低眉敛目地碎步向前,任由顾夫人拉了手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顾夫人和煦笑道,“真是个齐整孩子,怪不得景明他” 顾夫人转走了话,“郎才女貌,真是般配至极”说着,拉着苏妙真的手又是瞧了一遍。王氏满面春风地接话道,“景明那孩子在户部查仓的事里出了多少力,谁不知道张大人能成事多亏了他,说一句‘才高德厚’断断不假,皇上不是还说,等观政一完,就要吏部给他授户部的实缺么于二家的,你先带真儿出去” 在苏妙真身后,顾夫人笑得开怀,“的确有过这话,我这侄儿,比我几个亲生儿子还孝顺懂事,先前定了陈家的姑娘,可那姑娘褔薄命苦,到底没嫁进来,我这侄儿又是个正经人,这都二十好几了,房里一个人都还没放过,只一心读书科举,眼下侥幸中了,日后多半有个不大不小的官做俗话说,‘成家立业’,我做婶娘的不能不替他相看着,本来我听说真姐儿是定给了赵家,前几日不知哪里听了消息,说是你们和赵家的婚事作罢了,我思来想去,虽怕是个谣言,也着实心爱真姐儿的人品容貌,自然得过来问问” “不瞒你说,因着赵总督年初在边关原替鹰飞那孩子订了亲,这相隔千里的,竟两相不知,那我们真儿在后,自然不能抢了别人姑娘的位置,两家便互相通了气儿,把这婚事给了结了”王氏的语气里满是欢喜满意,“先我还愁着这究竟再看哪家的孩子,景明既然要授户部的缺,想来也是要留京的了” 苏妙真在木香棚下住了脚步,听见顾夫人和王氏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堂内传来,她怔怔地,连绿意拽了拽她的衣袖都半分不知,等苏妙真醒过神来,发现绿意早已大大咧开了嘴。 “姑娘,顾夫人这是替顾公子来提亲了”绿意悄悄指着十步开外的正堂,苏妙真的视线落在台阶下的一片阴影处,那里站满了二房与顾家的婢女下人,都目不斜视地候着动静。 两人缓缓向外走去,绿意笑得眼睛全眯在一起,“这下好了,顾公子这样的人都来求娶姑娘你,看京城谁还敢笑话姑娘嫁不出去上回在高粱桥,顾寅那小子说平家都上赶着和顾公子结亲,依奴婢说,钱公子有能做赘婿的一桩好处,可人也太迂腐了,跟个锯嘴葫芦似得,姑娘你哪里能喜欢他,若不是为着大觉寺的事败了名声” 绿意叹了口气,复又嘻嘻地笑了起来,拉着苏妙真上看下看,“顾公子年纪轻轻就前途无可限量,又是个不沾花惹草的人,身边既没有表妹也没有通房的,着实是个万里挑一的人物,难怪太太高兴成那样,想想也是,就算招人入赘把姑娘你留在身边,也比不上嫁给顾公子这样的青年俊才——做母亲的还是宁可女儿嫁的远,也要嫁得好——更不必说顾公子日后定能做京官的对了,大后儿晚上去侯府放花灯,姑娘恰可跟傅姑娘她们说一声这个好消息” 夜色降临。苏妙真坐在梢间。在灯下将那条靛青汗巾从袖中抽出,细致地看了一遍又一遍,不住地回想晚间王氏的飞扬神采。她晓得王氏对顾长清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也不由高兴。 人都是捧高踩低的,若苏妙真没出大觉寺的事,伯府给她招了赘婿,大家都只会说是王氏夫妇舍不得女儿,可有了那事儿,别人只会说是她苏妙真嫁不出去,才不得不将就着寻人入赘。更不要说,苏妙真凝视着手中靛青色的汗巾,顾长清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好女婿她轻轻叹气,对许久未见的顾长清有些愧疚,他的婚事是被自己算计来的,若日后他遇见心仪的女子,却 想了想,只觉头疼,苏妙真将罗汉床案几上的木樨芝麻薰笋泡茶喝了几口,另捡了一本杂书来看。 不多时,毛球和小黑互相咬着尾巴钻进房来,苏妙真把它们挨个抱着,玩了片刻,喂了些野鸭肉,两个小东西舒舒服服地在她膝头窝了半日,她一边给它们顺着毛心气渐平,一边左看又看,总觉得小黑不遗传到还在苏问弦布铺的它娘“——雪里黑”的半分精神,戳了戳“你倒学着毛球,一天只晓得吃吃喝喝睡睡觉,哪有你母亲追贼的勇猛?” 小黑被她嫌弃了一番,似也听懂了人话,跳将下去,不知钻了哪里去,毛球失了玩伴,急得呜呜直叫,也跑出房外。苏妙真跟到门槛,看得失笑,因无事可干,便往小厨房去熬了一锅汤。 她蹲着看了半日的火势,闻得香气扑鼻而来,便出去叫人要分往各处,还没走到房门,只听院外一阵急促脚步,苏妙真回身一望,只见院外走进一个身影,是一身御赐蟒云纹团花官袍的苏问弦,腰间佩刀都没卸下,正大步流星地向她走来。 就着廊下的宫灯,苏妙真瞧见他面色极为阴沉,眉目间满是煞气,一句“滚开”唬得平安院的丫鬟们都四下退散。 苏妙真情不自禁地也有些怕,拔步就要进房躲开他,没走几步,被大步而来的苏问弦追到身边,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反手把她拖进梢间,苏妙真还没回神过来,直接就被他按坐在了红木罗汉床上。 她虽知道苏问弦御下严苛,也晓得苏问弦脾性手段有几分狠厉。可苏问弦在她跟前向来是温声细语,从没对她发过这样大的脾气,这会儿她着实害怕得慌,一面苦思哪里惹到了苏问弦,一面苦笑她之前还奇怪二房的下人见了他,都跟猫见了老鼠一般。 苏妙真用右手撑着罗汉床上的案几,努力稳着身子,一动不动地坐着,想了半天没个头绪,刚要开口说话,但见苏问弦在梢间内来回踱步,他握着佩刀的手青筋暴起,显是恼怒至极的模样。苏妙真心中一虚,溜到嘴边的询问被她努力吞了回去,仍是大气不敢喘。 恰逢见势不妙的绿意蓝湘进来借口要倒茶,她还没来得及给绿意蓝湘二人使眼色,就见苏问弦转身森森道,“滚出去。” 苏妙真生怕苏问弦迁怒到她二人身上,忙打手势示意二人退出去,绿意蓝湘只得不情不愿地退到梢间外。苏妙真搅着手指头,努力筹措着话,用平生再没有的语气柔声问他,“哥哥,你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在三大营驻地里宿上几天么” 苏问弦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你现在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她心中不住打鼓,猜不出苏问弦是为什么来找她算账,视线一瞥到案上的景德窑青瓷茶盏,脑子一昏,顺手就捧起那盏茶,殷勤地奉了上去,咬着唇,献媚讨好,“哥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你在军营里累了一天了吧,先喝口水润润喉咙,再教训人也不迟” 苏问弦一语不发,仍只凝视看她,苏妙真被他看得心慌,捧着青瓷茶盏的手几乎端不稳,她低着脸,也不敢和苏问弦对上视线。 她手上忽地一轻,苏妙真抬眼去看,才发现是苏问弦接过了那盏茶去,他面上的怒火渐渐消散,可又似只是被藏了下去,另有一番森然隐在苏问弦的平静下。他缓缓用杯盖抹着茶盏,盯着那茶水上漂浮的笋干,但他不喝。 苏妙真木愣愣地瞅了一会儿,才猛地反应过来——苏问弦挑剔得很,向来只用径山茶,她这会儿可真个是马屁拍到马腿上了。想到这儿,苏妙真更是暗叫不妙,想起来这是她喝过几口的残茶,苏妙真忙得直身,艰难地要张嘴,把那盏茶讨回来。 手刚伸出去,话还没说,却见苏问弦将那盏木樨芝麻薰笋泡茶一饮而尽,随即,“嗒”的一声,那青瓷茶盏被他搁上案几。 苏问弦也坐了下来,“别装傻,你给了顾长清什么?” 第107章 苏妙真心里一跳,口中发干,她紧抓着衣裳下摆,情知对任何人都不能承认和顾长清有所往来,更不必说在一贯看重男女大防的苏问弦面前。 她强做镇定,挤出笑来,“哥哥,你说什么呢,我一深闺女子,能给顾公子什么” “深闺女子?”苏问弦冷笑一声,打断她反问。“真真,你做了多少不是深闺弱质该做的事,要我一一给你念出来么?” 登时,苏妙真被他堵得讷讷说不出话来。 苏问弦看着苏妙真晶莹如玉的十指紧紧缠着衣裳的下摆,只觉得一腔怒火几乎要摧毁他的神志。他在三大营驻地才留了几日,她的婚事就起了波澜,居然定给了顾家。钱季江千好万好,在顾长清面前却也不值一提,难怪王氏立即就许了婚事。 他这半年千思万想,只希冀能把这人留在身边,慢慢筹划,将来总有做成夫妻的一日。可现在,不说她要嫁出伯府万事不便,就是顾长清,也非能轻易让人拿捏,能轻易让他抢了正妻的平民百姓,近在咫尺的她就这么要嫁作他人更不必说——她若不是给了顾长清什么,顾长清与她素不相识,怎会突然上门求娶。 苏问弦越想越恼火,闭目深吸一口气,凝视着避开视线的她,平静发问,“顾家和平家在议婚事,顾长清更没有非娶你的理由,既你不是给了他好处,那就是,你和他有了私情——”苏问弦慢慢磨牙,“什么时候的事,到哪一步了?” 这“私情”二字重重地惊醒了苏妙真,她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立时反驳道,“我和顾公子断无私情,哥!你,你再这么说我——我,我就要生气了” 苏问弦将隔开他二人的雕漆鸾凤和鸣案几重重按住。“你是在让我相信顾夫人突然看中你,要让你做侄儿媳妇,在她见过大觉寺的事之后,在她有了平家女做第一人选的情形下?” 苏妙真气恼地后退一步,甩开苏问弦探过来握她腕的手,“我怎么知道,或许顾夫人就是喜欢我呢再说,顾公子那样守礼端方的谦谦君子,又一心为政利民,怎么会和谁有私情哥,你就是信不过我,也该信得过他!”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就见苏问弦的面色更阴沉了数分,苏妙真瞧见不对,立时口中发干,意识到她不该替顾长清说好话——这分明佐证出她了解顾长清的事实。 望着苏问弦越来越冷的神色,苏妙真磕磕巴巴说道,“我,我是从别人那儿听说他人很好的,你平常不也常常提起他么” 她正辩解得慌乱,却见苏问弦慢慢弯下腰去,从地上拾起了什么东西,苏妙真疑惑不解,待看到他面无表情摊开手时,仍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在苏问弦手掌中,赫然是那条靛青色汗巾。 霎时间,苏妙真能听见苏问弦咯咯咬牙和粗喘着气的声音。她脑子里乱成一团,又惊又怕,更有无数委屈懊恼在里头。苏问弦常和顾长清往来,不会不认识顾长清随身的物件。她若不承认和顾长清有私情,那就得解释为何会有这条汗巾——苏妙真飞速地权衡着——那她乔装打扮插手查仓要事的行径却再瞒不过苏问弦。一头是春心萌动,一头是胆大包天,二者孰轻孰重,孰重孰轻。 苏问弦盯着她缓缓道,“私相授受,在外人眼里就是不守妇道真真,你这次犯了大忌讳” 苏妙真在苏问弦锐利的目光下勉力撑了半晌,一听他的话,也恼怒起来,一时间,她心里更有十分委屈涌上来。若非晓得苏问弦待她素来极好,万事都替她安排得妥妥当当,这会儿多是忧心她行差踏错,失了清白,她焉肯受这种质问? 她咬牙狠了狠心,轻声道,“是,我和他有私情,你满意了,可你呢,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她说完这话,心中先是一轻,这种事,苏问弦绝不会去找顾长清对质。可她心上仍砰砰直跳,又见得苏问弦缓缓起身,仍是面无表情的模样。 苏妙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用多宝槅子撑着身体,又气又怒地慌不择言,“你凭什么来教训我——你以为我不知你的事么——先前那沉香色金八穗荷包,还有赵姑娘在乐水榭里无缘无故的相助——我心里明白怎么回事,却从没在你跟前提过,这会儿你却先来说我和别人私相授受,和我计较,你说外人会觉得我不守妇道,我看分明是你先看不起我,怕心底在骂我不知廉耻吧我再怎么不好,也是你妹妹” 苏问弦脚步一顿,他的声音沉沉响起,“我没这么想你,更对她半点没动心——” 苏妙真意识到他有所迟疑,立刻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仍是不依不饶,“你和她如何,我心里纵有不赞同处,也管不着,同样地,我和顾长清如何,你也不该管。反正,我都要嫁给他了,就是我和他曾经有所来往,那又怎样——难道,难道你还能把这东西拿出去给所有人看么,让别人都晓得,你妹妹和别人见了一面,为彼此终身考虑,就互换信物了么婚事已经定下了,何必管这门亲事是怎么来的,总之皆大欢喜,不就好了,你干嘛非要刨根究底再说,顾长清当你妹婿,有什么不好么,他不比钱季江赵越北他们要强出许多么?哥,我不明白,你有什么可生气的?你不该替我高兴,觅得如意郎君么。难不成,难不成看我出丑,你就满意了” 苏问弦背身缓缓扬手,将那靛青色汗巾凑近身后烛台上火光,不用看,他也知道火舌会贪婪地将那条靛青色汗巾缠绕、燃烧,毁灭。 手边热意越重,他松开手。听着烛台上爆出的噼里啪啦的声响,见得苏妙真咬紧了嫣色将滴的红唇,面上全是委屈,“男女有别,我能做的事,不意味着你也能做正因为我是男人,才知道他事后多半会忌讳你今日所为,进而疑心你不贞静崔莺莺落了个什么下场,你就是不爱听戏,也该晓得几分日后他嫌弃你,那又如何真真,这门婚事不成” “我不,我就是中意他他,他也不是那样的人” 称心闷着头进到平安院,正要隔着梢间向苏问弦回话,猛地一抬头见得明间里半个人影也没有。她心中奇怪,忙立住脚步,轻手轻脚走到梢间纱幔边立着,看了一眼,但见苏问弦在梢间内来回踱步,步伐沉重凌乱,官袍的前襟微微敞开,俊脸阴沉得可怕,显然是勃然大怒,而有人则在轻轻啜泣。 称心吓了一跳,听出来那是五姑娘的声音,但看不见具体,只见得她伏在罗汉床的案几上埋头哭泣,湖蓝挑线裙和妆花粉纱鹊桥褙子露了一抹。 称心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把江南来的音信上禀,忽听得里头苏问弦咬牙怒极,说了什么话,立时轰然一声,是梢间里头的多宝槅子被踹在了地上,而五姑娘则哭得越发伤心,泣声道,“苏问弦你混蛋!你看不惯我,我没话可说,随你怎么骂,反正事情我是做了可凭什么你还要牵连蓝湘她们我的事她们一概不晓得的,你若,你若拿她们怎么样苏问弦,我就跟你没完” 称心模模糊糊听了个大概,晓得是苏问弦和五姑娘起了什么争执。她摇摇头,悄悄后退一步,咋舌想,也就五姑娘敢连名带姓地威胁苏问弦了。 也是,称心慢慢点头,他们兄妹亲密无间,苏问弦更把这貌美无匹人又伶俐贴心的幺妹看得如稀世珍宝一般,比老爷太太还娇宠纵容,五姑娘在他跟前,一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这会儿气性起来了,哪里肯先服软——可少爷的性子五姑娘到底还是不大清楚,这会儿不退一步,五姑娘多是要吃个亏。 可等了半日,也没见苏问弦有什么动静,称心心中甚奇,本想退去,不由睁大双眼,望向梢间那两人。因隔了帷幔,其实看不太清,原来是五姑娘仰着脸看着苏问弦,正哭得伤心至极,称心又好笑又惊讶。别的姑娘家哭起来,多是以帕掩面求个体统,哪有五姑娘这样的哭法,抽抽噎噎气都喘不过来的,更别提这样毫无顾忌地拿袖子在脸上乱抹的。 但想了想,又觉所见的各府姑娘,不及她一半娇美惹人怜爱,称心轻轻叹气,难怪苏问弦被她指名道姓地骂了,还对她发不出半分脾气;又难怪出了大觉寺的事,还有顾家那样的人家来求娶——都说顾长清和苏问弦是难分伯仲的青年俊才 苏问弦似也注意到五姑娘哭得哀切,他看了,快步走过去,在五姑娘腰间探手摸了一条手帕出来,单手扳过五姑娘的脸,面无表情地给她擦掉眼泪,五姑娘仍是不住抽泣,他沉声发问,“你和他真没什么越矩的事” 五姑娘气苦气恼,“我,我能和他有什么,就是阴差阳错在高粱桥见了一回,可能他不喜欢平姑娘吧,到底是皇后娘娘的亲人,又觉得我遇到了难事,不如相互解决了我想着嫁谁不是嫁,他还是个更好的选择别说现在事情已经成了,官媒也请了,你总不能让我退两次婚吧,到时候我还怎么做人,一根绳子吊死了得了” 称心心中一跳,知道自己听到了不得的东西,忙抬步出房,只听见身后梢间里传来苏问弦咬牙切齿的闷哼声,“你也就会威胁我了” 夜色如水。 镇远侯府的一曲池水里放满了式样不一的花灯,与池上盛开的红莲相映成趣,花灯顺水飘摇,岸柳逐波光动,一轮满月高悬夜空。 第108章 “俗话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话一点不假”苏妙真坐在画舫前舱,让人打起来舱门的帘子,起先有些百无聊赖,随即看傅绛仙许凝秋比着放花灯的热闹,指了指天上满月对蓝湘绿意二人说话。 绿意笑着称是,蓝湘瞅着她的神色笑道,“昨天中秋二姑娘归宁时也这么说呢,说可惜十五的月亮不够圆,若能再留一天阖家团圆赏月那是最好的了谁知道晚上还没起更,二姑爷就急匆匆上门把人给接走了,别说两天,一晚都没待足,倒是遗憾” 绿意捂嘴一笑,“二姑爷这是离不得二姑娘,明明是好事,哪里遗憾了” 苏妙真听着蓝湘绿意一人一言,慢慢摇摇手中海棠细绢纨扇,心中渐渐轻快喜悦起来。苏妙娣嫁去魏国公府已有三月,她两夫妻蜜里调油一般,实在让她悬着的心有了着落。这一世除了王氏夫妇,于她最重要的就是苏妙娣,便是苏问弦也越不过去,如今见得苏妙娣过得好,她就是不能常常和苏妙娣相见,也觉得欣慰欢喜至极。 而苏问弦——苏妙真面上的笑意消散,轻轻叹气,为着和顾长清私相授受的事,苏问弦不知有多恼怒。 若非她撒泼装哭,不依不饶,他哪里能轻易放过这件事,不把她院子里的丫鬟都发落了那才怪。饶是如此,苏问弦每次从大营回府,除了在王氏苏母跟前,任什么时候都仍是阴着脸,只让明善堂的下人们也跟着提心吊胆,听到风声的如意儿甚至还来求苏妙真了一回,让好好劝劝苏问弦。 可纵然苏妙真有心去缓和二人关系,苏问弦连日都宿在大营驻地,她竟连寻机摸摸他心思的机会都没有。 也不能怪他发火,其实苏问弦有句话说对了,在这地方,男人能做的有些事,女人不能做。 “姐姐夫妻和美,片刻也离不得,我看着她走,反比把她留在府内过夜还舒心,娘想来也是这么想的” 蓝湘瞧出她的郁郁,远远地望了傅许二人一眼,轻声安慰道,“三少爷那天虽是大怒一场,但昨儿仍让人送了好些东西过来,想来没真生姑娘的气,姑娘可别难受了” 没一会儿,傅许二人走来,输了的许凝秋嘴巴撅得老高,对仍懒懒坐在前舱的苏妙真嚷嚷道,“妙真姐,今儿日子不对,若是昨儿中秋夜拜月放灯,那肯定我赢了。” 苏妙真噗嗤一声笑出来,瞅了眼巴巴看着她的许凝秋一会儿,仍是从怀中拿出傅绛仙许凝秋二人的赌注,塞到了急急走来的傅绛仙手中。 傅绛仙得意洋洋的把那镯子看了又看,还故意拿到许凝秋眼前晃来晃去,把人气过一遍后笑道,“哎妙真,你怎么也不去放灯,今儿婉玉没来,她就够让人扫兴的了,你再不动弹,那就更没意思了。” 许凝秋嫌弃地看傅绛仙一眼,“今儿可不比去妙峰山那次,婉玉姐既有余地,当然不会来——吴王世子可不是还在你们侯府么?妙真姐的娘又不许她靠水,更别提放花灯了” “胡说,那顾长清今儿也在侯府呢,她苏妙真不还是来了,至于放花灯,大伙都围着呢,哪里真能让苏妙真掉进水去了” 苏妙真看着她二人拌嘴就觉好笑,一听顾长清也来了,不由一怔,“绛仙,你是说顾公子也来了?” 傅绛仙点头,“是啊,他本来听说伯府的人要过来,也推了的的,可不知怎么回事,临掌灯时又骑马过来了,我哥正在乐水榭那儿陪着呢” 苏妙真暗暗皱眉,想了片刻,被傅绛仙推了一把,方回过神。就着月色,起身活动活动,“我娘这会儿能许我上船已经是开了大恩了,你让驾娘们掉个头,躲开水台那边的视野,我也放一个” 傅绛仙指了指岸上灯火通明的水台笑道,“王婶婶她们都忙着听戏呢,哪里顾得着你,更也不必调转船头,你悄悄放一个,不会有人知道的。” 苏妙真侧耳去听,隐隐可听见挂满了虾须帘子的水台里婉转的歌喉与咿咿呀呀的念词,她回身又望了望池南面的乐水榭,依稀能见乐水榭里灯烛高燃,人影往来。 苏妙真靠近船舷,提了一盏兰花形灯,轻轻地用挑子将它挑放到水面上,刚放平,那盏兰花灯便逐水飘摇而去,在满池的花灯里渐渐失了踪迹。苏妙真看了片刻,只觉连日来与苏问弦闹别扭而生的不悦也轻了许多。 驾娘们见得花灯放完,都鼓起劲儿来携手划桨,立时掀波破水,画舫一径要荡到对岸的水台去,许凝秋捧了一块月饼吃,苏妙真瞥见立在船舱旁有些羡慕的清儿,也让人递了一块过去。傅绛仙则咋呼着要驾娘们换了个山石盘绕所夹的小水道走,好在镇远侯府的池曲虽大而弯折,但各处都点了灯,待画舫经过一靠水凉台时,苏妙真用海棠细绢纨扇往凉台一指过去,“我要更衣,在那儿靠岸吧,那里是不是有个观灯阁来着?” 船近了那凉台,苏妙真在绿意蓝湘的搀扶下离船上岸,凉台里攒三聚四的婆子丫鬟们忙上前伺候,苏妙真摇了摇扇子,示意傅绛仙文婉玉二人不必跟来,“我更完衣,就直接往水台那边去了,你两个不是还想接着热闹么,倒不用跟我上岸,反正我要了清儿过来,断不会在侯府迷了方向” 傅绛仙文婉玉迟疑了一会儿,她二人玩心仍在,被苏妙真再劝了几句,便叮嘱着人好生伺候,依旧上船起航,苏妙真看着画舫又被撑入湖心,方屏退侯府下人伺候,单带了绿意蓝湘和清儿三人,顺着堤岸,慢慢走向正唱大戏的水台处。 “不远就是乐水榭,姑娘去过的,往那个方向就是诸位奶奶们赏戏文的水台,姑娘小心着脚下”清儿步伐轻快地提灯领路,忽地肚子里一轱辘,正为难着,却见伯府的苏姑娘微微笑着,“不妨,你都给我指了路了,我和蓝湘她们一路回去倒不碍事”清儿这才忙离开去出恭。 蓝湘眼见得侯府的清儿离开,又见苏妙真不按原来指的路走,一时心中颇为打鼓,但见苏妙真皱着眉头,但想开口,也不好问,只能和绿意一同紧紧跟着她,一路提灯照路,在晕黄的灯光中踏上云步石梯,两人正小心搀扶着苏妙真,忽见那云步石梯通向的观灯阁里有一人影,登时吓得要拉苏妙真回转离开,却见得苏妙真朝她二人轻轻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安顿她二人留在路口,自己提了一盏小菊灯,轻轻提裙,往那阁内走去。 苏妙真盯着脚下影出来的灯光,走了一会儿,忽见视线中出现一排石阶,有人温声叫了她一声,“苏姑娘——” 她抬头,见得许久不见的顾长清正立在观灯阁里,凝望着她。他身上暗紫湖绸直缀常服在月色下泛着光,他以冠束发,面容不算多俊,可一股清朗卓然之气已经能让他超群醒目。 苏妙真看得微微一愣,将金菊宫灯放在阶下,自己快步上前,福身一拜,“顾公子——”犹豫了一时,仍是道谢,“妙真还没谢过公子求娶之事,之前听宋大娘提了一回,妙真倒没放在心上,总想着顾公子这样的人物,如何能看得上我——谁料” “姑娘请起,至于这婚事,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和某并无关系——某还以为,苏姑娘你猜不出意思,或是猜出了意思而觉得某过分逾礼,多半不会来了” 苏妙真摇了摇头。顾长清是个知礼数的人,若知她在侯府,想来多半不会过来,可他却偏偏在掌灯时分不告而来,也不避讳她在此处,总是有些原因在里头。顾长清的为人,她在扮作苗真时也算摸出来一二——他并不是个会占女子便宜的人。而对顾长清,她心中总隐隐有些愧疚,若非她挟恩图报,顾长清便不必娶她,到底,她并没打算完完全全把自己交付给他,总是她料定顾长清重信守诺,才算计了此人。 不过,纵然她再相信此人脾性,也不能让他对自己身份生疑心。苗真和苏妙真,合该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物,一男一女,一美一丑,一个是胆大的柜上伙计,一个是安分的深闺弱女。 苏妙真打定主意,软著嗓音,轻轻发问。“我曾从大娘和苗小兄弟那里听过公子为人,不知公子所为何事” 顾长清后退一步,似在踌躇。观灯阁位于假山之上,能俯瞰镇远侯府,虽无灯烛,但因月色湖光,此刻阁内也有些微亮。苏妙真悄悄打量着他,见他似有犹疑,便主动开口发问,“妙真感念公子大德,但有何事,还请公子直言” “苏姑娘,敢问,纪香阁铺子里的苗真兄弟,是真的回了老家?” 苏妙真咬了咬唇,“是。” 第109章 苏妙真回答过后,是长久的沉默,顾长清似乎在思忖些什么,他放在腰间的右手微微握拳,“苗小兄弟一心报姑娘的恩情” 苏妙真垂眼,“我对宋大娘只是举手之劳,听宋大娘说,苗小兄弟似乎替我的婚事奔走了一二只不知,顾公子可是有事要找他?” 顾长清的目光在她面上轻轻拂过,“实不相瞒,苗小兄弟在算账理财上是一把好手,他一身本领,若无地可用,着实可惜,某来日想谋江南等地处的缺,若能请动苗小兄弟” 苏妙真恍然大悟,明白顾长清是想找“苗真”做钱粮师爷。因听见他言语间甚为坦率,苏妙真不由大感庆幸——这人的确没打算让未来娘子做个两耳不闻外事的内宅贤妇。 “那实在是可惜,听宋大娘说,苗小兄弟回老家一趟料理些族内事务,一年半载的,怕是都回不了京,而苗小兄弟平日刻苦读书,想来是望着走科举的” 苏妙真婉转地替苗真拒绝了顾长清的橄榄枝,待说完“科举”二字,果见得顾长清慢慢点头。镇远侯府的内池水面上波光粼粼,远远传来画舫游船上的欢声笑语,苏妙真站在观灯阁的阴影处,就着月光掩去神色。 她见得顾长清的身影被纹丝不动地钉在观灯阁的青石地板上,夜风拂过,苏妙真停下了摇扇子的动作,正预备着告辞离去,忽听顾长清沉声发问,“今夜我其实并没有指望着能等来姑娘,姑娘一内闱女子,如何会有胆色前来赴约?又或者说,苏姑娘何以这么信任顾某?还有,前些日子苏伯母曾说姑娘善治家理账,敢问真假” 苏妙真听得他提起“胆量”“理账”,立时悚然一惊。悄悄抬眼,小心地觑着顾长清的面容,他似皱着眉,星光湖光从西侧点亮了他的左脸,他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苏妙真掂量着他话里的意思,是为她不顾礼教与他私下见面而心中计较,还是没信她关于苗真的一番话,仍在试探苗真和她的关系? 苏妙真左思右想,拖了半日不知如何回答,但顾长清并不催她,苏妙真看了看夜空,满月如轮,侧耳又听得水台处的唱戏声渐渐消停。 便斟酌着柔声道,“实话跟顾公子说吧,妙真常听哥哥赞公子人品贵重,德才兼备妙真深知公子若非有事,定然不会逾礼” “今夜公子本该回避,但却出现在侯府——妙真起先寻思着公子是有事和傅二哥相商,后来想到若有事,公子一定会递个拜帖,不至于不告而来,还特特挑在掌灯时分,那只能说,公子所来要见的不是傅二哥,而是我妙真生怕公子有要事相商,耽误了公子,便琢磨着不如来离乐水榭不远的观灯阁碰碰运气倒不是我多有胆量,我的两个丫鬟还等在外头呢” “至于这算账治家的事,说也惭愧,妙真在琴棋书画上都没什么造诣,唯独账本认得一些,看些铺子上的出入账倒还能勉强,但若说精通,那其实是我娘夸大了些”苏妙真暗暗提醒自己,这日后在顾长清处,可不能露出她在算账数学上的能耐,以免让他生疑。 苏妙真心中苦笑,这瞒来瞒去做贼心虚的滋味着实不好受,然而若要对顾长清据实相告,说她就是苗真,自己也着实不敢。 顾长清现在看着算是开明温和,但到底她还不知他具体的脾气性格。外头对他的评价或许能反应一二,可那不够,远远不够。 对她乔装改扮和身为男人的他时时往来,还在户部仓场上的事献策进言两事上,保不准顾长清就觉得她这是胆大包天,外加牝鸡司晨。以至于不齿她的所为,让她落得个又退婚的下场。 在没把这人的脾性摸明白的情况下,她决不能露出一丝半分的痕迹,必得要眼睛不眨地圆好谎话。 瞬间,苏妙真将这里面的关节想了一遍,她立定主意,便故作茫然,“公子为何突地问起这账本上的事来?” 顾长清低低地吁了一声,他摇了摇头,“某只是思及日后,顾家的田庄店铺多要劳姑娘照管,才询问一二,是某唐突了” 苏妙真闻言一愣,是了,顾家百年基业,五朝皆有重臣,是江南的望族,想来不知累积了多少银钱。到了顾长清这一代,子嗣不繁,只有三房直系子孙,顾长清的父亲曾任两广巡抚,早早过世,听王氏说顾长清的母亲出于某巨富之族,娘家盐茶布匹无所不卖,陪嫁极多,自打他父亲过世,就只吃斋念佛,外事半点不过问,那顾家大房产业如今大概都在他手上了。 难怪他为人清正,吃穿用度却都是顶尖的,也对,那么多的店铺田庄,只有他不过分挥霍,哪有过得不滋润的?又难怪放榜那日,她和苏问弦出门逛,和那书画铺的掌柜砍价时,听那掌柜说,顾解元是大主顾,四山街棋盘街的孤本书画,名人手迹都被他买了个全。 苏妙真越想越欢喜,觉得自己眼光不赖,这人前途大大的有,做个京官对他是易如反掌,这样她倒也不必忧心要长久远离王氏夫妇;而他银钱也多多的是,不至于让她跟着吃苦 这性情眼下看着,更也算不错,她误打误撞帮了顾长清一把,福报应在姻缘上,倒实在让人庆幸 苏妙真不由轻轻一笑,看了顾长清一眼,“顾公子太抬举妙真了,若——”她把“结螭”二字含糊带过,“这些事多是要委任家仆伙计的,妙真怎么担得起重任” 恰好顾长清也正望着她,两人正对上视线,顾长清见得她突地抬头,又提起成亲后的事,似有些不自在,他握拳在唇边虚虚一咳,清了清嗓子。 苏妙真忍不住噗嗤一笑,想要打趣顾长清,又怕他忌讳,便只咬着唇盯着他不说话。 月明星稀,却黑灯瞎火,两人就这么大眼对小眼地在观灯阁互相看了一会儿。半晌,苏妙真听得蓝湘绿意处似有动静,知道不可久留,便轻轻屈膝,要告退离开。话还没说出口,顾长清却叫住她道,“险些忘了,苏姑娘” “金陵来信,祖父病重,我要在南苑秋弥前回乡去侍疾,若我祖父——”他顿了顿,“金陵的杂事不少,到时候迎娶之事,却得暂缓两年,绝不是某有意拖延,姑娘切莫悬心” 顾家老太爷高寿,如今重病,怕是不能撑多久,若顾老太爷仙去,那顾长清作为嫡长孙,便要服丧一年,又有其他杂事,一时半会就绝娶不了她。 而先前扮作苗真去说亲时,她夸大了伯府五姑娘为赵家婚事而忧心的程度,想来这会儿,顾长清忧心她为终身大事屡生波折,而伤神伤身——这才有意知会一声。 苏妙真心中泛起暖意,柔声道,“顾老太爷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纵是——”苏妙真顿了顿,“也都一切按着规矩来办,妙真怎会有所思虑” 乾元十二年。 元宵刚尽没半月,京城街道的旮旯角落里仍有烟花爆竹的碎纸屑。天蒙蒙刚亮,城门守卫哈着白气,搓手一一查过关防,便陆续放人入城。 五匹高头大马疾驰在青石板路面上,打前的是一匹骠壮的棕马,最后一人顺带牵了一匹小红马,众人转入东城某街角,和另一方向的车队迎头撞上,对方车队极长,挡住街道,似运了不少东西。 赵六急急勒住缰绳,刚要破口大骂对方挡路,看见那车队上挂得旗帜上绣了个“顾”字,登时眼皮一跳,瞥向同样勒住缰绳的赵越北,见他皱眉出神,正看向那车队前方飘扬的旗帜。 赵六暗叫一声见鬼,撇了撇赵越北的神色,见他恢复成波澜不惊的模样,不由暗暗摇头道,“是江南顾家,莫不是顾员外郎要上京完婚吧” 棕马焦躁地喷着鼻息,扬了扬蹄,赵越北紧住缰绳,手握马鞭在半空中轻轻一挥,棕马立即安分了下来,“她也十六了,是到了完婚的年纪” 赵六当然晓得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自禁回望了一眼最后面的那匹小红马,暗暗撇嘴,男人,都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 第110章 听见余悦有越哭越响的趋势,许乔急忙蹲下身,去捂住她的嘴:“我的小姑奶奶,你别哭了,不嫌丢人吗?” 不按常理出牌的余悦瞪大了眼睛:“那你得保证放弃贺先生。” 冥顽不灵!许乔一脸黑线地瞅了瞅近在咫尺的门:“余小姐,你都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不明白,想要争取一个男人,光靠打击他身边的女人是没有用的。” 余悦红着眼,似乎还要再嚎,就见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一个高挑女子走进来,一见内里场景,脸色立马一变,推开许乔,把余悦搂在怀中安慰道:“悦悦,怎么哭了。” 许乔诧异地看着搂着余悦的冰冷女孩儿,不怪她多想,实在是眼前这高挑女子,对余悦的态度太温柔了。 怎么看,怎么像百合日漫呐。 瞧瞧那柔和的安抚动作,轻而又轻的嗓音,无处不显示着这女子对余悦的关怀。 “音音姐,我,”余悦愤恨地瞪了许乔一眼,抽着鼻子撒娇道,“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居然没告状?许乔整个人都凌乱了,领教了余悦无理取闹的能耐,许乔已经做好她恶人先告状的心理准备了。 这人是余音。许乔反应过来,不就是程潇透露的,有可能嫁入贺家的候选人之一吗? 许乔有些玄幻了,又想到那怎么会是余悦来找她麻烦啊擦! “音音姐,这个就是贺先生的女伴,你看她多嚣张,到现在都不和你打招呼。”余悦被余音扶起来,还喋喋不休地添油加醋。 接着就听那名音音姐歉疚了然地看了许乔一眼:“对不起,我妹妹比较任性,让您受惊了。” “音音姐!” 瞅着余悦毫无泪渍的漂亮脸蛋和余音淡定的文静笑脸,许乔算是服了:这算不算皇帝不急太监急,感情余悦是来给余音打抱不平的? 那也不大对,余悦字里行间听上去对贺卫洋还是蛮有意思的。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许乔听到大厅传来的音乐声,又被这两姐妹弄糊涂了,微笑退出去了。 自从她重生以后,总觉得这世界有崩坏的趋势。 准小姨子恋上未来姐夫,真尼哎呦了个玛的像黄色小网站上的xx文啊去。 许乔低着头提着裙角一边叹气一边往大厅走去,奇葩年年有,今年格外多。 突然,一个身影晃到了许乔面前。 麻辣隔壁的,许乔几乎要爆粗口了,到底又是谁! “许乔,我能邀请你跳第一支舞吗?”盛气凌人中透露着萎靡不振的熟悉嗓音在许乔面前响起。 看着来人,许乔目瞪口呆了。 居然是打扮得人模狗样的沈灿阳,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我很颓废我很萎靡我很绝望”的气息。 所以音乐响起,许乔被沈灿阳粗暴地扯入舞池后,她史无前例地没跟沈灿阳计较。 “粲月去外公家了,我联系不上她。”沈灿阳心烦意乱地直接开讲,刻意压低了嗓门,“你知道她最近怎么样了吗?” “她最近也没和我联系啊。”许乔大惊失色,转而怒火冒出来:“话说你到底干了什么,不久前许乔说自己要出国留学,还说你们家都很支持。” 当时许乔就觉得不对劲,不说沈粲月远在瑞士的爸妈,就是沈灿阳,也不可能放沈粲月一个人出国。 沈灿阳带着许乔转了一圈,继续心烦意乱:“我没干什么,就是和她争吵了几回。” “还有,她谈恋爱,你怎么没告诉我?”急着问罪的沈灿阳,“另外,我来找你,是要你给我办几件事。” 沈灿阳这个人,从小接受的是精英教育,跳级很多次,难得的天才人物,。又很早就接手了许家的生物制药公司,行事利落狠绝,带着年少得意的张狂。因为心高气傲的他,平时对谁也都没好脸色,除了唯一的姐姐沈粲月。 所以沈粲月恋爱后,许乔费尽心思地在沈灿阳面前遮掩,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确实不能让沈灿阳知道这回事儿! 于是许乔在沈灿阳的牵引下划了个个大圈后,义正言辞地劝诫:“沈灿阳,你这个心态是不对的,她是你姐姐。”不是你情人。 “那又怎么样?” “本来我对她出国的事报以反对的态度,但现在我觉得未必不对,沈灿阳,你不觉得你对她关注太过吗,这对你们两人都不是好事!”许乔压着嗓子凑到沈灿阳耳边说。 在舞池里的其他人看去,正是极亲密的景象。 她虽然知道沈灿阳对粲月有一种奇特的偏执,但也万万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 难怪粲月说什么也要出国,再留在国内反而会对二人有更可怕的影响吧。 谁知,沈灿阳一笑,俊秀的五官出奇地凛冽,凑到许乔跟前低声问道:“如果我说,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你会帮个忙吗?” 许乔下意识地后退,震惊地撞到舞池中的其他人。 没转身,许乔匆匆说了句“对不起”就被沈灿阳扯到舞池边,音乐未完,两人提前下场。 —— “哥,你没事吧?”程潇先是关心地看了眼自己哥哥,然后瞅着离开的两人背影嘟囔着,“是沈灿阳呐,真没料到。” 程潇的第一支舞理所应当地和贺卫洋这个长兄一起跳,说话也无所顾忌了些:“还真是欢喜冤家。” 贺卫洋眉一挑,故作淡定地套妹妹的话:“怎么说?” “哦,沈灿阳是乔乔好朋友的弟弟,两人聚到一起总是吵架,可没想到乔乔的第一支舞却是和沈灿阳跳的,我有些吃惊嘛。” 丝毫不知道自己言语打击到大哥的程潇,开启话唠模式:“看来不需要给乔乔介绍人了,沈灿阳就挺不错的” “你说的那个沈灿阳,似乎脾气不大好吧。” “那没关系,不是还有句‘百炼钢成绕指柔’。” “程潇” “嗯?” “你话太多了。” 音乐结束,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批的程潇,瞅着自己哥哥,觉得很莫名其妙。 —— 那边是苦大仇深的两兄妹,许乔这边也各种不好过。 酒店外的阳台。 许乔整理着思绪,摆手看着一脸坚决的沈灿阳:“不行不行,你这事我不干。”只恨现在手边没有一杯酒,不然就可以一醉解千愁了。 话说沈灿阳你喜欢谁不好,非要去喜欢自己姐姐。哪怕那不算亲生的,这么多年姐弟感情下来,沈粲月也不可能把他当成可以恋爱的对象啊。而她作为沈粲月的好友,也无论如何不会帮着沈灿阳算计沈粲月的。再说沈灿阳这种控制欲特强的人,沈粲月要是真落到他手里,那还会有好日子过。 许乔谴责地盯着沈灿阳:“天涯何处无芳草。” 沈灿阳:“我就是喜欢粲月。” 许乔:“兔子不吃窝边草!” 沈灿阳:“我还是喜欢粲月。” 妹的!怎么净遇到这种顽固的货色。 许乔怒了:“你姐姐名花有主了,你干嘛非要当小三呢!” 沈灿阳扬起嘴角,慢悠悠说道:“许乔,你不帮忙也罢,大不了我采取点别的手段。无非激烈点,一样能达到目的。” “恐怕你还不知道吧,三天前赵澈已经和我的圣安制药签下协议了,他在我手里,我想怎么揉捏搓扁都成。你希望我过激吗?” 我擦!这人也忒阴了吧。 许乔扶额:“沈灿阳,你们以后要是不成,那该多尴尬啊。” 何况到底两人是不是姐弟还不好说,万一这小子趁着家长在国外造了个假的血缘证明那又该怎么办? 以沈灿阳的心机说不准能干出这事儿。 许乔还要再劝,只听沈灿阳软下语气:“许乔,你自己想想,这世界上,我对粲月是不是最好,万事以她为先。” 好像的确是,沈灿阳这么些年来,确实对沈粲月没话说,她还感慨过沈粲月以后的男友会有压力。 “我有没有强迫过她?” 也确实没有。许乔思索着,沈灿阳对他姐姐那叫一个善解人意体贴入微。 “还有,你真的确定她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这个么,许乔也不敢确定,沈粲月那个闷葫芦,还真不好说。 “我也不求你别的,就帮我这一回。你看,这世上还能找得到比我对她更好的男人吗?” “要是她一点都不喜欢我,我保证不会再去骚扰她了。” 许乔彻底风中凌乱了。 此时,系统小萌娘及时冒头:“发布任务三,请在三个月内解决沈粲月的心结!奖励一百点,失败则扣除一百点并接受全部惩罚!” 所以等某人追到阳台时,听到的就是—— “那好吧,我跟你去你外公家。” —— 第111章 赵盼藕婚前失节,和人有了首尾,在这里是极大的羞耻。有些门风严苛的家族,遇到这种事了宁愿吊死这儿媳,再对外称急病去世,对方娘家晓得厉害,多半也不敢说些什么。 如今苏问弦只是要长久冷落赵盼藕,既不要赵盼藕的命,也不休妻,还给她正头奶奶的名分,算是不错的结局,然而苏妙真仍是百感交集,心中更觉得极不公平。 苏问弦虽不是多好色的人,房内也只有一个如意儿做通房丫鬟,可他在外面应酬来往,和他有过露水姻缘的女子怕也不少,听说他还有一个妾室被安置在外。他可以风流多情,如今却苛求赵盼藕守身如玉,这古往今来的男人实在大多一个德行,让人无奈。 苏妙真暗暗叹气,难怪当初他晓得自己与顾长清有所往来时会勃然大怒。一想起顾长清,苏妙真心念一转,顾长清和苏问弦很有交情,要是发现她就是苗真,怕会觉得她淫浪失德吧。 “一切看哥哥意思,你和嫂嫂的事,等我以后嫁出去,就是想管也管不到,不是么,”苏妙真完全失了胃口,她明白自己应该理解这时候的礼教有其根源,但事到临头,还是膈应得慌, “只要你们夫妻之间不再出大事” 二月十二花朝节,天气见暖,百花竞放。天一亮,伯府四处剪断彩条挂在花园中,来做幡好祭花神。 一盒盒礼物从外头抬进平安院来,苏妙真正在梳洗打扮,一见得这些东西,立即打发绿意去问问情形。绿意很快回来,笑道,“是顾公子差顾寅给咱们府上送来了表礼土产,这几盒子是专给姑娘送来的” 苏妙真换好衣裳,任由蓝湘摆弄着对襟衫上的金线扣子,扭头看向绿意,“那顾长清也该来了,是在大太太那儿,还是三太太招呼着?”见绿意摇了摇头,苏妙真不禁有些奇怪,想了想,嘱咐绿意把顾寅带往平安院花厅。 片刻的功夫,顾寅便在丫鬟们的引领下小跑着进了平安院,他个子渐渐蹿高,人却仍精瘦矮小,面容也很是稚气,是以伯府上下都也没觉得该让他避讳女眷,饶是如此,顾寅一见花厅,先入眼的却是一架隔开内外屏风,那屏风后坐的正是伯府的五姑娘,他未来的女主人。 顾寅一眼瞧见屏风外站着的是熟人绿意,忙打个千儿见礼,一板一眼地问了几声好。伯府五姑娘和他寒暄几句,语气态度都是极为温和宽柔,顾寅那一腔谨慎渐渐去了大半,活泛的天性压倒了被人耳提命面教出来的规矩,笑着回话道,“我们公子也想来的,奈何今日身上有事,就没能过来,五姑娘可别见怪” 五姑娘的笑声从屏风后传来,“瞧这孩子话说得,我能见怪什么,你们公子身上多是有正事在,怕是往吏部去了吧,你怎么没随身伺候” 顾寅一个脱口而出,“不是,忌日这天我们公子都不让人跟着伺候的,我自然也不会”待他意识到自己说出来“忌日”二字,立马惊了一跳,生怕被伯府五姑娘看出究竟,以后生事。顾寅犹豫着要收回自己的话,还没筹措好言辞,却听屏风后的五姑娘轻声笑道,“祭日,你们公子倒有心,这花朝节还晓得祭祀花神,想来是往顺承门那片儿游春去了吧” 顾寅见她听错,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慌不迭点头称是,如此待了几刻钟,伯府五姑娘让绿意赏了他一些碎银缎子,顾寅千恩万谢地要告退。临走时,他瞥了一眼面上带笑的绿意,把人拉在廊下站了,低声嘱咐道,“绿意姐,这话我也就问问你了,五姑娘是不是不爱舞文弄墨来着?这可,这可有些不好” 绿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胡说些什么呢,我们姑娘再不爱舞文弄墨,那也比你认识的字多”顾寅急得跺脚,又小心张望着花厅内的动静,生怕惊动了里头的人,“不是,我记得几年前我们二夫人曾说过,伯府五姑娘比平家姑娘少了一桩好处,就是不太会作诗写词,这样和我们公子,将来未必能说到一起去” 顾寅叹口气,“要不是和绿意姐你熟,这话我也不会说了,我们公子就喜欢有书卷气的姑娘,先前经过扬州去见朱家太爷,殷总商送了几个识文断字的美人,”顾寅顿了顿,“我们公子虽一概没收,但我晓得当初总之,你鼓动着五姑娘多多习练些吧”绿意恍然大悟,心中一沉,仔细打量过顾寅脸色,见他表情不似作伪,沉吟着轻声道,“多谢你提点” 梢间的珠帘在绿意身后荡了一荡,苏妙真正在用早饭。她们姑娘吃得仍是不多,搅着双喜银碗里的素梗米粥,正沉思着想着事。 绿意斟酌着要不要将顾寅的话全数倒出,忽听苏妙真开口问道,“绿意蓝湘,你们还记得平江伯府么?”绿意心中一惊,不解其意。见得蓝湘沏茶服侍苏妙真漱了漱口,“奴婢记得,是乾元九年底的事了吧,陈家人上京为他们姑娘鸣冤” 绿意绞尽脑汁回想着平江伯府的有关事宜,眼前突地划过一道闪电,她立时明白过来,迟疑着发话,“我也记得,那陈家姑娘,和顾公子,是订过亲的” 苏妙真勾了勾嘴角,她漱完口站起身。茜色凤尾裙在地上拖出一道完美的弧度,“这案子三法司是合审,皇上亲自过问我若没记错的话,案情有载,陈家姑娘闺名陈芍,是花朝节这天香消玉殒的——论理顾长清今日该来,他却没来,又有顾寅的话在那儿,我寻思着,顾长清怕还惦记着陈家姑娘” 绿意心中大震,啊了一声,立马捂嘴。瞧见蓝湘亦是一脸震惊,她二人呆呆楞了半日,连苏妙真要出梢间往院外走去都没发现。还是苏妙真回首望来,噗嗤一笑,撩开珠帘的纤手停在半空中,“瞧你们这副傻样,我以后可还怎么指望你俩办事”绿意蓝湘这醒过神来,快步跟上。 院外春日光舒,绿意蓝湘二人都有些伤感,一左一右跟在苏妙真身边,几度欲言又止,苏妙真却步伐轻快,红唇含笑。 绿意甚是惊诧,怕自个儿姑娘只是把心事藏住,伤了身子,待要相劝,却听苏妙真喃喃自语道,“难怪当初他带来的花是芍药花——他喜欢陈芍,这很好——” 苏妙真的声音越来越低,“还得打听着陈姑娘在世时的模样性格,替他纳几个相似的,这样我才算不亏欠他” 绿意一头雾水,正回想着顾长清何时送了芍药过府,苏妙真扭头扬声,微笑发问,“今儿嫂嫂就该被放出来了,赵同知什么时辰过府来着?” “是巳末” 桃杏迎着初阳而开。 赵盼藕听着各处传来的丫鬟们的嬉笑声,知道是府里在过花朝节,想着别人都热热闹闹,她却被困在这凄清窄小的西院,半个人影也见不着,一时间悲从中来,对镜落泪。 她身边的丫鬟忙上前给她抽帕子擦眼泪,又开了香粉匣子,替她匀妆打扮,笑道,“姑娘别哭,这几匣子新香粉是五姑娘让人送进来的,我听五姑娘身边的蓝湘姐姐说,姑爷就要放你出去了,还听说,咱府上的二少爷也来当说客了” 赵盼藕闻言一喜,抓住丫鬟的手,急声问道,“当真?”她迟疑着想起成婚当夜,那沾了鸡血的帕子被苏问弦发现时,他阴沉可怖的脸色,打了个激灵,“先前,你姑爷明明恨不能要了我性命的模样,这会儿居然能原谅我做下的,我做下的事?” “还是说,他要赶我回赵家,这才” 丫鬟摇了摇头,“奴婢听蓝湘姐姐的口气,可不是要休妻,是了,蓝湘姐姐人很稳重,平时过来都不多话,这会儿特地交代我这几句,肯定是十拿九稳了蓝湘姐姐是这么说的,等见了二少爷和姑爷,姑娘可别多说话,一个劲儿地抹眼泪就行了,五姑娘说,姑爷是吃软不吃硬,姑娘就是没眼泪,也要挤出来些眼泪,装得像些别的话,五姑娘和二少爷自然会替咱多说” 赵盼藕泪眼模糊,“这事儿,也就苏妙真向着我了,这些天她身边的蓝湘来看了我多少趟这眼泪还用得着装么,我这会儿想死的心都有了只要能出去,只要你姑爷不休妻,我当然全听苏妙真的” 赵盼藕焦急地等到厢房外传来动静,立时起身让丫鬟开门,果见得是先前见过的如意儿和称心前来,赵盼藕瞟了如意儿一眼,见如意儿低眉顺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在二人的引领下,满心打鼓地走近了明善堂,从竹林望去,院内空落落的,而赵越北的随身侍卫赵六侯在院口,正目不斜视地挺直身子,见得她来,躬身行了一礼。 赵盼藕又是心虚,又是害怕,又是企盼地走进院中,称心如意儿搀扶着她,赵盼藕上了台阶,便退至廊下,赵盼藕跨入明间门槛,赵越北的声音传入耳中,“问弦,盼藕当初是年少不知事才为人引诱,犯了大错便是看在两家的交情上,这事也不能弄得人尽皆知,真把盼藕送回府去,难道你面上就有光了还请多担待些,以后你若纳妾,也不必等到盼藕有孕,何时纳,纳几个,我们赵府一个字不说” 第112章 话一讲完,赵越北口干舌燥,看了一眼跪倒在地的妹妹。赵盼藕一身素衣,掩面低声哭泣,苏问弦则面色淡淡地听着,不置可否地饮着径山茶,喜怒难辩。 赵越北浓眉深锁,一股挫败之情在胸腔内升起。他苦笑:也是,哪个男人能忍这么顶这绿帽子。他斟酌片刻,心想,不如再退一步,也不求盼藕在伯府继续当三少奶奶了,还是说服苏问弦过几年休妻,给赵盼藕留个最后的体面。 “赵公子的提议很有道理,”白绢山水屏风后的人影恰逢其时地开口,“而我看着嫂嫂也甚是悔过,哥哥,你觉得呢” 赵越北绷紧的额头舒展开来,视线移到白绢山水屏风之后,他知道那后面安坐的是伯府五姑娘。 其实她还是个黄花闺女,不该听这些东西,但赵越北晓得,盼藕事发时,全仗她一力劝说下来,才留了此刻周旋的余地。而自打苏观河巡抚湖广,伯府二房的大小事宜这几年来,听说都是她在打理,此刻她来旁听处置,也在情理之中。 赵越北一怔,两年前的情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面前: 乾元十一年,十三公主钦敬傅家姑娘的骑射本领,就央求着乾元帝,也想去南苑见识狩猎演武。乾元帝答应下来,同时下旨让京中贵女们一同前往,随侍公主皇后。到第三天,下了大雨,苏问弦被人暗算失踪,蓟辽总督的二子从中作梗,禁卫被引去错误方向。她无人可以仰仗,便不顾己身安危,从女眷住处里溜出,带了一条嗅觉灵敏的雪里黑,揣上伤药,骑马去寻苏问弦,恰好被闻讯而来傅云天和他遇上。 那晚暴雨如注,她为寻苏问弦,勉力骑马不肯拖累傅云天和他的行程,后来被荆棘滕枝划伤四肢,受伤不轻,她却闷声不吭地撑到回营,还是傅云天眼尖,看出她鞋袜上氤出的血迹,他们三人才晓得她疼了一路。——可后来听盼藕说,苏妙真以前在伯府明明是娇生惯养,连绣花都怕被扎了手。苏问弦与她朝夕相处,不会不知道此处,而若没有那条雪里黑和她预备下的伤药,苏问弦性命如何,也未可知 如今苏妙真开口,苏问弦不会驳回。 赵越北的目光移回到苏问弦身上,果见他嗯了一声,屈指,在案几上极富节奏地敲着,“有道是家丑不外扬” 一径把人送到成山伯府垂花门抱厦内,又屏退了小厮丫鬟,赵盼藕才心有余悸地扯着赵越北开始流泪。她啼哭了半日,又埋怨赵越北不该在苏问弦跟前提及纳妾的事,害她日后难有翻身余地。 赵越北见赵盼藕不思悔改,仍想着怎么辖制妾室,脸色登时冷峻起来。连斥了几句,见赵盼藕被他骂的面如土色,赵越北才心有不忍,止住了话头。 祖母挑剔,赵夫人服侍祖母还来不及,对盼藕和他难免疏于管教,盼藕和他又不一样,一来盼藕是女儿家,二来她不是打小先住京城,有祖父教养着,反在民风彪悍开放的大同宣府长大,耳濡目染,一朝行差踏错,也是情有可原何况,他还曾与如今的五皇子良娣有过花前月下的山盟海誓,又有什么资格骂这妹妹? 转了几转,赵越北停住脚步,看向赵盼藕叹道“你好好和苏妙真处着,有她帮你说情,苏问弦多少要听些另外,你日后千万要谨守婦德,不可与人苟且——苏问弦这两年极得皇上青眼,他能步步高升可不是只凭运气,再有此事,以他的城府,你就是悄无声息地丢了性命,也说不准。” 赵越北如此这般地嘱咐了赵盼藕许多,又叫来赵盼藕的贴身丫鬟吩咐一遍,待到日斜,目送着赵盼藕主仆一行人进了内院,他才摇摇头,如释重负地长长吐气,撩袍要下青石台阶而去。 然而人没跨出门槛,屏门后一丫鬟匆匆走出,“赵同知留步,我们姑娘有一事让我来问” 乾元十三年七月中旬,苏问弦转任盐道。 苏问弦这几年一直在兵部勤勉办事,又主持了乾元十一年的武举,将这差事办得漂漂亮亮,选拔了不少勇武的力士武将,不仅在这些武将中极有名声,更深得乾元帝赞赏。 饶是如此,苏妙真在得知他被授两淮督转盐运使司运同一职时,仍是大感惊诧——只因盐道向来是肥缺中的肥缺,而苏问弦居然连升两级,当了从四品的盐运司运同,足可见乾元帝对他的青睐与看好。 她没来得及高兴多久,随即又听说顾长清补缺浒墅关钞关主事,更是万分欢喜。浒墅关位于苏州,离湖广不远,而往南的杭绢松布,往北的棉粮油糖,都要通过浒墅关贩卖,因而极是繁华。 又因为油水极多,历来钞关主事都只任一年,再多也不超两年。顾长清能甫一上京,就被点做钞关主事,多半是乾元帝念着三年前他查仓的功劳,又放心他的为人,才将这个优差给了他。 顾长清的任命一出来,成山伯府便即刻打点苏妙真的出嫁事宜,说来也巧,因着八月起,各地巡抚便陆续上京述职,与廷臣议商地方事务,苏观河王氏得以回京主持苏妙真的婚事,两人千赶万赶,在初三前就到了京城。 顾府的奠雁催妆诸礼也在初八妥妥当当地送来了,苏妙真匆匆看过一遍聘礼单子,只觉上头的珠宝衣裳多不胜数,让人眼花缭乱,至于聘金更是惊人,问过才知,原来顾府早晓得苏妙真是最受宠从不吃苦的幺女,特特把聘金又加了一倍。 顾家丰厚的聘礼已是让苏妙真吓了一跳,伯府预备的嫁妆单子更让苏妙真大为震撼。拿着那销金鸾凤和鸣百子千孙朱红笺本一面面翻阅着,苏妙真只觉百感交集,几乎要坠下泪来。 明间里,她望着一脸疲色却欣喜的王氏哽咽道,“娘,这又是铺子又是田庄又是现银又是珠宝衣裳,你莫不是把咱们伯府掏空l?不说我怕你们以后要紧着过,就是外人看了,还以为你们偏心我,把哥哥的家业全陪嫁给我了?这可不成,把这田庄铺子的契书都拿回去吧,我不要” 又看向苏妙娣,“姐,你这添箱礼和添妆礼也过分贵重了,魏国公府知道了定然不高兴,你可千万拿回去。” “这孩子,平常财迷得不行,这会儿又想着给你娘省银子了?”王氏欣慰点头,与苏妙娣相视一笑,“我也没打算给你预备这么许多,是问弦看了怕你吃苦,又让加了不少” “是啊,三哥都不介意,真儿又愁个什么,咱们家就是和和睦睦地,上下齐心,都互相考虑着,任外人说去吧!”苏妙娣含笑接话。“至于这几样添箱礼,我的傻真儿,这送出来的礼岂能有收回去?你姐夫知道的,他如今万事都顺着我,也知道我只有你这一个妹妹” 苏妙娣已经显怀,苏妙真心翼翼地摸了一遍苏妙娣的肚子。她从没这么近距离观察过怀孕的妇人,此刻只觉得又是好奇,又是敬畏。 王氏却拍掉苏妙真的手,“别乱碰你姐姐,她得娇贵着养才好生孩子。”王氏又把苏妙真搂入怀中,用帕子擦着眼角,哭了一番,悄声叮嘱道,“你最后一抬嫁妆里最下面,有一件石青缎绣八团白狐慊皮袄,里面塞了东西,你嫁过去后好好看着学,早日怀上孩子,别又吃娘和你姐姐吃过的苦。” 苏妙真明白王氏指的多半是春宫图册,她点头应付过去。望着苏妙娣的肚子只暗暗心道,她自私怕疼,又怕担不起教养好一个孩子的责任,更不愿意在这世上再多留下血脉牵绊,可得做好万全准备,以防有了身子。 八月初十的三更时分,苏妙真就被叫起梳妆打扮,喜婆为她开脸上妆,婢女服侍着换过凤冠霞帔,一切安置完毕,才不过天亮。她打着瞌睡等来了京中傅绛仙许凝秋,还有王家几个姐妹。 傅绛仙和许凝秋俱是哭得眼圈红红,进门前还好,一进门又都开始瘪嘴,还互相指责对方不该勾得苏妙真伤心。苏妙真被她二人耍的花腔闹了个哭笑不得,各自安抚几句。 先交代傅绛仙以后不能耍小姐脾气,多孝顺着干娘傅夫人,又看向许凝秋,叮嘱了些少吃酒多读书的话,再一起可惜文婉玉去年出嫁,此刻不能团聚,而她们金兰四人日后多要天各一方,还得各自珍重 姐妹之间没说多久,全福夫人同诸府诰命过来忙活,苏妙真又被当成提线木偶搬被摆弄许久,不知过了多久,待听见炮声三响,她知这便是她出阁的时辰了。 她怀着一腔忐忑四拜,别过王氏夫妇,强忍着眼泪,趴在苏问弦肩头,被背上了花轿。隔着八抬大轿的帘帷缝隙,她隐隐见得轿旁两边牙牌对扇旌旗各三十六对,后面绵延着三四里的小轿队伍,里头是伯府跟过顾家去的丫鬟陪房,还有采买而来的美貌女子。 苏妙真能听见道路两旁围观民众的啧啧称赞声,多是感慨那一百二十抬嫁妆的珍贵丰厚,或是她过分不安,直到花轿在仪门落下,喜娘在她手中塞进了红绸,她方醒过神,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出嫁了——而牵着红绸另一端的,就是将会与她共度余生的夫君。 顾长清离苏妙真不过咫尺,赵越北迟疑而肯定的言语在她耳畔响起,“陈芍表妹是我大姑母的女儿,早年在祖父府上住了几年,陈芍表妹生得单柔,自幼通文墨能诗赋,脾性则温婉贤淑,平生不与人置气,更很是简朴持家,身边不过一个贴身大丫鬟伺候你们姑娘突然问起这事,可是担心但还请转告你们姑娘,顾员外郎该是从没见过陈芍表妹,更不会如我和——总之,还请你们姑娘放心” 她一步步,端庄而又沉稳地跨过火盆,走进不可预知,而又无比笃定的未来。 第113章 运河在夜雾中安静地流淌着,直达两岸的铁链沉若千斤,一动不动挡在浮桥前,蛰伏在河心。 苏州城里“邦邦”的打更声传进钞关官署的后堂。 苏妙真翻了个身,触到一人的手臂,她唬了一跳,一个激灵,抱着大红绣金鸾凤和鸣锦被坐起身,惊疑不定地瞅着床上的另一人。 顾长清被她的动静惊醒,翻身下床,掌灯过来。如豆的火焰驱散了室内的黑暗和冰冷,顾长清弯腰问她,“妙真,你做噩梦了?” 苏妙真仍有些迷糊,盯着顾长清的面容瞅了半晌,渐渐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已经从京城过了金陵,又已然到了苏州,更身为人妇,床上多个男人是天经地义的。 她先摇头,又点点头。 “这半月舟车劳顿,再睡会儿?”顾长清将油灯搁在楠木方凳上,跨出描金漆镂雕花鸟纹螺钿拔步床外,侧耳一听动静,随手拿起太师椅上挂着的官服,要穿上身,同时转头望向苏妙真,见她仍抱着锦被发怔,笑了一笑,道,“是不习惯和人睡一张床?我也是——钞关官署不比金陵老宅,地方不大,难以避人耳目,咱们再同床共枕几天,等把外次间收拾出来,我就搬过去” 苏妙真闻言一怔。 成婚那晚,顾长清喝得酩酊大醉,她二人并没有真正圆房,次日拜过顾长清的叔父婶娘,便随着王氏苏观河还有苏问弦一同南下,三日后在临清分别。她二人往金陵的顾家老宅去。一路风尘仆仆,二人也没想过圆房,等到了金陵,苏妙真得知顾长清的母亲朱氏,与苏问弦的生母朱姨娘居然是同族姐妹。 然而朱氏脾性不如妯娌顾夫人亲和慈爱,镇日吃斋念佛,待人十分冷淡苛刻,就是对顾长清也是不亲不近,更别提对苏妙真这个儿媳妇了。苏妙真随顾长清在金陵老宅住了半个月,就足足在朱氏跟前立了十五天规矩。夙兴夜寐地伺候朱氏起居饮食,片刻不得闲,还得跟着吃素,到了苦不堪言的地步。每晚回房她都是筋疲力尽,又累又饿,只倒头就睡,也没深想顾长清睡在外间的事,还以为是他忙于金陵老家的事情,或是顾忌着她伺候婆母的辛苦。 等走水路,那更不用说了,苏妙真在金陵太受罪,一进官船就开始晕,吐了无数回,蓬头垢面自己看了都嫌弃,想着更何况是他 他这话,究竟是只打算和她分床而居;还是他还记挂着陈芍,没转过弯来,暂时不想和她圆房呢?苏妙真心中暗暗打鼓,想问他,又觉这事不好直接对顾长清开口,摇头含混道,“不用的,过几日我就习惯了,你别搬了,让丫鬟们看到说不过去” 顾长清看她一眼。“也成。”他面上微有疲色。因昨日甫一到任,顾长清连吴王、苏州知府、苏州织造等人都没去拜见,就忙着交接钱粮公文,一直到半夜。苏妙真差人催过,也等不回他,只好自行就寝。 此刻见他就要起身办公,忙用银钩挽起紫纱帐幔,披衣下床,打开床后箱笼,拿出新作的六品绣鹭鸶官袍和一双黑缎官靴,“换新的穿吧。” 不待顾长清答应,她上前一步,要服侍他穿衣梳洗,顾长清先是一呆,然后也后退一步,任她摆弄。 可苏妙真虽是私下练过,替顾长清扣银鎏子母扣的动作仍是不太流利,试了几次都大错特错。顾长清见她额头冒汗,便笑道,“问弦嘱咐过我,说你自小娇生惯养并不太会做这些事,让我多担待些现在看来,的确如此,我自己来就行” 苏妙真收回手,将室内灯盏尽数点亮,要唤人进来伺候,顾长清拦住她道,“不用,以前在国子监念书时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又道,“今日,苏州大小官员的内眷按旧例,都会给过来看你,再留帖请你正式相聚。你选几家顺眼的应承下来。但你年岁小,和她们未必能说到一块去——你出身又好——就是全都不去,也无妨碍” 苏妙真嗯声点头。一壁在妆台前梳着长发,拿珠钗松松挽起,一壁从镜中仔细瞅着顾长清拾掇。他不似三年前的气质温和,多了几分沉郁严肃,紧抿的唇与皱起的眉昭示着他有心事,不由暗暗琢磨是否顾老太爷的死给他造成了过大打击。 顾长清发现她的偷瞄,从铜镜中朝她一笑,仍是温和的。 房门外传来三声轻敲,冬梅轻柔的嗓音传来,“奴婢瞧见灯亮了,便给大人夫人送热水来了” 苏妙真扭头瞥了顾长清一眼,他顿了片刻,仍是扬声把人唤了进来。 这冬梅恰是她见过的那位,苏妙真在金陵见到冬梅时大吃一惊,原来冬梅阴差阳错地成了顾长清的大丫鬟,顾长清在金陵的三年,都是她在照管,在顾长清跟前很有几分体面。 冬梅反手掩上房门,进到卧房内室,见得顾长清与他新娶的夫人都起了身,而这位新夫人并没有服侍夫君,端着铜盆的手紧了紧。冬梅的余光瞥过螺钿拔步床,见那上面整整齐齐,手又松开,快步将铜盆置放在紫檀架上。 冬梅默不作声而又万分熟练地替顾长清擦脸净手,苏妙真看着他二人说了几句话,不免好奇这冬梅莫不是一直盯着房里动静,才很快从厢房注意到这里掌起了灯。又好奇顾长清是否打算将她收作通房妾室。 可冬梅的身契不在自己手上,未必服管,日后倒要和他说一说。至于那三个身世凄惨、险些被卖到行院做皮肉生意的美貌女子,再过几日,也该挨个给顾长清引见一番了。 “妙真,祯扬的正妃和你结过金兰,你若想见她,随时跟我说。我写个帖子给恪然,再让顾寅备轿,调几个巡役送你过去” 旭日升空。后堂摆完早饭,苏妙真把顾长清送到官署正堂。顾长清忽然回转脚步,“冬梅是我一个故人的丫鬟,她为人谨慎。也读过书识得几个字,和寻常丫鬟不同,通常我都让她在书房做事,但如今,你是我娶回来的正妻,后宅的事自然一切由你安排——只除了别给她买菜送信这些抛头露面的差使” 苏妙真微微吃惊,待要应下,影壁外传来钞关听事官,书吏和总甲们的窃窃私语,继而发展成争吵,越来越大声,嘈成一团得传入后堂。顾长清把脸一沉,不及和她细说,便大步离开。 绿意瞅着他的背影,扶着苏妙真一面往回走,一面叹声道,“我和蓝湘几人也都是读过书的,在姑爷眼里却和冬梅大不相同,这还不想让她抛头露面,只怕是已经把她当屋里人看了姑娘你可得小心些。依我说,竟不如把她调得离姑爷远点,端茶倒水的近身事情一概别让她做。” 苏妙真只带了五个陪嫁丫鬟来苏州,绿意蓝湘自不消说,黄莺翠柳她依仗着有用处当然也要带来,再就是近年来办事越发妥帖的侍书了。步入后堂,侍书已经在指挥着婆子们洒扫庭院了。 苏妙真把顾长清的言语举止一遍遍地细细回忆思量,才摇头道,“你们待她都客气尊重些。顾,你们姑爷,对她很是看重,我不想让他失望。冬梅到底如何,看看再说,现下专心应付着苏州里的各府女眷吧——不能给他拖了后腿。还有,我写个帖子,你往吴王府送去,最好能约婉玉初五来这里相见一回”苏妙真精神一振,“今天有的忙了。” 午时,吴王府。 因近重阳,吴王府上下都摆满了名品菊花。 正房里。文婉玉拿住朱红请帖翻看着感慨一笑,望着绿意道,“回去谢谢你们姑娘还惦记着我,送了这么些礼物过来再没想过还能和妙真在苏州相聚,要不是因着王府规矩大不能随意出门,昨下午她到苏州,我就亲自去接了。”绿意笑嘻嘻道,“我们姑娘也是这么说的,晓得王府规矩大,才不敢上门,反请世子妃赏脸在重阳前聚聚才好。” 文婉玉接过下人呈上来的金瓜子,抓了一把赏给绿意,“只怕有顾主事在,诸事不便”绿意谢恩后道,“那哪里能,姑爷一心扑在钞关上,我出门时都晌午了,姑爷没还没回官署用饭呢,世子妃纵是去了,白日里也见不着的,更何况世子妃与我们姑娘是金兰姐妹,本也不用避讳姑爷。” 文婉玉笑着点头,“那等我问过世子爷,再给妙真回话。”说着,便让人引绿意出去。 宁禄小跑跟在宁祯扬身后,把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地复述出来,“顾主事这一到任就往运河上跑了,天刚亮就亲自去查过往商船榷税,方才我在岸上看得真真切切,当场拿下了一个增课船商的关吏”见得宁祯扬撩着袍角,匆匆步入正院,摇头道,“景明这人眼里不容沙子,他若在苏州一直这么办下去,沿岸私设的隘口和流进五皇子府的私税都瞒不住他,迟早又是一场风波” 宁禄心中奇怪,忍不住道,“世子爷,那五皇子嚣张跋扈,连吴王府都看不起,再栽在顾主事手里一回可是好事。”宁禄见宁祯扬握紧手中乌木镶银折扇,“自然是好事,一等顾长清反应过来,我也要助他一臂之力,写道密折回京,借他的手整治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只一处,浒墅关每年轮送的钞关府吏都有吴王府的人,若被景明查出来了,他未必给吴王府留情面。但浒墅关上所收的税银比扬州钞关还多,只在临清关之下,就这么让出去,实在有些可惜——算了,还是吩咐下去,今年不选人进去。” 宁禄恍然大悟,连连称是。见得宁祯扬的脚步消失在正房帘帷之后,方才转身退下要出院,他听见身后传来他们世子的话语,“你说这些都是结拜姐妹送来的,是那苏氏?” 世子妃笑声透着翼翼小心“正是,妙真还请我去钞关官署见上一面呢,世子爷的意思是?”宁禄暗自叹气,摇了摇头,果听得他们世子沉默许久,方冷声回绝,“苏氏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女子,你别跟她走太近——若你实在顾念姐妹情谊,等重阳景明过府,苏氏自然跟来,你们再叙不迟” 第114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钞关官署里的一干诰命夫人正在后堂说得热闹,笑声连连。 如顾长清所说,织造知府等诰命夫人的年岁都比苏妙真大,而且还大很多,除了苏州卫千户夫人以外,基本都在四十上下——苏妙真都可以做她们的女儿了。 故而一开始招呼各府诰命时,苏妙真困窘地发现她竟无话可说:一来她刚成婚,相夫教子是半点都谈不起来;二来她又不怎么留意曲戏丝竹,琴棋书画,也接不上各府夫人的话茬。便只能陪着干笑,各府夫人见她只是微笑,也都不太自在,或喝茶或沉默。 好在大家都是场面上过来的人,不一时,苏州同知夫人指着她身上的衣裳询问用料工艺,知府夫人则问起她肌肤不逊水乡女子的缘故,于是乎,苏妙真便轻而易举地和她们套上了话。 天底下的女人大多都注重容色身段的保养,一听她仔仔细细地讲起来这里头的门道,都专心致志地听起来,苏妙真借此时机,不动声色地把她们的言谈举止暗暗记下。 其他人都没什么特别显眼的地方,唯独三位女眷吸引了苏妙真的注意力:知府夫人张氏是普通人家出身,看着有几分泼辣,随从妾室乖乖顺顺地立在她身后伺候;织造夫人钱氏甚是富态,衣着打扮乍一看不怎么显眼,仔细一看却件件精细华贵。苏州卫千户夫人殷氏俏丽活泼,说是出身商户,爱说爱笑倒挺对苏妙真脾性,而两人年岁相近,颇有些一见如故。 “这回随我家夫君来扬州上任,我把平日使的胭脂膏脂也带了不少过来,各位姐姐若是不见外,也不嫌弃,还请收下。”苏妙真笑着扫视过各府内眷,双手一拍。蓝湘等四婢用雕花托盘,共捧了八个紫檀长方匣子鱼贯而出,交由各府丫鬟收下。 张氏瞅一眼那匣子上的刻字,难掩喜色,“是京中纪香阁出来的臻字号,苏安人好生大方。”张氏巡视着其他人,分说道,“上年随我们家老爷进京述职,我见官宦富商的妻女们用的都是这纪香阁的妆粉头油,这臻字号可是里头最好的,小小一盒胭脂都要十两银子!但可很有奇效,听人说,起初和别的妆粉似无差别,用久了,那气色就显出不同来,是以京中但凡有些家底的,都是纪香阁的主顾” 纪香阁在宋大娘和蓝湘哥哥的尽心尽力下,发展得红红火火,因着她刻意在诸府姑娘之间宣传过许多回,纪香阁便成了官家女眷的首选,进而京中豪商跟风购买,一时间风靡京城,且质量配方都是过硬的,继而便长盛不衰。苏妙真离京之前,已开了四家分店,另雇掌柜伙计照管着。 苏妙真呷一口雀舌清茶,笑道,“听人说那纪香阁的东家,有意来江南再开些铺子,说不准就先选咱们苏州了。”殷氏掩面一笑,“那我们就有福了。” 苏妙真瞥过漫不经意的尤氏,再看向欢喜笑着的张氏,扭头道,“殷姐姐天生丽质,不施脂粉,也是个可人。” 绿意回来时,各府夫人的轿马陆续离开钞关官署。苏妙真立在二门相送,一见垂头丧气的绿意,便知文婉玉无法亲至钞关官署与她相聚。 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一来吴王是当今圣上唯一倚重的藩王,规矩自然大得很,文婉玉堂堂的世子妃,哪里能轻易离开王府,二来宁祯扬早就看不顺眼她了,肯定不想文婉玉和她多来往。 不说别的,单两年前在南苑她去寻苏问弦那次。她又淋雨又受伤,下半夜就发起高烧,而女眷驻地外又有禁卫把守,就被安置在苏问弦所居的小隔间里。夜里傅云天等知情的几人过来探苏问弦,她模模糊糊就听见那吴王世子对苏问弦说,让他多加管教她,别给成山伯府抹了黑,又连带着损害了几个结义姐妹的名声。苏问弦当场就有些不悦,若非看在吴王世子送来御赐伤药,她听着苏问弦的语气多要即刻送客。 那今日宁祯扬嫌弃她不守妇德会把文婉玉带坏,故从中作梗阻拦她们相见,也是很有道理。这宁祯扬着实让人讨厌。苏妙真在心里把宁祯扬骂了七八遍,面上仍是笑意盈盈地送走众位女眷。 殷氏走在最后,等其他人都入轿进车后,转身抓着苏妙真的手笑道,“苏妹妹,我兄殷泽和令兄苏问弦有几分交情。令兄被擢为两淮盐运使司运同,和我兄只有更常打交道的令兄人还没到扬州,就写信托我兄传消息过来,叮嘱我多多照顾苏妹妹你,令兄说苏州上下,除去吴王世子妃,也就我与你年岁相当,能说得到一处——方才当着那么许多人的面,我不好明说,现下苏妹妹你知道了,咱们日后可得常往来,免得我在兄长那里无法交差” 苏妙真一听她这话,即刻又惊又喜。 殷泽人在扬州,苏问弦成了运同后二人又得常打交道,这殷泽不是盐商,就是运司衙门或者盐政衙门的官吏。可既然殷氏出身商户,那她兄长殷泽就只能是盐商了。苏问弦人还没到扬州,就和扬州盐商有了交情,这让苏妙真不免吃惊。 又思及苏问弦对她的种种照顾惦记,苏妙真心中更是温暖高兴,便反握回去,微笑道,“那是自然,择日一定去拜访。” 人走完,后堂就空落下来,苏妙真进到明间歇息,冬梅正在里头收拾茶盏果盘。苏妙真忙叫停道,“冬梅姑娘,这些事让婆子们做就好,以后你还是在夫君的书房里办事吧,至于我房内里的事——” 苏妙真觑着冬梅的神色,见她并无急切,笑道,“我不太习惯卧房里多人出来,就是绿意蓝湘也不能随便进的”冬梅点头答应,“夫人,那苏州府志被我晒了一个上午,刚刚才拿给蓝湘姑娘了,是只要赋税卷和坊市卷么?” 了解一个地方的最快途径之一便是地方志,苏妙真初来乍到,还在一头雾水中,便打起了苏州府志的主意。她揣度着顾长清书房里多半有,便试探性地问冬梅,说要借两卷来看。如今见得冬梅办事周到麻利,苏妙真不由欢喜,谢过几句就匆匆回房,窝在太师椅里拿起那赋税卷仔仔细细地读起来。 这么一读,就到夕阳西下。因她要下厨给顾长清做饭,不得不忍痛掩卷,正把坊市卷和赋税卷一同收纳到红木书架上,手一滑,两本书应声落下,从坊市卷里飘出来一张笺纸。 苏妙真拾起这笺纸,定神一看,却是有宋李易安的重阳词作:“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笺纸泛黄,字迹娟秀,下署“余容”二字。 苏妙真凝神片刻,轻轻一叹,默不作声地把笺纸仔细抚平,小心夹进书去。 起更时分。顾长清才从外头回来。苏妙真还在小厨房看着热在灶上的汤菜,忽听官署前堂起了动静,便立马出去迎接,一径将他带入西次间。 绿意蓝湘一碟碟地把菜色从罩漆方盒儿里端出来,苏妙真望着前去端茶拿热手巾的冬梅,起身给一坐下就开始看公文的顾长清捏肩捶背,柔声问道,“今儿才算第一天上任,可忙么,午间也没等回来你用饭,吃得什么,和你口味么?” 顾长清道,“今天关上有点事,就在岸上吃了包子麻饼,味道还成对了妙真,下回我再晚归定是在外头吃过了,你不用让厨房备饭,省得麻烦厨房的上灶人——” 绿意看向头也不抬的顾长清,先是不满摇头,后是高声笑道,“这饭可不是厨房里的人备下的,而是我们姑娘亲自做得,就等着姑爷回来用,一直等到这会儿呢” 苏妙真赶紧瞪向绿意示意她住口,手上动作仍是不停,顾长清却合上手中簿册,扭头看她一眼,“妙真,你辛苦了——”然而顾长清话音一顿,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抬手,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苏妙真的手被他拂开。 犹在次间里候着的绿意蓝湘见状,齐齐低呼一声,次间里的气氛登时有些怪异。苏妙真的手顿在半空,恰逢冬梅端茶进来,也面色奇异地望着他二人。 苏妙真镇定自若地收回手,重新落座。她抽出帕子擦好牙著,递给顾长清,歪头笑道,“方才可是我力气使大了吧?”她望着顾长清,见得他本来烦躁的神色转为愧疚,便轻快道,“我不太会服侍人,正在学着怎么当个好娘子呢!你可别见怪,好歹忍个一年半载——那时我就熟练啦。” 很快吃毕。夫妻二人回房就寝。苏妙真拥被坐在拔步床里,外头套间传出来哗哗的水声,苏妙真心神不宁地想:顾长清今晚没看公文,难不成是要和她圆房?她心中一沉,暗问自己是否做好了的准备。 想了半晌,她发现自己好像做不好这个心理准备,永远难以接受和这里的男人发生夫妻之实。便摇摇头,暗暗告诫自己:纵然她决定成亲后少和对方有肌肤之亲,无论如何,这初夜的是没法避过去的,早死还能早超生。 套间里的水声平息下来,苏妙真盯着角橱上放好的银杯酒壶,缓缓拔掉簪钗,又褪下玉镯。抬手满斟,一面连饮五杯,一面强制自己不可退缩。她确不善饮,没多久,神志便一点点地丧失,五感迟钝起来,周遭的一切事物都在眼前打起转。 她瞌睡的要命,偏模模糊糊记得,自己还有件很不情愿但不得不做的事待完成,强撑着眼皮坐直身体,等着办完再睡,几度栽倒又爬起来。 过了很久,又好像没多久,忽听有人揭开帘帷上床,她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随即扑过去搂住对方的肩膀,然而对方身体一僵,坚定用力地把她推开,按回床上。 这人苦笑一声,低低叹息:“苏姑娘你有顾某平生未见的美貌,也是世间难得的好性,然而——” 苏妙真困得厉害,不等这人说完就翻身捂住耳朵,刹那间,她的意识消散在一片黑暗间。 第115章 是夜,苏州卫千户府上。殷氏替于千户脱靴揉肩,正使着力,听于千户道:“今儿是去见苏运同的妹妹了罢。”殷氏笑道:“可不,那苏安人好生大方,一出手人人都得了一份厚礼。”殷氏啧啧两声,“还有她身上的衣裳首饰,衣裳不必说,料子我虽认不出,织工样式却也看得出来极好,那些首饰样样精致罕见,果然是大家养出来的女儿,自小在富贵乡里娇养的” 于千户笑道:“据说给她陪嫁了半个半个成山伯府出来,吃穿用度自然比平常官眷不同。”于千户琢磨着点头道,“这虽是说明苏安人娘家家底厚,也能看出顾主事不差银子,苏安人她才能过得这般舒坦——顾主事既然不差银子,那些人打得如意算盘便多要落空了”殷氏一怔,“怎么说?” 于千户道:“钞关上的油水不用我说你也晓得,顾主事这头天上任就处置了个关吏,难免让苏州府里的人提心吊胆起来,眼下正琢磨着给顾主事送礼送人呢” 殷氏琢磨着于千户的话,突地失笑道:“送礼有没有用妾身是不清楚,这送人却”于千户扭过头看她,殷氏摇头笑道:“我和其他太太一进门就先被那苏安人的长相惊了一跳——”殷氏卖了会关子,方笑道:“那苏安人生得花容月貌,别说苏州府,就是扬州金陵,也未必找得出来比她还美的,那举止间的气度自更不必说了——有这么一个娇妻摆在府中,再用美人计可哪里管用,顾主事又不是不辨妍媸的瞎子!” 于千户愕然道:“你说苏州府没人及得上也就罢了,扬州那边居然也没人压得过去?你又不是没去过扬州,那些扬州瘦马个顶个儿的绝色,又是专门教习出来讨男人欢心的,能盖不过自持身份的正妻?” 殷氏嗔着佯怒道:“怎么,你们男人都以为就那些风月场上的粉头生得好,我们这些做正妻的一个都比不上?”见得于千户连连赔罪,才笑道:“就是因着我在兄长府上见过那些顶尖的粉头们,才敢说这句大话。且苏安人不但生得好颜色,性子也似极贤惠,我在堂上坐着,瞧见外头有三个女子,穿着打扮、言行举止都不像是她身边伺候的丫鬟,多半是预备着给顾主事做小星的——如此温柔体贴的美貌娘子,他顾主事要还在外头打野食,要还能看得上别人送去的美人,那可半点说不过去!” 于千户哈哈大笑,“舅兄为人风流,他府上的美人的确都是扬州里顶尖的,你既然这么说,这苏安人想来也拿得住顾主事了。先我见着她哥哥苏运同托舅兄写信过来,嘱咐你多照管她,多看着她夫妻如何,还以为这苏安人或容貌貌丑陋或脾气极坏。便估计顾主事或许能收下他们送去的美人。现在听你说苏安人既美又贤,这送美的事多半成不了,你尽可以告诉舅兄,让苏运同放心。那苏运同就是三年前请开武举的人,有能耐的很” 扬州城里,被于千户夫妇提起的苏运同正走进总商刘府。 宴厅内席开芙蓉。 数十个容貌绝佳的扬州瘦马从紫檀镶白玉八扇屏风后轮序走出,在入厅内的众人面前此起彼伏地道着万福,莺声燕语,好不动听,众人甫一进厅,正都落座,见得如此娇娃,都是怔了一怔。 刘总商见此情状,颇为自得。忽地一瞥眼,瞧见那从京中新到任尚不足半月的盐运使司苏运同面上甚是无动于衷,不由心中一跳,忙指着其间两位最绝色的,“苏运同,这两个不说容貌,就是唱曲弹琴,也都是最顶尖的,不如让她二人在苏运同面前一展能耐,也让苏运同见识见识,我们扬州的女子可半点不逊色京城里的佳人” 说着,便让她们二人打头捡着时新曲子唱来,这二人弱柳扶风似地从众女中走出,朝着红木大圆桌中位居正座的苏运同再度道了个万福,随即便有人抬上春凳,这二人一个手拨琵琶,一个抚着月琴,轻启朱唇,开腔起调,唱的柔肠百转,堪称绕梁佳音,极为动听,席间众人面上都露出沉醉之色。 两曲唱毕,不等刘总商说话,这两位女子娇笑着簇到新任运同身边,添酒布菜,照应得甚为妥帖。 随即其他粉头陆续下场献艺,席上觥筹交错,闹到夜深,众人都吃得大醉,搂着手边粉头调笑嬉闹不止,李总商朦胧着醉眼,朝着居中含笑的苏运同大声道:“苏运同,你新到任,听说也没带家眷过来” 殷泽身后的小厮听得李总商开口,两眼四下一瞅,见得众人都醉的不轻,忙凑到殷泽耳边急声道:“小的瞧着李总商这意思,是要送女人给苏运同。苏运同就带了个妾室过来,听说也不太得宠,只是为了打理内宅里头的事才把人带来。上回乔总商家的姨奶奶,不也说那妾室房里根本没苏运同的衣饰么?且前些日子乔总商试探过,苏运同可不是好南风的——他一个正当年的男人,能离得开妇人伺候床榻——这李总商一出手就是两个美人,咱们就这样干等着” 殷泽道:“不急,你没瞧见苏运同的神色么,他虽让那两人服侍着,可没怎么正眼瞧过那两人,想来入不了他的眼”看向大腹便便的李总商,殷泽冷笑一声,“他这主意可打得错上加错,以为送两个女人就能挽回局面?别说苏问弦未必能收下,就是收下了也不会倒向他那头!” 殷泽正说着,李总商高声笑了,醉醺醺地一拍桌子:“苏运同,这两人可都还是没破过身的清倌人,多少人看着垂涎不已,就连我也动心,可我一心想着苏运同你身边没个贴心人照管,运同若不嫌弃,我这里就孝敬给苏运同” 说着,席间众人都高声起哄,要运同苏大人收下这两个扬州瘦马,这两粉头低垂粉颈,都是不胜娇羞的模样,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从京中空降而来的运同苏大人微微一笑,面上虽有醉意,眼中却清明。他语气漫不经心却透着坚决冷硬,“既然是李总商心头好,问弦如何能夺人所爱?” 四更的打梆声在扬州城响起,众人瞧见运同苏大人的轿辇早已备在李家大门前,苏运同一拱手,不待众人施礼,便掀帘进轿。 殷泽落在最后,因并未喝酒,他骑马而回。小厮伯爵儿跟在后头走着,待到一街角拐口时,黑乎乎的巷道里传来一声猫叫,随即蹿出来一只黑猫,噌得一下从眼前跑过。伯爵儿吓得一跳,还没去问自家主人有无受惊,就见殷泽下马,走进巷道,“苏大人——” 巷中的人淡淡道:“不用多礼。我听说扬州城里有盐商私通三江口的盐枭,这盐商是谁,殷总商心中可有计较?”伯爵儿听得自家主人笑道:“吃卖私盐可是杀头抄家的重罪,运同大人负责缉私,自然是大人想是谁,那便是谁” “总商李家的吃一顿饭,可比本官在内廷所见御筵还要奢侈隆重,传了十八道菜,样样都是精细侈靡,若是正经行商,知道艰辛,焉能不惜物力富贵,殷总商以为如何?” 伯爵儿头埋得死死,恨不能立即聋了,但自家主人的话仍是钻到耳朵里:“大人所言极是,满扬州哪里有李总商那么铺张的?除此之外,草民还听说那些盐枭盐匪手上存下的私盐,可不比扬州城里的任何一家总商来得少,若能” 九月初六,苏州钞关官宅院。 苏妙真醒过来,手一摸,身侧却是空落落的,她抬声一问外头候着的绿意蓝湘,方知顾长清已然出门了。 绿意蓝湘端水进房,绿意将铜盆搁在架子上,细细的拧了热毛巾走到床边踏板处,苏妙真犹在发愣,见绿意笑吟吟地,便顺嘴问道:“一大早上,难道有什么高兴事不成?”绿意道:“这都日上三竿了,哪里称得上一大早今儿早上姑爷吩咐我们不必叫起姑娘,这样的贴心,可不是值得一乐么。”说着,绿意面色一红,把那热手巾递给苏妙真,背过身去,“姑娘擦一擦吧。” 苏妙真接过手巾,瞧见绿意将拔步床前的纱帐放下,挡去内外,不由一奇。她想了想,略明白过来,脸上也飞红起来。苏妙真一面看着角橱上的银杯,一面解了小衣低头去看,但见全身上下都是光洁如玉,没有半分痕迹。 她微微愕然,轻轻活动身子,身上果也没有任何酸楚疼痛之状,再拖开锦被,只见床铺上干干净净。苏妙真思来想去,略略用毛巾擦过脸,便下床往妆台处坐了,盯着镜中映出的人影,苏妙真心内突突地跳着,沉思半晌,不明白顾长清如何能半点不沾她的身子。 她很清楚自己究竟生的如何,前两年深居简出,能不见外男就不见外男,也多是顾忌着有熏心的家伙不知死活。 如今顾长清能半点不为所动,做了一夜的柳下惠,说出去怕都无人相信。顾长清并不好南风,那他绝不碰她,又是为何。苏妙真缓缓梳着长发,是他还惦记着死去的陈芍不想亲近女子?还是心里嫌弃她当初接生的事,只因为诺言不得不娶她,实质上并不想和她有半分接触? 得找机会再探探。 正沉吟间,蓝湘拿了两份红帖进来,笑道:“吴王府送来请柬,邀姑爷和姑娘重阳节过府一聚呢。” 第116章 和着那红帖一并来的还有九盘上好苏菜,九坛重阳菊花酒,还有九盒花糕和九匹上好绸缎。苏妙真知道这是文婉玉特特送来的重阳节礼。也没仔细看,便忙让蓝湘出去,赏赐送东西的王府小厮们。又把文婉玉的贴身丫鬟叫入卧房,说几句话另厚赏下去,方把人放走,只说那日一定应约。 人一走,苏妙真便拿过那两份红帖细瞧,一见,先咦一声,“奇怪,怎么给你们姑爷单写了一份,又给我单送了一份。”她与顾长清夫妻一体,若下请帖或拜帖,都该是同写在一张帖子中。绿意蓝湘凑过来瞧,也都是摸不着头脑。 苏妙真仔细再把那落款瞧了,立时有几分明白,将落款是宁祯扬的红帖往紫檀妆台上重重一拍,恨声道:“这个该死的吴王世子。” 绿意蓝湘见了,都吓一跳,忙问缘故,苏妙真气鼓鼓地道:“他在第一封帖子上单请你们姑爷,第二封才用婉玉的名义邀我,分明是想让我知难而退,让我晓得他只想请你们姑爷,要我晓得自己被他这高贵的吴王世子所厌憎,识趣点儿别上门——他既想全礼数,又想我不上门,虚伪至极。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我就当做不知道,那天还是往吴王府走一趟,看他能把我怎么着” 绿意蓝湘都笑得不行,“这就奇了,吴王世子和咱们家的交集少之又少,怎么偏偏看不顺眼姑娘你——”说着,蓝湘先反应过来,“当初在大觉寺,姑娘跑去西敞厅让人寻稳婆,怕是撞着那位世子了吧。” 苏妙真点头。其实她晓得宁祯扬多半也还记着数年前于镇远侯府前,二人轿子狭路相逢,随即互骂的事。 但不好跟人讲的,便压下不提,只道:“他竟这样瞧不起人,我还偏偏去膈应他一回”话虽是这么说,若没有文婉玉在吴王府,苏妙真是断然不肯上门去被人鄙视的,这会儿无非是给自己找个顺气的理由。 饶是如此,苏妙真仍烦躁了一早上。只心道:宁祯扬如此厌恶她,日后她要多和文婉玉来往,碍着这人在里头,却大为不便。她甚是心烦,苏州府志赋税卷只看了三分之一,便再读不下去,只能提笔写送给苏母王老太君等京中亲眷的家信。 如此这般地等到了晚间。顾长清回来,因他甚是敏锐,察觉出来,再三询问,苏妙真虽怕他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但正是委屈的时候,吞吞吐吐地,仍是倒了苦水,说罢,她不想让顾长清为难,忙补充道:“其实以后少上门便也是了,纵不见面,我和婉玉在心里也是记挂对方的。” 顾长清随即笑道:“不妨碍,以后你什么时候想去见文家姑娘,便叫上我,有我在,祯扬总不会把咱们拒之门外。”苏妙真得了这话,欢喜无尽,本想试探他的那腔打算也被抛之脑后,只数着日子等重阳节。 眨眼间,九月初九便来了。 这日早上,鸡鸣破晓。高亢的公鸡叫声一响,苏妙真立马就满怀期待地醒了。甫一睁眼,她就乐滋滋地想到,今日可以到吴王府去见久违的文婉玉。她望着床顶上的鸾凤并首纹样发呆,耳畔传来顾长清沉稳的呼吸声,苏妙真小心翼翼地转过头,见得他仍熟睡着。 其实若按规矩,妻子应当睡在床铺外侧,好随时服侍夫君,为他端茶倒水。但到顾长清这里,却反了过来。顾长清说因着钞关事繁,他总得晚归早起,若苏妙真睡在外侧,那便会被他时常惊醒,他只有愧疚为难的。 往日这时辰,他早不见人影。这会儿还不见醒,多是记得今日重阳,吴王府下帖,只需往吴王府去一趟,才略略松懈。 这几天顾长清总往运河上跑,甚是辛苦,她可不能把他吵醒。苏妙真便悄声起身,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跨过顾长清要下床。 熟料人刚落地,顾长清便在身后犹带睡意地问道:“妙真,你怎起这么早?”苏妙真一回头,见得他已经坐起身,正懊恼自己该再小心些,顾长清笑着只说不关她的事,他早已习惯早起,到点儿自动睁眼。两人就起身梳洗,吃过早饭,顾长清见得她急切,便让人即刻备车,往吴王府去。 苏妙真凝神听着马车外头的叫卖说笑声,因见顾长清低头看着手中诗集,便趁机从那窗槅子的小小缝隙往外瞧了一眼,见得苏州城内商铺鳞次栉比,客如云至;路人摩肩擦踵,往来如织,那一种繁华热闹,自非言语能描。 又因苏州乃是水乡,前街后水,那水道上的乌篷船缓缓划着,上头往往立了一个模样俏丽的船娘撑杆,苏妙真看得一愣,又往街旁看,这回注意到除了水上船头,路上也间杂着许多女子,且并不佩戴眼纱帷帽,且并不都是寒门小户的姑娘妇人,也有服饰华丽的富家闺秀内眷,倒和他处大不相同。 正凝思着,忽听顾长清道:“苏州平民女子多以养蚕缫丝,纺织刺绣为业,并不太受礼教拘束,渐渐地富室女子们也能随其言行,常常出门,记得前任苏州知府还为此再三申斥,说败坏礼教,恐伤风化。” 苏妙真恍然大悟,瞥脸看向顾长清,他正看着她微笑,“妙真,记得乾元九年元宵,是我第一次见你你喜好游冶,来了苏州这么几日,连官署后堂都没踏出过一步,想来憋坏了吧。” 苏妙真讷讷,既不敢称是,也不想违心说否。听顾长清道:“我眼下在钞关上抽不开空——你,你生得又有些太好了——若单放你一人出门,我着实不太放心你若是不嫌钞关上无趣,我便时常带你去见识见识,或扮成小厮,或戴眼纱其实钞关前南北客船你来我往,倒能听到不少奇闻异事,给你解解闷。” 苏妙真人一愣,待要拒绝,却着实想出门看看苏州风物和关上繁华,便仔细打量过顾长清的神色,见他端正沉稳的面容上满是关心,她心里微动,很想说些什么,但见顾长清与自己间被刻意拉开的那两尺之隔,便只是垂目点头,抓紧了膝上的眼纱,轻轻说了个多谢。 马车在吴王府前的御道上停下,顾寅轻快地跳下马车,拿来一小凳等着给当家奶奶做踏板。顾寅正暗暗得意自个儿办事越发老练,还没来得及喊出那“到了”两字,便见自家大人下车后一手抬帘,一手扶着当家奶奶下车。然而让顾寅震惊的是,自家大人居然是虚扶着当家奶奶,随即,而当家奶奶稳稳地落下脚步后,自家大人便收回手,并往旁边走了一步。 这。顾寅目瞪口呆,这算什么夫妻。 王府的内侍小厮一团涌上来相迎,顾寅却见远处打马来了一人,大声喊道:“顾主事,不好了,有船硬闯关隘,水手和巡检兄弟们打起来了,巡检大人让您赶紧去一趟” 那关吏气喘吁吁地抹着汗,顾长清霎时住脚,他先望了吴王府的下马石一眼,又看向面带不安的苏妙真,沉吟道,“你和文家姑娘是旧识,祯扬也并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先进王府,我去去就来。”言罢,他要过那关吏牵着的马,纵身一跃,驰马便远去了。 顾寅挠了挠头,瞅着苏妙真步入王府,一跺脚,干脆也往钞关方向驾车奔去。 吴王府处处雕梁画栋,不过因在苏州带了水乡宛秀,倒中和掉些皇室气派的庄严肃穆。楼台掩映,轩榭绵延,苏妙真暗暗震惊这吴王府的侈靡豪华。内侍将她引入后宅,但见花木郁郁,步步穿荫,曲廊绕水而环,紫藤攀墙而盛,苏妙真只觉心旷神怡,边走边与绿意蓝湘二人说笑。 一到文婉玉所居的正房,便能听得里头的说话声。 苏妙真疾步进去,帘子一打,迎面瞧见那三屏风紫檀木座上的丽人正是文婉玉,二人许久未见,且当初文婉玉出嫁后都以为至此便天各一方了,如今相逢,都是欢欣雀跃,互相拉着手,你瞧着我,我瞧着你,若不是丫鬟们把她二人扯开,两人都还在傻乐间。 苏妙真在她身边落座,仔细打量文婉玉,见得文婉玉依旧人如其名,虽做了世妃打扮,盛装华服,但其人仍似玉温婉,让人一见油然生出亲近之心。 文婉玉还没说话,她身后站着的那五位美人中有一位先笑道:“原来是正妃娘娘的金兰姐妹来了?可是顾主事的正妻苏安人?苏安人着实有福气,那顾主事先时还在京城时,就是个不好女色的正人君子” 苏妙真讶然看向这美人,但见她肌肤雪白,身上隐隐一股香气,格外惹人注目,便心中思索这美人何时见过顾长清,竟然知晓他的人品。 文婉玉眉头一皱。她身后的另一美人懒洋洋甩着帕子:“香凝,你这是生怕别人不晓得你的出身?”顷刻间,那叫香凝的女子满脸臊红,冷笑道:“大哥不说二哥,你姚滴珠又比我高贵多少,都是行院里出来的,还分什么高低贵贱?” 苏妙真更是讶异,目光移向文婉玉,见得她也是满脸无奈,似司空见惯这两人的拌嘴。苏妙真见文婉玉懒怠开口管束,不由扭头,直视这两人,越俎代庖发问道:“行院?行院是什么地方?” 滴珠正怒视着香凝,忽听这苏安人发话,立马有些后悔。就为了和香凝置气,却在外人跟前露了底细,待要支吾过去,却听这苏安人身边的绿衣婢女捂住嘴,不大不小地出声道:“就是章台楚馆”这苏安人听了,当即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来,将她和香凝二人上下打量了,笑道:“既如此,想来连侍妾的名分都是堪堪混上吧?”她缓缓道,“那怎么你们正妃还没开口,你们就敢截我的话了?” 滴珠香凝二人俱是一愣,看向这苏安人,见得她微微眯起杏眼,娇艳的面容上显出几分不耐来,也不看她二人,扭头望向文婉玉笑道:“你把她们屏退下去,咱们亲亲热热地说些私房话,岂不极美?”文婉玉果然答应,扬声便道:“你们都下去吧,等开宴我再差人去叫你们。” 滴珠一怔,委委屈屈地和其他人一同退出房。她瞧着扭腰远去的香凝,和香凝今早炫耀连着承宠三日时的神情,暗道一声晦气。 原来今日重阳佳节,王府请了说书评弹的女先儿,还请了宣卷的姑子,过会儿便至正房。她们这些侍妾平日里百无聊赖,不是争宠就是斗气,一听有评弹说书宣卷可听,哪里能不动凑热闹的心思,故而一大早请完安就都留在正房不走了。谁料那苏安人一来,三言两语便打发走她们,还不硬不软地给了个钉子吃。 滴珠闷着气出院,扯着菊花一径回房,甫一入屋,却见她们世子爷正靠在梢间罗汉床内,闭目听宁禄回话。宁禄一讲完,滴珠当即就迎上前去,使出百般手段厮缠宁祯扬,“世子爷怎得从前院回来了,不是说有客么?既然世子爷回来了,那可得给奴评评理” “顾长清临时有事,今日不一定过来你说。” 因见宁祯扬始终闭着眼睛不说话,知道他并没生气,便大着胆子告了香凝的刁状。道:“世子爷您想想,我是有意提醒香凝,让她别在外来的诰命夫人面前现眼丢丑,可她嘴上是个不牢靠的乱扯一通,不说误会了我的好意,也让苏安人看了笑话,还道是咱们王府治家不严呢。” 宁祯扬猛地一睁眼,直身皱眉:“苏氏?顾长清都回去了,她还在府上?” 滴珠啊一声,怎么也猜不到宁祯扬的关注点在这里,当即觑着他的神色小心道:“是呢,陪着世子妃娘娘在正房” 话没说完,便见宁祯扬霍然而起,跨步出房。 却说正房里头,苏妙真正色看向文婉玉,连声发问:“婉玉,你这是怎么了?我记得你可不是个没心机手段的,怎对这些侍妾们这般纵容,来日若闹出事来,岂不麻烦?”文婉玉先是失笑,见苏妙真焦急,这才如实道:“也不瞒你,我就是刻意纵着她们闹着呢” 苏妙真不意会是这个答案,立马有些懵了。 文婉玉秀丽的面庞上显出郁郁寡欢来,“妙真,和你说实话吧,我不得世子欢心,一个月里除了初一十五外,其他日子世子都并不宿在这儿。反多是在刚才你见到的那几个人处。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世子歇在哪儿——我在乎的是这都一年多了,也没个喜信儿,若她们生在我前头,日后难免生事。可我暂时狠不下心害她们,便刻意挑着她们自己斗着呢——最近这段时日抬举的便是那香凝和滴珠,滴珠精通丝竹弹唱,人又懂得看眼色识风向,香凝便逊色三分。但据说香凝有点儿枕席上的功夫,在世子面前也可与滴珠抗衡一二” 说着,文婉玉长长地叹一口气,苏妙真亦是一怔,心里替文婉玉泛起些酸楚来。苏观河身边也就三个妾,其中曲姨娘还是个老实本分的,后宅就足够王氏费心的了,如今这该死的宁祯扬一纳就是五六个,文婉玉岂不时时刻刻都操心烦闷着?文婉玉本是个内向善良的女儿家,一嫁来,为了将来的子嗣考虑,就不得不昧心挑拨其他妾室内斗。 第117章 因见正房内都是文婉玉在娘家时的丫鬟婆子,苏妙真替她抱屈,轻声道,“世子爷也太鱼目混珠了些,你这样好的人,他却——” 正感叹着,听一丫鬟犹豫着插嘴道:“苏安人不是外人,奴婢请安人好好劝劝我们世子妃,倒是对世子爷多热络些,不能总闷在房里写字画画,更不能总和世子意见相左。” 苏妙真啊地一声,定眼去看文婉玉,“婉玉——这夫妻之间,做娘子的也得体贴小意些才能和顺。” 见得文婉玉无奈摇头,也轻声看她道,“你别听环儿胡嚼,我平常都是为正事劝他。何况再怎么体贴小意,也比不上那些侍妾侧妃们。且我做正妃的,合该有些尊重,不能一昧顺从。再有,他们做男人的,爱得多是那些妖妖娆、能逢迎、会服侍的妇人,我就是使出一万个小心,在枕——也无能为力。” 苏妙真听了,不由点头。文婉玉这番话可半点不假。先有,这宁祯扬的确讨厌被人顶撞,再有,光看那方才被斥退的香凝滴珠数女,就能窥得这宁祯扬的喜好: 那些女子行走间柳腰款摆,眉眼间又多含风情妩媚,各个都是尤物。文婉玉是家风清正的大学士府里出来,从小只学了如何主持中馈、琴棋书画、针黹女红,对这讨男人欢心一处,怕是半点不知。 她苦思着怎么能帮一把,忽地记起在那石青缎绣八团花纹白狐皮袄子里夹带得春宫图画,在临清分别时,王氏说那是内廷所用,机缘而得,比外头的要强百倍千倍,要她多多钻研。这因着始终没和顾长清圆房,苏妙真翻过一次就给压在箱底了。 此刻便附耳过去,极悄声道:“婉玉,我那儿,我那儿有一本春意图册,制得极为,极为那个,不若我给你送来,你照着多学学,讨讨世子的” 话没说完,苏妙真就被文婉玉一把推开,被她啐一声骂道:“这事,是咱们正妻该做的么,自轻身份——妙真,你再说这话,我可就赶你走了!” 正房内丫鬟婆子都是一惊,你一声我一声地过来劝解。 苏妙真见得文婉玉面上红涨,语气严厉,也是吓一跳。一面暗想自己糊涂,忘了这里好人家的女子大多怕在夫君面前失了尊重,万事都讲究个举案齐眉,便少了前世夫妇之间的亲密依赖。至于钻研房中事,更是不比前世开放,此世只有行院私窠里的粉头娼妓们才往这头下功夫。 一面便赶紧摆手道:“好婉玉,是我说错话了。”这么连声赔罪,才把文婉玉哄转回来。 文婉玉因知苏妙真全出关怀之意,气也消得快,便叹道:“我知你这是为我着想,可——总之,只要生了孩子,我便有了指望,哪里还计较其他,再说,他身边的人虽多,却也换得快,更对那些女人没什么眷恋那我安安稳稳地当着正妃便是。” 苏妙真见她意态坚决,便也不好再劝,捻起一块重阳花糕,还没送到嘴里,文婉玉笑道:“不说我了,你又如何,这刚成亲,顾主事又是个正人君子,待你该是很好吧?两人是不是蜜里调油一般?” 苏妙真一愣。也不知怎么回答。若说顾长清待她好,他可连碰都不愿意碰她,谁知他是不是对她有意见!可若说顾长清待她不好,那又是昧心话,这成亲的一月来,他算是极为体贴的了,茶水都甚少让她服侍。 更别说如今他还肯让她去钞关上开开眼,散散心,要知道她可不是苏州人,又是正经的六品安人,按理绝不该在鱼龙混杂的钞关运河上出现,他却肯破这个例 苏妙真便低声道:“他对我是半分挑不出来错,我有时候纵有些不周到,他也一概不计较” 文婉玉道:“那便好,听我爹说顾主事为人端正不骄不躁,又处事灵活,日后前程不小、当初查仓时独辟蹊径吗,可见他非同凡人——当然,对女人来说的,他最难得的还是他不好色。” 两人便又讲了些京中事,苏妙真忽地想起那请帖一事,悄悄地便与文婉玉抱怨了,文婉玉也甚是无奈,只低声道:“世子说你——唉,不说了,他的确看不顺眼你,估计是为了接生那事儿——顾主事既应承下会时时带你上门,日后咱们还是可以常相见的,”顿了顿,文婉玉道,“妙真,你千万惜福——当日你姻缘不顺,多少人等着看你的笑话,结果你却结了这门好亲——现下顾主事还能处处为你着想,连你能不能和金兰姐妹见面都考虑着——” “他,他这样好,你也要尽心待他,待顾主事才是 苏妙真此刻正出神想顾长清在钞关办事的进度,便没细听,还是文婉玉拍了拍她的手背,才醒神答应:“我自然惜福。” 不一时,那唱弹词的女先儿们和宣卷的姑子们都来了。进门先跪拜见礼,高呼“世子妃万福”不提。 文婉玉便让环儿掇出精致糕点茶水与她们用,这女先儿姑子们都不敢拿大,略吃几口,便谢恩了。文婉玉又让环儿给她们另包了一份预备带走,这才让人拿出几个圆凳,让这些人坐了,方看向苏妙真,让苏妙真在这里面选一个来听。 苏妙真不信神佛,自然不肯选宣卷听那些因果报应的故事。两个唱弹词的女先儿见状,就呈上一份曲目红笺。 因听说这评弹用的都是苏州方言,苏妙真怕听不懂,便挑一出在前世也耳熟能详的西厢记来。听得她点,那两女先儿即刻取了琵琶三弦入怀,便开演了来 那厢。宁禄被突如其来的宁祯扬吩咐,要他即刻差人去请苏州几大官员并其家眷入王府,赴重阳节宴。宁禄心有疑惑,也忙点几个小厮办。忽见宁祯扬步出花厅要往后宅去,想了想,仍是跟上道,“打听出来了,说是钞关上有人闯浮桥,巡检司的人和水手打起来了。” 宁祯扬应声打断,“船商不会私自越关,这里面有点缘故。” 宁禄笑道:“世子爷英明。这顾主事没到任前,织造不是兼管了几个月的关务么,说是留了心腹在关上,层层课税,多半惹到哪家有来历的船商了,人家不服气闹起来。顾主事这是被诓着救火了” 宁祯扬微哂:“就是不拉他去,顾长清知道也一样会去,他在这最多两年的任期,自然急着弄清楚这关上的事。” 两人一径从水廊转入后宅正院,丫鬟婆子们俱都在内侍候,院内便空无一人。紫藤攀入廊顶,延至正房窗外。 房内传来女先儿们慢而委婉的评弹唱词之声—— “她宜嗔宜喜春风面,翠钿斜贴鬓云边。解舞腰肢娇又软,似垂柳在晚风前。庸脂粉我见过了万万千,似这般美人儿几——” 宁祯扬不自觉停住脚步,目光从黄绿相间的紫藤移到海棠式样的格棂花窗。 女先儿们还没结束,里头有人哼了一声,文婉玉便叫停下来,笑问:“怎得妙真,你不喜么?那换一曲?”满房里的丫鬟婆子们哎唷可惜,直说这弹词好听。 那苏氏继续哼道,“婉玉,你听听,这张生分明是个登徒子,偷瞧了崔莺莺不过一眼,连崔莺莺的性情姓名都全然不知,就中意人家了,若说不是见色起意谁能信?难怪崔莺莺后来遭了秋扇见弃之遇越说越来气,这张生贪花好色,还凉薄多疑,着实可恶!” 里头有丫鬟好奇,“苏安人,这西厢记的崔莺莺什么时候被抛弃了?奴婢听了无数遍,也没听过这结局,莫不是苏安人胡诌来蒙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吧。” 宁禄但觉有理,附和点头,却听宁祯扬冷哼一声,“对会真记都甚是熟悉,难怪言行轻佻,移了性情。” 苏妙真被文婉玉的贴身丫鬟环儿一问,当即也来了劲头,要卖弄卖弄一下学问,便笑道:“你们不知,这西厢记脱胎于唐朝元稹的传奇会真记,会真记里头的张生得了崔莺莺的清白后,就借口出发长安一去不返,可称得上是始乱终弃。这故事说是元稹的亲身经历而改—— 他这人颇为投机取巧,攀附韦丛,旧唐书元稹传记载说‘他稹性锋锐,见事风生。’而连他的好友白乐天也隐晦批评他说,‘次以权道济世,变而通之’,可见此人品行——那真实的莺莺小姐自然也不会有好下场后世的文人们不喜这唐传奇的结局,就陆续做改,现时咱们听的这西厢记乃是元末王实甫所作”看向文婉玉,“婉玉,我说的对也不对?” 文婉玉笑道,“不错,妙真,你嫁人后连学问长进了,历史渊源都考究得一清二楚,让人佩服” 苏妙真沾沾自喜一笑。心道前世这故事称得上人尽皆知,她还修了历史,自然早就知道。不过是碍着这地方礼教森严,没出阁的姑娘一概不能看这种戏目,她才从不在外人面前骂这张生。 然而又听环儿问,“奴婢更不明白了,那这怎么不叫会莺记,偏叫会真记?”苏妙真登时一愣。也有些忘记了,便看向文婉玉,文婉玉笑道:“在唐代诗文传奇里,‘真’多指美貌女子,会真便是遇美之意,元稹这是想说那崔莺莺是个绝色女子,才以此为题。” 环儿长长地哦了一声,豁然大悟,苏妙真也跟着受教点头,忽见地环儿看着她笑道:“会真便是遇美啊那奴婢明白了,是不是就像苏安人的名讳这样。”说着再三把苏妙真打量过,啧啧道:“果是仙子一般” 嘴里大声念叨,“会真,遇美有道理。” 苏妙真当即乐了。抓过环儿的手笑道:“虽我爹爹取名时想的是另一层含义,可环儿你也太会说话,嘴上却似抹了蜜一般。” 文婉玉笑着要说话,忽地帘外传来一声音:“世子到。”文婉玉连忙起身,“是宁禄。” 苏妙真也跟着连忙起身,待要找地儿避开,被文婉玉拉住道:“你已经是出嫁的妇人了,又是上门的客,哪里需要避讳——更别说按礼也得厮见道声节好,我见了顾主事也是一般,你可别走” 苏妙真略一思索,果是这个理,又想看看文婉玉与宁祯扬的夫妻情形,便立定脚步,看向来人。 只见身后跟了一无须面白下人宁祯扬进得门来。她略看一眼,见宁祯扬依旧俊逸,不由在心中腹诽:看着人模人样,却是滥情薄情之辈。因宁祯扬身份尊贵,又有男女之分,她再不情愿,也只能行礼,当下低头屈膝,做足礼数:“顾苏氏见过世子,世子万福。” 宁祯扬听她出声,握紧手中泥金绘金芙蓉折扇,瞥眼去看。 这苏氏已然挽了鬓发,换做妇人打扮。穿了柳黄通袖杞菊延年交领杭绢短衫,暗绿织金窄襕潞绸马面裙上绽开大朵大朵的红菊,鬓上簪钗不多,身上环佩亦少,裙边明珠纹丝不动。这一身虽是简单,但却应景,更从简单中显出这苏氏的娇美明艳。 宁祯扬想起环儿之语,不紧不慢地点头,“免礼。” 第118章 苏妙真听他不慌不忙地才叫起,余光又看见文婉玉面上的为难和房内众人垂下的脑袋,心知宁祯扬这会儿的举止多是他不悦的表现。 其实何止宁祯扬不悦,她见了这吴王世子也只觉得烦心。然而不同的是宁祯扬身为世子,可以将这种心绪略略表露,她却不能。苏妙真强行挤出来个笑,起身道:“多谢世子。”话一说完,她即刻悄无声息地后退一步,敛色垂眸。 而宁祯扬那边,他待要屈尊和这苏氏寒暄几句,因见她甚是安静地立在人群之外,是个收了笑意的模样。心中不禁冷嗤一声:这苏氏惯会讨人喜欢,也是个叽叽喳喳爱说笑的性子,如今却在他面前罕言寡语,连个样子都不肯做,对他自是打心底的不敬。 宁祯扬收回视线,房内丫鬟婆子并女先儿姑子们也依序上前见礼,抬手让众人归座。 宁祯扬对文婉玉道:“等会儿重阳节宴,织造知府等人的内眷也要来,你记得安排人去鹿轩伺候。”而文婉玉吃了一惊,迟疑道:“往年不是不请苏州城里的大小官员和内眷么,这会儿来得及么,他们怕是都早安排下了吧?” 苏妙真这头听了。暗暗腹诽这宁祯扬想一出是一出,请客赴宴自然得早早递帖子,如此仓促岂不让文婉玉这个理家事的人难支应?这时却听文婉玉笑道:“也是,王府的帖子哪有人推?妾身一定安排得妥当,世子爷放心。” 随即宁文二人又就节宴安排讲了些话,简简略略,不过三言两语。 苏妙真满心叹息,文婉玉和宁祯扬之间的疏离比她与顾长清尤甚,这夫妻间的相敬如宾简直成了相敬如冰,对文婉玉也太不公道。 突地。她听宁祯扬道:“孤以为景明去了关上,苏安人也一定会回官署去闭门不出,倒不防备会在这儿与苏安人相见——记得上回孤见安人你,还是在南苑秋弥时候。不想两年过去,苏安人依旧是个爱凑热闹喜游冶的脾性,倒和一般女子不同” 这话甫一落地,正房内的丫鬟婆子们俱低下了头,攒衣摆的攒衣摆,绞帕子的绞帕子,不敢言语,甚至屏息静气起来——毕竟只有傻子才听不出宁祯扬言语里的讥讽。 苏妙真不是傻子,听了立时一恼——这宁祯扬就差明晃晃地骂她不安于室、不守妇道。可不说她自打成亲以后都是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就是有什么不妥当,顾长清都不在乎,他一个外人也配来教训她? 他是哪根葱? 苏妙真咬碎银牙,气咻咻地正想驳回去,忽瞟到眉头轻蹙的文婉玉,她终究不愿让文婉玉为难。 强压怒火,勉力笑道,“这是我夫君的安排,他怕妾身一人在官署无聊,便嘱咐妾身来婉玉这里一趟。妾身一个妇道人家,自然是夫君说什么就跟着做什么,倒不是为凑热闹,更不是——世子爷想是误会了” 苏妙真自觉言辞语气都够柔顺,宁祯扬不能再咄咄逼人,不给她脸面台阶。可宁祯扬眼风一扫,仍是语含讥讽,不咸不淡的赏了个“是么”。 苏妙真这几年被娇惯的脾气也大了,此刻还哪里忍得下去,顿时起身,便要借口告辞。然而就在她开口的那瞬间,宁祯扬先行立起,往外迈着步子:“既如此,婉玉,你很该再陪苏安人一絮,午时鹿轩开宴——”他回头,往苏妙真方向看来,“宴中王府有杂技戏曲以供赏玩,还望苏安人赏脸多留些时辰,孤也算对得起景明了” 说着,便见这宁祯扬簌簌拂衣而去。又过了片刻,却是文婉玉过来悄声劝道:“妙真,若是今儿只你一人,有世子爷在,我也不好留你聚饮——可这会儿苏州城里的官眷都来了,你就没必要离开何况我对她们比你还不熟呢,正是缺人提点的时候。你且忍忍气性,陪我至午后才好。” 苏州城里的大小官员甫一收到请帖,都是惊诧不已,皆因自从老吴王长居道观后,吴王府就不与苏州城内的属官往来。此刻一收请帖,便都各怀心思,忙忙让仆人推掉应酬,好去赴吴王府的重阳节宴不提。 王府内侍领着文婉玉一行人到了四开间楠木鹿轩的二楼。这鹿轩坐落曲径通幽之处,借掩映山石为屏,引一波绿水做环,十分清雅幽淡,共计两楼,由双层游廊连接。鹿轩一楼搭了个不大不小的黄杨木戏台,二楼前后左右遍垂珠帘,挡去上下。 苏妙真一壁打量着鹿轩,一壁听文婉玉指点轩内菊品:“那几盆单色的依次是金虹长荷、朱砂红霜、绿窗纱影、紫云香;这边复色的则叫二乔、鸳鸯荷、紫龙卧雪、赤线金珠” 苏妙真听得稀里糊涂,也没记住,只是感慨一通:“婉玉,你也太博闻风雅了,我瞧这些花只觉得好看,哪里记得住,可你却不一样,果然是大学士府里出来的么?” 见文婉玉只是笑,环儿道:“我们世子和世子妃都是极风雅的,世子不用说了,王府的那一班子清客相公们可不是白养的,世子妃就更比府里的妾室侧妃们不同了,那些妾室们没事争宠弄是非的时候,我们世子妃却一心习帖画画呢” 然而话刚说完,就见得苏安人笑道,“婉玉的性子我还不晓得么,京中贵女们除我姐姐妙娣外,都及不上你家姑娘,不然皇上也不会把她指给你们世子了,”苏安人甚是不屑地挑起柳眉,压低声道,“可你们世子嘛,也就皮相不错,论起名士风流,还差得远呢。” 环儿瞪大眼睛,随即便见这爱笑爱逗乐的苏安人附耳过去,悄声对自家世子妃道:“婉玉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这又不是大夏天,他有事没事手里还拿一把扇子,可不就是附庸风雅哎你笑什么,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得得我不说他了,管真风雅假名士,我这会儿饿了。今早高兴的慌,连早饭都没扒几口就来了。你可得把吴王府好吃的都拿上来——不对,捡名贵的传上来!你笑什么,我心里还憋着一口气呢!不把吴王府吃掉个一二十两银子,我却再不回去” 世子妃当即笑得前仰后合,把二楼的丫鬟婆子都吓了一跳,连忙端茶倒水过来给她顺气。 环儿听个分明,起先还有些害怕,再一想也是一乐,暗道世子爷手上的扇子可不是常年不离身么,便强忍着笑,主动请缨,去传茶点。 吩咐完毕,环儿转身,要上楼去,没走几步却听宁禄叫停道:“环儿,世子爷叫你过去——,别磨蹭,不过要问你上头在高兴什么,这在一楼都能听见世子妃的笑声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这厢环儿怏怏地到了宁祯扬跟前回话,那厢苏妙真等来了金线花糕栗子糕等精致点心,她就着木樨花点茶吃了三块,正咬第四块时,她听到轩南传来有一些熟悉女声,隐隐约约。 她步至海棠漏窗,果见来人里头有知府夫人张氏、织造夫人钱氏及千户夫人殷氏三个,她们正在婆子丫鬟们的簇拥下,被王府内侍从穿山游廊引入鹿轩。 殷氏与张氏看着甚为相契,钱氏却是略带傲慢,独自走在最后头,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王府。 文婉玉走上前来,也从帘内望去,轻声道:“妙真,你在看的可是那位织造夫人钱氏?” 苏妙真看她一眼,点头低声道:“你看她身上的料子首饰,和她走路说话时的神态举止——我夫君没上任前,苏州织造不是兼管了半年的钞关么?这两处都是极有油水的,她们织造府,怕是捞的不少” 她知道苏州、杭州和金陵三大织造是为皇家内廷供奉服务的,每年耗费的银两堪称天文巨额,当初苏观河犹在扬州时,五皇子南下为得就是督查织造,也幸而如此,五皇子没去扬州。 苏州、杭州两处除了有织造衙门,还各有浒墅关和北新关,且和其他钞关不同,关上的税银中除了要递解户部及本关支出,再留十分之一给当地藩王之外,有一部分是直接移交到织造衙门的。故而这两地的织造衙门偶尔也会兼管关税,甚至为了便于收税,在每年选任的委官里都会加上织造处的人,那难免就会留下心腹在关。 这几日顾长清早出晚归,他虽不曾提起,她也估摸出钞关上多半有些举步维艰之处,只不知,织造衙门在这里头有多少参与。 苏妙真沉思着,听文婉玉犹豫着叹声气道:“妙真,我,我曾隐隐听世子爷提起,除开上任的万织造不提,这任的织造,似乎私下也与贵妃一系有些来往当初顾主事在户部查仓时,不是得罪了两边的人么?” “虽只是无根无据的猜测,你也让顾主事小心些吧” 苏妙真悚然一惊。五皇子自打两年前成婚开府后,便消停至今,听人说原是得了高人指点才收敛行迹。她自然不信五皇子能安安分分地不惹事,如今听得此处,即刻心中七上八下起来,待要细问,上楼而来的知府夫人张氏扬声笑道:“给世子妃见礼了,世子妃万福咦,苏安人也在,方才我们老爷还说顾主事差人要了些衙役去,我还以为” 随即,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诰命们都陆续进轩而来。 这节宴当然和在京城中的差不离,无非是听戏听曲吃些酒菜,文婉玉又得照管着各府诰命,两人虽坐在一处,却不得闲说话。和殷氏寒暄了会儿,苏妙真仍是百无聊赖,正奇怪知府夫人张氏所点的妆台窥简怎么没上,忽见得绿意急匆匆上楼而来,面带惧色:“不好了姑娘,顾寅来说姑爷在关上受伤了” 第119章 苏妙真一听这话,魂飞魄散,连忙从鸡翅木太师椅上起身,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却听身后传来清脆的一声响—— “咔擦”。 杯盏摔地的动静同时伴随着文婉玉的呵斥声传入苏妙真耳中,“递盏茶都能烫到我身上,当得好差事!出去跪两个时辰。” 苏妙真即刻回身看向文婉玉,文婉玉似是因烫伤而煞白了脸,被一堆官眷婢女们拥着,正也向她看来。婉玉应该并无大碍,苏妙真便没上前问询,回身抓住一脸忧心的绿意,“好好的怎么就受了伤,不是还多要了知府的衙役走么?” “我也不知,顾寅只说是运河上报闹起来害得姑爷伤着了——姑娘,咱们赶紧回去看看吧。” 这时节,鹿轩二楼的诸位诰命都听得分明,俱从文婉玉身边散开,站起身望向苏妙真。苏妙真稳住心神,转脸看向文婉玉,因外人都在场,便只道:“世子妃娘娘,妾身这就要告辞了。” 一说完,苏妙真便要疾步下楼,却被急急推开擦裙角丫鬟的文婉玉一把拉住,“坐轿子出府再换马车,你来时的马车怕不够快” 说着,文婉玉就扬声唤来了得力的媳妇子,嘱咐那媳妇子即刻备下轿马送苏妙真回钞关官署。那媳妇子见世子妃催的急,慌不迭走下楼办,不一时,回禀说一切办妥。 文婉玉的秀脸上难掩震惊担忧,把苏妙真送至连通二层穿廊的屏门处,四下一望,低低声道:“顾主事与我们世子相熟,妙真,你回去了好歹捎个信过来,要是有什么不对劲儿,世子爷还可以搭把手”苏妙真连声称谢,扶着绿意提裙起来,蹭蹭就下楼去。 鹿轩假山下的庭院里早停了一顶四个体壮仆妇抬来的小轿。苏妙真就要进去,却听得身后穿廊传来一声不阴不阳的“苏安人”。 不用扭头,她也晓得那是谁。苏妙真懊丧咬牙。 冤家路窄,阴魂不散!苏妙真不住心骂,但她哪肯转身和来人面和心不合地瞎客套,便要当没听见好赶紧走人,哪知那抬轿的婆子们却落下轿来,跪身磕头,满口齐呼“世子爷安”。 “起吧,”来人道,“苏安人这是不喜吴王府里的酒戏,还是看不惯吴王府里的哪个人,又或是哪种物件,又或兼而有之——这才要匆匆离去,连给孤几分薄面都不愿意?” 再度被点名,苏妙真没法继续装聋作哑,松掉提裙的手,强忍烦躁,深吸口气。待心绪平稳几分,这才转身,朝来人蹲了个万福。 她不欲和来人打嘴仗浪费时间,便压下不满,垂目轻声道:“世子爷安。妾身的夫君在钞关上受了点伤,这会儿妾身得回家照料一二,便不打扰了今日多谢世子爷与世子妃娘娘赐宴,妙真感激不尽。” “来日,来日若有机会而世子爷又不嫌粗陋,妾定然亲治酒菜,招待世子爷与世子妃娘娘” 宁祯扬从未见过她如此柔顺乖巧,不由一怔。 “妾身告退” 再回神时,只见一只纤纤小手掀起了湘幔轿帘,暗绿织金窄襕潞绸马面裙款款而蹙,拖在轿板外,似不舍如此无情离去,却被另一小手急急一拉,那裙上艳色夺目的红菊就在刹那间收了光彩,安分而又迅速地消失在黑黢的轿内。湘帘落下。 来日宁祯扬略略一楞,可随即却听轿中人催促起来,莺啭的娇声里带了急切,“快走罢,我夫君他” 夫君宁祯扬顿住上前脚步,朝那几个面带犹疑顿着脚步的仆妇重重扬手,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地进到鹿轩。 午时已尽,秋阳高悬,日光射进钞关官署的前堂。 堂下齐刷刷地跪了一地人,俱都煞白着脸,抹汗候着后面传来的消息。兵巡头役李四山瞟一眼地上的人,冷笑:早提醒过这顾主事没那容易被糊弄,这回好了,不说银子没捞到,还害得顾主事被刺伤,大家一块受发落。 李巡总正胡思乱想着,就见那上任不足十天的顾主事已然换了一身簇新簇新的六品绣鹭鸶青色官袍,踏入前堂,全身上下并无异样,只除了左手用白绢包扎着,上头洇出来星星点点的血迹,李巡总心中一轻,还好不是重伤。 却听顾主事一拍堂木,沉脸喝声道:“今日是你们这些委官蠹吏上下串通,多收船税扣押商船,才惹出的乱子,结果还谎报船商闯关,企图嫁祸,若非本官的下人和诸位乡贤在栅楼处看了正着,本官岂不要听信你们的谗言!你们的所作所为,不仅寒了船商的心,堕了浒墅关的名,还致使本官受伤,险些丢了性命若非本官粗习武艺,孙委官、许总甲你们是准备替本官收尸么?” 李巡总冷眼瞧见那被点了名的人都白着脸膝行出列,额上冒出豆大豆大的冷汗来,连声求饶,而这顾主事面色铁青,沉声喝道:“你们数人,既行诬告陷害,又肆意诛求增课,按律当入狱问罪,来人,先打三十大板” 堂内即刻响起板子打在人身的啪啪声,一下更比一下沉重,伴随着鬼哭狼嚎的求饶声,听得人直牙酸腿软。 这新上任的顾主事充耳不闻,再度一一点名:“沈、胡、路丈量,魏、刘、靳书算你们几位的五年任期该是满了吧?” 偏斜进官署前堂的日影越来越亮。 李巡总踏出仪门,听着心腹兵巡抱怨:“这顾主事要新募书役丈量等人不说,还要另外裁撤核招巡役,我们要是一不留神,那不就没饭吃了,都怪孙委官他们闹出事来,平白连累咱们兄弟” 李巡总听得这话,冷笑一声:“没孙大脑袋这事,顾主事也迟早能找出别的理由裁人换新你们都老实点,这顾主事看着端方温文,可是个有成算的人老子看钞关上的事,起码这一年都是他说了算。” 心腹兵巡一奇:“老大,不说顾主事在这里也就干一年,完全来不及弄清浒墅关上下,他就是能干两年,一个外地来的,又不懂收税账务,肯定最后还是得要靠书算他们,现在不过新官上任三把火而已”其他人七嘴八舌附和称是。 “没今天这事,你们会知道顾主事的家仆一直暗中看着咱们么?他绝对是有备而来”李巡总再度冷笑一声,“就这眼界,要不说老子才是你们的头。” 且说苏妙真那边,她火急火燎回到官署后宅,却没见着顾长清人影,可卧房里却又分明换下了沾了血迹的官服,便格外心急如焚,在后宅转了半日,隐隐约约听见前衙传来哭嚎声,几欲要去前衙看看究竟。 但她仍是沉住了心,差顾寅去打探消息,这么等了许久,顾寅才缩着脑袋回来。 顾寅立在院中,吭吭哧哧回道:“小的去瞧瞧过了,我们爷这会儿还在前衙断事儿处置人呢,那板子打得瘆死人——总之,奶奶别忧心“ 苏妙真一听这话,心先放下半颗,顾长清既然能去前衙理事,想来只是轻伤。但她仍恼声道:“这人,怎么半点不知道爱惜自己!他就是不爱惜自己,好歹也得想想有人还在后面悬着心呢。” 顾寅忙劝道:“奶奶,咱爷这是忙正事,还不晓得奶奶回来了。奶奶与其置气,莫不如先亲手煎了补药好汤,等爷回来见了,那只有欢喜的,伤也好得快了”说着便给绿意使眼色,绿意会意过来,也上前劝道:“这话有理,姑娘想想给姑爷炖些什么汤,奴婢这就去备食材” 苏妙真点头,便如此这般地安排下去,在灶上忙活了半日,炖好汤水,便往明间歇息,没坐一会儿,却见院中走来一人,可不正是顾长清。 拾阶进堂,他错愕地看了一眼苏妙真:“妙真,你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吴王府的戏班有名的好,一唱就是几个时辰,你也没多留?” 苏妙真眼尖,瞧见他背过身去的左手上缠了白绢,“我一听说你在浮桥那边受了伤,就赶回来了。哪里还有心思听戏看杂耍。你明明都受了伤,不说回来养一养,又往前衙去了。我回来没见着你人,可吓得很呢”她轻轻拉过顾长清的左手,瞧了瞧伤势。望向顾长清轻声道:“你身边该是跟了巡役,更别说还有从知府那里借来的衙役,怎么还受了伤呢,实在蹊跷” “不是有句话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么,你好歹还是读过圣贤书,中过榜眼,怎么这个道理,还没我一个女子清楚呢?” 明间里的人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顾长清见得苏妙真双颊添霞,面有微愠,可语气仍是柔甜似水,半点重声也没对他发,不由心中一叹:她的脾性果然极好的,却不像 顾长清犹自沉思,忽察觉官袍被轻轻一扯,却是苏妙真抬脸看着她,蹙眉如柳,眸似点漆,轻轻声问,“你不能和我说实话么?咱们虽然没,没——可也是拜过堂的夫妻呀不过,若是你为难,也当我没问过吧。” 顾长清任由苏妙真牵着他坐进紫檀木龙凤成祥东坡椅,看向苏妙真,见她立在他跟前,仍是俏生生温柔柔的模样。他不由心中一软,忆起她本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子,只怕心中已有思量。他不欲让她多想伤神,便道:“妙真,这事你无须担忧,今日这事的结果正和我意”于是温声分解来。 原来顾长清早知关吏仍背着他层层课税盘剥船商,但一来没抓到实据,二来被推出来顶罪的都是胥吏,三来他新上任,手下人并不服管,便有心先安插些得用人进关恰逢今日重阳,一扬商贩卖湖绸要往临清去,查货时关吏见顾长清不在,便想多课,上船盘货时索要孝敬银两,对方交足了税,自然不肯再送,便争执起来。 而那关吏又是个一灌黄汤就不知天高地厚的。且因着顾长清在,这几日早觉得憋闷,此刻逮到了机会,便指挥着巡役将湖绸开,箱毁损许多,却不知那扬州船商大有来头,自不服气,吵将起来,船上水手便和关吏打了起来。顾长清又因此受了伤,就借此裁撤不少关吏。 苏妙真疑惑:“那船商既然有来头,他们怎么会不知道,敢得罪对方呢?” 顾长清笑了一笑,“因为船单虽在,货单却不见了,他们自然不知道货主是谁。”他顿了顿,“今日被我裁撤下去的委官是织造衙门过来的。” 苏妙真自然晓得他在说什么。船单上载有船主的籍贯姓名,货单上才是货主籍贯名姓,,多是前一日交单纳税,后一日放关开船。当值关吏查得多只是船单,自然不晓得对方来历,又急着科罚,就这么闹将起来。 她揣度出来顾长清的语气,心道:这么说,顾长清多半是故意受伤的了,毕竟上司因着属官的舞弊而受伤,那到哪儿都说不过去,顾长清更能名正言顺地免掉其他不服管的关吏。 又听他的后半句,更是一呆:难怪他没办法直接赶人——那委官原来是织造衙门的人。想了想仍是道:“我听婉玉说,这任织造似乎也,也和五皇子有点关联,你多少提防着点儿——” “好。”顾长清答应得迅速。 苏妙真抬眼看向顾长清,仍是忍不住轻声问道:“那货单,是你动的手脚?而你又早打算在今日调那孙委官上去当值?甚至也算好了要受个小伤?” 她以为顾长清不会回答,然而顾长清却痛快颔首。“我也没料着这机会来的如此快,可既然来了,当然要抓住——妙真,我也粗学过武艺,算得准当,左手只受了轻伤——我这边只有把最麻烦的人裁掉,才能免除后顾之忧,陆续办其他事至于织造衙门,我也有打算,你不必忧心” 苏妙真听他承认,愣愣地看向顾长清,他端正的面容上仍是温和沉稳的神情。 苏妙真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说什么是好,道:“可,可你也不该拿自己的安危冒险,刀剑无情,万一混乱中你失算了” 但见顾长清笑道:“妙真,你有所不知,这钞关甚是紧要,我既然奉了皇命来此,合该尽心竭力,不计己身安危”他顿了顿,笑意更多,“或者这么说,富贵荣华险中求” 她怎么会不知道,她就是太知道了——本朝赋税收入来自三大处,一是田赋,二是盐政,三就是钞关苏妙真心中一动,想起转任盐政的苏问弦来。他是不是也如顾长清这样处在风霜刀剑的境地里呢,可他昨日来的信里半分没提,只讲了些盐场缉私的趣事,再就是对她的叮嘱 她以前总觉得顾长清和苏问弦在很多地方都截然不同,可现在看来,他二人还是有类似之处的,都是一样的心智深沉,都是一样的手段练达,也都是一样的抱负远大。 她凝神半晌。忽地,却被顾长清抽走衣摆的动作惊醒,她看着空落落的右手,又望向顾长清,见他不着痕迹地起身走开一步。 但他向她认真许诺:“妙真,等我忙过这阵,就带你去钞关上玩儿,钞关上繁华至极,船多人多。岸上店铺云集,还有些小摊贩,卖泥人糖人对了,还有演皮影戏的,你见了肯定喜欢” 这是在哄她么?苏妙真哭笑不得,但暗暗一叹:这么看来,他二人就连待她,也都是差不离的——可不都拿她当小孩子照管了么。她想说些什么,因见得他疲乏,便只是点头答应。不提。 且说顾长清仍是夙兴夜寐地早出晚归,让苏妙真连和他说句话都难,如此这般过了十数日。某天夜里他忽地回来说次日便能领她上关,问苏妙真想怎么去。是扮成丫鬟小厮还是戴上眼纱。 第120章 浒墅关落在苏州城西北处,扼守运河要津,南北来往帆樯如云,车船喧簇;两岸人家辐辏,商肆骈集,码头上堆满了五湖四海运来的货物。天亮不久,岸上的商贩、百姓,脚夫,河里的船家,水手,关吏便早已簇簇集集,往来如梭。好一幅太平景象。 苏妙真喜滋滋地提裙过桥,一壁走一壁向顾长清笑道:“那妇人表演的皮影戏忒好玩儿了,就是一处,这苏州话我着实听不懂,不过吴侬软语地煞是好听” 因许久不曾在大白日出门逛,苏妙真十分兴奋,又是探身看桥下运河里的乌篷船,又是扭头看两岸栽拔的垂柳,连路都不会走了。顾长清瞧见她这等兴奋,笑道,“妙真,你既然爱热闹,其实很该扮成个小厮,这么一来,也不用忌讳露面了” 苏妙真一面心道:她也不想受眼纱的拘束,只是这扮起小厮来,若让顾长清觉得眼熟起来,岂不大事不妙? 一面笑道:“可我就是扮成小厮也不像男人呐,若被人瞧见了肯定奇怪你顾主事身边怎么带了个不男不女的姣童哩,到时候不就有损你顾大人的清名了么——何况这眼纱是翠柳用紸纱特特做得,我看得清别人,别人可看不清我” 顾长清和煦一笑,凝视她片刻,方徐徐说,“我穿了便服,随从也没带,这里的人认不出来是咱们,下次若再出门,你尽可以”苏妙真上下打量他一眼,顾长清今日的确做了庶人打扮,只穿了江绸直缀,脚蹬青缎皂靴,甚是简致。两人下桥,走到运河南岸。 苏妙真想了想他的提议,仍是摇头笑道:“可你坐堂的时候少,又总往码头上跑,我瞧着肯定有识得你的——我这作成丫鬟打扮,其实也便宜” 她今日也没多作打扮,鬓上珠翠一点不用,只搭一条豆绿销金临清帕,又问蓝湘要一条蓝绵紬裙穿着。便随顾长清出了门,俗话说,先敬罗衫再敬人,这么走了一早上,因她穿得朴素又以纱遮面,竟也没人多留神看她,都只把她当成丫鬟对待。 正说着,苏妙真瞥眼瞧见运河闸桥下立了一群人,男女间杂,男子不过短打粗袍,女子则多是穿着青布衫,头上扎了块帕子,陆续便有人下桥问询,不一时就聚集了上百人。苏妙真瞅见那里头有一个生得甚是粗豪的汉子,高高壮壮,敞着衣衫,还打着赤膊,让苏妙真诧异不已,要知苏州府虽在南方,但眼下九月将尽,河边冷风一刮,还是够冷的。那汉子却毫无知觉般,正比手画脚地和几个商贩打扮的人说话。 苏妙真侧耳去听,隐隐约约只听见什么“纺织”“工钱”。 顾长清见她情状,直身一看,便解释道:“那桥下的人多是织工,苏州城里的机户若缺了人手,多是往这边来雇人,按天结账,那人——我瞧着他虽穿得寒酸,人倒像是个机户”他顿了顿,笑道,“你身边的那两个丫鬟,叫什么柳,莺来着,前几日我瞧着不也在鼓捣纺机么?” 苏妙真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苏杭松湖等江南数地有衣被天下的美名,苏州城内外多得是从事纺布织纱的人,更别说苏州还有个织造衙门,下辖上千机户为皇家宗藩服务。 因见顾长清对她身边丫鬟的名字都没记住,苏妙真不由暗笑,便不再问。顾长清把她护在身边,两人走了半时,听得河边聚集起一群人,正鼓掌叫好着。苏妙真一见有这等热闹,哪能不凑,当即便拉着顾长清往人群处去了,顾长清护着她拨开人群一开,原来是一个杂技人在耍四把大刀,那杂技人轮次将大刀抛向半空,又依序接住。刀刃泛寒,看得只让人心惊肉跳,屏息静气。 忽地,那杂技人又跳上身边一大仙大桌上,变着花样地摆架势耍,如游龙蜿蜒般,只看得人群连声叫好,把手拍得震天响。顾长清也正凝神看着,忽地不见了身旁的苏妙真,他吓一跳,急急转身,却见苏妙真不知何时已经退出人群左看又看,便疾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严声道:“妙真,你怎能独身瞎跑” 苏妙真被他这么提声一训,也是唬了一跳,忙道:“这不没走远么” “运河通衢处到处都是三教九流、偷鸡摸狗的人——你若出了个万一,我怎么向你爹娘交代?,”顾长清见苏妙真缩着脑袋,也软了心肠,“其实你若不喜欢看,大可以告诉我——不过起先嚷嚷着要来瞅杂耍的可不就是你么?” 苏妙真听他和软下来,这才嘟囔道:“那我起先也不知道是耍刀呐,那几把刀他一个万一没拿好,扔到我身上可怎么办?”说着,她腹中饥饿起来,咕咕直叫,便瞪大眼直勾勾地看向顾长清。 顾长清听她这话,先是为她的胆怯一笑,后想起她本也是个有胆色的女子,此刻多是托词,不由一叹便不再训她,放开苏妙真,两人略走片刻,至一人烟较少处。只见一个小吃摊贩正对着运河,设在大杨树下,那摊主忙活着擀面。顾长清扬声对摊主道:“李大娘,要两笼三丁包子,三碟糟菜,两碗甜粥——劳烦您老人家先给碗热水” 那李大娘一身粗布衣裳,鬓发斑驳,可手脚利落。正背身他二人做着茶汤面饼等物,一听顾长清出声,忙笑着转身提壶走来,“哟,是顾大老爷——”李大娘打眼一瞧,见落座的还有一丫鬟打扮的女子,便是一愣。 边往那粗瓷大青碗里倒着热水,边盯着这身形窈窕的女子上下看,因她戴着改动过的眼纱,李大娘瞪大了眼也没瞧明白她的长相,可仍能见得这年少女子生了一副好眉眼,定是少有的美貌,不由夸道:“这小娘子是哪位,我老婆子在运河边上几十年,见过的船娘们海了去,也没遇过这么好看的” 苏妙真被人夸得心花怒放,眯眼笑着就要道谢,却见这李大娘迟疑问,“顾大老爷,寻常丫鬟哪有这么好看的,这位莫不是贵府上的小奶奶吧——敢问排行第几,我老婆子好称呼着”苏妙真忍不住轻笑出声,瞥眼瞧见正替两人泡竹筷的顾长清亦是一脸哭笑不得。心道,这李大娘还问她在顾长清的姨娘里头排行第几,却不晓得——这人连一个姨娘、半个通房都还没捞着呢。 顾长清起先还有几分尴尬,但见苏妙真笑得鬓帕颤颤,歪头望他道,“是啊顾大老爷,你给李大娘说说,妾究竟是第几房姨奶奶呗”却是一幅看好戏的模样。 顾长清的那几分尴尬便一扫而空,起身给了一吊钱与李大娘,笑道,“李大娘,这是拙荆,她年纪小,又是第一回出门,为方便才扮成丫鬟。” 李大娘登时一愣,咂舌把他二人来来回回打量个遍,“怪道这看着就般配的很,老婆子还暗暗心道这小奶奶生得如此好,虽打扮的素雅人却一身贵气,看着可不像个妾室,原来果是大老爷的正头奶奶” 就要行礼,被亦起身的苏妙真忙拦了下来,“李大娘别多礼,我和夫君这是私下出来逛逛,并不想招人耳目,听我夫君一直说大娘这里的早点好吃,早就想来尝尝了” 李大娘喜笑颜开,慌着便去拿饭食,不一时,跛脚桌上便摆上来热气腾腾的两笼三丁包子,两大碗糖粥和三碟糟小菜来。 苏妙真掀开眼纱一角,小口小口地就着糟萝卜吃包子,果然别有风味。正吃得高兴,一抬头却见顾长清并没动筷,正凝神打量她。 两人对上视线,他笑道:“妙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你自打出了官署后院,人就活泼许多,倒不似平日里——”他失笑,“其实这样也好。” 苏妙真闻言一怔。托腮好奇问:“我平日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但听顾长清慢慢道:“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几乎不像是你这个年岁的人该有的模样,更不像是成山伯府娇养长大的五姑娘我起先听问弦说你偶尔会有些小性子,可咱们相处了也快两月,你的那些小性子我是半分没看出来” 苏妙真更奇,“难道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不好么?”不由纳闷,难不成那陈姑娘是个脾气爆粉,才让顾长清惦记这么久? 顾长清微微摇头。他凝视她,“我只是在想,这未必是” 苏妙真正等着他分解,不远处的小吃摊上起来三四个兵巡打扮的汉子,推推攘攘地都挤过来,插嘴大声道:“顾主事,您大人尊贵,怎得也吃这些粗茶淡饭——噫,这位是小奶奶,还是闸桥南边的哪个——” 这兵巡话没说完,苏妙真就瞧顾长清眉头一紧,不悦道,“你们李巡总哪儿去了?” 话音刚落,这兵巡就被身后走来的人踹上一脚,“瞎了眼的狗东西,看不出来这是咱们大人的正头夫人么!”说着,便朝苏妙真深深拜了一拜,文绉绉道,“小的见过夫人。” 苏妙真起身还礼。看着这李巡总甚是恭谨,身后还跟了一群惶惶不安的大老爷们,也好不多留,便拿了一个包子走至一旁,一壁瞧着桌旁动静,一壁和李大娘说话。 “李大娘,您老人家见多识广,那闸桥南边是什么?” 且说李大娘见苏妙真过来,忙不迭拿出一干净杌子让苏妙真坐了,又见苏妙真吃完包子,就伸手替自己洗葱,赶紧来拦,“这可折煞老身了,老身还没报顾大老爷的恩,就又先受了奶奶的帮,不得折几年寿数” 苏妙真一奇。“李大娘怎么说这样话,我夫君他才上任一月,怎得就对大娘有恩了?” 李大娘一呆,仔细打量了这戴着面纱的主事夫人,见她目光好奇,便笑道:“倒不是老身当着奶奶的面奉承顾大老爷,顾大老爷这虽才来了一月,可就很干成了几件事,不说别的——这运河边上干小本生意的盘税一概被蠲免了——奶奶瞧着那些兵巡现在客气,往年哪个不是吃霸王食的,时不时还要些孝敬走呢!我们小户人家,哪里经得起这样盘剥,可自从顾大老爷来了,这两岸再没几个敢明目张胆地欺负咱们了” 第121章 李巡总查完货,看了眼高悬的日头,大步踏上码头,对当值船书道:“船梁一丈八尺,货是蚕豆,没问题。”说着,他故意扬声起来,“也是奇了,这刚改大船的加平料,今日码头后面的就泊了几十只船,都是一丈八尺” “放关——” 李巡总看向顾长清,只见他面色如常,与顾家奶奶立在一处,正远眺河内,似完全没听到他与船书的对话,也并不应声,不由心中一奇。难道顾主事今日不是要在大伙儿跟前显显他的能耐,好镇服钞关上下的书算丈量?不过,顾主事来这码头何以还要带着顾家奶奶呢?别人虽不晓得,他可是知道这丫鬟打扮的人是谁。 李巡总正纳闷着,等来等去没等到负手而立的顾长清开腔,咬咬牙,正要转身给签放船,忽见得那顾家奶奶抓着素青棉裙的纤手松了又紧,她上前一步,反先说道:“等等,这征银算错了,要这么征,今日浒墅关上下就要错上近百次——”言语中透出一股焦急来。 李巡总被她叫停,心内一惊,蓦地转身。看栅处船书,对方也是一脸迷惑,迟疑着没说话。 李巡总瞪他一眼,船书才回神拿出不悦,扬声道:“你一个丫鬟奴婢,连大字都未必认得几个,怎么能在关务上指手画脚。” 李巡总见得顾家奶奶轻轻跺脚,扭头却看向顾主事,“夫——不,爷,这着实征错了,您若不信,现让人拿算盘来,对上一对” 那顾主事眉头一皱,语气却极是温和:“昨日书算在我跟前核过一遍,不会有错——” 却被顾家奶奶急声打断,“不对,一丈八是十八尺,依次累进,对应的平料四项该分别是四钱五分,六钱五分,五钱五分,八钱五分,再做乘方累加,该是六十两六钱,之前那数额应该是错在加补料上,应该是,没错,就是不小心把加补料多翻了一倍,才算成七十八两三钱!” “这来往客船数百艘,一丈八虽是最大,但不在少数,每艘错上近二十两,那一天下来就是怎么也过百两了,等下月核算,怎么也多收了好几千两,船商们口中不说,多半是以为这是浒墅关收过去的仪银,以后口口相传,主事大人的清名就被你们败坏得干干净净,你们可担得起!” 李巡总在一旁听得晕晕乎乎却又目瞪口呆,只不住心道:天底下识文断字的人少,本朝科举又没有明算,那懂钱粮计价的师爷书算们可就更少,这也是历来钞关书算都不惧被上官革职肆意妄为的缘故——只因这来往征银,兑银填帐都缺不了他们。 李巡总自忖在关上也干了七八年,可也没见过哪个书算能不打算盘就一口计出税银的。还是出自一女子之口。 李巡总心中大震,掀起眼帘瞟向当值船书,见他高声叫道:“你这丫鬟好大胆子,莫不是胡乱编了个数来诳咱们吧,这每日来往船只几百搜,你这么瞎胡闹,耽误的时辰算谁身上?” 顾家奶奶扬声清喝:“我怎会瞎说!你若不信,拿把算盘来当场理理不就知道了,耽误时辰我们爷自然罚我,可要是多收船料,你们也没好果子吃——” 李巡总大感有理。忙扭头去看顾主事,却见顾主事正凝望着急声辩解的顾家奶奶出神,李巡总不自觉顺着视线去看顾家奶奶,忽地只见那顾主事撇过脸来,眼风在他身上略略一扫,似有几分深意。 李巡总心中一跳,忙移开目光,只管瞅着皂靴脚尖。随即就听顾主事吩咐道:“李巡总,你去船料房把书算请来码头——”李巡总忙领命去办,一径疾步走至船料房,左手把偷空打瞌睡的书算这么提襟一抓,右手在柜台上摸过一把算盘并一只毛笔,便将人请到栅楼露台上。 书算向顾主事行过礼。对着船单,同时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核算道:“平料四钱五分噫,加补料料怎么对不上” 随即,李巡总便瞧见那书算额上冷汗直冒,提笔在簿册与船单上刷刷一改,抹着额上冷汗赔笑道:“主事大人,这一丈八的梁头确实征错了,错的地方就在加补料上,不知怎么回事这上面多计了一倍出来——,小的已然将错处改过来了” 李巡总大感讶异,他对视一眼船书,见对方亦是瞠目结舌,嘴唇蠕动着却口舌不灵。他情不自禁地便瞅向顾家奶奶。见她松开提裙的手,长长吁气,“我就说吧——”言语中还有几分得意愉悦。 顾主事则向他们颔首:“那你们继续查吧,本官先回衙署一步”说着,两人便一同走远,进了仪门。 李巡总等他二人走远才回过魂来,暗暗惊叹这顾家奶奶着实了得,又暗暗琢磨顾主事安排这一出究竟是何道理,想了半晌但没个头绪,忽被船书一拉。 刘船书咽了口吐沫,方镇定道:“李巡总,主事大人身边跟着的那婢女也太厉害,片刻的功夫,就算得一清二楚!更厉害的是,她不看船单簿册,就能追根溯源,推出错在加补料——这样了得,比几位老资历的书算还强哩,居然只是一个婢女?” 李巡总冷喝一声,“顾大人说是婢女,那就是婢女。”船书连连摇头:“我还以为最多能认些字,会唱点小曲就算了不得了——果然是大家调理出的下人么” 且说苏妙真那边,她起先还为自己的能耐沾沾自喜,忽见顾长清一言不发地走了一路,立时后悔不跌,暗骂自己不该出头。 可话说回来,若不出头,那老者岂不亏损许多。她在露台上看着,那老船主并不像是多殷实的人家,她实在不忍心置之不理。更别说今日一错,那就是近百艘的量,上千两的银子。而这南北来往的船主们中间定有人懂算数、熟关务。 他们心中略想想,自然能明白其中错处。可船商们跋涉千里而来,为不受羁留延搁之苦,早日贩货过关,此时自然只会吞声忍气,不敢问询究竟。但心里难免以为——是顾长清营私舞弊,亏缺侵隐。日后若有人呈告,顾长清岂不蒙冤。 苏妙真当时自觉不能坐视不理,才仍是冒着被顾长清发觉的风险指了出来。 但现在想起,仍是忐忐忑忑:顾长清究竟有没有起疑心?若起了,为何不问她?若没有,也说得过去。毕竟自己作苗真时,嗓音、身量、容貌都与现在大不相同。何况今日她也只提了乘方,凡是略略学过主持中馈、算账理财的大家女子,没有不懂的,她无非是比别人快上一些。 苏妙真边走边想,不多时,两人回到官署后院。 毛球和小黑正趴在院中木香棚下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绿意给它们正梳着毛。见苏妙真进来,忙迎上道:“姑娘,那应兽医过来瞧了,也给小红马配好药了,说只要灌几服下去,保管病好”又笑道,“姑娘往日爱小红马爱得什么似得,轻易不许人碰,奴婢这尽心尽力地照料着,姑娘可有赏赐?” 苏妙真即刻一喜,还没说话,就见顾长清立住脚步:“妙真,那匹红马品相一流,怕是千金不止——今年年初我在东城曾见过一匹类似的——是问弦送的?” 苏妙真摇头。苏问弦自打她在南苑受伤后,压根不许她骑马。这还是赵盼藕感念她居中调解的情谊,才送她一匹小红马。苏妙真爱得不行,人到苏州也把小红马带来,就指望着哪天能说动顾长清,领她到郊外骑上一骑去散散心。“是我嫂嫂送来的,因为她——” 苏妙真顺嘴欲说,忽地想起这牵扯到赵盼藕的名声和苏问弦的脸面,便紧紧闭嘴,只瞅着顾长清。 “我也不知道嫂嫂怎么出手就是一份大礼,可能是给我送的陪嫁礼?”苏妙真长长的羽睫眨了几眨。顾长清看去,只见得她娇艳的面容上满是小心谨慎,他微微一愣,还是赵家么。 晚秋近午的日光仍透着几分萧瑟。 苏妙真轻咳几声,做不经意状笑道:“不说小红马了——今日关上的事我这会儿想起来,还觉得奇异呢——”她叹了一叹,“那会儿也不知怎么了,突地就灵光一闪,算出来个究竟,居然是之前再没有的顺畅准确夫君,以后若你需要我看看铺子田庄上的账册,我也算心里有个底了” 苏妙真一面说,一面小心觑着顾长清的神色,见他虽是沉默不语,面上却带了笑意,该是并未真正起疑,便轻松几分,待要传茶上来,冬梅已然捧了两盏进来,默不作声地递到顾长清手中。 “妙真,若没有你今日的这灵光一闪——”顾长清温和的声音响起,“总之,这事我该谢你,但我思来想去了一路,也没想出怎么谢你,妙真,你有什么要求没有?” 苏妙真听他语气,即刻心中一定,他不是因为起疑心而沉默。便笑道,“要么,等小红病好了,你带我往郊外寒山寺去骑马散心?” “好,不过倒得等上一段时日”顾长清顿了顿,“。浒墅关水网密布,下设三桥七港,旧日常有商船偷越漏税,历任监察恐稽查不周,又多设了几处口岸。但我上任以来,暗中查访,听说有蠹吏委官在王庄、三江营等地私增近二十处口岸,不仅稽查,还擅自课银过几日我便要到各处巡查一番,十天半月怕回不来——你独自在家,若是无聊,便可让顾寅等人护送你往苏州城里,枫桥、阊门等处转转,亦可去见见世子妃” 苏妙真一怔,又听他笑道,“差点忘了,问弦今早来信,说三江营等处的盐枭往苏州方向来了,他多半要来一趟苏州” 转眼间,十一月便来了,顾长清出门已有五天。 第122章 说话邢王二夫人听尤氏一段话明知也难挽回王夫人只得说道:姑娘要行善这也是前生的夙根我们也实在拦且言贾政扶了贾母灵柩一路南行因遇着班师的兵将船只过境河道拥挤不能行在道实在心焦幸喜遇见了海疆的官员闻得镇海统制钦召回京想来探春一定回家略略解些烦心只打听不出起程的日期心里又烦燥想到盘费算来不敷不得已写书一封差人到赖尚荣任上借银五百叫人沿途迎上来应需用那人去了几日贾政的船才行得十数里那家人回来迎上船只将赖尚荣的禀启呈上书内告了多少苦处备上白银五十两贾政看了生气即命家人立刻送还将原书回叫他不必费心那家人无奈只得回到赖尚荣任所 大太太跟前那么一说我找邢大舅再一说太太们问起来你们齐打伙说好就是了。贾环等商议定了王仁便去找邢大舅贾芸便去回邢王二夫人说得锦上添花 王夫人听了虽然入耳只是不信邢夫人听得邢大舅知道心里愿意便打人找了邢大舅来问他那邢大舅已经听了王仁的话又可分肥便在邢夫人跟前说道:若说这位郡王是极有体面的若应了这门亲事虽说是不是正配保管一过了门姊夫的官早复了这里的声势又好了。邢夫人本是没主意人被傻大舅一番假话哄得心动请了王仁来一问更说得热闹于是邢夫人倒叫人出去追着贾芸去说王仁即刻找了人去到外藩公馆说了那外藩不知底细便要打人来相看贾芸又钻了相看的人说明”原是瞒着合宅的只是王府相亲等到成了他祖母作主亲舅舅的保山是不怕的。那相看的人应了贾芸便送信与邢夫人并回了王夫人那李纨宝钗等不知原故只道是件好事也都欢喜 那日果然来了几个女人都是艳妆丽服邢夫人接了进去叙了些闲话那来人本知是个诰命也不敢待慢邢夫人因事未定也没有和巧姐说明只说有亲戚来瞧叫他去见那巧姐到底是个小孩子那管这些便跟了奶妈过来平儿不放心也跟着来只见有两个宫人打扮的见了巧姐便浑身上下一看更又起身来拉着巧姐的手又瞧了一遍略坐了一坐就走了倒把巧姐看得羞臊回到房中纳闷想来没有这门亲戚便问平儿平儿先看见来头却也猜着必是相亲的。但是二爷不在家大太太作主到底不知是那府里的若说是对头亲不该这样相看瞧那几个人的来头不象是本支王府好象是外头路数如今且不必和姑娘说明且打听明白再说。 平儿心下留神打听那些丫头婆子都是平儿使过的平儿一问所有听见外头的风声都告诉了平儿便吓的没了主意虽不和巧姐说便赶着去告诉了李纨宝钗求他二人告诉王夫人王夫人知道这事不好便和邢夫人说知怎奈邢夫人信了兄弟并王仁的话反疑心王夫人不是好意便说:孙女儿也大了现在琏儿不在家这件事我还做得主况且是他亲舅爷爷和他亲舅舅打听的难道倒比别人不真么我横竖是愿意的倘有什么不好我和琏儿也抱怨不着别人 王夫人听了这些话心下暗暗生气勉强说些闲话便走了出来告诉了宝钗自己落泪宝玉劝道:太太别烦恼这件事我看来是不成的这又是巧姐儿命里所招只求太太不管就是了。王夫人道:你一开口就是疯话人家说定了就要接过去若依平儿的话你琏二哥可不抱怨我么别说自己的侄孙女儿就是亲戚家的也是要好才好邢姑娘是我们作媒的配了你二大舅子如今和和顺顺的过日子不好么那琴姑娘梅家娶了去听见说是丰衣足食的很好就是史姑娘是他叔叔的主意头里原好如今姑爷痨病死了你史妹妹立志守寡也就苦了若是巧姐儿错给了人家儿可不是我的心坏”正说着平儿过来瞧宝钗并探听邢夫人的口气王夫人将邢夫人的话说了一遍平儿呆了半天跪下求道:巧姐儿终身全仗着太太若信了人家的话不但姑娘一辈子受了苦便是琏二爷回来怎么说呢”王夫人道:你是个明白人起来听我说巧姐儿到底是大太太孙女儿他要作主我能够拦他么”宝玉劝道:无妨碍的只要明白就是了。平儿生怕宝玉疯颠嚷出来也并不言语回了王夫人竟自去了 这里王夫人想到烦闷一阵心痛叫丫头扶着勉强回到自己房中躺下不叫宝玉宝钗过来说睡睡就好的自己却也烦闷听见说李婶娘来了也不及接待只见贾兰进来请了安回道:今早爷爷那里打人带了一封书子来外头小子们传进来的我母亲接了正要过来因我老娘来了叫我先呈给太太瞧回来我母亲就过来来回太太还说我老娘要过来呢”说着一面把书子呈上王夫人一面接书一面问道:你老娘来作什么”贾兰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见我老娘说我三姨儿的婆婆家有什么信儿来了”王夫人听了想起来还是前次给甄宝玉说了李绮后来放定下茶想来此时甄家要娶过门所以李婶娘来商量这件事情便点点头儿一面拆开书信见上面写着道: 近因沿途俱系海疆凯旋船只不能迅前行闻探姐随翁婿来都不知曾有信否前接到琏侄手禀知大老爷身体欠安亦不知已有确信否宝玉兰哥场期已近务须实心用功不可怠惰老太太灵柩抵家尚需日时我身体平善不必挂念此谕宝玉等知道月日手书蓉儿另禀王夫人看了仍旧递给贾兰说:你拿去给你二叔瞧瞧还交给你母亲罢。正说着李纨同李婶过来请安问好毕王夫人让了坐李婶娘便将甄家要娶李绮的话说了一遍大家商议了一会子李纨因问王夫人道:老爷的书子太太看过了么”王夫人道:看过了。贾兰便拿着给他母亲瞧李纨看了道:三姑娘出门了好几年总没有来如今要回京了太太也放了好些心。王夫人道:我本是心痛看见探丫头要回来了心里略好些只是不知几时才到。李婶娘便问了贾政在路好李纨因向贾兰道:哥儿瞧见了场期近了你爷爷掂记的什么似的你快拿了去给二叔叔瞧去罢”李婶娘道:他们爷儿两个又没进过学怎么能下场呢”王夫人道:他爷爷做粮道的起身时给他们爷儿两个援了例监了。李婶娘点头贾兰一面拿着书子出来来找宝玉 却说宝玉送了王夫人去后正拿着秋水一篇在那里细玩宝钗从里间走出见他看的得意忘言便走过来一看见是这个心里着实烦闷细想他只顾把这些出世离群的话当作一件正经事终久不妥看他这种光景料劝不过来便坐在宝玉旁边怔怔的坐着宝玉见他这般便道:你这又是为什么”宝钗道:我想你我既为夫妇你便是我终身的倚靠却不在之私论起荣华富贵原不过是过眼烟云但自古圣贤以人品根柢为重。宝玉也没听完把那书本搁在旁边微微的笑道:据你说人品根柢又是什么古圣贤你可知古圣贤说过不失其赤子之心那赤子有什么好处不过是无知无识无贪无忌我们生来已陷溺在贪嗔痴爱中犹如污泥一般怎么能跳出这般尘网如今才晓得聚散浮生四字古人说了不曾提醒一个既要讲到人品根柢谁是到那太初一步地位的”宝钗道:你既说赤子之心古圣贤原以忠孝为赤子之心并不是遁世离群无关无系为赤子之心尧舜禹汤周孔时刻以救民济世为心所谓赤子之心原不过是不忍二字若你方才所说的忍于抛弃天伦还成什么道理”宝玉点头笑道:尧舜不强巢许武周不强夷齐。宝钗不等他说完便道:你这个话益不是了古来若都是巢许夷齐为什么如今人又把尧舜周孔称为圣贤呢况且你自比夷齐更不成话伯夷叔齐原是生在商末世有许多难处之事所以才有托而逃当此圣世咱们世受国恩祖父锦衣玉食况你自有生以来自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爷太太视如珍宝你方才所说自己想一想是与不是。宝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有仰头微笑宝钗因又劝道:你既理屈词穷我劝你从此把心收一收好好的用用功但能搏得一第便是从此而止也不枉天恩祖德了。宝玉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一第呢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倒是你这个从此而止不枉天恩祖德却还不离其宗。宝钗未及答言袭人过来说道:刚才二奶奶说的古圣先贤我们也不懂我只想着我们这些人从小儿辛辛苦苦跟着二爷不知陪了多少小心论起理来原该当的但只二爷也该体谅体谅况二奶奶替二爷在老爷太太跟前行了多少孝道就是二爷不以夫妻为事也不可太辜负了人心至于神仙那一层更是谎话谁见过有走到凡间来的神仙呢那里来的这么个和尚说了些混话二爷就信了真二爷是读书的人难道他的话比老爷太太还重么”宝玉听了低头不语 第123章 觉亲密,既亲密,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这日不知为何,他二人言语有些不合起来,黛玉又气的独在房中垂泪,宝玉又自悔言语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渐渐的回转来因东边宁府中花园内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乃治酒,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赏花是日先携了贾蓉之妻,二人来面请贾母等于早饭后过来,就在会芳园游顽,先茶后酒,不过皆是宁荣二府女眷家宴小集,并无别样新文趣事可记 一时宝玉倦怠,欲睡中觉,贾母命人好生哄着,歇一回再来贾蓉之妻秦氏便忙笑回道:“我们这里有给宝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与我就是了。”又向宝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嬷嬷,姐姐们,请宝叔随我这里来。”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见他去安置宝玉,自是安稳的 当下秦氏引了一簇人来至上房内间宝玉抬头看见一幅画贴在上面,画的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图,也不看系何人所画,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幅对联,写的是: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及看了这两句,纵然室宇精美,铺陈华丽,亦断断不肯在这里了,忙说:“快出去!快出去!”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可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吧。”宝玉点头微笑有一个嬷嬷说道:“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觉的理?”秦氏笑道:“嗳哟哟,不怕他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及看了这两句,纵然室宇精美,铺陈华丽,亦断断不肯在这里了,忙说:“快出去!快出去!”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可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吧。”宝玉点头微笑有一个嬷嬷说道:“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觉的理?”秦氏笑道:“嗳哟哟,不怕他恼他能多大呢,就忌讳这些个!上月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虽然与宝叔同年,两个人若站在一处,只怕那个还高些呢。”宝玉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带他来我瞧瞧。”众人笑道:“隔着二三十里,往那里带去,见的日子有呢。”说着大家来至秦氏房中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宝玉觉得眼饧骨软,连说”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其联云: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侞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于是众奶母伏侍宝玉卧好,款款散了,只留袭人,媚人,晴雯,麝月四个丫鬟为伴秦氏便分咐小丫鬟们,好生在廊檐下看着猫儿狗儿打架 那宝玉刚合上眼,便惚惚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荡荡,随了秦氏,至一所在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希逢,飞尘不到宝玉在梦中欢喜,想道:“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这里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愿意,强如天天被父母师傅打呢。”正胡思之间,忽听山后有人作歌曰: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及看了这两句,纵然室宇精美,铺陈华丽,亦断断不肯在这里了,忙说:“快出去!快出去!”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可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吧。”宝玉点头微笑有一个嬷嬷说道:“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觉的理?”秦氏笑道:“嗳哟哟,不怕他恼他能多大呢,就忌讳这些个!上月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虽然与宝叔同年,两个人若站在一处,只怕那个还高些呢。”宝玉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带他来我瞧瞧。”众人笑道:“隔着二三十里,往那里带去,见的日子有呢。”说着大家来至秦氏房中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宝玉觉得眼饧骨软,连说”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其联云: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侞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于是众奶母伏侍宝玉卧好,款款散了,只留袭人,媚人,晴雯,麝月四个丫鬟为伴秦氏便分咐小丫鬟们,好生在廊檐下看着猫儿狗儿打架 那宝玉刚合上眼,便惚惚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荡荡,随了秦氏,至一所在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希逢,飞尘不到宝玉在梦中欢喜,想道:“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这里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愿意,强如天天被父母师傅打呢。”正胡思之间,忽听山后有人作歌曰:宝玉见是一个仙姑,喜的忙来作揖问道:“神仙姐姐不知从那里来,如今要往那里去?也不知这是何处,望乞携带携带。”那仙姑笑道:“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因近来风流冤孽,缠绵于此处,是以前来访察机会,布散相思今忽与尔相逢,亦非偶然此离吾境不远,别无他物,仅有自采仙茗一盏,亲酿美酒一瓮,素练魔舞歌姬数人,新填红楼梦仙曲十二支,试随吾一游否?”宝玉听说,便忘了秦氏在何处,竟随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牌横建,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上面横书四个大字,道是:“孽海情天”又有一副对联,大书云: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 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宝玉看了,心下自思道:“原来如此但不知何为古今之情,何为风月之债?从今倒要领略领略。”宝玉只顾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肓了当下随了仙姑进入二层门内,至两边配殿,皆有匾额对联,一时看不尽许多,惟见有几处写的是:“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烦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游玩游玩,不知可使得?”仙姑道:“此各司中皆贮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尔凡眼尘躯,未便先知的。”宝玉听了,那里肯依,复央之再四仙姑无奈,说:“也罢,就在此司内略随喜随喜罢了。”宝玉喜不自胜,抬头看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三字,两边对联写的是: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宝玉看了,便知感叹进入门来,只见有十数个大厨,皆用封条封着看那封条上,皆是各省的地名宝玉一心只拣自己的家乡封条看,遂无心看别省的了只见那边厨上封条上大书七字云:“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问道:“何为金陵十二钗正册?”警幻道:“即贵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为正册。”宝玉道:“常听人说,金陵极大,怎么只十二个女子?如今单我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几百女孩子呢。”警幻冷笑道:“贵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下边二厨则又次之余者庸常之辈,则无册可录矣。”宝玉听说,再看下首二厨上,果然写着”金陵十二钗副册”,又一个写着”金陵十二钗又副册”宝玉便伸手先将”又副册”厨开了,拿出一本册来,揭开一看,只见这首页上画着一幅画,又非人物,也无山水,不过是水墨ч染的满纸乌云浊雾而已后有几行字迹,写的是: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 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宝玉看了仍不解待要问时,情知他必不肯泄漏,待要丢下,又不舍遂又往后看时,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香橼也有一首歌词云: 二十年来辨 第124章 惊的是高织造胃口太大贪墨过多,喜的是顾长清肯对她说外头的政事。 苏妙真便笑道:“你有对策便好。你在外辛苦这么许久,赶紧泡个澡解解乏。”说着,便催着顾长清去隔间,自己去紫檀嵌金大立柜里取来干净冬衣,捧了入内,道:“午间想吃什么?” 顾长清点了几个菜名,苏妙真一一记下,就去外头吩咐。一时他泡澡完毕,两人同吃午饭,桌上顾长清听她提及没画完的九九消寒图,便笑着要代劳,苏妙真自然乐得轻松。 吃毕便引他到碧纱橱,在一旁磨墨铺纸,见顾长清把素梅也画得风姿楚楚,暗道:难怪他喜欢精通琴棋书画的陈芍,他自己就是极有才华的。不免感叹一句,“画的真好。” 顾长清停笔:“妙真,你想学画么?”他笑了一笑,“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苏妙真赶忙摆手。她在京城的那几年除了读书女红和礼仪进退,镇日就是学琴棋书画等事,虽学得很敷衍,但也早受够了。“你哪儿有时间呐。再说了,我虽然愿意学,可没天分,要是你怎么教都教不会,到时候你这个夫子自然头疼心烦,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顾长清扭头过去,见苏妙真扑闪扑闪着杏眼,羽睫纤密如扇,神色甚是诚恳,一副为他着想的模样。顿了顿,他笑道:“我脾气还成,你既然愿意学,我当然也抽得出空来教——” 然而他话没说完,就见苏妙真嘟了嘟嘴,眉眼间满是不情愿,随即她不好意思地承认道:“其实,其实我也没那么想学”她轻下声,“我就是个俗人,让我欣赏还行,让我学,那就是要我的命了” 顾长清甚是淡定地哦了一声。见苏妙真更是羞赧,喃喃讷讷半天也没说出话来,只低垂了玉雪似的脸,用手不住地扭着衣角。 他微微凝神,突然很想说些什么,但没开口,却听绿意进来道:“吴王府知道姑爷回来了,请姑爷姑娘还有三少爷明日去赏花呢” 苏妙真正在窘迫羞赧的时候,一听这话,赶紧借口打点行装,便躲出碧纱橱。 一夜无事。 且说次日,吴王府里,滴珠服侍着前夜宿在她这儿的宁祯扬梳洗穿衣,一切事毕,捧来锦纹云履。 滴珠一面跪地给宁祯扬套上,一面做不经意状道:“今儿女眷里就千户夫人和苏安人,千户夫人还好说,苏安人今儿肯定要嫌无聊的” 因听宁祯扬沉默片刻后终究地问了句“怎么说”,滴珠笑道:“奴瞧着苏安人可既不爱看戏,也不爱听宣卷,抹骨牌又怕输若是没千户夫人,苏安人还好缠着世子妃娘娘说话的,这会儿千户夫人也来,世子妃娘娘和苏安人哪能那么亲密无间的说话,可不得无聊么。” 停了停,滴珠笑道,“不过嘛,奴听世子妃娘娘提过,苏安人喜欢听些简单利落的小曲,也爱听一些琵琶,往年在京城就甚是喜欢伯府里一精弹琵琶的小伎,倒该可以找人去陪侍一二。” 宁祯扬顿住脚步,他缓缓道,“婉玉三请四请,苏氏才肯上门一趟——她可以拿腔作调,王府的礼数却不可少。” 滴珠拍手一笑,“世子爷,奴也是这般想的,倒不如叫几个苏州城里的名妓或是家乐班子里生得好的女伎,给苏安人解闷儿?”说罢,便接过婢女送来的锦裘为宁祯扬系上,把人送至正厅,“还是?” 宁祯扬摆了摆手,“她——苏氏年纪还小,娼妓之流不能往她跟前去。” 滴珠面上一臊,忽想起:她自己可是完璧之身就被送给了宁祯扬,也从没真正在行院里待过,与香凝之流大为不同。更别说自己已是王府里的侍妾,早是鲤鱼过龙门,身份不同。 心中一轻,挺了挺胸,笑道,“世子爷说得极是,就是世子妃娘娘,也没怎么见过常来王府侍奉陪筵的那几个名妓哩。但话说回来,不叫那几个色艺双绝的名妓,咱们府上的家乐班子,多是唱大戏的,要找个善琵琶、能小曲的可也不容易。若随便顶人凑数,苏安人多半也不能喜欢” 滴珠觑眼去看,却见宁祯扬并不言语,滴珠心下失望,刚想再添把柴火,就见宁祯扬跨步踏入雪中,对侯在廊下的宁禄吩咐道:“跟世子妃说一声,等苏氏来了,让香凝带着琵琶,去苏氏等人跟前服侍弹唱” 初雪接连不断的落下,撒絮一般。 那头,苏妙真早早起身,打点贡品让顾长清祭祖先。待到辰末,苏妙真便坐了暖轿,让绿意等人坐着小轿跟随,与顾长清苏问弦一同去吴王府赏花。暖轿在垂花门落下,文婉玉携一干婢女早等着了,两人就一说携手说笑,走至赏花暖榭。 暖榭在王府的西南角,共有五间绵延在结冰的湖边。谢前是一大片开得正好的梅林,红妆白玉,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清韵仙寒。 丫鬟们打起红梅映雪绢毡暖,苏妙真抬步进去,只见榭内明窗净几,收拾得十分齐整精洁。烧银碳的火盆自不消说,地龙烧的正旺,两个鎏金兽盖方香炉内升起缭缭轻烟,熏得满室异香。又处处用净瓶插了红梅白梅安放。 又见得正中垂下白纱锦帐,将暖榭隔成东西两半,苏妙真心中奇怪,问道:“北边的位置留给谁?” 听文婉玉笑道:“今儿来得就你们几人,里头拢共也只有三位男客,一个是你哥哥,一个是你夫君,于千户更是个知礼数的,且他们男人在前堂要待着,到午间饭时才过来,那就不必分成两地,反而不便赏花。毕竟只有这暖榭正前头种了梅花,不过,你要是介意,我去知会世子爷一声,让下人另安一桌在隔壁,咱们过去,也是成的。” 苏妙真本就不耐烦这些男女大防的虚礼。更别说若另安一桌,就得女眷们到偏厅去让出赏花的好位置,她哪里肯。便忙说不必:“正好我哥哥和夫君都在,那就没什么可忧心避讳的,就这儿吧。” 文婉玉一笑,便拉着她落座下来,又让环儿佩儿送上茶点,不一时,殷氏也来了,三人略叙寒温,文婉玉因知苏妙真不爱看戏,便直接吩咐一人过来弹琵琶。 苏妙真定眼一瞧,却是香凝抱着琵琶入内,她穿了一身紫丁香潞绸对襟袄儿,蜂蝶赶菊钮扣儿层层叠叠,软黄裙子,一身风流韵致,可却一脸不情不愿。香凝磕头见礼,口中只道:“世子妃娘娘万福,殷宜人万福,苏安人万福。” 文婉玉淡淡一笑,赐了座道:“香凝,你捡拿手的唱来,不许偷奸耍滑,随便应付两位诰命。” 香凝一听这话,登时咬牙,恨不能即刻冲出暖榭,去撕碎了死对头滴珠。 原来今早香凝去文婉玉处请安时,挤兑了滴珠几句。可滴珠一改常态,只是气定神闲地不说话不反驳,香凝当时就心中奇怪,还道是滴珠改了性情。可过不一时,宁禄过来传话,说让香凝今日去女眷处伺候弹唱。 香凝懵在当场,还以为是自己听错又或是宁禄瞎说,可一转身,她瞧见滴珠笑得志得意满,一脸意料之中的表现,香凝有什么不知,立即明白过来:肯定是姚滴珠撺掇着世子爷让她去献艺弹唱。 香凝自觉她已然被宁祯扬收为侍妾,也是有身份的人。如今却跟粉头家乐一般唱曲抹琵琶,可不是天大的羞辱!就是当日她还在行院时,也没有随便给人唱的道理。 故一回房就倒在炕上,哭了半日。后来她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就匀妆涂粉地去宁祯扬处撒娇不依,结果反受了宁祯扬的冷脸——要知道宁祯扬也算随和温雅,平日里,她们这些姬妾只要不踩过界,不在后院闹得厉害,宁祯扬多是纵着的。 连着两次失了面子,香凝如何不羞,焉能不恼。可香凝再怎么愤恨羞恼,宁祯扬的话她不敢不听,便坐上春凳,怀抱琵琶,轻拢慢挑,唱了曲心变。 “做梦儿,也不想你心肠改变,我也曾有好处在你先前,谁知你忽地里将他人恋,恨只恨我无眼,我也再不敢埋怨着天,忘了我的恩情也,保佑别人儿将你闪做梦儿,也不想你心肠改变,在先时,人笑我,今日果应其言,想当初你话儿到也说得活龙活现,我把真心儿待着你,你原来把假意儿缠,负了我的真心也,天,现报在我的眼” 这曲儿本来就凄凄切切,香凝又有心事应上,唱的更是哀感连连,让苏妙真听了,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 苏妙真虽爱听琵琶小调,但因见是香凝献艺,当即就有几分疑惑奇怪,不能入神。后见香凝哀哀婉婉、泫然欲泣的模样,更也没听出个乐趣。 就拉着文婉玉悄声道:“这怎么回事,没听说过收了房的侍妾出来弹唱的,叫府上的家乐来便是,这么安排,她岂不记恨你?你又说她得世子爷的意,常常伺候,香凝若是一吹枕头风,你纵然是正妃,也少不得要受世子爷的冷脸。” 文婉玉轻笑一声,掩袖对她道:“我可不是没事儿找事儿的人,这原是世子爷安排下来的——”顿了顿,文婉玉收了笑意,“我瞧着倒像是滴珠的手笔。” 第125章 暖榭外的雪仍在轻轻悠悠地下着,不算特别冷。苏妙真先亲手堆了个小小的雪人,找来两颗羊角纽扣和一段树枝做了雪人的眼睛鼻子,又仔细打理一番,把雪人的身子打理地圆圆滚滚,三盏茶的工夫过去,一个雪人就竖在了梅林前。 蓝湘见她堆完,忙拿了个鎏金暖香球过来给苏妙真,让她捂个片刻好暖暖手。与此同时廊上立着的,阶下站着的丫鬟婆子们都走到梅林跟前看这雪人儿如何,个个称好。文婉玉在廊下评赏了几句,也赞苏妙真心灵手巧,堆得憨态可掬。 苏妙真自然得意,赶紧又要去折梅花。文婉玉叫住她笑:“对着湖面的那几株开得最好。”她一扬声:“环儿佩儿,你们给苏安人搭把手,抬张椅子过去。” 苏妙真点头答应,正要抬步过去,想了想仍是回转过来,走到廊下问文婉玉道:“这花珍贵,若是你们世子爷所爱的,我这么摘了家去,不就过分了。” 文婉玉摇头笑道:“放心罢,这梅林虽是王府花了千金移植过来的,但世子爷半分不在意,这两年都是我在侍弄。我让你在男客来之前摘,不是怕被他看见生气,而是我猜着你肯定想亲手去折,若世子爷他们一来,你顾忌着身份就得在暖榭里坐着,到时候岂不只能眼巴巴地瞅着下人去折?” 苏妙真一听文婉玉替她考虑得周周道道,哪能不喜。拉着文婉玉夸了半日,见文婉玉进了暖榭去陪殷氏,这才紧着斗篷走到梅林、暖榭与湖面的夹角前。 果见林前有几株果然开得不同,清香幽寒,韵致绝然。 一张三屏风太师椅早被绿意环儿搬在梅林前,苏妙真吩咐她二人扶好,就要踩上椅子。绿意还没说什么,环儿赶忙叫停:“苏安人,这摔着了可不是好玩儿的,还是奴婢们上去折吧” 苏妙真扭头,“不怕,我和绛仙学过一点,身手好着呢,只要你们扶稳了,我肯定不带摔着的。”随即脚一蹬,她轻轻松松地就踩了上去。 苏妙真定眼去看,这珍品梅花都在触手可及之处。她细细瞅了,在心里选定三枝晚水白梅和四枝朱砂红梅,便接过蓝湘垫脚送上的并州银剪,探身去折。 清脆的几声“咔擦”下来,苏妙真便抱了满怀的梅花。她小心翼翼抱梅下地,甫一踩实,她便凑近怀中梅花,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梅香清绝,分外沁人心脾。 她刚一转身,只听曲廊尽头的石阶下传来一声不咸不淡的“苏安人”。 很好,又是他。苏妙真缓缓吐气,强逼着自己抬眼,果见得是宁禄和宁祯扬一同来了。 但宁祯扬身边并没有顾长清苏问弦两人,倒让她心中一奇,可仍是朝宁祯扬福身一拜,点过礼数。 宁禄这头。他偷偷瞄了自家世子一眼,见宁祯扬拉着脸看向对面的苏妙真。同时宁禄听见自家世子冷声问道,“苏安人怀中抱的可是王府里的珍品梅花?苏安人可知,这梅林也算孤的心头好,你不告而取,也算得上一个偷字了。” 宁禄心中纳闷,明明他瞧着,苏安人脾性挺好,总是笑意盈盈,更不在奴婢小厮跟前拿主子的款。来了不过两次,王府上下服侍过她的,都说苏安人不找麻烦——不会非要这种茶,那种点心。但世子爷怎么就偏看不上人家呢? 宁禄百思不得其解。大概是天生不对付吧,何况苏安人见了世子时,多半也是没笑模样,寒着脸的。暗暗摇头,后退一步。 苏妙真那头。她被宁祯扬栽了个“偷”字,当即暗暗磨牙。婉玉分明说了宁祯扬不喜欢这梅林,他却非说这是他的心头好,无非就是要给她个难堪。 立时也冰声道:“这是世子妃娘娘许了我的,何况我听人说,世子爷并不多看重这梅林,此番相斥,岂不是故意刁” 宁祯扬并不给她说完话的机会,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径直走进那暖榭。苏妙真瞧他这德行,即刻火冒三丈。负气想把怀中梅花摔了,却舍不得;待要进暖榭,又不想去看人脸色,在寒风里站了小半日,便盘算着不如准备等顾长清或苏问弦过来,再一同进去。 苏妙真想:谅宁祯扬也不能当着他二人的面给她气受。 便如此这般地嘱咐环儿佩儿回去,去跟文婉玉说她自己贪看梅花,过一会儿再进去。见得环儿佩儿的身影消失在暖榭内,苏妙真就开始嘀嘀咕咕,跟绿意蓝湘痛骂宁祯扬的种种恶行。 苏问弦踏进通往暖榭的蜿蜒曲廊,“这在苏州缉私盐的事多亏于千户给方便,某现已得了行踪,过几日就能收网。” 同行的于千户哈哈一笑:“苏运同过谦了,苏运同独自在扬州不也查明了李万总商通匪贩私,又一举捣毁了盐匪在三江营的老巢么,说到底还是苏运同自己的能耐。”略略一顿,于千户压低声音,“因怕直接写运同的名字多有不便,我舅兄来信,让我私下问运同一声,那余盐的地点既已查明,该如何处置。” 苏问弦漫不经意地看着廊外浮琼,“自然是按国法来办。地点我已经写信回扬州,禀明盐运使大人与盐政大人,他们去搜寻余盐、处置李万,我在此缉匪了案” 于千户失望地哦了一声,随即一奇,“不是说盐政衙门与运司衙门不和久已,苏运同何必还给盐政衙门好处?”但见苏问弦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于千户思及殷泽信中所述,不再出声,暗暗心想:这苏运同说话办事的确滴水不漏,让人半点揣摩不出意思,和顾主事倒是相似。果然是在勋门世家中长大的,城府深沉,一般人难以企及。 又暗想道,苏问弦年纪轻轻就高中入仕,未及三十,不凭荫封便官至运同,纵然是他自己能耐,当初又看准风向请开武举,却也说明了乾元帝对他的看重厚望。 两人走了几步,于千户想起一事,突地笑道:“苏运同,听贱内说,顾主事和令妹琴瑟和谐,实在佳侣。” 苏问弦脚步一顿,偏过脸问,“是么。” 于千户兀自往下说道:“不说贱内所言,就是我在外头看着,也差不离。十月下旬高织造借例宴时机,要送顾主事两个从杭州带来的美人儿,都是柔婉绝色,更难得的是两人能诗善画,端得锦心绣口、冰雪聪明!但顾主事就是不为所动,确如柳下惠在世一般。” 于千户摇头笑道,“这换了寻常男人,哪有不动心的,何况在外头,纵然风流一番,家里的人也半分不知——可见顾主事夫妇的确如胶似漆,夫妻恩爱。” “还有方才,那钞关上的钱粮师爷和知府大人的幕僚同时来找顾主事,该是要紧的事儿,按顾主事往常的作风,早是没人影了,他这回却先出厅望了望暖榭这片,那多半是念着令妹——苏运同大可放心。” 苏问弦淡淡笑道,“有劳于千户留意——世子先我们一步去了暖榭赏花,你我也不能让他们久等。” 一语毕,他也不等于千户,自顾自地往前走,面上虽挂了笑意,心中早不是滋味。 原来昨日他一回钞关官署,就听见苏妙真与顾长清在碧纱橱里喁喁私语。 当时他看着窗纱上映出的人影,只觉不快至极。若不是苏妙真没多久就走了出来,见到他后又欢喜地问东问西,他怀疑自己完全压不住满腔的恼火,直接向苏妙真剖出积年的眷恋。 若非他在赢回身份尊荣前,分不出精力心神去护住苏妙真;而他又看出苏妙真无心情爱,他岂能把她拱手相让?无论是外祖父的期盼,乾元帝的看重;还是二十六年的隐忍,甚至南苑那夜的风雨都注定了这一路千难万险。她应是娇宠无忧地生活着,纵然她会因兴趣使然而触及一些政事,那也不该是这件。 他不能自私地带着她一起承受。 苏问弦越想越躁:可若等他掌握予夺大权后,她却改了脾性,通了人事,恋上顾长清或其他人,他要如何? 他冷脸沉步,便往曲廊折角的尽头而去,抬眼间,暖榭已经近在咫尺,。 然而正走到曲廊折角处的漆红阑干,他忽见得不远处的梅林前面,苏妙真披着银红织锦缎绣狐裘斗篷,抱了满怀的梅花,向前走了两步,低垂着脸似在看地上落雪。 飞雪似絮,落梅如雨。坠了她一身,恰是出尘离凡的仙姝模样。 没人能忍心惊扰这如画的一幕,苏问弦亦不例外。 他驻足凝目。 不知为何,苏问弦胸腔里的那股怒火散了七七八八,他默不作声地看着苏妙真来去走着,兀自出神,低声自语:“梅花浑似真真面,留我倚阑干” 过了很久,又或者只是须臾。 他忽见得苏妙真一个趔趄,只听“哎哟”一声,她整个人就栽倒在雪地里,四仰八叉,哪还有方才的半点脱俗凌波,飞升而去之态。 苏问弦低笑出声:不脱俗有不脱俗的好,这人合该留在人间。 愉悦地想着,苏问弦大步过去,抢在她身边的两个丫鬟前,一把将人扶起,果见她摔得满身满脸都是梅雪,神色糊涂,是还没回过神的娇憨。 苏问弦瞥眼瞧见她身后的歪歪扭扭被踩成一个“烦”字的脚印,心里的最后那点不悦也烟消云散:苏妙真看着是大姑娘了,在要紧事上也聪慧剔透,可人还是有些小孩子性,若要她在男女之情上真正开窍,没有三年五载,想来也难。 苏问弦拂去她身上、脸上和鬓上的雪花梅瓣:“真真,疼不疼?” 苏妙真摔得人头脑一懵,只觉得脸上手上火辣辣得疼,被人扶起来都还有些头晕目眩,又见得怀中梅花被挤得乌怏怏,更是心疼,先跌足懊丧道:“费劲挨说才得来的花儿就这么糟蹋了” 不由暗想:她也太吃亏,就不该跟宁祯扬较劲——这会儿梅花也没了,人也摔个狗啃泥呸呸,苏妙真连骂自己,哪有说自己是狗的。 “真真?” 苏妙真被连喊几声,这才抬眼。她往苏问弦身后一看,只瞧见一个刚走来的于千户,却没顾长清的身影,不由一奇,然而不待她开口,苏问弦先柔声道:“苏州知府和他师爷有事找景明,景明说他一个时辰后多半能回来” 苏妙真想了想,点头。顾长清说金陵顾家寻来一个钱粮师爷,但不是绍兴人,反而是湖广人。一般而言,钱粮师爷刑名师爷都是绍兴最好,这位林师爷能让顾长清刮目相看,肯定是有些本事的。不知是为了钞关上的盈余银和定额银?还是为了三本账上应该有的亏空? 其实她很想搭把手去替顾长清看看钞关上的三本帐——若是当日她料到自己会嫁给顾长清就好了,那她肯定不会在他面前乔装改扮到处乱晃,以至于现在不能说实话——说自己也有堪比钱粮师爷的能耐。 苏问弦瞧见她木愣愣地只知道点头,甚是可爱堪怜,不由心中一软,只想把人抱入怀中亲一亲——倒不是为情欲,存粹是觉得她招人疼。 便牵着苏妙真往暖榭走,安抚她道:“不过几枝梅花,你要是喜欢,我带你去苏州的邓尉山,不是说‘邓尉梅花甲天下’么?再不成,找几个花匠往你院中移植几株——金陵有绿萼梅,晚水梅,扬州有玉蕊梅——都是花中珍品” 苏妙真仍想着顾长清和织造府,此刻便摇头下意识道:“不要,在苏州最多待两年,我可不想便宜后来的人——更何况,孩子是别人家的好,梅花自然也是别人家的香” 话音刚落,只听噗嗤几声,原来是丫鬟已然打起暖帘,她这番话被里头的人听个正着:文婉玉与殷氏俱是掩面失笑,而宁祯扬则面无表情,淡淡看她一眼,便移开视线。 苏妙真耳根子热起来——她在殷氏跟前可还有几分体面仪态,这会儿漏了底现了行,分外别扭,忙说要更衣,便去退室暂避一二。 与此同时,钞关官署里。 顾长清正锁眉深思,在屋内来回踱步。 湖广而来的林师爷年不过三十,他道:“主事大人,我在湖广武昌钞关上逗留了一年,私下打听,仅武昌关,每日罚料多征可达一二百两苏州关仅次临清关,关上的罚料,一日五百两想来不是问题,高织造兼管半年,那少说也有万余两,可账上的盈余银只有四千两,其余的罚料哪去儿了,主事大人想来也心知肚明,敢问大人,此事当如何处置?” 顾长清面色沉重,将手中书信递进槛边火盆,霎时间,那封信就被炭火吞噬得一干二净,他低声道: 第126章 光阴似箭,乾元十三年已然进到了腊月。 苏问弦在腊月初二便缉拿住了那两个从扬州逃至苏州的盐匪,他就地审讯后,并没有即刻就走,反而又留几日。 苏妙真算着下次再见他多半要上一年半载,便说服着苏问弦好歹过了腊八再走,苏问弦应下。那日腊八早上冒着寒风起来,用莲子、粳米、白米、核桃仁等十余样果米,熬了一锅热热的腊八细粥,打发他吃过,把人亲自送至官道,兄妹这才隔着马车挥手作别。 随即。苏妙真就开始为年关忙碌起来,她往年在成山伯府都是看着王氏陶氏等人打理,自己并没真正上手过,起初还以为简单,自己一弄却手忙脚乱:不是在采买年货的单子上漏了东西,就是忘了差人清点也要打扫前衙,又或是忘了迎玉皇送玉皇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而因运河结冰不便于行,钞关上并没有要紧事,顾长清就提前清闲下来,或在前衙与林师爷一同,或在后院读书写字,甚是自在。 苏妙真忙得焦头烂额,有时瞧见他如此清闲,也着实大感不公,但没等她自我消化掉这种不平,顾长清便走来主动请缨,说愿听苏妙真的指挥忙碌一二。苏妙真略略推了几句,见他诚恳,便心安理得地应下来。时常差遣他往苏州城里去买些贡品烟火之物。 如此有他分担,又有绿意蓝湘几人帮忙,紧赶慢赶地,到了除夕这天也件件安排妥当。 申时三刻。苏妙真一壁咬着糕点,一壁坐在碧纱橱听人回事。 绿意道:“知府夫人,织造夫人,同知夫人等六位诰命那儿各送了两匹松江布,两盒攒果——里头是枣糕、栗糕、榛子仁儿、胡桃等物,还有四盒冷菜,四盒热菜千户夫人另添了一盒桂圆与一罐糖渍樱桃世子妃那儿除此之外,再加一盒银鱼、一盒水梨干及一盒江米糖外,还有银红织金凤补花绢十匹、大红织金云鹭闪缎十匹” “是了,我见库房还有几方好砚,便做主送了一方过去我早上查过,每盒都是新鲜上等的。方才侍书来说,各家的回礼也都送来,她正在库房造册,礼单在这儿,姑娘要过目么或是现在去库房看看?” 苏妙真道:“不用,那砚加得对——婉玉写德一手好字,合该再多送两方。” “咱们家好歹也得留几台,姑娘不一直在练字么,总用得上的。”蓝湘笑道:“至于我这儿,祭礼供物都预备下了。刚刚去看过了,前后院各厅各堂乃至阁楼,门檐窗台上都已然贴了红纸,挂了灯笼顾寅说前衙的春联门神等物也都挂好了。” 苏妙真吁了口气,刚要夸她们办得好,忽地听见院中有脚步声。她起身从落地绣纱罩走出,只见顾长清和一男一女走进院中,眼见着是要往厢房花厅去。 苏妙真定眼一瞧,那女子身段纤袅,腰肢不过一握,正拿帕子擦着眼,低头走着。而那男子则有些眼熟,一脸义愤填膺。苏妙真略略一想,即刻记了起来。这男子不就是前些日子在闸桥下见得那机工或机户么。 苏妙真便扬声喊:“夫君,既然来客了,怎么不往正堂领?” 顾长清扭头看来,踌躇了片刻,因见苏妙真要下阶来,他便示意她停步,自己走进明间来。一时间,四人都落座下来。绿意拾掇几个暗纹秋香色填绒引枕出来,蓝湘看茶倒水,冬梅亦进来了,端两碟糕点糖饼入内。随即三人都不声不响地垂手等吩咐。 苏妙真见那女子并不吃,男子则一撩袖子就狼吞虎咽起来,不免又狐疑又好笑,看向身旁的顾长清,他只是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见她望来,向她微微点了个头,表示安抚。苏妙真便坐在一旁端茶在手,瞅瞅这个,看看那个。 顾长清道:“葛成,你今日是胆大包天,若不是被本官遇个正着,你可知那任少爷就要把你扭送到知府大人处问” 那名叫葛成的男子跳将出来,脸色紫涨:“主事大人,你怎么向着任少爷,可知若不是我,这叫柳腰的姑娘就被那任少爷当街欺辱了,我拔刀相助,是戏文里所说的侠肝义胆,难道还有错了?” 那一直沉默的的柳腰低声道:“是奴的过错,害得葛兄弟与顾主事被搅了进来。” 苏妙真一听“柳腰”二字,即刻有些惊异,抬眼去瞅,见得柳腰正悄悄地看着她,两人目光碰了个正着。柳腰霎时脸一白,她慌不迭地低下头,羸弱的肩头微微颤着,看着颇有几分可怜。 苏妙真瞧见这架势,大概明白了几分。心道:文婉玉前些日子还跟她提,说吴王府的旧人告诉文婉玉一桩可叹可感的旧事,是有关顾长清和一名叫柳腰的舞姬。苏妙真正是有些看不透顾长清的心思,当时便拉着问了。 原来数年前顾长清曾入苏州游山水,在吴王府逗留了数月。吴王府有一名为柳腰的舞姬芳心暗许,看上了顾长清,故而在宁祯扬吩咐她去伺候顾长清时,欢欢喜喜地去了厢房。顾长清自然是拒绝了,那柳腰又羞又愧地洒泪而回,但却更加倾慕坐怀不乱的顾长清,不久之后。柳腰在席间献艺,被当时的织造看上,即刻对宁祯扬发愿称,愿意百金相换,纳柳腰做个小妾。 怎料宁祯扬还没答应,那柳腰就拔钗断发,跪地只说这辈子只想服侍顾解元顾长清,以至于万织造大怒而归,宁祯扬也不悦至极。不过最终顾长清虽解囊买了柳腰下来,但却毁了身契,放柳腰自由身便离去了,并不肯将其纳在身边。 而据文婉玉说,自打柳腰成了自由身,便离开王府,有人说她去杭州嫁了人,还有人说在行院里见到过她。 苏妙真暗暗打量这柳腰数遍,见她外穿一件银红色遍地金缎氅衣,白碾光绢挑线裙。鬓上该是擦得茉莉发油弄得香喷喷,脸上犹带胭脂泪痕又见她裙边露出大红绣鞋上乃鸳鸯交颈纹样,不由一怔,这柳腰该是沦落风尘,做了私娼。 这时。顾长清道:“葛成,本官并不是在责骂你,只是今日之事,你不该逞一时悍勇。” 葛成双眼瞪得铜铃大:“那难道就看着这姑娘被人欺侮调戏?” 柳腰晃了晃身子,“千错万错,都是我惹的祸,葛兄弟切莫怪罪主事大人”因见柳腰越说,她声腔儿越发细弱,便让苏妙真一奇,随后又让苏妙真一叹。先奇怪她不如传闻中所说倔强刚烈,后叹息她多是被种种境遇磨去了旧日性格,成了如今这模样。 “说到底,我只是个风尘女子,就是被人调戏了去,其实也没甚了得处,平白让葛兄弟与主事大人在任少爷处落了不是” 葛成一听这话,跳起身来大喊:“等等,柳,柳姑娘,你是行院里的粉头儿?”葛成一屁股坐回原位,猛拍双腿,面有不愉,“看来我的确是多管闲事了” 苏妙真一听这话,立时蹙眉,正想开口,瞥眼看到顾长清也沉了脸,似对葛成这话也有几分不满,她心中微微一动。 便不等顾长清先说话,正色对葛成道:“葛成兄弟,——那什么高公子只要调戏了妇人女子,不论她们身份如何,就是登徒子!葛兄弟这话,难不成是觉得,只要是风尘女子,就活该受男人的侮辱调戏了?若真若此,葛兄弟却也配不上一个‘侠肝义胆’。” 葛成叫屈道:“主事夫人这话说得昧良心了。她都是行院里的婊——”葛成顿了顿,因见顾长清面沉如水,冷冷地看着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在这主事夫人跟前不干不净地说话——急忙改口道:“我是说,她都已经爱银子到去做那个,这样不是应得的么。” 苏妙真瞧见柳腰脸色发白,立时解围道:“且不说柳腰姑娘是不是风尘女子,与她该不该受到非礼而忍气吞声是两码事,这风尘女子中,难道就没有好的了么?可知南齐还有苏小小,李唐还有薛涛再何况,时下行院里的女子多是被父母亲人所卖,难不成个个都是自愿去作这等行当?” 苏妙真心中不平:眼下可不是前世女子能掌握人身自由的时代。冷笑道,“柳腰姑娘性情刚烈,当初连富贵至极的织造府都不肯入,如今更不肯逢迎那位任少爷——若非被尊长做主,我瞧着她怕是宁愿饿死,也绝不会卖身!” 葛成一愣,看了眼身旁默默流泪的柳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妙真见葛成面有懊悔,心下一轻,道:“当然,葛兄弟遇事能出头,仍是个好汉。只是日后切莫凭出身而断人心性” 瞥眼去瞧见顾长清正凝神看着她。苏妙真见他默许,便又朝柳腰道:“姑娘何必自责自苦,全数把责任揽在自己头上。”又道:“我夫君方才那般说话,可不是瞧不起你的身份,觉得你和葛兄弟该忍,而是忧心你们被那任少爷伺机报复——他若真个偏向任少爷,你这会儿岂能安安生生地坐在此处?” 她说完这一长溜,稍稍气顺,便端起茶润润嗓子。 见顾长清吩咐冬梅道:“取两份年礼过来,我要送这葛兄弟与柳腰姑娘。”又看向他二人道,“我请你们二人进来,不过是想嘱咐你二人几句,再有就是让那任少爷知道我与你二人相熟,不会轻易去骚扰你们。” 苏妙真点头一笑,心想,顾长清果然是深思熟虑的好人。便也吩咐绿意道:“取两个荷包来,我也给柳姑娘二人添份节礼。” 柳腰听了,双肩一颤,不可置信地先看了看苏妙真,又看向正襟端坐却颔首赞同的顾长清。 暗想:顾夫人既然晓得她在吴王府的旧事,为何毫无芥蒂?而顾解元他,他如今知道自己成了娼妓,待自己却仍是一如往初,既不亲近,也不看轻。 不由自主地,她心魂大震。 原来这柳腰自打出了吴王府,就去投奔了她叔叔,怎料她叔叔是个没人性只看钱的,偷着便把柳腰给卖入了闸桥南巷的李妈妈家。柳腰的百般反抗在这些老鸨面前都不起作用,时间久了,柳腰也就认了命,被一个湖州来的客商梳笼后,就开始了倚门卖笑的生涯。 可柳腰见得越多来行院消遣的男人,午夜梦回之际就越是想着坐怀不乱的顾解元。直到九月初,她听说新上任的钞关主事就是顾长清,才意识到今生居然真能再见对方一面。 第128章 因不愿文婉玉劳累,苏妙真便先出声应下,随滴珠去了厢房,滴珠果然极是殷勤,伺候着苏妙真换了一身文婉玉的新裳,又拿来梳篦为苏妙真抿发,甚是小心恭敬,让苏妙真看了也有几分不忍,只能坐在妆台前由着滴珠摆弄,她待要喊人进来收拾湿衫,滴珠忙从镜中看她一眼,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讨好道:“苏安人,这衣服由妾浆洗打理好,再送去官署吧。” 苏妙真见滴珠又跪下来,有些难以推辞,眼睛一瞥,瞧见那藕荷色织金云锻小袄下压住的贴绣海棠鹅黄肚兜儿,轻声道:“滴珠,我没恼你,只是有贴身物件——你且起来。” 滴珠执拗着不起身:“安人放心,妾亲手浆洗熨烫,绝不假手婢女——最多后日便能送回官署,说起来都是妾的错,若安人不肯让我尽这个心,滴珠只有夜夜辗转的了——更,更不敢去见世子妃娘娘。” 苏妙真心里一叹。打量了滴珠几眼,见她眉眼里俱是惶恐不安,哪还有腊月里的得意活泛。 因想起文婉玉悄悄对自己说的话:“这些侧妃侍妾里头,滴珠不足为惧,我还巴望着世子爷在她那儿多歇歇——世子爷去年在她那儿连歇了一个半月,可出腊月,她却没半点动静,想来不宜子嗣,正月里世子爷去她那儿六七次,虽也拔尖,但少了太多” 滴珠既然能辨风向,想来也明白既然她难以产育,日后只能仰仗文婉玉这个正妃讨生活的,难怪眼下滴珠还算得宠,待文婉玉就已经处处小心,比那香凝都更谨慎恭敬些。 滴珠既然摆明了要依附文婉玉,她倒该给这人几分薄面,苏妙真便笑着扶起滴珠,应了下来,又嘱咐滴珠早早差丫鬟将衣物送回官署,便自回了。 到了后日,果见得王府的丫鬟顶着太阳抱一上锁的海棠纹样装匣来官署,因苏妙真的衣物太多,她基本上穿不过来,就只略略点检,见衣物俱都叠得齐齐整整,熏得香气袅袅,一件不少,苏妙真便不在意。吩咐绿意收进箱笼。 话不絮烦。 苏州自打新年便一直放晴,滴雨不落。二月的日光明媚得更是过分。苏妙真镇日无事,在家不过写话本练练字,再就是和翠柳二人捣鼓纺机。 顾长清见她憋得可怜,便几乎每日都带她出去走走。或是去山塘街名满江南的任记绸缎庄买时兴衣料,或是去体验了几回坐乌篷船乐趣,或是领她在大大小小的茶肆酒楼里吃苏菜有一回还凑巧遇到了葛成。 总之,苏妙真过得极为逍遥,比没出阁的日子强出不少。也让苏妙真暗暗在心底庆幸了无数遍:幸而她没选钱季江,而是选了豁达变通的顾长清。 不过顾长清待她如此宽宥依从,却让苏妙真犯嘀咕:年前顾长清还跟她说要腾手处理高织造,可现在却只陪着她到处闲逛,没一点半点动静但因她得了好处也不想问,更琢磨着顾长清自有筹谋,便只是每日里算着往哪里见见风物。 某日早上,苏妙真迷迷糊糊醒来,身边的顾长清已然无影无踪。她心里先有几分奇怪。但没多想,又被窗外透进来的点点日光照得发晕犯懒,不愿动弹。就瞅着销金撒花帷帐上的同心如意纹样发愣,忽听得卧房外传来一阵低语,是蓝湘的声音:“你犯迷糊了不是,那林师爷都快三十了,说不得家里早娶了娘子,只是没带过来” “更别说,人家好歹秀才出身,能看得上你我?” 苏妙真悄悄下床,赤足走到门槅子边弯腰偷听。听绿意道:“我也没指望他看上我,我就是想看看他。” 蓝湘叹道:“你收收心吧,再借着去找顾寅回话的时机去前衙或书房偷瞧林师爷,小心我禀告姑娘,让她把你关后院里——你也别为自己的终身大事发愁,姑娘肯定给咱们打算好了,初六那天,柳姑娘不还趁着姑爷不在上门给姑娘磕头谢恩了么,她一个行院出身的女子,得了姑娘青眼,就有了好造化,何况你我你可不能做下什么丑事,给咱们姑娘抹黑” “这口无遮拦的小蹄子,你绿意姐姐是那样人么——”绿意气得扬声反驳,被蓝湘嘘了一声忙压低声道:“你放心,我绝不会和林师爷有什么苟且,何况,这原是我一个人单相思呢” “他未必对你没好感,这两月来你们二人好巧不巧地撞见了多少回,方才林师爷进外书房时分明也看了你几眼”蓝湘叹气:“若林师爷只是个秀才,你或许能嫁他,可人家现在是姑爷的幕僚师爷,以后肯定会出人头地的,看不上咱们这些当过奴婢的人,而要你去做妾,你可甘愿” 绿意听得这番言语,垂下来头,发怔了半晌才勉强笑道:“这会儿里头都还没动静。估摸着姑娘昨晚上看季账看累了——伯府在金陵买下的田庄铺子可不少,都是给姑娘当陪嫁的——咱们出去吧。” 苏妙真听见她二人轻手轻脚地出了房关上门,这才直起身来,坐床上发愁:先前她打算着在顾府和苏问弦那儿的年轻管事里替绿意等人寻稳妥老实的,但眼下绿意已经心有所属,她这人又有点倔性,多半回转不过来,轻易看不上别人。好在听蓝湘那话,林师爷对绿意未必无情,倒也不是不能筹划一番。 而既然今日这林师爷来了后宅,她恰可借机问问这人有无家室。苏妙真拿定主意,便起身喊人,穿罢衣裳,也当没看见绿意蓝湘二人面上的不自在,吩咐她们各自做事,自己在碧纱橱里看账算钱,准备把开纺纱坊所需的现银人手再度核算一遍,还没忙活起来,侍书走进来。 侍书手上的红帖攒得死紧,向苏妙真道:“姑娘,那冬梅也忒烦人。” 苏妙真唔了一声,仍低着头写字。 “她居然一大早就在后院儿里偷偷烧纸钱,我问她,她支支吾吾不肯说,我让她灭,她又不愿意,好生晦气!” 一听“纸钱”二字,霎时间,苏妙真手中的狼毫细管在笺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她迟疑问:“今儿是花朝节?” 侍书点头:“可不,大好的日子被冬梅给弄晦气了。” 苏妙真盯着那晕开的浓黑,半晌不语。她几日玩得太尽兴,都忘了今日就是二月十二,乃陈家姑娘的忌日。难怪一早起来顾长清也没按前几日那样叫她出门。 苏妙真轻轻叹气:她虽然对冬梅的身份一早有了猜测,但真正确认下来,心中还是有几分五味杂陈。原来冬梅真个是陈家姑娘的旧仆。也对,若非如此,顾长清何以格外优待冬梅。 还有那首署名“余容”的重阳词。 苏妙真托腮,有些好奇:究竟陈家姑娘是怎样的人,才能让顾长清挂记这么久呢。精通琴棋书画女子不是没有,单说平越霞,便是能诗善文,才华横溢的,且平越霞也是上等容色,比一个仅仅“模样单柔,打扮朴素”的陈家姑娘,想来是要强不少的。但顾长清硬是没看上人家,反而娶了自己。 苏妙真左思右想,也想不通,说不清怎得,她心里有几分丧气,便对侍书摆手道,“随她去吧。”接过一脸不赞同的侍书呈送的红帖,放眼一瞧,却是千户夫人殷氏递来请她赴花会,苏妙真也没兴致,便让侍书推掉,仍旧看账。 埋头理完,时已近午,苏妙真出厅一瞧,春阳高照,很有几分热意。就差人告诉顾长清一声,让他把林师爷留下用晌饭。晌饭虽只有三个人,苏妙真也吩咐厨房办得极丰盛,席间苏妙真更亲手斟茶倒酒,力求给这林师爷留个好感,她悄悄端详林师爷,见他年近三十,生得儒雅,谈吐得体不凡,只除了待她颇为冷淡,似有哪里不满的意思。 饭毕,她疑心是否自己弄错,但问过在席上伺候的侍书,侍书却也大有同感,便更奇怪,一面瞅着婆子们收拾碗筷,一面不住念叨:“莫不是我哪儿得罪了林师爷?” 恰被回厅的顾长清听个正着。顾长清众人出去,落座。告诉苏妙真缘由:“林师爷这是对我表不满,和你无关。” 苏妙真纳闷儿,“那他该对你使脸色才对,干嘛对我不冷不淡的。” 顾长清笑道:“他觉得我这段时日总陪你四处闲逛,要误事。” 苏妙真看他一眼,见他虽笑着,面容却隐有忧色,不由起身斟了盏茶递到顾长清手中,小心下询:“什么事。” 顾长清吃了几口,摇头道:“这事牵连了织造衙门、机户织工,还有钞关税银很有几分棘手。” 因见他不肯下说,苏妙真也不好追问,虽奇怪怎么还扯上机户织工了,但到底更惦记着绿意的事,就笑着把自己的一腔盘算跟顾长清说出:“席间我听林师爷的口气,他现在并无妻房,既如此,我其实有个人选给林师爷,夫君,你不若去替我探探口风。” 顾长清愕然,打量她一会儿,失笑道:“莫不是绿意。” 苏妙真啊呀一声,心中一乐,顾长清能这么问,想来看出了林师爷待绿意也有几分不同。便道:“我们绿意虽是奴婢出身,但可只能当正妻的。我早预备着给她全家放籍,等她出嫁我也会陪送丰厚的嫁妆。更别说绿意又识字又能算账,比寻常门户的女子要强不少,林师爷娶了她,绝不吃亏,日子只有越过越好的” 正絮叨着,听顾长清笑着应下:“你放心,我明日就给你问。我见林师爷对绿意也有几分喜欢。对了妙真,问弦寄信过来,说岳母过几日到扬州一趟去祈福还愿,问你要不要也趁机去一回。” 第129章 原来平儿出去有赖林诸家送了礼来连三接四上中下三等家人来拜寿送礼的不少平儿忙着打赏钱道谢一面又的回明凤姐儿不过留下几样也有不收的也有收下即刻赏与人的忙了一回又直待凤姐儿吃过面方换了衣裳往园里来 刚进了园就有几个丫鬟来找他一同到了红香圃中只见筵开玳瑁褥设芙蓉众人都笑:寿星全了。上面四座定要让他四个人坐四人皆不肯薛姨妈说:我老天拔地又不合你们的群儿我倒觉拘的慌不如我到厅上随便躺躺去倒好我又吃不下什么去又不大吃酒这里让他们倒便宜。尤氏等执意不从宝钗道:这也罢了倒是让妈在厅上歪着自如些有爱吃的送些过去倒自在了且前头没人在那里又可照看了。探春等笑道:既这样恭敬不如从命。因大家送了他到议事厅上眼看着命丫头们铺了一个锦褥并靠背引枕之类又嘱咐:好生给姨妈捶腿要茶要水别推三扯四的回来送了东西来姨妈吃了就赏你们吃只别离了这里出去。小丫头们都答应了探春等方回来终久让宝琴岫烟二人在上平儿面西坐宝玉面东坐探春又接了鸳鸯来二人并肩对面相陪西边一桌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惜春一面又拉了香菱玉钏儿二人打横三桌上尤氏李纨又拉了袭人彩云陪坐四桌上便是紫鹃莺儿晴雯小螺司棋等人围坐当下探春等还要把盏宝琴等四人都说:这一闹一日都坐不成了。方才罢了两个女先儿要弹词上寿众人都说:我们没人要听那些野话你厅上去说给姨太太解闷儿去罢。一面又将各色吃食拣了命人送与薛姨妈去宝玉便说:雅坐无趣须要行令才好。众人有的说行这个令好那个又说行那个令好黛玉道:依我说拿了笔砚将各色全都写了拈成阄儿咱们抓出那个来就是那个。众人都道妙即拿了一副笔砚花笺香菱近日学了诗又天天学写字见了笔砚便图不得连忙起座说:我写”大家想了一回共得了十来个念着香菱一一的写了搓成阄儿掷在一个瓶中间探春便命平儿拣平儿向内搅了一搅用箸拈了一个出来打开看上写着”射覆”二字宝钗笑道:把个酒令的祖宗拈出来射覆从古有的如今失了传这是后人纂的比一切的令都难这里头倒有一半是不会的不如毁了另拈一个雅俗共赏的。探春笑道:既拈了出来如何又毁如今再拈一个若是雅俗共赏的便叫他们行去咱们行这个”说着又着袭人拈了一个却是”拇战”史湘云笑着说:这个简断爽利合了我的脾气我不行这个射覆没的垂头丧气闷人我只划拳去了。探春道:惟有他乱令宝姐姐快罚他一钟。宝钗不容分说便灌湘云一杯探春道:我吃一杯我是令官也不用宣只听我分派。命取了令骰令盆来”从琴妹掷起挨下掷去对了点的二人射覆。宝琴一掷是个三岫烟宝玉等皆掷的不对直到香菱方掷了一个三宝琴笑道:只好室内生春若说到外头去可太没头绪了。探春道:自然三次不中者罚一杯你覆他射。宝琴想了一想说了个”老”字香菱原生于这令一时想不到满室满席都不见有与”老”字相连的成语湘云先听了便也乱看忽见门斗上贴着”红香圃”三个字便知宝琴覆的是”吾不如老圃”的”圃”字见香菱射不着众人击鼓又催便悄悄的拉香菱教他说”药”字黛玉偏看见了说”快罚他又在那里私相传递呢。哄的众人都知道了忙又罚了一杯恨的湘云拿筷子敲黛玉的手于是罚了香菱一杯下则宝钗和探春对了点子探春便覆了一个”人”字宝钗笑道:这个人字泛的很。探春笑道:添一字两覆一射也不泛了。说着便又说了一个”窗”字宝钗一想因见席上有鸡便射着他是用”鸡窗鸡人”二典了因射了一个”埘”字探春知他射着用了”鸡栖于埘”的典二人一笑各饮一口门杯湘云等不得早和宝玉”三五”乱叫划起拳来那边尤氏和鸳鸯隔着席也”七宝玉袭人赢了平儿尤氏赢了鸳鸯三个人限酒底酒面湘云便说: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上的话共总凑成一句话酒底要关人事的果菜名。众人听了都笑说:惟有他的令也比人唠叨倒也有意思。便催宝玉快说宝玉笑道:谁说过这个也等想一想儿”黛玉便道:你多喝一钟我替你说。宝玉真个喝了酒听黛玉说道: 落霞与孤骛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却是一只折足雁 叫的人九回肠这是鸿雁来宾说的大家笑了说:这一串子倒有些意思。黛玉又拈了一个榛穰说酒底道: 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令完鸳鸯袭人等皆说的是一句俗话都带一个”寿”字的不能多赘 大家轮流乱划了一阵这上面湘云又和宝琴对了手李纨和岫烟对了点子李纨便覆了一个”瓢”字岫烟便射了一个”绿”字二人会意各饮一口湘云的拳却输了请酒面酒底宝琴笑道:请君入瓮。大家笑起来说:这个典用的当。湘云便说道: 奔腾而砰湃江间波浪兼天涌须要铁锁缆孤舟既遇着一江风不宜出行说的众人都笑了说:好个诌断了肠子的怪道他出这个令故意惹人笑。又听他说酒底湘云吃了酒拣了一块鸭肉呷口忽见碗内有半个鸭头遂拣了出来吃脑子众人催他”别只顾吃到底快说了。湘云便用箸子举着说道: 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讨桂花油众人越笑起来引的晴雯小螺莺儿等一干人都走过来说:云姑娘会开心儿拿着我们取笑儿快罚一杯才罢怎见得我们就该擦桂花油的倒得每人给一瓶子桂花油擦擦。黛玉笑道:他倒有心给你们一瓶子油又怕挂误着打盗窃的官司。众人不理论宝玉却明白忙低了头彩云有心病不觉的红了脸宝钗忙暗暗的瞅了黛玉一眼黛玉自悔失言原是趣宝玉的就忘了趣着彩云自悔不及忙一顿行令划拳岔开了 底下宝玉可巧和宝钗对了点子宝钗覆了一个”宝”字宝玉想了一想便知是宝钗作戏指自己所佩通灵玉而言便笑道:姐姐拿我作雅谑我却射着了说出来姐姐别恼就是姐姐的讳钗字就是了。众人道:怎么解”宝玉道:他说宝底下自然是玉了我射钗字旧诗曾有敲断玉钗红烛冷岂不射着了。湘云说道:这用时事却使不得两个人都该罚。香菱忙道:不止时事这也有出处。湘云道:宝玉二字并无出处不过是春联上或有之诗书纪载并无算不得。香菱道:前日我读岑嘉州五言律现有一句说此乡多宝玉怎么你倒忘了后来又读李义山七言绝句又有一句宝钗无日不生尘我还笑说他两个名字都原来在唐诗上呢。众人笑说:这可问住了快罚一杯。湘云无语只得饮了大家又该对点的对点划拳的划拳这些人因贾母王夫人不在家没了管束便任意取乐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满厅中红飞翠舞玉动珠摇真是十分热闹顽了一回大家方起席散了一散倏然不见了湘云只当他外头自便就来谁知越等越没了影响使人各处去找那里找得着 接着林之孝家的同着几个老婆子来生恐有正事呼唤二者恐丫鬟们年青乘王夫人不在家不服探春等约束恣意痛饮失了体统故来请问有事无事探春见他们来了便知其意忙笑道:你们又不放心来查我们来了我们没有多吃酒不过是大家顽笑将酒作个引子妈妈们别耽心。李纨尤氏都也笑说:你们歇着去罢我们也不敢叫他们多吃了”林之孝家的等人笑说:我们知道连老太太叫姑娘吃酒姑娘们还不肯吃何况太太们不在家自然顽罢了我们怕有事来打听打听二则天长了姑娘们顽一回子还该点补些小食儿素日又不大吃杂东西如今吃一两杯酒若不多吃些东西怕受伤。探春笑道:妈妈们说的是我们也正要吃呢。因回头命取点心来两旁丫鬟们答应了忙去传点心探春又笑让:你们歇着去罢或是姨妈那里说话儿去我们即刻打人送酒你们吃去”林之孝家的等人笑回:不敢领了。又站了一回方退了出来平儿摸着脸笑道:我的脸都热了也不好意思见他们依我说竟收了罢别惹他们再来倒没意思了。探春笑道:不相干横竖咱们不认真喝酒就罢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笑嘻嘻的走来:姑娘们快瞧云姑娘去吃醉了图凉快在山子后头一块青板石凳上睡着了。众人听说都笑道:快别吵嚷。说着都走来看时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穰穰的围着他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众人看了又是爱又是笑忙上来推唤挽扶湘云口内犹作睡语说酒令唧唧嘟嘟说: 泉香而酒冽玉ゼ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 第130章 道:提这个便怎么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的林妹妹听见又怪嗔我赞了宝姐姐可是为这个不是”袭人在旁嗤的一笑说道:云姑娘你如今大了越心直口快了。宝玉笑道:我说你们这几个人难说话果然不错。史湘云道:好哥哥你不必说话教我恶心只会在我们跟前说话见了你林妹妹又不知怎么了。啊啊哦啊哦啊哦啊好 可是我也糊涂了早知是这样我也不烦他了”宝钗道:上次他就告诉我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袭人道:偏生我们那个牛心左性的小 也笑道:他本不知是你做的是我哄他的话说是新近外头有个会做活的女孩子说扎的出奇的花我叫他拿了一个扇套子试试看好不好他就信了拿出去给这个瞧给那个看的不知怎么又惹恼了林姑娘铰了两段回来他还叫赶着做去我才说了是你作的他后悔的什么似的”史湘云道:越奇了林姑娘他也犯不上生气他既会剪就叫他做。袭人道:他可不作呢饶这么着老太太还怕他劳碌着了大夫又说好生静养才好谁还烦他做旧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拿针线呢。正说着有人来回说:兴隆街的大爷来了老爷叫二爷出去会。宝玉听了便知是贾雨村来了心中好不自在袭人忙去拿衣服宝玉一面蹬着靴子一面抱怨道:有老爷和他坐着就罢了回回定要见我。史湘云一边摇着扇子笑道:自然你能会宾接客老爷才叫你出去呢。宝玉道:那里是老爷都是他自己要请我去见的。湘云笑道:主雅客来勤自然你有些警他的好处他才只要会你。宝玉道:罢罢我也不敢称雅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并不愿同这些人往来。湘云笑道:还是这个情性不改如今大了你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宝玉听了道: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袭人道: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也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的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这里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的脸通红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到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提起这个话来真真的宝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讪了一会子去了我倒过不去只当他恼了谁知过后还是照旧一样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谁知这一个反倒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他你得赔多少不是呢。宝玉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道:这原是混帐话”原来林黛玉知道史湘云在这里宝玉又赶来一定说麒麟的原故因此心下忖度着近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金ぐ或鲛帕鸾绦皆由小物而遂终身今忽见宝玉亦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史湘云也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因而悄悄走来见机行事以察二人之意不想刚走来正听见史湘云说经济一事宝玉又说:林妹妹不说这样混帐话若说这话我也和他生分了。林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叹者你既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为知己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哉;既有金玉之论亦该你我有之则又何必来一宝钗哉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况近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之症你我虽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纵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间不禁滚下泪来待进去相见自觉无味便一面拭泪一面抽身回去了 这里宝玉忙忙的穿了衣裳出来忽见林黛玉在前面慢慢的走着似有拭泪之状便忙赶上来笑道:妹妹往那里去怎么又哭了又是谁得罪了你”林黛玉回头见是宝玉便勉强笑道:好好的我何曾哭了。宝玉笑道:你瞧瞧眼睛上的泪珠儿未干还撒谎呢”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抬起手来替他拭泪林黛玉忙向后退了几步说道:你又要死了作什么这么动手动脚的”宝玉笑道:说话忘了情不觉的动了手也就顾不的死活”林黛玉道:你死了倒不值什么只是丢下了什么金又是什么麒麟可怎么样呢”一句话又把宝玉说急了赶上来问道:你还说这话到底是咒我还是气我呢”林黛玉见问方想起前日的事来遂自悔自己又说造次了忙笑道:你别着急我原说错了这有什么的筋都暴起来急的一脸汗。一面说一面禁不住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宝玉瞅了半天方说道”你放心”三个字林黛玉听了怔了半天方说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这话你倒说说怎么放心不放心”宝玉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果不明白这话难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错了连你的意思 若体贴不着就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了。林黛玉道: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话。宝玉点头叹道: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林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竟有万句言语满心要说只是半个字也不能吐却怔怔的望着他此时宝玉心中也有万句言语不知从那一句上说起却也怔怔的望着黛玉两个人怔了半天林黛玉只咳了一声两眼不觉滚下泪来回身便要走宝玉忙上前拉住说道: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说一句话再走。林黛玉一面拭泪一面将手推开说道: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早知道了”口里说着却头也不回竟去了 宝玉站着只管起呆来原来方才出来慌忙不曾带得扇子袭人怕他热忙拿了扇子赶来送与他忽抬头见了林黛玉和他站着一时黛玉走了他还站着不动因而赶上来说道:你也不带了扇子去亏我看见赶了送来。宝玉出了神见袭人和他说话并未看出是何人来便一把拉住说道: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袭人听了这话吓得魄消魂散只叫”神天菩萨坑死我了”便推他道:这是那里的话敢是中了邪还不快去”宝玉一时醒过来方知是袭人送扇子来羞的满面紫涨夺了扇子便忙忙的抽身跑了 这里袭人见他去了自思方才之言一定是因黛玉而起如此看来将来难免不才之事令人可惊可畏想到此间也不觉怔怔的滴下泪来心下暗度如何处治方免此丑祸正裁疑间忽有宝钗从那边走来笑道:大毒日头地下出什么神呢”袭人见问忙笑道:那边两个雀儿打架倒也好玩我就看住了。宝钗道:宝兄弟这会子穿了衣服忙忙的那去了我才看见走过去倒要叫住问他呢他如今说话越没了经纬我故此没叫他了由他过去罢。袭人道:老爷叫他出去。宝钗听了忙道:嗳哟这么黄天暑热的叫他做什么别是想起什么来生了气叫出去教训一场。袭人笑道:不是这个想是有客要会。宝钗笑道:这个客也没意思这么热天不在家里凉快还跑些什么”袭人笑道:倒是你说说罢。 宝钗因而问道:云丫头在你们家做什么呢”袭人笑道:才说了一会子闲话你瞧我前儿粘的那双鞋明儿叫他做去。宝钗听见这话便两边回头看无人来往便笑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一时半刻的就不会体谅人情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神情 再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他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他来了他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他就说家里累的很我再问他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他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想其形景来自然从小儿没爹娘的苦我看着他也不觉的伤起心来。袭人见说这话将手一拍说:是了是了怪道上月我烦他打十根蝴蝶结子过了那些日子才打人送来还说打的粗且在别处能着使罢要匀净的等明儿来住着再好生打罢如今听宝姑娘 第131章 却说王夫人唤他母亲上来拿几件簪环当面赏与又吩咐请几众僧人念经度他母亲磕头谢了出去原来宝玉会过雨村回来听见了便知金钏儿含羞赌气自尽心中早又五内摧伤进来被王夫人数落教训也无可回说见宝钗进来方得便出来茫然不知何往背着手低头一面感叹一面慢慢的走着信步来至厅上刚转过屏门不想对面来了一人正往里走可巧儿撞了个满怀只听那人喝了一声”站住”宝玉唬了一跳抬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他父亲不觉的倒抽了一口气只得垂手一旁站了贾政道: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も些什么方才雨村来了要见你叫你那半天你才出来既出来了全无一点慷慨挥洒谈吐仍是葳葳蕤蕤我看你脸上一团思欲愁闷气色这会子又咳声叹气你那些还不足还不自在无故这样却是为何”宝玉素日虽是口角伶俐只是此时一心总为金钏儿感伤恨不得此时也身亡命殒跟了金钏儿去如今见了他父亲说这些话究竟不曾听见只是怔呵呵的站着 贾政见他惶悚应对不似往日原本无气的这一来倒生了三分气方欲说话忽有回事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老爷。贾政听了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素日并不和忠顺府来往为什么今日打人来”一面想一面令”快请”急走出来看时却是忠顺府长史官忙接进厅上坐了献茶未及叙谈那长史官先就说道:下官此来并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来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爷面上敢烦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爷知情且连下官辈亦感谢不尽。贾政听了这话抓不住头脑忙陪笑起身问道:大人既奉王命而来不知有何见谕望大人宣明学生好遵谕承办。那长史官便冷笑道:也不必承办只用大人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一个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里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各处去找又摸不着他的道路因此各处访察这一城内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下官辈等听了尊府不比别家可以擅入索取因此启明王爷王爷亦云:若是别的戏子呢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诚甚合我老人家的心竟断断少不得此人故此求老大人转谕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则可慰王爷谆谆奉恳二则下官辈也可免操劳求觅之苦。说毕忙打一躬 贾政听了这话又惊又气即命唤宝玉来宝玉也不知是何原故忙赶来时贾政便问: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宝玉听了唬了一跳忙回道:实在不知此事究竟连琪官两个字不知为何物岂更又加引逗二字”说着便哭了贾政未及开言只见那长史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饰或隐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说了出来我们也少受些辛苦岂不念公子之德”宝玉连说不知”恐是讹传也未见得。那长史官冷笑道:现有据证何必还赖必定当着老大人说了出来公子岂不吃亏既云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宝玉听了这话不觉轰去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这话他如何得知他既连这样机密事都知道了大约别的瞒他不过不如打他去了免的再说出别的事来。因说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何连他置买房舍这样大事倒不晓得了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那长史官听了笑道:这样说一定是在那里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罢若没有还要来请教。说着便忙忙的走了 贾政此时气的目瞪口歪一面送那长史官一面回头命宝玉”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一直送那官员去了才回身忽见贾环带着几个小厮一阵乱跑贾政喝令小厮”快打快打”贾环见了他父亲唬的骨软筋酥忙低头站住贾政便问:你跑什么带着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不知往那里逛去由你野马一般”喝令叫跟上学的人来贾环见他父亲盛怒便乘机说道:方才原不曾跑只因从那井边一过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看见人头这样大身子这样粗泡的实在可怕所以才赶着跑了过来。贾政听了惊疑问道:好端端的谁去跳井我家从无这样事情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以待下人大约我近年于家务疏懒自然执事人操克夺之权致使生出这暴殄轻生的祸患若外人知道祖宗颜面何在”喝令快叫贾琏赖大来兴小厮们答应了一声方欲叫去贾环忙上前拉住贾政的袍襟贴膝跪下道:父亲不用生气此事除太太房里的人别人一点也不知道我听见我母亲说”说到这里便回头四顾一看贾政知意将眼一看众小厮小厮们明白都往两边后面退去贾环便悄悄说道: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话未说完把个贾政气的面如金纸大喝”快拿宝玉来”一面说一面便往里边书房里去喝令”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与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个形景便知又是为宝玉了一个个都是啖指咬舌连忙退出那贾政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一叠声”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众小厮们只得齐声答应有几个来找宝玉 那宝玉听见贾政吩咐他”不许动”早知多凶少吉那里承望贾环又添了许多的话正在厅上干转怎得个人来往里头去捎信偏生没个人连焙茗也不知在那里正盼望时只见一个老姆姆出来宝玉如得了珍宝便赶上来拉他说道:快进去告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宝玉一则急了说话不明白二则老婆子偏生又聋竟不曾听见是什么话把”要紧”二字只听作”跳井”二字便笑道:跳井让他跳去二爷怕什么”宝玉见是个聋子便着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罢。那婆子道:有什么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赏了衣服又赏了银子怎么不了事的 宝玉急的跺脚正没抓寻处只见贾政的小厮走来逼着他出去了贾政一见眼都红紫了也不暇问他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等语只喝令”堵起嘴来着实打死”小厮们不敢违拗只得将宝玉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贾政犹嫌打轻了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来咬着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众门客见打的不祥了忙上前夺劝贾政那里肯听说道: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才不劝不成 众人听这话不好听知道气急了忙又退出只得觅人进去给信王夫人不敢先回贾母只得忙穿衣出来也不顾有人没人忙忙赶往书房中来慌的众门客小厮等避之不及王夫人一进房来贾政更如火上浇油一般那板子越下去的又狠又快按宝玉的两个小厮忙松了手走开宝玉早已动弹不得了贾政还欲打时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贾政道:罢了罢了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王夫人哭道: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自重况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贾政冷笑道:倒休提这话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已不孝教训他一番又有众人护持不如趁今日一勒死了以绝将来之患”说着便要绳索来勒死王夫人连忙抱住哭道: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我也不敢深劝今日越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既要勒死他快拿绳子来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们不敢含怨到底在阴司里得个依靠。说毕爬在宝玉身上大哭起来贾政听了此话不觉长叹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王夫人抱着宝玉只见他面白气弱底下穿着一条绿纱小衣皆是血渍禁不住解下汗巾看由臀至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不觉失声大哭起来”苦命的儿吓”因哭出”苦命儿”来忽又想起贾珠来便叫着贾珠哭道: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此时里面的人闻得王夫人出来那李宫裁王熙凤与迎春姊妹早已出来了王夫人哭着贾珠的名字别人还可惟有宫裁禁不住也放声哭了贾政听了那泪珠更似滚瓜一般滚了 第132章 话说贾琏起身去后偏值平安节度巡边在外约一个月方回贾琏未得确信只得住在下处等候及至回来相见将事办妥回程已是将两个月的限了 谁知凤姐心下早已算定只待贾琏前脚走了回来便传各色匠役收拾东厢房三间照依自己正室一样装饰陈设至十四日便回明贾母王夫人说十五日一早要到姑子庙进香去只带了平儿丰儿周瑞媳妇旺儿媳妇四人未曾上车便将原故告诉了众人又吩咐众男人素衣素盖一径前来 兴儿引路一直到了二姐门前扣门鲍二家的开了兴儿笑说:快回二奶奶去大奶奶来了鲍二家的听了这句顶梁骨走了真魂忙飞进报与尤二姐尤二姐虽也一惊但已来了只得以礼相见于是忙整衣迎了出来至门前凤姐方下车进来尤二姐一看只见头上皆是素白银器身上月白缎袄青缎披风白绫素裙眉弯柳叶高吊两梢目横丹凤神凝三角俏丽若三春之桃清洁若九秋之菊周瑞旺儿二女人搀入院来尤二姐陪笑忙迎上来万福张口便叫:姐姐下降不曾远接望恕仓促之罪。说着便福了下来凤姐忙陪笑还礼不迭二人携手同入室中 凤姐上座尤二姐命丫鬟拿褥子来便行礼说:奴家年轻一从到了这里之事皆系家母和家姐商议主张今日有幸相会若姐姐不弃奴家寒微凡事求姐姐的指示教训奴亦倾心吐胆只伏侍姐姐。说着便行下礼去凤姐儿忙下座以礼相还口内忙说:皆因奴家妇人之见一味劝夫慎重不可在外眠花卧柳恐惹父母担忧此皆是你我之痴心怎奈二爷错会奴意眠花宿柳之事瞒奴或可今娶姐姐二房之大事亦人家大礼亦不曾对奴说奴亦曾劝二爷早行此礼以备生育不想二爷反以奴为那等嫉妒之妇私自行此大事并不说知使奴有冤难诉惟天地可表前于十日之先奴已风闻恐二爷不乐遂不敢先说今可巧远行在外故奴家亲自拜见过还求姐姐奴心起动大驾挪至家中你我姊妹同居同处彼此合心谏劝二爷慎重世务保养身体方是大礼若姐姐在外奴在内虽愚贱不堪相伴奴心又何安再者使外人闻知亦甚不雅观二爷之名也要紧倒是谈论奴家奴亦不怨所以今生今世奴之名节全在姐姐身上那起下人小人之言未免见我素日持家太严背后加减些言语自是常情姐姐乃何等样人物岂可信真若我实有不好之处上头三层公婆中有无数姊妹妯娌况贾府世代名家岂容我到今日今日二爷私娶姐姐在外若别人则怒我则以为幸正是天地神佛不忍我被小人们诽谤故生此事我今来求姐姐进去和我一样同居同处同分同例同侍公婆同谏丈夫喜则同喜悲则同悲情似亲妹和比骨肉不但那起小人见了自悔从前错认了我就是二爷来家一见他作丈夫之人心中也未免暗悔所以姐姐竟是我的大恩人使我从前之名一洗无余了若姐姐不随奴去奴亦情愿在此相陪奴愿作妹子每日伏侍姐姐梳头洗面只求姐姐在二爷跟前替我好言方便方便容我一席之地安身奴死也愿意。说着便呜呜咽咽哭将起来尤二姐见了这般也不免滴下泪来 二人对见了礼分序座下平儿忙也上来要见礼尤二姐见他打扮不凡举止品貌不俗料定是平儿连忙亲身挽住只叫”妹子快休如此你我是一样的人。凤姐忙也起身笑说:折死他了妹子只管受礼他原是咱们的丫头以后快别如此。说着又命周家的从包袱里取出四匹上色尺头四对金珠簪环为拜礼尤二姐忙拜受了二人吃茶对诉已往之事凤姐口内全是自怨自错”怨不得别人如今只求姐姐疼我”等语尤二姐见了这般便认他作是个极好的人小人不遂心诽谤主子亦是常理故倾心吐胆叙了一回竟把凤姐认为知己又见周瑞等媳妇在旁边称扬凤姐素日许多善政只是吃亏心太痴了惹人怨又说”已经预备了房屋奶奶进去一看便知。尤氏心中早已要进去同住方好今又见如此岂有不允之理便说:原该跟了姐姐去只是这里怎样”凤姐儿道:这有何难姐姐的箱笼细软只管着小厮搬了进去这些粗笨货要他无用还叫人看着姐姐说谁妥当就叫谁在这里。尤二姐忙说:今日既遇见姐姐这一进去凡事只凭姐姐料理我也来的日子浅也不曾当过家世事不明白如何敢作主这几件箱笼拿进去罢我也没有什么东西那也不过是二爷的。凤姐听了便命周瑞家的记清好生看管着抬到东厢房去于是催着尤二姐穿戴了二人携手上车又同坐一处又悄悄的告诉他:我们家的规矩大这事老太太一概不知倘或知二爷孝中娶你管把他打死了如今且别见老太太太太我们有一个花园子极大姊妹住着容易没人去的你这一去且在园里住两天等我设个法子回明白了那时再见方妥。尤二姐道:任凭姐姐裁处。那些跟车的小厮们皆是预先说明的如今不去大门只奔后门而来 下了车赶散众人凤姐便带尤氏进了大观园的后门来到李纨处相见了彼时大观园中十停人已有九停人知道了今忽见凤姐带了进来引动多人来看问尤二姐一一见过众人见他标致和悦无不称扬凤姐一一的吩咐了众人:都不许在外走了风声若老太太太太知道我先叫你们死。园中婆子丫鬟都素惧凤姐的又系贾琏国孝家孝中所行之事知道关系非常都不管这事凤姐悄悄的求李纨收养几日”等回明了我们自然过去的。李纨见凤姐那边已收拾房屋况在服中不好倡扬自是正理只得收下权住凤姐又变法将他的丫头一概退出又将自己的一个丫头送他使唤暗暗吩咐园中媳妇们:好生照看着他若有走失逃亡一概和你们算帐。自己又去暗中行事合家之人都暗暗纳罕的说:看他如何这等贤惠起来了。 那尤二姐得了这个所在又见园中姊妹各各相好倒也安心乐业的自为得其所矣谁知三日之后丫头善姐便有些不服使唤起来尤二姐因说:没了头油了你去回声大奶奶拿些来。善姐便道:二奶奶你怎么不知好歹没眼色我们奶奶天天承应了老太太又要承应这边太太那边太太这些妯娌姊妹上下几百男女天天起来都等他的话一日少说大事也有一二十件小事还有三五十件外头的从娘娘算起以及王公侯伯家多少人情客礼家里又有这些亲友的调度银子上千钱上万一日都从他一个手一个心一个口里调度那里为这点子小事去烦琐他我劝你能着些儿罢咱们又不是明媒正娶来的这是他亘古少有一个贤良人才这样待你若差些儿的人听见了这话吵嚷起来把你丢在外死不死生不生你又敢怎样呢”一席话说的尤氏垂了头自为有这一说少不得将就些罢了那善姐渐渐连饭也怕端来与他吃或早一顿或晚一顿所拿来之物皆是剩的尤二姐说过两次他反先乱叫起来尤二姐又怕人笑他不安分少不得忍着隔上五日八日见凤姐一面那凤姐却是和容悦色满嘴里姐姐不离口又说:倘有下人不到之处你降不住他们只管告诉我我打他们。又骂丫头媳妇说:我深知你们软的欺硬的怕背开我的眼还怕谁倘或二奶奶告诉我一个不字我要你们的命尤氏见他这般的好心思想”既有他何必我又多事下人不知好歹也是常情我若告了他们受了委屈反叫人说我不贤良。因此反替他们遮掩 凤姐一面使旺儿在外打听细事这尤二姐之事皆已深知原来已有了婆家的女婿现在才十九岁成日在外嫖赌不理生业家私花尽父亲撵他出来现在赌钱厂存身父亲得了尤婆十两银子退了亲的这女婿尚不知道原来这小伙子名叫张华凤姐都一一尽知原委便封了二十两银子与旺儿悄悄命他将张华勾来养活着他写一张状子只管往有司衙门中告去就告琏二爷”国孝家孝之中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等语这张华也深知利害先不敢造次旺儿回了凤姐凤姐气的骂:癞狗扶不上墙的种子你细细的说给他便告我们家谋反也没事的不过是借他一闹大家没脸若告大了我这里自然能够平息的。旺儿领命只得细说与张华凤姐又吩咐旺儿:他若告了你你就和他对词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我自有道理。旺儿听了有他做主便又命张华状子上添上自己说:你只告我来往过付一应调唆二爷做的。张华便得了主意和旺儿商议定了写了一纸状子次日便往都察院喊了冤 察院坐堂看状见是告贾琏的事上面有家人旺儿一人只得遣人去贾府传旺儿来对词青衣不敢擅入只命人带信那旺儿正等着此事不用人带信早在这条街上等候见了青衣反迎上去笑道:起动众位兄弟必是兄弟的事犯了说不得快来套上”众青衣不敢只说:你老去罢别闹了。于是来至堂前跪了察院命将状子与他看旺儿故意看了一遍碰头说道:这事小的尽知小的主人实有此事但这张华素与小的有仇故意攀扯小的在内其中还有别人求老爷再问。张华碰头说:虽还有人小的不敢告他所以只告他下人。旺儿故意急的说:糊涂东西还不快说出来这是朝廷公堂之上凭是主子也要说出来。张华便说出贾蓉来察院听了无法只得去传贾蓉凤姐又差了庆儿暗中打听告了起来便忙将王信唤来告诉他此事命他托察院只虚张声势警唬而已又拿了三百银子与他去打点是夜王信到了察院私第安了根子那察院深知原委收了赃银次日回堂只说张华无赖因拖欠了贾府银两枉捏虚词诬赖良人都察院又素与王子腾相好王信也只到家说了一声况是贾府之人巴不得了事便也不提此事且都收下只传贾蓉对词 且说贾蓉等正忙着贾珍之事忽有人来报信说有人告你们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快作道理贾蓉慌了忙来回贾珍贾珍说:我防了这一着只亏他大胆子。即刻封了二百银子着人去打点察院又命家人去对词正商议之间人报:西府二奶奶来了。贾珍听了这个倒吃了一惊忙要同贾蓉藏躲不想凤姐进来了说:好大哥哥带着兄弟们干的好事”贾蓉忙请安凤姐拉了他就进来贾珍还笑说:好生伺候你姑娘吩咐他们杀牲口备饭。说了忙命备马躲往别处去了 这里凤姐儿带着贾蓉走来上房尤氏正迎了出来见凤姐气色不善忙笑说:什么事这等忙”凤姐照脸一口吐沫啐道:你尤家的丫头没人要了偷着只往贾家送难道贾家的人都是好的普天下死绝了男人了你就愿意给也要三媒六证大家说明成个体统才是你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窍国孝家孝两重在身就把个人送来了这会子被人家告我们我又是个没脚蟹连官场中都知道我利害吃醋如今指名提我要休我我来了你家干错了什么不是你这等害我或是老太太太太有了话在你心里使你们做这圈套要挤我出去如今咱们两个一同去见官分证明白回来咱们公同请了合族中人大家觌面说个明白给我休书我就走路。一面说一面大哭拉着尤氏只要去见官急的贾蓉跪在地下碰头只求”姑娘婶子息怒。凤姐儿一面又骂贾蓉:天雷劈脑子五鬼分尸的没良心的种子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成日家调三窝四干出这些没脸面没王法败家破业的事,也是坏 第133章 且说觉圆在地下侯了小半个时辰,约莫着火候到了,便悄悄移开地坪石板,探身翻出,果见得那绝色女子伏倒在圆桌昏睡过去,手中佛经落在裙边。觉圆又往窗外张望,院中一丫鬟正百无聊赖在阶下发呆。他心中大喜,悄无声息地往圆桌走过去。 觉圆定睛一看,只见得这女子身着半旧不新的玉色对襟紧袖衫儿,衫儿上错落有致地绣些淡淡桃花。一双小小素绢潞绸合欢绣鞋在葱黄缀百蝶棉裙里若隐若现,鬓上不过几枝银簪,打扮得极为简朴素雅,饶是如此,仍让觉圆呼吸一凝。 又见她露出小半张粉脸儿,觉圆凝神打量过去,只觉眉展春山,唇绽红樱,真个儿是无处不白,无处不嫩,无处不娇,更无处不美。 觉圆这么傻登登地看了小半会儿,才醒过神。他浑身上下无处不冒涛涛烈火,喉咙干得发热,心上挠得发痒,三步并作一步,急急凑身上去,就把这人抱进帐中。 暗暗心道:若把人直接带到下头暗室,却不能独享此娇儿,莫不如在此成就好事,反正这净室也颇能隔音。虽得碍着外头的丫鬟护卫而不能肆情纵意,也比被师兄师弟们瞧见此女分一杯羹强。 觉圆这头一面盘算得好,一面便低头火急火燎地要脱靴解衣,正扒着僧衣时,忽地后脑一痛,两眼一黑,他人就被无声无息地砸晕倒下。 苏妙真那头听得动静,猛地睁目,嫌恶地瞅了觉圆一眼,整衣下床。 敖力右手捏了一片碎瓷,左手提着觉圆的衣襟,面带犹豫。 苏妙真见他看了自己一眼,心知敖力这是不愿当她的面杀人。探手把床底下的那碗符水拿出,轻声道:“敖力小哥,用这个以防万一。” 敖力嗯了一声答应。接过快步蹲下,一手扳过开觉圆的嘴,一手端着那碗符水,也不客气,三下五除二便倒了进去。随即看向苏妙真道:“姑娘,这会儿算着时辰,侍书也该见到运同大人了。” 苏妙真轻轻点头。 敖力见她眉头微蹙,但面无惧色,始终镇定自若模样,不由暗暗一惊,果然是运同大人的亲生妹妹,这等临危不惧、运筹帷幄倒是相似。 其实在侍书走前,他与孙勇又劝过苏妙真数次,说不若先行借事离开,或许可以瞒天过海顺利放行。 可苏妙真坚持说,若她先走,僧人见苏妙真并未晕厥,绝对不会傻到以为苏妙真没发现净室的奥秘。同时也会打草惊蛇,无法将这些恶贼一网打尽。 又见她凝眸沉思,似有忧心烦恼之事,不自禁出言道:“姑娘可是害怕?其实我方才大声说要四下散心,这些和尚绝不会知道我还在此,纵然有事,我也能出其不意护住姑娘。” 因见苏妙真摇头,敖力又问:“忧心夫人?孙荣已经去前殿看守,纵有异动,也能护住夫人。”又道:“运同大人手下除了盐道上的官兵,还有数百私卫,个个以一当百,大人一来,今日之事便是易如反掌。” 敖力见苏妙真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又听苏妙真轻声道:“我在想,今日的事一了,不知要有多少来过此处的女子名声受污,为夫家所不容。” 敖力一愣,记起苏妙真乃是出嫁妇人,便低头道:“姑娘不必烦心,不说姑娘并没为贼人所欺,单说夫人与姑娘此番出行,原就是改扮避人了的——外人如何得知姑娘曾来过此地,更不必说——”停了停,又道,“我与孙荣更一定守口如瓶,绝不让人诋毁姑娘清誉。”敖力眉头一耸,“孙荣与我形影不离,他若敢有半分闲言,我第一个饶他不得。” 她忧心得可不是自己的名声,而是苏妙真摇头苦笑,走至门前,就着先前戳开的小洞往外一看,只见得院中偶有僧人经过,萍儿坐在阶下,时不时被往来僧人惊得肩头一颤。 忽地萍儿扭头看来,二人恰好对上视线,萍儿见她无事,立即神色一喜,待要上前。苏妙真心头一紧,赶紧朝她眨了眨眼,萍儿见状,终于记起苏妙真的嘱托,忙又安安静静坐在阶下,低头盘弄手指,尽力摆出举止如常的模样。 苏妙真见她还算镇定,也松一口气,正欲和敖力再说几句,忽听一声掀破房顶的尖叫,却是先前所见那杨乔氏的嗓音,凄厉无比,“救命,有歹人呜” 苏妙真陡然一惊,瞥眼看向一旁的敖力,敖力先前告诉她说:这寺庙的僧人行事严谨周密,不是对举止放浪的女子下手,就是对看着小门小户而又娇弱可欺的妇人作恶。苏妙真此番而来,衣着朴素,随从简单,在那些僧人眼里恰是无权无势可以恣意欺侮的对象。 但杨乔氏随从众多,更亮明身份,这些僧人该不会对扬州卫千户家的正妻下手。 可听这声音,杨乔氏分明已经遭了毒手。 苏妙真额头渗汗,奔到门边,趴身一看。从纱上只见得殿内已然出来四五个和尚,俱都凶神恶煞,从门外匆匆而过,走向最右净室。 顷刻间,苏妙真先前所见的唐嬷嬷怒喝几声道“我们姑娘是杨千户家的正妻,乔大总商的三女”然而话没说完,就听“扑通”一声,该是那唐嬷嬷被砸到在地。随即就响起杨乔氏身边其他丫鬟婆子们的惊恐尖叫声。 苏妙真心头一颤,从窗寮上被戳破的纸洞中又见得一矮胖和尚转身回来,抓起软倒在地的萍儿,一把人拎起,对其他人说道:“这丫鬟不是杨家的,她也看见了,不能留。我去西边池塘把她溺死,到时推说是她自己失足。”说着,那矮胖和尚便把萍儿拖向相反方向,消失在某一角落。 苏妙真下意识地便要推门而出,还没伸手,就被敖力死死拦住,极低声道:“不可,咱们这会儿出去了,他们就会知道姑娘你没有中招。” 苏妙真急得浑身直冒冷汗,又听那外头的几个和尚出来说话。 “这杨乔氏骨头忒硬,我还以为她定然不敢声张,宁可吃了闷亏,谁料她趁我不备仍是尖叫出声,要喊人相救。幸亏今儿就留了三家女子在此,还有一个是常来往的。” 一和尚重重呸了一声,冷笑道:“那乌龟千户屡屡和同知大人作对,还抢了同知大人看上的小藕官,这会儿也做了绿毛龟了,同知大人若晓得我替他出了这口恶气,一定有赏!” 这说话人嘿然一笑:“咱们寺可还差五张度牒,只要同知大人说一声,那” 另一和尚唉声叹气道:“觉定,吴同知偷贩私盐,前儿晚上被运司衙门下狱问罪了,你都不知道,哪里还有赏,你这回闯下大祸了,怎么你行事也不提前跟我们知会一声?现在如何收场,那些丫鬟婆子还晕在地上。” “觉明,你这话真假?”觉定一惊,来回在院中走了片刻,发狠道:“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这杨乔氏先奸后杀。杨乔氏不是要来寺里斋醮三天么,咱们夜里埋尸出去,等人上门就推说她自己早早跑了,再布下几个阵,让那王八杨千户以为她在此与人偷欢,私奔而去。” 觉明沉吟片刻,道:“倒是可行,那杨府的下人如何是好。” 又一和尚冷笑道:“就说是杨乔氏伙同奸夫,下毒谋害了身边人好方便淫奔,咱们半点不知,那杨千户也是个要脸面的人,岂肯让人晓得自己婆娘偷人私奔。” 觉定大笑:“妙,妙——是了,觉圆那小子还在这房里颠鸾倒凤”又道:“听说这房里的小娘皮生得人比花娇,比画儿上仙子还娇娆妩媚,咱们不若进去” 苏妙真听了这些话语,不寒而栗,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透着冰寒,她勉力捂住自己的口舌,一丁半点儿也不敢出声。又听得那叫觉明的和尚大笑出声:“他小子可眼高于顶,好容易碰上个绝色的,咱们也别打扰。他长得不赖,也有几分本领,若使出手段把人盘弄住,以后还怕你我没艳福享?得,你若不解渴,再去把那杨乔氏弄一回,我们哥儿几个替你善后,先把这些下人拖出去处理掉,再去前殿应付来进香的人,就说今儿净室已满,不能收人了。” 顷刻间,苏妙真就听得这些和尚依话各自分头而去。 她迷迷茫茫地转过身,只觉如坠冰窖,又觉满腔怒火。苏妙真死死咬住唇,握紧拳,深呼一口气,这才看向身旁守卫的敖力,道:“还请敖力小哥你速速去西池塘把萍儿救起来。” 敖力立即拒绝道:“萍儿不过一个下人,姑娘你” 苏妙真听得这话,立时抬眼,直直看向敖力,冷冷一笑:“敖护卫,你觉得你是主子,还是下人?” 敖力被苏妙真一语噎住,登时一愣。他对上苏妙真明亮如炬的剪水双瞳,只觉是从未有过的震惊。 敖力猛地低头,从牙齿间生生逼出“下人”二字。话音刚落,便听苏妙真冷笑道:“那就对了!一来你既是下人,就该听我这个主子的。二来你也该将心比心,难道下人就不是爹生娘养的了?” 敖力但要反驳回去,但他心神繁乱,又觉苏妙真句句在理,自己竟不知从何反驳。 忽地又听苏妙真轻下声道:“我知敖护卫担忧我的安危,妙真并非不识好歹——只是敖护卫该听见那些恶贼所言——他们这会儿各自有事去办,绝不会进来打扰这觉圆的、觉圆的好事。我就待在这房里,紧紧反锁住门,反十分安全。而去溺杀萍儿的和尚只有一人,且身形矮胖,凭你的身手,也不会有危险。” 敖力只听她一句一句,竟是罕见的条理不紊、无懈可击,且这话里话外,全是一片真诚关怀。敖力默默咬牙,心道:运同大人的妹妹竟是这样的心智脾性,他若再推辞阻拦,倒显得是他畏惧了这班淫僧! 敖力登时立定主意,朝苏妙真抱拳行礼,深深一拜,也不多话,即刻启门,就闪身而出,直直掠往西池塘去向。 第134章 苏妙真见得敖力离开,心微一定:萍儿该是能保全了。而那些和尚们不知东窗事发,只打算杀杨家下人,不会去前殿对付王氏和孙荣。同时这会儿侍书也该把音信带到,苏问弦行事利落稳当,不消多久,他一定前来相救,都没什么可担忧的。 唯独一个杨乔氏!苏妙真又急又恨,死命掐着手心:方才那觉定贼秃驴说,他要把杨乔氏先污后杀,这样的狠毒! 苏妙真深深吸了口气,冷眼看着地上的觉圆,心思一转,咬牙抬手,扯开外衫,拔下银簪,霎时间,如瀑青丝委落肩头。 与此同时的运同府,妍丽清音们在水心亭外低吟浅唱,貌美婢女们在水心亭内传菜布饭,不一时,歌已两套,酒过三巡。 杨千户举杯朝上座的苏问弦一敬:“运同大人,这吴同知的事,下官还未曾当面致谢。” 前日苏问弦不声不响而又干净利落处置了吴同知,给他们扬州卫的人狠狠出了一口恶气,杨千户正是感激不尽的时候。 他又有意结交苏问弦,好替丈人乔总商牵个线搭个桥,便借着商讨运河驻防的事上门,更带了厚礼只等一表心意。 苏问弦淡淡一笑:“稽查私盐是本官的分内之事,如何当得起杨千户一声谢字?”说着,他微微抬手,便有一婢上前为杨千户斟酒。 杨千户听出苏问弦语气中的冷漠疏离,不由一怔,心想道:难不成竟是自己弄错,苏问弦处置吴同知不是要倒向卫指挥使的意思?可没道理,他苏问弦一贯不参合府军两处的争执,此番忽下狠手,岂能没有缘故——那知府岂是好得罪的?便一面思索着,一面又努力跟苏问弦套这话,熟料苏问弦始终不咸不淡、不远不近,半分靠拢的意思也没有。 杨千户待要再多言,见得苏问弦弹弹袖口,“本官还有公务,就暂不相陪,杨千户请自便。” 说着,苏问弦已然起身。 杨千户也急急离座,一面从袖中抽出拜礼,一面快步追上,然而没走几步,忽见得两名女子跌跌撞撞奔进后院,他放眼一看,心内一惊:来人里居然有杨千户的旧相识——小藕官! 原来苏妙真因怕告知了王氏,既把王氏吓住,又会让大佛寺的和尚发觉王氏的异样,继而生疑。何况王氏一心爱女,如何肯独自离去,只怕到时反自乱阵脚,进而功亏一篑。而侍书只是一个奴婢,大佛寺的僧人不会在侍书身上多留神,更不会因为侍书称病离开而心生疑窦。 于是侍书就借称头晕恶心得去寻医,而离开了大佛寺。她没走几步,在码头前遇到上画舫的小藕官。因着兹事体大,侍书并不敢告知小藕官,只说要赶紧去找苏问弦。谁料这小藕官乃是个伶俐剔透的人,一见她面色惨白,眼有仓皇,手心更掐得直出血,便知出了大事,登时就命船家加快速度,带着侍书一径往运司衙门而来。 侍书眼见得寻到苏问弦,心里绷着的那根线立时断了,哪里看见水心亭里还有别人,扑在苏问弦脚下,哭得涕泪交加,话也说不利索:“三少爷,姑娘和太太在大佛寺,在大佛寺遭难了” 苏问弦远远见得侍书仓皇而来,身后并无苏妙真,登时心中一沉,快步走来,又听见侍书哭啼着喊出“遭难”两字,只觉神魂俱震。他面色骤然一变,弯身探手,老鹰抓小鸡也似地把侍书从地上拎起,森森磨牙:“你说什么?” 侍书被他锐如厉的目光一扫,登时也忘了忌讳,按临走时苏妙真的交代,颤声把大佛寺一事说清,直到说完,才敢捂脸喘气哭泣。 “我们姑娘是这么吩咐的,奴婢没半句虚言” 苏问弦听完这前因后果,任他素来如何镇定自若临危不乱,此刻也又惊又怒。他胸臆中似燃了一把滔天烈焰,恨不能即刻插翅赶到大佛寺,把苏妙真抢出来:大佛寺的淫僧居然敢把主意打到苏妙真身上去,简直找死! 苏问弦咬牙切齿:真真她确实聪明周全,可她生得太好,难保大佛寺里其他人不惦记着她,欲要破门而入,去染指她,到时候更何况—— 苏问弦只觉五内俱焚,气血贲腾:何况她又有些侠肝义胆的心肠,若她自己按捺不住要替谁出头,最终有个万一 他不敢下想,强行宁住心神,指尖却也不听使唤地颤了起来。 恰逢此时,苏全匆匆赶来,急着回事儿,上气不接下气在苏问弦跟前抢了个千儿,“少爷,平江伯和云南两边都来人了。”他没瞅见苏问弦的神色,兀自低声道:“两边都急着请少爷一见,少爷,先见哪位?” 苏问弦突被人惊醒,猛地睁眼,眼中阴冷狠厉之色骤然灼烈,他大怒之下反而平静下来,脸目森冷,一字一句道:“叫他们滚!” 苏问弦深深吸气。也不管委顿在地的侍书与身后面色惨白的杨千户苏全等人,大步生风地就往穿堂外去。同时厉声喊道:“即刻备马,点一百府卫往大佛寺去。” 苏全先已被他神情唬得心惊胆战,腿一软就跪倒在石板上,等苏全抖唇说了个“是”时,只见得苏问弦的衣摆早已消失在穿堂之外。 苏全鬓上的汗水一滴又一滴地冒了出来,他不知究竟何事,但也晓得能让苏问弦搁置下铜政与盐漕两件要务,此事一定非同小可。慌忙起身,跟到运同府红漆大门前,只见苏问弦在石狮子前掠上一匹骏马,松辔挥鞭,霎时间便飞驰而去。飞扬尘土里跟了杀气腾腾的两列私卫,俱都奔向大佛寺方向。 苏全心念电转,转身要进门寻兄长问问,迎面却撞到跌跌撞撞奔出来的侍书、小藕官与杨千户三人。听侍书悄声含糊说了几句,苏全悚然一惊,问路边行人强行借来一匹瘦马,便也即刻跟上。 那头苏问弦领了一干私卫径直来大佛寺救人,苏妙真这头也没闲着,正对着衣衫凌乱,面如死灰的杨乔氏手足无措。 原来她确如苏问弦所料,一心要救杨乔氏出来。便等得敖力回转而来,两人商量之后,就在院中制造异动,敞开房门。那觉定听得响动,便离了杨乔氏,进院来看,突听最左的净室里有人呜呜咽咽。 觉定进得房内,起先还有几分提防,后见床上抱膝坐了个衣衫凌乱,鬓散钗横的娇怯女子,登时就放心下来,以为是觉圆受用了这美人一番,出院寻热水去了。他走近一瞧,恰和这床上女子对了个正眼,觉定一瞅着这女子的花容月貌,一刹那的事,便魂飞天外。 觉定因着杨乔氏不断反抗,纵然杨乔氏已受了符水迷香,可在杨乔氏的咒骂冷颜下,他并没得几分趣味。 此刻瞧见一色夺三千的美人软在床帏后哭泣,哪里按捺得住那一腔欲心,登时就抓了对方,要行轻薄。熟料刚要撩开这美人的下裙,就被探身翻出床底的敖力重重一砍,觉定早是色迷心窍,哪里防备,即刻就和觉圆成了难兄难弟。 苏妙真如法炮制地解决掉这秃驴,略略整衣,便疾步去探杨乔氏,恰好遇见杨乔氏勉力起身,拔出玉簪就要刺喉自尽。 苏妙真劈手夺了下来,若非怕被人听见,她恨不能大骂出声:“杨夫人,你这么死了,可想过你爹娘亲人与你夫君没有?” 杨乔氏探身要夺,因她受了迷香喝了符水,几次都瘫倒在床,她凄苦一笑:“我已然失贞,抹黑了杨家赵家的门楣,还有何面目去见爹娘夫君?”她泪如雨下,“这位夫人,你是好意,我心领了,可我只求一死,还望夫人成全!” 第135章 话说凤姐和宝玉回家,见过众人宝玉先便回明贾母秦钟要上家塾之事,自己也有了个伴读的朋友,正好发奋,又着实的称赞秦钟的人品行事,最使人怜爱凤姐又在一旁帮着说”过日他还来拜老祖宗”等语,说的贾母喜欢起来凤姐又趁势请贾母后日过去看戏贾母虽年老,却极有兴头至后日,又有尤氏来请,遂携了王夫人林黛玉宝玉等过去看戏至晌午,贾母便回来歇息了王夫人本是,都道:“安,宝玉忙含笑携他起来众人都笑说:“前儿在一处看见二爷写的斗方儿,字法越发好了,多早晚儿赏我们几张贴贴。”宝玉笑道:“在那里看见了?”众人道:“好几处都有,都称赞的了不得,还和我们寻呢。”宝玉笑道:“不值什么,你们说与我的小幺儿们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前走,众人待他过去,方都各自散了 闲言少述,且说宝玉来至梨香院中,先入薛姨妈室中来,正见薛姨妈打点针黹与丫鬟们呢宝玉忙请了安,薛姨妈忙一把拉了他,抱入怀内,笑说:“这们冷天,我的儿,难为你想着来,快上炕来坐着罢。”命人倒滚滚的茶来宝玉因问:“哥哥不在家?”薛姨妈叹道:“他是没笼头的马,天天忙不了,那里肯在家一日。”宝玉道:“姐姐可大安了?”薛姨妈道:“可是呢,你前儿又想着打发人来瞧他他在里间不是,你去瞧他,里间比这里暖和,那里坐着,我收拾收拾就进去和你说话儿。”宝玉听说,忙下了炕来至里间门前,只见吊着半旧的红软帘宝玉掀帘一迈步进去,先就看见薛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シ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宝玉一面看,一面问:“姐姐可大愈了?”宝钗抬头只见宝玉进来,连忙起身含笑答说:“已经大好了,倒多谢记挂着。”说着,让他在炕沿上坐了,即命莺儿斟茶来一面又问老太太姨娘安,别的姐妹们都好一面看宝玉头上戴着魉壳侗ψ辖鸸冢额上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上穿着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绦,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另外有一块落草时衔下来的宝玉宝钗因笑说道:“成日家说你的这玉,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我今儿倒要瞧瞧。”说着便挪近前来宝玉亦凑了上去,从项上摘了下来,递在宝钗手内宝钗托于掌上,只见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的幻相后人曾有诗嘲云: 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失去幽灵真境界,幻来亲就臭皮囊 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那顽石亦曾记下他这幻相并癞僧所镌的篆文,今亦按图画于后但其真体最小,方能从胎中小儿口内衔下今若按其体画,恐字迹过于微细,使观者大废眼光,亦非畅事故今只按其形式,无非略展些规矩,使观者便于灯下醉中可阅今注明此故,方无胎中之儿口有多大,怎得衔此狼o蠢大之物等语之谤 通灵宝玉正面图式 通灵宝玉 注云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通灵宝玉反面图式 注云一除邪祟二疗п疾三知祸福 宝钗看毕,又从新翻过正面来细看,口内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了两遍,乃回头向莺儿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象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宝玉听了,忙笑道:“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八个字,我也赏鉴赏鉴。”宝钗道:“你别听他的话,没有什么字。”宝玉笑央:“好姐姐,你怎么瞧我的了呢。”宝钗被缠不过,因说道:“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所以錾上了,叫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宝玉忙托了锁看时,果然一面有四个篆字,两面八字,共成两句吉谶亦曾按式画下形相: 音注云不离不弃 音注云芳龄永继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自己的两遍,因笑问:“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莺儿笑道:“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宝钗不待说完,便嗔他不去倒茶,一面又问宝玉从那里来 宝玉此时与宝钗就近,只闻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竟不知系何香气,遂问:“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我竟从未闻见过这味儿。”宝钗笑道:“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的烟燎火气的。”宝玉道:“既如此,这是什么香?”宝钗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是我早起吃了丸药的香气。”宝玉笑道:“什么丸药这么好闻?好姐姐,给我一丸尝尝。”宝钗笑道:“又混闹了,一个药也是混吃的?”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人说:“林姑娘来了。”话犹未了,林黛玉已摇摇的走了进来,一见了宝玉,便笑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宝玉等忙起身笑让坐,宝钗因笑道:“这话怎么说?”黛玉笑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宝钗道:“我更不解这意。”黛玉笑道:“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 宝玉因见他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衿褂子,因问:“下雪了么?”地下婆娘们道:“下了这半日雪珠儿了。”宝玉道:“取了我的斗篷来不曾?”黛玉便道:“是不是,我来了他就该去了。”宝玉笑道:“我多早晚儿说要去了?不过拿来预备着。”宝玉的奶母李嬷嬷因说道:“天又下雪,也好早晚的了,就在这里同姐姐妹妹一处顽顽罢姨妈那里摆茶果子呢我叫丫头去取了斗篷来,说给小幺儿们散了罢。”宝玉应允李嬷嬷出去,命小厮们都各散去不提 这里薛姨妈已摆了几样细茶果来留他们吃茶宝玉因夸前日在那府里珍大嫂子的好鹅掌鸭信薛姨妈听了,忙也把自己糟的取了些来与他尝宝玉笑道:“这个须得就酒才好。”薛姨妈便令人去灌了最上等的酒来李嬷嬷便上来道:“姨太太,酒倒罢了。”宝玉央道:“妈妈,我只喝一钟。”李嬷嬷道:“不中用!当着老太太,太太,那怕你吃一坛呢想那日我眼错不见一会,不知是那一个没的,只图讨你的好儿,不管别人死活,给了你一口酒吃,葬送的我挨了两日骂姨太太不知道,他性子又可恶,吃了酒更弄性有一日老太太高兴了,又尽着他吃,什么日子又不许他吃,嘎嘎嘎贾母尚未用晚饭,知是薛姨妈处来,更加喜欢因见宝玉吃了酒,遂命他自回房去歇着,不许再出来了因命人好生看侍着忽想起跟宝玉的人 第136章 苏问弦听她叫痛,这才醒神收手。苏妙真思及仍在净室内哭泣的杨乔氏,与突然出现的杨千户小藕官二人,急急问道:“哥,那杨千户怎么也跟来了?”又道:“大佛寺淫僧一案,你打算怎么处置,给知府衙门什么说法?” 苏问弦三言两语把杨千户上门致谢之事带了过去,然后道:“你既然已经脱身,又无人知晓你曾来过,那这些淫僧就按律处置,直接送往知府衙门去。” 苏问弦冷哼一声:“吴同知可是他知府大人的心腹手下,居然与这帮子淫僧勾结,我若不揭开审案,怎么让扬州城内外看清楚府衙上下是怎样一班废物?” 苏问弦方才听苏妙真说吴同知对这些淫僧的勾当一清二楚,只恨没把吴同知早早收拾、千刀万剐了去,连带着苏妙真受了此番苦楚。 他更疑心知府也晓内情,否则这帮淫僧如何猖狂杨千户的正妻都敢下手。再退一步,知府若做好了本职,苏妙真焉能受害?他饶不了知府衙门上下! 更别说,他既然已经和知府衙门闹翻,那就要趁热打铁,一举弹压下去。苏问弦微微沉脸,嘲讽一笑:是礼部尚书的门生么? 苏妙真陡然一惊,连连摆手:“不可。” 苏问弦眉头一皱:“怎么?” 苏妙真掀了画舫垂下的纱幔,略略看了一眼,见得斜阳洒金,湖光微动,如果忽略掉寺庙内传来的喊打喊杀声与刀兵相接声,倒是一派静好安稳。 不远处的桥上已经有看热闹的市井闲人聚集成堆,都指着大佛寺山门方向窃窃私语。 她依稀听得些“听里头的动静,忒渗人了”“对僧人如此不敬,怕要遭天谴吧”之类的话语。 苏妙真抿唇,放下纱幔。她扭头道:“哥哥,你想想,来这里进香求子的女子不知凡几,极少数才被淫僧侮辱。如果你把这案子拿出来光明正大地审,那凡是来过此地的女子都会被人疑心清白,所生子女或许也会不被承认,甚至会有许多女子羞惭寻死或被逼自尽不若你把这事和知府衙门通报一声,压下来私密审问处置,以免人尽皆知——” 其实苏妙真也极为希望把这些淫僧用真正的罪名惩处,她恨不能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晓得这些人面兽心的僧人干下了何等恶事! 但这里不是前世,对女子更极为苛求!若真按“奸良善,淫信女”一罪来判,那些女子又该如何在夫家自处? 做事不能仅凭一腔血气,不计后果。她得审时度势,按照今世的规则,来祈嗣的妇人女子们周全筹划,好既能替受害的妇人报仇,又能不打扰她们平静的生活。 苏问弦神色一松,不以为意道:“我在乎的只有你和母亲,别人如何,我不想管。” 苏妙真闻言一怔,顿了顿,苦笑道:“那也还有周姨娘呢,她的孩子到底是不是爹爹的——” 苏妙真没说完。苏问弦会答应么?或许对他而言,伯府五少爷被揭穿身世才是最好的。 更别说若不拿实情来对外宣扬,别人就会对他闯入大佛寺搜捕僧人而心生不满,进而污蔑苏问弦行事狠辣——时人多信佛崇佛,若无让人信服的理由,苏问弦此番行事,只会让人群起攻歼。 扬州府和苏州府差不离,都是本朝赋税重镇,又是各大势力盘根错节的地儿,顾长清在钞关上都那样艰难,苏问弦在盐道上又何曾容易。?他若被人拿了错处 苏妙真心思千回百转,她不想带累苏问弦,可又不愿意那些曾来此地的女子们从此名声受辱,她自己就吃过坏名声的苦头,深知这地方,女子最要紧的就是一个“贞”字。女子一旦失贞,不是被休逐,就是被冷落,或者还有更糟的,只有一死。 苏妙真垂下脸去,坚持着小声道:“就当为了我,你想想办法求你。” 她以为要等很久。然而不过片刻的功夫,她感觉到苏问弦走过来,握住她的肩头。苏问弦低声道:“我答应你。” 苏妙真如何与苏问弦商量着瞒天过海且按下不表。 单说大佛寺内,小藕官领着杨千户匆匆赶到子孙堂净室内,入眼见得的就是杨乔氏抖抖嗖嗖地穿着衣裳,嘴里不住默念着什么。 小藕官见得杨乔氏安然无恙,登时心中一定,待要让杨千户赶紧叫人护送,扭头一望,却见杨千户呆愣在门槛之外,一脸震惊。 一时间,屋内屋外的三人都愣住了。半晌,杨千户低声问:“雨浓,你这是,你这是被贼人所奸污了?” 杨乔氏踉踉跄跄地走向她今日盼了无数回的相公,然而还没经过圆桌,她瞧见杨千户后退一步,退回阳光照耀的干净地儿里。杨乔氏浑身一颤,她明知自己该咬死了不承认。那位好心夫人许诺过自己,会帮着隐瞒,可—— 杨乔氏低头,她的衣衫绸裙上全是褶皱与污渍,杨乔氏抚着小腹,摸到袖中一物,终于,无声无息地点了个头。 小藕官脚一跺,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杨乔氏,朝犹在槛外不动步伐的杨千户大声道:“千户大人,这可是你娘子,这会儿虽有兵卫过来襄助,您也得早点带杨夫人回府才安全。” 杨千户冷笑一声,背过身去,杨千户是武人,他肩膀宽阔。身形高大,挡住了外面愈发消散的斜阳余辉。 杨乔氏紧紧抓着小藕官的手腕,拼尽全力还是强笑出声道:“相公,咱们有孩子了。” 杨千户浑身一颤,他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怒吼道:“你当我是任人糊弄的傻子不成?你身为女子,既已失贞,不知自悔,反而拿有孕来搪塞我,你若有半分羞耻之心,就该在受人侮辱时以死相拼,而不是任人奸污,你这样的淫妇,我们杨家容不得你!” 小藕官加力抱住摇摇欲坠的杨乔氏,只见杨乔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胸前起伏不定,大口大口的呼着气,顷刻间就憋得面目青紫。 小藕官忙给她抚胸,急声劝道:“杨夫人,您有着身子,别哭的伤身,千户大人这只是怒火攻心,他不是真的要休了你,俗话说夫妻一夜百日恩,你们二人可成亲两年了,千户大人在外头吃酒时甚少叫戏子粉头相陪,他待夫人的心那是日月可鉴,等他醒转过来,自然晓得这不是夫人的错” 小藕官这番话被还没走远的杨千户听了个正着。他扭头过来,冷笑道:“我杨家百年门楣,焉能容如此淫∓mp;妇抹黑,她非但任由淫僧奸了身子,没有拼死反抗,还企图瞒天过海骗过我去,若非我今日恰好在运同府听个正着赶了过来,此妇岂不要给我杨某人带个绿头巾?”说着,他拉住一进院巡查的兵士,“即刻去拿纸笔!” 那兵士不知其意,但被杨千户塞了一张银票,心道:眼下敖力敖勇等人已经把各僧人尽数压到前堂,他就算略开小差赚点银两想也无妨,便当即答去办。 杨千户见得人走远,这才又看向小藕官二人,冷笑道:“休书一封,淫∓mp;妇,从此你我一刀两断。我杨某人就是” 然而他话没说完,就被跨入院中的一女子接话怒骂:“你就是个是非不分的王八蛋!” 这破口大骂的来人自然是苏妙真。 原来她与苏问弦在画舫议定事后,思及杨千户突地闯来撞破,或许会让杨乔氏羞耻之下再寻思路。就极力央求苏问弦领她进去,好看看杨乔氏小藕官等人。 恰逢敖勇出山门回禀,说一干恶僧尽数被缉拿押入前殿,只等苏问弦一声令下,就可处置。 苏问弦见无危险,又经不住她磨,更不放心她离开视线,便把前殿之事暂且委给敖勇,由他带人看管。又让人寻来一帷帽,亲自陪着苏妙真进来找杨乔氏小藕官, 苏妙真进院前模模糊糊听见了个“拼死反抗”“淫妇”“休书”之类的话,气得遍体麻木,立即冷笑道:“拼死反抗?不说没有为了抵抗贼人让一个弱女子去拼命的道理,杨夫人被贼人拿符水迷香晕了身子,你让她如何反抗?你口口声声骂她淫∓mp;妇,须知她可是已有孕在身,日后就是你孩子的母亲!” 杨千户暴跳如雷:“这等不贞不洁的女子岂能做我儿子的母亲!你是何人,怎敢对我的家事指指点点?”杨千户因瞧见苏问弦也跟入院中,又记起与苏问弦擦肩而过时曾见得他怀抱一女子,登时反应过来:“你这妇人,既然觉得此事无碍,又怎么要头戴帷帽、避人耳目,想来你也知道这是丑事,不肯让人议论。” 杨千户又看向苏问弦嘲弄道:“运同大人,你这位内宠为淫妇辩解,想来也多半失了贞洁,运同大人可不要心软,平白做了绿毛龟!” 苏问弦脸色一沉,抓着苏妙真手腕的力气一重。 苏妙真不等他说话,自己先抬手解掉帷帽,朝这让她恶心的杨千户冷冷一笑:“我敢骂你,自然感露面!杨千户,你可知若不是为了你,杨夫人何至于今日受辱!”苏妙真视线一扫,瞧见杨乔氏木愣愣地被小藕官扶着,似乎对一切都没听见,没看见。 不由得只觉心中一阵难言凄楚,让她不吐不快,“这大佛寺的贼人与吴同知早有勾连,他们就是为了讨好吴同知,才对杨夫人下手。” 杨千户脸色终于一白。“若你没有与吴同知结仇,她还平平静静地当着富家女,高门妻,如何能遭此大难?” 苏妙真视若无睹,冷笑又道:“更别说若不是我上手拦着,若不是杨夫人发觉她已有身孕,杨夫人早已拔簪自尽,,又岂能让你此时说她不贞,羞辱与她?” “你身为男人,不说保护自己娘子,反而牵连到她,是没用!此刻在她受难之际,更不肯同舟共济,是不仁!” 苏妙真待要上前再痛骂这杨千户几句,忽见得杨乔氏推开小藕官,上前一步朝她道:“这位夫人,你别说了。” 杨乔氏缓缓抬眼,先看向那仗义相救的夫人,再看向身旁内疚含泪的小藕官,最后看向曾与自己海誓山盟的相公: 他目光里也有了许多愧疚,嗫嚅着唇想对她说些什么,然而杨乔氏看出来,他眼底仍旧带了一抹嫌弃与拒绝。 杨乔氏环顾着后殿四周。大佛寺淫僧们行事机密,这后院西临池塘,东近树林,僻静背光,此刻已近申末,晚风吹过,吹来前殿隐隐约约的声响。 杨乔氏缓缓抬眼,见得斜阳西坠,天际晦暗,没了亮光。杨乔氏只觉浑身上下又冷了起来,好像比被那淫僧捂住口舌强行奸污时,还要冷上三分。 杨乔氏来回摸着袖中之物,发觉自己竟然无话可说,轻轻一笑。看向不远处那名震扬州的苏运同,“运同大人,这位夫人并没有如我一般受辱,还请大人放心” 苏妙真听了,心中一涩,又见得杨乔氏福身下拜,对她行了个礼,“妾身谢过夫人,望夫人长命百岁,夫妻和顺。” 苏妙真瞧见这杨乔氏神色凄苦,喉咙一哽,待要说话,突见杨乔氏神色转为平静安详,更笑了一笑。立时心中一紧,莫名其妙地觉得哪里不对。 是哪里呢?苏妙真脑子飞速地转着,正要说话,电光石火间,她瞧见杨乔氏从袖中抽出一物,苏妙真慌忙出声要喊,然而不过刹那的工夫,只见—— 一抹银光闪过,血红四溅。伴随着一声凄厉的“雨浓”,划破大佛寺的上空。 但苏妙真眼前一黑,什么都没看见:是苏问弦紧紧捂住了她的眼睛,在她耳边低声安抚道:“真真,别看。” 她全身打颤,脑海乱作一团,茫茫然地听着苏问弦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真真,别看。” 苏妙真终于明白过来:杨乔氏自尽了。 第137章 大佛寺的火烧了两天两夜,扬州府西城的天空映得猩红一片。街头巷尾都议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 “说是僧人通匪,被前来剿匪的官军搜捕时就胆大包天,居然想谋反起事,幸亏扬州卫和盐运司的人去得及时,当夜擒住立斩十余人,留了一人送往知府衙门审问。” “啧啧,扬州卫的人先斩后奏,知府大老爷居然没趁个机会?” “谁晓得,反正知府大人同意了扬州卫与盐运司的说辞!” “大佛寺的香火钱却也不少,三家衙门莫不是一起商量着分了?” 苏问弦答应苏妙真会按下大佛寺的真相,他也确实做到了。苏妙真不清楚他究竟如何和知府衙门交代的,但等她听到风声时,大佛寺的事已然被众口一词地称为“通匪谋反”,听说只留了一吓成傻子的和尚,其余人全部就地斩首。 王氏经此一难,病了数天,苏妙真夙兴夜寐地在旁照料服侍,苏问弦也推了大半公务在床前尽孝。 过了七八天,王氏才渐渐好转,更也熄了求嗣的心思,打算直接回湖广:“这子嗣都是命里注定的,凡人无法强求,你哥哥看着是个有福气的,娘就不瞎折腾了。” 王氏身后是护送她回湖广的车队,骏马在春草郁郁的官道边嘶鸣,三十个穿甲佩刀的卫兵俱都垂目敛色。王氏抬眼,只见艳阳高照,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 王氏摸着苏妙真的脸,叹气道:“真儿,你原比常人善心,上天若是有眼,定然垂怜于你” 湖广离扬州将近八百余里,苏妙真所居苏州府倒是极近,故而苏妙真打算把王氏送走后再起身返程。此刻见王氏想开,更打算不再为儿女们的子嗣发愁,也分外欢欣,连带着离别的感伤也消散许多。 苏妙真笑道:“娘看开就好可别操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娘安享晚年,呸呸,娘还年轻着呢” 王氏被她这么一打岔,也笑了起来。然而这笑容没能维持多久,王氏上上下下打量过苏妙真,低声叹道:“只是,你这命途也太多舛了” 王氏心中一酸:那天苏问弦的私卫闯进大佛寺时,王氏都还是一头雾水,没来得及细问,就被孙荣等人再三请回了运同府。王氏并没受什么惊吓,只是奇怪苏妙真怎么没跟着回来。 苏全苏安等人都说是苏问弦带着苏妙真出去有事,王氏将信将疑,但也没往别的地方去想,直等夜里苏妙真两兄妹回来时,她才知道大佛寺当日出了怎样的险情——她这个女儿模样好性情好,满京的姑娘再没有比得过的,合该一生顺遂富贵荣华。可真儿偏偏屡遭大难,纵然每次总能逢凶化吉,也够让人提心吊胆,真儿运气不好也就罢了,偏真儿在某些事上格外肝胆似火。好比这次大佛寺,这女儿为了保全一干婢女的命,为了不吓到王氏自己,居然不吭不响地就冒了险,办了事。 “你一个女儿家,以后不许再充英雄当好汉了,娘就不信遇到事了,景明和你哥哥还护不住你!” 苏妙真暗暗撇嘴。这大佛寺的事要是没她当好汉,哪能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可因怕王氏愁闷担心,苏妙真也拼命点头,答应道:“娘放心,等娘你一走,我就回苏州去,安安静静地陪着夫君,再也不往外跑,只要我不往外跑,想来就不会遇到事了” 见得王氏展颜,苏妙真心中松一口气,她忽地思及一事,便趁空压低声问道:“娘亲,周姨娘的孩子,要怎么办?你写信告诉爹爹没?” 那夜苏问弦百忙之中也没忘记此事,把人一一提审,终于查出原来数年前却有一僧人迷奸了周姨娘。因着事关家丑,苏问弦录了口供,当即就把人定罪枭首,回府后才屏退众人,告知了王氏。王氏当时就面如金纸,险些没栽倒过去,也正因着此事,王氏才怒急攻心,一病数日。但王氏病好后再没提过要怎么办。 其实大佛寺的真相,一些上层的官员,比如苏问弦、知府、四位千户、以及卫指挥使据说是都清楚的。而几位大盐商也都得了消息,知道那晚僧人被杀是为了一个淫字,而非通匪谋反。故而扬州城里有头脸的府上陆陆续续便死了些仆妇、通房、小妾,甚至子女。 王氏摇头叹道:“你爹这会儿多半为珉王的事儿发愁,我还是回去再亲口告诉他吧。”苏妙真闻言一怔,扶着窗槅的手一紧,她记得乾元帝没继位前称楚王,封地恰在武昌。珉王的封地则在荆州,离得相当近,二者就时常来往。 后来太子去世,诸藩王在夺位的腥风血雨里死了七七八八。乾元帝登基之后,对这仅剩下的亲生兄弟也就颇为看顾,恩宠隆重。每岁赏给荆州珉王府无数珍宝贡缎不说,乾元帝更给珉王在荆州又增赐下许多良田。这样被厚遇的藩王,要么小心谨慎造福一方,要么得意忘形鱼肉乡里。 苏妙真待要详询,因见王氏愁眉不展心事重重,便也估摸出几分,不欲提及此事让王氏烦心。与王氏又说了许多体己话,直到不能再拖,苏妙真目送着王氏的车马离开。这才坐轿要回内城。 午时还差三刻,苏妙真就到了运同府。但见偌大的运同府里静悄悄的,苏问弦则无影无踪,让她也有些惊异:苏问弦侍亲至孝,前几日在王氏跟前端茶倒水无所不作,更为了服侍王氏,连公务都推了一些,今日王氏离开扬州,他却没去相送。而这会儿正是饭点儿,运司衙门就是有公务,他也该回来用饭了。 总不会运司衙门又出了什么大案子吧。 苏妙真既担忧着苏问弦或许得去办大案,又为湖广的苏观河发愁,又惦记着顾长清在钞关上的种种为难,想来想去,就有些坐如针扎。因而独自吃饭时,便也不太有胃口,点景儿只吃了两筷子燕窝烩五香鸭子和一个象眼棋饼小馒首。 苏妙真净手时就让侍书把余下没动过的菜色拿银葵花攒盒装好,送去给敖力用,自己坐在膳厅吃茶,等着敖力吃完把人叫进来问问。 敖力是苏问弦安排给她出行时做护卫的。苏妙真刚到扬州府就听人说,敖力与敖勇两堂兄弟出身贫苦,但苏问弦很是看重这二人,她便不拿敖力当寻常侍卫来看,素日都是客客气气。而经过大佛寺一事后,苏妙真又觉得此人不但有几分智慧胆量,难得的是他还对苏问弦忠心耿耿,对他就更百般礼遇。 然而一盏茶的工夫没到,敖力就入了膳厅,也不等她张口,敖力恭敬回话道:“运同大人今日约人在外书房相见谈事,姑娘不必忧心。” 苏妙真见他头脑灵活,把她的心思摸了个清清楚楚,又听他言语里虽是透了些信息,却都无关紧要,便知这人和苏安一般滴水不漏。 不过敖力和苏安倒不太一样,苏安的聪明里透着滑头,这敖力倒有几分正气苏妙真忍不住就是一笑:“那我就安心了。”留他略说了几句家常话。倒不是苏妙真不知避嫌,其实她见得敖力如此人才,心里又打起了小九九:她还有好几个丫鬟待在闺中呢。这敖力看着可靠,出身也不似林师爷那样难以高攀,若能替蓝湘黄莺她们打算打算倒是极好。 苏妙真便连根刨地地把敖力的家世爱好年岁打听了个遍,知敖力爹娘死在运河的水匪手下,别无亲人,唯有敖勇一个堂弟。他家里也没什么积蓄,还是跟着苏问弦干了半年才攒了些梯己,预备着还债。 敖力垂目道:“幸得运同大人提拔,小的与兄弟敖勇,还有孙荣三人能参加明年的武举——运同大人说这样或许能搏个出身,日后从军报效朝廷” 苏妙真即刻一愣。苏问弦筹办武举,替乾元帝选了不少武官到各地卫所坐营当官,她当初看着觉得苏问弦肯定要在军政上用事,然而出乎苏妙真意料的是,苏问弦却弄了盐道上的缺,更让苏妙真吃惊地是乾元帝居然也颇为赞同,更给了苏问弦仅次于盐运使的运同一职——当然,事实证明苏问弦转任盐道也能耐得很。 苏妙真起先是觉得苏问弦因着赵盼藕的爹以及蓟辽总督而不想从军,但如今看来,苏问弦真正的打算还是落在了军政上。要不他何以要放私卫去武举从军?苏妙真暗自凝思,那这么说来,盐道不过是苏问弦的跳板,抑或者,苏妙真猛然回神,是了,盐法开中,九边军需如今多仰仗盐政,苏问弦要先腾手来办盐道的差或许就是出自此番考量。 “姑娘——” 苏妙真回过神来,见得敖力面有犹豫,目光垂在脚尖上,似沉吟着要对她说些什么。苏妙真心神一转,大致晓得是为了何事。二月二十三那天的傍晚,杨乔氏在大佛寺拔簪自尽,苏妙真被苏问弦强行带走,并没有亲眼看见。那之后苏妙真被苏问弦安置在画舫里,她昏昏沉沉地,只听得苏问弦在舱外有条不紊地调度私卫处理后事,或是惩治淫僧,或是通报知府,或是录下口供,但苏妙真听了一晚上,也没听到和杨乔氏有关的任何话语。 夜里回府王氏又病倒了,苏妙真衣不解带地伺候着,也没来得及找人去问,再后来,苏问弦又不许任何人对她提起此事,以至于苏安见了她都绕道走,生怕被她缠上询问。 她心知这是苏问弦不愿她再度受惊,但苏妙真思来想去,还是想知道后续如何,便悄悄拿了银子,找来敖力,托他去吊唁一番。更暗存了心思,希望敖力能透给她一星半点儿消息,此刻便精神一振,忙轻声道:“敖护卫,你也说哥哥这会儿在外书房议事,你悄悄告诉我,他不会晓得的。” 敖力飞快地瞥了这高门贵女一眼,见她面上俱是期盼与不安,又记起那晚在画舫外听到的喃喃哭泣,咬了咬牙,便低声道:“杨家拖到今日发丧,据说是杨千户病得厉害,出门拄拐杖” 苏妙真起先还有一分唏嘘,待思及那日杨千户的狠心绝情,又尽数转为唾弃,冷冷一笑:“这会儿倒来装情深似海了,当日他但凡对杨夫人有半点怜惜,也不至于逼得杨夫人去死,那天你也在场,杨夫人得知自己有孕后,其实已经想要忍辱存身,为着孩子活下去,他生生逼死了杨夫人——” “姑娘,小的说杨夫人怀孕,只是希望激起她求生的——”敖力见她越说脸色越白,杏眼里更蓄积了一汪晶莹,知道苏妙真此时悲愤无比,把嘴边的话略略一篡,因道:“打听来的消息是,杨夫人死的时候并没怀孕。” 怎料苏妙真依旧冷笑:“那又如何,不管杨夫人有没有孩子,她都值得好好活下去,我现在只盼着乔总商不要轻易放过这好女婿!毕竟他亲生女儿可是被那杨千户先牵连,又逼死,他若能给杨夫人,不,乔姑娘讨回些许公道,乔姑娘在天之灵也就能安息了!”敖力一听这话,默然片刻,再度撒了个谎,“乔总商失了爱女,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苏妙真心中稍慰,扭头抹了抹眼角溢出来的水光,强笑着又与敖力说了些旁的话,因思及可怜的杨乔氏,她也无心替蓝湘等人继续观察敖力,又想着敖力若能得中武举,日后未必能甘心自己的正妻出身奴婢,便和他略叙几句,就打发人下去,自己回房闷头睡了一觉希望能平复心境。 怎料晚间起来仍是意难平,苏妙真心烦意乱,也不想再在扬州多留,便等苏问弦回来,告诉苏问弦,她三月初五就打算回苏州。 第138章 这是jj新出的防盗功能,新读者等6小时就正常啦苏妙真回了房间已经筋疲力尽,她进了浴桶泡澡,连一贯不让人伺候沐浴的习惯都改了,让绿意蓝湘给她洗擦头发,自己靠着木桶枕巾,闭目养神。 热腾腾的水汽把浴间变得雾气缭绕,紫檀雕花五女贺寿纱屏将浴间遮得严严实实。 月白亵衣挂在红木澡架上,屏风右侧的案几上摆着兽头鎏金铜香炉,袅袅青烟,玫瑰干花香气与一股似兰非麝的香气缠绕弥漫,慵懒而静谧。 蓝湘斟酌许久,停下打香胰的动作,将苏妙真的湿发用松江白棉轻柔裹起道:“姑娘,今晚,你对周姨娘的处罚其实不妥。” “怎么了?”苏妙真懒洋洋问。 蓝湘接过绿意递来的澡巾,呈给苏妙真后,背过身。哗啦的出水声和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起,待见一双大红睡鞋停在她面。 蓝湘抬头扶着苏妙真出了浴间,直到苏妙真坐定正对着螺钿江宁拔步床的杏黄绣塌,方慢着声说道:“如果被老爷知道了,保不得要生气,太医都说这胎是男胎呢若是,以后姑娘要仰仗得还是正经的亲兄弟。” 蓝湘见绿意虽蹲在墙角拨弄火盆里的银碳,但也朝自己投来赞同目光,她手拿松江细白葛布,给苏妙真擦拭头发,却许久没听见苏妙真说话。侍弄好炭火的绿意也过来,用美人锤给苏妙真轻轻地锤腿,又使了扬州馥春林的香膏,格外用心地为苏妙真涂抹保养。 苏妙真丝毫无觉,待绿意为她换罗袜套大红睡鞋后,苏妙真抽回撑着下巴的手,放在膝头道:“蓝湘绿意,难道你们这儿的人,都觉得血缘胜过一切吗?” 蓝湘没听明白什么是“你们这儿”,还以为苏妙真在问她二人的隶籍,老实答道,“我和绿意都是家生子所谓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退一步讲,周姨娘这事原也不用罚得这般快,她现在正是金贵的时候,老太君日日赏吃食过去哩。” 苏妙真听蓝湘情真意切地为自己打算,想出言反驳又觉难以张口。自从周姨娘怀孕以来,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私下的一些言语苏妙真也时有耳闻。 在她看来,苏问弦是这府里的嫡子,王氏与苏观河的晚景如何想来也落在苏问弦身上,而那尚未出世的孩子,且不说日后能否成材,就是能,也得等个二十年,苏观和已五十,王氏也快了。周姨娘这些时日总寻机顶撞王氏,无非是仗着太医院的人也说她怀的,多半是个哥儿——这在苏妙真眼里当然可笑,更对周姨娘生几分不满。再者,她与苏问弦和苏妙娣的感情,又怎么会是一个同父异母的胎儿可比。 所以即便她得知了前因后果,也暗想苏问弦惩治下人的手段过厉,也要向着苏问弦,罚周姨娘院子里的人:“算了,我行事是燥了些但覆水不能收,长辈那里我也自有交代。” 王氏与苏观河应酬完毕刚回上房,便有人来报今晚之事。苏观河和王氏听到婆子讲到苏妙真的惩戒时,面面相觑。 待人出去,王氏歉道:“这事是我不好,当初就不该答应斯容她,让周成去诚瑾那里当差。”她刻意点出此事是周姨娘所求,见苏观河不发一言,便说,“真儿罚得重了,老爷你不要怪她。” 苏观河思索一回,抚须道,“玉娘,你想错了,今日之事,须重罚斯容。” “啊?” “有那些小人以为我苏观河,会因庶子而置嗣子于一旁。当初既已经过继了诚瑾,那他就是我二房的好儿子!如何能让他们那起子小人,拿诚瑾的身份做文章?如此只会嫡庶不分,尊卑无序。诚瑾和咱们是不亲近,可他的孝心没得说!而且诚瑾上进,日后我们二房,多要靠他支撑门户,真儿也需要个能干兄长为她撑腰,何况真儿与诚瑾这孩子的兄妹感情,这几年我看着,不比那一母同胎的兄妹少半分。诚瑾若知此事,也定会有所触动” “可周氏的肚子里老爷,真儿未来可是要出嫁的”王氏心喜不表,假意皱眉道:“那未出生的孩子说不定才能承欢你我。” “你我已知天命的岁数了,却只能先为真儿打算她是咱俩跟前千娇百宠的女儿,周氏就是生了男嗣,要等成人也需数十年,更越不过你和真儿去”王氏喜笑出声:“老爷,你对咱们真儿也太偏心了些,怪道把她惯得无法无天了” 苏观河笑道:“当初咱俩盼了几十年,方盼来这么一个独女,真儿又是咱们两人一手教养长大的,又不独独我一人溺宠”两人喁喁私语,拥帐夜谈了一晚。 次日,苏妙真起身去养荣堂定省。 进院先有苏母大丫鬟明儿出来,给揭了猩红毡帘,低低瞅她一眼道:“周姨娘的嫂子和婆婆今儿一大早,递话进来说想要拜见老太太哩。” 苏妙真方知这事儿传得兔起凫举般,周姨娘的亲人来求情了。塞过镶红宝累丝螃蟹掩鬓给她:“内造的物件。”明儿不肯收,道:“大前儿姑娘让绿意姐姐送来珍珠耳环一对,今儿怎好再拿的。” 苏妙真执意再三:“我总劳你过院问话,昨还让你做了盘红枣糕过去,倒累你辛苦。何不给你兄嫂备下,日后也可给你侄女做个添妆”。便进到里头,边走边扯扯鬓发,又胡乱地在脸上拍了拍,步入内间,见王氏正立在下首,垂手听训。 苏母歪在炕上,靠着猩红金蟒引枕,捧了嵌金云铜手炉,也不看王氏,慢慢道:“老二家的,斯容先头也在我这里伺候过,她为人是有些不调伏,但心眼儿是好的,现在有了身子喜出望外,可能有忘形之处,但依我说,便是供着她又怎样呢,正该好好地调养才是。你昨夜那般落她脸面,一则,未免会让她惶恐;二则不宜于养胎,三则,让底下人见了,还以为你容不得妾室,失掉体面” 王氏口中应诺,不敢反驳,红上脸皮,一旁的陶氏卫氏两个妯娌也没出声,各自或看手腕上的镯子,或瞧帕子上的花样。 苏妙真快步上前,“扑通”一跪。房内诸人的目光,顿时都往这边来,苏母直腰转脸看她,更是惊诧:“哎唷,这是怎得?” 她结结实实磕个头,道:“祖母,这事是真真惹下的,您要训斥就斥责真真吧,我先斩后奏,娘她实在是不知” 苏母正说话间,猛地听乖乖孙女重重地在下首踏板处磕头,那响声跟扯雷似得,亦是一惊。放眼瞧去,苏妙真光洁如玉的额头上登时红了一片,心疼道:“快快起来。”忙指使明儿扶她起来。 苏妙真挡开明儿,哀切切地看王氏一眼再仰头看向炕上的苏母,“真真连累娘亲受屈,又越了规矩罚了周姨娘,还请祖母降罪。”说着,又俯身磕头,怯怯看了苏母,小声说,“可祖母念在真儿是情急激愤之下,别罚得太重了,打些手板心,不知行不行。” 第123章 觉亲密,既亲密,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这日不知为何,他二人言语有些不合起来,黛玉又气的独在房中垂泪,宝玉又自悔言语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渐渐的回转来因东边宁府中花园内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乃治酒,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赏花是日先携了贾蓉之妻,二人来面请贾母等于早饭后过来,就在会芳园游顽,先茶后酒,不过皆是宁荣二府女眷家宴小集,并无别样新文趣事可记 一时宝玉倦怠,欲睡中觉,贾母命人好生哄着,歇一回再来贾蓉之妻秦氏便忙笑回道:“我们这里有给宝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与我就是了。”又向宝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嬷嬷,姐姐们,请宝叔随我这里来。”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见他去安置宝玉,自是安稳的 当下秦氏引了一簇人来至上房内间宝玉抬头看见一幅画贴在上面,画的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图,也不看系何人所画,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幅对联,写的是: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及看了这两句,纵然室宇精美,铺陈华丽,亦断断不肯在这里了,忙说:“快出去!快出去!”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可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吧。”宝玉点头微笑有一个嬷嬷说道:“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觉的理?”秦氏笑道:“嗳哟哟,不怕他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及看了这两句,纵然室宇精美,铺陈华丽,亦断断不肯在这里了,忙说:“快出去!快出去!”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可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吧。”宝玉点头微笑有一个嬷嬷说道:“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觉的理?”秦氏笑道:“嗳哟哟,不怕他恼他能多大呢,就忌讳这些个!上月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虽然与宝叔同年,两个人若站在一处,只怕那个还高些呢。”宝玉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带他来我瞧瞧。”众人笑道:“隔着二三十里,往那里带去,见的日子有呢。”说着大家来至秦氏房中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宝玉觉得眼饧骨软,连说”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其联云: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侞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于是众奶母伏侍宝玉卧好,款款散了,只留袭人,媚人,晴雯,麝月四个丫鬟为伴秦氏便分咐小丫鬟们,好生在廊檐下看着猫儿狗儿打架 那宝玉刚合上眼,便惚惚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荡荡,随了秦氏,至一所在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希逢,飞尘不到宝玉在梦中欢喜,想道:“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这里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愿意,强如天天被父母师傅打呢。”正胡思之间,忽听山后有人作歌曰: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及看了这两句,纵然室宇精美,铺陈华丽,亦断断不肯在这里了,忙说:“快出去!快出去!”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可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吧。”宝玉点头微笑有一个嬷嬷说道:“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觉的理?”秦氏笑道:“嗳哟哟,不怕他恼他能多大呢,就忌讳这些个!上月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虽然与宝叔同年,两个人若站在一处,只怕那个还高些呢。”宝玉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带他来我瞧瞧。”众人笑道:“隔着二三十里,往那里带去,见的日子有呢。”说着大家来至秦氏房中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宝玉觉得眼饧骨软,连说”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其联云: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侞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于是众奶母伏侍宝玉卧好,款款散了,只留袭人,媚人,晴雯,麝月四个丫鬟为伴秦氏便分咐小丫鬟们,好生在廊檐下看着猫儿狗儿打架 那宝玉刚合上眼,便惚惚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荡荡,随了秦氏,至一所在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希逢,飞尘不到宝玉在梦中欢喜,想道:“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这里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愿意,强如天天被父母师傅打呢。”正胡思之间,忽听山后有人作歌曰:宝玉见是一个仙姑,喜的忙来作揖问道:“神仙姐姐不知从那里来,如今要往那里去?也不知这是何处,望乞携带携带。”那仙姑笑道:“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因近来风流冤孽,缠绵于此处,是以前来访察机会,布散相思今忽与尔相逢,亦非偶然此离吾境不远,别无他物,仅有自采仙茗一盏,亲酿美酒一瓮,素练魔舞歌姬数人,新填红楼梦仙曲十二支,试随吾一游否?”宝玉听说,便忘了秦氏在何处,竟随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牌横建,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上面横书四个大字,道是:“孽海情天”又有一副对联,大书云: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 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宝玉看了,心下自思道:“原来如此但不知何为古今之情,何为风月之债?从今倒要领略领略。”宝玉只顾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肓了当下随了仙姑进入二层门内,至两边配殿,皆有匾额对联,一时看不尽许多,惟见有几处写的是:“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烦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游玩游玩,不知可使得?”仙姑道:“此各司中皆贮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尔凡眼尘躯,未便先知的。”宝玉听了,那里肯依,复央之再四仙姑无奈,说:“也罢,就在此司内略随喜随喜罢了。”宝玉喜不自胜,抬头看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三字,两边对联写的是: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宝玉看了,便知感叹进入门来,只见有十数个大厨,皆用封条封着看那封条上,皆是各省的地名宝玉一心只拣自己的家乡封条看,遂无心看别省的了只见那边厨上封条上大书七字云:“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问道:“何为金陵十二钗正册?”警幻道:“即贵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为正册。”宝玉道:“常听人说,金陵极大,怎么只十二个女子?如今单我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几百女孩子呢。”警幻冷笑道:“贵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下边二厨则又次之余者庸常之辈,则无册可录矣。”宝玉听说,再看下首二厨上,果然写着”金陵十二钗副册”,又一个写着”金陵十二钗又副册”宝玉便伸手先将”又副册”厨开了,拿出一本册来,揭开一看,只见这首页上画着一幅画,又非人物,也无山水,不过是水墨ч染的满纸乌云浊雾而已后有几行字迹,写的是: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 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宝玉看了仍不解待要问时,情知他必不肯泄漏,待要丢下,又不舍遂又往后看时,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香橼也有一首歌词云: 二十年来辨 第139章 押运参政谢静一听苏问弦要查后面的商船,即刻一惊。 原来谢静此番护送各省押运的漕粮北上入京前,被上峰交代下来,路经淮扬时夹带一批私盐。因着漕船贩私,向来都是选军船回空时机,自天津到江南一路贩卖侵销。而军船夹带的盐十之八九都是芦私。 故而谢静一收到密信,自己就先十分不解。直到他悄悄打听,又在邸报上看到“扬州府缉拿盐匪白花蛇,缴得盐引两百引”的公文,才回过味儿来——谁不晓得白花蛇在三江口一带称霸了七八年有余,累计的私盐怕是一千三百引都不止! 更别说还有个刚被抄家的李总商! 谢静当时就心道:难怪要在扬州拿私,原来这批盐都是无本儿的买卖。他也不由咋舌——盐政大人和理漕御史大人也忒贪了些,这么合起伙儿来瓜分这两处的私盐,也不怕撑破肚皮。 同时,谢静也担忧不已:扬州运司衙门新上任了个手段狠厉、心思严密的两淮运同。此番走私实在凶险,他真个儿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碰上这件破事儿! 然而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又有盐政大人与上峰的再三吩咐,谢静实在也不敢抗命。只能提着脑袋绞尽脑汁地琢磨出一个计划。这么冥思苦想,又和幕僚商量,谢静还真琢磨出来几个主意。 那就是先把一部分私盐混在不同漕船里米袋的最下方,因着是皇粮,兵巡只能开袋视看,并不能刺破倾撒——除非苏问弦愿意冒险,否则几百艘船里的几万包粮食,他苏问弦也不能一一刺破。 然后再专程遣人打听苏问弦的行踪,提前一天过瓜州渡,不给苏问弦亲自查验的机会。同时为保万一,把私盐的大头移转到商船上。 他想着这样万一遇上了苏问弦,对方在数百艘漕船上一无所获,耗费良久,更有盐政大人的催促辖制,苏问弦自然败兴而归。而又因着搜巡漕船要费时良久,为了运河通行不至阻塞,苏问弦更不会去想着查运河里的中小商船们。 这么来回两趟就办妥当了。谢静自觉这计划万无一失,然而 谢静双手握拳,浑身直冒冷汗,吞了几口唾沫,才有勇气看向被押送至闸口栅台的这些船商。 船商们一见事发,又见栅台上近千的兵役都亮了刀剑,哪里能瞒,登时连着几声“扑通”,俱都跪倒在地,你一言我一语地供了出来。 “小人是受了漕运大人的胁迫委托”“小人上有老下有小”“求大人开恩” 谢静脸色一变,指着这些船商们怒骂道:“你们这些黑了心的奸商,自己贩私不说,还污蔑朝廷命官,好大的狗胆!来人,把他们就地拿下送往盐政衙门” 随即看正掸着衣摆的苏问弦,咳了几声,强自镇定道:“苏大人,此事和我们漕运衙门毫无干系,大人想想,淮盐价高,我们漕军又不是傻子,犯得着去买淮私么,且这盐也不是我们漕船上搜出来的——” “谢大人说得有理。”苏问弦微微一笑,似接受了这个说法。 谢静心下一松,可没等他抹掉额上冷汗,晃眼间,苏问弦骤然变色:“来人,上漕船开米袋,给谢大人看一看究竟是不是我苏某人冤枉了他!” 谢静腿一软,待要叫喊漕军拦人,又听苏问弦微笑着道:“不错,淮盐价高,你们漕军不会蠢到买淮盐去卖,谢大人,你倒提醒了本官——本官上年缉拿住盐枭白花蛇数百人——这莫不是本官与手下兄弟们提命换来的,应当上缴国库的——”苏问弦一字一句: “那——批——私——盐——吧!” 谢静瞧见苏问弦笑得森冷,更一语道破其中关节,脑子一懵:吾命休矣。 再说官船里头,小藕官先见得苏妙真与那敖护卫面带正色地说了好一会儿话,又见得那敖护卫急急而去,就知道多半出了大事,因见苏妙真在官船里坐立不安,一会儿来回走动,一会儿推窗远眺,便更情不自禁地提心吊胆起来。 这位苏安人可是极有胆色智谋的,能让她焦灼成这样,莫不是前头的搜盐厅里出了什么大事? 小藕官惴惴不安,忍了半日,起身待要略略问个大概,好安安心,还没走进半个身子都要探出窗外的苏妙真,忽听得船外一阵喧哗,是兵巡兴奋至极的议论声: “看见没有,将近一百八十万斤的雪花盐!他奶奶的,漕军也太狡猾了,把盐和粮食混装进米袋,上面是米,下面是盐,难怪老子连查了三十几艘也半粒盐没查到!早知道我就一刀砍破米袋,倒在甲板上,那就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 “别说,要不是运同大人下令,准咱们刺破粮袋一一勘察,他自己担责任,给你十个胆子,你敢去碰漕军的米袋,那可是皇粮” “谁说不是,漕船铜船一向横的很,明知道里头有鬼,谁敢去拿?不过也稀奇了,运同大人既然能对漕军下手,怎么没查铜船?” “谁晓得!不过方才运同大人的话你也听见了——这些盐竟然是他当初缉拿的那批,居然被人瞒报偷运了?哪个人吃了熊心豹子胆?” “还能有谁,负责上报的盐政大人呗,这大人见了银子,那就跟苍蝇见了血一样,偏他还颇有政绩心术,一直没人奈何得了他” 随后又是一阵喧哗吵嚷与奔跑走动声,渐行渐远。 小藕官一听“盐政大人”“八十万斤”等话,惊得立马捂住了嘴,不可置信地瞅向苏妙真,见她却长长舒了一口气,扭转身子过来,笑着问侍书要了盏胡桃松仁儿茶,还招呼着自己一起坐下对弈,小藕官见此情形,也悄悄松了口气,坐下去陪苏妙真下了半盘棋,心里却想:苏安人与那敖护卫一说完话,这查私盐就成了事,莫非竟是苏安人的主意。 因不住地打量着苏妙真,见她全情投入在棋局之上,对船内船外的动静都不再关心,心里不由也有几分钦敬。下棋时更没法儿集中精神,让苏妙真开局就得了个先手,好在小藕官心性聪慧,没一时就扳回来局面,两人正厮杀得起劲儿时,忽地舱门一开,灼热明亮的日光猛地倾入,小藕官回头一看,竟是那位苏运同回来了。‘ 因想起大佛寺那些被枭首戮尸、千刀万剐,甚至私下被挫骨扬灰的淫僧们,小藕官对这位苏运同也有几分害怕。 那些淫僧固然该下十八层地狱,可这位运同大人办事也太小藕官不敢下想,急忙起身告退欲要往底层舱室去暂避一二。 在她退出舱室前,她听见这位苏运同极为愉悦地问道: “真真,你也太机灵了,你怎么晓得私盐藏在了商船上?” 其实倒不是苏妙真有多聪明,她毕竟辅修了历史,又着重研究了明清史,这大顺朝虽与明代有许多不同,但大致的官制、机构、风土人情乃至礼仪等社会的方方面面,都是一样的。 苏妙真就有了参照。 只要还有食盐专卖制度,漕私、铜私、枭私、民私乃至官私那就是历朝历代都不可避免的。 盐业利润如此高昂,再没有其他更好敛财手段的情形下,某些人铤而走险、花样百出地贩卖私盐,那是可想而知的。 她当时研究明清史时虽然侧重点不在盐政上,但因着军制、赋税等事与盐政牵连,她也略知一二,且这“略知一二”比这辈子的某些盐道官还要强出许多——毕竟那是个知识大爆炸的年代,普通人获取信息与知识比这这时候要容易太多。 苏妙真怅惘地回忆了一番前世的种种好处,因瞧见苏问弦正出神看她,便忙真心实意地谦虚道:“可别夸我了,我这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随着苏问弦一同进舱的敖力并没听明白这“巨人”一句话,抬眼微微去看,见得苏问弦也略略皱眉,似有不解。 苏妙真被舱内的侍书等婢女,还有敖力苏安等人都用膜拜的目光瞅着,也有几分难以抑制的自得,待要显摆一二,又怕漏了重生而来的底儿,略一思索,她记起顾长清的某些话,就仍是谦辞道:“不该归功给我,其实哥哥你该谢谢夫君他——” 因见众人都是一愣,苏妙真笑道:“夫君他领着我去钞关上和苏州城里逛了好多趟呢!他不但带我见识了钞关是怎么运作收船料税的,账簿是怎么计的,衙门巡役是怎么巡检的他还告诉我关于这运河商船上的种种事宜。” “我就是从他那儿晓得了,商船北上呢,运的都是苏松湖杭等地的绸缎丝纱等物,再要么就是扬州的盐商船南下呢,要么卖山东的豆货,河南的小麦,再就是棉花花生还有海货” 苏妙真卖了卖关子,见苏问弦唇边笑意消失了几分。怕他没了兴趣,自己显摆不成,忙趁热打铁道:“所以我一瞧见那些商船上堆了大豆花生,又看他们船头方向居然是要北上,就知道不对劲了——只有从北往南卖豆货小麦萝卜的,哪有从南往北卖的? “他们可是无利不起早的商人,这么千里迢迢地去卖北地早有还更好的东西,岂不别有蹊跷!” “我这番推演是不是极有道理,天衣无缝?”苏妙真扬起柳眉,得意地看向舱内众人。 侍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很是捧场地给苏妙真鼓了鼓掌,苏妙真志得意满,又要她去端了杯茶过来润喉。 听苏问弦道:“原来是景明给你的启发,他的确是个务实的循吏” 苏妙真因见他言语里颇为推许顾长清,也有几分喜悦,忙笑道:“所以哥哥,你该谢谢夫君。哥哥,我跟你说,夫君他真的不是普通人,他不但学问渊博,人务实肯干,他对我还特别宽容——他正月里可带我在苏州城转了次呢,灯市夜夜不落,还带我去走百病,放花灯了——比你带我出门的次数都多——往常娘总说我心不定,以后会被夫君嫌弃不收心,但夫君他半点儿不在乎,所以我一直在想,我嫁他真的是嫁对了。你当初骂我那个,可一点儿道理也没” 苏妙真这一长篇大论的本意是想让苏问弦反省反省他当年的错误,但说着说着,她自个儿心里莫名就有几分悸动:顾长清平时不声不响地,对她也不甚亲近,但现在想起来,他待她着实是万里挑一的好了。 苏问弦都不肯让她这个妹妹抛头露面到处乱逛,顾长清却不介意自己娘子总想出门玩耍,甚至还主动提供便利,这也罢了,单说他肯让她随时回娘家,这世上的男人又有几个能做得到呢? 苏妙真不自觉道:“他和别的男人,确实不太一样” 忽见苏问弦面色一沉,苏妙真也忙住了口。 苏问弦起先听她满口都是顾长清,更“夫君”“夫君”叫得格外顺嘴。心中自不好受。但见苏妙真不安,他也于心不忍,便道:“这是两码事,当年我也料不到他会不介意——” 苏问弦扫了舱门前垂手待立的苏安与敖力两人,见得他二人离开,苏安更反手带上了舱门。苏问弦这才下言:“不介意你与他私相授受,故而才不愿你和他结亲,最终遭了他的厌弃。” 苏妙真托腮一笑:“我知道。”因这个话题论起来还是苏妙真理亏,她也不想在这上面纠缠,自己心里嘀咕了几句“顾长清就是和别人不同”后,忙看向苏问弦,问他今日在瓜州渡搜盐厅闸口的具体情形。 若在往常,苏问弦没有八分把握,其实是不愿意把这些政事斗争拿出来告诉苏妙真,继而让苏妙真烦心的。但他听苏妙真话里话外,都是为顾长清在政事上不避讳她而喜悦,也生了点较劲的心思,就不再瞒她,事无巨细地分说给苏妙真听。 苏妙真这才知道,年前还在苏州时,她为着私盐的事儿劝他,苏问弦所言的那句“这些私盐的银子,不是留给我自己的”究竟是何意。 原来那些私盐的银子苏问弦的确一分没动,他不动声色地查检后,就将私盐移交给了盐政衙门。 盐政御史是个见钱眼开的贪官,但又有几分聪明,拿了这笔私盐后,这位大人就一直没动。直到和漕运衙门通了气,就打算借着漕船运粮,漕盐二衙门各自一半。因着漕粮北运十分重要,一般而言,即便船上水手有夹带的情形,过往巡役也都不欲插手,免得误了漕粮北运,又得罪了漕运总督等一干高官。 但苏问弦挖下了这个坑,就是要给盐政衙门的人跳,焉能不早早留心着,便一直差人盯着盐政衙门的一举一动,自己反而在苏州留到了腊八才回扬州。 不久前,他得知漕运衙门与盐政衙门串通一气,打算三月里把盐运走,又因苏问弦凶名在外,他们也不敢在淮扬贩卖,就打算运到山东天津等地,更打算提前出发,避开苏问弦。怎料漕运那块儿的人已经给苏问弦通了消息,苏问弦就没出扬州城,按兵不动打算在今日一举捕获。当然,因着其间出了大佛寺的事儿,差点把苏问弦的计划给打乱,更让他没能及时发现那些私盐被转进了商船之上,今日险些在众目睽睽下失了手。 苏妙真听了这来龙去脉,凝神片刻,迟疑问道:“那这么说,我今日见到的那个人,就是陈宣了?你许了他什么?” 苏问弦挑眉:“你见到他了?” 苏妙真见他并不否认,便如实相告。她在船上瞥了一眼那陈宣,心中虽有几分肯定,但一直疑心是自己看错,毕竟当日只是在仙人坊见过而已,时隔数年,她就是记错了也未可知。 但苏问弦既然说漕运那块儿有人提前给他递送消息,两处结合,自然可知今日所见的那身着玄色湖绸直缀的人乃是陈宣。 他是陈芍姑娘的兄长。苏妙真微微叹气,一想起陈芍,她心里就发闷,摇摇头,想把这种情绪抛在一边,忽听得苏问弦道:“陈宣想一步步拿回漕运总督的位置,眼下他看中的位置就是巡漕御史,巡漕御史当初是他叔叔举荐的——他给我消息,我替他收拾人,虽则本来我意在蓟辽总督与盐政衙门,但既然能和漕运这块搭上线,倒也便利” 苏妙真一惊,“蓟辽总督?” 苏问弦点头:“盐政的后台是蓟辽总督慕家,李总商的家私被扬州城里的最大总商汪风林占了大半,汪家和慕家有通婚,这次白花蛇的留下的私盐有两千余引,一部分由汪家充作官盐贩卖,一部分被盐政和巡漕御史运走,换成的银子自然大部分都给慕家送去” 他又道:“其实没有陈宣我也办得成这事儿,不过要费上一番功夫,更会和漕运衙门结仇。这次事发,巡漕御史和押运参政是保不住了,漕运总督王礼一贯清廉,并不会与我如何。陈宣若能做了巡漕御史,我和他各取所得,倒也不错!” 苏妙真听这一长串的弯弯绕绕,也有些迷糊,不过她大致还是听明白怎么回事了:这件事倒有点类似前世所说的的钓鱼执法。 因着盐法开中,有些盐商与九边各大总督总兵就有了来往,甚至结成儿女亲家。蓟辽总督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苏问弦这是想把两淮盐政彻底澄清,同时要把蓟辽总督拉下马来。所以才留了私盐与总商李家的两大块肥肉给盐政大人和蓟辽总督——苏问弦就是在放任他们去贪,甚至创造机会好鼓励他们去贪,只等着时机成熟,一举揭开。 不意这里头又把漕运的人扯了进来,继而便有平江伯陈宣密行扬州之事 其实这一环套一环,苏问弦布下的局的确极为狠辣致命,用来对付盐政衙门是妥妥的够了,但若要动慕家, 终究是冒险了些——慕家是镇守边关有功社稷的顶尖武臣。如今镇远侯下,除了宣大总督赵府,就是他们蓟辽总督慕家了。 苏妙真不由道:“哥哥,蓟辽总督有军功在手,圣上不会轻易动他们,你这样会不会太激进了?若徐徐图之”顿了顿,又道:“南苑的事,那位慕二少爷不是上门负荆请罪,更被蓟辽总督打了一顿么?慕家还打算把女儿嫁给你呢,你何必再去——” 然而被苏问弦锐声打断:“慕少东敢调戏你,他就是负荆请罪一万次,我也饶不得他。” 苏妙真即刻一怔,再劝的话也说不出口了。那年南苑着实发生了太多糟心事,先是七殿下宁臻睿误受箭伤,然后是慕少东非礼她,随即是苏问弦狠揍了慕少东一回,最后是苏问弦被暗算了一把 其实她何尝愿意揭过此事,苏妙真暗暗咬牙,后来那两年的足不出户,可不全拜慕家那个二世祖所赐。苏妙真万万想不到,她一个出身勋贵的大家嫡女,还会被不长眼的登徒子调戏,只能说是色令智昏。 可如今边关也不太平,乾元帝能由着苏问弦挑开此事,让他处置慕家也不是,不处置也不是? 苏妙真很怀疑。 正沉思着,她听见苏问弦道:“真真,你别操心,我敢掀他们慕家的底儿,自然是有凭仗的——”苏问弦冷冷一笑:“皇上早就看不顺眼慕家了” 似是见得苏妙真惊住了,苏问弦又立时柔下声道:“而纵然情形有变。皇上处置不了慕家,我也留了后手” 第140章 这是jj新出的防盗功能,新读者等6小时就正常啦苏妙真回了房间已经筋疲力尽,她进了浴桶泡澡,连一贯不让人伺候沐浴的习惯都改了,让绿意蓝湘给她洗擦头发,自己靠着木桶枕巾,闭目养神。 热腾腾的水汽把浴间变得雾气缭绕,紫檀雕花五女贺寿纱屏将浴间遮得严严实实。 月白亵衣挂在红木澡架上,屏风右侧的案几上摆着兽头鎏金铜香炉,袅袅青烟,玫瑰干花香气与一股似兰非麝的香气缠绕弥漫,慵懒而静谧。 蓝湘斟酌许久,停下打香胰的动作,将苏妙真的湿发用松江白棉轻柔裹起道:“姑娘,今晚,你对周姨娘的处罚其实不妥。” “怎么了?”苏妙真懒洋洋问。 蓝湘接过绿意递来的澡巾,呈给苏妙真后,背过身。哗啦的出水声和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起,待见一双大红睡鞋停在她面。 蓝湘抬头扶着苏妙真出了浴间,直到苏妙真坐定正对着螺钿江宁拔步床的杏黄绣塌,方慢着声说道:“如果被老爷知道了,保不得要生气,太医都说这胎是男胎呢若是,以后姑娘要仰仗得还是正经的亲兄弟。” 蓝湘见绿意虽蹲在墙角拨弄火盆里的银碳,但也朝自己投来赞同目光,她手拿松江细白葛布,给苏妙真擦拭头发,却许久没听见苏妙真说话。侍弄好炭火的绿意也过来,用美人锤给苏妙真轻轻地锤腿,又使了扬州馥春林的香膏,格外用心地为苏妙真涂抹保养。 苏妙真丝毫无觉,待绿意为她换罗袜套大红睡鞋后,苏妙真抽回撑着下巴的手,放在膝头道:“蓝湘绿意,难道你们这儿的人,都觉得血缘胜过一切吗?” 蓝湘没听明白什么是“你们这儿”,还以为苏妙真在问她二人的隶籍,老实答道,“我和绿意都是家生子所谓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退一步讲,周姨娘这事原也不用罚得这般快,她现在正是金贵的时候,老太君日日赏吃食过去哩。” 苏妙真听蓝湘情真意切地为自己打算,想出言反驳又觉难以张口。自从周姨娘怀孕以来,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私下的一些言语苏妙真也时有耳闻。 在她看来,苏问弦是这府里的嫡子,王氏与苏观河的晚景如何想来也落在苏问弦身上,而那尚未出世的孩子,且不说日后能否成材,就是能,也得等个二十年,苏观和已五十,王氏也快了。周姨娘这些时日总寻机顶撞王氏,无非是仗着太医院的人也说她怀的,多半是个哥儿——这在苏妙真眼里当然可笑,更对周姨娘生几分不满。再者,她与苏问弦和苏妙娣的感情,又怎么会是一个同父异母的胎儿可比。 所以即便她得知了前因后果,也暗想苏问弦惩治下人的手段过厉,也要向着苏问弦,罚周姨娘院子里的人:“算了,我行事是燥了些但覆水不能收,长辈那里我也自有交代。” 王氏与苏观河应酬完毕刚回上房,便有人来报今晚之事。苏观河和王氏听到婆子讲到苏妙真的惩戒时,面面相觑。 待人出去,王氏歉道:“这事是我不好,当初就不该答应斯容她,让周成去诚瑾那里当差。”她刻意点出此事是周姨娘所求,见苏观河不发一言,便说,“真儿罚得重了,老爷你不要怪她。” 苏观河思索一回,抚须道,“玉娘,你想错了,今日之事,须重罚斯容。” “啊?” “有那些小人以为我苏观河,会因庶子而置嗣子于一旁。当初既已经过继了诚瑾,那他就是我二房的好儿子!如何能让他们那起子小人,拿诚瑾的身份做文章?如此只会嫡庶不分,尊卑无序。诚瑾和咱们是不亲近,可他的孝心没得说!而且诚瑾上进,日后我们二房,多要靠他支撑门户,真儿也需要个能干兄长为她撑腰,何况真儿与诚瑾这孩子的兄妹感情,这几年我看着,不比那一母同胎的兄妹少半分。诚瑾若知此事,也定会有所触动” “可周氏的肚子里老爷,真儿未来可是要出嫁的”王氏心喜不表,假意皱眉道:“那未出生的孩子说不定才能承欢你我。” “你我已知天命的岁数了,却只能先为真儿打算她是咱俩跟前千娇百宠的女儿,周氏就是生了男嗣,要等成人也需数十年,更越不过你和真儿去”王氏喜笑出声:“老爷,你对咱们真儿也太偏心了些,怪道把她惯得无法无天了” 苏观河笑道:“当初咱俩盼了几十年,方盼来这么一个独女,真儿又是咱们两人一手教养长大的,又不独独我一人溺宠”两人喁喁私语,拥帐夜谈了一晚。 次日,苏妙真起身去养荣堂定省。 进院先有苏母大丫鬟明儿出来,给揭了猩红毡帘,低低瞅她一眼道:“周姨娘的嫂子和婆婆今儿一大早,递话进来说想要拜见老太太哩。” 苏妙真方知这事儿传得兔起凫举般,周姨娘的亲人来求情了。塞过镶红宝累丝螃蟹掩鬓给她:“内造的物件。”明儿不肯收,道:“大前儿姑娘让绿意姐姐送来珍珠耳环一对,今儿怎好再拿的。” 苏妙真执意再三:“我总劳你过院问话,昨还让你做了盘红枣糕过去,倒累你辛苦。何不给你兄嫂备下,日后也可给你侄女做个添妆”。便进到里头,边走边扯扯鬓发,又胡乱地在脸上拍了拍,步入内间,见王氏正立在下首,垂手听训。 苏母歪在炕上,靠着猩红金蟒引枕,捧了嵌金云铜手炉,也不看王氏,慢慢道:“老二家的,斯容先头也在我这里伺候过,她为人是有些不调伏,但心眼儿是好的,现在有了身子喜出望外,可能有忘形之处,但依我说,便是供着她又怎样呢,正该好好地调养才是。你昨夜那般落她脸面,一则,未免会让她惶恐;二则不宜于养胎,三则,让底下人见了,还以为你容不得妾室,失掉体面” 王氏口中应诺,不敢反驳,红上脸皮,一旁的陶氏卫氏两个妯娌也没出声,各自或看手腕上的镯子,或瞧帕子上的花样。 苏妙真快步上前,“扑通”一跪。房内诸人的目光,顿时都往这边来,苏母直腰转脸看她,更是惊诧:“哎唷,这是怎得?” 她结结实实磕个头,道:“祖母,这事是真真惹下的,您要训斥就斥责真真吧,我先斩后奏,娘她实在是不知” 苏母正说话间,猛地听乖乖孙女重重地在下首踏板处磕头,那响声跟扯雷似得,亦是一惊。放眼瞧去,苏妙真光洁如玉的额头上登时红了一片,心疼道:“快快起来。”忙指使明儿扶她起来。 苏妙真挡开明儿,哀切切地看王氏一眼再仰头看向炕上的苏母,“真真连累娘亲受屈,又越了规矩罚了周姨娘,还请祖母降罪。”说着,又俯身磕头,怯怯看了苏母,小声说,“可祖母念在真儿是情急激愤之下,别罚得太重了,打些手板心,不知行不行。” 第141章 这是jj新出的防盗功能,新读者等6小时就正常啦 且说晚间苏问弦回来后,便挑灯开看那本江湖术士录,大致翻完,最后一页的“第一卷完——安平居士”几个大字格外显眼。又想起里头的一个反面人物居然叫傅云天,凝神思索,到底觉得苏妙真这部话本虽则有趣,可未必就能广为人知。 便唤苏安进书房道:“明早你把这部书拿去市坊里,找个靠谱的书坊老板让他刊印售卖,挂安平居士的名字。手稿要给我拿回来,直接送到国子监去。” 苏安忙不迭应了,见苏问弦极为珍重手稿,还以为是他的诗文,心道自己主人从没有刊印过诗集的啊,难道改了性子?回到自己房间一看,顿觉不对:这字迹也不是三少爷的啊。 小心翼翼在灯下看了一回,一看开头,还以为是普通的话本,再看,立时被那傅家三兄弟的故事吸引住了,心道,这“术法”也不知是真是假,居然能这般有趣,一会儿恨自己不如傅家三兄弟运气得了老道士真传及宝物,一会儿为三兄弟屡屡倒霉心惊肉跳。 直到他被苏全在肩上一拍,“都快子时了哥,赶紧睡觉啊”才发觉油灯都要烧没了,依依与手稿作别,上床入睡,和着被子迷迷糊糊地仍在想,傅家老三被仙人变成凳子,也不知 次日大早,苏问弦带着仆人往国子监去了。 苏安就黑着眼圈,抱着手稿寻书坊去也,一边为自己没来得及看完而懊悔,一边安慰自己道,等一刊印出来他也买上一本就成了,一边又好奇自己主人从哪里弄来的这部书,居然能这么有奇趣。 他是伯府家丁,寻了个出名书坊,报上名号,老板使唤人给他看茶倒水,冲他挤眉弄眼;“贵府主人可是想寻些话本来看,我这里有花梦缘牡丹亭”见苏安连连摆手,似下了极大决心,附耳道:“我这里还有压箱底的春宫秘戏图” 话没说完,苏安喷了一口茶,哭笑不得袖出手本,“我家主人是让你给刊印。”便把苏问弦交代的话讲了,道:“除此之外,不能让人知道这是我们伯府出来的书,你且记得保密。” 苏安见那老板似不以为然,心痛地递给他手稿,心道,等你看了就知道这话本有意思了。那老板果然如他所料,一盏茶时间看了个大概,抬头喜道:“有趣有趣,这比现下的志怪有趣多了。”他当然不知那是苏妙真集合了各种写作技巧以及各种奇闻写来的,大转折小转折不断,肯定比这世道的要内容丰富、有趣,更不用说她为这写书一事费上的无数心血精力。 那老板一开始以为不过是大家公子想要出个书立个名,只想不如敷衍过去随便印几本,但他一读,就敏锐地发现这本书很可能大火,立刻拍板:“我就把这稿子先印了。” 苏安与他又就册数,时日,以及其他种种商量了一回,方打道回府。 回京第三天,苏观河被召入内廷答对得宜,圣上点他做正三品刑部左侍郎,只等年后上任。 又赐了宴,一时间满府都喜气洋洋,贺帖纷涌而来。苏观河一一回帖,定在了十月三十宴饮庆贺,请了永安侯、镇远侯等世交公侯,以及诸官长僚属乃至堂客,又为给王氏请封诰命一事忙碌,成山伯府实在热闹。 自从苏妙真托了苏问弦办事,已过两旬,日日挂心,一心等着月底苏问弦放假归来时问他情况如何。 平日里就在家学里跟着念书,学习,教书的是个老夫子,形容严肃,整日里让她们默写,完全是填鸭式教育,好在苏妙真九年义务教育熏陶过来的,背书是她最拿手的,以至于检查功课时李老夫子偶也赞她声“孺子可教也”,而苦了苏妙茹,苏妙倩,有苏妙真作比,两人也拿了十分力气在学问上,生怕被斥责不如幼妹,苏妙真巴不得这世上的女孩都能读些书,更有意刺激她俩的好胜心,在功课上表现得格外突出。 虽则三人有所竞争,但苏妙真已用各式各样的故事和江南好玩的小物件把她们迷住,姐妹感情一日千里,苏妙茹、苏妙倩整日里都是妙真妹妹长、妙真妹妹短,看在苏妙娣眼里也颇欣慰。 四人上午就是读书,下午则要去学刺绣,王氏还从外延了位宫里出来的嬷嬷教女儿如何坐卧有仪,如何款款行步,如何行礼优美力求把女儿教得风姿楚楚。王氏这回下了狠心一定要把苏妙真教好,好带出去交游往来给京里的诸位夫人们过眼,故而让于嬷嬷十分严格,她一有偷懒耍滑的倾向就让于嬷嬷狠狠地罚。 苏妙真使劲儿地跟于嬷嬷套近乎,想让她给自己放放水,孰料于嬷嬷和她熟稔后,倒也的确不忍心罚她了,可她一有错处,专门拿苏妙真身边婢女来打板子,看得苏妙真愧疚心疼,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学习,不过十天下来,竟俨然成了风姿万千的高贵仕女了。 王氏与于嬷嬷端坐堂上太师椅,眼见得苏妙真上穿水粉五彩遍地雀鸟通袖,身着水蓝十样锦蝶恋百花裙,腰间挂了白玉云样叮当七事儿,裙摆处提溜一串金铃环佩明珠禁步,轻移莲步从门口行来,禁步轻轻作响,湘裙款款蹙如水纹,节奏丝毫不乱,苏妙真行至面前,低身行礼,让人观之而心醉神迷。 于嬷嬷自然不晓得她内芯儿是个成人,比起这边的女儿家们又接受了高等严密的教育,自然活泛些。真要学起规矩来当然又快又好,于嬷嬷与王氏只谓她天资聪慧,二人相视一眼,俱是面带微笑。 于嬷嬷赞道:“五姑娘好灵慧,一点便通,这气派,和宫里的贵人也尽可一比了。”心里却道,何止一比,这种淡定从容姿态,竟是极难见的。王氏喜道:“我也知道真姐儿先前只是没开窍,现下多亏了嬷嬷教导点拨,才让她脱胎换骨,从一顽石而变璞玉。” “二奶奶高看我了,玉不琢不成器,五姑娘本身就是块美玉。” “总之,有嬷嬷多费心,我这里就放下一桩心事了。” 于嬷嬷见苏妙真在一边低垂了巴掌大的小脸,颜似桃花,两颊笑涡浅浅。身量已成,只是尚未长开,想起这十数日以来苏妙真对自己处处以礼相待,时不时还送来许多茶果头面之物,礼数做得极好,且并不矜持,见到自己常常亲热热地喊声“嬷嬷”,心道这实在是个绝好女儿,瞧这容色,再大些定是拔尖的艳姿,进宫做娘娘也使得,只不知道日后哪家儿郎有此等艳福。 也忍不住把苏妙真再夸了夸,王氏如何不喜,两人相谈甚欢,直到大房来了婆子,说是要开始准备十月底升迁贺宴,到底是二房的荣耀,请王氏千万去议事厅定个主意。 王氏正愁没机会教苏妙娣与苏妙真主持中馈一事,见有这么个机会,立时携了二女前去。大房三房的几个姨娘和苏妙倩,苏妙茹也在。低眉顺眼的苏妙倩一见苏妙真也来了,立刻喜上眉梢,挨着她坐了。苏妙茹本来无聊地在看自己手指甲,一见她来,也活泛起来。 王氏与陶氏,卫氏就着到时的席面,座次,下帖,戏班等等杂事大概商量了一下,又找来几个婆子把相关的事务问了一遍,待拟了一个大概章程,妯娌三人吃茶说话。 “诚瑾这孩子三十都没回来过,想来要等十五才回了。”王氏叹道,“我妇道人家,只觉得弦儿刻苦太过,忧心他身体。”陶氏摇头道:“刻苦是好事,只是也不该不回来见父母,便是我那两个在朝里的儿子,初一十五也得回来吃饭呢。” 苏妙真腹诽道:陶氏两个儿子不过是乘了祖荫得了官,倒真以为能把苏问弦比下去了。想来一定是因为苏问弦是大房妾室所出,她见他如今即将鲤鱼化龙,分外不喜而已。 又道也不怨她,自己和王氏,还不一样也对周氏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感到膈应。且陶氏看着是个厚道人,没有苛待苏妙倩,也让她跟来学习这理家治宅的事务。 苏妙真正想到这,忽听到外头嘈杂,定睛一看,周姨娘身边的周婆子来了,“姨娘今日身上有些不安,想让二奶奶恩准嫂子进来陪伴。” 王氏还没说话,陶氏面色一沉道:“前日不已经来了两回了吗,已经是逾例了。这等事你们做下人的就该劝劝主子,好好养胎。” 此人皱眉:“父母未至,我怎么放得下心,倒是你个猴精的奴才,怕自己想去吧。”见苏安连连喊冤,又道,“我也不苛待你,你和苏全不同,武学上没甚天赋,体格孱弱,赶路下来累得怕够呛,你且去,让苏全伺候。” 苏安忙忙谢恩,心道也就他家三爷也算奇怪,又不指望武举,日日却带着亲随莲武,倒让他们这些伺候的煎熬,又感叹一回到底大爷体恤下人,笑殷殷地退下,把自己弟弟苏全推前,一溜烟离开。苏全闷头闷脑地靠前,粗声问:“三爷,听人说二老爷这回要高升了,大喜啊。” 苏问弦瞥他一眼,面上泛出些许喜色,但语气淡淡:“父亲因着扬州李氏妇一案,及学政上的政绩,的确颇有声名,只这话不准往外说,自家人知道便可。” 苏全向来自觉不如兄弟会说话,见苏问弦难得没因他失言发火,憨笑道:“那自然那自然,我也是上回侯府饮宴上听了顾家公子和傅家公子的下人提了才知道的,都为二老爷破奇案的智技啧啧称奇。” 他见苏问弦似有让他继续说的样子:“还有这回俩位小姐也回来了,那日我听侯府的下人都说咱们家二小姐很有贤名才名,都说不愧为三爷您的妹子。” 苏问弦闻言却道:“虽是好话,也不要再提。”苏全见主人似有不快,也不敢再说,又心道却不清楚五姑娘如何,只依稀听闻被宠溺得过了些,三年前曾听说与水相克,并没跟着二老爷回来,寄养在扬州学政家,连祖父母都未拜见。这般溺爱,怕不成了无法无天的性格?又觉未必,苏全跟在苏问弦身边亦有数年,眼见着扬州城来的书信月月不落,比之给老太太的还要长,礼数做得极周全,想来老太太也时常念叨这个月月皆有书信请安的孙女。觑眼瞅着主人苏问弦似在沉吟,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半点声音不出,他却不知苏问弦此时也在想这六年不见的五妹妹苏妙真。 第142章 这是jj新出的防盗功能,新读者等6小时就正常啦 且说晚间苏问弦回来后,便挑灯开看那本江湖术士录,大致翻完,最后一页的“第一卷完——安平居士”几个大字格外显眼。又想起里头的一个反面人物居然叫傅云天,凝神思索,到底觉得苏妙真这部话本虽则有趣,可未必就能广为人知。 便唤苏安进书房道:“明早你把这部书拿去市坊里,找个靠谱的书坊老板让他刊印售卖,挂安平居士的名字。手稿要给我拿回来,直接送到国子监去。” 苏安忙不迭应了,见苏问弦极为珍重手稿,还以为是他的诗文,心道自己主人从没有刊印过诗集的啊,难道改了性子?回到自己房间一看,顿觉不对:这字迹也不是三少爷的啊。 小心翼翼在灯下看了一回,一看开头,还以为是普通的话本,再看,立时被那傅家三兄弟的故事吸引住了,心道,这“术法”也不知是真是假,居然能这般有趣,一会儿恨自己不如傅家三兄弟运气得了老道士真传及宝物,一会儿为三兄弟屡屡倒霉心惊肉跳。 直到他被苏全在肩上一拍,“都快子时了哥,赶紧睡觉啊”才发觉油灯都要烧没了,依依与手稿作别,上床入睡,和着被子迷迷糊糊地仍在想,傅家老三被仙人变成凳子,也不知 次日大早,苏问弦带着仆人往国子监去了。 苏安就黑着眼圈,抱着手稿寻书坊去也,一边为自己没来得及看完而懊悔,一边安慰自己道,等一刊印出来他也买上一本就成了,一边又好奇自己主人从哪里弄来的这部书,居然能这么有奇趣。 他是伯府家丁,寻了个出名书坊,报上名号,老板使唤人给他看茶倒水,冲他挤眉弄眼;“贵府主人可是想寻些话本来看,我这里有花梦缘牡丹亭”见苏安连连摆手,似下了极大决心,附耳道:“我这里还有压箱底的春宫秘戏图” 话没说完,苏安喷了一口茶,哭笑不得袖出手本,“我家主人是让你给刊印。”便把苏问弦交代的话讲了,道:“除此之外,不能让人知道这是我们伯府出来的书,你且记得保密。” 苏安见那老板似不以为然,心痛地递给他手稿,心道,等你看了就知道这话本有意思了。那老板果然如他所料,一盏茶时间看了个大概,抬头喜道:“有趣有趣,这比现下的志怪有趣多了。”他当然不知那是苏妙真集合了各种写作技巧以及各种奇闻写来的,大转折小转折不断,肯定比这世道的要内容丰富、有趣,更不用说她为这写书一事费上的无数心血精力。 那老板一开始以为不过是大家公子想要出个书立个名,只想不如敷衍过去随便印几本,但他一读,就敏锐地发现这本书很可能大火,立刻拍板:“我就把这稿子先印了。” 苏安与他又就册数,时日,以及其他种种商量了一回,方打道回府。 回京第三天,苏观河被召入内廷答对得宜,圣上点他做正三品刑部左侍郎,只等年后上任。 又赐了宴,一时间满府都喜气洋洋,贺帖纷涌而来。苏观河一一回帖,定在了十月三十宴饮庆贺,请了永安侯、镇远侯等世交公侯,以及诸官长僚属乃至堂客,又为给王氏请封诰命一事忙碌,成山伯府实在热闹。 自从苏妙真托了苏问弦办事,已过两旬,日日挂心,一心等着月底苏问弦放假归来时问他情况如何。 平日里就在家学里跟着念书,学习,教书的是个老夫子,形容严肃,整日里让她们默写,完全是填鸭式教育,好在苏妙真九年义务教育熏陶过来的,背书是她最拿手的,以至于检查功课时李老夫子偶也赞她声“孺子可教也”,而苦了苏妙茹,苏妙倩,有苏妙真作比,两人也拿了十分力气在学问上,生怕被斥责不如幼妹,苏妙真巴不得这世上的女孩都能读些书,更有意刺激她俩的好胜心,在功课上表现得格外突出。 虽则三人有所竞争,但苏妙真已用各式各样的故事和江南好玩的小物件把她们迷住,姐妹感情一日千里,苏妙茹、苏妙倩整日里都是妙真妹妹长、妙真妹妹短,看在苏妙娣眼里也颇欣慰。 四人上午就是读书,下午则要去学刺绣,王氏还从外延了位宫里出来的嬷嬷教女儿如何坐卧有仪,如何款款行步,如何行礼优美力求把女儿教得风姿楚楚。王氏这回下了狠心一定要把苏妙真教好,好带出去交游往来给京里的诸位夫人们过眼,故而让于嬷嬷十分严格,她一有偷懒耍滑的倾向就让于嬷嬷狠狠地罚。 苏妙真使劲儿地跟于嬷嬷套近乎,想让她给自己放放水,孰料于嬷嬷和她熟稔后,倒也的确不忍心罚她了,可她一有错处,专门拿苏妙真身边婢女来打板子,看得苏妙真愧疚心疼,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学习,不过十天下来,竟俨然成了风姿万千的高贵仕女了。 王氏与于嬷嬷端坐堂上太师椅,眼见得苏妙真上穿水粉五彩遍地雀鸟通袖,身着水蓝十样锦蝶恋百花裙,腰间挂了白玉云样叮当七事儿,裙摆处提溜一串金铃环佩明珠禁步,轻移莲步从门口行来,禁步轻轻作响,湘裙款款蹙如水纹,节奏丝毫不乱,苏妙真行至面前,低身行礼,让人观之而心醉神迷。 于嬷嬷自然不晓得她内芯儿是个成人,比起这边的女儿家们又接受了高等严密的教育,自然活泛些。真要学起规矩来当然又快又好,于嬷嬷与王氏只谓她天资聪慧,二人相视一眼,俱是面带微笑。 于嬷嬷赞道:“五姑娘好灵慧,一点便通,这气派,和宫里的贵人也尽可一比了。”心里却道,何止一比,这种淡定从容姿态,竟是极难见的。王氏喜道:“我也知道真姐儿先前只是没开窍,现下多亏了嬷嬷教导点拨,才让她脱胎换骨,从一顽石而变璞玉。” “二奶奶高看我了,玉不琢不成器,五姑娘本身就是块美玉。” “总之,有嬷嬷多费心,我这里就放下一桩心事了。” 于嬷嬷见苏妙真在一边低垂了巴掌大的小脸,颜似桃花,两颊笑涡浅浅。身量已成,只是尚未长开,想起这十数日以来苏妙真对自己处处以礼相待,时不时还送来许多茶果头面之物,礼数做得极好,且并不矜持,见到自己常常亲热热地喊声“嬷嬷”,心道这实在是个绝好女儿,瞧这容色,再大些定是拔尖的艳姿,进宫做娘娘也使得,只不知道日后哪家儿郎有此等艳福。 也忍不住把苏妙真再夸了夸,王氏如何不喜,两人相谈甚欢,直到大房来了婆子,说是要开始准备十月底升迁贺宴,到底是二房的荣耀,请王氏千万去议事厅定个主意。 王氏正愁没机会教苏妙娣与苏妙真主持中馈一事,见有这么个机会,立时携了二女前去。大房三房的几个姨娘和苏妙倩,苏妙茹也在。低眉顺眼的苏妙倩一见苏妙真也来了,立刻喜上眉梢,挨着她坐了。苏妙茹本来无聊地在看自己手指甲,一见她来,也活泛起来。 王氏与陶氏,卫氏就着到时的席面,座次,下帖,戏班等等杂事大概商量了一下,又找来几个婆子把相关的事务问了一遍,待拟了一个大概章程,妯娌三人吃茶说话。 “诚瑾这孩子三十都没回来过,想来要等十五才回了。”王氏叹道,“我妇道人家,只觉得弦儿刻苦太过,忧心他身体。”陶氏摇头道:“刻苦是好事,只是也不该不回来见父母,便是我那两个在朝里的儿子,初一十五也得回来吃饭呢。” 苏妙真腹诽道:陶氏两个儿子不过是乘了祖荫得了官,倒真以为能把苏问弦比下去了。想来一定是因为苏问弦是大房妾室所出,她见他如今即将鲤鱼化龙,分外不喜而已。 又道也不怨她,自己和王氏,还不一样也对周氏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感到膈应。且陶氏看着是个厚道人,没有苛待苏妙倩,也让她跟来学习这理家治宅的事务。 苏妙真正想到这,忽听到外头嘈杂,定睛一看,周姨娘身边的周婆子来了,“姨娘今日身上有些不安,想让二奶奶恩准嫂子进来陪伴。” 王氏还没说话,陶氏面色一沉道:“前日不已经来了两回了吗,已经是逾例了。这等事你们做下人的就该劝劝主子,好好养胎。” 此人皱眉:“父母未至,我怎么放得下心,倒是你个猴精的奴才,怕自己想去吧。”见苏安连连喊冤,又道,“我也不苛待你,你和苏全不同,武学上没甚天赋,体格孱弱,赶路下来累得怕够呛,你且去,让苏全伺候。” 苏安忙忙谢恩,心道也就他家三爷也算奇怪,又不指望武举,日日却带着亲随莲武,倒让他们这些伺候的煎熬,又感叹一回到底大爷体恤下人,笑殷殷地退下,把自己弟弟苏全推前,一溜烟离开。苏全闷头闷脑地靠前,粗声问:“三爷,听人说二老爷这回要高升了,大喜啊。” 苏问弦瞥他一眼,面上泛出些许喜色,但语气淡淡:“父亲因着扬州李氏妇一案,及学政上的政绩,的确颇有声名,只这话不准往外说,自家人知道便可。” 苏全向来自觉不如兄弟会说话,见苏问弦难得没因他失言发火,憨笑道:“那自然那自然,我也是上回侯府饮宴上听了顾家公子和傅家公子的下人提了才知道的,都为二老爷破奇案的智技啧啧称奇。” 他见苏问弦似有让他继续说的样子:“还有这回俩位小姐也回来了,那日我听侯府的下人都说咱们家二小姐很有贤名才名,都说不愧为三爷您的妹子。” 苏问弦闻言却道:“虽是好话,也不要再提。”苏全见主人似有不快,也不敢再说,又心道却不清楚五姑娘如何,只依稀听闻被宠溺得过了些,三年前曾听说与水相克,并没跟着二老爷回来,寄养在扬州学政家,连祖父母都未拜见。这般溺爱,怕不成了无法无天的性格?又觉未必,苏全跟在苏问弦身边亦有数年,眼见着扬州城来的书信月月不落,比之给老太太的还要长,礼数做得极周全,想来老太太也时常念叨这个月月皆有书信请安的孙女。觑眼瞅着主人苏问弦似在沉吟,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半点声音不出,他却不知苏问弦此时也在想这六年不见的五妹妹苏妙真。 第143章 且说宁禄走后,藏珠院的下人被滴珠的眼风一扫,就急急弄了一桌酒菜入房摆上。 滴珠在亭内见得下人们端进去的酒菜十分齐整,便使出百般手段,将宁祯扬请到内间春榻,又尽数屏退丫鬟婆子,和宁祯扬两人并肩叠股地坐了。 滴珠深知,宁祯扬是个虽好女色,却不太把女人放在眼里的性儿。其实他也未必是薄情寡恩——毕竟宁祯扬待下属亲眷还是极为不错的。 不过宁祯扬眼里妇人女子只是服侍枕席、生儿育女的工具,让他平日里宠宠无妨,但说到底,在他眼里妇人女子也不过是讨男人喜欢的玩意儿,可入不了他的心。 故而宁祯扬纵然遇到标致的,弄到手后也顶多新鲜个半年,随即就抛之脑后。滴珠香凝二人自打随他回来苏州,就甚少见到宁祯扬,独守空房了一年多。还是去年里文婉玉为着两位侧妃争宠而心烦,才特地提携她二人,让她二人又重新入了宁祯扬的眼。故而自打那以后,滴珠就更加谨慎恭敬、小意体贴地服侍宁祯扬,唯恐被他再度遗忘。 此刻滴珠就也不叫下人服侍,松了云鬓,散了衣襟,跪在宁祯扬跟前,又是亲自打扇送风,又是亲自斟酒布菜,更不住莺声燕语、低声下气地劝酒,唯恐让宁祯扬有丁点半点不喜。 但劝了半日,见宁祯扬俊只是拧眉吃了些钧窑彩釉小瓷碟里的时令瓜果,面上并无笑意,知他多半为什么事在心烦,滴珠也有些许惧怕:宁祯扬虽对吴王府的妻妾们不赖,平日里也甚是随和风流,和那些文人雅士差不了多少,但他究竟出身天家,又是个不为女人拿捏的性儿,一把脸垮下来,那就是十分的唬人。宁祯扬不悦时,满府里除了文婉玉敢上前说几句话,其他人都只有踮起脚尖噤若寒蝉的份儿。 思及此处,她不禁心中泛酸:世子爷平日里就是再宠爱她们这些侍妾侧妃,到底文婉玉才是他的正妃,就是高她们一等。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何须跟文婉玉争,只要压过香凝那个小贱人和其他人就成。 原来方才文婉玉把香凝滴珠二人打发出去后,她二人又生了口角,香凝甚至拿“生不出蛋的母鸡”来骂滴珠。滴珠香凝同是乾元九年,宁祯扬在京中吴王府别宅所纳。当时别宅里就香凝滴珠两个侍妾,自那就结了仇怨,延续至今。 而她最近虽占了上风,但宁祯扬时不时往香凝那里去听曲歇宿,又有文婉玉从中平衡,香凝倒没怎么在滴珠手上吃亏。 滴珠不由暗暗发恼,正沉思着怎么绕过文婉玉,突地却听宁祯扬道:“婉玉今日都和苏氏在上房说些什么了?” 滴珠眼睛一瞥,见得宁祯扬正用牙著捻着碟里的鲜樱桃,她心中一轻,笑道:“也没说什么,就是和世子妃娘娘讲些保孕生产的事儿呢,劝着世子妃多走动,说日后好生养。”又笑:“苏安人平日里看着天真娇弱,又活泼又爱笑,哪像操持家务主持中馈的妇人家,倒更像是无忧无虑的在室处子。谁料人家说起这产育的事儿却头头是道,比一般稳婆还精通呢,难怪世子妃娘娘仰仗这个姐妹,果然是极有用的” 见宁祯扬说了句,“苏氏天性贪玩烂漫,看上去自然和一般妇人不太类似”,神色更渐渐平缓。滴珠心中越发轻松,便又厮缠着宁祯扬说了会儿话,更取了月琴唱了一会。 一时酒过三巡,滴珠也有几分醉意,便倒向宁祯扬怀中,探手去触碰他的本钱,又拉下衣襟,露出酥胸。因见得宁祯扬瞥眼过来,目光在她胸前的那抹鹅黄流连,就连呼吸也渐渐浓重起来,滴珠更是大胆,百般撩拨。 霎时间,只听砰地一声,炕几被掀翻在地,二人除尽衣衫,就在绣塌上行云布雨,外头候着的丫鬟听得动静渐停,正准备送水进去,却听得又是一阵让人心悸的响动。 “世子爷喜欢鹅黄色与月白色,奴自然也喜欢”里间的女子娇声笑道:“只不过奴奇怪,爷既然还喜欢海棠花儿,怎得不在王府里多移种一些” 男子的粗喘声让丫鬟听得面红耳赤,“不过庸脂俗粉,孤还看不上眼” 申时二刻,苏妙真从吴王府回到钞关官署,收兑完二月间印出去的话本所赚来的银子,又提笔开始写新的作品。苏妙真起先写话本时只告诉了苏问弦一人,但日久天长,绿意蓝湘也看出来几分。苏妙真因事情做成,又深知她二人的性情,写话本时也就不再避讳绿意蓝湘,有时甚至让她二人先读初稿,给些意见,她再修改。 当然,因着苏妙真有前世记忆,她写出的传奇及话本比现时的要有趣许多,绿意蓝湘常常就是一脸惊叹地只知道说好,苏妙真虽没得到建设性意见,但被她俩夸得也挺高兴。 绿意蓝湘于是就也在旁伺候笔墨。蓝湘见苏妙真下笔如飞,比往常写话本时再三斟酌修改全然不同,也有几分诧异:“姑娘怎么写得这般急,以前我和绿意催姑娘时,姑娘还老说‘慢工出细活’。” 苏妙真头也不抬道:“我急着拿出去刊发。”说着,便抬手将已成的手稿递给她二人品读,“你俩看看有没有什么要修改的。”自己专心致志运笔疾书。 绿意蓝湘便急急把墨磨好,随即两人同挤着一张东坡椅,脑袋碰脑袋地就着窗外的日光读起来。两人刚看没几页,就是一惊,心道:她们姑娘以往写话本多是些断案洗冤、神魔志怪、讽刺世情或历史传奇,从不涉及才子佳人。而苏妙真平日就是连看戏,也不爱看那些西厢记、荆钗记以及牡丹亭等描述男女情爱的戏文,只说不和她心意。 但眼下这第一回的题目却是于丽娘贤主中馈,阳百户怒打小人,里头更用了一半的篇幅来写这夫妻二人的伉俪情深。 绿意蓝湘不解其意,但乍一读来,只觉得里头的夫妻之情也恰如荆钗记里一般缠绵缱倦。她二人互视一眼,估摸着是苏妙真自打成亲以后与顾长清夫妻和睦,有感而发。正在高兴间,越往后看,却越没了笑意。这话本假托在宋朝年间,讲的是梁山方腊造反起义时,汴梁一对恩爱夫妻的事。然而起初两回把这对夫妻写得越是恩爱,后面几回就看得越是让人心寒。 这后几回基本上就是苏妙真化用了杨乔氏的遭遇:于丽娘为匪徒所侮后死里逃生,却被夫家以“失贞”拒之门外,第六回写得就是于丽娘等了整整一夜也没等到阳家开门,她在大雨中一面回忆六年来的鹣鲽情深,一面反复想着何以曾许下永结同心的阳百户冷漠如斯。 绿意看到此处,拍案而起,情不自禁地咬牙道:“这于丽娘也太命苦了,先遭奸人所辱,现下又要被赶出阳家!”又难受道:“姑娘,于丽娘究竟得了个什么结果,总不能好人没好报吧?” 恰此时,苏妙真写完最后一段,搁下毛笔,看向眼泪花花的绿意蓝湘二人,叹口气,默不作声地把最后一回递给她二人。绿意蓝湘忙接过手稿去看,不看还好,一看她二人脸更耷拉下来,就连向来稳重的蓝湘也险些没在苏妙真跟前儿哭出声来。 “姑娘好狠的心” “于丽娘如此命薄,我看都怪这个该死的阳白户。” “就是,于丽娘虽是被失了贞洁,可那是被奸人胁迫,也是因她丈夫在外结了仇家,惹了高俅一党,阳白户不说体谅她,反而要休妻,生生逼死了于丽娘和她腹中的孩子,他就没想着自己曾说过‘纵然海枯石烂,他待丽娘也永生不负’么?” 苏妙真见她二人反应剧烈,心中又是伤怀又是感慨。忽听蓝湘发问:“姑娘怎么偏写这让人心碎的东西,说起来也不吉利。”她不自觉又是一叹。 这些时日,她夜夜辗转反侧,一闭眼想起的就是日暮时分的大佛寺。她是没看到杨乔氏的尸首,可她就是无法忘怀,心头似笼上一层阴翳的迷雾,让苏妙真食不下咽、寝不安席。 在扬州那几日,王氏知晓杨乔氏的遭遇后,唏嘘很久,但却仍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女人家失了贞洁,可就没了脸面,她夫君固然绝情了些,但话说起来,又有哪个男人能忍此事呢?只能说是这妇人命苦” 苏妙真当时就没有说话。 而知晓内情的苏安亦吭吭哧哧地也在她跟前劝过一回:“杨千户只是给了杨夫人休书,也没有逼着她自尽,还是这妇人想不开——姑娘已经为杨夫人尽足心了,可不要再伤神伤身——否则二奶奶和三少爷看了,也不好受” 苏妙真当时笑着答应了,更从其所言,每日言笑晏晏,再也不在苏问弦与王氏跟前提起此事。但每到深夜,苏妙真总翻来覆去在想:固然杨乔氏自己不寻死,杨千户不能杀了杨乔氏,可杨千户一口一个“淫妇”又作何解?而杨乔氏若不是自小被人教导劳什子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也未必会自尽 回了苏州以后,她屡屡想把这事对顾长清一说,听听他的看法,不知为何,她似乎笃定顾长清的回应会与其他男人不同。但话到嘴边,她每次都仍是咽了回去。 三月二十三她去山塘街见了小藕官一回,二人说着说着,也谈及此事,小藕官当时一句“真想让天下人听听来评理”启发了她,才有今日这本鸳鸯记,更打算由小藕官改成戏目,在虹英班演来,若能让一个两个听过此戏的人有所感触,那也是不费此番心血。 苏妙真轻轻叹气,合上话本。 扬州漕私大案震动朝野上下,整个江南乃至大顺的目光都投向了扬州府,随着总商汪家的摇摇欲坠,这目光又转向蓟州辽东,甚至宣府大同。 漩涡中心的扬州城寂静表面下暗暗蓄力着狂风暴雨,瘦西湖上其他盐商高官们的画舫花船未卜先知,不再日以继夜地传出丝竹琴筝之声。 而与它相隔不远的苏州城,则似太平安稳。 浴佛节这日,乌篷船们从城里城外的佛寺返程,慢慢悠悠地在浅窄拥挤的水道里穿梭往来,停在山塘街虹英班附近的码头上。人们不顾夜色已然将临,摩肩擦踵、挨挨挤挤地进了灯烛高燃的虹英班——虹英班新来了名戏子,不过五日,就倾倒整个苏州府。 班主指着戏台,卑躬屈膝地朝宁禄笑道:“就是咱们小藕官了!” 第144章 这是jj新出的防盗功能,新读者等6小时就正常啦 此人皱眉:“父母未至,我怎么放得下心,倒是你个猴精的奴才,怕自己想去吧。”见苏安连连喊冤,又道,“我也不苛待你,你和苏全不同,武学上没甚天赋,体格孱弱,赶路下来累得怕够呛,你且去,让苏全伺候。” 苏安忙忙谢恩,心道也就他家三爷也算奇怪,又不指望武举,日日却带着亲随莲武,倒让他们这些伺候的煎熬,又感叹一回到底大爷体恤下人,笑殷殷地退下,把自己弟弟苏全推前,一溜烟离开。苏全闷头闷脑地靠前,粗声问:“三爷,听人说二老爷这回要高升了,大喜啊。” 苏问弦瞥他一眼,面上泛出些许喜色,但语气淡淡:“父亲因着扬州李氏妇一案,及学政上的政绩,的确颇有声名,只这话不准往外说,自家人知道便可。” 苏全向来自觉不如兄弟会说话,见苏问弦难得没因他失言发火,憨笑道:“那自然那自然,我也是上回侯府饮宴上听了顾家公子和傅家公子的下人提了才知道的,都为二老爷破奇案的智技啧啧称奇。” 他见苏问弦似有让他继续说的样子:“还有这回俩位小姐也回来了,那日我听侯府的下人都说咱们家二小姐很有贤名才名,都说不愧为三爷您的妹子。” 苏问弦闻言却道:“虽是好话,也不要再提。”苏全见主人似有不快,也不敢再说,又心道却不清楚五姑娘如何,只依稀听闻被宠溺得过了些,三年前曾听说与水相克,并没跟着二老爷回来,寄养在扬州学政家,连祖父母都未拜见。这般溺爱,怕不成了无法无天的性格?又觉未必,苏全跟在苏问弦身边亦有数年,眼见着扬州城来的书信月月不落,比之给老太太的还要长,礼数做得极周全,想来老太太也时常念叨这个月月皆有书信请安的孙女。觑眼瞅着主人苏问弦似在沉吟,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半点声音不出,他却不知苏问弦此时也在想这六年不见的五妹妹苏妙真。 苏问弦眼望船只如梭往来的平静河面,默默摩挲了下腰间挂的祥云蟾蜍桂月玉佩——这是六月苏妙真随信送来的礼物,说是用一方玉石棋盘托闺中密友从其父亲那里换来的物件,取蟾宫折桂之意,为他秋闱图个吉利,后来他乡试也的确一举而中亚元,虽他不信,但也感念幺妹一番心意。 扬州宋学政原是九年前的状元,她确费心了,苏问弦凝目,也不知道当初那个才到他腰的小女孩儿现在是什么样了,想来也该成大姑娘了。 —— 不多时苏安提了油纸包好的点心气喘吁吁地跑来,服侍他用了些,主仆三人随意聊了些河上风景,苏全便被苏问弦打发去食饭,这么隔了小半个时辰,陆陆续续地家丁们都各归其位,也不敢打闹嬉笑,俱是敛息屏气地看劳车马,一行人倒成了个奇景,路人见了无不暗叹声:恁好的规矩恁足的气派。又过了一个时辰,就见一艘悬挂着扬州知府苏旌旗的大船驶来,后头跟了五六艘大小不等的船只拱卫。 苏问弦大跨步往码头驳板接引处走去,眼见着一微须面黑的男子与一贵妇在一众人等簇拥下下船,上前行礼,激动喊道:“父亲大安,母亲大安。”便听苏观河和王氏齐声欣慰道“我儿快起”,苏问弦也不推辞,掸袍起身,余光就扫到一旁抱着一条幼犬的娇美少女身上,只见她或因年纪还小,半点不避人,撩起帷帽外纱,看向自己:“问弦哥,你都长这么高啦。”杏眼桃腮,笑意盈盈,两颊梨涡若隐若现,并非三年前他见过的苏妙娣,心知这便是月月写信与自己的五妹苏妙真。 苏问弦听她嗓音甜俏,面色俱是关怀,心头一软,刚要接话,被王氏截住轻斥道:“这般无礼,弦儿是你兄长,如何能直呼其名。” 苏问弦见苏妙真蹭过去摇了摇王氏的手臂,悄声道,“女儿错了,以后就喊哥哥为哥哥。娘好歹给女儿留个面子,这么多人”因他习武,耳力绝佳,听了个真切,当下含笑道:“五妹妹也高了许多。” 他见苏妙真为他的解围投来赞赏目光,更前一步,引开话题:“父亲母亲,从这里回城内一般也得两个时辰,儿子命人换了快马拉车,想来一个半时辰就能归家,祖母也一大早在养荣堂等着呢。” 苏观河抚须笑道:“弦儿辛苦了。”当下就呼唤着内眷先行进马车,自己留在外看着长子指挥家仆搬运行李,全部井井有条,又把苏问弦叫来夸了一番才也上马车去。 约有一炷香的时间,就听一声清喝,车队浩浩荡荡地离了码头,直奔入京。 —— 苏妙真一上马车就吃一惊:这马车比六年前离京坐的还要舒适奢华,可容十人,右手边还有一屉,一瓶,备好了茶水点心,垫子是丝质棉芯的,考虑地极为周到。 待行了约有百息的时间,苏妙真怀里的幼犬呜呜直叫,她让绿意拿了点肉干出来,一边细细掰碎喂给它,一边腾手给它顺毛。 绿意掩嘴笑道:“姑娘对这小狗太照顾了,倒叫我们做奴婢的看着眼红,你说是吧蓝湘。”蓝湘哪里肯理她,心平静气地说道:“我可不吃一条小狗的醋呢。”她俩自幼服侍苏妙真,是苏妙真身边的一等丫鬟,原是家生子。 苏妙真伸手拍了下绿意的脑袋,“小丫头连毛球的醋都吃了。”绿意向来在她面前随意惯了,捂着脑袋:“姑娘别拍了,我都要长不高了。” 苏妙真一哂:“你本来也不高。”气得绿意直扑腾,蓝湘更笑的不行,一旁伺候的丫头侍琴,侍棋,也嬉笑做一团,七嘴八舌道:“就是,绿意姐和黄莺、翠柳姐姐年岁相仿,却不及黄莺姐高。”“不过翠柳姐是最娇小的”。她们两个年纪稍小,和着侍书,侍画同时被拨给了苏妙真。 “黄莺和翠柳在后头看顾侍书侍画,你们就在这编排人,小心我回头告诉她俩。”苏妙真一说,四个丫鬟齐声求饶——这里头有缘故,虽则绿意蓝湘是苏妙真房里的主管事,但黄莺,翠柳却是王氏三年前在苏州买回来的,两人都极为精通刺绣,模样也好,一向是直接对王氏负责的,时时要去王氏那边应卯汇报女儿情况,是以其他丫鬟都有点畏惧。 诸位丫鬟掰扯了些其他闲话,说着说着就提到了成山伯府的近况。 “姑娘在府里行第五,大老爷那边有两个小姐,三老爷也有一个,都比咱们姑娘大,娣姑娘行第二。至于少爷们,咱们弦少爷行第三,长房的问史少爷,问镜少爷都荐了官做。并三房的问道少爷也在国子监读书,听说都文采斐然。” “不对不对,明明听说就咱们问弦少爷厉害,乡试一下子就中了次名。四少爷都说不是读书的料。” “老太君高寿,七十有余了都。以前老太太最疼姑娘你了,这次回去老太太肯定高兴坏了。” 第145章 这是jj新出的防盗功能,新读者等6小时就正常啦原来这小少爷正是圣上的七子,贤妃的儿子,定国公府的外孙,宁臻睿,如今不过十三,出宫为自己舅舅贺寿,到了定国公府,因和着表兄表弟蹴鞠玩耍,不意将这球踢了过来,他自己犯倔,翻墙来寻,却撞上了醒酒的苏妙真。 宁臻睿见傅云天一直望着那刁丫头的离去方向,大抵有了知觉。宁臻睿刚满十三,连伺候的宫女也还没有,但也已懂得了些许奥妙。 此时见傅云天一脸呆相,全无平日校场上的英武神勇,不由道:“就是个傻丫头,你还看上不成。” 傅云天的母亲是贤妃的姨表姐姐,不算血亲但自幼相好。傅云天和宁臻睿自然也熟,宁臻睿性好武,更时时寻了傅云天切磋练手。此次定国公府请傅家过府,傅绛仙也该去贺寿,但因着和府里的几位姑娘生过口角,还没消气,竟不肯去。只说要去许府和相熟的朋友们耍,镇远侯经不得她磨,又思量到底不是多近的亲,竟允了。 傅云天被他噎住,喃喃道:“殿下你不懂,这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眼瞅着傅云天这幅为色所迷的模样,宁臻睿倒尽胃口,暗道:若是自己,绝不会为一女子神魂颠倒虽则那傻丫头却是长得不错,可性子那么讨人厌,居然还把这镇远侯府小侯爷给迷住了,真是稀奇。又道;“得了,赶紧回去,别让人发现。”两人翻墙回府,只说是找球耽搁了阵,不提遇见一陌生女子之事。 未时回府,傅云天和通房丫鬟厮混一回,尚不能忘姣娇女子。又忆起今日自家妹妹去,想来定是认得的,想要差人去请傅绛仙问个明白,又暗骂自己忘了这妹妹有多难缠,差人去把婢女轻儿请来,自己亲去花厅问话。 轻儿有些憨傻怯懦,并不是傅绛仙的贴身侍女,但这次她也跟过许府去。傅云天吓唬她,说:“一个字也不许跟傅绛仙提,否则发卖出去。” 轻儿吓得面无土色,知无不言道,“大爷,奴婢一直在外头伺候着,哪里能上前端茶倒水,也就临走相送时,偷瞄诸位姑娘一眼,依稀记得那鬓戴喜蝠翡翠簪,身着鹅黄绫袄的姑娘是许府里的,好似叫什么许莲子。” 傅云天又问年纪长相,轻儿哭丧脸道:“奴婢哪里敢仔细看,似乎是有十四五岁。”傅云天暗自忖度,簪子年岁衣裳都对得上,想来就是许莲子无疑。 打发了轻儿去,又差人去打听了,才知许莲子不是左都副御史的亲女,而是上京来投奔族叔的孤女。心下又是黯然一回,为这无父无母的可怜娇儿叹了回气,恨不得立时把人纳来府上,好好疼爱。他素来看上的绝不松手,当即就打定主意,要把这许莲子纳来做妾。 傅云天虽好妇人,但也不是那等情痴之人,此时无非是见色起心。自觉那女子不过一介孤女,能入府做个贵妾已经是那女子修来的福气,毕竟他是日后的镇远侯,正室夫人必须是世家大族出身。 次日一早,傅云天便黑了眼圈去请示自己母亲,只道听友人提了说——这许莲子孤苦无依,却清贞柔顺,有心聘她做正妻,还望母亲应允,即刻请了官媒做定这头亲事。 傅夫人听了大惊。立时斥退室内婢女仆妇,恨声看向跪在地上的儿子说:“要娶一个孤女作正妻?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侯府如何能容她一个孤女作正头娘子,你还要不要前程了。” 傅云天把头磕得“咚咚”响,编那瞎话道:“去年妙峰山进香,儿子无意间窥见那女子容貌,这一年下来茶不思饭不想,在外寻了许多女子,都觉得到底不如那人可心,娘要是疼儿子,还请圆了儿子的一片痴心。” 傅夫人气怒难言,抓了那锦榻茶几上的杯盏就用力扔去,“你这孽子,直要把娘气死你才满意。”“哐当”一声,见自己儿子丝毫不躲,生生地挨了这一下。傅夫人也唬得不行,忙忙让人进来给傅云天上了药,见傅云天仍跪地不起,方无力叹道:“我儿,你要娶这许姑娘那是绝对不行,我已经为你相看好了那成山伯府的苏五姑娘,真个儿是绝好模样,配你,娘都嫌人家吃亏。” 傅云天只道是自己母亲诓骗自己,心道那苏五姑娘可不就是诚瑾的亲妹? 那日听景明所言,这苏五姑娘聪明绝顶,他自觉世上绝少有哪双全的事,好比自己虽在武艺疆场上过人,可文章诗词上就头疼了;好比诚瑾虽文武双全,但身世孤零;再好比景明,他亦文武皆精,可未婚娘子还没过门就一命呜呼了所以这苏五姑娘家世顶端,人又伶俐,那就绝没可能还生得美貌,何况仰头道:“娘,儿子心里只有许姑娘一人,若是没有她,我绝不肯娶任何女子。” 傅夫人听他语气虽然还坚定,但已经没硬要娶那许莲子做正妻了,心道不若退步让儿子宽心,免得成日见地往外跑,也叹气道:“得了,只要你不僵着要娶她做妻,纳进府来做个妾室倒是可以的。”看到傅云天面露喜色,也摇头道:“你啊,净给你娘出难题,那左都御史一贯清贵,如何肯答应许姑娘入府做妾。” 傅云天道:“如何不肯,又不是他许府的正经女儿,有我侯府托庇于她,许御史想来也是理的明白的,还望母亲怜惜儿子,尽快把这亲事定下。” 傅夫人见他情切,忍不住摇头道:“希望如此,为娘多少要舍了这面子,只是此事还需徐徐图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过几日冬至入宫谒见各位娘娘时,我去探探许夫人的口风” 傅云天又是苦肉计又是以退为进,终于把自己母亲说动,去许府提亲,也是志得意满,次日便回贡院,说要用功读书。 某日中午,宁祯扬也来国子监探望他们三人,手里却还拿了四本,傅云天定睛一看,竟是那贞观术士录第二卷,抢在手里哗啦啦地翻个大概。 他平时不爱读书,往往就读些淫词艳曲或是杂家,自打读这江湖术士录更是喜欢它天马行空,虽有个不足之处,但此次粗粗一翻看,再没看见自己名字,道:“这安平居士还算识相,此次没有把我的名讳用进去。” 苏问弦知其缘故,全因书稿经他过手,已经修了一遍书童为宁祯扬搬张椅子,苏问弦笑道:“没料到这第二卷这么快就版印了。” 宁祯扬自坐,接过热茶,笑道:“你们在贡院里头,不知道外头的事。这本书前几日就版印了,当天就脱销,现在大街小巷都在传这上头的故事。京郊的明虚观、三清观等等道观,可是人山人海,那些闲汉们纷纷想和这书上的傅家三兄弟一般得个机缘,好有朝一日修得仙术,得结金丹,闹得张天师求到五城兵马司,巡逻治安,以防生乱。” 顾长清合上他那本,袖进袍子,爽朗说:“这里头没有酸诗涩词,平民百姓们也能看个热闹,难免有憨傻的信以为真就连现在的说书先生,也开始说这上头的故事了。” 宁祯扬吹吹浮动的茶叶,赞:“庐州云雾,好茶。”苏问弦道:“今年新摘的。” 宁祯扬又道,“所以我那长史为这几本书,可是绞尽脑汁才托人买到。”傅云天道:“难道无仿刻本么?” 苏问弦自笑不语,宁祯扬接话道:“你有所不知,这安平居士可是个精明人。他让画师在这书扉页上画几位主角以及里头灵宠的图,总计有九张。也就是说,这有九版本,若能集齐九本,就可以在书坊换一副合图。这所有的画,又经过书坊盖印,难以仿造。。” 顾长清翻开,见这四本书稿本本画像不同,赞道:“这心思巧,其他书坊也会效颦了。不过若没有足够好的书籍,难有人买账。” 苏妙真喝不了酒,是个一杯倒的量,只让人泡了茶来。她和文婉玉坐一起,右边落座了许凝秋。许凝秋烂漫可爱,趁空子把身边大丫鬟支开,连喝了三杯甜酒,苏妙真无意看见,连忙把她倒酒的动作按住。 “许妹妹,你喝得太多了,脸都红了。” 许凝秋吐吐舌头,讪讪缩回手,辩道,“我娘管得严,平日里从不让我沾酒,我也就指望着出门做客或是自己生日才能喝个几口。” “许夫人这是为你好,”苏妙真无奈道,给她盛了一碗甲鱼汤道,“喝点汤垫垫胃,去去酒气。” “真真姐姐,你对我也挺好的,又给我讲故事又给我夹菜这些活让丫头做就得啦。”她嘴里这么说,却捧碗埋头喝,“过几日我生辰,我请姐姐你去玩耍,可不要拒绝。” 苏妙真爱她天真,觉得比自己在长辈面前装出来的乖巧要讨喜多了。 她对座中女孩都以一种长辈的心态来对待,对这个若生在前世还没上初中的小姑娘分外好感,笑道,“好,你下帖子而我又无事的话,一定去府上蹭饭。” 文婉玉听她话说得俏皮,掩袖一笑。 席间有家乐班子吹拉弹唱,坐于主席的苏妙娣、傅绛仙以及平越霞各自点了曲目来唱。 半日,菜已四献,汤也两道,席间便有人提议来玩那“渔翁撒网令”助兴,众人皆搁筷子叫好。 苏妙真一听令啊之类的东西就头大,忙忙道,“我来做令官。”心道就以前看的红楼梦里,应该做了令官就不用行酒令,只是发发牌之类的吧。苏妙娣应了,即刻差人去取花牌。 平越霞似是读懂了她的心思,甩帕子笑着解释了规则。这游戏通俗易懂,老少咸宜,不拘有多少人参加。准备四种鲤鱼,草鱼,青鱼,鲫鱼鱼牌,每种十张或更多,令官做了渔翁,把牌洗开后让其余人摸牌。渔翁指着其中一人可说,打鲤鱼,如果对方手上就是的话,此人须饮酒一杯或作诗一首,若连着两次不是,渔翁须自饮一杯或作诗一首。 第146章 这是jj新出的防盗功能,新读者等6小时就正常啦原来这小少爷正是圣上的七子,贤妃的儿子,定国公府的外孙,宁臻睿,如今不过十三,出宫为自己舅舅贺寿,到了定国公府,因和着表兄表弟蹴鞠玩耍,不意将这球踢了过来,他自己犯倔,翻墙来寻,却撞上了醒酒的苏妙真。 宁臻睿见傅云天一直望着那刁丫头的离去方向,大抵有了知觉。宁臻睿刚满十三,连伺候的宫女也还没有,但也已懂得了些许奥妙。 此时见傅云天一脸呆相,全无平日校场上的英武神勇,不由道:“就是个傻丫头,你还看上不成。” 傅云天的母亲是贤妃的姨表姐姐,不算血亲但自幼相好。傅云天和宁臻睿自然也熟,宁臻睿性好武,更时时寻了傅云天切磋练手。此次定国公府请傅家过府,傅绛仙也该去贺寿,但因着和府里的几位姑娘生过口角,还没消气,竟不肯去。只说要去许府和相熟的朋友们耍,镇远侯经不得她磨,又思量到底不是多近的亲,竟允了。 傅云天被他噎住,喃喃道:“殿下你不懂,这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眼瞅着傅云天这幅为色所迷的模样,宁臻睿倒尽胃口,暗道:若是自己,绝不会为一女子神魂颠倒虽则那傻丫头却是长得不错,可性子那么讨人厌,居然还把这镇远侯府小侯爷给迷住了,真是稀奇。又道;“得了,赶紧回去,别让人发现。”两人翻墙回府,只说是找球耽搁了阵,不提遇见一陌生女子之事。 未时回府,傅云天和通房丫鬟厮混一回,尚不能忘姣娇女子。又忆起今日自家妹妹去,想来定是认得的,想要差人去请傅绛仙问个明白,又暗骂自己忘了这妹妹有多难缠,差人去把婢女轻儿请来,自己亲去花厅问话。 轻儿有些憨傻怯懦,并不是傅绛仙的贴身侍女,但这次她也跟过许府去。傅云天吓唬她,说:“一个字也不许跟傅绛仙提,否则发卖出去。” 轻儿吓得面无土色,知无不言道,“大爷,奴婢一直在外头伺候着,哪里能上前端茶倒水,也就临走相送时,偷瞄诸位姑娘一眼,依稀记得那鬓戴喜蝠翡翠簪,身着鹅黄绫袄的姑娘是许府里的,好似叫什么许莲子。” 傅云天又问年纪长相,轻儿哭丧脸道:“奴婢哪里敢仔细看,似乎是有十四五岁。”傅云天暗自忖度,簪子年岁衣裳都对得上,想来就是许莲子无疑。 打发了轻儿去,又差人去打听了,才知许莲子不是左都副御史的亲女,而是上京来投奔族叔的孤女。心下又是黯然一回,为这无父无母的可怜娇儿叹了回气,恨不得立时把人纳来府上,好好疼爱。他素来看上的绝不松手,当即就打定主意,要把这许莲子纳来做妾。 傅云天虽好妇人,但也不是那等情痴之人,此时无非是见色起心。自觉那女子不过一介孤女,能入府做个贵妾已经是那女子修来的福气,毕竟他是日后的镇远侯,正室夫人必须是世家大族出身。 次日一早,傅云天便黑了眼圈去请示自己母亲,只道听友人提了说——这许莲子孤苦无依,却清贞柔顺,有心聘她做正妻,还望母亲应允,即刻请了官媒做定这头亲事。 傅夫人听了大惊。立时斥退室内婢女仆妇,恨声看向跪在地上的儿子说:“要娶一个孤女作正妻?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侯府如何能容她一个孤女作正头娘子,你还要不要前程了。” 傅云天把头磕得“咚咚”响,编那瞎话道:“去年妙峰山进香,儿子无意间窥见那女子容貌,这一年下来茶不思饭不想,在外寻了许多女子,都觉得到底不如那人可心,娘要是疼儿子,还请圆了儿子的一片痴心。” 傅夫人气怒难言,抓了那锦榻茶几上的杯盏就用力扔去,“你这孽子,直要把娘气死你才满意。”“哐当”一声,见自己儿子丝毫不躲,生生地挨了这一下。傅夫人也唬得不行,忙忙让人进来给傅云天上了药,见傅云天仍跪地不起,方无力叹道:“我儿,你要娶这许姑娘那是绝对不行,我已经为你相看好了那成山伯府的苏五姑娘,真个儿是绝好模样,配你,娘都嫌人家吃亏。” 傅云天只道是自己母亲诓骗自己,心道那苏五姑娘可不就是诚瑾的亲妹? 那日听景明所言,这苏五姑娘聪明绝顶,他自觉世上绝少有哪双全的事,好比自己虽在武艺疆场上过人,可文章诗词上就头疼了;好比诚瑾虽文武双全,但身世孤零;再好比景明,他亦文武皆精,可未婚娘子还没过门就一命呜呼了所以这苏五姑娘家世顶端,人又伶俐,那就绝没可能还生得美貌,何况仰头道:“娘,儿子心里只有许姑娘一人,若是没有她,我绝不肯娶任何女子。” 傅夫人听他语气虽然还坚定,但已经没硬要娶那许莲子做正妻了,心道不若退步让儿子宽心,免得成日见地往外跑,也叹气道:“得了,只要你不僵着要娶她做妻,纳进府来做个妾室倒是可以的。”看到傅云天面露喜色,也摇头道:“你啊,净给你娘出难题,那左都御史一贯清贵,如何肯答应许姑娘入府做妾。” 傅云天道:“如何不肯,又不是他许府的正经女儿,有我侯府托庇于她,许御史想来也是理的明白的,还望母亲怜惜儿子,尽快把这亲事定下。” 傅夫人见他情切,忍不住摇头道:“希望如此,为娘多少要舍了这面子,只是此事还需徐徐图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过几日冬至入宫谒见各位娘娘时,我去探探许夫人的口风” 傅云天又是苦肉计又是以退为进,终于把自己母亲说动,去许府提亲,也是志得意满,次日便回贡院,说要用功读书。 某日中午,宁祯扬也来国子监探望他们三人,手里却还拿了四本,傅云天定睛一看,竟是那贞观术士录第二卷,抢在手里哗啦啦地翻个大概。 他平时不爱读书,往往就读些淫词艳曲或是杂家,自打读这江湖术士录更是喜欢它天马行空,虽有个不足之处,但此次粗粗一翻看,再没看见自己名字,道:“这安平居士还算识相,此次没有把我的名讳用进去。” 苏问弦知其缘故,全因书稿经他过手,已经修了一遍书童为宁祯扬搬张椅子,苏问弦笑道:“没料到这第二卷这么快就版印了。” 宁祯扬自坐,接过热茶,笑道:“你们在贡院里头,不知道外头的事。这本书前几日就版印了,当天就脱销,现在大街小巷都在传这上头的故事。京郊的明虚观、三清观等等道观,可是人山人海,那些闲汉们纷纷想和这书上的傅家三兄弟一般得个机缘,好有朝一日修得仙术,得结金丹,闹得张天师求到五城兵马司,巡逻治安,以防生乱。” 顾长清合上他那本,袖进袍子,爽朗说:“这里头没有酸诗涩词,平民百姓们也能看个热闹,难免有憨傻的信以为真就连现在的说书先生,也开始说这上头的故事了。” 宁祯扬吹吹浮动的茶叶,赞:“庐州云雾,好茶。”苏问弦道:“今年新摘的。” 宁祯扬又道,“所以我那长史为这几本书,可是绞尽脑汁才托人买到。”傅云天道:“难道无仿刻本么?” 苏问弦自笑不语,宁祯扬接话道:“你有所不知,这安平居士可是个精明人。他让画师在这书扉页上画几位主角以及里头灵宠的图,总计有九张。也就是说,这有九版本,若能集齐九本,就可以在书坊换一副合图。这所有的画,又经过书坊盖印,难以仿造。。” 顾长清翻开,见这四本书稿本本画像不同,赞道:“这心思巧,其他书坊也会效颦了。不过若没有足够好的书籍,难有人买账。” 苏妙真喝不了酒,是个一杯倒的量,只让人泡了茶来。她和文婉玉坐一起,右边落座了许凝秋。许凝秋烂漫可爱,趁空子把身边大丫鬟支开,连喝了三杯甜酒,苏妙真无意看见,连忙把她倒酒的动作按住。 “许妹妹,你喝得太多了,脸都红了。” 许凝秋吐吐舌头,讪讪缩回手,辩道,“我娘管得严,平日里从不让我沾酒,我也就指望着出门做客或是自己生日才能喝个几口。” “许夫人这是为你好,”苏妙真无奈道,给她盛了一碗甲鱼汤道,“喝点汤垫垫胃,去去酒气。” “真真姐姐,你对我也挺好的,又给我讲故事又给我夹菜这些活让丫头做就得啦。”她嘴里这么说,却捧碗埋头喝,“过几日我生辰,我请姐姐你去玩耍,可不要拒绝。” 苏妙真爱她天真,觉得比自己在长辈面前装出来的乖巧要讨喜多了。 她对座中女孩都以一种长辈的心态来对待,对这个若生在前世还没上初中的小姑娘分外好感,笑道,“好,你下帖子而我又无事的话,一定去府上蹭饭。” 文婉玉听她话说得俏皮,掩袖一笑。 席间有家乐班子吹拉弹唱,坐于主席的苏妙娣、傅绛仙以及平越霞各自点了曲目来唱。 半日,菜已四献,汤也两道,席间便有人提议来玩那“渔翁撒网令”助兴,众人皆搁筷子叫好。 苏妙真一听令啊之类的东西就头大,忙忙道,“我来做令官。”心道就以前看的红楼梦里,应该做了令官就不用行酒令,只是发发牌之类的吧。苏妙娣应了,即刻差人去取花牌。 平越霞似是读懂了她的心思,甩帕子笑着解释了规则。这游戏通俗易懂,老少咸宜,不拘有多少人参加。准备四种鲤鱼,草鱼,青鱼,鲫鱼鱼牌,每种十张或更多,令官做了渔翁,把牌洗开后让其余人摸牌。渔翁指着其中一人可说,打鲤鱼,如果对方手上就是的话,此人须饮酒一杯或作诗一首,若连着两次不是,渔翁须自饮一杯或作诗一首。 第147章 苏妙真三月里和小藕官合计过,这鸳鸯记正式开演前一定要做好保密工夫以吊足看客们的胃口,眼下听得环儿佩儿两人所言,知宁祯扬随随便便就能把虹英班给召去先行演出,而虹英班甚至不敢以“过分仓促”以求宽限时日。 便又是感慨这些藩王们的一句话在封地果然堪比律令;又是暗喜“安平居士”的名号在苏州也算响亮;更是欣悦宁祯扬待文婉玉事事上心 她就即刻给环佩二婢赐茶,又赏下些梅花银锞子,同时要喊人备下车马。 然而侍书还没抬腿,环儿忙笑道:“世子爷体贴,晓得我们世子妃急着见安人您,便让人一同备了轿马过来,这会儿就可以走了。” 苏妙真见文婉玉夫妻二人情意甚笃,越发喜欢,也不多坐,吩咐黄莺翠柳带上衣箱,又点了两个仆妇跟从,便立时坐了王府的马车往苏州城里去。 她私私往外瞧去,见得或是因今日乃炎光流火的极热天气,市坊大门闲开,百姓懒怠挪动,生意不太兴盛,尤其是布铺缎坊大多闭门歇业。 瞅得正凝神时,忽听得得不远拐角处某家绸缎庄里传来打砸喝骂之声,隐隐说了什么“布匹抽头”,见那绸缎庄里走出几位虽着衙役公服却显猥琐之人,神气活现地往城东葑门内方向去了。 苏妙真略一深思,记起先前所读苏州府志官署一卷曾载织造署就开府于城东葑门内带城桥下塘一处,心中立时咯噔一下,明白自己是看着织造衙门征收机头税与布匹税之事了。 她待要回头细看,因马车转向,却只瞧见不少窄袖短衫的青年壮力从街角巷道走出,正指指点点地对着那几人的背影吐唾沫,似说了些“贪索”“公道”“无赖”之语,听得苏妙真眉头紧蹙,恨不能叫停马车亲去打听一番。 自从顾长清去往金陵,苏妙真忙于筹办绿意婚事,又为湖广情形发愁,就从未出门。就是立夏那日也没赴文婉玉的邀。她虽曾听闻高织造借口岁贡开征税银,但也未曾亲见,也不知如此严苛,今日一瞧,难怪那些布铺绸缎坊都关门大吉起来 如此推断,这些青年壮力想来就是就工于纺织业的织工染工等人了。他们群聚闲荡,自然是因无人雇佣,难以趁食。 先前顾长清上呈到应天巡抚转呈入京的奏章经久没个回音,他才借故去了金陵。而若说苏州城里能辖制住高织造的,怕也就掌握钞关的顾长清了,纵是苏州知府,似因什么往来而有所忌惮,从不过问。眼下苏州城又是个此种情形,日久天长,未必不会生事。 苏妙真越想越是心烦意乱,但到吴王府见着文婉玉,就赶紧把这腔烦躁压了下去,换作欢欣之态。 文婉玉比她月初所见时要精神许多,一见她来,就拉着苏妙真笑道:“可算把你给盼来了,怎么,眼下养病安神养得如何” 说着,轻轻戳了一戳苏妙真的额头,感慨笑道:“初九那天恰好王府临时病了尤侧妃,因病情来得急而猛烈,我就让人在外头另请几位名医过来,谁知回报说,城里最好的三位大夫都被顾主事请去替夫人看诊了,我还讶异说明明浴佛节瞧着你还好好的,正要送些用品给你,再一打听,那三位大夫回来说顾夫人并无大碍,身体康健着呢。 “原来是顾主事自己瞎操心,居然半夜就巴巴差人过去,把三个大夫连哄带吓地定了下来,请到钞关官署去” “立夏那日进王府谒见的那几位诰命也听说了这个乌龙,都羡慕你们夫妻恩爱呢!”文婉玉啧啧两声:“顾主事果然是个知道疼人的,妙真,你着实好运道!好福气!” 苏妙真被文婉玉打趣得面上一红。暗道:她自己心里可门清着呢,顾长清虽爱护关切她,但对她绝不是男女之情吗,否则也不会至今不肯和她讲陈家姑娘了。但她不好跟文婉玉说,就以扇遮面装了回娇羞。 文婉玉上下把她打量一通,又道:“也是,这样一个天仙也似地美娇娘,我见犹怜,顾主事怎么能不把你挂在心上,时时小心呵护着。”文婉玉悄声在她耳边叹道:“说起来这桩,我倒有个笑话。先前王府里有几个侧妃侍妾时不时在我跟前说让你少来,我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要不是佩儿点醒我说,多半是因你过分貌美,怕咱们时常往来厮见,把世子爷的魂儿给勾没了” 苏妙真错愕不已。 她和宁祯扬可是冤家对头,互相能给个正眼都算了不得了,居然还有人忧心宁祯扬看上她。而她这些年为着当初在南苑被调戏之事,一直深居简出,轻易不见外男,就是避免有好色之徒生出非分之想。 而若非一方面宁祯扬与顾长清是至交好友,一方面宁祯扬又厌恶不待见她,此外文婉玉还是苏妙真的好姐妹——苏妙真也绝不会时常进吴王府,以免生事。 “你们世子爷一见我就心烦这桩儿,她们居然都没看出来?”苏妙真放下手中海棠形状蜀锦纨扇,连连摇头,“眼瞎,太眼瞎!” 文婉玉笑得直揉腰,丫鬟婆子们忙上前递引枕,送茶水。文婉玉缓过劲儿来才道:“可不是,后来她们也都瞧出来你和世子爷的不对付,这才没再我跟前提儿”文婉玉摸了摸苏妙真的脸,“话又说回来,也不知怎么回事,你分明如此貌美,当初那赵越北却偏生喜欢他表妹;后来那钱季江对你似也不甚热络;就连我们世子,也看不顺眼你。着实奇怪” 苏妙真不以为意。她虽生得极好,但既不会吟诗作对也不会弹琴画画,甚至连女红饮食都不擅长,可谓是一事无成。诸如慕家二公子那等只看长相的男人当然会喜欢她,但像赵越北、宁祯扬等眼界更高、追求点红袖添香、心灵合一的男人来说,她可不是个好选择。 更不要说在宁祯扬看来,她除了是个绣花枕头之外,还不安于室——宁祯扬那个道学先生要能看得顺眼她——那才是奇闻一桩。 “好在顾主事是个有眼光的,知道你的好,待你更称得上千娇百宠,真个羡煞旁人。” 苏妙真因见文婉玉欣慰中有些许怅惘自伤,暗自琢磨或许是宁祯扬过分风流所致,便忙大声宽慰道:“你还取笑我!也不知道是谁的夫君一听娘子无聊了,就即刻请了三个戏班进来,还点了最新的戏目来,那什么鸳鸯记,我还闻所未闻呢!” 文婉玉还没说话,环儿佩儿等丫鬟就先喜得眼没缝儿了,连声笑道:“可不怎得,世子爷最疼得还是我们世子妃呢。” 文婉玉淡淡一笑,并不接话,反而打发正房里的丫鬟们前去观戏处布置陈设。等人走完,才对苏妙真摇头笑道:“我瞧着世子爷似有其他打算,或是看上”见得苏妙真稀里糊涂里更有几分担忧,文婉玉忙又道:“不过肯定也有看在我的面子上这一个缘故在。 苏妙真便放心下来,两人略叙了些别的,又用了些糕点茶水,待到近午时分,金乌当空,热气蒸人,便有人请她和文婉玉乘坐凉轿前往鹿轩听戏。 她二人在诸位侧妃侍妾的恭迎下刚进鹿轩,还没落座,就听得一声“世子爷到”,宁祯扬缓步进了一楼。 众人即刻俱都转身,或道万福、或打千儿、或下跪磕头地恭迎宁祯扬,霎时间鹿轩里就响起齐整洪亮的一句和声——“世子爷安”。 因设了戏台,鹿轩便特造成便于回音的形制。宁祯扬听得清楚,知这些见礼道好声中独缺了一人的嗓音。他将视线移至右侧,看向那穿鹅黄织金白绢里绉纱通袖交领袄衫儿、玉色碾光挑绣巫山烟云绡裙,佩戴平安项牌的袅袅身影。 只见得她臻首轻点、杏眼低垂,正纤手扶腰福身行礼着,分明是极为恭顺的样子。宁祯扬素习骑射,耳聪目明,入轩时更多加留意,此刻自然知道她不过是假意敷衍。 宁祯扬眉头骤沉,欲要出言替顾长清教导一二,忽想起眼前人本就是个惯爱取巧耍滑的惫懒性儿,不独在他跟前潦草搪塞,便不深究。他徐徐展开手中墨竹骨扇,说了声“不必多礼”,让众人归座。 一时间,鹿轩内众人都陆续起身。苏妙真受了吴王府几个侍妾的礼,也不客套,就直接回身落位。苏妙真因是外客,便与文婉玉、宁祯扬三人正对戏台,各坐一席。 午正一至,苏妙真就听得三声拍手脆响,丫鬟仆妇们来往布菜,没一时,就屏开孔雀、筵列芙蓉地安置下来。 苏妙真略扫一眼,见得桌上满是佳肴珍馐、琼浆玉液,极是丰盛,不由暗暗感慨宗室豪富——不过是场赏戏的小宴,还弄得这般奢侈。 她虽有心多吃点吴王府的银子走,但因怯热并无胃口。不过点景喝口头汤,便不再用。没一会儿,三位班主都躬身弯腰,上得前来呈单请戏。苏妙真趁机看看这三位跪地俯身、紧张无比的班主,又瞅瞅正选戏的宁祯扬,对身旁伺候的翠柳黄莺低声笑道:“瞧见他手上的那把扇子没——早跟你俩说过,这人可附庸风雅了” 翠柳还好,黄莺一个没绷住,当即轻笑出声,引来西侧香凝等人的注目。 苏妙真赶紧忽悠过去,抓起案上纨扇,挡住脸悄声道:“可别露了行迹,这人小心眼着呢,当年我在轿中不过怼了他一句,他就至今记恨厌烦我” 因听黄莺好奇发问当初情形,苏妙真也来了谈兴。但她哪肯陈述实情让黄莺翠柳说她不该偷掀轿帘,便将始末改头换面,只说是避轿不及惹出,宁祯扬过分咄咄逼人 黄莺翠柳听了,也都连连摇头,说这宁祯扬看着俊雅温文,倒不意如此骄横。苏妙真忙点头附和,正要再抹黑宁祯扬几句。 突地,一人问道:“苏安人怎得不点戏,说话说入迷了?” 说话人正是滴珠。滴珠坐在宁祯扬东手侧,瞧见苏妙真与几位下人滔滔不绝地说这话,半点眼风不往戏台和其他处扫,便主动开口,笑道:“虹英班的鸳鸯记说是排练了四折子出来,咱们世子妃刚点了第一折,安人不选上一选么,看看哪一折子是安人觉得新奇、想要看看的?” 苏妙真摇头。这鸳鸯记出自她手,她又跟小藕官商量过几回改编事宜,对剧情唱段了若指掌,哪还有什么新奇可言。 滴珠见她意趣寥寥,瞥一眼三步远、似正端详扇面字画的宁祯扬,忙又笑道:“安人,这戏可改编自安平居士的话本——那安平居士在京城可极为有名,就是妾身也看过出自他手的笑府录” 苏妙真故作茫然道:“安平居士?安平居士是谁?这人的名号听着倒挺熟悉响亮的,不过我还真没看过他的话本,想来一定有趣了?”见得滴珠急急点头,文婉玉更笑着插话赞了几句,苏妙真分外志得意满,便随手点了一出,更要再引人赞扬几句,忽听文婉玉疑惑道:“不该啊妙真,我记得那术士录不还是你送我的,你还说写得极有趣呢?” 苏妙真被她不觉脸上一红,忙打补丁道:“当初是绛仙送我的,我再转送你的。我怕说自己没读过显得太不爱读书了,就骗了骗你。”赶紧又说些其他话转移文婉玉等人的注意力,见她们俱都没有深究,这才暗暗松一口气。 片刻的工夫,头场戏就开演了。 宁祯扬目光划过西面。见苏妙真笑盈盈地倾身凑向文婉玉,胸前白玉项牌微微晃荡,上头的“平安”二字格外显眼。她一面摇着手中海棠形缂丝纨扇,一面眉飞色舞地说了些什么。他凝神一听,听得几声“居士”“才华横溢”“学富五车”“天马行空”之语。宁祯扬抚了抚翠玉扳指,了然一嗤。 宁禄在他跟前伺候着,听得自家世子爷低声说了句“自得自满、自吹自擂”后,就撇了撇唇角,似是笑了一笑。宁禄登时一奇,想不透是什么让宁祯扬愉悦起来,不由暗暗琢磨。 安平居士是在乾元九年于京城里声名鹊起的,这宁禄一清二楚。因为当初那几卷话本都是他去买来呈给自家世子的。前几日衍庆堂一说要刻印安平居士的新作时,宁禄就格外惊异——那安平居士何时来了苏州,又何时有了新作。没等他跟宁祯扬说上一声,他就被宁祯扬吩咐着去衍庆堂打听究竟何人送去手稿,同时秘密取来手稿。 当初在京城宁禄就被安排着干了一回。宁祯扬自己有些雅兴不说,还性好结交文人墨客,自打读了那第一卷术士录就对安平居士一人格外感兴趣,有意结交一二,甚至收为门下清客。 宁禄晓得宁祯扬结交资助文人清客们,不光是为了纵情诗文,也有为吴王府考虑的缘故在——乾元帝多疑冷情,就连皇后二皇子都冷淡疏远,更别说他们吴王府了。将来若吴王府犯了事,有着士林名声在,也不至于沦落到削爵的下场。 而这个安平居士声名鹊起,第一部话本就能在士庶百姓间口耳相传,以后在文坛当然能有些地位,若能招揽至吴王府作了门下清客,那就也是美谈一桩。宁禄就格外积极去办。 但宁禄当初并没拿到原稿,且印坊不敢透露究竟为何人所送所写,宁祯扬便也没多追究。宁禄更没怎么当回事儿。 可苏州城不比天子脚下的京城,衍庆堂掌柜一见得是王府所命,当即不敢隐瞒。宁禄不但拿到了部分手稿,还得知了具体情形。宁禄一晓得这扬州而来的小藕官居然和安平居士有所合作,当即一奇。不说小藕官是被吴王府看好了要送到荆州府的人选之一,他们世子爷可还挺爱翻阅这安平居士的话本,他们世子爷可还挺爱翻阅这安平居士的话本,得赶紧回去禀告。 但宁祯扬听了来龙去脉后,沉思片刻,却只说不必再查,他已有思量。更吩咐宁禄直接把虹英班与小藕官请入王府。 那这么说,小藕官既然是苏安人带来的苏州,那苏安人或许也对这安平居士究竟是何人物而有点头绪。宁禄暗暗点头:难怪这回世子妃想请苏安人过来,世子爷不等世子妃开口,就先安排妥当。 宁禄这里默默思索,台上的游园惊梦已然演了一半。 苏妙真兴味索然地听台上杜丽娘唱了几句,但觉无趣,要了一碗冰水酪,没等送上来,因瞧见鹿轩窗外廊下走过了小藕官等几位虹英班的戏子,便忙起身,借口更衣,寻了出去。 为了方便,吴王府拾掇出鹿轩的几间耳房做三名班安放乐器头面的戏房,苏妙真进到退室,差黄莺将小藕官请入叙话。 因知道下一出就是鸳鸯记,苏妙真也不敢耽搁,拉着小藕官就问道:“鸳鸯记排得可如何?赶得上月底上演第一二折吧?” 小藕官福身一笑:“幸不辱命,不仅第一二折,到第五六折都熟练了,否则哪敢来吴王府献丑?” 便将其间细节一一讲出。原来因着小藕官一到虹英班就红遍了苏州,她更从不藏私,唱腔身段眼神等演戏的本领都尽能力教学,虹英班上下便都极为尊重她。 且扬州为南直隶第一大镇,苏州虽也富庶,但还是要差上一点,虹英班班主更觉得小藕官在扬州待久了肯定广见世面,就事事听从小藕官。故而小藕官一提要新排戏目鸳鸯记,虹英班上下也无人反对。 又听这戏目脱胎于的话本原是顶顶有名的文人所撰,虹英班更暗暗钦佩,排演时哪里偷懒,都加班加点地练着,好在苏妙真当初是先撰写戏本版本,直接送到小藕官处让她评阅后,才又在浴佛节前后改作话本,小藕官就多了小半个月做准备。 而苏妙真写戏本时也有考虑到演出难度,场景人物设置得都不繁杂,只是以情节情感取胜。曲目曲牌又多有章可循,只要把唱词套进即可,小藕官自己更曾作过一套。从三月二十六到四月二十二,近一个月下来,就相当神速。 第148章 这是jj新出的防盗功能,新读者等6小时就正常啦苏问弦见她借机盈盈下拜,显是主动给自己赔礼道歉,胸腔内柔情顺生。他这个妹妹向来是被府里所有人千娇万宠的,可性子不倨不傲,总是笑脸迎人,阖府上下无人说她不好。 再者,当日之事也是他思虑过多,真真再怎么在旁门左道上费心,大体上的规矩行止确是丝毫不差的——只看她入门时的步态轻翩,环佩作响而悦然不乱其节便可知一二。 总归是他先伤了她的心,反让她这么个玉雪似的小人儿来先赔罪。说起来诸如写书的越矩之事,他若是没能力替她遮掩周全,却是枉为人兄,而他既然有能力周全,又何苦管制了真真的喜好。 苏问弦也弯腰伸手,先苏妙真一步,为她拾起地上的珍珠嵌宝足金蜻蜓双股发钗,递与她,低声道:“真真,当日是哥哥的错,该是哥哥向你赔罪才是至于那本书稿,你且放心,等今日过后,我会。” 他凝神看向眼前的苏妙真,但见她呀一声,极雀跃惊喜。 苏妙真不料竟有这样的峰回路转,忙忙笑道,“不急不急的。”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倒叫王氏嗔道:“你们兄妹俩,在那里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三兄妹在王氏院口分了手,要各自为今日贺宴准备,苏问弦见苏妙真背影纤娆,心里突地记起,自己好友傅云天最是喜好佳人美姝,不过即便没有傅云天,真真她容色已成,无论被哪个轻浮浪子趁人多事杂看去了,都是一桩祸事。 叫住苏妙真温声交代道,“你在后堂好好和其他小姐行令饮乐,只不要错到前堂来” 苏妙真浅浅一笑,回头说,“这规矩我省得的,哥哥,你放心吧”苏问弦凝视看向她,又道,“还有一事,京里的镇远侯府傅绛仙,脾气乖戾难缠,不要被欺负了” 心中思道,确实,这规矩苏妙真无论如何也是知道的,又笑自己多心只是真真日渐长大,总要嫁人,若是东麒,其实也算门当户对,何况自己与东麒相熟,若是嫁入侯府也绝不会受人欺负 傅云天性好女色,常常眠花宿柳,真真如此好性儿好模样,即便东麒年少有为,也绝不是个良配。至于顾长清和宁祯扬,论起来门户也相当,但若要和真真相配,年岁上仍有些不足之意 这么边走边想,回到自己院中,苏问弦换下衣裳,去前头见客。 是日,宾客盈门,奴仆奔走,贺礼纷来。朝中尚书、侍郎、五城兵马司、学政等百官,及镇远侯府、魏国公府、定远侯府、平江伯府、广平侯和武定侯府诸多勋贵,齐来做贺。 二房前堂屋的大红毡子香案上堆满了各种珍玩贺礼,登记造簿的家丁运笔如飞,唯恐疏漏。 苏问弦及苏观河,并着大房父子,在外招呼宾客,把人请到退思堂喝茶更衣,再进正厅入席欣赏歌舞。后头王氏陶氏三妯娌,也为招待各府女眷而忙得脚不沾地 正午方开宴,各处上了精致珍贵的茶点果子,也使唱曲儿的家乐去给小姐们作乐,苏妙真和苏妙娣四姐妹既是主人,也得四下招呼,累得不行。 苏妙真那几桌设在明心堂,闺秀们渐渐来的齐了,便有人提议作诗作令好取个乐。 先头说过苏妙真鉴赏诗词还成,毕竟前世语文课上有教,那些什么子抒发了作者什么感情之类的套话她张口就来,可若让她作那是万万不会的,立时慌了神,暗骂这京里的大家闺秀们怎么跟南边的小姐们一样,没事就爱联诗作句。 却不知这女子舞文弄墨的风气早已经从江南刮到京师。 要说让她剽窃后世的诗词那也不是没有,譬如有清一朝的纳兰容若就极工词句,可苏妙真实在不乐意夺了后人的诗句,这可不似技术发明,制度改革能够裨益朝野只欲告罪更衣,想要避开。 提议联诗的绿衣小姐眼尖,一早看到苏妙真面色发白,道,“苏家五姑娘,瞧你这剔透模样,又在江南住了六年,那儿文风浓厚,你肯定也精通诗文吧苏大人也是一朝进士,苏姑娘的哥哥还中了亚元,想来家学渊源倒可叫我们诸位姐妹好好讨教一番。” 绿衣小姐正是广平侯府的四房嫡女平越霞,府上出了皇后娘娘,且她生的眉清目秀,诗词歌赋无一不通,她又自负才华,她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可今日见苏妙真容色殊艳,服饰也带了江南秀致,诸府小姐都偷偷打量苏妙真,竟没人来捧她的场。她被苏妙真抢走风头,一时不忿,想要拿自己在行的诗词来压制一番。突见苏妙真面有难色,更料定苏妙真怕要在这里逊色自己,才突然招呼,打了苏妙真一个措手不及。 苏妙真听平越霞提及自己父亲兄长,字字掐在根上,可她的确不会,只能硬着头皮:“我是个才疏学浅的,只刚识字会些针线而已,不善作词写诗,就不班门弄斧了。我哥哥姐姐,各个才华横溢,平姑娘要是想要有人唱和,可找我姐姐妙娣,一定能让平姑娘你满意,说不得还得个高山流水知音之前也听说平姑娘在诗词上颇有见解,想来今日也是我们有福,能听得平姑娘的锦词绣章。” 又忙忙给苏妙娣使眼色,苏妙娣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道:“平姑娘,我虽不才,也愿献丑,与姑娘你一和。” 另外两桌的苏妙茹和苏妙倩俱来帮腔,永安侯府的几位表姐妹也应上几句。 其实苏妙真这话说得很是得体,一方面直言自己不通诗词,没做忸怩之态;另一方面把自己和兄姐区别开,点出兄姐都是饱读诗书;最后将平越霞好好夸了一通,直把这侯府闺秀哄得妥妥当当。 先前,席面上的不少女孩因苏妙真过于美貌而心生敌意,此时听她言语处处自谦,也消了不少敌意。不过论起来,她们也是觉得,苏妙真不懂诗书没些内涵,虽有美貌到底无用,落了下风,才有这种转变。 这苏妙真也算识趣,言辞尽显恭维。平越霞自负贤名才名,不肯落人口实,让人说自己欺负苏妙真。便温声道,“苏姑娘不用自谦,针黹女红才是咱们最该会的诗词不过娱情养性,也不是女儿家必须会的。” 苏妙真见这小姑娘被自己哄得面有愉色,暗暗抹冷汗,阿谀奉承几句,匆匆离席。 一出明心堂,转入小花园,苏妙真上了游廊,扶着朱漆廊柱,后怕说:“吓死我了,得亏她们间没有诗痴,不依不饶。否则我肯定要被笑话。” 天冷,四处都至了暖炉,游廊上也挂了帘帷,婢女们仍忧心她身体,黄莺给她系上披风,翠柳拿来手炉,主仆六人坐在廊下闲聊。望见丫鬟们捧着笔墨去正厅,绿意不忿道,“那平姑娘可真过分,无端端针对姑娘你。” 苏妙真叹了一回气说,“也不怨她,现下兴这风气,她想显摆显摆也是人之常情,过几年就好了。就好比我,若是做了一道好菜,也要拿出去炫耀不停的。” 又抓了蓝湘的手嘻嘻一笑,道,“这要是以前,我还好让蓝湘或姐姐帮我作弊的,可今日竟是要当堂写来,那可不要了我命了。” 苏妙真平日总抓了自己的丫鬟们逼她们读书写字或是算账理财,侍书侍画几个小的长吁短叹苦不堪言,绿意蓝湘她们大的几个,却是懂得里头好意,都耐了心学。绿意长于治下理账,翠柳黄莺精于针线饮食。而蓝湘在诗词文章上有点天赋,在江南时苏妙真也以此为荣,常常让她帮忙应付江南的一干小姐,代写拜帖诗词等物。 蓝湘哎唷一声,摇头道:“姑娘,你要是把读史学儒,或是钻研其他稀奇古怪物十的精力,放在诗词上一半,也不至于现在为难。”苏妙真假意生气,去拧她嘴,“好你个蓝湘,敢编排主子了,你也说我在钻研其他了,哪有精力应付这个啊。” 此话不假,苏妙真一直捡了经世致用的知识来学,在吟风弄月的诗词上一直抱着“只欣赏,不认真”的态度。主仆六人笑闹做一团,苏妙真数数时间,估摸着厅上的姑娘们该都写完了,觉得也是时候去偏厅更衣,再回席迎客。 苏妙真解了披风入厅,见堂上几桌都空得差不多了,估摸着这些小姑娘们都去了侧间花厅写作,那花厅约有五楹进深,极为宽敞。 转身,脚步还没进去,就听得一女孩冷笑—— “何必学习诗文?女子无才便是德,这道理诸位姐妹不懂吗?诸位这和韵联诗的大作,倘若以后被浪荡闲人得到,岂不惹来非议?” 抬手自己掀帘,侧首看去。 只见一红裳女子立在众人之间,眉梢眼角俱是得色。其他女子或是噘嘴或是皱眉,亦或是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虽个个脸上都有不悦,但竟无人接那红裳女子的话茬。 苏妙娣从书案后起身,她背对着苏妙真,苏妙真看不清自己姐姐的面容,但听苏妙娣婉言轻声道:“其实这不过是个乐子” 那红裳女子嗤笑出声,语带讥讽:“乐子?女子的只言片语要是被那等轻狂人士得了到处炫耀,那才出了大乐子呢?私相授受的嫌疑可就洗不脱了。平家姐姐最是有才,可这有才也不能轻狂,文家姐姐乃细心人,何以没此顾虑?而苏家姐姐你为主人,也没思虑到这处,可奇怪啊再说了,这诗词能当饭吃当水喝,百无一用是书生!” 她年纪小小,却气势汹汹,把姑娘们数落地都白了脸。平越霞脸上青白交加,更比其他姑娘懊丧恼怒,但见她攒了帕子,气苦“你,你”了两个字,终究还是没了下文,咬住腮帮深深吸气。 第124章 惊的是高织造胃口太大贪墨过多,喜的是顾长清肯对她说外头的政事。 苏妙真便笑道:“你有对策便好。你在外辛苦这么许久,赶紧泡个澡解解乏。”说着,便催着顾长清去隔间,自己去紫檀嵌金大立柜里取来干净冬衣,捧了入内,道:“午间想吃什么?” 顾长清点了几个菜名,苏妙真一一记下,就去外头吩咐。一时他泡澡完毕,两人同吃午饭,桌上顾长清听她提及没画完的九九消寒图,便笑着要代劳,苏妙真自然乐得轻松。 吃毕便引他到碧纱橱,在一旁磨墨铺纸,见顾长清把素梅也画得风姿楚楚,暗道:难怪他喜欢精通琴棋书画的陈芍,他自己就是极有才华的。不免感叹一句,“画的真好。” 顾长清停笔:“妙真,你想学画么?”他笑了一笑,“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苏妙真赶忙摆手。她在京城的那几年除了读书女红和礼仪进退,镇日就是学琴棋书画等事,虽学得很敷衍,但也早受够了。“你哪儿有时间呐。再说了,我虽然愿意学,可没天分,要是你怎么教都教不会,到时候你这个夫子自然头疼心烦,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顾长清扭头过去,见苏妙真扑闪扑闪着杏眼,羽睫纤密如扇,神色甚是诚恳,一副为他着想的模样。顿了顿,他笑道:“我脾气还成,你既然愿意学,我当然也抽得出空来教——” 然而他话没说完,就见苏妙真嘟了嘟嘴,眉眼间满是不情愿,随即她不好意思地承认道:“其实,其实我也没那么想学”她轻下声,“我就是个俗人,让我欣赏还行,让我学,那就是要我的命了” 顾长清甚是淡定地哦了一声。见苏妙真更是羞赧,喃喃讷讷半天也没说出话来,只低垂了玉雪似的脸,用手不住地扭着衣角。 他微微凝神,突然很想说些什么,但没开口,却听绿意进来道:“吴王府知道姑爷回来了,请姑爷姑娘还有三少爷明日去赏花呢” 苏妙真正在窘迫羞赧的时候,一听这话,赶紧借口打点行装,便躲出碧纱橱。 一夜无事。 且说次日,吴王府里,滴珠服侍着前夜宿在她这儿的宁祯扬梳洗穿衣,一切事毕,捧来锦纹云履。 滴珠一面跪地给宁祯扬套上,一面做不经意状道:“今儿女眷里就千户夫人和苏安人,千户夫人还好说,苏安人今儿肯定要嫌无聊的” 因听宁祯扬沉默片刻后终究地问了句“怎么说”,滴珠笑道:“奴瞧着苏安人可既不爱看戏,也不爱听宣卷,抹骨牌又怕输若是没千户夫人,苏安人还好缠着世子妃娘娘说话的,这会儿千户夫人也来,世子妃娘娘和苏安人哪能那么亲密无间的说话,可不得无聊么。” 停了停,滴珠笑道,“不过嘛,奴听世子妃娘娘提过,苏安人喜欢听些简单利落的小曲,也爱听一些琵琶,往年在京城就甚是喜欢伯府里一精弹琵琶的小伎,倒该可以找人去陪侍一二。” 宁祯扬顿住脚步,他缓缓道,“婉玉三请四请,苏氏才肯上门一趟——她可以拿腔作调,王府的礼数却不可少。” 滴珠拍手一笑,“世子爷,奴也是这般想的,倒不如叫几个苏州城里的名妓或是家乐班子里生得好的女伎,给苏安人解闷儿?”说罢,便接过婢女送来的锦裘为宁祯扬系上,把人送至正厅,“还是?” 宁祯扬摆了摆手,“她——苏氏年纪还小,娼妓之流不能往她跟前去。” 滴珠面上一臊,忽想起:她自己可是完璧之身就被送给了宁祯扬,也从没真正在行院里待过,与香凝之流大为不同。更别说自己已是王府里的侍妾,早是鲤鱼过龙门,身份不同。 心中一轻,挺了挺胸,笑道,“世子爷说得极是,就是世子妃娘娘,也没怎么见过常来王府侍奉陪筵的那几个名妓哩。但话说回来,不叫那几个色艺双绝的名妓,咱们府上的家乐班子,多是唱大戏的,要找个善琵琶、能小曲的可也不容易。若随便顶人凑数,苏安人多半也不能喜欢” 滴珠觑眼去看,却见宁祯扬并不言语,滴珠心下失望,刚想再添把柴火,就见宁祯扬跨步踏入雪中,对侯在廊下的宁禄吩咐道:“跟世子妃说一声,等苏氏来了,让香凝带着琵琶,去苏氏等人跟前服侍弹唱” 初雪接连不断的落下,撒絮一般。 那头,苏妙真早早起身,打点贡品让顾长清祭祖先。待到辰末,苏妙真便坐了暖轿,让绿意等人坐着小轿跟随,与顾长清苏问弦一同去吴王府赏花。暖轿在垂花门落下,文婉玉携一干婢女早等着了,两人就一说携手说笑,走至赏花暖榭。 暖榭在王府的西南角,共有五间绵延在结冰的湖边。谢前是一大片开得正好的梅林,红妆白玉,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清韵仙寒。 丫鬟们打起红梅映雪绢毡暖,苏妙真抬步进去,只见榭内明窗净几,收拾得十分齐整精洁。烧银碳的火盆自不消说,地龙烧的正旺,两个鎏金兽盖方香炉内升起缭缭轻烟,熏得满室异香。又处处用净瓶插了红梅白梅安放。 又见得正中垂下白纱锦帐,将暖榭隔成东西两半,苏妙真心中奇怪,问道:“北边的位置留给谁?” 听文婉玉笑道:“今儿来得就你们几人,里头拢共也只有三位男客,一个是你哥哥,一个是你夫君,于千户更是个知礼数的,且他们男人在前堂要待着,到午间饭时才过来,那就不必分成两地,反而不便赏花。毕竟只有这暖榭正前头种了梅花,不过,你要是介意,我去知会世子爷一声,让下人另安一桌在隔壁,咱们过去,也是成的。” 苏妙真本就不耐烦这些男女大防的虚礼。更别说若另安一桌,就得女眷们到偏厅去让出赏花的好位置,她哪里肯。便忙说不必:“正好我哥哥和夫君都在,那就没什么可忧心避讳的,就这儿吧。” 文婉玉一笑,便拉着她落座下来,又让环儿佩儿送上茶点,不一时,殷氏也来了,三人略叙寒温,文婉玉因知苏妙真不爱看戏,便直接吩咐一人过来弹琵琶。 苏妙真定眼一瞧,却是香凝抱着琵琶入内,她穿了一身紫丁香潞绸对襟袄儿,蜂蝶赶菊钮扣儿层层叠叠,软黄裙子,一身风流韵致,可却一脸不情不愿。香凝磕头见礼,口中只道:“世子妃娘娘万福,殷宜人万福,苏安人万福。” 文婉玉淡淡一笑,赐了座道:“香凝,你捡拿手的唱来,不许偷奸耍滑,随便应付两位诰命。” 香凝一听这话,登时咬牙,恨不能即刻冲出暖榭,去撕碎了死对头滴珠。 原来今早香凝去文婉玉处请安时,挤兑了滴珠几句。可滴珠一改常态,只是气定神闲地不说话不反驳,香凝当时就心中奇怪,还道是滴珠改了性情。可过不一时,宁禄过来传话,说让香凝今日去女眷处伺候弹唱。 香凝懵在当场,还以为是自己听错又或是宁禄瞎说,可一转身,她瞧见滴珠笑得志得意满,一脸意料之中的表现,香凝有什么不知,立即明白过来:肯定是姚滴珠撺掇着世子爷让她去献艺弹唱。 香凝自觉她已然被宁祯扬收为侍妾,也是有身份的人。如今却跟粉头家乐一般唱曲抹琵琶,可不是天大的羞辱!就是当日她还在行院时,也没有随便给人唱的道理。 故一回房就倒在炕上,哭了半日。后来她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就匀妆涂粉地去宁祯扬处撒娇不依,结果反受了宁祯扬的冷脸——要知道宁祯扬也算随和温雅,平日里,她们这些姬妾只要不踩过界,不在后院闹得厉害,宁祯扬多是纵着的。 连着两次失了面子,香凝如何不羞,焉能不恼。可香凝再怎么愤恨羞恼,宁祯扬的话她不敢不听,便坐上春凳,怀抱琵琶,轻拢慢挑,唱了曲心变。 “做梦儿,也不想你心肠改变,我也曾有好处在你先前,谁知你忽地里将他人恋,恨只恨我无眼,我也再不敢埋怨着天,忘了我的恩情也,保佑别人儿将你闪做梦儿,也不想你心肠改变,在先时,人笑我,今日果应其言,想当初你话儿到也说得活龙活现,我把真心儿待着你,你原来把假意儿缠,负了我的真心也,天,现报在我的眼” 这曲儿本来就凄凄切切,香凝又有心事应上,唱的更是哀感连连,让苏妙真听了,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 苏妙真虽爱听琵琶小调,但因见是香凝献艺,当即就有几分疑惑奇怪,不能入神。后见香凝哀哀婉婉、泫然欲泣的模样,更也没听出个乐趣。 就拉着文婉玉悄声道:“这怎么回事,没听说过收了房的侍妾出来弹唱的,叫府上的家乐来便是,这么安排,她岂不记恨你?你又说她得世子爷的意,常常伺候,香凝若是一吹枕头风,你纵然是正妃,也少不得要受世子爷的冷脸。” 文婉玉轻笑一声,掩袖对她道:“我可不是没事儿找事儿的人,这原是世子爷安排下来的——”顿了顿,文婉玉收了笑意,“我瞧着倒像是滴珠的手笔。” 第149章 这是jj新出的防盗功能,新读者等6小时就正常啦 苏母因着前些日子苏问弦为她做功德广赠书籍已然大悦,今日又有此封赏,更是喜气洋洋,把那冬至当日落下的病也好了七七八八,饭后,拉着苏问弦嘘寒问暖小半个时辰。 苏问弦恭恭敬敬地聆长辈教诲,更让苏母对这个长久以来忽视的孙子多加好感。 等到口干舌燥后,苏母喝茶润了嗓子,对其他的孙子孙女教诲道:“你们也要效仿诚瑾,不说这份才华胸襟,就着孝心那都是了不得的。” 苏妙真坐在苏母身旁的小几凳子上,怀抱暖炉,笑嘻嘻地看向苏母,闻言故意皱眉,凑趣道:“祖母偏心,我也很孝顺的,您也不夸我。” 苏母瞅着自己孙女俏生生的小脸在那貂毛领子的拥簇下,越发显得白嫩娇艳欲滴,也乐:“好好好,我们真姐儿也很孝顺,是祖母说错话了。” 这些时日苏母风寒卧病,苏妙真先和诸位姐妹一齐送刺绣荷包和手抄佛经,后便干脆硬赖在养荣堂住下,终日衣不解带地为苏母端茶倒水,服侍她用药进膳。 苏母连儿媳都不让侍疾的,王氏三妯娌只得早出晚归过来探视,比住下更麻烦。苏母也没有让孙女辈侍疾的想法:苏妙娣来年就得出阁,诸事繁忙;苏妙茹是庶子所生她并不待见,苏妙倩又过于胆小了些,在苏母面前拘谨得很。 而苏妙真,苏母本舍不得这嫡孙女吃苦。可苏妙真这一月来伺候得比丫鬟婆子还细心,端药倒水,无所不作。 见她眼下熬得青紫一片,苏母心疼道:“真儿,今日你就搬回去住吧,我已大好,你再这么熬下去,可不要坏了身子,白日里过来陪祖母说说话就得了。” 王氏心疼女儿,替苏妙真应下。苏妙真端详苏母气色,的确已大好,也不推辞,甜甜“哎”了。 其实她这月尽心服侍苏母,一方面是因为这是疼她的祖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王氏,苏母虽恼了周姨娘,但她总仍疑心苏妙真收拾周姨娘是王氏授意,时不时提点王氏,让她多安排金姨娘白姨娘伺候苏观河,看能不能再开枝散叶。 亏得苏妙娣想出了釜底抽薪之法,用家事把金姨娘绊住,金姨娘有心挣个体面,在这些事情上极下功夫,往苏观河处去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苏妙真在苏母面前尽心伺候,专讲王氏的好话,想将婆媳二人关系回转过来,仍可惜效果不显。前世婆媳拌嘴,一般人也会问个究竟才评理说情,这世孝字当天,错处都是小辈的。 她这厢出了养荣堂,跟在王氏与苏妙娣后头慢慢走着,抱着鎏金暖炉在怀,那厢就见苏问弦跟来,见苏问弦有事与自己相商的样子,也留在原地不动,站在太湖石堆鲤鱼池上的石板桥等苏问弦向前来。 苏问弦引她过桥下亭,寻了一松柏垂藤的暗香园,让她在树下避风处立了,自个儿挡在风口。驾轻熟路地屏退二人婢女,方直视她道:“真真,这次天颜大悦,多亏了你我竟不知如何谢你才好。” 苏妙真四下看了一眼,暗香园处处红梅白梅相杂,宛如仙境,暗暗思忖道自个儿竟一直没来此处赏玩一番。 又见婢女们都远远地站着,看回苏问弦,笑道:“哥哥说哪里话,这‘聚珍’没有哥哥推行,哪里有人愿意相信试行,且顾家太爷的上书,和哥哥的关系也是脱不开的”又慢慢道,“哥哥肯信我一深闺弱女,不因女子而小觑,只这一层,已经是天下极难得的了。” 身为女子而困于后宅,居然让她如此烦恼 苏问弦听她言语惘然,心下一软,伸手,抚摸上苏妙真鬓上青丝,安抚道:“真真” 苏妙真紧紧披风,努力忘掉这些不快之事,笑吟吟地看向苏问弦,俏皮道:“哥哥,你若真想谢我,也不是没有法子哒。” 往前走几步,几乎要凑到苏问弦面前,悄声道:“我听说京城里的元宵灯会比扬州府还热闹,我都好久没去看花灯走百病了你若是心疼妹妹,就在正月里带我出去看看花灯吧” 她去年来葵水,王氏当年便连一年一度的元宵灯市都不许她逛。苏妙真见苏问弦脸上犹豫,连忙撒娇拽住苏问弦的胳膊,仰头柔声唤道:“哥哥” 苏问弦眼见着苏妙真巴巴地来求自己,撒娇做痴,拽住自己袖子,大有他不答应她就不松手的趋势,不免失笑。替她整整碎发,犹豫一时,温声道:“好,我那天就带你出去一回,只一桩,你要听我的话,不准自己瞎跑” 苏妙真千恩万谢,狗腿地把苏问弦好一阵恭维,从此日日数着时间,就等元宵佳节。 没几日,京里又连下数场瑞雪。 伯府里为了年节忙忙碌碌,开宗祠,备供器,扫各房。各个庄子上送来鸡、鸭、鹅、猪、鱼、獐子、狍子、鹿、羊、五谷杂粮以及各色炭火,流水也似的进了府,宫里也赏了纹银、彩锻、古董、书画。 伯府今年好事连连,各个下人做起事来也都脚下生风,面带笑容。二十九当天贴门神画儿,换对联,挂桃符,忙得脚不沾地。 朱红大灯笼挂满整个伯府,越发显得喜气盈门。爆竹声声,焰火阵阵,夜里阖府的主子们都向养荣堂去团圆,苏妙真守不住岁,撑到子时就回房歇息去了。 次日一早,文武百官,公侯伯爵,皇族宗藩、圣贤后裔、内外命妇、羁縻卫所和琉球朝鲜等属国进宫朝贺,正旦上笺。 贺典赐下大宴,光禄寺主管筵席宴犒一事,各色珍馐酒醴无不妥当精致,期间又有教坊司专供筵席歌舞,一派升平气象,不一而足。 待这朝贺结束之时,乾元帝赏下文武百官白银钞锭、胡椒、苏木、铜钱、并财帛衣服,还例赐了休沐,满朝文武都有五天休假,国子监也同着放了年假。 成山伯府开祠堂祭先祖,旁系诸房凡是在京的,都按此排班进入宗祠祭拜先祖。礼毕后大伙儿都往苏母处行礼,足足又闹了半日,各处亲友前来贺新年,苏母便让三个儿媳代为接见,自个儿只和几个孙女一起吃宴耍乐。 初一后,苏妙真连着五天先后拜了镇远侯府、永安侯府,魏国公府、成国公府等等亲眷,在王氏的陪同下见了许多诰命,她心知这是在把自己推出去给这些贵妇诰命们相看,也尽力表现得极为贞静,直到初六才有机会去文婉玉,许凝秋两人府上拜会,不久傅绛仙又单独下了谒帖,苏妙真推说身体不适,送了些礼物过去就算拜年了。 她这么数星星盼月亮地总算盼到了元宵佳节,此地最重的便是这元宵,元夕,万寿三节。 而元宵则更是十分热闹,从正月十一开始文武百官赐了十日的假,苏问弦也回了府,好生熬到吃过晚饭,就等苏问弦禀告了王氏和苏观河带她出去玩耍。 第150章 这是jj新出的防盗功能,新读者等6小时就正常啦苏问弦见她借机盈盈下拜,显是主动给自己赔礼道歉,胸腔内柔情顺生。他这个妹妹向来是被府里所有人千娇万宠的,可性子不倨不傲,总是笑脸迎人,阖府上下无人说她不好。 再者,当日之事也是他思虑过多,真真再怎么在旁门左道上费心,大体上的规矩行止确是丝毫不差的——只看她入门时的步态轻翩,环佩作响而悦然不乱其节便可知一二。 总归是他先伤了她的心,反让她这么个玉雪似的小人儿来先赔罪。说起来诸如写书的越矩之事,他若是没能力替她遮掩周全,却是枉为人兄,而他既然有能力周全,又何苦管制了真真的喜好。 苏问弦也弯腰伸手,先苏妙真一步,为她拾起地上的珍珠嵌宝足金蜻蜓双股发钗,递与她,低声道:“真真,当日是哥哥的错,该是哥哥向你赔罪才是至于那本书稿,你且放心,等今日过后,我会。” 他凝神看向眼前的苏妙真,但见她呀一声,极雀跃惊喜。 苏妙真不料竟有这样的峰回路转,忙忙笑道,“不急不急的。”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倒叫王氏嗔道:“你们兄妹俩,在那里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三兄妹在王氏院口分了手,要各自为今日贺宴准备,苏问弦见苏妙真背影纤娆,心里突地记起,自己好友傅云天最是喜好佳人美姝,不过即便没有傅云天,真真她容色已成,无论被哪个轻浮浪子趁人多事杂看去了,都是一桩祸事。 叫住苏妙真温声交代道,“你在后堂好好和其他小姐行令饮乐,只不要错到前堂来” 苏妙真浅浅一笑,回头说,“这规矩我省得的,哥哥,你放心吧”苏问弦凝视看向她,又道,“还有一事,京里的镇远侯府傅绛仙,脾气乖戾难缠,不要被欺负了” 心中思道,确实,这规矩苏妙真无论如何也是知道的,又笑自己多心只是真真日渐长大,总要嫁人,若是东麒,其实也算门当户对,何况自己与东麒相熟,若是嫁入侯府也绝不会受人欺负 傅云天性好女色,常常眠花宿柳,真真如此好性儿好模样,即便东麒年少有为,也绝不是个良配。至于顾长清和宁祯扬,论起来门户也相当,但若要和真真相配,年岁上仍有些不足之意 这么边走边想,回到自己院中,苏问弦换下衣裳,去前头见客。 是日,宾客盈门,奴仆奔走,贺礼纷来。朝中尚书、侍郎、五城兵马司、学政等百官,及镇远侯府、魏国公府、定远侯府、平江伯府、广平侯和武定侯府诸多勋贵,齐来做贺。 二房前堂屋的大红毡子香案上堆满了各种珍玩贺礼,登记造簿的家丁运笔如飞,唯恐疏漏。 苏问弦及苏观河,并着大房父子,在外招呼宾客,把人请到退思堂喝茶更衣,再进正厅入席欣赏歌舞。后头王氏陶氏三妯娌,也为招待各府女眷而忙得脚不沾地 正午方开宴,各处上了精致珍贵的茶点果子,也使唱曲儿的家乐去给小姐们作乐,苏妙真和苏妙娣四姐妹既是主人,也得四下招呼,累得不行。 苏妙真那几桌设在明心堂,闺秀们渐渐来的齐了,便有人提议作诗作令好取个乐。 先头说过苏妙真鉴赏诗词还成,毕竟前世语文课上有教,那些什么子抒发了作者什么感情之类的套话她张口就来,可若让她作那是万万不会的,立时慌了神,暗骂这京里的大家闺秀们怎么跟南边的小姐们一样,没事就爱联诗作句。 却不知这女子舞文弄墨的风气早已经从江南刮到京师。 要说让她剽窃后世的诗词那也不是没有,譬如有清一朝的纳兰容若就极工词句,可苏妙真实在不乐意夺了后人的诗句,这可不似技术发明,制度改革能够裨益朝野只欲告罪更衣,想要避开。 提议联诗的绿衣小姐眼尖,一早看到苏妙真面色发白,道,“苏家五姑娘,瞧你这剔透模样,又在江南住了六年,那儿文风浓厚,你肯定也精通诗文吧苏大人也是一朝进士,苏姑娘的哥哥还中了亚元,想来家学渊源倒可叫我们诸位姐妹好好讨教一番。” 绿衣小姐正是广平侯府的四房嫡女平越霞,府上出了皇后娘娘,且她生的眉清目秀,诗词歌赋无一不通,她又自负才华,她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可今日见苏妙真容色殊艳,服饰也带了江南秀致,诸府小姐都偷偷打量苏妙真,竟没人来捧她的场。她被苏妙真抢走风头,一时不忿,想要拿自己在行的诗词来压制一番。突见苏妙真面有难色,更料定苏妙真怕要在这里逊色自己,才突然招呼,打了苏妙真一个措手不及。 苏妙真听平越霞提及自己父亲兄长,字字掐在根上,可她的确不会,只能硬着头皮:“我是个才疏学浅的,只刚识字会些针线而已,不善作词写诗,就不班门弄斧了。我哥哥姐姐,各个才华横溢,平姑娘要是想要有人唱和,可找我姐姐妙娣,一定能让平姑娘你满意,说不得还得个高山流水知音之前也听说平姑娘在诗词上颇有见解,想来今日也是我们有福,能听得平姑娘的锦词绣章。” 又忙忙给苏妙娣使眼色,苏妙娣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道:“平姑娘,我虽不才,也愿献丑,与姑娘你一和。” 另外两桌的苏妙茹和苏妙倩俱来帮腔,永安侯府的几位表姐妹也应上几句。 其实苏妙真这话说得很是得体,一方面直言自己不通诗词,没做忸怩之态;另一方面把自己和兄姐区别开,点出兄姐都是饱读诗书;最后将平越霞好好夸了一通,直把这侯府闺秀哄得妥妥当当。 先前,席面上的不少女孩因苏妙真过于美貌而心生敌意,此时听她言语处处自谦,也消了不少敌意。不过论起来,她们也是觉得,苏妙真不懂诗书没些内涵,虽有美貌到底无用,落了下风,才有这种转变。 这苏妙真也算识趣,言辞尽显恭维。平越霞自负贤名才名,不肯落人口实,让人说自己欺负苏妙真。便温声道,“苏姑娘不用自谦,针黹女红才是咱们最该会的诗词不过娱情养性,也不是女儿家必须会的。” 苏妙真见这小姑娘被自己哄得面有愉色,暗暗抹冷汗,阿谀奉承几句,匆匆离席。 一出明心堂,转入小花园,苏妙真上了游廊,扶着朱漆廊柱,后怕说:“吓死我了,得亏她们间没有诗痴,不依不饶。否则我肯定要被笑话。” 天冷,四处都至了暖炉,游廊上也挂了帘帷,婢女们仍忧心她身体,黄莺给她系上披风,翠柳拿来手炉,主仆六人坐在廊下闲聊。望见丫鬟们捧着笔墨去正厅,绿意不忿道,“那平姑娘可真过分,无端端针对姑娘你。” 苏妙真叹了一回气说,“也不怨她,现下兴这风气,她想显摆显摆也是人之常情,过几年就好了。就好比我,若是做了一道好菜,也要拿出去炫耀不停的。” 又抓了蓝湘的手嘻嘻一笑,道,“这要是以前,我还好让蓝湘或姐姐帮我作弊的,可今日竟是要当堂写来,那可不要了我命了。” 苏妙真平日总抓了自己的丫鬟们逼她们读书写字或是算账理财,侍书侍画几个小的长吁短叹苦不堪言,绿意蓝湘她们大的几个,却是懂得里头好意,都耐了心学。绿意长于治下理账,翠柳黄莺精于针线饮食。而蓝湘在诗词文章上有点天赋,在江南时苏妙真也以此为荣,常常让她帮忙应付江南的一干小姐,代写拜帖诗词等物。 蓝湘哎唷一声,摇头道:“姑娘,你要是把读史学儒,或是钻研其他稀奇古怪物十的精力,放在诗词上一半,也不至于现在为难。”苏妙真假意生气,去拧她嘴,“好你个蓝湘,敢编排主子了,你也说我在钻研其他了,哪有精力应付这个啊。” 此话不假,苏妙真一直捡了经世致用的知识来学,在吟风弄月的诗词上一直抱着“只欣赏,不认真”的态度。主仆六人笑闹做一团,苏妙真数数时间,估摸着厅上的姑娘们该都写完了,觉得也是时候去偏厅更衣,再回席迎客。 苏妙真解了披风入厅,见堂上几桌都空得差不多了,估摸着这些小姑娘们都去了侧间花厅写作,那花厅约有五楹进深,极为宽敞。 转身,脚步还没进去,就听得一女孩冷笑—— “何必学习诗文?女子无才便是德,这道理诸位姐妹不懂吗?诸位这和韵联诗的大作,倘若以后被浪荡闲人得到,岂不惹来非议?” 抬手自己掀帘,侧首看去。 只见一红裳女子立在众人之间,眉梢眼角俱是得色。其他女子或是噘嘴或是皱眉,亦或是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虽个个脸上都有不悦,但竟无人接那红裳女子的话茬。 苏妙娣从书案后起身,她背对着苏妙真,苏妙真看不清自己姐姐的面容,但听苏妙娣婉言轻声道:“其实这不过是个乐子” 那红裳女子嗤笑出声,语带讥讽:“乐子?女子的只言片语要是被那等轻狂人士得了到处炫耀,那才出了大乐子呢?私相授受的嫌疑可就洗不脱了。平家姐姐最是有才,可这有才也不能轻狂,文家姐姐乃细心人,何以没此顾虑?而苏家姐姐你为主人,也没思虑到这处,可奇怪啊再说了,这诗词能当饭吃当水喝,百无一用是书生!” 她年纪小小,却气势汹汹,把姑娘们数落地都白了脸。平越霞脸上青白交加,更比其他姑娘懊丧恼怒,但见她攒了帕子,气苦“你,你”了两个字,终究还是没了下文,咬住腮帮深深吸气。 第151章 这是jj新出的防盗功能,新读者等6小时就正常啦 苏母因着前些日子苏问弦为她做功德广赠书籍已然大悦,今日又有此封赏,更是喜气洋洋,把那冬至当日落下的病也好了七七八八,饭后,拉着苏问弦嘘寒问暖小半个时辰。 苏问弦恭恭敬敬地聆长辈教诲,更让苏母对这个长久以来忽视的孙子多加好感。 等到口干舌燥后,苏母喝茶润了嗓子,对其他的孙子孙女教诲道:“你们也要效仿诚瑾,不说这份才华胸襟,就着孝心那都是了不得的。” 苏妙真坐在苏母身旁的小几凳子上,怀抱暖炉,笑嘻嘻地看向苏母,闻言故意皱眉,凑趣道:“祖母偏心,我也很孝顺的,您也不夸我。” 苏母瞅着自己孙女俏生生的小脸在那貂毛领子的拥簇下,越发显得白嫩娇艳欲滴,也乐:“好好好,我们真姐儿也很孝顺,是祖母说错话了。” 这些时日苏母风寒卧病,苏妙真先和诸位姐妹一齐送刺绣荷包和手抄佛经,后便干脆硬赖在养荣堂住下,终日衣不解带地为苏母端茶倒水,服侍她用药进膳。 苏母连儿媳都不让侍疾的,王氏三妯娌只得早出晚归过来探视,比住下更麻烦。苏母也没有让孙女辈侍疾的想法:苏妙娣来年就得出阁,诸事繁忙;苏妙茹是庶子所生她并不待见,苏妙倩又过于胆小了些,在苏母面前拘谨得很。 而苏妙真,苏母本舍不得这嫡孙女吃苦。可苏妙真这一月来伺候得比丫鬟婆子还细心,端药倒水,无所不作。 见她眼下熬得青紫一片,苏母心疼道:“真儿,今日你就搬回去住吧,我已大好,你再这么熬下去,可不要坏了身子,白日里过来陪祖母说说话就得了。” 王氏心疼女儿,替苏妙真应下。苏妙真端详苏母气色,的确已大好,也不推辞,甜甜“哎”了。 其实她这月尽心服侍苏母,一方面是因为这是疼她的祖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王氏,苏母虽恼了周姨娘,但她总仍疑心苏妙真收拾周姨娘是王氏授意,时不时提点王氏,让她多安排金姨娘白姨娘伺候苏观河,看能不能再开枝散叶。 亏得苏妙娣想出了釜底抽薪之法,用家事把金姨娘绊住,金姨娘有心挣个体面,在这些事情上极下功夫,往苏观河处去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苏妙真在苏母面前尽心伺候,专讲王氏的好话,想将婆媳二人关系回转过来,仍可惜效果不显。前世婆媳拌嘴,一般人也会问个究竟才评理说情,这世孝字当天,错处都是小辈的。 她这厢出了养荣堂,跟在王氏与苏妙娣后头慢慢走着,抱着鎏金暖炉在怀,那厢就见苏问弦跟来,见苏问弦有事与自己相商的样子,也留在原地不动,站在太湖石堆鲤鱼池上的石板桥等苏问弦向前来。 苏问弦引她过桥下亭,寻了一松柏垂藤的暗香园,让她在树下避风处立了,自个儿挡在风口。驾轻熟路地屏退二人婢女,方直视她道:“真真,这次天颜大悦,多亏了你我竟不知如何谢你才好。” 苏妙真四下看了一眼,暗香园处处红梅白梅相杂,宛如仙境,暗暗思忖道自个儿竟一直没来此处赏玩一番。 又见婢女们都远远地站着,看回苏问弦,笑道:“哥哥说哪里话,这‘聚珍’没有哥哥推行,哪里有人愿意相信试行,且顾家太爷的上书,和哥哥的关系也是脱不开的”又慢慢道,“哥哥肯信我一深闺弱女,不因女子而小觑,只这一层,已经是天下极难得的了。” 身为女子而困于后宅,居然让她如此烦恼 苏问弦听她言语惘然,心下一软,伸手,抚摸上苏妙真鬓上青丝,安抚道:“真真” 苏妙真紧紧披风,努力忘掉这些不快之事,笑吟吟地看向苏问弦,俏皮道:“哥哥,你若真想谢我,也不是没有法子哒。” 往前走几步,几乎要凑到苏问弦面前,悄声道:“我听说京城里的元宵灯会比扬州府还热闹,我都好久没去看花灯走百病了你若是心疼妹妹,就在正月里带我出去看看花灯吧” 她去年来葵水,王氏当年便连一年一度的元宵灯市都不许她逛。苏妙真见苏问弦脸上犹豫,连忙撒娇拽住苏问弦的胳膊,仰头柔声唤道:“哥哥” 苏问弦眼见着苏妙真巴巴地来求自己,撒娇做痴,拽住自己袖子,大有他不答应她就不松手的趋势,不免失笑。替她整整碎发,犹豫一时,温声道:“好,我那天就带你出去一回,只一桩,你要听我的话,不准自己瞎跑” 苏妙真千恩万谢,狗腿地把苏问弦好一阵恭维,从此日日数着时间,就等元宵佳节。 没几日,京里又连下数场瑞雪。 伯府里为了年节忙忙碌碌,开宗祠,备供器,扫各房。各个庄子上送来鸡、鸭、鹅、猪、鱼、獐子、狍子、鹿、羊、五谷杂粮以及各色炭火,流水也似的进了府,宫里也赏了纹银、彩锻、古董、书画。 伯府今年好事连连,各个下人做起事来也都脚下生风,面带笑容。二十九当天贴门神画儿,换对联,挂桃符,忙得脚不沾地。 朱红大灯笼挂满整个伯府,越发显得喜气盈门。爆竹声声,焰火阵阵,夜里阖府的主子们都向养荣堂去团圆,苏妙真守不住岁,撑到子时就回房歇息去了。 次日一早,文武百官,公侯伯爵,皇族宗藩、圣贤后裔、内外命妇、羁縻卫所和琉球朝鲜等属国进宫朝贺,正旦上笺。 贺典赐下大宴,光禄寺主管筵席宴犒一事,各色珍馐酒醴无不妥当精致,期间又有教坊司专供筵席歌舞,一派升平气象,不一而足。 待这朝贺结束之时,乾元帝赏下文武百官白银钞锭、胡椒、苏木、铜钱、并财帛衣服,还例赐了休沐,满朝文武都有五天休假,国子监也同着放了年假。 成山伯府开祠堂祭先祖,旁系诸房凡是在京的,都按此排班进入宗祠祭拜先祖。礼毕后大伙儿都往苏母处行礼,足足又闹了半日,各处亲友前来贺新年,苏母便让三个儿媳代为接见,自个儿只和几个孙女一起吃宴耍乐。 初一后,苏妙真连着五天先后拜了镇远侯府、永安侯府,魏国公府、成国公府等等亲眷,在王氏的陪同下见了许多诰命,她心知这是在把自己推出去给这些贵妇诰命们相看,也尽力表现得极为贞静,直到初六才有机会去文婉玉,许凝秋两人府上拜会,不久傅绛仙又单独下了谒帖,苏妙真推说身体不适,送了些礼物过去就算拜年了。 她这么数星星盼月亮地总算盼到了元宵佳节,此地最重的便是这元宵,元夕,万寿三节。 而元宵则更是十分热闹,从正月十一开始文武百官赐了十日的假,苏问弦也回了府,好生熬到吃过晚饭,就等苏问弦禀告了王氏和苏观河带她出去玩耍。 第125章 暖榭外的雪仍在轻轻悠悠地下着,不算特别冷。苏妙真先亲手堆了个小小的雪人,找来两颗羊角纽扣和一段树枝做了雪人的眼睛鼻子,又仔细打理一番,把雪人的身子打理地圆圆滚滚,三盏茶的工夫过去,一个雪人就竖在了梅林前。 蓝湘见她堆完,忙拿了个鎏金暖香球过来给苏妙真,让她捂个片刻好暖暖手。与此同时廊上立着的,阶下站着的丫鬟婆子们都走到梅林跟前看这雪人儿如何,个个称好。文婉玉在廊下评赏了几句,也赞苏妙真心灵手巧,堆得憨态可掬。 苏妙真自然得意,赶紧又要去折梅花。文婉玉叫住她笑:“对着湖面的那几株开得最好。”她一扬声:“环儿佩儿,你们给苏安人搭把手,抬张椅子过去。” 苏妙真点头答应,正要抬步过去,想了想仍是回转过来,走到廊下问文婉玉道:“这花珍贵,若是你们世子爷所爱的,我这么摘了家去,不就过分了。” 文婉玉摇头笑道:“放心罢,这梅林虽是王府花了千金移植过来的,但世子爷半分不在意,这两年都是我在侍弄。我让你在男客来之前摘,不是怕被他看见生气,而是我猜着你肯定想亲手去折,若世子爷他们一来,你顾忌着身份就得在暖榭里坐着,到时候岂不只能眼巴巴地瞅着下人去折?” 苏妙真一听文婉玉替她考虑得周周道道,哪能不喜。拉着文婉玉夸了半日,见文婉玉进了暖榭去陪殷氏,这才紧着斗篷走到梅林、暖榭与湖面的夹角前。 果见林前有几株果然开得不同,清香幽寒,韵致绝然。 一张三屏风太师椅早被绿意环儿搬在梅林前,苏妙真吩咐她二人扶好,就要踩上椅子。绿意还没说什么,环儿赶忙叫停:“苏安人,这摔着了可不是好玩儿的,还是奴婢们上去折吧” 苏妙真扭头,“不怕,我和绛仙学过一点,身手好着呢,只要你们扶稳了,我肯定不带摔着的。”随即脚一蹬,她轻轻松松地就踩了上去。 苏妙真定眼去看,这珍品梅花都在触手可及之处。她细细瞅了,在心里选定三枝晚水白梅和四枝朱砂红梅,便接过蓝湘垫脚送上的并州银剪,探身去折。 清脆的几声“咔擦”下来,苏妙真便抱了满怀的梅花。她小心翼翼抱梅下地,甫一踩实,她便凑近怀中梅花,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梅香清绝,分外沁人心脾。 她刚一转身,只听曲廊尽头的石阶下传来一声不咸不淡的“苏安人”。 很好,又是他。苏妙真缓缓吐气,强逼着自己抬眼,果见得是宁禄和宁祯扬一同来了。 但宁祯扬身边并没有顾长清苏问弦两人,倒让她心中一奇,可仍是朝宁祯扬福身一拜,点过礼数。 宁禄这头。他偷偷瞄了自家世子一眼,见宁祯扬拉着脸看向对面的苏妙真。同时宁禄听见自家世子冷声问道,“苏安人怀中抱的可是王府里的珍品梅花?苏安人可知,这梅林也算孤的心头好,你不告而取,也算得上一个偷字了。” 宁禄心中纳闷,明明他瞧着,苏安人脾性挺好,总是笑意盈盈,更不在奴婢小厮跟前拿主子的款。来了不过两次,王府上下服侍过她的,都说苏安人不找麻烦——不会非要这种茶,那种点心。但世子爷怎么就偏看不上人家呢? 宁禄百思不得其解。大概是天生不对付吧,何况苏安人见了世子时,多半也是没笑模样,寒着脸的。暗暗摇头,后退一步。 苏妙真那头。她被宁祯扬栽了个“偷”字,当即暗暗磨牙。婉玉分明说了宁祯扬不喜欢这梅林,他却非说这是他的心头好,无非就是要给她个难堪。 立时也冰声道:“这是世子妃娘娘许了我的,何况我听人说,世子爷并不多看重这梅林,此番相斥,岂不是故意刁” 宁祯扬并不给她说完话的机会,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径直走进那暖榭。苏妙真瞧他这德行,即刻火冒三丈。负气想把怀中梅花摔了,却舍不得;待要进暖榭,又不想去看人脸色,在寒风里站了小半日,便盘算着不如准备等顾长清或苏问弦过来,再一同进去。 苏妙真想:谅宁祯扬也不能当着他二人的面给她气受。 便如此这般地嘱咐环儿佩儿回去,去跟文婉玉说她自己贪看梅花,过一会儿再进去。见得环儿佩儿的身影消失在暖榭内,苏妙真就开始嘀嘀咕咕,跟绿意蓝湘痛骂宁祯扬的种种恶行。 苏问弦踏进通往暖榭的蜿蜒曲廊,“这在苏州缉私盐的事多亏于千户给方便,某现已得了行踪,过几日就能收网。” 同行的于千户哈哈一笑:“苏运同过谦了,苏运同独自在扬州不也查明了李万总商通匪贩私,又一举捣毁了盐匪在三江营的老巢么,说到底还是苏运同自己的能耐。”略略一顿,于千户压低声音,“因怕直接写运同的名字多有不便,我舅兄来信,让我私下问运同一声,那余盐的地点既已查明,该如何处置。” 苏问弦漫不经意地看着廊外浮琼,“自然是按国法来办。地点我已经写信回扬州,禀明盐运使大人与盐政大人,他们去搜寻余盐、处置李万,我在此缉匪了案” 于千户失望地哦了一声,随即一奇,“不是说盐政衙门与运司衙门不和久已,苏运同何必还给盐政衙门好处?”但见苏问弦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于千户思及殷泽信中所述,不再出声,暗暗心想:这苏运同说话办事的确滴水不漏,让人半点揣摩不出意思,和顾主事倒是相似。果然是在勋门世家中长大的,城府深沉,一般人难以企及。 又暗想道,苏问弦年纪轻轻就高中入仕,未及三十,不凭荫封便官至运同,纵然是他自己能耐,当初又看准风向请开武举,却也说明了乾元帝对他的看重厚望。 两人走了几步,于千户想起一事,突地笑道:“苏运同,听贱内说,顾主事和令妹琴瑟和谐,实在佳侣。” 苏问弦脚步一顿,偏过脸问,“是么。” 于千户兀自往下说道:“不说贱内所言,就是我在外头看着,也差不离。十月下旬高织造借例宴时机,要送顾主事两个从杭州带来的美人儿,都是柔婉绝色,更难得的是两人能诗善画,端得锦心绣口、冰雪聪明!但顾主事就是不为所动,确如柳下惠在世一般。” 于千户摇头笑道,“这换了寻常男人,哪有不动心的,何况在外头,纵然风流一番,家里的人也半分不知——可见顾主事夫妇的确如胶似漆,夫妻恩爱。” “还有方才,那钞关上的钱粮师爷和知府大人的幕僚同时来找顾主事,该是要紧的事儿,按顾主事往常的作风,早是没人影了,他这回却先出厅望了望暖榭这片,那多半是念着令妹——苏运同大可放心。” 苏问弦淡淡笑道,“有劳于千户留意——世子先我们一步去了暖榭赏花,你我也不能让他们久等。” 一语毕,他也不等于千户,自顾自地往前走,面上虽挂了笑意,心中早不是滋味。 原来昨日他一回钞关官署,就听见苏妙真与顾长清在碧纱橱里喁喁私语。 当时他看着窗纱上映出的人影,只觉不快至极。若不是苏妙真没多久就走了出来,见到他后又欢喜地问东问西,他怀疑自己完全压不住满腔的恼火,直接向苏妙真剖出积年的眷恋。 若非他在赢回身份尊荣前,分不出精力心神去护住苏妙真;而他又看出苏妙真无心情爱,他岂能把她拱手相让?无论是外祖父的期盼,乾元帝的看重;还是二十六年的隐忍,甚至南苑那夜的风雨都注定了这一路千难万险。她应是娇宠无忧地生活着,纵然她会因兴趣使然而触及一些政事,那也不该是这件。 他不能自私地带着她一起承受。 苏问弦越想越躁:可若等他掌握予夺大权后,她却改了脾性,通了人事,恋上顾长清或其他人,他要如何? 他冷脸沉步,便往曲廊折角的尽头而去,抬眼间,暖榭已经近在咫尺,。 然而正走到曲廊折角处的漆红阑干,他忽见得不远处的梅林前面,苏妙真披着银红织锦缎绣狐裘斗篷,抱了满怀的梅花,向前走了两步,低垂着脸似在看地上落雪。 飞雪似絮,落梅如雨。坠了她一身,恰是出尘离凡的仙姝模样。 没人能忍心惊扰这如画的一幕,苏问弦亦不例外。 他驻足凝目。 不知为何,苏问弦胸腔里的那股怒火散了七七八八,他默不作声地看着苏妙真来去走着,兀自出神,低声自语:“梅花浑似真真面,留我倚阑干” 过了很久,又或者只是须臾。 他忽见得苏妙真一个趔趄,只听“哎哟”一声,她整个人就栽倒在雪地里,四仰八叉,哪还有方才的半点脱俗凌波,飞升而去之态。 苏问弦低笑出声:不脱俗有不脱俗的好,这人合该留在人间。 愉悦地想着,苏问弦大步过去,抢在她身边的两个丫鬟前,一把将人扶起,果见她摔得满身满脸都是梅雪,神色糊涂,是还没回过神的娇憨。 苏问弦瞥眼瞧见她身后的歪歪扭扭被踩成一个“烦”字的脚印,心里的最后那点不悦也烟消云散:苏妙真看着是大姑娘了,在要紧事上也聪慧剔透,可人还是有些小孩子性,若要她在男女之情上真正开窍,没有三年五载,想来也难。 苏问弦拂去她身上、脸上和鬓上的雪花梅瓣:“真真,疼不疼?” 苏妙真摔得人头脑一懵,只觉得脸上手上火辣辣得疼,被人扶起来都还有些头晕目眩,又见得怀中梅花被挤得乌怏怏,更是心疼,先跌足懊丧道:“费劲挨说才得来的花儿就这么糟蹋了” 不由暗想:她也太吃亏,就不该跟宁祯扬较劲——这会儿梅花也没了,人也摔个狗啃泥呸呸,苏妙真连骂自己,哪有说自己是狗的。 “真真?” 苏妙真被连喊几声,这才抬眼。她往苏问弦身后一看,只瞧见一个刚走来的于千户,却没顾长清的身影,不由一奇,然而不待她开口,苏问弦先柔声道:“苏州知府和他师爷有事找景明,景明说他一个时辰后多半能回来” 苏妙真想了想,点头。顾长清说金陵顾家寻来一个钱粮师爷,但不是绍兴人,反而是湖广人。一般而言,钱粮师爷刑名师爷都是绍兴最好,这位林师爷能让顾长清刮目相看,肯定是有些本事的。不知是为了钞关上的盈余银和定额银?还是为了三本账上应该有的亏空? 其实她很想搭把手去替顾长清看看钞关上的三本帐——若是当日她料到自己会嫁给顾长清就好了,那她肯定不会在他面前乔装改扮到处乱晃,以至于现在不能说实话——说自己也有堪比钱粮师爷的能耐。 苏问弦瞧见她木愣愣地只知道点头,甚是可爱堪怜,不由心中一软,只想把人抱入怀中亲一亲——倒不是为情欲,存粹是觉得她招人疼。 便牵着苏妙真往暖榭走,安抚她道:“不过几枝梅花,你要是喜欢,我带你去苏州的邓尉山,不是说‘邓尉梅花甲天下’么?再不成,找几个花匠往你院中移植几株——金陵有绿萼梅,晚水梅,扬州有玉蕊梅——都是花中珍品” 苏妙真仍想着顾长清和织造府,此刻便摇头下意识道:“不要,在苏州最多待两年,我可不想便宜后来的人——更何况,孩子是别人家的好,梅花自然也是别人家的香” 话音刚落,只听噗嗤几声,原来是丫鬟已然打起暖帘,她这番话被里头的人听个正着:文婉玉与殷氏俱是掩面失笑,而宁祯扬则面无表情,淡淡看她一眼,便移开视线。 苏妙真耳根子热起来——她在殷氏跟前可还有几分体面仪态,这会儿漏了底现了行,分外别扭,忙说要更衣,便去退室暂避一二。 与此同时,钞关官署里。 顾长清正锁眉深思,在屋内来回踱步。 湖广而来的林师爷年不过三十,他道:“主事大人,我在湖广武昌钞关上逗留了一年,私下打听,仅武昌关,每日罚料多征可达一二百两苏州关仅次临清关,关上的罚料,一日五百两想来不是问题,高织造兼管半年,那少说也有万余两,可账上的盈余银只有四千两,其余的罚料哪去儿了,主事大人想来也心知肚明,敢问大人,此事当如何处置?” 顾长清面色沉重,将手中书信递进槛边火盆,霎时间,那封信就被炭火吞噬得一干二净,他低声道: 第152章 苏妙真的织坊就坐落在山塘街上。山塘街绵延七里,是苏州城第一繁华风流处。前水后街。店铺鳞次,百货骈集,故而巷道曲折,人烟密集,极容易迷失其中。 而因着高织造征收机头税和布匹银,那织坊自打买下就没开张,苏妙真就也只来过两回,更记不住道。好在翠柳黄莺两人是常来织坊的,算熟门熟路。 当下苏妙真便也不顾那乘坐小轿的两仆妇的阻拦,由翠柳黄莺领着,叫上王府护卫,租了一条乌篷船就要往织坊去。 山塘河水道狭窄,两岸柳色如烟,这船娘左拐右拐,顺着翠柳黄莺指出的方向,直划了小半个时辰,众人才从小码头上到街道处。 苏妙真没心思欣赏夕阳晚霞的余辉灿烂,忙忙催着翠柳黄莺领路,她们也不知走过了几多织坊,俱都萧索凄凉地闭门歇业。再没有苏妙真两次所来曾听到的轧织纺纱声的热闹,只余下倦鸟啼鸣与夏蝉聒噪。 翠柳见得苏妙真脚步越走越慢,忙道:“自家姑娘可是疲累了?再不远就是了,姑娘别急。” 她并非因疲乏而心急心烦。苏州城是江南的纺织业重镇,织机的轧轧声日夜不绝,如今竟因为高织造的催收岁贡与横征暴敛而安静如斯,怎能不让她心烦心急 苏妙真抬头望了眼殷红的天空,见得云翳渐多,被晚霞映烧成火,轻轻吐气,勉强挤出个笑,运步不停同时催促大家快走。 不一时,就到了悬挂戳纱角灯的某楼前,正是苏妙真的织坊,前坊后院。 里头的人听得动静,早来应门,见是翠柳等人都吃一惊。赶紧把她们领了进去,同时通报朱三管事。苏妙真来不及和朱三细说,一面吩咐赏赐那两个王府护卫及车夫,好让他们尽早回去复命。一面默默思索万一织工机匠们暴动起来该如何应对。 朱三一见得苏妙真行步不似往日婀娜,反是个匆忙焦灼之态,登时心中一惊,知道出了大事。 旁人乍一看她生得极为美貌娇艳,又见得她说话总柔声细语,办事更宽和大度,多半都只以为她不过是个娇养受宠的深闺弱女,再料不到她究竟如何。 朱三亦是,他起先也有轻视之心,但因他之前在苏问弦处任的是大管事之一,他在苏妙真处便也极受信任重托。故而没来苏州没多久,就见识了苏妙真的能耐才智,颠覆了对苏妙真的看法见识。 这五姑娘绝不是深闺弱女,反而是个才智过人更心性坚定的人:不说闻名京城乃至大顺的安平居士与纪香阁,单说这新制织机,那岂能是一般人能琢磨出来的?朱三当初一见苏妙真制出的新织机,就明白这里头简直是一座金矿——那可是能把纺纱速度提高八倍的天工巧械! 有这织机,何愁没银子入账! 朱三他当时就疑心这五姑娘要么是鲁班转世,要么是财神娘娘下凡,不然如何能有此等奇思妙想 但就因知道她的能耐心性,朱三此刻看她柳眉紧蹙,便明白这让她为难的事绝对不是一点半点的棘手。他见得苏妙真始终抿唇沉思,也不敢打扰,安排门房送王府的人离开后,忙一径领着苏妙真进到后院,一径拦住了院中小厮低声吩咐。 正安排着小厮让厨房治饭煮茶送到后院正堂,忽听得苏妙真发问道:“朱三管事,柳腰姑娘可在?” 朱三一愣:“柳腰在西院绣房,和姑娘先前送来的那三位女子一同刺绣。” 那三名女子就是苏妙真托苏问弦采买的。她从扬州回来后,就寻思着给这三人谋个好去处。想来想去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三人被人牙子教的都是琴棋书画取媚枕席的事,若不能入大户为妾,日后想要谋生倒也艰难。 她便问过三人意思,让三人来织坊跟着顶尖绣娘学苏绣,同时等织坊开张后,要教她三人看账治家,日后寻着好门户了,便将三人正正经经地嫁出去。 此刻听得她三人还算勤恳习艺,苏妙真也颇感欣慰,心头阴雨消散了些,便连忙让朱三领路去绣房要见柳腰。 怎料没走几步,柳腰和那三个女子却先从西院出来,一见她来,俱都疾步进了游廊,见面就跪,倒把苏妙真吓了一跳。苏妙真哪里肯受,慌忙叫起,招呼着众人一同转入正堂叙话。 织坊虽一直没开张,但各处装潢修葺得已然相当齐整。 苏妙真坐在正中的鸡翅木太师椅上,四下打量了几眼,见得窗明几净,也不消多看,只留下了朱三柳腰和翠柳黄莺四人,便看向柳腰道:“柳腰姑娘,葛成兄弟这些时日可还日日来看你?” 柳腰被她突地这么发问,登时两腮飞红,埋头啐了一声:“夫人不知——他那人,忒会厮缠了!今早去玄妙观里烧香时还来歪缠了一回,实在让人烦不胜烦。” 苏妙真见得此状,先是长长舒一口气,随后忍俊不禁一笑。她上次来看小藕官时,顺路来了织坊。意外得知原来那葛成竟恋上了柳腰。更日日出工前、下工后都在织坊门前翘首等着,就为见柳腰一面。 而葛成这人有些侠肝义胆不说,也对柳腰的经历知道个差不离,对柳腰而言,算个好归宿。 苏妙真见他情真,当时就有心当个月老,但又怕柳腰不中意葛成,便没说牵红线的事,只预备着再多留心。如今见得柳腰此等情状,明白她对葛成或许也有几分心意,只是碍着旧事,不愿答应。 若在往时,苏妙真当然要打趣一下柳腰,但她眼下有更心急的事儿要办,便直接将柳腰叫到跟前,如此这般地问了她一番,又再三再四的嘱咐了她一通。 待到一切讲完,柳腰朱三已然是大惊失色,俱都惶惶不安起来。 紫檀木小几案上的旧窑青瓷茶盏里的玫瑰花点茶也早已凉透,苏妙真缓缓抹着茶盖。 她呷了口冷茶,望向天际低压的浓云重雾。 ——原来不知何时,苏州城起了大风,要下夜雨。 有微微声响。 她垂下眼,是玉色碾光挑绣巫山烟云绡裙被登堂入室的大风冷冷拂过,如蝶翼般,簌簌翻飞。 电闪雷鸣。 吴王府各处已然掌了灯。 重楼叠榭似挡去了滚滚而来的轰鸣雷声。 凉亭檐角接连不断地泄着水滴,片刻的功夫,檐角下泄的雨珠连成迷离的雨帘,四角宫灯在雨打风吹中摇摇欲坠,尽忠职守地明亮着,驱散了些许黑暗。 亭下的海棠虽经雨更艳,但也受不住如此暴烈的风吹雨打,在夜色中颤颤巍巍地摇枝晃叶。宁祯扬不发一言地凝视着那些零落成泥的花瓣。 宁禄撑着油纸伞,在雨中避来躲去,仍是在游廊到凉亭的短短十八步路上湿了肩背腿脚处的衣裳。宁禄也管不得身上传来的寒意,快步进到凉亭,收了伞,先将那青石圆桌上半点没动过的佳肴美酒扫视一遍,方小心劝道:“世子爷,这里风冷,不能久留。” 宁祯扬似方醒过神来,摆摆手,撩衣坐在一个石墩儿上:“织工机匠们什么时候去围堵织造衙门?” 宁禄忙道:“今夜大雨,织工机匠们都去了离山塘街不远的玄妙观起誓,最快也得明天早上。”犹豫片刻,宁禄道:“白石说织工机匠们大多只听葛成和钱大的话,但今儿下午已经打死了四个皂吏,这梁子是结下了,无论如何织工机匠们也不能临阵退缩了” 宁祯扬点头,“这事他办得漂亮,也不必让他久留——那些织工机匠们都是大字不识的汉子,火气一上,哪有什么理智头脑可言,暴动起来——一定会有趁机打家劫舍,趁乱偷盗械斗的事。苏州城必然要大闹一场” 他缓缓地把玩着手中玉盏,道:“知府下午就该接到消息了,不能让他派驻军去玄妙观搜人镇压” 宁禄正在给伺候的小厮丫鬟使眼色,让换热酒上来,听了忙道:“那是自然,世子爷不必忧心,不说知府和高织造有仇,就是没仇,知府和卫所两边也都能拖一拖,在织工机匠们围攻织造署之前,绝对不会有岔子” 说着说着,迟疑又道:“小的不明白,不是只要拉下织造署么,为何要鼓动一部分织工机匠们去犯下重罪去打家劫舍,以后上达圣听,岂不要杀头一大批人” 宁祯扬微哂:“人若有回头路可走,焉肯拿性命冒险?且一时意气,并不能成事,他们若被这冷风吹得胆子没了,还能激起官民水火?再有,若无伤亡,高织造也算不得逼良起事了” “何况就是没有我去推一把,时间长了,也会演变生乱,除非顾长清提前回来帮知府处理此事眼下不过是加几根柴” 宁禄点头。接过丫鬟端来的汝窑白釉绘并蒂芙蓉酒壶,给宁祯扬斟了满杯的热酒。见宁祯扬徐徐饮尽,目光仍不离亭外某处,宁禄心中甚奇。 忽地想起一事,忙道:“是了,方才遣去送顾夫人回府的两个护卫和马夫回来了,说是受了重赏。哦,还有,路上恰好在闾门那儿遇到了白石他们,所以没能回程,又被傍晚聚集的织工百姓们堵了路,顾夫人说是去自家铺子要歇一夜” 宁祯扬猛地瞥过眼,眉头一皱:“她这是失心疯了?顾长清不在苏州,她居然敢外宿?”复又冷笑,“这样行事,有何体统妇德可言?她居然还好意思不承认” 宁禄挠头:“说也奇怪,虽是傍晚堵了会儿路,也不至于始终水泄不通回不去钞关官署,或是顾夫人不想等,又或者在城里还有事办?”又小心道:“顾家苏家都是大族,铺子里肯定有看守,不至于让顾夫人受惊受伤” 正说着,却见宁祯扬突地起身,也不要人撑伞,步入暴雨与黑暗之中。宁禄吓得忙忙提灯跟上,死死举着臂膀替宁祯扬挡雨。有心规劝宁祯扬赶紧回房,却见自家世子爷在院中来回踱步,连衣衫湿了大半都没注意。 宁禄正在要劝间,听宁祯扬深吸口气道:“凡事都有个万一——今夜虽是大雨,未必织工机匠们不会趁机开始闹事,再有趁乱闯民宅抢财物的” 宁祯扬又蓦地沉下脸:“她若是遇到了贼人——性命或许无忧,清白却是绝然保不住!” 宁禄听了一惊。心道:那苏安人生得花容月貌,遇上贼人了,可不是——尤其,尤其织工机匠们被煽动得也快没了理智,而无论何时,总有浑水摸鱼的地痞无赖 但不敢瞎想,听宁祯扬猛地重声道:“把那三人传过来,我有话要问!” 第153章 滂沱的大雨从翻滚的浓云里倾泻而下,玄妙观七楹进深的大殿中只点了些短蜡,摇晃着让人莫名心惊的幽光。殿内挨挨挤挤地站了近千人,都踮脚凝神地看着神像前拈香默祷的葛成钱大等人,风吹雨打声挡住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钱大手中的三炷香重重地鎏金香炉里,激起一片飞灰。 葛成转身扫视着殿内众人,他深深吸一口气,重声道:“兄弟们,大家都是在织坊布铺里讨生活,眼下织造衙门不但多征岁贡,让咱们无工可趁,连口饭都混不上;还加收机头税布匹税,害得多少小民破了家,咱们不能坐着等死!” 殿内响起一片的附和声,不似傍晚时激亢高昂,却沉郁苦闷。 “葛大哥说得对!”“不能坐着等死!”“去把各大衙门一堵,把贪官揪出来” 葛成道:“但这义事该怎么办,各位可有好主意?我们也不能跟个苍蝇似得乱撞乱跑,戏文里的诸葛亮,还讲究个锦囊三计,没有准备计划,咱们怎么抗得过官府的人?”葛成扬大声道:“我和钱大都是没读过书,屁大个字都不认识,虽大家信任我二人,让我二人当个了主心骨,但就因为大家信任我们,我们不能乱指挥瞎安排,有句话叫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咱们齐着心,一起想个好主意来,大家觉得如何!” 殿内众人被他这么一问,先是沉默点头,然后霎时间都交头接耳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钱大看着乱哄哄的大殿,又瞅一眼浓眉紧皱的葛成,把他扯到一边,奇道:“咱们是都不识字,但白大哥可是个能人,咱们为啥不按白大哥说得把分拨把各大衙门堵起来,再分批派人去各处打砸暴动,显显我们的厉害!”钱大耷拉着一张紫棠脸,手中破蒲扇被他大力摇着,几乎散架。 钱大咬牙切齿:“还有任记绸缎庄那几个跟织造衙门勾结的织坊商铺,不说他们平日里对织工机匠们最为盘剥苛刻,咱们该趁机报仇把他们抢个空!就单说他们有替高织造转手卖贡缎的,也不能放过”叹口气又道:“咱们要是趁机不拿点财物,这些跟着咱们的兄弟们受伤丢命了,用什么接济家人?更别提官府要是抓人,大伙儿可不得往外跑,这也得准备盘缠!” 葛成挠了挠后脑勺,想了片刻,对钱大压咧嘴低声道:“我刚才给忘了,要不等过会儿一起说了?”他咂咂嘴,感慨道:“白大哥和咱们这些粗汉子可不太一样,人沉稳又有主意,消息还灵通——要不是他告诉咱们任家和高织造勾结在一起,咱们能晓得那些贡缎去了哪儿?” 又叹气道:“可惜白大哥临时有事,今晚上来不了,不然让他出来当个头儿,你我二人也不用想破脑袋了” 两人正一面低声说着,一面瞅着殿内的织工机匠们,忽地一个瘦猴儿挤上前来。附耳对葛成说了两句。钱大见得葛成眼睛一瞪,嗓门一大,跺脚吼道:“她来干甚!”说着,就拔腿要冲出大殿,钱大呸了一声晦气,一把葛成拽住,低声骂他:“你他妈往哪儿跑,马上就等你我领大家起誓了。” 葛成脸涨得紫红,瞥一眼殿内其他人,又压低声对钱大道:“不是,柳腰她过来了,她一个女人家,长得又标致。大半夜的瞎跑还说要见我,我不去看看能行?” 钱大见他情急,气得七窍生烟:“他妈的,就是个粉头,还值当你现在去给她操心,你他妈醒醒神,咱们这儿还有大事儿”却被葛成重重一踩左脚,钱大登时疼得直吸气,还没骂出声,先听葛成作恼道:“你嘴巴给老子放干净点儿,那是你以后的嫂子” 钱大死死把他拉住,苦笑:“今儿死了几个衙门的人,你我以后能不能待在苏州,能不能保住性命都还得看老天爷的意思,你还有心情去看个女人?”却被葛成猛地搡开,“就是怕没个以后,现在才得去看看!” 话一落地,他就挤出大殿,跑进浓重的夜色与瓢泼的大雨中。 玄妙观西院廊下的灯笼被风重重刮翻在地,室内的油灯也随之颤了一颤,噼里啪啦地迸着火星,桌椅吱呀吱呀作响,在昏暗的放进内显得极为可怖。 朱三与柳腰都急得一面在房内直打转,一面规劝专注剔灯的苏妙真。 “姑娘千金之躯,怎么能来冒险?”朱三见她置若罔闻,狠心咬牙,欲要吓唬她道:“这玄妙观里都是些没娶老婆的粗汉,一旦发现姑娘的真容,哪有不想要生事的,咱们就这么几个人,就是把命折在这儿,也保不住姑娘!” 苏妙真知道半夜出来大为不当——尤其这玄妙观里都是血气盈胸的男人。但这件事她不放心让任何人传话,必须亲来嘱咐,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不过话又说回来,苏妙真凝视着不再晃动的烛光,就算她全数嘱咐了葛成,也难保事态如何。 可好歹是她尽到心了。苏妙真收回银簪,袖进怀中,听见自己涩砺的嗓音低低响起。 “朱三管事,你也不要太过忧心。一来,我今夜出门已然乔装改扮过,一般人不细看,只会把我当个少年,再不知我是女子,何况我这口技的功夫和荼茗学了几年,也算学到家了,哪有那么容易被看穿?” “二来,咱们出门不是带了三个护卫了么,还有两个小厮,凑起来也不少了” 苏妙真瞅着自己身上的少年衣衫,目光移向朱三:“三来,葛成兄弟是这些织工机匠们的头儿,他的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又看向柳腰,眨眨眼笑道:“这第四么,有柳腰姑娘在这儿,葛成焉能让人冒犯咱们!” “安人!”柳腰轻轻跺脚,再料不到苏妙真居然还有心情促狭自己。她将苏妙真上下打量一遍,见得苏妙真身着月白圆领长袍,头戴四方巾,做书生打扮。而她面色黢黑,柳眉被炭笔画得又浓又粗,歪歪扭扭跟老树根一般,唇色更不复往日的嫣红欲滴,着实让人辨不出这其实是个相貌绝顶的美人儿。 更别说柳腰的目光在苏妙真平坦的胸前悄悄一晃,心道:更别说苏安人说话的的确确是个男子的嗓音,怎么看怎么是个稍带文气的少年。柳腰又叹口气:可是再怎么周全,终究不该如此行事,若被人晓得她一个命妇不但乔装成男子,还深夜出门与人密会,纵然有她们这些下人在,传扬出去也不会有好。且顾大人若知道了,难保不会心生嫌隙。 柳腰正欲也劝两句,忽地听外头有急急的脚步声,待要去开门。却见得苏妙真噌得一声站起,疾步拉开了房门,也不多言,直接将犹在迷惑的葛成扯入内室。 苏妙真给了片刻让葛成柳腰说了两句话,侧耳听了听窗外越发厉害的风雨,开门见山向葛成道:“葛成兄弟,我找你来是有话问你!”顿了顿:“我是顾家夫人,你可还记得?” 葛成一脸迷茫地瞅着眼前这少年,但想自己何时见过此人。忽听眼前这人声音一变,竟成了个熟悉的女声,登时吓得险些跳将起来:“顾夫人,你,你怎么成了个男的?” 苏妙真简略将这里面的玄妙带过,直接道:“傍晚我见得织工机匠们打死了几个皂吏,更喊着要一起去织造衙门讨个说法,葛兄弟,你们可有行事章程了?” 葛成迷迷糊糊点头,“打算听白大哥的,他读书识字比我和钱大——”猛地住口,惊疑不定地看向苏妙真,试探问:“顾夫人问这个作甚,莫不是——” 苏妙真见得他防备起来,甚至起身要往屋外后退,连忙叫住:“我不是来制止你们或为难你们的。我是想来搭把手,替你出几个主意” 葛成一呆,脱口而出:“你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妇道人家出主意?”因见得一旁的朱三沉下脸来,急忙改口道:“不是,我是说顾夫人您好歹是朝廷命妇,怎能和我们这些冒死抗税的人搅在一起,万一张扬出去” 苏妙真摆摆手,也不和他兜圈子,道:“我已有思量,当然是做足了完全准备才来此地。” 又看向葛成道:“我虽是内闱女子,但在这件事上怕比你们男子还要清楚该如何行事一些——葛兄弟,你想来不知道乾元七年五皇子督巡岁贡时曾来苏杭两地,结果他在杭州过分豪奢放荡,曾引起了杭州府小规模的民变——最终让圣上急急召回京城申斥一场” 葛成听得此话,愣愣点头:“我记得,那时候苏州的知府还是许大人,若非他一力周旋,苏州府也民不聊生了” 苏妙真凝视着摇晃颤栗的油灯。当初她从邸报和苏观河处得知杭州府民变时,商人罢市,机匠罢工,杭州行宫差点让当地人堵了一天,但杭州知府及时遣驻军前去弹压收监,同时上禀京城,压了此事下去。但因着里面有人趁乱摸鱼,干下了打砸抢烧之事,反而让那些无辜百姓受到了牵连。 因葛成热心义气,又有拳脚功夫,在苏州城的织工机匠们间便很有些威望,每逢机工织坊间有了矛盾扯皮时,听说都会请他去当个见证人评评理。苏妙真因见识过他的义勇之举,又在城门处听得那些人说要推举他做个头领。她便明白这件事的关键会落在葛成等人身上。 于是夜里一掌灯,苏妙真就乔装改扮来了柳腰所言的玄妙观,发现葛成的确在此,而玄妙观更已然聚集了上千的织工机匠们,怒火中烧地等待着葛成指挥号令。 这场民变要达到“除民害、行公义”的初衷,不致使无辜受害、义士被杀,必须再三周密部署。而苏妙真自忖无论前世今生都见过处置民变的办法,原比寻常人乃至官员要多了经验手段,那就不能袖手旁观。 ——更何况顾长清还没回来,而苏州知府和卫所驻军的态度似是暧昧不明。 “五姑——五少爷?” 苏妙真被朱三的呼唤猛地惊醒。她看向室内三人,道:“杭州百姓虽有冤屈,但是,那年领头民变的五个人却全数下狱,无人生还。” 内室的朱三柳腰葛成三人被她突然沉郁的语气吓了一跳。柳腰更是面如土色,看一眼握拳不语的葛成,又急声问苏妙真道:“夫,不,少爷,那葛兄弟他们——” 苏妙真举起桌上烛盏,映了映窗外的黑暗,道:“苏州府眼下的事称得上官逼民反,可说句不好听的,一旦你们的抗税激变演化成暴动起事,不但苏州府的百姓受牵连,就连你们自己——哪怕有再大的冤情,朝廷也容不得你们!” “你们若真想讨个公道,就不能使用过激手段,决不能将这场义事演化成不受控制的暴动骚乱,也就是说,除了织造衙门的人和那些地痞无赖,不可殃及其他人,也不可打烧砸抢——记好了,你们千万不能闯入任何店铺,任何民居——否则就会让高织造有实例诬陷你们,说你们是强盗土匪、乱臣贼子” 葛成连连点头,神色转为凝重喃喃道:“也对,这种事儿说不太清,一传就传变味儿了。天高皇帝远的,皇上他老人家哪里明白我们是好人——若被人瞎嚼舌根,我们这一帮子好汉,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名声了” 他犹豫片刻,“但白大哥说我们该趁机除了任家那几个奸商,再给大家抢点儿盘缠回来——” 苏妙真闻言一怔,想起在马车里时觑看到的那位白姓织工,迟疑问:“他今日可来了?” “他去了东城另一批织工那儿主持完后,我们就没找着他人——好像是亲戚家里出了什么事我们又不晓得他亲戚家在哪儿” 葛成沮丧摇头,更嘟囔道:“白大哥他识字,又有一把好力气,据说还考过秀才——他说的话,我们也都信服琢磨着很有道理可夫人的话,我听着也挺有道理” 苏妙真听得这些“没多久”“识字”“秀才”之语,心中咯噔一下,默默在房内走着,但觉哪里不太对劲。这位“白大哥”在城门那会儿就给苏妙真留下来深刻印象,皆因他言谈举止毫无市坊之气,反而文质彬彬,完全不似织工机匠这些大字不识的糙汉,是个有条理有心智的人。 他在车外还能说出“你我既然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岂能冒犯无辜人等”的明白话,怎么这会儿却想不到一旦打烧砸抢起来,一定会牵连到无辜人等的家财性命呢? 一个读书识字的男子,居然来当织工?苏妙真蹙了蹙眉。傍晚那会儿,领着城门那群织工打杀皂吏的头领可不也是此人么!按理说他该是最义愤填膺的,可隔着马车两人说话时,她有觉出此人似颇为冷静。 外头雷电交加,一道锐冷的亮光划破窗纱,她被这冷光惊醒,猛地拉住葛成问道:“他是不是苏州人?” 葛成茫然摇头:“说是松江府来的,来了没两月不过白大哥虽然刚来,但我们都和他合得来” “松江府?从松江府来苏州府当织工?”苏妙真听得此话,咬牙皱眉。 踱步半晌,她轻呼一声:“你们遭人骗了!” 翠柳黄莺在大门后头抖抖嗖嗖地站着,门房小厮见她二人不肯去耳房,出来催了一回,也只能苦着脸陪着。翠柳黄莺见这小厮年小,也不忍心,再三让他自己先回屋,她们在外头等,那小厮也着实冻得厉害,推辞了两遍,还是哆哆嗦嗦地回了温暖的耳房。 翠柳提着喜鹊上梅花四角宫灯,一面看着院内被风雨打落的树叶落花,一面裹紧衣裳忧心忡忡地对黄莺到:“这都快起更了,姑娘她还不回来黄莺,下午那会儿的动静你也看见了,那么多人,挤得跟蚂蚁一样,要是有人趁乱到处作恶——姑娘运道又一向不怎么样——莫不是遇到,遇到登徒子或者贼——” 黄莺一听这话,忙得伸手去打翠柳的嘴,也不管坠到地上的鲤鱼戏莲戳纱西瓜圆灯,跺脚发恼:“有你这么乌鸦嘴的么?姑娘她都打扮成男人了,再有登徒子那才奇怪,更别说还跟去了几个家丁护卫着,能有什么事儿!” 翠柳自己打了自己两个嘴巴,也呸呸了两声,两人又等了会儿,竖耳听了会儿门外的动静。仍是只有风雨呼啸声与山塘河里的木浆破水声。 翠柳胆子一贯不大,又见浓黑一片,越发胆怯。只恨不能多说点话驱散这些情绪,紧紧靠着黄莺低声又说了许多,二人不着边际地互相安慰了些,翠柳忽地道:“你说,织坊里人也不少,姑娘这么大半夜出门,肯定有旁人晓得,要是被姑爷晓得了,会不会——” 话没说完,两人都沉默下来。 苏妙真扮成少年出门办急事,她二人先前都劝了又劝,拦了又拦,但因着苏妙真内里极为执拗,竟是无功而返,她二人待要跟着一起去,又被苏妙真强令在织坊守门。苏妙真走之前就吩咐过说,今夜一个不好,苏州城里或许就有大乱,来织坊叩门的若不是苏妙真等人的声音,她们两个决不能应门。 翠柳吞了口唾沫道:“你说,姑娘嘴里说的大乱,会不会就和下午那些打伤官兵的织工们有关” 黄莺待要说话,忽地嗅到火烧的焦味儿,连忙转身,原来是那盏鲤鱼戏莲戳纱西瓜圆灯从木篾片处烧了起来。翠柳黄莺慌忙要把这灯笼打进大雨中,正忙乱着,却听得身后朱漆红门“砰砰砰”地被人拍得震天响。 她二人一喜,忙冲到门首要去抬漆金木栓,还没使力,翠柳第一个反应过来,拦住黄莺往外问了句:“是姑娘和朱三管事么?” 但她二人并没有听到任何人作答,反而这拍门声越发激烈响亮,黄莺翠柳两人四目相对,都浑身窜起了寒意,待要喊门房里和后院里余下的小厮们出来照应,却听得门外有人怒喝道:“一群蠢材,有你们这么叫门的!” 她二人心中一松,随即一奇:这不是吴王世子的声音么。他怎么大驾光临了?但不敢让宁祯扬多等,赶紧合力将门栓抬起,只听“吱呀”一声,被大门被人重重推开。 “世子爷,伞” 宁祯扬迎着风雨步入正院,也不顾高举着伞试图挡雨的宁禄等人在身后呼唤,大步绕过照壁,踏入正堂。 他解下犹在滴水的大氅,看着跪在地上畏畏缩缩的翠柳黄莺二人,冷声道:“去后院催你们家夫人起身换衣,今晚她得出城回官署” 顿了顿,见得翠柳黄莺二人并不动弹,只是将头埋得更深,他愠怒道:“孤亲自送她回去,一个女子,夜宿在外头成何体统!若被景明知道了,她这个顾家夫——” 宁祯扬重重冷哼一声,“今晚的苏州城,尤其是这山塘街里,未必太平——她在这不安全” 第154章 黄莺翠柳二人勉强抬起脸,对上脸色越发阴沉的宁祯扬,冷汗湿透衣衫,立马又埋下头。半晌吭吭哧哧也说不出话来,更不敢起身去后院。 要说苏妙真不在,又怕被这位世子爷日后捅到顾长清那里,要说苏妙真在,那后院厢房里又分明是空的。 黄莺胆子稍大,眼瞅着宁祯扬所穿潞绸直裰下摆处滴滴答答落地的水珠,嗫声道:“姑娘,姑娘她说城里未必有什么乱子,就是有,织坊里,还有家丁护卫,明早再走也是一样” “妇人见识!” 翠柳也回过神,因听宁祯扬语气越发严厉,她慌忙接话补充道:“其实,其实主要还是我们姑娘下午在城门那儿受了惊才暂时不想冒雨出城。姑娘她昏昏沉沉地,吃罢晚饭就睡了,再挪腾只怕对病体不好——世子爷明鉴,并不是我们姑娘想要宿在外面坏了体统。” 然而话没说完,却听宁祯扬声调猛地一转,“她病了?” 宁祯扬的衣摆在翠柳视线内微微晃荡,翠柳听见他语气轻缓许多:“请过大夫没有——” “她身子——她吃的什么药?” 苏妙真压根没病,更压根不在织坊,哪儿能请大夫 翠柳下意识地就摇了摇头,“姑娘说不太严重,也不消请大夫开药,捂上一夜睡个好觉就能成。” 她正苦思再说些借口将这世子早点送走,突听堂内沉默下来,只余下这位世子的呼吸声。翠柳还道是把这人应付了过去,便和黄莺互视了一眼,正要借机告退。 “好!好!好!” 却听这位世子大怒喝道:“她犯蠢犯糊涂时,你们做奴婢的不去劝诫,反而一昧纵容,上上下下都只晓得顺着宠着——孤算是看明白她为何成了今日这个胆大妄为的脾性!” 翠柳被他突然暴怒的声音吓了一跳,冷汗涟涟也不知该如何应答。她只瞧见宁祯扬那双鹿皮油靴在视线内来回走动,漆黑得似是被堂外翻滚浓云染上了墨色。 穿堂的夜风冷得翠柳不由打了个寒颤。翠柳终于醒过神来,辩解道:“姑娘不是胆大妄为,姑娘她一贯不爱吃药,每每发热都只必先捂上一夜。不见好了才肯让人寻大夫,并非我们下人伺候不周,更不是——” 宁祯扬冷声打断:“不必说了——” 半晌。 他徐徐吐气——苏妙真不耐烦吃药,他是晓得的。是那年南苑,宁祯扬深夜去苏问弦的住处探问时晓得的。 当时苏问弦也没和他们几人客套,全心记挂着苏妙真,一等药来就进了内室,百般劝哄苏妙真吃药。 宁祯扬、赵越北与傅云天三人当场就愣了。一方面惊讶于苏问弦居然也有柔情千万的时候——竟如此娇宠这个幺妹;一方面也俱奇异于内里执拗的她,居然还是个忌医厌苦的矫情性儿。 不过她矫情的又何止讨厌吃药一桩宁祯扬微微冷笑。 但此刻他想起旧事,心气莫名微定,便也懒得多听,直接看向一旁垂手面带忐忑的宁禄,吩咐道:“留八个护卫在这儿,再即刻差人去医馆” 他扭头看向地上跪侯的两个婢女道:“她若不肯吃,你们就直接灌下去。” 灌下去?翠柳黄莺二人各自叫苦,心道:这位世子爷管得太宽不说,这分明是给她们姑娘添堵,幸亏她们姑娘并没有真正生病。 但不敢拒绝,都喏喏应声。起身见得宁祯扬一面抚着手中翠玉扳指,一面迈步往外走道:“你们姑娘是景明的妻子更是诚瑾的幺妹,眼下她独身在苏州城——” 堂内悬挂的缫丝图卷被刮得哗啦哗啦作响。翠柳黄莺默不作声地恭送宁祯扬进了夜色。 “孤若不尽心一二,也对不住景明和诚瑾二人” 山塘河两岸的商铺织坊前悬挂着一盏盏摇晃的油灯,昏黄黯淡地破开黑黢的夜色,照进河道里。一艘阔大华贵而又灯火通明的画舫在风雨中缓缓起航,向西驶去,船舷破水声幽幽鸣动。 与此同时,伴随着哗啦的划桨声,两艘小小的乌篷船和这艘画舫擦肩而过,快速地驶向岸边,放下铁锚。 苏妙真掀起船帘,披着蓑衣斗笠出舱,迎着风雨第一个下船。眼瞅见西面那艘离开画舫,心中一奇,想不通这会儿怎么还有人冒大雨来山塘街。 待要深思,她却扭头看到织坊门前熟悉的四角宫灯,心中又是一松,也不愿费神琢磨那艘画舫价值几何。手脚并用地爬上码头,饶是如此小心翼翼,因地湿路滑,她还是脚下一溜,险些跌进河道里。第二个出舱的柳腰眼疾手快,扶了她手臂一把,苏妙真心有余悸地上了岸,连声对她道谢后说:“差点成落汤鸡了。” 就着手中的灯笼,苏妙真看出柳腰笑得勉强,拉着她一面往织坊门口走,一面轻声安慰她道:“葛兄弟只要不被人鼓动着去领头抢砸打烧,苏州城就不会大乱,苏州城里的百姓更只有拍手叫快,称他们一声英雄的。” 柳腰双唇一颤,反手扶住苏妙真,瞅着地上怪异模糊的人影,低声苦笑:“夫人,我,我真的怕——那白石既然心存不轨,故意煽动葛成他们去打头阵,谁晓得还有没有后招,要是,要是能说服葛成他不掺和这事儿,就好了” 苏妙真沉默下来。 在玄妙观时,她听得那白大哥的种种事迹,就心有疑惑,待听到那人原是从松江府来苏州府做机匠织工时,就立马想到里头或有蹊跷。松江府也是江南纺织重镇,松江布闻名大顺,曾有衣被天下的美名,松江府的人怎么需要跑到苏州府来当织工呢,直接在本地做工,岂不便宜?更别说葛成他们决定组织抗税后,那白大哥突然又消失不见。 古往今来,民情被别有用心之徒当做利刃使用的例子却也不少。当然,苏妙真并不肯定那白大哥就是来趁乱煽动的。只是为了让葛成听从她的建议不将这抗税扩大事态,演变至无法收场的地步——她才夸大其词了许多。 因见柳腰忧心,苏妙真也不忍,便拉着她悄悄说了自己的用心:“我是织工机匠们血气上头铸下大错,伤害到苏州城的无辜百姓,才在葛成兄弟跟前危言耸听了番,其实那白大哥未必有问题,你大可放心。” “可我怕织工里还是有想趁机偷抢劫掠的人,最终害得葛成他二来,这种反抗衙门的事,总是要杀头入狱的,夫人,他若和夫人所说杭州府里的那几个领头人一般,最后丢了性命,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柳腰喃喃道。 苏妙真见她仍是畏惧害怕,忙又道:“葛兄弟和钱兄弟在苏州的织工机匠里素有人望,你难道没瞧见么,那会儿他们在大殿的神像前起誓的情形,大伙儿都服他俩。” 原来方才在玄妙观,苏妙真事无巨细地嘱咐葛成后,犹不放心,不顾朱三等人的阻拦,躲在殿外偷看织工机匠们起誓的情景: 葛成虽大字不识,平日瞧着也只有些悍勇而已。可或许是因着上万织工的前程命运尽压在他的肩膀上,他在听苏妙真分析说那白大哥或许别有居心后,只是慌张了片刻,就沉住了气。更把这里面的厉害干系自己梳理了一遍,说不管白大哥究竟有无坏心,此番行事确实不能按白大哥的计划安排,必须要再三谨慎,将事态控制在匡扶正义的范畴内。 而葛成和钱大沉稳条理地安排下各项事宜后,对大殿内追随他俩的众人郑重道:“我葛成是个头五头六的汉子,向来插烂糊混口生活,承蒙各位看得起让我当个头儿,我也不能装相但丑话说前头,抗税的事,是咱们为朝廷百姓除大贪官,决不能以此牟利,咱们要分清敌友,不侠寸刃,不掠一物” “哪个赤佬要敢在里面搞七捻三,我和钱大第一个饶不了他,也不多说,先来戏文里面说得三十水火棍伺候!” 大殿里的织工机匠们闹哄哄了一阵,见葛成钱大面色凝重,更给他们解释了其中利弊,思索半晌后,俱都大声应和,说听葛成钱大的号令,绝不趁机干打家劫舍掳掠的勾当。 “只除贪官,只为公义!”“只除贪官,只为公义!”“只除贪官,只为公义!” 织工机匠们对神像齐声起誓,沉重的共鸣声虽被暴雨的响动淹没,可短蜡的火光却顽强地明亮着,缓慢而沉稳地冲出大殿。 苏妙真默默回忆,直到听见柳腰颤着声说了句什么,才回过神来。 “织工机匠们大多都是图口饭吃的好人,又服他俩,肯定不会有谁浑水摸鱼图私利,且纵有了,葛兄弟二人也会先处置出来,他们便能从这些恶事里摘开” 苏妙真回望了一眼那山塘河里华丽画舫,见得它似慢了下来,心中又是一奇,但眼见得大门就在眼前,忙拉着柳腰一面“哒哒”地敲门,同时一面道:“还有,我夫君回来后,肯定要替葛成他们上奏陈情的,苏州城里的百姓们家家户户都缫丝纺纱,早恨那高织造恨得牙痒了,到时候民心所向,皇上又那么英明,自有圣断” 其实苏妙真也不肯定乾元帝会如何处置,但眼下只能往好处说去安抚柳腰,正说着,听得“吱呀”一声,大门后头的翠柳黄莺极为低声地问:“是姑娘么?”苏妙真忙大声应了,待要说话,门已然悄无声息地打开,翠柳黄莺似是一直在门房里候着。 二人一面急急把她们迎入,一面扭头瞅着后院低声道:“姑娘赶紧绕路,王府来人在后院守着呢,得从东角门进去” 苏妙真吃了一惊,还没细问吴王府怎么来人了,就被翠柳黄莺灭了手中的灯,拉着要往东院走,没走几步,只听身后“砰砰砰”几声巨响,却是大门被人重重地敲了起来。 “开门!” “这织坊没挂名号,肯定也是任家的产业!”大门外黑黢黢的夜色里亮起一支火把,随后是两枝三枝,人影在门外晃动,似有十多个身强体壮的汉子们在门外叫嚣。 “任家的欺压咱们织工机匠还少么,不用跟他们客气!放火一烧,看他们出不出来!” “眼瞎的愣货,下这么大雨,放个屁火!撞开门再算账!” 话音一落,立时,这朱漆大门就被砸得震天响,声声震在人的耳膜心头上。 翠柳黄莺等人已然是面如土色,朱三也骤然变色,低呼一声:“是织工机匠们来寻任家的仇了!”说着他便折返回大门处,招呼着从门房里出来的三四个小厮共同死死抵住门栓,大喊道:“诸位好汉,我们不是任家的人,大家伙有仇报仇,不要误伤无辜” 说着,朱三扭头给翠柳黄莺使眼色,让她们赶紧送苏妙真从角门回房。 苏妙真这头虽心中惴惴,更多的却是疑惑不解。任家是苏州城里最大的几个绸缎商之一,据说待织工机匠们素来苛刻——可方才葛成等人在玄妙观已经向神明发誓过,除了高织造和他手下为虎作伥的几人,其他织坊坊主布店掌柜等富商一概不会伤害——怎么这会儿却有人违背了葛成与钱大立下的规矩。 她正惊疑不定间,却有听得门外有吵嚷声“玄妙观离得不远,葛大哥和钱大哥在那儿,咱们该去那儿集合听指挥——”“白大哥不是已经交代过咱们怎么办了么,葛大哥和钱大哥这会儿肯定也在来的路上了” “苏州府的事,凭什么听他一个松江府的人指挥,赵四儿你说——” “得了孙五儿,谁不晓得你是为了郑杏儿那个浪货和白大哥” 白大哥? 苏妙真心中一跳。 再听却又是些杂乱无章的言语: “这莫真的不是任家的产业吧,咱们可不能砸错了!再说了,咱们得速战速决,来路上好像有一队马车从西城那边过来,也要来山塘街,里头好像有巡检司的人” “他妈的,又不是知府织造的人,怕个甚么还有,他说不是就不是,当然得敲开门看一眼!” 苏妙真心中焦急,忽地瞥眼,瞧见柳腰奔向大门,大声喊道:“赵四儿孙五儿,是我!我柳腰!这里真不是任家的产业葛大哥说了你们织工都得去玄妙观,都得听他和钱大统一指挥才能齐心协力!” “柳腰?!”“柳大姐?!”外头砸门声骤然一停。 苏妙真待也要快步折转回门前去窥视,却被翠柳黄莺一把扯回,死死推着从黑路往角门处走。 “姑娘,有朱三管事和柳腰在,外头织工们肯定知道咱们不是任家——姑娘得赶紧回去歇着——后院还守了几个世子爷送来的护卫,这会儿肯定听得动静,要往前院来,要是撞见姑娘你现在才回来,回去报给世子爷,那可就不得了” 苏妙真霎时清醒过来。可不是怎得,外头那些人既然认得柳腰,肯定会听点儿柳腰的话,倒不用过分忧愁。可这多管闲事的宁祯扬却还是个麻烦! 当即又恼又慌,但听得后院影壁似有脚步呵斥声,知多半是王府的护卫,也不敢多呆,慌忙从角门钻进后院,门刚被她慌慌张张拴上,角门门缝里闪过八名佩刀护卫的身影,打着一只只灯,正急速地穿过大雨,往大门走去。 “何人放肆!” 苏妙真觑空。赶紧进了后院厢房。翠柳黄莺跟在她身后也进到一片黑暗的内室里,手忙脚乱地点灯、倒水、、送茶、递毛巾。她便一壁就着烛台昏暗的火光洗脸净手,一壁心不在焉地听翠柳叙说宁祯扬晚间所来的情形 她略弄明白个大概,便专心致志地侧耳去听前院风雨中的动静。 “柳姑葛——”“——玄妙观里”“——王府——”隐隐约约,模模糊糊,听得人又是心焦又是心安。 直到黄莺过来给她解月白长袍的子母扣,苏妙真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前院的吵嚷声争执声叱喝声已经渐渐消散在暗夜深处。苏妙真凝视着窗纱外深不可测的浓黑,听得那八个护卫并没有回后院的动静,心中一松: 暗想这样一来,倒不怕被王府的人通过烛火等处看出破绽。 苏妙真庆幸了一会儿,坐到床边,看着被搭在铜盆边的月白色外袍,被仍在墙角的蓑衣斗笠,以及来回提水黄莺翠柳二人,只觉渐渐心定,更昏昏欲睡起来。 她是个一起睡意就撑不住的,当即直直倒在床上,正要将锦被拉上,却被一眼瞅着的黄莺慌忙拽开,急急扶她坐起道:“怎么能不脱衣裳就睡,肯定要受寒的”说着,便跪下要替苏妙真褪掉袄衫与下裙。 苏妙真伸手拦住:“不妨事,我穿了长袍和蓑衣,里头的衣裙半点没湿——这又是在外头,就不用太讲究了”她疲倦得脑子糊成一团,更几乎要立马坠入梦乡,哪里还有力气再脱衣换衣,便道:“再不灭灯——那些护卫估计也快回来守着了——你们抓紧出去歇着吧,” 她听得黄莺翠柳叹息着退到院外带上了门,一口吹灭床前火烛。房内霎时黑了下来。她抬手放下床幔,倒身下去,正模模糊糊间,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黄莺翠柳的惊呼声“世子爷我们姑娘病了,正歇——”传了进来。 苏妙真打了个激灵,揉揉眼睛正怀疑自己幻听,却听一声暴喝: “叫她现在滚出来!” 又是这个世子爷!苏妙真又恨又恼,更有一腔没睡好的火气蹭蹭地冒出来,也不等黄莺翠柳进来,猛地掀开帷幔,下床出去。她瞧见房门大开,堂内紫檀木八仙桌上的鎏金嵌银事事如意莲花烛台点出些许亮光,但里头的灯油即将燃尽。与此同时宁祯扬转身跨入堂内,外头廊下亮了一堆的灯笼,翠柳黄莺等人都跪在地上。 苏妙真一瞧见瑟瑟发抖的翠柳黄莺,登时也按不住心中怒火,扭头瞥向亦是一脸阴沉的宁祯扬,怒道:“世子爷凭什么罚我身边的婢女下人,莫不是犯了癫症!” 宁祯扬大怒道:“你还有脸说——”他就着廊下的灯笼亮光已然看清了苏妙真面上的恼恨,心中早是大怒至极,待要质问,究竟还残存一点理智,朝宁禄等人抬声厉喝道:“都出去!” 竟也不用他多说什么,那四个吴王府的小厮丫鬟慌不迭地埋头溜了,宁禄犹豫片刻,终究不敢发问,也冒雨退出。唯独翠柳黄莺四人仍一声不吭地等在外头,瞧着堂内的情形。 此时的雨势其实已经小了许多,但因着苏妙真只穿了薄衫,还是冷得哆嗦了一下。 宁祯扬见苏妙真仍是穿着上午所见的衣裳,揉得皱巴巴,但她的如瀑青丝却倾泻在肩,衬得她显出种弱不禁风的娇弱来。她的小脸更被冻得素白素白,让人不由心疼 宁祯扬步伐微动,待要上前询问一声,却对上苏妙真毫不掩饰的厌恶目光:“敢问世子爷究竟有何要事要深夜前来,你我虽算得上亲友,更互相憎恶,但终究有男女之别,若让外人知道传出蜚语流言,妙真岂不百口莫辩!” 宁祯扬闻言,霎时间立住脚步,闷了一晚上的火气终于迸发出来:“百口莫辩?苏妙真,你若畏惧流言蜚语,就不该外宿!”他转过身去,重重踢翻那张八仙桌,只听“砰”地一声,那桌子了连着烛台都被掀翻在地。 苏妙真又惊又怒又心疼。待要出口让他赔桌子和烛台的钱,却听宁祯扬喘着粗气道:“你更不该让外男进这个织坊来!”他顿了顿,切齿沉声道:“景明究竟哪点对不起你,你要偷男人养汉子!” 他背转过身去,冷冷一笑:“别不承认,孤眼瞧着有人进了这织坊!” 第126章 光阴似箭,乾元十三年已然进到了腊月。 苏问弦在腊月初二便缉拿住了那两个从扬州逃至苏州的盐匪,他就地审讯后,并没有即刻就走,反而又留几日。 苏妙真算着下次再见他多半要上一年半载,便说服着苏问弦好歹过了腊八再走,苏问弦应下。那日腊八早上冒着寒风起来,用莲子、粳米、白米、核桃仁等十余样果米,熬了一锅热热的腊八细粥,打发他吃过,把人亲自送至官道,兄妹这才隔着马车挥手作别。 随即。苏妙真就开始为年关忙碌起来,她往年在成山伯府都是看着王氏陶氏等人打理,自己并没真正上手过,起初还以为简单,自己一弄却手忙脚乱:不是在采买年货的单子上漏了东西,就是忘了差人清点也要打扫前衙,又或是忘了迎玉皇送玉皇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而因运河结冰不便于行,钞关上并没有要紧事,顾长清就提前清闲下来,或在前衙与林师爷一同,或在后院读书写字,甚是自在。 苏妙真忙得焦头烂额,有时瞧见他如此清闲,也着实大感不公,但没等她自我消化掉这种不平,顾长清便走来主动请缨,说愿听苏妙真的指挥忙碌一二。苏妙真略略推了几句,见他诚恳,便心安理得地应下来。时常差遣他往苏州城里去买些贡品烟火之物。 如此有他分担,又有绿意蓝湘几人帮忙,紧赶慢赶地,到了除夕这天也件件安排妥当。 申时三刻。苏妙真一壁咬着糕点,一壁坐在碧纱橱听人回事。 绿意道:“知府夫人,织造夫人,同知夫人等六位诰命那儿各送了两匹松江布,两盒攒果——里头是枣糕、栗糕、榛子仁儿、胡桃等物,还有四盒冷菜,四盒热菜千户夫人另添了一盒桂圆与一罐糖渍樱桃世子妃那儿除此之外,再加一盒银鱼、一盒水梨干及一盒江米糖外,还有银红织金凤补花绢十匹、大红织金云鹭闪缎十匹” “是了,我见库房还有几方好砚,便做主送了一方过去我早上查过,每盒都是新鲜上等的。方才侍书来说,各家的回礼也都送来,她正在库房造册,礼单在这儿,姑娘要过目么或是现在去库房看看?” 苏妙真道:“不用,那砚加得对——婉玉写德一手好字,合该再多送两方。” “咱们家好歹也得留几台,姑娘不一直在练字么,总用得上的。”蓝湘笑道:“至于我这儿,祭礼供物都预备下了。刚刚去看过了,前后院各厅各堂乃至阁楼,门檐窗台上都已然贴了红纸,挂了灯笼顾寅说前衙的春联门神等物也都挂好了。” 苏妙真吁了口气,刚要夸她们办得好,忽地听见院中有脚步声。她起身从落地绣纱罩走出,只见顾长清和一男一女走进院中,眼见着是要往厢房花厅去。 苏妙真定眼一瞧,那女子身段纤袅,腰肢不过一握,正拿帕子擦着眼,低头走着。而那男子则有些眼熟,一脸义愤填膺。苏妙真略略一想,即刻记了起来。这男子不就是前些日子在闸桥下见得那机工或机户么。 苏妙真便扬声喊:“夫君,既然来客了,怎么不往正堂领?” 顾长清扭头看来,踌躇了片刻,因见苏妙真要下阶来,他便示意她停步,自己走进明间来。一时间,四人都落座下来。绿意拾掇几个暗纹秋香色填绒引枕出来,蓝湘看茶倒水,冬梅亦进来了,端两碟糕点糖饼入内。随即三人都不声不响地垂手等吩咐。 苏妙真见那女子并不吃,男子则一撩袖子就狼吞虎咽起来,不免又狐疑又好笑,看向身旁的顾长清,他只是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见她望来,向她微微点了个头,表示安抚。苏妙真便坐在一旁端茶在手,瞅瞅这个,看看那个。 顾长清道:“葛成,你今日是胆大包天,若不是被本官遇个正着,你可知那任少爷就要把你扭送到知府大人处问” 那名叫葛成的男子跳将出来,脸色紫涨:“主事大人,你怎么向着任少爷,可知若不是我,这叫柳腰的姑娘就被那任少爷当街欺辱了,我拔刀相助,是戏文里所说的侠肝义胆,难道还有错了?” 那一直沉默的的柳腰低声道:“是奴的过错,害得葛兄弟与顾主事被搅了进来。” 苏妙真一听“柳腰”二字,即刻有些惊异,抬眼去瞅,见得柳腰正悄悄地看着她,两人目光碰了个正着。柳腰霎时脸一白,她慌不迭地低下头,羸弱的肩头微微颤着,看着颇有几分可怜。 苏妙真瞧见这架势,大概明白了几分。心道:文婉玉前些日子还跟她提,说吴王府的旧人告诉文婉玉一桩可叹可感的旧事,是有关顾长清和一名叫柳腰的舞姬。苏妙真正是有些看不透顾长清的心思,当时便拉着问了。 原来数年前顾长清曾入苏州游山水,在吴王府逗留了数月。吴王府有一名为柳腰的舞姬芳心暗许,看上了顾长清,故而在宁祯扬吩咐她去伺候顾长清时,欢欢喜喜地去了厢房。顾长清自然是拒绝了,那柳腰又羞又愧地洒泪而回,但却更加倾慕坐怀不乱的顾长清,不久之后。柳腰在席间献艺,被当时的织造看上,即刻对宁祯扬发愿称,愿意百金相换,纳柳腰做个小妾。 怎料宁祯扬还没答应,那柳腰就拔钗断发,跪地只说这辈子只想服侍顾解元顾长清,以至于万织造大怒而归,宁祯扬也不悦至极。不过最终顾长清虽解囊买了柳腰下来,但却毁了身契,放柳腰自由身便离去了,并不肯将其纳在身边。 而据文婉玉说,自打柳腰成了自由身,便离开王府,有人说她去杭州嫁了人,还有人说在行院里见到过她。 苏妙真暗暗打量这柳腰数遍,见她外穿一件银红色遍地金缎氅衣,白碾光绢挑线裙。鬓上该是擦得茉莉发油弄得香喷喷,脸上犹带胭脂泪痕又见她裙边露出大红绣鞋上乃鸳鸯交颈纹样,不由一怔,这柳腰该是沦落风尘,做了私娼。 这时。顾长清道:“葛成,本官并不是在责骂你,只是今日之事,你不该逞一时悍勇。” 葛成双眼瞪得铜铃大:“那难道就看着这姑娘被人欺侮调戏?” 柳腰晃了晃身子,“千错万错,都是我惹的祸,葛兄弟切莫怪罪主事大人”因见柳腰越说,她声腔儿越发细弱,便让苏妙真一奇,随后又让苏妙真一叹。先奇怪她不如传闻中所说倔强刚烈,后叹息她多是被种种境遇磨去了旧日性格,成了如今这模样。 “说到底,我只是个风尘女子,就是被人调戏了去,其实也没甚了得处,平白让葛兄弟与主事大人在任少爷处落了不是” 葛成一听这话,跳起身来大喊:“等等,柳,柳姑娘,你是行院里的粉头儿?”葛成一屁股坐回原位,猛拍双腿,面有不愉,“看来我的确是多管闲事了” 苏妙真一听这话,立时蹙眉,正想开口,瞥眼看到顾长清也沉了脸,似对葛成这话也有几分不满,她心中微微一动。 便不等顾长清先说话,正色对葛成道:“葛成兄弟,——那什么高公子只要调戏了妇人女子,不论她们身份如何,就是登徒子!葛兄弟这话,难不成是觉得,只要是风尘女子,就活该受男人的侮辱调戏了?若真若此,葛兄弟却也配不上一个‘侠肝义胆’。” 葛成叫屈道:“主事夫人这话说得昧良心了。她都是行院里的婊——”葛成顿了顿,因见顾长清面沉如水,冷冷地看着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在这主事夫人跟前不干不净地说话——急忙改口道:“我是说,她都已经爱银子到去做那个,这样不是应得的么。” 苏妙真瞧见柳腰脸色发白,立时解围道:“且不说柳腰姑娘是不是风尘女子,与她该不该受到非礼而忍气吞声是两码事,这风尘女子中,难道就没有好的了么?可知南齐还有苏小小,李唐还有薛涛再何况,时下行院里的女子多是被父母亲人所卖,难不成个个都是自愿去作这等行当?” 苏妙真心中不平:眼下可不是前世女子能掌握人身自由的时代。冷笑道,“柳腰姑娘性情刚烈,当初连富贵至极的织造府都不肯入,如今更不肯逢迎那位任少爷——若非被尊长做主,我瞧着她怕是宁愿饿死,也绝不会卖身!” 葛成一愣,看了眼身旁默默流泪的柳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妙真见葛成面有懊悔,心下一轻,道:“当然,葛兄弟遇事能出头,仍是个好汉。只是日后切莫凭出身而断人心性” 瞥眼去瞧见顾长清正凝神看着她。苏妙真见他默许,便又朝柳腰道:“姑娘何必自责自苦,全数把责任揽在自己头上。”又道:“我夫君方才那般说话,可不是瞧不起你的身份,觉得你和葛兄弟该忍,而是忧心你们被那任少爷伺机报复——他若真个偏向任少爷,你这会儿岂能安安生生地坐在此处?” 她说完这一长溜,稍稍气顺,便端起茶润润嗓子。 见顾长清吩咐冬梅道:“取两份年礼过来,我要送这葛兄弟与柳腰姑娘。”又看向他二人道,“我请你们二人进来,不过是想嘱咐你二人几句,再有就是让那任少爷知道我与你二人相熟,不会轻易去骚扰你们。” 苏妙真点头一笑,心想,顾长清果然是深思熟虑的好人。便也吩咐绿意道:“取两个荷包来,我也给柳姑娘二人添份节礼。” 柳腰听了,双肩一颤,不可置信地先看了看苏妙真,又看向正襟端坐却颔首赞同的顾长清。 暗想:顾夫人既然晓得她在吴王府的旧事,为何毫无芥蒂?而顾解元他,他如今知道自己成了娼妓,待自己却仍是一如往初,既不亲近,也不看轻。 不由自主地,她心魂大震。 原来这柳腰自打出了吴王府,就去投奔了她叔叔,怎料她叔叔是个没人性只看钱的,偷着便把柳腰给卖入了闸桥南巷的李妈妈家。柳腰的百般反抗在这些老鸨面前都不起作用,时间久了,柳腰也就认了命,被一个湖州来的客商梳笼后,就开始了倚门卖笑的生涯。 可柳腰见得越多来行院消遣的男人,午夜梦回之际就越是想着坐怀不乱的顾解元。直到九月初,她听说新上任的钞关主事就是顾长清,才意识到今生居然真能再见对方一面。 第155章 苏妙真陡然一惊。瞧见他握紧了拳,言语间竟是再没有过的阴沉冷厉:“别当我是傻子来糊弄,那两条乌篷船——” 她飞速地在心中盘算起来。明白宁祯扬这是在山塘河里看见自己和柳腰等人出船上岸了。她欲要说是她自己回来,又不无法解释去了哪里;欲要说无人曾进织坊,可那画舫只怕就是他宁祯扬的,他多半看了个清楚 苏妙真口中一干,心中发恼,欲要搅浑水直接赶他出去,却听廊下的柳腰“咚咚”地磕了两个头,高声道:“世子爷明鉴,今夜我们夫人竟是再没有见过外男的——原是,原是奴婢思念忧心情郎——偷偷寻了坊内的三个护卫,两个小厮还有朱三管事——给我作伴去见葛成,刚刚才悄悄回来想来就是那会儿让世子爷瞧了见,但我们夫人和此事再没干系!” “世子爷如是不信,可以让人去玄妙观问问葛成。”说着,又是三声响亮的叩头声。 柳腰额上磕出大块的青紫,看着分外可怖。苏妙真一急,上前要唤她起来。余光忽地瞧见宁祯扬已然转回身,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神色,即刻清醒了来,假意怒道:“好你个柳腰,先我再三替你和葛成拉红线,你只说不喜欢他,原来竟是暗度陈仓了去,还险些害我坏了名声!” 刹那间,苏妙真扭转头望向宁祯扬,见他神色意外之中又透了几分舒心,不由一奇,暗忖此人多半是为了顾长清而轻松。 便道:“况,纵我就是要偷人,难不成还当着满织坊的仆役奴婢们偷?!不说别的,这织坊除了苏家的人外,还有三个我先前预备给夫君做妾的金陵女子,难不成我居然也不怕她们趁机泄露,好上位求宠么!” 她见得宁祯扬面色更加舒缓,且似有几分愧疚,便冷笑又道:“妙真知世子一贯厌憎妙真,甚至不愿妙真去吴王府见婉玉,可万万想不到——” 宁祯扬见她愤懑至极,皆是被怀疑的恼恨不满,不由心中先是一松,随后一软。 先前在画舫上临舷而立远远看着织坊动静,本欲回舱,因突瞧见两艘乌篷船里出了男子打扮的人,更由着织坊无声无息地开了大门,给接了进去,当即就让人停船靠岸——他离开时苏妙真还歇在织坊后院,说是睡了。而既有女主子外宿在此,织坊里的下人如何敢擅自开关门户,放人入内。 当时他就觉怒从心来。 等上岸在大门处遇上那些不长眼来寻衅滋事的织工们,宁祯扬更是大怒至极,直接把那十几个机匠们轰走,便不由分说地闯了进来 若是柳腰她与人私会,倒能解释一二。而这织坊里的人确也不少,更有他留下的八个护卫,她自然绝无可能与人在此私会通奸。 是他过分疑神疑鬼了。 “——万万想不到,在世子心中——我居然如此不堪,竟是个会与人‘通奸’的女子” “也对,谁让我苏妙真干下了那么多‘不守妇道、毫无体统’的事,活该被人觉得是淫娃荡妇!” 宁祯扬见她紧咬着唇,面上满是赌气恼怒,又听她言语间是全然的自嘲无奈,不自觉心中再度一软,缓缓行了一步,暗暗筹措着致歉言语。 苏妙真见他久久沉默,知这吴王世子多半被她自己的话压了气势下去,便抬步要进到内室:“这会儿既然水落石出了,敢问世子爷是否回王府去?妙真身子不适,却也不能恭送世子了” 宁祯扬见她转身要去,不由上前一步低声道:“今夜之事,的确是我的过错,你不要记恨——” 然而话没说完,宁祯扬瞧见那翻飞的玉色碾光挑绣巫山烟云绡裙下摆处的几抹泥水湿迹,他心中一沉,刹那间把柳腰的话与他在船上所见对了一遍,只觉耳边像炸了响雷一般。 刹那间,宁祯扬听见自己冰冷而毫无情绪的嗓音在堂内响起: “柳腰,你是吴王府的旧人,孤既然见到你,倒也愿意替你做个媒——方才说你是和谁一起回来,又是去见得谁?” 跪在门外的柳腰抬头看了眼堂内情形,见得宁祯扬面色和缓,似无疑心。心中一动,记起宁祯扬贵为世子,若将来葛成能得他在知府等人跟前说句话,或许就无性命之忧。 而纵然他不说话,外人若知道这门婚事原是他当得中人,那也会顾忌一二便急忙磕头欢喜道:“就是苏州城里的机工葛成,是朱三管事,还有三个护院,两个小” 话没说完,却见得宁祯扬轻轻一嗤,道:“你说的总共七个人,可两只船里,分明出来了八个人” 这话便是平地里的一声雷。把苏妙真炸得陡然一懵,几乎立不住脚。正在定神间,宁祯扬已然走到她跟前,嘴边勾起冷笑,看向她道:“也就是说,多出来了一个人,我记得那人是个男子打扮——这人是谁?” 苏妙真脑海里一片空白。噏动着唇待要说话,柳腰已然仓皇补充道:“是,是奴婢忘记了,还有来顺,他也跟我去了” 苏妙真心中稍定,正要对宁祯扬说几句狠话逼他走人,却见得宁祯扬眉毛一挑,讥诮道:“苏妙真,你还想联着下人来诓骗孤?——也是,她一个婢女下人,出一趟门,如何能请得动这么许多人——孤就不该对你苏妙真存半点信任” “还有你身上这衣裙,若你始终在内室歇息,为何却沾染上了泥水污渍”宁祯扬的语气平静到可怕。 “你究竟去哪儿了?又究竟去见何人?——若你连深夜外出之事——也不怕被人知晓后嚼舌根,大可接着在我跟前支吾过去” 苏妙真已然是浑身冷汗。今日出门,除了柳腰和朱三知道她扮作了男子,那几个护院仆役可都以为她是外头来的小厮,再不晓得是苏妙真。就是为了防着人搬弄口舌乱说话。 其实她自个儿压根不怕顾长清知道,更本来也决定要对顾长清实话实说——当然,会略掉扮成苗真一节——到底顾长清同情织工机匠们,绝不会因她助了葛成等人一把而心生不满。何况还有柳腰等人陪着,更说明没有私情之类的风流韵事儿。 可她却怕除了顾长清以外的人知晓她今夜出了门:一来,她一个妇道人家,遮人耳目地深夜外出,在这些男人的眼里,只能是与人私会偷情,再想不到她竟然别有目的。二来,这织工抗税是件大事,她更不能让外人晓得自己有所牵连 眼下这要命的事儿却被宁祯扬晓得了苏妙真半点不敢瞅宁祯扬面上的神情。 她欲要说是去见了葛成,却又的的确确无法明说去玄妙观的原因。待要骂他多管闲事,却又怕他闹得人尽皆知——毕竟在他宁祯扬眼中,她可半点配不上顾长清,这人说不得早想让顾长清休逐了她。 那难保他此刻不会想要趁机行事,赶她离开苏州城。 若顾长清在这儿,她倒可以把这事儿告诉顾长清,让顾长清出去应付,毕竟只要顾长清自己不介意,他宁祯扬也无可奈何,可 苏妙真不由又恨又恼,不明白这宁祯扬何以要咄咄逼人再三为难。咬唇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只能低头看着脚尖。偏这宁祯扬也半点不着急的样子,始终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跟前,让苏妙真但觉如芒在背。 这堂内便沉寂了半晌。 苏妙真听见院中的杨柳在风雨中摇来晃去,抖出簌簌的落叶声。她心思越来越混沌,来回不知想了多少圆谎的话,竟却全都无用,正恼羞成怒间,忽听得有人踏入院中,疑惑道:“妙真?祯扬?” 苏妙真猛地抬头。来人竟是风尘仆仆的顾长清。她心中一松,不管不顾地就提裙冲进院中,冒着雨直直撞到顾长清怀里,拉着他的手臂委屈道: “你可算回来了!” 顾长清去金陵是为了那道久久没有回音的奏章,但被应天巡抚留在金陵,起先只是稍有疑惑,后来渐渐明白过来这里头的用心。心知那道折子被应天巡抚扣了下来,故而在不动声色地和上峰周旋数日后,便立时借故回了苏州。 一回官署,就从李巡总等人得知了城里情形:织工机匠们连着数月无工可作,又遇到高织造狗急跳墙,用地痞无赖催征布匹税机头税,以至于打杀了五个皂吏,杀人的那几十个织工到处东躲西藏,又有一帮子好兄弟帮着掩护,织造衙门竟然一个都没抓着 他当即就明白这事不会简单收场,反而极有可能演变至暴动大乱。钞关官署位于城外,虽能高枕无忧,但城里的普通百姓却未必幸免。便欲连夜进城,与知府等人就此事长谈一番。 可他又惦念许久不见的苏妙真,就进到后院,想要陪她一夜,结果却没见到人影。绿意蓝湘当时就慌忙告诉顾长清说,她们姑娘因遇着织工皂吏斗殴而受惊,歇在了山塘街的铺子里,只让人传了话回来。 顾长清一听绿意蓝湘之言,哪里放心得下独身在织坊的苏妙真,当即连茶水都没有沾,就点齐兵丁,快马加鞭地进了城。 故而他见得宁祯扬也在织坊,更与苏妙真正僵持着,登时就是一愣。还没进堂细问,迎面却是一个温香软柔的身子撞进怀中,更是一惊。 低头去瞧,见得苏妙真在他臂弯里打了个寒噤,挺翘的琼鼻也被冻得微微发红,杏眼里更满是委屈依赖,立时停了脚步,快速解下氅衣把人包了个严实,虚虚搂住她的腰身,这才继续往堂内走。 苏妙真见他如此关怀体贴,更将六十四骨桐油纸伞大半倾斜在她头顶遮雨,越发大起胆子来。她也不管宁祯扬还立在堂内正冷冷地往外看着,就拉顾长清在廊下远远地站了,附耳对他讲了一遍玄妙观的事。 后望着顾长清轻声道:“可他死活认定我出去偷人了,想替你主持公道,我又没法子明说,说我是带着柳腰去劝他们不可借机作恶夫君,你过会儿可以再问朱三柳腰等人和我的话对上一对——我没骗你——但这事儿可不能让他追问下去了,你赶紧想个法儿搪塞过去可,可我,我怕他还是” 顾长清见神色于焦急中透着可怜畏怯,心中无限柔软,也忘了松开搂住她腰身的手,替她拨了拨鬓边乱发,低声安抚她道:“葛成钱大的事我已知晓,你的品性我更信得过我不会让他为难你” 苏妙真听他温声保证,轻轻吐了口气。她本还担心要在顾长清这边多费口舌,没想着顾长清一下子就答应下来。而且听顾长清这语气,他对织工机匠们的事也有了全盘了解,更准备管上一管,她倒是可以放下心来。 至于这可恨的吴王世子嘛,苏妙真瞥见宁祯扬盯着那盏倾倒的烛台,心中一嗤,他再怎么想捉她的错处让顾长清厌恶她,也终究是一场空——顾长清就是愿意包容她! 顾长清见她唇角微微翘起,柳眉轻轻扬高,正瞅着堂内的宁祯扬,面上全是洋洋得意与狐假虎威。不禁一笑,他明知该要出言劝导一二,但竟有些喜欢看她此时的生动模样——苏妙真在他跟前素来都是温婉柔顺的,何曾有过任性娇纵的时候。 他便不自觉出神看了这小姑娘一会儿,还是因听见朱三轻咳了几声,才回神笑道:“妙真,马上你进去可也别给他脸色看,祯扬终究是未来的一地藩王,又是你那个文家姐妹的夫君,没必要伤了和气。” 苏妙真点点头。宁祯扬贵为世子,是将来的一方藩王,身份高不说,是文婉玉的夫君不说,他还是顾长清苏问弦相熟的好友,顾长清与苏问弦虽也都能力超绝,家世显赫,但将来未必没有需要他帮忙的时候。更不要提顾长清眼下就在苏州城任职,有的地方还得他这个本地人指点。 她轻轻叹气。自己着实不该跟他顶起来,该懂事些但话又说回来,若非宁祯扬屡屡挑剔为难,今夜甚至还闯入织坊来兴师问罪,她哪有闲情逸致陪他吵架。 苏妙真心烦。等朱三等人换了灯烛后,就催着顾长清进去向宁祯扬解释,自己敛色垂手静静地待在一旁,听着顾长清天衣无缝得替她圆谎。 “祯扬,我知你这是在关心我内院是否安稳,兄弟领情了妙真她今夜是出了织坊,但确实是我先前托她去见某人一面。因事关名节,她并不敢据实相告,但她确实不是与人私通,我自己的娘子我还是清楚的,更不要说这事本来就是我让她去办的——否则她深夜出门如何敢带上柳腰——你切莫因误会她而传扬了此事” 宁祯扬听到此处,眉头一拧。瞥眼扫过廊下犹然跪伏的柳腰,余光又流连向堂内角落的苏妙真。她该是知道柳腰与顾长清的过往,竟能不计前嫌接纳柳腰,在她自己的铺子里谋生么? “她是被伯府和问弦纵容宠溺得有些执拗,我平日里也不太拘束她,是以她若在你跟前恼了脾气,或有得罪之处,我替她向你陪个不是今日我匆匆进苏州城——” 苏妙真越听越是发困,估摸着他二人还有得长篇大论。便忙上前一步,觑空插话道:“夫君,这是妾的过错,怎么让你委屈”转脸看向宁祯扬,见他面无表情正凝视着她,暗暗咬牙,一壁在心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一壁敛裙下拜,道:“妙真方才过分畏惧急躁,情急之下才冒犯了世子爷,还望世子爷恕罪” 又发挥了毕生演技,抬脸看向宁祯扬,低声下气道:“世子爷想来,想来不会跟妙真一个妇道人家计较吧” 宁祯扬方才见得苏妙真自打顾长清一来,就不复之前的态度不佳,反而是一种乖乖巧巧的小模样,但觉比先前的冷淡气恼神色还让人刺眼。又听顾长清一句一句地替苏妙真解围,言语间尽是信任宠溺,他更觉刺耳,正欲拂袖而去,忽见得苏妙真近前一步,柔声细语地赔罪,脚步不觉一顿。 他分神看去,只见得她长睫颤颤,又是小心翼翼,又是懊丧内疚地瞅着他,竟比在顾长清跟前还谨慎乖巧,心中一软。若她早些如此乖顺可人,他何至于那般猜度她,就是心有疑问,也只会心平气和地与她好好说。 “孤我并非斤斤计较之人——” 苏妙真见他气顺,心知今日之事已然能够了结,轻声打断他道:“妙真深知世子爷宽宏大量,宅心仁厚——妙真先前顽劣,不说以前,就是今日就再三冒犯世子爷,可世子爷仍是遣人来护卫妙真,更让人寻了大夫来看” 宁祯扬见得顾长清走到槛外,正对朱三柳腰等人说着什么,知顾长清是刻意留给他二人空间和解。他心中一动,移回目光,见不知何时,苏妙真再度行了个万福道:“妙真实在,实在惶惶不安” 他不自禁跨前半步,二人已是离得极近。宁祯扬能嗅到她身上的淡淡香气,不是脂粉气,带了别的勾人魂魄的香味儿,让人头晕目眩,心跳如鼓。他稳住心神,道:“你不必惶惑——”他顿了顿,低声缓道:“安平居士的事——我并没有想过要告诉景明,更没想过让他因此事与你——与你生了嫌隙” 这话听在苏妙真耳里,分外惊异。倒没想到宁祯扬居然不打算用这件事再恶心恶心她。虽则她早做好了在顾长清面前坦白一个身份的打算,但见宁祯扬识相,也颇为高兴。便起身道:“世子爷果然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我是个心眼儿窄的小气鬼,倒及不上世子爷一分半点儿” 宁祯扬见她半偏着脸,微笑着说着俏皮话,格外活泼讨人喜欢,不免也跟着一笑,欲再度和她说上几句,却见苏妙真转向顾长清道:“夫君,我犯困了” 顾长清笑着走过来,道:“那你进房睡吧。我和祯扬过会儿还要说些织造署的事,多半去前院” 苏妙真忙忙点头,累了一天,她早筋疲力尽,快步就要回房,没走两步,转身把身上氅衣解了下来,垫脚替顾长清披上:“夜深风大,你可别淋着雨了”退后一步,左顾右看,因想起顾长清定然是一路都未停歇就赶了来,多半又累又饿,正琢磨着要不要去给他下厨。 但她实在忍不住涌来的瞌睡,便揉揉眼,解下裙边香袋,递给他轻声笑道:“你们在前院一时半会怕吃不着茶点,我这里面有核桃仁儿、芙蓉酥、杏仁儿你留着垫垫你笑什么,我这不是怕你饿么,你要是嫌弃,那就还给我” 顾长清见她有些许羞恼,手劲一收,没让苏妙真抢回她硬塞过来的银红条纱挑线香袋儿,温声道:“我这是感念你一片关怀” 苏妙真这才心满意足。正转身,却被顾长清拉了住,他犹豫片刻,方拿出一物送还给她:“这是你先前落在我书房的香袋,物归原主,可别再丢了” 宁祯扬在旁。看见苏妙真又是给顾长清侍弄穿衣,又是嘱咐他小心身体,竟是恩爱至极的情形,心中莫名烦躁。而见苏妙真更给了顾长清一个银红条纱挑线香袋儿,与顾长清小声地说了半晌的悄悄话后,方端起烛盏,转身欲回。 宁祯扬冷了脸色。他心中莫名憋闷无比,只欲叫上顾长清离开,忽见得掀帘待要进去的她,扭头提裙,流眄一盼,朝顾长清盈盈笑道:“就是议事弄晚了,也别再随便在外头凑合睡啦,好歹这里还有簇新的被褥呢——” 宁祯扬极少见她如此语笑嫣然,不由一怔。那玉色碾光挑绣绡裙上的巫山烟云朦朦胧胧,绰绰约约,甚是别致。但不知为何,在烛光下竟有几分凄迷。 “——我睡觉又沉,你决计不会吵到我的” 他但觉刺眼,转身大步离开正堂:“景明,我去前堂等你” 第157章 巡更的锣鼓声敲到三响,堂外风雨渐消,内室里的红烛已然燃到最低。 顾长清思索着各处传来的风声消息究竟有几分真假,不知不觉走到描金拔步床边,抬手揭开床帏,见得苏妙真合衣睡得正香,眉眼间多了几分天真稚气,绝让人看不出她竟有胆量夜探玄妙观,与葛成等人商量大事。 但幸而她有这胆量,否则织工机匠们头脑发昏定错计划最终铸成大错后,他纵然有心襄助,却也无力回天——虽则现也已到箭在弦上的地步。 眼下死了五个皂吏,织工机匠们不会坐以待毙,等着织造衙门先发制人,葛成钱大必定要领人起事抗税,但只要能控制在一定范围,既能替织工们讨回公道,又能不至于扩大事态影响到整个苏州城,那就还有运作周旋的余地。 知府卫千户的态度倒是个助益顾长清正思索着,忽听得苏妙真略带鼻音地哼了一声,移目过去,见得她脸颊嫣红,目光迷蒙,怔怔地看着他:“什么时辰了” 顾长清舒展眉宇,听出她嗓音里的涩哑,低声道:“快五更了,要喝水么”他去取了茶盏,用温在小火炉上的水挑子倒了杯,转身快步掀帘,却见得苏妙真早已背身过去,又睡了,方知她刚才只是在梦话,不免一笑。 他坐回床沿,瞅着苏妙真的背影慢慢喝掉手中白水,探身放回,正要吹灭烛盏,忽见得床沿地坪上不知何时掉了他一样东西——乃是苏妙真睡前给他的银红挑纱香袋儿。 顾长清眉头一皱,立即弯腰,伸手拾了起来,待要起身,忽就着黯淡烛光,他瞥见床底乱糟糟堆着的蓑衣下露出一片月白。他下意识地探手拿出来,在手中一抖。 是一件月白圆领立襟男袍与一顶儒生四方巾,少年的身形。 顾长清凝目看了半晌,听得响动,方醒神回来。是床上犹在香甜入睡的苏妙真,又翻身回来。她嘟囔了些梦话,仍是天真无邪的模样。 他低低叹气,将手中之物无声无息地搁回床底,抬手放下帷帐。 一夜太平。 苏州城的这太平,在巳末天晴时就被织工机匠们的怒火所打破。城里两千余织工机匠们集结起来,分为五队,都着葛衣短衫,手拿长棍粗帮,从玄妙观浩浩荡荡地涌向织造衙门。 起先城内的百姓都惊惧交加,关门户的关门户,拿菜刀的拿菜刀,唯恐自家被殃及到。但见得一路上这些织工机匠们都是正色肃容,齐声高呼着“只除贪官,只为公义”,更秋毫不犯平民家宅,便也都大了胆子。 平民百姓们开窗掩门地偷瞄动静,见这上千的织工们始终井然有序,不一时,便也涌来无数的百姓夹道围从,为他们的奋挺抗税鼓劲叫好——苏州城开春以来因织造衙门督催岁贡的而生的民怨终于到了沸腾爆发的时候。 不到午时,这两千余人的队伍就已然增加到填街塞巷的上万人,步伐声齐齐整整如远远而来的滚雷,一波高过一波的怒吼声如海上翻滚的巨浪——整个苏州府都为这气势所撼动,就连城外的运河钞关也不例外 苏妙真提前被顾长清用船从水路送回钞关,是以并没有亲眼目睹。 而顾长清嘱咐过她不要出门后,连午饭没用,便点了巡检司的兵甲再度入城,替知府维持城内秩序。 他临走前也明白对她透露说,他已和知府卫所的人私下达成共识,只要围堵织造署的织工机匠们不干下打烧抢砸的事,就不会遣驻军镇压,反而要联名具折上陈隐情。 他还告诉苏妙真,他私下更向葛成钱大等人送了口令过去,要求他们身为抗税头领,必须约束手下兄弟,决不能跨越雷池一步 苏妙真见他事事坦诚,更早有谋划,便又是欣悦又是放心。吃毕午饭歇过晌觉,就盘弄着毛球小黑,与五个丫鬟在后宅坐了说闲话。 她一面看着碧蓝如洗的晴空给小黑顺毛,一面说到若端午之前苏州城里能安生下来,到时候就带绿意蓝湘她们五人去看赛龙舟。 忽地。绿意一拍脑袋,忙转去书房拿了信件给她道:“昨儿下午从扬州送来的家信,竟然忘了给姑娘看了” 苏妙真嗔着骂了绿意一句粗心,蓝湘拿小刀替她把信拆了开。里头的信笺足足有五张,上头俱是密密麻麻的字。 绿意蓝湘见了都笑起来,道:“当年姑娘在扬州时月月,给三少爷写信,三少爷能回一封都算了不得,看着是个不太亲近的情形呢——谁能料想如今三少爷却能半月十天地来一封,写来的信也比姑娘送去的要长上不少果然这兄妹感情就得相处出来” 黄莺更是拍手笑道:“我记得立夏来的信里头,三少爷不还说让姑娘勤快些回信么,姑娘磨蹭到十九才动笔,这会儿又来一封,也该我们姑娘嫌烦了” 翠柳接话:“这次的信可不能拖了,三少爷说不得要恼的” 苏妙真扁嘴无奈。她是个爱唠叨话很多的人,平日里也挺爱写信去湖广扬州及京城的,但苏问弦如今老在信里让她做这做那,她当然就不爱回了。 “能怪我么,他上回在信里头,让我给他绣个端午用的五毒荷包和汗巾过去,还说他能辨出来是不是我做出的针脚——让我连找黄莺翠柳代劳都不成——我又不耐烦做这些针线,他分明是晓得的,还这么过分!” 而若不是苏妙真考虑到——苏问弦跟前现在没个可心的女子伺候,这些荷包扇套之类的物件自然也没人替他想着——她焉肯费功夫刺绣做女红?平白费了她不少光阴。有那时间她多看几本书,岂不乐哉。 登时也有些不想读信了,生怕是苏问弦又催着她做这做那,磨蹭着喝了两盏点茶,见日头渐斜,她才苦了张脸,展开读来。 但目光刚一扫过,苏妙真登时提起了心。 是苏问弦在信中说,扬州府的漕私案会在总商汪家及盐政御史身上了结,不及端午,京中大概就会有旨意下来盖棺定论。 因苏问弦只字不提其他。苏妙真便揣度出来这案子牵扯不到慕家。尽管她知苏问弦留了后手从中脱身,但还是忍不住替他担忧。 蓝湘见她半晌不言,只捏着信蹙眉,忙问道:“姑娘,可是三少爷在扬州遇到什么事了?”顿了顿,又道:“姑娘不必过分忧愁,奴婢瞧着三少爷可是个厉害的人,不是说又抓盐匪又查着大案了么,皇上说不准要给他连升三级呢” 侍书也在旁插话道:“可不是,这几年三少爷步步高升,都说三少爷前途无量,看看,现在都到了四品运同,再往下升,可不就是一方督抚了么” 苏妙真闻言一笑。确实,不说苏问弦早备好后路。就是没有。他连连立功,那可是看在朝臣和乾元帝的眼中,就算慕家回过味儿来要找他算账,也无机可趁。 便一壁暗笑自己杞人忧天,一壁又往下看去。而除了第一张上给她讲了些扬州城眼下的情况后,后面都是在问她的衣食起居,日常生活,事无巨细到让她吃惊的地步。 苏妙真越看越放心下来,想道:苏问弦连毛球、小黑还有她的小红马都问到了,如此闲情逸致,想来断无隐忧。漕私案虽没扯下慕家,但说到底苏问弦已然得了不少实惠,更不要提结案后的论功行赏—— 接下来的几年,他在扬州城,想来能越发如鱼得水,按他的心意与目的去整顿盐务。 扬州运同府。 湖面上的交颈鸳鸯在碧荷莲叶间缠缠绵绵,苏问弦远远望了许久,方问一旁垂手侍立的苏安苏全二人道:“赵越北怎么说?” 苏安忙道:“传话人说赵大人私下打听过,蓟州的确有鞑靼进犯,慕家该是没有谎报军情” 他见苏问弦慢慢抚弄着手中荷包,似不太用心听自己说话,便把语速慢上三分:“宣府离辽东也没太远,赵大人的妹妹更是少爷的正妻,他说的话概是可信的——” 苏全在一旁听他们说话,自己百无聊赖,但也不敢表露。就又看看水心亭外湖面上成双成对的鸳鸯,又瞥一眼苏问弦手中的那荷包。 他仔细一瞧,见上头是虎驱五毒的纹样。再一看,就暗暗摇头心道:这绣工也太不行了!这么些年,五姑娘的女红居然还是没甚么长进——就是他苏全一个大老爷们,学个七八年,也肯定比这个绣的好。 不过论起来,五姑娘除了不擅长女红针线外,她那些琴棋书画上的本领,可也样样拿不出手——幸亏她生得绝好,性子又讨人喜欢,不然那顾大人哪里肯要 他这边正瞎想着,忽听那边哥哥苏安说,苏问弦若是不信任赵越北传来的消息,可以再遣人去。苏全精神一振,便忙接话:“少爷,不如派我去,我骑马快——” 却听苏问弦漫不经心打断道:“赵家和慕家在别苗头,他的话自然可信,不用再查了!不过纵然有鞑靼进犯,人数却未必有慕家上报之多,恐怕慕家但究竟如何,暂时也不用管了。” 苏全见他心情愉悦,更似半分没把慕家的事放在心上,便又是松口气,又是心生惊异。 第127章 柳腰葛成两人离去后,侍书进堂呈来库房簿册,苏妙真略扫了扫眼,便和诸婢一同去查看春联、桃符、挂牌、灯笼及门神等物是否妥当。如此这般地忙活一下午,酉中时分官署后宅上下就陈设完毕,四处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因后宅的主子也就苏妙真和顾长清两人,晚间吃团圆饭时,苏妙真嫌清冷,手一挥,就让人在正堂再安放一桌,叫来身边五婢、冬梅还有顾寅几人同吃。顾寅为凑热闹,说了三个笑话,随即诸婢也都凑趣轮流讲了一个,苏妙真都很给面子地笑了。 可许是这乃离开王氏夫妇的第一个除夕夜,苏妙真过得始终不太踏实,吃罢饭她吩咐绿意蓝湘等人去前衙后宅放赏钱,自己推说有了酒意,进房歇息。 故而顾长清掀帘进房时,见到的就是一个小小的人影,趴在炕几上,正对着酸枝木红纱绣年年有余小座屏和旧窑夔龙雕花插瓶儿里的梅花发呆,并不是个酒醉的模样。他走近一瞧,见苏妙真人怏怏的,似被霜打的花骨朵儿一般。 她脾性好,忍性也强,无论见谁都总是笑意盈盈,又活泼又讨喜,他极少见她如此惘然。顾长清慢慢拧起眉头,出声问道:“妙真,你怎么了?” 苏妙真突地被人惊醒,顺嘴便撒娇道“我想爹娘了”。突地觉出不对味儿来,抬眼一瞅,是顾长清,登时就脸一热。见他撩起衣摆坐到她对面,微微笑着,“你若想见岳父岳母,年后我派人护送你往武昌去一趟——不过我暂且不能陪你去。” 苏妙真听他如是说,虽明白未必能成行,但顾长清光有这份心意,就足够她高兴的了,要知道这时代的出嫁女可不是能随便回娘家的,顿时莞尔一笑,对顾长清好一阵道谢。 顾长清等她不说话了,才继续对她笑道:“柳腰的事我也已经差人去办了,年后就有结果,妙真,你真打算让她去你的铺子做工?她从小在王府习练歌舞曲艺,在生意上未必能帮得上你忙。” 苏妙真精神一振,点头笑道:“柳姑娘为人倔强真挚,等纺机初步改造成功,我就在苏州城里建个作坊专门纺纱,到时候就让柳姑娘,翠柳黄莺她们三人在苏州城里常住,好帮我管理着。” 苏妙真心觉柳腰身世坎坷,人又极好,她若能把柳腰从风尘拔拉出来,那就是大功德一件。便在下午嘱咐了顾长清,让他差人先打听着柳腰的身价,再出银子赎人。 苏妙真在心底盘算:黄莺翠柳二人腊月里把新纺机的雏形做了出来,等开春事情少下来,应该就能初步成功,正好前些日子苏问弦带她去把作坊铺子定了下来,又许诺二月前会拨来几个得用的管事,这么等到开春,那就是万事俱备只欠开张了。 正想着,顾长清低声一叹,道:“妙真,你的心地实在是少有的良善。” 苏妙真抬眼一望,正对上他既探究感慨、又赞许沉稳的目光。顾长清生得绝不算俊美,但他额头明阔英挺,下巴方正有棱,是极为端正的长相。相由心生,他人也如此,眉头常常为公事皱着,不过目光倒总是清晰笃定,让人一瞧便不由安心放松。 此刻见他眉宇间透了几分罕见的温柔与亲近,苏妙真也说不清为何,不由心中一跳:顾长清平日里待她虽好,可往往都是疏离着的,坐一起也会隔开三步,接杯茶也生怕碰到她手,甚至晚间入睡,她二人之间都像是隔了楚河汉界一般分明。从没像今晚这样。 莫名地,她也没法像往常一样自吹自擂,夸自己几句好,便不说话。 顾长清见她蓦地低下脸去,无意识地掐了瓣晚水梅花,在小手里揪着。他看了一会儿,听苏妙真道:“其实我没你说的善良你瞧,我嫁妆丰厚,现银都有近两万两,够我赎一百个柳腰那样的女孩儿出来了,可我也没去做,反而先想着怎么开铺子办作坊——至于柳姑娘,若非她的心性实在是万里挑一的好,我也不会想着把人收为己用。更别说,我让你先暗中打听着她的赎身价,也是不愿意被老鸨多索银两。” 她越说越快,到最后竟有几分不济气。“何况,就算我不说,我猜你也会去赎柳姑娘出来的,我想着那还不如我来做好人呢——以后,以后你不就会对我更好了么。” “我是有功利心的。” 顾长清不由一怔,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儿。 许久,他起身。对眼前这小姑娘道:“走,咱们去放烟花。” 于是苏妙真头一回守住了岁,亲手放了一扎又一扎的焰火,开怀大乐,彻夜欢笑。而乾元十四年也在声声爆竹,阵阵烟花里祥和平静而来,自不用叙。 苏妙真嫁了人,自然得担起一个正妻当有的职责,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初六苏妙真忙得脚不沾地,连口茶都顾不上喝。不是往苏州城里比她品级高的诰命处去拜年,就是在后宅接待顾长清下属们的堂客,且拜年不讲究久坐,去了这家就那家,迎了这人又那人,而里头的敬茶见礼开赏钱等等规矩又十分繁杂,苏妙真头痛无比,劳累不堪,恨不能让绿意蓝湘等人代劳。 如此忙到初八,还是顾长清见她辛苦,自作主张替她称病,推掉各府诰命诸位堂客们的邀请与拜见,苏妙真才得以喘口气歇息。 这一歇就歇到元宵,若非灯节里顾长清要带她去看灯市、走百病、摸城门钉,苏妙真也不想动弹。 到正月二十三小填仓时,苏问弦拨来的三位管事到了苏州,拜见过苏妙真,便遵从着苏妙真的要求井井有条地为办织布坊做筹备。与此同时,被打发上京贺喜的一房家人也总算回到苏州报讯,只说在京城里见到的二姑娘苏妙娣如何如何贵重风光,二姑爷如何如何疼宠尊重这正妻,以及魏国公府的嫡曾孙如何如何虎头虎脑,讨人喜欢。 苏妙真喜得三晚上都没睡好觉,心道这乾元十四年果然是开了个好头。 而一到二月二这日晌午,她正跟蓝湘一起做春饼,摆春盘。忽地顾寅从外头进来,领了两个媳妇入内,苏妙真定眼一看,却是文婉玉的陪房,还没来得及见赏,就听这两个媳妇跪下笑道:“世子妃娘娘诊出来三个多月的喜脉了,请苏安人去一趟,姐姐妹妹叙个话。” 苏妙真一听这话,哪能耽搁,忙得就净手换衣,略略嘱咐留下的蓝湘几句,慌不迭坐了马车去见文婉玉。 她到时,吴王府正房上下都喜气盈盈,文婉玉靠在炕上的沉香色绣金莲大引枕上,正喝着燕窝汤,一见她来,即刻坐直了身,喜道:“可别多礼了,快过来陪我说说话。” 苏妙真笑嘻嘻地快步走到炕前,环儿拉来一张铺了白狐皮褥子的紫檀木太师椅给她坐,苏妙真瞧见便道:“上回来,这里的坐褥子都还是银鼠皮之类,这会儿就全换成一色的白狐皮了?” 环儿也笑:“早间世子爷得了消息,让人把正房的摆设又挪了一遍,只说样样捡最好的给我们娘娘送来,就是越过世子爷自己的例也无妨。” 苏妙真点头微笑。宁祯扬年岁和苏问弦顾长清差不多,但成亲比他们早,妾室通房更比他们多,如此下来妻妾们的肚子却始终没个动静,他自然也着急。想来等婉玉一生下这胎,无论男女,都只有阖府珍宠的、 苏妙真因瞧见房内并无侧妃侍妾,只有文婉玉的陪房丫鬟与王府的嬷嬷诸人,便拉着文婉玉笑道:“三个多月的身子了,你居然这会儿才发觉,心也忒大了,当初我姐姐一没来月信就去请了大夫。” 又奇道:“府里每月都有请脉吧,怎么没查出来。” 文婉玉抿唇一笑:“我的小日子一贯不准,府里的老大夫十月下旬就病倒了,顶替他的妇科大夫是个年轻男子,我又没病没灾的,便就不怎么让他来,只让医婆给瞧瞧,妙真,你是晓得的,那些医婆们真有本事的也少,故而直到今早上我呕了一回,香凝提醒了我一句,我这才想着招大夫进内宅,一诊,果然诊出来有喜,我也没等,即刻就让人给你递信儿去了。” 苏妙真听得这其中曲折,又见得素来超然淡泊的文婉玉如此欢欣,不由大为感慨,更替文婉玉欢喜,忙拉着她东问问西问问,文婉玉也样样作答,末了文婉玉想起一事,便拉着苏妙真笑道:“是了,差点忘了正事,我让你来也是有事要托你。” 苏妙真忙道:“你说。” 文婉玉朝环儿使了使眼色,环儿叫着一干丫鬟嬷嬷都退到廊下,文婉玉因低声问道:“妙真,你当初能在大觉寺替你家的姨娘接生时,该是挺懂这里头的学问吧,不然,你家姨娘才怀七个月,该是没法母子俱在的。” 苏妙真立时明白过来。抓了文婉玉的手笑道:“我是懂得这里头的门道,不说比那些妇婴圣手强,比一般的接生婆子还是要明白许多的,起码我知道怎么给产房消毒你放心,你生产的时候,我一定过来盯着。” 文婉玉感激一笑,有些羞赧愧疚:“其实这事我晓得是为难了你——毕竟当初你就是因为替人接生才落了话柄——只是我家里人远在京城,我心里没个底儿。” 苏妙真赶紧摇头。“说什么为难不为难的,不说我现在是出嫁了的妇人家,进产房搭把手没甚问题,就是我还是黄花闺女,你我金兰姐妹,我岂能不讲义气。” 两人便如此这般地又絮了许多,不多会儿,得了消息而来的各府诰命都来贺喜送礼,差点没把吴王府的门槛踏破。 苏妙真因见文婉玉疲乏,便自告奋勇,帮着招呼一番,如此忙到正午,各家女眷都告辞离去,苏妙真整整衣裳,本也要走,文婉玉却舍不得她,吩咐人摆了桌饭菜在正房明间,一时间安设桌椅,传饭布菜,吴王府里的几个侧妃侍妾们也都识相地过来在文婉玉跟前立规矩,伺候用饭。 于是文婉玉与苏妙真对坐,两位侧妃捧饭安著,香凝滴珠等侍妾则或拿锦帕,或端漱盂,或捧茶盏。 苏妙真打量这几位侧妃侍妾,见得各个都屏声静气,比正月里所见要安分不少,便极为满意,尤其见得宠许久的滴珠低眉顺眼,规行矩步,更是安下心来,便陪着文婉玉吃了些饭食。 没吃多少,文婉玉犯头晕便要进房歇息,侍妾们都赶上前来服侍文婉玉洗手用茶,苏妙真这边也住了筷子,刚接过一盏玫瑰卤子茶吃着,突地身上一热,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得哐当一声,一净手用的乌木小银盆掉在地板上,伴随了一声“妾该死”,抬眼间,见得滴珠慌慌张张跪了下去,连连磕头。 “妾失手打翻了净手银盆,世子妃娘娘恕罪,苏安人恕罪。” 苏妙真这才回过神来,只见自己的藕荷色织金云锻小袄与玉色沿边金长襟没膝比甲湿了个透,好在这净手用的水只是温热,倒没烫着,故而苏妙真也没追究,更劝着文婉玉不需动气。 文婉玉又是犯头晕又是心烦,对滴珠说了几句重话,立时转脸对苏妙真道:“妙真,你这衣裳穿不得了,赶紧换一身吧,环儿,你拿一套衣裳给苏安人,服侍苏安人换过。” 这时,滴珠抬起煞白的小脸来,战战兢兢咽了口唾沫,惴惴不安地看向苏妙真道:“请苏安人让滴珠将功补过,服侍您更衣吧。” 说着,她又把头磕得震天响,倒让苏妙真和文婉玉俱是一愣。 第158章 苏问弦借着漕私案,成功地拉下了盐政御史和总商汪家,并收拾了扬州城里另外两个阴奉阳违的总商,甚至还和漕运衙门有了利益往来,一切都是超乎想象的顺利妥当。虽然没扳倒慕家,但他倒也不急。这回是慕家运气好,蓟州突然生了不大不小的战事,得以让他们躲过这个坎儿。 苏问弦微微冷笑,好在他看准了乾元帝的心意,及早给慕家行了个方便不说,先前更让人给慕家送了茶盐的信件,让慕家对他存了不少信任。 这样一来,苏问弦眯了眯眼,再有下回,要扒下慕家一层皮可就容易多了。 尤其是慕少东。 他见得水心亭外的交颈鸳鸯已然无影无踪,便将手中鲜翠条纱挑绣虎驱五毒荷包上的微小褶皱缓缓抚平,挂上腰间,方转身下阶,在花园里慢慢走着,同时问苏安道:“下一批云南铜船什么时候到?” 苏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抹了抹斜阳余辉被晒出的点点热汗:“只剩个五六天,张钦差看样子还想留扬州几日,少爷,这可怎么处置?” 苏问弦沉吟片刻,道: “他过分耿直,这回我没推他一把,他都想把这私盐的案子往深处查。必须早点把这人送出扬州!京里的旨意虽是差不多在路上了,但——” 苏问弦皱眉,“这位钦差大人不爱应酬盐商官员,让殷家乔家还有运副多往他的住处走走,他若被烦够了,想来在扬州也就待不住了不过他要是还想多留,就让铜船那边慢个几天。” 见苏问弦给出章程,苏安忙忙点头称是。回了朱家老太爷八十大寿的事与赵越北可能调任的事后,夕阳彻底落了下去。因 忽见苏问弦往书房方向去,苏安忙又道:“今晚上陈御史不是要宴请少爷致谢么,少爷这会儿也该去了” 话音一顿,只因他被苏问弦毫无情绪地瞥了一眼,“陈宣眼下还没当上御史,你就先奉承上了?” 苏安汗毛一竖,猛地想起数年前京城元宵大火时的场景。心知苏问弦眼下虽和陈宣处得不错,但不过是有利益牵扯——想来为了陈宣曾闯入包厢惊扰了苏妙真一事,日后若有机会,苏问弦定然还是要重重踩上平江伯府一脚。 他便一面暗骂自己不长记性,一面小心笑道:“小的是想,有少爷替他在总漕大人那里牵线,平江伯肯定能坐稳巡漕御史的位置。” 苏问弦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没我给他牵线,他也坐得上去真真的信我还没来得及回,昨夜乔家送来的那箱东西里——也有不少是她能喜欢的” 苏安明白他眼下只想着去给苏妙真回信,便松了口气,忙跟着苏问弦的步伐进了外书房,替苏问弦封了送往苏州、湖广、京城以及宣府四地的信后,方喊人备马,与苏问弦一同去见了陈宣,自然又是彻夜的宴饮,不在话下。 却说苏妙真在后宅从中午等至夜里两更,也没等到顾长清出城回官署,便只能自睡了。待到次日一早,仍是有些许担忧,就想让人去打听消息,然而还没叫来顾寅,顾长清却匆匆回了后宅,给她解释了情由。 原来葛成等上万人去将那些催征赋税的地痞无赖住宅房屋给尽数焚烧了,顾长清因想避免火势殃及平民,特命部分巡兵在附近看守。 而织工机匠们勉强出了口气后,又浩浩荡荡地去堵织造衙门,想要把高织造揪出打杀。高织造再怎么贪得无厌恶贯满盈,却还是朝廷命官,须得收审鞫献,卫所驻军和巡检司的人就急忙去了织造衙门前维持秩序,安抚近万人的心绪。 一直闹到起更,山塘街那边却传来消息说,有数十个织工机匠不服号令,去打砸了任家的铺子,还抢了几百匹布。这么又忙到天亮,才把那数十个织工机匠给抓了回来,竟也不用巡检司和府衙去惩治,葛成他们自己就当着上万人的面,先对那数十个织工机匠用了刑罚,人人各打了五十大板。 苏妙真见顾长清面色虽疲,但却并不烦闷,知苏州城里头在他的协理下该是相当井然有序,正暗暗佩服着,顾长清笑道:“妙真,你是没见着昨日情形,那些织工机匠们都极听葛成指挥。幸而你前夜去了玄妙观,否则连葛成钱大也糊涂起来,织工机匠们就更得走上歪路。” 苏妙真也笑,“要不是你先前老带我去城里到处转,我也不会晓得他在织工们里头很有些威望,记得二月下旬你带我去任记绸缎庄里买衣裳那回么?我在二楼看着,他可是敢替织工们向任家出头讨说法的。” 她见绿意蓝湘等人已然在黄花梨横桌上摆好了饭菜,便拉着顾长清坐了,亲自安著送碗,笑道:“既然葛成这么镇得住场面,你今儿也不用亲自去盯着了吧,赶紧吃点东西歇歇觉去。” 顾长清含笑应了。 苏妙真陪他用过饭,又赶紧招呼婆子抬水进房,正铺着床。忽然听院中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有人大叫大喊道:“顾主事,顾主事,织工机匠们要硬闯织造衙门!已经打死了府衙的一个差役了!” 苏妙真心中一惊,手中的大红绣鸾凤和鸣锦被霎时间落到地上。她就要出房看看是怎么回事,没走几步,顾长清却大步从浴间跨了出来,身上的袍子还滴着水,衣襟敞开大半,看也不看她地就沉脸往外走去。 苏妙真慌忙去拉他,却没拽住人,便忙也小跑出去,见得院中来人乃是李巡总。 李巡总满头大汗地跟顾长清比划道:“知府说要是不行,就只能让驻军镇压他们了!” 顾长清一面扣着衣衫一面往外走去,眉毛拧得死紧,沉声问:“怎么突然要闯衙门了。驻军不能去镇压,且不说织工机匠们并非寇匪,更没有伤人性命,单说这一旦打起来,他们上万人岂能不还手?” 李巡总苦笑一声:“小的也是这么想的,那些织工机匠们除了拿棍棒的,可也还有不少取了家里的菜刀铁锹,知府老爷留在府衙里头不用上阵,哪晓得民怨的厉害,一个闹不好,咱们都得没命!” 苏妙真听李巡总苦笑着说了个“没命”,登时心惊胆战地厉害。又见顾长清脸色极其严峻,甚至不待换衣就要大步离开,下意识地就奔上去抓住顾长清的衣袖:“夫君,既然这么凶险,你不要亲——” 然而话没说完,却被顾长清挣脱了开。他坚持不失和煦地安抚她道:“妙真,知府他处事过分优柔,卫指挥使又年高了,眼下我不去,谁和府军两处的人协商?” 苏妙真被他反问地哑口不言。她当然晓得苏州城看着官不少,其实能担起来事儿的却没有,否则也不会让高织造趁顾长清不在横行至此。 但苏妙真再怎么知道城里眼下需要顾长清去主持大局,顾长清更有自保的能力,她还是害怕:“可万一你受伤了——” 她连连摇头:“你别去了,实在不行,你就让宁祯扬他去管,他不是未来一地藩王么?吴王府也造福了苏州不少——织工机匠们再怎么恼火滔天,也不会伤他呀再不行,你就让人来回传口信儿,横竖你已经替织工机匠还有府军办了不少事儿了,咱们不亏心” 顾长清见她死死地咬住唇,仰了一张白玉似的小脸,又可怜又企盼地瞅着他,水汪汪的杏眼睁得大大的,纤纤十指不住地拧着衣摆,竟是再没有过的惊惶。 还有关切。 苏妙真平日里对他也称得上关怀备至,但顾长清知道她不过是在尽一个妻子的本分。若论里头的真情实感,却未必有多少。但此刻她却如此关切,甚至到了口不择言、异想天开的地步。 便不由自主地想要答应下来,但刹那间,他余光瞥见正焦急等待的李巡总。强令自己醒了醒神。 顾长清伸手合掌,包住眼前小姑娘的柔荑,低声和她讲着道理:“妙真,我朝藩王不能轻易插手地方内政,祯扬他又是我的朋友,我岂能把他拖下浑水?再者,若不亲自去看具体情形,只听来往传递的消息,肯定有不周到的地方 “三来,我和葛成钱大他们还算熟识,在苏州城更有些官声,就是他们要动手,也不会冲着我来。更不必说我身边有巡检司的人和顾家的护卫围从作伴,以及我自己也是粗习武艺的,记得么,上回在郊外,我不是还给你射了几只猎物么?” 苏妙真被他反驳地无话可说,顾长清说得都有道理,但她,但她就是不想让他去掺这浑水。 先前她虽一心盼着顾长清回来把高织造给扳倒了,可那是因为高织造还吞了钞关上的银子,查处高织造也算顾长清的分内之事。但这民变,处理好了他也捞不到好处,全是府衙卫所的功劳;处理不好,反而还要第一个身受其害 苏妙真眨了眨眼,还是想多说些别的,却见顾长清低下头来,直视她笑道:“妙真,你这是不信我还是不信你?” 苏妙真不解其意,看着他茫然地嗯了一声,却见他极为温柔道:“为夫就是记着后宅里,还有你这么貌美如花的娘子等着,我也得全胳膊全腿地回来不是”他扬了扬浓眉,“要不怎么配得上你?” 顾长清是个很内敛沉稳的人,近年甚至严肃起来。 苏妙真还从没听过他说这种玩笑话,霎时间就被他这句俏皮话逗得先是一笑,又是一嗔:“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顾长清见她发恼发羞,瞥一眼李巡总,见李巡总自觉地退到远处,方给苏妙真拨了拨碎发,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已有主意。眼下得让民愤消一些下去——等我一入城,就让知府把那些地痞无赖里最恶贯满盈的人交出来,给织工机匠们处置,泄掉他们的火气,再和他们沟通” “你安心在家等我” 苏妙真送走顾长清,因院中起风,便在荼蘼架下坐了,一面纳凉静心,一面拟出端午节所需堂帘、剪纸、吃食等物的单子。 用毕午饭。她想起给苏问弦这哥哥都还做了端午绣活儿,自不可少了顾长清的。便要来绣线剪刀等物,让翠柳黄莺指点着她的绣工,想给顾长清做条墨绿绫回纹锦销金方胜汗巾。正认认真真地绣着五瑞花草,忽被从书房转出的侍书提醒,说五月初八乃是苏州卫指挥使夫人的七十大寿,她得上门送礼。 苏妙真往侍书手中的黄历一看,果见如此,忙让人去开了库房瞅瞅有没有合适的古董珍玩相送。 她来苏州这半年,阴差阳错地还没去过卫指挥使家,就是去年春节里头,某日原定要去因顾长清替她称了病,便没有上门去拜年问好。她只隐隐听说苏州卫指挥使府与朝中某家总兵乃是姻亲,但具体是哪家,她倒不晓得,更不知指挥使府上的老夫人喜欢写什么。便招来顾寅相问,好按对方喜好身份来预备寿礼。 顾寅慌忙搁下银菊花盅儿,立起身却道:“奶奶按着伯府老太君的喜好来备办就成,反正到时候就点个景去一趟——”他因被苏妙真赐了酒食,多饮了几杯,说话倒有几分颠三倒四,“不是,我是说奶奶不也厌烦这种应酬往来么,再者指挥使大人和夫人都年老体衰,故而那日竟也不必在指挥府久留打扰” 苏妙真不解地看向顾寅问:“可我一次都没去过指挥使府,当日若先走了,你们爷面子上岂不无光?” 顾寅摇头:“小的猜着咱们爷未必就想让奶奶去,那家可是——”似是意识到他失言了,就忙住了嘴,支支吾吾应付了过去。 苏妙真见此情形,不由暗想她去不去卫指挥使府究竟干顾长清何事,但没深思。直到又待问及那与苏州卫指挥使府联姻的总兵是哪家时,见顾寅也只管搪塞,脸憋得通红,这才算真正生了疑心。一把顾寅打发走,苏妙真本就让绿意出去打听打听,忽想起绿意即将出嫁,这会儿怎可再随便让她去见林师爷等人的,便把绿意叫了住。按下心中疑惑接着做绣活,只准备待晚间顾长清回来,直接问他。 苏妙真专心致志地做了一个时辰,待打好了栓汗巾的同心结,才意识到自己已然满身大汗。 她赶紧回房洗了个澡,换上水蓝绉纱白绢里交领云袖衫儿和密合色纱挑线裙,因卧房搁了两盆冰,又添了件金滚边银红长褙子穿了,想靠着绣塌看书,却按不住担心顾长清的思绪。正骂自己杞人忧天,却听送茶点进来的绿意道:“我去问着了,原来苏州卫指挥使竟是赵夫人的娘家呢” 苏妙真险些被豌豆黄噎着:“赵婶婶的娘家?那岂不是嫂嫂的外祖家?这我更该上门去拜见了,如何——” “姑娘可是傻了!”绿意忙给苏妙真拍背,打断道:“那也是赵同知的外祖家,姑娘可和赵同知险些成了亲!万一赵同知这回来贺寿了,姑爷岂能愿意让姑娘与赵同知有交集?心里肯定醋!” 苏妙真用帕子抹掉唇边点心渍,咳了两声。心道:顾长清哪里会为她吃醋,他连她深夜去玄妙观都毫不在乎,纵然有他性情宽和体贴、信任尊重她的缘故在,可不也正说明了他半点没拿她当房里人看么。便笑道;“单赵同知不喜欢我反而喜欢柳姑娘,不对,该称柳良娣了,那宣府大同离苏州千里迢迢,他岂能来这儿?怎么也遇不上的。” 绿意不赞同摇首:“人生七十古来稀,赵大人的祖母已经去世,或许他惦念这外祖父外祖母,就不辞辛苦地来了呢。”绿意说着说着,又是幸灾乐祸地一笑,“再说,赵大人到现在可都还没娶亲——说不得他还想找个姨表姐妹回去填填柳良娣的缺。” “落井下石!”苏妙真戳了戳绿意的脑门。心想赵越北已经够可怜了,两情相悦的表妹突然成了五皇子的女人不说,他后来的未婚妻又染急病去世,还差点被算计着娶了贵妃的侄女,幸亏当时她、傅绛仙以及十一公主一行人走走玩玩,也走去了镜湖——这才没让赵越北落下了孤男寡女花前月下的口实。而去年四月,赵越北的祖母又寿终正寝,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再拖个一年,甚至三年。毕竟他该是还想着柳娉娉的。 苏妙真吃了口木樨花点茶,浅笑道:“赵同知和你们姑爷一样,都是情深义重的人赵同知多也是还惦着旧人,哪里会随便将就。” 绿意见她面上感慨,更说了个“也”字,不由得默默叹气。苏妙真虽不让丫鬟上夜,但苏妙真的小衣外裳以及正房里的铺盖枕被都是由她和蓝湘经手的,哪里不知苏妙真与顾长清几乎没有床笫之事。她与蓝湘私下里也极是焦灼,每每去顾寅那里套话回来,两人就揣度着多是顾长清还惦着陈芍 但见顾长清平日里待苏妙真极好,苏妙真自己更分毫不介意一般,便也不好明说、就只能盼顾长清早日回转心意,更盼望她们姑娘早日开开窍。 她们姑娘这样绝顶的美人儿,真在男女情爱上开窍了,还怕没本事没风情拿捏住男人? 绿意暗暗点头,心情也松快许多,打趣笑道:“姑爷不也是么,临走时对姑娘那叫一个温声细语,李巡总都在一旁直了眼呢。” 苏妙真摇头一笑。伸手推开了窗,就着日光接着绣汗巾上的花样子,不一会儿,因着午后半丝儿风也没了。骄阳炽热无比,烤得人懒洋洋,苏妙真便有些瞌睡,正拔出银针仔细叠收着汗巾子。忽地看见顾寅仓仓皇皇从前衙跑进后院,急声喊道:“奶奶,咱们爷在织造衙门前被不知道哪个天杀的兔崽子给捅了” 霎时间。苏妙真全身上下一阵冰寒,竟愣在了原地,脑子里全是空白、忽地手上传来一阵刺痛,才意识到是银针深深地扎入了指尖,她咬咬牙,强忍着钻心的痛将银针狠狠拔出,往地上一甩,便提裙要往外跑。 绿意亦是唬得面色惨白,瞥见苏妙真食指正渗着大颗大颗的血珠子,慌忙去拦:“姑娘先包扎上” “不用!”苏妙真断声叫停,推开绿意,用汗巾直接把手上伤口裹了裹,就直直奔出房,招呼着人备车,走了几步又大声喊道:“不备车了,把我的小红马牵过来!”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听得响动都跑了出来,俱是一脸煞白捂着嘴惊呼。 冬梅见苏妙真就要出去,三步跨做一步拉住苏妙真急声道:“苏姑娘别走,也带上我吧!” 苏妙真正是万分焦急的时候,忽地被人拽住,立即火冒三丈。哪里管得了这冬梅原是陈芍的旧仆,得给她脸面!苏妙真当即喝骂道:“我是你当家奶奶,你怎敢喊我‘苏姑娘’,反了天不是!” 满院的丫鬟婆子从没见过她如此高声说话,见她大怒,当即都怔在原地,讷讷说不出话来。苏妙真趁此机会,大力甩开冬梅,冷冷瞥去一眼,强忍了惩处冬梅的冲动,叫上顾寅就往后边仪门冲。 顾寅和另外两个小厮正开着锁,蓝湘几人慌忙跟来,拉着苏妙真苦劝道:“城里那么许多暴民姑娘要是有个万一,可如何是好” 顾寅抹汗高声喊道:“说是咱们爷现在被送到吴王府了,吴王府那块儿肯定没暴民”绿意瞪他一眼,正要骂他帮倒忙,忽见得顾寅给使了个眼色,到嘴的话就转了个弯:“那也不能就这么抛头露面孤身一人出去” 苏妙真一听这话,立马推蓝湘回去拿眼纱,又让顾寅去找个兵丁跟随。正等得心烦意乱,见得她们回来,便一把抢过眼纱胡乱戴上,将裙子一收,奔出仪门,翻身上马,一气呵成地挥鞭而去。 小红马如箭出云霄一般掠了出去,只看得顾寅和那兵丁咋舌不已,连说了几声好快的马,便慌忙也掠马而上,往吴王府的方向跟去。 第159章 等6小时或者订了本文一半以上就可以直接看啦 香匣一开,苏妙真放眼一一看去,见里头或是诸如玉叶闹蛾,玛瑙香串之类的别致首饰;或是泥人木雕、剪纸笔筒之类的精细玩意儿,或是云铜手镜、脂盒木梳之类的妆奁用具。 间有一银鎏金镶喜蝠翡翠簪,水种软糯,雕工一流,极是别致,如意儿见她多看几眼,笑着道:“这是京里珍宝斋一老匠人的制品。” “有劳两位姐姐。”苏妙真让她们把东西点检出来造册入库。同时一面心里构思自己的下个话本里做什么内容,一面回想邸报上的种种要闻。 这么一心三用,连苏问弦进来询她“可是不甚中意”也不知,还道是丫鬟问她杂务,便胡乱“嗯嗯”一声。 苏问弦撩袍,坐在她的右手侧,漫不经心地拨弄案上黄绿文竹盆景,吩咐道:“得了,把这些抬出去随便送去哪个姑娘那里,”又对她道,“真真,下次一定给你寻好的。” “别,”苏妙真被他一唤,回神过来,急急侧身,按住苏问弦。苏问弦不动声色,把目光移到两人交叠的手上。苏妙真不解其意,也愣愣地看了一下。 突地想起这个地方的种种男女大防,便是兄妹,也不可过于亲近,诸如前世的勾肩搭背那是绝不可以。立时抽手,见苏问弦欲开口,怕他发作,讨好笑道:“很喜欢的,我刚刚只是在想事情。” 苏问弦方抬手,明善堂的下人退出去。苏妙真趁机让人看茶,许久,苏妙真开口问:“哥哥,昨日的周成和苏全三个人的事,我先斩后奏地免他们的罚,你不介意吧。”当妹妹的把手伸到自己哥哥院子里,实在不该。 可她当时见如意儿小脸煞白,周成血迹斑斑的惨样,苏妙真也觉得苏问弦过于严厉,就管了一次。何况今日她差人打听了,当时周成毁损的是一部红拂女,只是闲书,不至于要他半条命才是。 苏问弦看她一眼道:“无妨,我已经交代下去了,以后我院子里的事你尽可以管,称心如意这些下人也尽可以差遣,就当是自己的婢女即可至于周成,本来我也没有想让他们跪足时辰。” 苏妙真听他语气平淡,神思一定。心道,自己这哥哥估摸只是一时意气,却不是那等心狠手辣的人:三十大板再在冷风里跪上两个时辰,周成就是不死也得残废了。 她这头庆幸,那头苏问弦斥退诸位丫鬟。蓝湘迟疑看向她,脚步没动。 苏问弦估计有秘事相商,她自己又有几件关于书稿的营销手段要交代。苏妙真忙道:“你们出去吧,”又想起苏问弦刚刚的言语,以及诸如活字的种种要事,补充道:“哥哥的话,也是我的话,你们以后都得听。” 话音一落,苏妙真就见苏问弦似是有些诧异地看向自己,想要说自己也是跟你学的,又见苏问弦微微一笑,极为欣慰愉悦的样子。 他本就俊美无俦,此时更添了三分风流温柔。 苏妙真心底啧啧两声,琢磨着苏问弦尚未定亲。若配给她的几位闺中密友,那可极好,找机会探探王氏的口风。 正瞎想,却见苏问弦袖出一样东西。定睛,骨节分明的大手拿着手稿递了过来,歉意道:“真真,我本来想拿它出去刊印,今日却不小心弄脏了两页,你可还记得内容,我替你补了再拿出去印。” 苏妙真听他今日就要替自己办事,如何不喜,立时接过书翻了一下。凝神回忆,给苏问弦讲了一遍,苏问弦记忆绝佳,她一讲完,就能只字不拉地复述,只把苏妙真惊地直咋舌:过耳不忘!她这哥哥,要是不能登科高中,那绝对是本朝科举一大弊案了。 两人又说会关于活字一事的进展,苏问弦方出了平安院,回国子监去。 且说另一慈母傅夫人,自打回了府就一直琢磨把苏妙真聘给自己儿子的事情,特特把傅绛仙叫来,靠着金丝蟒线锦缎引枕,盘问傅绛仙宴上情形,傅绛仙有一搭没一搭回话,搪塞几句,不十分热乎。 傅夫人道:“仙儿,你觉得苏五姑娘如何?”傅绛仙坐在一边的小塌上,欲要毁谤几句,又怕露出自己错处,哼道:“马马虎虎吧。” 一向难得听她不贬低哪家闺秀的,傅夫人当即心道,这苏妙真居然连仙儿都能收服,想来天儿也不是难事。 “娘,你问这个干吗?难得要把她娶进府做儿媳妇?”傅绛仙一转眼睛,反问道,见自己母亲含笑不语,顿时心里一惊,起身扬声问:“娘,你真想让她咱侯府的儿媳啊,那怎么行?”“怎么不行?”傅夫人皱眉。 傅绛仙也反问自己,怎么不行:若是她成了自己嫂子,不就可以让自己娘亲,日日把苏妙真叫来立规矩么。何况傅云天三心二意的很,正好教她受磋磨。而且,她还可以变戏法给自己看,讲故事给自己听。傅绛仙兴起,道:“当然可以了,这苏妙真啊,可真挺好的,长得好看,脾气也温柔” 又过数日,京里已经朔风阵阵,家家换了厚衣。 许府下了拜帖,请苏妙真五日后过府为许凝秋庆生,王氏自然替她回了谒贴,并使人备下表礼,苏妙真又从苏问弦送来的东西里,选几样做贺礼,并着一封贺笺送去。好容易盼到当日,欢欢喜喜地坐顶翠盖朱缨八宝马车过府。 左都副御史府在宣武门长街,紧紧毗邻着出了贤妃娘娘的定国公府,两家只隔一道高墙。定国公府占了小半条街,左都副御史府只其四分之一大小。苏妙真的小轿子停在轿厅内,一进二门,先去正房拜见许夫人,说会子吉利话,许夫人被哄得眉开眼笑,不多时许凝秋就急吼吼地进房,把她拉回了自己的小院。 院子里挤了乌压压一片丫鬟,衣着各不相同,苏妙真心道估计就是其他府里姑娘的婢女了,一进内堂,果然看见了六七个小姑娘围着一个楠木八仙桌坐着。大多看着稚气可爱,文婉玉也在其中,见她一来,忙起身迎接,让她坐在身旁。 那另外几个小姑娘都好奇地打量苏妙真,一个问道:“苏姐姐,你生得真好看,比府里的新姨娘还好看!这是不是就叫肤如凝脂呢,”这微黑女孩道:“我要是,也有这么白白嫩嫩的就好啦。苏姐姐可是有什么秘法。” 苏妙真听她童言童语,半分酸意也没有,心里格外高兴。 若在前世,她更爱蜜色肌肤,没事也常常去晒灯。但此地以白为美,不能包容她之所爱,便顺应时世,将养得细心,轻易不晒天光,养了一身细皮嫩肉。况现在无抗老抗衰得护肤用品,亦无医疗美容技术,不晒日光能保红颜长久。她饮食起居安排得也尽量得宜。这么一来,她既遗传王氏的娇艳,又用心保养,以至于容色日渐媚艳。此生面容五官虽与前世极其相似,但肌肤气色乃至神采举止都大不相同,单按传统审美而言,怕比前世美上四五分都还不止。 至于这用心缘故:一来,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苏妙真不能免俗。二来,对于美貌的人,寻常人总会多点怜惜,少点防备。 此人皱眉:“父母未至,我怎么放得下心,倒是你个猴精的奴才,怕自己想去吧。”见苏安连连喊冤,又道,“我也不苛待你,你和苏全不同,武学上没甚天赋,体格孱弱,赶路下来累得怕够呛,你且去,让苏全伺候。” 苏安忙忙谢恩,心道也就他家三爷也算奇怪,又不指望武举,日日却带着亲随莲武,倒让他们这些伺候的煎熬,又感叹一回到底大爷体恤下人,笑殷殷地退下,把自己弟弟苏全推前,一溜烟离开。苏全闷头闷脑地靠前,粗声问:“三爷,听人说二老爷这回要高升了,大喜啊。” 苏问弦瞥他一眼,面上泛出些许喜色,但语气淡淡:“父亲因着扬州李氏妇一案,及学政上的政绩,的确颇有声名,只这话不准往外说,自家人知道便可。” 苏全向来自觉不如兄弟会说话,见苏问弦难得没因他失言发火,憨笑道:“那自然那自然,我也是上回侯府饮宴上听了顾家公子和傅家公子的下人提了才知道的,都为二老爷破奇案的智技啧啧称奇。” 他见苏问弦似有让他继续说的样子:“还有这回俩位小姐也回来了,那日我听侯府的下人都说咱们家二小姐很有贤名才名,都说不愧为三爷您的妹子。” 苏问弦闻言却道:“虽是好话,也不要再提。”苏全见主人似有不快,也不敢再说,又心道却不清楚五姑娘如何,只依稀听闻被宠溺得过了些,三年前曾听说与水相克,并没跟着二老爷回来,寄养在扬州学政家,连祖父母都未拜见。这般溺爱,怕不成了无法无天的性格?又觉未必,苏全跟在苏问弦身边亦有数年,眼见着扬州城来的书信月月不落,比之给老太太的还要长,礼数做得极周全,想来老太太也时常念叨这个月月皆有书信请安的孙女。觑眼瞅着主人苏问弦似在沉吟,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半点声音不出,他却不知苏问弦此时也在想这六年不见的五妹妹苏妙真。 苏问弦眼望船只如梭往来的平静河面,默默摩挲了下腰间挂的祥云蟾蜍桂月玉佩——这是六月苏妙真随信送来的礼物,说是用一方玉石棋盘托闺中密友从其父亲那里换来的物件,取蟾宫折桂之意,为他秋闱图个吉利,后来他乡试也的确一举而中亚元,虽他不信,但也感念幺妹一番心意。 扬州宋学政原是九年前的状元,她确费心了,苏问弦凝目,也不知道当初那个才到他腰的小女孩儿现在是什么样了,想来也该成大姑娘了。 —— 不多时苏安提了油纸包好的点心气喘吁吁地跑来,服侍他用了些,主仆三人随意聊了些河上风景,苏全便被苏问弦打发去食饭,这么隔了小半个时辰,陆陆续续地家丁们都各归其位,也不敢打闹嬉笑,俱是敛息屏气地看劳车马,一行人倒成了个奇景,路人见了无不暗叹声:恁好的规矩恁足的气派。又过了一个时辰,就见一艘悬挂着扬州知府苏旌旗的大船驶来,后头跟了五六艘大小不等的船只拱卫。 第128章 因不愿文婉玉劳累,苏妙真便先出声应下,随滴珠去了厢房,滴珠果然极是殷勤,伺候着苏妙真换了一身文婉玉的新裳,又拿来梳篦为苏妙真抿发,甚是小心恭敬,让苏妙真看了也有几分不忍,只能坐在妆台前由着滴珠摆弄,她待要喊人进来收拾湿衫,滴珠忙从镜中看她一眼,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讨好道:“苏安人,这衣服由妾浆洗打理好,再送去官署吧。” 苏妙真见滴珠又跪下来,有些难以推辞,眼睛一瞥,瞧见那藕荷色织金云锻小袄下压住的贴绣海棠鹅黄肚兜儿,轻声道:“滴珠,我没恼你,只是有贴身物件——你且起来。” 滴珠执拗着不起身:“安人放心,妾亲手浆洗熨烫,绝不假手婢女——最多后日便能送回官署,说起来都是妾的错,若安人不肯让我尽这个心,滴珠只有夜夜辗转的了——更,更不敢去见世子妃娘娘。” 苏妙真心里一叹。打量了滴珠几眼,见她眉眼里俱是惶恐不安,哪还有腊月里的得意活泛。 因想起文婉玉悄悄对自己说的话:“这些侧妃侍妾里头,滴珠不足为惧,我还巴望着世子爷在她那儿多歇歇——世子爷去年在她那儿连歇了一个半月,可出腊月,她却没半点动静,想来不宜子嗣,正月里世子爷去她那儿六七次,虽也拔尖,但少了太多” 滴珠既然能辨风向,想来也明白既然她难以产育,日后只能仰仗文婉玉这个正妃讨生活的,难怪眼下滴珠还算得宠,待文婉玉就已经处处小心,比那香凝都更谨慎恭敬些。 滴珠既然摆明了要依附文婉玉,她倒该给这人几分薄面,苏妙真便笑着扶起滴珠,应了下来,又嘱咐滴珠早早差丫鬟将衣物送回官署,便自回了。 到了后日,果见得王府的丫鬟顶着太阳抱一上锁的海棠纹样装匣来官署,因苏妙真的衣物太多,她基本上穿不过来,就只略略点检,见衣物俱都叠得齐齐整整,熏得香气袅袅,一件不少,苏妙真便不在意。吩咐绿意收进箱笼。 话不絮烦。 苏州自打新年便一直放晴,滴雨不落。二月的日光明媚得更是过分。苏妙真镇日无事,在家不过写话本练练字,再就是和翠柳二人捣鼓纺机。 顾长清见她憋得可怜,便几乎每日都带她出去走走。或是去山塘街名满江南的任记绸缎庄买时兴衣料,或是去体验了几回坐乌篷船乐趣,或是领她在大大小小的茶肆酒楼里吃苏菜有一回还凑巧遇到了葛成。 总之,苏妙真过得极为逍遥,比没出阁的日子强出不少。也让苏妙真暗暗在心底庆幸了无数遍:幸而她没选钱季江,而是选了豁达变通的顾长清。 不过顾长清待她如此宽宥依从,却让苏妙真犯嘀咕:年前顾长清还跟她说要腾手处理高织造,可现在却只陪着她到处闲逛,没一点半点动静但因她得了好处也不想问,更琢磨着顾长清自有筹谋,便只是每日里算着往哪里见见风物。 某日早上,苏妙真迷迷糊糊醒来,身边的顾长清已然无影无踪。她心里先有几分奇怪。但没多想,又被窗外透进来的点点日光照得发晕犯懒,不愿动弹。就瞅着销金撒花帷帐上的同心如意纹样发愣,忽听得卧房外传来一阵低语,是蓝湘的声音:“你犯迷糊了不是,那林师爷都快三十了,说不得家里早娶了娘子,只是没带过来” “更别说,人家好歹秀才出身,能看得上你我?” 苏妙真悄悄下床,赤足走到门槅子边弯腰偷听。听绿意道:“我也没指望他看上我,我就是想看看他。” 蓝湘叹道:“你收收心吧,再借着去找顾寅回话的时机去前衙或书房偷瞧林师爷,小心我禀告姑娘,让她把你关后院里——你也别为自己的终身大事发愁,姑娘肯定给咱们打算好了,初六那天,柳姑娘不还趁着姑爷不在上门给姑娘磕头谢恩了么,她一个行院出身的女子,得了姑娘青眼,就有了好造化,何况你我你可不能做下什么丑事,给咱们姑娘抹黑” “这口无遮拦的小蹄子,你绿意姐姐是那样人么——”绿意气得扬声反驳,被蓝湘嘘了一声忙压低声道:“你放心,我绝不会和林师爷有什么苟且,何况,这原是我一个人单相思呢” “他未必对你没好感,这两月来你们二人好巧不巧地撞见了多少回,方才林师爷进外书房时分明也看了你几眼”蓝湘叹气:“若林师爷只是个秀才,你或许能嫁他,可人家现在是姑爷的幕僚师爷,以后肯定会出人头地的,看不上咱们这些当过奴婢的人,而要你去做妾,你可甘愿” 绿意听得这番言语,垂下来头,发怔了半晌才勉强笑道:“这会儿里头都还没动静。估摸着姑娘昨晚上看季账看累了——伯府在金陵买下的田庄铺子可不少,都是给姑娘当陪嫁的——咱们出去吧。” 苏妙真听见她二人轻手轻脚地出了房关上门,这才直起身来,坐床上发愁:先前她打算着在顾府和苏问弦那儿的年轻管事里替绿意等人寻稳妥老实的,但眼下绿意已经心有所属,她这人又有点倔性,多半回转不过来,轻易看不上别人。好在听蓝湘那话,林师爷对绿意未必无情,倒也不是不能筹划一番。 而既然今日这林师爷来了后宅,她恰可借机问问这人有无家室。苏妙真拿定主意,便起身喊人,穿罢衣裳,也当没看见绿意蓝湘二人面上的不自在,吩咐她们各自做事,自己在碧纱橱里看账算钱,准备把开纺纱坊所需的现银人手再度核算一遍,还没忙活起来,侍书走进来。 侍书手上的红帖攒得死紧,向苏妙真道:“姑娘,那冬梅也忒烦人。” 苏妙真唔了一声,仍低着头写字。 “她居然一大早就在后院儿里偷偷烧纸钱,我问她,她支支吾吾不肯说,我让她灭,她又不愿意,好生晦气!” 一听“纸钱”二字,霎时间,苏妙真手中的狼毫细管在笺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她迟疑问:“今儿是花朝节?” 侍书点头:“可不,大好的日子被冬梅给弄晦气了。” 苏妙真盯着那晕开的浓黑,半晌不语。她几日玩得太尽兴,都忘了今日就是二月十二,乃陈家姑娘的忌日。难怪一早起来顾长清也没按前几日那样叫她出门。 苏妙真轻轻叹气:她虽然对冬梅的身份一早有了猜测,但真正确认下来,心中还是有几分五味杂陈。原来冬梅真个是陈家姑娘的旧仆。也对,若非如此,顾长清何以格外优待冬梅。 还有那首署名“余容”的重阳词。 苏妙真托腮,有些好奇:究竟陈家姑娘是怎样的人,才能让顾长清挂记这么久呢。精通琴棋书画女子不是没有,单说平越霞,便是能诗善文,才华横溢的,且平越霞也是上等容色,比一个仅仅“模样单柔,打扮朴素”的陈家姑娘,想来是要强不少的。但顾长清硬是没看上人家,反而娶了自己。 苏妙真左思右想,也想不通,说不清怎得,她心里有几分丧气,便对侍书摆手道,“随她去吧。”接过一脸不赞同的侍书呈送的红帖,放眼一瞧,却是千户夫人殷氏递来请她赴花会,苏妙真也没兴致,便让侍书推掉,仍旧看账。 埋头理完,时已近午,苏妙真出厅一瞧,春阳高照,很有几分热意。就差人告诉顾长清一声,让他把林师爷留下用晌饭。晌饭虽只有三个人,苏妙真也吩咐厨房办得极丰盛,席间苏妙真更亲手斟茶倒酒,力求给这林师爷留个好感,她悄悄端详林师爷,见他年近三十,生得儒雅,谈吐得体不凡,只除了待她颇为冷淡,似有哪里不满的意思。 饭毕,她疑心是否自己弄错,但问过在席上伺候的侍书,侍书却也大有同感,便更奇怪,一面瞅着婆子们收拾碗筷,一面不住念叨:“莫不是我哪儿得罪了林师爷?” 恰被回厅的顾长清听个正着。顾长清众人出去,落座。告诉苏妙真缘由:“林师爷这是对我表不满,和你无关。” 苏妙真纳闷儿,“那他该对你使脸色才对,干嘛对我不冷不淡的。” 顾长清笑道:“他觉得我这段时日总陪你四处闲逛,要误事。” 苏妙真看他一眼,见他虽笑着,面容却隐有忧色,不由起身斟了盏茶递到顾长清手中,小心下询:“什么事。” 顾长清吃了几口,摇头道:“这事牵连了织造衙门、机户织工,还有钞关税银很有几分棘手。” 因见他不肯下说,苏妙真也不好追问,虽奇怪怎么还扯上机户织工了,但到底更惦记着绿意的事,就笑着把自己的一腔盘算跟顾长清说出:“席间我听林师爷的口气,他现在并无妻房,既如此,我其实有个人选给林师爷,夫君,你不若去替我探探口风。” 顾长清愕然,打量她一会儿,失笑道:“莫不是绿意。” 苏妙真啊呀一声,心中一乐,顾长清能这么问,想来看出了林师爷待绿意也有几分不同。便道:“我们绿意虽是奴婢出身,但可只能当正妻的。我早预备着给她全家放籍,等她出嫁我也会陪送丰厚的嫁妆。更别说绿意又识字又能算账,比寻常门户的女子要强不少,林师爷娶了她,绝不吃亏,日子只有越过越好的” 正絮叨着,听顾长清笑着应下:“你放心,我明日就给你问。我见林师爷对绿意也有几分喜欢。对了妙真,问弦寄信过来,说岳母过几日到扬州一趟去祈福还愿,问你要不要也趁机去一回。” 第160章 “——幸而无甚大碍,那凶徒简直该天打雷劈!”文婉玉在婢女的搀扶下换了个舒适姿势,气愤冷哼。 苏妙真把自己斜倚着的沉香色织锦缎引枕塞到文婉玉腰下,听文婉玉郑重道:“听人说顾主事居然赦免了那些织工机匠们,依我说,倒有些不妥,这里头都有人要杀他了” 苏妙真慢慢笑道:“那个凶徒被拿下了,听夫君说已经押入巡检司了——可绝大部分的织工百姓们都是好人,这回也肯听他的号令及时解散回家,他若再拿人问罪,好容易得来的民望岂不少了大半?” 文婉玉凝神片刻,点头称是:“顾主事经这一遭,在苏州城的民望官声,可不比昔年的许公差上半点,我来路上听见有内侍私私议论——说顾主事挺身而出来主持大局,且他处事利落巧妙,又这样的一心为民,若能多在姑苏干上几年,譬如日后再转任三年知府,那就是一方百姓的福气了。”她顿了顿,又笑道:“那样你我姐妹也能多处几年。”复又一叹,“可顾主事这样的人才,说不得圣上早早地想把人召回京城在六部做京官” 苏妙真听得王府内侍都如此赞许顾长清,轻轻一笑。她私下也琢磨过,顾长清若能在此多留几年就好。倒不仅仅是因为有文婉玉这个姐妹在,她自己也是极喜爱此地的。 吴郡女子比他处自由自在不说,且整个城的氛围更类似前世的市民社会,此次织工闹事,组织严密更也没有无辜伤亡,正说明了吴中百姓的种种担当与自主意识,比两年前邸报上所载的临清抢粮暴动要有秩序的多。最重要的是,苏州府乃江南纺织业中心重镇,她还盼着从苏州府向整个大顺推广所知的纺织技术。 “我揣度着夫君的心意,大致觉出他是想在地方上多历练摸索几年,再去京城用事,想来就是离了苏州”说着,因胃里猛地又翻江倒海地难受起来,忙用汤水压了一压,她喘口气,方继续道:“——他也不会主动去谋六部的缺。” 婢女拾掇走苏妙真喝完的白瓷碗。文婉玉见得苏妙真反手轻轻敲了敲肩背,更请环儿出去拿了个美人捶,便道:“听世子爷说,今儿知府同知等人再三要顾主事留在城内议处余事,肯定得歇在我们王府了。而听环儿说,你方才又差点吐了,也不必再劳顿出城,也留在吴王府吧——瞧你这脸色——正好,咱们好久没秉烛夜谈过了,你陪我在上房说一晚上的话,我也舒心” 苏妙真听得此话,明白如今知府千户等地方官员竟以顾长清马首是瞻,弯了眼睛直笑。又听文婉玉相留,而她也的确浑身酸痛,还困得不行,坐都懒怠坐,就轻声答应道:“成呐,正好——”忽地因想起宁祯扬,就迟疑着看向文婉玉,“你们世子爷可未必——” 正说话间,忽地从外间传来脚步声,苏妙真回头一看,却是宁祯扬与顾长清二人绕过屏风进来内室。丫鬟婆子们忙都见礼。文婉玉和苏妙真身上都不太舒服,刚做了个道万福的姿势,就被宁祯扬叫停。 婆子们连忙搬来两张太师椅,苏妙真见得宁祯扬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反应过来他是要上座,便离开绣塌,坐到顾长清的右手边。 一时间,丫鬟们都忙着送茶水,端点心,打夏扇,来往穿梭不停,文婉玉则趁空对宁祯扬提了要留苏妙真在吴王府过夜的事。宁祯扬本要拒绝,余光见得虽有两个婢女给苏妙真捶腿捏肩,她仍一脸苍白,无力地斜靠在椅内,连与顾长清说话都如断似续,是连指头都抬不起的娇弱可怜,话到嘴边,便成了个淡淡的“嗯”字。 “你看着安排就是” 酉时在文婉玉处早早地吃过晚饭,苏妙真勉强支撑着将顾长清送到前宅,与他叮嘱了夜里不要熬得太晚,便想回文婉玉的正房,走过一重月门后忽记起葛成来,就要婆子丫鬟领了她再度转向归鸿轩,在院口叫人来,问了几句病情,得知葛成的血早止住了,烧也退了些,就略安心下来。 她待要离开归鸿轩,却被端了一铜盆凉水出来的柳腰喊住:“夫人留步。” 因知道柳腰待葛成已有情意,苏妙真下午就跟文婉玉说了一声,遣人将柳腰接来了吴王府。柳腰当时一见昏迷在床的葛成,就哭得泣不成声。被苏妙真劝导许久,柳腰才收拾住心情,只说要贴身服侍葛成。 王府的嬷嬷婆子们自然不应,说柳腰又没嫁人,如何能和一男子昼夜相处贴身相伴,柳腰自己就是不怕名声坏了,吴王府可却还要脸。苏妙真见柳腰再三恳求,便问过文婉玉,许了柳腰在外间端茶送水上夜听动静。 故而此刻,柳腰一见得苏妙真来,如同来了主心骨一般,跟苏妙真絮絮叨叨说了半晌,只把葛成的病情翻来覆去地讲。 苏妙真虽乏累,可见柳腰如此情真意切,又想着她到底只是个年不过二十的女子,哪里见过这样的风浪,就扶着丫鬟的手勉力站住,细细安慰了柳腰一番。 苏妙真待见得天色彻底黑沉,各处都掌了灯,苏妙真正欲说自己不好再在前宅久留,见得柳腰哎呀一声,看着自己道:“差点忘了,夫人,下午申时那会儿,世子爷把我叫去问了话,除了关于顾大人的,还有关于夫人的几句话” 苏妙真闻言睁大眼睛,拉着柳腰远远地离了婆子们在月门处立住,问道:“他问什么了?” 柳腰忐忐忑忑道:“就是问前晚夫人去玄妙观的事,奴婢说夫人给葛成传了张纸条就走了,到底讲的什么我也不知——应该,应该不妨事吧?然后世子爷又随口问了几句夫人与大人的夫妻感情,奴婢只说极好极恩爱” 苏妙真松一口气。前夜玄妙观之事,顾长清可跟宁祯扬解释过了。而幸亏她更交代过朱三柳腰他们几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来宁祯扬再度问起,不过还是对她有疑心,怕她诳了顾长清去。便笑了笑道:“世子爷和夫君他是好友,问问玄妙观和我们夫妻间的情形,不过是在关心友人,不必多想。” 又与柳腰说几句话,苏妙真这才离去,回到正房。她与文婉玉说了会儿闺中闲话,又应付了番前来见礼服侍的香凝滴珠等人,好容易把人打发走。苏妙真也撑不起精神和文婉玉秉烛夜谈了,直接就去了厢房歇息睡觉,这一觉,就人事不知地睡到天亮。 四月余下的数日很快过去。苏州城险些酿成的消息被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顾长清与苏州地方官员合本弹劾高织造一干人等,列出了高织造贪墨钞关税银、加收岁贡任务、贪墨岁贡缎匹、恶意征收浮税、纵凶打死平民等几大罪名。 与此同时,应天巡抚却也弹劾了顾长清,说他恣意妄为越权行事,不但在钞关上包揽征税,致使春季税银减少,还恶意插手织造内务,不将肇事的织工机匠收监,反而擅自拘押高织造,意欲致其于死地 苏妙真起初替顾长清悬了心吊了胆,唯恐应天巡抚的折子动摇了圣心,又怕顾长清担不住上峰压力,仍旧将葛成下到牢狱——葛成重伤未愈,若是被关押进牢,只怕命不久矣。 然而让她钦敬的是,尽管听说知府等人再三劝顾长清也抓了葛成,顾长清却毫不动摇,仍旧让重伤了的葛成在外就诊,对钱大等人也不用枷锁铁链收监,只是将其下到巡检司的牢狱,还允许亲友送饭送衣。 知府先前称病着没太敢露面,一切事宜都是顾长清在出面打理,吴中百姓可以说是只服顾长清,只信顾长清。而这几个织工又不在府衙手上,他更畏惧若自己坚持收押葛成,会被万民唾弃,就也横了心,站到了顾长清一边。 苏州城里的百姓听得消息,都纷纷资助财物,再一得知他居然因此被人弹劾,士绅百姓都纷纷要写万民书,要做万民伞进京。苏妙真见他在吴郡的民望官声如日中天,便放下了心,明白只要不出大岔子,顾长清是绝对不会被牵连,反而会因此事在官场更上一层楼。 等到五月初一。果然来了消息。 第161章 乾元帝没直接从顾长清等人的奏章所言,但更没有听信应天巡抚的谗言。反而因着顾长清的上报——钞关亏空达十万两,而织造上的差价银每年又达三十万两——当朝就天颜大怒。更以督巡金陵、苏州府和杭州府三地织造的名义,决定遣下某皇子前来断明真假,约末五月中下旬到。 顾长清顶着日头回来,给苏妙真说罢民变后续,已是大汗淋漓。苏妙真忙让烧水摆饭。不一时,桌上就满满当当地摆了各色暑天开胃小菜。 她亲手剥了个赤豆角黍,沾了木樨酱与白糖,放到顾长清跟前的青釉云纹小碟中,好奇道:“那来得是哪个皇子?” 顾长清笑道:“贤妃娘娘的七皇子,倒省了我一桩心——听说这个皇子也是个嫉恶如仇脾性火爆的,更重要的是,他年纪轻,也和这里没什么利益牵扯。” 苏妙真听得是许久不见的宁臻睿,顿时有些吃惊:宁臻睿在她印象里还是个做事莽撞的半大小子,就能出来当钦差了? 她还没说出这疑问,捧了五雷符进到明间的绿意蓝湘俱是变了脸色。绿意更如临大敌跺脚道:“怎么是七殿下?咱们姑娘可真是”绿意“真是”了半天,因苏妙真不住地使眼色,便也住了口。 顾长清皱眉道:“怎得?” 苏妙真见绿意蓝湘二人就要抱怨出来,急忙吩咐她二人赶紧去挂钟馗像,扭头见顾长清正凝神看他,知没法彻底隐瞒过去,就轻描淡写道:“七殿下这人脾性太小孩儿气了,只怕到时候苏州府的大小官员要被他狠狠折腾一通。” 她见顾长清一口饮尽自己推过去的菖蒲酒,并没有深问,便道:“但他和五皇子不对付,这回高织造在他手上肯定讨不了好去——” 她见顾长清微微点头表示赞同,就徐起身,提了银壶给顾长清斟酒,笑道:“夫君,这局你十拿九稳地要赢了,要是运气好,不定皇上还会升你的职呢。” 苏妙真心道:乾元帝用督查织造而非钞关的名义遣皇子下江南,岂不证明了他对顾长清的信任有加?而宁臻睿虽有些孩子性,人倒也算嫉恶如仇。不过她还是别碰上宁臻睿才好。 顾长清敏锐地捕捉到苏妙真微笑下的些许不自在,放下牙著道:“妙真,你我夫妻,还有什么不好说的?绿意那句话的语气——为夫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顾长清按住她的纤手,温和而顽固地缓问:“宁臻睿是以前常去定国公家和傅家,你可是在傅家或哪里受过他给的委屈,亦或是——欺负了你?” 苏妙真听得顾长清对宁臻睿的称呼从“七皇子”转为直呼其名,不由诧异地睁了睁眼。又听他提起“欺负”二字时语气里隐有寒意,竟有几分恼火,更吃了一惊。想了想,意识到顾长清可能把宁臻睿当成了登徒子之流。 其实宁臻睿没太给过她气受,更没见色起意轻薄过她。那七殿下只是仗着许府的事和拦住了慕家那个二世祖的事,总在她跟前摆救命恩人的谱儿,对她极为颐指气使——这让苏妙真比较头痛。 绿意蓝湘她们常跟苏妙真出门,屡屡见宁臻睿在傅家等处当着一大群人的面,吆五喝六地指使她端茶倒水,也心疼她没受过此等委屈,才各自窝火。 故而她们一听宁臻睿要来苏州督查织造及民变一事,便生怕宁臻睿又犯了皇子毛病,到时当众不给苏妙真脸面,依旧把苏妙真当丫鬟使。 苏妙真摇头一笑,便想要抽手,但加使力气却仍抽不回去,反而感觉到顾长清握得越发有力。明白顾长清这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便略过被人调戏之事,简单地将前后因果叙说了一遍。 瞅着顾长清眉心越来越沉,她忙道:“其实七殿下跟绛仙似得,本性都不坏!他更从没拿我当女子看,反而像是拿我当跟班和玩伴,等他来了苏州,你也就当做不知道吧,眼下我已经出阁了,想来他也不好意思再把我当跟班使了。” 苏妙真一口气说完,就眼也不眨地盯着顾长清,生怕他还是拿宁臻睿当好色之徒看待。 顾长清看她小脸上微有急色,知这小姑娘是不想他为了她与宁臻睿生了龌龊,不由得放柔了神色,微笑着道:“为夫知道了。” 苏妙真松了口气,同时意识到顾长清的手劲松了开,便坐回去。她一入夏就厌食多觉,也懒怠吃东西,干脆拿起一柄小叶紫檀蝶扑瑞香缂丝纨扇,侧了身子,替满头大汗的顾长清扇风。 她一面轻轻摇着纨扇,一面暗暗思忖道:顾长清这些日子又要管城里的事,又要去运河监督疏浚,还要查钞关上的船料征税,实在辛苦得让人心疼。他在政事上的鞠躬尽瘁大公无私,是苏妙真从没见过的。就连苏观河苏问弦,也比不上他。 听苏问弦讲,顾家满门忠臣循吏,不说顾侍郎和顾老太爷,当年顾长清的父亲,可是劳累过度病逝在两广,据说生前连着八年都没回过金陵。 难怪乾元帝对顾长清信重有加! 她神游天外地想了半晌,忽地听顾长清道:“妙真,我听顾寅说,你让人明天就往卫指挥使府去送寿礼?” 苏妙真忙回神答道:“是呢,潞绸云缎蜀锦松江布等衣料都是七匹。还有两柄玉如意和一座黄花梨慧绣麻姑献寿屏风,以及各色瓜果点心,都是七大攒盒——这些东西虽多,但其实是因我打算称病或借着陪世子妃不去祝寿,才特意多添了寿礼,以免显得不通人情世故。” 她自打得知了卫指挥使府与赵家有亲,就一再考虑到底要不要上门。她先想着一来顾长清不会为她吃醋,二来一直不去指挥使府显得失礼,就决定要去。 后来忽地记起年节时顾长清替她称病推了卫指挥使府的请,便有些疑心顾长清哪怕不喜欢她也不乐意她与卫指挥使府的人来往。而苏妙真本身也不爱到宴会上应付各家女眷及诰命,就干脆决定初八不去登门了。 却见顾长清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半会儿,方温声笑道:“你若是为了卫指挥使府与赵越北有亲,而想要避讳,大可不必。赵总督怎么说也是问弦的岳父,而你那匹小红马,不也是赵越——赵越北之妹给你的么?” “赵越北虽是要来苏州——但我的心胸也没你想的狭窄,更信得过你,你不是会红杏出墙的女子——” 苏妙真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又是为赵越北千里迢迢地要来苏州府而惊讶,又是为顾长清全然信任她而欢喜。 她和赵越北再怎么说也是前未婚夫妇,顾长清更不晓得赵越北当初喜欢柳娉娉,恐怕还以为赵家要先纳妾完全是因为柳娉娉母亲的哀求呢——毕竟数年前的乐水榭里,赵越北苏问弦自不消说,傅云天也是个一言九鼎的,哪里会把柳娉娉的事到处乱说。更别提后来柳娉娉还成了皇子良娣,那就更不可以讲出去了。 而后来赵越北久久不娶,在知内情的人眼里,那当然是为了柳娉娉!但京中也有传说,是赵越北为了没娶到绝色的苏五姑娘而后悔不迭。 顾长清什么都不晓得,却还能如此信任她。 “——妙真,你来苏州后其实也没怎么在大场合中出现过,平常见的人也不过千户知府那几家诰命夫人你生得如此沉鱼落雁,国色天香,更是个人见人爱的性儿,初八那天若去了卫指挥使府,只会给为夫挣光” 苏妙真正感慨着,突听顾长清夸她,登时心里泛起了说不出的感觉。她嫁给顾长清这么久,也算看明白这人虽不是完全的清心寡欲,可他确乎不重美色,更重视心灵三观上的契合。她生得再美,他平日里也不过夸她个一句半句,何曾说过她“人见人爱”? 人见人爱。苏妙真翻来覆去地在心底细细咀嚼着这个词,半晌,才回神过来。 她看向顾长清,只见他略显打趣的笑意之下更多的却是认真肯定,不由得歪头一笑:“那好吧,初八那天我就勉为其难地去一趟,再多留会儿——” “——给夫君你长长脸面” 宣府大同的风沙被远远地甩在千里之外,船只在骄阳下缓缓停靠上了吴郡的码头。 赵六狼狈地爬上岸,看了眼正指挥着家丁府卫搬运行李的赵越北,见他始终英姿焕发,不由得哀叹几声人比人气死人,蹭到河边掬起一捧水往头上身上大力一泼,如死狗般趴在地上喘了喘气,方猛地跳将起来,到赵越北处献殷勤,忙上搬下。 没一会儿,一切事毕,车队往胥门方向前进。赵六被赵越北夸了几句勤恳后,来了精神,东张西望地瞅了会儿,目光里忽地瞧见运河对岸的壮阔官署,将马并到赵越北跟前悄声道:“少爷,你看,那就是浒墅关的官署。” 赵六摸了摸下巴,沉思道:“苏家姑娘嫁的那谁,不就是钞关主事么?听说这回苏州民变都是他一力处置,吴郡百姓还有要给他做万民伞的——” 因见赵越北勒紧手中了缰绳,赵六忙住口,想了想又道:“这回少爷虽是为老祖宗七十大寿而来,可也还被夫人交代了事告诉苏姑娘,是不是该单独具个红单拜帖去约见相商一二。” 第129章 原来平儿出去有赖林诸家送了礼来连三接四上中下三等家人来拜寿送礼的不少平儿忙着打赏钱道谢一面又的回明凤姐儿不过留下几样也有不收的也有收下即刻赏与人的忙了一回又直待凤姐儿吃过面方换了衣裳往园里来 刚进了园就有几个丫鬟来找他一同到了红香圃中只见筵开玳瑁褥设芙蓉众人都笑:寿星全了。上面四座定要让他四个人坐四人皆不肯薛姨妈说:我老天拔地又不合你们的群儿我倒觉拘的慌不如我到厅上随便躺躺去倒好我又吃不下什么去又不大吃酒这里让他们倒便宜。尤氏等执意不从宝钗道:这也罢了倒是让妈在厅上歪着自如些有爱吃的送些过去倒自在了且前头没人在那里又可照看了。探春等笑道:既这样恭敬不如从命。因大家送了他到议事厅上眼看着命丫头们铺了一个锦褥并靠背引枕之类又嘱咐:好生给姨妈捶腿要茶要水别推三扯四的回来送了东西来姨妈吃了就赏你们吃只别离了这里出去。小丫头们都答应了探春等方回来终久让宝琴岫烟二人在上平儿面西坐宝玉面东坐探春又接了鸳鸯来二人并肩对面相陪西边一桌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惜春一面又拉了香菱玉钏儿二人打横三桌上尤氏李纨又拉了袭人彩云陪坐四桌上便是紫鹃莺儿晴雯小螺司棋等人围坐当下探春等还要把盏宝琴等四人都说:这一闹一日都坐不成了。方才罢了两个女先儿要弹词上寿众人都说:我们没人要听那些野话你厅上去说给姨太太解闷儿去罢。一面又将各色吃食拣了命人送与薛姨妈去宝玉便说:雅坐无趣须要行令才好。众人有的说行这个令好那个又说行那个令好黛玉道:依我说拿了笔砚将各色全都写了拈成阄儿咱们抓出那个来就是那个。众人都道妙即拿了一副笔砚花笺香菱近日学了诗又天天学写字见了笔砚便图不得连忙起座说:我写”大家想了一回共得了十来个念着香菱一一的写了搓成阄儿掷在一个瓶中间探春便命平儿拣平儿向内搅了一搅用箸拈了一个出来打开看上写着”射覆”二字宝钗笑道:把个酒令的祖宗拈出来射覆从古有的如今失了传这是后人纂的比一切的令都难这里头倒有一半是不会的不如毁了另拈一个雅俗共赏的。探春笑道:既拈了出来如何又毁如今再拈一个若是雅俗共赏的便叫他们行去咱们行这个”说着又着袭人拈了一个却是”拇战”史湘云笑着说:这个简断爽利合了我的脾气我不行这个射覆没的垂头丧气闷人我只划拳去了。探春道:惟有他乱令宝姐姐快罚他一钟。宝钗不容分说便灌湘云一杯探春道:我吃一杯我是令官也不用宣只听我分派。命取了令骰令盆来”从琴妹掷起挨下掷去对了点的二人射覆。宝琴一掷是个三岫烟宝玉等皆掷的不对直到香菱方掷了一个三宝琴笑道:只好室内生春若说到外头去可太没头绪了。探春道:自然三次不中者罚一杯你覆他射。宝琴想了一想说了个”老”字香菱原生于这令一时想不到满室满席都不见有与”老”字相连的成语湘云先听了便也乱看忽见门斗上贴着”红香圃”三个字便知宝琴覆的是”吾不如老圃”的”圃”字见香菱射不着众人击鼓又催便悄悄的拉香菱教他说”药”字黛玉偏看见了说”快罚他又在那里私相传递呢。哄的众人都知道了忙又罚了一杯恨的湘云拿筷子敲黛玉的手于是罚了香菱一杯下则宝钗和探春对了点子探春便覆了一个”人”字宝钗笑道:这个人字泛的很。探春笑道:添一字两覆一射也不泛了。说着便又说了一个”窗”字宝钗一想因见席上有鸡便射着他是用”鸡窗鸡人”二典了因射了一个”埘”字探春知他射着用了”鸡栖于埘”的典二人一笑各饮一口门杯湘云等不得早和宝玉”三五”乱叫划起拳来那边尤氏和鸳鸯隔着席也”七宝玉袭人赢了平儿尤氏赢了鸳鸯三个人限酒底酒面湘云便说: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上的话共总凑成一句话酒底要关人事的果菜名。众人听了都笑说:惟有他的令也比人唠叨倒也有意思。便催宝玉快说宝玉笑道:谁说过这个也等想一想儿”黛玉便道:你多喝一钟我替你说。宝玉真个喝了酒听黛玉说道: 落霞与孤骛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却是一只折足雁 叫的人九回肠这是鸿雁来宾说的大家笑了说:这一串子倒有些意思。黛玉又拈了一个榛穰说酒底道: 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令完鸳鸯袭人等皆说的是一句俗话都带一个”寿”字的不能多赘 大家轮流乱划了一阵这上面湘云又和宝琴对了手李纨和岫烟对了点子李纨便覆了一个”瓢”字岫烟便射了一个”绿”字二人会意各饮一口湘云的拳却输了请酒面酒底宝琴笑道:请君入瓮。大家笑起来说:这个典用的当。湘云便说道: 奔腾而砰湃江间波浪兼天涌须要铁锁缆孤舟既遇着一江风不宜出行说的众人都笑了说:好个诌断了肠子的怪道他出这个令故意惹人笑。又听他说酒底湘云吃了酒拣了一块鸭肉呷口忽见碗内有半个鸭头遂拣了出来吃脑子众人催他”别只顾吃到底快说了。湘云便用箸子举着说道: 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讨桂花油众人越笑起来引的晴雯小螺莺儿等一干人都走过来说:云姑娘会开心儿拿着我们取笑儿快罚一杯才罢怎见得我们就该擦桂花油的倒得每人给一瓶子桂花油擦擦。黛玉笑道:他倒有心给你们一瓶子油又怕挂误着打盗窃的官司。众人不理论宝玉却明白忙低了头彩云有心病不觉的红了脸宝钗忙暗暗的瞅了黛玉一眼黛玉自悔失言原是趣宝玉的就忘了趣着彩云自悔不及忙一顿行令划拳岔开了 底下宝玉可巧和宝钗对了点子宝钗覆了一个”宝”字宝玉想了一想便知是宝钗作戏指自己所佩通灵玉而言便笑道:姐姐拿我作雅谑我却射着了说出来姐姐别恼就是姐姐的讳钗字就是了。众人道:怎么解”宝玉道:他说宝底下自然是玉了我射钗字旧诗曾有敲断玉钗红烛冷岂不射着了。湘云说道:这用时事却使不得两个人都该罚。香菱忙道:不止时事这也有出处。湘云道:宝玉二字并无出处不过是春联上或有之诗书纪载并无算不得。香菱道:前日我读岑嘉州五言律现有一句说此乡多宝玉怎么你倒忘了后来又读李义山七言绝句又有一句宝钗无日不生尘我还笑说他两个名字都原来在唐诗上呢。众人笑说:这可问住了快罚一杯。湘云无语只得饮了大家又该对点的对点划拳的划拳这些人因贾母王夫人不在家没了管束便任意取乐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满厅中红飞翠舞玉动珠摇真是十分热闹顽了一回大家方起席散了一散倏然不见了湘云只当他外头自便就来谁知越等越没了影响使人各处去找那里找得着 接着林之孝家的同着几个老婆子来生恐有正事呼唤二者恐丫鬟们年青乘王夫人不在家不服探春等约束恣意痛饮失了体统故来请问有事无事探春见他们来了便知其意忙笑道:你们又不放心来查我们来了我们没有多吃酒不过是大家顽笑将酒作个引子妈妈们别耽心。李纨尤氏都也笑说:你们歇着去罢我们也不敢叫他们多吃了”林之孝家的等人笑说:我们知道连老太太叫姑娘吃酒姑娘们还不肯吃何况太太们不在家自然顽罢了我们怕有事来打听打听二则天长了姑娘们顽一回子还该点补些小食儿素日又不大吃杂东西如今吃一两杯酒若不多吃些东西怕受伤。探春笑道:妈妈们说的是我们也正要吃呢。因回头命取点心来两旁丫鬟们答应了忙去传点心探春又笑让:你们歇着去罢或是姨妈那里说话儿去我们即刻打人送酒你们吃去”林之孝家的等人笑回:不敢领了。又站了一回方退了出来平儿摸着脸笑道:我的脸都热了也不好意思见他们依我说竟收了罢别惹他们再来倒没意思了。探春笑道:不相干横竖咱们不认真喝酒就罢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笑嘻嘻的走来:姑娘们快瞧云姑娘去吃醉了图凉快在山子后头一块青板石凳上睡着了。众人听说都笑道:快别吵嚷。说着都走来看时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穰穰的围着他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众人看了又是爱又是笑忙上来推唤挽扶湘云口内犹作睡语说酒令唧唧嘟嘟说: 泉香而酒冽玉ゼ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 第162章 赵越北摇头:“她已是出嫁女子,和我更差点做了真夫妻,还是得避嫌一二,以免伤了她与顾长清的夫妻感情。” 赵六撇撇嘴道:“少爷行事光明磊落,咱们家和苏姑娘家又是姻亲,这顾主事更是个宽厚大度的人,有甚么可避嫌的。” 赵越北道:“去年她成婚前,京城里就有我和她的闲言碎语,顾长清究竟是个男人,在这上面大度不到哪儿去。何况抒言要带他堂妹来一趟苏州,他没明说,我大概也猜到他在打什么主意。” 赵六见他说着说着,英挺的眉峰拧了起来,更低声自言了三个字“棋盘街”,整个人就觉如坠云雾,暗想道:这和陈家人又怎么扯上关系了。 赵六正猜度着,听赵越北道:“我纵能去官署内院,也总得当着顾长清的面见她。更——更难以久谈。那盼藕的事就不好细说。还是让舅母把她请来慢慢和她讲,要方便一些。” 赵六受教点头。先前赵盼藕因失了贞洁,也同时失了苏问弦的欢心。还没生出个儿子来就被苏问弦抛在了京城。赵盼藕孤孤零零地伤风悲月,次次去见赵夫人都哭得昏天暗地,赵夫人心疼女儿,又忧心苏问弦久在繁华风流的扬州任职,会纳些绝色美妾,天长地远地反让小妾先生了孩子。故而赵夫人就嘱咐赵越北来苏州贺寿时,务必给苏妙真捎带几句话,好帮帮赵盼藕。因涉及了赵盼藕的名声,赵六便还以为赵越北会亲自登门和苏妙真商谈。 可惜,那苏运同可不是个能轻易回转心性的人。 赵六思及此处,摇头叹气道:“咱们夫人虽又给亲家公婆写信求情,又托少爷请苏姑娘出来说话,小的瞧着,苏运同还是不会答应接咱家姑娘去扬州的——苏运同为人深沉狠决——此番多半要白费辛苦。” 钞关官署消失在河对岸被日光笼上金色的拂风杨柳后。赵越北收回目光,紧了紧辔,霎时间,马蹄声急促起来。 赵越北道:“爹娘也没指望苏问弦会原谅盼藕,只要他苏问弦的儿子能给盼藕养一个,让盼藕日后有靠,就算不错的结果——就怕连这结果也捞不着。” 赵越北叹口气,吩咐赵六道:“你今儿亲自把礼物送去,先给她透个口风——苏问弦不知道会不会来,抒言初八前倒肯定能到。”赵六忙得也加鞭跟上,连连称是。= 故而傍晚时分,卫指挥使府的角门里抬出两箱厚礼,一径送至浒墅关官署。 次日五月初二。苏妙真由蓝湘顾寅等人陪着出了官署,在码头前搭了棚子,向运河两岸的百姓布施雄黄、芷术、半夏和大黄等药草,又赠送酒糟、鸭蛋、糯米等吃食,一口气不停歇地忙到申时。 回去了苏妙真也没闲着,吃毕饭,天边还有烈火锦缎般的晚霞,她就掌灯回了卧房,一面打着端午辟邪长命缕,一面和持卷读书的顾长清说话。 两人讲了些吴郡端午习俗的独特之处后,苏妙真忽地想起一事,停了手中动作,觑着顾长清的神色道:“听说平江伯陈宣要带家眷来苏州,我在想,他在苏州除了你,怕也没几个认识的人吧,怎么突然就来了?” 顿了顿,她笑道:“是了,他带了个叫陈玫的妹妹来,我倒不知,平江伯除了陈芍姑娘外,还有个妹子呢。” 与赵越北送来的两箱礼物同来的还有一封问安柬。上头虽只是客套而例行的问候,也无任何越矩不妥言辞,但却有一奇怪之处,那就是赵越北在里头略提了陈宣,更点出来同来的人,还有陈宣的堂妹——陈玫。 顾长清闻言一怔,似回忆了些什么,方道:“陈玫是陈宣另一早逝叔父的庶出之女,从小活泼伶俐,和陈宣兄妹相熟,故而以前常和——”他不着痕迹地转了开去,朝苏妙真一笑,“陈玫算算现在也约莫十四五岁了,他突地来苏州,或许是打算趁着上任巡漕御史前,替她妹子定门亲事?” 苏妙真听到“亲事”二字,心中莫名烦躁。立夏那会儿扬州来的书信里,苏问弦跟苏妙真提过陈宣即将出任巡漕御史。也说了眼下的总漕是当年顾老太爷的门生,和顾家素有往来。 再有一处,大顺朝眼下河漕可不分家。虽是有了漕运总督与河道总督两职,但无论是总河要治黄,还是总漕要保运,都离不开对方衙门的鼎力支持。顾长清的叔父顾侍郎,眼下却是总河手下的第一干将。 赵越北想要她开口劝苏问弦好帮帮赵盼藕,那就不会无缘无故在她跟前提起陈宣和陈玫。多半是在提前投桃报李。她昨夜辗转反侧地深思,渐渐有几分猜想:莫不是陈宣依然想借着顾家的势,去谋总漕的位? 虽说顾老太爷已然归天,可谁都知道,顾老太爷能谥号文正,顾长清在与织造衙门的斗争中能占了上风,那多半意味着顾家仍有数十年的荣耀。 更别说顾侍郎仍勤勤勉勉地在清江浦鸡鸣台等地督工新运道。 故陈宣若仍想用妹妹跟顾家联姻,那也极有可能,只不知他看上的是二房三房的人,还是大房的顾长清。 苏妙真烦躁地将辟邪长命索往案上一拍,捧着茶盏咕噜噜地一口气喝完,正拿帕子擦着手中水渍,见顾长清合上手中诗稿,专注地盯着她:“妙真,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两人都坐在绣塌上,中间就隔了个的剔红比目双鱼翘头案几。苏妙真不自觉地就有点说不上来的心虚。下意识地抓起案几上的纨扇,用力摇了几下,搪塞道:“一进五月,感觉就热得不行呢。” 然而也不知为何,她鬼使神差地说了句:“陈玫姑娘,想来也是和陈芍姑娘一般娴静,而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上样样皆精,是个才女了” 话一说完,苏妙真就后悔地低了头。顾长清在她跟前从不提陈芍,她更暗暗在心里立了誓言不会戳顾长清的旧痛。是以上回她骑马去吴王府,后冬梅在顾长清跟前耍了小心眼儿,她也没吭声,默默忍了就是。 ——毕竟顾长清连政事外务都肯主动告诉她,却唯独不愿提起陈芍,这只说明里头的情意极深,她何苦让顾长清违心罚陈姑娘的旧婢呢? 苏妙真低下了脸。陈芍究竟是怎样的女子呢,究竟又好到了什么地步呢?比她——不对——比她同样是才女的姐姐妙娣又谁优谁劣呢? 苏妙真看了眼案几上新收到的红木碧玉雕百鸟朝凤圆插屏,又瞅着手中没打完的端午辟邪索,只觉心中一团乱麻,让她难受想不通,似乎,更也不愿去想。 顾长清见得她用纤手盘弄着显眼醒目的五彩绳缕,自顾自发呆。凝神看了会儿,将诗稿随手搁到一旁,取起那蝶扑瑞香缂丝纨扇,小叶紫檀的扇柄上犹残存了她留下的微温,渐渐地在他掌中发烫。 顾长清缓慢而有力替眼前的小姑娘扇着风。 “为夫还是八年前见过几次陈玫,陈玫那时还是个拖着鼻涕的小丫头,我如何知她现下如何,究竟有没有成了才女?” 苏妙真手上动作一顿,悄悄抬眼。顾长清手中的诗稿早已不知哪儿去了,他全神贯注地给她打扇,也专注地凝视着她。苏妙真不知为何又垂下了眼。 顾长清道:“至于余容,她的确是罕见的才华横溢,琴棋书画乃至诗词歌赋上的造诣都独步一时,远超——” 苏妙真心中一紧。又是想听,又是怕听,正乱糟糟地想着,忽听后院仪门外头嘈杂起来,她刚要喊声“安静”,侍书的声音在窗下响起:“姑娘,三少爷带人来了。” 苏妙真陡然一惊,随即一喜,再管不得别的,忙忙起身提裙奔出卧房,一面吩咐人赶紧备水铺床做饭,一面抢了侍书手中的宫灯,往仪门方向飞跑。 顾长清见她如小兔子般蹦跳奔了出去,也急急起身,在后面让她当心点儿脚下步子不要跌倒,眼见得她只管兴奋,哪里听得见,便微微苦笑,大步跟了上去。 第163章 因苏问弦突然来了苏州,苏妙真也没时间精力继续去和顾长清促膝谈心了。她急急做了几道苏州菜让顾长清在膳厅陪苏问弦小酌,自己倒不相陪,趁机去指挥婆子们洒扫房间铺床叠被。 因年前苏问弦来过,厢房里除了需要换一张凉床外,其他器物陈设都是现成的。故而盏茶的工夫,厢房里就安设得齐齐整整,清清爽爽。 恰逢端午,苏妙真就按吴郡习俗,往床后门边等处洒雄黄酒,又亲手要将艾旗、蒲剑、桃梗等物悬挂到拔步大凉床上。 她正往天青纱帐上系香袋儿,忽听苏问弦走进笑问:“听景明说,昨儿赵越北给你送了份厚礼?” 苏妙真闻言扭头,迟疑地拨弄了下挽起纱帐的银钩,想把赵越北所托之事跟他说上一说,就瞅了瞅苏问弦的脸色,因见他唇边含笑,是个心情愉悦的样子, 苏妙真清清嗓子欲要开口,怎料她还没张嘴,却被走上前来的苏问弦拉到跟前,摸了摸头发。苏问弦笑道:“真真,景明说你除了想留个小座屏外,其他的都打算退回去?到手的宝贝也肯不要,真真,你这是突然转了吝啬性儿了?” 苏妙真被他促狭得耳根子一热,辩解道:“我倒想留,可那是赵越北送来的,我又不愿意让夫君他误会我。”说着。她轻叹道:“那里面的好东西可真不少呢!” 若是别人送来了礼,苏妙真当然要留!可这却是赵越北送来,请她办事儿的。 一来她不确定能否说动苏问弦,二来她又无法将赵盼藕的事跟顾长清明说,就有几分心虚,这才忍痛割爱,想全退还回去。 苏问弦见她瘪了瘪嘴,显然是极为在意那份厚礼,不觉一笑。他沉吟片刻,到底不舍得见她为难,就笑道:“真真,你若想要那就留着!我明天去告诉景明——赵越北忽然来你这儿献殷勤,是知道我要来,准备和我谈漕私案子里头的隐情。景明一点就透,不会误会你和赵越北” 苏问弦见她雀跃欢喜,顿了顿,方叮嘱她道:“但记住了,你别和赵越北走太近——他没成亲,你二人又曾有婚约。” 苏妙真闻言一愣。她还以为苏问弦突然来吴郡,一是为了见她,二是为了避人耳目再和陈宣私下见面。这么一听,却竟是为了赵越北而来的。 奇哉怪哉,既然如此,赵越北怎么还托她跟苏问弦说情,他自己亲自说不也成么。 苏妙真因怕苏问弦不愿和她说,就假意恼道:“哥哥,我还以为你来这儿是来看我的呢,原来竟是见赵同知的!还有,漕私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么?赵家又为何还要掺和呢?” 苏问弦见她哼了一声,是个娇嗔惹人爱的小模样,不由得低低一笑,更有满腔的心满意足。他拿过苏妙真手中的香袋儿,慢条斯理地把它系到拔步凉床上后,方不慌不忙地把这里头的其他事跟苏妙真讲来。 原来宣大总督赵理查出来,乾元十一年秋弹劾宣大总督赵理贿赂户部尚书的科道官,是由慕家指使的。其中一人丁忧后回了仪征县守孝,正是扬州下辖的范围。而这漕私案虽是结了,但苏问弦手里仍握了当初慕家与汪家勾连的证据。虽因着蓟州边患,乾元帝现时不会用这证据,但赵总督却仍想将其拿到手,以备将来的不时之需。 而苏问弦这边,却也有关于蓟州边患等几件事,要亲自问问赵越北。因着先前被截了封不痛不痒的书信,这次赵越北与苏问弦就一先一后地来到苏州。 他虽说得轻巧平淡,苏妙真却听得心惊动魄。这庙堂上的斗争错综复杂,比苏州城里的织工民变听起来还要可怕凶险。苏问弦如今是赵家的女婿,要是赵家倒了,他哪里能有好。 许是苏问弦看出来她的畏惧,苏妙真听他柔声道:“怕甚么,不说赵家倒不了,就是倒下了,也牵连不到你哥哥——慕家这回逃过一劫也有我的两分功劳,他们又打听到了赵氏不为我所喜一事先前为了让我在抄汪家家产时抬一抬手,他们可差点没塞个堂侄女给我做贵妾——真真,听说那虽是慕家五房的庶女,但生得妖娆多姿,是难得一见的绝色。” 苏妙真听到此处,啧啧两声,歪头瞥了他一眼,刚想说点什么,却见苏问弦挑一挑眉,弹了弹她的脸颊:“你哥哥洁身自好,哪里会要。” 苏妙真见他头脑清醒,没被美色冲昏头脑,满意点头。她与苏问弦继续说些家常话,见时辰不早了,便替他理出夏日衣裳鞋靴,再熬了发散暑气、祛除疲累的玫瑰木樨琼糜露,看着他吃过。走前苏妙真又亲手绞了毛巾,安顿他歇下,这才归房不提。 五月初三,官署后宅每处堂帘、每扇窗槅都贴上了芦花剪纸与艾虎五毒剪纸,钟馗夜巡图和五雷符也挂得到处都是。 顾长清与苏问弦二人上午陪她在后宅聊天说笑了一时,忽地顾寅来报平江伯到了苏州城外,他二人就出门去迎接,午间又让人递话回来,说是要与陈宣赵越北同去吴王府,和宁祯扬聚上一聚。就不回来用饭了。 苏妙真虽不乐顾长清还和陈宣来往,但不好阻拦他的,只能暗暗安慰自己——苏问弦也跟了去。她自家在官署仍是忙碌了整天。打完端午辟邪索,还亲手包了数百个咸甜不一的京式角黍,拿出一部分供奉顾家牌位,又让绿意蓝湘给殷氏、张氏等苏州本地的诰命女眷送了些去。 没多久,各府都回了礼,有回钿漆折扇的,也有回牙筒钗符,除此之外,卫指挥使府的儿媳夏氏也让人送了东西,其间有个精巧至极的鸡心形绣罗汉钱小香囊,让苏妙真看了啧啧称奇,连翠柳黄莺都大赞工巧。 然让苏妙真疑惑的,则是夏氏特特强调了,此乃卫指挥使府的某姑娘所制。她再三琢磨这里头的含义,但没想通,也就撂在一旁去了。 晚间顾长清苏问弦回来,苏妙真没来得及旁敲侧击打听打听陈宣和他堂妹的事,却被告知了个好消息——吴王府招苏州有头有脸的门户在初五那日乘坐王府画舫,去到胥门塘河观看吴郡本年度的端午抢标。 苏妙真先前在扬州府的那几年就看过龙舟竞渡抢标,晓得这风俗格外热闹好玩儿。而吴郡的端午又颇为隆重,她更是满怀期待,只盼着和顾长清或者文婉玉单独去看看。 但因这苏州城织工民变刚过去没多久,她本以为今年没戏了,眼下吴王府第一个出来张罗——知府自然不能下令禁止——她哪里能不高兴,立时就跟顾长清夸了宁祯扬几句。但回过味来,她意识到此番热闹去得人却也不少,肯定又得应付各家女眷,当即也没那么期待了。 还是顾长清笑着说,这可是个她在满城女眷面前,显显姿容给他长脸的好时候,苏妙真才转忧为喜,抖擞了精神,认认真真地去挑衣裳选首饰。 五月初五。苏女靓妆,士绅炫服,倾城而出,来到胥门。 胥门塘河沿岸藻川缛野,搭建了无数凉棚供给官宦富绅观看,不同他地,凉棚前的纱幕帐幔尽数启开,女子可以任意抛头露面。 河边搭起三丈高彩台下,舞龙祭龙的锣鼓吹打声中,一艘艘龙舟冒着炎炎烈日下水出龙,河边车舫聚集,两岸观者攒动。丝竹喧哗杂沓,人声吵嚷鼎沸,正可谓是太平繁华的姑苏胜景。 吴王府的凉棚站了案上的最好位置,画船当然也据了河里最佳的地方,从凉棚到画船的道路被锦缎帷幔拦住,更调配了护卫小厮看守,不许一个行人经过。 苏妙真下轿搀住文婉玉,两人径直从码头上船。河里泊着的这几艘画船形制极大,长达十余丈,船身要么是棠梨木的,要么是核桃木的,处处装潢得华丽富贵。婆子领着她们上了第二大的一艘,说是女眷们观景所用。 这船下舱总计三间,以供进退起卧,上头则有一进深丈余的歇山顶大敞厅,仔细一看,厅旁通着一甚阔大的灯笼框碧纱橱。一层二层早已来了上十个丫鬟婆子洒扫伺候,往来传物。 苏妙真两人上到二层,穿过碧纱橱,出到敞厅坐了。敞厅地坪铺设了绒毯,靠后窗铺设了短塌,正中设了八仙大桌,足足能坐下数十个女眷,桌旁则都是四散了五把凉藤椅,藤椅前皆有小几,没把从厅檐装下水纹流云雕梅花落地罩,纱幔用银钩挽住,视野极佳,苏妙真就得以饱览河光山色,见得胥门塘河里波光粼粼,远处岸柳下也停了不少精致画舫,该是吴郡富户所用。 她正指点着河里的那些小龙船跟文婉玉说笑,忽见得有丫鬟正欲放下两边纱幔,。苏妙真忙让叫停。那丫鬟迟疑道:“世子爷吩咐过,不能让人窥觑了各府夫人及姑娘的容貌。” 苏妙真不满撇嘴。吴郡民风开放,女子都能自由走动露脸。而这画船高大宏阔,又因着是吴王府的船,别家的小画舫再没有敢靠近十丈之内的,偏宁祯扬太讲究规矩体统。但这是吴王府的地盘,苏妙真也不好多言,就挥挥手,示意这丫鬟接着干活。霎时间,帷幔就飘飘飖飖地落了下来,挡去了河里景色。 文婉玉见得苏妙真不住叹气,拉着她在绣塌坐下,瞅了眼这帷幔,抓着她的手轻声道:“好在这事素纱所制,也还能模模糊糊地看些东西——你且按按性子,等午后抢标开始,我就让人掀起来,你若是这会儿等不得,出厅凭阑,自己去看河里的风景船只,也是成的。” 苏妙真忙忙点头。刚要谢文婉玉几句,忽听得下舱一阵走动和说话声,是各家的女眷也上船来。果不其然,片刻的功夫,婆子丫鬟们领了九个人进得厅内,有苏妙真认识的殷氏等人,却也有苏妙真不认得的三人。见礼时才知,乃是卫指挥使府三个主子。 因着指挥使府上的老太君初三吃多了糯米不克化,无法出门,儿媳夏氏就在家侍候,并遣了孙儿媳林氏及府上的两个姑娘——嫡女卫若琼和庶女卫照玉——前来赴宴,好陪世子妃文婉玉赏景。 众人忙互相厮见了,各自推让一番,才在文婉玉的安排下就座安席。往常苏妙真就在吴王府见过两回林氏。林氏年方十九,也是去年刚嫁进卫府的。苏妙真与她年纪相仿,就还算有共同语言,当下便坐在一起叙了寒温。 苏妙真一面和林氏说话,一面悄悄地打量着卫若琼和卫照玉。卫若琼身着玉色四合如意云纹衫子,茜草色折枝牡丹罗裙,头上插了些名贵精致簪钗,打扮得雅致不失庄重。面上有几分隐隐的傲气,生得虽不算多美,但也算出挑了。 而卫照玉则身着银红交领百蝶穿花衫子,与石榴红挑绣条纱马面裙,腕上一羊脂玉镯,指间戴了两个的镶红蓝宝金戒指,打扮得竟也甚为体面,半分不逊色卫若琼。她生得鹅蛋脸,琼鼻樱唇,温软娇媚,加着这身打扮,倒压倒了卫若琼两分。 苏妙真暗暗吃惊,心想:她以往看着,各家的主母对庶女庶子虽不至于太坏,可也没有让庶女庶子能抢了亲生子女风头的。 林氏见她只顾着瞅着卫照玉,心中一轻,双手一拍,将卫照玉叫到跟前,对苏妙真笑道:“这丫头虽是庶女,可样样出挑,我们奶奶和老太君都是极爱她的——前儿送到钞关的回礼里头,有一样鸡心形绣罗汉钱小香囊,就是照玉她亲手制的,这孩子心灵手巧着呢。” 苏妙真听得是她,不由赞叹点头,拉着卫照玉赞了两句,因瞧见卫若琼似有不服,她想着也不能厚此薄彼,便也拉过卫若琼说了三四句好话,又忙让侍书取见面礼给她二人,再度搜肠刮肚地和这两个姑娘搭了几句腔,得知卫若琼行第三,卫照玉行第五,都是刚满十五岁。 苏妙真自己和她二人也没差两岁,但因着已然出嫁,得拿命妇的谱,就强充长辈,与她二人零零碎碎地说了半晌后,委实再找不到话题,就只好看向林氏笑道:“这样好的两个姑娘,定的是哪两户人家?” 却不意这话刚好问到了林氏的心坎上。 原来因赵盼藕不为苏问弦所喜,赵夫人便想着通过苏妙真来劝苏问弦。若能说动苏问弦把赵盼藕接到扬州两人和好如初那是最佳,若不能,赵家就打算给苏问弦送个妾室。这妾室生得好家世上些台面,让苏问弦难以拒绝;还要能听赵盼藕的话,将来生了儿子能直接给了赵盼藕。赵夫人思来想去,与母亲及嫂嫂来往信件商量数次,便把这主意打在了卫照玉身上。 卫照玉生得娇媚,能入苏问弦的眼不说,又是卫家的庶女,身份上就不错。苏问弦已然嫌弃了赵盼藕,日后肯定要再纳个贵妾,好主持中馈应酬女眷。 那与其让苏问弦在外头聘了个良家子,倒不如把卫照玉嫁过去做了良妾,那样卫照玉即便有了打理家事的大权,即便生了儿子,也不至于压到赵盼藕头上,更可以将来给赵盼藕个男嗣抚养。 故而林氏来之前,就被婆婆夏氏交代道:“顾家夫人是个心善的,听鹰飞说,她和兄长扬州运同苏问弦感情又极好,她中了照玉,在苏问弦跟前提上一提,或者当个媒人,苏问弦哪里能拒绝到手的美人?你务必要让照玉在她跟前多露露脸,显显能耐,好让她看中照玉那丫头。” 又因着这婚嫁之事不好张扬的,便让林氏还带上卫若琼来做个掩护。 林氏此刻听苏妙真主动提及,哪能不喜,当即笑道:“她二人虽不是十分的人才,但被府内奶奶和老祖宗宠得娇贵,是以虽也有不错的人家来求,但总不和心意,或是嫌年小了,或是嫌不上进了,倒想着若能有文武双全的郎君,就算并非苏州府本地人,也可以许去呢” “尤其是照玉,样样皆好,我们太太常说照玉虽不是她亲生的,可不比若琼差一点半点,有时候还强一些呢——只可惜,眼下有一种势利眼,娶正妻只挑嫡庶,倒耽搁了我们玉姐儿” 林氏见苏妙真虽点头微笑称是,更问起了卫照玉平日针线师从于谁,可偏似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不由也有几分焦急,将卫照玉单独叫到苏妙真跟前,笑道:“顾夫人喜欢你,还不跟顾夫人多说几句话。” 在旁等候的卫照玉听得此话,迟疑着近前一步。卫照玉是指挥使府的庶女,一向不入夏氏与老太太的眼,和她生母两人在指挥使府都是近乎透明的人物。 这几日却突然被夏氏和老太太常常叫去,和眉善目地和她说话,更嘘寒问暖地关切着,还收到了夏氏送来的种种上好衣裳首饰。 今早临出门前,卫照玉更被夏氏看着,让人给画了个艳妆,这让她心里早已溢满疑惑。 故而此刻听得林氏催促,卫照玉倒踟蹰起来,暗想:莫不是夏氏与老太太想让这顾家夫人替自己寻个姻缘?可自己已经与岳公子两情相悦,只等他去禀明母亲张氏,就能下聘过门,若是临此时反出了差错,被错定姻缘,那该如何是好。 这卫照玉所倾慕的岳公子正是知府与张氏的嫡次子,乃吴郡里有名的少年才子,写得一手锦绣词章。 武将家本来就没有文官家的规矩大,卫照玉自小见得的又都是卫所的莽汉,故而在去年六月间的莲花诞那日,她于葑门外荷花荡里听见岳俊和苏州士写诗唱和,对莲畅饮,就生了倾慕之心。 之后留心下来,两人不但在各府应酬、烧香拜佛、踏青出游间慢慢认识有了来往,还许下了同心鸳盟。 卫照玉心内忐忑,余光不由自主地就瞥向正和殷氏说话的知府夫人张氏,甚至也忘了答苏妙真的问。 林氏见她不动弹,忙打圆场推了卫照玉一把:“你这孩子,夸你两句就害羞木楞了,赶紧给顾夫人奉杯茶。”顿了顿,林氏看向苏妙真轻声笑道:“夫人若有合适的门户,倒不妨替我们照玉想想,当个媒人,只要人好,别的我们家倒也不太计较。” 卫照玉闻言一惊,越发不愿上前,犹犹豫豫地抓着衣角不肯动,但突见得张氏似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便赶紧恭恭敬敬地捧过婢女送来的茶,不吭不嗯地奉给了苏妙真。 苏妙真也被林氏这句话惊得不轻。接过卫照玉低眉顺眼送上的茶,觉得里头有玄机: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媳妇,认识的各府子弟都少之又少,哪里就能给卫家的姑娘做媒了? 苏妙真瞅了眼林氏,见她比往常所见要更多几分殷勤,狐疑至极。喝了一口茶,在要开口夸卫照玉一声娴静温顺,忽地心里一沉:莫不是又来个惦记顾长清的了? 登时,苏妙真就借着饮茶做掩护,上下打量着林氏与卫照玉,越想越觉得极有可能。顾长清可是天下难得的好男人,这回处理织工闹事更帮了岳知府和卫指挥使的忙。更不要说,乾元帝遣人的旨意里也对他有几分偏袒,卫照玉在她嫡母眼中,或许就只是个可以牺牲、拿去笼络顾长清的庶女。 不然,干嘛非点明不是本地人也可以,又干嘛非找上她,还让卫照玉着丫头给她奉茶? 苏妙真心里虽知道自己是在挑三拣四,但仍不是滋味儿起来。她暗暗心道:别说那陈玫姑娘了,就是和顾长清毫无过去的这卫家姑娘,除非顾长清自己想娶,那就不能进顾家的门儿。 倒不是她嫉妒不容人。她也愿意给顾长清纳妾,可那也得是她自己看好的人,能被她掌握的人。要真来一个还算有背景女子,哪怕只是庶女,也极有可能给她添麻烦。 她可最怕麻烦了。苏妙真暗暗替自己辩解了几句,就琢磨着怎么不动声色对林氏表示下——顾长清暂时不会纳妾一事,却听得碧纱橱外一阵响动,一个极娇俏的嗓音在外头响起:“嬷嬷,长清哥哥的夫人是不是也来了?” 苏妙真心中一动,起身一看,来人是个小姑娘,穿了身半旧的丁香色纳纱交领衫子,蜜合色马面裙,头上不过插了枝翠玉钗,在一干女眷间显得极是朴素无华,好在生得俏丽美貌,倒不至于太不显眼。而这来人身形虽也成了,但仍是个年不过十四的模样。 这来人见得她起身,三步跨做一步抢着过来,拉住苏妙真的手,惊呼一声,半晌才道:“长清哥哥好福气——嫂嫂竟是这般天仙的人物!” 苏妙真在这姑娘喊出那声刺耳的“长清哥哥”前,就知道了这来人正是陈玫。 她心中起先有几分莫名的低落,因见陈玫言谈举止里天真烂漫至极,倒和许凝秋有几分相似,不由得就对这年方十四的陈玫心生好感,她朝陈玫一笑:“可是平江伯府的陈玫姑娘?” 陈玫嘻嘻一笑,急急点头,“正是呢。前儿长清哥哥跟我说,嫂嫂是个绝好的性子,要我以后见了嫂嫂,多和嫂嫂学学,不要整天不着调乱跑乱撞的。晚间我还听见堂哥讲,长清哥哥对他说——我在余容姐姐跟前也待了那么久,怎么竟没有学到些余容姐姐的半分超然气度——” 苏妙真听她提起陈芍,不由得一愣,下意识地要追问几句陈芍究竟是怎样的气度超然。 却见陈玫忙得捂住了嘴,一张俏脸上全是愧疚,瞅着她结结巴巴道:“那个,那个余容姐姐,是我舅舅家的——”陈玫似乎也说不下去话了,眼神闪烁,乱飘乱瞄,就是不敢和苏妙真对视。 苏妙真明白过来:她多是以为,自己不知道陈芍的小字是“余容”。她就顺嘴带出来了些话。可这话里显出了陈芍与顾长清过去的亲密,陈玫这是怕她追问,更怕她介意,才忙要撒谎,遮掩过去。 苏妙真眨了眨眼,见陈玫惶恐,又碍着还有别府女眷在此,也只能全当不知,暗暗一叹,换了个话题,说些金陵风物及闺中事宜。 略讲了会儿,苏妙真也没了兴致,懒怠应付陈玫林氏卫照玉几人,就在指点陈玫挨个见过各府诰命后,寻机坐到文婉玉身边,安安静静地吃着茶点。 巳时初刻,船外锣鼓大作,鞭炮齐鸣,文婉玉让人掀起了点纱幔,苏妙真放眼望去,见得是近百的筏子从极远处驶来,并不竞渡,反而在扮演台阁故事。 不知使了什么法儿,木筏不露出水面,上面用五彩缎匹及木头竹子搭建了树木亭台,每个木筏上都占了小儿女子,也都各自有个名目。或是杨妃春睡,或是水漫金山,或是阮刘访仙,让苏妙真目不暇接。 忽见得一水台戏扮的乃是过海八仙,手里都拿了法宝器物,汉钟离是个精瘦汉子所扮,手中不住地朝岸边挥着一把芭蕉扇,引得岸上人与船里人都笑起来。 蓝采和铁拐李张果老吕洞宾等人也自不消说,都惟妙惟肖,让人啧啧称好。而那何仙姑则由一窈窕女子所扮,站在硕大的荷花篮子上,远远望去亭亭玉立。 苏妙真越瞧越眼熟,不由自主起身出厅,凭栏望去。等那水台到了跟前,才反应过来这何仙姑是小藕官所扮,随即听得两岸百姓认出来小藕官,正轰然嘈杂叫好着,还有拼命往河里扔花果的,真个儿活似前世追星的狂热影迷。 苏妙真不由失笑,更有几分自得。 ——她那本鸳鸯记从四月二十八到现在,虽刚演了八折子,但因苏妙真撒钱私私去宣传,内容又曲折动人,早已惹得全城轰动,推着虹英班与小藕官名声更响,再度上了一层楼。 思及鸳鸯记,苏妙真轻轻一笑。 她忍不住瞧向了东侧的那艘画船,与苏妙真所乘的画船形制一样,只是再大些,二层同样是敞厅与碧纱橱的设置。 船里乃是各府的男人,她朝着东面走了几步,经过了碧纱橱,都能看到通向一层的雁齿扶梯,她抬眼望去,瞧见二层来往的婢女小厮,与敞厅里晃动的人影。 苏妙真凝神一听,但觉从那些丝竹弹唱、喧哗说笑之声中,她能分辨出顾长清温朗和煦、低沉有力的嗓音。 四月二十八虹英班首演时,苏妙真央求顾长清陪她一同去看。顾长清去之前还以为她这是在给小藕官捧场,笑着应了下来,推了几件不大不小的公务就领她入了城。 而戏台上的阳百户出场后,顾长清就沉默了下来,三楼包厢的寂静无声与大堂的轰然叫好形成了鲜明对比,以至于让苏妙真亦不敢跟他搭腔,更没好意思把话本递给他,向他坦诚安平居士的身份。 还是两人从山塘街的码头上船后,苏妙真才发现顾长清不知何时,差随从去求购了一本鸳鸯记。于是乎,就着傍晚的霞光,苏妙真忐忐忑忑地看着他把那卷簇新的话本仔细读过,一路都眼也不敢错地端详着顾长清的神色,更一路都苦思冥想地解读着他的每一丝表情。而一回官署,顾长清则去了书房,甚至告诉她不用晚饭。 苏妙真那会儿还以为顾长清介意她就是安平居士,当下答应后,也没让摆饭,自己失望而难过地靠着床发怔。默默寻思:若顾长清真的介意,自己还是得再撒个谎,让他觉得安平居士写鸳鸯记是看在小藕官的面子上,幸而她也备下了方案二,更和小藕官通过气 然而晚间顾长清回房,不等苏妙真撒谎,就在床前踏板处半蹲下身,低声问道:“妙真,这鸳鸯记和你先前告诉我的大佛寺一案有太多类似之处,而小藕官又和你走得近——你就是安平居士,是不是?” 苏妙真抬眼看了,龙凤金烛下,他的目光清明笃定,似水温柔,让人忍不住想要相信他依靠他。苏妙真心乱如麻,拽着床帏的璎珞流苏迟疑半晌,仍是点了个头。 可等她反应过来,终究怕他介怀,心中合计片刻,暗想大不了换笔名重新开始。苏妙真就垂了眼,拿出一副温顺畏怯样子,轻声道:“我只是以文字为乐,并不是,并不是但,你若觉得不妥,或者会对名声有碍,我以后就不写了——” 可顾长清却包住了她的手,安抚道:“为夫并没有觉得不妥。你既然喜欢写这些故事话本,那就继续写,也别怕与名声有碍” “想来这安平居士一事,以前都是问弦在替你张罗了——你别怕,以前既有你兄长周旋,如今就有我替你遮掩,你爱写什么,想些什么都随你的喜好。只一点——” 顾长清看着她微笑:“你不能在这上面太耗心力以至伤身。” 苏妙真但觉不可置信。她先前设想过顾长清很有可能不会介意此事,但也没想到他接受能力那么强,不过两三个时辰就想通了——苏问弦都还差点毁诺不肯让她刊印话本呢! 苏妙真试探着问道:“你真不介怀?我这,其实也算牝鸡司晨了吧?你们男人不是都忌讳这个吗?” 顾长清哈哈大笑:“有你这样才华横溢又心性端正善良的娘子,我又什么可介怀的?妙真,你虽对我说只是一时闲暇的趣笔,但为夫晓得,你写得每一卷话本,里头都蕴了你想让世人明白的道理,是也不是?” “譬如术士录里不逊须眉的李县令之妻,洗冤录里务实变通的申大人你这是想要以闲趣先引人心,再以正理化人愚痴。” 苏妙真再想不到顾长清居然一眼就看出来,她写话本最终的目的是想要行风化教育之事!当初就连苏问弦都是看到葛青天那个人物在话本中出现,才摸清了她的心意。 苏妙真正讶异至极,顾长清却扬眉一笑,扶着她起身出房,“听绿意说你没用饭,我进房前让厨房煮了点梗米粥,你陪我吃上一些话说起来,为夫甚是喜欢你写的这数十卷话本。尤其是洗冤录——嗯,你能不能给为夫透露透露,你打算什么时候写第四卷?申大人究竟是被谁推下的悬崖” 想到这几日顾长清时不时在她跟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来打探洗冤录剧情,却被自己赶走的情形,苏妙真“扑哧”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 胥门塘河上拂来的风渐渐大起来,但仍是温热舒适的。她将望向东船敞厅的视线收回,瞅向自己悬在裙摆处的银红条纱香袋儿,上面挑绣的比目双鱼纹样配色鲜妍,栩栩如生。 顾长清和别人就是不太一样的,只是不知,他究竟是怎么被教养长大的,性格三观竟与此地男子处处不同。若说是婆婆朱氏和功劳,却不对——朱氏分明是个恪守礼教,更心性冷淡的人,她对顾长清几乎称得上是冷淡如冰了。 苏妙真默默沉思,身后敞厅里突地传来陈玫娇甜的嗓音—— “嫂嫂出身大族名门,又生得如此美貌,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上肯定是无所不通的了,我不会弹琴,正想向嫂嫂讨教讨教呢。” 苏妙真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第130章 道:提这个便怎么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的林妹妹听见又怪嗔我赞了宝姐姐可是为这个不是”袭人在旁嗤的一笑说道:云姑娘你如今大了越心直口快了。宝玉笑道:我说你们这几个人难说话果然不错。史湘云道:好哥哥你不必说话教我恶心只会在我们跟前说话见了你林妹妹又不知怎么了。啊啊哦啊哦啊哦啊好 可是我也糊涂了早知是这样我也不烦他了”宝钗道:上次他就告诉我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袭人道:偏生我们那个牛心左性的小 也笑道:他本不知是你做的是我哄他的话说是新近外头有个会做活的女孩子说扎的出奇的花我叫他拿了一个扇套子试试看好不好他就信了拿出去给这个瞧给那个看的不知怎么又惹恼了林姑娘铰了两段回来他还叫赶着做去我才说了是你作的他后悔的什么似的”史湘云道:越奇了林姑娘他也犯不上生气他既会剪就叫他做。袭人道:他可不作呢饶这么着老太太还怕他劳碌着了大夫又说好生静养才好谁还烦他做旧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拿针线呢。正说着有人来回说:兴隆街的大爷来了老爷叫二爷出去会。宝玉听了便知是贾雨村来了心中好不自在袭人忙去拿衣服宝玉一面蹬着靴子一面抱怨道:有老爷和他坐着就罢了回回定要见我。史湘云一边摇着扇子笑道:自然你能会宾接客老爷才叫你出去呢。宝玉道:那里是老爷都是他自己要请我去见的。湘云笑道:主雅客来勤自然你有些警他的好处他才只要会你。宝玉道:罢罢我也不敢称雅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并不愿同这些人往来。湘云笑道:还是这个情性不改如今大了你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宝玉听了道: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袭人道: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也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的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这里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的脸通红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到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提起这个话来真真的宝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讪了一会子去了我倒过不去只当他恼了谁知过后还是照旧一样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谁知这一个反倒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他你得赔多少不是呢。宝玉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道:这原是混帐话”原来林黛玉知道史湘云在这里宝玉又赶来一定说麒麟的原故因此心下忖度着近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金ぐ或鲛帕鸾绦皆由小物而遂终身今忽见宝玉亦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史湘云也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因而悄悄走来见机行事以察二人之意不想刚走来正听见史湘云说经济一事宝玉又说:林妹妹不说这样混帐话若说这话我也和他生分了。林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叹者你既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为知己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哉;既有金玉之论亦该你我有之则又何必来一宝钗哉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况近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之症你我虽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纵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间不禁滚下泪来待进去相见自觉无味便一面拭泪一面抽身回去了 这里宝玉忙忙的穿了衣裳出来忽见林黛玉在前面慢慢的走着似有拭泪之状便忙赶上来笑道:妹妹往那里去怎么又哭了又是谁得罪了你”林黛玉回头见是宝玉便勉强笑道:好好的我何曾哭了。宝玉笑道:你瞧瞧眼睛上的泪珠儿未干还撒谎呢”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抬起手来替他拭泪林黛玉忙向后退了几步说道:你又要死了作什么这么动手动脚的”宝玉笑道:说话忘了情不觉的动了手也就顾不的死活”林黛玉道:你死了倒不值什么只是丢下了什么金又是什么麒麟可怎么样呢”一句话又把宝玉说急了赶上来问道:你还说这话到底是咒我还是气我呢”林黛玉见问方想起前日的事来遂自悔自己又说造次了忙笑道:你别着急我原说错了这有什么的筋都暴起来急的一脸汗。一面说一面禁不住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宝玉瞅了半天方说道”你放心”三个字林黛玉听了怔了半天方说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这话你倒说说怎么放心不放心”宝玉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果不明白这话难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错了连你的意思 若体贴不着就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了。林黛玉道: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话。宝玉点头叹道: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林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竟有万句言语满心要说只是半个字也不能吐却怔怔的望着他此时宝玉心中也有万句言语不知从那一句上说起却也怔怔的望着黛玉两个人怔了半天林黛玉只咳了一声两眼不觉滚下泪来回身便要走宝玉忙上前拉住说道: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说一句话再走。林黛玉一面拭泪一面将手推开说道: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早知道了”口里说着却头也不回竟去了 宝玉站着只管起呆来原来方才出来慌忙不曾带得扇子袭人怕他热忙拿了扇子赶来送与他忽抬头见了林黛玉和他站着一时黛玉走了他还站着不动因而赶上来说道:你也不带了扇子去亏我看见赶了送来。宝玉出了神见袭人和他说话并未看出是何人来便一把拉住说道: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袭人听了这话吓得魄消魂散只叫”神天菩萨坑死我了”便推他道:这是那里的话敢是中了邪还不快去”宝玉一时醒过来方知是袭人送扇子来羞的满面紫涨夺了扇子便忙忙的抽身跑了 这里袭人见他去了自思方才之言一定是因黛玉而起如此看来将来难免不才之事令人可惊可畏想到此间也不觉怔怔的滴下泪来心下暗度如何处治方免此丑祸正裁疑间忽有宝钗从那边走来笑道:大毒日头地下出什么神呢”袭人见问忙笑道:那边两个雀儿打架倒也好玩我就看住了。宝钗道:宝兄弟这会子穿了衣服忙忙的那去了我才看见走过去倒要叫住问他呢他如今说话越没了经纬我故此没叫他了由他过去罢。袭人道:老爷叫他出去。宝钗听了忙道:嗳哟这么黄天暑热的叫他做什么别是想起什么来生了气叫出去教训一场。袭人笑道:不是这个想是有客要会。宝钗笑道:这个客也没意思这么热天不在家里凉快还跑些什么”袭人笑道:倒是你说说罢。 宝钗因而问道:云丫头在你们家做什么呢”袭人笑道:才说了一会子闲话你瞧我前儿粘的那双鞋明儿叫他做去。宝钗听见这话便两边回头看无人来往便笑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一时半刻的就不会体谅人情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神情 再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他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他来了他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他就说家里累的很我再问他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他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想其形景来自然从小儿没爹娘的苦我看着他也不觉的伤起心来。袭人见说这话将手一拍说:是了是了怪道上月我烦他打十根蝴蝶结子过了那些日子才打人送来还说打的粗且在别处能着使罢要匀净的等明儿来住着再好生打罢如今听宝姑娘 第164章 陈玫居然要向她讨教琴艺?苏妙真头皮发麻地转过身,悄悄往纱幔看去,里头的殷氏与林氏等女眷正出声附和着,都对陈玫说苏妙真本就是个才貌兼备的。而白纱后头隐隐有人从碧纱橱走进敞厅,似抱个长物出来,递给了陈玫。 苏妙真脑子一转,记起碧纱橱里的紫檀梅花短塌上可不就陈设了把焦尾古琴。登时跺足大恨,心中把为了附庸风雅而处处拿名士款儿的宁祯扬骂了千遍万遍。 因她听见陈玫拨弄琴弦试了试音色,更赞了一声“好琴”,苏妙真就越发慌张,低着脑袋蜷着身体,赶紧就从船尾往西,绕到船舱的另一面。她想从雁齿扶梯下到底层去。然而刚下两阶,忽地记起自己今儿本是要在各府夫人跟前出出风头的,怎能还没上阵,就先当了逃兵? 苏妙真扭头瞅着西边不远处的水纹流云雕梅花落地罩敞厅,听着厅内传来的断续琴声,犹豫了小半盏茶的时间,心道:且不说现在就是下了船,自己也无处可去。陈玫就算要讨教,也没有让她当场弹奏的道理。她只要把女夫子讲过的那些乐理知识在众人前背来,再去给文婉玉使点眼色,也就能蒙混过去。 苏妙真立定主意,恰逢吴王府的婢女们捧了食盒上船。再看日头,见不知不觉间已然将近午时,而筵席一开,那她就更不用亲手抚琴弹什么高山流水了! 苏妙真心境稍安,吸一口气,理理鬓发,抬头挺胸,目不斜视地上船,向厅内走去 赵越北负手站立,眼见那女子的纤秾身影消失在白纱里,微微皱眉,琢磨着那女子究竟在为何事为难——以至于先在原地乱转半晌,又藏头藏尾地要躲下船去,却是个心虚至极的模样——但听得拂风带来的隐隐琴声和女眷们的说笑品评声,他渐渐有几分了然: 听盼藕说,她虽饱读史书学问深厚,但于琴棋书画吟诗作赋这几样才艺上,却都不太拿得出手。而当年妙峰山进香那夜和镜湖边的那个下午,他也是见过她因作诗行令而犯难的样子,和方才情状倒分毫不差—— 一样心虚气短,一样的落荒而逃。赵越北忍不住摇头一笑,瞅着手中瓷青杯盏,暗想道:如此看来,多半是对面画船的女眷们聚在一起品评抚琴,让她听了发憷,这才在外头耗了许久。 赵越北转身欲要回厅,却和表兄陈宣打了个照面,两人都是眉头一皱。陈宣简练而缓慢道:“鹰飞,方才那女子,是景明的正妻?” 赵越北摸不清他是和何意,但想起陈玫,便摇头道:“背影而已,如何认得出来?”陈宣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徐徐踱步道:“听说顾苏氏是世间少有的绝色,容貌、身段、、举止和气韵都是一流中的一流,方才那女子身影纤娆有致,想来就是顾苏氏。” 赵越北见他语气虽不涉狎,言辞却有不妥,就直截了当地挪开话题,提起了苏扬两地这段时日所生的大事,二人边走边聊,一同进到厅内。 苏州府的地方官员在见过宁祯扬后,都被引领到另一艘船上,故而这艘画船里,只是他们年纪相仿的五人而已。苏问弦和顾长清的棋局已然过半,赵越北走过去一看,见得黑子凌厉,白子稳固,仍是个相持之状。便笑着劝他二人几句,让顾长清和苏问弦另寻时机再下,不要耽误了赏看抢标竞渡的乐事。顾长清苏问弦从善如流,当即就让人封了棋盘,下船送到钞关官署去。 不一时,茶水又摆添了两回。宁祯扬双手一拍,让人将厅正中的八仙桌撤了去,换上花梨木海棠映月长案几和江水云纹红木圈椅各五张来。 宁祯扬身为主人,自然踞中。苏问弦赵越北居左,顾长清陈宣居右,四人对坐。婢女婆子们送上流水似的佳肴鲜果,数不尽的山珍海味,称得上是屏开孔雀,筵隐芙蓉,厅前叫来秀丽清音低吟浅唱,席间又招来妩媚戏妓劝酒作陪。 这七八个红戏美妓一进门,眼见得厅内五人各有各的英俊潇洒,华贵不凡之处,哪里能不芳心乱跳,都上前花枝摇飒地磕了五个头,殷勤地执壶斟酒,一一奉敬,互相使了眼色后,就欲要各自归座。然而没等她们落座,却见右一处的男子抬了抬手,屏退了上前伺候的巧月。 正中的宁祯扬见得此状,指了一人,淡淡道:“云香,你去伺候顾主事。” 云香乃是这八个女妓红戏中最貌美的,且因是闸南李老鸨一手带大的,吹拉弹唱无一不精,腹中也学了上千套时兴曲,素来被苏州城的浮浪子弟捧着护着,故而举止行动间也多几分从容自信。听了这话,便不慌不忙地款提湘裙,不紧不慢地轻移莲步,要坐到这身着靛青增城葛实地纱袍的顾主事身上。 然而还没靠近案几,却见顾长清放下酒盅,虽微笑着,语气却坚定不容反驳,他道:“祯扬,心意兄弟领了,但我这儿的确不用人陪。” 宁祯扬吃了美人送到嘴边的一盏雄黄酒,没甚表情问道:“怎么,嫌弃她生得不够好?” 云香听他二人这两句话,脸面当即就挂不住了。她瞥眼一瞧,见得其他姐妹都已然坐定伺候起来,斟酒的斟酒,夹菜的夹菜,捶背的捶背,立时粉面微红,咬唇下跪,也不管顾长清出声拒绝,蹭到顾长清身边,乜着媚眼,抓了顾长清的衣袖撒娇道: “顾主事可不能太偏心,和我一个妈妈的雨柳,顾主事都能赎了身去好生怜爱着,如何却不肯让奴伺候一二?却不是奴自视过高,奴在南闸行院里头,虽不是数一数二,却也强的过雨柳了!”话音刚落,云香只觉厅内众人的目光同时移转了过来。 赵越北正拿着镶金牙著,出神地夹着瓷碟儿里的红樱桃,连身边粉头的劝酒声都没听见,忽听这话,当即诧异抬脸,瞥向顾长清,拧起剑眉,下意识地欲要发问,却和对坐的陈宣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和陈宣是姑表兄弟,两人相熟已久,如何看不出陈宣正不露声色地打量着他,当下收敛神色,顺势转头,接过身旁粉头高擎递送来的琥珀盅,喝了一盏。但用余光瞥向一旁的苏问弦,等他发话。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苏问弦面上不但毫无怒色,反兴味地眯起眼来,慢条斯理问道:“景明,你给人赎身一事,真真可知道?” 语气里也没有怪罪质问的意思赵越北更加疑惑,皱眉看向苏问弦。 他可是明白苏问弦有多疼爱娇宠那女子,否则他和爹娘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当初他与那女子退婚后,明里暗里吃了苏问弦不少苦头,若非赵苏两家仍是结成了姻亲,他与苏问弦成了郎舅关系,即便还有慕家做共同的敌人,他和苏问弦也不会有几句话可说。 而那女子还是个不爱争宠的性儿。人虽聪慧伶俐,到底心肠太软,又有几分懒怠散漫,并无行院红姐儿的心机手段。眼下她更尚未生子,顾长清若要纳妾,她待如何是好?苏问弦就没替她想过? 赵越北搁下筷子,沉吟想道:而本朝律令,文官无子,需到三十五岁后方可纳妾。虽说眼下已成一纸空文,但——赵越北正欲开口,却听得宁祯扬重重合上竹丝蜀扇,哼了一声:“怎么,你这是开了窍,准备抬人进后院了?” 宁祯扬掀开茶盅盖儿,吃了两口,眼皮也不抬地淡淡问道:“雨柳是谁?” “我从未想过抬人进府。”是顾长清斩钉截铁的回答。厅内众人不由得同时一愣。 随即顾长清失笑道:“祯扬,雨柳就是柳腰,你竟不知?妙真没告诉世子妃是她让我赎了柳腰出来?”顾长清思索须臾,摇头一叹,道:“有时她心思太细腻了。” 他这话一出,厅内众人都听得又是惊诧无比,又是一头雾水。 然而苏问弦是知道柳腰其人的,更深知苏妙真的性子,当下就第一个想通这里面的关节。明白多是苏妙真怜惜上了那柳腰,就让顾长清去赎人出来。她又一向考虑得周全,不愿让太多人知道柳腰的底细,以至于瞧不起对方。这才谁都没提,连对她那个文家姐妹都守口如瓶。 苏问弦不觉有些遗憾。年前他借着缉匪假公济私来见她时,看出她对顾长清不肯将那三个金陵女子收房一事颇生好感。后来二月底苏妙真去扬州,他又从她那儿套出话来,得知她看不惯后宅里三妻四妾是是非非,更不会喜欢妻妾成群的男人。 顾长清在这一点上,倒是合了她的要求。苏问弦缓缓将杯中菖蒲酒饮尽。 可真真她对恋慕顾长清的女子毫无芥蒂,甚至能施以援手,除了有她这人本来就心善的缘故,自然也有她对顾长清毫不动情的原因在。 苏问弦微微一笑。他推开扭身凑上的行院美人,朝顾长清举杯示意。不动声色道:“真真不是心胸狭窄的妒妇,你无须太过避忌。只要把握好分寸,她不会恼你。” 宁祯扬目光微动。赵越北夹起樱桃,他的余光看见顾长清也举杯回敬,道:“她心思藏得深,却也未必。”顿了顿,他似是玩笑,又似是认真地道:“我也不愿让她有恼我的机会。” 这话一出,厅里的人都微微变色。顾长清毫不动容将粉面羞红的云香遣退,又不动如松地自斟自饮了两杯,看在众人眼中,更是各有所思。 宁祯扬冷笑一声,道:“景明,你这也称得上夫纲不振了。”沉沉一笑,又道:“不过一介无知妇人耳——还由得她来做男人的主了?” 因听出宁祯扬语气里的讥讽不满,赵越北不由得侧目。他虽知宁祯扬素来不待见那女子,但也没想到当着苏问弦,宁祯扬居然也将这种不喜表露无遗。他目光一转,再度落到苏问弦面上,苏问弦果然微微沉脸,但只是夹起了身前案碟里的猪油夹沙粽,正慢慢吃着,一语不发,似并不想要替她辩白几句。 赵越北双眉微微一皱,欲要说话,却听顾长清道:“恪然,你对她太过偏见,妙真与一般女子,乃至男子都大为不同。”赵越北目光一扫,见顾长清虽面上带笑,但语音明显加重,听起来对宁祯扬的话颇有几分不满。赵越北低头凝目,看向碟中鲜红樱桃,咽回了到嘴边的话。 琴筝琵琶之声虽仍绕梁不绝,但厅内却因他二人的话而气氛凝滞了来。 男客船上气氛不佳,女客那边倒还称得上其乐融融。 苏妙真先是煞有介事地用女夫子所教乐理和前世知识唬住了众女,又借口她抚琴前必沐浴焚香,而避开了露丑的可能。同时不住地给文婉玉使眼色,文婉玉哪能不知,当即捧了她几句,只说苏妙真于琴技一道上深有造诣,但为着尊重风雅,轻易不在外面弹奏。 世子妃一发话,厅内人哪里还有质疑的,都捧着苏妙真说了不少好听话,苏妙真自然得意至极,更暗暗寻思着找机会还是得把琴艺练上一练,方不负自己吹的这通牛皮。随即文婉玉便让开宴。吃不一会儿,林氏推了卫照玉和卫若琼上前给苏妙真等诰命敬酒。 苏妙真要来盏茶代了过去。林氏和卫府都有求于她,也并不苦劝。但卫照玉卫若琼二人退下后,陈玫却笑嘻嘻地举杯上来:“嫂嫂怎么说也得喝上离娘敬的这一杯——前儿长清哥哥都受了,嫂嫂一定会我脸面的吧。” 苏妙真一听后半句,微微皱眉,但端详了陈玫的脸色,却看不出什么破绽,就道:“并非我不给妹妹面子,实在我酒量极浅。”陈玫睁大眼睛,再三劝了两句。苏妙真推辞笑道:“真的,我哪怕只喝上一杯都会犯晕,万一在这儿发酒疯了,可如何是好。” 陈玫遗憾叹气,怏怏欲要退下,转眼又一拍脑门,笑着给苏妙真斟了盏茶,亲自捧来,看着苏妙真吃了,这才作罢,退到林氏身边坐了。 不一时,又有人来报,说苏州城里来观渡的几十家富户士绅女眷想要上船,来拜见文婉玉及各府诰命。 若在往时,苏妙真第一个不乐意应付陌生人,但她嫌今日端午画船上来的女眷少,不够她出风头的,又瞧着文婉玉精神头很好,就鼓动着文婉玉把在外恭候的女眷们请了来。文婉玉也乐得凑热闹,就传内侍丫鬟将那些妇人引上船来。 文婉玉苏妙真两人都是深居简出的。苏妙真因居城外钞关官署,更极少见苏州城里的女眷们,是以吴郡乡绅富户虽听闻顾主事之妻生得绝美,却没人见过。 故而当这些这些富商士绅的女眷们乍一瞧见这顾主事之妻,都是情不自禁地面露惊艳震撼之色,有见世面少的,甚至目瞪口呆到几乎口不能言的地步,还有人临告退时仍悄然打量她的衣着服饰,暗暗记下。 林氏在一旁瞧了,又觉好笑又觉可叹。瞥一眼端坐文婉玉身旁的苏妙真,她与先前数次所见的素面朝天不同,今日薄施了脂粉,越发显得她乌发红唇,风流媚致,艳美难描。 林氏看着苏妙真伸手揭了茶盅,略呷了一口,举手投足间也尽是脱俗嫣然的仪态。不由暗暗叹气,放下筷子。但觉听来的风言风语有几分可信。暗忖:想来赵越北一直没再议亲,的确仍是惦念着这个绝色美人儿了。那顾主事可也着实艳福无边。 苏妙真不知林氏正瞅着她乱猜测,应付完前来求见的士绅富户女眷们后,她又累又饿,恨不能躺下让人喂饭,但一听得隔壁画船上传来了丝竹弹唱之声,也没了胃口——隔壁船上定然去了不少戏子名妓。心想这不用说,自然又是宁祯扬在尽东道主之谊。 苏妙真腹诽片刻。突见文婉玉手腕一抖,一碗血燕就被她撒到身上的正红如意百子千孙纹马面裙上。文婉玉笑着起身离席,说要更衣,朝苏妙真道:“妙真,得劳你过来搭把手。” 苏妙真忙得搀了文婉玉进到碧纱橱。环儿放下帷幔,挡去碧纱橱与敞厅的过道,佩儿开了衣箱取出一套玉色妆花纱衫子与石榴红五瑞花草纹百褶裙,服侍着文婉玉换上。 文婉玉出神须臾,忽地开口吩咐道:“让人送水上来,我洗把脸。”环儿佩儿忙又取出脂粉奁,并喊人下船去拿水。不一时,另有两个小丫鬟端了盆水送进,欲要跪下,文婉玉挥了挥手,直接打发她们出去。 苏妙真小心地用帕子护严文婉玉的玉镯戒指,正瞅着文婉玉擦脸,文婉玉扭头看她,叹口气道:“方才你和何百万的娘子说话时,我冷眼瞧见,陈玫一直在打量你。前儿晚上,陈宣带这姑娘来王府谒见时,我和她也略说了几句话,得知她自幼父母双亡,算是在陈芍身边长大——那陈芍,不是和顾主事有过婚约么?” “而这陈玫,我直觉着总有几分不对劲,看着天真可爱,内里的心眼却未必少,只是面上让人挑不出她毛病——她今天对顾主事的称呼,可着实亲热的紧”文婉玉突地住了口。 苏妙真心里咯噔一下。文婉玉和她姐姐苏妙娣有几分相似,都是性情温柔大方,但内有城府的女子。所不同的也就是文婉玉更清高心软,也更无欲无求。 文婉玉虽然拢不到宁祯扬的心,但在后宅上能耐可也一点儿不少,否则宁祯扬不会如此尊重这个正妻。是以文婉玉既如此说,多半是确乎出了些端倪。 原来真不是她的错觉么。苏妙真有点心乱,拧着帕子也不知该如何说话。 见苏妙真久不吱声。文婉玉就有些恨铁不成钢,戳了戳苏妙真的脑门,低声道:“可别告诉我你半点没看出来。”苏妙真抬起眼,道:“我是觉出来了点儿,但又疑心是自己多疑,可你都这么说了,那显然是有几分意思了。” 因听文婉玉问了句“那你打算如何办”,苏妙真下意识答道:“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呗。” 却听文婉玉嗤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她一个平江伯府的庶女,真要进了顾家,你觉得能是个普普通通、安安分分的妾室?” 顿了顿,文婉玉冷笑一声,道:“陈宣来苏州,借的是拜寿的名义,可他和这卫指挥使府却没有任何血亲关系,若说不是别有所图,谁能信?更何况,他本也不需带一个堂妹出行。虽说陈玫好歹也是勋贵出身的姑娘,似是不能做妾——” “但别忘了,一来她不过是庶子所生的庶女,据说生母还是个乐户,二来她父母皆亡,好一点的门户哪肯娶她做正妻?三来平江伯府也已没落不少,未必讲究陈宣就是将这个妹子送进顾家做妾,别人又能说什么,甚至还会觉得这是平江伯府重信守诺——宁可填个姑娘到顾府做妾,也要完成父辈之间定下的姻亲。” 苏妙真沉默。当年她在棋盘街大火见过陈宣一面,知道陈宣能屈能伸,而后来又听苏问弦提过几句,晓得此人为光复平江伯府祖上的荣耀,甚是不择手段。若他打定主意要塞个庶妹进顾家,可不好应付。更别说陈玫未必不愿——顾长清本是个惹人倾慕的绅士君子,苏妙真就算在前世,也几乎没见过比他更好的男人。 苏妙真越想越头疼,只轻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陈宣不一定就是做的这个打算——再说,就算平江伯府真愿意嫁,夫君也未必想娶啊,陈玫虽生得好,但夫君他可半点不好色。” 说着说着,苏妙真也有几分不确定。顾长清是不重色,可这人念旧情,万一为着陈芍,他—— 苏妙真忙得摇头,把这想法甩了出去。 文婉玉不知她心虚,听得苏妙真的后半句,点个头赞同地说了几句。环儿佩儿见她二人悄悄说完秘事,就从墙角转身上前,伺候着文婉玉擦脸换衣。苏妙真正给文婉玉戴璎珞领约,忽听一阵鞭炮锣鼓响声,外厅里的夫人姑娘们嗡嗡的说话声大了起来。 二人走出,还没出声问过,陈玫极为识眼色地上前解释,笑道:“是午时将到,水台戏再有一轮,就要争渡抢标了,说要来回比六圈,然后抢标呢。” 苏妙真一听,立时来了精神。文婉玉也忙吩咐婢女将纱幔全部揭开挂起,留出空旷视野。 两刻的时辰,只见得远远的河面上划来九条雕甍朱槛的龙船,其实看不太清,如小点一般。只听得呼喝声震天破地,你争我抢,互不相让。 苏妙真眼瞅着那九条龙舟越来越近,这才发现龙舟都高过一丈,扎着五彩绸缎,又制了伞盖旌旗装饰,船末龙尾高高翘起,每艘船上约有三十六人,乌压压地挤在一起划桨,奋力争渡。 苏妙真看得目不转睛时,突地。王府一内侍蹬蹬地上船进厅来,给诸位诰命女眷唱喏行礼后,抹着汗对众人道:“回世子妃娘娘,世子爷让人送标来了,若有哪位奶奶或小姐想要放标下河,这会儿就能下去。别家的船都被驱逐到半里以外了,不会有闲杂人等窥得夫人姑娘们的容貌。” 文婉玉笑着点头,转头问众人里有无人想要下去放标。卫若琼头一个应声,陈玫也忙说乐意,殷氏林氏两个年轻些也愿要去。 苏妙真因和文婉玉说了几句话,耽误片刻,正也要拿眼纱,去到一层甲板。却见得在厅外等候的那内侍进来,在她和文婉玉跟前打了个千儿,低声道:“顾夫人,顾大人请您到隔壁画船上去见见几位大人。” 苏妙真闻言一惊,抓紧眼纱,瞥了眼已有酒意正聚在一起说话的张氏等人,倾身奇道:“让我过去见夫君他们?这怕不成体统吧,你莫不是听错了。” 内侍面上也有几分疑惑,挠了挠后脑勺,道:“小的没听错,的确是顾大人亲口说的。”因见文婉玉和苏妙真互看一眼,露出疑惑神色,内侍忙补充道:“当时是陈大人在说——他和赵大人一个在金陵,一个在宣府,都没能喝到顾大人的喜酒,不当斗胆,想请新嫂子出来拜见一番,才足见与顾大人的亲厚之情——顾大人就答应了。” 苏妙真一听顾长清是被陈宣所劝,立时皱眉,摇摇扇子,方硬邦邦道:“你去回复,就说我吃了酒正心里难受,不能去拜见陈大人和赵大人,改日再说。” 这内侍犹豫片刻,待要转身离开复命,却被文婉玉叫了住:“等等——”苏妙真听得文婉玉附耳轻声道:“顾主事既然提了,你就别落他脸面。” 苏妙真不免委屈,待要反驳说她自己也要面子,却听文婉玉道:“陈宣究竟是不是想要把他妹妹送到顾家,你大可趁机提两句,再观察观察,别落了被动。再者陈宣与顾主事以前也甚为相厚,论道理你也该去拜见一番。且苏运同也在,你就是去了,也称不上失体统不尊重——” 文婉玉似笑非笑地将苏妙真上下打量一眼,极低声道:“你今儿打扮得如此出挑,不就是想给顾主事长脸么?合该让赵越北瞧瞧他失了个怎样的璞玉。” 苏妙真失笑。文婉玉又悠悠引诱道:“当然,最要紧的,还是得让陈宣明白明白,顾主事已然有了绝色的正妻,寻常的庸脂俗粉,可别妄想抢了顾主事的心。” 因有女眷要来,厅内重新布置过,赵越北和顾长清互换了位置,与陈宣坐到一起。王府下人在敞厅间横垂下一挂翡翠疏帘,将西北隔开两边。西面帘外,铺下红毡绣毯,作为拜见之用。西面帘内,也是顾长清与苏问弦间,设下一席新酒,是预备给来的女眷的。 赵越北看见苏问弦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端午香囊,似半分也不在乎那女子过来抛头露面的事,更也没想起陈宣曾在棋盘街大火中见过那女子一事,不由心生奇异。 他目光一移,顾长清则若有所思地抚弄着一墨绿绫回纹锦销金方胜汗巾,亦有几分出神。而宁祯扬则正面无表情地吩咐着两名婢女,让她们在西面帘前好生伺候听命。 赵越北看向身旁正喝着绍兴酒的陈宣,犹豫片刻,低声道:“苏——顾夫人与你我曾有一面之缘,马上你若见了她,还得当初次会面才是,别让顾长清起疑心。” 见陈宣皱眉沉思,赵越北叹口气,欲要明说,却忽听得厅外传来了簌簌之声,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两个导引前行的婢女内侍先跨进厅来,随即是那数年未见的女子款款而入。 赵越北这才看清,她穿的是一身出炉银緾枝莲纹广袖扣身妆花纱衫,与绯色花蝶同飞窄襕马面罗裙。 这人的雪腕上笼了翠玉压袖,湘裙边垂了明珠禁步。挽着苏地时兴的牡丹头,鬓边玉簪微缀,髻旁金钗低斜。容色依旧绝艳,更比昔年添了几分妖娆绰约。 她转身敛裙,微微笑着:“赵大人万福。” 第165章 赵越北下席。虚虚去扶,登觉那纱衫下的肌肤柔软滑腻,立时松手,欠身下拜。却听这女子笑道:“这可折煞妾身了,大人请起。” 赵越北低头道:“夫人受礼。”两人相让一回,赵越北强自宁定心神,方抬眼看向这女子,指向陈宣,平声静心道:“顾夫人,这是赵某的姑表兄弟陈宣,如今的平江伯。” 苏妙真在进厅前就注意到了陈宣,此刻听得赵越北出声介绍,便也正大光明地打量了这陈宣一眼。当年在棋盘街大火中,她因是在室女子,不好看陈宣的长相,故而只记得此人他生得身形高大,两颊削瘦。 这回仔细一看,苏妙真发现他鼻梁挺直,颧骨略高,人中微深。气质坚毅深邃不说,更有一种阴冷。 是个不好得罪的人物。 她便欠身施了一礼道:“见过陈大人,陈大人万福。” 陈宣微微提唇,客气一笑:“弟妹多礼,宣受之有愧。”就亦是离席,深深还礼,处处周到,让苏妙真不由惊奇。 暗想道:这陈宣表现得怎么像是没记起她似得,更半句不提棋盘街大火时的事儿——他既然有意塞个妹妹进顾家,难道不该趁机挑拨一下顾长清和她的夫妻感情么? 苏妙真只觉奇怪,忽地余光瞥见苏问弦正看着她,见她望来更挑了挑眉,便心中明了,知陈宣这是碍着和苏问弦有所来往,不想得罪苏问弦。她心中一定,接过丫鬟端进的茶,双手捧起,一一递与陈宣赵越北,这才归席。 赵越北喝了口六安茶,听陈宣道:“她竟是当年棋盘街大火那晚的女子,你既然早知,怎么没提前知会我?” 赵越北道:“又不是要紧事,再者,我也料不到顾长清会答应让她出来见人。” 陈宣神色淡淡,瞥他一眼道:“确实,这顾苏氏如此绝色,顾长清居然也舍得让外人看见,就不怕被人记挂后弄到手,闹出不妥来。” 赵越北听出这里面的机锋,登时皱眉道:“她为人谨慎清白,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会有任何不妥。” 因见陈宣不言语,赵越北也便不再说话。他自顾自将茶喝完,目光扫过翡翠疏帘,隐隐绰绰地看见那女子盈盈侧身,低声与苏问弦说了句什么,片刻,或是苏问弦哪句话犯了她的不喜欢,让她不满地扭头。鬓上凤翘垂符金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颤 赵越北收回视线,深深吐了口气 翡翠疏帘内置下的席面也是五碗八碟的十三红,有樱桃、枇杷、萝卜、苋菜、火腿、炒虾、蹄肴、黄鱼、鸭蛋、鸭子、猪肝和鳝鱼。 苏妙真坐定后吃了几颗樱桃,因还生气顾长清听陈宣的话把她叫出来,一句话也不理顾长清。但又好奇,便用余光看着。瞧见顾长清身前案几上的酒盅只有一只,和陈宣赵越北席前的三两只琥珀杯不同,起先一奇,随后略略一想,不由得松了绞帕的手劲。 她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抿唇一笑,还要扭头和苏问弦说话——争论席面上的鸭蛋到底是不是出产高邮——却见得顾长清正看着她微笑。 更替她斟了一盏茶,含混低声道:“妙真,你不用看了,我的确没要人伺候——不信,你可以问问问弦,让他还我一个清白。” 苏妙真面上噌得一声就红了,也忘了自己已经决定要和顾长清赌气,坚持半天不跟他说话。当即轻轻呸了一声道:“谁疑心你的清白了——你们在外应酬,就是叫人在席间伺候斟酒夹菜,也是常事。” 顾长清只是微笑,苏妙真越发不好意思起来,只能故作轻松地喃喃道:“再说了,这五人里头,也就你是个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我有什么信不过的。” 也不知怎么回事,顾长清在她跟前大体上虽仍还是沉稳温和的,但这几日却时不时跟她开些玩笑,让苏妙真从一开始的新奇有趣到如今的招架不住。 自己就不该对他承认安平居士的身份。 苏妙真暗暗撇嘴,忽然,对面陈宣道:“景明,弟妹果然如传闻所言,不但国色天香,更德行温良,举止典雅——你这福气却也是世间罕有,今日得见弟妹一面,实在三生有幸。” 苏妙真一怔,不意陈宣如此夸赞自己,待要谢上两句,顾长清已然朗声笑了起来,道:“确实,我自己都料想不到会有此等洪福,拙荆岂止是容貌德行冠绝人世,她的见识眼界可不比任何男人少上半分。” 他这两句话让苏妙真听得满面通红,坐也不是动也不是,心想顾长清一贯谦虚沉稳,怎么这会儿反而王婆卖瓜,给她戴起高帽来。就没答苏问弦的问,扭头瞪顾长清一眼。 陈宣赵越北等人却很给面子地附和了顾长清的话,听得苏妙真越发坐立不安。 又在帘内坐了须臾,只觉有人在若有若无地打量她,她从缝隙往外看去,见得乃是陈宣,正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中酒盏。陈宣似注意到她的目光,朝她隐约一笑。 苏妙真听陈宣道:“我敬弟妹一杯,聊以作谢。”她心中一诧,略微一想,知道陈宣这是在为当年棋盘街的事感谢,欲要出言拒绝,见得赵越北也让人满斟一杯菖蒲酒,使人用托盘端进来。不由得心中叫苦,她不太能喝酒,就连除夕元宵都只尝上一口,可此时若不喝,岂不落了顾长清的脸面? 苏妙真暗暗发愁,正要捏了鼻子喝掉,顾长清伸手一拦,朝陈赵二人赔罪道:“拙荆不善饮酒,我替拙荆带了。” 他倒也不等陈宣赵越北二人出声答应,直接就利落喝掉那两盅酒,更朝苏妙真安抚一笑。 苏妙真回望他一眼,抿唇一笑,心中怨气渐消。看向帘外道:“妾身并不善饮,就辞了这两杯——还望赵大人、陈大人恕罪。” 赵陈二人颇为识相,没有苦劝,苏妙真越发满意,默默盘算着怎么把话题往陈玫身上引。 然而没等她想出来开场白,四个花枝招展的戏子进得厅内,却也没往赵越北等人跟前凑,反而跪在她跟前夫人长夫人短,更不等人说话,抱着琵琶筝弦就弹唱起了一首南曲合笙: “喜得功名遂,重休提携。荷天天配合一对儿,如鸾似凤夫共妻。腰金衣紫身荣贵,今日谢得亲帏两情深感激喜重相会,喜重相会,画堂罗列珠翠。欢声宴乐春风细,今日再成姻契,学效高飞,如鱼似水。笑吟吟庆喜,高擎着凤凰杯呀,象板银筝间玉笛,列杯盘,水陆排筵会。状元郎虎榜名题,我则见兰堂画阁列鼎食,永团圆世世夫妻” 苏妙真颇有点尴尬羞赧,只低头吃着鲜樱桃,谁也不敢看,好生熬过到结束,忙让丫鬟放赏。见这四个戏子喜之不迭地磕头谢恩,苏妙真松一口气,却听外头有人大声喊道“抢标了抢标了”。 始终沉默的宁祯扬第一个起身,他身份最高,一时间众人也都纷纷出厅,要去往一层甲板近距离观看抢标。 苏妙真本欲和顾长清一道,半路却被苏问弦叫住。她瞥一眼先行跨出门槛的顾长清陈宣等人,又瞅一眼空落落的敞厅,忙催苏问弦抓紧时间,苏问弦却慢慢问了鸳鸯记和小藕官的事。 原来因鸳鸯记在苏州城大红,席间的戏子就有人提了起来,更唱了其中一段,这才让苏问弦晓得了。 苏妙真先前想着苏问弦在端午这回最多待个五六天,就没跟他提这事儿,却不意还是阴差阳错露了馅。 “你贸然用安平居士的名号与一个下九流的戏子共同编戏,已然失了身份。更用杨乔氏的经历为蓝本,真真,你可知,这戏一旦传到扬州,难保杨千户不会恼羞成怒继而追查,更难保不会查出你来——真真,你就不怕人知道?” 苏妙真见他沉脸,也有几分心虚。忙拽了苏问弦的袖子撒娇求饶半晌,方道:“别说小藕官姑娘不晓得我就是安平居士,就是晓得后泄露出去,我也不怕什么杨千户呢?有哥哥护着我,他哪敢张扬出来?” 苏问弦神色稍缓,伸手摸了摸她的鬓发。苏妙真和他朝夕相处了三年有余,如何不知这是心软的征兆,忙再腻声哄苏问弦几句,见他神色大好,方推他一起出去。 没走两步,却见苏问弦的目光移回某处,苏妙真不解其意,顺着他的视线去看,看到苏问弦所坐左席上的一个琥珀杯。 苏妙真犹然不解。正思索着怎么回事,却见苏问弦转过眼来,居高临下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漫不经心却又莫名危险地看着她,道:“方才你说,这厅里只有顾长清一个人是正人君子,我没听错吧?怎么,哥哥在你眼里,难道就及不上顾长清?难道是酒色之徒么?” 话音一落,苏妙真立马明白过来,颇为无语地白了他一眼。苏问弦居然跟她计较这事儿,也太闲了。 想了想又觉好笑,心道苏问弦在这方面可还真比不上顾长清。但苏妙真哪里敢说,只能强忍笑意,诚恳摇头:“怎么会,我晓得哥哥和夫君都是世上少有的。”摇着苏问弦手臂,好声好气地赔礼道歉,说了几句好话。 突地,厅外传来一声大喊—— “有姑娘落水了!” 登时,呼唤声锣鼓声喊叫声响彻河面。 苏妙真陡然一惊,忙往外走去,扶着阑干,瞥眼一瞧,只见林氏殷氏卫照玉卫若琼等人都在隔壁画船的甲板上乱作一团,软倒的软倒,惊呼的惊呼,却独独不见了陈玫! 河面上扑腾了上百被放标的鸭子和五彩葫芦,更有个人影在水里翻沉,交领纱衫的丁香色在河中格外显眼。而九艘龙舟在不远处盘旋环绕,划来划去,却不敢近前,更无一人下水相救! 霎时间,苏妙真就明白过来——陈玫是大家女子,这些粗汉不好相助! 苏妙真心焦不已,唯恐不谙水性的陈玫落水丧命,忙提裙下扶梯,然而刚到扶梯中间中间,却听得“扑通”一声,有人纵身跃入河中。她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待要喊人扔绳索扔木板过去帮忙,还没出声,话就堵在喉咙里—— 是顾长清俯入水面,似梭子般迅捷地泅渡到那抹沉香色附近,将上下沉浮的陈玫单手托住,正奋力往大船游过来。 午后的日头太烈,似乎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 她木愣愣地站在原地,瞧见陈玫在水花中紧紧搂着顾长清的肩膀,若小鸟般柔弱依人;而顾长清则背着陈玫,一鼓作气地拉着绳子攀爬上船,如高山般坚定可靠 她亦看见两人爬上甲板后,陈玫身上的半旧丁香色交领纳纱衫正滴滴答答地落着水,顾长清穿着的靛青增城葛实地纱袍也已然皱皱巴巴,几近报废。 顾长清小心拧着那条墨绿绫回纹锦销金方胜汗巾,似要擦脸;须臾,陈玫“哇”的一声,钻入顾长清怀中,放声大哭起来:“长清哥哥,我好怕” 苏妙真被太阳晒得头疼,她听见自己无意识地发问:“三岁不同席——哥哥,是不是有这句话来着?” 苏问弦揽她入怀,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在她耳边平静陈述了一个事实:“真真,男女授受不亲——景明既然在大庭广众下救了陈玫,他就得娶她。” 她垂下眼,瞧见甲板上赵越北,宁祯扬,还有陈宣三人同时抬头,正往扶梯处看来。 但唯独没有顾长清。 于是苏妙真移开目光,镇定地“嗯”一声,轻轻自言自语:“我都明白的。” 第166章 看抢标时,陈家的姑娘落水受惊,卫家的姑娘中暑晕倒,吴王府世子妃还险些动了胎气,又有两拨人因竞渡撞船而上岸斗殴——吴郡的端午争渡就在鸡飞狗跳中落下帷幕。 苏妙真听闻文婉玉滑了一跤,再管不上陈玫,更不过问候了两声卫照玉,知无大碍,也没去看,就提心吊胆地直接去陪文婉玉,两人回了吴王府。 她坐在隔间看着几位大夫轮流诊脉,得知文婉玉但并无大恙,喝上几副安胎药就好。她这才松了口气。又忙亲去盯着人煎药。 酉时过半,斜阳从水绿香云纱中筛出点点霞光。 环儿佩儿等婢女婆子在正房内外忙进忙出,或是拿冰,或是煮茶,或是拾掇引枕,或是送水。文婉玉正靠在拔步床前慢慢喝了口水润喉。她见得苏妙真亲自端药进房,忙指了环儿迎过去接住。 苏妙真拿了一春凳,坐到床前,瞅着文婉玉喝了碗里的安胎药,忙递一碟糖渍腌梅到文婉玉跟前:“吃两颗去去苦味儿。” 见文婉玉吃了三粒,还滚落了一粒到衣襟处,苏妙真又忙抽帕子替她擦了擦,同时摇头道:“你很该赏一赏环儿,不是她力气大接着了你,谁晓得后果如何?话说回来,好好的怎么就滑了一跤?” 文婉玉点头应了两声。然后抬手屏退房内伺候的丫鬟婆子,对苏妙真道:“你以为是为什么?我在厅里与张氏等人说话,听人说有姑娘落水,就立时心知不好,急急出去看,果不其然,还真是陈家那小姑娘!” 文婉玉微微冷笑,素来温柔美丽的面庞上也有了几分寒意,“陈玫这算盘打得太精!当着众人的面让顾主事给救了不说,还衣衫不整地钻到顾主事怀里哭天抹泪,不知道的看见了,还以为她才是顾家主母!更不要说,眼下她这可就只能嫁进顾家了——着实好算计,好手段!” 顿了顿,文婉玉看着苏妙真叹一口气,道:“她心机不少,若真嫁进了顾家,只怕你的日子不好过,若是眼下有法子把她拦在顾家门外,就好了。” 苏妙真笑容一滞,勉强道:“陈玫怎么会是故意的呢,婉玉你想想,一来没有人会为了去做妾而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二来她怎么就能笃定下去救人的会是夫君他呢?想来陈玫只是一时贪玩,才不慎落水,哪有那样许多弯弯绕绕。” 文婉玉秀目一眯,道:“船上五人中,世子爷是何等身份,怎会下水救人?你哥哥更不必说,他那样疼你这个妹子,只要有你在的场合,他可只会陪在你身边,哪里会去管别家的姑娘怎样” “赵越北倒有可能,但谁不晓得自从镜湖的事儿后,他对任何一家姑娘都是避之唯恐不及。赵越北他连贵妃的侄女都不肯娶,如今又没有正妻,若是他救了陈玫,陈玫岂不就借机做了宣大总督府的正头娘子,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蹚浑水?” 苏妙真低下脸。 “再有就是陈宣和顾主事,若陈宣和陈玫先前通了气,当然也就不会下手。唯独顾主事不一样,他曾与陈玫的姐姐有婚约,品行更不消说,陈玫或许就是料到这两点,才愿意冒险。”文婉玉缓缓说完,看向苏妙真,神色担忧,“她若只是一时贪玩,那也就罢了,横竖就是抬进顾家当个贵妾,大家姐姐妹妹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就是。” “可这事若是她一手策划,那此女的心机手段可着实让人叹为观止——一个连自己性命都能拿来冒险的姑娘,一个摸准了顾主事性情的姑娘,一个亦然出身勋贵的姑娘,换做是我,都不能担保压制得了她!你就更不用说了,妙真,她嫁进顾家后,你绝不是她的对手” “既然拦不住她嫁入顾家,妙真,你得早做防备:要么等她进了门打发她去金陵,要么提前在子嗣上做文章——”文婉玉略略吸气,似下了很大决心,附耳对苏妙真低声道,“你若狠得下心,我就能在这上面帮你一把,先替你除了后患” 苏妙真反反复复地想着文婉玉的话。这世名节为大,陈玫落水后被无亲无故的顾长清相救,那就只能嫁进顾家为妾。若顾长清不愿意娶她,那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可若是苏妙真倚靠在马车油璧上发怔。 陈玫并非没有兄长,顾长清若稍稍冷静一些,就能想得到陈宣也在,其实不需他出手——故而要说顾长清不在乎陈玫,她却也不信——顾长清对陈玫该是没有男女之情,但他念旧念情,是个绝好的男人,为了陈玫的名节着想,也许并不介意娶了陈玫。 毕竟当初他也不喜欢她,可仍是娶了她。 车轮轧过石板的“轱辘轱辘”一声更比一声响,听得苏妙真心浮气躁。 摆手让一直默默地给她捶着腿的侍书停下,苏妙真扭头吩咐蓝湘道:“问问是不是到卫指挥使府门前了?”蓝湘忙得提声朝车外喊了几句。 敖力在外恭敬答道:“还有半条巷子就到了,要小的现在差人去叫门么?” 晌午兵荒马乱的。陈玫卫照玉都被送回卫指挥使府看病,陈宣赵越北也跟着回去。因斗殴里头的人有巡检司的兵丁,顾长清就匆匆去了府衙。 而苏问弦陪她在吴王府待了半日后,突被陈宣遣来的人请去了卫指挥使府,故而就留下了身手高强的敖力。是以苏妙真也提前遣散了钞关的巡役和顾家的护卫,让他们回去过节,单让敖力跟着往卫指挥使府来。 苏妙真沉思片刻,扬声道:“算了,不去指挥使府了,去府衙——不,直接掉头出城吧。”话音刚落,就听侍书犹豫忐忑地劝道:“姑娘,论礼——再说,三少爷还在指挥使府呢,咱们不等了么?” 苏妙真摇头一笑,道:“卫家五姑娘是中暑晕倒,陈家姑娘是呛水受惊,这会儿怕都吃了药睡着呢,也看不到人,让人送份礼去探探也就够了。至于哥哥,既然他是被陈大人叫走,想来有事,多半是为着粮漕盐漕——总之,一时半会儿他也走不了,我先回去吧。” 便掀起车帘一角,欲要亲自吩咐在外等候的敖力,然而话没出口,却瞧见街角拐弯处走出一男子,身后跟了抬运名贵花草的小厮,往卫指挥使府的方向而去,这男子一回头,两人便撞上视线。 赵越北快步走到马车前,还没立定,他忽想起“男女大防”四字,便撩开品蓝雷州葛实地纱袍的衣摆,后退五步。这才欠身低问:“苏姑——顾夫人可是来等苏运同?” 见眼前女子点头不语,面上更似有郁郁寡欢,赵越北不由得想要出言,好宽慰她一二,然而正筹措着言辞,却察觉她的视线往他身后看去。她轻声赞道:“这金边蓬莱紫开得真好,果然是花中祥瑞——想来千金不止吧?” 赵越北微微一怔,见她目光专注流连在那几盆花草上,便道:“夫人若喜欢,赵某让人送往官署几盆就是,全做舍妹之事上的谢礼” 这女子眉眼一抬,略有惊诧看他一眼,方失笑道:“赵大人,妙真可不是在索要财物!” 赵越北见她误解,立时道:“苏姑娘若不愿收,也可随时来赏玩一二但还请切勿多疑,赵某未曾做此想,只是舍妹一直以来都得夫人照拂,赵某感激不尽” 这女子长睫一颤,点了点头应下。然后笑道:“赵大人着实太客气了。其实嫂嫂的事,不需大人嘱咐,妙真也会尽心竭力。” 她稍稍歪了头,笑了一笑道:“听嫂嫂说,她送我的小红马是赵大人从宣府千里迢迢弄回去给嫂嫂的,倒阴差阳错便宜了我是了,我恰好有事想问问大人,小红马一到天热就不爱动弹,这是怎么回事,还有还有” 赵越北低下头,慢慢将那千里良马的习性与她细细分解,正说到饮食草料时,却听见远处有人唤了她一声: “妙真?” 来人语气一扬:“赵越北?” 赵越北余光一扫,来人是这女子的夫君。赵越北再度后退三步,给大步走来的顾长清让开了位置。 “妙真,你怎么想到来指挥使府了?” “夫君,你怎么想到来指挥使府了?” 次日,五月初六,是宁祯扬的生辰。 顾长清苏问弦一大早起来,都去了吴王府,苏妙真被害怕被文婉玉问她的打算,但为着看看文婉玉的情况,还是也去了。不出她所料,文婉玉仍是再三逼问她的想法。 苏妙真着实无奈,便和盘托出:她也没办法预先设定年仅十四的陈玫是心怀叵测的坏人,进而下手做文章。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再加观察的好。陈玫若真犯到她的底线了,那定然要处置,但不该现在就动手——总归顾长清不可能是宠妾灭妻的人,她不必太早忧心。 文婉玉连骂了苏妙真三声不争气,只让苏妙真大感委屈,反驳说既然文婉玉对吴王府的小妾们都挺好,更也没争宠,那就不该反过来说她不争气。 结果文婉玉却道:“你我的情形可不一样,不说王府里没陈玫这般聪明有心计的,就一个滴珠,身份却低微,更生不了孩子,哪里翻得起大浪,我自然不用薄待她们,你这样养虎为患,岂不是给自己挖坑?再说了,顾主事和你的感情那样好,跟我和世子爷又不一样,你舍得让人分了你们夫妻的恩爱?” 苏妙真没法说话,只能苦笑,千方百计地把话题转移开。好在宁祯扬很快遣人过来,请文婉玉和苏妙真入席用饭。 苏妙真吃罢饭,因怕文婉玉仍要来劝她早早对付陈玫,便只看了场耍绳戏,就借口头晕进厢房睡了。 待到五月初八,正是卫指挥使府老太君的寿辰。卫指挥使府大大门前车马簇簇,宾客如云。 第167章 因是卫老太君七十大寿,故而卫指挥使府就自从五月初八到初十连开三日的大筵。分东西两院,东院请男客,西院请女客。 因夏氏林氏提前递了消息过来说有事相商,苏妙真便是最早到的女眷之一,辰末时分就在指挥使府的二门落了轿。 先在前堂吃过茶见过礼,卫老太君便吩咐林氏先在外头张罗着,拉着苏妙真的手进到了后头花厅里说话。卫老太君和夏氏拐弯抹角了许久,苏妙真才听出她们的用意原来是想要让她做个媒人,说服苏问弦娶了卫照玉,好让赵盼藕日后有个依靠。 苏妙真大为震惊,心中不住嘀咕,想怎么会有人愿意让自家的女儿出去做妾,哪怕是庶女说出去也不好听。 却不知一来,卫老太君只有赵夫人一个尚在人世的女儿;二来,卫照玉的生母进门后曾有一段专房专宠相当跋扈的日子,让夏氏和卫老太君极是厌恶卫照玉及其生母;三来,在卫老太君看来,宣大总督府和成山伯府眼看着越来越兴盛尊贵,苏问弦更是前途大好,就算把卫照玉嫁过去做妾,也不算亏待了她。 苏妙真哪里晓得背后还有那样许多弯弯绕绕,只是犯难。她本以为赵家的打算是让她帮着把赵盼藕接到苏问弦身边去,也已经在苏问弦跟前敲边鼓了许多次。却再料不到赵家是想要从亲戚中挑出一个女子,送给苏问弦做贵妾,好变相保护赵盼藕的地位和未来。 其实苏妙真对内向安静的卫照玉颇有几分好感,但正因着有好感,她才不愿看这姑娘做妾,更不要说苏问弦也不一定能喜欢太过寡言的卫照玉。且按赵家和卫家的想法来看,日后卫照玉若生了孩子,肯定得交给赵盼藕抚养,如此太过委屈了卫照玉。便不好应下,推脱了两句。 但卫老太君和夏氏再三拜托,夏氏更直接道:“不说玉姐儿和我那外甥女是表姐妹,过去了屋子一关,可就不分大小,只算姐妹。再说了,谁不知道问弦世侄平步青云,这还没到而立之年就已然是从四品运同了,再往后升可不就是一方督抚或六部主官?哪里就委屈了玉姐儿。” 苏妙真见她们卯足了劲要说服自己,也没法当场拒绝。就嘴上应下会和苏问弦一提,心中却决定只劝苏问弦再给赵盼藕一次机会,绝不保这个媒。 卫老太君和夏氏见她答应,都喜不自胜,拉着苏妙真在花厅里头说了会儿话,还想让苏妙真再相看相看卫照玉,便差人将府里四个姑娘都请了出来。 因有夏氏卫老太君看着,她便只能装模作样地拉了卫照玉在身边,和她说了半日的话,其他姑娘再没顾得上。 而许是卫若琼是唯一的嫡女,到哪里都是被奉承的焦点,见厅内人都没怎么注意她,脸色就不太好。把苏妙真盯了半日,突地冷下了脸,更是兀自告退,赌气地朝苏妙真敷衍一福,便径行离开。 夏氏和卫老太君挂不住脸,似当即便要差人把她叫回来,苏妙真忙转移话题笑道:“听外头吹打迎接的鼓乐声,想来其他府上的女客们也都来了,说不得是知府夫人——咱们也该去仪门处迎接一番。”夏氏就让丫鬟们过来引路。 前堂来的人果然是张氏,又有一番寒暄问候,自不用提。 因刚到巳中时分,不到开宴的时候,其他各府的夫人也没到几个,而张氏又有几分三姑六婆的脾性,不住地对苏妙真旁敲侧击,欲要打听她对端午一事的看法。 苏妙真不耐烦回答,笑着扯了几句,便推说赏景,由着指挥使府里的丫鬟引着,在花园里逛了逛,顺着柳堤流水一路往东而去。 出乎苏妙真意料的是,指挥使府可比她想象中要华丽精致得多。亭台楼榭绵延不绝、雕梁画栋,各处的陈设器物也多半是上好的古董,就连一些小过厅里悬挂的书画,都出自名人之手。 只让苏妙真格外惊奇,不意卫指挥使府如此阔气,比京中金陵等各大家族也毫不逊色。 但她稍稍一想,也明白过来。武官世袭下,各地卫所的屯田制度早已败坏。侵占屯田,私用军士的卫所长官数不胜数。更有剥削行伍,卖放军役的,一来二去不知从中捞了多少银子走。苏州又格外繁华富庶,卫府世代在此袭替指挥使一职,百年下来,家底可想而知。 思及此处,苏妙真默默叹息了会儿。正埋头走着,突地,拐弯处白玉石拱桥处下来一女子,怯声怯气地喊了一句:“嫂嫂” 或是因为今日乃卫老太君的寿辰,陈玫打扮得不同于端午所见朴素,穿了一身金线滚边石榴红比甲,藕荷色方领夏衫,蜜合色马面长裙,鹅蛋脸上虽有两分病气,但扑了点胭脂,看着仍是玫瑰花般俏丽可人。苏妙真立在原地问道:“妹妹的身子可大好了?” 陈玫急急点头,但还没说话又弯下腰,咳了几声。苏妙真上前刚抽出帕子,陈玫已然起身,伸手来拉苏妙真的手,然而还没触到,陈玫又像是触电般收了回去。 低下头看着脚尖道:“我,我给嫂嫂添麻烦了!其实,其实我没想过嫁给长清哥哥,长清哥哥那样的人,只有余容姐姐和嫂嫂才配得上!是我太贪玩落了水,才让——” 陈玫猛地抬头,望向苏妙真,道:“但长清哥哥并不喜欢我,我是知道的,我也没想过让长清哥哥喜欢我——他救我更也只是一时情急,昨日长清哥哥虽要走了我的庚帖去,但我猜测,他不过是在遵守礼数罢了,顶多也就是看在我姐姐的面子上” 听得“姐姐”“庚帖”数词,苏妙真将目光从满塘荷叶上收了回来,看向眼泪花花滔滔不绝的陈玫,不由一怔。 初五当天苏妙真在卫指挥使府处碰到了顾长清,就心里有几分猜测他是为了探望陈玫。但可能她也在,顾长清不便进去,只是陪她马车里说话,连带着苏妙真也没能把小红马的的事向赵越北问个清楚。而等苏问弦出来,三人就一同出城,回官署了。 晚间苏妙真亲自下厨,置备了端午席面,三人吃毕。苏妙真又去给小红马喂了草料,给毛球小黑各洗了个澡,忙了一通下来,但觉疲惫,便匆匆回房睡了,并没能问到顾长清的想法和打算。 而初六乃宁祯扬生辰,顾长清苏问弦又在吴王府盘桓消遣了一夜,她与文婉玉在后头早早歇了,更没时间和顾长清说话。 直到初七晚上,苏妙真自己也去沐浴。等她沐浴完毕从隔间出来,正让黄莺帮着侍弄,顾长清却接过了柔软的松江布,悄无声息地站到她身后,一面替她擦着头发,一面与她说着话。 两人先是谈及了文婉玉这一胎被诊出来是男,又说起了陈宣似要在上任前娶妻,因说起了姻缘,再提起了赵越北违抗贵妃心意不肯娶贵妃侄女一事,直到最后,顾长清冷不丁问道:“妙真,你介意那件事么?” 他不明说,但苏妙真也知道是哪件事。 她瞅了眼晃荡的帘幕,看向铜镜映出的娇艳面容,记起当初在茶铺雅间里,她乱描画出的丑陋眉眼。 她默默在心里念了遍三纲五常,又在脑海里过了通三从四德,摇头道:“我明白你是救人心切,哪里会生气,只是夫君,你既然在众目睽睽下救了陈玫姑娘,陈玫姑娘的名节可就——咱们是不是得拿个章程出来,尽早把事情解决了?” 顾长清动作一顿:“你是想让我娶她?你不吃醋么?” 苏妙真扭头看他一眼,道:“这和吃醋不吃醋有甚么关联?陈玫姑娘的名节为大,我也想不到别的法子,况且,纵我不愿意,难道你就能不娶她么?那么多人看见了,你不娶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歪了头,开句玩笑道:“嗯——其实要是能不多个妹妹进来,那是最好!官署后院其实没法住太多人呐——我的嫁妆都还不够放一半的呢” 话音刚落,宁祯扬的讽刺和苏问弦的告诫都在她耳边响起。苏妙真便忙补充了一句:“夫君,我的确不是拈酸吃醋的人,你无须顾忌我的想法,一切听凭你做主——何况你也二十六了却仍是膝下无子,我实在愧疚的慌” 因觉得气氛有点凝重,苏妙真打趣了他一句:“好啦,你也不必在我跟前献殷勤了,我不生气。其实话说回来。你若真的不在乎陈玫姑娘,何必第一个冲下去救人呢?我这个做娘子的还是有几分眼——” 顾长清却打断道:“我半点不喜欢陈玫,救她也只是是因为陈芍。”然而这句话一出,两人都愣在原地。 苏妙真极少听他提起陈芍,也有些发慌,便笑道:“不管是为了谁,总之你下去了。况且单单为了陈姑娘,你也该救陈玫,到底那是你的前未婚妻,虽然阴差阳错没能成婚,更阴阳两隔——但你们感情不错——我都能理解的” 顾长清突然面色一沉,似为她这话而不悦、苏妙真欲要解释自己并不是讽刺他二人婚前有所来往,但顾长清深深看她一眼,替她擦干头发,说句他知道了,便掀帘离开,直接去到外书房 原来他已经要了庚帖去。也对,按他的性格,是不愿意对不起任何一个人的,更不要说,陈玫是陈芍的妹妹。 苏妙真瞅着随风摇摆的荷叶,出神。 “我歆慕嫂嫂的人品心性,日后等离娘进了顾府,一定样样听嫂嫂教导——总之,嫂嫂你别介意,也别记恨离娘,更别为了这事跟长清哥哥争吵生气” 陈玫的哭腔忽然加大,苏妙真被蓦地惊醒。 见陈玫已经潸然泪下,她忙笑道:“怎么会,我并没有记恨你,更没有与夫君生气反正事已至此,不是你我所能改变慢慢来吧,总之不会让你失掉名声体面” 黄莺翠柳蓝湘三人心急如焚地瞅着汉白玉石拱桥处的情形,黄莺的性子比绿意还急还爆,当下就欲要上前偷听再痛骂,亏得翠柳蓝湘紧紧拉住。 黄莺恨恨道:“大前天咱们可都在场,后来在吴王府里世子妃娘娘的那番话,我听了更觉着很有道理,这陈玫肯定不安好心想嫁咱们姑爷,依我说,我们很该上前教训教训她。” 翠柳忙指了指坐在不远处假山下的卫家丫鬟卯月,道:“你这一教训,让外人看见,岂能不学舌?咱们姑娘可不得被人骂母夜叉!更不要说姑爷会怎么想了,趁早熄了这个念头,再者我看咱们姑娘也没太在意,也是,一个区区的陈玫,哪里配和姑娘争,姑娘又哪里会把她放在眼里。” 黄莺这才住了脚,点头道:“昨晚上是我负责,我服侍姑娘时,见姑娘与姑爷说话间半点不带醋意,更没提起陈玫。后来送茶进去我就悄悄在外间听了两句,姑爷还问姑娘有没有生气了的,但姑娘只是笑,还说‘至于后面该如何办,她全凭姑爷做主’,再后来,也没敢多听” 黄莺疑惑地瞅蓝湘一眼,问:“你打小服侍姑娘,姑娘向来都是被宠着长大的,怎么肯受这种委屈,蓝湘你说,姑娘到底怎么想的?太让人不理解了。” 蓝湘听了,因不住摇头,心说当年顾寅透露出来陈芍的事后,姑娘不但不恼,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更托苏问弦去买了三个金陵女子回来准备着。 想来仍是如她和绿意私下讨论过的一样,姑娘自幼被宠爱惯了,养成了个烂漫懈怠的性儿不说,又遇到周姨娘难产之事,就更在男女情爱上不开窍了。 可若真如世子妃所言,那不提前防备,是不成的。 蓝湘不免有些发愁,叹气道:“我哪里拿得准姑娘的想法——说也奇怪,姑娘那样惫懒,偏对姑爷好得不行,瞧着竟似有几分愧疚在里头——只怕哪里亏待了姑爷!处处都替姑爷考虑着,唯恐让姑爷过得不舒坦——这么看来,她不会拦着姑爷纳妾,更也不会想要对付陈玫” 蓝湘正想和黄莺翠柳商下对策,忽见得苏妙真与陈玫说完话。陈玫转身走开。但没走两步又折回来,更依依不舍地抹了抹泪,再抓住苏妙真的手晃几晃,这才过桥离去。 等到陈玫的身影消失在对岸某一楼阁里,三人忙拥到苏妙真跟前,打听陈玫说了些什么,以及苏妙真有没有难受。 苏妙真送走陈玫后,本在认真琢磨怎么彻底解决卫照玉的事,忽被她几人挤到中间,不免一惊。 又被她几人关切地问东问西,更是心中一暖,连带着心底的那股郁郁之气也散了许多。 随后见蓝湘几人情急焦躁到跳脚,更被逗得直笑。 她故意蹙眉摇扇,遣退卫家跟来的名为卯月的丫鬟,借口散心,行到某一转角处的危耸假山旁,故意唉声叹气起来,直把黄莺她们急得直打转。 还是因见得黄莺撸起了袖子,跑回去找陈玫算账,她才装不下去,忙转身把人喊了回来,夸口道:“别急别急,是我占了上风,教她不少妻妾尊卑的规矩——摆足了正妻的架子,拿够了大妇的排场!她在我跟前乖顺得跟见了老鼠的毛球一样!我说一她不敢说二,我说东她不会往西,总之我威风着呢,放心放心!” 黄莺三人起先还信以为真地松口气,然而越听越觉出不对,蓝湘第一个叹道:“姑娘在奴婢跟前吹什么牛皮,日后奴婢倒要看姑娘能不能如今日所言心狠起来,真个拿出大妇的手段——别又成了任人欺负的软脚虾!” 苏妙真拨弄拨弄垂柳,被损得满面通红,道:“你们可别小瞧我,有句话还叫最毒妇人心,我怎么就狠不起来了” 正说着,却听得背后有人出声一笑,苏妙真一惊,回首稍稍一看,只把她惊得急急后退,原来拐角处竟走出两个男人的身形,想来是卫指挥使府里的公子少爷们。 然而她没退两步,却被一男声缓慢叫停道:“弟妹——留步。”苏妙真定睛一看,这才注意到原来正是陈宣赵越北二人,她心中奇异,不解他二人怎么能进内宅后院。 不及深思,还是依礼屈膝,道了个万福。 陈宣似注意到她的怀疑,道:“我是来给舍妹送她常年服用的养身丸,顺便探探舍妹的病情,早起听人说昨晚发热了一夜,我做兄长的放心不下,但又不好擅入内院,便与鹰飞一同前来。” 苏妙真见得他二人身后跟了四个奴婢,知他所言不虚。陈宣陈玫来吴郡是借住在卫指挥使府上,故而陈玫才会在落水后直接被送入了卫家。 因方才说大话讲自己能压制住陈玫,此刻苏妙真便不免大感窘迫,心想这倒好,刚一起小小的坏念头就被人家哥哥听了个正着,果然是霉运当头。 便咳嗽两声,想要借口离开,然而却听得赵越北开口道:“顾夫人,前日你所言小红马不愿喝水,这两日我便让赵六前去看看情况,照顾一二,不知顾夫人可方便?” 自从见识了小红马的神骏后,苏妙真对小红马的爱惜更上一层楼,生怕它有个头疼脑热,当下就展颜一笑,急忙道谢:“怎么会不方便,什么时候来都可以的,实在有劳赵大人了。” 她忽地记起赵盼藕和卫照玉,苏妙真下意识道:“对了赵大人,关于嫂嫂和卫家五姑娘——”因看到陈宣和他身后的那些奴婢,苏妙真不由地犹豫咽声,正欲扯个别的话题转开。 却见陈宣极识眼色地后退七步,朝她微微一笑,更抬手示意,让他二人带入的丫鬟便也退到远处 苏妙真用纨扇拂开堤岸处的如烟垂柳。转身,开门见山对赵越北道:“敢问赵大人,给我哥哥纳妾的主意,真是赵总督与赵夫人的意思么?” 赵越北的目光扫过被她持握住的小叶紫檀蝶扑瑞香缂丝纨扇,又瞥向盛开于湖面田田莲叶下游动的锦鲤,道:“是。” 听出她语气中的质疑与不喜,赵越北上前一步,问道:“可那是因为母亲忧心诚瑾再不肯与盼藕和好,才出此下策——” 没及说完,他看见苏妙真下意识地拿纨扇挡了挡,似不愿他走近一点半点,便又迅速而不着痕迹地后退两步,平声道:“姑——顾夫人可是觉得,这里面有甚么不当之处?” 苏妙真看赵越北一眼,见他立定在五步开外,紧守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看也不曾看她,不由暗暗点头。心道自打他失了表妹,又差点在镜湖被人缠上,赵越北可就越发谨慎,生怕犯了嫌疑,哪里还像是曾和那柳姑娘花前月下私定终生的男子?着实好笑可叹。 见他如此,苏妙真只觉舒适称心。南苑那回她被吓得不轻,更十年怕井绳起来。生怕与异性走近后招来疑问或惹出风波。赵越北能主动而积极地避嫌,倒是极好。但其实就算赵越北不避嫌,苏妙真也不至于扭头走人——到底这人还算正派,心里更也,更也有个白月光、朱砂痣 苏妙真出神片刻,答道:“卫五姑娘怎么说也是卫府的女孩儿,焉能与人做妾?太屈就那姑娘了,再者,我哥哥未必能喜欢她,别到时候赔了个清清白白的女儿进去,还不顶用。” 何况苏妙真悄悄看着,卫照玉今日在她跟前话语越发少了,安静寡言不说,甚至在苏妙真与夏氏打机锋提及“亲事”“好女儿”几句话时,面色更白到透明。 苏妙真便疑心她或许听到了风声,心中不愿。其实想想也就明白了, 正经大家出身的姑娘哪有肯屈身做妾的,当初柳娉娉还只是一个没落官宦家的女孩儿,更倾慕赵越北,尚且不肯,何况从没见过苏问弦的卫照玉呢? 这也是她没法认定陈玫早有谋划的缘故之一。 赵越北道:“顾夫人如何肯定诚瑾不会喜欢卫五表妹?卫五表妹生得娇美秾艳,该合他的心意喜好才是。” 苏妙真道:“哥哥这几年全心扑在公事上,并不怎么近女色,去年在京城。五月中,大伯曾给他买了几个不错的女子,被他一概拒绝了,今年在扬州母亲要给他纳妾,他依旧如此。” 顿了顿,道:“我瞧着哥哥是想寻个心意相通的,恐怕不会轻易将就。不过有个好消息,哥哥在接嫂嫂去扬州一事上已经松了点口,我再缠着他多劝劝就好了,是了,扬州漕私那会儿他答应会实现我一个愿望,我还没用上——” 苏妙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岔过去道:“总之,我有法子劝动哥哥——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搭上卫五姑娘的终身幸福了,不如让卫家姑娘风风光光嫁到合适人家当正房奶奶,这样既保住卫家的体面,也不耽误嫂嫂的事,更能积一桩德——赵大人素来守正,更也吃了姻缘不如意的亏,那何不将心比心替卫五姑娘想想,赵大人以为呢?” 赵越北见她言语里分明不熟悉卫照玉,但句句是在替卫照玉考虑着想,只觉惊异,紧接着又是一种钦敬佩服。 他知道应该按着母亲的吩咐行事,做到万无一失,但仍点头道:“顾夫人的金玉良言让人醍醐灌顶——是鹰飞太过狭隘。” 见她被恭维得莞尔一笑,好似名花欲绽,春月破云,更偏脸问了句:“赵大人真这么想?还是在说场面话呢?”赵越北不由一怔,握了握拳方定神坚志,认真道:“全出肺腑。” 继而,他保证道:“等今日寿宴结束,我便去和舅母等人分说情形,给卫五表妹另一个出路” 苏妙真这边和赵越北商量着正事儿,却不防被悄悄走来的卫若琼看个正着。 原来卯月本是卫若琼院子里的贴身丫鬟,因寿宴要用的人多,才调配出来。被苏妙真遣退后乐得轻松便离开了,但走到半路没摸到身上荷包,便反身抄近路回来取,却刚好撞见陈宣赵越北从拐角走出,与苏妙真互相道礼的场面。因记起那些流言蜚语,卯月撒着步子就从小路跑回去找到卫若琼。 卫若琼一听苏妙真和陈宣赵越北遇上了,立即寻来西院花园。 卫若琼这些年也见过赵越北几次,虽然少,但足以让她对这个表兄产生好感——毕竟各地卫所子弟都不太成器——卫若琼的哥哥,也就是林氏的夫君便是典型的例子。 赵越北文武双全又相貌堂堂,看在卫若琼眼里如何不喜,便暗暗盼着着他此番前来还为议婚。但这等小女儿情思她从未告知过任何人,只让几个亲近婢女晓得了点。 但赵越北一来吴郡,她私下又听说了些风言风语,只说赵越北跟顾主事之妻曾有婚约,而顾主事之妻生得绝好,赵越北许久不婚,或许是有了“曾经沧海难为水”之想。卫若琼自然不服气,心想自己不过豆蔻年华,岂不强过已为人妇的黄脸婆? 五月初五特特打扮了一番去见传说中的顾家夫人,但一上船,她就心中一震,觉得传言怕有几分真实。便格外不悦起来,听顾家夫人对苏州城里各府女眷讲完养护打扮的办法,也就不愿多留,一听放标,立马去了船头。 期间和陈玫说了几句话后,因听陈玫满口都在夸这顾家夫人,卫若琼憋气,便干脆走到一边,拿不小心撞到自己的卫照玉煞性子,将卫照玉狠骂一通。 第168章 故而此刻卫若琼一看见立在对岸水边交谈的两人,登时又气又怒,哪里还注意得到不远处仍有陈宣等人,柳眉竖倒,当即连骂了五六声淫妇。 卯月在旁听了,看热闹不嫌事大,更也撺掇了几句:“姑娘,这顾家夫人可真是有意思,以前赵同知没来苏州时,她一年半载地也不曾来咱们家,就来年节那会儿也称病没出门。这会儿她更不去琉璃轩吃茶歇息,非顶着太阳特特地一路走过来,莫不就是为了这会儿的偶遇?听府里的婆子嚼舌说,顾主事多半得娶借住咱家的陈玫姑娘——许是顾家夫人心里泛酸,干脆在外头学人养汉?” 又煽动道:“姑娘,赵同知也快二十七了,一直没娘子,听不少人说就是因这顾家夫人!若这顾家夫人主动投怀送抱,赵同知焉能不被迷昏了头?” 卫若琼越听越来气,骂道:“汗邪了这贼淫妇!我若能让她逞意,就把卫字倒过来写。”便对卯月如此这般吩咐下去,打发她去了,自己仍眼也不错地盯着动静。 直到他二人互相道礼,苏妙真转身离去后,卫若琼这才从假山湖石后头稍稍闪身出来。 她欲要上前去和赵越北偶遇一场,又不齿这等行径,更估摸着各府堂客们已经都来了,不能久留,就忍住了上前与赵越北偶遇的冲动,揣上一肚子火离开 陈宣抬头望望天色,早过巳中时分,东西两院的鼓乐丝竹声都响亮起来。 他平望远处,又见得顾苏氏向西而去,步履盈盈,如春云冉冉。 直到那纤秾身影消失在烟柳深处,他方收回视线,叫醒犹然目送出神的赵越北,两人折返。 走了片刻,他不经意问道:“鹰飞,你二人说了什么?” 赵越北本不欲答,但未免陈宣误解,便略过赵盼藕与人私通之事,将前情讲来,然后道:“她不愿委屈卫五表妹做妾,故而和我议了此事的利弊。” 因提起“做妾”二字,赵越北不由想起初五陈玫落水一事,问道:“顾长清真要娶你堂妹?” 听陈宣淡淡道:“他已然差人取了庚帖,想来是下了决心。” 赵越北神色变换片刻,最终只道:“顾长清和她成亲尚不足一年,纵然要纳妾,也该再等个些时日。你堂妹如今别无尊长,更只年方十四,若你提出先定亲事而将迎娶暂缓,他夫妇二人也能再恩爱几年,不至于因此失和。” 陈宣却道:“鹰飞,你小瞧顾苏氏了,不说她的容色家世,单凭当年棋盘街失火时她显出来的镇定聪慧,她在顾长清跟前就不会失宠——而我究竟只是离娘的堂兄,并非族老,没替她谋到正经亲事已然让我有几分愧疚,如今若再反阻她的姻缘,可就更不配为人兄长” 赵越北见他不肯应承,纵然也觉这事与己无关,脸色也不由难看起来。 他和陈宣是姑表兄弟,原比常人更了解陈宣。陈宣能在内斗的平江伯府里生存下去,随后一举袭爵,如今更升任巡漕御史,可见这表兄的忍性能力及城府都堪称一流,远超常人。 而赵越北更晓得,陈宣是个箭不虚发、有的放矢的人。陈宣不会无缘无故地带上陈玫,更不会毫无理由地要请那女子出来相见。故而陈玫落水之事看着虽没什么问题,后头却多半有陈宣点拨着——否则端午当日陈玫所穿的衣裳不会让他觉得如此眼熟。 赵越北低声一叹:陈玫有备而来,那女子无心抵挡相争,日后怎么或会在陈玫手中吃上个大亏。 赵越北正思索着该如何将他的猜想与苏问弦一说,好让苏问弦劝说那女子提前留神,却突听陈宣问道:“鹰飞,明面上都说你与她没能成婚,是因为舅父在大同替你提前订了亲——但我打听出来的却是因她当年在京中大觉寺里替伯府姨娘接生,败了名声让舅母嫌弃——你才没能把她娶到手她替人接生一事,可属实?” 赵越北浓眉一皱:“你为何打听此事?” “看来不假了?又有棋盘街之事——”陈宣颇为深意地一笑,徐徐踱步:“此女生得虽好,却不是安于内室的佳妇。你没娶到她,也不算遗憾” 说着,两人已然走至一通向东院的角门前,看门的小厮婆子忙上前打开,送他二人进到东院。陈宣先行进堂,赵越北另去更衣。 等赵越北回来时,恰好在某路口遇到顾长清苏问弦二人。见午时未到,赵越北就借口有事将苏问弦叫了住,径行到游廊后石径假山的无人暗处。 苏问弦漫不经心地与赵越北商议着汪家慕家乃至边关之事——他虽是做了赵家的女婿,却和婚前失贞的赵盼藕并无夫妻之实,更也没想过跟赵家绑在一条船上,不过各取所需。 但忽听赵越北提起陈玫落水之事里的疑点,更劝他叮嘱苏妙真多留神,苏问弦不由立时专注起来。因看赵越北说完后就望向西院,默默出神,苏问弦不由得冷笑。 赵越北和苏妙真非亲非故,反与陈宣有亲,却关心起苏妙真在后宅的生活,更特地点出陈家的意图,岂不有点问题?而苏问弦近年来虽因苏妙真的缘故,甚少亲近其他女子,但先前也是常在风月场中走的,如何不知男人的此种反应意味着什么。 还以为赵越北最爱他表妹,又经年不见真真,那点小心思该消失殆尽了——却不防此人仍惦记着她。 也对,苏问弦冷冷一笑:色不迷人人自迷,真真她着实生得太好,性子又太讨人喜欢了。 苏问弦目光扫过花台下的芍药,缓缓道:“此事多谢舅兄提点,我自会提醒真真多加留神。”言毕,他欲要出言警告赵越北,让赵越北离苏妙真远上一点。 话未出口,却听见两丫鬟鬼鬼祟祟地在石径外嘀咕着什么,他二人俱是耳聪目明之辈,这石径假山处又格外僻静,当下听了个分明。 “咱们什么交情,我还能骗你!真的,我亲耳听见卯月对刘婆子说得明明白白,卯月她确实看见顾家那位绝色夫人和咱们府上的表少爷在西院柳堤处你侬我侬,偎依在一起说了快半个时辰的话——在咱们府上尚且如此,私底下还不知道怎么乱呢!” “啧啧,这也太大胆了。难怪表少爷和陈大人方才是从西院角门进来的!怪了,卯月怎么突然和刘婆子说起话来了,她平日不是看不惯那些嬷嬷婆子么?” “这你还想不明白,真是个傻的。卯月突然见了这么桩丑事儿,肯定捂不住,那还不是见谁跟谁说上几句,其实七巧姐在一旁劝她别造口孽,但卯月只说那顾家夫人干得出,她也能骂得出,横竖是顾家那位脏了咱们卫府的地儿!结果她又给小三儿讲时,恰好顾主事就过了穿堂听了个正着,啧啧。” “那顾主事听清楚没有?” “应该也听清楚了。不过说也稀奇,我瞧着顾主事一点反应也没有,更没追问卯月和刘婆子,只是问了她们几个的名字,就直接离开了——你说这事儿稀奇不稀奇,那样貌美的老婆偷人养汉,他居然” 不及听完,苏问弦赵越北已然脸色如冰。苏问弦更大步跨出假山,老鹰捉小鸡似得提起那两丫鬟,阴着一张俊脸喝声问:“卯月是谁?” 原来卫若琼在西院窥见苏妙真和赵越北说话后,就一心想给苏妙真一个教训。因思及顾长清正在东院,便打发卯月去到东院伺候,更吩咐她寻机跟几个婆子碎碎嘴,在顾长清跟前传一点风言风语,好让顾长清看好他老婆,免得到处勾引男人。 卯月平常仗着卫若琼不知欺负了多少人,又觉自己好歹是一等贴身大丫鬟,凭什么还要在外头伺候各府堂客,更被差去领苏妙真闲逛!故而就先存了不满,其实这只是夏氏在为卫照玉一事而讨好苏妙真,这才把卯月拨了来。但卯月不知,已经心有不满,平日更也是个搅风搅雨的性子,一听卫若琼吩咐,立马脚步不停地进到东院。 卯月按卫若琼所说,拉了几个长舌婆子和小厮,添油加醋地把西院所见景象说了,更故意和那几人等在顾长清必经之路,好让顾长清听个正着。 这两个丫鬟中恰好有一人也悄悄经过穿堂,听见后当即觉得新鲜,就拉着好友到石径这边闲聊。却不防苏问弦和赵越北正在这里商量事儿。 这两个丫鬟负责在东院添送茶水,倒也认得苏问弦,更听人说过他在扬州的厉害。当下见这俊美非常的苏运同满脸凶狠暴戾,都心如擂鼓,恨不能晕死过去。 又见得表少爷赵越北也正冷冷沉沉得盯着她们,更吓得要死要活,结结巴巴地将所知部分说完,便连声求饶,跪在石径上抖抖嗖嗖地喊着不关己事。 苏问弦哪里理她们,问出卫景父子的行踪,也不管这还是寿宴,当即直接提了这两人,大步流星地去找卫景兴师问罪。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苏妙真那边回到了前堂,各府堂客几乎都来了正在吃茶说话,见得她来,自然都要上前寒暄一二。 还有人知道了端午顾长清救上一女子之事,更欲要显显她们的亲近和善心。特特拉住苏妙真,拐外抹角地安慰劝解,只让苏妙真哭笑不得,更不胜其扰,就拿出装傻态度。凡是有人问她心情如何,陈玫生得如何,顾长清打算如何等等相关话题,她一概用“不晓得呀”“听夫君的”这八个字去搪塞。 苏州府里凡是排得上号的夫人,几乎都比苏妙真大上个十岁二十岁,人家也不是傻子,哪里不知她这是在敷衍了事。只能暗暗摇头,但觉她不争气没脑子,看她跟看傻子一般同情怜悯。 苏妙真见她们不再追问,只觉如释重负,但仍怕她们再来兴致。故而她就第一个去往设宴的琉璃轩,更决心在席间只管吃菜看戏,争取做到食不言。 琉璃轩正中是个歇山顶卷棚长厅,连着左右两个大厅,旁边又有四个小花厅,琉璃轩为碧水环绕,长厅正对着满塘荷叶,池塘中更建了戏台。 因文婉玉没来,苏妙真就想躲到年轻姑娘们一席乐得松快,但却被眼尖的夏氏叫了回来,硬是要把她安在了一众年长夫人之间。还是苏妙真搬出来想要仔细相看卫照玉,才被放走,由殷氏陪着去到后头的花厅里坐了。午时一到,丫鬟婆子们撤掉细巧茶点,在厅内来往穿梭,送上各种山珍海味、美酒佳肴。 寿宴的开场戏一贯就那几出,苏妙真装得虽感兴趣,却早已神游天外,还是被经过的卫照玉提醒了她一句,苏妙真才发现手中牙著不知何时早已掉在地上。正要差人拿,卫照玉已然吩咐下人取了新的。苏妙真谢了她两句后,更刻意留下了卫照玉,与她搭起话来 苏妙真因见卫照玉的针线女红极好,不比江南曾经风靡的慧绣差上半点,便问她师从何人,可是生母绣娘所教。 卫照玉低着脸谨小慎微地答了,虽只是简略的两句,但也让苏妙真听明白了,原来卫照玉这一手好针线竟全是她自己琢磨出来。 不由对殷氏笑道:“多心灵手巧的姑娘。”又端详了卫照玉一眼,笑道:“生得也好,性子也好,太让人喜欢。” 殷氏端午在船上时大概瞧出来了点卫家的打算,便掩唇一笑:“你既喜欢,何不替玉姐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儿郎,给这姑娘牵一桩好姻缘。” 苏妙真点头轻笑:“别说,我还真想当个媒人。”苏妙真如此说却也不是客气。她觉着卫照玉虽有些太内向,但样貌德行都不错。而夏氏看上去又甚是厌恶卫照玉,那多半不会替卫照玉太尽心。又念想着认识的某几家里有五六个合适的儿郎,便也有几分动意,想替这姑娘谋个终身。 不说别人,宋芸的四弟就挺不错。而宋家祖籍松江府,如今在金陵任职,两家隔得也不远。 卫照玉在旁听了,心中一凉,暗道看来的确如三姐卫若琼和那几位婆子所言,自己就要被送到苏家当妾。日后就连生了孩子,也得抱给正妻养。 原来端午放标时,卫照玉恍恍惚惚地想着她与岳俊的未来,而不小心在船头撞着卫若琼。 卫若琼那会儿正在气头上,当即把卫照玉拉到一旁痛骂一通不说,更冷笑着指着她骂道:“你别得意,祖母母亲她们让你打扮得乔模乔样,不过是给那顾家夫人相看,让顾家夫人做个媒,好把你嫁给她哥哥扬州苏运同去做个贱妾!” “你是小妇养出来的,自然也只能做小妇,而且姨母是指望你生了孩子好抱给盼藕姐养,以后不过就是个用来下蛋的鸡——你该不会真以为是要被抬举,给你说门好亲吧!” 卫照玉不听这话还好,一听,霎时间天灵盖上如浇下一盆冰雪,中暑晕了过去。 卫照玉的母亲是苏州某千户家的女儿,和她父亲原是两小无猜一处长大的,本来两家都定下了亲事,结果她母亲家突逢大难,父母兄长皆沉船溺水而亡,家中别无男丁。 千户一职就被卫府从中运作,给了旁人袭替。而卫家也不愿承认两家的婚事,更直接给她父亲另取了正妻,便是卫老太君的侄女夏氏。 她母亲当时凄苦无依,又想着自己一个孤女,怕守不住家财,更念着与她父亲卫平的感情,以及从一而终的礼教,便仍是嫁进了卫家,虽然只是第三房奶奶,但有卫平护着,头六年过得也算蜜风光顺心,以至于惹得满府妻妾嫉恨。 但后来,卫平外出半年,她母亲在府里孤立无援,就日日被叫到夏氏跟前立规矩,服侍夏氏卫老太君。不及两月吗,竟小产了。之后就重病起来,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卫平始终不知这里面的内情,后来在夏氏的大度默许下又陆续纳了两房美妾,夏氏更给了卫平一个他早就惦念上的美婢,日久天长,卫平也就卫照玉母亲抛之脑后,连带着对卫照玉,也没有昔年的偏疼,以至于让卫照玉在后宅也成透明人,被人忽视欺压 等卫照玉吃药醒来后,她足足哭了一夜,私下拿银子打听,得知似有其事——表姐赵盼藕为苏运同不喜,刚新婚就被撂在了京城没跟去扬州,赵夫人只有赵盼藕一个女儿,卫老太君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外孙女。故而卫老太君有意寻个不差的姑娘,好安安分分地替赵盼藕拢住苏运同的心,更重要的是,生下子女后得老老实实抱去给赵盼藕做依靠。——卫照玉似乎就是最好的人选。 故而卫照玉就生了满腔的惶恐畏惧,只想着怎么才能摆脱做妾的未来。 因而此刻再度听得苏妙真提起“媒人”“婚事”,卫照玉心中的七八分怀疑就成了十分的肯定,这会儿便恨不能拔腿离开,赶紧与岳俊一同远远走了,好双宿双飞。 苏妙真和殷氏说得起兴,余光忽瞧见卫照玉的脸色越来越白,整个人摇摇欲坠。她心中奇怪,稍稍一想,又有两分明了。忙暗骂自己没脑子,把人家小姑娘吓得不轻,待要和卫照玉解释,筵席上人来人往,却不好明说。 因心道:赵越北算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他既然答应今日大宴过后,就和夏氏说清楚不需卫照玉牺牲,肯定能做到一诺千金。倒不用急于在这种环境下跟卫照玉解释,过两日寻个借口,把卫照玉叫到官署,和这姑娘细细分说就也是了。 苏妙真默默点头,觉得法子不错。就好声好气地宽慰卫照玉几句,随后又想着格外给她体面,让蓝湘开了衣箱取了两枝玉簪送给卫照玉,更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三人正吃着菜,听外头进来报戏,说要演鸳鸯记第七折—— 突地,林氏却满面愁容地进到花厅。林氏在嘈杂的环境中附耳过来,苦笑着对苏妙真道:“还请夫人随我来一趟。”苏妙真愕然起身,正欲问询,却被林氏急急拉了离席,东绕西绕地从一角门出了西院。 却说东院后堂的地面上,卯月和那几个丫鬟婆子哭哭啼啼地趴在地上求饶。卫平卫景坐立不安地瞅着堂内的三人——顾长清、苏问弦和赵越北——暗暗头痛。 因卫老爷子仍在世,故而卫平并没有袭职,论起来在已经授了实缺的顾长清苏问弦面前,不过徒有个尊长的名。 卫景更不用说,浪荡子弟一个,压根没甚么本事,镇日里不过喝喝花酒走马章台而已,故一瞧见这三人都面色沉沉,哪里能不叫苦,若不是他老子卫平还在这儿,他早赶紧跑了,回前堂和人吃酒说笑。 哪至于在这儿连受了两回鸟气! 卫景盯着地上跪下的这群奴婢婆子,心中不爽。方才卫景在前厅先和人吹了一番卫家家底,又和人提起那倾倒吴郡的小藕官,正比手画脚地乐着,却被顾长清叫出,请到了偏厅一旁。 ——顾长清那是谁,眼下是吴郡百姓眼中的青天大老爷不说,出身金陵顾家不说,他手中更握着苏州的钞关钱粮! 卫景虽不学无术,但也知道卫家一直盘算着和他搞近关系,好让顾长清在过船征税上略略抬手——毕竟只要顾长清肯,那就能给卫家省下数万两的银子。他当下哪敢怠慢,赶紧陪着笑脸跟了出去,屏退下人,问顾长清有何要事,居然急着把他叫了出来。 结果顾长清张口就说出卫府几个人名,要求把这些人即刻叫齐,让卫家要么请出家法惩治一二,要么把这些人即刻打发出府。 卫景糊里糊涂,何曾听明白了!又觉今日好歹是寿宴,哪里能大动干戈,便笑着劝了几句:“顾主事别动怒,小弟先替那些没长眼得罪顾主事的下人陪个罪——但您大人有大量,还是且给我们卫家一个脸面,暂且忍到晚间再说——” 却见顾长清冷下脸色,沉沉拒绝道:“贵府上的下人太造口孽,竟敢污蔑顾某夫人的名声——我娘子素行贞顺温柔,突地被贵府奴婢抹黑与赵越北有私,纵然我娘子肯忍,赵越北他肯忍,顾某却也忍不了!” 卫景一听这话,当即傻了,目瞪口呆地半晌,没说出话。只心道府里的下人也太糊涂,没事儿找事儿地惹麻烦。 是,苏州城里是有顾夫人和他表兄赵越北的闲言碎语,卫景自己也当新鲜事儿听过几回,可这种话不该私下里当个风月笑谈聊聊就得了,怎么就居然嘴碎到顾长清跟前了! 而顾长清也着实奇怪,寻常人听了这话,第一反应难道不是先存疑心、再默默观察真假么——毕竟听说他娘子生得沉鱼落雁,那难免就惹人惦记,更不要说还有句话叫“无风不起浪”。 而寻常人更不会主动找到主人家明说此事,最多旁敲侧击两句,否则岂不丢脸?他倒好,直接来找自己,还要求惩治府里的下人,他对那顾夫人就如此信任? 然而卫景腹诽归腹诽,但见顾长清不素平日所见端方宽和,反而神色极其凛然难看,也不由得畏惧,就忙让小厮把卯月等人一一找来。正喝声骂着,苏问弦和赵越北又一前一后、满面怒容地走了进来。 卫景一瞧苏问弦赵越北两人的神色,当时就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立时满头冷汗,赶紧陪着小心,也请他二人上座坐下。 第169章 不出卫景所料,也是为府内下人散播流言蜚语污蔑苏妙真而来。卫景这边还没搞掂顾长清,又被神色寒厉的苏问弦赵越北两人盯着,但觉浑身寒意发麻,不等苏问弦开口,就忙让人把他老子卫平搬来当救兵。 卫平一听前因后果,纵然是个尊长,也大觉丢脸赧然,他年纪又长,看事比卫景深入,当即更觉要糟。暗想母亲卫老太君还指望着通过苏妙真去讨好苏问弦,夏氏更巴望着让赵越北娶了卫若琼,卫家也还指着顾长清能替卫家包揽钞关上的船料。 府里下人这么乱嚼舌,倒同时把三家人给得罪了,越北倒还好说,顾家苏家却麻烦。。 卫平便厉声道:“你们竟敢无中生有抹黑顾夫人的名誉,卫家容不得你们这样的下人!卫九,找人牙子来!把她们都发卖出去!” 苏问弦则面无表情地吹了吹盏中茶沫儿,道:“这叫卯月的既然敢第一个编造谣言冤枉真真,怎么也得拔去舌头以儆效尤——我苏某人的妹妹,不是谁都可以提起的。” 卯月一听这话,又怕又急,且惊且苦,登时嚎啕大哭起来,更不小心漏出卫若琼:“奴婢冤枉,奴婢确实在西院柳堤看见赵大人和顾夫人在一处说话,我们姑娘也看见得还骂了几句否则借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到处说话” 顾长清第一个听出不妥,立马叫停,不等卫平赵越北等人反应,就一句套一句地审问起来。这卯月在他二人的气势下原就腿软心慌,更怕真要被拔了舌头,想着不如漏出卫若琼来,好歹卫若琼是主子,顾主事几人决不能把卫若琼怎样,就忙磕磕巴巴地把卫若琼的吩咐说了个清楚。 好在她还有几分头脑,没提卫若琼中意赵越北之事,只道:“我们姑娘眼里不揉沙子,见不得这等暧昧之事。又怕日后真有什么丑——,奴婢是说,有不好的话传出去——这才让奴婢去暗示暗示顾大人,好劝劝顾夫人小心行止,以免日后惹来非议” 卯月这一番话只听得顾长清三人面色铁青,卫平父子大惊失色,同时暗骂夏氏等人就不该太过纵容卫若琼,以至于惹出今日祸事。 卫景东张西望准备偷摸溜走,卫平老着一张脸,苦笑拱手道:“顾主事苏运同,小女,小女年纪太小不懂事,还是个孩子性儿,又被她母亲祖母放纵太过,她本性倒不坏,还望顾主事苏运同饶恕则个!把这些下人罚了,便就此揭过吧” 顾长清沉下脸色,苏问弦眯起了眼,二人待要说话,赵越北先冷声道:“年纪太小?没记错的话,卫三表妹已经十五了!她污蔑我和顾夫人,我赵越北是个男人,不惧蜚短流长,但顾夫人乃深闺弱质的妇道人家,名节为重!” “还请舅父将卫三表妹请出,让我在顾主事面前好好问问她,究竟看到了些什么,竟然如此胡言乱语!——好还我与顾夫人一个清白,让顾主事不存心病” 卫平抚须无奈,又见得顾长清苏问弦也是一脸赞同,只能挥挥手让卫景去把卫若琼叫了出来。 与此同时,赵越北也差人把陈宣请了过来 故而苏妙真在林氏的引领下从侧门进到东院后堂偏厅时,见到的就是湘帘外丫鬟婆子乌洋洋地跪了一地,湘帘内卫若琼满脸泪痕地横了她一眼,被夏氏看见,则连忙低骂了她一声。 苏妙真稀里糊涂,因听见顾长清苏问弦在帘外同时唤她一声,更是讶异至极。在林氏的陪同下落座,透过珠帘往外斜斜看去,见得正堂还有赵越北陈宣二人的身影,越觉奇怪。 林氏见她神色,忙附耳过来,将自己所知简单叙述出来。林氏说是丫鬟乱说她与赵越北闲话,毁损了她的名声。 顿时,苏妙真面色一白。 林氏忙安慰说——方才赵越北陈宣已经隔着帘子,同卯月卫若琼把西院柳堤的事儿分说了清楚,顾长清全程听着,知道西院里陈宣等人都在,她与赵越北并非私会。 说完,林氏道:“总之,请夫人来,是想听夫人的话,好决定怎么处置这些猪油蒙了心的贼下人!以及——以及我们琼姐儿。” 苏妙真听得全是有关她名声的风言风语,不由头痛苦笑。她不过和赵越北在光天化日下说了几句话,更还有陈宣等人在旁看着,仍然被人指指点点,更歪传成私会私通。着实让人无奈厌倦。 她心中难受,愣了须臾,方对夏氏林氏勉强笑道:“府里下人的规矩是有些松懈,但倒不至于让我记恨发恼。妾身相信夫人和少奶奶会秉公处置这些乱说话的下人——其实也不该发卖这些人,她们到底在指挥使府也是积年辛苦过来的,夫人和少奶奶稍加惩戒,教教她们何为规矩行止,别再造谣惹事,便足够了。” 又笑道:“我知道这事和三姑娘无关,多是下人在里头借着三姑娘的名义乱说话,故而也不用罚卫三姑娘了” 湘帘内外的夏氏林氏卫平卫景四人听了,都大感轻松,忙应了下来。 因听到苏问弦冷笑两声,苏妙真怕他发作,一定要重重惩治卫若琼,不给卫家留情面,最终害得卫家与顾长清交恶。 就忙扬声道:“今儿是卫老太君的寿辰,想来是卯月等人吃多了酒,这才胡言乱语而若琼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也只是一时眼花没看到陈大人等人,这才误解了去,何尝是有心的呢” 不等她说完,卫平夏氏就连连称是,更让管家请出家法,将那几个造谣的婢女婆子拖进院中,重重打上四十大板,打板声哭求声响成一片,幸而前堂唱戏的咿呀声锣鼓声将这后堂的动静盖了去。两盏茶的时辰过去,这才了结,夏氏等人又向苏妙真说了些致歉赔罪之语。 苏妙真同她们客套片刻,瞥一眼满脸愤愤不服的卫若琼,默默叹气。若非顾长清人在苏州,眼下京里的钦差也快来了,能不跟本地士绅起冲突,还是不起的好,以保证最多的官绅站在钞关这边——她倒想教训这卫若琼几句! 然而卫家根基深厚,夏氏又只生了卫景卫若琼,哪里肯让卫若琼当着这么多人落掉脸面。 还是忍字当头。苏妙真虽如是想,仍觉憋气,就想出声告辞。 却听帘外的顾长清缓缓沉声道:“卫大人卫夫人,我娘子她心肠软,不愿让卫姑娘受罚,我做夫君的不好不依从。但受罚可免,贵府的三姑娘到底是第一个传出谣言,故无论如何——” 他一字一句:“她得给内子磕头认错!” 霎时间,帘内帘外的众人都怔在当场。苏问弦瞥一眼顾长清,见他面带坚持冷峻,目光深深望向那珠帘之后的人影,似半点没注意到卫平正铁青了脸色。 苏问弦不由微微冷笑。本以为顾长清会因这些闲言碎语而冷待苏妙真,现在看来,不管顾长清是否怀疑赵越北和苏妙真互有情愫,也都选择不在乎了。 不是个好兆头。苏问弦沉了沉脸,须臾,第一个出声附和道:“景明说得不错,舍妹向来心软,但正因她心软,我才得替她要个公道——免得有还人以为,她是能任人拿捏欺负的”苏问弦看向卫平,眯眼慢声道:“卫大人,你说呢?” 卫平勉强笑道:“不过是个误会,其实——” 赵越北却道:“舅父,这可不是个小误会!幸而是抒言也在,否则如何能说得清楚?而这些闲话在府里打转也就算了,一旦传出府,顾夫人日后如何在苏州城自处?如何顾主事面前自处?今日是顾主事信重顾夫人,愿意听我和抒言的解释,若非如此,顾夫人岂不蒙冤受屈,以至于让她夫妇失和?——舅父,卫三表妹污蔑冤枉顾夫人,实在过分骄纵无礼,该趁着此事,好好教她规矩” 卫平被他三人说得老脸青紫,恼羞成怒,几乎口不能言。但对上苏问弦和顾长清的目光,想起他二人背后的顾家伯府,又记起他二人的青云直上,但觉无能为力,摆摆手道:“鹰飞说得有理,这女儿很该教一教。” 便扬声让人拿出毡毯清茶。 却听卫若琼在里头大叫道:“就不!她就算没对表哥投怀送抱,那也的确和表哥偶遇上了!被我看得分明,不过说她两句,比起她来可谓是小巫见大巫,凭什么你们都来指责我!” 卫若琼先前就委屈,又听赵越北话里话外都在帮苏妙真,更是恼恨至极。心想她还不是为了赵越北着想么,和一个有夫之妇来往说话成何体统,而他若被这苏妙真迷住仍是不肯娶亲,岂不耽误子嗣!可赵越北不领情也罢了,竟然句句帮着苏妙真,还骂她骄纵无礼。 登时不管不顾地站起来,满怀怨愤地瞪苏妙真一眼,大声怒道:“她若行的端做得正,见了男人就绕道走,何至于有人说她的事!难不成今日之前的那些闲言碎语也是我传出去的?仗着有几分姿色美貌就招摇过市,更偷偷摸摸和表哥在柳堤处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一个妇道人家,和外男哪有那么许多要事讲?” “让人看了,如何让起疑心?要我看,就是她自己嫉妒顾大人即将纳妾,她恨不过,才想要勾搭和她曾有婚约的表哥解气——陈大人虽在那儿,却未必不是替他们望风的!” 登时,帘内帘外的众人都瞿然变色。卫平气得脸红脖子粗,骂了两声“孽女”。卫景见状,悄悄往外蹭着身体,还没走出,“咔嚓”两声,脚下忽地飞来碎掉的茶盏,竟不知是是谁扔出来的,他唬得赶紧槛边停住。 回头去看,见苏问弦面沉如水,陈宣赵越北亦是神色严厉眉头紧皱,不由心中暗暗叫苦,只恨平日没好好管教卫若琼这个妹子,竟一下子把外人都得罪个精光。 卫景抹着冷汗去觑顾长清的面色,正在忐忑中,却见得顾长清眉毛一扬,嗤笑两声:“不说我娘子贤良淑德,从不嫉妒她人,单说这纳妾——顾某何曾要纳妾?” 此言一出,堂内立时安静下来,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顾长清身上聚。卫若琼惊得口舌不灵:“你——玫妹妹身边的丫鬟说你分明要走了她的庚帖,那,那自然是要结亲了,这事,我们卫府上下都知道!” 帘内的苏妙真听得心内噗噗直跳,她听见顾长清不疾不徐道:“我是要了庚帖,但那是要将陈姑娘认作亲妹——我已经差人连夜将其送往金陵,更已经修书请动顾家陈家的族老,到明日此时,陈顾两家就该开了祠堂。陈姑娘出身平江伯府,身份尊贵,焉能与人为妾?我更将陈姑娘视同亲妹,这些内子都是晓得的,我夫妻二人更已经商量好,日后等陈姑娘出阁,一定要送她等同顾家小姐的丰厚嫁妆” “内子容貌德行见识皆是万中无一,她有她这样的娘子——”说到最后,顾长清的言语中竟带了两三分笑意,“顾某如何看得上其他女人?” 苏妙真倏然起身,她欲要走出去问个真假,然而手刚拨开珠帘,正对上陈宣的目光,突地,侧厅偏门滚进来一个婆子,气喘吁吁奔到夏氏跟前,哭丧着脸道:“不好了夫人,玉姑娘,玉姑娘留了封信就不见了,岳夫人晕倒了!” 卫指挥使府庶女与人私奔的消息纵然捂得再严,寿宴那天去了太多人,最终也是不胫而走,没两日,就在苏州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是知府夫人张氏打上门去,骂卫家没养好女儿勾引了她儿子走又有人说起寿宴上卫家嫡女行事跋扈,得罪了某府夫人,被当场呵斥着跪地斟茶还有人说起卫家下人乱嚼舌根,被发卖的被发卖,被鞭笞的被鞭笞 这样一来,卫家的名声败了五六成——据说卫家二姑娘议婚的对家,寻了借口,欲要暂缓亲事。 这一系列闹剧下来,卫家的事儿就成了吴郡第一热门的话题,只让蓝湘几人连称解气。 卫照玉临走前留了一封书信,里头提起她不愿为妾替人生养孩子,又已经有了心上人,故不孝含愧离去。苏妙真从赵越北处打听到这书信的内容后,就心中大悔,只恨自己没能及时和那姑娘说开,让那姑娘不得不选择私奔。 苏问弦瞧出她的情绪后安慰她说,这都是卫老太君和夏氏过分偏心所致,与苏妙真毫无干系。 苏妙真心中明白,却仍旧为此叹息,但她并没有为此心烦意乱太久,因初八晚上一回官署,就听说文婉玉没能出席原是因突地腿脚浮肿,浑身害疼。苏妙真知是孕期正常现象,仍旧放心不过,就去吴王府陪了两日。 而十三又乃绿意出嫁的日子,虽是早有准备,苏妙真作为绿意的娘家人和主婚人,仍忐忑不安,唯恐哪里没办好。她脚不沾地、日夜颠倒地忙了几天,终于在五月十三风风光光地将绿意嫁了出去,前衙后宅都开了流水席面,热热闹闹地宴了宾客。 前衙后宅的鞭炮碎屑还没被彻底打扫干净,被派走的顾家奴仆就星夜兼程地从金陵回来,报说陈顾两家在初十那天请了族老,开了祠堂,将陈玫认作顾家三房的义女。 苏妙真听了,放心之余更有几处疑惑,但她并没有问,替顾长清研磨完毕就要从书房出去,却被顾长清叫住。 辰中的日光已然明亮,顾长清亲笔写下的书信回帖被他齐齐整整摞在案桌角落上。因苏问弦一大早就被赵越北叫走,说是有事相商,苏妙真就没法儿喊苏问弦当个挡箭牌,又见顾长清是一副要与她促膝长谈的模样,莫名心慌心虚。 顾长清没穿官袍,着了藏青暗花单纱袍,银镶松石腰带下拴了火镰套、槟榔包和一条汗巾子,正是苏妙真四月底给他绣的那条。 他这身打扮倒比先前显出了几分俊介潇洒,苏妙真磨磨蹭蹭半晌,才走到他跟前低头道:“绿意今儿好像要进来奉茶呢,你有甚么事?若有,就快些说吧。” 顾长清笑了一声,道:“妙真,绿意回门得是三日后,你记错了。” 苏妙真轻轻地哦了一声。又是一阵让人难耐的沉默,顾长清突地拆开两封密信,推到苏妙真跟前,起身走到她身后。 苏妙真将那两封信看了,里头说的是钞关、织造衙门和应天巡抚等处的事,是顾长清叔父工部左侍郎顾鼎在说乾元帝虽对顾长清有所偏颇信重,但顾长清也不能掉以轻心,别让应天巡抚逮着机会,在钞关三本账里头做成了文章,拿浒墅关上年征税银减少来攻歼顾长清。 但说实话,顾长清自己就懂数理,那林师爷更是钱粮师爷里的好手——她曾在卧房见过被顾长清遗落的账本副册,没忍住好奇心悄悄翻过,知里头的每笔账都记得极为精细,让她都挑不出错儿——所以顾鼎倒不用替侄子操这番心。 苏妙真再看,里面更劝了顾长清,将这织工闹事织造亏空的案子尽量限制在吴郡范围内,言语虽含糊,苏妙真却也明白这是在提醒顾长清,别将这案子查得太深——否则苏杭宁三地历任织造都得千方百计地出来阻挠。更别提还有被牵扯到的皇子们。 宁臻睿是贤妃所生,贤妃和皇后一贯交好,若宁臻睿发觉了这里面牵涉了五皇子,或许又有一番争斗,而宁臻睿又曾在南苑遇险 苏妙真沉思了会儿,忽听见碗碟相碰的动静,回身一看,原来不知何时,顾长清吩咐人将早饭摆进了书房外间,有奶皮子,碧梗粥,燕窝熏鸡丝,芙蓉酥等。 她将这封书信捏在手心,跟着顾长清落座,偷偷瞄顾长清一回,不由眨了眨眼。心道顾长清以前是跟她讲一点衙门上的事,但倒没像这回一样,连外头的信件都直接拆给她看。 顾长清给她盛了碗粥,苏妙真埋脸吃了小半碗。等她要去捻一块芙蓉酥时,突听顾长清说午间他让人请了几位客人来喝认亲酒,赵越北陈玫陈宣等人都来。 苏妙真忙答应了声,因想着陈玫已经算是顾家女,就赶紧扬声唤人进来,要备办给陈玫的表礼,顾长清又拦住道,“陈玫虽是被认进了顾家,但你不用对陈玫太好,就拿她当个普通女眷即可。” 苏妙真心中大为疑惑,但没具体问的,扭头对走进来的蓝湘吩咐几句后,仍是安安静静地用饭。吃到半饱,顾长清给她夹了一筷子木耳炒清蔬。 苏妙真本来也没多爱吃素菜,为了营养均衡,也就中午晚上吃上一些,早上哪里肯吃,更别说她还厌烦木耳。她犹犹豫豫半晌,见顾长清虽是盯着他手中的书卷,但余光似仍往她身上看,便仍要夹起来往嘴里送,却听顾长清道:“妙真,你既不喜欢,为何还为难自己?难道在为夫跟前,你就不敢说心里话么?你是不信任我,还是在怕些什么?” 苏妙真愣了愣,因见他面有严肃,眉头更深深皱起,就忙说了两声没有。顾长清凝视了她一会儿,突地自嘲一笑:“倒也不能怪你,是我疏远薄待了你” 苏妙真听得稀里糊涂,心道顾长清这是发什么疯,怎得忽然自省起来。道:“夫君,你说什么呢,你对我还不好么,不说别的,就单单初八卫家三姑娘说我和赵大人有私那回,你在他们面前那样维护我,半点不怀疑我的清白,怎么能说你薄待我呢?而且,而且——” 苏妙真一咬牙,笑道:“哪家的夫君能像你这样,送上门的美妾都不要呢——你本可以娶陈玫姑娘做二房的,我瞧陈玫姑娘那般不错,可谓样样拔尖——我不过徒有美貌家世而已,但你却说我最好,别人都及不上我——这让我在他们面前多有脸面呐” 顾长清打断她道:“妙真,陈玫不是你以为的那么好,而她这事,也是我思虑不周,险些着了道。还有,不管你介不介意,我都不该存私心利用此事来试探你——实在该早点把这事摊开说明白,不至于让外人误会我要娶她,进而误解到你身上。” 着了道?利用?试探? 苏妙真听得目瞪口呆。 第170章 顾长清见她杏眼圆睁,樱唇微抿,玉雪似的小脸上满是懵懵懂懂,无奈苦笑。但同时,这些时日他心中因赵越北陈玫等人事而生出的种种烦躁不悦,却也消了个干干净净。 她还小。 顾长清缓缓道: “你虽不问,但为夫不能不说——其实初五我从府衙直接去卫府,的确是去要陈玫的庚帖。但我并不想娶陈玫,只是欲要让人私下拿了庚帖,直接快马加鞭回到金陵,使了银钱去说动陈家的族老,让他们在得知端午之事前,同意陈拜入顾家。” “为夫不向你和其他人明说认亲之事,反而往后拖了几日,是有两个原因。第一,就是我方才所言的试探你。第二,则是我忧心明说后,陈宣陈玫不达目的,另出他法,最终节外生枝” 顾长清沉了沉眉心,“我虽差点娶了余容做了陈宣的妹婿,和他也有交情,但陈宣的为人处世之道让我难以苟同,这回我也想通了,陈玫无缘无故掉进胥门塘河,多半是陈家想借机把陈玫送进顾家。不过既然进了祠堂族谱,那就铁板钉钉,陈玫再没有嫁入顾家的可能。” “妙真,她身上那件旧衫,是余容昔年常穿衣物——我乍一看见,心中大震,一时间便也忘了避讳。但等我上岸后仔细一想,这里面很有些不对劲一来端午佳节,满城的人都炫服而出,她没道理穿余容的旧衣,二来她恰恰在我下到甲板时坠入水中,太过巧合,三来,她得救后就直接——” 顾长清咳了一咳,“直接扑到我怀里,实在不妥” “故而我思来想去,觉得多是她料准了我心急之下会忘了男女大防,才算计你我——这次是我过分冲动,犯下男女授受不亲之礼,难怪惹人议论都以为我要娶她。妙真,不管你如何想,这几日外头都传我要纳妾,你委屈了” 苏妙真听着听着,晓得了个大概。原来顾长清也觉得陈玫别有目的,因怕直接拒绝另生事端,这才含混不清地要走庚帖,让陈玫陈宣以为他这是要娶亲,其实则早差人去金陵请动两家族老,瞒着陈玫她们将兄妹名分做实。 这么说来,落水之事果然是陈宣陈玫两人自导自演的了? 因听他言语间颇有自责之意,她来不及深思“陈芍旧衫”,赶紧道:“这话说得,那九死一生中,如何还能计较男女大防?你是为了救人,要我说得赞一句‘义薄云天’——而我记得孟子曾有言说,‘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嫂溺不援者,禽兽也,’所以说,大丈夫行事处世当经权并用,圣人可不赞成为了避嫌而见死不救外人会议论,是他们太过古板迂腐。更没认真读书,但凡认真读了四书五经,就该晓得人命高于礼教对了,还有句话叫” 越说,苏妙真也越恼火,只恨这地方的礼教太过森严,又恨时人太过长舌,但凡见着了一男一女有所接触,就一定要往风月上想。害得一个姑娘落水后几乎没人敢救不说,顾长清救了人差点被缠上不说,她自己也差点被骂作勾引赵越北的淫妇。 正愤慨,却见得顾长清面上带出了些温柔,盯着她,满眼赞许。苏妙真心里一动,也说不下去了,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半晌,她忽地想起他起先所说的“利用试探”,和“陈芍的旧衫”,又瞥见案几上的那封书信,就慢慢吞吞问道:“夫君,你说第一个原因,是想娶不娶陈玫之事来试探我——你试探我什么呢?难道你是想看我是否是否谨守妇德不妒不忌?还有,你怎么突然把外头的要信给我看呢?” 顾长清微微叹气:“妙真,你我虽是夫妻,但咱们之间却少了信重,你心思深,为夫有时候着实闹不明白你在想些什么,而为夫知道你有很多事都刻意瞒着我——” 苏妙真心中咯噔一下。 “你别急,我并不是在指责逼问你什么。你无须现在解释——故而在陈玫这事上,耍了几个小伎俩,想借此试探,看你究竟在意不在意我——”他不着痕迹地转了开去,“——纳妾,又究竟是否肯对我说实话” “但妙真,我现在想通了。不管你在不在意,我这边的确不想纳妾,所以以后也不会有类似的事发生至于这信件,我是想让你清楚,为夫全然信任于你,不仅人品,也包括能力——” “妙真,以前是我过分疏远你,没想过你就是我——总之,你若能对我彻底交心,事事肯告诉我一二,为夫会欢喜至极。但若你暂时仍不信我,却也无妨,我不逼你,咱们慢慢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又指向书房里头的某个黑漆描金立柜,“顾家的账簿已经全在你那儿,如今我想,这也该由你一并管着,那里面有我过去现在的文章诗稿、往来信件,以及机要文书,以后的也都归在那里你若得闲,还得替我理上一理,日后我找起来也方便对了,里面还有大半田产商铺的契约字据,你一并收着” 苏妙真的手心被这串钥匙烫得发疼,心神大震。她当然晓得这意味着什么,顾长清这是把大半的家财交到她手上,丝毫不惧她从中截留!而他更将机要书信等物交给她整理,岂不又说明他不防备她,不避讳她外事,甚至希望她参与进去? 纵然是她自己,也做不到对某人如此推心置腹,而纵然是苏问弦苏观河,又何曾让她随便看机要文书呢?就连邸报公文,很多时候还是苏妙真苦求得来,或者偷看而得。 “除此之外,妙真,我还有很多事没告诉你。我很后悔之前没说,现在倒想明白直讲,但又怕讲了之后让你有了负担压力,更怕你觉得难堪厌烦。因此我欲要把决定权交给你——关于我,关于顾家,关于任何外事,只要你有任何想要知道的,尽管问我,为夫言无不尽——” 她听得此话,但觉越发不可思议,心乱如麻,正要勉力出声好谢他的信重信赖与体贴关怀,却想起他方才所说的“陈芍旧衫”,猛地抬头,脱口而出就是一句:“包括陈芍姑娘的事么?只要我问,你就如实作答吗?” 顾长清微微一愣,苏妙真见他哑然,登时懊悔,恨自己不该蹬鼻子上脸。顾长清对她已经够坦白诚恳的了,自己还有许多诸如“苗真”的秘密藏着没告诉他,怎么好偏要求他事事坦诚呢?尤其这陈芍还和他渊源不浅! 她满心羞愧懊恼,正手足无措间,听见窗外传来侍书的问话声,噌得起身,立时就要逃出这个地方。 然而没跑出去,她却被顾长清在门槛一把抓住了手腕,他摸了摸她的头发,不疾不徐地认真道:“不错,包括陈芍。只要你想知道——” “真真,只要你的确想要知道” 苏妙真说不清是被顾长清的语气给吓住了,还是被他突如其来改变的称呼给唬住了,总之,等她回过神来,时辰已近午,黄莺报说来喝认亲酒的几家人都已经到了。 她赶紧换了身外衫,急急迎出正堂。要去安排席次,却在门槅子处见得厅上已经铺设得十分齐整,摆了六席,更听见顾长清正在内和赵越北苏问弦说话。 蓝湘扶住她远远站了,斜指着厅内垂下的湘帘,细细说道,原来顾长清见她呆愣愣地在卧房对镜出神,就没让人打扰她,他亲去安排了午间的一切事宜。 因今日来客本就不多,都是相熟之人。更都是年纪相仿之辈,最大的也不过于千户和殷氏,顾长清就觉得没必要分厅而坐,这样苏妙真既可以有苏问弦作陪,也不用回头多收拾一厅。 苏妙真见他如此体恤自己,不禁低了低眼。立在门槛处,须臾,还是听见外头垂花门有响动,这才扬声,单喊了顾长清出来,两人一同去迎。 来人乃是言笑晏晏、一脸兴奋的陈玫,“嫂嫂,长清哥哥,咱们这也算成了一家人了” 认亲酒宴的氛围还算好,又都是熟人,陈玫奉酒给苏妙真拜了三拜,方回林氏身旁坐下。苏妙真摆出了长嫂的态度,仍是给陈玫送了一份厚礼,只把文婉玉看得微微摇头。苏妙真觉出文婉玉的不赞同,自己但觉无妨,心道就算陈玫想嫁顾长清,如今也嫁不了,自己大方一些,还能显显胸怀。 酒过三巡,外头男客们微有醉意地高声说起话来后,苏妙真就从中得知了不少新鲜事儿: 比如岳知府夫妇互相埋怨,似乎内衙后院的葡萄架还倒了下来; 比如宁臻睿已然到了金陵的织造衙门,巡视完毕就要来苏州府; 还比如,赵越北的确即将离开宣府,去原籍某都司升任参将,还是什么职位——据说是乾元帝在有意栽培几个武将子弟,傅云天就已去了锦衣卫; 更比如——于千户大着舌头道:“陈大人,下官这里先恭喜您和卫三姑娘百年好合了!两姓之好!” 卫景哈哈笑道:“于千户,你也该敬我一杯,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卫家人” 苏妙真闻言一惊,忙悄悄问了殷氏林氏。得知原来前日里,陈宣和卫若琼定了婚事。 她瞧见林氏提起这婚事面带奇怪,似也没料到陈宣在见识了卫若琼的种种无礼处后,还能上门求娶,心道这其中莫非有鬼,如今满苏州都在传着卫家姑娘们的闲话,陈宣这人竟会半点不介意? 但隔着稀疏竹帘,见陈宣始终安坐如松一派闲适,更彬彬有礼地谢了帘外男客们的祝贺,也不由怀疑自己多心——卫若琼虽然性子不好,但是乃卫指挥使府的嫡女,生得不错,也不像是多有心机的人。 或许这陈宣自己城府太深性格压抑,就反而喜欢头脑简单性格外向的,思及此,她突觉好笑,忙忍住,同样使人送出酒水相敬祝贺。 陈宣正和将来的大舅子卫景说着不咸不淡的客套话,目光瞥过对面,见得帘后的顾苏氏轻卷罗袖,微露雪腕,春笋也似的纤纤玉手斟下两盅酒,让丫鬟递送出来。 帘卷帘开。陈宣瞧见顾苏氏端起素瓷茶盏,轻笑道:“妾身以茶代酒,敬二位大人一杯,贺赵大人步步高升,陈大人得娶佳妇。” 陈宣记起多年前在京城时的相遇和错认,和这些时日的相见与交谈,目光一凝。 他稍稍一提唇角,待要出言道谢,却见某蓝衣婢女匆匆跑入,面带焦急走到顾苏氏身旁,似在顾苏氏面前展开了什么信件,随即但听“哐当”一声,杯盏碎地。 下一刻,顾苏氏就焦急惊惶地撩开湘帘,提裙疾步走出。 陈宣见她险些跌倒,而赵越北大惊起身。但不及赵越北探手去扶,她已然站稳了身,看也没看任何人一眼,直接奔到苏问弦跟前,竟有哭腔:“哥哥,那珉王居然将爹爹打成了重伤!” 苏州府离湖广近八百里,走水路需得小半个月,快马加鞭而去则可三四日。苏妙真要弃水路,却被苏问弦一口否决,只道她究竟是一个深闺弱女,平常为好玩儿骑骑马也便罢了,断不能以此赶路反而伤身,还是得按常例坐船前去。 苏妙真又气又恼又烦又急,当场就和他吵了几句,欲要一个人奔回屋子收拾行李。顾长清及时拦下,从中周旋,苏妙真和苏问弦各退一步,便定下了坐马车走旱路。 顾长清要应付即将而来的宁臻睿,苏问弦也得回扬州府盘查夏盐发放盐引,两人见她一定要立时动身,只能各自拨给她一批侍卫,又事无巨细地叮嘱几句。 苏妙真心急如焚,嘴上虽答应的好听,一出苏州的地界,就命人日夜不停地往湖广而去,连歇脚打尖也都是吃罢饭就走。 这样冒着炎炎酷暑,鞍马不停地行进下来,她五月二十一就到了湖广抚台衙门。 王氏在书信里只说珉王将苏观河打成了重伤,别的再也没提,更没讲其中缘故。苏妙真到了才知原来这珉王素行无端。这回五月初因死了个宠爱的侧妃,出丧祭奠时所过大为扰民,还打死了五六个没来得及回避的百姓。 苏观河就前去荆州府,想要规劝一二,结果却被珉王推搡辱骂,更行殴打,苏观河纵有衙役护卫着,也无端端挨了不少拳脚,当场气血攻心,落了重伤。 苏妙真瞅着躺在架子床上苏观河,见他鼻青脸肿,双目关闭,面容消瘦灰白。她闻到屋子里浓厚到让人憋闷的药味儿,听得院中廊下大夫药童们的窃窃私语,忍了又忍,仍是落下泪来,哭了一场。 心想道:苏观河是贵勋出身,随后科举入仕,既清贵又尊荣,如今也是一方大员,何曾受过此等奇耻大辱,又何曾受过如此重伤?珉王仗着是乾元帝的亲弟弟,就目无法纪,还敢殴打朝廷命官,着实可恨至极。 苏妙真只恨不得珉王即刻遭了天谴暴毙而亡,她把珉王翻来覆去地咒骂上无数遍后,抹了抹泪,略收拾洗漱,就脚不沾地地忙了起来。 她也顾不得其他,白日间就在苏观河跟前端茶送药,夜里就替王氏打点后宅事宜,再有替王氏招待陆续上门探病的官眷,整理各府送来的拜帖与探礼,全靠一股劲儿强撑着,直到苏观河日渐好转,某天甚至能起身下床,在房内走动,这才稍稍放心,得以囫囵地睡了一夜。 进了六月,王氏因见苏观河好转,就想劝着苏妙真早点回到苏州府,别让顾长清心中不悦。 苏妙真当然不愿,拉着王氏转出卧房,在廊下站了,轻声道:“娘你放心,夫君他一点儿不介意我在这儿多留,我临走前,他说因公务牵绊不能前来尽半子之孝,已经愧疚至极,哪里还此生我的气?” 见王氏不信,苏妙真也有点发急,好在想起临行前顾长清曾亲笔写了封问安信,就忙让人去开箱取出,和王氏一起看了,见得里头除了问候岳父岳母,就是顾长清叮嘱她不要因顾虑他而匆匆折返,大可多留一月两月,甚至直到苏观河完全康复。 王氏见得如此,方安下心来道:“景明这孩子实在体贴,又前途无量——你爹爹四月底还在说,他化解了吴郡的一场民乱,有才能干真儿,娘常在想,你嫁他真是对极了。只可惜——”说着说着,王氏道:“他既是个能臣循吏,日后各地为官,怕不得好一番折腾。” “当个能臣有什么不好么?” 苏妙真疑惑不解,王氏苦笑叹道:“以前在京城扬州时,娘也没觉得不好,但到了湖广,却觉出这能臣清官,可不好当。”因被苏妙真追问,王氏方解释了此番感慨的由来。 而苏观河先前在扬州京城等地为官时,其实并没遇到太多困难。扬州繁华,以盐业为主,苏观河只要处理好与盐道衙门、各大总商还有卫所官军的关系,就能顺利执政。他有勋家大族撑腰,为人更圆滑通融,为父母官时始终一帆风顺。但到了湖广,情形却大不一样。 湖广是宗藩最多的一道,尤以珉王为贵。苏观河纵然身为一地督抚,也无法管得住放肆妄为的珉王。珉王为非作歹,又是违反定制,让承奉司多设官吏;又是侵占民田——据说万顷不止;又是强抢民女,纵奴伤人,惹出了无数官司人命 这都让苏观河左右为难,处置了怕得罪珉王和乾元帝,不处置又过不去良心这关。但苏观河到底是学了圣贤书的,比寻常贵勋们要多了份治济天下的理想,便咬着牙严格执法。 今年更上了几道奏章,列出珉王违反定制、科扰百姓,打伤良民几条错处,恳请乾元帝下旨处置。但乾元帝只轻飘飘地下诏书告诫了珉王一回,连申斥都算不上。故而珉王越发骄横,而苏观河在此地始终为政艰难,屡屡受挫。 “你爹爹为了能对得住湖广的百姓,不像先前在扬州只是坐衙,十天半月地就下到各地去督查粮饷水利,重勘刑狱,却得罪了这里的宗室,尤其这回想替那几个被活活打死的佃农讨个说法,结果却遭了珉王的毒手——可知要当好官,也得选个好地儿,万万不能来这等豪强横行之处。” 王氏摸了摸苏妙真的小脸,摇头擦泪,“不知这回你爹爹受伤,圣上能否秉公处置,还你爹爹一个公道” 苏妙真听了,望向庭院里亭亭而立的枇杷树,心中一沉。王氏只注意到珉王骄横掣肘苏观河办公,却没发现这里面还有个大问题。 ——那便是珉王等宗室侵占了无数民田。 她年初从扬州返还苏州时,因想起王氏的担忧烦闷,便刻意去查了查珉王其人。虽因着苏州里也生了许多风波而没能细细收集消息,但也知道,珉王当年就藩时,就从先帝手上得了三千顷的赏田。陆续地,乾元帝更赏了上万顷的籽粒田。 但听王氏这意思,珉王竟然犹不满足,还侵占了无数沃地?那这样一来,就有许多让人忧心之处。 第一,大顺的赋税制度与前世无异,官员权贵宗室勋臣等人的土地享有赋役的优免,宗室所受的赏田更是分文不征田赋,那荆州府乃至湖广道征收上来的粮税岂不一年更比一年少?同时,湖广道的百姓身上也被转嫁了越来越多的赋税徭役? 第二,湖广更不同淮扬苏松等地,此地百姓以种田为生,副业不多。而种田就是靠老天爷赏饭吃,丰年还好,纵有赋税徭役,也能勉强支撑;若逢贫年,就得青黄不接,吃了这顿没下顿。在这种情况下,宗室侵占土地,让百姓连种也没得种,以史为鉴,那他们要么欠税,要么流亡,也就是说,保不住就已经有大量流民聚集山野,为寇作乱。 苏妙真心中忧虑,但面上不表,安慰王氏许久,因见得下人端着黑漆如意方胜捧案过来,她便接过走进卧房,服侍苏观河进用汤药。苏观河精神已经大好,只是腿脚仍不灵便,正写着一封奏章,或是为珉王殴打他和其他命官之事而写。 见王氏拿着换下的纱布去取外伤膏药,苏妙真趁此机会将心中所思讲出,因道:“爹爹,珉王究竟私占了多少土地,会不会惹出流民作乱之事?” 苏观河听得此话,剧烈地咳嗽四五声,只怕苏妙真唬得后悔不跌,忙上前替他捶背,又送茶让他喝了顺气。苏观河见她惶恐情急,摆了摆手,吃不两口,让她坐下,反道:“真儿,你来这些日子,外头可都是大晴天吧。” 苏妙真闻言一愣,继而一惊,她撇过脸,瞅着从绛色窗纱透入的眩目日光,迟疑问苏观河道:“爹爹,你是觉得湖广要有旱情么?”四月底她也曾怀疑过湖广会有旱情,但一直没收到消息,最近这些日子又忙,想着武昌历来有火炉之称,便没细想。可如今苏观河如是说—— “其实武昌黄州等地还好,独荆州襄阳情况不佳,这也是为何爹要前去荆州劝珉王少与百姓起争端,眼下荆州府已经有不少人没了土地,再有旱情,就是大患。”苏观河喘了口气,道:“湖广道去年征收到的粮食已经押漕入京,一旦大旱,仓场留下的粮食怕是不足以赈济灾民,还得提早准备” 苏妙真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苏观河手中这奏章,是上陈湖广可能出现的旱情的。 她瞅着窗外纹风不动的碧绿树叶,和抚须沉思斟酌言辞的苏观河,心中骄傲之余又莫名酸涩。暗想苏观河当年在京城扬州,虽也算勤恳。可却没像这会儿,连生病休养间还不忘公事——可见苏观河这几年在湖广,的确没一日省心过。而此番之事,又会如何收场?而乾元帝究竟还会不会继续偏袒珉王 连日大晴,暑热蒸人。 京中出来的旨意比苏扬两地送来的消息慢了两天,六月初八方至:乾元帝下敕令严厉斥责了珉王殴打朝廷命官的行为,但,也只是申斥而已。 第131章 却说王夫人唤他母亲上来拿几件簪环当面赏与又吩咐请几众僧人念经度他母亲磕头谢了出去原来宝玉会过雨村回来听见了便知金钏儿含羞赌气自尽心中早又五内摧伤进来被王夫人数落教训也无可回说见宝钗进来方得便出来茫然不知何往背着手低头一面感叹一面慢慢的走着信步来至厅上刚转过屏门不想对面来了一人正往里走可巧儿撞了个满怀只听那人喝了一声”站住”宝玉唬了一跳抬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他父亲不觉的倒抽了一口气只得垂手一旁站了贾政道: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も些什么方才雨村来了要见你叫你那半天你才出来既出来了全无一点慷慨挥洒谈吐仍是葳葳蕤蕤我看你脸上一团思欲愁闷气色这会子又咳声叹气你那些还不足还不自在无故这样却是为何”宝玉素日虽是口角伶俐只是此时一心总为金钏儿感伤恨不得此时也身亡命殒跟了金钏儿去如今见了他父亲说这些话究竟不曾听见只是怔呵呵的站着 贾政见他惶悚应对不似往日原本无气的这一来倒生了三分气方欲说话忽有回事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老爷。贾政听了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素日并不和忠顺府来往为什么今日打人来”一面想一面令”快请”急走出来看时却是忠顺府长史官忙接进厅上坐了献茶未及叙谈那长史官先就说道:下官此来并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来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爷面上敢烦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爷知情且连下官辈亦感谢不尽。贾政听了这话抓不住头脑忙陪笑起身问道:大人既奉王命而来不知有何见谕望大人宣明学生好遵谕承办。那长史官便冷笑道:也不必承办只用大人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一个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里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各处去找又摸不着他的道路因此各处访察这一城内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下官辈等听了尊府不比别家可以擅入索取因此启明王爷王爷亦云:若是别的戏子呢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诚甚合我老人家的心竟断断少不得此人故此求老大人转谕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则可慰王爷谆谆奉恳二则下官辈也可免操劳求觅之苦。说毕忙打一躬 贾政听了这话又惊又气即命唤宝玉来宝玉也不知是何原故忙赶来时贾政便问: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宝玉听了唬了一跳忙回道:实在不知此事究竟连琪官两个字不知为何物岂更又加引逗二字”说着便哭了贾政未及开言只见那长史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饰或隐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说了出来我们也少受些辛苦岂不念公子之德”宝玉连说不知”恐是讹传也未见得。那长史官冷笑道:现有据证何必还赖必定当着老大人说了出来公子岂不吃亏既云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宝玉听了这话不觉轰去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这话他如何得知他既连这样机密事都知道了大约别的瞒他不过不如打他去了免的再说出别的事来。因说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何连他置买房舍这样大事倒不晓得了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那长史官听了笑道:这样说一定是在那里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罢若没有还要来请教。说着便忙忙的走了 贾政此时气的目瞪口歪一面送那长史官一面回头命宝玉”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一直送那官员去了才回身忽见贾环带着几个小厮一阵乱跑贾政喝令小厮”快打快打”贾环见了他父亲唬的骨软筋酥忙低头站住贾政便问:你跑什么带着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不知往那里逛去由你野马一般”喝令叫跟上学的人来贾环见他父亲盛怒便乘机说道:方才原不曾跑只因从那井边一过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看见人头这样大身子这样粗泡的实在可怕所以才赶着跑了过来。贾政听了惊疑问道:好端端的谁去跳井我家从无这样事情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以待下人大约我近年于家务疏懒自然执事人操克夺之权致使生出这暴殄轻生的祸患若外人知道祖宗颜面何在”喝令快叫贾琏赖大来兴小厮们答应了一声方欲叫去贾环忙上前拉住贾政的袍襟贴膝跪下道:父亲不用生气此事除太太房里的人别人一点也不知道我听见我母亲说”说到这里便回头四顾一看贾政知意将眼一看众小厮小厮们明白都往两边后面退去贾环便悄悄说道: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话未说完把个贾政气的面如金纸大喝”快拿宝玉来”一面说一面便往里边书房里去喝令”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与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个形景便知又是为宝玉了一个个都是啖指咬舌连忙退出那贾政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一叠声”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众小厮们只得齐声答应有几个来找宝玉 那宝玉听见贾政吩咐他”不许动”早知多凶少吉那里承望贾环又添了许多的话正在厅上干转怎得个人来往里头去捎信偏生没个人连焙茗也不知在那里正盼望时只见一个老姆姆出来宝玉如得了珍宝便赶上来拉他说道:快进去告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宝玉一则急了说话不明白二则老婆子偏生又聋竟不曾听见是什么话把”要紧”二字只听作”跳井”二字便笑道:跳井让他跳去二爷怕什么”宝玉见是个聋子便着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罢。那婆子道:有什么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赏了衣服又赏了银子怎么不了事的 宝玉急的跺脚正没抓寻处只见贾政的小厮走来逼着他出去了贾政一见眼都红紫了也不暇问他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等语只喝令”堵起嘴来着实打死”小厮们不敢违拗只得将宝玉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贾政犹嫌打轻了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来咬着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众门客见打的不祥了忙上前夺劝贾政那里肯听说道: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才不劝不成 众人听这话不好听知道气急了忙又退出只得觅人进去给信王夫人不敢先回贾母只得忙穿衣出来也不顾有人没人忙忙赶往书房中来慌的众门客小厮等避之不及王夫人一进房来贾政更如火上浇油一般那板子越下去的又狠又快按宝玉的两个小厮忙松了手走开宝玉早已动弹不得了贾政还欲打时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贾政道:罢了罢了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王夫人哭道: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自重况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贾政冷笑道:倒休提这话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已不孝教训他一番又有众人护持不如趁今日一勒死了以绝将来之患”说着便要绳索来勒死王夫人连忙抱住哭道: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我也不敢深劝今日越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既要勒死他快拿绳子来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们不敢含怨到底在阴司里得个依靠。说毕爬在宝玉身上大哭起来贾政听了此话不觉长叹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王夫人抱着宝玉只见他面白气弱底下穿着一条绿纱小衣皆是血渍禁不住解下汗巾看由臀至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不觉失声大哭起来”苦命的儿吓”因哭出”苦命儿”来忽又想起贾珠来便叫着贾珠哭道: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此时里面的人闻得王夫人出来那李宫裁王熙凤与迎春姊妹早已出来了王夫人哭着贾珠的名字别人还可惟有宫裁禁不住也放声哭了贾政听了那泪珠更似滚瓜一般滚了 第132章 话说贾琏起身去后偏值平安节度巡边在外约一个月方回贾琏未得确信只得住在下处等候及至回来相见将事办妥回程已是将两个月的限了 谁知凤姐心下早已算定只待贾琏前脚走了回来便传各色匠役收拾东厢房三间照依自己正室一样装饰陈设至十四日便回明贾母王夫人说十五日一早要到姑子庙进香去只带了平儿丰儿周瑞媳妇旺儿媳妇四人未曾上车便将原故告诉了众人又吩咐众男人素衣素盖一径前来 兴儿引路一直到了二姐门前扣门鲍二家的开了兴儿笑说:快回二奶奶去大奶奶来了鲍二家的听了这句顶梁骨走了真魂忙飞进报与尤二姐尤二姐虽也一惊但已来了只得以礼相见于是忙整衣迎了出来至门前凤姐方下车进来尤二姐一看只见头上皆是素白银器身上月白缎袄青缎披风白绫素裙眉弯柳叶高吊两梢目横丹凤神凝三角俏丽若三春之桃清洁若九秋之菊周瑞旺儿二女人搀入院来尤二姐陪笑忙迎上来万福张口便叫:姐姐下降不曾远接望恕仓促之罪。说着便福了下来凤姐忙陪笑还礼不迭二人携手同入室中 凤姐上座尤二姐命丫鬟拿褥子来便行礼说:奴家年轻一从到了这里之事皆系家母和家姐商议主张今日有幸相会若姐姐不弃奴家寒微凡事求姐姐的指示教训奴亦倾心吐胆只伏侍姐姐。说着便行下礼去凤姐儿忙下座以礼相还口内忙说:皆因奴家妇人之见一味劝夫慎重不可在外眠花卧柳恐惹父母担忧此皆是你我之痴心怎奈二爷错会奴意眠花宿柳之事瞒奴或可今娶姐姐二房之大事亦人家大礼亦不曾对奴说奴亦曾劝二爷早行此礼以备生育不想二爷反以奴为那等嫉妒之妇私自行此大事并不说知使奴有冤难诉惟天地可表前于十日之先奴已风闻恐二爷不乐遂不敢先说今可巧远行在外故奴家亲自拜见过还求姐姐奴心起动大驾挪至家中你我姊妹同居同处彼此合心谏劝二爷慎重世务保养身体方是大礼若姐姐在外奴在内虽愚贱不堪相伴奴心又何安再者使外人闻知亦甚不雅观二爷之名也要紧倒是谈论奴家奴亦不怨所以今生今世奴之名节全在姐姐身上那起下人小人之言未免见我素日持家太严背后加减些言语自是常情姐姐乃何等样人物岂可信真若我实有不好之处上头三层公婆中有无数姊妹妯娌况贾府世代名家岂容我到今日今日二爷私娶姐姐在外若别人则怒我则以为幸正是天地神佛不忍我被小人们诽谤故生此事我今来求姐姐进去和我一样同居同处同分同例同侍公婆同谏丈夫喜则同喜悲则同悲情似亲妹和比骨肉不但那起小人见了自悔从前错认了我就是二爷来家一见他作丈夫之人心中也未免暗悔所以姐姐竟是我的大恩人使我从前之名一洗无余了若姐姐不随奴去奴亦情愿在此相陪奴愿作妹子每日伏侍姐姐梳头洗面只求姐姐在二爷跟前替我好言方便方便容我一席之地安身奴死也愿意。说着便呜呜咽咽哭将起来尤二姐见了这般也不免滴下泪来 二人对见了礼分序座下平儿忙也上来要见礼尤二姐见他打扮不凡举止品貌不俗料定是平儿连忙亲身挽住只叫”妹子快休如此你我是一样的人。凤姐忙也起身笑说:折死他了妹子只管受礼他原是咱们的丫头以后快别如此。说着又命周家的从包袱里取出四匹上色尺头四对金珠簪环为拜礼尤二姐忙拜受了二人吃茶对诉已往之事凤姐口内全是自怨自错”怨不得别人如今只求姐姐疼我”等语尤二姐见了这般便认他作是个极好的人小人不遂心诽谤主子亦是常理故倾心吐胆叙了一回竟把凤姐认为知己又见周瑞等媳妇在旁边称扬凤姐素日许多善政只是吃亏心太痴了惹人怨又说”已经预备了房屋奶奶进去一看便知。尤氏心中早已要进去同住方好今又见如此岂有不允之理便说:原该跟了姐姐去只是这里怎样”凤姐儿道:这有何难姐姐的箱笼细软只管着小厮搬了进去这些粗笨货要他无用还叫人看着姐姐说谁妥当就叫谁在这里。尤二姐忙说:今日既遇见姐姐这一进去凡事只凭姐姐料理我也来的日子浅也不曾当过家世事不明白如何敢作主这几件箱笼拿进去罢我也没有什么东西那也不过是二爷的。凤姐听了便命周瑞家的记清好生看管着抬到东厢房去于是催着尤二姐穿戴了二人携手上车又同坐一处又悄悄的告诉他:我们家的规矩大这事老太太一概不知倘或知二爷孝中娶你管把他打死了如今且别见老太太太太我们有一个花园子极大姊妹住着容易没人去的你这一去且在园里住两天等我设个法子回明白了那时再见方妥。尤二姐道:任凭姐姐裁处。那些跟车的小厮们皆是预先说明的如今不去大门只奔后门而来 下了车赶散众人凤姐便带尤氏进了大观园的后门来到李纨处相见了彼时大观园中十停人已有九停人知道了今忽见凤姐带了进来引动多人来看问尤二姐一一见过众人见他标致和悦无不称扬凤姐一一的吩咐了众人:都不许在外走了风声若老太太太太知道我先叫你们死。园中婆子丫鬟都素惧凤姐的又系贾琏国孝家孝中所行之事知道关系非常都不管这事凤姐悄悄的求李纨收养几日”等回明了我们自然过去的。李纨见凤姐那边已收拾房屋况在服中不好倡扬自是正理只得收下权住凤姐又变法将他的丫头一概退出又将自己的一个丫头送他使唤暗暗吩咐园中媳妇们:好生照看着他若有走失逃亡一概和你们算帐。自己又去暗中行事合家之人都暗暗纳罕的说:看他如何这等贤惠起来了。 那尤二姐得了这个所在又见园中姊妹各各相好倒也安心乐业的自为得其所矣谁知三日之后丫头善姐便有些不服使唤起来尤二姐因说:没了头油了你去回声大奶奶拿些来。善姐便道:二奶奶你怎么不知好歹没眼色我们奶奶天天承应了老太太又要承应这边太太那边太太这些妯娌姊妹上下几百男女天天起来都等他的话一日少说大事也有一二十件小事还有三五十件外头的从娘娘算起以及王公侯伯家多少人情客礼家里又有这些亲友的调度银子上千钱上万一日都从他一个手一个心一个口里调度那里为这点子小事去烦琐他我劝你能着些儿罢咱们又不是明媒正娶来的这是他亘古少有一个贤良人才这样待你若差些儿的人听见了这话吵嚷起来把你丢在外死不死生不生你又敢怎样呢”一席话说的尤氏垂了头自为有这一说少不得将就些罢了那善姐渐渐连饭也怕端来与他吃或早一顿或晚一顿所拿来之物皆是剩的尤二姐说过两次他反先乱叫起来尤二姐又怕人笑他不安分少不得忍着隔上五日八日见凤姐一面那凤姐却是和容悦色满嘴里姐姐不离口又说:倘有下人不到之处你降不住他们只管告诉我我打他们。又骂丫头媳妇说:我深知你们软的欺硬的怕背开我的眼还怕谁倘或二奶奶告诉我一个不字我要你们的命尤氏见他这般的好心思想”既有他何必我又多事下人不知好歹也是常情我若告了他们受了委屈反叫人说我不贤良。因此反替他们遮掩 凤姐一面使旺儿在外打听细事这尤二姐之事皆已深知原来已有了婆家的女婿现在才十九岁成日在外嫖赌不理生业家私花尽父亲撵他出来现在赌钱厂存身父亲得了尤婆十两银子退了亲的这女婿尚不知道原来这小伙子名叫张华凤姐都一一尽知原委便封了二十两银子与旺儿悄悄命他将张华勾来养活着他写一张状子只管往有司衙门中告去就告琏二爷”国孝家孝之中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等语这张华也深知利害先不敢造次旺儿回了凤姐凤姐气的骂:癞狗扶不上墙的种子你细细的说给他便告我们家谋反也没事的不过是借他一闹大家没脸若告大了我这里自然能够平息的。旺儿领命只得细说与张华凤姐又吩咐旺儿:他若告了你你就和他对词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我自有道理。旺儿听了有他做主便又命张华状子上添上自己说:你只告我来往过付一应调唆二爷做的。张华便得了主意和旺儿商议定了写了一纸状子次日便往都察院喊了冤 察院坐堂看状见是告贾琏的事上面有家人旺儿一人只得遣人去贾府传旺儿来对词青衣不敢擅入只命人带信那旺儿正等着此事不用人带信早在这条街上等候见了青衣反迎上去笑道:起动众位兄弟必是兄弟的事犯了说不得快来套上”众青衣不敢只说:你老去罢别闹了。于是来至堂前跪了察院命将状子与他看旺儿故意看了一遍碰头说道:这事小的尽知小的主人实有此事但这张华素与小的有仇故意攀扯小的在内其中还有别人求老爷再问。张华碰头说:虽还有人小的不敢告他所以只告他下人。旺儿故意急的说:糊涂东西还不快说出来这是朝廷公堂之上凭是主子也要说出来。张华便说出贾蓉来察院听了无法只得去传贾蓉凤姐又差了庆儿暗中打听告了起来便忙将王信唤来告诉他此事命他托察院只虚张声势警唬而已又拿了三百银子与他去打点是夜王信到了察院私第安了根子那察院深知原委收了赃银次日回堂只说张华无赖因拖欠了贾府银两枉捏虚词诬赖良人都察院又素与王子腾相好王信也只到家说了一声况是贾府之人巴不得了事便也不提此事且都收下只传贾蓉对词 且说贾蓉等正忙着贾珍之事忽有人来报信说有人告你们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快作道理贾蓉慌了忙来回贾珍贾珍说:我防了这一着只亏他大胆子。即刻封了二百银子着人去打点察院又命家人去对词正商议之间人报:西府二奶奶来了。贾珍听了这个倒吃了一惊忙要同贾蓉藏躲不想凤姐进来了说:好大哥哥带着兄弟们干的好事”贾蓉忙请安凤姐拉了他就进来贾珍还笑说:好生伺候你姑娘吩咐他们杀牲口备饭。说了忙命备马躲往别处去了 这里凤姐儿带着贾蓉走来上房尤氏正迎了出来见凤姐气色不善忙笑说:什么事这等忙”凤姐照脸一口吐沫啐道:你尤家的丫头没人要了偷着只往贾家送难道贾家的人都是好的普天下死绝了男人了你就愿意给也要三媒六证大家说明成个体统才是你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窍国孝家孝两重在身就把个人送来了这会子被人家告我们我又是个没脚蟹连官场中都知道我利害吃醋如今指名提我要休我我来了你家干错了什么不是你这等害我或是老太太太太有了话在你心里使你们做这圈套要挤我出去如今咱们两个一同去见官分证明白回来咱们公同请了合族中人大家觌面说个明白给我休书我就走路。一面说一面大哭拉着尤氏只要去见官急的贾蓉跪在地下碰头只求”姑娘婶子息怒。凤姐儿一面又骂贾蓉:天雷劈脑子五鬼分尸的没良心的种子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成日家调三窝四干出这些没脸面没王法败家破业的事,也是坏 第133章 且说觉圆在地下侯了小半个时辰,约莫着火候到了,便悄悄移开地坪石板,探身翻出,果见得那绝色女子伏倒在圆桌昏睡过去,手中佛经落在裙边。觉圆又往窗外张望,院中一丫鬟正百无聊赖在阶下发呆。他心中大喜,悄无声息地往圆桌走过去。 觉圆定睛一看,只见得这女子身着半旧不新的玉色对襟紧袖衫儿,衫儿上错落有致地绣些淡淡桃花。一双小小素绢潞绸合欢绣鞋在葱黄缀百蝶棉裙里若隐若现,鬓上不过几枝银簪,打扮得极为简朴素雅,饶是如此,仍让觉圆呼吸一凝。 又见她露出小半张粉脸儿,觉圆凝神打量过去,只觉眉展春山,唇绽红樱,真个儿是无处不白,无处不嫩,无处不娇,更无处不美。 觉圆这么傻登登地看了小半会儿,才醒过神。他浑身上下无处不冒涛涛烈火,喉咙干得发热,心上挠得发痒,三步并作一步,急急凑身上去,就把这人抱进帐中。 暗暗心道:若把人直接带到下头暗室,却不能独享此娇儿,莫不如在此成就好事,反正这净室也颇能隔音。虽得碍着外头的丫鬟护卫而不能肆情纵意,也比被师兄师弟们瞧见此女分一杯羹强。 觉圆这头一面盘算得好,一面便低头火急火燎地要脱靴解衣,正扒着僧衣时,忽地后脑一痛,两眼一黑,他人就被无声无息地砸晕倒下。 苏妙真那头听得动静,猛地睁目,嫌恶地瞅了觉圆一眼,整衣下床。 敖力右手捏了一片碎瓷,左手提着觉圆的衣襟,面带犹豫。 苏妙真见他看了自己一眼,心知敖力这是不愿当她的面杀人。探手把床底下的那碗符水拿出,轻声道:“敖力小哥,用这个以防万一。” 敖力嗯了一声答应。接过快步蹲下,一手扳过开觉圆的嘴,一手端着那碗符水,也不客气,三下五除二便倒了进去。随即看向苏妙真道:“姑娘,这会儿算着时辰,侍书也该见到运同大人了。” 苏妙真轻轻点头。 敖力见她眉头微蹙,但面无惧色,始终镇定自若模样,不由暗暗一惊,果然是运同大人的亲生妹妹,这等临危不惧、运筹帷幄倒是相似。 其实在侍书走前,他与孙勇又劝过苏妙真数次,说不若先行借事离开,或许可以瞒天过海顺利放行。 可苏妙真坚持说,若她先走,僧人见苏妙真并未晕厥,绝对不会傻到以为苏妙真没发现净室的奥秘。同时也会打草惊蛇,无法将这些恶贼一网打尽。 又见她凝眸沉思,似有忧心烦恼之事,不自禁出言道:“姑娘可是害怕?其实我方才大声说要四下散心,这些和尚绝不会知道我还在此,纵然有事,我也能出其不意护住姑娘。” 因见苏妙真摇头,敖力又问:“忧心夫人?孙荣已经去前殿看守,纵有异动,也能护住夫人。”又道:“运同大人手下除了盐道上的官兵,还有数百私卫,个个以一当百,大人一来,今日之事便是易如反掌。” 敖力见苏妙真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又听苏妙真轻声道:“我在想,今日的事一了,不知要有多少来过此处的女子名声受污,为夫家所不容。” 敖力一愣,记起苏妙真乃是出嫁妇人,便低头道:“姑娘不必烦心,不说姑娘并没为贼人所欺,单说夫人与姑娘此番出行,原就是改扮避人了的——外人如何得知姑娘曾来过此地,更不必说——”停了停,又道,“我与孙荣更一定守口如瓶,绝不让人诋毁姑娘清誉。”敖力眉头一耸,“孙荣与我形影不离,他若敢有半分闲言,我第一个饶他不得。” 她忧心得可不是自己的名声,而是苏妙真摇头苦笑,走至门前,就着先前戳开的小洞往外一看,只见得院中偶有僧人经过,萍儿坐在阶下,时不时被往来僧人惊得肩头一颤。 忽地萍儿扭头看来,二人恰好对上视线,萍儿见她无事,立即神色一喜,待要上前。苏妙真心头一紧,赶紧朝她眨了眨眼,萍儿见状,终于记起苏妙真的嘱托,忙又安安静静坐在阶下,低头盘弄手指,尽力摆出举止如常的模样。 苏妙真见她还算镇定,也松一口气,正欲和敖力再说几句,忽听一声掀破房顶的尖叫,却是先前所见那杨乔氏的嗓音,凄厉无比,“救命,有歹人呜” 苏妙真陡然一惊,瞥眼看向一旁的敖力,敖力先前告诉她说:这寺庙的僧人行事严谨周密,不是对举止放浪的女子下手,就是对看着小门小户而又娇弱可欺的妇人作恶。苏妙真此番而来,衣着朴素,随从简单,在那些僧人眼里恰是无权无势可以恣意欺侮的对象。 但杨乔氏随从众多,更亮明身份,这些僧人该不会对扬州卫千户家的正妻下手。 可听这声音,杨乔氏分明已经遭了毒手。 苏妙真额头渗汗,奔到门边,趴身一看。从纱上只见得殿内已然出来四五个和尚,俱都凶神恶煞,从门外匆匆而过,走向最右净室。 顷刻间,苏妙真先前所见的唐嬷嬷怒喝几声道“我们姑娘是杨千户家的正妻,乔大总商的三女”然而话没说完,就听“扑通”一声,该是那唐嬷嬷被砸到在地。随即就响起杨乔氏身边其他丫鬟婆子们的惊恐尖叫声。 苏妙真心头一颤,从窗寮上被戳破的纸洞中又见得一矮胖和尚转身回来,抓起软倒在地的萍儿,一把人拎起,对其他人说道:“这丫鬟不是杨家的,她也看见了,不能留。我去西边池塘把她溺死,到时推说是她自己失足。”说着,那矮胖和尚便把萍儿拖向相反方向,消失在某一角落。 苏妙真下意识地便要推门而出,还没伸手,就被敖力死死拦住,极低声道:“不可,咱们这会儿出去了,他们就会知道姑娘你没有中招。” 苏妙真急得浑身直冒冷汗,又听那外头的几个和尚出来说话。 “这杨乔氏骨头忒硬,我还以为她定然不敢声张,宁可吃了闷亏,谁料她趁我不备仍是尖叫出声,要喊人相救。幸亏今儿就留了三家女子在此,还有一个是常来往的。” 一和尚重重呸了一声,冷笑道:“那乌龟千户屡屡和同知大人作对,还抢了同知大人看上的小藕官,这会儿也做了绿毛龟了,同知大人若晓得我替他出了这口恶气,一定有赏!” 这说话人嘿然一笑:“咱们寺可还差五张度牒,只要同知大人说一声,那” 另一和尚唉声叹气道:“觉定,吴同知偷贩私盐,前儿晚上被运司衙门下狱问罪了,你都不知道,哪里还有赏,你这回闯下大祸了,怎么你行事也不提前跟我们知会一声?现在如何收场,那些丫鬟婆子还晕在地上。” “觉明,你这话真假?”觉定一惊,来回在院中走了片刻,发狠道:“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这杨乔氏先奸后杀。杨乔氏不是要来寺里斋醮三天么,咱们夜里埋尸出去,等人上门就推说她自己早早跑了,再布下几个阵,让那王八杨千户以为她在此与人偷欢,私奔而去。” 觉明沉吟片刻,道:“倒是可行,那杨府的下人如何是好。” 又一和尚冷笑道:“就说是杨乔氏伙同奸夫,下毒谋害了身边人好方便淫奔,咱们半点不知,那杨千户也是个要脸面的人,岂肯让人晓得自己婆娘偷人私奔。” 觉定大笑:“妙,妙——是了,觉圆那小子还在这房里颠鸾倒凤”又道:“听说这房里的小娘皮生得人比花娇,比画儿上仙子还娇娆妩媚,咱们不若进去” 苏妙真听了这些话语,不寒而栗,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透着冰寒,她勉力捂住自己的口舌,一丁半点儿也不敢出声。又听得那叫觉明的和尚大笑出声:“他小子可眼高于顶,好容易碰上个绝色的,咱们也别打扰。他长得不赖,也有几分本领,若使出手段把人盘弄住,以后还怕你我没艳福享?得,你若不解渴,再去把那杨乔氏弄一回,我们哥儿几个替你善后,先把这些下人拖出去处理掉,再去前殿应付来进香的人,就说今儿净室已满,不能收人了。” 顷刻间,苏妙真就听得这些和尚依话各自分头而去。 她迷迷茫茫地转过身,只觉如坠冰窖,又觉满腔怒火。苏妙真死死咬住唇,握紧拳,深呼一口气,这才看向身旁守卫的敖力,道:“还请敖力小哥你速速去西池塘把萍儿救起来。” 敖力立即拒绝道:“萍儿不过一个下人,姑娘你” 苏妙真听得这话,立时抬眼,直直看向敖力,冷冷一笑:“敖护卫,你觉得你是主子,还是下人?” 敖力被苏妙真一语噎住,登时一愣。他对上苏妙真明亮如炬的剪水双瞳,只觉是从未有过的震惊。 敖力猛地低头,从牙齿间生生逼出“下人”二字。话音刚落,便听苏妙真冷笑道:“那就对了!一来你既是下人,就该听我这个主子的。二来你也该将心比心,难道下人就不是爹生娘养的了?” 敖力但要反驳回去,但他心神繁乱,又觉苏妙真句句在理,自己竟不知从何反驳。 忽地又听苏妙真轻下声道:“我知敖护卫担忧我的安危,妙真并非不识好歹——只是敖护卫该听见那些恶贼所言——他们这会儿各自有事去办,绝不会进来打扰这觉圆的、觉圆的好事。我就待在这房里,紧紧反锁住门,反十分安全。而去溺杀萍儿的和尚只有一人,且身形矮胖,凭你的身手,也不会有危险。” 敖力只听她一句一句,竟是罕见的条理不紊、无懈可击,且这话里话外,全是一片真诚关怀。敖力默默咬牙,心道:运同大人的妹妹竟是这样的心智脾性,他若再推辞阻拦,倒显得是他畏惧了这班淫僧! 敖力登时立定主意,朝苏妙真抱拳行礼,深深一拜,也不多话,即刻启门,就闪身而出,直直掠往西池塘去向。 第134章 苏妙真见得敖力离开,心微一定:萍儿该是能保全了。而那些和尚们不知东窗事发,只打算杀杨家下人,不会去前殿对付王氏和孙荣。同时这会儿侍书也该把音信带到,苏问弦行事利落稳当,不消多久,他一定前来相救,都没什么可担忧的。 唯独一个杨乔氏!苏妙真又急又恨,死命掐着手心:方才那觉定贼秃驴说,他要把杨乔氏先污后杀,这样的狠毒! 苏妙真深深吸了口气,冷眼看着地上的觉圆,心思一转,咬牙抬手,扯开外衫,拔下银簪,霎时间,如瀑青丝委落肩头。 与此同时的运同府,妍丽清音们在水心亭外低吟浅唱,貌美婢女们在水心亭内传菜布饭,不一时,歌已两套,酒过三巡。 杨千户举杯朝上座的苏问弦一敬:“运同大人,这吴同知的事,下官还未曾当面致谢。” 前日苏问弦不声不响而又干净利落处置了吴同知,给他们扬州卫的人狠狠出了一口恶气,杨千户正是感激不尽的时候。 他又有意结交苏问弦,好替丈人乔总商牵个线搭个桥,便借着商讨运河驻防的事上门,更带了厚礼只等一表心意。 苏问弦淡淡一笑:“稽查私盐是本官的分内之事,如何当得起杨千户一声谢字?”说着,他微微抬手,便有一婢上前为杨千户斟酒。 杨千户听出苏问弦语气中的冷漠疏离,不由一怔,心想道:难不成竟是自己弄错,苏问弦处置吴同知不是要倒向卫指挥使的意思?可没道理,他苏问弦一贯不参合府军两处的争执,此番忽下狠手,岂能没有缘故——那知府岂是好得罪的?便一面思索着,一面又努力跟苏问弦套这话,熟料苏问弦始终不咸不淡、不远不近,半分靠拢的意思也没有。 杨千户待要再多言,见得苏问弦弹弹袖口,“本官还有公务,就暂不相陪,杨千户请自便。” 说着,苏问弦已然起身。 杨千户也急急离座,一面从袖中抽出拜礼,一面快步追上,然而没走几步,忽见得两名女子跌跌撞撞奔进后院,他放眼一看,心内一惊:来人里居然有杨千户的旧相识——小藕官! 原来苏妙真因怕告知了王氏,既把王氏吓住,又会让大佛寺的和尚发觉王氏的异样,继而生疑。何况王氏一心爱女,如何肯独自离去,只怕到时反自乱阵脚,进而功亏一篑。而侍书只是一个奴婢,大佛寺的僧人不会在侍书身上多留神,更不会因为侍书称病离开而心生疑窦。 于是侍书就借称头晕恶心得去寻医,而离开了大佛寺。她没走几步,在码头前遇到上画舫的小藕官。因着兹事体大,侍书并不敢告知小藕官,只说要赶紧去找苏问弦。谁料这小藕官乃是个伶俐剔透的人,一见她面色惨白,眼有仓皇,手心更掐得直出血,便知出了大事,登时就命船家加快速度,带着侍书一径往运司衙门而来。 侍书眼见得寻到苏问弦,心里绷着的那根线立时断了,哪里看见水心亭里还有别人,扑在苏问弦脚下,哭得涕泪交加,话也说不利索:“三少爷,姑娘和太太在大佛寺,在大佛寺遭难了” 苏问弦远远见得侍书仓皇而来,身后并无苏妙真,登时心中一沉,快步走来,又听见侍书哭啼着喊出“遭难”两字,只觉神魂俱震。他面色骤然一变,弯身探手,老鹰抓小鸡也似地把侍书从地上拎起,森森磨牙:“你说什么?” 侍书被他锐如厉的目光一扫,登时也忘了忌讳,按临走时苏妙真的交代,颤声把大佛寺一事说清,直到说完,才敢捂脸喘气哭泣。 “我们姑娘是这么吩咐的,奴婢没半句虚言” 苏问弦听完这前因后果,任他素来如何镇定自若临危不乱,此刻也又惊又怒。他胸臆中似燃了一把滔天烈焰,恨不能即刻插翅赶到大佛寺,把苏妙真抢出来:大佛寺的淫僧居然敢把主意打到苏妙真身上去,简直找死! 苏问弦咬牙切齿:真真她确实聪明周全,可她生得太好,难保大佛寺里其他人不惦记着她,欲要破门而入,去染指她,到时候更何况—— 苏问弦只觉五内俱焚,气血贲腾:何况她又有些侠肝义胆的心肠,若她自己按捺不住要替谁出头,最终有个万一 他不敢下想,强行宁住心神,指尖却也不听使唤地颤了起来。 恰逢此时,苏全匆匆赶来,急着回事儿,上气不接下气在苏问弦跟前抢了个千儿,“少爷,平江伯和云南两边都来人了。”他没瞅见苏问弦的神色,兀自低声道:“两边都急着请少爷一见,少爷,先见哪位?” 苏问弦突被人惊醒,猛地睁眼,眼中阴冷狠厉之色骤然灼烈,他大怒之下反而平静下来,脸目森冷,一字一句道:“叫他们滚!” 苏问弦深深吸气。也不管委顿在地的侍书与身后面色惨白的杨千户苏全等人,大步生风地就往穿堂外去。同时厉声喊道:“即刻备马,点一百府卫往大佛寺去。” 苏全先已被他神情唬得心惊胆战,腿一软就跪倒在石板上,等苏全抖唇说了个“是”时,只见得苏问弦的衣摆早已消失在穿堂之外。 苏全鬓上的汗水一滴又一滴地冒了出来,他不知究竟何事,但也晓得能让苏问弦搁置下铜政与盐漕两件要务,此事一定非同小可。慌忙起身,跟到运同府红漆大门前,只见苏问弦在石狮子前掠上一匹骏马,松辔挥鞭,霎时间便飞驰而去。飞扬尘土里跟了杀气腾腾的两列私卫,俱都奔向大佛寺方向。 苏全心念电转,转身要进门寻兄长问问,迎面却撞到跌跌撞撞奔出来的侍书、小藕官与杨千户三人。听侍书悄声含糊说了几句,苏全悚然一惊,问路边行人强行借来一匹瘦马,便也即刻跟上。 那头苏问弦领了一干私卫径直来大佛寺救人,苏妙真这头也没闲着,正对着衣衫凌乱,面如死灰的杨乔氏手足无措。 原来她确如苏问弦所料,一心要救杨乔氏出来。便等得敖力回转而来,两人商量之后,就在院中制造异动,敞开房门。那觉定听得响动,便离了杨乔氏,进院来看,突听最左的净室里有人呜呜咽咽。 觉定进得房内,起先还有几分提防,后见床上抱膝坐了个衣衫凌乱,鬓散钗横的娇怯女子,登时就放心下来,以为是觉圆受用了这美人一番,出院寻热水去了。他走近一瞧,恰和这床上女子对了个正眼,觉定一瞅着这女子的花容月貌,一刹那的事,便魂飞天外。 觉定因着杨乔氏不断反抗,纵然杨乔氏已受了符水迷香,可在杨乔氏的咒骂冷颜下,他并没得几分趣味。 此刻瞧见一色夺三千的美人软在床帏后哭泣,哪里按捺得住那一腔欲心,登时就抓了对方,要行轻薄。熟料刚要撩开这美人的下裙,就被探身翻出床底的敖力重重一砍,觉定早是色迷心窍,哪里防备,即刻就和觉圆成了难兄难弟。 苏妙真如法炮制地解决掉这秃驴,略略整衣,便疾步去探杨乔氏,恰好遇见杨乔氏勉力起身,拔出玉簪就要刺喉自尽。 苏妙真劈手夺了下来,若非怕被人听见,她恨不能大骂出声:“杨夫人,你这么死了,可想过你爹娘亲人与你夫君没有?” 杨乔氏探身要夺,因她受了迷香喝了符水,几次都瘫倒在床,她凄苦一笑:“我已然失贞,抹黑了杨家赵家的门楣,还有何面目去见爹娘夫君?”她泪如雨下,“这位夫人,你是好意,我心领了,可我只求一死,还望夫人成全!” 第135章 话说凤姐和宝玉回家,见过众人宝玉先便回明贾母秦钟要上家塾之事,自己也有了个伴读的朋友,正好发奋,又着实的称赞秦钟的人品行事,最使人怜爱凤姐又在一旁帮着说”过日他还来拜老祖宗”等语,说的贾母喜欢起来凤姐又趁势请贾母后日过去看戏贾母虽年老,却极有兴头至后日,又有尤氏来请,遂携了王夫人林黛玉宝玉等过去看戏至晌午,贾母便回来歇息了王夫人本是,都道:“安,宝玉忙含笑携他起来众人都笑说:“前儿在一处看见二爷写的斗方儿,字法越发好了,多早晚儿赏我们几张贴贴。”宝玉笑道:“在那里看见了?”众人道:“好几处都有,都称赞的了不得,还和我们寻呢。”宝玉笑道:“不值什么,你们说与我的小幺儿们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前走,众人待他过去,方都各自散了 闲言少述,且说宝玉来至梨香院中,先入薛姨妈室中来,正见薛姨妈打点针黹与丫鬟们呢宝玉忙请了安,薛姨妈忙一把拉了他,抱入怀内,笑说:“这们冷天,我的儿,难为你想着来,快上炕来坐着罢。”命人倒滚滚的茶来宝玉因问:“哥哥不在家?”薛姨妈叹道:“他是没笼头的马,天天忙不了,那里肯在家一日。”宝玉道:“姐姐可大安了?”薛姨妈道:“可是呢,你前儿又想着打发人来瞧他他在里间不是,你去瞧他,里间比这里暖和,那里坐着,我收拾收拾就进去和你说话儿。”宝玉听说,忙下了炕来至里间门前,只见吊着半旧的红软帘宝玉掀帘一迈步进去,先就看见薛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シ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宝玉一面看,一面问:“姐姐可大愈了?”宝钗抬头只见宝玉进来,连忙起身含笑答说:“已经大好了,倒多谢记挂着。”说着,让他在炕沿上坐了,即命莺儿斟茶来一面又问老太太姨娘安,别的姐妹们都好一面看宝玉头上戴着魉壳侗ψ辖鸸冢额上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上穿着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绦,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另外有一块落草时衔下来的宝玉宝钗因笑说道:“成日家说你的这玉,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我今儿倒要瞧瞧。”说着便挪近前来宝玉亦凑了上去,从项上摘了下来,递在宝钗手内宝钗托于掌上,只见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的幻相后人曾有诗嘲云: 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失去幽灵真境界,幻来亲就臭皮囊 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那顽石亦曾记下他这幻相并癞僧所镌的篆文,今亦按图画于后但其真体最小,方能从胎中小儿口内衔下今若按其体画,恐字迹过于微细,使观者大废眼光,亦非畅事故今只按其形式,无非略展些规矩,使观者便于灯下醉中可阅今注明此故,方无胎中之儿口有多大,怎得衔此狼o蠢大之物等语之谤 通灵宝玉正面图式 通灵宝玉 注云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通灵宝玉反面图式 注云一除邪祟二疗п疾三知祸福 宝钗看毕,又从新翻过正面来细看,口内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了两遍,乃回头向莺儿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象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宝玉听了,忙笑道:“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八个字,我也赏鉴赏鉴。”宝钗道:“你别听他的话,没有什么字。”宝玉笑央:“好姐姐,你怎么瞧我的了呢。”宝钗被缠不过,因说道:“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所以錾上了,叫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宝玉忙托了锁看时,果然一面有四个篆字,两面八字,共成两句吉谶亦曾按式画下形相: 音注云不离不弃 音注云芳龄永继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自己的两遍,因笑问:“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莺儿笑道:“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宝钗不待说完,便嗔他不去倒茶,一面又问宝玉从那里来 宝玉此时与宝钗就近,只闻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竟不知系何香气,遂问:“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我竟从未闻见过这味儿。”宝钗笑道:“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的烟燎火气的。”宝玉道:“既如此,这是什么香?”宝钗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是我早起吃了丸药的香气。”宝玉笑道:“什么丸药这么好闻?好姐姐,给我一丸尝尝。”宝钗笑道:“又混闹了,一个药也是混吃的?”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人说:“林姑娘来了。”话犹未了,林黛玉已摇摇的走了进来,一见了宝玉,便笑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宝玉等忙起身笑让坐,宝钗因笑道:“这话怎么说?”黛玉笑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宝钗道:“我更不解这意。”黛玉笑道:“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 宝玉因见他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衿褂子,因问:“下雪了么?”地下婆娘们道:“下了这半日雪珠儿了。”宝玉道:“取了我的斗篷来不曾?”黛玉便道:“是不是,我来了他就该去了。”宝玉笑道:“我多早晚儿说要去了?不过拿来预备着。”宝玉的奶母李嬷嬷因说道:“天又下雪,也好早晚的了,就在这里同姐姐妹妹一处顽顽罢姨妈那里摆茶果子呢我叫丫头去取了斗篷来,说给小幺儿们散了罢。”宝玉应允李嬷嬷出去,命小厮们都各散去不提 这里薛姨妈已摆了几样细茶果来留他们吃茶宝玉因夸前日在那府里珍大嫂子的好鹅掌鸭信薛姨妈听了,忙也把自己糟的取了些来与他尝宝玉笑道:“这个须得就酒才好。”薛姨妈便令人去灌了最上等的酒来李嬷嬷便上来道:“姨太太,酒倒罢了。”宝玉央道:“妈妈,我只喝一钟。”李嬷嬷道:“不中用!当着老太太,太太,那怕你吃一坛呢想那日我眼错不见一会,不知是那一个没的,只图讨你的好儿,不管别人死活,给了你一口酒吃,葬送的我挨了两日骂姨太太不知道,他性子又可恶,吃了酒更弄性有一日老太太高兴了,又尽着他吃,什么日子又不许他吃,嘎嘎嘎贾母尚未用晚饭,知是薛姨妈处来,更加喜欢因见宝玉吃了酒,遂命他自回房去歇着,不许再出来了因命人好生看侍着忽想起跟宝玉的人 第136章 苏问弦听她叫痛,这才醒神收手。苏妙真思及仍在净室内哭泣的杨乔氏,与突然出现的杨千户小藕官二人,急急问道:“哥,那杨千户怎么也跟来了?”又道:“大佛寺淫僧一案,你打算怎么处置,给知府衙门什么说法?” 苏问弦三言两语把杨千户上门致谢之事带了过去,然后道:“你既然已经脱身,又无人知晓你曾来过,那这些淫僧就按律处置,直接送往知府衙门去。” 苏问弦冷哼一声:“吴同知可是他知府大人的心腹手下,居然与这帮子淫僧勾结,我若不揭开审案,怎么让扬州城内外看清楚府衙上下是怎样一班废物?” 苏问弦方才听苏妙真说吴同知对这些淫僧的勾当一清二楚,只恨没把吴同知早早收拾、千刀万剐了去,连带着苏妙真受了此番苦楚。 他更疑心知府也晓内情,否则这帮淫僧如何猖狂杨千户的正妻都敢下手。再退一步,知府若做好了本职,苏妙真焉能受害?他饶不了知府衙门上下! 更别说,他既然已经和知府衙门闹翻,那就要趁热打铁,一举弹压下去。苏问弦微微沉脸,嘲讽一笑:是礼部尚书的门生么? 苏妙真陡然一惊,连连摆手:“不可。” 苏问弦眉头一皱:“怎么?” 苏妙真掀了画舫垂下的纱幔,略略看了一眼,见得斜阳洒金,湖光微动,如果忽略掉寺庙内传来的喊打喊杀声与刀兵相接声,倒是一派静好安稳。 不远处的桥上已经有看热闹的市井闲人聚集成堆,都指着大佛寺山门方向窃窃私语。 她依稀听得些“听里头的动静,忒渗人了”“对僧人如此不敬,怕要遭天谴吧”之类的话语。 苏妙真抿唇,放下纱幔。她扭头道:“哥哥,你想想,来这里进香求子的女子不知凡几,极少数才被淫僧侮辱。如果你把这案子拿出来光明正大地审,那凡是来过此地的女子都会被人疑心清白,所生子女或许也会不被承认,甚至会有许多女子羞惭寻死或被逼自尽不若你把这事和知府衙门通报一声,压下来私密审问处置,以免人尽皆知——” 其实苏妙真也极为希望把这些淫僧用真正的罪名惩处,她恨不能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晓得这些人面兽心的僧人干下了何等恶事! 但这里不是前世,对女子更极为苛求!若真按“奸良善,淫信女”一罪来判,那些女子又该如何在夫家自处? 做事不能仅凭一腔血气,不计后果。她得审时度势,按照今世的规则,来祈嗣的妇人女子们周全筹划,好既能替受害的妇人报仇,又能不打扰她们平静的生活。 苏问弦神色一松,不以为意道:“我在乎的只有你和母亲,别人如何,我不想管。” 苏妙真闻言一怔,顿了顿,苦笑道:“那也还有周姨娘呢,她的孩子到底是不是爹爹的——” 苏妙真没说完。苏问弦会答应么?或许对他而言,伯府五少爷被揭穿身世才是最好的。 更别说若不拿实情来对外宣扬,别人就会对他闯入大佛寺搜捕僧人而心生不满,进而污蔑苏问弦行事狠辣——时人多信佛崇佛,若无让人信服的理由,苏问弦此番行事,只会让人群起攻歼。 扬州府和苏州府差不离,都是本朝赋税重镇,又是各大势力盘根错节的地儿,顾长清在钞关上都那样艰难,苏问弦在盐道上又何曾容易。?他若被人拿了错处 苏妙真心思千回百转,她不想带累苏问弦,可又不愿意那些曾来此地的女子们从此名声受辱,她自己就吃过坏名声的苦头,深知这地方,女子最要紧的就是一个“贞”字。女子一旦失贞,不是被休逐,就是被冷落,或者还有更糟的,只有一死。 苏妙真垂下脸去,坚持着小声道:“就当为了我,你想想办法求你。” 她以为要等很久。然而不过片刻的功夫,她感觉到苏问弦走过来,握住她的肩头。苏问弦低声道:“我答应你。” 苏妙真如何与苏问弦商量着瞒天过海且按下不表。 单说大佛寺内,小藕官领着杨千户匆匆赶到子孙堂净室内,入眼见得的就是杨乔氏抖抖嗖嗖地穿着衣裳,嘴里不住默念着什么。 小藕官见得杨乔氏安然无恙,登时心中一定,待要让杨千户赶紧叫人护送,扭头一望,却见杨千户呆愣在门槛之外,一脸震惊。 一时间,屋内屋外的三人都愣住了。半晌,杨千户低声问:“雨浓,你这是,你这是被贼人所奸污了?” 杨乔氏踉踉跄跄地走向她今日盼了无数回的相公,然而还没经过圆桌,她瞧见杨千户后退一步,退回阳光照耀的干净地儿里。杨乔氏浑身一颤,她明知自己该咬死了不承认。那位好心夫人许诺过自己,会帮着隐瞒,可—— 杨乔氏低头,她的衣衫绸裙上全是褶皱与污渍,杨乔氏抚着小腹,摸到袖中一物,终于,无声无息地点了个头。 小藕官脚一跺,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杨乔氏,朝犹在槛外不动步伐的杨千户大声道:“千户大人,这可是你娘子,这会儿虽有兵卫过来襄助,您也得早点带杨夫人回府才安全。” 杨千户冷笑一声,背过身去,杨千户是武人,他肩膀宽阔。身形高大,挡住了外面愈发消散的斜阳余辉。 杨乔氏紧紧抓着小藕官的手腕,拼尽全力还是强笑出声道:“相公,咱们有孩子了。” 杨千户浑身一颤,他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怒吼道:“你当我是任人糊弄的傻子不成?你身为女子,既已失贞,不知自悔,反而拿有孕来搪塞我,你若有半分羞耻之心,就该在受人侮辱时以死相拼,而不是任人奸污,你这样的淫妇,我们杨家容不得你!” 小藕官加力抱住摇摇欲坠的杨乔氏,只见杨乔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胸前起伏不定,大口大口的呼着气,顷刻间就憋得面目青紫。 小藕官忙给她抚胸,急声劝道:“杨夫人,您有着身子,别哭的伤身,千户大人这只是怒火攻心,他不是真的要休了你,俗话说夫妻一夜百日恩,你们二人可成亲两年了,千户大人在外头吃酒时甚少叫戏子粉头相陪,他待夫人的心那是日月可鉴,等他醒转过来,自然晓得这不是夫人的错” 小藕官这番话被还没走远的杨千户听了个正着。他扭头过来,冷笑道:“我杨家百年门楣,焉能容如此淫∓mp;妇抹黑,她非但任由淫僧奸了身子,没有拼死反抗,还企图瞒天过海骗过我去,若非我今日恰好在运同府听个正着赶了过来,此妇岂不要给我杨某人带个绿头巾?”说着,他拉住一进院巡查的兵士,“即刻去拿纸笔!” 那兵士不知其意,但被杨千户塞了一张银票,心道:眼下敖力敖勇等人已经把各僧人尽数压到前堂,他就算略开小差赚点银两想也无妨,便当即答去办。 杨千户见得人走远,这才又看向小藕官二人,冷笑道:“休书一封,淫∓mp;妇,从此你我一刀两断。我杨某人就是” 然而他话没说完,就被跨入院中的一女子接话怒骂:“你就是个是非不分的王八蛋!” 这破口大骂的来人自然是苏妙真。 原来她与苏问弦在画舫议定事后,思及杨千户突地闯来撞破,或许会让杨乔氏羞耻之下再寻思路。就极力央求苏问弦领她进去,好看看杨乔氏小藕官等人。 恰逢敖勇出山门回禀,说一干恶僧尽数被缉拿押入前殿,只等苏问弦一声令下,就可处置。 苏问弦见无危险,又经不住她磨,更不放心她离开视线,便把前殿之事暂且委给敖勇,由他带人看管。又让人寻来一帷帽,亲自陪着苏妙真进来找杨乔氏小藕官, 苏妙真进院前模模糊糊听见了个“拼死反抗”“淫妇”“休书”之类的话,气得遍体麻木,立即冷笑道:“拼死反抗?不说没有为了抵抗贼人让一个弱女子去拼命的道理,杨夫人被贼人拿符水迷香晕了身子,你让她如何反抗?你口口声声骂她淫∓mp;妇,须知她可是已有孕在身,日后就是你孩子的母亲!” 杨千户暴跳如雷:“这等不贞不洁的女子岂能做我儿子的母亲!你是何人,怎敢对我的家事指指点点?”杨千户因瞧见苏问弦也跟入院中,又记起与苏问弦擦肩而过时曾见得他怀抱一女子,登时反应过来:“你这妇人,既然觉得此事无碍,又怎么要头戴帷帽、避人耳目,想来你也知道这是丑事,不肯让人议论。” 杨千户又看向苏问弦嘲弄道:“运同大人,你这位内宠为淫妇辩解,想来也多半失了贞洁,运同大人可不要心软,平白做了绿毛龟!” 苏问弦脸色一沉,抓着苏妙真手腕的力气一重。 苏妙真不等他说话,自己先抬手解掉帷帽,朝这让她恶心的杨千户冷冷一笑:“我敢骂你,自然感露面!杨千户,你可知若不是为了你,杨夫人何至于今日受辱!”苏妙真视线一扫,瞧见杨乔氏木愣愣地被小藕官扶着,似乎对一切都没听见,没看见。 不由得只觉心中一阵难言凄楚,让她不吐不快,“这大佛寺的贼人与吴同知早有勾连,他们就是为了讨好吴同知,才对杨夫人下手。” 杨千户脸色终于一白。“若你没有与吴同知结仇,她还平平静静地当着富家女,高门妻,如何能遭此大难?” 苏妙真视若无睹,冷笑又道:“更别说若不是我上手拦着,若不是杨夫人发觉她已有身孕,杨夫人早已拔簪自尽,,又岂能让你此时说她不贞,羞辱与她?” “你身为男人,不说保护自己娘子,反而牵连到她,是没用!此刻在她受难之际,更不肯同舟共济,是不仁!” 苏妙真待要上前再痛骂这杨千户几句,忽见得杨乔氏推开小藕官,上前一步朝她道:“这位夫人,你别说了。” 杨乔氏缓缓抬眼,先看向那仗义相救的夫人,再看向身旁内疚含泪的小藕官,最后看向曾与自己海誓山盟的相公: 他目光里也有了许多愧疚,嗫嚅着唇想对她说些什么,然而杨乔氏看出来,他眼底仍旧带了一抹嫌弃与拒绝。 杨乔氏环顾着后殿四周。大佛寺淫僧们行事机密,这后院西临池塘,东近树林,僻静背光,此刻已近申末,晚风吹过,吹来前殿隐隐约约的声响。 杨乔氏缓缓抬眼,见得斜阳西坠,天际晦暗,没了亮光。杨乔氏只觉浑身上下又冷了起来,好像比被那淫僧捂住口舌强行奸污时,还要冷上三分。 杨乔氏来回摸着袖中之物,发觉自己竟然无话可说,轻轻一笑。看向不远处那名震扬州的苏运同,“运同大人,这位夫人并没有如我一般受辱,还请大人放心” 苏妙真听了,心中一涩,又见得杨乔氏福身下拜,对她行了个礼,“妾身谢过夫人,望夫人长命百岁,夫妻和顺。” 苏妙真瞧见这杨乔氏神色凄苦,喉咙一哽,待要说话,突见杨乔氏神色转为平静安详,更笑了一笑。立时心中一紧,莫名其妙地觉得哪里不对。 是哪里呢?苏妙真脑子飞速地转着,正要说话,电光石火间,她瞧见杨乔氏从袖中抽出一物,苏妙真慌忙出声要喊,然而不过刹那的工夫,只见—— 一抹银光闪过,血红四溅。伴随着一声凄厉的“雨浓”,划破大佛寺的上空。 但苏妙真眼前一黑,什么都没看见:是苏问弦紧紧捂住了她的眼睛,在她耳边低声安抚道:“真真,别看。” 她全身打颤,脑海乱作一团,茫茫然地听着苏问弦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真真,别看。” 苏妙真终于明白过来:杨乔氏自尽了。 第137章 大佛寺的火烧了两天两夜,扬州府西城的天空映得猩红一片。街头巷尾都议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 “说是僧人通匪,被前来剿匪的官军搜捕时就胆大包天,居然想谋反起事,幸亏扬州卫和盐运司的人去得及时,当夜擒住立斩十余人,留了一人送往知府衙门审问。” “啧啧,扬州卫的人先斩后奏,知府大老爷居然没趁个机会?” “谁晓得,反正知府大人同意了扬州卫与盐运司的说辞!” “大佛寺的香火钱却也不少,三家衙门莫不是一起商量着分了?” 苏问弦答应苏妙真会按下大佛寺的真相,他也确实做到了。苏妙真不清楚他究竟如何和知府衙门交代的,但等她听到风声时,大佛寺的事已然被众口一词地称为“通匪谋反”,听说只留了一吓成傻子的和尚,其余人全部就地斩首。 王氏经此一难,病了数天,苏妙真夙兴夜寐地在旁照料服侍,苏问弦也推了大半公务在床前尽孝。 过了七八天,王氏才渐渐好转,更也熄了求嗣的心思,打算直接回湖广:“这子嗣都是命里注定的,凡人无法强求,你哥哥看着是个有福气的,娘就不瞎折腾了。” 王氏身后是护送她回湖广的车队,骏马在春草郁郁的官道边嘶鸣,三十个穿甲佩刀的卫兵俱都垂目敛色。王氏抬眼,只见艳阳高照,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 王氏摸着苏妙真的脸,叹气道:“真儿,你原比常人善心,上天若是有眼,定然垂怜于你” 湖广离扬州将近八百余里,苏妙真所居苏州府倒是极近,故而苏妙真打算把王氏送走后再起身返程。此刻见王氏想开,更打算不再为儿女们的子嗣发愁,也分外欢欣,连带着离别的感伤也消散许多。 苏妙真笑道:“娘看开就好可别操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娘安享晚年,呸呸,娘还年轻着呢” 王氏被她这么一打岔,也笑了起来。然而这笑容没能维持多久,王氏上上下下打量过苏妙真,低声叹道:“只是,你这命途也太多舛了” 王氏心中一酸:那天苏问弦的私卫闯进大佛寺时,王氏都还是一头雾水,没来得及细问,就被孙荣等人再三请回了运同府。王氏并没受什么惊吓,只是奇怪苏妙真怎么没跟着回来。 苏全苏安等人都说是苏问弦带着苏妙真出去有事,王氏将信将疑,但也没往别的地方去想,直等夜里苏妙真两兄妹回来时,她才知道大佛寺当日出了怎样的险情——她这个女儿模样好性情好,满京的姑娘再没有比得过的,合该一生顺遂富贵荣华。可真儿偏偏屡遭大难,纵然每次总能逢凶化吉,也够让人提心吊胆,真儿运气不好也就罢了,偏真儿在某些事上格外肝胆似火。好比这次大佛寺,这女儿为了保全一干婢女的命,为了不吓到王氏自己,居然不吭不响地就冒了险,办了事。 “你一个女儿家,以后不许再充英雄当好汉了,娘就不信遇到事了,景明和你哥哥还护不住你!” 苏妙真暗暗撇嘴。这大佛寺的事要是没她当好汉,哪能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可因怕王氏愁闷担心,苏妙真也拼命点头,答应道:“娘放心,等娘你一走,我就回苏州去,安安静静地陪着夫君,再也不往外跑,只要我不往外跑,想来就不会遇到事了” 见得王氏展颜,苏妙真心中松一口气,她忽地思及一事,便趁空压低声问道:“娘亲,周姨娘的孩子,要怎么办?你写信告诉爹爹没?” 那夜苏问弦百忙之中也没忘记此事,把人一一提审,终于查出原来数年前却有一僧人迷奸了周姨娘。因着事关家丑,苏问弦录了口供,当即就把人定罪枭首,回府后才屏退众人,告知了王氏。王氏当时就面如金纸,险些没栽倒过去,也正因着此事,王氏才怒急攻心,一病数日。但王氏病好后再没提过要怎么办。 其实大佛寺的真相,一些上层的官员,比如苏问弦、知府、四位千户、以及卫指挥使据说是都清楚的。而几位大盐商也都得了消息,知道那晚僧人被杀是为了一个淫字,而非通匪谋反。故而扬州城里有头脸的府上陆陆续续便死了些仆妇、通房、小妾,甚至子女。 王氏摇头叹道:“你爹这会儿多半为珉王的事儿发愁,我还是回去再亲口告诉他吧。”苏妙真闻言一怔,扶着窗槅的手一紧,她记得乾元帝没继位前称楚王,封地恰在武昌。珉王的封地则在荆州,离得相当近,二者就时常来往。 后来太子去世,诸藩王在夺位的腥风血雨里死了七七八八。乾元帝登基之后,对这仅剩下的亲生兄弟也就颇为看顾,恩宠隆重。每岁赏给荆州珉王府无数珍宝贡缎不说,乾元帝更给珉王在荆州又增赐下许多良田。这样被厚遇的藩王,要么小心谨慎造福一方,要么得意忘形鱼肉乡里。 苏妙真待要详询,因见王氏愁眉不展心事重重,便也估摸出几分,不欲提及此事让王氏烦心。与王氏又说了许多体己话,直到不能再拖,苏妙真目送着王氏的车马离开。这才坐轿要回内城。 午时还差三刻,苏妙真就到了运同府。但见偌大的运同府里静悄悄的,苏问弦则无影无踪,让她也有些惊异:苏问弦侍亲至孝,前几日在王氏跟前端茶倒水无所不作,更为了服侍王氏,连公务都推了一些,今日王氏离开扬州,他却没去相送。而这会儿正是饭点儿,运司衙门就是有公务,他也该回来用饭了。 总不会运司衙门又出了什么大案子吧。 苏妙真既担忧着苏问弦或许得去办大案,又为湖广的苏观河发愁,又惦记着顾长清在钞关上的种种为难,想来想去,就有些坐如针扎。因而独自吃饭时,便也不太有胃口,点景儿只吃了两筷子燕窝烩五香鸭子和一个象眼棋饼小馒首。 苏妙真净手时就让侍书把余下没动过的菜色拿银葵花攒盒装好,送去给敖力用,自己坐在膳厅吃茶,等着敖力吃完把人叫进来问问。 敖力是苏问弦安排给她出行时做护卫的。苏妙真刚到扬州府就听人说,敖力与敖勇两堂兄弟出身贫苦,但苏问弦很是看重这二人,她便不拿敖力当寻常侍卫来看,素日都是客客气气。而经过大佛寺一事后,苏妙真又觉得此人不但有几分智慧胆量,难得的是他还对苏问弦忠心耿耿,对他就更百般礼遇。 然而一盏茶的工夫没到,敖力就入了膳厅,也不等她张口,敖力恭敬回话道:“运同大人今日约人在外书房相见谈事,姑娘不必忧心。” 苏妙真见他头脑灵活,把她的心思摸了个清清楚楚,又听他言语里虽是透了些信息,却都无关紧要,便知这人和苏安一般滴水不漏。 不过敖力和苏安倒不太一样,苏安的聪明里透着滑头,这敖力倒有几分正气苏妙真忍不住就是一笑:“那我就安心了。”留他略说了几句家常话。倒不是苏妙真不知避嫌,其实她见得敖力如此人才,心里又打起了小九九:她还有好几个丫鬟待在闺中呢。这敖力看着可靠,出身也不似林师爷那样难以高攀,若能替蓝湘黄莺她们打算打算倒是极好。 苏妙真便连根刨地地把敖力的家世爱好年岁打听了个遍,知敖力爹娘死在运河的水匪手下,别无亲人,唯有敖勇一个堂弟。他家里也没什么积蓄,还是跟着苏问弦干了半年才攒了些梯己,预备着还债。 敖力垂目道:“幸得运同大人提拔,小的与兄弟敖勇,还有孙荣三人能参加明年的武举——运同大人说这样或许能搏个出身,日后从军报效朝廷” 苏妙真即刻一愣。苏问弦筹办武举,替乾元帝选了不少武官到各地卫所坐营当官,她当初看着觉得苏问弦肯定要在军政上用事,然而出乎苏妙真意料的是,苏问弦却弄了盐道上的缺,更让苏妙真吃惊地是乾元帝居然也颇为赞同,更给了苏问弦仅次于盐运使的运同一职——当然,事实证明苏问弦转任盐道也能耐得很。 苏妙真起先是觉得苏问弦因着赵盼藕的爹以及蓟辽总督而不想从军,但如今看来,苏问弦真正的打算还是落在了军政上。要不他何以要放私卫去武举从军?苏妙真暗自凝思,那这么说来,盐道不过是苏问弦的跳板,抑或者,苏妙真猛然回神,是了,盐法开中,九边军需如今多仰仗盐政,苏问弦要先腾手来办盐道的差或许就是出自此番考量。 “姑娘——” 苏妙真回过神来,见得敖力面有犹豫,目光垂在脚尖上,似沉吟着要对她说些什么。苏妙真心神一转,大致晓得是为了何事。二月二十三那天的傍晚,杨乔氏在大佛寺拔簪自尽,苏妙真被苏问弦强行带走,并没有亲眼看见。那之后苏妙真被苏问弦安置在画舫里,她昏昏沉沉地,只听得苏问弦在舱外有条不紊地调度私卫处理后事,或是惩治淫僧,或是通报知府,或是录下口供,但苏妙真听了一晚上,也没听到和杨乔氏有关的任何话语。 夜里回府王氏又病倒了,苏妙真衣不解带地伺候着,也没来得及找人去问,再后来,苏问弦又不许任何人对她提起此事,以至于苏安见了她都绕道走,生怕被她缠上询问。 她心知这是苏问弦不愿她再度受惊,但苏妙真思来想去,还是想知道后续如何,便悄悄拿了银子,找来敖力,托他去吊唁一番。更暗存了心思,希望敖力能透给她一星半点儿消息,此刻便精神一振,忙轻声道:“敖护卫,你也说哥哥这会儿在外书房议事,你悄悄告诉我,他不会晓得的。” 敖力飞快地瞥了这高门贵女一眼,见她面上俱是期盼与不安,又记起那晚在画舫外听到的喃喃哭泣,咬了咬牙,便低声道:“杨家拖到今日发丧,据说是杨千户病得厉害,出门拄拐杖” 苏妙真起先还有一分唏嘘,待思及那日杨千户的狠心绝情,又尽数转为唾弃,冷冷一笑:“这会儿倒来装情深似海了,当日他但凡对杨夫人有半点怜惜,也不至于逼得杨夫人去死,那天你也在场,杨夫人得知自己有孕后,其实已经想要忍辱存身,为着孩子活下去,他生生逼死了杨夫人——” “姑娘,小的说杨夫人怀孕,只是希望激起她求生的——”敖力见她越说脸色越白,杏眼里更蓄积了一汪晶莹,知道苏妙真此时悲愤无比,把嘴边的话略略一篡,因道:“打听来的消息是,杨夫人死的时候并没怀孕。” 怎料苏妙真依旧冷笑:“那又如何,不管杨夫人有没有孩子,她都值得好好活下去,我现在只盼着乔总商不要轻易放过这好女婿!毕竟他亲生女儿可是被那杨千户先牵连,又逼死,他若能给杨夫人,不,乔姑娘讨回些许公道,乔姑娘在天之灵也就能安息了!”敖力一听这话,默然片刻,再度撒了个谎,“乔总商失了爱女,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苏妙真心中稍慰,扭头抹了抹眼角溢出来的水光,强笑着又与敖力说了些旁的话,因思及可怜的杨乔氏,她也无心替蓝湘等人继续观察敖力,又想着敖力若能得中武举,日后未必能甘心自己的正妻出身奴婢,便和他略叙几句,就打发人下去,自己回房闷头睡了一觉希望能平复心境。 怎料晚间起来仍是意难平,苏妙真心烦意乱,也不想再在扬州多留,便等苏问弦回来,告诉苏问弦,她三月初五就打算回苏州。 第138章 这是jj新出的防盗功能,新读者等6小时就正常啦苏妙真回了房间已经筋疲力尽,她进了浴桶泡澡,连一贯不让人伺候沐浴的习惯都改了,让绿意蓝湘给她洗擦头发,自己靠着木桶枕巾,闭目养神。 热腾腾的水汽把浴间变得雾气缭绕,紫檀雕花五女贺寿纱屏将浴间遮得严严实实。 月白亵衣挂在红木澡架上,屏风右侧的案几上摆着兽头鎏金铜香炉,袅袅青烟,玫瑰干花香气与一股似兰非麝的香气缠绕弥漫,慵懒而静谧。 蓝湘斟酌许久,停下打香胰的动作,将苏妙真的湿发用松江白棉轻柔裹起道:“姑娘,今晚,你对周姨娘的处罚其实不妥。” “怎么了?”苏妙真懒洋洋问。 蓝湘接过绿意递来的澡巾,呈给苏妙真后,背过身。哗啦的出水声和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起,待见一双大红睡鞋停在她面。 蓝湘抬头扶着苏妙真出了浴间,直到苏妙真坐定正对着螺钿江宁拔步床的杏黄绣塌,方慢着声说道:“如果被老爷知道了,保不得要生气,太医都说这胎是男胎呢若是,以后姑娘要仰仗得还是正经的亲兄弟。” 蓝湘见绿意虽蹲在墙角拨弄火盆里的银碳,但也朝自己投来赞同目光,她手拿松江细白葛布,给苏妙真擦拭头发,却许久没听见苏妙真说话。侍弄好炭火的绿意也过来,用美人锤给苏妙真轻轻地锤腿,又使了扬州馥春林的香膏,格外用心地为苏妙真涂抹保养。 苏妙真丝毫无觉,待绿意为她换罗袜套大红睡鞋后,苏妙真抽回撑着下巴的手,放在膝头道:“蓝湘绿意,难道你们这儿的人,都觉得血缘胜过一切吗?” 蓝湘没听明白什么是“你们这儿”,还以为苏妙真在问她二人的隶籍,老实答道,“我和绿意都是家生子所谓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退一步讲,周姨娘这事原也不用罚得这般快,她现在正是金贵的时候,老太君日日赏吃食过去哩。” 苏妙真听蓝湘情真意切地为自己打算,想出言反驳又觉难以张口。自从周姨娘怀孕以来,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私下的一些言语苏妙真也时有耳闻。 在她看来,苏问弦是这府里的嫡子,王氏与苏观河的晚景如何想来也落在苏问弦身上,而那尚未出世的孩子,且不说日后能否成材,就是能,也得等个二十年,苏观和已五十,王氏也快了。周姨娘这些时日总寻机顶撞王氏,无非是仗着太医院的人也说她怀的,多半是个哥儿——这在苏妙真眼里当然可笑,更对周姨娘生几分不满。再者,她与苏问弦和苏妙娣的感情,又怎么会是一个同父异母的胎儿可比。 所以即便她得知了前因后果,也暗想苏问弦惩治下人的手段过厉,也要向着苏问弦,罚周姨娘院子里的人:“算了,我行事是燥了些但覆水不能收,长辈那里我也自有交代。” 王氏与苏观河应酬完毕刚回上房,便有人来报今晚之事。苏观河和王氏听到婆子讲到苏妙真的惩戒时,面面相觑。 待人出去,王氏歉道:“这事是我不好,当初就不该答应斯容她,让周成去诚瑾那里当差。”她刻意点出此事是周姨娘所求,见苏观河不发一言,便说,“真儿罚得重了,老爷你不要怪她。” 苏观河思索一回,抚须道,“玉娘,你想错了,今日之事,须重罚斯容。” “啊?” “有那些小人以为我苏观河,会因庶子而置嗣子于一旁。当初既已经过继了诚瑾,那他就是我二房的好儿子!如何能让他们那起子小人,拿诚瑾的身份做文章?如此只会嫡庶不分,尊卑无序。诚瑾和咱们是不亲近,可他的孝心没得说!而且诚瑾上进,日后我们二房,多要靠他支撑门户,真儿也需要个能干兄长为她撑腰,何况真儿与诚瑾这孩子的兄妹感情,这几年我看着,不比那一母同胎的兄妹少半分。诚瑾若知此事,也定会有所触动” “可周氏的肚子里老爷,真儿未来可是要出嫁的”王氏心喜不表,假意皱眉道:“那未出生的孩子说不定才能承欢你我。” “你我已知天命的岁数了,却只能先为真儿打算她是咱俩跟前千娇百宠的女儿,周氏就是生了男嗣,要等成人也需数十年,更越不过你和真儿去”王氏喜笑出声:“老爷,你对咱们真儿也太偏心了些,怪道把她惯得无法无天了” 苏观河笑道:“当初咱俩盼了几十年,方盼来这么一个独女,真儿又是咱们两人一手教养长大的,又不独独我一人溺宠”两人喁喁私语,拥帐夜谈了一晚。 次日,苏妙真起身去养荣堂定省。 进院先有苏母大丫鬟明儿出来,给揭了猩红毡帘,低低瞅她一眼道:“周姨娘的嫂子和婆婆今儿一大早,递话进来说想要拜见老太太哩。” 苏妙真方知这事儿传得兔起凫举般,周姨娘的亲人来求情了。塞过镶红宝累丝螃蟹掩鬓给她:“内造的物件。”明儿不肯收,道:“大前儿姑娘让绿意姐姐送来珍珠耳环一对,今儿怎好再拿的。” 苏妙真执意再三:“我总劳你过院问话,昨还让你做了盘红枣糕过去,倒累你辛苦。何不给你兄嫂备下,日后也可给你侄女做个添妆”。便进到里头,边走边扯扯鬓发,又胡乱地在脸上拍了拍,步入内间,见王氏正立在下首,垂手听训。 苏母歪在炕上,靠着猩红金蟒引枕,捧了嵌金云铜手炉,也不看王氏,慢慢道:“老二家的,斯容先头也在我这里伺候过,她为人是有些不调伏,但心眼儿是好的,现在有了身子喜出望外,可能有忘形之处,但依我说,便是供着她又怎样呢,正该好好地调养才是。你昨夜那般落她脸面,一则,未免会让她惶恐;二则不宜于养胎,三则,让底下人见了,还以为你容不得妾室,失掉体面” 王氏口中应诺,不敢反驳,红上脸皮,一旁的陶氏卫氏两个妯娌也没出声,各自或看手腕上的镯子,或瞧帕子上的花样。 苏妙真快步上前,“扑通”一跪。房内诸人的目光,顿时都往这边来,苏母直腰转脸看她,更是惊诧:“哎唷,这是怎得?” 她结结实实磕个头,道:“祖母,这事是真真惹下的,您要训斥就斥责真真吧,我先斩后奏,娘她实在是不知” 苏母正说话间,猛地听乖乖孙女重重地在下首踏板处磕头,那响声跟扯雷似得,亦是一惊。放眼瞧去,苏妙真光洁如玉的额头上登时红了一片,心疼道:“快快起来。”忙指使明儿扶她起来。 苏妙真挡开明儿,哀切切地看王氏一眼再仰头看向炕上的苏母,“真真连累娘亲受屈,又越了规矩罚了周姨娘,还请祖母降罪。”说着,又俯身磕头,怯怯看了苏母,小声说,“可祖母念在真儿是情急激愤之下,别罚得太重了,打些手板心,不知行不行。” 第139章 押运参政谢静一听苏问弦要查后面的商船,即刻一惊。 原来谢静此番护送各省押运的漕粮北上入京前,被上峰交代下来,路经淮扬时夹带一批私盐。因着漕船贩私,向来都是选军船回空时机,自天津到江南一路贩卖侵销。而军船夹带的盐十之八九都是芦私。 故而谢静一收到密信,自己就先十分不解。直到他悄悄打听,又在邸报上看到“扬州府缉拿盐匪白花蛇,缴得盐引两百引”的公文,才回过味儿来——谁不晓得白花蛇在三江口一带称霸了七八年有余,累计的私盐怕是一千三百引都不止! 更别说还有个刚被抄家的李总商! 谢静当时就心道:难怪要在扬州拿私,原来这批盐都是无本儿的买卖。他也不由咋舌——盐政大人和理漕御史大人也忒贪了些,这么合起伙儿来瓜分这两处的私盐,也不怕撑破肚皮。 同时,谢静也担忧不已:扬州运司衙门新上任了个手段狠厉、心思严密的两淮运同。此番走私实在凶险,他真个儿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碰上这件破事儿! 然而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又有盐政大人与上峰的再三吩咐,谢静实在也不敢抗命。只能提着脑袋绞尽脑汁地琢磨出一个计划。这么冥思苦想,又和幕僚商量,谢静还真琢磨出来几个主意。 那就是先把一部分私盐混在不同漕船里米袋的最下方,因着是皇粮,兵巡只能开袋视看,并不能刺破倾撒——除非苏问弦愿意冒险,否则几百艘船里的几万包粮食,他苏问弦也不能一一刺破。 然后再专程遣人打听苏问弦的行踪,提前一天过瓜州渡,不给苏问弦亲自查验的机会。同时为保万一,把私盐的大头移转到商船上。 他想着这样万一遇上了苏问弦,对方在数百艘漕船上一无所获,耗费良久,更有盐政大人的催促辖制,苏问弦自然败兴而归。而又因着搜巡漕船要费时良久,为了运河通行不至阻塞,苏问弦更不会去想着查运河里的中小商船们。 这么来回两趟就办妥当了。谢静自觉这计划万无一失,然而 谢静双手握拳,浑身直冒冷汗,吞了几口唾沫,才有勇气看向被押送至闸口栅台的这些船商。 船商们一见事发,又见栅台上近千的兵役都亮了刀剑,哪里能瞒,登时连着几声“扑通”,俱都跪倒在地,你一言我一语地供了出来。 “小人是受了漕运大人的胁迫委托”“小人上有老下有小”“求大人开恩” 谢静脸色一变,指着这些船商们怒骂道:“你们这些黑了心的奸商,自己贩私不说,还污蔑朝廷命官,好大的狗胆!来人,把他们就地拿下送往盐政衙门” 随即看正掸着衣摆的苏问弦,咳了几声,强自镇定道:“苏大人,此事和我们漕运衙门毫无干系,大人想想,淮盐价高,我们漕军又不是傻子,犯得着去买淮私么,且这盐也不是我们漕船上搜出来的——” “谢大人说得有理。”苏问弦微微一笑,似接受了这个说法。 谢静心下一松,可没等他抹掉额上冷汗,晃眼间,苏问弦骤然变色:“来人,上漕船开米袋,给谢大人看一看究竟是不是我苏某人冤枉了他!” 谢静腿一软,待要叫喊漕军拦人,又听苏问弦微笑着道:“不错,淮盐价高,你们漕军不会蠢到买淮盐去卖,谢大人,你倒提醒了本官——本官上年缉拿住盐枭白花蛇数百人——这莫不是本官与手下兄弟们提命换来的,应当上缴国库的——”苏问弦一字一句: “那——批——私——盐——吧!” 谢静瞧见苏问弦笑得森冷,更一语道破其中关节,脑子一懵:吾命休矣。 再说官船里头,小藕官先见得苏妙真与那敖护卫面带正色地说了好一会儿话,又见得那敖护卫急急而去,就知道多半出了大事,因见苏妙真在官船里坐立不安,一会儿来回走动,一会儿推窗远眺,便更情不自禁地提心吊胆起来。 这位苏安人可是极有胆色智谋的,能让她焦灼成这样,莫不是前头的搜盐厅里出了什么大事? 小藕官惴惴不安,忍了半日,起身待要略略问个大概,好安安心,还没走进半个身子都要探出窗外的苏妙真,忽听得船外一阵喧哗,是兵巡兴奋至极的议论声: “看见没有,将近一百八十万斤的雪花盐!他奶奶的,漕军也太狡猾了,把盐和粮食混装进米袋,上面是米,下面是盐,难怪老子连查了三十几艘也半粒盐没查到!早知道我就一刀砍破米袋,倒在甲板上,那就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 “别说,要不是运同大人下令,准咱们刺破粮袋一一勘察,他自己担责任,给你十个胆子,你敢去碰漕军的米袋,那可是皇粮” “谁说不是,漕船铜船一向横的很,明知道里头有鬼,谁敢去拿?不过也稀奇了,运同大人既然能对漕军下手,怎么没查铜船?” “谁晓得!不过方才运同大人的话你也听见了——这些盐竟然是他当初缉拿的那批,居然被人瞒报偷运了?哪个人吃了熊心豹子胆?” “还能有谁,负责上报的盐政大人呗,这大人见了银子,那就跟苍蝇见了血一样,偏他还颇有政绩心术,一直没人奈何得了他” 随后又是一阵喧哗吵嚷与奔跑走动声,渐行渐远。 小藕官一听“盐政大人”“八十万斤”等话,惊得立马捂住了嘴,不可置信地瞅向苏妙真,见她却长长舒了一口气,扭转身子过来,笑着问侍书要了盏胡桃松仁儿茶,还招呼着自己一起坐下对弈,小藕官见此情形,也悄悄松了口气,坐下去陪苏妙真下了半盘棋,心里却想:苏安人与那敖护卫一说完话,这查私盐就成了事,莫非竟是苏安人的主意。 因不住地打量着苏妙真,见她全情投入在棋局之上,对船内船外的动静都不再关心,心里不由也有几分钦敬。下棋时更没法儿集中精神,让苏妙真开局就得了个先手,好在小藕官心性聪慧,没一时就扳回来局面,两人正厮杀得起劲儿时,忽地舱门一开,灼热明亮的日光猛地倾入,小藕官回头一看,竟是那位苏运同回来了。‘ 因想起大佛寺那些被枭首戮尸、千刀万剐,甚至私下被挫骨扬灰的淫僧们,小藕官对这位苏运同也有几分害怕。 那些淫僧固然该下十八层地狱,可这位运同大人办事也太小藕官不敢下想,急忙起身告退欲要往底层舱室去暂避一二。 在她退出舱室前,她听见这位苏运同极为愉悦地问道: “真真,你也太机灵了,你怎么晓得私盐藏在了商船上?” 其实倒不是苏妙真有多聪明,她毕竟辅修了历史,又着重研究了明清史,这大顺朝虽与明代有许多不同,但大致的官制、机构、风土人情乃至礼仪等社会的方方面面,都是一样的。 苏妙真就有了参照。 只要还有食盐专卖制度,漕私、铜私、枭私、民私乃至官私那就是历朝历代都不可避免的。 盐业利润如此高昂,再没有其他更好敛财手段的情形下,某些人铤而走险、花样百出地贩卖私盐,那是可想而知的。 她当时研究明清史时虽然侧重点不在盐政上,但因着军制、赋税等事与盐政牵连,她也略知一二,且这“略知一二”比这辈子的某些盐道官还要强出许多——毕竟那是个知识大爆炸的年代,普通人获取信息与知识比这这时候要容易太多。 苏妙真怅惘地回忆了一番前世的种种好处,因瞧见苏问弦正出神看她,便忙真心实意地谦虚道:“可别夸我了,我这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随着苏问弦一同进舱的敖力并没听明白这“巨人”一句话,抬眼微微去看,见得苏问弦也略略皱眉,似有不解。 苏妙真被舱内的侍书等婢女,还有敖力苏安等人都用膜拜的目光瞅着,也有几分难以抑制的自得,待要显摆一二,又怕漏了重生而来的底儿,略一思索,她记起顾长清的某些话,就仍是谦辞道:“不该归功给我,其实哥哥你该谢谢夫君他——” 因见众人都是一愣,苏妙真笑道:“夫君他领着我去钞关上和苏州城里逛了好多趟呢!他不但带我见识了钞关是怎么运作收船料税的,账簿是怎么计的,衙门巡役是怎么巡检的他还告诉我关于这运河商船上的种种事宜。” “我就是从他那儿晓得了,商船北上呢,运的都是苏松湖杭等地的绸缎丝纱等物,再要么就是扬州的盐商船南下呢,要么卖山东的豆货,河南的小麦,再就是棉花花生还有海货” 苏妙真卖了卖关子,见苏问弦唇边笑意消失了几分。怕他没了兴趣,自己显摆不成,忙趁热打铁道:“所以我一瞧见那些商船上堆了大豆花生,又看他们船头方向居然是要北上,就知道不对劲了——只有从北往南卖豆货小麦萝卜的,哪有从南往北卖的? “他们可是无利不起早的商人,这么千里迢迢地去卖北地早有还更好的东西,岂不别有蹊跷!” “我这番推演是不是极有道理,天衣无缝?”苏妙真扬起柳眉,得意地看向舱内众人。 侍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很是捧场地给苏妙真鼓了鼓掌,苏妙真志得意满,又要她去端了杯茶过来润喉。 听苏问弦道:“原来是景明给你的启发,他的确是个务实的循吏” 苏妙真因见他言语里颇为推许顾长清,也有几分喜悦,忙笑道:“所以哥哥,你该谢谢夫君。哥哥,我跟你说,夫君他真的不是普通人,他不但学问渊博,人务实肯干,他对我还特别宽容——他正月里可带我在苏州城转了次呢,灯市夜夜不落,还带我去走百病,放花灯了——比你带我出门的次数都多——往常娘总说我心不定,以后会被夫君嫌弃不收心,但夫君他半点儿不在乎,所以我一直在想,我嫁他真的是嫁对了。你当初骂我那个,可一点儿道理也没” 苏妙真这一长篇大论的本意是想让苏问弦反省反省他当年的错误,但说着说着,她自个儿心里莫名就有几分悸动:顾长清平时不声不响地,对她也不甚亲近,但现在想起来,他待她着实是万里挑一的好了。 苏问弦都不肯让她这个妹妹抛头露面到处乱逛,顾长清却不介意自己娘子总想出门玩耍,甚至还主动提供便利,这也罢了,单说他肯让她随时回娘家,这世上的男人又有几个能做得到呢? 苏妙真不自觉道:“他和别的男人,确实不太一样” 忽见苏问弦面色一沉,苏妙真也忙住了口。 苏问弦起先听她满口都是顾长清,更“夫君”“夫君”叫得格外顺嘴。心中自不好受。但见苏妙真不安,他也于心不忍,便道:“这是两码事,当年我也料不到他会不介意——” 苏问弦扫了舱门前垂手待立的苏安与敖力两人,见得他二人离开,苏安更反手带上了舱门。苏问弦这才下言:“不介意你与他私相授受,故而才不愿你和他结亲,最终遭了他的厌弃。” 苏妙真托腮一笑:“我知道。”因这个话题论起来还是苏妙真理亏,她也不想在这上面纠缠,自己心里嘀咕了几句“顾长清就是和别人不同”后,忙看向苏问弦,问他今日在瓜州渡搜盐厅闸口的具体情形。 若在往常,苏问弦没有八分把握,其实是不愿意把这些政事斗争拿出来告诉苏妙真,继而让苏妙真烦心的。但他听苏妙真话里话外,都是为顾长清在政事上不避讳她而喜悦,也生了点较劲的心思,就不再瞒她,事无巨细地分说给苏妙真听。 苏妙真这才知道,年前还在苏州时,她为着私盐的事儿劝他,苏问弦所言的那句“这些私盐的银子,不是留给我自己的”究竟是何意。 原来那些私盐的银子苏问弦的确一分没动,他不动声色地查检后,就将私盐移交给了盐政衙门。 盐政御史是个见钱眼开的贪官,但又有几分聪明,拿了这笔私盐后,这位大人就一直没动。直到和漕运衙门通了气,就打算借着漕船运粮,漕盐二衙门各自一半。因着漕粮北运十分重要,一般而言,即便船上水手有夹带的情形,过往巡役也都不欲插手,免得误了漕粮北运,又得罪了漕运总督等一干高官。 但苏问弦挖下了这个坑,就是要给盐政衙门的人跳,焉能不早早留心着,便一直差人盯着盐政衙门的一举一动,自己反而在苏州留到了腊八才回扬州。 不久前,他得知漕运衙门与盐政衙门串通一气,打算三月里把盐运走,又因苏问弦凶名在外,他们也不敢在淮扬贩卖,就打算运到山东天津等地,更打算提前出发,避开苏问弦。怎料漕运那块儿的人已经给苏问弦通了消息,苏问弦就没出扬州城,按兵不动打算在今日一举捕获。当然,因着其间出了大佛寺的事儿,差点把苏问弦的计划给打乱,更让他没能及时发现那些私盐被转进了商船之上,今日险些在众目睽睽下失了手。 苏妙真听了这来龙去脉,凝神片刻,迟疑问道:“那这么说,我今日见到的那个人,就是陈宣了?你许了他什么?” 苏问弦挑眉:“你见到他了?” 苏妙真见他并不否认,便如实相告。她在船上瞥了一眼那陈宣,心中虽有几分肯定,但一直疑心是自己看错,毕竟当日只是在仙人坊见过而已,时隔数年,她就是记错了也未可知。 但苏问弦既然说漕运那块儿有人提前给他递送消息,两处结合,自然可知今日所见的那身着玄色湖绸直缀的人乃是陈宣。 他是陈芍姑娘的兄长。苏妙真微微叹气,一想起陈芍,她心里就发闷,摇摇头,想把这种情绪抛在一边,忽听得苏问弦道:“陈宣想一步步拿回漕运总督的位置,眼下他看中的位置就是巡漕御史,巡漕御史当初是他叔叔举荐的——他给我消息,我替他收拾人,虽则本来我意在蓟辽总督与盐政衙门,但既然能和漕运这块搭上线,倒也便利” 苏妙真一惊,“蓟辽总督?” 苏问弦点头:“盐政的后台是蓟辽总督慕家,李总商的家私被扬州城里的最大总商汪风林占了大半,汪家和慕家有通婚,这次白花蛇的留下的私盐有两千余引,一部分由汪家充作官盐贩卖,一部分被盐政和巡漕御史运走,换成的银子自然大部分都给慕家送去” 他又道:“其实没有陈宣我也办得成这事儿,不过要费上一番功夫,更会和漕运衙门结仇。这次事发,巡漕御史和押运参政是保不住了,漕运总督王礼一贯清廉,并不会与我如何。陈宣若能做了巡漕御史,我和他各取所得,倒也不错!” 苏妙真听这一长串的弯弯绕绕,也有些迷糊,不过她大致还是听明白怎么回事了:这件事倒有点类似前世所说的的钓鱼执法。 因着盐法开中,有些盐商与九边各大总督总兵就有了来往,甚至结成儿女亲家。蓟辽总督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苏问弦这是想把两淮盐政彻底澄清,同时要把蓟辽总督拉下马来。所以才留了私盐与总商李家的两大块肥肉给盐政大人和蓟辽总督——苏问弦就是在放任他们去贪,甚至创造机会好鼓励他们去贪,只等着时机成熟,一举揭开。 不意这里头又把漕运的人扯了进来,继而便有平江伯陈宣密行扬州之事 其实这一环套一环,苏问弦布下的局的确极为狠辣致命,用来对付盐政衙门是妥妥的够了,但若要动慕家, 终究是冒险了些——慕家是镇守边关有功社稷的顶尖武臣。如今镇远侯下,除了宣大总督赵府,就是他们蓟辽总督慕家了。 苏妙真不由道:“哥哥,蓟辽总督有军功在手,圣上不会轻易动他们,你这样会不会太激进了?若徐徐图之”顿了顿,又道:“南苑的事,那位慕二少爷不是上门负荆请罪,更被蓟辽总督打了一顿么?慕家还打算把女儿嫁给你呢,你何必再去——” 然而被苏问弦锐声打断:“慕少东敢调戏你,他就是负荆请罪一万次,我也饶不得他。” 苏妙真即刻一怔,再劝的话也说不出口了。那年南苑着实发生了太多糟心事,先是七殿下宁臻睿误受箭伤,然后是慕少东非礼她,随即是苏问弦狠揍了慕少东一回,最后是苏问弦被暗算了一把 其实她何尝愿意揭过此事,苏妙真暗暗咬牙,后来那两年的足不出户,可不全拜慕家那个二世祖所赐。苏妙真万万想不到,她一个出身勋贵的大家嫡女,还会被不长眼的登徒子调戏,只能说是色令智昏。 可如今边关也不太平,乾元帝能由着苏问弦挑开此事,让他处置慕家也不是,不处置也不是? 苏妙真很怀疑。 正沉思着,她听见苏问弦道:“真真,你别操心,我敢掀他们慕家的底儿,自然是有凭仗的——”苏问弦冷冷一笑:“皇上早就看不顺眼慕家了” 似是见得苏妙真惊住了,苏问弦又立时柔下声道:“而纵然情形有变。皇上处置不了慕家,我也留了后手” 第140章 这是jj新出的防盗功能,新读者等6小时就正常啦苏妙真回了房间已经筋疲力尽,她进了浴桶泡澡,连一贯不让人伺候沐浴的习惯都改了,让绿意蓝湘给她洗擦头发,自己靠着木桶枕巾,闭目养神。 热腾腾的水汽把浴间变得雾气缭绕,紫檀雕花五女贺寿纱屏将浴间遮得严严实实。 月白亵衣挂在红木澡架上,屏风右侧的案几上摆着兽头鎏金铜香炉,袅袅青烟,玫瑰干花香气与一股似兰非麝的香气缠绕弥漫,慵懒而静谧。 蓝湘斟酌许久,停下打香胰的动作,将苏妙真的湿发用松江白棉轻柔裹起道:“姑娘,今晚,你对周姨娘的处罚其实不妥。” “怎么了?”苏妙真懒洋洋问。 蓝湘接过绿意递来的澡巾,呈给苏妙真后,背过身。哗啦的出水声和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起,待见一双大红睡鞋停在她面。 蓝湘抬头扶着苏妙真出了浴间,直到苏妙真坐定正对着螺钿江宁拔步床的杏黄绣塌,方慢着声说道:“如果被老爷知道了,保不得要生气,太医都说这胎是男胎呢若是,以后姑娘要仰仗得还是正经的亲兄弟。” 蓝湘见绿意虽蹲在墙角拨弄火盆里的银碳,但也朝自己投来赞同目光,她手拿松江细白葛布,给苏妙真擦拭头发,却许久没听见苏妙真说话。侍弄好炭火的绿意也过来,用美人锤给苏妙真轻轻地锤腿,又使了扬州馥春林的香膏,格外用心地为苏妙真涂抹保养。 苏妙真丝毫无觉,待绿意为她换罗袜套大红睡鞋后,苏妙真抽回撑着下巴的手,放在膝头道:“蓝湘绿意,难道你们这儿的人,都觉得血缘胜过一切吗?” 蓝湘没听明白什么是“你们这儿”,还以为苏妙真在问她二人的隶籍,老实答道,“我和绿意都是家生子所谓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退一步讲,周姨娘这事原也不用罚得这般快,她现在正是金贵的时候,老太君日日赏吃食过去哩。” 苏妙真听蓝湘情真意切地为自己打算,想出言反驳又觉难以张口。自从周姨娘怀孕以来,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私下的一些言语苏妙真也时有耳闻。 在她看来,苏问弦是这府里的嫡子,王氏与苏观河的晚景如何想来也落在苏问弦身上,而那尚未出世的孩子,且不说日后能否成材,就是能,也得等个二十年,苏观和已五十,王氏也快了。周姨娘这些时日总寻机顶撞王氏,无非是仗着太医院的人也说她怀的,多半是个哥儿——这在苏妙真眼里当然可笑,更对周姨娘生几分不满。再者,她与苏问弦和苏妙娣的感情,又怎么会是一个同父异母的胎儿可比。 所以即便她得知了前因后果,也暗想苏问弦惩治下人的手段过厉,也要向着苏问弦,罚周姨娘院子里的人:“算了,我行事是燥了些但覆水不能收,长辈那里我也自有交代。” 王氏与苏观河应酬完毕刚回上房,便有人来报今晚之事。苏观河和王氏听到婆子讲到苏妙真的惩戒时,面面相觑。 待人出去,王氏歉道:“这事是我不好,当初就不该答应斯容她,让周成去诚瑾那里当差。”她刻意点出此事是周姨娘所求,见苏观河不发一言,便说,“真儿罚得重了,老爷你不要怪她。” 苏观河思索一回,抚须道,“玉娘,你想错了,今日之事,须重罚斯容。” “啊?” “有那些小人以为我苏观河,会因庶子而置嗣子于一旁。当初既已经过继了诚瑾,那他就是我二房的好儿子!如何能让他们那起子小人,拿诚瑾的身份做文章?如此只会嫡庶不分,尊卑无序。诚瑾和咱们是不亲近,可他的孝心没得说!而且诚瑾上进,日后我们二房,多要靠他支撑门户,真儿也需要个能干兄长为她撑腰,何况真儿与诚瑾这孩子的兄妹感情,这几年我看着,不比那一母同胎的兄妹少半分。诚瑾若知此事,也定会有所触动” “可周氏的肚子里老爷,真儿未来可是要出嫁的”王氏心喜不表,假意皱眉道:“那未出生的孩子说不定才能承欢你我。” “你我已知天命的岁数了,却只能先为真儿打算她是咱俩跟前千娇百宠的女儿,周氏就是生了男嗣,要等成人也需数十年,更越不过你和真儿去”王氏喜笑出声:“老爷,你对咱们真儿也太偏心了些,怪道把她惯得无法无天了” 苏观河笑道:“当初咱俩盼了几十年,方盼来这么一个独女,真儿又是咱们两人一手教养长大的,又不独独我一人溺宠”两人喁喁私语,拥帐夜谈了一晚。 次日,苏妙真起身去养荣堂定省。 进院先有苏母大丫鬟明儿出来,给揭了猩红毡帘,低低瞅她一眼道:“周姨娘的嫂子和婆婆今儿一大早,递话进来说想要拜见老太太哩。” 苏妙真方知这事儿传得兔起凫举般,周姨娘的亲人来求情了。塞过镶红宝累丝螃蟹掩鬓给她:“内造的物件。”明儿不肯收,道:“大前儿姑娘让绿意姐姐送来珍珠耳环一对,今儿怎好再拿的。” 苏妙真执意再三:“我总劳你过院问话,昨还让你做了盘红枣糕过去,倒累你辛苦。何不给你兄嫂备下,日后也可给你侄女做个添妆”。便进到里头,边走边扯扯鬓发,又胡乱地在脸上拍了拍,步入内间,见王氏正立在下首,垂手听训。 苏母歪在炕上,靠着猩红金蟒引枕,捧了嵌金云铜手炉,也不看王氏,慢慢道:“老二家的,斯容先头也在我这里伺候过,她为人是有些不调伏,但心眼儿是好的,现在有了身子喜出望外,可能有忘形之处,但依我说,便是供着她又怎样呢,正该好好地调养才是。你昨夜那般落她脸面,一则,未免会让她惶恐;二则不宜于养胎,三则,让底下人见了,还以为你容不得妾室,失掉体面” 王氏口中应诺,不敢反驳,红上脸皮,一旁的陶氏卫氏两个妯娌也没出声,各自或看手腕上的镯子,或瞧帕子上的花样。 苏妙真快步上前,“扑通”一跪。房内诸人的目光,顿时都往这边来,苏母直腰转脸看她,更是惊诧:“哎唷,这是怎得?” 她结结实实磕个头,道:“祖母,这事是真真惹下的,您要训斥就斥责真真吧,我先斩后奏,娘她实在是不知” 苏母正说话间,猛地听乖乖孙女重重地在下首踏板处磕头,那响声跟扯雷似得,亦是一惊。放眼瞧去,苏妙真光洁如玉的额头上登时红了一片,心疼道:“快快起来。”忙指使明儿扶她起来。 苏妙真挡开明儿,哀切切地看王氏一眼再仰头看向炕上的苏母,“真真连累娘亲受屈,又越了规矩罚了周姨娘,还请祖母降罪。”说着,又俯身磕头,怯怯看了苏母,小声说,“可祖母念在真儿是情急激愤之下,别罚得太重了,打些手板心,不知行不行。” 第141章 这是jj新出的防盗功能,新读者等6小时就正常啦 且说晚间苏问弦回来后,便挑灯开看那本江湖术士录,大致翻完,最后一页的“第一卷完——安平居士”几个大字格外显眼。又想起里头的一个反面人物居然叫傅云天,凝神思索,到底觉得苏妙真这部话本虽则有趣,可未必就能广为人知。 便唤苏安进书房道:“明早你把这部书拿去市坊里,找个靠谱的书坊老板让他刊印售卖,挂安平居士的名字。手稿要给我拿回来,直接送到国子监去。” 苏安忙不迭应了,见苏问弦极为珍重手稿,还以为是他的诗文,心道自己主人从没有刊印过诗集的啊,难道改了性子?回到自己房间一看,顿觉不对:这字迹也不是三少爷的啊。 小心翼翼在灯下看了一回,一看开头,还以为是普通的话本,再看,立时被那傅家三兄弟的故事吸引住了,心道,这“术法”也不知是真是假,居然能这般有趣,一会儿恨自己不如傅家三兄弟运气得了老道士真传及宝物,一会儿为三兄弟屡屡倒霉心惊肉跳。 直到他被苏全在肩上一拍,“都快子时了哥,赶紧睡觉啊”才发觉油灯都要烧没了,依依与手稿作别,上床入睡,和着被子迷迷糊糊地仍在想,傅家老三被仙人变成凳子,也不知 次日大早,苏问弦带着仆人往国子监去了。 苏安就黑着眼圈,抱着手稿寻书坊去也,一边为自己没来得及看完而懊悔,一边安慰自己道,等一刊印出来他也买上一本就成了,一边又好奇自己主人从哪里弄来的这部书,居然能这么有奇趣。 他是伯府家丁,寻了个出名书坊,报上名号,老板使唤人给他看茶倒水,冲他挤眉弄眼;“贵府主人可是想寻些话本来看,我这里有花梦缘牡丹亭”见苏安连连摆手,似下了极大决心,附耳道:“我这里还有压箱底的春宫秘戏图” 话没说完,苏安喷了一口茶,哭笑不得袖出手本,“我家主人是让你给刊印。”便把苏问弦交代的话讲了,道:“除此之外,不能让人知道这是我们伯府出来的书,你且记得保密。” 苏安见那老板似不以为然,心痛地递给他手稿,心道,等你看了就知道这话本有意思了。那老板果然如他所料,一盏茶时间看了个大概,抬头喜道:“有趣有趣,这比现下的志怪有趣多了。”他当然不知那是苏妙真集合了各种写作技巧以及各种奇闻写来的,大转折小转折不断,肯定比这世道的要内容丰富、有趣,更不用说她为这写书一事费上的无数心血精力。 那老板一开始以为不过是大家公子想要出个书立个名,只想不如敷衍过去随便印几本,但他一读,就敏锐地发现这本书很可能大火,立刻拍板:“我就把这稿子先印了。” 苏安与他又就册数,时日,以及其他种种商量了一回,方打道回府。 回京第三天,苏观河被召入内廷答对得宜,圣上点他做正三品刑部左侍郎,只等年后上任。 又赐了宴,一时间满府都喜气洋洋,贺帖纷涌而来。苏观河一一回帖,定在了十月三十宴饮庆贺,请了永安侯、镇远侯等世交公侯,以及诸官长僚属乃至堂客,又为给王氏请封诰命一事忙碌,成山伯府实在热闹。 自从苏妙真托了苏问弦办事,已过两旬,日日挂心,一心等着月底苏问弦放假归来时问他情况如何。 平日里就在家学里跟着念书,学习,教书的是个老夫子,形容严肃,整日里让她们默写,完全是填鸭式教育,好在苏妙真九年义务教育熏陶过来的,背书是她最拿手的,以至于检查功课时李老夫子偶也赞她声“孺子可教也”,而苦了苏妙茹,苏妙倩,有苏妙真作比,两人也拿了十分力气在学问上,生怕被斥责不如幼妹,苏妙真巴不得这世上的女孩都能读些书,更有意刺激她俩的好胜心,在功课上表现得格外突出。 虽则三人有所竞争,但苏妙真已用各式各样的故事和江南好玩的小物件把她们迷住,姐妹感情一日千里,苏妙茹、苏妙倩整日里都是妙真妹妹长、妙真妹妹短,看在苏妙娣眼里也颇欣慰。 四人上午就是读书,下午则要去学刺绣,王氏还从外延了位宫里出来的嬷嬷教女儿如何坐卧有仪,如何款款行步,如何行礼优美力求把女儿教得风姿楚楚。王氏这回下了狠心一定要把苏妙真教好,好带出去交游往来给京里的诸位夫人们过眼,故而让于嬷嬷十分严格,她一有偷懒耍滑的倾向就让于嬷嬷狠狠地罚。 苏妙真使劲儿地跟于嬷嬷套近乎,想让她给自己放放水,孰料于嬷嬷和她熟稔后,倒也的确不忍心罚她了,可她一有错处,专门拿苏妙真身边婢女来打板子,看得苏妙真愧疚心疼,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学习,不过十天下来,竟俨然成了风姿万千的高贵仕女了。 王氏与于嬷嬷端坐堂上太师椅,眼见得苏妙真上穿水粉五彩遍地雀鸟通袖,身着水蓝十样锦蝶恋百花裙,腰间挂了白玉云样叮当七事儿,裙摆处提溜一串金铃环佩明珠禁步,轻移莲步从门口行来,禁步轻轻作响,湘裙款款蹙如水纹,节奏丝毫不乱,苏妙真行至面前,低身行礼,让人观之而心醉神迷。 于嬷嬷自然不晓得她内芯儿是个成人,比起这边的女儿家们又接受了高等严密的教育,自然活泛些。真要学起规矩来当然又快又好,于嬷嬷与王氏只谓她天资聪慧,二人相视一眼,俱是面带微笑。 于嬷嬷赞道:“五姑娘好灵慧,一点便通,这气派,和宫里的贵人也尽可一比了。”心里却道,何止一比,这种淡定从容姿态,竟是极难见的。王氏喜道:“我也知道真姐儿先前只是没开窍,现下多亏了嬷嬷教导点拨,才让她脱胎换骨,从一顽石而变璞玉。” “二奶奶高看我了,玉不琢不成器,五姑娘本身就是块美玉。” “总之,有嬷嬷多费心,我这里就放下一桩心事了。” 于嬷嬷见苏妙真在一边低垂了巴掌大的小脸,颜似桃花,两颊笑涡浅浅。身量已成,只是尚未长开,想起这十数日以来苏妙真对自己处处以礼相待,时不时还送来许多茶果头面之物,礼数做得极好,且并不矜持,见到自己常常亲热热地喊声“嬷嬷”,心道这实在是个绝好女儿,瞧这容色,再大些定是拔尖的艳姿,进宫做娘娘也使得,只不知道日后哪家儿郎有此等艳福。 也忍不住把苏妙真再夸了夸,王氏如何不喜,两人相谈甚欢,直到大房来了婆子,说是要开始准备十月底升迁贺宴,到底是二房的荣耀,请王氏千万去议事厅定个主意。 王氏正愁没机会教苏妙娣与苏妙真主持中馈一事,见有这么个机会,立时携了二女前去。大房三房的几个姨娘和苏妙倩,苏妙茹也在。低眉顺眼的苏妙倩一见苏妙真也来了,立刻喜上眉梢,挨着她坐了。苏妙茹本来无聊地在看自己手指甲,一见她来,也活泛起来。 王氏与陶氏,卫氏就着到时的席面,座次,下帖,戏班等等杂事大概商量了一下,又找来几个婆子把相关的事务问了一遍,待拟了一个大概章程,妯娌三人吃茶说话。 “诚瑾这孩子三十都没回来过,想来要等十五才回了。”王氏叹道,“我妇道人家,只觉得弦儿刻苦太过,忧心他身体。”陶氏摇头道:“刻苦是好事,只是也不该不回来见父母,便是我那两个在朝里的儿子,初一十五也得回来吃饭呢。” 苏妙真腹诽道:陶氏两个儿子不过是乘了祖荫得了官,倒真以为能把苏问弦比下去了。想来一定是因为苏问弦是大房妾室所出,她见他如今即将鲤鱼化龙,分外不喜而已。 又道也不怨她,自己和王氏,还不一样也对周氏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感到膈应。且陶氏看着是个厚道人,没有苛待苏妙倩,也让她跟来学习这理家治宅的事务。 苏妙真正想到这,忽听到外头嘈杂,定睛一看,周姨娘身边的周婆子来了,“姨娘今日身上有些不安,想让二奶奶恩准嫂子进来陪伴。” 王氏还没说话,陶氏面色一沉道:“前日不已经来了两回了吗,已经是逾例了。这等事你们做下人的就该劝劝主子,好好养胎。” 此人皱眉:“父母未至,我怎么放得下心,倒是你个猴精的奴才,怕自己想去吧。”见苏安连连喊冤,又道,“我也不苛待你,你和苏全不同,武学上没甚天赋,体格孱弱,赶路下来累得怕够呛,你且去,让苏全伺候。” 苏安忙忙谢恩,心道也就他家三爷也算奇怪,又不指望武举,日日却带着亲随莲武,倒让他们这些伺候的煎熬,又感叹一回到底大爷体恤下人,笑殷殷地退下,把自己弟弟苏全推前,一溜烟离开。苏全闷头闷脑地靠前,粗声问:“三爷,听人说二老爷这回要高升了,大喜啊。” 苏问弦瞥他一眼,面上泛出些许喜色,但语气淡淡:“父亲因着扬州李氏妇一案,及学政上的政绩,的确颇有声名,只这话不准往外说,自家人知道便可。” 苏全向来自觉不如兄弟会说话,见苏问弦难得没因他失言发火,憨笑道:“那自然那自然,我也是上回侯府饮宴上听了顾家公子和傅家公子的下人提了才知道的,都为二老爷破奇案的智技啧啧称奇。” 他见苏问弦似有让他继续说的样子:“还有这回俩位小姐也回来了,那日我听侯府的下人都说咱们家二小姐很有贤名才名,都说不愧为三爷您的妹子。” 苏问弦闻言却道:“虽是好话,也不要再提。”苏全见主人似有不快,也不敢再说,又心道却不清楚五姑娘如何,只依稀听闻被宠溺得过了些,三年前曾听说与水相克,并没跟着二老爷回来,寄养在扬州学政家,连祖父母都未拜见。这般溺爱,怕不成了无法无天的性格?又觉未必,苏全跟在苏问弦身边亦有数年,眼见着扬州城来的书信月月不落,比之给老太太的还要长,礼数做得极周全,想来老太太也时常念叨这个月月皆有书信请安的孙女。觑眼瞅着主人苏问弦似在沉吟,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半点声音不出,他却不知苏问弦此时也在想这六年不见的五妹妹苏妙真。 第142章 这是jj新出的防盗功能,新读者等6小时就正常啦 且说晚间苏问弦回来后,便挑灯开看那本江湖术士录,大致翻完,最后一页的“第一卷完——安平居士”几个大字格外显眼。又想起里头的一个反面人物居然叫傅云天,凝神思索,到底觉得苏妙真这部话本虽则有趣,可未必就能广为人知。 便唤苏安进书房道:“明早你把这部书拿去市坊里,找个靠谱的书坊老板让他刊印售卖,挂安平居士的名字。手稿要给我拿回来,直接送到国子监去。” 苏安忙不迭应了,见苏问弦极为珍重手稿,还以为是他的诗文,心道自己主人从没有刊印过诗集的啊,难道改了性子?回到自己房间一看,顿觉不对:这字迹也不是三少爷的啊。 小心翼翼在灯下看了一回,一看开头,还以为是普通的话本,再看,立时被那傅家三兄弟的故事吸引住了,心道,这“术法”也不知是真是假,居然能这般有趣,一会儿恨自己不如傅家三兄弟运气得了老道士真传及宝物,一会儿为三兄弟屡屡倒霉心惊肉跳。 直到他被苏全在肩上一拍,“都快子时了哥,赶紧睡觉啊”才发觉油灯都要烧没了,依依与手稿作别,上床入睡,和着被子迷迷糊糊地仍在想,傅家老三被仙人变成凳子,也不知 次日大早,苏问弦带着仆人往国子监去了。 苏安就黑着眼圈,抱着手稿寻书坊去也,一边为自己没来得及看完而懊悔,一边安慰自己道,等一刊印出来他也买上一本就成了,一边又好奇自己主人从哪里弄来的这部书,居然能这么有奇趣。 他是伯府家丁,寻了个出名书坊,报上名号,老板使唤人给他看茶倒水,冲他挤眉弄眼;“贵府主人可是想寻些话本来看,我这里有花梦缘牡丹亭”见苏安连连摆手,似下了极大决心,附耳道:“我这里还有压箱底的春宫秘戏图” 话没说完,苏安喷了一口茶,哭笑不得袖出手本,“我家主人是让你给刊印。”便把苏问弦交代的话讲了,道:“除此之外,不能让人知道这是我们伯府出来的书,你且记得保密。” 苏安见那老板似不以为然,心痛地递给他手稿,心道,等你看了就知道这话本有意思了。那老板果然如他所料,一盏茶时间看了个大概,抬头喜道:“有趣有趣,这比现下的志怪有趣多了。”他当然不知那是苏妙真集合了各种写作技巧以及各种奇闻写来的,大转折小转折不断,肯定比这世道的要内容丰富、有趣,更不用说她为这写书一事费上的无数心血精力。 那老板一开始以为不过是大家公子想要出个书立个名,只想不如敷衍过去随便印几本,但他一读,就敏锐地发现这本书很可能大火,立刻拍板:“我就把这稿子先印了。” 苏安与他又就册数,时日,以及其他种种商量了一回,方打道回府。 回京第三天,苏观河被召入内廷答对得宜,圣上点他做正三品刑部左侍郎,只等年后上任。 又赐了宴,一时间满府都喜气洋洋,贺帖纷涌而来。苏观河一一回帖,定在了十月三十宴饮庆贺,请了永安侯、镇远侯等世交公侯,以及诸官长僚属乃至堂客,又为给王氏请封诰命一事忙碌,成山伯府实在热闹。 自从苏妙真托了苏问弦办事,已过两旬,日日挂心,一心等着月底苏问弦放假归来时问他情况如何。 平日里就在家学里跟着念书,学习,教书的是个老夫子,形容严肃,整日里让她们默写,完全是填鸭式教育,好在苏妙真九年义务教育熏陶过来的,背书是她最拿手的,以至于检查功课时李老夫子偶也赞她声“孺子可教也”,而苦了苏妙茹,苏妙倩,有苏妙真作比,两人也拿了十分力气在学问上,生怕被斥责不如幼妹,苏妙真巴不得这世上的女孩都能读些书,更有意刺激她俩的好胜心,在功课上表现得格外突出。 虽则三人有所竞争,但苏妙真已用各式各样的故事和江南好玩的小物件把她们迷住,姐妹感情一日千里,苏妙茹、苏妙倩整日里都是妙真妹妹长、妙真妹妹短,看在苏妙娣眼里也颇欣慰。 四人上午就是读书,下午则要去学刺绣,王氏还从外延了位宫里出来的嬷嬷教女儿如何坐卧有仪,如何款款行步,如何行礼优美力求把女儿教得风姿楚楚。王氏这回下了狠心一定要把苏妙真教好,好带出去交游往来给京里的诸位夫人们过眼,故而让于嬷嬷十分严格,她一有偷懒耍滑的倾向就让于嬷嬷狠狠地罚。 苏妙真使劲儿地跟于嬷嬷套近乎,想让她给自己放放水,孰料于嬷嬷和她熟稔后,倒也的确不忍心罚她了,可她一有错处,专门拿苏妙真身边婢女来打板子,看得苏妙真愧疚心疼,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学习,不过十天下来,竟俨然成了风姿万千的高贵仕女了。 王氏与于嬷嬷端坐堂上太师椅,眼见得苏妙真上穿水粉五彩遍地雀鸟通袖,身着水蓝十样锦蝶恋百花裙,腰间挂了白玉云样叮当七事儿,裙摆处提溜一串金铃环佩明珠禁步,轻移莲步从门口行来,禁步轻轻作响,湘裙款款蹙如水纹,节奏丝毫不乱,苏妙真行至面前,低身行礼,让人观之而心醉神迷。 于嬷嬷自然不晓得她内芯儿是个成人,比起这边的女儿家们又接受了高等严密的教育,自然活泛些。真要学起规矩来当然又快又好,于嬷嬷与王氏只谓她天资聪慧,二人相视一眼,俱是面带微笑。 于嬷嬷赞道:“五姑娘好灵慧,一点便通,这气派,和宫里的贵人也尽可一比了。”心里却道,何止一比,这种淡定从容姿态,竟是极难见的。王氏喜道:“我也知道真姐儿先前只是没开窍,现下多亏了嬷嬷教导点拨,才让她脱胎换骨,从一顽石而变璞玉。” “二奶奶高看我了,玉不琢不成器,五姑娘本身就是块美玉。” “总之,有嬷嬷多费心,我这里就放下一桩心事了。” 于嬷嬷见苏妙真在一边低垂了巴掌大的小脸,颜似桃花,两颊笑涡浅浅。身量已成,只是尚未长开,想起这十数日以来苏妙真对自己处处以礼相待,时不时还送来许多茶果头面之物,礼数做得极好,且并不矜持,见到自己常常亲热热地喊声“嬷嬷”,心道这实在是个绝好女儿,瞧这容色,再大些定是拔尖的艳姿,进宫做娘娘也使得,只不知道日后哪家儿郎有此等艳福。 也忍不住把苏妙真再夸了夸,王氏如何不喜,两人相谈甚欢,直到大房来了婆子,说是要开始准备十月底升迁贺宴,到底是二房的荣耀,请王氏千万去议事厅定个主意。 王氏正愁没机会教苏妙娣与苏妙真主持中馈一事,见有这么个机会,立时携了二女前去。大房三房的几个姨娘和苏妙倩,苏妙茹也在。低眉顺眼的苏妙倩一见苏妙真也来了,立刻喜上眉梢,挨着她坐了。苏妙茹本来无聊地在看自己手指甲,一见她来,也活泛起来。 王氏与陶氏,卫氏就着到时的席面,座次,下帖,戏班等等杂事大概商量了一下,又找来几个婆子把相关的事务问了一遍,待拟了一个大概章程,妯娌三人吃茶说话。 “诚瑾这孩子三十都没回来过,想来要等十五才回了。”王氏叹道,“我妇道人家,只觉得弦儿刻苦太过,忧心他身体。”陶氏摇头道:“刻苦是好事,只是也不该不回来见父母,便是我那两个在朝里的儿子,初一十五也得回来吃饭呢。” 苏妙真腹诽道:陶氏两个儿子不过是乘了祖荫得了官,倒真以为能把苏问弦比下去了。想来一定是因为苏问弦是大房妾室所出,她见他如今即将鲤鱼化龙,分外不喜而已。 又道也不怨她,自己和王氏,还不一样也对周氏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感到膈应。且陶氏看着是个厚道人,没有苛待苏妙倩,也让她跟来学习这理家治宅的事务。 苏妙真正想到这,忽听到外头嘈杂,定睛一看,周姨娘身边的周婆子来了,“姨娘今日身上有些不安,想让二奶奶恩准嫂子进来陪伴。” 王氏还没说话,陶氏面色一沉道:“前日不已经来了两回了吗,已经是逾例了。这等事你们做下人的就该劝劝主子,好好养胎。” 此人皱眉:“父母未至,我怎么放得下心,倒是你个猴精的奴才,怕自己想去吧。”见苏安连连喊冤,又道,“我也不苛待你,你和苏全不同,武学上没甚天赋,体格孱弱,赶路下来累得怕够呛,你且去,让苏全伺候。” 苏安忙忙谢恩,心道也就他家三爷也算奇怪,又不指望武举,日日却带着亲随莲武,倒让他们这些伺候的煎熬,又感叹一回到底大爷体恤下人,笑殷殷地退下,把自己弟弟苏全推前,一溜烟离开。苏全闷头闷脑地靠前,粗声问:“三爷,听人说二老爷这回要高升了,大喜啊。” 苏问弦瞥他一眼,面上泛出些许喜色,但语气淡淡:“父亲因着扬州李氏妇一案,及学政上的政绩,的确颇有声名,只这话不准往外说,自家人知道便可。” 苏全向来自觉不如兄弟会说话,见苏问弦难得没因他失言发火,憨笑道:“那自然那自然,我也是上回侯府饮宴上听了顾家公子和傅家公子的下人提了才知道的,都为二老爷破奇案的智技啧啧称奇。” 他见苏问弦似有让他继续说的样子:“还有这回俩位小姐也回来了,那日我听侯府的下人都说咱们家二小姐很有贤名才名,都说不愧为三爷您的妹子。” 苏问弦闻言却道:“虽是好话,也不要再提。”苏全见主人似有不快,也不敢再说,又心道却不清楚五姑娘如何,只依稀听闻被宠溺得过了些,三年前曾听说与水相克,并没跟着二老爷回来,寄养在扬州学政家,连祖父母都未拜见。这般溺爱,怕不成了无法无天的性格?又觉未必,苏全跟在苏问弦身边亦有数年,眼见着扬州城来的书信月月不落,比之给老太太的还要长,礼数做得极周全,想来老太太也时常念叨这个月月皆有书信请安的孙女。觑眼瞅着主人苏问弦似在沉吟,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半点声音不出,他却不知苏问弦此时也在想这六年不见的五妹妹苏妙真。 第143章 且说宁禄走后,藏珠院的下人被滴珠的眼风一扫,就急急弄了一桌酒菜入房摆上。 滴珠在亭内见得下人们端进去的酒菜十分齐整,便使出百般手段,将宁祯扬请到内间春榻,又尽数屏退丫鬟婆子,和宁祯扬两人并肩叠股地坐了。 滴珠深知,宁祯扬是个虽好女色,却不太把女人放在眼里的性儿。其实他也未必是薄情寡恩——毕竟宁祯扬待下属亲眷还是极为不错的。 不过宁祯扬眼里妇人女子只是服侍枕席、生儿育女的工具,让他平日里宠宠无妨,但说到底,在他眼里妇人女子也不过是讨男人喜欢的玩意儿,可入不了他的心。 故而宁祯扬纵然遇到标致的,弄到手后也顶多新鲜个半年,随即就抛之脑后。滴珠香凝二人自打随他回来苏州,就甚少见到宁祯扬,独守空房了一年多。还是去年里文婉玉为着两位侧妃争宠而心烦,才特地提携她二人,让她二人又重新入了宁祯扬的眼。故而自打那以后,滴珠就更加谨慎恭敬、小意体贴地服侍宁祯扬,唯恐被他再度遗忘。 此刻滴珠就也不叫下人服侍,松了云鬓,散了衣襟,跪在宁祯扬跟前,又是亲自打扇送风,又是亲自斟酒布菜,更不住莺声燕语、低声下气地劝酒,唯恐让宁祯扬有丁点半点不喜。 但劝了半日,见宁祯扬俊只是拧眉吃了些钧窑彩釉小瓷碟里的时令瓜果,面上并无笑意,知他多半为什么事在心烦,滴珠也有些许惧怕:宁祯扬虽对吴王府的妻妾们不赖,平日里也甚是随和风流,和那些文人雅士差不了多少,但他究竟出身天家,又是个不为女人拿捏的性儿,一把脸垮下来,那就是十分的唬人。宁祯扬不悦时,满府里除了文婉玉敢上前说几句话,其他人都只有踮起脚尖噤若寒蝉的份儿。 思及此处,她不禁心中泛酸:世子爷平日里就是再宠爱她们这些侍妾侧妃,到底文婉玉才是他的正妃,就是高她们一等。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何须跟文婉玉争,只要压过香凝那个小贱人和其他人就成。 原来方才文婉玉把香凝滴珠二人打发出去后,她二人又生了口角,香凝甚至拿“生不出蛋的母鸡”来骂滴珠。滴珠香凝同是乾元九年,宁祯扬在京中吴王府别宅所纳。当时别宅里就香凝滴珠两个侍妾,自那就结了仇怨,延续至今。 而她最近虽占了上风,但宁祯扬时不时往香凝那里去听曲歇宿,又有文婉玉从中平衡,香凝倒没怎么在滴珠手上吃亏。 滴珠不由暗暗发恼,正沉思着怎么绕过文婉玉,突地却听宁祯扬道:“婉玉今日都和苏氏在上房说些什么了?” 滴珠眼睛一瞥,见得宁祯扬正用牙著捻着碟里的鲜樱桃,她心中一轻,笑道:“也没说什么,就是和世子妃娘娘讲些保孕生产的事儿呢,劝着世子妃多走动,说日后好生养。”又笑:“苏安人平日里看着天真娇弱,又活泼又爱笑,哪像操持家务主持中馈的妇人家,倒更像是无忧无虑的在室处子。谁料人家说起这产育的事儿却头头是道,比一般稳婆还精通呢,难怪世子妃娘娘仰仗这个姐妹,果然是极有用的” 见宁祯扬说了句,“苏氏天性贪玩烂漫,看上去自然和一般妇人不太类似”,神色更渐渐平缓。滴珠心中越发轻松,便又厮缠着宁祯扬说了会儿话,更取了月琴唱了一会。 一时酒过三巡,滴珠也有几分醉意,便倒向宁祯扬怀中,探手去触碰他的本钱,又拉下衣襟,露出酥胸。因见得宁祯扬瞥眼过来,目光在她胸前的那抹鹅黄流连,就连呼吸也渐渐浓重起来,滴珠更是大胆,百般撩拨。 霎时间,只听砰地一声,炕几被掀翻在地,二人除尽衣衫,就在绣塌上行云布雨,外头候着的丫鬟听得动静渐停,正准备送水进去,却听得又是一阵让人心悸的响动。 “世子爷喜欢鹅黄色与月白色,奴自然也喜欢”里间的女子娇声笑道:“只不过奴奇怪,爷既然还喜欢海棠花儿,怎得不在王府里多移种一些” 男子的粗喘声让丫鬟听得面红耳赤,“不过庸脂俗粉,孤还看不上眼” 申时二刻,苏妙真从吴王府回到钞关官署,收兑完二月间印出去的话本所赚来的银子,又提笔开始写新的作品。苏妙真起先写话本时只告诉了苏问弦一人,但日久天长,绿意蓝湘也看出来几分。苏妙真因事情做成,又深知她二人的性情,写话本时也就不再避讳绿意蓝湘,有时甚至让她二人先读初稿,给些意见,她再修改。 当然,因着苏妙真有前世记忆,她写出的传奇及话本比现时的要有趣许多,绿意蓝湘常常就是一脸惊叹地只知道说好,苏妙真虽没得到建设性意见,但被她俩夸得也挺高兴。 绿意蓝湘于是就也在旁伺候笔墨。蓝湘见苏妙真下笔如飞,比往常写话本时再三斟酌修改全然不同,也有几分诧异:“姑娘怎么写得这般急,以前我和绿意催姑娘时,姑娘还老说‘慢工出细活’。” 苏妙真头也不抬道:“我急着拿出去刊发。”说着,便抬手将已成的手稿递给她二人品读,“你俩看看有没有什么要修改的。”自己专心致志运笔疾书。 绿意蓝湘便急急把墨磨好,随即两人同挤着一张东坡椅,脑袋碰脑袋地就着窗外的日光读起来。两人刚看没几页,就是一惊,心道:她们姑娘以往写话本多是些断案洗冤、神魔志怪、讽刺世情或历史传奇,从不涉及才子佳人。而苏妙真平日就是连看戏,也不爱看那些西厢记、荆钗记以及牡丹亭等描述男女情爱的戏文,只说不和她心意。 但眼下这第一回的题目却是于丽娘贤主中馈,阳百户怒打小人,里头更用了一半的篇幅来写这夫妻二人的伉俪情深。 绿意蓝湘不解其意,但乍一读来,只觉得里头的夫妻之情也恰如荆钗记里一般缠绵缱倦。她二人互视一眼,估摸着是苏妙真自打成亲以后与顾长清夫妻和睦,有感而发。正在高兴间,越往后看,却越没了笑意。这话本假托在宋朝年间,讲的是梁山方腊造反起义时,汴梁一对恩爱夫妻的事。然而起初两回把这对夫妻写得越是恩爱,后面几回就看得越是让人心寒。 这后几回基本上就是苏妙真化用了杨乔氏的遭遇:于丽娘为匪徒所侮后死里逃生,却被夫家以“失贞”拒之门外,第六回写得就是于丽娘等了整整一夜也没等到阳家开门,她在大雨中一面回忆六年来的鹣鲽情深,一面反复想着何以曾许下永结同心的阳百户冷漠如斯。 绿意看到此处,拍案而起,情不自禁地咬牙道:“这于丽娘也太命苦了,先遭奸人所辱,现下又要被赶出阳家!”又难受道:“姑娘,于丽娘究竟得了个什么结果,总不能好人没好报吧?” 恰此时,苏妙真写完最后一段,搁下毛笔,看向眼泪花花的绿意蓝湘二人,叹口气,默不作声地把最后一回递给她二人。绿意蓝湘忙接过手稿去看,不看还好,一看她二人脸更耷拉下来,就连向来稳重的蓝湘也险些没在苏妙真跟前儿哭出声来。 “姑娘好狠的心” “于丽娘如此命薄,我看都怪这个该死的阳白户。” “就是,于丽娘虽是被失了贞洁,可那是被奸人胁迫,也是因她丈夫在外结了仇家,惹了高俅一党,阳白户不说体谅她,反而要休妻,生生逼死了于丽娘和她腹中的孩子,他就没想着自己曾说过‘纵然海枯石烂,他待丽娘也永生不负’么?” 苏妙真见她二人反应剧烈,心中又是伤怀又是感慨。忽听蓝湘发问:“姑娘怎么偏写这让人心碎的东西,说起来也不吉利。”她不自觉又是一叹。 这些时日,她夜夜辗转反侧,一闭眼想起的就是日暮时分的大佛寺。她是没看到杨乔氏的尸首,可她就是无法忘怀,心头似笼上一层阴翳的迷雾,让苏妙真食不下咽、寝不安席。 在扬州那几日,王氏知晓杨乔氏的遭遇后,唏嘘很久,但却仍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女人家失了贞洁,可就没了脸面,她夫君固然绝情了些,但话说起来,又有哪个男人能忍此事呢?只能说是这妇人命苦” 苏妙真当时就没有说话。 而知晓内情的苏安亦吭吭哧哧地也在她跟前劝过一回:“杨千户只是给了杨夫人休书,也没有逼着她自尽,还是这妇人想不开——姑娘已经为杨夫人尽足心了,可不要再伤神伤身——否则二奶奶和三少爷看了,也不好受” 苏妙真当时笑着答应了,更从其所言,每日言笑晏晏,再也不在苏问弦与王氏跟前提起此事。但每到深夜,苏妙真总翻来覆去在想:固然杨乔氏自己不寻死,杨千户不能杀了杨乔氏,可杨千户一口一个“淫妇”又作何解?而杨乔氏若不是自小被人教导劳什子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也未必会自尽 回了苏州以后,她屡屡想把这事对顾长清一说,听听他的看法,不知为何,她似乎笃定顾长清的回应会与其他男人不同。但话到嘴边,她每次都仍是咽了回去。 三月二十三她去山塘街见了小藕官一回,二人说着说着,也谈及此事,小藕官当时一句“真想让天下人听听来评理”启发了她,才有今日这本鸳鸯记,更打算由小藕官改成戏目,在虹英班演来,若能让一个两个听过此戏的人有所感触,那也是不费此番心血。 苏妙真轻轻叹气,合上话本。 扬州漕私大案震动朝野上下,整个江南乃至大顺的目光都投向了扬州府,随着总商汪家的摇摇欲坠,这目光又转向蓟州辽东,甚至宣府大同。 漩涡中心的扬州城寂静表面下暗暗蓄力着狂风暴雨,瘦西湖上其他盐商高官们的画舫花船未卜先知,不再日以继夜地传出丝竹琴筝之声。 而与它相隔不远的苏州城,则似太平安稳。 浴佛节这日,乌篷船们从城里城外的佛寺返程,慢慢悠悠地在浅窄拥挤的水道里穿梭往来,停在山塘街虹英班附近的码头上。人们不顾夜色已然将临,摩肩擦踵、挨挨挤挤地进了灯烛高燃的虹英班——虹英班新来了名戏子,不过五日,就倾倒整个苏州府。 班主指着戏台,卑躬屈膝地朝宁禄笑道:“就是咱们小藕官了!” 第144章 这是jj新出的防盗功能,新读者等6小时就正常啦 此人皱眉:“父母未至,我怎么放得下心,倒是你个猴精的奴才,怕自己想去吧。”见苏安连连喊冤,又道,“我也不苛待你,你和苏全不同,武学上没甚天赋,体格孱弱,赶路下来累得怕够呛,你且去,让苏全伺候。” 苏安忙忙谢恩,心道也就他家三爷也算奇怪,又不指望武举,日日却带着亲随莲武,倒让他们这些伺候的煎熬,又感叹一回到底大爷体恤下人,笑殷殷地退下,把自己弟弟苏全推前,一溜烟离开。苏全闷头闷脑地靠前,粗声问:“三爷,听人说二老爷这回要高升了,大喜啊。” 苏问弦瞥他一眼,面上泛出些许喜色,但语气淡淡:“父亲因着扬州李氏妇一案,及学政上的政绩,的确颇有声名,只这话不准往外说,自家人知道便可。” 苏全向来自觉不如兄弟会说话,见苏问弦难得没因他失言发火,憨笑道:“那自然那自然,我也是上回侯府饮宴上听了顾家公子和傅家公子的下人提了才知道的,都为二老爷破奇案的智技啧啧称奇。” 他见苏问弦似有让他继续说的样子:“还有这回俩位小姐也回来了,那日我听侯府的下人都说咱们家二小姐很有贤名才名,都说不愧为三爷您的妹子。” 苏问弦闻言却道:“虽是好话,也不要再提。”苏全见主人似有不快,也不敢再说,又心道却不清楚五姑娘如何,只依稀听闻被宠溺得过了些,三年前曾听说与水相克,并没跟着二老爷回来,寄养在扬州学政家,连祖父母都未拜见。这般溺爱,怕不成了无法无天的性格?又觉未必,苏全跟在苏问弦身边亦有数年,眼见着扬州城来的书信月月不落,比之给老太太的还要长,礼数做得极周全,想来老太太也时常念叨这个月月皆有书信请安的孙女。觑眼瞅着主人苏问弦似在沉吟,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半点声音不出,他却不知苏问弦此时也在想这六年不见的五妹妹苏妙真。 苏问弦眼望船只如梭往来的平静河面,默默摩挲了下腰间挂的祥云蟾蜍桂月玉佩——这是六月苏妙真随信送来的礼物,说是用一方玉石棋盘托闺中密友从其父亲那里换来的物件,取蟾宫折桂之意,为他秋闱图个吉利,后来他乡试也的确一举而中亚元,虽他不信,但也感念幺妹一番心意。 扬州宋学政原是九年前的状元,她确费心了,苏问弦凝目,也不知道当初那个才到他腰的小女孩儿现在是什么样了,想来也该成大姑娘了。 —— 不多时苏安提了油纸包好的点心气喘吁吁地跑来,服侍他用了些,主仆三人随意聊了些河上风景,苏全便被苏问弦打发去食饭,这么隔了小半个时辰,陆陆续续地家丁们都各归其位,也不敢打闹嬉笑,俱是敛息屏气地看劳车马,一行人倒成了个奇景,路人见了无不暗叹声:恁好的规矩恁足的气派。又过了一个时辰,就见一艘悬挂着扬州知府苏旌旗的大船驶来,后头跟了五六艘大小不等的船只拱卫。 苏问弦大跨步往码头驳板接引处走去,眼见着一微须面黑的男子与一贵妇在一众人等簇拥下下船,上前行礼,激动喊道:“父亲大安,母亲大安。”便听苏观河和王氏齐声欣慰道“我儿快起”,苏问弦也不推辞,掸袍起身,余光就扫到一旁抱着一条幼犬的娇美少女身上,只见她或因年纪还小,半点不避人,撩起帷帽外纱,看向自己:“问弦哥,你都长这么高啦。”杏眼桃腮,笑意盈盈,两颊梨涡若隐若现,并非三年前他见过的苏妙娣,心知这便是月月写信与自己的五妹苏妙真。 苏问弦听她嗓音甜俏,面色俱是关怀,心头一软,刚要接话,被王氏截住轻斥道:“这般无礼,弦儿是你兄长,如何能直呼其名。” 苏问弦见苏妙真蹭过去摇了摇王氏的手臂,悄声道,“女儿错了,以后就喊哥哥为哥哥。娘好歹给女儿留个面子,这么多人”因他习武,耳力绝佳,听了个真切,当下含笑道:“五妹妹也高了许多。” 他见苏妙真为他的解围投来赞赏目光,更前一步,引开话题:“父亲母亲,从这里回城内一般也得两个时辰,儿子命人换了快马拉车,想来一个半时辰就能归家,祖母也一大早在养荣堂等着呢。” 苏观河抚须笑道:“弦儿辛苦了。”当下就呼唤着内眷先行进马车,自己留在外看着长子指挥家仆搬运行李,全部井井有条,又把苏问弦叫来夸了一番才也上马车去。 约有一炷香的时间,就听一声清喝,车队浩浩荡荡地离了码头,直奔入京。 —— 苏妙真一上马车就吃一惊:这马车比六年前离京坐的还要舒适奢华,可容十人,右手边还有一屉,一瓶,备好了茶水点心,垫子是丝质棉芯的,考虑地极为周到。 待行了约有百息的时间,苏妙真怀里的幼犬呜呜直叫,她让绿意拿了点肉干出来,一边细细掰碎喂给它,一边腾手给它顺毛。 绿意掩嘴笑道:“姑娘对这小狗太照顾了,倒叫我们做奴婢的看着眼红,你说是吧蓝湘。”蓝湘哪里肯理她,心平静气地说道:“我可不吃一条小狗的醋呢。”她俩自幼服侍苏妙真,是苏妙真身边的一等丫鬟,原是家生子。 苏妙真伸手拍了下绿意的脑袋,“小丫头连毛球的醋都吃了。”绿意向来在她面前随意惯了,捂着脑袋:“姑娘别拍了,我都要长不高了。” 苏妙真一哂:“你本来也不高。”气得绿意直扑腾,蓝湘更笑的不行,一旁伺候的丫头侍琴,侍棋,也嬉笑做一团,七嘴八舌道:“就是,绿意姐和黄莺、翠柳姐姐年岁相仿,却不及黄莺姐高。”“不过翠柳姐是最娇小的”。她们两个年纪稍小,和着侍书,侍画同时被拨给了苏妙真。 “黄莺和翠柳在后头看顾侍书侍画,你们就在这编排人,小心我回头告诉她俩。”苏妙真一说,四个丫鬟齐声求饶——这里头有缘故,虽则绿意蓝湘是苏妙真房里的主管事,但黄莺,翠柳却是王氏三年前在苏州买回来的,两人都极为精通刺绣,模样也好,一向是直接对王氏负责的,时时要去王氏那边应卯汇报女儿情况,是以其他丫鬟都有点畏惧。 诸位丫鬟掰扯了些其他闲话,说着说着就提到了成山伯府的近况。 “姑娘在府里行第五,大老爷那边有两个小姐,三老爷也有一个,都比咱们姑娘大,娣姑娘行第二。至于少爷们,咱们弦少爷行第三,长房的问史少爷,问镜少爷都荐了官做。并三房的问道少爷也在国子监读书,听说都文采斐然。” “不对不对,明明听说就咱们问弦少爷厉害,乡试一下子就中了次名。四少爷都说不是读书的料。” “老太君高寿,七十有余了都。以前老太太最疼姑娘你了,这次回去老太太肯定高兴坏了。” 第145章 这是jj新出的防盗功能,新读者等6小时就正常啦原来这小少爷正是圣上的七子,贤妃的儿子,定国公府的外孙,宁臻睿,如今不过十三,出宫为自己舅舅贺寿,到了定国公府,因和着表兄表弟蹴鞠玩耍,不意将这球踢了过来,他自己犯倔,翻墙来寻,却撞上了醒酒的苏妙真。 宁臻睿见傅云天一直望着那刁丫头的离去方向,大抵有了知觉。宁臻睿刚满十三,连伺候的宫女也还没有,但也已懂得了些许奥妙。 此时见傅云天一脸呆相,全无平日校场上的英武神勇,不由道:“就是个傻丫头,你还看上不成。” 傅云天的母亲是贤妃的姨表姐姐,不算血亲但自幼相好。傅云天和宁臻睿自然也熟,宁臻睿性好武,更时时寻了傅云天切磋练手。此次定国公府请傅家过府,傅绛仙也该去贺寿,但因着和府里的几位姑娘生过口角,还没消气,竟不肯去。只说要去许府和相熟的朋友们耍,镇远侯经不得她磨,又思量到底不是多近的亲,竟允了。 傅云天被他噎住,喃喃道:“殿下你不懂,这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眼瞅着傅云天这幅为色所迷的模样,宁臻睿倒尽胃口,暗道:若是自己,绝不会为一女子神魂颠倒虽则那傻丫头却是长得不错,可性子那么讨人厌,居然还把这镇远侯府小侯爷给迷住了,真是稀奇。又道;“得了,赶紧回去,别让人发现。”两人翻墙回府,只说是找球耽搁了阵,不提遇见一陌生女子之事。 未时回府,傅云天和通房丫鬟厮混一回,尚不能忘姣娇女子。又忆起今日自家妹妹去,想来定是认得的,想要差人去请傅绛仙问个明白,又暗骂自己忘了这妹妹有多难缠,差人去把婢女轻儿请来,自己亲去花厅问话。 轻儿有些憨傻怯懦,并不是傅绛仙的贴身侍女,但这次她也跟过许府去。傅云天吓唬她,说:“一个字也不许跟傅绛仙提,否则发卖出去。” 轻儿吓得面无土色,知无不言道,“大爷,奴婢一直在外头伺候着,哪里能上前端茶倒水,也就临走相送时,偷瞄诸位姑娘一眼,依稀记得那鬓戴喜蝠翡翠簪,身着鹅黄绫袄的姑娘是许府里的,好似叫什么许莲子。” 傅云天又问年纪长相,轻儿哭丧脸道:“奴婢哪里敢仔细看,似乎是有十四五岁。”傅云天暗自忖度,簪子年岁衣裳都对得上,想来就是许莲子无疑。 打发了轻儿去,又差人去打听了,才知许莲子不是左都副御史的亲女,而是上京来投奔族叔的孤女。心下又是黯然一回,为这无父无母的可怜娇儿叹了回气,恨不得立时把人纳来府上,好好疼爱。他素来看上的绝不松手,当即就打定主意,要把这许莲子纳来做妾。 傅云天虽好妇人,但也不是那等情痴之人,此时无非是见色起心。自觉那女子不过一介孤女,能入府做个贵妾已经是那女子修来的福气,毕竟他是日后的镇远侯,正室夫人必须是世家大族出身。 次日一早,傅云天便黑了眼圈去请示自己母亲,只道听友人提了说——这许莲子孤苦无依,却清贞柔顺,有心聘她做正妻,还望母亲应允,即刻请了官媒做定这头亲事。 傅夫人听了大惊。立时斥退室内婢女仆妇,恨声看向跪在地上的儿子说:“要娶一个孤女作正妻?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侯府如何能容她一个孤女作正头娘子,你还要不要前程了。” 傅云天把头磕得“咚咚”响,编那瞎话道:“去年妙峰山进香,儿子无意间窥见那女子容貌,这一年下来茶不思饭不想,在外寻了许多女子,都觉得到底不如那人可心,娘要是疼儿子,还请圆了儿子的一片痴心。” 傅夫人气怒难言,抓了那锦榻茶几上的杯盏就用力扔去,“你这孽子,直要把娘气死你才满意。”“哐当”一声,见自己儿子丝毫不躲,生生地挨了这一下。傅夫人也唬得不行,忙忙让人进来给傅云天上了药,见傅云天仍跪地不起,方无力叹道:“我儿,你要娶这许姑娘那是绝对不行,我已经为你相看好了那成山伯府的苏五姑娘,真个儿是绝好模样,配你,娘都嫌人家吃亏。” 傅云天只道是自己母亲诓骗自己,心道那苏五姑娘可不就是诚瑾的亲妹? 那日听景明所言,这苏五姑娘聪明绝顶,他自觉世上绝少有哪双全的事,好比自己虽在武艺疆场上过人,可文章诗词上就头疼了;好比诚瑾虽文武双全,但身世孤零;再好比景明,他亦文武皆精,可未婚娘子还没过门就一命呜呼了所以这苏五姑娘家世顶端,人又伶俐,那就绝没可能还生得美貌,何况仰头道:“娘,儿子心里只有许姑娘一人,若是没有她,我绝不肯娶任何女子。” 傅夫人听他语气虽然还坚定,但已经没硬要娶那许莲子做正妻了,心道不若退步让儿子宽心,免得成日见地往外跑,也叹气道:“得了,只要你不僵着要娶她做妻,纳进府来做个妾室倒是可以的。”看到傅云天面露喜色,也摇头道:“你啊,净给你娘出难题,那左都御史一贯清贵,如何肯答应许姑娘入府做妾。” 傅云天道:“如何不肯,又不是他许府的正经女儿,有我侯府托庇于她,许御史想来也是理的明白的,还望母亲怜惜儿子,尽快把这亲事定下。” 傅夫人见他情切,忍不住摇头道:“希望如此,为娘多少要舍了这面子,只是此事还需徐徐图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过几日冬至入宫谒见各位娘娘时,我去探探许夫人的口风” 傅云天又是苦肉计又是以退为进,终于把自己母亲说动,去许府提亲,也是志得意满,次日便回贡院,说要用功读书。 某日中午,宁祯扬也来国子监探望他们三人,手里却还拿了四本,傅云天定睛一看,竟是那贞观术士录第二卷,抢在手里哗啦啦地翻个大概。 他平时不爱读书,往往就读些淫词艳曲或是杂家,自打读这江湖术士录更是喜欢它天马行空,虽有个不足之处,但此次粗粗一翻看,再没看见自己名字,道:“这安平居士还算识相,此次没有把我的名讳用进去。” 苏问弦知其缘故,全因书稿经他过手,已经修了一遍书童为宁祯扬搬张椅子,苏问弦笑道:“没料到这第二卷这么快就版印了。” 宁祯扬自坐,接过热茶,笑道:“你们在贡院里头,不知道外头的事。这本书前几日就版印了,当天就脱销,现在大街小巷都在传这上头的故事。京郊的明虚观、三清观等等道观,可是人山人海,那些闲汉们纷纷想和这书上的傅家三兄弟一般得个机缘,好有朝一日修得仙术,得结金丹,闹得张天师求到五城兵马司,巡逻治安,以防生乱。” 顾长清合上他那本,袖进袍子,爽朗说:“这里头没有酸诗涩词,平民百姓们也能看个热闹,难免有憨傻的信以为真就连现在的说书先生,也开始说这上头的故事了。” 宁祯扬吹吹浮动的茶叶,赞:“庐州云雾,好茶。”苏问弦道:“今年新摘的。” 宁祯扬又道,“所以我那长史为这几本书,可是绞尽脑汁才托人买到。”傅云天道:“难道无仿刻本么?” 苏问弦自笑不语,宁祯扬接话道:“你有所不知,这安平居士可是个精明人。他让画师在这书扉页上画几位主角以及里头灵宠的图,总计有九张。也就是说,这有九版本,若能集齐九本,就可以在书坊换一副合图。这所有的画,又经过书坊盖印,难以仿造。。” 顾长清翻开,见这四本书稿本本画像不同,赞道:“这心思巧,其他书坊也会效颦了。不过若没有足够好的书籍,难有人买账。” 苏妙真喝不了酒,是个一杯倒的量,只让人泡了茶来。她和文婉玉坐一起,右边落座了许凝秋。许凝秋烂漫可爱,趁空子把身边大丫鬟支开,连喝了三杯甜酒,苏妙真无意看见,连忙把她倒酒的动作按住。 “许妹妹,你喝得太多了,脸都红了。” 许凝秋吐吐舌头,讪讪缩回手,辩道,“我娘管得严,平日里从不让我沾酒,我也就指望着出门做客或是自己生日才能喝个几口。” “许夫人这是为你好,”苏妙真无奈道,给她盛了一碗甲鱼汤道,“喝点汤垫垫胃,去去酒气。” “真真姐姐,你对我也挺好的,又给我讲故事又给我夹菜这些活让丫头做就得啦。”她嘴里这么说,却捧碗埋头喝,“过几日我生辰,我请姐姐你去玩耍,可不要拒绝。” 苏妙真爱她天真,觉得比自己在长辈面前装出来的乖巧要讨喜多了。 她对座中女孩都以一种长辈的心态来对待,对这个若生在前世还没上初中的小姑娘分外好感,笑道,“好,你下帖子而我又无事的话,一定去府上蹭饭。” 文婉玉听她话说得俏皮,掩袖一笑。 席间有家乐班子吹拉弹唱,坐于主席的苏妙娣、傅绛仙以及平越霞各自点了曲目来唱。 半日,菜已四献,汤也两道,席间便有人提议来玩那“渔翁撒网令”助兴,众人皆搁筷子叫好。 苏妙真一听令啊之类的东西就头大,忙忙道,“我来做令官。”心道就以前看的红楼梦里,应该做了令官就不用行酒令,只是发发牌之类的吧。苏妙娣应了,即刻差人去取花牌。 平越霞似是读懂了她的心思,甩帕子笑着解释了规则。这游戏通俗易懂,老少咸宜,不拘有多少人参加。准备四种鲤鱼,草鱼,青鱼,鲫鱼鱼牌,每种十张或更多,令官做了渔翁,把牌洗开后让其余人摸牌。渔翁指着其中一人可说,打鲤鱼,如果对方手上就是的话,此人须饮酒一杯或作诗一首,若连着两次不是,渔翁须自饮一杯或作诗一首。 第146章 这是jj新出的防盗功能,新读者等6小时就正常啦原来这小少爷正是圣上的七子,贤妃的儿子,定国公府的外孙,宁臻睿,如今不过十三,出宫为自己舅舅贺寿,到了定国公府,因和着表兄表弟蹴鞠玩耍,不意将这球踢了过来,他自己犯倔,翻墙来寻,却撞上了醒酒的苏妙真。 宁臻睿见傅云天一直望着那刁丫头的离去方向,大抵有了知觉。宁臻睿刚满十三,连伺候的宫女也还没有,但也已懂得了些许奥妙。 此时见傅云天一脸呆相,全无平日校场上的英武神勇,不由道:“就是个傻丫头,你还看上不成。” 傅云天的母亲是贤妃的姨表姐姐,不算血亲但自幼相好。傅云天和宁臻睿自然也熟,宁臻睿性好武,更时时寻了傅云天切磋练手。此次定国公府请傅家过府,傅绛仙也该去贺寿,但因着和府里的几位姑娘生过口角,还没消气,竟不肯去。只说要去许府和相熟的朋友们耍,镇远侯经不得她磨,又思量到底不是多近的亲,竟允了。 傅云天被他噎住,喃喃道:“殿下你不懂,这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眼瞅着傅云天这幅为色所迷的模样,宁臻睿倒尽胃口,暗道:若是自己,绝不会为一女子神魂颠倒虽则那傻丫头却是长得不错,可性子那么讨人厌,居然还把这镇远侯府小侯爷给迷住了,真是稀奇。又道;“得了,赶紧回去,别让人发现。”两人翻墙回府,只说是找球耽搁了阵,不提遇见一陌生女子之事。 未时回府,傅云天和通房丫鬟厮混一回,尚不能忘姣娇女子。又忆起今日自家妹妹去,想来定是认得的,想要差人去请傅绛仙问个明白,又暗骂自己忘了这妹妹有多难缠,差人去把婢女轻儿请来,自己亲去花厅问话。 轻儿有些憨傻怯懦,并不是傅绛仙的贴身侍女,但这次她也跟过许府去。傅云天吓唬她,说:“一个字也不许跟傅绛仙提,否则发卖出去。” 轻儿吓得面无土色,知无不言道,“大爷,奴婢一直在外头伺候着,哪里能上前端茶倒水,也就临走相送时,偷瞄诸位姑娘一眼,依稀记得那鬓戴喜蝠翡翠簪,身着鹅黄绫袄的姑娘是许府里的,好似叫什么许莲子。” 傅云天又问年纪长相,轻儿哭丧脸道:“奴婢哪里敢仔细看,似乎是有十四五岁。”傅云天暗自忖度,簪子年岁衣裳都对得上,想来就是许莲子无疑。 打发了轻儿去,又差人去打听了,才知许莲子不是左都副御史的亲女,而是上京来投奔族叔的孤女。心下又是黯然一回,为这无父无母的可怜娇儿叹了回气,恨不得立时把人纳来府上,好好疼爱。他素来看上的绝不松手,当即就打定主意,要把这许莲子纳来做妾。 傅云天虽好妇人,但也不是那等情痴之人,此时无非是见色起心。自觉那女子不过一介孤女,能入府做个贵妾已经是那女子修来的福气,毕竟他是日后的镇远侯,正室夫人必须是世家大族出身。 次日一早,傅云天便黑了眼圈去请示自己母亲,只道听友人提了说——这许莲子孤苦无依,却清贞柔顺,有心聘她做正妻,还望母亲应允,即刻请了官媒做定这头亲事。 傅夫人听了大惊。立时斥退室内婢女仆妇,恨声看向跪在地上的儿子说:“要娶一个孤女作正妻?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侯府如何能容她一个孤女作正头娘子,你还要不要前程了。” 傅云天把头磕得“咚咚”响,编那瞎话道:“去年妙峰山进香,儿子无意间窥见那女子容貌,这一年下来茶不思饭不想,在外寻了许多女子,都觉得到底不如那人可心,娘要是疼儿子,还请圆了儿子的一片痴心。” 傅夫人气怒难言,抓了那锦榻茶几上的杯盏就用力扔去,“你这孽子,直要把娘气死你才满意。”“哐当”一声,见自己儿子丝毫不躲,生生地挨了这一下。傅夫人也唬得不行,忙忙让人进来给傅云天上了药,见傅云天仍跪地不起,方无力叹道:“我儿,你要娶这许姑娘那是绝对不行,我已经为你相看好了那成山伯府的苏五姑娘,真个儿是绝好模样,配你,娘都嫌人家吃亏。” 傅云天只道是自己母亲诓骗自己,心道那苏五姑娘可不就是诚瑾的亲妹? 那日听景明所言,这苏五姑娘聪明绝顶,他自觉世上绝少有哪双全的事,好比自己虽在武艺疆场上过人,可文章诗词上就头疼了;好比诚瑾虽文武双全,但身世孤零;再好比景明,他亦文武皆精,可未婚娘子还没过门就一命呜呼了所以这苏五姑娘家世顶端,人又伶俐,那就绝没可能还生得美貌,何况仰头道:“娘,儿子心里只有许姑娘一人,若是没有她,我绝不肯娶任何女子。” 傅夫人听他语气虽然还坚定,但已经没硬要娶那许莲子做正妻了,心道不若退步让儿子宽心,免得成日见地往外跑,也叹气道:“得了,只要你不僵着要娶她做妻,纳进府来做个妾室倒是可以的。”看到傅云天面露喜色,也摇头道:“你啊,净给你娘出难题,那左都御史一贯清贵,如何肯答应许姑娘入府做妾。” 傅云天道:“如何不肯,又不是他许府的正经女儿,有我侯府托庇于她,许御史想来也是理的明白的,还望母亲怜惜儿子,尽快把这亲事定下。” 傅夫人见他情切,忍不住摇头道:“希望如此,为娘多少要舍了这面子,只是此事还需徐徐图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过几日冬至入宫谒见各位娘娘时,我去探探许夫人的口风” 傅云天又是苦肉计又是以退为进,终于把自己母亲说动,去许府提亲,也是志得意满,次日便回贡院,说要用功读书。 某日中午,宁祯扬也来国子监探望他们三人,手里却还拿了四本,傅云天定睛一看,竟是那贞观术士录第二卷,抢在手里哗啦啦地翻个大概。 他平时不爱读书,往往就读些淫词艳曲或是杂家,自打读这江湖术士录更是喜欢它天马行空,虽有个不足之处,但此次粗粗一翻看,再没看见自己名字,道:“这安平居士还算识相,此次没有把我的名讳用进去。” 苏问弦知其缘故,全因书稿经他过手,已经修了一遍书童为宁祯扬搬张椅子,苏问弦笑道:“没料到这第二卷这么快就版印了。” 宁祯扬自坐,接过热茶,笑道:“你们在贡院里头,不知道外头的事。这本书前几日就版印了,当天就脱销,现在大街小巷都在传这上头的故事。京郊的明虚观、三清观等等道观,可是人山人海,那些闲汉们纷纷想和这书上的傅家三兄弟一般得个机缘,好有朝一日修得仙术,得结金丹,闹得张天师求到五城兵马司,巡逻治安,以防生乱。” 顾长清合上他那本,袖进袍子,爽朗说:“这里头没有酸诗涩词,平民百姓们也能看个热闹,难免有憨傻的信以为真就连现在的说书先生,也开始说这上头的故事了。” 宁祯扬吹吹浮动的茶叶,赞:“庐州云雾,好茶。”苏问弦道:“今年新摘的。” 宁祯扬又道,“所以我那长史为这几本书,可是绞尽脑汁才托人买到。”傅云天道:“难道无仿刻本么?” 苏问弦自笑不语,宁祯扬接话道:“你有所不知,这安平居士可是个精明人。他让画师在这书扉页上画几位主角以及里头灵宠的图,总计有九张。也就是说,这有九版本,若能集齐九本,就可以在书坊换一副合图。这所有的画,又经过书坊盖印,难以仿造。。” 顾长清翻开,见这四本书稿本本画像不同,赞道:“这心思巧,其他书坊也会效颦了。不过若没有足够好的书籍,难有人买账。” 苏妙真喝不了酒,是个一杯倒的量,只让人泡了茶来。她和文婉玉坐一起,右边落座了许凝秋。许凝秋烂漫可爱,趁空子把身边大丫鬟支开,连喝了三杯甜酒,苏妙真无意看见,连忙把她倒酒的动作按住。 “许妹妹,你喝得太多了,脸都红了。” 许凝秋吐吐舌头,讪讪缩回手,辩道,“我娘管得严,平日里从不让我沾酒,我也就指望着出门做客或是自己生日才能喝个几口。” “许夫人这是为你好,”苏妙真无奈道,给她盛了一碗甲鱼汤道,“喝点汤垫垫胃,去去酒气。” “真真姐姐,你对我也挺好的,又给我讲故事又给我夹菜这些活让丫头做就得啦。”她嘴里这么说,却捧碗埋头喝,“过几日我生辰,我请姐姐你去玩耍,可不要拒绝。” 苏妙真爱她天真,觉得比自己在长辈面前装出来的乖巧要讨喜多了。 她对座中女孩都以一种长辈的心态来对待,对这个若生在前世还没上初中的小姑娘分外好感,笑道,“好,你下帖子而我又无事的话,一定去府上蹭饭。” 文婉玉听她话说得俏皮,掩袖一笑。 席间有家乐班子吹拉弹唱,坐于主席的苏妙娣、傅绛仙以及平越霞各自点了曲目来唱。 半日,菜已四献,汤也两道,席间便有人提议来玩那“渔翁撒网令”助兴,众人皆搁筷子叫好。 苏妙真一听令啊之类的东西就头大,忙忙道,“我来做令官。”心道就以前看的红楼梦里,应该做了令官就不用行酒令,只是发发牌之类的吧。苏妙娣应了,即刻差人去取花牌。 平越霞似是读懂了她的心思,甩帕子笑着解释了规则。这游戏通俗易懂,老少咸宜,不拘有多少人参加。准备四种鲤鱼,草鱼,青鱼,鲫鱼鱼牌,每种十张或更多,令官做了渔翁,把牌洗开后让其余人摸牌。渔翁指着其中一人可说,打鲤鱼,如果对方手上就是的话,此人须饮酒一杯或作诗一首,若连着两次不是,渔翁须自饮一杯或作诗一首。 第147章 苏妙真三月里和小藕官合计过,这鸳鸯记正式开演前一定要做好保密工夫以吊足看客们的胃口,眼下听得环儿佩儿两人所言,知宁祯扬随随便便就能把虹英班给召去先行演出,而虹英班甚至不敢以“过分仓促”以求宽限时日。 便又是感慨这些藩王们的一句话在封地果然堪比律令;又是暗喜“安平居士”的名号在苏州也算响亮;更是欣悦宁祯扬待文婉玉事事上心 她就即刻给环佩二婢赐茶,又赏下些梅花银锞子,同时要喊人备下车马。 然而侍书还没抬腿,环儿忙笑道:“世子爷体贴,晓得我们世子妃急着见安人您,便让人一同备了轿马过来,这会儿就可以走了。” 苏妙真见文婉玉夫妻二人情意甚笃,越发喜欢,也不多坐,吩咐黄莺翠柳带上衣箱,又点了两个仆妇跟从,便立时坐了王府的马车往苏州城里去。 她私私往外瞧去,见得或是因今日乃炎光流火的极热天气,市坊大门闲开,百姓懒怠挪动,生意不太兴盛,尤其是布铺缎坊大多闭门歇业。 瞅得正凝神时,忽听得得不远拐角处某家绸缎庄里传来打砸喝骂之声,隐隐说了什么“布匹抽头”,见那绸缎庄里走出几位虽着衙役公服却显猥琐之人,神气活现地往城东葑门内方向去了。 苏妙真略一深思,记起先前所读苏州府志官署一卷曾载织造署就开府于城东葑门内带城桥下塘一处,心中立时咯噔一下,明白自己是看着织造衙门征收机头税与布匹税之事了。 她待要回头细看,因马车转向,却只瞧见不少窄袖短衫的青年壮力从街角巷道走出,正指指点点地对着那几人的背影吐唾沫,似说了些“贪索”“公道”“无赖”之语,听得苏妙真眉头紧蹙,恨不能叫停马车亲去打听一番。 自从顾长清去往金陵,苏妙真忙于筹办绿意婚事,又为湖广情形发愁,就从未出门。就是立夏那日也没赴文婉玉的邀。她虽曾听闻高织造借口岁贡开征税银,但也未曾亲见,也不知如此严苛,今日一瞧,难怪那些布铺绸缎坊都关门大吉起来 如此推断,这些青年壮力想来就是就工于纺织业的织工染工等人了。他们群聚闲荡,自然是因无人雇佣,难以趁食。 先前顾长清上呈到应天巡抚转呈入京的奏章经久没个回音,他才借故去了金陵。而若说苏州城里能辖制住高织造的,怕也就掌握钞关的顾长清了,纵是苏州知府,似因什么往来而有所忌惮,从不过问。眼下苏州城又是个此种情形,日久天长,未必不会生事。 苏妙真越想越是心烦意乱,但到吴王府见着文婉玉,就赶紧把这腔烦躁压了下去,换作欢欣之态。 文婉玉比她月初所见时要精神许多,一见她来,就拉着苏妙真笑道:“可算把你给盼来了,怎么,眼下养病安神养得如何” 说着,轻轻戳了一戳苏妙真的额头,感慨笑道:“初九那天恰好王府临时病了尤侧妃,因病情来得急而猛烈,我就让人在外头另请几位名医过来,谁知回报说,城里最好的三位大夫都被顾主事请去替夫人看诊了,我还讶异说明明浴佛节瞧着你还好好的,正要送些用品给你,再一打听,那三位大夫回来说顾夫人并无大碍,身体康健着呢。 “原来是顾主事自己瞎操心,居然半夜就巴巴差人过去,把三个大夫连哄带吓地定了下来,请到钞关官署去” “立夏那日进王府谒见的那几位诰命也听说了这个乌龙,都羡慕你们夫妻恩爱呢!”文婉玉啧啧两声:“顾主事果然是个知道疼人的,妙真,你着实好运道!好福气!” 苏妙真被文婉玉打趣得面上一红。暗道:她自己心里可门清着呢,顾长清虽爱护关切她,但对她绝不是男女之情吗,否则也不会至今不肯和她讲陈家姑娘了。但她不好跟文婉玉说,就以扇遮面装了回娇羞。 文婉玉上下把她打量一通,又道:“也是,这样一个天仙也似地美娇娘,我见犹怜,顾主事怎么能不把你挂在心上,时时小心呵护着。”文婉玉悄声在她耳边叹道:“说起来这桩,我倒有个笑话。先前王府里有几个侧妃侍妾时不时在我跟前说让你少来,我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要不是佩儿点醒我说,多半是因你过分貌美,怕咱们时常往来厮见,把世子爷的魂儿给勾没了” 苏妙真错愕不已。 她和宁祯扬可是冤家对头,互相能给个正眼都算了不得了,居然还有人忧心宁祯扬看上她。而她这些年为着当初在南苑被调戏之事,一直深居简出,轻易不见外男,就是避免有好色之徒生出非分之想。 而若非一方面宁祯扬与顾长清是至交好友,一方面宁祯扬又厌恶不待见她,此外文婉玉还是苏妙真的好姐妹——苏妙真也绝不会时常进吴王府,以免生事。 “你们世子爷一见我就心烦这桩儿,她们居然都没看出来?”苏妙真放下手中海棠形状蜀锦纨扇,连连摇头,“眼瞎,太眼瞎!” 文婉玉笑得直揉腰,丫鬟婆子们忙上前递引枕,送茶水。文婉玉缓过劲儿来才道:“可不是,后来她们也都瞧出来你和世子爷的不对付,这才没再我跟前提儿”文婉玉摸了摸苏妙真的脸,“话又说回来,也不知怎么回事,你分明如此貌美,当初那赵越北却偏生喜欢他表妹;后来那钱季江对你似也不甚热络;就连我们世子,也看不顺眼你。着实奇怪” 苏妙真不以为意。她虽生得极好,但既不会吟诗作对也不会弹琴画画,甚至连女红饮食都不擅长,可谓是一事无成。诸如慕家二公子那等只看长相的男人当然会喜欢她,但像赵越北、宁祯扬等眼界更高、追求点红袖添香、心灵合一的男人来说,她可不是个好选择。 更不要说在宁祯扬看来,她除了是个绣花枕头之外,还不安于室——宁祯扬那个道学先生要能看得顺眼她——那才是奇闻一桩。 “好在顾主事是个有眼光的,知道你的好,待你更称得上千娇百宠,真个羡煞旁人。” 苏妙真因见文婉玉欣慰中有些许怅惘自伤,暗自琢磨或许是宁祯扬过分风流所致,便忙大声宽慰道:“你还取笑我!也不知道是谁的夫君一听娘子无聊了,就即刻请了三个戏班进来,还点了最新的戏目来,那什么鸳鸯记,我还闻所未闻呢!” 文婉玉还没说话,环儿佩儿等丫鬟就先喜得眼没缝儿了,连声笑道:“可不怎得,世子爷最疼得还是我们世子妃呢。” 文婉玉淡淡一笑,并不接话,反而打发正房里的丫鬟们前去观戏处布置陈设。等人走完,才对苏妙真摇头笑道:“我瞧着世子爷似有其他打算,或是看上”见得苏妙真稀里糊涂里更有几分担忧,文婉玉忙又道:“不过肯定也有看在我的面子上这一个缘故在。 苏妙真便放心下来,两人略叙了些别的,又用了些糕点茶水,待到近午时分,金乌当空,热气蒸人,便有人请她和文婉玉乘坐凉轿前往鹿轩听戏。 她二人在诸位侧妃侍妾的恭迎下刚进鹿轩,还没落座,就听得一声“世子爷到”,宁祯扬缓步进了一楼。 众人即刻俱都转身,或道万福、或打千儿、或下跪磕头地恭迎宁祯扬,霎时间鹿轩里就响起齐整洪亮的一句和声——“世子爷安”。 因设了戏台,鹿轩便特造成便于回音的形制。宁祯扬听得清楚,知这些见礼道好声中独缺了一人的嗓音。他将视线移至右侧,看向那穿鹅黄织金白绢里绉纱通袖交领袄衫儿、玉色碾光挑绣巫山烟云绡裙,佩戴平安项牌的袅袅身影。 只见得她臻首轻点、杏眼低垂,正纤手扶腰福身行礼着,分明是极为恭顺的样子。宁祯扬素习骑射,耳聪目明,入轩时更多加留意,此刻自然知道她不过是假意敷衍。 宁祯扬眉头骤沉,欲要出言替顾长清教导一二,忽想起眼前人本就是个惯爱取巧耍滑的惫懒性儿,不独在他跟前潦草搪塞,便不深究。他徐徐展开手中墨竹骨扇,说了声“不必多礼”,让众人归座。 一时间,鹿轩内众人都陆续起身。苏妙真受了吴王府几个侍妾的礼,也不客套,就直接回身落位。苏妙真因是外客,便与文婉玉、宁祯扬三人正对戏台,各坐一席。 午正一至,苏妙真就听得三声拍手脆响,丫鬟仆妇们来往布菜,没一时,就屏开孔雀、筵列芙蓉地安置下来。 苏妙真略扫一眼,见得桌上满是佳肴珍馐、琼浆玉液,极是丰盛,不由暗暗感慨宗室豪富——不过是场赏戏的小宴,还弄得这般奢侈。 她虽有心多吃点吴王府的银子走,但因怯热并无胃口。不过点景喝口头汤,便不再用。没一会儿,三位班主都躬身弯腰,上得前来呈单请戏。苏妙真趁机看看这三位跪地俯身、紧张无比的班主,又瞅瞅正选戏的宁祯扬,对身旁伺候的翠柳黄莺低声笑道:“瞧见他手上的那把扇子没——早跟你俩说过,这人可附庸风雅了” 翠柳还好,黄莺一个没绷住,当即轻笑出声,引来西侧香凝等人的注目。 苏妙真赶紧忽悠过去,抓起案上纨扇,挡住脸悄声道:“可别露了行迹,这人小心眼着呢,当年我在轿中不过怼了他一句,他就至今记恨厌烦我” 因听黄莺好奇发问当初情形,苏妙真也来了谈兴。但她哪肯陈述实情让黄莺翠柳说她不该偷掀轿帘,便将始末改头换面,只说是避轿不及惹出,宁祯扬过分咄咄逼人 黄莺翠柳听了,也都连连摇头,说这宁祯扬看着俊雅温文,倒不意如此骄横。苏妙真忙点头附和,正要再抹黑宁祯扬几句。 突地,一人问道:“苏安人怎得不点戏,说话说入迷了?” 说话人正是滴珠。滴珠坐在宁祯扬东手侧,瞧见苏妙真与几位下人滔滔不绝地说这话,半点眼风不往戏台和其他处扫,便主动开口,笑道:“虹英班的鸳鸯记说是排练了四折子出来,咱们世子妃刚点了第一折,安人不选上一选么,看看哪一折子是安人觉得新奇、想要看看的?” 苏妙真摇头。这鸳鸯记出自她手,她又跟小藕官商量过几回改编事宜,对剧情唱段了若指掌,哪还有什么新奇可言。 滴珠见她意趣寥寥,瞥一眼三步远、似正端详扇面字画的宁祯扬,忙又笑道:“安人,这戏可改编自安平居士的话本——那安平居士在京城可极为有名,就是妾身也看过出自他手的笑府录” 苏妙真故作茫然道:“安平居士?安平居士是谁?这人的名号听着倒挺熟悉响亮的,不过我还真没看过他的话本,想来一定有趣了?”见得滴珠急急点头,文婉玉更笑着插话赞了几句,苏妙真分外志得意满,便随手点了一出,更要再引人赞扬几句,忽听文婉玉疑惑道:“不该啊妙真,我记得那术士录不还是你送我的,你还说写得极有趣呢?” 苏妙真被她不觉脸上一红,忙打补丁道:“当初是绛仙送我的,我再转送你的。我怕说自己没读过显得太不爱读书了,就骗了骗你。”赶紧又说些其他话转移文婉玉等人的注意力,见她们俱都没有深究,这才暗暗松一口气。 片刻的工夫,头场戏就开演了。 宁祯扬目光划过西面。见苏妙真笑盈盈地倾身凑向文婉玉,胸前白玉项牌微微晃荡,上头的“平安”二字格外显眼。她一面摇着手中海棠形缂丝纨扇,一面眉飞色舞地说了些什么。他凝神一听,听得几声“居士”“才华横溢”“学富五车”“天马行空”之语。宁祯扬抚了抚翠玉扳指,了然一嗤。 宁禄在他跟前伺候着,听得自家世子爷低声说了句“自得自满、自吹自擂”后,就撇了撇唇角,似是笑了一笑。宁禄登时一奇,想不透是什么让宁祯扬愉悦起来,不由暗暗琢磨。 安平居士是在乾元九年于京城里声名鹊起的,这宁禄一清二楚。因为当初那几卷话本都是他去买来呈给自家世子的。前几日衍庆堂一说要刻印安平居士的新作时,宁禄就格外惊异——那安平居士何时来了苏州,又何时有了新作。没等他跟宁祯扬说上一声,他就被宁祯扬吩咐着去衍庆堂打听究竟何人送去手稿,同时秘密取来手稿。 当初在京城宁禄就被安排着干了一回。宁祯扬自己有些雅兴不说,还性好结交文人墨客,自打读了那第一卷术士录就对安平居士一人格外感兴趣,有意结交一二,甚至收为门下清客。 宁禄晓得宁祯扬结交资助文人清客们,不光是为了纵情诗文,也有为吴王府考虑的缘故在——乾元帝多疑冷情,就连皇后二皇子都冷淡疏远,更别说他们吴王府了。将来若吴王府犯了事,有着士林名声在,也不至于沦落到削爵的下场。 而这个安平居士声名鹊起,第一部话本就能在士庶百姓间口耳相传,以后在文坛当然能有些地位,若能招揽至吴王府作了门下清客,那就也是美谈一桩。宁禄就格外积极去办。 但宁禄当初并没拿到原稿,且印坊不敢透露究竟为何人所送所写,宁祯扬便也没多追究。宁禄更没怎么当回事儿。 可苏州城不比天子脚下的京城,衍庆堂掌柜一见得是王府所命,当即不敢隐瞒。宁禄不但拿到了部分手稿,还得知了具体情形。宁禄一晓得这扬州而来的小藕官居然和安平居士有所合作,当即一奇。不说小藕官是被吴王府看好了要送到荆州府的人选之一,他们世子爷可还挺爱翻阅这安平居士的话本,他们世子爷可还挺爱翻阅这安平居士的话本,得赶紧回去禀告。 但宁祯扬听了来龙去脉后,沉思片刻,却只说不必再查,他已有思量。更吩咐宁禄直接把虹英班与小藕官请入王府。 那这么说,小藕官既然是苏安人带来的苏州,那苏安人或许也对这安平居士究竟是何人物而有点头绪。宁禄暗暗点头:难怪这回世子妃想请苏安人过来,世子爷不等世子妃开口,就先安排妥当。 宁禄这里默默思索,台上的游园惊梦已然演了一半。 苏妙真兴味索然地听台上杜丽娘唱了几句,但觉无趣,要了一碗冰水酪,没等送上来,因瞧见鹿轩窗外廊下走过了小藕官等几位虹英班的戏子,便忙起身,借口更衣,寻了出去。 为了方便,吴王府拾掇出鹿轩的几间耳房做三名班安放乐器头面的戏房,苏妙真进到退室,差黄莺将小藕官请入叙话。 因知道下一出就是鸳鸯记,苏妙真也不敢耽搁,拉着小藕官就问道:“鸳鸯记排得可如何?赶得上月底上演第一二折吧?” 小藕官福身一笑:“幸不辱命,不仅第一二折,到第五六折都熟练了,否则哪敢来吴王府献丑?” 便将其间细节一一讲出。原来因着小藕官一到虹英班就红遍了苏州,她更从不藏私,唱腔身段眼神等演戏的本领都尽能力教学,虹英班上下便都极为尊重她。 且扬州为南直隶第一大镇,苏州虽也富庶,但还是要差上一点,虹英班班主更觉得小藕官在扬州待久了肯定广见世面,就事事听从小藕官。故而小藕官一提要新排戏目鸳鸯记,虹英班上下也无人反对。 又听这戏目脱胎于的话本原是顶顶有名的文人所撰,虹英班更暗暗钦佩,排演时哪里偷懒,都加班加点地练着,好在苏妙真当初是先撰写戏本版本,直接送到小藕官处让她评阅后,才又在浴佛节前后改作话本,小藕官就多了小半个月做准备。 而苏妙真写戏本时也有考虑到演出难度,场景人物设置得都不繁杂,只是以情节情感取胜。曲目曲牌又多有章可循,只要把唱词套进即可,小藕官自己更曾作过一套。从三月二十六到四月二十二,近一个月下来,就相当神速。 第148章 这是jj新出的防盗功能,新读者等6小时就正常啦苏问弦见她借机盈盈下拜,显是主动给自己赔礼道歉,胸腔内柔情顺生。他这个妹妹向来是被府里所有人千娇万宠的,可性子不倨不傲,总是笑脸迎人,阖府上下无人说她不好。 再者,当日之事也是他思虑过多,真真再怎么在旁门左道上费心,大体上的规矩行止确是丝毫不差的——只看她入门时的步态轻翩,环佩作响而悦然不乱其节便可知一二。 总归是他先伤了她的心,反让她这么个玉雪似的小人儿来先赔罪。说起来诸如写书的越矩之事,他若是没能力替她遮掩周全,却是枉为人兄,而他既然有能力周全,又何苦管制了真真的喜好。 苏问弦也弯腰伸手,先苏妙真一步,为她拾起地上的珍珠嵌宝足金蜻蜓双股发钗,递与她,低声道:“真真,当日是哥哥的错,该是哥哥向你赔罪才是至于那本书稿,你且放心,等今日过后,我会。” 他凝神看向眼前的苏妙真,但见她呀一声,极雀跃惊喜。 苏妙真不料竟有这样的峰回路转,忙忙笑道,“不急不急的。”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倒叫王氏嗔道:“你们兄妹俩,在那里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三兄妹在王氏院口分了手,要各自为今日贺宴准备,苏问弦见苏妙真背影纤娆,心里突地记起,自己好友傅云天最是喜好佳人美姝,不过即便没有傅云天,真真她容色已成,无论被哪个轻浮浪子趁人多事杂看去了,都是一桩祸事。 叫住苏妙真温声交代道,“你在后堂好好和其他小姐行令饮乐,只不要错到前堂来” 苏妙真浅浅一笑,回头说,“这规矩我省得的,哥哥,你放心吧”苏问弦凝视看向她,又道,“还有一事,京里的镇远侯府傅绛仙,脾气乖戾难缠,不要被欺负了” 心中思道,确实,这规矩苏妙真无论如何也是知道的,又笑自己多心只是真真日渐长大,总要嫁人,若是东麒,其实也算门当户对,何况自己与东麒相熟,若是嫁入侯府也绝不会受人欺负 傅云天性好女色,常常眠花宿柳,真真如此好性儿好模样,即便东麒年少有为,也绝不是个良配。至于顾长清和宁祯扬,论起来门户也相当,但若要和真真相配,年岁上仍有些不足之意 这么边走边想,回到自己院中,苏问弦换下衣裳,去前头见客。 是日,宾客盈门,奴仆奔走,贺礼纷来。朝中尚书、侍郎、五城兵马司、学政等百官,及镇远侯府、魏国公府、定远侯府、平江伯府、广平侯和武定侯府诸多勋贵,齐来做贺。 二房前堂屋的大红毡子香案上堆满了各种珍玩贺礼,登记造簿的家丁运笔如飞,唯恐疏漏。 苏问弦及苏观河,并着大房父子,在外招呼宾客,把人请到退思堂喝茶更衣,再进正厅入席欣赏歌舞。后头王氏陶氏三妯娌,也为招待各府女眷而忙得脚不沾地 正午方开宴,各处上了精致珍贵的茶点果子,也使唱曲儿的家乐去给小姐们作乐,苏妙真和苏妙娣四姐妹既是主人,也得四下招呼,累得不行。 苏妙真那几桌设在明心堂,闺秀们渐渐来的齐了,便有人提议作诗作令好取个乐。 先头说过苏妙真鉴赏诗词还成,毕竟前世语文课上有教,那些什么子抒发了作者什么感情之类的套话她张口就来,可若让她作那是万万不会的,立时慌了神,暗骂这京里的大家闺秀们怎么跟南边的小姐们一样,没事就爱联诗作句。 却不知这女子舞文弄墨的风气早已经从江南刮到京师。 要说让她剽窃后世的诗词那也不是没有,譬如有清一朝的纳兰容若就极工词句,可苏妙真实在不乐意夺了后人的诗句,这可不似技术发明,制度改革能够裨益朝野只欲告罪更衣,想要避开。 提议联诗的绿衣小姐眼尖,一早看到苏妙真面色发白,道,“苏家五姑娘,瞧你这剔透模样,又在江南住了六年,那儿文风浓厚,你肯定也精通诗文吧苏大人也是一朝进士,苏姑娘的哥哥还中了亚元,想来家学渊源倒可叫我们诸位姐妹好好讨教一番。” 绿衣小姐正是广平侯府的四房嫡女平越霞,府上出了皇后娘娘,且她生的眉清目秀,诗词歌赋无一不通,她又自负才华,她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可今日见苏妙真容色殊艳,服饰也带了江南秀致,诸府小姐都偷偷打量苏妙真,竟没人来捧她的场。她被苏妙真抢走风头,一时不忿,想要拿自己在行的诗词来压制一番。突见苏妙真面有难色,更料定苏妙真怕要在这里逊色自己,才突然招呼,打了苏妙真一个措手不及。 苏妙真听平越霞提及自己父亲兄长,字字掐在根上,可她的确不会,只能硬着头皮:“我是个才疏学浅的,只刚识字会些针线而已,不善作词写诗,就不班门弄斧了。我哥哥姐姐,各个才华横溢,平姑娘要是想要有人唱和,可找我姐姐妙娣,一定能让平姑娘你满意,说不得还得个高山流水知音之前也听说平姑娘在诗词上颇有见解,想来今日也是我们有福,能听得平姑娘的锦词绣章。” 又忙忙给苏妙娣使眼色,苏妙娣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道:“平姑娘,我虽不才,也愿献丑,与姑娘你一和。” 另外两桌的苏妙茹和苏妙倩俱来帮腔,永安侯府的几位表姐妹也应上几句。 其实苏妙真这话说得很是得体,一方面直言自己不通诗词,没做忸怩之态;另一方面把自己和兄姐区别开,点出兄姐都是饱读诗书;最后将平越霞好好夸了一通,直把这侯府闺秀哄得妥妥当当。 先前,席面上的不少女孩因苏妙真过于美貌而心生敌意,此时听她言语处处自谦,也消了不少敌意。不过论起来,她们也是觉得,苏妙真不懂诗书没些内涵,虽有美貌到底无用,落了下风,才有这种转变。 这苏妙真也算识趣,言辞尽显恭维。平越霞自负贤名才名,不肯落人口实,让人说自己欺负苏妙真。便温声道,“苏姑娘不用自谦,针黹女红才是咱们最该会的诗词不过娱情养性,也不是女儿家必须会的。” 苏妙真见这小姑娘被自己哄得面有愉色,暗暗抹冷汗,阿谀奉承几句,匆匆离席。 一出明心堂,转入小花园,苏妙真上了游廊,扶着朱漆廊柱,后怕说:“吓死我了,得亏她们间没有诗痴,不依不饶。否则我肯定要被笑话。” 天冷,四处都至了暖炉,游廊上也挂了帘帷,婢女们仍忧心她身体,黄莺给她系上披风,翠柳拿来手炉,主仆六人坐在廊下闲聊。望见丫鬟们捧着笔墨去正厅,绿意不忿道,“那平姑娘可真过分,无端端针对姑娘你。” 苏妙真叹了一回气说,“也不怨她,现下兴这风气,她想显摆显摆也是人之常情,过几年就好了。就好比我,若是做了一道好菜,也要拿出去炫耀不停的。” 又抓了蓝湘的手嘻嘻一笑,道,“这要是以前,我还好让蓝湘或姐姐帮我作弊的,可今日竟是要当堂写来,那可不要了我命了。” 苏妙真平日总抓了自己的丫鬟们逼她们读书写字或是算账理财,侍书侍画几个小的长吁短叹苦不堪言,绿意蓝湘她们大的几个,却是懂得里头好意,都耐了心学。绿意长于治下理账,翠柳黄莺精于针线饮食。而蓝湘在诗词文章上有点天赋,在江南时苏妙真也以此为荣,常常让她帮忙应付江南的一干小姐,代写拜帖诗词等物。 蓝湘哎唷一声,摇头道:“姑娘,你要是把读史学儒,或是钻研其他稀奇古怪物十的精力,放在诗词上一半,也不至于现在为难。”苏妙真假意生气,去拧她嘴,“好你个蓝湘,敢编排主子了,你也说我在钻研其他了,哪有精力应付这个啊。” 此话不假,苏妙真一直捡了经世致用的知识来学,在吟风弄月的诗词上一直抱着“只欣赏,不认真”的态度。主仆六人笑闹做一团,苏妙真数数时间,估摸着厅上的姑娘们该都写完了,觉得也是时候去偏厅更衣,再回席迎客。 苏妙真解了披风入厅,见堂上几桌都空得差不多了,估摸着这些小姑娘们都去了侧间花厅写作,那花厅约有五楹进深,极为宽敞。 转身,脚步还没进去,就听得一女孩冷笑—— “何必学习诗文?女子无才便是德,这道理诸位姐妹不懂吗?诸位这和韵联诗的大作,倘若以后被浪荡闲人得到,岂不惹来非议?” 抬手自己掀帘,侧首看去。 只见一红裳女子立在众人之间,眉梢眼角俱是得色。其他女子或是噘嘴或是皱眉,亦或是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虽个个脸上都有不悦,但竟无人接那红裳女子的话茬。 苏妙娣从书案后起身,她背对着苏妙真,苏妙真看不清自己姐姐的面容,但听苏妙娣婉言轻声道:“其实这不过是个乐子” 那红裳女子嗤笑出声,语带讥讽:“乐子?女子的只言片语要是被那等轻狂人士得了到处炫耀,那才出了大乐子呢?私相授受的嫌疑可就洗不脱了。平家姐姐最是有才,可这有才也不能轻狂,文家姐姐乃细心人,何以没此顾虑?而苏家姐姐你为主人,也没思虑到这处,可奇怪啊再说了,这诗词能当饭吃当水喝,百无一用是书生!” 她年纪小小,却气势汹汹,把姑娘们数落地都白了脸。平越霞脸上青白交加,更比其他姑娘懊丧恼怒,但见她攒了帕子,气苦“你,你”了两个字,终究还是没了下文,咬住腮帮深深吸气。 第149章 这是jj新出的防盗功能,新读者等6小时就正常啦 苏母因着前些日子苏问弦为她做功德广赠书籍已然大悦,今日又有此封赏,更是喜气洋洋,把那冬至当日落下的病也好了七七八八,饭后,拉着苏问弦嘘寒问暖小半个时辰。 苏问弦恭恭敬敬地聆长辈教诲,更让苏母对这个长久以来忽视的孙子多加好感。 等到口干舌燥后,苏母喝茶润了嗓子,对其他的孙子孙女教诲道:“你们也要效仿诚瑾,不说这份才华胸襟,就着孝心那都是了不得的。” 苏妙真坐在苏母身旁的小几凳子上,怀抱暖炉,笑嘻嘻地看向苏母,闻言故意皱眉,凑趣道:“祖母偏心,我也很孝顺的,您也不夸我。” 苏母瞅着自己孙女俏生生的小脸在那貂毛领子的拥簇下,越发显得白嫩娇艳欲滴,也乐:“好好好,我们真姐儿也很孝顺,是祖母说错话了。” 这些时日苏母风寒卧病,苏妙真先和诸位姐妹一齐送刺绣荷包和手抄佛经,后便干脆硬赖在养荣堂住下,终日衣不解带地为苏母端茶倒水,服侍她用药进膳。 苏母连儿媳都不让侍疾的,王氏三妯娌只得早出晚归过来探视,比住下更麻烦。苏母也没有让孙女辈侍疾的想法:苏妙娣来年就得出阁,诸事繁忙;苏妙茹是庶子所生她并不待见,苏妙倩又过于胆小了些,在苏母面前拘谨得很。 而苏妙真,苏母本舍不得这嫡孙女吃苦。可苏妙真这一月来伺候得比丫鬟婆子还细心,端药倒水,无所不作。 见她眼下熬得青紫一片,苏母心疼道:“真儿,今日你就搬回去住吧,我已大好,你再这么熬下去,可不要坏了身子,白日里过来陪祖母说说话就得了。” 王氏心疼女儿,替苏妙真应下。苏妙真端详苏母气色,的确已大好,也不推辞,甜甜“哎”了。 其实她这月尽心服侍苏母,一方面是因为这是疼她的祖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王氏,苏母虽恼了周姨娘,但她总仍疑心苏妙真收拾周姨娘是王氏授意,时不时提点王氏,让她多安排金姨娘白姨娘伺候苏观河,看能不能再开枝散叶。 亏得苏妙娣想出了釜底抽薪之法,用家事把金姨娘绊住,金姨娘有心挣个体面,在这些事情上极下功夫,往苏观河处去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苏妙真在苏母面前尽心伺候,专讲王氏的好话,想将婆媳二人关系回转过来,仍可惜效果不显。前世婆媳拌嘴,一般人也会问个究竟才评理说情,这世孝字当天,错处都是小辈的。 她这厢出了养荣堂,跟在王氏与苏妙娣后头慢慢走着,抱着鎏金暖炉在怀,那厢就见苏问弦跟来,见苏问弦有事与自己相商的样子,也留在原地不动,站在太湖石堆鲤鱼池上的石板桥等苏问弦向前来。 苏问弦引她过桥下亭,寻了一松柏垂藤的暗香园,让她在树下避风处立了,自个儿挡在风口。驾轻熟路地屏退二人婢女,方直视她道:“真真,这次天颜大悦,多亏了你我竟不知如何谢你才好。” 苏妙真四下看了一眼,暗香园处处红梅白梅相杂,宛如仙境,暗暗思忖道自个儿竟一直没来此处赏玩一番。 又见婢女们都远远地站着,看回苏问弦,笑道:“哥哥说哪里话,这‘聚珍’没有哥哥推行,哪里有人愿意相信试行,且顾家太爷的上书,和哥哥的关系也是脱不开的”又慢慢道,“哥哥肯信我一深闺弱女,不因女子而小觑,只这一层,已经是天下极难得的了。” 身为女子而困于后宅,居然让她如此烦恼 苏问弦听她言语惘然,心下一软,伸手,抚摸上苏妙真鬓上青丝,安抚道:“真真” 苏妙真紧紧披风,努力忘掉这些不快之事,笑吟吟地看向苏问弦,俏皮道:“哥哥,你若真想谢我,也不是没有法子哒。” 往前走几步,几乎要凑到苏问弦面前,悄声道:“我听说京城里的元宵灯会比扬州府还热闹,我都好久没去看花灯走百病了你若是心疼妹妹,就在正月里带我出去看看花灯吧” 她去年来葵水,王氏当年便连一年一度的元宵灯市都不许她逛。苏妙真见苏问弦脸上犹豫,连忙撒娇拽住苏问弦的胳膊,仰头柔声唤道:“哥哥” 苏问弦眼见着苏妙真巴巴地来求自己,撒娇做痴,拽住自己袖子,大有他不答应她就不松手的趋势,不免失笑。替她整整碎发,犹豫一时,温声道:“好,我那天就带你出去一回,只一桩,你要听我的话,不准自己瞎跑” 苏妙真千恩万谢,狗腿地把苏问弦好一阵恭维,从此日日数着时间,就等元宵佳节。 没几日,京里又连下数场瑞雪。 伯府里为了年节忙忙碌碌,开宗祠,备供器,扫各房。各个庄子上送来鸡、鸭、鹅、猪、鱼、獐子、狍子、鹿、羊、五谷杂粮以及各色炭火,流水也似的进了府,宫里也赏了纹银、彩锻、古董、书画。 伯府今年好事连连,各个下人做起事来也都脚下生风,面带笑容。二十九当天贴门神画儿,换对联,挂桃符,忙得脚不沾地。 朱红大灯笼挂满整个伯府,越发显得喜气盈门。爆竹声声,焰火阵阵,夜里阖府的主子们都向养荣堂去团圆,苏妙真守不住岁,撑到子时就回房歇息去了。 次日一早,文武百官,公侯伯爵,皇族宗藩、圣贤后裔、内外命妇、羁縻卫所和琉球朝鲜等属国进宫朝贺,正旦上笺。 贺典赐下大宴,光禄寺主管筵席宴犒一事,各色珍馐酒醴无不妥当精致,期间又有教坊司专供筵席歌舞,一派升平气象,不一而足。 待这朝贺结束之时,乾元帝赏下文武百官白银钞锭、胡椒、苏木、铜钱、并财帛衣服,还例赐了休沐,满朝文武都有五天休假,国子监也同着放了年假。 成山伯府开祠堂祭先祖,旁系诸房凡是在京的,都按此排班进入宗祠祭拜先祖。礼毕后大伙儿都往苏母处行礼,足足又闹了半日,各处亲友前来贺新年,苏母便让三个儿媳代为接见,自个儿只和几个孙女一起吃宴耍乐。 初一后,苏妙真连着五天先后拜了镇远侯府、永安侯府,魏国公府、成国公府等等亲眷,在王氏的陪同下见了许多诰命,她心知这是在把自己推出去给这些贵妇诰命们相看,也尽力表现得极为贞静,直到初六才有机会去文婉玉,许凝秋两人府上拜会,不久傅绛仙又单独下了谒帖,苏妙真推说身体不适,送了些礼物过去就算拜年了。 她这么数星星盼月亮地总算盼到了元宵佳节,此地最重的便是这元宵,元夕,万寿三节。 而元宵则更是十分热闹,从正月十一开始文武百官赐了十日的假,苏问弦也回了府,好生熬到吃过晚饭,就等苏问弦禀告了王氏和苏观河带她出去玩耍。 第150章 这是jj新出的防盗功能,新读者等6小时就正常啦苏问弦见她借机盈盈下拜,显是主动给自己赔礼道歉,胸腔内柔情顺生。他这个妹妹向来是被府里所有人千娇万宠的,可性子不倨不傲,总是笑脸迎人,阖府上下无人说她不好。 再者,当日之事也是他思虑过多,真真再怎么在旁门左道上费心,大体上的规矩行止确是丝毫不差的——只看她入门时的步态轻翩,环佩作响而悦然不乱其节便可知一二。 总归是他先伤了她的心,反让她这么个玉雪似的小人儿来先赔罪。说起来诸如写书的越矩之事,他若是没能力替她遮掩周全,却是枉为人兄,而他既然有能力周全,又何苦管制了真真的喜好。 苏问弦也弯腰伸手,先苏妙真一步,为她拾起地上的珍珠嵌宝足金蜻蜓双股发钗,递与她,低声道:“真真,当日是哥哥的错,该是哥哥向你赔罪才是至于那本书稿,你且放心,等今日过后,我会。” 他凝神看向眼前的苏妙真,但见她呀一声,极雀跃惊喜。 苏妙真不料竟有这样的峰回路转,忙忙笑道,“不急不急的。”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倒叫王氏嗔道:“你们兄妹俩,在那里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三兄妹在王氏院口分了手,要各自为今日贺宴准备,苏问弦见苏妙真背影纤娆,心里突地记起,自己好友傅云天最是喜好佳人美姝,不过即便没有傅云天,真真她容色已成,无论被哪个轻浮浪子趁人多事杂看去了,都是一桩祸事。 叫住苏妙真温声交代道,“你在后堂好好和其他小姐行令饮乐,只不要错到前堂来” 苏妙真浅浅一笑,回头说,“这规矩我省得的,哥哥,你放心吧”苏问弦凝视看向她,又道,“还有一事,京里的镇远侯府傅绛仙,脾气乖戾难缠,不要被欺负了” 心中思道,确实,这规矩苏妙真无论如何也是知道的,又笑自己多心只是真真日渐长大,总要嫁人,若是东麒,其实也算门当户对,何况自己与东麒相熟,若是嫁入侯府也绝不会受人欺负 傅云天性好女色,常常眠花宿柳,真真如此好性儿好模样,即便东麒年少有为,也绝不是个良配。至于顾长清和宁祯扬,论起来门户也相当,但若要和真真相配,年岁上仍有些不足之意 这么边走边想,回到自己院中,苏问弦换下衣裳,去前头见客。 是日,宾客盈门,奴仆奔走,贺礼纷来。朝中尚书、侍郎、五城兵马司、学政等百官,及镇远侯府、魏国公府、定远侯府、平江伯府、广平侯和武定侯府诸多勋贵,齐来做贺。 二房前堂屋的大红毡子香案上堆满了各种珍玩贺礼,登记造簿的家丁运笔如飞,唯恐疏漏。 苏问弦及苏观河,并着大房父子,在外招呼宾客,把人请到退思堂喝茶更衣,再进正厅入席欣赏歌舞。后头王氏陶氏三妯娌,也为招待各府女眷而忙得脚不沾地 正午方开宴,各处上了精致珍贵的茶点果子,也使唱曲儿的家乐去给小姐们作乐,苏妙真和苏妙娣四姐妹既是主人,也得四下招呼,累得不行。 苏妙真那几桌设在明心堂,闺秀们渐渐来的齐了,便有人提议作诗作令好取个乐。 先头说过苏妙真鉴赏诗词还成,毕竟前世语文课上有教,那些什么子抒发了作者什么感情之类的套话她张口就来,可若让她作那是万万不会的,立时慌了神,暗骂这京里的大家闺秀们怎么跟南边的小姐们一样,没事就爱联诗作句。 却不知这女子舞文弄墨的风气早已经从江南刮到京师。 要说让她剽窃后世的诗词那也不是没有,譬如有清一朝的纳兰容若就极工词句,可苏妙真实在不乐意夺了后人的诗句,这可不似技术发明,制度改革能够裨益朝野只欲告罪更衣,想要避开。 提议联诗的绿衣小姐眼尖,一早看到苏妙真面色发白,道,“苏家五姑娘,瞧你这剔透模样,又在江南住了六年,那儿文风浓厚,你肯定也精通诗文吧苏大人也是一朝进士,苏姑娘的哥哥还中了亚元,想来家学渊源倒可叫我们诸位姐妹好好讨教一番。” 绿衣小姐正是广平侯府的四房嫡女平越霞,府上出了皇后娘娘,且她生的眉清目秀,诗词歌赋无一不通,她又自负才华,她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可今日见苏妙真容色殊艳,服饰也带了江南秀致,诸府小姐都偷偷打量苏妙真,竟没人来捧她的场。她被苏妙真抢走风头,一时不忿,想要拿自己在行的诗词来压制一番。突见苏妙真面有难色,更料定苏妙真怕要在这里逊色自己,才突然招呼,打了苏妙真一个措手不及。 苏妙真听平越霞提及自己父亲兄长,字字掐在根上,可她的确不会,只能硬着头皮:“我是个才疏学浅的,只刚识字会些针线而已,不善作词写诗,就不班门弄斧了。我哥哥姐姐,各个才华横溢,平姑娘要是想要有人唱和,可找我姐姐妙娣,一定能让平姑娘你满意,说不得还得个高山流水知音之前也听说平姑娘在诗词上颇有见解,想来今日也是我们有福,能听得平姑娘的锦词绣章。” 又忙忙给苏妙娣使眼色,苏妙娣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道:“平姑娘,我虽不才,也愿献丑,与姑娘你一和。” 另外两桌的苏妙茹和苏妙倩俱来帮腔,永安侯府的几位表姐妹也应上几句。 其实苏妙真这话说得很是得体,一方面直言自己不通诗词,没做忸怩之态;另一方面把自己和兄姐区别开,点出兄姐都是饱读诗书;最后将平越霞好好夸了一通,直把这侯府闺秀哄得妥妥当当。 先前,席面上的不少女孩因苏妙真过于美貌而心生敌意,此时听她言语处处自谦,也消了不少敌意。不过论起来,她们也是觉得,苏妙真不懂诗书没些内涵,虽有美貌到底无用,落了下风,才有这种转变。 这苏妙真也算识趣,言辞尽显恭维。平越霞自负贤名才名,不肯落人口实,让人说自己欺负苏妙真。便温声道,“苏姑娘不用自谦,针黹女红才是咱们最该会的诗词不过娱情养性,也不是女儿家必须会的。” 苏妙真见这小姑娘被自己哄得面有愉色,暗暗抹冷汗,阿谀奉承几句,匆匆离席。 一出明心堂,转入小花园,苏妙真上了游廊,扶着朱漆廊柱,后怕说:“吓死我了,得亏她们间没有诗痴,不依不饶。否则我肯定要被笑话。” 天冷,四处都至了暖炉,游廊上也挂了帘帷,婢女们仍忧心她身体,黄莺给她系上披风,翠柳拿来手炉,主仆六人坐在廊下闲聊。望见丫鬟们捧着笔墨去正厅,绿意不忿道,“那平姑娘可真过分,无端端针对姑娘你。” 苏妙真叹了一回气说,“也不怨她,现下兴这风气,她想显摆显摆也是人之常情,过几年就好了。就好比我,若是做了一道好菜,也要拿出去炫耀不停的。” 又抓了蓝湘的手嘻嘻一笑,道,“这要是以前,我还好让蓝湘或姐姐帮我作弊的,可今日竟是要当堂写来,那可不要了我命了。” 苏妙真平日总抓了自己的丫鬟们逼她们读书写字或是算账理财,侍书侍画几个小的长吁短叹苦不堪言,绿意蓝湘她们大的几个,却是懂得里头好意,都耐了心学。绿意长于治下理账,翠柳黄莺精于针线饮食。而蓝湘在诗词文章上有点天赋,在江南时苏妙真也以此为荣,常常让她帮忙应付江南的一干小姐,代写拜帖诗词等物。 蓝湘哎唷一声,摇头道:“姑娘,你要是把读史学儒,或是钻研其他稀奇古怪物十的精力,放在诗词上一半,也不至于现在为难。”苏妙真假意生气,去拧她嘴,“好你个蓝湘,敢编排主子了,你也说我在钻研其他了,哪有精力应付这个啊。” 此话不假,苏妙真一直捡了经世致用的知识来学,在吟风弄月的诗词上一直抱着“只欣赏,不认真”的态度。主仆六人笑闹做一团,苏妙真数数时间,估摸着厅上的姑娘们该都写完了,觉得也是时候去偏厅更衣,再回席迎客。 苏妙真解了披风入厅,见堂上几桌都空得差不多了,估摸着这些小姑娘们都去了侧间花厅写作,那花厅约有五楹进深,极为宽敞。 转身,脚步还没进去,就听得一女孩冷笑—— “何必学习诗文?女子无才便是德,这道理诸位姐妹不懂吗?诸位这和韵联诗的大作,倘若以后被浪荡闲人得到,岂不惹来非议?” 抬手自己掀帘,侧首看去。 只见一红裳女子立在众人之间,眉梢眼角俱是得色。其他女子或是噘嘴或是皱眉,亦或是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虽个个脸上都有不悦,但竟无人接那红裳女子的话茬。 苏妙娣从书案后起身,她背对着苏妙真,苏妙真看不清自己姐姐的面容,但听苏妙娣婉言轻声道:“其实这不过是个乐子” 那红裳女子嗤笑出声,语带讥讽:“乐子?女子的只言片语要是被那等轻狂人士得了到处炫耀,那才出了大乐子呢?私相授受的嫌疑可就洗不脱了。平家姐姐最是有才,可这有才也不能轻狂,文家姐姐乃细心人,何以没此顾虑?而苏家姐姐你为主人,也没思虑到这处,可奇怪啊再说了,这诗词能当饭吃当水喝,百无一用是书生!” 她年纪小小,却气势汹汹,把姑娘们数落地都白了脸。平越霞脸上青白交加,更比其他姑娘懊丧恼怒,但见她攒了帕子,气苦“你,你”了两个字,终究还是没了下文,咬住腮帮深深吸气。 第151章 这是jj新出的防盗功能,新读者等6小时就正常啦 苏母因着前些日子苏问弦为她做功德广赠书籍已然大悦,今日又有此封赏,更是喜气洋洋,把那冬至当日落下的病也好了七七八八,饭后,拉着苏问弦嘘寒问暖小半个时辰。 苏问弦恭恭敬敬地聆长辈教诲,更让苏母对这个长久以来忽视的孙子多加好感。 等到口干舌燥后,苏母喝茶润了嗓子,对其他的孙子孙女教诲道:“你们也要效仿诚瑾,不说这份才华胸襟,就着孝心那都是了不得的。” 苏妙真坐在苏母身旁的小几凳子上,怀抱暖炉,笑嘻嘻地看向苏母,闻言故意皱眉,凑趣道:“祖母偏心,我也很孝顺的,您也不夸我。” 苏母瞅着自己孙女俏生生的小脸在那貂毛领子的拥簇下,越发显得白嫩娇艳欲滴,也乐:“好好好,我们真姐儿也很孝顺,是祖母说错话了。” 这些时日苏母风寒卧病,苏妙真先和诸位姐妹一齐送刺绣荷包和手抄佛经,后便干脆硬赖在养荣堂住下,终日衣不解带地为苏母端茶倒水,服侍她用药进膳。 苏母连儿媳都不让侍疾的,王氏三妯娌只得早出晚归过来探视,比住下更麻烦。苏母也没有让孙女辈侍疾的想法:苏妙娣来年就得出阁,诸事繁忙;苏妙茹是庶子所生她并不待见,苏妙倩又过于胆小了些,在苏母面前拘谨得很。 而苏妙真,苏母本舍不得这嫡孙女吃苦。可苏妙真这一月来伺候得比丫鬟婆子还细心,端药倒水,无所不作。 见她眼下熬得青紫一片,苏母心疼道:“真儿,今日你就搬回去住吧,我已大好,你再这么熬下去,可不要坏了身子,白日里过来陪祖母说说话就得了。” 王氏心疼女儿,替苏妙真应下。苏妙真端详苏母气色,的确已大好,也不推辞,甜甜“哎”了。 其实她这月尽心服侍苏母,一方面是因为这是疼她的祖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王氏,苏母虽恼了周姨娘,但她总仍疑心苏妙真收拾周姨娘是王氏授意,时不时提点王氏,让她多安排金姨娘白姨娘伺候苏观河,看能不能再开枝散叶。 亏得苏妙娣想出了釜底抽薪之法,用家事把金姨娘绊住,金姨娘有心挣个体面,在这些事情上极下功夫,往苏观河处去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苏妙真在苏母面前尽心伺候,专讲王氏的好话,想将婆媳二人关系回转过来,仍可惜效果不显。前世婆媳拌嘴,一般人也会问个究竟才评理说情,这世孝字当天,错处都是小辈的。 她这厢出了养荣堂,跟在王氏与苏妙娣后头慢慢走着,抱着鎏金暖炉在怀,那厢就见苏问弦跟来,见苏问弦有事与自己相商的样子,也留在原地不动,站在太湖石堆鲤鱼池上的石板桥等苏问弦向前来。 苏问弦引她过桥下亭,寻了一松柏垂藤的暗香园,让她在树下避风处立了,自个儿挡在风口。驾轻熟路地屏退二人婢女,方直视她道:“真真,这次天颜大悦,多亏了你我竟不知如何谢你才好。” 苏妙真四下看了一眼,暗香园处处红梅白梅相杂,宛如仙境,暗暗思忖道自个儿竟一直没来此处赏玩一番。 又见婢女们都远远地站着,看回苏问弦,笑道:“哥哥说哪里话,这‘聚珍’没有哥哥推行,哪里有人愿意相信试行,且顾家太爷的上书,和哥哥的关系也是脱不开的”又慢慢道,“哥哥肯信我一深闺弱女,不因女子而小觑,只这一层,已经是天下极难得的了。” 身为女子而困于后宅,居然让她如此烦恼 苏问弦听她言语惘然,心下一软,伸手,抚摸上苏妙真鬓上青丝,安抚道:“真真” 苏妙真紧紧披风,努力忘掉这些不快之事,笑吟吟地看向苏问弦,俏皮道:“哥哥,你若真想谢我,也不是没有法子哒。” 往前走几步,几乎要凑到苏问弦面前,悄声道:“我听说京城里的元宵灯会比扬州府还热闹,我都好久没去看花灯走百病了你若是心疼妹妹,就在正月里带我出去看看花灯吧” 她去年来葵水,王氏当年便连一年一度的元宵灯市都不许她逛。苏妙真见苏问弦脸上犹豫,连忙撒娇拽住苏问弦的胳膊,仰头柔声唤道:“哥哥” 苏问弦眼见着苏妙真巴巴地来求自己,撒娇做痴,拽住自己袖子,大有他不答应她就不松手的趋势,不免失笑。替她整整碎发,犹豫一时,温声道:“好,我那天就带你出去一回,只一桩,你要听我的话,不准自己瞎跑” 苏妙真千恩万谢,狗腿地把苏问弦好一阵恭维,从此日日数着时间,就等元宵佳节。 没几日,京里又连下数场瑞雪。 伯府里为了年节忙忙碌碌,开宗祠,备供器,扫各房。各个庄子上送来鸡、鸭、鹅、猪、鱼、獐子、狍子、鹿、羊、五谷杂粮以及各色炭火,流水也似的进了府,宫里也赏了纹银、彩锻、古董、书画。 伯府今年好事连连,各个下人做起事来也都脚下生风,面带笑容。二十九当天贴门神画儿,换对联,挂桃符,忙得脚不沾地。 朱红大灯笼挂满整个伯府,越发显得喜气盈门。爆竹声声,焰火阵阵,夜里阖府的主子们都向养荣堂去团圆,苏妙真守不住岁,撑到子时就回房歇息去了。 次日一早,文武百官,公侯伯爵,皇族宗藩、圣贤后裔、内外命妇、羁縻卫所和琉球朝鲜等属国进宫朝贺,正旦上笺。 贺典赐下大宴,光禄寺主管筵席宴犒一事,各色珍馐酒醴无不妥当精致,期间又有教坊司专供筵席歌舞,一派升平气象,不一而足。 待这朝贺结束之时,乾元帝赏下文武百官白银钞锭、胡椒、苏木、铜钱、并财帛衣服,还例赐了休沐,满朝文武都有五天休假,国子监也同着放了年假。 成山伯府开祠堂祭先祖,旁系诸房凡是在京的,都按此排班进入宗祠祭拜先祖。礼毕后大伙儿都往苏母处行礼,足足又闹了半日,各处亲友前来贺新年,苏母便让三个儿媳代为接见,自个儿只和几个孙女一起吃宴耍乐。 初一后,苏妙真连着五天先后拜了镇远侯府、永安侯府,魏国公府、成国公府等等亲眷,在王氏的陪同下见了许多诰命,她心知这是在把自己推出去给这些贵妇诰命们相看,也尽力表现得极为贞静,直到初六才有机会去文婉玉,许凝秋两人府上拜会,不久傅绛仙又单独下了谒帖,苏妙真推说身体不适,送了些礼物过去就算拜年了。 她这么数星星盼月亮地总算盼到了元宵佳节,此地最重的便是这元宵,元夕,万寿三节。 而元宵则更是十分热闹,从正月十一开始文武百官赐了十日的假,苏问弦也回了府,好生熬到吃过晚饭,就等苏问弦禀告了王氏和苏观河带她出去玩耍。 第152章 苏妙真的织坊就坐落在山塘街上。山塘街绵延七里,是苏州城第一繁华风流处。前水后街。店铺鳞次,百货骈集,故而巷道曲折,人烟密集,极容易迷失其中。 而因着高织造征收机头税和布匹银,那织坊自打买下就没开张,苏妙真就也只来过两回,更记不住道。好在翠柳黄莺两人是常来织坊的,算熟门熟路。 当下苏妙真便也不顾那乘坐小轿的两仆妇的阻拦,由翠柳黄莺领着,叫上王府护卫,租了一条乌篷船就要往织坊去。 山塘河水道狭窄,两岸柳色如烟,这船娘左拐右拐,顺着翠柳黄莺指出的方向,直划了小半个时辰,众人才从小码头上到街道处。 苏妙真没心思欣赏夕阳晚霞的余辉灿烂,忙忙催着翠柳黄莺领路,她们也不知走过了几多织坊,俱都萧索凄凉地闭门歇业。再没有苏妙真两次所来曾听到的轧织纺纱声的热闹,只余下倦鸟啼鸣与夏蝉聒噪。 翠柳见得苏妙真脚步越走越慢,忙道:“自家姑娘可是疲累了?再不远就是了,姑娘别急。” 她并非因疲乏而心急心烦。苏州城是江南的纺织业重镇,织机的轧轧声日夜不绝,如今竟因为高织造的催收岁贡与横征暴敛而安静如斯,怎能不让她心烦心急 苏妙真抬头望了眼殷红的天空,见得云翳渐多,被晚霞映烧成火,轻轻吐气,勉强挤出个笑,运步不停同时催促大家快走。 不一时,就到了悬挂戳纱角灯的某楼前,正是苏妙真的织坊,前坊后院。 里头的人听得动静,早来应门,见是翠柳等人都吃一惊。赶紧把她们领了进去,同时通报朱三管事。苏妙真来不及和朱三细说,一面吩咐赏赐那两个王府护卫及车夫,好让他们尽早回去复命。一面默默思索万一织工机匠们暴动起来该如何应对。 朱三一见得苏妙真行步不似往日婀娜,反是个匆忙焦灼之态,登时心中一惊,知道出了大事。 旁人乍一看她生得极为美貌娇艳,又见得她说话总柔声细语,办事更宽和大度,多半都只以为她不过是个娇养受宠的深闺弱女,再料不到她究竟如何。 朱三亦是,他起先也有轻视之心,但因他之前在苏问弦处任的是大管事之一,他在苏妙真处便也极受信任重托。故而没来苏州没多久,就见识了苏妙真的能耐才智,颠覆了对苏妙真的看法见识。 这五姑娘绝不是深闺弱女,反而是个才智过人更心性坚定的人:不说闻名京城乃至大顺的安平居士与纪香阁,单说这新制织机,那岂能是一般人能琢磨出来的?朱三当初一见苏妙真制出的新织机,就明白这里头简直是一座金矿——那可是能把纺纱速度提高八倍的天工巧械! 有这织机,何愁没银子入账! 朱三他当时就疑心这五姑娘要么是鲁班转世,要么是财神娘娘下凡,不然如何能有此等奇思妙想 但就因知道她的能耐心性,朱三此刻看她柳眉紧蹙,便明白这让她为难的事绝对不是一点半点的棘手。他见得苏妙真始终抿唇沉思,也不敢打扰,安排门房送王府的人离开后,忙一径领着苏妙真进到后院,一径拦住了院中小厮低声吩咐。 正安排着小厮让厨房治饭煮茶送到后院正堂,忽听得苏妙真发问道:“朱三管事,柳腰姑娘可在?” 朱三一愣:“柳腰在西院绣房,和姑娘先前送来的那三位女子一同刺绣。” 那三名女子就是苏妙真托苏问弦采买的。她从扬州回来后,就寻思着给这三人谋个好去处。想来想去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三人被人牙子教的都是琴棋书画取媚枕席的事,若不能入大户为妾,日后想要谋生倒也艰难。 她便问过三人意思,让三人来织坊跟着顶尖绣娘学苏绣,同时等织坊开张后,要教她三人看账治家,日后寻着好门户了,便将三人正正经经地嫁出去。 此刻听得她三人还算勤恳习艺,苏妙真也颇感欣慰,心头阴雨消散了些,便连忙让朱三领路去绣房要见柳腰。 怎料没走几步,柳腰和那三个女子却先从西院出来,一见她来,俱都疾步进了游廊,见面就跪,倒把苏妙真吓了一跳。苏妙真哪里肯受,慌忙叫起,招呼着众人一同转入正堂叙话。 织坊虽一直没开张,但各处装潢修葺得已然相当齐整。 苏妙真坐在正中的鸡翅木太师椅上,四下打量了几眼,见得窗明几净,也不消多看,只留下了朱三柳腰和翠柳黄莺四人,便看向柳腰道:“柳腰姑娘,葛成兄弟这些时日可还日日来看你?” 柳腰被她突地这么发问,登时两腮飞红,埋头啐了一声:“夫人不知——他那人,忒会厮缠了!今早去玄妙观里烧香时还来歪缠了一回,实在让人烦不胜烦。” 苏妙真见得此状,先是长长舒一口气,随后忍俊不禁一笑。她上次来看小藕官时,顺路来了织坊。意外得知原来那葛成竟恋上了柳腰。更日日出工前、下工后都在织坊门前翘首等着,就为见柳腰一面。 而葛成这人有些侠肝义胆不说,也对柳腰的经历知道个差不离,对柳腰而言,算个好归宿。 苏妙真见他情真,当时就有心当个月老,但又怕柳腰不中意葛成,便没说牵红线的事,只预备着再多留心。如今见得柳腰此等情状,明白她对葛成或许也有几分心意,只是碍着旧事,不愿答应。 若在往时,苏妙真当然要打趣一下柳腰,但她眼下有更心急的事儿要办,便直接将柳腰叫到跟前,如此这般地问了她一番,又再三再四的嘱咐了她一通。 待到一切讲完,柳腰朱三已然是大惊失色,俱都惶惶不安起来。 紫檀木小几案上的旧窑青瓷茶盏里的玫瑰花点茶也早已凉透,苏妙真缓缓抹着茶盖。 她呷了口冷茶,望向天际低压的浓云重雾。 ——原来不知何时,苏州城起了大风,要下夜雨。 有微微声响。 她垂下眼,是玉色碾光挑绣巫山烟云绡裙被登堂入室的大风冷冷拂过,如蝶翼般,簌簌翻飞。 电闪雷鸣。 吴王府各处已然掌了灯。 重楼叠榭似挡去了滚滚而来的轰鸣雷声。 凉亭檐角接连不断地泄着水滴,片刻的功夫,檐角下泄的雨珠连成迷离的雨帘,四角宫灯在雨打风吹中摇摇欲坠,尽忠职守地明亮着,驱散了些许黑暗。 亭下的海棠虽经雨更艳,但也受不住如此暴烈的风吹雨打,在夜色中颤颤巍巍地摇枝晃叶。宁祯扬不发一言地凝视着那些零落成泥的花瓣。 宁禄撑着油纸伞,在雨中避来躲去,仍是在游廊到凉亭的短短十八步路上湿了肩背腿脚处的衣裳。宁禄也管不得身上传来的寒意,快步进到凉亭,收了伞,先将那青石圆桌上半点没动过的佳肴美酒扫视一遍,方小心劝道:“世子爷,这里风冷,不能久留。” 宁祯扬似方醒过神来,摆摆手,撩衣坐在一个石墩儿上:“织工机匠们什么时候去围堵织造衙门?” 宁禄忙道:“今夜大雨,织工机匠们都去了离山塘街不远的玄妙观起誓,最快也得明天早上。”犹豫片刻,宁禄道:“白石说织工机匠们大多只听葛成和钱大的话,但今儿下午已经打死了四个皂吏,这梁子是结下了,无论如何织工机匠们也不能临阵退缩了” 宁祯扬点头,“这事他办得漂亮,也不必让他久留——那些织工机匠们都是大字不识的汉子,火气一上,哪有什么理智头脑可言,暴动起来——一定会有趁机打家劫舍,趁乱偷盗械斗的事。苏州城必然要大闹一场” 他缓缓地把玩着手中玉盏,道:“知府下午就该接到消息了,不能让他派驻军去玄妙观搜人镇压” 宁禄正在给伺候的小厮丫鬟使眼色,让换热酒上来,听了忙道:“那是自然,世子爷不必忧心,不说知府和高织造有仇,就是没仇,知府和卫所两边也都能拖一拖,在织工机匠们围攻织造署之前,绝对不会有岔子” 说着说着,迟疑又道:“小的不明白,不是只要拉下织造署么,为何要鼓动一部分织工机匠们去犯下重罪去打家劫舍,以后上达圣听,岂不要杀头一大批人” 宁祯扬微哂:“人若有回头路可走,焉肯拿性命冒险?且一时意气,并不能成事,他们若被这冷风吹得胆子没了,还能激起官民水火?再有,若无伤亡,高织造也算不得逼良起事了” “何况就是没有我去推一把,时间长了,也会演变生乱,除非顾长清提前回来帮知府处理此事眼下不过是加几根柴” 宁禄点头。接过丫鬟端来的汝窑白釉绘并蒂芙蓉酒壶,给宁祯扬斟了满杯的热酒。见宁祯扬徐徐饮尽,目光仍不离亭外某处,宁禄心中甚奇。 忽地想起一事,忙道:“是了,方才遣去送顾夫人回府的两个护卫和马夫回来了,说是受了重赏。哦,还有,路上恰好在闾门那儿遇到了白石他们,所以没能回程,又被傍晚聚集的织工百姓们堵了路,顾夫人说是去自家铺子要歇一夜” 宁祯扬猛地瞥过眼,眉头一皱:“她这是失心疯了?顾长清不在苏州,她居然敢外宿?”复又冷笑,“这样行事,有何体统妇德可言?她居然还好意思不承认” 宁禄挠头:“说也奇怪,虽是傍晚堵了会儿路,也不至于始终水泄不通回不去钞关官署,或是顾夫人不想等,又或者在城里还有事办?”又小心道:“顾家苏家都是大族,铺子里肯定有看守,不至于让顾夫人受惊受伤” 正说着,却见宁祯扬突地起身,也不要人撑伞,步入暴雨与黑暗之中。宁禄吓得忙忙提灯跟上,死死举着臂膀替宁祯扬挡雨。有心规劝宁祯扬赶紧回房,却见自家世子爷在院中来回踱步,连衣衫湿了大半都没注意。 宁禄正在要劝间,听宁祯扬深吸口气道:“凡事都有个万一——今夜虽是大雨,未必织工机匠们不会趁机开始闹事,再有趁乱闯民宅抢财物的” 宁祯扬又蓦地沉下脸:“她若是遇到了贼人——性命或许无忧,清白却是绝然保不住!” 宁禄听了一惊。心道:那苏安人生得花容月貌,遇上贼人了,可不是——尤其,尤其织工机匠们被煽动得也快没了理智,而无论何时,总有浑水摸鱼的地痞无赖 但不敢瞎想,听宁祯扬猛地重声道:“把那三人传过来,我有话要问!” 第153章 滂沱的大雨从翻滚的浓云里倾泻而下,玄妙观七楹进深的大殿中只点了些短蜡,摇晃着让人莫名心惊的幽光。殿内挨挨挤挤地站了近千人,都踮脚凝神地看着神像前拈香默祷的葛成钱大等人,风吹雨打声挡住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钱大手中的三炷香重重地鎏金香炉里,激起一片飞灰。 葛成转身扫视着殿内众人,他深深吸一口气,重声道:“兄弟们,大家都是在织坊布铺里讨生活,眼下织造衙门不但多征岁贡,让咱们无工可趁,连口饭都混不上;还加收机头税布匹税,害得多少小民破了家,咱们不能坐着等死!” 殿内响起一片的附和声,不似傍晚时激亢高昂,却沉郁苦闷。 “葛大哥说得对!”“不能坐着等死!”“去把各大衙门一堵,把贪官揪出来” 葛成道:“但这义事该怎么办,各位可有好主意?我们也不能跟个苍蝇似得乱撞乱跑,戏文里的诸葛亮,还讲究个锦囊三计,没有准备计划,咱们怎么抗得过官府的人?”葛成扬大声道:“我和钱大都是没读过书,屁大个字都不认识,虽大家信任我二人,让我二人当个了主心骨,但就因为大家信任我们,我们不能乱指挥瞎安排,有句话叫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咱们齐着心,一起想个好主意来,大家觉得如何!” 殿内众人被他这么一问,先是沉默点头,然后霎时间都交头接耳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钱大看着乱哄哄的大殿,又瞅一眼浓眉紧皱的葛成,把他扯到一边,奇道:“咱们是都不识字,但白大哥可是个能人,咱们为啥不按白大哥说得把分拨把各大衙门堵起来,再分批派人去各处打砸暴动,显显我们的厉害!”钱大耷拉着一张紫棠脸,手中破蒲扇被他大力摇着,几乎散架。 钱大咬牙切齿:“还有任记绸缎庄那几个跟织造衙门勾结的织坊商铺,不说他们平日里对织工机匠们最为盘剥苛刻,咱们该趁机报仇把他们抢个空!就单说他们有替高织造转手卖贡缎的,也不能放过”叹口气又道:“咱们要是趁机不拿点财物,这些跟着咱们的兄弟们受伤丢命了,用什么接济家人?更别提官府要是抓人,大伙儿可不得往外跑,这也得准备盘缠!” 葛成挠了挠后脑勺,想了片刻,对钱大压咧嘴低声道:“我刚才给忘了,要不等过会儿一起说了?”他咂咂嘴,感慨道:“白大哥和咱们这些粗汉子可不太一样,人沉稳又有主意,消息还灵通——要不是他告诉咱们任家和高织造勾结在一起,咱们能晓得那些贡缎去了哪儿?” 又叹气道:“可惜白大哥临时有事,今晚上来不了,不然让他出来当个头儿,你我二人也不用想破脑袋了” 两人正一面低声说着,一面瞅着殿内的织工机匠们,忽地一个瘦猴儿挤上前来。附耳对葛成说了两句。钱大见得葛成眼睛一瞪,嗓门一大,跺脚吼道:“她来干甚!”说着,就拔腿要冲出大殿,钱大呸了一声晦气,一把葛成拽住,低声骂他:“你他妈往哪儿跑,马上就等你我领大家起誓了。” 葛成脸涨得紫红,瞥一眼殿内其他人,又压低声对钱大道:“不是,柳腰她过来了,她一个女人家,长得又标致。大半夜的瞎跑还说要见我,我不去看看能行?” 钱大见他情急,气得七窍生烟:“他妈的,就是个粉头,还值当你现在去给她操心,你他妈醒醒神,咱们这儿还有大事儿”却被葛成重重一踩左脚,钱大登时疼得直吸气,还没骂出声,先听葛成作恼道:“你嘴巴给老子放干净点儿,那是你以后的嫂子” 钱大死死把他拉住,苦笑:“今儿死了几个衙门的人,你我以后能不能待在苏州,能不能保住性命都还得看老天爷的意思,你还有心情去看个女人?”却被葛成猛地搡开,“就是怕没个以后,现在才得去看看!” 话一落地,他就挤出大殿,跑进浓重的夜色与瓢泼的大雨中。 玄妙观西院廊下的灯笼被风重重刮翻在地,室内的油灯也随之颤了一颤,噼里啪啦地迸着火星,桌椅吱呀吱呀作响,在昏暗的放进内显得极为可怖。 朱三与柳腰都急得一面在房内直打转,一面规劝专注剔灯的苏妙真。 “姑娘千金之躯,怎么能来冒险?”朱三见她置若罔闻,狠心咬牙,欲要吓唬她道:“这玄妙观里都是些没娶老婆的粗汉,一旦发现姑娘的真容,哪有不想要生事的,咱们就这么几个人,就是把命折在这儿,也保不住姑娘!” 苏妙真知道半夜出来大为不当——尤其这玄妙观里都是血气盈胸的男人。但这件事她不放心让任何人传话,必须亲来嘱咐,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不过话又说回来,苏妙真凝视着不再晃动的烛光,就算她全数嘱咐了葛成,也难保事态如何。 可好歹是她尽到心了。苏妙真收回银簪,袖进怀中,听见自己涩砺的嗓音低低响起。 “朱三管事,你也不要太过忧心。一来,我今夜出门已然乔装改扮过,一般人不细看,只会把我当个少年,再不知我是女子,何况我这口技的功夫和荼茗学了几年,也算学到家了,哪有那么容易被看穿?” “二来,咱们出门不是带了三个护卫了么,还有两个小厮,凑起来也不少了” 苏妙真瞅着自己身上的少年衣衫,目光移向朱三:“三来,葛成兄弟是这些织工机匠们的头儿,他的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又看向柳腰,眨眨眼笑道:“这第四么,有柳腰姑娘在这儿,葛成焉能让人冒犯咱们!” “安人!”柳腰轻轻跺脚,再料不到苏妙真居然还有心情促狭自己。她将苏妙真上下打量一遍,见得苏妙真身着月白圆领长袍,头戴四方巾,做书生打扮。而她面色黢黑,柳眉被炭笔画得又浓又粗,歪歪扭扭跟老树根一般,唇色更不复往日的嫣红欲滴,着实让人辨不出这其实是个相貌绝顶的美人儿。 更别说柳腰的目光在苏妙真平坦的胸前悄悄一晃,心道:更别说苏安人说话的的确确是个男子的嗓音,怎么看怎么是个稍带文气的少年。柳腰又叹口气:可是再怎么周全,终究不该如此行事,若被人晓得她一个命妇不但乔装成男子,还深夜出门与人密会,纵然有她们这些下人在,传扬出去也不会有好。且顾大人若知道了,难保不会心生嫌隙。 柳腰正欲也劝两句,忽地听外头有急急的脚步声,待要去开门。却见得苏妙真噌得一声站起,疾步拉开了房门,也不多言,直接将犹在迷惑的葛成扯入内室。 苏妙真给了片刻让葛成柳腰说了两句话,侧耳听了听窗外越发厉害的风雨,开门见山向葛成道:“葛成兄弟,我找你来是有话问你!”顿了顿:“我是顾家夫人,你可还记得?” 葛成一脸迷茫地瞅着眼前这少年,但想自己何时见过此人。忽听眼前这人声音一变,竟成了个熟悉的女声,登时吓得险些跳将起来:“顾夫人,你,你怎么成了个男的?” 苏妙真简略将这里面的玄妙带过,直接道:“傍晚我见得织工机匠们打死了几个皂吏,更喊着要一起去织造衙门讨个说法,葛兄弟,你们可有行事章程了?” 葛成迷迷糊糊点头,“打算听白大哥的,他读书识字比我和钱大——”猛地住口,惊疑不定地看向苏妙真,试探问:“顾夫人问这个作甚,莫不是——” 苏妙真见得他防备起来,甚至起身要往屋外后退,连忙叫住:“我不是来制止你们或为难你们的。我是想来搭把手,替你出几个主意” 葛成一呆,脱口而出:“你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妇道人家出主意?”因见得一旁的朱三沉下脸来,急忙改口道:“不是,我是说顾夫人您好歹是朝廷命妇,怎能和我们这些冒死抗税的人搅在一起,万一张扬出去” 苏妙真摆摆手,也不和他兜圈子,道:“我已有思量,当然是做足了完全准备才来此地。” 又看向葛成道:“我虽是内闱女子,但在这件事上怕比你们男子还要清楚该如何行事一些——葛兄弟,你想来不知道乾元七年五皇子督巡岁贡时曾来苏杭两地,结果他在杭州过分豪奢放荡,曾引起了杭州府小规模的民变——最终让圣上急急召回京城申斥一场” 葛成听得此话,愣愣点头:“我记得,那时候苏州的知府还是许大人,若非他一力周旋,苏州府也民不聊生了” 苏妙真凝视着摇晃颤栗的油灯。当初她从邸报和苏观河处得知杭州府民变时,商人罢市,机匠罢工,杭州行宫差点让当地人堵了一天,但杭州知府及时遣驻军前去弹压收监,同时上禀京城,压了此事下去。但因着里面有人趁乱摸鱼,干下了打砸抢烧之事,反而让那些无辜百姓受到了牵连。 因葛成热心义气,又有拳脚功夫,在苏州城的织工机匠们间便很有些威望,每逢机工织坊间有了矛盾扯皮时,听说都会请他去当个见证人评评理。苏妙真因见识过他的义勇之举,又在城门处听得那些人说要推举他做个头领。她便明白这件事的关键会落在葛成等人身上。 于是夜里一掌灯,苏妙真就乔装改扮来了柳腰所言的玄妙观,发现葛成的确在此,而玄妙观更已然聚集了上千的织工机匠们,怒火中烧地等待着葛成指挥号令。 这场民变要达到“除民害、行公义”的初衷,不致使无辜受害、义士被杀,必须再三周密部署。而苏妙真自忖无论前世今生都见过处置民变的办法,原比寻常人乃至官员要多了经验手段,那就不能袖手旁观。 ——更何况顾长清还没回来,而苏州知府和卫所驻军的态度似是暧昧不明。 “五姑——五少爷?” 苏妙真被朱三的呼唤猛地惊醒。她看向室内三人,道:“杭州百姓虽有冤屈,但是,那年领头民变的五个人却全数下狱,无人生还。” 内室的朱三柳腰葛成三人被她突然沉郁的语气吓了一跳。柳腰更是面如土色,看一眼握拳不语的葛成,又急声问苏妙真道:“夫,不,少爷,那葛兄弟他们——” 苏妙真举起桌上烛盏,映了映窗外的黑暗,道:“苏州府眼下的事称得上官逼民反,可说句不好听的,一旦你们的抗税激变演化成暴动起事,不但苏州府的百姓受牵连,就连你们自己——哪怕有再大的冤情,朝廷也容不得你们!” “你们若真想讨个公道,就不能使用过激手段,决不能将这场义事演化成不受控制的暴动骚乱,也就是说,除了织造衙门的人和那些地痞无赖,不可殃及其他人,也不可打烧砸抢——记好了,你们千万不能闯入任何店铺,任何民居——否则就会让高织造有实例诬陷你们,说你们是强盗土匪、乱臣贼子” 葛成连连点头,神色转为凝重喃喃道:“也对,这种事儿说不太清,一传就传变味儿了。天高皇帝远的,皇上他老人家哪里明白我们是好人——若被人瞎嚼舌根,我们这一帮子好汉,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名声了” 他犹豫片刻,“但白大哥说我们该趁机除了任家那几个奸商,再给大家抢点儿盘缠回来——” 苏妙真闻言一怔,想起在马车里时觑看到的那位白姓织工,迟疑问:“他今日可来了?” “他去了东城另一批织工那儿主持完后,我们就没找着他人——好像是亲戚家里出了什么事我们又不晓得他亲戚家在哪儿” 葛成沮丧摇头,更嘟囔道:“白大哥他识字,又有一把好力气,据说还考过秀才——他说的话,我们也都信服琢磨着很有道理可夫人的话,我听着也挺有道理” 苏妙真听得这些“没多久”“识字”“秀才”之语,心中咯噔一下,默默在房内走着,但觉哪里不太对劲。这位“白大哥”在城门那会儿就给苏妙真留下来深刻印象,皆因他言谈举止毫无市坊之气,反而文质彬彬,完全不似织工机匠这些大字不识的糙汉,是个有条理有心智的人。 他在车外还能说出“你我既然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岂能冒犯无辜人等”的明白话,怎么这会儿却想不到一旦打烧砸抢起来,一定会牵连到无辜人等的家财性命呢? 一个读书识字的男子,居然来当织工?苏妙真蹙了蹙眉。傍晚那会儿,领着城门那群织工打杀皂吏的头领可不也是此人么!按理说他该是最义愤填膺的,可隔着马车两人说话时,她有觉出此人似颇为冷静。 外头雷电交加,一道锐冷的亮光划破窗纱,她被这冷光惊醒,猛地拉住葛成问道:“他是不是苏州人?” 葛成茫然摇头:“说是松江府来的,来了没两月不过白大哥虽然刚来,但我们都和他合得来” “松江府?从松江府来苏州府当织工?”苏妙真听得此话,咬牙皱眉。 踱步半晌,她轻呼一声:“你们遭人骗了!” 翠柳黄莺在大门后头抖抖嗖嗖地站着,门房小厮见她二人不肯去耳房,出来催了一回,也只能苦着脸陪着。翠柳黄莺见这小厮年小,也不忍心,再三让他自己先回屋,她们在外头等,那小厮也着实冻得厉害,推辞了两遍,还是哆哆嗦嗦地回了温暖的耳房。 翠柳提着喜鹊上梅花四角宫灯,一面看着院内被风雨打落的树叶落花,一面裹紧衣裳忧心忡忡地对黄莺到:“这都快起更了,姑娘她还不回来黄莺,下午那会儿的动静你也看见了,那么多人,挤得跟蚂蚁一样,要是有人趁乱到处作恶——姑娘运道又一向不怎么样——莫不是遇到,遇到登徒子或者贼——” 黄莺一听这话,忙得伸手去打翠柳的嘴,也不管坠到地上的鲤鱼戏莲戳纱西瓜圆灯,跺脚发恼:“有你这么乌鸦嘴的么?姑娘她都打扮成男人了,再有登徒子那才奇怪,更别说还跟去了几个家丁护卫着,能有什么事儿!” 翠柳自己打了自己两个嘴巴,也呸呸了两声,两人又等了会儿,竖耳听了会儿门外的动静。仍是只有风雨呼啸声与山塘河里的木浆破水声。 翠柳胆子一贯不大,又见浓黑一片,越发胆怯。只恨不能多说点话驱散这些情绪,紧紧靠着黄莺低声又说了许多,二人不着边际地互相安慰了些,翠柳忽地道:“你说,织坊里人也不少,姑娘这么大半夜出门,肯定有旁人晓得,要是被姑爷晓得了,会不会——” 话没说完,两人都沉默下来。 苏妙真扮成少年出门办急事,她二人先前都劝了又劝,拦了又拦,但因着苏妙真内里极为执拗,竟是无功而返,她二人待要跟着一起去,又被苏妙真强令在织坊守门。苏妙真走之前就吩咐过说,今夜一个不好,苏州城里或许就有大乱,来织坊叩门的若不是苏妙真等人的声音,她们两个决不能应门。 翠柳吞了口唾沫道:“你说,姑娘嘴里说的大乱,会不会就和下午那些打伤官兵的织工们有关” 黄莺待要说话,忽地嗅到火烧的焦味儿,连忙转身,原来是那盏鲤鱼戏莲戳纱西瓜圆灯从木篾片处烧了起来。翠柳黄莺慌忙要把这灯笼打进大雨中,正忙乱着,却听得身后朱漆红门“砰砰砰”地被人拍得震天响。 她二人一喜,忙冲到门首要去抬漆金木栓,还没使力,翠柳第一个反应过来,拦住黄莺往外问了句:“是姑娘和朱三管事么?” 但她二人并没有听到任何人作答,反而这拍门声越发激烈响亮,黄莺翠柳两人四目相对,都浑身窜起了寒意,待要喊门房里和后院里余下的小厮们出来照应,却听得门外有人怒喝道:“一群蠢材,有你们这么叫门的!” 她二人心中一松,随即一奇:这不是吴王世子的声音么。他怎么大驾光临了?但不敢让宁祯扬多等,赶紧合力将门栓抬起,只听“吱呀”一声,被大门被人重重推开。 “世子爷,伞” 宁祯扬迎着风雨步入正院,也不顾高举着伞试图挡雨的宁禄等人在身后呼唤,大步绕过照壁,踏入正堂。 他解下犹在滴水的大氅,看着跪在地上畏畏缩缩的翠柳黄莺二人,冷声道:“去后院催你们家夫人起身换衣,今晚她得出城回官署” 顿了顿,见得翠柳黄莺二人并不动弹,只是将头埋得更深,他愠怒道:“孤亲自送她回去,一个女子,夜宿在外头成何体统!若被景明知道了,她这个顾家夫——” 宁祯扬重重冷哼一声,“今晚的苏州城,尤其是这山塘街里,未必太平——她在这不安全” 第154章 黄莺翠柳二人勉强抬起脸,对上脸色越发阴沉的宁祯扬,冷汗湿透衣衫,立马又埋下头。半晌吭吭哧哧也说不出话来,更不敢起身去后院。 要说苏妙真不在,又怕被这位世子爷日后捅到顾长清那里,要说苏妙真在,那后院厢房里又分明是空的。 黄莺胆子稍大,眼瞅着宁祯扬所穿潞绸直裰下摆处滴滴答答落地的水珠,嗫声道:“姑娘,姑娘她说城里未必有什么乱子,就是有,织坊里,还有家丁护卫,明早再走也是一样” “妇人见识!” 翠柳也回过神,因听宁祯扬语气越发严厉,她慌忙接话补充道:“其实,其实主要还是我们姑娘下午在城门那儿受了惊才暂时不想冒雨出城。姑娘她昏昏沉沉地,吃罢晚饭就睡了,再挪腾只怕对病体不好——世子爷明鉴,并不是我们姑娘想要宿在外面坏了体统。” 然而话没说完,却听宁祯扬声调猛地一转,“她病了?” 宁祯扬的衣摆在翠柳视线内微微晃荡,翠柳听见他语气轻缓许多:“请过大夫没有——” “她身子——她吃的什么药?” 苏妙真压根没病,更压根不在织坊,哪儿能请大夫 翠柳下意识地就摇了摇头,“姑娘说不太严重,也不消请大夫开药,捂上一夜睡个好觉就能成。” 她正苦思再说些借口将这世子早点送走,突听堂内沉默下来,只余下这位世子的呼吸声。翠柳还道是把这人应付了过去,便和黄莺互视了一眼,正要借机告退。 “好!好!好!” 却听这位世子大怒喝道:“她犯蠢犯糊涂时,你们做奴婢的不去劝诫,反而一昧纵容,上上下下都只晓得顺着宠着——孤算是看明白她为何成了今日这个胆大妄为的脾性!” 翠柳被他突然暴怒的声音吓了一跳,冷汗涟涟也不知该如何应答。她只瞧见宁祯扬那双鹿皮油靴在视线内来回走动,漆黑得似是被堂外翻滚浓云染上了墨色。 穿堂的夜风冷得翠柳不由打了个寒颤。翠柳终于醒过神来,辩解道:“姑娘不是胆大妄为,姑娘她一贯不爱吃药,每每发热都只必先捂上一夜。不见好了才肯让人寻大夫,并非我们下人伺候不周,更不是——” 宁祯扬冷声打断:“不必说了——” 半晌。 他徐徐吐气——苏妙真不耐烦吃药,他是晓得的。是那年南苑,宁祯扬深夜去苏问弦的住处探问时晓得的。 当时苏问弦也没和他们几人客套,全心记挂着苏妙真,一等药来就进了内室,百般劝哄苏妙真吃药。 宁祯扬、赵越北与傅云天三人当场就愣了。一方面惊讶于苏问弦居然也有柔情千万的时候——竟如此娇宠这个幺妹;一方面也俱奇异于内里执拗的她,居然还是个忌医厌苦的矫情性儿。 不过她矫情的又何止讨厌吃药一桩宁祯扬微微冷笑。 但此刻他想起旧事,心气莫名微定,便也懒得多听,直接看向一旁垂手面带忐忑的宁禄,吩咐道:“留八个护卫在这儿,再即刻差人去医馆” 他扭头看向地上跪侯的两个婢女道:“她若不肯吃,你们就直接灌下去。” 灌下去?翠柳黄莺二人各自叫苦,心道:这位世子爷管得太宽不说,这分明是给她们姑娘添堵,幸亏她们姑娘并没有真正生病。 但不敢拒绝,都喏喏应声。起身见得宁祯扬一面抚着手中翠玉扳指,一面迈步往外走道:“你们姑娘是景明的妻子更是诚瑾的幺妹,眼下她独身在苏州城——” 堂内悬挂的缫丝图卷被刮得哗啦哗啦作响。翠柳黄莺默不作声地恭送宁祯扬进了夜色。 “孤若不尽心一二,也对不住景明和诚瑾二人” 山塘河两岸的商铺织坊前悬挂着一盏盏摇晃的油灯,昏黄黯淡地破开黑黢的夜色,照进河道里。一艘阔大华贵而又灯火通明的画舫在风雨中缓缓起航,向西驶去,船舷破水声幽幽鸣动。 与此同时,伴随着哗啦的划桨声,两艘小小的乌篷船和这艘画舫擦肩而过,快速地驶向岸边,放下铁锚。 苏妙真掀起船帘,披着蓑衣斗笠出舱,迎着风雨第一个下船。眼瞅见西面那艘离开画舫,心中一奇,想不通这会儿怎么还有人冒大雨来山塘街。 待要深思,她却扭头看到织坊门前熟悉的四角宫灯,心中又是一松,也不愿费神琢磨那艘画舫价值几何。手脚并用地爬上码头,饶是如此小心翼翼,因地湿路滑,她还是脚下一溜,险些跌进河道里。第二个出舱的柳腰眼疾手快,扶了她手臂一把,苏妙真心有余悸地上了岸,连声对她道谢后说:“差点成落汤鸡了。” 就着手中的灯笼,苏妙真看出柳腰笑得勉强,拉着她一面往织坊门口走,一面轻声安慰她道:“葛兄弟只要不被人鼓动着去领头抢砸打烧,苏州城就不会大乱,苏州城里的百姓更只有拍手叫快,称他们一声英雄的。” 柳腰双唇一颤,反手扶住苏妙真,瞅着地上怪异模糊的人影,低声苦笑:“夫人,我,我真的怕——那白石既然心存不轨,故意煽动葛成他们去打头阵,谁晓得还有没有后招,要是,要是能说服葛成他不掺和这事儿,就好了” 苏妙真沉默下来。 在玄妙观时,她听得那白大哥的种种事迹,就心有疑惑,待听到那人原是从松江府来苏州府做机匠织工时,就立马想到里头或有蹊跷。松江府也是江南纺织重镇,松江布闻名大顺,曾有衣被天下的美名,松江府的人怎么需要跑到苏州府来当织工呢,直接在本地做工,岂不便宜?更别说葛成他们决定组织抗税后,那白大哥突然又消失不见。 古往今来,民情被别有用心之徒当做利刃使用的例子却也不少。当然,苏妙真并不肯定那白大哥就是来趁乱煽动的。只是为了让葛成听从她的建议不将这抗税扩大事态,演变至无法收场的地步——她才夸大其词了许多。 因见柳腰忧心,苏妙真也不忍,便拉着她悄悄说了自己的用心:“我是织工机匠们血气上头铸下大错,伤害到苏州城的无辜百姓,才在葛成兄弟跟前危言耸听了番,其实那白大哥未必有问题,你大可放心。” “可我怕织工里还是有想趁机偷抢劫掠的人,最终害得葛成他二来,这种反抗衙门的事,总是要杀头入狱的,夫人,他若和夫人所说杭州府里的那几个领头人一般,最后丢了性命,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柳腰喃喃道。 苏妙真见她仍是畏惧害怕,忙又道:“葛兄弟和钱兄弟在苏州的织工机匠里素有人望,你难道没瞧见么,那会儿他们在大殿的神像前起誓的情形,大伙儿都服他俩。” 原来方才在玄妙观,苏妙真事无巨细地嘱咐葛成后,犹不放心,不顾朱三等人的阻拦,躲在殿外偷看织工机匠们起誓的情景: 葛成虽大字不识,平日瞧着也只有些悍勇而已。可或许是因着上万织工的前程命运尽压在他的肩膀上,他在听苏妙真分析说那白大哥或许别有居心后,只是慌张了片刻,就沉住了气。更把这里面的厉害干系自己梳理了一遍,说不管白大哥究竟有无坏心,此番行事确实不能按白大哥的计划安排,必须要再三谨慎,将事态控制在匡扶正义的范畴内。 而葛成和钱大沉稳条理地安排下各项事宜后,对大殿内追随他俩的众人郑重道:“我葛成是个头五头六的汉子,向来插烂糊混口生活,承蒙各位看得起让我当个头儿,我也不能装相但丑话说前头,抗税的事,是咱们为朝廷百姓除大贪官,决不能以此牟利,咱们要分清敌友,不侠寸刃,不掠一物” “哪个赤佬要敢在里面搞七捻三,我和钱大第一个饶不了他,也不多说,先来戏文里面说得三十水火棍伺候!” 大殿里的织工机匠们闹哄哄了一阵,见葛成钱大面色凝重,更给他们解释了其中利弊,思索半晌后,俱都大声应和,说听葛成钱大的号令,绝不趁机干打家劫舍掳掠的勾当。 “只除贪官,只为公义!”“只除贪官,只为公义!”“只除贪官,只为公义!” 织工机匠们对神像齐声起誓,沉重的共鸣声虽被暴雨的响动淹没,可短蜡的火光却顽强地明亮着,缓慢而沉稳地冲出大殿。 苏妙真默默回忆,直到听见柳腰颤着声说了句什么,才回过神来。 “织工机匠们大多都是图口饭吃的好人,又服他俩,肯定不会有谁浑水摸鱼图私利,且纵有了,葛兄弟二人也会先处置出来,他们便能从这些恶事里摘开” 苏妙真回望了一眼那山塘河里华丽画舫,见得它似慢了下来,心中又是一奇,但眼见得大门就在眼前,忙拉着柳腰一面“哒哒”地敲门,同时一面道:“还有,我夫君回来后,肯定要替葛成他们上奏陈情的,苏州城里的百姓们家家户户都缫丝纺纱,早恨那高织造恨得牙痒了,到时候民心所向,皇上又那么英明,自有圣断” 其实苏妙真也不肯定乾元帝会如何处置,但眼下只能往好处说去安抚柳腰,正说着,听得“吱呀”一声,大门后头的翠柳黄莺极为低声地问:“是姑娘么?”苏妙真忙大声应了,待要说话,门已然悄无声息地打开,翠柳黄莺似是一直在门房里候着。 二人一面急急把她们迎入,一面扭头瞅着后院低声道:“姑娘赶紧绕路,王府来人在后院守着呢,得从东角门进去” 苏妙真吃了一惊,还没细问吴王府怎么来人了,就被翠柳黄莺灭了手中的灯,拉着要往东院走,没走几步,只听身后“砰砰砰”几声巨响,却是大门被人重重地敲了起来。 “开门!” “这织坊没挂名号,肯定也是任家的产业!”大门外黑黢黢的夜色里亮起一支火把,随后是两枝三枝,人影在门外晃动,似有十多个身强体壮的汉子们在门外叫嚣。 “任家的欺压咱们织工机匠还少么,不用跟他们客气!放火一烧,看他们出不出来!” “眼瞎的愣货,下这么大雨,放个屁火!撞开门再算账!” 话音一落,立时,这朱漆大门就被砸得震天响,声声震在人的耳膜心头上。 翠柳黄莺等人已然是面如土色,朱三也骤然变色,低呼一声:“是织工机匠们来寻任家的仇了!”说着他便折返回大门处,招呼着从门房里出来的三四个小厮共同死死抵住门栓,大喊道:“诸位好汉,我们不是任家的人,大家伙有仇报仇,不要误伤无辜” 说着,朱三扭头给翠柳黄莺使眼色,让她们赶紧送苏妙真从角门回房。 苏妙真这头虽心中惴惴,更多的却是疑惑不解。任家是苏州城里最大的几个绸缎商之一,据说待织工机匠们素来苛刻——可方才葛成等人在玄妙观已经向神明发誓过,除了高织造和他手下为虎作伥的几人,其他织坊坊主布店掌柜等富商一概不会伤害——怎么这会儿却有人违背了葛成与钱大立下的规矩。 她正惊疑不定间,却有听得门外有吵嚷声“玄妙观离得不远,葛大哥和钱大哥在那儿,咱们该去那儿集合听指挥——”“白大哥不是已经交代过咱们怎么办了么,葛大哥和钱大哥这会儿肯定也在来的路上了” “苏州府的事,凭什么听他一个松江府的人指挥,赵四儿你说——” “得了孙五儿,谁不晓得你是为了郑杏儿那个浪货和白大哥” 白大哥? 苏妙真心中一跳。 再听却又是些杂乱无章的言语: “这莫真的不是任家的产业吧,咱们可不能砸错了!再说了,咱们得速战速决,来路上好像有一队马车从西城那边过来,也要来山塘街,里头好像有巡检司的人” “他妈的,又不是知府织造的人,怕个甚么还有,他说不是就不是,当然得敲开门看一眼!” 苏妙真心中焦急,忽地瞥眼,瞧见柳腰奔向大门,大声喊道:“赵四儿孙五儿,是我!我柳腰!这里真不是任家的产业葛大哥说了你们织工都得去玄妙观,都得听他和钱大统一指挥才能齐心协力!” “柳腰?!”“柳大姐?!”外头砸门声骤然一停。 苏妙真待也要快步折转回门前去窥视,却被翠柳黄莺一把扯回,死死推着从黑路往角门处走。 “姑娘,有朱三管事和柳腰在,外头织工们肯定知道咱们不是任家——姑娘得赶紧回去歇着——后院还守了几个世子爷送来的护卫,这会儿肯定听得动静,要往前院来,要是撞见姑娘你现在才回来,回去报给世子爷,那可就不得了” 苏妙真霎时清醒过来。可不是怎得,外头那些人既然认得柳腰,肯定会听点儿柳腰的话,倒不用过分忧愁。可这多管闲事的宁祯扬却还是个麻烦! 当即又恼又慌,但听得后院影壁似有脚步呵斥声,知多半是王府的护卫,也不敢多呆,慌忙从角门钻进后院,门刚被她慌慌张张拴上,角门门缝里闪过八名佩刀护卫的身影,打着一只只灯,正急速地穿过大雨,往大门走去。 “何人放肆!” 苏妙真觑空。赶紧进了后院厢房。翠柳黄莺跟在她身后也进到一片黑暗的内室里,手忙脚乱地点灯、倒水、、送茶、递毛巾。她便一壁就着烛台昏暗的火光洗脸净手,一壁心不在焉地听翠柳叙说宁祯扬晚间所来的情形 她略弄明白个大概,便专心致志地侧耳去听前院风雨中的动静。 “柳姑葛——”“——玄妙观里”“——王府——”隐隐约约,模模糊糊,听得人又是心焦又是心安。 直到黄莺过来给她解月白长袍的子母扣,苏妙真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前院的吵嚷声争执声叱喝声已经渐渐消散在暗夜深处。苏妙真凝视着窗纱外深不可测的浓黑,听得那八个护卫并没有回后院的动静,心中一松: 暗想这样一来,倒不怕被王府的人通过烛火等处看出破绽。 苏妙真庆幸了一会儿,坐到床边,看着被搭在铜盆边的月白色外袍,被仍在墙角的蓑衣斗笠,以及来回提水黄莺翠柳二人,只觉渐渐心定,更昏昏欲睡起来。 她是个一起睡意就撑不住的,当即直直倒在床上,正要将锦被拉上,却被一眼瞅着的黄莺慌忙拽开,急急扶她坐起道:“怎么能不脱衣裳就睡,肯定要受寒的”说着,便跪下要替苏妙真褪掉袄衫与下裙。 苏妙真伸手拦住:“不妨事,我穿了长袍和蓑衣,里头的衣裙半点没湿——这又是在外头,就不用太讲究了”她疲倦得脑子糊成一团,更几乎要立马坠入梦乡,哪里还有力气再脱衣换衣,便道:“再不灭灯——那些护卫估计也快回来守着了——你们抓紧出去歇着吧,” 她听得黄莺翠柳叹息着退到院外带上了门,一口吹灭床前火烛。房内霎时黑了下来。她抬手放下床幔,倒身下去,正模模糊糊间,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黄莺翠柳的惊呼声“世子爷我们姑娘病了,正歇——”传了进来。 苏妙真打了个激灵,揉揉眼睛正怀疑自己幻听,却听一声暴喝: “叫她现在滚出来!” 又是这个世子爷!苏妙真又恨又恼,更有一腔没睡好的火气蹭蹭地冒出来,也不等黄莺翠柳进来,猛地掀开帷幔,下床出去。她瞧见房门大开,堂内紫檀木八仙桌上的鎏金嵌银事事如意莲花烛台点出些许亮光,但里头的灯油即将燃尽。与此同时宁祯扬转身跨入堂内,外头廊下亮了一堆的灯笼,翠柳黄莺等人都跪在地上。 苏妙真一瞧见瑟瑟发抖的翠柳黄莺,登时也按不住心中怒火,扭头瞥向亦是一脸阴沉的宁祯扬,怒道:“世子爷凭什么罚我身边的婢女下人,莫不是犯了癫症!” 宁祯扬大怒道:“你还有脸说——”他就着廊下的灯笼亮光已然看清了苏妙真面上的恼恨,心中早是大怒至极,待要质问,究竟还残存一点理智,朝宁禄等人抬声厉喝道:“都出去!” 竟也不用他多说什么,那四个吴王府的小厮丫鬟慌不迭地埋头溜了,宁禄犹豫片刻,终究不敢发问,也冒雨退出。唯独翠柳黄莺四人仍一声不吭地等在外头,瞧着堂内的情形。 此时的雨势其实已经小了许多,但因着苏妙真只穿了薄衫,还是冷得哆嗦了一下。 宁祯扬见苏妙真仍是穿着上午所见的衣裳,揉得皱巴巴,但她的如瀑青丝却倾泻在肩,衬得她显出种弱不禁风的娇弱来。她的小脸更被冻得素白素白,让人不由心疼 宁祯扬步伐微动,待要上前询问一声,却对上苏妙真毫不掩饰的厌恶目光:“敢问世子爷究竟有何要事要深夜前来,你我虽算得上亲友,更互相憎恶,但终究有男女之别,若让外人知道传出蜚语流言,妙真岂不百口莫辩!” 宁祯扬闻言,霎时间立住脚步,闷了一晚上的火气终于迸发出来:“百口莫辩?苏妙真,你若畏惧流言蜚语,就不该外宿!”他转过身去,重重踢翻那张八仙桌,只听“砰”地一声,那桌子了连着烛台都被掀翻在地。 苏妙真又惊又怒又心疼。待要出口让他赔桌子和烛台的钱,却听宁祯扬喘着粗气道:“你更不该让外男进这个织坊来!”他顿了顿,切齿沉声道:“景明究竟哪点对不起你,你要偷男人养汉子!” 他背转过身去,冷冷一笑:“别不承认,孤眼瞧着有人进了这织坊!” 第155章 苏妙真陡然一惊。瞧见他握紧了拳,言语间竟是再没有过的阴沉冷厉:“别当我是傻子来糊弄,那两条乌篷船——” 她飞速地在心中盘算起来。明白宁祯扬这是在山塘河里看见自己和柳腰等人出船上岸了。她欲要说是她自己回来,又不无法解释去了哪里;欲要说无人曾进织坊,可那画舫只怕就是他宁祯扬的,他多半看了个清楚 苏妙真口中一干,心中发恼,欲要搅浑水直接赶他出去,却听廊下的柳腰“咚咚”地磕了两个头,高声道:“世子爷明鉴,今夜我们夫人竟是再没有见过外男的——原是,原是奴婢思念忧心情郎——偷偷寻了坊内的三个护卫,两个小厮还有朱三管事——给我作伴去见葛成,刚刚才悄悄回来想来就是那会儿让世子爷瞧了见,但我们夫人和此事再没干系!” “世子爷如是不信,可以让人去玄妙观问问葛成。”说着,又是三声响亮的叩头声。 柳腰额上磕出大块的青紫,看着分外可怖。苏妙真一急,上前要唤她起来。余光忽地瞧见宁祯扬已然转回身,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神色,即刻清醒了来,假意怒道:“好你个柳腰,先我再三替你和葛成拉红线,你只说不喜欢他,原来竟是暗度陈仓了去,还险些害我坏了名声!” 刹那间,苏妙真扭转头望向宁祯扬,见他神色意外之中又透了几分舒心,不由一奇,暗忖此人多半是为了顾长清而轻松。 便道:“况,纵我就是要偷人,难不成还当着满织坊的仆役奴婢们偷?!不说别的,这织坊除了苏家的人外,还有三个我先前预备给夫君做妾的金陵女子,难不成我居然也不怕她们趁机泄露,好上位求宠么!” 她见得宁祯扬面色更加舒缓,且似有几分愧疚,便冷笑又道:“妙真知世子一贯厌憎妙真,甚至不愿妙真去吴王府见婉玉,可万万想不到——” 宁祯扬见她愤懑至极,皆是被怀疑的恼恨不满,不由心中先是一松,随后一软。 先前在画舫上临舷而立远远看着织坊动静,本欲回舱,因突瞧见两艘乌篷船里出了男子打扮的人,更由着织坊无声无息地开了大门,给接了进去,当即就让人停船靠岸——他离开时苏妙真还歇在织坊后院,说是睡了。而既有女主子外宿在此,织坊里的下人如何敢擅自开关门户,放人入内。 当时他就觉怒从心来。 等上岸在大门处遇上那些不长眼来寻衅滋事的织工们,宁祯扬更是大怒至极,直接把那十几个机匠们轰走,便不由分说地闯了进来 若是柳腰她与人私会,倒能解释一二。而这织坊里的人确也不少,更有他留下的八个护卫,她自然绝无可能与人在此私会通奸。 是他过分疑神疑鬼了。 “——万万想不到,在世子心中——我居然如此不堪,竟是个会与人‘通奸’的女子” “也对,谁让我苏妙真干下了那么多‘不守妇道、毫无体统’的事,活该被人觉得是淫娃荡妇!” 宁祯扬见她紧咬着唇,面上满是赌气恼怒,又听她言语间是全然的自嘲无奈,不自觉心中再度一软,缓缓行了一步,暗暗筹措着致歉言语。 苏妙真见他久久沉默,知这吴王世子多半被她自己的话压了气势下去,便抬步要进到内室:“这会儿既然水落石出了,敢问世子爷是否回王府去?妙真身子不适,却也不能恭送世子了” 宁祯扬见她转身要去,不由上前一步低声道:“今夜之事,的确是我的过错,你不要记恨——” 然而话没说完,宁祯扬瞧见那翻飞的玉色碾光挑绣巫山烟云绡裙下摆处的几抹泥水湿迹,他心中一沉,刹那间把柳腰的话与他在船上所见对了一遍,只觉耳边像炸了响雷一般。 刹那间,宁祯扬听见自己冰冷而毫无情绪的嗓音在堂内响起: “柳腰,你是吴王府的旧人,孤既然见到你,倒也愿意替你做个媒——方才说你是和谁一起回来,又是去见得谁?” 跪在门外的柳腰抬头看了眼堂内情形,见得宁祯扬面色和缓,似无疑心。心中一动,记起宁祯扬贵为世子,若将来葛成能得他在知府等人跟前说句话,或许就无性命之忧。 而纵然他不说话,外人若知道这门婚事原是他当得中人,那也会顾忌一二便急忙磕头欢喜道:“就是苏州城里的机工葛成,是朱三管事,还有三个护院,两个小” 话没说完,却见得宁祯扬轻轻一嗤,道:“你说的总共七个人,可两只船里,分明出来了八个人” 这话便是平地里的一声雷。把苏妙真炸得陡然一懵,几乎立不住脚。正在定神间,宁祯扬已然走到她跟前,嘴边勾起冷笑,看向她道:“也就是说,多出来了一个人,我记得那人是个男子打扮——这人是谁?” 苏妙真脑海里一片空白。噏动着唇待要说话,柳腰已然仓皇补充道:“是,是奴婢忘记了,还有来顺,他也跟我去了” 苏妙真心中稍定,正要对宁祯扬说几句狠话逼他走人,却见得宁祯扬眉毛一挑,讥诮道:“苏妙真,你还想联着下人来诓骗孤?——也是,她一个婢女下人,出一趟门,如何能请得动这么许多人——孤就不该对你苏妙真存半点信任” “还有你身上这衣裙,若你始终在内室歇息,为何却沾染上了泥水污渍”宁祯扬的语气平静到可怕。 “你究竟去哪儿了?又究竟去见何人?——若你连深夜外出之事——也不怕被人知晓后嚼舌根,大可接着在我跟前支吾过去” 苏妙真已然是浑身冷汗。今日出门,除了柳腰和朱三知道她扮作了男子,那几个护院仆役可都以为她是外头来的小厮,再不晓得是苏妙真。就是为了防着人搬弄口舌乱说话。 其实她自个儿压根不怕顾长清知道,更本来也决定要对顾长清实话实说——当然,会略掉扮成苗真一节——到底顾长清同情织工机匠们,绝不会因她助了葛成等人一把而心生不满。何况还有柳腰等人陪着,更说明没有私情之类的风流韵事儿。 可她却怕除了顾长清以外的人知晓她今夜出了门:一来,她一个妇道人家,遮人耳目地深夜外出,在这些男人的眼里,只能是与人私会偷情,再想不到她竟然别有目的。二来,这织工抗税是件大事,她更不能让外人晓得自己有所牵连 眼下这要命的事儿却被宁祯扬晓得了苏妙真半点不敢瞅宁祯扬面上的神情。 她欲要说是去见了葛成,却又的的确确无法明说去玄妙观的原因。待要骂他多管闲事,却又怕他闹得人尽皆知——毕竟在他宁祯扬眼中,她可半点配不上顾长清,这人说不得早想让顾长清休逐了她。 那难保他此刻不会想要趁机行事,赶她离开苏州城。 若顾长清在这儿,她倒可以把这事儿告诉顾长清,让顾长清出去应付,毕竟只要顾长清自己不介意,他宁祯扬也无可奈何,可 苏妙真不由又恨又恼,不明白这宁祯扬何以要咄咄逼人再三为难。咬唇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只能低头看着脚尖。偏这宁祯扬也半点不着急的样子,始终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跟前,让苏妙真但觉如芒在背。 这堂内便沉寂了半晌。 苏妙真听见院中的杨柳在风雨中摇来晃去,抖出簌簌的落叶声。她心思越来越混沌,来回不知想了多少圆谎的话,竟却全都无用,正恼羞成怒间,忽听得有人踏入院中,疑惑道:“妙真?祯扬?” 苏妙真猛地抬头。来人竟是风尘仆仆的顾长清。她心中一松,不管不顾地就提裙冲进院中,冒着雨直直撞到顾长清怀里,拉着他的手臂委屈道: “你可算回来了!” 顾长清去金陵是为了那道久久没有回音的奏章,但被应天巡抚留在金陵,起先只是稍有疑惑,后来渐渐明白过来这里头的用心。心知那道折子被应天巡抚扣了下来,故而在不动声色地和上峰周旋数日后,便立时借故回了苏州。 一回官署,就从李巡总等人得知了城里情形:织工机匠们连着数月无工可作,又遇到高织造狗急跳墙,用地痞无赖催征布匹税机头税,以至于打杀了五个皂吏,杀人的那几十个织工到处东躲西藏,又有一帮子好兄弟帮着掩护,织造衙门竟然一个都没抓着 他当即就明白这事不会简单收场,反而极有可能演变至暴动大乱。钞关官署位于城外,虽能高枕无忧,但城里的普通百姓却未必幸免。便欲连夜进城,与知府等人就此事长谈一番。 可他又惦念许久不见的苏妙真,就进到后院,想要陪她一夜,结果却没见到人影。绿意蓝湘当时就慌忙告诉顾长清说,她们姑娘因遇着织工皂吏斗殴而受惊,歇在了山塘街的铺子里,只让人传了话回来。 顾长清一听绿意蓝湘之言,哪里放心得下独身在织坊的苏妙真,当即连茶水都没有沾,就点齐兵丁,快马加鞭地进了城。 故而他见得宁祯扬也在织坊,更与苏妙真正僵持着,登时就是一愣。还没进堂细问,迎面却是一个温香软柔的身子撞进怀中,更是一惊。 低头去瞧,见得苏妙真在他臂弯里打了个寒噤,挺翘的琼鼻也被冻得微微发红,杏眼里更满是委屈依赖,立时停了脚步,快速解下氅衣把人包了个严实,虚虚搂住她的腰身,这才继续往堂内走。 苏妙真见他如此关怀体贴,更将六十四骨桐油纸伞大半倾斜在她头顶遮雨,越发大起胆子来。她也不管宁祯扬还立在堂内正冷冷地往外看着,就拉顾长清在廊下远远地站了,附耳对他讲了一遍玄妙观的事。 后望着顾长清轻声道:“可他死活认定我出去偷人了,想替你主持公道,我又没法子明说,说我是带着柳腰去劝他们不可借机作恶夫君,你过会儿可以再问朱三柳腰等人和我的话对上一对——我没骗你——但这事儿可不能让他追问下去了,你赶紧想个法儿搪塞过去可,可我,我怕他还是” 顾长清见神色于焦急中透着可怜畏怯,心中无限柔软,也忘了松开搂住她腰身的手,替她拨了拨鬓边乱发,低声安抚她道:“葛成钱大的事我已知晓,你的品性我更信得过我不会让他为难你” 苏妙真听他温声保证,轻轻吐了口气。她本还担心要在顾长清这边多费口舌,没想着顾长清一下子就答应下来。而且听顾长清这语气,他对织工机匠们的事也有了全盘了解,更准备管上一管,她倒是可以放下心来。 至于这可恨的吴王世子嘛,苏妙真瞥见宁祯扬盯着那盏倾倒的烛台,心中一嗤,他再怎么想捉她的错处让顾长清厌恶她,也终究是一场空——顾长清就是愿意包容她! 顾长清见她唇角微微翘起,柳眉轻轻扬高,正瞅着堂内的宁祯扬,面上全是洋洋得意与狐假虎威。不禁一笑,他明知该要出言劝导一二,但竟有些喜欢看她此时的生动模样——苏妙真在他跟前素来都是温婉柔顺的,何曾有过任性娇纵的时候。 他便不自觉出神看了这小姑娘一会儿,还是因听见朱三轻咳了几声,才回神笑道:“妙真,马上你进去可也别给他脸色看,祯扬终究是未来的一地藩王,又是你那个文家姐妹的夫君,没必要伤了和气。” 苏妙真点点头。宁祯扬贵为世子,是将来的一方藩王,身份高不说,是文婉玉的夫君不说,他还是顾长清苏问弦相熟的好友,顾长清与苏问弦虽也都能力超绝,家世显赫,但将来未必没有需要他帮忙的时候。更不要提顾长清眼下就在苏州城任职,有的地方还得他这个本地人指点。 她轻轻叹气。自己着实不该跟他顶起来,该懂事些但话又说回来,若非宁祯扬屡屡挑剔为难,今夜甚至还闯入织坊来兴师问罪,她哪有闲情逸致陪他吵架。 苏妙真心烦。等朱三等人换了灯烛后,就催着顾长清进去向宁祯扬解释,自己敛色垂手静静地待在一旁,听着顾长清天衣无缝得替她圆谎。 “祯扬,我知你这是在关心我内院是否安稳,兄弟领情了妙真她今夜是出了织坊,但确实是我先前托她去见某人一面。因事关名节,她并不敢据实相告,但她确实不是与人私通,我自己的娘子我还是清楚的,更不要说这事本来就是我让她去办的——否则她深夜出门如何敢带上柳腰——你切莫因误会她而传扬了此事” 宁祯扬听到此处,眉头一拧。瞥眼扫过廊下犹然跪伏的柳腰,余光又流连向堂内角落的苏妙真。她该是知道柳腰与顾长清的过往,竟能不计前嫌接纳柳腰,在她自己的铺子里谋生么? “她是被伯府和问弦纵容宠溺得有些执拗,我平日里也不太拘束她,是以她若在你跟前恼了脾气,或有得罪之处,我替她向你陪个不是今日我匆匆进苏州城——” 苏妙真越听越是发困,估摸着他二人还有得长篇大论。便忙上前一步,觑空插话道:“夫君,这是妾的过错,怎么让你委屈”转脸看向宁祯扬,见他面无表情正凝视着她,暗暗咬牙,一壁在心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一壁敛裙下拜,道:“妙真方才过分畏惧急躁,情急之下才冒犯了世子爷,还望世子爷恕罪” 又发挥了毕生演技,抬脸看向宁祯扬,低声下气道:“世子爷想来,想来不会跟妙真一个妇道人家计较吧” 宁祯扬方才见得苏妙真自打顾长清一来,就不复之前的态度不佳,反而是一种乖乖巧巧的小模样,但觉比先前的冷淡气恼神色还让人刺眼。又听顾长清一句一句地替苏妙真解围,言语间尽是信任宠溺,他更觉刺耳,正欲拂袖而去,忽见得苏妙真近前一步,柔声细语地赔罪,脚步不觉一顿。 他分神看去,只见得她长睫颤颤,又是小心翼翼,又是懊丧内疚地瞅着他,竟比在顾长清跟前还谨慎乖巧,心中一软。若她早些如此乖顺可人,他何至于那般猜度她,就是心有疑问,也只会心平气和地与她好好说。 “孤我并非斤斤计较之人——” 苏妙真见他气顺,心知今日之事已然能够了结,轻声打断他道:“妙真深知世子爷宽宏大量,宅心仁厚——妙真先前顽劣,不说以前,就是今日就再三冒犯世子爷,可世子爷仍是遣人来护卫妙真,更让人寻了大夫来看” 宁祯扬见得顾长清走到槛外,正对朱三柳腰等人说着什么,知顾长清是刻意留给他二人空间和解。他心中一动,移回目光,见不知何时,苏妙真再度行了个万福道:“妙真实在,实在惶惶不安” 他不自禁跨前半步,二人已是离得极近。宁祯扬能嗅到她身上的淡淡香气,不是脂粉气,带了别的勾人魂魄的香味儿,让人头晕目眩,心跳如鼓。他稳住心神,道:“你不必惶惑——”他顿了顿,低声缓道:“安平居士的事——我并没有想过要告诉景明,更没想过让他因此事与你——与你生了嫌隙” 这话听在苏妙真耳里,分外惊异。倒没想到宁祯扬居然不打算用这件事再恶心恶心她。虽则她早做好了在顾长清面前坦白一个身份的打算,但见宁祯扬识相,也颇为高兴。便起身道:“世子爷果然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我是个心眼儿窄的小气鬼,倒及不上世子爷一分半点儿” 宁祯扬见她半偏着脸,微笑着说着俏皮话,格外活泼讨人喜欢,不免也跟着一笑,欲再度和她说上几句,却见苏妙真转向顾长清道:“夫君,我犯困了” 顾长清笑着走过来,道:“那你进房睡吧。我和祯扬过会儿还要说些织造署的事,多半去前院” 苏妙真忙忙点头,累了一天,她早筋疲力尽,快步就要回房,没走两步,转身把身上氅衣解了下来,垫脚替顾长清披上:“夜深风大,你可别淋着雨了”退后一步,左顾右看,因想起顾长清定然是一路都未停歇就赶了来,多半又累又饿,正琢磨着要不要去给他下厨。 但她实在忍不住涌来的瞌睡,便揉揉眼,解下裙边香袋,递给他轻声笑道:“你们在前院一时半会怕吃不着茶点,我这里面有核桃仁儿、芙蓉酥、杏仁儿你留着垫垫你笑什么,我这不是怕你饿么,你要是嫌弃,那就还给我” 顾长清见她有些许羞恼,手劲一收,没让苏妙真抢回她硬塞过来的银红条纱挑线香袋儿,温声道:“我这是感念你一片关怀” 苏妙真这才心满意足。正转身,却被顾长清拉了住,他犹豫片刻,方拿出一物送还给她:“这是你先前落在我书房的香袋,物归原主,可别再丢了” 宁祯扬在旁。看见苏妙真又是给顾长清侍弄穿衣,又是嘱咐他小心身体,竟是恩爱至极的情形,心中莫名烦躁。而见苏妙真更给了顾长清一个银红条纱挑线香袋儿,与顾长清小声地说了半晌的悄悄话后,方端起烛盏,转身欲回。 宁祯扬冷了脸色。他心中莫名憋闷无比,只欲叫上顾长清离开,忽见得掀帘待要进去的她,扭头提裙,流眄一盼,朝顾长清盈盈笑道:“就是议事弄晚了,也别再随便在外头凑合睡啦,好歹这里还有簇新的被褥呢——” 宁祯扬极少见她如此语笑嫣然,不由一怔。那玉色碾光挑绣绡裙上的巫山烟云朦朦胧胧,绰绰约约,甚是别致。但不知为何,在烛光下竟有几分凄迷。 “——我睡觉又沉,你决计不会吵到我的” 他但觉刺眼,转身大步离开正堂:“景明,我去前堂等你” 第157章 巡更的锣鼓声敲到三响,堂外风雨渐消,内室里的红烛已然燃到最低。 顾长清思索着各处传来的风声消息究竟有几分真假,不知不觉走到描金拔步床边,抬手揭开床帏,见得苏妙真合衣睡得正香,眉眼间多了几分天真稚气,绝让人看不出她竟有胆量夜探玄妙观,与葛成等人商量大事。 但幸而她有这胆量,否则织工机匠们头脑发昏定错计划最终铸成大错后,他纵然有心襄助,却也无力回天——虽则现也已到箭在弦上的地步。 眼下死了五个皂吏,织工机匠们不会坐以待毙,等着织造衙门先发制人,葛成钱大必定要领人起事抗税,但只要能控制在一定范围,既能替织工们讨回公道,又能不至于扩大事态影响到整个苏州城,那就还有运作周旋的余地。 知府卫千户的态度倒是个助益顾长清正思索着,忽听得苏妙真略带鼻音地哼了一声,移目过去,见得她脸颊嫣红,目光迷蒙,怔怔地看着他:“什么时辰了” 顾长清舒展眉宇,听出她嗓音里的涩哑,低声道:“快五更了,要喝水么”他去取了茶盏,用温在小火炉上的水挑子倒了杯,转身快步掀帘,却见得苏妙真早已背身过去,又睡了,方知她刚才只是在梦话,不免一笑。 他坐回床沿,瞅着苏妙真的背影慢慢喝掉手中白水,探身放回,正要吹灭烛盏,忽见得床沿地坪上不知何时掉了他一样东西——乃是苏妙真睡前给他的银红挑纱香袋儿。 顾长清眉头一皱,立即弯腰,伸手拾了起来,待要起身,忽就着黯淡烛光,他瞥见床底乱糟糟堆着的蓑衣下露出一片月白。他下意识地探手拿出来,在手中一抖。 是一件月白圆领立襟男袍与一顶儒生四方巾,少年的身形。 顾长清凝目看了半晌,听得响动,方醒神回来。是床上犹在香甜入睡的苏妙真,又翻身回来。她嘟囔了些梦话,仍是天真无邪的模样。 他低低叹气,将手中之物无声无息地搁回床底,抬手放下帷帐。 一夜太平。 苏州城的这太平,在巳末天晴时就被织工机匠们的怒火所打破。城里两千余织工机匠们集结起来,分为五队,都着葛衣短衫,手拿长棍粗帮,从玄妙观浩浩荡荡地涌向织造衙门。 起先城内的百姓都惊惧交加,关门户的关门户,拿菜刀的拿菜刀,唯恐自家被殃及到。但见得一路上这些织工机匠们都是正色肃容,齐声高呼着“只除贪官,只为公义”,更秋毫不犯平民家宅,便也都大了胆子。 平民百姓们开窗掩门地偷瞄动静,见这上千的织工们始终井然有序,不一时,便也涌来无数的百姓夹道围从,为他们的奋挺抗税鼓劲叫好——苏州城开春以来因织造衙门督催岁贡的而生的民怨终于到了沸腾爆发的时候。 不到午时,这两千余人的队伍就已然增加到填街塞巷的上万人,步伐声齐齐整整如远远而来的滚雷,一波高过一波的怒吼声如海上翻滚的巨浪——整个苏州府都为这气势所撼动,就连城外的运河钞关也不例外 苏妙真提前被顾长清用船从水路送回钞关,是以并没有亲眼目睹。 而顾长清嘱咐过她不要出门后,连午饭没用,便点了巡检司的兵甲再度入城,替知府维持城内秩序。 他临走前也明白对她透露说,他已和知府卫所的人私下达成共识,只要围堵织造署的织工机匠们不干下打烧抢砸的事,就不会遣驻军镇压,反而要联名具折上陈隐情。 他还告诉苏妙真,他私下更向葛成钱大等人送了口令过去,要求他们身为抗税头领,必须约束手下兄弟,决不能跨越雷池一步 苏妙真见他事事坦诚,更早有谋划,便又是欣悦又是放心。吃毕午饭歇过晌觉,就盘弄着毛球小黑,与五个丫鬟在后宅坐了说闲话。 她一面看着碧蓝如洗的晴空给小黑顺毛,一面说到若端午之前苏州城里能安生下来,到时候就带绿意蓝湘她们五人去看赛龙舟。 忽地。绿意一拍脑袋,忙转去书房拿了信件给她道:“昨儿下午从扬州送来的家信,竟然忘了给姑娘看了” 苏妙真嗔着骂了绿意一句粗心,蓝湘拿小刀替她把信拆了开。里头的信笺足足有五张,上头俱是密密麻麻的字。 绿意蓝湘见了都笑起来,道:“当年姑娘在扬州时月月,给三少爷写信,三少爷能回一封都算了不得,看着是个不太亲近的情形呢——谁能料想如今三少爷却能半月十天地来一封,写来的信也比姑娘送去的要长上不少果然这兄妹感情就得相处出来” 黄莺更是拍手笑道:“我记得立夏来的信里头,三少爷不还说让姑娘勤快些回信么,姑娘磨蹭到十九才动笔,这会儿又来一封,也该我们姑娘嫌烦了” 翠柳接话:“这次的信可不能拖了,三少爷说不得要恼的” 苏妙真扁嘴无奈。她是个爱唠叨话很多的人,平日里也挺爱写信去湖广扬州及京城的,但苏问弦如今老在信里让她做这做那,她当然就不爱回了。 “能怪我么,他上回在信里头,让我给他绣个端午用的五毒荷包和汗巾过去,还说他能辨出来是不是我做出的针脚——让我连找黄莺翠柳代劳都不成——我又不耐烦做这些针线,他分明是晓得的,还这么过分!” 而若不是苏妙真考虑到——苏问弦跟前现在没个可心的女子伺候,这些荷包扇套之类的物件自然也没人替他想着——她焉肯费功夫刺绣做女红?平白费了她不少光阴。有那时间她多看几本书,岂不乐哉。 登时也有些不想读信了,生怕是苏问弦又催着她做这做那,磨蹭着喝了两盏点茶,见日头渐斜,她才苦了张脸,展开读来。 但目光刚一扫过,苏妙真登时提起了心。 是苏问弦在信中说,扬州府的漕私案会在总商汪家及盐政御史身上了结,不及端午,京中大概就会有旨意下来盖棺定论。 因苏问弦只字不提其他。苏妙真便揣度出来这案子牵扯不到慕家。尽管她知苏问弦留了后手从中脱身,但还是忍不住替他担忧。 蓝湘见她半晌不言,只捏着信蹙眉,忙问道:“姑娘,可是三少爷在扬州遇到什么事了?”顿了顿,又道:“姑娘不必过分忧愁,奴婢瞧着三少爷可是个厉害的人,不是说又抓盐匪又查着大案了么,皇上说不准要给他连升三级呢” 侍书也在旁插话道:“可不是,这几年三少爷步步高升,都说三少爷前途无量,看看,现在都到了四品运同,再往下升,可不就是一方督抚了么” 苏妙真闻言一笑。确实,不说苏问弦早备好后路。就是没有。他连连立功,那可是看在朝臣和乾元帝的眼中,就算慕家回过味儿来要找他算账,也无机可趁。 便一壁暗笑自己杞人忧天,一壁又往下看去。而除了第一张上给她讲了些扬州城眼下的情况后,后面都是在问她的衣食起居,日常生活,事无巨细到让她吃惊的地步。 苏妙真越看越放心下来,想道:苏问弦连毛球、小黑还有她的小红马都问到了,如此闲情逸致,想来断无隐忧。漕私案虽没扯下慕家,但说到底苏问弦已然得了不少实惠,更不要提结案后的论功行赏—— 接下来的几年,他在扬州城,想来能越发如鱼得水,按他的心意与目的去整顿盐务。 扬州运同府。 湖面上的交颈鸳鸯在碧荷莲叶间缠缠绵绵,苏问弦远远望了许久,方问一旁垂手侍立的苏安苏全二人道:“赵越北怎么说?” 苏安忙道:“传话人说赵大人私下打听过,蓟州的确有鞑靼进犯,慕家该是没有谎报军情” 他见苏问弦慢慢抚弄着手中荷包,似不太用心听自己说话,便把语速慢上三分:“宣府离辽东也没太远,赵大人的妹妹更是少爷的正妻,他说的话概是可信的——” 苏全在一旁听他们说话,自己百无聊赖,但也不敢表露。就又看看水心亭外湖面上成双成对的鸳鸯,又瞥一眼苏问弦手中的那荷包。 他仔细一瞧,见上头是虎驱五毒的纹样。再一看,就暗暗摇头心道:这绣工也太不行了!这么些年,五姑娘的女红居然还是没甚么长进——就是他苏全一个大老爷们,学个七八年,也肯定比这个绣的好。 不过论起来,五姑娘除了不擅长女红针线外,她那些琴棋书画上的本领,可也样样拿不出手——幸亏她生得绝好,性子又讨人喜欢,不然那顾大人哪里肯要 他这边正瞎想着,忽听那边哥哥苏安说,苏问弦若是不信任赵越北传来的消息,可以再遣人去。苏全精神一振,便忙接话:“少爷,不如派我去,我骑马快——” 却听苏问弦漫不经心打断道:“赵家和慕家在别苗头,他的话自然可信,不用再查了!不过纵然有鞑靼进犯,人数却未必有慕家上报之多,恐怕慕家但究竟如何,暂时也不用管了。” 苏全见他心情愉悦,更似半分没把慕家的事放在心上,便又是松口气,又是心生惊异。 第158章 苏问弦借着漕私案,成功地拉下了盐政御史和总商汪家,并收拾了扬州城里另外两个阴奉阳违的总商,甚至还和漕运衙门有了利益往来,一切都是超乎想象的顺利妥当。虽然没扳倒慕家,但他倒也不急。这回是慕家运气好,蓟州突然生了不大不小的战事,得以让他们躲过这个坎儿。 苏问弦微微冷笑,好在他看准了乾元帝的心意,及早给慕家行了个方便不说,先前更让人给慕家送了茶盐的信件,让慕家对他存了不少信任。 这样一来,苏问弦眯了眯眼,再有下回,要扒下慕家一层皮可就容易多了。 尤其是慕少东。 他见得水心亭外的交颈鸳鸯已然无影无踪,便将手中鲜翠条纱挑绣虎驱五毒荷包上的微小褶皱缓缓抚平,挂上腰间,方转身下阶,在花园里慢慢走着,同时问苏安道:“下一批云南铜船什么时候到?” 苏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抹了抹斜阳余辉被晒出的点点热汗:“只剩个五六天,张钦差看样子还想留扬州几日,少爷,这可怎么处置?” 苏问弦沉吟片刻,道: “他过分耿直,这回我没推他一把,他都想把这私盐的案子往深处查。必须早点把这人送出扬州!京里的旨意虽是差不多在路上了,但——” 苏问弦皱眉,“这位钦差大人不爱应酬盐商官员,让殷家乔家还有运副多往他的住处走走,他若被烦够了,想来在扬州也就待不住了不过他要是还想多留,就让铜船那边慢个几天。” 见苏问弦给出章程,苏安忙忙点头称是。回了朱家老太爷八十大寿的事与赵越北可能调任的事后,夕阳彻底落了下去。因 忽见苏问弦往书房方向去,苏安忙又道:“今晚上陈御史不是要宴请少爷致谢么,少爷这会儿也该去了” 话音一顿,只因他被苏问弦毫无情绪地瞥了一眼,“陈宣眼下还没当上御史,你就先奉承上了?” 苏安汗毛一竖,猛地想起数年前京城元宵大火时的场景。心知苏问弦眼下虽和陈宣处得不错,但不过是有利益牵扯——想来为了陈宣曾闯入包厢惊扰了苏妙真一事,日后若有机会,苏问弦定然还是要重重踩上平江伯府一脚。 他便一面暗骂自己不长记性,一面小心笑道:“小的是想,有少爷替他在总漕大人那里牵线,平江伯肯定能坐稳巡漕御史的位置。” 苏问弦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没我给他牵线,他也坐得上去真真的信我还没来得及回,昨夜乔家送来的那箱东西里——也有不少是她能喜欢的” 苏安明白他眼下只想着去给苏妙真回信,便松了口气,忙跟着苏问弦的步伐进了外书房,替苏问弦封了送往苏州、湖广、京城以及宣府四地的信后,方喊人备马,与苏问弦一同去见了陈宣,自然又是彻夜的宴饮,不在话下。 却说苏妙真在后宅从中午等至夜里两更,也没等到顾长清出城回官署,便只能自睡了。待到次日一早,仍是有些许担忧,就想让人去打听消息,然而还没叫来顾寅,顾长清却匆匆回了后宅,给她解释了情由。 原来葛成等上万人去将那些催征赋税的地痞无赖住宅房屋给尽数焚烧了,顾长清因想避免火势殃及平民,特命部分巡兵在附近看守。 而织工机匠们勉强出了口气后,又浩浩荡荡地去堵织造衙门,想要把高织造揪出打杀。高织造再怎么贪得无厌恶贯满盈,却还是朝廷命官,须得收审鞫献,卫所驻军和巡检司的人就急忙去了织造衙门前维持秩序,安抚近万人的心绪。 一直闹到起更,山塘街那边却传来消息说,有数十个织工机匠不服号令,去打砸了任家的铺子,还抢了几百匹布。这么又忙到天亮,才把那数十个织工机匠给抓了回来,竟也不用巡检司和府衙去惩治,葛成他们自己就当着上万人的面,先对那数十个织工机匠用了刑罚,人人各打了五十大板。 苏妙真见顾长清面色虽疲,但却并不烦闷,知苏州城里头在他的协理下该是相当井然有序,正暗暗佩服着,顾长清笑道:“妙真,你是没见着昨日情形,那些织工机匠们都极听葛成指挥。幸而你前夜去了玄妙观,否则连葛成钱大也糊涂起来,织工机匠们就更得走上歪路。” 苏妙真也笑,“要不是你先前老带我去城里到处转,我也不会晓得他在织工们里头很有些威望,记得二月下旬你带我去任记绸缎庄里买衣裳那回么?我在二楼看着,他可是敢替织工们向任家出头讨说法的。” 她见绿意蓝湘等人已然在黄花梨横桌上摆好了饭菜,便拉着顾长清坐了,亲自安著送碗,笑道:“既然葛成这么镇得住场面,你今儿也不用亲自去盯着了吧,赶紧吃点东西歇歇觉去。” 顾长清含笑应了。 苏妙真陪他用过饭,又赶紧招呼婆子抬水进房,正铺着床。忽然听院中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有人大叫大喊道:“顾主事,顾主事,织工机匠们要硬闯织造衙门!已经打死了府衙的一个差役了!” 苏妙真心中一惊,手中的大红绣鸾凤和鸣锦被霎时间落到地上。她就要出房看看是怎么回事,没走几步,顾长清却大步从浴间跨了出来,身上的袍子还滴着水,衣襟敞开大半,看也不看她地就沉脸往外走去。 苏妙真慌忙去拉他,却没拽住人,便忙也小跑出去,见得院中来人乃是李巡总。 李巡总满头大汗地跟顾长清比划道:“知府说要是不行,就只能让驻军镇压他们了!” 顾长清一面扣着衣衫一面往外走去,眉毛拧得死紧,沉声问:“怎么突然要闯衙门了。驻军不能去镇压,且不说织工机匠们并非寇匪,更没有伤人性命,单说这一旦打起来,他们上万人岂能不还手?” 李巡总苦笑一声:“小的也是这么想的,那些织工机匠们除了拿棍棒的,可也还有不少取了家里的菜刀铁锹,知府老爷留在府衙里头不用上阵,哪晓得民怨的厉害,一个闹不好,咱们都得没命!” 苏妙真听李巡总苦笑着说了个“没命”,登时心惊胆战地厉害。又见顾长清脸色极其严峻,甚至不待换衣就要大步离开,下意识地就奔上去抓住顾长清的衣袖:“夫君,既然这么凶险,你不要亲——” 然而话没说完,却被顾长清挣脱了开。他坚持不失和煦地安抚她道:“妙真,知府他处事过分优柔,卫指挥使又年高了,眼下我不去,谁和府军两处的人协商?” 苏妙真被他反问地哑口不言。她当然晓得苏州城看着官不少,其实能担起来事儿的却没有,否则也不会让高织造趁顾长清不在横行至此。 但苏妙真再怎么知道城里眼下需要顾长清去主持大局,顾长清更有自保的能力,她还是害怕:“可万一你受伤了——” 她连连摇头:“你别去了,实在不行,你就让宁祯扬他去管,他不是未来一地藩王么?吴王府也造福了苏州不少——织工机匠们再怎么恼火滔天,也不会伤他呀再不行,你就让人来回传口信儿,横竖你已经替织工机匠还有府军办了不少事儿了,咱们不亏心” 顾长清见她死死地咬住唇,仰了一张白玉似的小脸,又可怜又企盼地瞅着他,水汪汪的杏眼睁得大大的,纤纤十指不住地拧着衣摆,竟是再没有过的惊惶。 还有关切。 苏妙真平日里对他也称得上关怀备至,但顾长清知道她不过是在尽一个妻子的本分。若论里头的真情实感,却未必有多少。但此刻她却如此关切,甚至到了口不择言、异想天开的地步。 便不由自主地想要答应下来,但刹那间,他余光瞥见正焦急等待的李巡总。强令自己醒了醒神。 顾长清伸手合掌,包住眼前小姑娘的柔荑,低声和她讲着道理:“妙真,我朝藩王不能轻易插手地方内政,祯扬他又是我的朋友,我岂能把他拖下浑水?再者,若不亲自去看具体情形,只听来往传递的消息,肯定有不周到的地方 “三来,我和葛成钱大他们还算熟识,在苏州城更有些官声,就是他们要动手,也不会冲着我来。更不必说我身边有巡检司的人和顾家的护卫围从作伴,以及我自己也是粗习武艺的,记得么,上回在郊外,我不是还给你射了几只猎物么?” 苏妙真被他反驳地无话可说,顾长清说得都有道理,但她,但她就是不想让他去掺这浑水。 先前她虽一心盼着顾长清回来把高织造给扳倒了,可那是因为高织造还吞了钞关上的银子,查处高织造也算顾长清的分内之事。但这民变,处理好了他也捞不到好处,全是府衙卫所的功劳;处理不好,反而还要第一个身受其害 苏妙真眨了眨眼,还是想多说些别的,却见顾长清低下头来,直视她笑道:“妙真,你这是不信我还是不信你?” 苏妙真不解其意,看着他茫然地嗯了一声,却见他极为温柔道:“为夫就是记着后宅里,还有你这么貌美如花的娘子等着,我也得全胳膊全腿地回来不是”他扬了扬浓眉,“要不怎么配得上你?” 顾长清是个很内敛沉稳的人,近年甚至严肃起来。 苏妙真还从没听过他说这种玩笑话,霎时间就被他这句俏皮话逗得先是一笑,又是一嗔:“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顾长清见她发恼发羞,瞥一眼李巡总,见李巡总自觉地退到远处,方给苏妙真拨了拨碎发,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已有主意。眼下得让民愤消一些下去——等我一入城,就让知府把那些地痞无赖里最恶贯满盈的人交出来,给织工机匠们处置,泄掉他们的火气,再和他们沟通” “你安心在家等我” 苏妙真送走顾长清,因院中起风,便在荼蘼架下坐了,一面纳凉静心,一面拟出端午节所需堂帘、剪纸、吃食等物的单子。 用毕午饭。她想起给苏问弦这哥哥都还做了端午绣活儿,自不可少了顾长清的。便要来绣线剪刀等物,让翠柳黄莺指点着她的绣工,想给顾长清做条墨绿绫回纹锦销金方胜汗巾。正认认真真地绣着五瑞花草,忽被从书房转出的侍书提醒,说五月初八乃是苏州卫指挥使夫人的七十大寿,她得上门送礼。 苏妙真往侍书手中的黄历一看,果见如此,忙让人去开了库房瞅瞅有没有合适的古董珍玩相送。 她来苏州这半年,阴差阳错地还没去过卫指挥使家,就是去年春节里头,某日原定要去因顾长清替她称了病,便没有上门去拜年问好。她只隐隐听说苏州卫指挥使府与朝中某家总兵乃是姻亲,但具体是哪家,她倒不晓得,更不知指挥使府上的老夫人喜欢写什么。便招来顾寅相问,好按对方喜好身份来预备寿礼。 顾寅慌忙搁下银菊花盅儿,立起身却道:“奶奶按着伯府老太君的喜好来备办就成,反正到时候就点个景去一趟——”他因被苏妙真赐了酒食,多饮了几杯,说话倒有几分颠三倒四,“不是,我是说奶奶不也厌烦这种应酬往来么,再者指挥使大人和夫人都年老体衰,故而那日竟也不必在指挥府久留打扰” 苏妙真不解地看向顾寅问:“可我一次都没去过指挥使府,当日若先走了,你们爷面子上岂不无光?” 顾寅摇头:“小的猜着咱们爷未必就想让奶奶去,那家可是——”似是意识到他失言了,就忙住了嘴,支支吾吾应付了过去。 苏妙真见此情形,不由暗想她去不去卫指挥使府究竟干顾长清何事,但没深思。直到又待问及那与苏州卫指挥使府联姻的总兵是哪家时,见顾寅也只管搪塞,脸憋得通红,这才算真正生了疑心。一把顾寅打发走,苏妙真本就让绿意出去打听打听,忽想起绿意即将出嫁,这会儿怎可再随便让她去见林师爷等人的,便把绿意叫了住。按下心中疑惑接着做绣活,只准备待晚间顾长清回来,直接问他。 苏妙真专心致志地做了一个时辰,待打好了栓汗巾的同心结,才意识到自己已然满身大汗。 她赶紧回房洗了个澡,换上水蓝绉纱白绢里交领云袖衫儿和密合色纱挑线裙,因卧房搁了两盆冰,又添了件金滚边银红长褙子穿了,想靠着绣塌看书,却按不住担心顾长清的思绪。正骂自己杞人忧天,却听送茶点进来的绿意道:“我去问着了,原来苏州卫指挥使竟是赵夫人的娘家呢” 苏妙真险些被豌豆黄噎着:“赵婶婶的娘家?那岂不是嫂嫂的外祖家?这我更该上门去拜见了,如何——” “姑娘可是傻了!”绿意忙给苏妙真拍背,打断道:“那也是赵同知的外祖家,姑娘可和赵同知险些成了亲!万一赵同知这回来贺寿了,姑爷岂能愿意让姑娘与赵同知有交集?心里肯定醋!” 苏妙真用帕子抹掉唇边点心渍,咳了两声。心道:顾长清哪里会为她吃醋,他连她深夜去玄妙观都毫不在乎,纵然有他性情宽和体贴、信任尊重她的缘故在,可不也正说明了他半点没拿她当房里人看么。便笑道;“单赵同知不喜欢我反而喜欢柳姑娘,不对,该称柳良娣了,那宣府大同离苏州千里迢迢,他岂能来这儿?怎么也遇不上的。” 绿意不赞同摇首:“人生七十古来稀,赵大人的祖母已经去世,或许他惦念这外祖父外祖母,就不辞辛苦地来了呢。”绿意说着说着,又是幸灾乐祸地一笑,“再说,赵大人到现在可都还没娶亲——说不得他还想找个姨表姐妹回去填填柳良娣的缺。” “落井下石!”苏妙真戳了戳绿意的脑门。心想赵越北已经够可怜了,两情相悦的表妹突然成了五皇子的女人不说,他后来的未婚妻又染急病去世,还差点被算计着娶了贵妃的侄女,幸亏当时她、傅绛仙以及十一公主一行人走走玩玩,也走去了镜湖——这才没让赵越北落下了孤男寡女花前月下的口实。而去年四月,赵越北的祖母又寿终正寝,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再拖个一年,甚至三年。毕竟他该是还想着柳娉娉的。 苏妙真吃了口木樨花点茶,浅笑道:“赵同知和你们姑爷一样,都是情深义重的人赵同知多也是还惦着旧人,哪里会随便将就。” 绿意见她面上感慨,更说了个“也”字,不由得默默叹气。苏妙真虽不让丫鬟上夜,但苏妙真的小衣外裳以及正房里的铺盖枕被都是由她和蓝湘经手的,哪里不知苏妙真与顾长清几乎没有床笫之事。她与蓝湘私下里也极是焦灼,每每去顾寅那里套话回来,两人就揣度着多是顾长清还惦着陈芍 但见顾长清平日里待苏妙真极好,苏妙真自己更分毫不介意一般,便也不好明说、就只能盼顾长清早日回转心意,更盼望她们姑娘早日开开窍。 她们姑娘这样绝顶的美人儿,真在男女情爱上开窍了,还怕没本事没风情拿捏住男人? 绿意暗暗点头,心情也松快许多,打趣笑道:“姑爷不也是么,临走时对姑娘那叫一个温声细语,李巡总都在一旁直了眼呢。” 苏妙真摇头一笑。伸手推开了窗,就着日光接着绣汗巾上的花样子,不一会儿,因着午后半丝儿风也没了。骄阳炽热无比,烤得人懒洋洋,苏妙真便有些瞌睡,正拔出银针仔细叠收着汗巾子。忽地看见顾寅仓仓皇皇从前衙跑进后院,急声喊道:“奶奶,咱们爷在织造衙门前被不知道哪个天杀的兔崽子给捅了” 霎时间。苏妙真全身上下一阵冰寒,竟愣在了原地,脑子里全是空白、忽地手上传来一阵刺痛,才意识到是银针深深地扎入了指尖,她咬咬牙,强忍着钻心的痛将银针狠狠拔出,往地上一甩,便提裙要往外跑。 绿意亦是唬得面色惨白,瞥见苏妙真食指正渗着大颗大颗的血珠子,慌忙去拦:“姑娘先包扎上” “不用!”苏妙真断声叫停,推开绿意,用汗巾直接把手上伤口裹了裹,就直直奔出房,招呼着人备车,走了几步又大声喊道:“不备车了,把我的小红马牵过来!”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听得响动都跑了出来,俱是一脸煞白捂着嘴惊呼。 冬梅见苏妙真就要出去,三步跨做一步拉住苏妙真急声道:“苏姑娘别走,也带上我吧!” 苏妙真正是万分焦急的时候,忽地被人拽住,立即火冒三丈。哪里管得了这冬梅原是陈芍的旧仆,得给她脸面!苏妙真当即喝骂道:“我是你当家奶奶,你怎敢喊我‘苏姑娘’,反了天不是!” 满院的丫鬟婆子从没见过她如此高声说话,见她大怒,当即都怔在原地,讷讷说不出话来。苏妙真趁此机会,大力甩开冬梅,冷冷瞥去一眼,强忍了惩处冬梅的冲动,叫上顾寅就往后边仪门冲。 顾寅和另外两个小厮正开着锁,蓝湘几人慌忙跟来,拉着苏妙真苦劝道:“城里那么许多暴民姑娘要是有个万一,可如何是好” 顾寅抹汗高声喊道:“说是咱们爷现在被送到吴王府了,吴王府那块儿肯定没暴民”绿意瞪他一眼,正要骂他帮倒忙,忽见得顾寅给使了个眼色,到嘴的话就转了个弯:“那也不能就这么抛头露面孤身一人出去” 苏妙真一听这话,立马推蓝湘回去拿眼纱,又让顾寅去找个兵丁跟随。正等得心烦意乱,见得她们回来,便一把抢过眼纱胡乱戴上,将裙子一收,奔出仪门,翻身上马,一气呵成地挥鞭而去。 小红马如箭出云霄一般掠了出去,只看得顾寅和那兵丁咋舌不已,连说了几声好快的马,便慌忙也掠马而上,往吴王府的方向跟去。 第159章 等6小时或者订了本文一半以上就可以直接看啦 香匣一开,苏妙真放眼一一看去,见里头或是诸如玉叶闹蛾,玛瑙香串之类的别致首饰;或是泥人木雕、剪纸笔筒之类的精细玩意儿,或是云铜手镜、脂盒木梳之类的妆奁用具。 间有一银鎏金镶喜蝠翡翠簪,水种软糯,雕工一流,极是别致,如意儿见她多看几眼,笑着道:“这是京里珍宝斋一老匠人的制品。” “有劳两位姐姐。”苏妙真让她们把东西点检出来造册入库。同时一面心里构思自己的下个话本里做什么内容,一面回想邸报上的种种要闻。 这么一心三用,连苏问弦进来询她“可是不甚中意”也不知,还道是丫鬟问她杂务,便胡乱“嗯嗯”一声。 苏问弦撩袍,坐在她的右手侧,漫不经心地拨弄案上黄绿文竹盆景,吩咐道:“得了,把这些抬出去随便送去哪个姑娘那里,”又对她道,“真真,下次一定给你寻好的。” “别,”苏妙真被他一唤,回神过来,急急侧身,按住苏问弦。苏问弦不动声色,把目光移到两人交叠的手上。苏妙真不解其意,也愣愣地看了一下。 突地想起这个地方的种种男女大防,便是兄妹,也不可过于亲近,诸如前世的勾肩搭背那是绝不可以。立时抽手,见苏问弦欲开口,怕他发作,讨好笑道:“很喜欢的,我刚刚只是在想事情。” 苏问弦方抬手,明善堂的下人退出去。苏妙真趁机让人看茶,许久,苏妙真开口问:“哥哥,昨日的周成和苏全三个人的事,我先斩后奏地免他们的罚,你不介意吧。”当妹妹的把手伸到自己哥哥院子里,实在不该。 可她当时见如意儿小脸煞白,周成血迹斑斑的惨样,苏妙真也觉得苏问弦过于严厉,就管了一次。何况今日她差人打听了,当时周成毁损的是一部红拂女,只是闲书,不至于要他半条命才是。 苏问弦看她一眼道:“无妨,我已经交代下去了,以后我院子里的事你尽可以管,称心如意这些下人也尽可以差遣,就当是自己的婢女即可至于周成,本来我也没有想让他们跪足时辰。” 苏妙真听他语气平淡,神思一定。心道,自己这哥哥估摸只是一时意气,却不是那等心狠手辣的人:三十大板再在冷风里跪上两个时辰,周成就是不死也得残废了。 她这头庆幸,那头苏问弦斥退诸位丫鬟。蓝湘迟疑看向她,脚步没动。 苏问弦估计有秘事相商,她自己又有几件关于书稿的营销手段要交代。苏妙真忙道:“你们出去吧,”又想起苏问弦刚刚的言语,以及诸如活字的种种要事,补充道:“哥哥的话,也是我的话,你们以后都得听。” 话音一落,苏妙真就见苏问弦似是有些诧异地看向自己,想要说自己也是跟你学的,又见苏问弦微微一笑,极为欣慰愉悦的样子。 他本就俊美无俦,此时更添了三分风流温柔。 苏妙真心底啧啧两声,琢磨着苏问弦尚未定亲。若配给她的几位闺中密友,那可极好,找机会探探王氏的口风。 正瞎想,却见苏问弦袖出一样东西。定睛,骨节分明的大手拿着手稿递了过来,歉意道:“真真,我本来想拿它出去刊印,今日却不小心弄脏了两页,你可还记得内容,我替你补了再拿出去印。” 苏妙真听他今日就要替自己办事,如何不喜,立时接过书翻了一下。凝神回忆,给苏问弦讲了一遍,苏问弦记忆绝佳,她一讲完,就能只字不拉地复述,只把苏妙真惊地直咋舌:过耳不忘!她这哥哥,要是不能登科高中,那绝对是本朝科举一大弊案了。 两人又说会关于活字一事的进展,苏问弦方出了平安院,回国子监去。 且说另一慈母傅夫人,自打回了府就一直琢磨把苏妙真聘给自己儿子的事情,特特把傅绛仙叫来,靠着金丝蟒线锦缎引枕,盘问傅绛仙宴上情形,傅绛仙有一搭没一搭回话,搪塞几句,不十分热乎。 傅夫人道:“仙儿,你觉得苏五姑娘如何?”傅绛仙坐在一边的小塌上,欲要毁谤几句,又怕露出自己错处,哼道:“马马虎虎吧。” 一向难得听她不贬低哪家闺秀的,傅夫人当即心道,这苏妙真居然连仙儿都能收服,想来天儿也不是难事。 “娘,你问这个干吗?难得要把她娶进府做儿媳妇?”傅绛仙一转眼睛,反问道,见自己母亲含笑不语,顿时心里一惊,起身扬声问:“娘,你真想让她咱侯府的儿媳啊,那怎么行?”“怎么不行?”傅夫人皱眉。 傅绛仙也反问自己,怎么不行:若是她成了自己嫂子,不就可以让自己娘亲,日日把苏妙真叫来立规矩么。何况傅云天三心二意的很,正好教她受磋磨。而且,她还可以变戏法给自己看,讲故事给自己听。傅绛仙兴起,道:“当然可以了,这苏妙真啊,可真挺好的,长得好看,脾气也温柔” 又过数日,京里已经朔风阵阵,家家换了厚衣。 许府下了拜帖,请苏妙真五日后过府为许凝秋庆生,王氏自然替她回了谒贴,并使人备下表礼,苏妙真又从苏问弦送来的东西里,选几样做贺礼,并着一封贺笺送去。好容易盼到当日,欢欢喜喜地坐顶翠盖朱缨八宝马车过府。 左都副御史府在宣武门长街,紧紧毗邻着出了贤妃娘娘的定国公府,两家只隔一道高墙。定国公府占了小半条街,左都副御史府只其四分之一大小。苏妙真的小轿子停在轿厅内,一进二门,先去正房拜见许夫人,说会子吉利话,许夫人被哄得眉开眼笑,不多时许凝秋就急吼吼地进房,把她拉回了自己的小院。 院子里挤了乌压压一片丫鬟,衣着各不相同,苏妙真心道估计就是其他府里姑娘的婢女了,一进内堂,果然看见了六七个小姑娘围着一个楠木八仙桌坐着。大多看着稚气可爱,文婉玉也在其中,见她一来,忙起身迎接,让她坐在身旁。 那另外几个小姑娘都好奇地打量苏妙真,一个问道:“苏姐姐,你生得真好看,比府里的新姨娘还好看!这是不是就叫肤如凝脂呢,”这微黑女孩道:“我要是,也有这么白白嫩嫩的就好啦。苏姐姐可是有什么秘法。” 苏妙真听她童言童语,半分酸意也没有,心里格外高兴。 若在前世,她更爱蜜色肌肤,没事也常常去晒灯。但此地以白为美,不能包容她之所爱,便顺应时世,将养得细心,轻易不晒天光,养了一身细皮嫩肉。况现在无抗老抗衰得护肤用品,亦无医疗美容技术,不晒日光能保红颜长久。她饮食起居安排得也尽量得宜。这么一来,她既遗传王氏的娇艳,又用心保养,以至于容色日渐媚艳。此生面容五官虽与前世极其相似,但肌肤气色乃至神采举止都大不相同,单按传统审美而言,怕比前世美上四五分都还不止。 至于这用心缘故:一来,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苏妙真不能免俗。二来,对于美貌的人,寻常人总会多点怜惜,少点防备。 此人皱眉:“父母未至,我怎么放得下心,倒是你个猴精的奴才,怕自己想去吧。”见苏安连连喊冤,又道,“我也不苛待你,你和苏全不同,武学上没甚天赋,体格孱弱,赶路下来累得怕够呛,你且去,让苏全伺候。” 苏安忙忙谢恩,心道也就他家三爷也算奇怪,又不指望武举,日日却带着亲随莲武,倒让他们这些伺候的煎熬,又感叹一回到底大爷体恤下人,笑殷殷地退下,把自己弟弟苏全推前,一溜烟离开。苏全闷头闷脑地靠前,粗声问:“三爷,听人说二老爷这回要高升了,大喜啊。” 苏问弦瞥他一眼,面上泛出些许喜色,但语气淡淡:“父亲因着扬州李氏妇一案,及学政上的政绩,的确颇有声名,只这话不准往外说,自家人知道便可。” 苏全向来自觉不如兄弟会说话,见苏问弦难得没因他失言发火,憨笑道:“那自然那自然,我也是上回侯府饮宴上听了顾家公子和傅家公子的下人提了才知道的,都为二老爷破奇案的智技啧啧称奇。” 他见苏问弦似有让他继续说的样子:“还有这回俩位小姐也回来了,那日我听侯府的下人都说咱们家二小姐很有贤名才名,都说不愧为三爷您的妹子。” 苏问弦闻言却道:“虽是好话,也不要再提。”苏全见主人似有不快,也不敢再说,又心道却不清楚五姑娘如何,只依稀听闻被宠溺得过了些,三年前曾听说与水相克,并没跟着二老爷回来,寄养在扬州学政家,连祖父母都未拜见。这般溺爱,怕不成了无法无天的性格?又觉未必,苏全跟在苏问弦身边亦有数年,眼见着扬州城来的书信月月不落,比之给老太太的还要长,礼数做得极周全,想来老太太也时常念叨这个月月皆有书信请安的孙女。觑眼瞅着主人苏问弦似在沉吟,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半点声音不出,他却不知苏问弦此时也在想这六年不见的五妹妹苏妙真。 苏问弦眼望船只如梭往来的平静河面,默默摩挲了下腰间挂的祥云蟾蜍桂月玉佩——这是六月苏妙真随信送来的礼物,说是用一方玉石棋盘托闺中密友从其父亲那里换来的物件,取蟾宫折桂之意,为他秋闱图个吉利,后来他乡试也的确一举而中亚元,虽他不信,但也感念幺妹一番心意。 扬州宋学政原是九年前的状元,她确费心了,苏问弦凝目,也不知道当初那个才到他腰的小女孩儿现在是什么样了,想来也该成大姑娘了。 —— 不多时苏安提了油纸包好的点心气喘吁吁地跑来,服侍他用了些,主仆三人随意聊了些河上风景,苏全便被苏问弦打发去食饭,这么隔了小半个时辰,陆陆续续地家丁们都各归其位,也不敢打闹嬉笑,俱是敛息屏气地看劳车马,一行人倒成了个奇景,路人见了无不暗叹声:恁好的规矩恁足的气派。又过了一个时辰,就见一艘悬挂着扬州知府苏旌旗的大船驶来,后头跟了五六艘大小不等的船只拱卫。 第160章 “——幸而无甚大碍,那凶徒简直该天打雷劈!”文婉玉在婢女的搀扶下换了个舒适姿势,气愤冷哼。 苏妙真把自己斜倚着的沉香色织锦缎引枕塞到文婉玉腰下,听文婉玉郑重道:“听人说顾主事居然赦免了那些织工机匠们,依我说,倒有些不妥,这里头都有人要杀他了” 苏妙真慢慢笑道:“那个凶徒被拿下了,听夫君说已经押入巡检司了——可绝大部分的织工百姓们都是好人,这回也肯听他的号令及时解散回家,他若再拿人问罪,好容易得来的民望岂不少了大半?” 文婉玉凝神片刻,点头称是:“顾主事经这一遭,在苏州城的民望官声,可不比昔年的许公差上半点,我来路上听见有内侍私私议论——说顾主事挺身而出来主持大局,且他处事利落巧妙,又这样的一心为民,若能多在姑苏干上几年,譬如日后再转任三年知府,那就是一方百姓的福气了。”她顿了顿,又笑道:“那样你我姐妹也能多处几年。”复又一叹,“可顾主事这样的人才,说不得圣上早早地想把人召回京城在六部做京官” 苏妙真听得王府内侍都如此赞许顾长清,轻轻一笑。她私下也琢磨过,顾长清若能在此多留几年就好。倒不仅仅是因为有文婉玉这个姐妹在,她自己也是极喜爱此地的。 吴郡女子比他处自由自在不说,且整个城的氛围更类似前世的市民社会,此次织工闹事,组织严密更也没有无辜伤亡,正说明了吴中百姓的种种担当与自主意识,比两年前邸报上所载的临清抢粮暴动要有秩序的多。最重要的是,苏州府乃江南纺织业中心重镇,她还盼着从苏州府向整个大顺推广所知的纺织技术。 “我揣度着夫君的心意,大致觉出他是想在地方上多历练摸索几年,再去京城用事,想来就是离了苏州”说着,因胃里猛地又翻江倒海地难受起来,忙用汤水压了一压,她喘口气,方继续道:“——他也不会主动去谋六部的缺。” 婢女拾掇走苏妙真喝完的白瓷碗。文婉玉见得苏妙真反手轻轻敲了敲肩背,更请环儿出去拿了个美人捶,便道:“听世子爷说,今儿知府同知等人再三要顾主事留在城内议处余事,肯定得歇在我们王府了。而听环儿说,你方才又差点吐了,也不必再劳顿出城,也留在吴王府吧——瞧你这脸色——正好,咱们好久没秉烛夜谈过了,你陪我在上房说一晚上的话,我也舒心” 苏妙真听得此话,明白如今知府千户等地方官员竟以顾长清马首是瞻,弯了眼睛直笑。又听文婉玉相留,而她也的确浑身酸痛,还困得不行,坐都懒怠坐,就轻声答应道:“成呐,正好——”忽地因想起宁祯扬,就迟疑着看向文婉玉,“你们世子爷可未必——” 正说话间,忽地从外间传来脚步声,苏妙真回头一看,却是宁祯扬与顾长清二人绕过屏风进来内室。丫鬟婆子们忙都见礼。文婉玉和苏妙真身上都不太舒服,刚做了个道万福的姿势,就被宁祯扬叫停。 婆子们连忙搬来两张太师椅,苏妙真见得宁祯扬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反应过来他是要上座,便离开绣塌,坐到顾长清的右手边。 一时间,丫鬟们都忙着送茶水,端点心,打夏扇,来往穿梭不停,文婉玉则趁空对宁祯扬提了要留苏妙真在吴王府过夜的事。宁祯扬本要拒绝,余光见得虽有两个婢女给苏妙真捶腿捏肩,她仍一脸苍白,无力地斜靠在椅内,连与顾长清说话都如断似续,是连指头都抬不起的娇弱可怜,话到嘴边,便成了个淡淡的“嗯”字。 “你看着安排就是” 酉时在文婉玉处早早地吃过晚饭,苏妙真勉强支撑着将顾长清送到前宅,与他叮嘱了夜里不要熬得太晚,便想回文婉玉的正房,走过一重月门后忽记起葛成来,就要婆子丫鬟领了她再度转向归鸿轩,在院口叫人来,问了几句病情,得知葛成的血早止住了,烧也退了些,就略安心下来。 她待要离开归鸿轩,却被端了一铜盆凉水出来的柳腰喊住:“夫人留步。” 因知道柳腰待葛成已有情意,苏妙真下午就跟文婉玉说了一声,遣人将柳腰接来了吴王府。柳腰当时一见昏迷在床的葛成,就哭得泣不成声。被苏妙真劝导许久,柳腰才收拾住心情,只说要贴身服侍葛成。 王府的嬷嬷婆子们自然不应,说柳腰又没嫁人,如何能和一男子昼夜相处贴身相伴,柳腰自己就是不怕名声坏了,吴王府可却还要脸。苏妙真见柳腰再三恳求,便问过文婉玉,许了柳腰在外间端茶送水上夜听动静。 故而此刻,柳腰一见得苏妙真来,如同来了主心骨一般,跟苏妙真絮絮叨叨说了半晌,只把葛成的病情翻来覆去地讲。 苏妙真虽乏累,可见柳腰如此情真意切,又想着她到底只是个年不过二十的女子,哪里见过这样的风浪,就扶着丫鬟的手勉力站住,细细安慰了柳腰一番。 苏妙真待见得天色彻底黑沉,各处都掌了灯,苏妙真正欲说自己不好再在前宅久留,见得柳腰哎呀一声,看着自己道:“差点忘了,夫人,下午申时那会儿,世子爷把我叫去问了话,除了关于顾大人的,还有关于夫人的几句话” 苏妙真闻言睁大眼睛,拉着柳腰远远地离了婆子们在月门处立住,问道:“他问什么了?” 柳腰忐忐忑忑道:“就是问前晚夫人去玄妙观的事,奴婢说夫人给葛成传了张纸条就走了,到底讲的什么我也不知——应该,应该不妨事吧?然后世子爷又随口问了几句夫人与大人的夫妻感情,奴婢只说极好极恩爱” 苏妙真松一口气。前夜玄妙观之事,顾长清可跟宁祯扬解释过了。而幸亏她更交代过朱三柳腰他们几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来宁祯扬再度问起,不过还是对她有疑心,怕她诳了顾长清去。便笑了笑道:“世子爷和夫君他是好友,问问玄妙观和我们夫妻间的情形,不过是在关心友人,不必多想。” 又与柳腰说几句话,苏妙真这才离去,回到正房。她与文婉玉说了会儿闺中闲话,又应付了番前来见礼服侍的香凝滴珠等人,好容易把人打发走。苏妙真也撑不起精神和文婉玉秉烛夜谈了,直接就去了厢房歇息睡觉,这一觉,就人事不知地睡到天亮。 四月余下的数日很快过去。苏州城险些酿成的消息被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顾长清与苏州地方官员合本弹劾高织造一干人等,列出了高织造贪墨钞关税银、加收岁贡任务、贪墨岁贡缎匹、恶意征收浮税、纵凶打死平民等几大罪名。 与此同时,应天巡抚却也弹劾了顾长清,说他恣意妄为越权行事,不但在钞关上包揽征税,致使春季税银减少,还恶意插手织造内务,不将肇事的织工机匠收监,反而擅自拘押高织造,意欲致其于死地 苏妙真起初替顾长清悬了心吊了胆,唯恐应天巡抚的折子动摇了圣心,又怕顾长清担不住上峰压力,仍旧将葛成下到牢狱——葛成重伤未愈,若是被关押进牢,只怕命不久矣。 然而让她钦敬的是,尽管听说知府等人再三劝顾长清也抓了葛成,顾长清却毫不动摇,仍旧让重伤了的葛成在外就诊,对钱大等人也不用枷锁铁链收监,只是将其下到巡检司的牢狱,还允许亲友送饭送衣。 知府先前称病着没太敢露面,一切事宜都是顾长清在出面打理,吴中百姓可以说是只服顾长清,只信顾长清。而这几个织工又不在府衙手上,他更畏惧若自己坚持收押葛成,会被万民唾弃,就也横了心,站到了顾长清一边。 苏州城里的百姓听得消息,都纷纷资助财物,再一得知他居然因此被人弹劾,士绅百姓都纷纷要写万民书,要做万民伞进京。苏妙真见他在吴郡的民望官声如日中天,便放下了心,明白只要不出大岔子,顾长清是绝对不会被牵连,反而会因此事在官场更上一层楼。 等到五月初一。果然来了消息。 第161章 乾元帝没直接从顾长清等人的奏章所言,但更没有听信应天巡抚的谗言。反而因着顾长清的上报——钞关亏空达十万两,而织造上的差价银每年又达三十万两——当朝就天颜大怒。更以督巡金陵、苏州府和杭州府三地织造的名义,决定遣下某皇子前来断明真假,约末五月中下旬到。 顾长清顶着日头回来,给苏妙真说罢民变后续,已是大汗淋漓。苏妙真忙让烧水摆饭。不一时,桌上就满满当当地摆了各色暑天开胃小菜。 她亲手剥了个赤豆角黍,沾了木樨酱与白糖,放到顾长清跟前的青釉云纹小碟中,好奇道:“那来得是哪个皇子?” 顾长清笑道:“贤妃娘娘的七皇子,倒省了我一桩心——听说这个皇子也是个嫉恶如仇脾性火爆的,更重要的是,他年纪轻,也和这里没什么利益牵扯。” 苏妙真听得是许久不见的宁臻睿,顿时有些吃惊:宁臻睿在她印象里还是个做事莽撞的半大小子,就能出来当钦差了? 她还没说出这疑问,捧了五雷符进到明间的绿意蓝湘俱是变了脸色。绿意更如临大敌跺脚道:“怎么是七殿下?咱们姑娘可真是”绿意“真是”了半天,因苏妙真不住地使眼色,便也住了口。 顾长清皱眉道:“怎得?” 苏妙真见绿意蓝湘二人就要抱怨出来,急忙吩咐她二人赶紧去挂钟馗像,扭头见顾长清正凝神看他,知没法彻底隐瞒过去,就轻描淡写道:“七殿下这人脾性太小孩儿气了,只怕到时候苏州府的大小官员要被他狠狠折腾一通。” 她见顾长清一口饮尽自己推过去的菖蒲酒,并没有深问,便道:“但他和五皇子不对付,这回高织造在他手上肯定讨不了好去——” 她见顾长清微微点头表示赞同,就徐起身,提了银壶给顾长清斟酒,笑道:“夫君,这局你十拿九稳地要赢了,要是运气好,不定皇上还会升你的职呢。” 苏妙真心道:乾元帝用督查织造而非钞关的名义遣皇子下江南,岂不证明了他对顾长清的信任有加?而宁臻睿虽有些孩子性,人倒也算嫉恶如仇。不过她还是别碰上宁臻睿才好。 顾长清敏锐地捕捉到苏妙真微笑下的些许不自在,放下牙著道:“妙真,你我夫妻,还有什么不好说的?绿意那句话的语气——为夫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顾长清按住她的纤手,温和而顽固地缓问:“宁臻睿是以前常去定国公家和傅家,你可是在傅家或哪里受过他给的委屈,亦或是——欺负了你?” 苏妙真听得顾长清对宁臻睿的称呼从“七皇子”转为直呼其名,不由诧异地睁了睁眼。又听他提起“欺负”二字时语气里隐有寒意,竟有几分恼火,更吃了一惊。想了想,意识到顾长清可能把宁臻睿当成了登徒子之流。 其实宁臻睿没太给过她气受,更没见色起意轻薄过她。那七殿下只是仗着许府的事和拦住了慕家那个二世祖的事,总在她跟前摆救命恩人的谱儿,对她极为颐指气使——这让苏妙真比较头痛。 绿意蓝湘她们常跟苏妙真出门,屡屡见宁臻睿在傅家等处当着一大群人的面,吆五喝六地指使她端茶倒水,也心疼她没受过此等委屈,才各自窝火。 故而她们一听宁臻睿要来苏州督查织造及民变一事,便生怕宁臻睿又犯了皇子毛病,到时当众不给苏妙真脸面,依旧把苏妙真当丫鬟使。 苏妙真摇头一笑,便想要抽手,但加使力气却仍抽不回去,反而感觉到顾长清握得越发有力。明白顾长清这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便略过被人调戏之事,简单地将前后因果叙说了一遍。 瞅着顾长清眉心越来越沉,她忙道:“其实七殿下跟绛仙似得,本性都不坏!他更从没拿我当女子看,反而像是拿我当跟班和玩伴,等他来了苏州,你也就当做不知道吧,眼下我已经出阁了,想来他也不好意思再把我当跟班使了。” 苏妙真一口气说完,就眼也不眨地盯着顾长清,生怕他还是拿宁臻睿当好色之徒看待。 顾长清看她小脸上微有急色,知这小姑娘是不想他为了她与宁臻睿生了龌龊,不由得放柔了神色,微笑着道:“为夫知道了。” 苏妙真松了口气,同时意识到顾长清的手劲松了开,便坐回去。她一入夏就厌食多觉,也懒怠吃东西,干脆拿起一柄小叶紫檀蝶扑瑞香缂丝纨扇,侧了身子,替满头大汗的顾长清扇风。 她一面轻轻摇着纨扇,一面暗暗思忖道:顾长清这些日子又要管城里的事,又要去运河监督疏浚,还要查钞关上的船料征税,实在辛苦得让人心疼。他在政事上的鞠躬尽瘁大公无私,是苏妙真从没见过的。就连苏观河苏问弦,也比不上他。 听苏问弦讲,顾家满门忠臣循吏,不说顾侍郎和顾老太爷,当年顾长清的父亲,可是劳累过度病逝在两广,据说生前连着八年都没回过金陵。 难怪乾元帝对顾长清信重有加! 她神游天外地想了半晌,忽地听顾长清道:“妙真,我听顾寅说,你让人明天就往卫指挥使府去送寿礼?” 苏妙真忙回神答道:“是呢,潞绸云缎蜀锦松江布等衣料都是七匹。还有两柄玉如意和一座黄花梨慧绣麻姑献寿屏风,以及各色瓜果点心,都是七大攒盒——这些东西虽多,但其实是因我打算称病或借着陪世子妃不去祝寿,才特意多添了寿礼,以免显得不通人情世故。” 她自打得知了卫指挥使府与赵家有亲,就一再考虑到底要不要上门。她先想着一来顾长清不会为她吃醋,二来一直不去指挥使府显得失礼,就决定要去。 后来忽地记起年节时顾长清替她称病推了卫指挥使府的请,便有些疑心顾长清哪怕不喜欢她也不乐意她与卫指挥使府的人来往。而苏妙真本身也不爱到宴会上应付各家女眷及诰命,就干脆决定初八不去登门了。 却见顾长清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半会儿,方温声笑道:“你若是为了卫指挥使府与赵越北有亲,而想要避讳,大可不必。赵总督怎么说也是问弦的岳父,而你那匹小红马,不也是赵越——赵越北之妹给你的么?” “赵越北虽是要来苏州——但我的心胸也没你想的狭窄,更信得过你,你不是会红杏出墙的女子——” 苏妙真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又是为赵越北千里迢迢地要来苏州府而惊讶,又是为顾长清全然信任她而欢喜。 她和赵越北再怎么说也是前未婚夫妇,顾长清更不晓得赵越北当初喜欢柳娉娉,恐怕还以为赵家要先纳妾完全是因为柳娉娉母亲的哀求呢——毕竟数年前的乐水榭里,赵越北苏问弦自不消说,傅云天也是个一言九鼎的,哪里会把柳娉娉的事到处乱说。更别提后来柳娉娉还成了皇子良娣,那就更不可以讲出去了。 而后来赵越北久久不娶,在知内情的人眼里,那当然是为了柳娉娉!但京中也有传说,是赵越北为了没娶到绝色的苏五姑娘而后悔不迭。 顾长清什么都不晓得,却还能如此信任她。 “——妙真,你来苏州后其实也没怎么在大场合中出现过,平常见的人也不过千户知府那几家诰命夫人你生得如此沉鱼落雁,国色天香,更是个人见人爱的性儿,初八那天若去了卫指挥使府,只会给为夫挣光” 苏妙真正感慨着,突听顾长清夸她,登时心里泛起了说不出的感觉。她嫁给顾长清这么久,也算看明白这人虽不是完全的清心寡欲,可他确乎不重美色,更重视心灵三观上的契合。她生得再美,他平日里也不过夸她个一句半句,何曾说过她“人见人爱”? 人见人爱。苏妙真翻来覆去地在心底细细咀嚼着这个词,半晌,才回神过来。 她看向顾长清,只见他略显打趣的笑意之下更多的却是认真肯定,不由得歪头一笑:“那好吧,初八那天我就勉为其难地去一趟,再多留会儿——” “——给夫君你长长脸面” 宣府大同的风沙被远远地甩在千里之外,船只在骄阳下缓缓停靠上了吴郡的码头。 赵六狼狈地爬上岸,看了眼正指挥着家丁府卫搬运行李的赵越北,见他始终英姿焕发,不由得哀叹几声人比人气死人,蹭到河边掬起一捧水往头上身上大力一泼,如死狗般趴在地上喘了喘气,方猛地跳将起来,到赵越北处献殷勤,忙上搬下。 没一会儿,一切事毕,车队往胥门方向前进。赵六被赵越北夸了几句勤恳后,来了精神,东张西望地瞅了会儿,目光里忽地瞧见运河对岸的壮阔官署,将马并到赵越北跟前悄声道:“少爷,你看,那就是浒墅关的官署。” 赵六摸了摸下巴,沉思道:“苏家姑娘嫁的那谁,不就是钞关主事么?听说这回苏州民变都是他一力处置,吴郡百姓还有要给他做万民伞的——” 因见赵越北勒紧手中了缰绳,赵六忙住口,想了想又道:“这回少爷虽是为老祖宗七十大寿而来,可也还被夫人交代了事告诉苏姑娘,是不是该单独具个红单拜帖去约见相商一二。” 第162章 赵越北摇头:“她已是出嫁女子,和我更差点做了真夫妻,还是得避嫌一二,以免伤了她与顾长清的夫妻感情。” 赵六撇撇嘴道:“少爷行事光明磊落,咱们家和苏姑娘家又是姻亲,这顾主事更是个宽厚大度的人,有甚么可避嫌的。” 赵越北道:“去年她成婚前,京城里就有我和她的闲言碎语,顾长清究竟是个男人,在这上面大度不到哪儿去。何况抒言要带他堂妹来一趟苏州,他没明说,我大概也猜到他在打什么主意。” 赵六见他说着说着,英挺的眉峰拧了起来,更低声自言了三个字“棋盘街”,整个人就觉如坠云雾,暗想道:这和陈家人又怎么扯上关系了。 赵六正猜度着,听赵越北道:“我纵能去官署内院,也总得当着顾长清的面见她。更——更难以久谈。那盼藕的事就不好细说。还是让舅母把她请来慢慢和她讲,要方便一些。” 赵六受教点头。先前赵盼藕因失了贞洁,也同时失了苏问弦的欢心。还没生出个儿子来就被苏问弦抛在了京城。赵盼藕孤孤零零地伤风悲月,次次去见赵夫人都哭得昏天暗地,赵夫人心疼女儿,又忧心苏问弦久在繁华风流的扬州任职,会纳些绝色美妾,天长地远地反让小妾先生了孩子。故而赵夫人就嘱咐赵越北来苏州贺寿时,务必给苏妙真捎带几句话,好帮帮赵盼藕。因涉及了赵盼藕的名声,赵六便还以为赵越北会亲自登门和苏妙真商谈。 可惜,那苏运同可不是个能轻易回转心性的人。 赵六思及此处,摇头叹气道:“咱们夫人虽又给亲家公婆写信求情,又托少爷请苏姑娘出来说话,小的瞧着,苏运同还是不会答应接咱家姑娘去扬州的——苏运同为人深沉狠决——此番多半要白费辛苦。” 钞关官署消失在河对岸被日光笼上金色的拂风杨柳后。赵越北收回目光,紧了紧辔,霎时间,马蹄声急促起来。 赵越北道:“爹娘也没指望苏问弦会原谅盼藕,只要他苏问弦的儿子能给盼藕养一个,让盼藕日后有靠,就算不错的结果——就怕连这结果也捞不着。” 赵越北叹口气,吩咐赵六道:“你今儿亲自把礼物送去,先给她透个口风——苏问弦不知道会不会来,抒言初八前倒肯定能到。”赵六忙得也加鞭跟上,连连称是。= 故而傍晚时分,卫指挥使府的角门里抬出两箱厚礼,一径送至浒墅关官署。 次日五月初二。苏妙真由蓝湘顾寅等人陪着出了官署,在码头前搭了棚子,向运河两岸的百姓布施雄黄、芷术、半夏和大黄等药草,又赠送酒糟、鸭蛋、糯米等吃食,一口气不停歇地忙到申时。 回去了苏妙真也没闲着,吃毕饭,天边还有烈火锦缎般的晚霞,她就掌灯回了卧房,一面打着端午辟邪长命缕,一面和持卷读书的顾长清说话。 两人讲了些吴郡端午习俗的独特之处后,苏妙真忽地想起一事,停了手中动作,觑着顾长清的神色道:“听说平江伯陈宣要带家眷来苏州,我在想,他在苏州除了你,怕也没几个认识的人吧,怎么突然就来了?” 顿了顿,她笑道:“是了,他带了个叫陈玫的妹妹来,我倒不知,平江伯除了陈芍姑娘外,还有个妹子呢。” 与赵越北送来的两箱礼物同来的还有一封问安柬。上头虽只是客套而例行的问候,也无任何越矩不妥言辞,但却有一奇怪之处,那就是赵越北在里头略提了陈宣,更点出来同来的人,还有陈宣的堂妹——陈玫。 顾长清闻言一怔,似回忆了些什么,方道:“陈玫是陈宣另一早逝叔父的庶出之女,从小活泼伶俐,和陈宣兄妹相熟,故而以前常和——”他不着痕迹地转了开去,朝苏妙真一笑,“陈玫算算现在也约莫十四五岁了,他突地来苏州,或许是打算趁着上任巡漕御史前,替她妹子定门亲事?” 苏妙真听到“亲事”二字,心中莫名烦躁。立夏那会儿扬州来的书信里,苏问弦跟苏妙真提过陈宣即将出任巡漕御史。也说了眼下的总漕是当年顾老太爷的门生,和顾家素有往来。 再有一处,大顺朝眼下河漕可不分家。虽是有了漕运总督与河道总督两职,但无论是总河要治黄,还是总漕要保运,都离不开对方衙门的鼎力支持。顾长清的叔父顾侍郎,眼下却是总河手下的第一干将。 赵越北想要她开口劝苏问弦好帮帮赵盼藕,那就不会无缘无故在她跟前提起陈宣和陈玫。多半是在提前投桃报李。她昨夜辗转反侧地深思,渐渐有几分猜想:莫不是陈宣依然想借着顾家的势,去谋总漕的位? 虽说顾老太爷已然归天,可谁都知道,顾老太爷能谥号文正,顾长清在与织造衙门的斗争中能占了上风,那多半意味着顾家仍有数十年的荣耀。 更别说顾侍郎仍勤勤勉勉地在清江浦鸡鸣台等地督工新运道。 故陈宣若仍想用妹妹跟顾家联姻,那也极有可能,只不知他看上的是二房三房的人,还是大房的顾长清。 苏妙真烦躁地将辟邪长命索往案上一拍,捧着茶盏咕噜噜地一口气喝完,正拿帕子擦着手中水渍,见顾长清合上手中诗稿,专注地盯着她:“妙真,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两人都坐在绣塌上,中间就隔了个的剔红比目双鱼翘头案几。苏妙真不自觉地就有点说不上来的心虚。下意识地抓起案几上的纨扇,用力摇了几下,搪塞道:“一进五月,感觉就热得不行呢。” 然而也不知为何,她鬼使神差地说了句:“陈玫姑娘,想来也是和陈芍姑娘一般娴静,而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上样样皆精,是个才女了” 话一说完,苏妙真就后悔地低了头。顾长清在她跟前从不提陈芍,她更暗暗在心里立了誓言不会戳顾长清的旧痛。是以上回她骑马去吴王府,后冬梅在顾长清跟前耍了小心眼儿,她也没吭声,默默忍了就是。 ——毕竟顾长清连政事外务都肯主动告诉她,却唯独不愿提起陈芍,这只说明里头的情意极深,她何苦让顾长清违心罚陈姑娘的旧婢呢? 苏妙真低下了脸。陈芍究竟是怎样的女子呢,究竟又好到了什么地步呢?比她——不对——比她同样是才女的姐姐妙娣又谁优谁劣呢? 苏妙真看了眼案几上新收到的红木碧玉雕百鸟朝凤圆插屏,又瞅着手中没打完的端午辟邪索,只觉心中一团乱麻,让她难受想不通,似乎,更也不愿去想。 顾长清见得她用纤手盘弄着显眼醒目的五彩绳缕,自顾自发呆。凝神看了会儿,将诗稿随手搁到一旁,取起那蝶扑瑞香缂丝纨扇,小叶紫檀的扇柄上犹残存了她留下的微温,渐渐地在他掌中发烫。 顾长清缓慢而有力替眼前的小姑娘扇着风。 “为夫还是八年前见过几次陈玫,陈玫那时还是个拖着鼻涕的小丫头,我如何知她现下如何,究竟有没有成了才女?” 苏妙真手上动作一顿,悄悄抬眼。顾长清手中的诗稿早已不知哪儿去了,他全神贯注地给她打扇,也专注地凝视着她。苏妙真不知为何又垂下了眼。 顾长清道:“至于余容,她的确是罕见的才华横溢,琴棋书画乃至诗词歌赋上的造诣都独步一时,远超——” 苏妙真心中一紧。又是想听,又是怕听,正乱糟糟地想着,忽听后院仪门外头嘈杂起来,她刚要喊声“安静”,侍书的声音在窗下响起:“姑娘,三少爷带人来了。” 苏妙真陡然一惊,随即一喜,再管不得别的,忙忙起身提裙奔出卧房,一面吩咐人赶紧备水铺床做饭,一面抢了侍书手中的宫灯,往仪门方向飞跑。 顾长清见她如小兔子般蹦跳奔了出去,也急急起身,在后面让她当心点儿脚下步子不要跌倒,眼见得她只管兴奋,哪里听得见,便微微苦笑,大步跟了上去。 第163章 因苏问弦突然来了苏州,苏妙真也没时间精力继续去和顾长清促膝谈心了。她急急做了几道苏州菜让顾长清在膳厅陪苏问弦小酌,自己倒不相陪,趁机去指挥婆子们洒扫房间铺床叠被。 因年前苏问弦来过,厢房里除了需要换一张凉床外,其他器物陈设都是现成的。故而盏茶的工夫,厢房里就安设得齐齐整整,清清爽爽。 恰逢端午,苏妙真就按吴郡习俗,往床后门边等处洒雄黄酒,又亲手要将艾旗、蒲剑、桃梗等物悬挂到拔步大凉床上。 她正往天青纱帐上系香袋儿,忽听苏问弦走进笑问:“听景明说,昨儿赵越北给你送了份厚礼?” 苏妙真闻言扭头,迟疑地拨弄了下挽起纱帐的银钩,想把赵越北所托之事跟他说上一说,就瞅了瞅苏问弦的脸色,因见他唇边含笑,是个心情愉悦的样子, 苏妙真清清嗓子欲要开口,怎料她还没张嘴,却被走上前来的苏问弦拉到跟前,摸了摸头发。苏问弦笑道:“真真,景明说你除了想留个小座屏外,其他的都打算退回去?到手的宝贝也肯不要,真真,你这是突然转了吝啬性儿了?” 苏妙真被他促狭得耳根子一热,辩解道:“我倒想留,可那是赵越北送来的,我又不愿意让夫君他误会我。”说着。她轻叹道:“那里面的好东西可真不少呢!” 若是别人送来了礼,苏妙真当然要留!可这却是赵越北送来,请她办事儿的。 一来她不确定能否说动苏问弦,二来她又无法将赵盼藕的事跟顾长清明说,就有几分心虚,这才忍痛割爱,想全退还回去。 苏问弦见她瘪了瘪嘴,显然是极为在意那份厚礼,不觉一笑。他沉吟片刻,到底不舍得见她为难,就笑道:“真真,你若想要那就留着!我明天去告诉景明——赵越北忽然来你这儿献殷勤,是知道我要来,准备和我谈漕私案子里头的隐情。景明一点就透,不会误会你和赵越北” 苏问弦见她雀跃欢喜,顿了顿,方叮嘱她道:“但记住了,你别和赵越北走太近——他没成亲,你二人又曾有婚约。” 苏妙真闻言一愣。她还以为苏问弦突然来吴郡,一是为了见她,二是为了避人耳目再和陈宣私下见面。这么一听,却竟是为了赵越北而来的。 奇哉怪哉,既然如此,赵越北怎么还托她跟苏问弦说情,他自己亲自说不也成么。 苏妙真因怕苏问弦不愿和她说,就假意恼道:“哥哥,我还以为你来这儿是来看我的呢,原来竟是见赵同知的!还有,漕私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么?赵家又为何还要掺和呢?” 苏问弦见她哼了一声,是个娇嗔惹人爱的小模样,不由得低低一笑,更有满腔的心满意足。他拿过苏妙真手中的香袋儿,慢条斯理地把它系到拔步凉床上后,方不慌不忙地把这里头的其他事跟苏妙真讲来。 原来宣大总督赵理查出来,乾元十一年秋弹劾宣大总督赵理贿赂户部尚书的科道官,是由慕家指使的。其中一人丁忧后回了仪征县守孝,正是扬州下辖的范围。而这漕私案虽是结了,但苏问弦手里仍握了当初慕家与汪家勾连的证据。虽因着蓟州边患,乾元帝现时不会用这证据,但赵总督却仍想将其拿到手,以备将来的不时之需。 而苏问弦这边,却也有关于蓟州边患等几件事,要亲自问问赵越北。因着先前被截了封不痛不痒的书信,这次赵越北与苏问弦就一先一后地来到苏州。 他虽说得轻巧平淡,苏妙真却听得心惊动魄。这庙堂上的斗争错综复杂,比苏州城里的织工民变听起来还要可怕凶险。苏问弦如今是赵家的女婿,要是赵家倒了,他哪里能有好。 许是苏问弦看出来她的畏惧,苏妙真听他柔声道:“怕甚么,不说赵家倒不了,就是倒下了,也牵连不到你哥哥——慕家这回逃过一劫也有我的两分功劳,他们又打听到了赵氏不为我所喜一事先前为了让我在抄汪家家产时抬一抬手,他们可差点没塞个堂侄女给我做贵妾——真真,听说那虽是慕家五房的庶女,但生得妖娆多姿,是难得一见的绝色。” 苏妙真听到此处,啧啧两声,歪头瞥了他一眼,刚想说点什么,却见苏问弦挑一挑眉,弹了弹她的脸颊:“你哥哥洁身自好,哪里会要。” 苏妙真见他头脑清醒,没被美色冲昏头脑,满意点头。她与苏问弦继续说些家常话,见时辰不早了,便替他理出夏日衣裳鞋靴,再熬了发散暑气、祛除疲累的玫瑰木樨琼糜露,看着他吃过。走前苏妙真又亲手绞了毛巾,安顿他歇下,这才归房不提。 五月初三,官署后宅每处堂帘、每扇窗槅都贴上了芦花剪纸与艾虎五毒剪纸,钟馗夜巡图和五雷符也挂得到处都是。 顾长清与苏问弦二人上午陪她在后宅聊天说笑了一时,忽地顾寅来报平江伯到了苏州城外,他二人就出门去迎接,午间又让人递话回来,说是要与陈宣赵越北同去吴王府,和宁祯扬聚上一聚。就不回来用饭了。 苏妙真虽不乐顾长清还和陈宣来往,但不好阻拦他的,只能暗暗安慰自己——苏问弦也跟了去。她自家在官署仍是忙碌了整天。打完端午辟邪索,还亲手包了数百个咸甜不一的京式角黍,拿出一部分供奉顾家牌位,又让绿意蓝湘给殷氏、张氏等苏州本地的诰命女眷送了些去。 没多久,各府都回了礼,有回钿漆折扇的,也有回牙筒钗符,除此之外,卫指挥使府的儿媳夏氏也让人送了东西,其间有个精巧至极的鸡心形绣罗汉钱小香囊,让苏妙真看了啧啧称奇,连翠柳黄莺都大赞工巧。 然让苏妙真疑惑的,则是夏氏特特强调了,此乃卫指挥使府的某姑娘所制。她再三琢磨这里头的含义,但没想通,也就撂在一旁去了。 晚间顾长清苏问弦回来,苏妙真没来得及旁敲侧击打听打听陈宣和他堂妹的事,却被告知了个好消息——吴王府招苏州有头有脸的门户在初五那日乘坐王府画舫,去到胥门塘河观看吴郡本年度的端午抢标。 苏妙真先前在扬州府的那几年就看过龙舟竞渡抢标,晓得这风俗格外热闹好玩儿。而吴郡的端午又颇为隆重,她更是满怀期待,只盼着和顾长清或者文婉玉单独去看看。 但因这苏州城织工民变刚过去没多久,她本以为今年没戏了,眼下吴王府第一个出来张罗——知府自然不能下令禁止——她哪里能不高兴,立时就跟顾长清夸了宁祯扬几句。但回过味来,她意识到此番热闹去得人却也不少,肯定又得应付各家女眷,当即也没那么期待了。 还是顾长清笑着说,这可是个她在满城女眷面前,显显姿容给他长脸的好时候,苏妙真才转忧为喜,抖擞了精神,认认真真地去挑衣裳选首饰。 五月初五。苏女靓妆,士绅炫服,倾城而出,来到胥门。 胥门塘河沿岸藻川缛野,搭建了无数凉棚供给官宦富绅观看,不同他地,凉棚前的纱幕帐幔尽数启开,女子可以任意抛头露面。 河边搭起三丈高彩台下,舞龙祭龙的锣鼓吹打声中,一艘艘龙舟冒着炎炎烈日下水出龙,河边车舫聚集,两岸观者攒动。丝竹喧哗杂沓,人声吵嚷鼎沸,正可谓是太平繁华的姑苏胜景。 吴王府的凉棚站了案上的最好位置,画船当然也据了河里最佳的地方,从凉棚到画船的道路被锦缎帷幔拦住,更调配了护卫小厮看守,不许一个行人经过。 苏妙真下轿搀住文婉玉,两人径直从码头上船。河里泊着的这几艘画船形制极大,长达十余丈,船身要么是棠梨木的,要么是核桃木的,处处装潢得华丽富贵。婆子领着她们上了第二大的一艘,说是女眷们观景所用。 这船下舱总计三间,以供进退起卧,上头则有一进深丈余的歇山顶大敞厅,仔细一看,厅旁通着一甚阔大的灯笼框碧纱橱。一层二层早已来了上十个丫鬟婆子洒扫伺候,往来传物。 苏妙真两人上到二层,穿过碧纱橱,出到敞厅坐了。敞厅地坪铺设了绒毯,靠后窗铺设了短塌,正中设了八仙大桌,足足能坐下数十个女眷,桌旁则都是四散了五把凉藤椅,藤椅前皆有小几,没把从厅檐装下水纹流云雕梅花落地罩,纱幔用银钩挽住,视野极佳,苏妙真就得以饱览河光山色,见得胥门塘河里波光粼粼,远处岸柳下也停了不少精致画舫,该是吴郡富户所用。 她正指点着河里的那些小龙船跟文婉玉说笑,忽见得有丫鬟正欲放下两边纱幔,。苏妙真忙让叫停。那丫鬟迟疑道:“世子爷吩咐过,不能让人窥觑了各府夫人及姑娘的容貌。” 苏妙真不满撇嘴。吴郡民风开放,女子都能自由走动露脸。而这画船高大宏阔,又因着是吴王府的船,别家的小画舫再没有敢靠近十丈之内的,偏宁祯扬太讲究规矩体统。但这是吴王府的地盘,苏妙真也不好多言,就挥挥手,示意这丫鬟接着干活。霎时间,帷幔就飘飘飖飖地落了下来,挡去了河里景色。 文婉玉见得苏妙真不住叹气,拉着她在绣塌坐下,瞅了眼这帷幔,抓着她的手轻声道:“好在这事素纱所制,也还能模模糊糊地看些东西——你且按按性子,等午后抢标开始,我就让人掀起来,你若是这会儿等不得,出厅凭阑,自己去看河里的风景船只,也是成的。” 苏妙真忙忙点头。刚要谢文婉玉几句,忽听得下舱一阵走动和说话声,是各家的女眷也上船来。果不其然,片刻的功夫,婆子丫鬟们领了九个人进得厅内,有苏妙真认识的殷氏等人,却也有苏妙真不认得的三人。见礼时才知,乃是卫指挥使府三个主子。 因着指挥使府上的老太君初三吃多了糯米不克化,无法出门,儿媳夏氏就在家侍候,并遣了孙儿媳林氏及府上的两个姑娘——嫡女卫若琼和庶女卫照玉——前来赴宴,好陪世子妃文婉玉赏景。 众人忙互相厮见了,各自推让一番,才在文婉玉的安排下就座安席。往常苏妙真就在吴王府见过两回林氏。林氏年方十九,也是去年刚嫁进卫府的。苏妙真与她年纪相仿,就还算有共同语言,当下便坐在一起叙了寒温。 苏妙真一面和林氏说话,一面悄悄地打量着卫若琼和卫照玉。卫若琼身着玉色四合如意云纹衫子,茜草色折枝牡丹罗裙,头上插了些名贵精致簪钗,打扮得雅致不失庄重。面上有几分隐隐的傲气,生得虽不算多美,但也算出挑了。 而卫照玉则身着银红交领百蝶穿花衫子,与石榴红挑绣条纱马面裙,腕上一羊脂玉镯,指间戴了两个的镶红蓝宝金戒指,打扮得竟也甚为体面,半分不逊色卫若琼。她生得鹅蛋脸,琼鼻樱唇,温软娇媚,加着这身打扮,倒压倒了卫若琼两分。 苏妙真暗暗吃惊,心想:她以往看着,各家的主母对庶女庶子虽不至于太坏,可也没有让庶女庶子能抢了亲生子女风头的。 林氏见她只顾着瞅着卫照玉,心中一轻,双手一拍,将卫照玉叫到跟前,对苏妙真笑道:“这丫头虽是庶女,可样样出挑,我们奶奶和老太君都是极爱她的——前儿送到钞关的回礼里头,有一样鸡心形绣罗汉钱小香囊,就是照玉她亲手制的,这孩子心灵手巧着呢。” 苏妙真听得是她,不由赞叹点头,拉着卫照玉赞了两句,因瞧见卫若琼似有不服,她想着也不能厚此薄彼,便也拉过卫若琼说了三四句好话,又忙让侍书取见面礼给她二人,再度搜肠刮肚地和这两个姑娘搭了几句腔,得知卫若琼行第三,卫照玉行第五,都是刚满十五岁。 苏妙真自己和她二人也没差两岁,但因着已然出嫁,得拿命妇的谱,就强充长辈,与她二人零零碎碎地说了半晌后,委实再找不到话题,就只好看向林氏笑道:“这样好的两个姑娘,定的是哪两户人家?” 却不意这话刚好问到了林氏的心坎上。 原来因赵盼藕不为苏问弦所喜,赵夫人便想着通过苏妙真来劝苏问弦。若能说动苏问弦把赵盼藕接到扬州两人和好如初那是最佳,若不能,赵家就打算给苏问弦送个妾室。这妾室生得好家世上些台面,让苏问弦难以拒绝;还要能听赵盼藕的话,将来生了儿子能直接给了赵盼藕。赵夫人思来想去,与母亲及嫂嫂来往信件商量数次,便把这主意打在了卫照玉身上。 卫照玉生得娇媚,能入苏问弦的眼不说,又是卫家的庶女,身份上就不错。苏问弦已然嫌弃了赵盼藕,日后肯定要再纳个贵妾,好主持中馈应酬女眷。 那与其让苏问弦在外头聘了个良家子,倒不如把卫照玉嫁过去做了良妾,那样卫照玉即便有了打理家事的大权,即便生了儿子,也不至于压到赵盼藕头上,更可以将来给赵盼藕个男嗣抚养。 故而林氏来之前,就被婆婆夏氏交代道:“顾家夫人是个心善的,听鹰飞说,她和兄长扬州运同苏问弦感情又极好,她中了照玉,在苏问弦跟前提上一提,或者当个媒人,苏问弦哪里能拒绝到手的美人?你务必要让照玉在她跟前多露露脸,显显能耐,好让她看中照玉那丫头。” 又因着这婚嫁之事不好张扬的,便让林氏还带上卫若琼来做个掩护。 林氏此刻听苏妙真主动提及,哪能不喜,当即笑道:“她二人虽不是十分的人才,但被府内奶奶和老祖宗宠得娇贵,是以虽也有不错的人家来求,但总不和心意,或是嫌年小了,或是嫌不上进了,倒想着若能有文武双全的郎君,就算并非苏州府本地人,也可以许去呢” “尤其是照玉,样样皆好,我们太太常说照玉虽不是她亲生的,可不比若琼差一点半点,有时候还强一些呢——只可惜,眼下有一种势利眼,娶正妻只挑嫡庶,倒耽搁了我们玉姐儿” 林氏见苏妙真虽点头微笑称是,更问起了卫照玉平日针线师从于谁,可偏似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不由也有几分焦急,将卫照玉单独叫到苏妙真跟前,笑道:“顾夫人喜欢你,还不跟顾夫人多说几句话。” 在旁等候的卫照玉听得此话,迟疑着近前一步。卫照玉是指挥使府的庶女,一向不入夏氏与老太太的眼,和她生母两人在指挥使府都是近乎透明的人物。 这几日却突然被夏氏和老太太常常叫去,和眉善目地和她说话,更嘘寒问暖地关切着,还收到了夏氏送来的种种上好衣裳首饰。 今早临出门前,卫照玉更被夏氏看着,让人给画了个艳妆,这让她心里早已溢满疑惑。 故而此刻听得林氏催促,卫照玉倒踟蹰起来,暗想:莫不是夏氏与老太太想让这顾家夫人替自己寻个姻缘?可自己已经与岳公子两情相悦,只等他去禀明母亲张氏,就能下聘过门,若是临此时反出了差错,被错定姻缘,那该如何是好。 这卫照玉所倾慕的岳公子正是知府与张氏的嫡次子,乃吴郡里有名的少年才子,写得一手锦绣词章。 武将家本来就没有文官家的规矩大,卫照玉自小见得的又都是卫所的莽汉,故而在去年六月间的莲花诞那日,她于葑门外荷花荡里听见岳俊和苏州士写诗唱和,对莲畅饮,就生了倾慕之心。 之后留心下来,两人不但在各府应酬、烧香拜佛、踏青出游间慢慢认识有了来往,还许下了同心鸳盟。 卫照玉心内忐忑,余光不由自主地就瞥向正和殷氏说话的知府夫人张氏,甚至也忘了答苏妙真的问。 林氏见她不动弹,忙打圆场推了卫照玉一把:“你这孩子,夸你两句就害羞木楞了,赶紧给顾夫人奉杯茶。”顿了顿,林氏看向苏妙真轻声笑道:“夫人若有合适的门户,倒不妨替我们照玉想想,当个媒人,只要人好,别的我们家倒也不太计较。” 卫照玉闻言一惊,越发不愿上前,犹犹豫豫地抓着衣角不肯动,但突见得张氏似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便赶紧恭恭敬敬地捧过婢女送来的茶,不吭不嗯地奉给了苏妙真。 苏妙真也被林氏这句话惊得不轻。接过卫照玉低眉顺眼送上的茶,觉得里头有玄机: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媳妇,认识的各府子弟都少之又少,哪里就能给卫家的姑娘做媒了? 苏妙真瞅了眼林氏,见她比往常所见要更多几分殷勤,狐疑至极。喝了一口茶,在要开口夸卫照玉一声娴静温顺,忽地心里一沉:莫不是又来个惦记顾长清的了? 登时,苏妙真就借着饮茶做掩护,上下打量着林氏与卫照玉,越想越觉得极有可能。顾长清可是天下难得的好男人,这回处理织工闹事更帮了岳知府和卫指挥使的忙。更不要说,乾元帝遣人的旨意里也对他有几分偏袒,卫照玉在她嫡母眼中,或许就只是个可以牺牲、拿去笼络顾长清的庶女。 不然,干嘛非点明不是本地人也可以,又干嘛非找上她,还让卫照玉着丫头给她奉茶? 苏妙真心里虽知道自己是在挑三拣四,但仍不是滋味儿起来。她暗暗心道:别说那陈玫姑娘了,就是和顾长清毫无过去的这卫家姑娘,除非顾长清自己想娶,那就不能进顾家的门儿。 倒不是她嫉妒不容人。她也愿意给顾长清纳妾,可那也得是她自己看好的人,能被她掌握的人。要真来一个还算有背景女子,哪怕只是庶女,也极有可能给她添麻烦。 她可最怕麻烦了。苏妙真暗暗替自己辩解了几句,就琢磨着怎么不动声色对林氏表示下——顾长清暂时不会纳妾一事,却听得碧纱橱外一阵响动,一个极娇俏的嗓音在外头响起:“嬷嬷,长清哥哥的夫人是不是也来了?” 苏妙真心中一动,起身一看,来人是个小姑娘,穿了身半旧的丁香色纳纱交领衫子,蜜合色马面裙,头上不过插了枝翠玉钗,在一干女眷间显得极是朴素无华,好在生得俏丽美貌,倒不至于太不显眼。而这来人身形虽也成了,但仍是个年不过十四的模样。 这来人见得她起身,三步跨做一步抢着过来,拉住苏妙真的手,惊呼一声,半晌才道:“长清哥哥好福气——嫂嫂竟是这般天仙的人物!” 苏妙真在这姑娘喊出那声刺耳的“长清哥哥”前,就知道了这来人正是陈玫。 她心中起先有几分莫名的低落,因见陈玫言谈举止里天真烂漫至极,倒和许凝秋有几分相似,不由得就对这年方十四的陈玫心生好感,她朝陈玫一笑:“可是平江伯府的陈玫姑娘?” 陈玫嘻嘻一笑,急急点头,“正是呢。前儿长清哥哥跟我说,嫂嫂是个绝好的性子,要我以后见了嫂嫂,多和嫂嫂学学,不要整天不着调乱跑乱撞的。晚间我还听见堂哥讲,长清哥哥对他说——我在余容姐姐跟前也待了那么久,怎么竟没有学到些余容姐姐的半分超然气度——” 苏妙真听她提起陈芍,不由得一愣,下意识地要追问几句陈芍究竟是怎样的气度超然。 却见陈玫忙得捂住了嘴,一张俏脸上全是愧疚,瞅着她结结巴巴道:“那个,那个余容姐姐,是我舅舅家的——”陈玫似乎也说不下去话了,眼神闪烁,乱飘乱瞄,就是不敢和苏妙真对视。 苏妙真明白过来:她多是以为,自己不知道陈芍的小字是“余容”。她就顺嘴带出来了些话。可这话里显出了陈芍与顾长清过去的亲密,陈玫这是怕她追问,更怕她介意,才忙要撒谎,遮掩过去。 苏妙真眨了眨眼,见陈玫惶恐,又碍着还有别府女眷在此,也只能全当不知,暗暗一叹,换了个话题,说些金陵风物及闺中事宜。 略讲了会儿,苏妙真也没了兴致,懒怠应付陈玫林氏卫照玉几人,就在指点陈玫挨个见过各府诰命后,寻机坐到文婉玉身边,安安静静地吃着茶点。 巳时初刻,船外锣鼓大作,鞭炮齐鸣,文婉玉让人掀起了点纱幔,苏妙真放眼望去,见得是近百的筏子从极远处驶来,并不竞渡,反而在扮演台阁故事。 不知使了什么法儿,木筏不露出水面,上面用五彩缎匹及木头竹子搭建了树木亭台,每个木筏上都占了小儿女子,也都各自有个名目。或是杨妃春睡,或是水漫金山,或是阮刘访仙,让苏妙真目不暇接。 忽见得一水台戏扮的乃是过海八仙,手里都拿了法宝器物,汉钟离是个精瘦汉子所扮,手中不住地朝岸边挥着一把芭蕉扇,引得岸上人与船里人都笑起来。 蓝采和铁拐李张果老吕洞宾等人也自不消说,都惟妙惟肖,让人啧啧称好。而那何仙姑则由一窈窕女子所扮,站在硕大的荷花篮子上,远远望去亭亭玉立。 苏妙真越瞧越眼熟,不由自主起身出厅,凭栏望去。等那水台到了跟前,才反应过来这何仙姑是小藕官所扮,随即听得两岸百姓认出来小藕官,正轰然嘈杂叫好着,还有拼命往河里扔花果的,真个儿活似前世追星的狂热影迷。 苏妙真不由失笑,更有几分自得。 ——她那本鸳鸯记从四月二十八到现在,虽刚演了八折子,但因苏妙真撒钱私私去宣传,内容又曲折动人,早已惹得全城轰动,推着虹英班与小藕官名声更响,再度上了一层楼。 思及鸳鸯记,苏妙真轻轻一笑。 她忍不住瞧向了东侧的那艘画船,与苏妙真所乘的画船形制一样,只是再大些,二层同样是敞厅与碧纱橱的设置。 船里乃是各府的男人,她朝着东面走了几步,经过了碧纱橱,都能看到通向一层的雁齿扶梯,她抬眼望去,瞧见二层来往的婢女小厮,与敞厅里晃动的人影。 苏妙真凝神一听,但觉从那些丝竹弹唱、喧哗说笑之声中,她能分辨出顾长清温朗和煦、低沉有力的嗓音。 四月二十八虹英班首演时,苏妙真央求顾长清陪她一同去看。顾长清去之前还以为她这是在给小藕官捧场,笑着应了下来,推了几件不大不小的公务就领她入了城。 而戏台上的阳百户出场后,顾长清就沉默了下来,三楼包厢的寂静无声与大堂的轰然叫好形成了鲜明对比,以至于让苏妙真亦不敢跟他搭腔,更没好意思把话本递给他,向他坦诚安平居士的身份。 还是两人从山塘街的码头上船后,苏妙真才发现顾长清不知何时,差随从去求购了一本鸳鸯记。于是乎,就着傍晚的霞光,苏妙真忐忐忑忑地看着他把那卷簇新的话本仔细读过,一路都眼也不敢错地端详着顾长清的神色,更一路都苦思冥想地解读着他的每一丝表情。而一回官署,顾长清则去了书房,甚至告诉她不用晚饭。 苏妙真那会儿还以为顾长清介意她就是安平居士,当下答应后,也没让摆饭,自己失望而难过地靠着床发怔。默默寻思:若顾长清真的介意,自己还是得再撒个谎,让他觉得安平居士写鸳鸯记是看在小藕官的面子上,幸而她也备下了方案二,更和小藕官通过气 然而晚间顾长清回房,不等苏妙真撒谎,就在床前踏板处半蹲下身,低声问道:“妙真,这鸳鸯记和你先前告诉我的大佛寺一案有太多类似之处,而小藕官又和你走得近——你就是安平居士,是不是?” 苏妙真抬眼看了,龙凤金烛下,他的目光清明笃定,似水温柔,让人忍不住想要相信他依靠他。苏妙真心乱如麻,拽着床帏的璎珞流苏迟疑半晌,仍是点了个头。 可等她反应过来,终究怕他介怀,心中合计片刻,暗想大不了换笔名重新开始。苏妙真就垂了眼,拿出一副温顺畏怯样子,轻声道:“我只是以文字为乐,并不是,并不是但,你若觉得不妥,或者会对名声有碍,我以后就不写了——” 可顾长清却包住了她的手,安抚道:“为夫并没有觉得不妥。你既然喜欢写这些故事话本,那就继续写,也别怕与名声有碍” “想来这安平居士一事,以前都是问弦在替你张罗了——你别怕,以前既有你兄长周旋,如今就有我替你遮掩,你爱写什么,想些什么都随你的喜好。只一点——” 顾长清看着她微笑:“你不能在这上面太耗心力以至伤身。” 苏妙真但觉不可置信。她先前设想过顾长清很有可能不会介意此事,但也没想到他接受能力那么强,不过两三个时辰就想通了——苏问弦都还差点毁诺不肯让她刊印话本呢! 苏妙真试探着问道:“你真不介怀?我这,其实也算牝鸡司晨了吧?你们男人不是都忌讳这个吗?” 顾长清哈哈大笑:“有你这样才华横溢又心性端正善良的娘子,我又什么可介怀的?妙真,你虽对我说只是一时闲暇的趣笔,但为夫晓得,你写得每一卷话本,里头都蕴了你想让世人明白的道理,是也不是?” “譬如术士录里不逊须眉的李县令之妻,洗冤录里务实变通的申大人你这是想要以闲趣先引人心,再以正理化人愚痴。” 苏妙真再想不到顾长清居然一眼就看出来,她写话本最终的目的是想要行风化教育之事!当初就连苏问弦都是看到葛青天那个人物在话本中出现,才摸清了她的心意。 苏妙真正讶异至极,顾长清却扬眉一笑,扶着她起身出房,“听绿意说你没用饭,我进房前让厨房煮了点梗米粥,你陪我吃上一些话说起来,为夫甚是喜欢你写的这数十卷话本。尤其是洗冤录——嗯,你能不能给为夫透露透露,你打算什么时候写第四卷?申大人究竟是被谁推下的悬崖” 想到这几日顾长清时不时在她跟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来打探洗冤录剧情,却被自己赶走的情形,苏妙真“扑哧”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 胥门塘河上拂来的风渐渐大起来,但仍是温热舒适的。她将望向东船敞厅的视线收回,瞅向自己悬在裙摆处的银红条纱香袋儿,上面挑绣的比目双鱼纹样配色鲜妍,栩栩如生。 顾长清和别人就是不太一样的,只是不知,他究竟是怎么被教养长大的,性格三观竟与此地男子处处不同。若说是婆婆朱氏和功劳,却不对——朱氏分明是个恪守礼教,更心性冷淡的人,她对顾长清几乎称得上是冷淡如冰了。 苏妙真默默沉思,身后敞厅里突地传来陈玫娇甜的嗓音—— “嫂嫂出身大族名门,又生得如此美貌,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上肯定是无所不通的了,我不会弹琴,正想向嫂嫂讨教讨教呢。” 苏妙真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第164章 陈玫居然要向她讨教琴艺?苏妙真头皮发麻地转过身,悄悄往纱幔看去,里头的殷氏与林氏等女眷正出声附和着,都对陈玫说苏妙真本就是个才貌兼备的。而白纱后头隐隐有人从碧纱橱走进敞厅,似抱个长物出来,递给了陈玫。 苏妙真脑子一转,记起碧纱橱里的紫檀梅花短塌上可不就陈设了把焦尾古琴。登时跺足大恨,心中把为了附庸风雅而处处拿名士款儿的宁祯扬骂了千遍万遍。 因她听见陈玫拨弄琴弦试了试音色,更赞了一声“好琴”,苏妙真就越发慌张,低着脑袋蜷着身体,赶紧就从船尾往西,绕到船舱的另一面。她想从雁齿扶梯下到底层去。然而刚下两阶,忽地记起自己今儿本是要在各府夫人跟前出出风头的,怎能还没上阵,就先当了逃兵? 苏妙真扭头瞅着西边不远处的水纹流云雕梅花落地罩敞厅,听着厅内传来的断续琴声,犹豫了小半盏茶的时间,心道:且不说现在就是下了船,自己也无处可去。陈玫就算要讨教,也没有让她当场弹奏的道理。她只要把女夫子讲过的那些乐理知识在众人前背来,再去给文婉玉使点眼色,也就能蒙混过去。 苏妙真立定主意,恰逢吴王府的婢女们捧了食盒上船。再看日头,见不知不觉间已然将近午时,而筵席一开,那她就更不用亲手抚琴弹什么高山流水了! 苏妙真心境稍安,吸一口气,理理鬓发,抬头挺胸,目不斜视地上船,向厅内走去 赵越北负手站立,眼见那女子的纤秾身影消失在白纱里,微微皱眉,琢磨着那女子究竟在为何事为难——以至于先在原地乱转半晌,又藏头藏尾地要躲下船去,却是个心虚至极的模样——但听得拂风带来的隐隐琴声和女眷们的说笑品评声,他渐渐有几分了然: 听盼藕说,她虽饱读史书学问深厚,但于琴棋书画吟诗作赋这几样才艺上,却都不太拿得出手。而当年妙峰山进香那夜和镜湖边的那个下午,他也是见过她因作诗行令而犯难的样子,和方才情状倒分毫不差—— 一样心虚气短,一样的落荒而逃。赵越北忍不住摇头一笑,瞅着手中瓷青杯盏,暗想道:如此看来,多半是对面画船的女眷们聚在一起品评抚琴,让她听了发憷,这才在外头耗了许久。 赵越北转身欲要回厅,却和表兄陈宣打了个照面,两人都是眉头一皱。陈宣简练而缓慢道:“鹰飞,方才那女子,是景明的正妻?” 赵越北摸不清他是和何意,但想起陈玫,便摇头道:“背影而已,如何认得出来?”陈宣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徐徐踱步道:“听说顾苏氏是世间少有的绝色,容貌、身段、、举止和气韵都是一流中的一流,方才那女子身影纤娆有致,想来就是顾苏氏。” 赵越北见他语气虽不涉狎,言辞却有不妥,就直截了当地挪开话题,提起了苏扬两地这段时日所生的大事,二人边走边聊,一同进到厅内。 苏州府的地方官员在见过宁祯扬后,都被引领到另一艘船上,故而这艘画船里,只是他们年纪相仿的五人而已。苏问弦和顾长清的棋局已然过半,赵越北走过去一看,见得黑子凌厉,白子稳固,仍是个相持之状。便笑着劝他二人几句,让顾长清和苏问弦另寻时机再下,不要耽误了赏看抢标竞渡的乐事。顾长清苏问弦从善如流,当即就让人封了棋盘,下船送到钞关官署去。 不一时,茶水又摆添了两回。宁祯扬双手一拍,让人将厅正中的八仙桌撤了去,换上花梨木海棠映月长案几和江水云纹红木圈椅各五张来。 宁祯扬身为主人,自然踞中。苏问弦赵越北居左,顾长清陈宣居右,四人对坐。婢女婆子们送上流水似的佳肴鲜果,数不尽的山珍海味,称得上是屏开孔雀,筵隐芙蓉,厅前叫来秀丽清音低吟浅唱,席间又招来妩媚戏妓劝酒作陪。 这七八个红戏美妓一进门,眼见得厅内五人各有各的英俊潇洒,华贵不凡之处,哪里能不芳心乱跳,都上前花枝摇飒地磕了五个头,殷勤地执壶斟酒,一一奉敬,互相使了眼色后,就欲要各自归座。然而没等她们落座,却见右一处的男子抬了抬手,屏退了上前伺候的巧月。 正中的宁祯扬见得此状,指了一人,淡淡道:“云香,你去伺候顾主事。” 云香乃是这八个女妓红戏中最貌美的,且因是闸南李老鸨一手带大的,吹拉弹唱无一不精,腹中也学了上千套时兴曲,素来被苏州城的浮浪子弟捧着护着,故而举止行动间也多几分从容自信。听了这话,便不慌不忙地款提湘裙,不紧不慢地轻移莲步,要坐到这身着靛青增城葛实地纱袍的顾主事身上。 然而还没靠近案几,却见顾长清放下酒盅,虽微笑着,语气却坚定不容反驳,他道:“祯扬,心意兄弟领了,但我这儿的确不用人陪。” 宁祯扬吃了美人送到嘴边的一盏雄黄酒,没甚表情问道:“怎么,嫌弃她生得不够好?” 云香听他二人这两句话,脸面当即就挂不住了。她瞥眼一瞧,见得其他姐妹都已然坐定伺候起来,斟酒的斟酒,夹菜的夹菜,捶背的捶背,立时粉面微红,咬唇下跪,也不管顾长清出声拒绝,蹭到顾长清身边,乜着媚眼,抓了顾长清的衣袖撒娇道: “顾主事可不能太偏心,和我一个妈妈的雨柳,顾主事都能赎了身去好生怜爱着,如何却不肯让奴伺候一二?却不是奴自视过高,奴在南闸行院里头,虽不是数一数二,却也强的过雨柳了!”话音刚落,云香只觉厅内众人的目光同时移转了过来。 赵越北正拿着镶金牙著,出神地夹着瓷碟儿里的红樱桃,连身边粉头的劝酒声都没听见,忽听这话,当即诧异抬脸,瞥向顾长清,拧起剑眉,下意识地欲要发问,却和对坐的陈宣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和陈宣是姑表兄弟,两人相熟已久,如何看不出陈宣正不露声色地打量着他,当下收敛神色,顺势转头,接过身旁粉头高擎递送来的琥珀盅,喝了一盏。但用余光瞥向一旁的苏问弦,等他发话。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苏问弦面上不但毫无怒色,反兴味地眯起眼来,慢条斯理问道:“景明,你给人赎身一事,真真可知道?” 语气里也没有怪罪质问的意思赵越北更加疑惑,皱眉看向苏问弦。 他可是明白苏问弦有多疼爱娇宠那女子,否则他和爹娘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当初他与那女子退婚后,明里暗里吃了苏问弦不少苦头,若非赵苏两家仍是结成了姻亲,他与苏问弦成了郎舅关系,即便还有慕家做共同的敌人,他和苏问弦也不会有几句话可说。 而那女子还是个不爱争宠的性儿。人虽聪慧伶俐,到底心肠太软,又有几分懒怠散漫,并无行院红姐儿的心机手段。眼下她更尚未生子,顾长清若要纳妾,她待如何是好?苏问弦就没替她想过? 赵越北搁下筷子,沉吟想道:而本朝律令,文官无子,需到三十五岁后方可纳妾。虽说眼下已成一纸空文,但——赵越北正欲开口,却听得宁祯扬重重合上竹丝蜀扇,哼了一声:“怎么,你这是开了窍,准备抬人进后院了?” 宁祯扬掀开茶盅盖儿,吃了两口,眼皮也不抬地淡淡问道:“雨柳是谁?” “我从未想过抬人进府。”是顾长清斩钉截铁的回答。厅内众人不由得同时一愣。 随即顾长清失笑道:“祯扬,雨柳就是柳腰,你竟不知?妙真没告诉世子妃是她让我赎了柳腰出来?”顾长清思索须臾,摇头一叹,道:“有时她心思太细腻了。” 他这话一出,厅内众人都听得又是惊诧无比,又是一头雾水。 然而苏问弦是知道柳腰其人的,更深知苏妙真的性子,当下就第一个想通这里面的关节。明白多是苏妙真怜惜上了那柳腰,就让顾长清去赎人出来。她又一向考虑得周全,不愿让太多人知道柳腰的底细,以至于瞧不起对方。这才谁都没提,连对她那个文家姐妹都守口如瓶。 苏问弦不觉有些遗憾。年前他借着缉匪假公济私来见她时,看出她对顾长清不肯将那三个金陵女子收房一事颇生好感。后来二月底苏妙真去扬州,他又从她那儿套出话来,得知她看不惯后宅里三妻四妾是是非非,更不会喜欢妻妾成群的男人。 顾长清在这一点上,倒是合了她的要求。苏问弦缓缓将杯中菖蒲酒饮尽。 可真真她对恋慕顾长清的女子毫无芥蒂,甚至能施以援手,除了有她这人本来就心善的缘故,自然也有她对顾长清毫不动情的原因在。 苏问弦微微一笑。他推开扭身凑上的行院美人,朝顾长清举杯示意。不动声色道:“真真不是心胸狭窄的妒妇,你无须太过避忌。只要把握好分寸,她不会恼你。” 宁祯扬目光微动。赵越北夹起樱桃,他的余光看见顾长清也举杯回敬,道:“她心思藏得深,却也未必。”顿了顿,他似是玩笑,又似是认真地道:“我也不愿让她有恼我的机会。” 这话一出,厅里的人都微微变色。顾长清毫不动容将粉面羞红的云香遣退,又不动如松地自斟自饮了两杯,看在众人眼中,更是各有所思。 宁祯扬冷笑一声,道:“景明,你这也称得上夫纲不振了。”沉沉一笑,又道:“不过一介无知妇人耳——还由得她来做男人的主了?” 因听出宁祯扬语气里的讥讽不满,赵越北不由得侧目。他虽知宁祯扬素来不待见那女子,但也没想到当着苏问弦,宁祯扬居然也将这种不喜表露无遗。他目光一转,再度落到苏问弦面上,苏问弦果然微微沉脸,但只是夹起了身前案碟里的猪油夹沙粽,正慢慢吃着,一语不发,似并不想要替她辩白几句。 赵越北双眉微微一皱,欲要说话,却听顾长清道:“恪然,你对她太过偏见,妙真与一般女子,乃至男子都大为不同。”赵越北目光一扫,见顾长清虽面上带笑,但语音明显加重,听起来对宁祯扬的话颇有几分不满。赵越北低头凝目,看向碟中鲜红樱桃,咽回了到嘴边的话。 琴筝琵琶之声虽仍绕梁不绝,但厅内却因他二人的话而气氛凝滞了来。 男客船上气氛不佳,女客那边倒还称得上其乐融融。 苏妙真先是煞有介事地用女夫子所教乐理和前世知识唬住了众女,又借口她抚琴前必沐浴焚香,而避开了露丑的可能。同时不住地给文婉玉使眼色,文婉玉哪能不知,当即捧了她几句,只说苏妙真于琴技一道上深有造诣,但为着尊重风雅,轻易不在外面弹奏。 世子妃一发话,厅内人哪里还有质疑的,都捧着苏妙真说了不少好听话,苏妙真自然得意至极,更暗暗寻思着找机会还是得把琴艺练上一练,方不负自己吹的这通牛皮。随即文婉玉便让开宴。吃不一会儿,林氏推了卫照玉和卫若琼上前给苏妙真等诰命敬酒。 苏妙真要来盏茶代了过去。林氏和卫府都有求于她,也并不苦劝。但卫照玉卫若琼二人退下后,陈玫却笑嘻嘻地举杯上来:“嫂嫂怎么说也得喝上离娘敬的这一杯——前儿长清哥哥都受了,嫂嫂一定会我脸面的吧。” 苏妙真一听后半句,微微皱眉,但端详了陈玫的脸色,却看不出什么破绽,就道:“并非我不给妹妹面子,实在我酒量极浅。”陈玫睁大眼睛,再三劝了两句。苏妙真推辞笑道:“真的,我哪怕只喝上一杯都会犯晕,万一在这儿发酒疯了,可如何是好。” 陈玫遗憾叹气,怏怏欲要退下,转眼又一拍脑门,笑着给苏妙真斟了盏茶,亲自捧来,看着苏妙真吃了,这才作罢,退到林氏身边坐了。 不一时,又有人来报,说苏州城里来观渡的几十家富户士绅女眷想要上船,来拜见文婉玉及各府诰命。 若在往时,苏妙真第一个不乐意应付陌生人,但她嫌今日端午画船上来的女眷少,不够她出风头的,又瞧着文婉玉精神头很好,就鼓动着文婉玉把在外恭候的女眷们请了来。文婉玉也乐得凑热闹,就传内侍丫鬟将那些妇人引上船来。 文婉玉苏妙真两人都是深居简出的。苏妙真因居城外钞关官署,更极少见苏州城里的女眷们,是以吴郡乡绅富户虽听闻顾主事之妻生得绝美,却没人见过。 故而当这些这些富商士绅的女眷们乍一瞧见这顾主事之妻,都是情不自禁地面露惊艳震撼之色,有见世面少的,甚至目瞪口呆到几乎口不能言的地步,还有人临告退时仍悄然打量她的衣着服饰,暗暗记下。 林氏在一旁瞧了,又觉好笑又觉可叹。瞥一眼端坐文婉玉身旁的苏妙真,她与先前数次所见的素面朝天不同,今日薄施了脂粉,越发显得她乌发红唇,风流媚致,艳美难描。 林氏看着苏妙真伸手揭了茶盅,略呷了一口,举手投足间也尽是脱俗嫣然的仪态。不由暗暗叹气,放下筷子。但觉听来的风言风语有几分可信。暗忖:想来赵越北一直没再议亲,的确仍是惦念着这个绝色美人儿了。那顾主事可也着实艳福无边。 苏妙真不知林氏正瞅着她乱猜测,应付完前来求见的士绅富户女眷们后,她又累又饿,恨不能躺下让人喂饭,但一听得隔壁画船上传来了丝竹弹唱之声,也没了胃口——隔壁船上定然去了不少戏子名妓。心想这不用说,自然又是宁祯扬在尽东道主之谊。 苏妙真腹诽片刻。突见文婉玉手腕一抖,一碗血燕就被她撒到身上的正红如意百子千孙纹马面裙上。文婉玉笑着起身离席,说要更衣,朝苏妙真道:“妙真,得劳你过来搭把手。” 苏妙真忙得搀了文婉玉进到碧纱橱。环儿放下帷幔,挡去碧纱橱与敞厅的过道,佩儿开了衣箱取出一套玉色妆花纱衫子与石榴红五瑞花草纹百褶裙,服侍着文婉玉换上。 文婉玉出神须臾,忽地开口吩咐道:“让人送水上来,我洗把脸。”环儿佩儿忙又取出脂粉奁,并喊人下船去拿水。不一时,另有两个小丫鬟端了盆水送进,欲要跪下,文婉玉挥了挥手,直接打发她们出去。 苏妙真小心地用帕子护严文婉玉的玉镯戒指,正瞅着文婉玉擦脸,文婉玉扭头看她,叹口气道:“方才你和何百万的娘子说话时,我冷眼瞧见,陈玫一直在打量你。前儿晚上,陈宣带这姑娘来王府谒见时,我和她也略说了几句话,得知她自幼父母双亡,算是在陈芍身边长大——那陈芍,不是和顾主事有过婚约么?” “而这陈玫,我直觉着总有几分不对劲,看着天真可爱,内里的心眼却未必少,只是面上让人挑不出她毛病——她今天对顾主事的称呼,可着实亲热的紧”文婉玉突地住了口。 苏妙真心里咯噔一下。文婉玉和她姐姐苏妙娣有几分相似,都是性情温柔大方,但内有城府的女子。所不同的也就是文婉玉更清高心软,也更无欲无求。 文婉玉虽然拢不到宁祯扬的心,但在后宅上能耐可也一点儿不少,否则宁祯扬不会如此尊重这个正妻。是以文婉玉既如此说,多半是确乎出了些端倪。 原来真不是她的错觉么。苏妙真有点心乱,拧着帕子也不知该如何说话。 见苏妙真久不吱声。文婉玉就有些恨铁不成钢,戳了戳苏妙真的脑门,低声道:“可别告诉我你半点没看出来。”苏妙真抬起眼,道:“我是觉出来了点儿,但又疑心是自己多疑,可你都这么说了,那显然是有几分意思了。” 因听文婉玉问了句“那你打算如何办”,苏妙真下意识答道:“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呗。” 却听文婉玉嗤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她一个平江伯府的庶女,真要进了顾家,你觉得能是个普普通通、安安分分的妾室?” 顿了顿,文婉玉冷笑一声,道:“陈宣来苏州,借的是拜寿的名义,可他和这卫指挥使府却没有任何血亲关系,若说不是别有所图,谁能信?更何况,他本也不需带一个堂妹出行。虽说陈玫好歹也是勋贵出身的姑娘,似是不能做妾——” “但别忘了,一来她不过是庶子所生的庶女,据说生母还是个乐户,二来她父母皆亡,好一点的门户哪肯娶她做正妻?三来平江伯府也已没落不少,未必讲究陈宣就是将这个妹子送进顾家做妾,别人又能说什么,甚至还会觉得这是平江伯府重信守诺——宁可填个姑娘到顾府做妾,也要完成父辈之间定下的姻亲。” 苏妙真沉默。当年她在棋盘街大火见过陈宣一面,知道陈宣能屈能伸,而后来又听苏问弦提过几句,晓得此人为光复平江伯府祖上的荣耀,甚是不择手段。若他打定主意要塞个庶妹进顾家,可不好应付。更别说陈玫未必不愿——顾长清本是个惹人倾慕的绅士君子,苏妙真就算在前世,也几乎没见过比他更好的男人。 苏妙真越想越头疼,只轻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陈宣不一定就是做的这个打算——再说,就算平江伯府真愿意嫁,夫君也未必想娶啊,陈玫虽生得好,但夫君他可半点不好色。” 说着说着,苏妙真也有几分不确定。顾长清是不重色,可这人念旧情,万一为着陈芍,他—— 苏妙真忙得摇头,把这想法甩了出去。 文婉玉不知她心虚,听得苏妙真的后半句,点个头赞同地说了几句。环儿佩儿见她二人悄悄说完秘事,就从墙角转身上前,伺候着文婉玉擦脸换衣。苏妙真正给文婉玉戴璎珞领约,忽听一阵鞭炮锣鼓响声,外厅里的夫人姑娘们嗡嗡的说话声大了起来。 二人走出,还没出声问过,陈玫极为识眼色地上前解释,笑道:“是午时将到,水台戏再有一轮,就要争渡抢标了,说要来回比六圈,然后抢标呢。” 苏妙真一听,立时来了精神。文婉玉也忙吩咐婢女将纱幔全部揭开挂起,留出空旷视野。 两刻的时辰,只见得远远的河面上划来九条雕甍朱槛的龙船,其实看不太清,如小点一般。只听得呼喝声震天破地,你争我抢,互不相让。 苏妙真眼瞅着那九条龙舟越来越近,这才发现龙舟都高过一丈,扎着五彩绸缎,又制了伞盖旌旗装饰,船末龙尾高高翘起,每艘船上约有三十六人,乌压压地挤在一起划桨,奋力争渡。 苏妙真看得目不转睛时,突地。王府一内侍蹬蹬地上船进厅来,给诸位诰命女眷唱喏行礼后,抹着汗对众人道:“回世子妃娘娘,世子爷让人送标来了,若有哪位奶奶或小姐想要放标下河,这会儿就能下去。别家的船都被驱逐到半里以外了,不会有闲杂人等窥得夫人姑娘们的容貌。” 文婉玉笑着点头,转头问众人里有无人想要下去放标。卫若琼头一个应声,陈玫也忙说乐意,殷氏林氏两个年轻些也愿要去。 苏妙真因和文婉玉说了几句话,耽误片刻,正也要拿眼纱,去到一层甲板。却见得在厅外等候的那内侍进来,在她和文婉玉跟前打了个千儿,低声道:“顾夫人,顾大人请您到隔壁画船上去见见几位大人。” 苏妙真闻言一惊,抓紧眼纱,瞥了眼已有酒意正聚在一起说话的张氏等人,倾身奇道:“让我过去见夫君他们?这怕不成体统吧,你莫不是听错了。” 内侍面上也有几分疑惑,挠了挠后脑勺,道:“小的没听错,的确是顾大人亲口说的。”因见文婉玉和苏妙真互看一眼,露出疑惑神色,内侍忙补充道:“当时是陈大人在说——他和赵大人一个在金陵,一个在宣府,都没能喝到顾大人的喜酒,不当斗胆,想请新嫂子出来拜见一番,才足见与顾大人的亲厚之情——顾大人就答应了。” 苏妙真一听顾长清是被陈宣所劝,立时皱眉,摇摇扇子,方硬邦邦道:“你去回复,就说我吃了酒正心里难受,不能去拜见陈大人和赵大人,改日再说。” 这内侍犹豫片刻,待要转身离开复命,却被文婉玉叫了住:“等等——”苏妙真听得文婉玉附耳轻声道:“顾主事既然提了,你就别落他脸面。” 苏妙真不免委屈,待要反驳说她自己也要面子,却听文婉玉道:“陈宣究竟是不是想要把他妹妹送到顾家,你大可趁机提两句,再观察观察,别落了被动。再者陈宣与顾主事以前也甚为相厚,论道理你也该去拜见一番。且苏运同也在,你就是去了,也称不上失体统不尊重——” 文婉玉似笑非笑地将苏妙真上下打量一眼,极低声道:“你今儿打扮得如此出挑,不就是想给顾主事长脸么?合该让赵越北瞧瞧他失了个怎样的璞玉。” 苏妙真失笑。文婉玉又悠悠引诱道:“当然,最要紧的,还是得让陈宣明白明白,顾主事已然有了绝色的正妻,寻常的庸脂俗粉,可别妄想抢了顾主事的心。” 因有女眷要来,厅内重新布置过,赵越北和顾长清互换了位置,与陈宣坐到一起。王府下人在敞厅间横垂下一挂翡翠疏帘,将西北隔开两边。西面帘外,铺下红毡绣毯,作为拜见之用。西面帘内,也是顾长清与苏问弦间,设下一席新酒,是预备给来的女眷的。 赵越北看见苏问弦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端午香囊,似半分也不在乎那女子过来抛头露面的事,更也没想起陈宣曾在棋盘街大火中见过那女子一事,不由心生奇异。 他目光一移,顾长清则若有所思地抚弄着一墨绿绫回纹锦销金方胜汗巾,亦有几分出神。而宁祯扬则正面无表情地吩咐着两名婢女,让她们在西面帘前好生伺候听命。 赵越北看向身旁正喝着绍兴酒的陈宣,犹豫片刻,低声道:“苏——顾夫人与你我曾有一面之缘,马上你若见了她,还得当初次会面才是,别让顾长清起疑心。” 见陈宣皱眉沉思,赵越北叹口气,欲要明说,却忽听得厅外传来了簌簌之声,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两个导引前行的婢女内侍先跨进厅来,随即是那数年未见的女子款款而入。 赵越北这才看清,她穿的是一身出炉银緾枝莲纹广袖扣身妆花纱衫,与绯色花蝶同飞窄襕马面罗裙。 这人的雪腕上笼了翠玉压袖,湘裙边垂了明珠禁步。挽着苏地时兴的牡丹头,鬓边玉簪微缀,髻旁金钗低斜。容色依旧绝艳,更比昔年添了几分妖娆绰约。 她转身敛裙,微微笑着:“赵大人万福。” 第165章 赵越北下席。虚虚去扶,登觉那纱衫下的肌肤柔软滑腻,立时松手,欠身下拜。却听这女子笑道:“这可折煞妾身了,大人请起。” 赵越北低头道:“夫人受礼。”两人相让一回,赵越北强自宁定心神,方抬眼看向这女子,指向陈宣,平声静心道:“顾夫人,这是赵某的姑表兄弟陈宣,如今的平江伯。” 苏妙真在进厅前就注意到了陈宣,此刻听得赵越北出声介绍,便也正大光明地打量了这陈宣一眼。当年在棋盘街大火中,她因是在室女子,不好看陈宣的长相,故而只记得此人他生得身形高大,两颊削瘦。 这回仔细一看,苏妙真发现他鼻梁挺直,颧骨略高,人中微深。气质坚毅深邃不说,更有一种阴冷。 是个不好得罪的人物。 她便欠身施了一礼道:“见过陈大人,陈大人万福。” 陈宣微微提唇,客气一笑:“弟妹多礼,宣受之有愧。”就亦是离席,深深还礼,处处周到,让苏妙真不由惊奇。 暗想道:这陈宣表现得怎么像是没记起她似得,更半句不提棋盘街大火时的事儿——他既然有意塞个妹妹进顾家,难道不该趁机挑拨一下顾长清和她的夫妻感情么? 苏妙真只觉奇怪,忽地余光瞥见苏问弦正看着她,见她望来更挑了挑眉,便心中明了,知陈宣这是碍着和苏问弦有所来往,不想得罪苏问弦。她心中一定,接过丫鬟端进的茶,双手捧起,一一递与陈宣赵越北,这才归席。 赵越北喝了口六安茶,听陈宣道:“她竟是当年棋盘街大火那晚的女子,你既然早知,怎么没提前知会我?” 赵越北道:“又不是要紧事,再者,我也料不到顾长清会答应让她出来见人。” 陈宣神色淡淡,瞥他一眼道:“确实,这顾苏氏如此绝色,顾长清居然也舍得让外人看见,就不怕被人记挂后弄到手,闹出不妥来。” 赵越北听出这里面的机锋,登时皱眉道:“她为人谨慎清白,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会有任何不妥。” 因见陈宣不言语,赵越北也便不再说话。他自顾自将茶喝完,目光扫过翡翠疏帘,隐隐绰绰地看见那女子盈盈侧身,低声与苏问弦说了句什么,片刻,或是苏问弦哪句话犯了她的不喜欢,让她不满地扭头。鬓上凤翘垂符金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颤 赵越北收回视线,深深吐了口气 翡翠疏帘内置下的席面也是五碗八碟的十三红,有樱桃、枇杷、萝卜、苋菜、火腿、炒虾、蹄肴、黄鱼、鸭蛋、鸭子、猪肝和鳝鱼。 苏妙真坐定后吃了几颗樱桃,因还生气顾长清听陈宣的话把她叫出来,一句话也不理顾长清。但又好奇,便用余光看着。瞧见顾长清身前案几上的酒盅只有一只,和陈宣赵越北席前的三两只琥珀杯不同,起先一奇,随后略略一想,不由得松了绞帕的手劲。 她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抿唇一笑,还要扭头和苏问弦说话——争论席面上的鸭蛋到底是不是出产高邮——却见得顾长清正看着她微笑。 更替她斟了一盏茶,含混低声道:“妙真,你不用看了,我的确没要人伺候——不信,你可以问问问弦,让他还我一个清白。” 苏妙真面上噌得一声就红了,也忘了自己已经决定要和顾长清赌气,坚持半天不跟他说话。当即轻轻呸了一声道:“谁疑心你的清白了——你们在外应酬,就是叫人在席间伺候斟酒夹菜,也是常事。” 顾长清只是微笑,苏妙真越发不好意思起来,只能故作轻松地喃喃道:“再说了,这五人里头,也就你是个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我有什么信不过的。” 也不知怎么回事,顾长清在她跟前大体上虽仍还是沉稳温和的,但这几日却时不时跟她开些玩笑,让苏妙真从一开始的新奇有趣到如今的招架不住。 自己就不该对他承认安平居士的身份。 苏妙真暗暗撇嘴,忽然,对面陈宣道:“景明,弟妹果然如传闻所言,不但国色天香,更德行温良,举止典雅——你这福气却也是世间罕有,今日得见弟妹一面,实在三生有幸。” 苏妙真一怔,不意陈宣如此夸赞自己,待要谢上两句,顾长清已然朗声笑了起来,道:“确实,我自己都料想不到会有此等洪福,拙荆岂止是容貌德行冠绝人世,她的见识眼界可不比任何男人少上半分。” 他这两句话让苏妙真听得满面通红,坐也不是动也不是,心想顾长清一贯谦虚沉稳,怎么这会儿反而王婆卖瓜,给她戴起高帽来。就没答苏问弦的问,扭头瞪顾长清一眼。 陈宣赵越北等人却很给面子地附和了顾长清的话,听得苏妙真越发坐立不安。 又在帘内坐了须臾,只觉有人在若有若无地打量她,她从缝隙往外看去,见得乃是陈宣,正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中酒盏。陈宣似注意到她的目光,朝她隐约一笑。 苏妙真听陈宣道:“我敬弟妹一杯,聊以作谢。”她心中一诧,略微一想,知道陈宣这是在为当年棋盘街的事感谢,欲要出言拒绝,见得赵越北也让人满斟一杯菖蒲酒,使人用托盘端进来。不由得心中叫苦,她不太能喝酒,就连除夕元宵都只尝上一口,可此时若不喝,岂不落了顾长清的脸面? 苏妙真暗暗发愁,正要捏了鼻子喝掉,顾长清伸手一拦,朝陈赵二人赔罪道:“拙荆不善饮酒,我替拙荆带了。” 他倒也不等陈宣赵越北二人出声答应,直接就利落喝掉那两盅酒,更朝苏妙真安抚一笑。 苏妙真回望他一眼,抿唇一笑,心中怨气渐消。看向帘外道:“妾身并不善饮,就辞了这两杯——还望赵大人、陈大人恕罪。” 赵陈二人颇为识相,没有苦劝,苏妙真越发满意,默默盘算着怎么把话题往陈玫身上引。 然而没等她想出来开场白,四个花枝招展的戏子进得厅内,却也没往赵越北等人跟前凑,反而跪在她跟前夫人长夫人短,更不等人说话,抱着琵琶筝弦就弹唱起了一首南曲合笙: “喜得功名遂,重休提携。荷天天配合一对儿,如鸾似凤夫共妻。腰金衣紫身荣贵,今日谢得亲帏两情深感激喜重相会,喜重相会,画堂罗列珠翠。欢声宴乐春风细,今日再成姻契,学效高飞,如鱼似水。笑吟吟庆喜,高擎着凤凰杯呀,象板银筝间玉笛,列杯盘,水陆排筵会。状元郎虎榜名题,我则见兰堂画阁列鼎食,永团圆世世夫妻” 苏妙真颇有点尴尬羞赧,只低头吃着鲜樱桃,谁也不敢看,好生熬过到结束,忙让丫鬟放赏。见这四个戏子喜之不迭地磕头谢恩,苏妙真松一口气,却听外头有人大声喊道“抢标了抢标了”。 始终沉默的宁祯扬第一个起身,他身份最高,一时间众人也都纷纷出厅,要去往一层甲板近距离观看抢标。 苏妙真本欲和顾长清一道,半路却被苏问弦叫住。她瞥一眼先行跨出门槛的顾长清陈宣等人,又瞅一眼空落落的敞厅,忙催苏问弦抓紧时间,苏问弦却慢慢问了鸳鸯记和小藕官的事。 原来因鸳鸯记在苏州城大红,席间的戏子就有人提了起来,更唱了其中一段,这才让苏问弦晓得了。 苏妙真先前想着苏问弦在端午这回最多待个五六天,就没跟他提这事儿,却不意还是阴差阳错露了馅。 “你贸然用安平居士的名号与一个下九流的戏子共同编戏,已然失了身份。更用杨乔氏的经历为蓝本,真真,你可知,这戏一旦传到扬州,难保杨千户不会恼羞成怒继而追查,更难保不会查出你来——真真,你就不怕人知道?” 苏妙真见他沉脸,也有几分心虚。忙拽了苏问弦的袖子撒娇求饶半晌,方道:“别说小藕官姑娘不晓得我就是安平居士,就是晓得后泄露出去,我也不怕什么杨千户呢?有哥哥护着我,他哪敢张扬出来?” 苏问弦神色稍缓,伸手摸了摸她的鬓发。苏妙真和他朝夕相处了三年有余,如何不知这是心软的征兆,忙再腻声哄苏问弦几句,见他神色大好,方推他一起出去。 没走两步,却见苏问弦的目光移回某处,苏妙真不解其意,顺着他的视线去看,看到苏问弦所坐左席上的一个琥珀杯。 苏妙真犹然不解。正思索着怎么回事,却见苏问弦转过眼来,居高临下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漫不经心却又莫名危险地看着她,道:“方才你说,这厅里只有顾长清一个人是正人君子,我没听错吧?怎么,哥哥在你眼里,难道就及不上顾长清?难道是酒色之徒么?” 话音一落,苏妙真立马明白过来,颇为无语地白了他一眼。苏问弦居然跟她计较这事儿,也太闲了。 想了想又觉好笑,心道苏问弦在这方面可还真比不上顾长清。但苏妙真哪里敢说,只能强忍笑意,诚恳摇头:“怎么会,我晓得哥哥和夫君都是世上少有的。”摇着苏问弦手臂,好声好气地赔礼道歉,说了几句好话。 突地,厅外传来一声大喊—— “有姑娘落水了!” 登时,呼唤声锣鼓声喊叫声响彻河面。 苏妙真陡然一惊,忙往外走去,扶着阑干,瞥眼一瞧,只见林氏殷氏卫照玉卫若琼等人都在隔壁画船的甲板上乱作一团,软倒的软倒,惊呼的惊呼,却独独不见了陈玫! 河面上扑腾了上百被放标的鸭子和五彩葫芦,更有个人影在水里翻沉,交领纱衫的丁香色在河中格外显眼。而九艘龙舟在不远处盘旋环绕,划来划去,却不敢近前,更无一人下水相救! 霎时间,苏妙真就明白过来——陈玫是大家女子,这些粗汉不好相助! 苏妙真心焦不已,唯恐不谙水性的陈玫落水丧命,忙提裙下扶梯,然而刚到扶梯中间中间,却听得“扑通”一声,有人纵身跃入河中。她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待要喊人扔绳索扔木板过去帮忙,还没出声,话就堵在喉咙里—— 是顾长清俯入水面,似梭子般迅捷地泅渡到那抹沉香色附近,将上下沉浮的陈玫单手托住,正奋力往大船游过来。 午后的日头太烈,似乎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 她木愣愣地站在原地,瞧见陈玫在水花中紧紧搂着顾长清的肩膀,若小鸟般柔弱依人;而顾长清则背着陈玫,一鼓作气地拉着绳子攀爬上船,如高山般坚定可靠 她亦看见两人爬上甲板后,陈玫身上的半旧丁香色交领纳纱衫正滴滴答答地落着水,顾长清穿着的靛青增城葛实地纱袍也已然皱皱巴巴,几近报废。 顾长清小心拧着那条墨绿绫回纹锦销金方胜汗巾,似要擦脸;须臾,陈玫“哇”的一声,钻入顾长清怀中,放声大哭起来:“长清哥哥,我好怕” 苏妙真被太阳晒得头疼,她听见自己无意识地发问:“三岁不同席——哥哥,是不是有这句话来着?” 苏问弦揽她入怀,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在她耳边平静陈述了一个事实:“真真,男女授受不亲——景明既然在大庭广众下救了陈玫,他就得娶她。” 她垂下眼,瞧见甲板上赵越北,宁祯扬,还有陈宣三人同时抬头,正往扶梯处看来。 但唯独没有顾长清。 于是苏妙真移开目光,镇定地“嗯”一声,轻轻自言自语:“我都明白的。” 第166章 看抢标时,陈家的姑娘落水受惊,卫家的姑娘中暑晕倒,吴王府世子妃还险些动了胎气,又有两拨人因竞渡撞船而上岸斗殴——吴郡的端午争渡就在鸡飞狗跳中落下帷幕。 苏妙真听闻文婉玉滑了一跤,再管不上陈玫,更不过问候了两声卫照玉,知无大碍,也没去看,就提心吊胆地直接去陪文婉玉,两人回了吴王府。 她坐在隔间看着几位大夫轮流诊脉,得知文婉玉但并无大恙,喝上几副安胎药就好。她这才松了口气。又忙亲去盯着人煎药。 酉时过半,斜阳从水绿香云纱中筛出点点霞光。 环儿佩儿等婢女婆子在正房内外忙进忙出,或是拿冰,或是煮茶,或是拾掇引枕,或是送水。文婉玉正靠在拔步床前慢慢喝了口水润喉。她见得苏妙真亲自端药进房,忙指了环儿迎过去接住。 苏妙真拿了一春凳,坐到床前,瞅着文婉玉喝了碗里的安胎药,忙递一碟糖渍腌梅到文婉玉跟前:“吃两颗去去苦味儿。” 见文婉玉吃了三粒,还滚落了一粒到衣襟处,苏妙真又忙抽帕子替她擦了擦,同时摇头道:“你很该赏一赏环儿,不是她力气大接着了你,谁晓得后果如何?话说回来,好好的怎么就滑了一跤?” 文婉玉点头应了两声。然后抬手屏退房内伺候的丫鬟婆子,对苏妙真道:“你以为是为什么?我在厅里与张氏等人说话,听人说有姑娘落水,就立时心知不好,急急出去看,果不其然,还真是陈家那小姑娘!” 文婉玉微微冷笑,素来温柔美丽的面庞上也有了几分寒意,“陈玫这算盘打得太精!当着众人的面让顾主事给救了不说,还衣衫不整地钻到顾主事怀里哭天抹泪,不知道的看见了,还以为她才是顾家主母!更不要说,眼下她这可就只能嫁进顾家了——着实好算计,好手段!” 顿了顿,文婉玉看着苏妙真叹一口气,道:“她心机不少,若真嫁进了顾家,只怕你的日子不好过,若是眼下有法子把她拦在顾家门外,就好了。” 苏妙真笑容一滞,勉强道:“陈玫怎么会是故意的呢,婉玉你想想,一来没有人会为了去做妾而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二来她怎么就能笃定下去救人的会是夫君他呢?想来陈玫只是一时贪玩,才不慎落水,哪有那样许多弯弯绕绕。” 文婉玉秀目一眯,道:“船上五人中,世子爷是何等身份,怎会下水救人?你哥哥更不必说,他那样疼你这个妹子,只要有你在的场合,他可只会陪在你身边,哪里会去管别家的姑娘怎样” “赵越北倒有可能,但谁不晓得自从镜湖的事儿后,他对任何一家姑娘都是避之唯恐不及。赵越北他连贵妃的侄女都不肯娶,如今又没有正妻,若是他救了陈玫,陈玫岂不就借机做了宣大总督府的正头娘子,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蹚浑水?” 苏妙真低下脸。 “再有就是陈宣和顾主事,若陈宣和陈玫先前通了气,当然也就不会下手。唯独顾主事不一样,他曾与陈玫的姐姐有婚约,品行更不消说,陈玫或许就是料到这两点,才愿意冒险。”文婉玉缓缓说完,看向苏妙真,神色担忧,“她若只是一时贪玩,那也就罢了,横竖就是抬进顾家当个贵妾,大家姐姐妹妹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就是。” “可这事若是她一手策划,那此女的心机手段可着实让人叹为观止——一个连自己性命都能拿来冒险的姑娘,一个摸准了顾主事性情的姑娘,一个亦然出身勋贵的姑娘,换做是我,都不能担保压制得了她!你就更不用说了,妙真,她嫁进顾家后,你绝不是她的对手” “既然拦不住她嫁入顾家,妙真,你得早做防备:要么等她进了门打发她去金陵,要么提前在子嗣上做文章——”文婉玉略略吸气,似下了很大决心,附耳对苏妙真低声道,“你若狠得下心,我就能在这上面帮你一把,先替你除了后患” 苏妙真反反复复地想着文婉玉的话。这世名节为大,陈玫落水后被无亲无故的顾长清相救,那就只能嫁进顾家为妾。若顾长清不愿意娶她,那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可若是苏妙真倚靠在马车油璧上发怔。 陈玫并非没有兄长,顾长清若稍稍冷静一些,就能想得到陈宣也在,其实不需他出手——故而要说顾长清不在乎陈玫,她却也不信——顾长清对陈玫该是没有男女之情,但他念旧念情,是个绝好的男人,为了陈玫的名节着想,也许并不介意娶了陈玫。 毕竟当初他也不喜欢她,可仍是娶了她。 车轮轧过石板的“轱辘轱辘”一声更比一声响,听得苏妙真心浮气躁。 摆手让一直默默地给她捶着腿的侍书停下,苏妙真扭头吩咐蓝湘道:“问问是不是到卫指挥使府门前了?”蓝湘忙得提声朝车外喊了几句。 敖力在外恭敬答道:“还有半条巷子就到了,要小的现在差人去叫门么?” 晌午兵荒马乱的。陈玫卫照玉都被送回卫指挥使府看病,陈宣赵越北也跟着回去。因斗殴里头的人有巡检司的兵丁,顾长清就匆匆去了府衙。 而苏问弦陪她在吴王府待了半日后,突被陈宣遣来的人请去了卫指挥使府,故而就留下了身手高强的敖力。是以苏妙真也提前遣散了钞关的巡役和顾家的护卫,让他们回去过节,单让敖力跟着往卫指挥使府来。 苏妙真沉思片刻,扬声道:“算了,不去指挥使府了,去府衙——不,直接掉头出城吧。”话音刚落,就听侍书犹豫忐忑地劝道:“姑娘,论礼——再说,三少爷还在指挥使府呢,咱们不等了么?” 苏妙真摇头一笑,道:“卫家五姑娘是中暑晕倒,陈家姑娘是呛水受惊,这会儿怕都吃了药睡着呢,也看不到人,让人送份礼去探探也就够了。至于哥哥,既然他是被陈大人叫走,想来有事,多半是为着粮漕盐漕——总之,一时半会儿他也走不了,我先回去吧。” 便掀起车帘一角,欲要亲自吩咐在外等候的敖力,然而话没出口,却瞧见街角拐弯处走出一男子,身后跟了抬运名贵花草的小厮,往卫指挥使府的方向而去,这男子一回头,两人便撞上视线。 赵越北快步走到马车前,还没立定,他忽想起“男女大防”四字,便撩开品蓝雷州葛实地纱袍的衣摆,后退五步。这才欠身低问:“苏姑——顾夫人可是来等苏运同?” 见眼前女子点头不语,面上更似有郁郁寡欢,赵越北不由得想要出言,好宽慰她一二,然而正筹措着言辞,却察觉她的视线往他身后看去。她轻声赞道:“这金边蓬莱紫开得真好,果然是花中祥瑞——想来千金不止吧?” 赵越北微微一怔,见她目光专注流连在那几盆花草上,便道:“夫人若喜欢,赵某让人送往官署几盆就是,全做舍妹之事上的谢礼” 这女子眉眼一抬,略有惊诧看他一眼,方失笑道:“赵大人,妙真可不是在索要财物!” 赵越北见她误解,立时道:“苏姑娘若不愿收,也可随时来赏玩一二但还请切勿多疑,赵某未曾做此想,只是舍妹一直以来都得夫人照拂,赵某感激不尽” 这女子长睫一颤,点了点头应下。然后笑道:“赵大人着实太客气了。其实嫂嫂的事,不需大人嘱咐,妙真也会尽心竭力。” 她稍稍歪了头,笑了一笑道:“听嫂嫂说,她送我的小红马是赵大人从宣府千里迢迢弄回去给嫂嫂的,倒阴差阳错便宜了我是了,我恰好有事想问问大人,小红马一到天热就不爱动弹,这是怎么回事,还有还有” 赵越北低下头,慢慢将那千里良马的习性与她细细分解,正说到饮食草料时,却听见远处有人唤了她一声: “妙真?” 来人语气一扬:“赵越北?” 赵越北余光一扫,来人是这女子的夫君。赵越北再度后退三步,给大步走来的顾长清让开了位置。 “妙真,你怎么想到来指挥使府了?” “夫君,你怎么想到来指挥使府了?” 次日,五月初六,是宁祯扬的生辰。 顾长清苏问弦一大早起来,都去了吴王府,苏妙真被害怕被文婉玉问她的打算,但为着看看文婉玉的情况,还是也去了。不出她所料,文婉玉仍是再三逼问她的想法。 苏妙真着实无奈,便和盘托出:她也没办法预先设定年仅十四的陈玫是心怀叵测的坏人,进而下手做文章。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再加观察的好。陈玫若真犯到她的底线了,那定然要处置,但不该现在就动手——总归顾长清不可能是宠妾灭妻的人,她不必太早忧心。 文婉玉连骂了苏妙真三声不争气,只让苏妙真大感委屈,反驳说既然文婉玉对吴王府的小妾们都挺好,更也没争宠,那就不该反过来说她不争气。 结果文婉玉却道:“你我的情形可不一样,不说王府里没陈玫这般聪明有心计的,就一个滴珠,身份却低微,更生不了孩子,哪里翻得起大浪,我自然不用薄待她们,你这样养虎为患,岂不是给自己挖坑?再说了,顾主事和你的感情那样好,跟我和世子爷又不一样,你舍得让人分了你们夫妻的恩爱?” 苏妙真没法说话,只能苦笑,千方百计地把话题转移开。好在宁祯扬很快遣人过来,请文婉玉和苏妙真入席用饭。 苏妙真吃罢饭,因怕文婉玉仍要来劝她早早对付陈玫,便只看了场耍绳戏,就借口头晕进厢房睡了。 待到五月初八,正是卫指挥使府老太君的寿辰。卫指挥使府大大门前车马簇簇,宾客如云。 第167章 因是卫老太君七十大寿,故而卫指挥使府就自从五月初八到初十连开三日的大筵。分东西两院,东院请男客,西院请女客。 因夏氏林氏提前递了消息过来说有事相商,苏妙真便是最早到的女眷之一,辰末时分就在指挥使府的二门落了轿。 先在前堂吃过茶见过礼,卫老太君便吩咐林氏先在外头张罗着,拉着苏妙真的手进到了后头花厅里说话。卫老太君和夏氏拐弯抹角了许久,苏妙真才听出她们的用意原来是想要让她做个媒人,说服苏问弦娶了卫照玉,好让赵盼藕日后有个依靠。 苏妙真大为震惊,心中不住嘀咕,想怎么会有人愿意让自家的女儿出去做妾,哪怕是庶女说出去也不好听。 却不知一来,卫老太君只有赵夫人一个尚在人世的女儿;二来,卫照玉的生母进门后曾有一段专房专宠相当跋扈的日子,让夏氏和卫老太君极是厌恶卫照玉及其生母;三来,在卫老太君看来,宣大总督府和成山伯府眼看着越来越兴盛尊贵,苏问弦更是前途大好,就算把卫照玉嫁过去做妾,也不算亏待了她。 苏妙真哪里晓得背后还有那样许多弯弯绕绕,只是犯难。她本以为赵家的打算是让她帮着把赵盼藕接到苏问弦身边去,也已经在苏问弦跟前敲边鼓了许多次。却再料不到赵家是想要从亲戚中挑出一个女子,送给苏问弦做贵妾,好变相保护赵盼藕的地位和未来。 其实苏妙真对内向安静的卫照玉颇有几分好感,但正因着有好感,她才不愿看这姑娘做妾,更不要说苏问弦也不一定能喜欢太过寡言的卫照玉。且按赵家和卫家的想法来看,日后卫照玉若生了孩子,肯定得交给赵盼藕抚养,如此太过委屈了卫照玉。便不好应下,推脱了两句。 但卫老太君和夏氏再三拜托,夏氏更直接道:“不说玉姐儿和我那外甥女是表姐妹,过去了屋子一关,可就不分大小,只算姐妹。再说了,谁不知道问弦世侄平步青云,这还没到而立之年就已然是从四品运同了,再往后升可不就是一方督抚或六部主官?哪里就委屈了玉姐儿。” 苏妙真见她们卯足了劲要说服自己,也没法当场拒绝。就嘴上应下会和苏问弦一提,心中却决定只劝苏问弦再给赵盼藕一次机会,绝不保这个媒。 卫老太君和夏氏见她答应,都喜不自胜,拉着苏妙真在花厅里头说了会儿话,还想让苏妙真再相看相看卫照玉,便差人将府里四个姑娘都请了出来。 因有夏氏卫老太君看着,她便只能装模作样地拉了卫照玉在身边,和她说了半日的话,其他姑娘再没顾得上。 而许是卫若琼是唯一的嫡女,到哪里都是被奉承的焦点,见厅内人都没怎么注意她,脸色就不太好。把苏妙真盯了半日,突地冷下了脸,更是兀自告退,赌气地朝苏妙真敷衍一福,便径行离开。 夏氏和卫老太君挂不住脸,似当即便要差人把她叫回来,苏妙真忙转移话题笑道:“听外头吹打迎接的鼓乐声,想来其他府上的女客们也都来了,说不得是知府夫人——咱们也该去仪门处迎接一番。”夏氏就让丫鬟们过来引路。 前堂来的人果然是张氏,又有一番寒暄问候,自不用提。 因刚到巳中时分,不到开宴的时候,其他各府的夫人也没到几个,而张氏又有几分三姑六婆的脾性,不住地对苏妙真旁敲侧击,欲要打听她对端午一事的看法。 苏妙真不耐烦回答,笑着扯了几句,便推说赏景,由着指挥使府里的丫鬟引着,在花园里逛了逛,顺着柳堤流水一路往东而去。 出乎苏妙真意料的是,指挥使府可比她想象中要华丽精致得多。亭台楼榭绵延不绝、雕梁画栋,各处的陈设器物也多半是上好的古董,就连一些小过厅里悬挂的书画,都出自名人之手。 只让苏妙真格外惊奇,不意卫指挥使府如此阔气,比京中金陵等各大家族也毫不逊色。 但她稍稍一想,也明白过来。武官世袭下,各地卫所的屯田制度早已败坏。侵占屯田,私用军士的卫所长官数不胜数。更有剥削行伍,卖放军役的,一来二去不知从中捞了多少银子走。苏州又格外繁华富庶,卫府世代在此袭替指挥使一职,百年下来,家底可想而知。 思及此处,苏妙真默默叹息了会儿。正埋头走着,突地,拐弯处白玉石拱桥处下来一女子,怯声怯气地喊了一句:“嫂嫂” 或是因为今日乃卫老太君的寿辰,陈玫打扮得不同于端午所见朴素,穿了一身金线滚边石榴红比甲,藕荷色方领夏衫,蜜合色马面长裙,鹅蛋脸上虽有两分病气,但扑了点胭脂,看着仍是玫瑰花般俏丽可人。苏妙真立在原地问道:“妹妹的身子可大好了?” 陈玫急急点头,但还没说话又弯下腰,咳了几声。苏妙真上前刚抽出帕子,陈玫已然起身,伸手来拉苏妙真的手,然而还没触到,陈玫又像是触电般收了回去。 低下头看着脚尖道:“我,我给嫂嫂添麻烦了!其实,其实我没想过嫁给长清哥哥,长清哥哥那样的人,只有余容姐姐和嫂嫂才配得上!是我太贪玩落了水,才让——” 陈玫猛地抬头,望向苏妙真,道:“但长清哥哥并不喜欢我,我是知道的,我也没想过让长清哥哥喜欢我——他救我更也只是一时情急,昨日长清哥哥虽要走了我的庚帖去,但我猜测,他不过是在遵守礼数罢了,顶多也就是看在我姐姐的面子上” 听得“姐姐”“庚帖”数词,苏妙真将目光从满塘荷叶上收了回来,看向眼泪花花滔滔不绝的陈玫,不由一怔。 初五当天苏妙真在卫指挥使府处碰到了顾长清,就心里有几分猜测他是为了探望陈玫。但可能她也在,顾长清不便进去,只是陪她马车里说话,连带着苏妙真也没能把小红马的的事向赵越北问个清楚。而等苏问弦出来,三人就一同出城,回官署了。 晚间苏妙真亲自下厨,置备了端午席面,三人吃毕。苏妙真又去给小红马喂了草料,给毛球小黑各洗了个澡,忙了一通下来,但觉疲惫,便匆匆回房睡了,并没能问到顾长清的想法和打算。 而初六乃宁祯扬生辰,顾长清苏问弦又在吴王府盘桓消遣了一夜,她与文婉玉在后头早早歇了,更没时间和顾长清说话。 直到初七晚上,苏妙真自己也去沐浴。等她沐浴完毕从隔间出来,正让黄莺帮着侍弄,顾长清却接过了柔软的松江布,悄无声息地站到她身后,一面替她擦着头发,一面与她说着话。 两人先是谈及了文婉玉这一胎被诊出来是男,又说起了陈宣似要在上任前娶妻,因说起了姻缘,再提起了赵越北违抗贵妃心意不肯娶贵妃侄女一事,直到最后,顾长清冷不丁问道:“妙真,你介意那件事么?” 他不明说,但苏妙真也知道是哪件事。 她瞅了眼晃荡的帘幕,看向铜镜映出的娇艳面容,记起当初在茶铺雅间里,她乱描画出的丑陋眉眼。 她默默在心里念了遍三纲五常,又在脑海里过了通三从四德,摇头道:“我明白你是救人心切,哪里会生气,只是夫君,你既然在众目睽睽下救了陈玫姑娘,陈玫姑娘的名节可就——咱们是不是得拿个章程出来,尽早把事情解决了?” 顾长清动作一顿:“你是想让我娶她?你不吃醋么?” 苏妙真扭头看他一眼,道:“这和吃醋不吃醋有甚么关联?陈玫姑娘的名节为大,我也想不到别的法子,况且,纵我不愿意,难道你就能不娶她么?那么多人看见了,你不娶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歪了头,开句玩笑道:“嗯——其实要是能不多个妹妹进来,那是最好!官署后院其实没法住太多人呐——我的嫁妆都还不够放一半的呢” 话音刚落,宁祯扬的讽刺和苏问弦的告诫都在她耳边响起。苏妙真便忙补充了一句:“夫君,我的确不是拈酸吃醋的人,你无须顾忌我的想法,一切听凭你做主——何况你也二十六了却仍是膝下无子,我实在愧疚的慌” 因觉得气氛有点凝重,苏妙真打趣了他一句:“好啦,你也不必在我跟前献殷勤了,我不生气。其实话说回来。你若真的不在乎陈玫姑娘,何必第一个冲下去救人呢?我这个做娘子的还是有几分眼——” 顾长清却打断道:“我半点不喜欢陈玫,救她也只是是因为陈芍。”然而这句话一出,两人都愣在原地。 苏妙真极少听他提起陈芍,也有些发慌,便笑道:“不管是为了谁,总之你下去了。况且单单为了陈姑娘,你也该救陈玫,到底那是你的前未婚妻,虽然阴差阳错没能成婚,更阴阳两隔——但你们感情不错——我都能理解的” 顾长清突然面色一沉,似为她这话而不悦、苏妙真欲要解释自己并不是讽刺他二人婚前有所来往,但顾长清深深看她一眼,替她擦干头发,说句他知道了,便掀帘离开,直接去到外书房 原来他已经要了庚帖去。也对,按他的性格,是不愿意对不起任何一个人的,更不要说,陈玫是陈芍的妹妹。 苏妙真瞅着随风摇摆的荷叶,出神。 “我歆慕嫂嫂的人品心性,日后等离娘进了顾府,一定样样听嫂嫂教导——总之,嫂嫂你别介意,也别记恨离娘,更别为了这事跟长清哥哥争吵生气” 陈玫的哭腔忽然加大,苏妙真被蓦地惊醒。 见陈玫已经潸然泪下,她忙笑道:“怎么会,我并没有记恨你,更没有与夫君生气反正事已至此,不是你我所能改变慢慢来吧,总之不会让你失掉名声体面” 黄莺翠柳蓝湘三人心急如焚地瞅着汉白玉石拱桥处的情形,黄莺的性子比绿意还急还爆,当下就欲要上前偷听再痛骂,亏得翠柳蓝湘紧紧拉住。 黄莺恨恨道:“大前天咱们可都在场,后来在吴王府里世子妃娘娘的那番话,我听了更觉着很有道理,这陈玫肯定不安好心想嫁咱们姑爷,依我说,我们很该上前教训教训她。” 翠柳忙指了指坐在不远处假山下的卫家丫鬟卯月,道:“你这一教训,让外人看见,岂能不学舌?咱们姑娘可不得被人骂母夜叉!更不要说姑爷会怎么想了,趁早熄了这个念头,再者我看咱们姑娘也没太在意,也是,一个区区的陈玫,哪里配和姑娘争,姑娘又哪里会把她放在眼里。” 黄莺这才住了脚,点头道:“昨晚上是我负责,我服侍姑娘时,见姑娘与姑爷说话间半点不带醋意,更没提起陈玫。后来送茶进去我就悄悄在外间听了两句,姑爷还问姑娘有没有生气了的,但姑娘只是笑,还说‘至于后面该如何办,她全凭姑爷做主’,再后来,也没敢多听” 黄莺疑惑地瞅蓝湘一眼,问:“你打小服侍姑娘,姑娘向来都是被宠着长大的,怎么肯受这种委屈,蓝湘你说,姑娘到底怎么想的?太让人不理解了。” 蓝湘听了,因不住摇头,心说当年顾寅透露出来陈芍的事后,姑娘不但不恼,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更托苏问弦去买了三个金陵女子回来准备着。 想来仍是如她和绿意私下讨论过的一样,姑娘自幼被宠爱惯了,养成了个烂漫懈怠的性儿不说,又遇到周姨娘难产之事,就更在男女情爱上不开窍了。 可若真如世子妃所言,那不提前防备,是不成的。 蓝湘不免有些发愁,叹气道:“我哪里拿得准姑娘的想法——说也奇怪,姑娘那样惫懒,偏对姑爷好得不行,瞧着竟似有几分愧疚在里头——只怕哪里亏待了姑爷!处处都替姑爷考虑着,唯恐让姑爷过得不舒坦——这么看来,她不会拦着姑爷纳妾,更也不会想要对付陈玫” 蓝湘正想和黄莺翠柳商下对策,忽见得苏妙真与陈玫说完话。陈玫转身走开。但没走两步又折回来,更依依不舍地抹了抹泪,再抓住苏妙真的手晃几晃,这才过桥离去。 等到陈玫的身影消失在对岸某一楼阁里,三人忙拥到苏妙真跟前,打听陈玫说了些什么,以及苏妙真有没有难受。 苏妙真送走陈玫后,本在认真琢磨怎么彻底解决卫照玉的事,忽被她几人挤到中间,不免一惊。 又被她几人关切地问东问西,更是心中一暖,连带着心底的那股郁郁之气也散了许多。 随后见蓝湘几人情急焦躁到跳脚,更被逗得直笑。 她故意蹙眉摇扇,遣退卫家跟来的名为卯月的丫鬟,借口散心,行到某一转角处的危耸假山旁,故意唉声叹气起来,直把黄莺她们急得直打转。 还是因见得黄莺撸起了袖子,跑回去找陈玫算账,她才装不下去,忙转身把人喊了回来,夸口道:“别急别急,是我占了上风,教她不少妻妾尊卑的规矩——摆足了正妻的架子,拿够了大妇的排场!她在我跟前乖顺得跟见了老鼠的毛球一样!我说一她不敢说二,我说东她不会往西,总之我威风着呢,放心放心!” 黄莺三人起先还信以为真地松口气,然而越听越觉出不对,蓝湘第一个叹道:“姑娘在奴婢跟前吹什么牛皮,日后奴婢倒要看姑娘能不能如今日所言心狠起来,真个拿出大妇的手段——别又成了任人欺负的软脚虾!” 苏妙真拨弄拨弄垂柳,被损得满面通红,道:“你们可别小瞧我,有句话还叫最毒妇人心,我怎么就狠不起来了” 正说着,却听得背后有人出声一笑,苏妙真一惊,回首稍稍一看,只把她惊得急急后退,原来拐角处竟走出两个男人的身形,想来是卫指挥使府里的公子少爷们。 然而她没退两步,却被一男声缓慢叫停道:“弟妹——留步。”苏妙真定睛一看,这才注意到原来正是陈宣赵越北二人,她心中奇异,不解他二人怎么能进内宅后院。 不及深思,还是依礼屈膝,道了个万福。 陈宣似注意到她的怀疑,道:“我是来给舍妹送她常年服用的养身丸,顺便探探舍妹的病情,早起听人说昨晚发热了一夜,我做兄长的放心不下,但又不好擅入内院,便与鹰飞一同前来。” 苏妙真见得他二人身后跟了四个奴婢,知他所言不虚。陈宣陈玫来吴郡是借住在卫指挥使府上,故而陈玫才会在落水后直接被送入了卫家。 因方才说大话讲自己能压制住陈玫,此刻苏妙真便不免大感窘迫,心想这倒好,刚一起小小的坏念头就被人家哥哥听了个正着,果然是霉运当头。 便咳嗽两声,想要借口离开,然而却听得赵越北开口道:“顾夫人,前日你所言小红马不愿喝水,这两日我便让赵六前去看看情况,照顾一二,不知顾夫人可方便?” 自从见识了小红马的神骏后,苏妙真对小红马的爱惜更上一层楼,生怕它有个头疼脑热,当下就展颜一笑,急忙道谢:“怎么会不方便,什么时候来都可以的,实在有劳赵大人了。” 她忽地记起赵盼藕和卫照玉,苏妙真下意识道:“对了赵大人,关于嫂嫂和卫家五姑娘——”因看到陈宣和他身后的那些奴婢,苏妙真不由地犹豫咽声,正欲扯个别的话题转开。 却见陈宣极识眼色地后退七步,朝她微微一笑,更抬手示意,让他二人带入的丫鬟便也退到远处 苏妙真用纨扇拂开堤岸处的如烟垂柳。转身,开门见山对赵越北道:“敢问赵大人,给我哥哥纳妾的主意,真是赵总督与赵夫人的意思么?” 赵越北的目光扫过被她持握住的小叶紫檀蝶扑瑞香缂丝纨扇,又瞥向盛开于湖面田田莲叶下游动的锦鲤,道:“是。” 听出她语气中的质疑与不喜,赵越北上前一步,问道:“可那是因为母亲忧心诚瑾再不肯与盼藕和好,才出此下策——” 没及说完,他看见苏妙真下意识地拿纨扇挡了挡,似不愿他走近一点半点,便又迅速而不着痕迹地后退两步,平声道:“姑——顾夫人可是觉得,这里面有甚么不当之处?” 苏妙真看赵越北一眼,见他立定在五步开外,紧守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看也不曾看她,不由暗暗点头。心道自打他失了表妹,又差点在镜湖被人缠上,赵越北可就越发谨慎,生怕犯了嫌疑,哪里还像是曾和那柳姑娘花前月下私定终生的男子?着实好笑可叹。 见他如此,苏妙真只觉舒适称心。南苑那回她被吓得不轻,更十年怕井绳起来。生怕与异性走近后招来疑问或惹出风波。赵越北能主动而积极地避嫌,倒是极好。但其实就算赵越北不避嫌,苏妙真也不至于扭头走人——到底这人还算正派,心里更也,更也有个白月光、朱砂痣 苏妙真出神片刻,答道:“卫五姑娘怎么说也是卫府的女孩儿,焉能与人做妾?太屈就那姑娘了,再者,我哥哥未必能喜欢她,别到时候赔了个清清白白的女儿进去,还不顶用。” 何况苏妙真悄悄看着,卫照玉今日在她跟前话语越发少了,安静寡言不说,甚至在苏妙真与夏氏打机锋提及“亲事”“好女儿”几句话时,面色更白到透明。 苏妙真便疑心她或许听到了风声,心中不愿。其实想想也就明白了, 正经大家出身的姑娘哪有肯屈身做妾的,当初柳娉娉还只是一个没落官宦家的女孩儿,更倾慕赵越北,尚且不肯,何况从没见过苏问弦的卫照玉呢? 这也是她没法认定陈玫早有谋划的缘故之一。 赵越北道:“顾夫人如何肯定诚瑾不会喜欢卫五表妹?卫五表妹生得娇美秾艳,该合他的心意喜好才是。” 苏妙真道:“哥哥这几年全心扑在公事上,并不怎么近女色,去年在京城。五月中,大伯曾给他买了几个不错的女子,被他一概拒绝了,今年在扬州母亲要给他纳妾,他依旧如此。” 顿了顿,道:“我瞧着哥哥是想寻个心意相通的,恐怕不会轻易将就。不过有个好消息,哥哥在接嫂嫂去扬州一事上已经松了点口,我再缠着他多劝劝就好了,是了,扬州漕私那会儿他答应会实现我一个愿望,我还没用上——” 苏妙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岔过去道:“总之,我有法子劝动哥哥——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搭上卫五姑娘的终身幸福了,不如让卫家姑娘风风光光嫁到合适人家当正房奶奶,这样既保住卫家的体面,也不耽误嫂嫂的事,更能积一桩德——赵大人素来守正,更也吃了姻缘不如意的亏,那何不将心比心替卫五姑娘想想,赵大人以为呢?” 赵越北见她言语里分明不熟悉卫照玉,但句句是在替卫照玉考虑着想,只觉惊异,紧接着又是一种钦敬佩服。 他知道应该按着母亲的吩咐行事,做到万无一失,但仍点头道:“顾夫人的金玉良言让人醍醐灌顶——是鹰飞太过狭隘。” 见她被恭维得莞尔一笑,好似名花欲绽,春月破云,更偏脸问了句:“赵大人真这么想?还是在说场面话呢?”赵越北不由一怔,握了握拳方定神坚志,认真道:“全出肺腑。” 继而,他保证道:“等今日寿宴结束,我便去和舅母等人分说情形,给卫五表妹另一个出路” 苏妙真这边和赵越北商量着正事儿,却不防被悄悄走来的卫若琼看个正着。 原来卯月本是卫若琼院子里的贴身丫鬟,因寿宴要用的人多,才调配出来。被苏妙真遣退后乐得轻松便离开了,但走到半路没摸到身上荷包,便反身抄近路回来取,却刚好撞见陈宣赵越北从拐角走出,与苏妙真互相道礼的场面。因记起那些流言蜚语,卯月撒着步子就从小路跑回去找到卫若琼。 卫若琼一听苏妙真和陈宣赵越北遇上了,立即寻来西院花园。 卫若琼这些年也见过赵越北几次,虽然少,但足以让她对这个表兄产生好感——毕竟各地卫所子弟都不太成器——卫若琼的哥哥,也就是林氏的夫君便是典型的例子。 赵越北文武双全又相貌堂堂,看在卫若琼眼里如何不喜,便暗暗盼着着他此番前来还为议婚。但这等小女儿情思她从未告知过任何人,只让几个亲近婢女晓得了点。 但赵越北一来吴郡,她私下又听说了些风言风语,只说赵越北跟顾主事之妻曾有婚约,而顾主事之妻生得绝好,赵越北许久不婚,或许是有了“曾经沧海难为水”之想。卫若琼自然不服气,心想自己不过豆蔻年华,岂不强过已为人妇的黄脸婆? 五月初五特特打扮了一番去见传说中的顾家夫人,但一上船,她就心中一震,觉得传言怕有几分真实。便格外不悦起来,听顾家夫人对苏州城里各府女眷讲完养护打扮的办法,也就不愿多留,一听放标,立马去了船头。 期间和陈玫说了几句话后,因听陈玫满口都在夸这顾家夫人,卫若琼憋气,便干脆走到一边,拿不小心撞到自己的卫照玉煞性子,将卫照玉狠骂一通。 第168章 故而此刻卫若琼一看见立在对岸水边交谈的两人,登时又气又怒,哪里还注意得到不远处仍有陈宣等人,柳眉竖倒,当即连骂了五六声淫妇。 卯月在旁听了,看热闹不嫌事大,更也撺掇了几句:“姑娘,这顾家夫人可真是有意思,以前赵同知没来苏州时,她一年半载地也不曾来咱们家,就来年节那会儿也称病没出门。这会儿她更不去琉璃轩吃茶歇息,非顶着太阳特特地一路走过来,莫不就是为了这会儿的偶遇?听府里的婆子嚼舌说,顾主事多半得娶借住咱家的陈玫姑娘——许是顾家夫人心里泛酸,干脆在外头学人养汉?” 又煽动道:“姑娘,赵同知也快二十七了,一直没娘子,听不少人说就是因这顾家夫人!若这顾家夫人主动投怀送抱,赵同知焉能不被迷昏了头?” 卫若琼越听越来气,骂道:“汗邪了这贼淫妇!我若能让她逞意,就把卫字倒过来写。”便对卯月如此这般吩咐下去,打发她去了,自己仍眼也不错地盯着动静。 直到他二人互相道礼,苏妙真转身离去后,卫若琼这才从假山湖石后头稍稍闪身出来。 她欲要上前去和赵越北偶遇一场,又不齿这等行径,更估摸着各府堂客们已经都来了,不能久留,就忍住了上前与赵越北偶遇的冲动,揣上一肚子火离开 陈宣抬头望望天色,早过巳中时分,东西两院的鼓乐丝竹声都响亮起来。 他平望远处,又见得顾苏氏向西而去,步履盈盈,如春云冉冉。 直到那纤秾身影消失在烟柳深处,他方收回视线,叫醒犹然目送出神的赵越北,两人折返。 走了片刻,他不经意问道:“鹰飞,你二人说了什么?” 赵越北本不欲答,但未免陈宣误解,便略过赵盼藕与人私通之事,将前情讲来,然后道:“她不愿委屈卫五表妹做妾,故而和我议了此事的利弊。” 因提起“做妾”二字,赵越北不由想起初五陈玫落水一事,问道:“顾长清真要娶你堂妹?” 听陈宣淡淡道:“他已然差人取了庚帖,想来是下了决心。” 赵越北神色变换片刻,最终只道:“顾长清和她成亲尚不足一年,纵然要纳妾,也该再等个些时日。你堂妹如今别无尊长,更只年方十四,若你提出先定亲事而将迎娶暂缓,他夫妇二人也能再恩爱几年,不至于因此失和。” 陈宣却道:“鹰飞,你小瞧顾苏氏了,不说她的容色家世,单凭当年棋盘街失火时她显出来的镇定聪慧,她在顾长清跟前就不会失宠——而我究竟只是离娘的堂兄,并非族老,没替她谋到正经亲事已然让我有几分愧疚,如今若再反阻她的姻缘,可就更不配为人兄长” 赵越北见他不肯应承,纵然也觉这事与己无关,脸色也不由难看起来。 他和陈宣是姑表兄弟,原比常人更了解陈宣。陈宣能在内斗的平江伯府里生存下去,随后一举袭爵,如今更升任巡漕御史,可见这表兄的忍性能力及城府都堪称一流,远超常人。 而赵越北更晓得,陈宣是个箭不虚发、有的放矢的人。陈宣不会无缘无故地带上陈玫,更不会毫无理由地要请那女子出来相见。故而陈玫落水之事看着虽没什么问题,后头却多半有陈宣点拨着——否则端午当日陈玫所穿的衣裳不会让他觉得如此眼熟。 赵越北低声一叹:陈玫有备而来,那女子无心抵挡相争,日后怎么或会在陈玫手中吃上个大亏。 赵越北正思索着该如何将他的猜想与苏问弦一说,好让苏问弦劝说那女子提前留神,却突听陈宣问道:“鹰飞,明面上都说你与她没能成婚,是因为舅父在大同替你提前订了亲——但我打听出来的却是因她当年在京中大觉寺里替伯府姨娘接生,败了名声让舅母嫌弃——你才没能把她娶到手她替人接生一事,可属实?” 赵越北浓眉一皱:“你为何打听此事?” “看来不假了?又有棋盘街之事——”陈宣颇为深意地一笑,徐徐踱步:“此女生得虽好,却不是安于内室的佳妇。你没娶到她,也不算遗憾” 说着,两人已然走至一通向东院的角门前,看门的小厮婆子忙上前打开,送他二人进到东院。陈宣先行进堂,赵越北另去更衣。 等赵越北回来时,恰好在某路口遇到顾长清苏问弦二人。见午时未到,赵越北就借口有事将苏问弦叫了住,径行到游廊后石径假山的无人暗处。 苏问弦漫不经心地与赵越北商议着汪家慕家乃至边关之事——他虽是做了赵家的女婿,却和婚前失贞的赵盼藕并无夫妻之实,更也没想过跟赵家绑在一条船上,不过各取所需。 但忽听赵越北提起陈玫落水之事里的疑点,更劝他叮嘱苏妙真多留神,苏问弦不由立时专注起来。因看赵越北说完后就望向西院,默默出神,苏问弦不由得冷笑。 赵越北和苏妙真非亲非故,反与陈宣有亲,却关心起苏妙真在后宅的生活,更特地点出陈家的意图,岂不有点问题?而苏问弦近年来虽因苏妙真的缘故,甚少亲近其他女子,但先前也是常在风月场中走的,如何不知男人的此种反应意味着什么。 还以为赵越北最爱他表妹,又经年不见真真,那点小心思该消失殆尽了——却不防此人仍惦记着她。 也对,苏问弦冷冷一笑:色不迷人人自迷,真真她着实生得太好,性子又太讨人喜欢了。 苏问弦目光扫过花台下的芍药,缓缓道:“此事多谢舅兄提点,我自会提醒真真多加留神。”言毕,他欲要出言警告赵越北,让赵越北离苏妙真远上一点。 话未出口,却听见两丫鬟鬼鬼祟祟地在石径外嘀咕着什么,他二人俱是耳聪目明之辈,这石径假山处又格外僻静,当下听了个分明。 “咱们什么交情,我还能骗你!真的,我亲耳听见卯月对刘婆子说得明明白白,卯月她确实看见顾家那位绝色夫人和咱们府上的表少爷在西院柳堤处你侬我侬,偎依在一起说了快半个时辰的话——在咱们府上尚且如此,私底下还不知道怎么乱呢!” “啧啧,这也太大胆了。难怪表少爷和陈大人方才是从西院角门进来的!怪了,卯月怎么突然和刘婆子说起话来了,她平日不是看不惯那些嬷嬷婆子么?” “这你还想不明白,真是个傻的。卯月突然见了这么桩丑事儿,肯定捂不住,那还不是见谁跟谁说上几句,其实七巧姐在一旁劝她别造口孽,但卯月只说那顾家夫人干得出,她也能骂得出,横竖是顾家那位脏了咱们卫府的地儿!结果她又给小三儿讲时,恰好顾主事就过了穿堂听了个正着,啧啧。” “那顾主事听清楚没有?” “应该也听清楚了。不过说也稀奇,我瞧着顾主事一点反应也没有,更没追问卯月和刘婆子,只是问了她们几个的名字,就直接离开了——你说这事儿稀奇不稀奇,那样貌美的老婆偷人养汉,他居然” 不及听完,苏问弦赵越北已然脸色如冰。苏问弦更大步跨出假山,老鹰捉小鸡似得提起那两丫鬟,阴着一张俊脸喝声问:“卯月是谁?” 原来卫若琼在西院窥见苏妙真和赵越北说话后,就一心想给苏妙真一个教训。因思及顾长清正在东院,便打发卯月去到东院伺候,更吩咐她寻机跟几个婆子碎碎嘴,在顾长清跟前传一点风言风语,好让顾长清看好他老婆,免得到处勾引男人。 卯月平常仗着卫若琼不知欺负了多少人,又觉自己好歹是一等贴身大丫鬟,凭什么还要在外头伺候各府堂客,更被差去领苏妙真闲逛!故而就先存了不满,其实这只是夏氏在为卫照玉一事而讨好苏妙真,这才把卯月拨了来。但卯月不知,已经心有不满,平日更也是个搅风搅雨的性子,一听卫若琼吩咐,立马脚步不停地进到东院。 卯月按卫若琼所说,拉了几个长舌婆子和小厮,添油加醋地把西院所见景象说了,更故意和那几人等在顾长清必经之路,好让顾长清听个正着。 这两个丫鬟中恰好有一人也悄悄经过穿堂,听见后当即觉得新鲜,就拉着好友到石径这边闲聊。却不防苏问弦和赵越北正在这里商量事儿。 这两个丫鬟负责在东院添送茶水,倒也认得苏问弦,更听人说过他在扬州的厉害。当下见这俊美非常的苏运同满脸凶狠暴戾,都心如擂鼓,恨不能晕死过去。 又见得表少爷赵越北也正冷冷沉沉得盯着她们,更吓得要死要活,结结巴巴地将所知部分说完,便连声求饶,跪在石径上抖抖嗖嗖地喊着不关己事。 苏问弦哪里理她们,问出卫景父子的行踪,也不管这还是寿宴,当即直接提了这两人,大步流星地去找卫景兴师问罪。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苏妙真那边回到了前堂,各府堂客几乎都来了正在吃茶说话,见得她来,自然都要上前寒暄一二。 还有人知道了端午顾长清救上一女子之事,更欲要显显她们的亲近和善心。特特拉住苏妙真,拐外抹角地安慰劝解,只让苏妙真哭笑不得,更不胜其扰,就拿出装傻态度。凡是有人问她心情如何,陈玫生得如何,顾长清打算如何等等相关话题,她一概用“不晓得呀”“听夫君的”这八个字去搪塞。 苏州府里凡是排得上号的夫人,几乎都比苏妙真大上个十岁二十岁,人家也不是傻子,哪里不知她这是在敷衍了事。只能暗暗摇头,但觉她不争气没脑子,看她跟看傻子一般同情怜悯。 苏妙真见她们不再追问,只觉如释重负,但仍怕她们再来兴致。故而她就第一个去往设宴的琉璃轩,更决心在席间只管吃菜看戏,争取做到食不言。 琉璃轩正中是个歇山顶卷棚长厅,连着左右两个大厅,旁边又有四个小花厅,琉璃轩为碧水环绕,长厅正对着满塘荷叶,池塘中更建了戏台。 因文婉玉没来,苏妙真就想躲到年轻姑娘们一席乐得松快,但却被眼尖的夏氏叫了回来,硬是要把她安在了一众年长夫人之间。还是苏妙真搬出来想要仔细相看卫照玉,才被放走,由殷氏陪着去到后头的花厅里坐了。午时一到,丫鬟婆子们撤掉细巧茶点,在厅内来往穿梭,送上各种山珍海味、美酒佳肴。 寿宴的开场戏一贯就那几出,苏妙真装得虽感兴趣,却早已神游天外,还是被经过的卫照玉提醒了她一句,苏妙真才发现手中牙著不知何时早已掉在地上。正要差人拿,卫照玉已然吩咐下人取了新的。苏妙真谢了她两句后,更刻意留下了卫照玉,与她搭起话来 苏妙真因见卫照玉的针线女红极好,不比江南曾经风靡的慧绣差上半点,便问她师从何人,可是生母绣娘所教。 卫照玉低着脸谨小慎微地答了,虽只是简略的两句,但也让苏妙真听明白了,原来卫照玉这一手好针线竟全是她自己琢磨出来。 不由对殷氏笑道:“多心灵手巧的姑娘。”又端详了卫照玉一眼,笑道:“生得也好,性子也好,太让人喜欢。” 殷氏端午在船上时大概瞧出来了点卫家的打算,便掩唇一笑:“你既喜欢,何不替玉姐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儿郎,给这姑娘牵一桩好姻缘。” 苏妙真点头轻笑:“别说,我还真想当个媒人。”苏妙真如此说却也不是客气。她觉着卫照玉虽有些太内向,但样貌德行都不错。而夏氏看上去又甚是厌恶卫照玉,那多半不会替卫照玉太尽心。又念想着认识的某几家里有五六个合适的儿郎,便也有几分动意,想替这姑娘谋个终身。 不说别人,宋芸的四弟就挺不错。而宋家祖籍松江府,如今在金陵任职,两家隔得也不远。 卫照玉在旁听了,心中一凉,暗道看来的确如三姐卫若琼和那几位婆子所言,自己就要被送到苏家当妾。日后就连生了孩子,也得抱给正妻养。 原来端午放标时,卫照玉恍恍惚惚地想着她与岳俊的未来,而不小心在船头撞着卫若琼。 卫若琼那会儿正在气头上,当即把卫照玉拉到一旁痛骂一通不说,更冷笑着指着她骂道:“你别得意,祖母母亲她们让你打扮得乔模乔样,不过是给那顾家夫人相看,让顾家夫人做个媒,好把你嫁给她哥哥扬州苏运同去做个贱妾!” “你是小妇养出来的,自然也只能做小妇,而且姨母是指望你生了孩子好抱给盼藕姐养,以后不过就是个用来下蛋的鸡——你该不会真以为是要被抬举,给你说门好亲吧!” 卫照玉不听这话还好,一听,霎时间天灵盖上如浇下一盆冰雪,中暑晕了过去。 卫照玉的母亲是苏州某千户家的女儿,和她父亲原是两小无猜一处长大的,本来两家都定下了亲事,结果她母亲家突逢大难,父母兄长皆沉船溺水而亡,家中别无男丁。 千户一职就被卫府从中运作,给了旁人袭替。而卫家也不愿承认两家的婚事,更直接给她父亲另取了正妻,便是卫老太君的侄女夏氏。 她母亲当时凄苦无依,又想着自己一个孤女,怕守不住家财,更念着与她父亲卫平的感情,以及从一而终的礼教,便仍是嫁进了卫家,虽然只是第三房奶奶,但有卫平护着,头六年过得也算蜜风光顺心,以至于惹得满府妻妾嫉恨。 但后来,卫平外出半年,她母亲在府里孤立无援,就日日被叫到夏氏跟前立规矩,服侍夏氏卫老太君。不及两月吗,竟小产了。之后就重病起来,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卫平始终不知这里面的内情,后来在夏氏的大度默许下又陆续纳了两房美妾,夏氏更给了卫平一个他早就惦念上的美婢,日久天长,卫平也就卫照玉母亲抛之脑后,连带着对卫照玉,也没有昔年的偏疼,以至于让卫照玉在后宅也成透明人,被人忽视欺压 等卫照玉吃药醒来后,她足足哭了一夜,私下拿银子打听,得知似有其事——表姐赵盼藕为苏运同不喜,刚新婚就被撂在了京城没跟去扬州,赵夫人只有赵盼藕一个女儿,卫老太君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外孙女。故而卫老太君有意寻个不差的姑娘,好安安分分地替赵盼藕拢住苏运同的心,更重要的是,生下子女后得老老实实抱去给赵盼藕做依靠。——卫照玉似乎就是最好的人选。 故而卫照玉就生了满腔的惶恐畏惧,只想着怎么才能摆脱做妾的未来。 因而此刻再度听得苏妙真提起“媒人”“婚事”,卫照玉心中的七八分怀疑就成了十分的肯定,这会儿便恨不能拔腿离开,赶紧与岳俊一同远远走了,好双宿双飞。 苏妙真和殷氏说得起兴,余光忽瞧见卫照玉的脸色越来越白,整个人摇摇欲坠。她心中奇怪,稍稍一想,又有两分明了。忙暗骂自己没脑子,把人家小姑娘吓得不轻,待要和卫照玉解释,筵席上人来人往,却不好明说。 因心道:赵越北算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他既然答应今日大宴过后,就和夏氏说清楚不需卫照玉牺牲,肯定能做到一诺千金。倒不用急于在这种环境下跟卫照玉解释,过两日寻个借口,把卫照玉叫到官署,和这姑娘细细分说就也是了。 苏妙真默默点头,觉得法子不错。就好声好气地宽慰卫照玉几句,随后又想着格外给她体面,让蓝湘开了衣箱取了两枝玉簪送给卫照玉,更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三人正吃着菜,听外头进来报戏,说要演鸳鸯记第七折—— 突地,林氏却满面愁容地进到花厅。林氏在嘈杂的环境中附耳过来,苦笑着对苏妙真道:“还请夫人随我来一趟。”苏妙真愕然起身,正欲问询,却被林氏急急拉了离席,东绕西绕地从一角门出了西院。 却说东院后堂的地面上,卯月和那几个丫鬟婆子哭哭啼啼地趴在地上求饶。卫平卫景坐立不安地瞅着堂内的三人——顾长清、苏问弦和赵越北——暗暗头痛。 因卫老爷子仍在世,故而卫平并没有袭职,论起来在已经授了实缺的顾长清苏问弦面前,不过徒有个尊长的名。 卫景更不用说,浪荡子弟一个,压根没甚么本事,镇日里不过喝喝花酒走马章台而已,故一瞧见这三人都面色沉沉,哪里能不叫苦,若不是他老子卫平还在这儿,他早赶紧跑了,回前堂和人吃酒说笑。 哪至于在这儿连受了两回鸟气! 卫景盯着地上跪下的这群奴婢婆子,心中不爽。方才卫景在前厅先和人吹了一番卫家家底,又和人提起那倾倒吴郡的小藕官,正比手画脚地乐着,却被顾长清叫出,请到了偏厅一旁。 ——顾长清那是谁,眼下是吴郡百姓眼中的青天大老爷不说,出身金陵顾家不说,他手中更握着苏州的钞关钱粮! 卫景虽不学无术,但也知道卫家一直盘算着和他搞近关系,好让顾长清在过船征税上略略抬手——毕竟只要顾长清肯,那就能给卫家省下数万两的银子。他当下哪敢怠慢,赶紧陪着笑脸跟了出去,屏退下人,问顾长清有何要事,居然急着把他叫了出来。 结果顾长清张口就说出卫府几个人名,要求把这些人即刻叫齐,让卫家要么请出家法惩治一二,要么把这些人即刻打发出府。 卫景糊里糊涂,何曾听明白了!又觉今日好歹是寿宴,哪里能大动干戈,便笑着劝了几句:“顾主事别动怒,小弟先替那些没长眼得罪顾主事的下人陪个罪——但您大人有大量,还是且给我们卫家一个脸面,暂且忍到晚间再说——” 却见顾长清冷下脸色,沉沉拒绝道:“贵府上的下人太造口孽,竟敢污蔑顾某夫人的名声——我娘子素行贞顺温柔,突地被贵府奴婢抹黑与赵越北有私,纵然我娘子肯忍,赵越北他肯忍,顾某却也忍不了!” 卫景一听这话,当即傻了,目瞪口呆地半晌,没说出话。只心道府里的下人也太糊涂,没事儿找事儿地惹麻烦。 是,苏州城里是有顾夫人和他表兄赵越北的闲言碎语,卫景自己也当新鲜事儿听过几回,可这种话不该私下里当个风月笑谈聊聊就得了,怎么就居然嘴碎到顾长清跟前了! 而顾长清也着实奇怪,寻常人听了这话,第一反应难道不是先存疑心、再默默观察真假么——毕竟听说他娘子生得沉鱼落雁,那难免就惹人惦记,更不要说还有句话叫“无风不起浪”。 而寻常人更不会主动找到主人家明说此事,最多旁敲侧击两句,否则岂不丢脸?他倒好,直接来找自己,还要求惩治府里的下人,他对那顾夫人就如此信任? 然而卫景腹诽归腹诽,但见顾长清不素平日所见端方宽和,反而神色极其凛然难看,也不由得畏惧,就忙让小厮把卯月等人一一找来。正喝声骂着,苏问弦和赵越北又一前一后、满面怒容地走了进来。 卫景一瞧苏问弦赵越北两人的神色,当时就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立时满头冷汗,赶紧陪着小心,也请他二人上座坐下。 第169章 不出卫景所料,也是为府内下人散播流言蜚语污蔑苏妙真而来。卫景这边还没搞掂顾长清,又被神色寒厉的苏问弦赵越北两人盯着,但觉浑身寒意发麻,不等苏问弦开口,就忙让人把他老子卫平搬来当救兵。 卫平一听前因后果,纵然是个尊长,也大觉丢脸赧然,他年纪又长,看事比卫景深入,当即更觉要糟。暗想母亲卫老太君还指望着通过苏妙真去讨好苏问弦,夏氏更巴望着让赵越北娶了卫若琼,卫家也还指着顾长清能替卫家包揽钞关上的船料。 府里下人这么乱嚼舌,倒同时把三家人给得罪了,越北倒还好说,顾家苏家却麻烦。。 卫平便厉声道:“你们竟敢无中生有抹黑顾夫人的名誉,卫家容不得你们这样的下人!卫九,找人牙子来!把她们都发卖出去!” 苏问弦则面无表情地吹了吹盏中茶沫儿,道:“这叫卯月的既然敢第一个编造谣言冤枉真真,怎么也得拔去舌头以儆效尤——我苏某人的妹妹,不是谁都可以提起的。” 卯月一听这话,又怕又急,且惊且苦,登时嚎啕大哭起来,更不小心漏出卫若琼:“奴婢冤枉,奴婢确实在西院柳堤看见赵大人和顾夫人在一处说话,我们姑娘也看见得还骂了几句否则借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到处说话” 顾长清第一个听出不妥,立马叫停,不等卫平赵越北等人反应,就一句套一句地审问起来。这卯月在他二人的气势下原就腿软心慌,更怕真要被拔了舌头,想着不如漏出卫若琼来,好歹卫若琼是主子,顾主事几人决不能把卫若琼怎样,就忙磕磕巴巴地把卫若琼的吩咐说了个清楚。 好在她还有几分头脑,没提卫若琼中意赵越北之事,只道:“我们姑娘眼里不揉沙子,见不得这等暧昧之事。又怕日后真有什么丑——,奴婢是说,有不好的话传出去——这才让奴婢去暗示暗示顾大人,好劝劝顾夫人小心行止,以免日后惹来非议” 卯月这一番话只听得顾长清三人面色铁青,卫平父子大惊失色,同时暗骂夏氏等人就不该太过纵容卫若琼,以至于惹出今日祸事。 卫景东张西望准备偷摸溜走,卫平老着一张脸,苦笑拱手道:“顾主事苏运同,小女,小女年纪太小不懂事,还是个孩子性儿,又被她母亲祖母放纵太过,她本性倒不坏,还望顾主事苏运同饶恕则个!把这些下人罚了,便就此揭过吧” 顾长清沉下脸色,苏问弦眯起了眼,二人待要说话,赵越北先冷声道:“年纪太小?没记错的话,卫三表妹已经十五了!她污蔑我和顾夫人,我赵越北是个男人,不惧蜚短流长,但顾夫人乃深闺弱质的妇道人家,名节为重!” “还请舅父将卫三表妹请出,让我在顾主事面前好好问问她,究竟看到了些什么,竟然如此胡言乱语!——好还我与顾夫人一个清白,让顾主事不存心病” 卫平抚须无奈,又见得顾长清苏问弦也是一脸赞同,只能挥挥手让卫景去把卫若琼叫了出来。 与此同时,赵越北也差人把陈宣请了过来 故而苏妙真在林氏的引领下从侧门进到东院后堂偏厅时,见到的就是湘帘外丫鬟婆子乌洋洋地跪了一地,湘帘内卫若琼满脸泪痕地横了她一眼,被夏氏看见,则连忙低骂了她一声。 苏妙真稀里糊涂,因听见顾长清苏问弦在帘外同时唤她一声,更是讶异至极。在林氏的陪同下落座,透过珠帘往外斜斜看去,见得正堂还有赵越北陈宣二人的身影,越觉奇怪。 林氏见她神色,忙附耳过来,将自己所知简单叙述出来。林氏说是丫鬟乱说她与赵越北闲话,毁损了她的名声。 顿时,苏妙真面色一白。 林氏忙安慰说——方才赵越北陈宣已经隔着帘子,同卯月卫若琼把西院柳堤的事儿分说了清楚,顾长清全程听着,知道西院里陈宣等人都在,她与赵越北并非私会。 说完,林氏道:“总之,请夫人来,是想听夫人的话,好决定怎么处置这些猪油蒙了心的贼下人!以及——以及我们琼姐儿。” 苏妙真听得全是有关她名声的风言风语,不由头痛苦笑。她不过和赵越北在光天化日下说了几句话,更还有陈宣等人在旁看着,仍然被人指指点点,更歪传成私会私通。着实让人无奈厌倦。 她心中难受,愣了须臾,方对夏氏林氏勉强笑道:“府里下人的规矩是有些松懈,但倒不至于让我记恨发恼。妾身相信夫人和少奶奶会秉公处置这些乱说话的下人——其实也不该发卖这些人,她们到底在指挥使府也是积年辛苦过来的,夫人和少奶奶稍加惩戒,教教她们何为规矩行止,别再造谣惹事,便足够了。” 又笑道:“我知道这事和三姑娘无关,多是下人在里头借着三姑娘的名义乱说话,故而也不用罚卫三姑娘了” 湘帘内外的夏氏林氏卫平卫景四人听了,都大感轻松,忙应了下来。 因听到苏问弦冷笑两声,苏妙真怕他发作,一定要重重惩治卫若琼,不给卫家留情面,最终害得卫家与顾长清交恶。 就忙扬声道:“今儿是卫老太君的寿辰,想来是卯月等人吃多了酒,这才胡言乱语而若琼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也只是一时眼花没看到陈大人等人,这才误解了去,何尝是有心的呢” 不等她说完,卫平夏氏就连连称是,更让管家请出家法,将那几个造谣的婢女婆子拖进院中,重重打上四十大板,打板声哭求声响成一片,幸而前堂唱戏的咿呀声锣鼓声将这后堂的动静盖了去。两盏茶的时辰过去,这才了结,夏氏等人又向苏妙真说了些致歉赔罪之语。 苏妙真同她们客套片刻,瞥一眼满脸愤愤不服的卫若琼,默默叹气。若非顾长清人在苏州,眼下京里的钦差也快来了,能不跟本地士绅起冲突,还是不起的好,以保证最多的官绅站在钞关这边——她倒想教训这卫若琼几句! 然而卫家根基深厚,夏氏又只生了卫景卫若琼,哪里肯让卫若琼当着这么多人落掉脸面。 还是忍字当头。苏妙真虽如是想,仍觉憋气,就想出声告辞。 却听帘外的顾长清缓缓沉声道:“卫大人卫夫人,我娘子她心肠软,不愿让卫姑娘受罚,我做夫君的不好不依从。但受罚可免,贵府的三姑娘到底是第一个传出谣言,故无论如何——” 他一字一句:“她得给内子磕头认错!” 霎时间,帘内帘外的众人都怔在当场。苏问弦瞥一眼顾长清,见他面带坚持冷峻,目光深深望向那珠帘之后的人影,似半点没注意到卫平正铁青了脸色。 苏问弦不由微微冷笑。本以为顾长清会因这些闲言碎语而冷待苏妙真,现在看来,不管顾长清是否怀疑赵越北和苏妙真互有情愫,也都选择不在乎了。 不是个好兆头。苏问弦沉了沉脸,须臾,第一个出声附和道:“景明说得不错,舍妹向来心软,但正因她心软,我才得替她要个公道——免得有还人以为,她是能任人拿捏欺负的”苏问弦看向卫平,眯眼慢声道:“卫大人,你说呢?” 卫平勉强笑道:“不过是个误会,其实——” 赵越北却道:“舅父,这可不是个小误会!幸而是抒言也在,否则如何能说得清楚?而这些闲话在府里打转也就算了,一旦传出府,顾夫人日后如何在苏州城自处?如何顾主事面前自处?今日是顾主事信重顾夫人,愿意听我和抒言的解释,若非如此,顾夫人岂不蒙冤受屈,以至于让她夫妇失和?——舅父,卫三表妹污蔑冤枉顾夫人,实在过分骄纵无礼,该趁着此事,好好教她规矩” 卫平被他三人说得老脸青紫,恼羞成怒,几乎口不能言。但对上苏问弦和顾长清的目光,想起他二人背后的顾家伯府,又记起他二人的青云直上,但觉无能为力,摆摆手道:“鹰飞说得有理,这女儿很该教一教。” 便扬声让人拿出毡毯清茶。 却听卫若琼在里头大叫道:“就不!她就算没对表哥投怀送抱,那也的确和表哥偶遇上了!被我看得分明,不过说她两句,比起她来可谓是小巫见大巫,凭什么你们都来指责我!” 卫若琼先前就委屈,又听赵越北话里话外都在帮苏妙真,更是恼恨至极。心想她还不是为了赵越北着想么,和一个有夫之妇来往说话成何体统,而他若被这苏妙真迷住仍是不肯娶亲,岂不耽误子嗣!可赵越北不领情也罢了,竟然句句帮着苏妙真,还骂她骄纵无礼。 登时不管不顾地站起来,满怀怨愤地瞪苏妙真一眼,大声怒道:“她若行的端做得正,见了男人就绕道走,何至于有人说她的事!难不成今日之前的那些闲言碎语也是我传出去的?仗着有几分姿色美貌就招摇过市,更偷偷摸摸和表哥在柳堤处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一个妇道人家,和外男哪有那么许多要事讲?” “让人看了,如何让起疑心?要我看,就是她自己嫉妒顾大人即将纳妾,她恨不过,才想要勾搭和她曾有婚约的表哥解气——陈大人虽在那儿,却未必不是替他们望风的!” 登时,帘内帘外的众人都瞿然变色。卫平气得脸红脖子粗,骂了两声“孽女”。卫景见状,悄悄往外蹭着身体,还没走出,“咔嚓”两声,脚下忽地飞来碎掉的茶盏,竟不知是是谁扔出来的,他唬得赶紧槛边停住。 回头去看,见苏问弦面沉如水,陈宣赵越北亦是神色严厉眉头紧皱,不由心中暗暗叫苦,只恨平日没好好管教卫若琼这个妹子,竟一下子把外人都得罪个精光。 卫景抹着冷汗去觑顾长清的面色,正在忐忑中,却见得顾长清眉毛一扬,嗤笑两声:“不说我娘子贤良淑德,从不嫉妒她人,单说这纳妾——顾某何曾要纳妾?” 此言一出,堂内立时安静下来,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顾长清身上聚。卫若琼惊得口舌不灵:“你——玫妹妹身边的丫鬟说你分明要走了她的庚帖,那,那自然是要结亲了,这事,我们卫府上下都知道!” 帘内的苏妙真听得心内噗噗直跳,她听见顾长清不疾不徐道:“我是要了庚帖,但那是要将陈姑娘认作亲妹——我已经差人连夜将其送往金陵,更已经修书请动顾家陈家的族老,到明日此时,陈顾两家就该开了祠堂。陈姑娘出身平江伯府,身份尊贵,焉能与人为妾?我更将陈姑娘视同亲妹,这些内子都是晓得的,我夫妻二人更已经商量好,日后等陈姑娘出阁,一定要送她等同顾家小姐的丰厚嫁妆” “内子容貌德行见识皆是万中无一,她有她这样的娘子——”说到最后,顾长清的言语中竟带了两三分笑意,“顾某如何看得上其他女人?” 苏妙真倏然起身,她欲要走出去问个真假,然而手刚拨开珠帘,正对上陈宣的目光,突地,侧厅偏门滚进来一个婆子,气喘吁吁奔到夏氏跟前,哭丧着脸道:“不好了夫人,玉姑娘,玉姑娘留了封信就不见了,岳夫人晕倒了!” 卫指挥使府庶女与人私奔的消息纵然捂得再严,寿宴那天去了太多人,最终也是不胫而走,没两日,就在苏州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是知府夫人张氏打上门去,骂卫家没养好女儿勾引了她儿子走又有人说起寿宴上卫家嫡女行事跋扈,得罪了某府夫人,被当场呵斥着跪地斟茶还有人说起卫家下人乱嚼舌根,被发卖的被发卖,被鞭笞的被鞭笞 这样一来,卫家的名声败了五六成——据说卫家二姑娘议婚的对家,寻了借口,欲要暂缓亲事。 这一系列闹剧下来,卫家的事儿就成了吴郡第一热门的话题,只让蓝湘几人连称解气。 卫照玉临走前留了一封书信,里头提起她不愿为妾替人生养孩子,又已经有了心上人,故不孝含愧离去。苏妙真从赵越北处打听到这书信的内容后,就心中大悔,只恨自己没能及时和那姑娘说开,让那姑娘不得不选择私奔。 苏问弦瞧出她的情绪后安慰她说,这都是卫老太君和夏氏过分偏心所致,与苏妙真毫无干系。 苏妙真心中明白,却仍旧为此叹息,但她并没有为此心烦意乱太久,因初八晚上一回官署,就听说文婉玉没能出席原是因突地腿脚浮肿,浑身害疼。苏妙真知是孕期正常现象,仍旧放心不过,就去吴王府陪了两日。 而十三又乃绿意出嫁的日子,虽是早有准备,苏妙真作为绿意的娘家人和主婚人,仍忐忑不安,唯恐哪里没办好。她脚不沾地、日夜颠倒地忙了几天,终于在五月十三风风光光地将绿意嫁了出去,前衙后宅都开了流水席面,热热闹闹地宴了宾客。 前衙后宅的鞭炮碎屑还没被彻底打扫干净,被派走的顾家奴仆就星夜兼程地从金陵回来,报说陈顾两家在初十那天请了族老,开了祠堂,将陈玫认作顾家三房的义女。 苏妙真听了,放心之余更有几处疑惑,但她并没有问,替顾长清研磨完毕就要从书房出去,却被顾长清叫住。 辰中的日光已然明亮,顾长清亲笔写下的书信回帖被他齐齐整整摞在案桌角落上。因苏问弦一大早就被赵越北叫走,说是有事相商,苏妙真就没法儿喊苏问弦当个挡箭牌,又见顾长清是一副要与她促膝长谈的模样,莫名心慌心虚。 顾长清没穿官袍,着了藏青暗花单纱袍,银镶松石腰带下拴了火镰套、槟榔包和一条汗巾子,正是苏妙真四月底给他绣的那条。 他这身打扮倒比先前显出了几分俊介潇洒,苏妙真磨磨蹭蹭半晌,才走到他跟前低头道:“绿意今儿好像要进来奉茶呢,你有甚么事?若有,就快些说吧。” 顾长清笑了一声,道:“妙真,绿意回门得是三日后,你记错了。” 苏妙真轻轻地哦了一声。又是一阵让人难耐的沉默,顾长清突地拆开两封密信,推到苏妙真跟前,起身走到她身后。 苏妙真将那两封信看了,里头说的是钞关、织造衙门和应天巡抚等处的事,是顾长清叔父工部左侍郎顾鼎在说乾元帝虽对顾长清有所偏颇信重,但顾长清也不能掉以轻心,别让应天巡抚逮着机会,在钞关三本账里头做成了文章,拿浒墅关上年征税银减少来攻歼顾长清。 但说实话,顾长清自己就懂数理,那林师爷更是钱粮师爷里的好手——她曾在卧房见过被顾长清遗落的账本副册,没忍住好奇心悄悄翻过,知里头的每笔账都记得极为精细,让她都挑不出错儿——所以顾鼎倒不用替侄子操这番心。 苏妙真再看,里面更劝了顾长清,将这织工闹事织造亏空的案子尽量限制在吴郡范围内,言语虽含糊,苏妙真却也明白这是在提醒顾长清,别将这案子查得太深——否则苏杭宁三地历任织造都得千方百计地出来阻挠。更别提还有被牵扯到的皇子们。 宁臻睿是贤妃所生,贤妃和皇后一贯交好,若宁臻睿发觉了这里面牵涉了五皇子,或许又有一番争斗,而宁臻睿又曾在南苑遇险 苏妙真沉思了会儿,忽听见碗碟相碰的动静,回身一看,原来不知何时,顾长清吩咐人将早饭摆进了书房外间,有奶皮子,碧梗粥,燕窝熏鸡丝,芙蓉酥等。 她将这封书信捏在手心,跟着顾长清落座,偷偷瞄顾长清一回,不由眨了眨眼。心道顾长清以前是跟她讲一点衙门上的事,但倒没像这回一样,连外头的信件都直接拆给她看。 顾长清给她盛了碗粥,苏妙真埋脸吃了小半碗。等她要去捻一块芙蓉酥时,突听顾长清说午间他让人请了几位客人来喝认亲酒,赵越北陈玫陈宣等人都来。 苏妙真忙答应了声,因想着陈玫已经算是顾家女,就赶紧扬声唤人进来,要备办给陈玫的表礼,顾长清又拦住道,“陈玫虽是被认进了顾家,但你不用对陈玫太好,就拿她当个普通女眷即可。” 苏妙真心中大为疑惑,但没具体问的,扭头对走进来的蓝湘吩咐几句后,仍是安安静静地用饭。吃到半饱,顾长清给她夹了一筷子木耳炒清蔬。 苏妙真本来也没多爱吃素菜,为了营养均衡,也就中午晚上吃上一些,早上哪里肯吃,更别说她还厌烦木耳。她犹犹豫豫半晌,见顾长清虽是盯着他手中的书卷,但余光似仍往她身上看,便仍要夹起来往嘴里送,却听顾长清道:“妙真,你既不喜欢,为何还为难自己?难道在为夫跟前,你就不敢说心里话么?你是不信任我,还是在怕些什么?” 苏妙真愣了愣,因见他面有严肃,眉头更深深皱起,就忙说了两声没有。顾长清凝视了她一会儿,突地自嘲一笑:“倒也不能怪你,是我疏远薄待了你” 苏妙真听得稀里糊涂,心道顾长清这是发什么疯,怎得忽然自省起来。道:“夫君,你说什么呢,你对我还不好么,不说别的,就单单初八卫家三姑娘说我和赵大人有私那回,你在他们面前那样维护我,半点不怀疑我的清白,怎么能说你薄待我呢?而且,而且——” 苏妙真一咬牙,笑道:“哪家的夫君能像你这样,送上门的美妾都不要呢——你本可以娶陈玫姑娘做二房的,我瞧陈玫姑娘那般不错,可谓样样拔尖——我不过徒有美貌家世而已,但你却说我最好,别人都及不上我——这让我在他们面前多有脸面呐” 顾长清打断她道:“妙真,陈玫不是你以为的那么好,而她这事,也是我思虑不周,险些着了道。还有,不管你介不介意,我都不该存私心利用此事来试探你——实在该早点把这事摊开说明白,不至于让外人误会我要娶她,进而误解到你身上。” 着了道?利用?试探? 苏妙真听得目瞪口呆。 第170章 顾长清见她杏眼圆睁,樱唇微抿,玉雪似的小脸上满是懵懵懂懂,无奈苦笑。但同时,这些时日他心中因赵越北陈玫等人事而生出的种种烦躁不悦,却也消了个干干净净。 她还小。 顾长清缓缓道: “你虽不问,但为夫不能不说——其实初五我从府衙直接去卫府,的确是去要陈玫的庚帖。但我并不想娶陈玫,只是欲要让人私下拿了庚帖,直接快马加鞭回到金陵,使了银钱去说动陈家的族老,让他们在得知端午之事前,同意陈拜入顾家。” “为夫不向你和其他人明说认亲之事,反而往后拖了几日,是有两个原因。第一,就是我方才所言的试探你。第二,则是我忧心明说后,陈宣陈玫不达目的,另出他法,最终节外生枝” 顾长清沉了沉眉心,“我虽差点娶了余容做了陈宣的妹婿,和他也有交情,但陈宣的为人处世之道让我难以苟同,这回我也想通了,陈玫无缘无故掉进胥门塘河,多半是陈家想借机把陈玫送进顾家。不过既然进了祠堂族谱,那就铁板钉钉,陈玫再没有嫁入顾家的可能。” “妙真,她身上那件旧衫,是余容昔年常穿衣物——我乍一看见,心中大震,一时间便也忘了避讳。但等我上岸后仔细一想,这里面很有些不对劲一来端午佳节,满城的人都炫服而出,她没道理穿余容的旧衣,二来她恰恰在我下到甲板时坠入水中,太过巧合,三来,她得救后就直接——” 顾长清咳了一咳,“直接扑到我怀里,实在不妥” “故而我思来想去,觉得多是她料准了我心急之下会忘了男女大防,才算计你我——这次是我过分冲动,犯下男女授受不亲之礼,难怪惹人议论都以为我要娶她。妙真,不管你如何想,这几日外头都传我要纳妾,你委屈了” 苏妙真听着听着,晓得了个大概。原来顾长清也觉得陈玫别有目的,因怕直接拒绝另生事端,这才含混不清地要走庚帖,让陈玫陈宣以为他这是要娶亲,其实则早差人去金陵请动两家族老,瞒着陈玫她们将兄妹名分做实。 这么说来,落水之事果然是陈宣陈玫两人自导自演的了? 因听他言语间颇有自责之意,她来不及深思“陈芍旧衫”,赶紧道:“这话说得,那九死一生中,如何还能计较男女大防?你是为了救人,要我说得赞一句‘义薄云天’——而我记得孟子曾有言说,‘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嫂溺不援者,禽兽也,’所以说,大丈夫行事处世当经权并用,圣人可不赞成为了避嫌而见死不救外人会议论,是他们太过古板迂腐。更没认真读书,但凡认真读了四书五经,就该晓得人命高于礼教对了,还有句话叫” 越说,苏妙真也越恼火,只恨这地方的礼教太过森严,又恨时人太过长舌,但凡见着了一男一女有所接触,就一定要往风月上想。害得一个姑娘落水后几乎没人敢救不说,顾长清救了人差点被缠上不说,她自己也差点被骂作勾引赵越北的淫妇。 正愤慨,却见得顾长清面上带出了些温柔,盯着她,满眼赞许。苏妙真心里一动,也说不下去了,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半晌,她忽地想起他起先所说的“利用试探”,和“陈芍的旧衫”,又瞥见案几上的那封书信,就慢慢吞吞问道:“夫君,你说第一个原因,是想娶不娶陈玫之事来试探我——你试探我什么呢?难道你是想看我是否是否谨守妇德不妒不忌?还有,你怎么突然把外头的要信给我看呢?” 顾长清微微叹气:“妙真,你我虽是夫妻,但咱们之间却少了信重,你心思深,为夫有时候着实闹不明白你在想些什么,而为夫知道你有很多事都刻意瞒着我——” 苏妙真心中咯噔一下。 “你别急,我并不是在指责逼问你什么。你无须现在解释——故而在陈玫这事上,耍了几个小伎俩,想借此试探,看你究竟在意不在意我——”他不着痕迹地转了开去,“——纳妾,又究竟是否肯对我说实话” “但妙真,我现在想通了。不管你在不在意,我这边的确不想纳妾,所以以后也不会有类似的事发生至于这信件,我是想让你清楚,为夫全然信任于你,不仅人品,也包括能力——” “妙真,以前是我过分疏远你,没想过你就是我——总之,你若能对我彻底交心,事事肯告诉我一二,为夫会欢喜至极。但若你暂时仍不信我,却也无妨,我不逼你,咱们慢慢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又指向书房里头的某个黑漆描金立柜,“顾家的账簿已经全在你那儿,如今我想,这也该由你一并管着,那里面有我过去现在的文章诗稿、往来信件,以及机要文书,以后的也都归在那里你若得闲,还得替我理上一理,日后我找起来也方便对了,里面还有大半田产商铺的契约字据,你一并收着” 苏妙真的手心被这串钥匙烫得发疼,心神大震。她当然晓得这意味着什么,顾长清这是把大半的家财交到她手上,丝毫不惧她从中截留!而他更将机要书信等物交给她整理,岂不又说明他不防备她,不避讳她外事,甚至希望她参与进去? 纵然是她自己,也做不到对某人如此推心置腹,而纵然是苏问弦苏观河,又何曾让她随便看机要文书呢?就连邸报公文,很多时候还是苏妙真苦求得来,或者偷看而得。 “除此之外,妙真,我还有很多事没告诉你。我很后悔之前没说,现在倒想明白直讲,但又怕讲了之后让你有了负担压力,更怕你觉得难堪厌烦。因此我欲要把决定权交给你——关于我,关于顾家,关于任何外事,只要你有任何想要知道的,尽管问我,为夫言无不尽——” 她听得此话,但觉越发不可思议,心乱如麻,正要勉力出声好谢他的信重信赖与体贴关怀,却想起他方才所说的“陈芍旧衫”,猛地抬头,脱口而出就是一句:“包括陈芍姑娘的事么?只要我问,你就如实作答吗?” 顾长清微微一愣,苏妙真见他哑然,登时懊悔,恨自己不该蹬鼻子上脸。顾长清对她已经够坦白诚恳的了,自己还有许多诸如“苗真”的秘密藏着没告诉他,怎么好偏要求他事事坦诚呢?尤其这陈芍还和他渊源不浅! 她满心羞愧懊恼,正手足无措间,听见窗外传来侍书的问话声,噌得起身,立时就要逃出这个地方。 然而没跑出去,她却被顾长清在门槛一把抓住了手腕,他摸了摸她的头发,不疾不徐地认真道:“不错,包括陈芍。只要你想知道——” “真真,只要你的确想要知道” 苏妙真说不清是被顾长清的语气给吓住了,还是被他突如其来改变的称呼给唬住了,总之,等她回过神来,时辰已近午,黄莺报说来喝认亲酒的几家人都已经到了。 她赶紧换了身外衫,急急迎出正堂。要去安排席次,却在门槅子处见得厅上已经铺设得十分齐整,摆了六席,更听见顾长清正在内和赵越北苏问弦说话。 蓝湘扶住她远远站了,斜指着厅内垂下的湘帘,细细说道,原来顾长清见她呆愣愣地在卧房对镜出神,就没让人打扰她,他亲去安排了午间的一切事宜。 因今日来客本就不多,都是相熟之人。更都是年纪相仿之辈,最大的也不过于千户和殷氏,顾长清就觉得没必要分厅而坐,这样苏妙真既可以有苏问弦作陪,也不用回头多收拾一厅。 苏妙真见他如此体恤自己,不禁低了低眼。立在门槛处,须臾,还是听见外头垂花门有响动,这才扬声,单喊了顾长清出来,两人一同去迎。 来人乃是言笑晏晏、一脸兴奋的陈玫,“嫂嫂,长清哥哥,咱们这也算成了一家人了” 认亲酒宴的氛围还算好,又都是熟人,陈玫奉酒给苏妙真拜了三拜,方回林氏身旁坐下。苏妙真摆出了长嫂的态度,仍是给陈玫送了一份厚礼,只把文婉玉看得微微摇头。苏妙真觉出文婉玉的不赞同,自己但觉无妨,心道就算陈玫想嫁顾长清,如今也嫁不了,自己大方一些,还能显显胸怀。 酒过三巡,外头男客们微有醉意地高声说起话来后,苏妙真就从中得知了不少新鲜事儿: 比如岳知府夫妇互相埋怨,似乎内衙后院的葡萄架还倒了下来; 比如宁臻睿已然到了金陵的织造衙门,巡视完毕就要来苏州府; 还比如,赵越北的确即将离开宣府,去原籍某都司升任参将,还是什么职位——据说是乾元帝在有意栽培几个武将子弟,傅云天就已去了锦衣卫; 更比如——于千户大着舌头道:“陈大人,下官这里先恭喜您和卫三姑娘百年好合了!两姓之好!” 卫景哈哈笑道:“于千户,你也该敬我一杯,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卫家人” 苏妙真闻言一惊,忙悄悄问了殷氏林氏。得知原来前日里,陈宣和卫若琼定了婚事。 她瞧见林氏提起这婚事面带奇怪,似也没料到陈宣在见识了卫若琼的种种无礼处后,还能上门求娶,心道这其中莫非有鬼,如今满苏州都在传着卫家姑娘们的闲话,陈宣这人竟会半点不介意? 但隔着稀疏竹帘,见陈宣始终安坐如松一派闲适,更彬彬有礼地谢了帘外男客们的祝贺,也不由怀疑自己多心——卫若琼虽然性子不好,但是乃卫指挥使府的嫡女,生得不错,也不像是多有心机的人。 或许这陈宣自己城府太深性格压抑,就反而喜欢头脑简单性格外向的,思及此,她突觉好笑,忙忍住,同样使人送出酒水相敬祝贺。 陈宣正和将来的大舅子卫景说着不咸不淡的客套话,目光瞥过对面,见得帘后的顾苏氏轻卷罗袖,微露雪腕,春笋也似的纤纤玉手斟下两盅酒,让丫鬟递送出来。 帘卷帘开。陈宣瞧见顾苏氏端起素瓷茶盏,轻笑道:“妾身以茶代酒,敬二位大人一杯,贺赵大人步步高升,陈大人得娶佳妇。” 陈宣记起多年前在京城时的相遇和错认,和这些时日的相见与交谈,目光一凝。 他稍稍一提唇角,待要出言道谢,却见某蓝衣婢女匆匆跑入,面带焦急走到顾苏氏身旁,似在顾苏氏面前展开了什么信件,随即但听“哐当”一声,杯盏碎地。 下一刻,顾苏氏就焦急惊惶地撩开湘帘,提裙疾步走出。 陈宣见她险些跌倒,而赵越北大惊起身。但不及赵越北探手去扶,她已然站稳了身,看也没看任何人一眼,直接奔到苏问弦跟前,竟有哭腔:“哥哥,那珉王居然将爹爹打成了重伤!” 苏州府离湖广近八百里,走水路需得小半个月,快马加鞭而去则可三四日。苏妙真要弃水路,却被苏问弦一口否决,只道她究竟是一个深闺弱女,平常为好玩儿骑骑马也便罢了,断不能以此赶路反而伤身,还是得按常例坐船前去。 苏妙真又气又恼又烦又急,当场就和他吵了几句,欲要一个人奔回屋子收拾行李。顾长清及时拦下,从中周旋,苏妙真和苏问弦各退一步,便定下了坐马车走旱路。 顾长清要应付即将而来的宁臻睿,苏问弦也得回扬州府盘查夏盐发放盐引,两人见她一定要立时动身,只能各自拨给她一批侍卫,又事无巨细地叮嘱几句。 苏妙真心急如焚,嘴上虽答应的好听,一出苏州的地界,就命人日夜不停地往湖广而去,连歇脚打尖也都是吃罢饭就走。 这样冒着炎炎酷暑,鞍马不停地行进下来,她五月二十一就到了湖广抚台衙门。 王氏在书信里只说珉王将苏观河打成了重伤,别的再也没提,更没讲其中缘故。苏妙真到了才知原来这珉王素行无端。这回五月初因死了个宠爱的侧妃,出丧祭奠时所过大为扰民,还打死了五六个没来得及回避的百姓。 苏观河就前去荆州府,想要规劝一二,结果却被珉王推搡辱骂,更行殴打,苏观河纵有衙役护卫着,也无端端挨了不少拳脚,当场气血攻心,落了重伤。 苏妙真瞅着躺在架子床上苏观河,见他鼻青脸肿,双目关闭,面容消瘦灰白。她闻到屋子里浓厚到让人憋闷的药味儿,听得院中廊下大夫药童们的窃窃私语,忍了又忍,仍是落下泪来,哭了一场。 心想道:苏观河是贵勋出身,随后科举入仕,既清贵又尊荣,如今也是一方大员,何曾受过此等奇耻大辱,又何曾受过如此重伤?珉王仗着是乾元帝的亲弟弟,就目无法纪,还敢殴打朝廷命官,着实可恨至极。 苏妙真只恨不得珉王即刻遭了天谴暴毙而亡,她把珉王翻来覆去地咒骂上无数遍后,抹了抹泪,略收拾洗漱,就脚不沾地地忙了起来。 她也顾不得其他,白日间就在苏观河跟前端茶送药,夜里就替王氏打点后宅事宜,再有替王氏招待陆续上门探病的官眷,整理各府送来的拜帖与探礼,全靠一股劲儿强撑着,直到苏观河日渐好转,某天甚至能起身下床,在房内走动,这才稍稍放心,得以囫囵地睡了一夜。 进了六月,王氏因见苏观河好转,就想劝着苏妙真早点回到苏州府,别让顾长清心中不悦。 苏妙真当然不愿,拉着王氏转出卧房,在廊下站了,轻声道:“娘你放心,夫君他一点儿不介意我在这儿多留,我临走前,他说因公务牵绊不能前来尽半子之孝,已经愧疚至极,哪里还此生我的气?” 见王氏不信,苏妙真也有点发急,好在想起临行前顾长清曾亲笔写了封问安信,就忙让人去开箱取出,和王氏一起看了,见得里头除了问候岳父岳母,就是顾长清叮嘱她不要因顾虑他而匆匆折返,大可多留一月两月,甚至直到苏观河完全康复。 王氏见得如此,方安下心来道:“景明这孩子实在体贴,又前途无量——你爹爹四月底还在说,他化解了吴郡的一场民乱,有才能干真儿,娘常在想,你嫁他真是对极了。只可惜——”说着说着,王氏道:“他既是个能臣循吏,日后各地为官,怕不得好一番折腾。” “当个能臣有什么不好么?” 苏妙真疑惑不解,王氏苦笑叹道:“以前在京城扬州时,娘也没觉得不好,但到了湖广,却觉出这能臣清官,可不好当。”因被苏妙真追问,王氏方解释了此番感慨的由来。 而苏观河先前在扬州京城等地为官时,其实并没遇到太多困难。扬州繁华,以盐业为主,苏观河只要处理好与盐道衙门、各大总商还有卫所官军的关系,就能顺利执政。他有勋家大族撑腰,为人更圆滑通融,为父母官时始终一帆风顺。但到了湖广,情形却大不一样。 湖广是宗藩最多的一道,尤以珉王为贵。苏观河纵然身为一地督抚,也无法管得住放肆妄为的珉王。珉王为非作歹,又是违反定制,让承奉司多设官吏;又是侵占民田——据说万顷不止;又是强抢民女,纵奴伤人,惹出了无数官司人命 这都让苏观河左右为难,处置了怕得罪珉王和乾元帝,不处置又过不去良心这关。但苏观河到底是学了圣贤书的,比寻常贵勋们要多了份治济天下的理想,便咬着牙严格执法。 今年更上了几道奏章,列出珉王违反定制、科扰百姓,打伤良民几条错处,恳请乾元帝下旨处置。但乾元帝只轻飘飘地下诏书告诫了珉王一回,连申斥都算不上。故而珉王越发骄横,而苏观河在此地始终为政艰难,屡屡受挫。 “你爹爹为了能对得住湖广的百姓,不像先前在扬州只是坐衙,十天半月地就下到各地去督查粮饷水利,重勘刑狱,却得罪了这里的宗室,尤其这回想替那几个被活活打死的佃农讨个说法,结果却遭了珉王的毒手——可知要当好官,也得选个好地儿,万万不能来这等豪强横行之处。” 王氏摸了摸苏妙真的小脸,摇头擦泪,“不知这回你爹爹受伤,圣上能否秉公处置,还你爹爹一个公道” 苏妙真听了,望向庭院里亭亭而立的枇杷树,心中一沉。王氏只注意到珉王骄横掣肘苏观河办公,却没发现这里面还有个大问题。 ——那便是珉王等宗室侵占了无数民田。 她年初从扬州返还苏州时,因想起王氏的担忧烦闷,便刻意去查了查珉王其人。虽因着苏州里也生了许多风波而没能细细收集消息,但也知道,珉王当年就藩时,就从先帝手上得了三千顷的赏田。陆续地,乾元帝更赏了上万顷的籽粒田。 但听王氏这意思,珉王竟然犹不满足,还侵占了无数沃地?那这样一来,就有许多让人忧心之处。 第一,大顺的赋税制度与前世无异,官员权贵宗室勋臣等人的土地享有赋役的优免,宗室所受的赏田更是分文不征田赋,那荆州府乃至湖广道征收上来的粮税岂不一年更比一年少?同时,湖广道的百姓身上也被转嫁了越来越多的赋税徭役? 第二,湖广更不同淮扬苏松等地,此地百姓以种田为生,副业不多。而种田就是靠老天爷赏饭吃,丰年还好,纵有赋税徭役,也能勉强支撑;若逢贫年,就得青黄不接,吃了这顿没下顿。在这种情况下,宗室侵占土地,让百姓连种也没得种,以史为鉴,那他们要么欠税,要么流亡,也就是说,保不住就已经有大量流民聚集山野,为寇作乱。 苏妙真心中忧虑,但面上不表,安慰王氏许久,因见得下人端着黑漆如意方胜捧案过来,她便接过走进卧房,服侍苏观河进用汤药。苏观河精神已经大好,只是腿脚仍不灵便,正写着一封奏章,或是为珉王殴打他和其他命官之事而写。 见王氏拿着换下的纱布去取外伤膏药,苏妙真趁此机会将心中所思讲出,因道:“爹爹,珉王究竟私占了多少土地,会不会惹出流民作乱之事?” 苏观河听得此话,剧烈地咳嗽四五声,只怕苏妙真唬得后悔不跌,忙上前替他捶背,又送茶让他喝了顺气。苏观河见她惶恐情急,摆了摆手,吃不两口,让她坐下,反道:“真儿,你来这些日子,外头可都是大晴天吧。” 苏妙真闻言一愣,继而一惊,她撇过脸,瞅着从绛色窗纱透入的眩目日光,迟疑问苏观河道:“爹爹,你是觉得湖广要有旱情么?”四月底她也曾怀疑过湖广会有旱情,但一直没收到消息,最近这些日子又忙,想着武昌历来有火炉之称,便没细想。可如今苏观河如是说—— “其实武昌黄州等地还好,独荆州襄阳情况不佳,这也是为何爹要前去荆州劝珉王少与百姓起争端,眼下荆州府已经有不少人没了土地,再有旱情,就是大患。”苏观河喘了口气,道:“湖广道去年征收到的粮食已经押漕入京,一旦大旱,仓场留下的粮食怕是不足以赈济灾民,还得提早准备” 苏妙真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苏观河手中这奏章,是上陈湖广可能出现的旱情的。 她瞅着窗外纹风不动的碧绿树叶,和抚须沉思斟酌言辞的苏观河,心中骄傲之余又莫名酸涩。暗想苏观河当年在京城扬州,虽也算勤恳。可却没像这会儿,连生病休养间还不忘公事——可见苏观河这几年在湖广,的确没一日省心过。而此番之事,又会如何收场?而乾元帝究竟还会不会继续偏袒珉王 连日大晴,暑热蒸人。 京中出来的旨意比苏扬两地送来的消息慢了两天,六月初八方至:乾元帝下敕令严厉斥责了珉王殴打朝廷命官的行为,但,也只是申斥而已。 第171章 苏妙真见乾元帝如此偏心珉王,早是气得吐血。珉王那边得了旨意,立时也让内官传话过来,里头言辞诚恳地要给苏观河赔礼道歉,但他不但没说会择日登门拜访,反而说让苏观河痊愈后自行前往荆州,珉王在王府恭候大驾,设宴招待。 哪有让苦主上门求个道歉的道理?苏家三口人当即都面如土色。苏妙真更恨不能把那阴阳怪气说话的内官给直接赶出抚台衙门,好在她还有几分理智,只是让人在上茶时加了一点点小料,更没让人给这内官任何茶银,就打发那内官离开。 她这理智,也源于苏问弦顾长清在先抵达的信件中都告诉过她,乾元帝轻易不会惩处珉王——以至于让苏妙真有了心理准备,不至于过分失望。同时他二人也模糊带过,说会给在此事上奔走一二,最终给苏观河被殴之事讨个说法。 苏妙真想到此处,就稍觉安慰。她前世今生所见男子中,苏问弦顾长清都算顶尖得有能耐,既然能说在里面做点文章,想来就真的有法子。但只怕顾长清那边,他在苏州忙于应对宁臻睿,未必挪得开手。 但次日吴王府也送来了信件,是文婉玉告诉她道,宁臻睿抵达吴郡后并没有往吴王府落脚,而是干脆天天杵在织造局里盘查苏州织造的历年岁贡。同时还把知府同知等人叫去一一细问,他更也没忘记葛成钱大等织工,常常在夜半三更提审,满城的官员不得不跟着摸黑起身,各个敢怒不敢言。 尤其说这七皇子脾气躁,一发起火来,谁的面子都不给,宁祯扬也被他气了两次。至于顾长清,同样也被他当着众官的面骂了一通,好在顾长清涵养不错,又足够淡定,直接把钞关上的三本账撂了出来,就以运河清淤、钞关查料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待在城外。 苏妙真听说顾长清游刃有余地打发掉宁臻睿,大感放心,觉得既如此,顾长清也能有时间精力去运作联络言官御史什么的,弹劾珉王。 事态也的确如她所想,顾长清果然早用了顾家的人脉,联系了江南的文人官员。顾家是江南清流,出了许多大儒文人,江南名士的大半都与顾家往来,更别说顾老太爷和顾长清之父不仅都在顺天应天两地国子监开课授业过,还都充任过春秋两闱的主考官,正可谓是门生无数。 故而除了众言官御史,江南出身的许多官员也都激忿填膺地上陈奏折,认为藩王殴打朝廷命官一事有辱斯文,有辱朝纲。雪花般多的奏章递送进内廷,痛陈藩王势大欺压地方官员的害处,要求乾元帝从重处置 火伞当空,天际无半片云翳。 宁禄目送着宁臻睿在一干奴仆婢女的簇拥下出了吴王府,这才扭头看向立在阶下的宁祯扬,向前几步悄声道:“七殿下把织造局的亏空查得差不多了,那几个织工也都见了五六遍就剩下查勘钞关上的船料税盈余额——可惜那高织造死活没供出来五皇子那边,倒看不出来高织造还挺忠心?” 宁祯扬面无表情道:“不是他忠心,是有人抬了一手,不想让宁臻睿深挖此案,否则十八那天,怎么会有僧人进到府衙?”言毕,他转身往后宅而去,宁禄赶紧跟上,摸了摸脑袋,半晌才迟疑道:“是顾大人?但顾大人当年查仓时,不是已经得罪五殿下了么?那这事儿——” 宁祯扬顿住脚步:“顾长清抬手,多半是想尽早结案,避免宁臻睿和宁臻达相争的局面他如今比当年查仓还沉得住气,能全大局——亏我去年还担心他眼里不揉沙子会给吴王府添麻烦,现在看来,顾长清也懂了‘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不过——” 宁祯扬沉吟片刻,道:“他虽略抬了手,但未必意味着会主动替宁臻达遮掩。眼下他又急于忙他岳父的事——若是另找证据直接递送到宁臻睿手里,想来就这么办,你让白石去一趟” 宁禄连忙应下,跟着宁祯扬穿过一楠木梅花月门,进到正房,文婉玉正训斥着某两个丫鬟婆子,见得他们来,忙得打发众人出去,让环儿佩儿赶紧取冰水梅汤。文婉玉等宁祯扬喝了半碗,道:“七殿下可是又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了,妾身瞧着世子爷的脸色怎么不好看?” 宁祯扬并不作答,反而放下玉碗,道:“你那好姐妹竟跟宁臻睿也有交情,倒让人料想不到,你是没瞧见——昨天宁臻睿忍不住问她的下落,又因以为她故意避出苏州而大发雷霆后——景明的脸色” “妙真和他哪有什么交情,总被七殿下颐指气使地差遣着,要么说笑话要么讲故事”文婉玉急急将宁臻睿和苏妙真的旧事解释了一通,她虽知道得不详细,但也略晓得个大概,知道苏妙真承了宁臻睿好几回情,两人称得上玩伴。“世子爷可得跟顾主事说说。他不能为这误会了妙真” 宁祯扬沉默须臾,方嗤的一声冷冷笑了, “外人跟着急什么?顾长清现在把她看成眼珠子了,千方百计地推掉和陈玫的婚事不说,连她跟赵越北的风言风语都能当没听见,更不计较她曾有婚约却仍私下找赵越北说话,还让人把吴郡的茶后笑谈引到卫府上去,这样地替她着想,简直不像是她丈夫,反成了她爹娘——难道还会真介意宁臻睿跟她有什么过去?” 宁祯扬慢慢把玩着翠玉扇坠儿,“话说回来,赵越北是怎么回事儿,若喜欢她,当初两家何必退亲?若不喜欢她,孤冷眼看着,却也不像” 文婉玉刚松口气,听宁祯扬又提起赵越北,忙笑道:“妾身敢打个包票,妙真可半点没喜欢过赵越北,赵越北他也从没——”因记起柳娉娉已然出嫁,忙转口道:“赵越北有没有动过心思,那就说不准了——妙真那样的美人,我见犹怜,何况男子——” “宁臻睿,赵越北,倒是个十足的红颜祸水!”宁祯扬再度冷哼一声。 宁禄瞅了眼面有无奈的世子妃,忙跟着宁祯扬进到梢间,余光扫见案几上的书信,忽然想起那没送走的密笺,道:“世子爷,珉王殴伤湖广巡抚一事,咱们真要跟着请圣上惩治珉王?这事儿珉王虽是办得糊涂了,该罚,但就怕齐言他们借题发挥” 犹豫着,宁禄又道:“何况圣上眼瞧着是要偏心着珉王了,咱们何苦跟着犯皇上的不喜欢呢?还不如替珉王求求情,皇上可不就有台阶下了。” 宁祯扬道:“珉王糊涂到侮辱殴打一方大员,纵然是我,也料不到他如此愚蠢恶毒,怎会给他求情?何况要防齐言他们借题发挥,就更不能装聋作哑,得划清界限” “皇叔眼下虽没发作,但那是看在他们一母同胞的份上。等这兄弟感情磨光了,或者珉王犯了大忌讳——” 他摩挲着罗汉床围栏上的花卉刻纹:“恐怕不等珉王犯皇叔的忌讳,苏问弦就得推他一把。傅云天虽跟苏问弦大打出手了一回,但私底下仍然是生死之交锦衣卫里两个同知是傅云天和魏煜宁,魏煜宁是魏国公府的二子,魏国公府和成山伯府更有姻亲,皇叔若要查点荆州的动静,定不会用魏煜宁——那只要傅云天稍稍动点手脚——我那皇叔可是个疑心的天子” “再怎么偏心,还是皇位要紧——湖广眼看着,又是个闹旱灾的情形。” 湖广的大旱之相,势如洪水,蔓延全道,整个六月,滴雨未落。德安府黄州府荆州府承天府等地尤为严重,自打开春就绝少下雨,湖泊早已干涸见底,已成秋收无望之势。苏观河将旱情八百里加急如实禀奏,要求拨放赈粮,一经抵达,就引起了朝堂的大震动 通往襄阳府的官船行到一半就搁了浅,两边滩涂杂草横生,抚台衙门的人换了数辆马车,改走旱路。天边赤日炎炎,热到烁石流金的地步,官道上烟土滚滚,嚣尘铺面。 苏妙真死死盯着道路两旁禾苗枯尽的田野,与成群结队的逃荒饥民,一只手忽地伸了过来,放下了车帘。敖力隔着车窗道:“且再有二十多里就能到襄阳府,少爷稍安勿躁” 苏观河前来襄阳府是有要事来办,一方面是与地方官员商议开仓放粮,一方面是来见襄阳府里的各大粮商。 襄阳位于江汉平原,毗邻汉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向来乃富庶之地,盛产稻米谷麦。故而今年湖广大部分地方虽同时遭了旱,襄阳更是入春就只下了三场雨,但论起来,襄阳府的情形反而最好,不说有没干涸完的汉江,储济仓里的存粮都不少。 而襄阳又是水陆交通的要地,乃整个湖广乃至江南的粮食转运及商贸交易中心——好比苏州的枫桥米市里的粮食,便是从襄阳运去。故而襄阳城内便有了几十户财力雄厚的粮商,囤积了不下百万石的粮食。 苏观河本没有打这些粮商们的主意,一心想着等各省调运过来赈粮,但苏妙真只怕路途遥远,其中有变,就再三和苏观河商量着,要多做一手准备,先从各大粮商手上弄来能应急一月两月的粮食为妙。苏观河和几个师爷幕僚商议后,从善如流,便决心亲来一趟襄阳府。 苏妙真看看身上的醒骨纱月白长袍上的江牙海水纹样,视线从遮去喉部的竖领直接移向车窗,她撂开车帘一角,压低声道:“敖护卫,你既然叫我一声少爷,还怕我抛头露面不成?” 苏妙真本想正大光明跟来,但苏观河平日里虽纵容她,这回却不愿她跟着过来舟车劳顿,更觉她是女子,万事都不方便。苏妙真因想着苏观河刚刚恢复,只怕精力不济,狠一狠心,便乔装成“苗真”,混进队伍中充了个小厮。 她从前世学来的化妆技术本就高出此地,什么修容画眉都厉害很多,加上发型衣着也能改容易貌;今生又下苦功学到了荼茗的一身本事,完全能捏出一个少年男子的音腔:更吃得了苦用白绢将胸脯裹得紧紧平平,纵然闷热到无以复加,也吭都不吭一声——是以直到下船换车时,苏观河和其他人都没发现任何不对劲。还是苏妙真不小心落了玉佩让敖力拾到,这才露了痕迹,把苏观河气得吹胡子瞪眼,不得不耐着性子坐进马车。 敖力苦笑道:“小的知道越是遮掩反越让人起疑心的道理。只是小的想着,一来外头天热,不如马车里凉爽,二来也怕少爷看了官道上的这些逃荒流民,心中忧愁——眼下还没到绝路上,小的见他们身上也都携了干粮,只要进了襄阳府,就性命无虞” 苏妙真听他一路留心情形,默默点头。心道幸亏苏问弦大方地把敖力送来给她用了,否则到哪儿找敖力这么个察言观色武艺高强之人?她虽然想办点实事儿,但也顾惜小命。 “少爷真觉得能向襄阳城里的粮商们借到赈米?有句话叫无商不奸,纵然他们手上有足够的粮食,怕也都想着囤积居奇了” 苏妙真醒神。 她瞅着那些消失在视线以外的饥民,想着德安黄州数府的十万火急,轻轻声道:“他们若肯正常售卖给官府,灾后就给银给名给牌坊。若不肯,少不得就得分而化之,杀鸡儆猴胡萝卜加大棒,还怕他们不卖粮?” 金乌高悬,拂风送来热浪滚滚。苏妙真避开楼下各大粮商们的随从与苏观河带来的衙役兵丁,抹着汗从临江仙楼偷溜出去。 她走到大街,瞧见北面高大巍峨城门陆续进着逃荒流民,耳边听见街头巷尾传来的鼎沸人车马声,想到这些逃荒流民只要进城就饿不死,心中越发轻松。 襄阳城乃七省通衢之地,三面环水的交通要道,连年丰收富庶,纵然本年不落雨,城内也多有积粮,又有没干涸完的汉江围绕,可引做灌溉救活城外附近的部分田苗,故而百姓们看着倒也没太惊慌,人来人往地行走在城中。 数以百计的小贩掌柜叫卖呼喝。有扛着木扫把卖糖葫芦的,提着篮子卖枣糕的,挑着担子卖炊饼的,支了摊子卖书画玩具的,摆了架子卖碗碟的,还有支了桌子卖线香的,总之日用杂货应有尽有,倒是个太平安稳景象 她仍作一身少年打扮,换了靛青芝麻地纱直裰,腰间用汗巾栓了一个银红条纱香袋儿和一柄金烧蓝镶宝石绒鞘匕首,脚踏青缎鞋袜,手中半摇不摇了把苏州折扇,打扮得甚是矜贵体统,又学着苏问弦等人走路说话的架势在平民百姓中走动。 本该看着风流贵介的,但因她把面目仍然涂画得黑黢丑陋,头上还戴了个农民常用的竹叶棕丝笠帽,看去就着实不伦不类,颇有点画不虎成反类犬的模样,只让往来男子姑娘们悄悄指着她发笑说话,议论这个外地少年穿着举止颇为可笑。 苏妙真好容易出一趟门,心中借粮之事也解了七七八八,正是如同放飞了山林的小鸟快活,如何注意得到他人想法,只乐得东张西望,四下乱瞅,一会儿买个小糖人儿盯着,一会儿买个拨浪鼓晃着。敖力在旁本想委婉跟她提一声,但见她欢喜自在,也不想扫兴,就跟在苏妙真身后,一步一从地护卫着。 走不一时,苏妙真瞧见城门口空地处搭建起一个不大不小的棚子,棚前有衣衫破烂的逃荒流民扶老携幼地鱼贯进去,随即一人捧出一碗粥饭,或蹲在两边,或四散而去,吃了起来。苏妙真一怔,抬眼一望,瞧见粥棚东西两处支起了一木牌,上书“谭家粥厂”四个大字,里头人影晃动,而粥棚外头也有不少家丁府卫四下守着。 苏妙真不自觉走近,看了会儿回头悄声问敖力道:“今儿临江仙楼去的那几个大粮商里头,是不是有家姓谭的?”见敖力点头,苏妙真自言自语道:“看来这谭家真是好的。幸亏这几日让你打听过,然后让爹爹先拉拢了他们家。”抬头起来,把敖力好一阵夸,笑道:“你也聪明,一听说这谭家挂了通判的职,就晓得要先打听他们家的情形。” 敖力谦道:“小的只不过想着谭家老爷不缺钱粮,既然挂了个通判的虚衔,多是想要求个名——果不其然,这谭家在襄阳城里一直都是个好名,就想着大人或许能先和谭家商量着,由谭家领头做个表率。” 两人正低声说话,忽听见粥棚内一阵争吵,更有女子呵斥声传来,苏妙真一惊,登时又近前几步,再听,果然仍有几个女子的声音。 其中一女子喝骂道:“你们这些破皮,我们姑娘这粥厂开了半月,你几人和那些想占便宜的人就天天都来,要不是姑娘觉出不对劲一查,查出你们不是流民反是本地人,镇日游手好闲贪占便宜,岂不遭骗,张管家,把这几人给我轰出去。” 那里头的破皮无赖们登时吵嚷道:“凭什么赶我们走,我们自己凭本事进来讨饭吃,凭什么得出去?”“对,你这粥棚门口又没挂着只许外地人进!”“就是,我们不走!”“你敢推我,哎呦喂,我的腿我的腰!”“你家有通判就了不得吗,祁家在武昌还有大靠山呢,兄弟几个是奉祁少爷之命,来看看谭家姑娘,免得姑娘她一不小心被流民欺负!” 顿时,粥棚里头就是一阵打闹咒骂声。 苏妙真因听见那几个泼皮无赖不干不净地骂了起来,眉头一皱,跟着那几个府卫家丁后头大步踏入,眼睛一扫,见西边排队的男女老弱流民正木愣愣地发怔,而东边那四五个破皮无赖聚在一起,还有个精瘦矮个儿在地上打滚。 因想起“谭家姑娘”,苏妙真把视线一抬,果瞅得石灶后的婆子丫鬟们簇拥了一头戴帷帽的女子,这女子衣袂飘飘,身形虽显单薄柔弱,却也纤长窈窕,修短合度。远而望之,真个体态娴雅,气度非凡,近而观之,则肩若削成,长颈秀项,当得上一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不由微微一愣,心道这襄阳城人杰地灵。 那几个婆子丫鬟及新进来的家丁们都瞪着地上几个泼皮无赖,一老者指挥着人,说要把这几个泼皮无赖送往府衙治罪。 这女子却微微叹道:“算了张叔,你也听见了,这是祁家弄来的人,未免麻烦,把人赶出去得了,别让他们再踏入粥棚一步就是——这会儿也没捉到什么罪名,只是偷粥而已,何况知府大人又和算了!” 苏妙真回神细看,见这谭家姑娘身着蜜合色交领衫,藕荷色马面裙,衣裙上的绣工极为精细,上头的金线花瓣栩栩如生,竟比苏州织造局绣娘们的技艺还好,暗暗称奇。又听她嗓音绵柔清亮,但觉如沐春风。 苏妙真暗暗点头,眼见得那几个泼皮正要扶起地上人离去,立时抬声道:“慢着——”敖力会意,身子一闪,把那几个泼皮拦下,那几个泼皮正在得意间,哪里肯留,逞着悍勇就骂街动手起来,敖力也不说话,抬手挡拆,霎时间出拳踢腿,三下五除二地制住他们四个。 苏妙真便笑吟吟地走上前,围着那四个泼皮转了几转,谭家的下人奴婢见得此状,都面有惊异,正要出言详询,却见苏妙真弯腰下去,从地上拾起一金烧蓝镶宝石绒鞘匕首,正是落在方才那矮个儿卧倒的地上,沾了灰尘泥土,却不掩瑰丽光华。 见众人都是惊疑交加。苏妙真笑道:“我这匕首是内廷所赏,哥哥相赠,价值不菲,这泼皮敢偷了我的东西走,又敢跟我们巡抚衙门的人动手,想来真是欠教训!敖护卫,你拿着我的牙牌去找一趟襄阳知府,倒要看看他是否秉公处置这几人?”又朝着谭家姑娘文绉绉道:“还请谭姑娘遣几个下人,陪小生这护卫前往府衙一趟做个证人。” 说着,便头也不回地将手中牙牌匕首同时掷出,一道弧线划过,众人见得敖力单手接住,都是暗暗叫好,又听苏妙真口中什么“内廷”“巡抚”,早是一惊一叹,心知苏妙真多半有些来头。那管事老者更加眼毒,早认出牙牌确为巡抚衙门的物十,就忙欣喜不迭地指了几个小厮,让陪着敖力去了。一时间又让拿椅子,请苏妙真往粥棚边上去坐,细细叙话。 苏妙真推拒了谭家丫鬟送上来的麦茶,瞅着那谭家姑娘给流民们挥勺打粥饭,心中暗暗叫好。片刻的功夫,那谭家姑娘忙完了手头上的人,便走到苏妙真这边,许是这谭家姑娘见她年小,仍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并不避讳,便也落座,和苏妙真你一言我一语地搭起话来。 苏妙真见她旁敲侧击地问了些自己和湖广巡抚的关系,但只要逢苏妙真略有迟疑,这谭家姑娘便恰到好处地转开话题,既蕙质兰心,且温柔如水。又见这谭家姑娘腰杆挺直,如天鹅般宛然优美,更言辞文雅,行动妥帖,提及逃荒流民时满是叹息同情,但却并非居高临下的怜悯,便越发欣赏佩服其人。 暗暗心道:这谭姑娘倒是一流的气度,比苏妙娣也不差半分,甚至言行举止间更有一股卓然之意,婉柔不失刚强,比苏妙娣隐隐有超越之处。不说别的,大户女子纵有愿出银子做善事的,像她这般尽心竭力事必躬亲地却也极少,更不要提亲自接触流民,给他们发放粥饭,怕早闻到这些人身上的汗臭味就避之不及。 两人说了回话,苏妙真正客气着再度推了茶水,瞧见敖力一干人等从外头进到粥棚,已然是办完差使了。 便起身告辞,忽地想起一事,扭头笑道:“对了谭姐姐,这粥棚欲要救济灾民,而不是便宜了游手好闲的人,那煮饭时可掺一点淘洗过的沙砾石子——最好还是弄成稀薄粥汤,虽未必能杜绝旁人来贪占便宜,但也能最大限度地赶走滥竽充数之人” 话音甫落,谭家姑娘便呀了一声,欣喜一拜,急急道谢,苏妙真忙得回礼。两人相让片刻,苏妙真听她都说出了欲要款待之语,就赶紧借口有事溜走,与敖力一同出去,再度往街道上闲逛。 两人按计划在路边吃了点馄饨,就出城去往河边不远的田垄上查看粮食作物。城外日轮当午,一望无际的田野里麦苗怏怏,但终究比来路上所见的焦禾遍野要强上许多。 苏妙真看着往来担水浇灌田苗的农夫农妇们,又瞅向远处官道上疾驰而来的几匹骏马,见那些人乃武人打扮,心中一奇,继而略一沉吟,大致明白多半是都指挥使应苏观河的请,送了手下人来指挥震住那五百兵甲。 正瞅着,因听到敖力回话到某处,忙转身,撩开笠帽前新挂上的挡光纱,惊异道:“谭家就那么一个姑娘?” 第172章 敖力道:“正是,据说这谭家独女因着守孝,到了二十多还没许亲,但针黹女红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德容言功又好,故而祁大粮商家的少爷就极为中意她,祁大粮商,据说和京里的吏部尚书有点来往谭姑娘侍亲至孝,更是襄阳城内数一数二的乐善好施,故而城内人都赞她是观音菩萨下凡。” 苏妙真微微点头,越发钦敬那谭姑娘,不由道:“她这女子,倒实在让人自惭形秽。” 敖力听了,道:“姑——少爷何必自谦,小的瞧着那谭姑娘也比不过少爷。不说家世相貌这些外在的东西,单讲心地,少爷就是天下少有的至善——更别说还是少爷拿出了‘鬼神福报,恐吓打压,兼拉拢许官’这三主意,将那几个大粮商给迅速劝动,这又是件大功德若说她是观音菩萨下凡,少爷就是,就是西天佛——不对,西天佛祖也不是女子,那就是——” 苏妙真正揣度着回去跟苏观河说一说,灾后多给谭家一些名望好处,最好谋个不错的官衔,以报答谭家最先响应借粮的恩情。忽听得敖力把她好一阵夸,更绞尽脑汁地寻个比观音菩萨更大的仙佛来比她,不由大笑起来。 “哪里是我一个人的功德,那装神弄鬼扮算命先生和观音菩萨的活儿可是你去帮着干的而能借许官荐官拉拢住那几个粮商,也是仗着爹爹他这巡抚大人的权势!至于恐吓打压嘛,也是亏了爹爹跟湖广行省的都指挥使大人说了一声,早早借了五百精兵过来” “否则我一个无官无权的平民,能办什么?再说回来,我没亲自动手不说,这些法子也并非我独创,要知道可是我前世——前时站在巨人肩膀上学到的敖力,倒看不出你如今倒挺会拍马屁了,这可不成——学坏了学坏了” 敖力被她连嚷几句“学坏了”,登时满脸臊红,急声辩道:“我不是拍马屁,我真这么想” 苏妙真见敖力大窘,连自称都换了,笑得越发直不起腰,,心道敖力素来沉静话少,倒难为他想出这么些吹捧之辞来,脚底踩得土一松,登时一头滑倒进路边的田地里,摔得一身狼藉。 苏妙真仓皇爬起,嘟嘟囔囔地拍着身上泥土,忽见得衣袍上沾了某物,登时心中一沉。敖力只见她转身又跳进田里,正一惊,却见苏妙真徒手刨地,正翻看着什么,敖力忙上前去看,待见到庄稼地里被翻开的土时,也是脸色一变,愣在当场道:“蝗虫!” 苏妙真发怔着慢慢点头。忽地,只听见身后传来一熟悉男声问道:“敖力?” 她打个激灵,立时就撒开腿,要往前跑,没跑开几步,却被另一男子提溜住衣领,苏妙真吓得浑身一哆嗦,立时紧紧抓住了笠帽前的面纱,那人扭头笑着说了声:“鹰飞你看,这小子出门戴斗笠也就算了,还弄个面纱罩得严严实实,鬼鬼祟祟不说,还娘里娘气——” 她心中恼恨,刚要大骂“你全家才娘里娘气”,忽地想起这可不还把自己给骂进去了,便紧闭着嘴装死。 听赵越北在旁逼问道:“敖力,我记得五月十四那天在苏州,你不是被诚瑾遣去护卫苏姑娘了,怎得擅离职守?” 那日认亲宴上,赵越北等人也是在的。不仅见到苏妙真同苏问弦吵起嘴来,还知道苏妙真定下由苏顾两家的府卫相陪好前来湖广的主意。 故敖力乍一见到赵越北,颇有几分慌乱,支支吾吾说了两句,眼神往苏妙真身上瞅,但见她没露面也不吭声,便恢复了镇定。 苏妙真在旁见得敖力临场发挥得甚好,而赵越北似是接受了——敖力被苏妙真派遣出来看顾苏观河——这个说法,心中渐安,等又见赵越北两人转身要往路边那群俊马官兵处走去,越发松口气。 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抽掉腰间汗巾擦汗,就要从反方向离开,冷不丁却被人往地上一扑,登时背上就是一阵剧痛。 她重重地被压倒在热烫的官道上,还没反应过来,刺眼的日光被一张熟悉的俊脸给挡了住,这人笑嘻嘻地道了句:“小爷倒要看看你长得什么样,遮得跟大姑娘似得,还不准人看不成——” 傅云天慢慢睁大眼睛:“小——掌——柜?” 苏妙真缓缓磨着牙齿:“小——侯——爷!” 襄阳府轰轰烈烈地开展起灭蝗行动,襄阳府人人参与,按着巡抚苏大人的法子扑蝗灭蝗,或是十人一队地挖长壕轰入沟中,或是赶鸡赶鸭去啄食,或是夜间燃起火堆吸引蝗虫烧死 后因东西南北城门各处都贴了告示称“一升蝗虫换半升米”,这灭蝗的行动就越发快了,比民间无组织地单个行动要有上十倍百倍的效率。 襄阳城里暑气炎蒸,行人挥汗如雨,道旁的柳树杨树虽枯黄,但仍尽职尽责地投下片片树荫。 傅云天瞧着城门口正拿蝗虫换粮食的百姓们,勒住缰绳,摇头道:“蝗虫换米,苗真想出来的这法子,可真糟蹋粮食!怎么苏巡抚就采纳了呢!” 赵六策马,稍稍并到了傅云天身边,笑道:“小侯爷这话错了,要小的说,这法子可好得很——一来这蝗虫的确能吃,或烧或炸,只是京城不兴这个;二来有利可图,这城内城外的男女老少才愿意刨地三尺,把蝗虫给搜集起来,不然这灭蝗的速度哪有这般快?” 又道:“小侯爷没见过那蝗虫来的时候的情形,好家伙,记得大同那年,蝗虫群飞得叫一个铺天盖地遮天蔽日,把树皮都给啃干净了,幸亏京通两仓及时拨米粮过去但湖广离京城可远着呢,若不及时灭蝗,等聚起飞蝗来,可就遭大麻烦了。” 赵越北因猜度出锦衣卫的人来湖广,多半是来私下查探珉王和苏观河在地方上究竟谁是谁非,此刻便微笑点头:“这么说来,那苗小兄弟倒颇有几分智——”又特特点出道:“——苏巡抚不耻下问,倒是个好官。” 傅云天沉思片刻,但觉有理,但因被苏妙真连给了数次冷脸,仍是鼻子一哼,道:“那苗真太不识抬举。当年要不是景明在我跟前念叨过几次,说那苗真聪明伶俐至极,又心善坚定至极,我怎会生了惜才之心” “又想着他只剩个姑母,无依无靠,这才在襄阳城遇到他后,想要把他招到锦衣卫,以后替他谋个前程——结果这小子竟无动于衷,还躲了起来!这几日我就是在襄阳城里撞到了敖力,也没见着他,不是说他二人是远亲吗——” 傅云天正说着,赵越北扬鞭一指,笑道:“说曹操曹操到。”傅云天顺着去看,果见得某茶坊二楼临窗包厢被叉杆支开的帘子下,坐了苏妙真,对方似也注意到他二人,立时抬手收了叉杆。 傅云天见着了这苗小兄弟本觉欢喜,忽见对方撇过脸去,重重摔下帘子,登时一恼,并不多话,立时翻身下马,大步进到茶坊,他身边的侍卫自然慌忙去牵马。 赵越北赵六面面相觑,犹疑片刻,赵六见得赵越北也跃下身进去了,便摇摇头,自己慢悠悠躲到一楼,叫了壶茶喝着,同时听着二楼的动静。 苏妙真自打七月初三在襄阳城外好巧不巧地撞着了傅云天赵越北二人,就惊惶烦闷不已。 一方面是在心想,再过一月半月这些蝗虫就能长大起飞。眼下襄阳百姓倒是尽心竭力地在扑杀,可若襄阳以外的地方也有蝗患,那便是襄阳府的蝗虫被扑杀干净,其他地方的飞蝗也能奔到襄阳甚至各地,把田野仅剩的青苗给吃光殆尽的,到时候可就真绝收了——再一个不好,飞到临省去,那不更糟! 可另一方面则是默默气苦,怎么就以苗真的打扮遇上傅云天赵越北了呢!虽则这两人万万想不到她就是苏妙真,但也够惊险了。而日后若傅云天在顾长清跟前提上一句,哪怕只是说“对了,我在湖广见到了那苗真,他跟敖力居然是远亲”,顾长清那般聪明的人,岂不就揣度出来内情了! 更让苏妙真烦闷的是,她还得在苏观河处左撒一个谎,右撒一个谎,生怕让苏观河得知她之前也扮过男装,还和傅云天在纪香阁打过照面,就极为左支右绌。 她本就愁苦,还又发急,心道黄州府德安府等地的地方官员都已经加急让人送来了口信,说也开展了灭蝗的事,怎么这荆州府都八天了,还没个动静??难不成真得让苏观河亲自去一趟荆州,可那里却有珉王。 她正苦思冥想,突地,只听当的一声,却见得傅云天二人毫无礼节地推门而入。 苏妙真登时大怒,没等傅云天开口,就先站起身。她欲要出言发火,因忽想起傅云天是锦衣卫同知,此行说不准是不是在替乾元帝探查消息的,就心中一沉。 她将茶碗里的冰镇梅汤喝了个底朝天,勉强压住火。方玩笑问道:“草民莫不是哪里得罪了小侯爷不成,怎么三番四次缠着草民不放?!”又因怕被他二人看出底细,便悄悄瞥敖力一眼,自家走到避光处站了。“敢问小侯爷找草民究竟有何要务。” 傅云天被她问的一愣,登时也没想明白自己干嘛上来,苦思冥想后来了句道:“你那灭蝗的法子后,以后本大人上表朝廷,给你个嘉奖,说吧,七品以下的官你想要哪个”说完,他斜眼瞅着苏妙真,一副还不磕头谢恩的模样。 赵越北也在旁笑道:“苗小兄弟,你既然称他一声侯爷,想来也知道东麒身份贵重了,有他在圣——朝廷处美言几句,你就是想要白衣出仕,也不成问题!” 苏妙真却气得早是火冒三丈。暗暗后悔自己那日晚间就不该急着冲进临江仙楼雅间给苏观河献策,又暗骂最近运道太差点子太背——怎么就让更衣而回的这锦衣卫头子和散步而归的这湖广都司参将都听个正着! 第173章 再有什么白衣出仕,她分明是女子,真被他二人捅到朝廷里去旌表一二,别说顾长清那边,她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苏妙真心中直冒火,想骂他二人多管闲事乱操心她可不稀罕什么七品芝麻官,又记起自己眼下身份只是个白丁平民,不好乱得罪人的。 强忍了会儿,瞅了傅云天一眼,又瞅了赵越北一眼,见傅云天洋洋地睨着她,赵越北则抱臂含笑,颇有几分看热闹的样子,心中一定,料得傅云天不会真把这种小事给捅到朝廷乃至乾元帝跟前,此时不过是在她跟前要个意思而已。 以前和镇远侯府往来时,她虽极少见到傅云天,一年到头也就在年节碰到一两次,且也搭不上多少话,但有傅绛仙的种种抱怨,她对这名义上的傅二哥也有些几分明白。 她就干巴巴笑道:“多谢小侯爷提拔,不过这灭蝗的法子,也——”也都是前世看了些论文,有点映像,各朝各代更也都有类似做法——只不过时人仍极迷信,遇到蝗虫了第一反应还是拜蝗神,好比苏观河前几日仍是在襄阳城行辕外头领众官祭祀了蝗神——没她提得这般及时系统又科学而已。 “但凡是庄户人家,都晓得些灭蝗的法子,哈,这是人民群众的智慧结晶,苗某不敢居功,更没想过以此入仕但还是多谢小侯爷关照小的的好意。”见得傅云天脸色越来越好,她强忍着违心感,流水价地又夸了傅云天一通好话,只把傅云天捧得晕头转向。 傅云天见苏妙真细声柔气地恭维了自己,眉眼和顺,竟比昔年在纪香阁两次所见要小意得多,再非恃才傲物的惹人厌模样,心中也不知怎么的,就大悦起来。 他跨过包厢正中的春凳圆桌,走到苏妙真跟前,在她肩上重重一拍,笑道:“好小子,你也算有点眼光,难怪景明当初老在我跟前提你,遗憾你突然消失——你以后有什么难处跟大哥说一声,我自然能关照你一二” 苏妙真被他拍得吃痛不过,霎时就呼了声痛,傅云天反而大笑一声,道:“苗真,你这身板儿也太弱了——”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把脸凑到苏妙真面前,笑道:“瞧你这模样,多半还是个雏儿吧,今儿有人下帖邀我去趟城西的行院,你不如——” 苏妙真早在他走近的时候就伸手挡在胸前,隔开两人的距离,一听傅云天还要请她去逛窑子,赶紧推拒道:“不了不了”同时在心里大骂傅云天死性不改,还是个好色如命的登徒子,又默默冷笑,发恼他们这些男人就聚在一起就只会想着嫖姑娘来。 傅云天脸色一沉,眼睛一瞪:“怎么,你这是不给我面子?” 苏妙真嘴角一僵,挤出个微笑道:“怎会,只是小的年纪不大,家中长辈不许我到处游冶,我更听说那些地方可都是销金窟,小的一介平民,也没银子进去呐”见傅云天面色和缓,她但觉有用,赶紧絮絮叨叨地哭起穷来。 赵越北听得此话,不着痕迹地将苏妙真打量过一遍。见苏妙真因身子瘦小,一身半旧不新的靛青夏布立领长袍就显得极空荡。他略一凝神,想起初三襄阳城外曾见到这小兄弟的衣着,似是上好的蕉纱所制,而当时这小兄弟身上的配饰,倒也赵越北眉峰一聚,不发一言地继续看着。 傅云天见苏妙真皱着一张小小的黑脸唉声叹气起来来,不由得哈哈大笑。下意识地又想拍拍苏妙真的肩膀,又怕大力再把人给拍疼了,就哥俩好地搂住苏妙真的肩膀,笑道:“你放心,哥哥还能让你花钱不成?今晚你去看一看挑一挑,有喜欢的我替你出银子梳笼了再不济那祁家之流还等着还讨好我,让他们出银子也是一样的,当初景明说你于他有恩,我虽不知究竟是什么恩,但我既然和他是朋友,自然也愿意替他还你几个人情,对了,你喜欢娇弱清丽的还是风情妩媚的,要不” 苏妙真急急使眼色命敖力退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傅云天怀中挣开,几乎按不住好脸色,暗恨傅云天倒是个自来熟,待欲口头应下最终溜号。 却听得赵越北恰逢其时笑道:“东麒,不说你们锦衣卫还有正事,就是没有,这苗兄弟到底年纪小,不该带他到烟花之地,若他被院中的姐儿迷昏了头,缠软了腰,落下病来,岂不成了个麻烦事儿?再者,苗兄弟看着也不太想去” 苏妙真且喜且惊,既为赵越北及时解围而庆幸,又奇怪听赵越北这口气竟然也是常往窑子行院中去的了。但赵越北明明挺正经守礼一人呐,心里又始终记挂着柳娉娉 苏妙真不由得瞥赵越北一眼,见他朝她微笑着,稍稍一想,也明白过来。 一来,宣府大同的姐儿可是风月场上最拔尖的几种,丝毫不逊色西湖船娘、泰山姑子和扬州瘦马。赵越北又是宣大地区的最大二世祖,若有人拉拢奉承他,时不时请他去行院中走一走,也极为正常。 再有苏妙真默默自嘲了声幼稚,前世的男人心里就算真爱某个女子,尚且也有外遇包二奶的,何况今生呢! 其实赵越北是真的喜欢柳娉娉,待柳娉娉也是真好,对苏妙真她们这些良家女子也是真的守礼正经,但这可不妨碍他在外头寻花问柳,梳笼清倌包占优伶!何况他都二十五六了,还没个妻房,更加不会忍着欲望了。 饶是想明白了其中道理,苏妙真也不以为然地轻轻哼了一声。悄悄睨赵越北一眼,暗暗腹诽:想不到赵越北这浓眉大眼的老实人,竟然也叛变革命了。想了想,心里究竟更是种庆幸,暗赞自己眼光好,幸亏挑了顾长清嫁,倒也不用面对这些恶心事儿。 赵越北在旁见苏妙真面色连变数次,心中一奇,又见她黝黑的面容上唯独眼睛亮亮闪闪,更唇角一弯似在高兴些什么,不由跟着也笑了起来,望向苏妙真温声道:“小兄弟,赵某说得可有理?” 苏妙真忙忙点头笑道:“极是,极是——”又看向傅云天跺脚装傻道:“小侯爷,我姑母说了,女人都是老虎!那行院里的姐儿更是了不得——要吃人不说,连骨头都不吐的!”见傅云天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忙道:“总之,小侯爷的美意草民心领了” 傅云天神色越发和缓,动了动嘴唇,概是要解释那院中红姐儿们温柔似水,不会把苏妙真怎么样。 苏妙真就赶紧亲手奉茶,递给傅云天,堵住他接下来的话。“小侯爷义薄云天,连小的这种无名之辈都能热心看顾,着实侠肝义胆” 傅云天接过吃了一口,笑道:“得,你既然胆怯畏惧,哥哥我也不好逼你的这样吧,你住哪儿?” 苏妙真含糊带过自己的住处等信息,又唯恐多留会被这二人看出破绽,另说了几句好话,只把傅云天哄得欢喜到顾不上追问,见傅云天被糊弄过去,她就忙推说有事,头也不回地离了茶铺,冒着烈阳,急急驰马而去 赵越北眼见得那两人两马消失在不远处的巷口,沉吟片刻,扭头看向正喝着那盏冷茶的傅云天,心中甚为疑惑。 他招了招手,低声问傅云天的随从傅顺儿道:“你们小侯爷怎么对这苗兄弟如此之好?往年我见他,也就对女人才会如此耐心,上赶着要庇护提拔人家,倒像是被——”他顿了顿,把那句“迷昏了头”给咽了回去。 五月中赵越北赴完钞关的拜亲宴后,在苏妙真处又得到了苏问弦答应会将赵盼藕接去扬州的信,便即刻动身回京城,往兵部转职。 他拿到勘合后,就昼夜不停地飞驰上任,一到任便被湖广道都指挥使给差到了襄阳来,路上遇到了从荆州过来的傅云天,这才知晓锦衣卫的人竟然在六月初就到了湖广地界,已经在荆州查了个差不多。两批人马便结伴而行。 赵傅两家虽无姻亲血缘关系,但因着傅啸疆乃兵部尚书,正是赵理的顶头上司,还居中调和了赵家和慕家的不少矛盾——先前赵理为军饷及时发放而贿赂户部尚书的案子就是被傅啸疆帮着压了下来——两家就也颇多往来,傅云天和赵越北更年岁相仿,脾性也算相投,当年在京城时就常常同去玩乐,来了襄阳城的这十日也常常一起行动。 傅顺儿同样一脸咋舌,摇头道:“谁说不是呢赵大人,不过多半是真生了惜才之心——当初顾大人在小侯爷跟前提了这苗兄弟很多回,把我们小侯爷弄得都没脾气了” 傅云天已然走过来,闻言笑道:“可不是,乾元十年春夏那会儿,因就我见过这苗兄弟,景明就只找我吐苦水,念叨着苗真有才华心性好,脾气虽稍稍差了点,但总的来说仍是极为可喜,让人心生好感先我还觉得没道理,就苗真那臭脸——这会儿倒也觉得那苗真还的确有几分可喜可爱之处”傅云天犹豫了半天,承认道:“不讲别的,单他那会拍马的嘴皮子功夫,可不就天下少有了!” 说着,两人走出茶坊,赵越北看了看暴晒的阳光,道:“你也晓得那苗小兄弟在给你拍马屁灌汤,那怎么还就一口喝了下去?!”赵越北见傅云天被他说得窘迫,失笑又道:“这苗兄弟身上颇多可疑之处,不讲别的,他在巡抚大人跟前倒很有几分脸面,初三那晚上临江仙楼在外头听得只言片语,倒似被苏巡抚极为倚重” 傅云天微哼一声:“我手上还有事要办,哪里腾得开手管他,等我把湖广的情形摸清楚——珉王那边可”傅云天转了开去,摇头道:“再顺手查查他的底细,景明可一直记着此人——横竖锦衣卫就是干这个的——这会儿还不急” 赵越北见傅云天如今行事稳妥成熟许多,大有其父傅啸疆风范,便微笑点头,两人翻身上马,在西街口告辞,各自离去办公。 第174章 却说七月上旬苏观河在襄阳城安排好借粮收粮之事后,就径直领了人马奔向荆州府,欲要督促灭蝗。苏妙真一行人正是七月十四到达。 到了才知珉王压制百官,竟不许使人力灭蝗,才耽搁了下来。王府更反称说若发蝗灾,自然是湖广道主官为政不仁,惹得天怒人怨——若湖广道的官吏都行好事,上天悲悯,肯定不会有灾异。 而事实上,珉王征召荆州民众为其修筑北城城墙,欲要加宽加高以求雄伟壮观,给的理由倒是冠冕堂皇——为防荆州周边等地的流民聚匪进城作乱,这修好了有益于全城百姓。 因着五月底乾元帝偏袒珉王的旨意下来后,湖广道百官都看出了乾元帝的偏心,荆州官员更是常年在珉王的积威下讨日子,还有好几个因他被罢,哪有再敢出言劝诫的?只能奉命征召军夫民役替珉王办事。 时值盛夏,又滴水不落,百姓们在炎炎烈日下劳役,本就困苦不已!这珉王居然还令前来修城的人们自备干粮,弄得不少家户不能谋业还得倒贴钱粮,以至破败。而王府又急着早日将修筑之事竣工,更遣出监工昼夜巡视,见到稍稍停歇的民工军夫就往死处鞭笞以作警示,以至于六月到七月中旬竟死了一二十人。 苏观河得知情况后气得在行辕摔了无数茶碗,但为了灭蝗乃至赈灾之事,仍是拉下脸去苦苦劝诫珉王,更拿了苏州府织工被逼入城大乱之事做例许是珉王也顾忌一二,便没继续催工期。苏观河也得此时机号召荆州府官民急急在郊野挖虫卵,捉蝗虫,同时掘水井,浇田地。 起先因着荆州府田地里的庄稼早是大旱绝收了,不少平民就毫无动力去捕捉蝗虫,一心等着朝廷赈济,幸得那以蝗换粮的法子生了效,又有附近涌入的流民被召集起来,按着苏妙真所授、襄阳府等处所行的经验——以工代赈:要么捕杀蝗虫,要么抬送河水浇灌临江田地,要么挖水井造水车倒也处理得还算及时,虽则苏妙真估算着,最多只能保住两成的庄稼,却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强出太多。 再说苏妙真,她在襄阳城虽是大大咧咧地到处查探闲逛,但那是因襄阳城苏观河最大,自打来了荆州府,因是珉王的地界,她唯恐自己在此路见不平后,忍耐不住——惹出事端给苏观河添麻烦。就乖乖待在巡抚行辕的西偏院里,日日做着给苏问弦的生辰礼物,一步也不曾踏出院,如此这般地闷了七八日。不提。 七月二十三。 骄阳当午,一丝风儿也没,荆州城外焦土遍野,农田干裂。荆州城内也不好过,热得如同蒸笼。巡抚行辕的小偏院里,松柏杨柳的枝叶梢尖已然干瘪枯萎。蝉虽鸣得有气无力,仍聒噪无比。 苏妙真坐在后院大槐树下的湘竹凉塌边乘凉歇晌,正对着木门,一壁慢慢做做手中青缎男鞋与织锦回纹挑绣汗巾,一壁算算苏观河等官员也该从武当山祈雨归来,一壁时不时从门缝中瞅瞅街上光腚走动的垂髫孩童们。 她见这些孩童们个个没精打采的提着空竹蓝,不是天真活泼模样,就不由得轻轻一叹,知晓大人们的辛苦劳役也让这些小孩子们跟着提心吊胆。 苏妙真略偏偏头,目光移向不远处承天寺到荆中路再直抵北城墙根这一带。见北面阔大高耸的城墙下,王府遣出的监工们在挥汗如雨的四千民工军夫间来回走动,遇着稍有停歇的民工军夫,挥棍便打——虽没再下死手,却也仍然狠辣大力——不禁冷笑两声。 强忍了烦闷坐回凉榻,定神接着绣汗巾上的如意纹样,不知过了多久,却突听得一阵“哒哒”的蹄声,越来越近。 苏妙真抬眼一瞧,只见得是一匹浑身雪青的马经过,通体上下,没有半根杂毛儿,真是神骏至极。她见猎心喜,就随手放下手中活计去看,边看边咋舌马主之豪富。 正在感慨间,那穿着一身酱色曳撒的马主转身扬鞭,和随从吩咐了什么,恰露了半张侧脸,让苏妙真看了正着,不看还好,一看,倒把苏妙真吓了一跳。 “不可能是那小祖宗——”苏妙真不信邪地揉揉眼,定睛再看,那些人早消失不见,她转身在院中踱着步子,摇头自言自语:“别说他的穿戴配饰一贯繁复华贵,且这会儿就是办完了案子,也该接着去杭州,断没有突然跑来湖广的道理” 但她越想越是疑惑,又觉自己并未看错,反复沉思,也不知又过了多久,起了点风,热气渐渐散了些,院中杨柳微微颤动,苏妙真吃了块瓜,但觉舒适很多,她欲要擦手再度做活计,一阵哭嚎声却打破这难得的舒适。 “我不去,爹爹救我,爹爹——” 她慌得起身,再度趴在门上去看,但见两名抱着琵琶的貌美少女被一堆王府侍卫从某家客店中拖了出来,为首者监生打扮,头戴儒巾,哈哈笑道:“两位小娘子莫要惊慌,能入王府服侍我们王爷,可是天大的荣耀” 那客店中跌跌撞撞冲出个拿二胡的老者,扑通一声,跪地连连磕头,抱着为首监生,哀嚎苦求:“大老爷,我这两个姑娘都订过亲了,王爷怎么看得上她二人!她二人也胆子小,更和小老儿一起卖艺维生,身份乃低下乐户,服侍不得贵人” “兀那老头,你这就不知了,王府里订过亲事的女子多了去了,别说订过亲,就是乐户优伶,只要进了王府,我们王爷就一视同仁,等生下儿子,那不定多风光,就像我们张侧妃般——” 那监生顿了住,笑嘻嘻地又说几句话,见这父女三人一昧吵嚷哭闹,面色一沉,狠狠一脚把这老者踢开,冷笑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把他拖下去教训教训!” 话音刚落,那两个貌美少女俱被王府侍卫强行绑入车驾,而那老者则被按在石阶下重重殴打,血迹很快染红了小片的青石板路。 望着绝尘而去的王府车驾,那老者颓然扑到在地,不顾身上有伤,大力捶着地面,哭天抢地起来:“我可怜的儿” 老者悲痛欲绝地哭了许久,到底如行尸走肉般爬了起来,一步一瘸地蹒跚进店,背影消失在客店的黑暗里。满街百姓俱是怆然愤慨,但终究也都只是默不作声地摇头叹息,渐渐散去 苏妙真却怔在原地,看得浑身发冷,她先前几度欲要开门踏出,但余光瞥见院中随风微微摆动的枯黄垂柳,究竟仍是忍住了脚步。 见街上众人散去,她方回神,轻轻自言自语:“这还是人烟稠密的街市,他们都能,都能敢横行不法,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朗朗乾坤,眼里竟没有一点半点王法了果然是霸道惯了的,如此作恶多端,简直,简直——” “珉王多是仗着众官这会儿都在武当山陪同朝廷内官,一同祈求雨神蝗神,没人注意得到这里,更没人敢吭声但锦衣卫的人可是私下来了的——傅云天等锦衣卫改扮商贩,且不和抚台的人同路,行踪私密分批而行,想来就是为了真实地打探荆州地情形么” “虽则不知傅云天他现在何处,但锦衣卫正是密探机构!纵到地方上没那么容易施展手段,也不至于连这些消息都搜集不到而他若不知道,等你见着他直接跟他说说,岂不也好?他这人虽小节有亏,但大体上还算侠义豪爽,肯定会如实上报你别急,别急” 她安抚完自己的情绪,拿帕子抹了抹面上的汗,就立时叫来一粗使婆子,让婆子出去通知前院的敖力一声,赶紧去对面客店找到那受伤老者,送他前去医馆治疗。 粗使婆子本要推脱这桩闲事,但见她脸色不好,慌不迭地赶紧应声去办,苏妙真交代完,在院中坐了半晌,还是见得天色不早,风渐渐大了起来,这才起身要收拾东西。 苏妙真这边正准备一个人把凉榻抬入卧房,那边忽又听见后院小门外三声轻轻叩打,下意识地回转过去看,门外赫然是便服打扮的赵越北和傅云天。 苏妙真骇了一跳,第一反应是按襄阳城时的做法装不在家,脚步刚抬,突地想起下午所见的那父女三人,一咬牙,立时就把木栓抬起,小声请他二人进来。 “小侯爷总算现身了?小的可早盼着您大驾呢!” 傅云天见苏妙真衣着清爽,面目竟好似白了一点,不由一怔,随即见她哑砾的嗓音也柔和许多,言辞更极为热络,立时一笑。 他把苏妙真夹在胳膊下道:“怎么,你想着哥哥我了?”另一只手挠挠头,“我这几日有事在荆州府下头的州县忙今天刚入城,就没来得及找你喝酒”又道:“苏巡抚昨天动身去的武当山祭祀求雨?” 赵越北反手将木门带上,也慢慢走到院中。 第175章 “没错,昨儿一大早就去武当山了——武当山的道士,不都说有几分神通么”苏妙真点头。 她想直接问锦衣卫的事儿,又怕打草惊蛇,就暂忍下了和傅云天计较的冲动,不露声色地挣开傅云天的胳膊,指着凉榻笑道:“小侯爷赵大人请坐,我去拿些茶点出来。”便一径转身去厨房要去收拾些茶点瓜果。 赵越北见苏妙真的背影消失在小厨房里头,看了眼大大咧咧坐到凉榻上的傅云天,视线顺带着划过凉榻旁小花梨木高脚案几上的针线活计,不由一愣。 傅云天也仍在发怔,提溜着那双没完工的男鞋与汗巾东瞅西瞅,方对赵越北咋舌道:“这人还真有点娘气。”回味似得抽了抽鼻子,傅云天笑道:“别说,他整个人倒香喷喷地,不像是个一身臭汗的男人家” 赵越北一愣。听傅云天道:“就我把他按在地上那次——啧啧,他身上还真挺好闻,倒比京里的月芙娇容都强点儿,没什么熏死人的脂粉气,反像是” 见傅云天“像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赵越北失笑道:“我也觉出来了,前些日子在襄阳,他出个门看人造水车打水井都还要戴个斗笠” 他看着傅云摆处沾染上的泥土灰尘,发问道:“你在荆州下辖的县逛得如何?”又摇头道:“其实荆州城这些日子才热闹,我是不明白你为何非到下辖州县去查探” 傅云天下颚朝城北方向一抬,冷笑道:“我一进湖广,就有人给那边通风报信了,为免麻烦,干脆躲开。让手下人乔装改扮在城内查着,也是一样!今儿我进城都没敢惊动谁再说,如苏巡抚在折子上所言——荆州府下辖的州县情况极为不妙——” “几个苗人土人山寨缺粮劫掠暂且不说,光公安县石首县,已经十室九空,流民要么啸聚山林做了绿林强盗,要么携家带口往襄阳武昌汉阳等大郡儿上跑,关键我听手下人说眼下有一伙人在搞算了不说这个了你是没看见,那路边如今到处是新坟和死尸,下头州县的官仓已经放赈一空!唉,怎么这当口苏巡抚还有心情去祭祀求雨?” 因知道赵家和伯府有姻亲,傅云天对一些不太核心的东西也没有刻意在赵越北跟前保密。 “话说你怎么守在了行辕前衙?怎么没跟去武当山?你不是说,湖广都指挥使派你出来的第一大想法是让你闲着,第二大想法则是保护苏巡抚,让他别又被珉王给打了么?” 赵越北目光在那汗巾上的针脚纹样来回打转,方低声道:“内廷遣出的李公公奉皇命去武当山拜香求雨,苏巡抚能不去么?” 他叹口气道:“至于我这里,也着实奇怪,是苏巡抚一定让我留在荆州看顾行辕剩下的人。但我听苏巡抚话里话外,倒像是让我特特看顾苗小兄弟的意思”又笑道:“要么能让你在行辕大门逮到我?——让我领你走后门来找他——我我又不是闲的没事干。” 傅云天奇道:“还真怪了,苏巡抚说他是拿苗真当个幕僚,但我瞧着苏巡抚对苗真倒挺好的,你看这还特特弄个独门独院给他住着,你都没混上这个待遇吧——好歹你妹妹还嫁了苏巡抚的儿子” 两人正低声说着,赵越北余光瞥见苏妙真手托一茶盘从厨房走来,便朝傅云天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闭口。 苏妙真按着傅绛仙曾提过的相关言语,把桂花糕杏仁茶玫瑰攮子等物一碟碟摆到傅云天跟前案几,殷勤一笑,道:“小侯爷慢用。”说着,正准备等他高兴后开口提一提珉王强抢民女的事儿,因突瞧见没做完的男鞋汗巾等物被她忘在了外头,登时唬了一跳——这里的男人哪有动针线的?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手忙脚乱地把这几样针线拾掇进怀里,不顾傅云天在后大声问话,赶紧给搁进了内室箱笼,同时不住可惜那费了她七八天功夫的针线活计没法再送苏问弦了。 苏妙真抹着冷汗走回院中,瞧见傅云天赵越北都一脸惊讶地打量着她,就无奈撒谎道:“一个大男人给自己制鞋,怕人晓得说出去不好听,还望小侯爷和赵大人给草民保密” 赵越北扫视过案几上的那三碟茶点,犹豫片刻,把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傅云天哈哈大笑:“说的是,男子汉大丈夫,不舞刀弄枪反而穿针引线起来,让人知道可不得笑掉大牙——得,我本来是有事儿来找你们抚台商量,见他不在就顺道来看看你再问点东西,既然苏巡抚不在,你干脆随我出城去沙市逛逛,那儿晚上不宵禁” 沙市是荆州城的外港城镇,向来百货骈集热闹繁华,按理说因着旱情也已经萧瑟寂静下来,但因内城宵禁,城内的殷实富户只能出来寻乐子,这沙市反而就越发热闹。 此时天色已全黑,处处悬灯结彩花红柳绿,人烟凑集熙熙攘攘,隔几步就是卖馄饨烧鸡的,给人算命看相,再有说书唱戏的 但最多的——却是倚门卖笑的娼妓。她们衣着极为单薄风流,都是艳妆,一个赛一个的年小面嫩,甚至竟大庭广众地拉起客来,把苏妙真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明白自打湖广旱起来,定然有许多贫苦人家把闺女给卖了。而这些姑娘们为在大旱之年讨口饭吃,当然也比寻常年月要豁得出去些。 她心里发闷,就牵着自己的瘦马,亦步亦趋地跟在傅云天赵越北身后,再也不敢看那些姑娘们。 又后悔不该为了在傅云天跟前套话而轻易跟出城,心道:本来这段时日她就迫不得已和傅云天两人接触地相当频繁——还不似当年和顾长清见面时能窝在黑黢黢的流水雅间里——总是在城外田野冒着大太阳见面,若哪里没藏好漏了行迹 苏妙真叹口气,忽听傅云天笑道:“荆州城虽已经封城宵禁了,但哥哥我有进出腰牌,等咱们喝完酒问完话,就送你回去睡觉,至于这般闷闷不乐么?咦,你这还真是不敢看女人不成,竟跟个见了猫的老鼠一样?” “哥哥我跟你说,这妇人女子的滋味儿可好极了,你不能怕她们!一怕起来那就全完了,以后就是被妇人拿捏只有夫纲不振的份儿——得得,看你也不知道什么叫夫纲不振么”傅云天说着说着,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在苏妙真肩上收着力道轻轻一拍,朝赵越北挤眉弄眼笑道:“有趣,有趣。” 赵越北的视线在苏妙真身上打了数个来回,见她始终低着头抿着唇,默不作声地摇头一笑。 苏妙真烦傅云天一口一个“哥哥”地嘴上占便宜,又恼他讥讽自己胆小,更恨他嘴上不干不净,待傅云天又提起了什么“酥胸小脚樱桃口”,再也忍耐不下去,狠狠瞪他一眼,抢在他二人跟前就进到最近的一家酒肆内,竟也没注意到旁边拴马石上系了一匹浑身雪青的千里骏马。 傅云天倒是看见了,但他正在发怒中,紧跟着就进到这张记酒楼去,掌柜的一见官服打扮的赵越北,就立刻亲来引领,带他三人进到二楼某包间。 包间内早挂满了不下二十个红桐油纸灯,点得极为明亮荧煌,竟胜白昼。 傅云天强忍了气,叫了几个荆州菜,瞅见掌柜和跑堂们离开,这才重重一拍桌案,大声怒道:“你刚才给谁甩脸子呢!”赵越北缓缓走到一边,瞥了怒气冲冲的傅云天一眼,又看向窗前单薄到不似男子的身影,微微皱了皱眉。 苏妙真正望着江津口那些搁浅到密密麻麻的船只们,忽听这质问,也不扭头,立刻冷冷道:“小侯爷觉得我给谁甩了脸子,那就是给谁。” 傅云天闻言大怒,跳将起来指着苏妙真骂道:“苗真,你别不识好歹,我对你算不错了,你不说好好谢谢我,反而动不动对我使脸色,究竟是个什么意思,瞧不起谁呢!你别以为有苏巡抚在我就动不了你!” 苏妙真听他话里话外都是威胁,明知这人不至于如此,仍是大恼,扭头咬唇,欲要针锋相对得回敬几句,赵越北却走到她和傅云天当中,挡住傅云天的怒视,打圆场道:“好了,一人少说一句。” 因见傅云天仍是气急败坏的模样,赵越北摇了摇头,终究点出道:“苗兄弟对你也够可以,下午在行辕西偏院里头,他拿出的那些吃食,全是你平日习惯用的,就连茶水也是你喜好的雀舌团茶东麒,苗小兄弟心里可极为敬着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傅云天一听这话,微微一怔,稍稍回神想了下,果然如此,也没细想苏妙真打哪儿晓得了他的喜好,胸口的那股无名火早去了七七八八。他咳了两声,正寻思着抹开面子给苏妙真陪个礼,却见得苏妙真已经转过身来,绕过赵越北,提壶替他斟了杯酒,显然是个致歉的意思。傅云天便赶紧就着台阶下去,说了两句软和话。 苏妙真这头本也没想跟傅云天吵架,不过是因他老提些妇人床笫上的事儿,让她听得恶心,这才一时失了分寸。赵越北及时的调和也及时地让她恢复了平静。就也强压下对傅云天的不满,微微笑着,亲手连斟了五六杯酒,全做赔罪,傅云天正喜她识趣小意,不等菜色上齐,就已然喝了不少。 苏妙真有心把他灌醉好套些话,本忧心赵越北在旁作梗,但见赵越北几乎不出声,就也放了心,越发卖力劝酒,甚至同意傅云天让掌柜的叫来几个唱曲姑娘相陪。 等几曲唱罢,见傅云天已经微有醉意,苏妙真欲要打发那三人走,傅云天却拦了住。苏妙真本就不习惯包厢内灯火太过辉煌,生怕被赵傅二人察觉出什么。又因唱曲女子贴着她身子坐下服侍,她就越发如坐针毡,左躲右藏,还是赵越北突地扬声把人斥退,给她解围,她这才松了口气,慢慢将话题引入下午所见所闻上。 傅云天本在为苏妙真的窘迫模样而哈哈大笑,一口冬瓜鳖裙羹更险些喷了出来,突听她语气哀婉地提起某监生率王府侍卫强抢民女之事,叹口气低声道:“你下午所见的那监生多半是钟应斗,他专门给那位搜集美色钱财的” “不过那些被抢走的民女未必已经入了王府,可能还在钟应斗府里教规矩行止”继而又道:“不过你也说是两个卖艺的乐户了,又不是良家女子,身份微贱,进了王府还算是——” 苏妙真立刻打断道:“乐户怎么了?乐户就比一般女子低一等,就活该被抢了?!小侯爷这话让人听着太不顺耳!” 傅云天被她堵得欲要发火,见苏妙真大大的眼睛里波光闪闪的,在烛光下颇有几分潋滟,竟也愣了愣,到底没火气跟苏妙真计较,摇头轻轻揭过。 不一时,听见苏妙真犹豫道:“小侯爷,珉王这样的鱼肉乡里不成样子,锦衣卫会把实情上报么?” 傅云天闻言一惊,想骂苏妙真一句“胆大包天竟敢探听朝廷秘密”,因见她抿着唇搅着手指,似下了很大决心出言,他不由得用力握握酒盏,复又松开。正色道:“这不是你该打听的事,就连苏巡抚,也没有在我面前问这话的道理,下不为例!” 但见苏妙真面上满是失望,眨了眨眼低落地“哦”了一声,傅云天忍耐不住地就叹口气,含混道:“朝廷派我们出来,自然是因为听闻了些东西而不管珉王如何,苏巡抚为政清廉有官声,这锦衣卫都是看在眼里的” 赵越北捏着酒盅,见苏妙真面色骤然转晴,更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也微微一笑,吃了一筷子的龙凤配。 傅云天问了不少有关灭蝗赈粮流民的事,苏妙真捡能说的全部说了,尤其把应付流民的对策拿出来与他二人探讨了会儿 三人边吃边聊,苏妙真正推拒着傅云天的劝酒,一楼忽地传来阵阵喧哗之声,越吵越大。 第176章 或是客人们吃醉了酒要闹起事儿来。 苏妙真正不想喝酒,就自告奋勇去探探情况,说回来给他二人讲讲热闹,傅云天哈哈大笑,嘱咐了两声早去早回。 苏妙真推开雕花木门,快步从走廊最里的包厢走到楼梯口,然而正扶着墙壁探头看是怎样的一遭热闹,却见一楼大堂的明瓦灯灭了个全,只剩下大堂正中两张八仙桌上点的四盏小油灯,晕晕暗暗。 原来不知何时,一楼大堂早空了下来。前门紧紧闭着,被几十个身着藏青粗布短打好似盗匪的汉子团团挡着,将另一帮人慢慢逼向楼梯口,而两个跑堂的蹲到楼梯口的柜台后面,似吓软了腿。 她处于居高临下的二楼,就清清楚楚见那被逼着往楼梯口处走的一群人俱都佩刀,将另一人护在最里,而那人赫然一身酱色曳撒。 苏妙真大吃一惊,惊疑不定,暗想这人莫非就是下午所见的那马主?她只觉奇怪至极,却听见那马主开口冷笑道:“原来是想要我的马,简单,拿银子来买就得,何必动刀动枪!” 苏妙真听得他声音,骤然脸色一白,暗暗叫苦——居然,居然还真是宁臻睿这小祖宗! 当即也腿软起来,她慌忙扶墙,就要溜回去给傅赵二人报信,余光却扫见柜台后的某精瘦伙计不知从哪儿摸出了把长刀,正要举刀上搠,苏妙真全身的血只往脑门儿里冲,下意识就高喊出声道: “七少爷,小心后面!” 宁臻睿骤然转头,钉眼死死往苏妙真所在的方位看来:“小苏子?” 话音刚落。他身旁的某护卫因听见苏妙真的提醒,利剑般地冲天而起,反手掣出腰刀,一道亮光闪过,那欲要偷袭的伙计就即刻血溅三尺,命毙刀下。 这一动,两拨人都动了起来,只听一声“哐当”,那正中的两桌被踹到地上,霎时间一楼大堂就黑黢到彻底。 那首领操着奇怪的地方口音大喊一声:“杀了他!” 随即又是一声划破黑暗的厉叫,黑暗中人影绰绰,你追我逐,呼喝叫痛之声不绝于耳。苏妙真还是第一回见这么血淋淋的场面,当即就回身飞奔,直直要冲进最里面的那包厢搬救兵,迎面却见得赵越北傅云天二人正急急走出来,傅云天手中更无端出现了八枝锋利袖箭——他们也听见了一楼刀兵相接的打斗声。 苏妙真慌忙立住步子,比手画脚地要跟他二人解释,还没来得及张口,却被赵越北一把推入包厢,沉声嘱咐她道:“别出来”随即就是重重一声响,木门被牢牢从外面关上。 苏妙真踉跄稳住身体,趴在桌上喘气,又吓又怕。一时竖着耳朵听楼下和外头的动静,一时思量怎么有人敢找宁臻睿的茬,一时疑惑巡街的兵丁都跑哪儿去了。 她这么神思不属忐忐忑忑地瞎琢磨了半日,忽地听包厢木门被“砰砰”大拍,吓得她弹跳起身,包厢内八仙桌险些被她掀翻在地,没及问来者何人,就听见“吱呀”一声,那雕花木门被人狠狠推开。 宁臻睿的护卫们侯在走廊,他独自大步走了进来,见得包厢里一身男装打扮,面目黢黑的苏妙真,顿时咦了一声,眉头一皱。 苏妙真见他似没认出来自己,心中大松,摇头晃脑地想要装傻,好把她方才不小心喊出的“七少爷”糊弄过去,但刚说两句而已,只见宁臻睿眯了眯眼,上前一步就揪住她的衣领,死死把她拽向正中的八仙桌去。 后走进来的傅云天赵越北二人本一人手提一个贼匪喘着气,忽见包厢内情形,傅云天也管不上还要审问犯人的事儿,手一甩就进到包厢,然而还没说话,反听宁臻睿大喝一声:“你还装傻,楼下那会儿本殿下可听见你的声音了,还有,除了你谁还会喊我叫‘七少爷’!” 傅云天与赵越北面面相觑,赵越北若有所思地看着包厢内的二人,扬了扬手,命一脸菜色跟来的店铺掌柜退到走廊站了。 苏妙真闻言大惊,意识到方才那紧急之时她只想着提醒宁臻睿,竟忘记改变声腔。登时她浑身直冒冷汗。瞅了傅赵二人一眼,慌忙去捂宁臻睿的嘴巴,要让他住口。然后手刚伸过去,却被宁臻睿“啪”地一声重重打下。 宁臻睿经历了一番生死险情后本就气血上头,他本人更是个急躁执拗脾气。此刻见苏妙真一昧装聋作哑,更是大为不满,竟也忘了还有傅云天赵越北二人在场,也不多言,一手提着苏妙真的衣领,一手将八仙桌上的银壶提起,满满倒了两杯酒。 他没等苏妙真反应过来,扬手就往她脸上一泼,又解下汗巾用酒蘸湿,死命地在苏妙真脸上抹来抹去。边弄边冷笑道:“你瞧你涂得成什么样儿,黑不溜秋倒像个乌鸦!还有没有女子的样子了,啊?顾长清怎么教的你,你怎么嫁人后还更无法无天了!” 傅云天赵越北俱是一震,不可置信地死死盯住苏妙真。 苏妙真被汗巾上的酒水呛得涕泗横流,死命推开宁臻睿,伏倒在八仙桌上咳了半天,只觉包厢内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逡巡,情知已然是漏了陷。 她又听宁臻睿不住数落她没个女子样,言语中更迁怒到无辜的顾长清,抬头恼道:“我好歹出声提醒了殿下一回,要我没吱声,殿下说不定现在都没命了!殿下用得着一进来就骂人么?再说了,我夫君他本也不晓得我扮成男人出来办事——”话没说完,她自己就觉出了不妥,也不敢再继续说。 宁臻睿气得浑身发抖,冷笑连连:“办事,你一个女子有什么事可办?就算有,也用不着深更半夜出城跟两个外男一起办事!” 苏妙真被他堵得哑口无言,目光扫视过呆若木鸡的傅云天、满面怒火的宁臻睿和一脸恍然的赵越北三人,见他们都直愣愣地打量着她,心中大窘大惧。 半晌,她努力挤出泪,轻轻拉了拉宁臻睿的衣袖,细声细气地央求他道:“七少爷,我真是出来办正事的,我本来想和小侯爷谈完王府流民就回行辕西院的七少爷若不信我,可以问小侯爷和赵大人,我刚刚还催他俩送我回去来着我穿成这样,你既然戳破了,就得给我保密总之,总之要是我夫君他知道了,我就,我就完了” 宁臻睿起先还在气头上,等没意识到这里面的种种不对劲,等听见苏妙真说话后。他方回过神,意识到苏妙真不但穿了男装出门,居然还是跟傅云天赵越北两个外人一起出城饮酒,更重要的是顾长清居然对此一无所知! 宁臻睿登时脸色铁青。 但见她可怜兮兮地仰起脸,含泪苦求,更改了称呼唤起他“七少爷”,也不由想起苏妙真还没出嫁时两人一起玩耍的情形;和她总是不计贵女身份、折节认真服侍他的景象。 同时更记起南苑他坠马后,所有人都以为是他鲁莽行事,唯独她第一个来悄悄探望,更点出其中可能蹊跷 且今日她确实立了功宁臻睿面色变了数次,当然也明白苏妙真所求的“保密”不光指让宁臻睿自己守口如瓶,同样是在求宁臻睿压住傅赵二人。 宁臻睿重重叹气,认命地决定收拾烂摊子。他看向傅云天和赵越北,咳了一声清清嗓子,道:“东麒表哥,鹰飞,小苏子她装成——” 苏妙真在旁小声道:“‘苗真’,我在外行走都是直接用‘苗真’的名”见宁臻睿不阴不阳地斜她一眼,苏妙真赶紧闭嘴。 宁臻睿朝她冷哼一声后,转头和颜悦色地继续对赵傅二人道:“她装成苗真的事,你们可得当不知道!要是外头传出风言风语,她日后就没法跟顾长清做夫妻——清流顾家哪里能接受她!岂不拆散了一桩男才女貌的好姻缘!俗话说,‘宁拆十间庙,不毁一桩婚’,这个理你们肯定也都明白!” 又扭头回来,冷冷问苏妙真道:“还有谁知道你是苗真?我回头一并交代下去” 苏妙真忙忙摇头,指着赵越北傅云天道:“就他俩知道,劳七少爷费心了”默默腹诽,要不因为你七殿下气急败坏地过来戳穿,她至于露馅么,赵越北和傅云天可都还挺好忽悠的! 傅云天和宁臻睿虽有亲,但毕竟有君臣之分,哪能不应,当下忙忙点头,瞅了面目恢复大半白净的苏妙真一眼,想起自来湖广后常常不顾她的反抗去勾肩搭背,干笑两声:“七殿下说得对,这事儿自然得保密,景明和五妹妹的姻缘本就不顺,再起波折,就不好了” 同时不住心道:这还用宁臻睿交代,他哪敢说出去?别说苏妙真是苏问弦的妹妹,就算不是,她还是傅家认的干女儿——傅家夫妇早把这干女儿当自家闺女在看待,他若误了苏妙真的姻缘,他娘和傅绛仙第一个饶不了他! 但哪有女儿家扮成少年出来闲逛的,这比绛仙还出格一千倍一万倍!——虽则苏妙真的确是在为湖广旱情奔走,那也忒不成体统。但话又说回来,她说话时分明是个少年的音腔,还有她那胸脯和腰肢可都跟以往 傅云天眼神一晃,因见苏妙真正赞许地瞅着他点头,忙收了心神,继续下说道:“再说,五妹妹她这段时日扮成苗真出门,扮得那叫一个惟妙惟肖,我这个义兄可半点没认出来!旁人更不必说——而五妹妹也都是为了湖广旱情,那治理蝗灾的办法就是她提出来的她每次出门总戴着斗笠并没抛头露面,今晚也是被我执意拉——被我和鹰飞执意拉了出来,讨论荆州官仓和湖广流民的事,不然她怎会夜里出门?五妹妹这是心系万民” 赵越北在傅云天滔滔不绝的同时,不动声色地移目,看向苏妙真。见她被酒水擦净的玉雪小脸上虽还有许多黑痕污渍,但已经显出大半的绝艳容色。她目光里满是紧张,正瞅着傅云天不住地跟着点头附和,还小心翼翼地不时看着宁臻睿的脸色,倒是极乖巧柔弱的模样,跟身份没被拆穿时截然不同。 而宁臻睿和傅云天见她转了表现,也都满意,一个面色越发和风细雨,一个言语里极力为她开脱,倒像是都被她这副模样给蒙混了过去 赵越北心下一动,忍不住默默摇头,暗暗失笑:她可绝不是胆怯温顺的内闱女子。当年的元宵和棋盘街,后来的乐水榭与武举,再后来的南苑还有这回冒天下之大不韪扮作男子,与他们往来办事,辅佐苏观河治理蝗灾调配赈粮,件件都是让人瞠目结舌的出格更别说在他不知道的时日里,她未必闲着了。 可若顾长清有朝一日发觉这些事情,说不准却会和她生嫌隙——顾家究竟是清流文官赵越北凝视着苏妙真,微微叹气。 苏妙真这边还不晓得有人替她忧心着来日姻缘,听得傅云天话音一落,忙转脸看向赵越北,柔声问道:“赵大人,你应该也不会说出去的吧?咱们好歹,好歹还是姻亲关系呢,看在嫂嫂的面上你也不能——” 赵越北后退半步,微笑点头。他稍稍倾身,亦柔声道:“姑娘放心,就是没有盼藕,鹰飞也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 见赵越北更许诺以后绝口不提“苗真”的存在,就当没见过此人,苏妙真更加欣悦,长长舒一口气。 暗道:其实宁臻睿来的还算时候,本来她都还在发愁——若傅云天赵越北将来跟顾长清提起在湖广遇到了苗真,该怎么圆谎毕竟直接去求赵傅二人,让他们在任何人尤其是顾长清跟前,提都不许提“苗真”——会显得太刻意了。 如今宁臻睿直接用皇子的身份压住赵傅二人,他二人就只能守口如瓶了。而苏观河则更不会对女婿说此事,她大可高枕无忧了。 她便转忧为喜,瞅着宁臻睿大乐,满怀真挚地夸了他一通“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古道热肠”,极是谄媚。 说起这儿宁臻睿倒不愧跟傅云天有血亲关系,两人都挺爱听奉承话。 宁臻睿听她卖力地阿谀献媚,当下心情越发转好,也没急着审抓到手的那几个贼匪,先问了苏妙真一些事,诸如她怎么来了湖广,为何非要扮作苗真,以及怎么扮成的苗真而一直没露馅,和她从哪儿学到的灭蝗及安置流民的知识 苏妙真也不敢再编瞎话,实在也没精力再撒谎,就老老实实道:“我以前在京城跟家里的荼茗学了口技,他比我强,能随心所欲转化口音,我学了他三成的功力,能完全模仿一个没变声的少年这回不是湖广大旱么。我爹又被珉王给打成重伤,身体还没好全就得到各州府看情况我想替他老人家分忧,就跟了过来。” “至于灭蝗和处置流民的办法,其实历朝历代的史书笔记上都有写,譬如有唐姚崇灭蝗——我不过拾人牙慧,没太迷信鬼神一昧求雨祭祀,把那些实用的办法都归纳到一起还有以工代赈,我记得范仲淹在两浙,欧阳修在知颍州时,都有此举爹爹和我只是把这给系统化全面化了真的七少爷,都是旧人行过的办法,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儿” 许是她事无巨细地报告出来,一点儿不敢隐藏——让宁臻睿心情大好。苏妙真见他露齿一笑,两排牙亮亮的,更大摇大摆坐到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笑道:“看来多读书还是有好处,像我们几个一心武艺军功的,碰到这种事都得傻眼” 苏妙真嘿然一笑,瞧着宁臻睿稍嫌狭长的面容,不禁心道:其实他长得阳光开朗,人也不错,可惜他近些年刻意要摆谱装深沉,就极力压制这种阳光活泼的气息。他又遇到被亲兄弟算计坠马的事儿,就越发喜怒无常皇家啊皇家,就是这样把一个大好的阳光少年给扼杀了 正沉思着,又听宁臻睿冷哼一声,不给面子批评道:“你别得意,你到底是个女儿家,旁门左道少学点,琴棋书画女红饮食相夫教子才是正道儿。” 苏妙真胸中一憋,但她还记得怎么应付宁臻睿这类人,当下仍满脸笑容地受教点头,柔顺万分地阿谀称是。 宁臻睿便也没正眼看她,扬声让侍卫们把人押进来。欲要审问处置那两个被五花大绑的盗匪。 苏妙真打量着傅赵宁三人身上尚未干涸的血迹,悄悄走至一边百无聊赖地等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地瞥见二楼木窗还开着,吹来阵阵热风,她刚要靠近去合上,却瞧见从江津口处停泊的船只上亮起来无数火把,苏妙真心中一惊,移目下看,只见得从西面巷来无数带火利箭,噼里啪啦地照耀了大半的夜空。 满街都是逃窜之人,苏妙真惊得立时关窗,但挡不住酒肆外头响彻夜空的锣鼓声马蹄声呵斥声踩踏声惊呼声响成一片,有人跳脚大喊:“流民苗贼要烧沙市,还要攻荆州城,不能往那个方向去” 包厢内外的其他人也都听得动静,俱是悚然一惊,廊外的侍卫一拥而入就要请宁臻睿移驾,苏妙真也赶紧推宁臻睿起身。然而二人还没走出,她只听见“簌簌”几声,沾油带火的利箭破窗凌空而来,直冲苏妙真与宁臻睿。 她大骇至极,脑海一片空白,唯一一个念头就是宁臻睿绝对不能在苏观河巡抚的湖广出事,当下拼了命地将宁臻睿扑到在地,登时只觉胳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伴随着剧烈的烧灼感,都让她头晕目眩,气血翻涌。 苏妙真死死抱住宁臻睿,急声问他安危,待听得宁臻睿闷哼了声“没事儿”,才放心下来,忙勉力扑灭衣服上的明火,就起身要离开被她压在身下的宁臻睿,然而却是天不遂人愿,她重重摔往一旁地板,随即只觉胳膊处传来的疼痛入骨髓,让人再也支撑不住。 苏妙真疼得眼冒金星,头痛欲裂,她模模糊糊瞅着门窗处燃起的绚丽火光,心底苦笑: 与水犯冲?她这分明是跟火相克。 第177章 荆州被罢职府吏袁之沛与苗人土人共同纠集八千流民起兵阜河镇,将沙市抢了个空,又烧了个干净,直奔州城抢粮造反。 荆州府向北四百余里是襄阳府,向东四百余里是武昌府,但不管是向东还是向北,都是十室九空。有饥肠辘辘的逃荒流民,不生寸草的焦土赤地,还有,数不胜数的矮坟死尸。 一天里最热的时候虽早已过去,但日光仍刺到人睁不开眼,从荒庙屋顶上肆意筛漏下来。苏妙真拿匕首慢慢割下衣裳上的布料,给宁臻睿擦掉他身上的呕吐秽物。 继而又轻轻掸掉落在他头发上的蛛网灰尘,将宁臻睿的仪容打理了一番。随后又另抱一堆干草,重新铺了床草席 她有两日滴水未进,如此忙碌了许久,便头晕眼花,直冒冷汗,右臂处传来阵阵剧痛也趁虚而入,越发灼心蚀骨。 苏妙真勉力干完这些后,就靠上西壁墙角,手中紧紧握着苏问弦送给她的金烧蓝镶宝石绒鞘匕首,摸了摸袖中的白银条纱挑线香袋儿,慢慢喘气,却也不敢阖眼,一面瞅着宁臻睿的情况,一面看着破庙外的动静枯黄。 就在她的身子慢慢滑落歪倒,意识也即将坠入黑暗之时,似听到一声低低的“苏姑娘”。 赵越北半跪下身,一手扶起苏妙真,一手将粗瓷茶碗送到她唇边。 他见苏妙真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小小地啜饮两下,就无力推开了他,杏目半闭,指向了草铺上的宁臻睿。赵越北叹了口气,柔声劝道:“我带了两满罐回来,你也两天没沾过水了。” 便虚虚环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身,细心地喂她再喝了小半碗,直到见她眸色渐渐由迷茫转向清明,这才缓缓松开,走向宁臻睿。 苏妙真的意识恢复大半,舔了舔唇边犹剩的水渍,喘息须臾,从怀中掏出窝窝吃了半块,体力逐渐复原。因怕赵越北无法独自照料宁臻睿,就竭力起身,接过了他手中的瓷碗,让赵越北托起宁臻睿,一点一点地喂宁臻睿喝掉碗里余下的水。 宁臻睿喃喃说了几句话,苏妙真极力去分辨,却只能听到两声“反贼”“小苏子”,她轻轻摇头,和赵越北一同将宁臻睿抬到干净新铺的草席上。事毕,两人又拾掇柴火土灶,准备等傅云天寻了药草米粮回来熬煮。 突地,她瞧见赵越北袍角处新沾了血迹,不由心里一跳,她目光扫向脚下蓄满清水的两大红泥瓦罐,见那红泥瓦罐上干干净净,心中越发猜疑。迟疑片刻,终究作不经意问道:“赵大人,你杀了几个人?” 赵越北正在专心掏弄土灶里的草木灰,闻言下意识道:“也就三个。”忽觉不对,扭头去看,果见苏妙真小脸煞白,看向他的目光里惧色甚重。赵越北心中一惊,立时放下手中树棍,正色道:“不是我先动的手——” 见她神色稍稍转好,但仍微微缩了缩身体,分明是有几分防备。赵越北越发谨慎,半句话不敢说错,仔细解释其中缘由道:“这两罐水连着罐子,是我用银子从一庄户人家那里买到的——那家人本也早该逃荒离开,但老父体弱,故而今日下葬后他们一家才动身” “等我自路上回来时,又遇到一伙儿青壮饥民要抢干粮清水——这样大旱的情形,我就是想手下留情,他们也非要我的命不可” 苏妙真轻轻点头,心中一定:赵越北若为粮食和水而开始滥杀无辜,她接下来就只有夜夜为小命悬心吊胆的份儿了——她没有武艺,其实是拖累了他和傅云天的。 ——九天前的夜晚,他们四人差点没死在沙市的熊熊大火和反叛流民里。也不知宁臻睿怎么惹到的事儿,一队苗人土人追着他硬是不肯放过,幸而宁臻睿的护卫忠心护主,拼着命把他们送出了沙市。 饶是如此,苏妙真四人也都或轻或重地挂了彩。那几匹马也都在沙市要么被箭射死要么被火吓跑。又因着荆州一带全被乱民苗贼绿林盗匪包围,他们几人就决定往襄阳方向去,路上宰杀了仅剩的一匹瘦马充作干粮。 而宁臻睿虽有苏妙真和侍卫极力护着,但他悍勇暴躁,非要亲自迎敌,杀了一批苗人土人,结果反落了刀伤。其实也不太严重,但因他吃不惯蝗虫树皮窝头肉干麦饼等干粮,没及三天,就上吐下泻起来,成了个症候。 故而他们四人路上行走就极为艰难缓慢,更别说还有逃荒的成群饥民沿路劫掠,俱是饿绿了眼,能不畏生死地争夺食物水源。不过短短数日,苏妙真就历经几度生死,竟是前后两辈子都没遇到过的困厄危难。 苏妙真思及此,不禁低头垂目,心中万分后悔,暗道:她实在不该随傅云天出荆州城,眼下流落荒野不说,只怕荆州城里的敖力等人急都急死了——虽则荆州城也未必安全,但城高池深,又有守军,一时半会儿绝不会被流民闯入,到底好过和宁臻睿他们几个在外头艰难逃生。 更不要说,将来若有人知道她跟宁臻睿三人一路从荆州府逃进了襄阳府,还不晓得会有多少闲话,更不晓得顾长清会如何看待她 赵越北忽地问道:“怎么了?是伤口又疼了?” 苏妙真蓦地醒过神,见赵越北面有担忧,心中愧疚,暗想赵越北方才出去寻水可是差点遇害,自己没替他担忧不说,反猜度他的为人,着实不该。 就抬眼看向赵越北,轻声问道:“我没事,就一点烧伤箭伤而已,这都好几天了对了,赵大人方才没受伤吧?”复心生几分懊恼:“其实我不该指派你和傅云天去分头行动,实在危险,是我太急了” 赵越北起先见她握紧匕首的小手慢慢松开,心中就是一松。又听她此刻出言问候,目光里尽是关怀,自然忍不住缓舒口气,微微笑道:“宵小之徒而已,顾夫人不必挂怀——何况七殿下情况不好,我和东麒当然得尽心竭力,岂能顾惜一己安危?再说,你也冒了危险,独自守在七殿下身边” 苏妙真摇头:“这又是山腰又没半根草,哪有饥民会费劲过来。”想了想,又道:“赵大人别喊我叫‘顾夫人’了。” 赵越北闻言一怔,心中一动,欲要问她缘故,却见苏妙真低头对着那两罐清水映出的镜面,用沾了点滴清水的草木灰,仔仔细细地把脸上白皙部分再度补上浓黑墨色,更用匕首剃掉部分眉毛。不过片刻的功夫,她又成了满脸脏污,若不细看就难辨五官妍媸的少年——“苗真”。 苏妙真道:“我怕路上遇到外人,赵大人一个不小心喊出来,别人就知道我是女子了——眼下女子可不安全——你还是叫我苗兄弟吧,过会儿等姓傅的回来,你去跟他说一声,也别喊我五妹妹,不管会不会露馅,我都当不起他的好妹妹” 话音刚落,却听傅云天进庙怒道:“五妹妹,你怎么比绛仙还小心眼儿!”说着,他疾步走近,把手中药包米粮往苏妙真面前一摔:“事急从权,你至于还跟哥哥我计较么” 赵越北一听傅云天提起“那件事儿”,就是皱眉一惊。急忙要给他打眼色,却已经来不及。 傅云天咬牙切齿,俊脸涨得紫青:“我知道你是女儿家重名节,但那会儿你右臂受了箭伤,急需拔箭包扎——我不给你换,难不成让赵越北和七殿下给你换?你就是愿意让他们帮你弄,那他们也得顾着男女之别!” 苏妙真冰了脸,扭头冷笑:“但我可以自己包扎,用不着你动手!”复又咬牙道:“原来你傅云天也晓得男女之别,你既然晓得,就不该趁我昏迷时给我拔箭换衣,难不成你也是女子么!我是受了箭伤,但又没多深,更没残废,你贸贸然替我办了——有没有想过我被你看了手臂肩部,若外人或我夫君晓得了,我就再无名节可言,顾家再无名声可言?!” 傅云天跳脚大怒:“那能一样么,我和你有兄妹之名——你到底是我们家的干女儿,我还能对你存了龌龊用心!” 话刚说完,就见苏妙真冷冷一笑:“兄妹,兄妹又如何?我和哥哥还是血亲兄妹,他当年在南苑受伤时我也没去近身照料过他,不过在外头端茶送水而已你和我只是换帖的义兄妹,半分血缘也无——我倒是愿意把你往纯洁无暇上想,可你傅小侯爷有没有别的心思,你自己知道!许莲子是怎么嫁到傅家的,还用我提醒傅二哥你么?” 傅云天听她更重重地强调了“傅二哥”三字,霎时间哑口无言,一腔怒火憋在胸口,出也不是,不出也不是。 他欲要解释,却因许莲子之事,而无从辩解。但他自认为确实只是一时情急担忧,才越过男女大防,不由气苦道:“好好好,反正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我傅云天是个趁人之危的登徒子了但你可别忘了,你这名节早在你跟我们出了荆州城——不对,早在你扮作男子之时,就一点儿也不剩!” “你这会儿装得如此在乎名声,也不脸红!” “——你要是没扮作苗真,也不至于有酒肆上的箭伤和现在的逃荒,你以为我不晓得,你这是害怕以后景明知道你跟三个大男人一起逃难后被嫌弃,就反过来迁怒我拿我当出气筒!” “但说到底还不是你自己惹的祸事!你要是把闺训妇德牢牢记在心里,好好地待在苏州,哪怕是好好的待在武昌,顾家的名声和你的名节也都还完整无缺!” “你是生得绝好,但天底下最不缺美貌的女人。要我说,你这样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针线饮食样样不精的女儿家,非但配不上景明,景明娶了你还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才娶回你这么个不安不分的祸水!我看有朝一日,顾家的名声非全毁在你身上不可!” 又冷笑一声:“倒也不对,我只要把这些天的事给他透上一点半点,你就只有被休的份儿!”说完,傅云天就气冲冲地拂袖而去,在庙外的大松树下坐了。 苏妙真本就后悔,此刻听傅云天的这一通,心下更加难受。她明知只要她自己不招供,基本上没人会晓得她跟宁臻睿等人一路逃向襄阳,但她还是难受得慌 她是高攀了顾长清,但在外人眼里,她就高攀了那么多么?多到是顾长清倒了八辈子霉,才遇上她娶了她? 苏妙真呆了片刻,不愿耽误手中的的事,强令自己回神,当下在土灶里点了火架了瓦罐,将桑根白皮等药物混入稀薄粥水中,等翻滚的热气彻底模糊掉她的视线,夕阳已然西下。风却仍是干燥炙热的,卷起破庙外的满地枯草,簌簌地响着。 苏妙真默不作声地盛了药粥,赵越北扶着宁臻睿,两人合力喂宁臻睿吃了大半,她又喂宁臻睿喝了些水退火,正埋头收拾瓷碗瓦罐,赵越北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东麒虽好女色,但他不至于趁人之危,而当时我和七殿下也都在,他怎么可能有越矩之处” “苗小兄弟,你是怕苏巡抚担心?苏巡抚先前去武当山,这会儿荆州有流民作乱,他应该要么去了武昌要么去了襄阳,要是在襄阳那就好办,咱们直接去见他要是他在武昌,也无妨,等到了襄阳我弄到快马,就去武昌替你报个平安” 苏妙真始终不语。默默地收拾完后就缩到墙角发怔。 赵越北见她尖尖的小脸上全是无措,微微一叹,出去跟傅云天说了几句后,进庙走到苏妙真跟前。 慢慢安抚她道:“东麒只是一时气话,他不可能把你的事告诉任何人,他和你哥哥可是过命的交情,被困在荆州城里的敖力又是你哥哥的人,怎么会多嘴七殿下自不用说,而我也绝不会泄露分毫让顾长清他寻到你半点错处,你别为这个烦心——” 苏妙真茫茫然摇头:“我知道,我也不是烦这个,我是,我是——” 赵越北见她肯开口接话,已然大喜过望,便越发柔下声道:“苗小兄弟,咱们四个一起出生入死,也称得上过命的交情,你还有什么不好讲的” 苏妙真垂目:“赵大人,我吃够干粮了,我想吃点儿好的” 赵越北一怔,见她委屈地抱膝埋头,不由失笑出声:“就为这个?简单,等到了襄阳,我请你到临江仙楼吃饭,想吃多少顿是多少顿,实在不够还有武昌——七殿下的情形大概明天就能好转动身,这里离襄阳城还有差不多十天的路,算算时日,各地运来的赈粮也该到了——” “——等到了襄阳,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第178章 出了荆州地界儿后,路上就少了许多苗人土人和反叛贼寇。但依然炊烟断绝,几乎找不到粮食。四人路过了几个小州县,但基本都被流民吃空吃尽。 且因赵越北的官服在大火里烧毁,傅云天还是便衣出行,地方官员就死活不信他们也是官府的人。四人只能各自凑了些随身贵重物件典卖出去,但因是饥荒之年,这些物件少有人买,很是费了一通功夫,才在京山县换够草药粮食清水。 就连一驾骡车一匹老马,也是掏空了傅云天和宁臻睿身上的好玩意儿才买到的。 饶是有了代步工具,因宁臻睿的病情反反复复无法劳顿,一路上又死尸塞道,每日最多也就前进个一二十里。 走了快二十天,八月眼看着都要结束,宁臻睿却始终不见好,襄阳城的影儿更也没见到。 苏妙真心下焦急无比,极想让傅云天或赵越北骑马先去襄阳城,通知官兵来迎驾,但被他二人一致否决。 一来宁臻睿无法行走,有时须得傅云天赵越北背着或抬着,二来流民无数,易子而食析骸而炊都时有发生,抢劫谋杀偷盗的事儿更是屡见不鲜,若只剩下一个通武艺的男子和苏妙真宁臻睿同行,紧急之时却只能保一舍一。 傅云天苦笑一声,继续道:“再说了五妹妹,眼下不太平,你究竟是个姑娘,要是路上有汉子想奸——”因见苏妙真横他一眼,傅云天忙道:“想占你便宜,到时候只剩下一个男人,怎么同时顾及你和七殿下两人?” 苏妙真忧心忡忡地瞅了一眼昏迷在车上的宁臻睿,她拿了把破蒲扇不住地给他扇风散热。 直到磨破皮的手心里传来让人难以忍受的疼痛,她才稍稍嘶了口气,瞅向赶车的傅云天:“我穿得可是男装,又有这么些天没沐浴,臭得我自家都嫌弃,怎么会有人想占我便宜?再说,所谓饱暖思——现在可是大旱之年” 傅云天见她语气还好,和并马过来的赵越北对视一眼,明知接下来的的话可能惹她厌恶,但仍硬着头皮劝道:“男人嘛,无论何时都离不得那种事的” 苏妙真冷笑一声,傅云天忙转开道:“再说这世上好南风的男人多了去了你是穿的男装也的确把脸全部抹黑,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得出来你生得细皮嫩肉弱质纤纤若再有常在妇人堆里混的,眼毒起来,能直接从你的身段举止辨出男女和资质” 苏妙真淡淡道:“那你先前怎么没看出来我是女人?傅二哥你不是也常常走马章台的么?” 若在平常。傅云天焉肯受除了他内宠姬妾以外女子的气,就是傅绛仙他也是照骂不误——但此逃难实在是苏妙真被他拉出荆州城所致。且这一个月来她路上半点没拖累他们不说,还不顾伤痛地把宁臻睿给照顾得妥当周到;更在离开破庙前主动低头,同他和好如此种种,傅云天早为这些存了愧疚感激与怜惜。 更重要的是,傅云天虽清楚什么叫“兄弟妻不可欺”,也始终践行——为此在京中一直避开和苏妙真见面说话的机会,就是怕一个不能自制,冒犯了她但心底究竟爱她绝色好性儿,故得知苗真就是苏妙真后的这些时日,傅云天在她跟前就越发直不起腰,大不起声。 此时就尴尬笑过:“其实我和鹰飞也疑心过,但一来生得单薄的男子也很多,北边的戏子里就不少,二来你的声腔确是属少年人,三来,任谁也料不到——居然有女子如斯胆大妄为不守”不及说完“妇道”二字,傅云天赶紧住了口。 苏妙真本觉得他说得有理,正在点头间,突听到最后一句话,心中立时生恼,抿唇吸气,把赵越北从马上叫了下来,两人换个位置,就赶着马哒哒地走到土路前头,看也不看傅云天赵越北二人,背影在翻滚的烟尘里模糊起来。 傅云已经上车的赵越北苦笑一声:“她这几日脾气越来越大了。”却听赵越北叹气道:“吃得也越来越少了。” 傅云天一愣,赵越北道:“想来是为了在京山县听到的那些消息,让她心里烦。” 湖广官仓收上来的田赋并没剩多少,而南直隶和浙江布政司的几个大府其实也有旱情,只是不及湖广严重,但已经有了风声在传,说苏州府凤阳府嘉兴府杭州府等地也现了旱灾。南直隶浙江布政司自身难保,更无法调运粮食救济湖广。而京通两地拨下来的赈粮又因运河水浅难以大量船运,不得不改换陆路,竟是至今没送多少到湖广来。 故即便有襄阳的粮食运往各地,相对偏远、受灾最重的德安府却已被如过境之蝗的绝望流民重重包围,虽不似荆州府那样被反贼有组织地攻州城,却也是个即将大乱的景象。 傅云天摇摇头道:“苏巡抚将旱情早早地报上去了,赈粮没运到引起的大乱,怎么能怪到他头上?至于荆州府出的反贼更算不得苏巡抚为政之错,珉王但凡少占些土地,荆州内外就不至于有那么多流民反贼” 赵越北道:“话虽如此,苏巡抚到底是一省最长,这回的大旱和反贼,怎么都得往他身上算一些她那样苦心孤诣地帮苏巡抚筹划着灭蝗借粮安民,不惜用名节冒险,眼下却得了这个结果。她心里哪能好受?”又道:“何况珉王是皇上的弟弟,皇上未必会真正惩处他,那就只能苏巡抚倒霉——她多半也想到这里了还有七殿下遇险的事儿你以为她为何时时守在七殿下身边,也不怕自己染上病丢了性命” 傅云天一惊,继而明白过来,叹道:“原来如此起先那九天她宁可睡在荒地里,也不肯和咱们几个睡一屋檐下,如今却夜夜在七殿下旁边守着,七殿下哼个一声两声她都慌得起来查看——鹰飞,你不知道,她自小就被伯府金尊玉贵地娇养着,满京的贵女除了绛仙就是她受宠得意,这回却担惊受怕,苦成这样——” 赵越北凝视着远处身着青布直裰的单薄背影低声道:“昨夜我听见她一直轻轻地念叨着‘海运’‘流民’‘田亩’我悄悄过去看了一眼,才知这人是在说梦话——她梦里也不得安宁” 傅云天听了,先是心生怜意,后是没好气,道:“其实本也不至于此,她若一开始就不去操心男人的事儿这会儿还好好待在苏州府或武昌府养尊处优,,哪里会受这样的苦头——说到底还不都是她自找的!”又哼一声道:“问弦也是!他就不该那么惯她,弄成现在这种无法无天以至于牝鸡司晨的地步她分明是个娇弱女子,却非要操心男人的事儿,你说奇不奇怪?” 没管赵越北默然不语,傅云天仍不住数落着苏问弦的过错,因忽见出现个破败小城,里头似有炊烟袅袅,这才住了口,精神一振,扬鞭抽了下骡子,朝苏妙真高声喊道:“五——苗小兄弟,咱们进那城里打点井水呗,我太久没洗过澡了,顺便找找热饭” 苏妙真瞅了眼那静悄悄的小城,扭转马身,走近骡车,看着满脸通红双目紧闭的宁臻睿,迟疑着点了点头道:“得给他擦一擦身子” 襄阳城内谭家后院。 辰初的日光溜过庭院中的飘香金桂与红漆阑干,穿入水绿云窗纱,照亮了内室。苏妙真一声,拂开绣花床幔,慢慢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揉了揉脑袋,慢慢回忆着这几日的事情: 她四人因在空镇上遭了埋伏的流民劫掠,险些丢了性命,各个都负伤挂彩。好在终于赶在八月的最后一日清晨进了襄阳城,并在城北遇到了动身去施粥的谭家姑娘谭玉容。谭玉容在轿中见得骡车上的四人各个负伤挂彩,只有苏妙真和傅云天意识还算清醒,就动了慈悲心。又听苏妙真提起了粥棚里的事儿,就立时认出苏妙真乃出言提醒她的苗真,赶紧命下人拾掇出谭家的某空院,带着她四人去住 苏妙真摇了摇头,心道:自己的确支撑到看着谭家下人安置那三个病号后,才回房用饭沐浴的。临睡前也交代过除非她喊人,谁都不能进来 苏妙真正想着要当面给谭家姑娘道谢,还要赶紧给苏观河送信报平安,忽地肚中咕咕叽叽的叫唤起来,饿得直烧心,苏妙真下床欲要穿鞋,却被眼帘里映入的一抹粉色唬了一跳。她心中噗噗直跳,忙低头查看身上衣裳,却见得不知何时她已经被人换了一身女装。她只怔了片刻,就不顾胃里传来的极度饥饿和小腹处跳动的阵阵疼痛,跳下螺钿翠羽雕花架子床,急急奔向紫檀梳妆台前。 待看到那铜镜里映出的如玉面容,登时冷汗直冒,软倒在红木圈椅里头,一个不留神,却把妆台上的首饰匣子拂倒在地。 丁香色秋罗绣花软帘被人轻轻掀起,一个绵柔熟悉的嗓音响起,关切问道:“姑娘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苏妙真扭头过去,朝这突然出现的谭家姑娘结结巴巴问道:“谭姐姐,敢问,敢问我的衣裳是谁换的,我临睡前明明交代过,谁也不能碰我” “叫我玉容就好”谭玉容面上一红,有几分不好意思与愧疚,“你睡了四天了当中我府上的丫鬟见你两天不出房吃饭,心下担心唯恐你病得厉害,就没经妹妹允许,进房送饭。结果却看到床上的血——才知道你来了小日子,是个女子然后你又发起高烧来——但你别忧心,我一知道你是女儿家,就让我的贴身丫鬟过来亲自服侍,现在想想,难怪你要了一个小独院住,原来你根本不是个小公子” 苏妙真怔了,“四天?” 谭玉容轻轻喟叹,看着苏妙真的目光中很有些怜惜:“想来你这些时日很是吃苦受累了一通一个女儿家扮作男子流离在外对了,你怎么突然弄得那么狼狈?”谭玉容顿了顿,迟疑问道:“姑娘,那三个人里头,哪个是你的夫君?” 苏妙真扶着妆台,从红木圈椅里慢慢起身,仍觉一阵头晕目眩:“多谢谭姐姐,我是去了荆州,在那儿遇到了,遇到了反贼流民,所以逃来了襄阳城。” 她低头没敢看谭玉容的神色,轻声含糊道:“那三个人里头没我的夫君,只有一个哥哥叫傅云天”没等谭玉容说话,苏妙真猛地抬头问谭玉容道:“那个年纪稍小的男子,就是那个病得最重的,他情形怎么样了?” 谭玉容若有所思地瞅着她看了会儿,似因见苏妙真越来越窘迫尴尬,她微笑道:“我听下人说是都醒了,但我终究是女子,不好去看他们的情况的,所以具体情形也不知妹妹你睡得最久,想来也饿了吧,夏莲,传厨房送早饭过来,对了妹妹,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姐姐叫我,叫我,还是叫我苗真吧” 苏妙真用完早饭,和谭玉容说了些话后,辰时已到尾声。谭玉容瞧出她的心不在焉与言不由衷,也不多问,就吩咐婢女抬来软轿,等苏妙真沐浴洗漱完毕,把她送到兄长傅云天等人所居的东偏院。 赵越北和傅云天两人方从前院和谭家老爷叙礼回来,一转入正堂明间,见得苏妙真换回了女装打扮,端坐在楠木椅上,纤纤十指正抹着茶盏杯盖儿,垂着眼不知想些什么,面上一丝笑容也无,便同时脚步一顿。 第179章 傅云天自打来湖广,就时不时地见到苏妙真,更从沙市逃难后和苏妙真朝夕相处了一个多月。但这期间苏妙真一直穿的男装,故此刻见她换做娇美妩媚的女子打扮,登时呆愣在原地,半晌方咳一声,唤道:“五妹妹。” 苏妙真听得动静,抬头一瞧,正好看见傅云天满眼都是惊艳。她脸色一沉,但忍住性子,起身离座,朝赵越北两人施了一礼道:“傅二哥,赵大人,请坐。”就随手一指示意他二人坐下。见他二人按自己指的座次落座下来后,傅云天仍盯着她看,她就心烦至极,几番想要发火翻脸,到底忍住了,就吹了吹茶盏里的碧色,慢慢喝了几口茶,压住火气。 赵越北不落痕迹地打量那芍药红方领罗衫上的如意绣纹,与白罗金线凤尾裙上的折枝牡丹纹样,视线渐渐向上,见她垂眼抿唇似有恼怒,不禁一奇。待看到身旁兀自发怔的傅云天,明白过来。 他沉了沉气,温声问道:“夫人身子可好?谭家下人说你昏睡了四天,我和东麒有心去探看,又碍着男女之别可是箭伤和烧伤又复发——” 苏妙真被他惊醒,赶紧打断道:“只是太累,现在也好全了。”她不想继续寒暄废话下去,就直视赵越北问道:“赵大人,听谭家姐姐说你们来这儿的第二日,就让人送信给我爹报平安了?” 见赵越北点头,苏妙真心中稍安,又轻声道:“荆州州城已破,珉王等人及时逃出巡抚行辕离开十堰,八月十三经过襄阳,咱们倒是错过了。” 苏观河离开荆州去武当山陪同内廷大珰祭祀祈雨,从武当山回来路上一定会经过襄阳,且为了粮商肯乖乖履行诺言,赵越北留了三百兵甲在襄阳,是以苏妙真四人一开始才选择来襄阳而非武昌。结果因宁臻睿受伤生病没及时赶到遇见。 “如今听说爹爹要和都指挥使大人一起去了荆州,要亲自督平反贼——赵大人既是湖广都司参将,是不是过几日也要领兵过去呢?” 赵越北颔首道:“原来夫人已经知道这些消息了。”犹豫片刻,他道:“苏巡抚当日嘱咐鹰飞看顾保护夫人,我——” 苏妙真叹口气:“谭姐姐今早刚告诉我的,真没想到,荆州居然十八天前就破城了,京山县的县令居然都不晓得,不知敖力他们怎样了。”苏妙真正替苏观河担着心,听他后半句话就忙道:“襄阳城可安全着呢,我不用人看顾,倒是我爹爹和都指挥使那里可能缺人手,赵大人不如早点去荆州!” 话刚说完,因怕赵越北心寒,赶紧补充道:“当然,赵大人还是养好身体为先,若伤没好全可不能去冒险。” 赵越北听得“谭姐姐”三字时微一皱眉,后见她言语关怀,便忍不住笑道:“鹰飞多谢夫人关切。” 说着,他看了看她用螺黛细细补全的春山柳眉,与轻轻点上胭脂的嫣红樱唇,不由缓缓问:“夫人不是怕身份泄露么,如何突然换回女子的妆容衣裳。” 苏妙真闻言一怔,微微苦笑,不好明说,把其中缘由含糊带过。只推说是自己粗心,让人瞧出了端倪。“我既然被人看破,谭姑娘这四日又时时进房照看我,我也不好再做男装,以免让府内下人知道嚼舌再传出去损害谭姑娘的清誉。且我托词是傅二哥的堂妹,也没说自己已经嫁人,想来更不至于毁损伯府的名声。” “但终究不太方便,我想等向七殿下求——等过两日,就搬出谭家去,依然改作男装,等我爹遣人过来。” 不及赵越北傅云天二人说话,苏妙真看看时辰,起身一笑。 “对了,七殿下的身体说是好了不少。我来之前就想去看看七殿下的情况,但想着现下并非从权之时,我一人不当擅入男子卧房的,所以等着赵大人过来。结果一说上话又忘记了,现在时辰还早,还请赵大人陪我同去。”说着,便脚步不停地出堂,看也不看傅云天一眼,径直往宁臻睿所居之处去。 赵越北瞥一眼犹然愣在原地的傅云天,也踏步出去,刚转上回廊,却被傅云天跟上来问:“她怎么只跟你说话,搭理都不曾搭理我,我哪里又得罪她了?” 赵越北头也不回:“你没瞧出来她不喜欢男人盯着她看么?”脚步一顿,转过身提醒傅云天道:“东麒,你要想不惹她生气厌恶,就得收收这副神魂颠倒的样子再这么下去,以后别说坐一起叙话,她怕是见都不会肯见你!” 傅云天恍然大悟,继而跌足懊恼:“这能怪我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咱们路上这一个多月,我是一个平头正脸的女子都没见着,她一路上更是黑乎乎臭烘烘的邋遢乞丐样儿,现在乍一改作大家闺秀的打扮,能不让人看直眼么!她也是,既然不愿意人看,干嘛还打扮得这样,简直莫名其妙!” 赵越北亦点头疑惑:“你说的对,往常在京里,她分明是不施脂粉的。眼下又是在外地,她就是顾忌着她夫君的脸面和她自己的名声,也得谨慎行事,不该换成女子装束” 正在沉思间,视线内突然出现宁臻睿所居的别院的粉墙月门,赵越北心中一动,脚步一停。目光变换不定,半晌方叹了一叹,道:“她太委屈自己,竟然宁可用这样的心思手段。” 傅云天半点没听见,只摇头苦笑:“好罢,以后在她跟前,我就拿着劲儿目不斜视,总不会惹她生气。”复又朝赵越北笑道:“你倒是半点反应没有,看来宣府大同的绝色果如传闻一般多,赶明我还真得去一趟。” 宁臻睿所居亦是单独别院。谭玉容也按苏妙真的请求,特特多拨了些下人过来伺候服侍。苏妙真闻得阵阵药香,在月门隐蔽处站了一会儿,等赵越北过来说下人回避了,才掀了夹纱软帘进到套房。 房内的装潢陈设都极为精致,桌椅床榻一概都是簇新的紫檀所制,门窗阑干也都镂雕着精细的花鸟山水,至于帘帷被褥之类,则能看出来都是新换的上好物件,比苏妙真四天前所见还要舒适华贵。 苏妙真闻着幽幽药香,越发敬佩谭玉容的聪慧,知晓她多是从种种细节里看出来宁臻睿地位崇高,故而特意吩咐下人好生照料着他。 苏妙真见得宁臻睿闭目躺在锦帐之中,呼吸均匀,面容干净,肩上的伤处也被新包扎过,心中就大松口气。她解了银钩,轻轻将锦帐放下,谁料宁臻睿忽地横出手臂,死死抓住了苏妙真的手腕,极为大力,随后慢慢睁眼,凶光毕露地瞪着她,竟是没认出人的样子,哑声道:“大胆逆贼” 苏妙真疼痛不已,又怕他动怒牵着伤口,就不敢去挣,忙凑到宁臻睿跟前轻声喊道:“七殿下,是我,是小苏子”同时暗暗苦笑:当初为了这个太监似的称呼,她不晓得跟特意促狭的宁臻睿说过多少回,如今倒上赶着自称了。 宁臻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然清明许多,缓缓松开了她,自己慢慢坐起了身。苏妙真见他双唇干燥起皮,忙转出外间斟盏清水。正要上前伺候他喝了,因想起已然脱险,就看了赵傅二人,赵越北倒立时反应过来,接过她手中的定窑白釉茶盏,但宁臻睿却摆了摆手,哼了一声道:“你过来。” 苏妙真闻言一愣,瞅了赵傅二人一眼,继而脸色红涨起来,但也不敢直接反对宁臻睿,就小声道:“殿下,要不我传丫鬟进来——” 宁臻睿哑声打断她道:“废什么话,快点,爷都要渴死了。”他眉头一皱,“再说了,之前这来襄阳的一路上不都是你在贴身照料我的事儿么,我都习惯你动手了。”又看赵越北傅云天一眼,道:“你们先去外间等着。” 苏妙真看着赵越北傅云天二人迟疑转出檀木冰芍药花样落地罩的身影,很想说一句“男女七岁不同席”后同样拔腿离开。但默默吸气,不住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来之前的想法,就柔顺地上前,服侍他喝了大半盏清水,又抽出帕子仔细替他擦拭嘴角水渍。一时事毕,她又恭顺地坐到床前脚踏上。 他脸色却仍是难看,冷冷看她道:“你这几日在忙活什么,怎么没过来看本殿下?”因听苏妙真讷讷说了一句“睡了四天”,他神色方和缓下来:“原来是病了。我还说你没良心躲懒起来——” 继而又是皱眉不满道:“这谭家的下人怎么回事,我昨晚上醒过来问她们你如何,她们都说你挺好” 苏妙真忙笑道:“想来是为了让殿下不替我忧心,好静心养伤。”说着,见宁臻睿神色越发舒缓,她就大着胆子说了些旁的话。 宁臻睿闭目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待到最后,方睁眼看向她,道:“这一个来月,你受苦了我知道你悬着心。” 苏妙真低头不语,听他道:“你爹这要按乾元十年黄河大水的先例来说,是得倒大霉。但他虽不够有才能,却也称得上爱民如子清廉圆融,要不也不会上赶着得罪珉王——父皇他都明白的。” “至于这回湖广大旱盗匪蜂起,更有赈粮没及时抵达的缘故在,苏巡抚及时治理住了蝗虫,我听谭家的下人说,他还来襄阳亲自劝各大粮商借官府粮食这些都是功劳,傅云天也不是瞎子。而且在那破镇上要不是你,他差点被那两个女人给害了,那你想想,锦衣卫还能在京中说你爹的坏话么?” 苏妙真挤出泪来,哭得惊惶不已:“七殿下,我还是害怕。我想着,我想着荆州州城到底破了,珉王府被烧了个干净。听说珉王还受了伤——他又是皇上的亲弟弟!如今荆州知府都已然畏罪自杀,我爹爹更是湖广巡抚,哪里能不担责任?” “更不要说还有黄州德安的流民匪患,听说就连武昌也横尸遍野这要是都追究下来,我爹爹他怎么也会被安个治民赈灾不力的罪名,到时候革职查办都是轻的!” “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赶紧闭嘴!”宁臻睿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见苏妙真的眼泪明明越发收不住,却乖乖巧巧地用帕子捂着嘴,半分不敢出声惹他烦,立时间心便软了。 他急躁地拂开苏妙真捂唇的手:“行了行了,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在那破镇上不是都敢跟人拼命了么!” 他解下腰间汗巾给苏妙真轻轻擦着,耐心道:“不至于。一来荆州城破的确是珉王的主责,父皇更非一昧偏袒兄弟的人。二来他看重你哥哥和顾长清。你哥哥把漕私案办得好,顾长清又把苏州织工作乱的事儿给平平稳稳地压下去了,浒墅关的税银征收也上了轨道,笔笔清楚,盈余银多出了十万余两,我看苏州城的百姓没说顾长清坏话的——单为了这两件事,父皇也会留些情面。” 顿了顿,宁臻睿又道:“我这趟来湖广遭人暗算,能活到这会儿,也是承了你的照料——等我回京,就找外公他们或我自己直接去跟父皇说情” 宁臻睿的外公定国公人脉颇广,和吏部尚书深有交情,而吏部又是六部之首。 苏妙真万没想到他如此轻易地许诺下来,竟不费她半点工夫,心下大喜。但不表露,忙忙起身,给宁臻睿三跪九叩地行了大礼。 宁臻睿看得直叹气,又见她跪地膝行到床踏板处,轻轻拉住自己的衣袖。她仰着脸,抽抽噎噎啜泣道:“殿下,殿下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大丈夫,得说到做到,不能拿话哄我,我会当真的。” 宁臻睿见她紧紧拽住自己的衣袖,大有他不答应就不松手的架势,哭得更是雨打的芍药花儿般娇弱惹怜,登时心中更软。暗想道:这丫头在他跟前从来都不作小女儿态,眼下多半是怕极了,罢罢,总归是他欠了她一场。 就点个头,没好气应道:“你放心,本殿下不食言。别说本殿下是个七尺男儿,好歹也受了你的一场恩情,当然要报答一二。得得,我这就写封信送去京城,给你爹说情——你总满意了吧!赶紧收收眼泪,让人看着实在眼酸心烦——” “好了,你别瞎想了,这些事儿轮不到你一个妇人家烦,你就在襄阳安心等着,我看苏巡抚不日就会派人来接你,到时候你趁早回苏州府,别在这儿抛头露面给顾家抹黑了,小心顾长清知道这些后休了你” 苏妙真不意他如此爽快,立时收泪。因想起他方才言语中带出了不少宫中朝堂的秘密,心中一颤,看向宁臻睿迟疑着关怀两句,宁臻睿却不耐烦,摆手骂她“咸吃萝卜淡操心”,就吩咐她去外间候着,扬声把傅云天赵越北唤了进去。 苏妙真得了宁臻睿的保证,就大为安心。在他院子里磨蹭到午间,见宁臻睿果然写了书信,让人快马送回京去,才彻底松了口气。下午立马让人租了一进宅院搬走,就和谭家在一条街。 谭玉容劝她不过,就差了一个心腹丫鬟夏莲服侍,苏妙真再三谢过,自己关门闭户地地等着苏观河派人来,轻易不出去露面,也就每天晌午最热街上人少时往谭家去探探宁臻睿,其余时候一概闷在院里。 就连九月九日,赵越北傅云天请她去临江仙楼吃饭,谭玉容迎她去谭家过重阳节,也一概没应。自己下厨亲手做了些金线栗糕和金线枣糕,要夏莲送到谭家做节礼。 夏莲性子活泛胆大,苏妙真又刻意笼络赏赐,没两日二人就混熟了。苏妙真从她处得知了谭家的不少事情,她亦越发不怕苏妙真。 夏莲走到厨下,瞅着苏妙真将三笼花糕一一捡了出来,摆放入碟。突地伸手扯了扯苏妙真身上的湖绸长袍和头上的四方平定巾,笑了会儿,方问道:“苗姑娘,你为甚么在家还穿成少年模样,还把脸涂得黑黑的,甚至连真姓名也不说,你就这么怕那些登徒子们么?” 苏妙真扭头笑道:“孤身在外,还是经心一些好。”说着,就打开戢金方攒盒的盖子。 夏莲歪头道:“也对。其实我家姑娘早看出来了,你一身气度容貌,肯定是大家教养出来的,可能跟苏巡抚有亲呢!对了,我们姑娘说,那姓傅的公子不太像你的哥哥,如今你又单独搬出来,想来我们姑娘还说,你也怪可怜见的,一个姑娘跟三个男子在外头奔波了那么久,虽说是逃难,但传出去怕也不好听,可不得隐姓埋名小心翼翼些么。所以你心里定不好受,要我好好伺候你。” 苏妙真一愣,停下动作,欲要称自己断和苏家无亲,却说不出口,半晌方道:“你们姑娘倒太聪明了些。” 夏莲瞅见她的神色,忙忙道:“姑娘你放心,我们姑娘吩咐过,所有知情的下人都得把嘴给闭严实了,奴婢我更不会告诉任何人” 苏妙真轻轻点头,心内五感交集。又是钦佩谭玉容的聪明,又是感激谭玉容的体贴。一时将金线花糕装好完毕,就打发夏莲去送。自己关了院门,坐在门槛处发怔。 诚如宁臻睿所言,她和宁臻睿三人一起逃来襄阳城的事,若被外人晓得了,那就是有口莫辩,给顾家抹黑。幸而眼下就她们四个还有苏观河知道。谭玉容一知半解,更不晓得她的真实身份,并不需太过担忧。顾长清他这辈子怕也不会晓得她这一个多月来的经历的。 可纵然他不会晓得,她就能安心么,她是顾长清明媒正娶的娘子,他又那样信任她,可她却瞒了他这样多的事 苏妙真埋头入膝,心中愧疚难言。许久,方叹气起身,进到卧房,开了针线匣子,给苏问弦补生辰礼物,把青缎鞋上的云纹绣了个大半后,但觉劳累,就放下床帷纱幔要歇午觉。 正半梦半醒间,却听得“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第180章 苏妙真还以为是夏莲,迷迷糊糊地告诉她灶上热得有午饭后,就又翻身要睡。然而须臾过后,她却没听见任何回音,那脚步声反而越来越近,似快到了内室。 苏妙真正糊涂着,全身一寒,猛地为这里头的不对劲而惊醒过来。 她慢慢坐起身子,反手从枕头下悄悄摸出那柄金烧蓝镶宝石绒鞘匕首,死死握住,瞅着青布帷幔外的越来越近的高大人影,心中咚咚直跳,眼前浮现的全是先前在那空镇上所见流民吃人的可怖情形。 她冷汗直冒,正轻轻拔出匕首的刀鞘对向帐外时,却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直直掀开帷幔,苏妙真扑过去就要动刀,来人却灵活迅速地侧身避开,眼疾手快地搂住了她。 对方手上用力,把她往回一捞,两人同时摔回了床。“啪”地一声,那金烧蓝镶宝石绒鞘匕首便被碰落在地。 苏妙真唬得不行,定神往上一看。玉冠束发,身着玄色云缎直裰的苏问弦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两人对视,他似不可置信于她的存在般,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半晌,方又睁开,伸手温柔抚着苏妙真的脸颊。 苏妙真惊喜交加,再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苏问弦,欢喜叫道:“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还有,你怎么来襄阳了?”说着,就伸手要推开挡在她上空的苏问弦,想要坐起身来。 “方才进城时碰到了赵越北傅云天,他们说你如今独自一人搬到这来住,我就来直接了。” 话音刚落,苏问弦被她一推,脸色骤然一变,缓缓坐起身后。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苏妙真,许久,方冷笑一声道:“原来你也晓得这里是襄阳府!我倒不明白你怎么就从武昌来了这里,还弄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说着,就探手从床头的铜盆里捞出湿透了的冷毛巾,用力擦掉苏妙真脸上的黑炭粉。 “我这不活得好好的么!”苏妙真听得他语气严厉,心中就大为委屈,登时嚷了出来,大声喊道:“再说,我要是不来襄阳,谁帮爹爹看顾政事?蝗情还是我第一个发现的呢!” 又因苏问弦不小心碰到了她右臂上的伤口,苏妙真登时疼得只嘶气,便再度用力推开苏问弦。 苏问弦却已经反应过来,一把撩开她的衣袖,不顾苏妙真的阻挡往上卷去,待他看到那雪色上的伤疤,霎时间脸色铁青,大怒至极。 他磨牙森然道:“你把这叫好好的?真真,你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湖广这么大的地界这么多的地方官,还缺你一个女子出来替父亲操心政事不成!难不成别的官吏都是白吃皇粮的?就你有头脑有能耐?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这叫‘不知死活自以为是’!” 苏妙真听得这番瞧不起女子瞧不起她的言论,立时嚷道:“有你这么说自家妹妹的么,我再不行,提前借粮的主意还是我出的,要没我,湖广还不知道要再饿死多少万人!” 苏问弦勃然大怒:“死就死了,犯得着你来操心冒险!” 复又冷笑道:“看来真是我和爹娘二妹把你给惯坏了宠过了,平日里你小打小闹着干点男人们的的事也就罢了,我能忍。如今你竟然放肆到单独和两个男子在外吃饭耍乐,甚至因此在外流浪一月有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多水性杨花、放浪不贞的女人!” 说着,他自言自语:“傅云天赵越北既然都在这儿,你不能继续留在襄阳了,得跟我回去。”探手就要拖苏妙真下床。 苏妙真被后面几句激得心中大恼:“离开荆州也不是我情愿!突然来了反贼攻城我能怎么办!何况我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就是路上互相扶助的关系,怎么就成水性杨花放浪不贞了!你这人好没道理,难不成我一个人孤身逃荒,被恶徒抓住害了杀了——你就满意了!” 说着说着,苏妙真只觉连月来被她强行抑下的委屈、惶恐、担忧和害怕等等负面情绪再也压不住,一股脑得全涌了出来。 她用力甩开苏问弦的手,抓起床头景德窑蓝釉堆百花瓷枕往他身上砸去,高声叫道:“要走你走!我等爹爹派人来,我不想看见你!你就只想着那劳什子的清白名声,压根不在乎我死活!” 苏问弦被苏妙真那句不在乎她死活气得七窍生烟,他“噌”得一声站起身,也不躲避苏妙真扔过来的瓷枕,生生受了那一砸。 只听“啪嚓”一声脆响,那瓷枕碎裂在地,他方雷霆大怒道:“我不在乎你死活?!我他妈要是不在乎你死活,我这会儿就在扬州喝花酒了,用得着千里迢迢来找你,连官位前程都不去考虑?!” “真真,你这人是没良心么——你就非得这么不识好歹,把我的真心往地上踩!” 他又冷笑一声道:“我也是犯贱,明知道你是个什么性子,还上赶着来惹你不待见,你压根就不懂什么是在乎。” 苏妙真听了这话,心中一颤,回过神来,瞅向苏问弦,见他衣冠虽然还算整齐,但面有深深疲色,下巴侧脸上也都胡子拉碴,显然是许久没合过眼的样子。 她立刻心中大为悔恨:湖广和扬州隔了那样远,他这么好心好意地过来寻她,她却恶声恶气地要把人给赶走 苏妙真见苏问弦面色变换数次,皆是难看至极,更似要直接拂袖、离她而去,登时眼眶一红,急急扑过去,死死抱住苏问弦的手臂,哽咽哭道:“哥哥哥哥,你别走,都是真真使小性儿乱说话,都是真真不好,你别跟真真计较” “哥哥,我不该对你发火,但这些日子我过得太累太怕了,我没忍住你不晓得,你不晓得逃荒的路上有多少惨绝人寰的可怕事,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死定了,再也见不着你和爹娘了你要是还生我气,打我两下也成,骂我几句也行,但别现在离开,我再不想一个人担惊受怕地待着了” 她啜泣半天,见苏问弦始终没个反应,正忍不住要放声大哭求他原谅时,却听得苏问弦低声一叹,转身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 长长喟叹一声后,他慢慢道:“真真,并不是哥哥有意骂你,只是你实在得乖一些,安分一些了这回幸而是东麒在,他虽好女色,但却讲义气,和你还是干兄妹,断然不会动你。若只有赵越北——你想过没有,他一旦起了心思,你就只有任人欺负的份儿了” 苏妙真忙擦了泪道:“不会的哥哥,你晓得的——我从不单独和外男见面。且有人陪伴我见外男时,我也一样会换做男装用男子的声音说话这回纯属是意外之灾” “而且赵大人是很好的人,一路上也守礼数的很。何况,何况他爱的是柳娉娉,别人不知道,哥哥你却是晓得的——” 苏问弦沉默片刻,捏着她的下巴轻轻抬起,眯了眯眼,“他是最爱柳氏,但这不妨碍他和别的妇人女子如何且你长得这般模样,天底下能有几个男人和你相处久了,能定得住心沉得住气?你自己琢磨琢磨” 苏妙真见他言语和软下来,早是大喜,也不再跟他纠缠赵越北的品性问题,只是不住点头,答应再也不乱跑。 她和苏问弦朝夕相处了数年,早把苏问弦的脾气性格摸得透透的。当下可着苏问弦的喜好处撒娇放赖,不一会儿,就见苏问弦转怒为怜,揽她在怀,大概笼统地说了这些时日的事儿。 ——沙市被烧荆州被围的那天,苏妙真留了口信给敖力说自己跟傅云天赵越北去沙市消遣。敖力安排好那卖艺老汉回偏院后,就也出城想要去找苏妙真,结果因荆州城被反贼围攻,知府和珉王下令死守,而不得出城。敖力心急如焚地就一直等到城破,才寻到机会离开。 敖力一出荆州,找了三天一点头绪没有,就不敢再拖下去,一面让人给苏观河递了消息,一面抢了匹马昼夜不息地奔到扬州,跟主子苏问弦讲了这事。 苏问弦当即就推称巡视盐场,弄到往来勘合,私下领兵飞马不停地进了湖广,算着苏妙真等人可能出现的地方,分兵一路寻找,也没管得上去见苏观河,从京山县顺藤摸瓜地找到了襄阳府 苏妙真闻得这来龙去脉,越发感动后悔: 苏问弦说得轻巧,可这里头的兄妹之情却深重无比! 荆州城是二十多天前破的,敖力去扬州送消息至少也得六天。苏问弦在这十几天里马不停蹄地赶赴湖广,又掩藏行迹到处找她,这期间的风尘劳累,岂是一言两语能说得清的? 更不要说苏问弦身为朝廷命官,如何能擅离职守!一旦被人知道,那就只有被弹劾罢官的份儿。 可他仍然来了 她不由吸着鼻子道:“哥哥,你真好,我,我再也不让你担心了”便揉着眼睛,仰望着苏问弦发怔。 苏问弦微微一笑,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瘦了。”说着,就把她揽得越发得紧。 苏妙真不太喜欢这么亲密,试探性地挣了挣,见他不容反抗地加了力气,也不敢再惹他生气,暗想道苏问弦先前以为她可能死在外面,这会儿乍一见到她,当然会暂时把男女之别抛到一边去,往日里他还是很介意男女大防的。 但还是小小地抗议了一声:“哥哥,你搂得太紧了,真真不舒服,都要喘不过气了” 苏问弦置若罔闻,反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咬牙低声道:“小没心肝儿的,就知道自己舒服自在。怎么就没想过你在外头乱晃,会让哥哥和爹娘担心到要了命!” 苏妙真委屈地揉了揉眼:“哥哥,这次真不是我乱晃那天事情来的太突然,我再也没料到会在沙市遇到流民反贼,这能怨我么?而且我就算待在荆州城里,八月中旬荆州城破,我一样是要往外头逃的,只不过陪我逃难的人换成了敖力而已说到底这都是天降大灾珉王无德惹出来的” 苏问弦冷哼一声:“你若是乖乖待在苏州,又或是守在武昌,何至于让人跟着你提心吊胆。” 他低低喟叹了一声,手臂收紧,声音冷厉之中更有几分发颤:“你不晓得听到敖力说你和他在荆州一事中失散后,哥哥那会儿心里有多煎熬若不是想着你身边还跟了傅云天赵越北,我早把他千刀万剐了。” 苏妙真一听出他言辞语气里的潜台词,立马不依,瞅着他急急道:“这也不能赖敖力,你别乱迁怒人好不好!” 想了想,苏妙真又赶忙柔声祈道:“求你了哥哥,要罚罚我,别迁怒他人,不然我会愧疚的” 苏问弦盯着她看了半天,方冷哼一声答应下来。忽地,他视线瞥到某物,探手将地坪上的匕首拾起,盯着刀刃上面尚未完全洗净的血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苏妙真本不欲说,但被他的目光一扫,也不敢瞒。 她就老实道:“当时在离襄阳城五十里左右的空镇上遇到了一伙儿流民,有个的样子。他们很是狡猾,只让老少妇人出面,其他人都隐藏在一个地窖里等候——他们这是特意麻痹过往逃荒百姓,好趁他们不备杀人吃人” 第180章 苏妙真还以为是夏莲,迷迷糊糊地告诉她灶上热得有午饭后,就又翻身要睡。然而须臾过后,她却没听见任何回音,那脚步声反而越来越近,似快到了内室。 苏妙真正糊涂着,全身一寒,猛地为这里头的不对劲而惊醒过来。 她慢慢坐起身子,反手从枕头下悄悄摸出那柄金烧蓝镶宝石绒鞘匕首,死死握住,瞅着青布帷幔外的越来越近的高大人影,心中咚咚直跳,眼前浮现的全是先前在那空镇上所见流民吃人的可怖情形。 她冷汗直冒,正轻轻拔出匕首的刀鞘对向帐外时,却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直直掀开帷幔,苏妙真扑过去就要动刀,来人却灵活迅速地侧身避开,眼疾手快地搂住了她。 对方手上用力,把她往回一捞,两人同时摔回了床。“啪”地一声,那金烧蓝镶宝石绒鞘匕首便被碰落在地。 苏妙真唬得不行,定神往上一看。玉冠束发,身着玄色云缎直裰的苏问弦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两人对视,他似不可置信于她的存在般,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半晌,方又睁开,伸手温柔抚着苏妙真的脸颊。 苏妙真惊喜交加,再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苏问弦,欢喜叫道:“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还有,你怎么来襄阳了?”说着,就伸手要推开挡在她上空的苏问弦,想要坐起身来。 “方才进城时碰到了赵越北傅云天,他们说你如今独自一人搬到这来住,我就来直接了。” 话音刚落,苏问弦被她一推,脸色骤然一变,缓缓坐起身后。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苏妙真,许久,方冷笑一声道:“原来你也晓得这里是襄阳府!我倒不明白你怎么就从武昌来了这里,还弄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说着,就探手从床头的铜盆里捞出湿透了的冷毛巾,用力擦掉苏妙真脸上的黑炭粉。 “我这不活得好好的么!”苏妙真听得他语气严厉,心中就大为委屈,登时嚷了出来,大声喊道:“再说,我要是不来襄阳,谁帮爹爹看顾政事?蝗情还是我第一个发现的呢!” 又因苏问弦不小心碰到了她右臂上的伤口,苏妙真登时疼得只嘶气,便再度用力推开苏问弦。 苏问弦却已经反应过来,一把撩开她的衣袖,不顾苏妙真的阻挡往上卷去,待他看到那雪色上的伤疤,霎时间脸色铁青,大怒至极。 他磨牙森然道:“你把这叫好好的?真真,你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湖广这么大的地界这么多的地方官,还缺你一个女子出来替父亲操心政事不成!难不成别的官吏都是白吃皇粮的?就你有头脑有能耐?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这叫‘不知死活自以为是’!” 苏妙真听得这番瞧不起女子瞧不起她的言论,立时嚷道:“有你这么说自家妹妹的么,我再不行,提前借粮的主意还是我出的,要没我,湖广还不知道要再饿死多少万人!” 苏问弦勃然大怒:“死就死了,犯得着你来操心冒险!” 复又冷笑道:“看来真是我和爹娘二妹把你给惯坏了宠过了,平日里你小打小闹着干点男人们的的事也就罢了,我能忍。如今你竟然放肆到单独和两个男子在外吃饭耍乐,甚至因此在外流浪一月有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多水性杨花、放浪不贞的女人!” 说着,他自言自语:“傅云天赵越北既然都在这儿,你不能继续留在襄阳了,得跟我回去。”探手就要拖苏妙真下床。 苏妙真被后面几句激得心中大恼:“离开荆州也不是我情愿!突然来了反贼攻城我能怎么办!何况我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就是路上互相扶助的关系,怎么就成水性杨花放浪不贞了!你这人好没道理,难不成我一个人孤身逃荒,被恶徒抓住害了杀了——你就满意了!” 说着说着,苏妙真只觉连月来被她强行抑下的委屈、惶恐、担忧和害怕等等负面情绪再也压不住,一股脑得全涌了出来。 她用力甩开苏问弦的手,抓起床头景德窑蓝釉堆百花瓷枕往他身上砸去,高声叫道:“要走你走!我等爹爹派人来,我不想看见你!你就只想着那劳什子的清白名声,压根不在乎我死活!” 苏问弦被苏妙真那句不在乎她死活气得七窍生烟,他“噌”得一声站起身,也不躲避苏妙真扔过来的瓷枕,生生受了那一砸。 只听“啪嚓”一声脆响,那瓷枕碎裂在地,他方雷霆大怒道:“我不在乎你死活?!我他妈要是不在乎你死活,我这会儿就在扬州喝花酒了,用得着千里迢迢来找你,连官位前程都不去考虑?!” “真真,你这人是没良心么——你就非得这么不识好歹,把我的真心往地上踩!” 他又冷笑一声道:“我也是犯贱,明知道你是个什么性子,还上赶着来惹你不待见,你压根就不懂什么是在乎。” 苏妙真听了这话,心中一颤,回过神来,瞅向苏问弦,见他衣冠虽然还算整齐,但面有深深疲色,下巴侧脸上也都胡子拉碴,显然是许久没合过眼的样子。 她立刻心中大为悔恨:湖广和扬州隔了那样远,他这么好心好意地过来寻她,她却恶声恶气地要把人给赶走 苏妙真见苏问弦面色变换数次,皆是难看至极,更似要直接拂袖、离她而去,登时眼眶一红,急急扑过去,死死抱住苏问弦的手臂,哽咽哭道:“哥哥哥哥,你别走,都是真真使小性儿乱说话,都是真真不好,你别跟真真计较” “哥哥,我不该对你发火,但这些日子我过得太累太怕了,我没忍住你不晓得,你不晓得逃荒的路上有多少惨绝人寰的可怕事,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死定了,再也见不着你和爹娘了你要是还生我气,打我两下也成,骂我几句也行,但别现在离开,我再不想一个人担惊受怕地待着了” 她啜泣半天,见苏问弦始终没个反应,正忍不住要放声大哭求他原谅时,却听得苏问弦低声一叹,转身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 长长喟叹一声后,他慢慢道:“真真,并不是哥哥有意骂你,只是你实在得乖一些,安分一些了这回幸而是东麒在,他虽好女色,但却讲义气,和你还是干兄妹,断然不会动你。若只有赵越北——你想过没有,他一旦起了心思,你就只有任人欺负的份儿了” 苏妙真忙擦了泪道:“不会的哥哥,你晓得的——我从不单独和外男见面。且有人陪伴我见外男时,我也一样会换做男装用男子的声音说话这回纯属是意外之灾” “而且赵大人是很好的人,一路上也守礼数的很。何况,何况他爱的是柳娉娉,别人不知道,哥哥你却是晓得的——” 苏问弦沉默片刻,捏着她的下巴轻轻抬起,眯了眯眼,“他是最爱柳氏,但这不妨碍他和别的妇人女子如何且你长得这般模样,天底下能有几个男人和你相处久了,能定得住心沉得住气?你自己琢磨琢磨” 苏妙真见他言语和软下来,早是大喜,也不再跟他纠缠赵越北的品性问题,只是不住点头,答应再也不乱跑。 她和苏问弦朝夕相处了数年,早把苏问弦的脾气性格摸得透透的。当下可着苏问弦的喜好处撒娇放赖,不一会儿,就见苏问弦转怒为怜,揽她在怀,大概笼统地说了这些时日的事儿。 ——沙市被烧荆州被围的那天,苏妙真留了口信给敖力说自己跟傅云天赵越北去沙市消遣。敖力安排好那卖艺老汉回偏院后,就也出城想要去找苏妙真,结果因荆州城被反贼围攻,知府和珉王下令死守,而不得出城。敖力心急如焚地就一直等到城破,才寻到机会离开。 敖力一出荆州,找了三天一点头绪没有,就不敢再拖下去,一面让人给苏观河递了消息,一面抢了匹马昼夜不息地奔到扬州,跟主子苏问弦讲了这事。 苏问弦当即就推称巡视盐场,弄到往来勘合,私下领兵飞马不停地进了湖广,算着苏妙真等人可能出现的地方,分兵一路寻找,也没管得上去见苏观河,从京山县顺藤摸瓜地找到了襄阳府 苏妙真闻得这来龙去脉,越发感动后悔: 苏问弦说得轻巧,可这里头的兄妹之情却深重无比! 荆州城是二十多天前破的,敖力去扬州送消息至少也得六天。苏问弦在这十几天里马不停蹄地赶赴湖广,又掩藏行迹到处找她,这期间的风尘劳累,岂是一言两语能说得清的? 更不要说苏问弦身为朝廷命官,如何能擅离职守!一旦被人知道,那就只有被弹劾罢官的份儿。 可他仍然来了 她不由吸着鼻子道:“哥哥,你真好,我,我再也不让你担心了”便揉着眼睛,仰望着苏问弦发怔。 苏问弦微微一笑,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瘦了。”说着,就把她揽得越发得紧。 苏妙真不太喜欢这么亲密,试探性地挣了挣,见他不容反抗地加了力气,也不敢再惹他生气,暗想道苏问弦先前以为她可能死在外面,这会儿乍一见到她,当然会暂时把男女之别抛到一边去,往日里他还是很介意男女大防的。 但还是小小地抗议了一声:“哥哥,你搂得太紧了,真真不舒服,都要喘不过气了” 苏问弦置若罔闻,反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咬牙低声道:“小没心肝儿的,就知道自己舒服自在。怎么就没想过你在外头乱晃,会让哥哥和爹娘担心到要了命!” 苏妙真委屈地揉了揉眼:“哥哥,这次真不是我乱晃那天事情来的太突然,我再也没料到会在沙市遇到流民反贼,这能怨我么?而且我就算待在荆州城里,八月中旬荆州城破,我一样是要往外头逃的,只不过陪我逃难的人换成了敖力而已说到底这都是天降大灾珉王无德惹出来的” 苏问弦冷哼一声:“你若是乖乖待在苏州,又或是守在武昌,何至于让人跟着你提心吊胆。” 他低低喟叹了一声,手臂收紧,声音冷厉之中更有几分发颤:“你不晓得听到敖力说你和他在荆州一事中失散后,哥哥那会儿心里有多煎熬若不是想着你身边还跟了傅云天赵越北,我早把他千刀万剐了。” 苏妙真一听出他言辞语气里的潜台词,立马不依,瞅着他急急道:“这也不能赖敖力,你别乱迁怒人好不好!” 想了想,苏妙真又赶忙柔声祈道:“求你了哥哥,要罚罚我,别迁怒他人,不然我会愧疚的” 苏问弦盯着她看了半天,方冷哼一声答应下来。忽地,他视线瞥到某物,探手将地坪上的匕首拾起,盯着刀刃上面尚未完全洗净的血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苏妙真本不欲说,但被他的目光一扫,也不敢瞒。 她就老实道:“当时在离襄阳城五十里左右的空镇上遇到了一伙儿流民,有个的样子。他们很是狡猾,只让老少妇人出面,其他人都隐藏在一个地窖里等候——他们这是特意麻痹过往逃荒百姓,好趁他们不备杀人吃人” 第181章 回想起后来在那地窖里看到的具具尸骨,苏妙真忍不住就是一阵犯恶心,强行将那丧尽天良的画面赶出脑海,方道:“傅二哥那个好色如命的,一看到那两个妇人生得有几分姿色,就迷了魂,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结果就被药倒了,险些没死在那两妇人的床上” “幸而我和赵大人七殿下都觉得荒郊野外地不能有女子敢露面,后来见他久久不归,更觉蹊跷再后来你给我的这把匕首就派上用场了不过我和傅二哥都没怎么受伤,就赵大人和七殿下挂彩得厉害” “傅云天这德行再不改,早晚得败在女人手上!”苏问弦听着听着,神色渐渐转为阴翳,他深深吸口气,方冷冷道:“难怪方才在城门口时他躲躲闪闪地也没好意思跟我说话,原来是差点牵连到你” 苏妙真这一路上早看傅云天不顺眼了,且她知道苏问弦在那些朋友中和傅云天最相契,故此刻听他把傅云天狠狠骂了一通,极是满意。 她撺掇着说了几句“就是就是”,见苏问弦开始寻思着要替她撑腰出气让傅云天吃些苦头,越发眉开眼笑,拉着苏问弦,连连夸他知道心疼妹妹,是好兄长好哥哥。 苏问弦本就极怜极爱她,此刻见她乖巧可人地偎依在身边,更柔声柔气地喊了几声“好哥哥”,心中更是柔情无限。简直恨不能把傅云天拉过来当场打上一顿,好讨这人欢喜。如此神魂颠倒半晌,才想起苏妙真言语中的某处不妥。 苏问弦皱眉问:“真真,你方才说了七殿下?他又是怎么回事?” 苏妙真闻言,就赶紧把遇见宁臻睿后的种种细枝末节都给他讲了,只避开了她贴身服侍宁臻睿更特特用了手段去求他心软之处,最后奇道:“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去杭州反而来了湖广,问他他也不说还把我骂了一顿,苏州织造的案子他难不成也都查完了” 苏问弦沉思片刻后,淡淡道:“许是他想去替皇上探探珉王,你也不用替他操这个心——” 又冷哼着卷起苏妙真的袖子,指着她藕臂上的狰狞伤疤,沉沉道:“你一个娇柔女子,犯得着搏命去保护他一个男人?他身边跟的人手也不是用来装点的幸而那些反贼不成气候射箭也没准头,否则你如今哪还会有命在!” 苏妙真听出他的敷衍,也不欲再问。后见他又开始教育自己,立马不满道:“哥哥你有没有一点远见了啊——这里是爹爹巡抚的湖广,宁臻睿要是把命折在这儿,我们全家都落不着好!再说,你懂什么,这叫感情投资政治投机!万一他哪天要是得登大位,我不就是护驾过的大功臣了,到时候说不得还能带挈着哥哥你鸡犬升天一起得到道!” 苏问弦起先见她发恼模样就觉可爱可怜,又听得这番乱七八糟的话,更是忍俊不禁,也就不去计较“鸡犬升天”之话。 他用右掌包住怀中人的小手,左手食指弹了弹她光洁如玉的额头,含笑轻斥道:“口无遮拦!你再这样随便讲话,我怕自己还没被你带挈着得道,就得先丢命升天了再说,你觉得他那个脾气能当天子?” 苏妙真斜他一眼:“不是你说的五皇子三皇子都不中用,二皇子又没存在感,皇上不喜欢——那年纪稍长的皇子中,勉强算人才的可不就一个他了么,我当然要早早抱上这棵大树了你这表情什么意思,觉得我异想天开么?” 她自觉一切逻辑完美无缺,无可指摘,但见苏问弦憋笑,也大感丢面,掐着苏问弦不依不饶起来。 “真真,你把这皇位之争想得也太简单了” 苏问弦终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见她被促狭得不悦瞪眼,大有要使性子的架势,便柔声哄了几句,附和低笑道:“你说得对,哥哥以后就靠你了” 直到见她转嗔为喜,苏问弦方慢慢抚着那雪色上的猩红,道:“你要是回苏州了,这伤口肯定瞒不过顾长清——烧伤还可以搪塞,箭伤却没法解释——到时候你待如何?” 苏妙真一愣。她自打从沙市逃难开始,就刻意没去深想这个问题。顾长清能接受得了自己娘子跟三个成年男子在外头奔波上一个月么?她凭心自问,这事的主角若换做顾长清,她心里怎么都要犯些嘀咕。 赵傅宁三人都答应不会泄露她的事情,她其实可以稍稍放心心,可每每想起临行前顾长清递给她的那些钥匙,她心里总是忐忑愧疚,只觉得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可若要让她说实话,她又哪里敢呢?更何况世间哪有真正密不透风的墙,若此事泄露,她或许就只有身败名裂的下场了。 苏妙真忍不住摸着袖中的白银条纱挑线香袋儿,喃喃道:“哥哥,若夫君知道了这些,他是不是会真休了我?若再有个万一让外人也晓得了,我是不是就更只有被指着鼻子骂‘淫妇’‘贱人’的份儿了?” 苏问弦见她神色中有几分畏怯不安,叹口气道:“一个女子和三名男子同行了月余,其中一人还是这女子的前未婚夫婿——这要是传出去,你确实无路可走。而顾长清他是个男人,除非他如——” 苏问弦顿了顿,改口道:“除非他爱你到骨血里,否则焉能不在乎此事?你想想,你说他会不会怀疑你和赵越北经历患难后有了私情?” 苏妙真沉默,半晌方道:“那我还是先在武昌待一段时间,把手臂上的箭伤疤痕给治好了再回去,实在不行,我就说是学箭术时,被人不小心戳到了” 说着,她又想到某处,便自言自语道:“其实我就是现在回去,只要我不表现出疼,他也不晓得的,横竖我衣裳底下是什么样子他也半点看不着” 苏问弦本因抚着她散落在肩的如瀑青丝而稍稍心猿意马,突听此话,登时醒神,不动声色地瞥苏妙真一眼,见她兀自盘算着怎么忍住疼怎么避开顾长清换药,心中一动,来回琢磨半晌,明白她确实和顾长清不怎么有肌肤之亲,心下不禁甚是愉悦,拥住苏妙真的手劲一紧,问起她这一路的大小事宜。 苏妙真本有些抵触,但见苏问弦不容拒绝地追问着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受了怎样的苦,更温柔地安慰自己,霎时间,心理防线就彻底崩塌下来。 她这些时日吃足了苦头,但不知为何,凭着一股劲儿却都撑了过来,更也从没时间去怨天尤人,就连到了襄阳的这几日,也只是庆幸后怕,并没真觉得多委屈。但这会儿苏问弦温柔地安慰起她,反让她委屈到不能自已。 刚收住的眼泪就如同涌泉似地又落了下来,埋在苏问弦怀里哽咽道:“哥哥,我我以前是在史书笔记上读过灾年的种种人间惨剧,但自己亲眼见闻后,方知道是怎样的惨烈你没看见,有为了一口干粮卖老婆的,还有饿极了捶杀儿女的,还有刨新尸吃的” “我这些天都不敢一个人在家,每晚上也都是让夏莲在房里陪着我睡觉,晚上她去喝口水我都要跟着,不然我总是想起那些,那些女子老人还有孩童们的尸骨” 苏问弦听她极是委屈惶恐地呜呜咽咽起来,知道她八月里受了大罪,也是心疼无比,本还有许多教导的话便也再说不出口,一面抚着她散落的如云青丝,一面柔声安抚她。 许久,苏妙真渐渐止住了眼泪,更渐渐阖上了眼。 苏问弦知她发泄出情绪后会疲累困乏,就不再说话,等见怀中人彻底睡着了,才轻轻将她放下。 苏问弦坐在床边,凝视她的睡颜半晌,见她确实睡沉了,方握住她的小手,低头在那光洁如玉的手背上慢慢亲了一亲:“这会儿倒知道害怕了早乖乖待在武昌或苏州,何至于被这些惨事吓到夜不能寐又何至于让我也跟着提心吊胆” 苏问弦无奈苦笑,低声叹道:“我算是被你迷晕了头——这辈子的心惊胆战算全用在你身上不说,居然连扬州的正事都舍得撂下——这还是明知道你身边跟了傅云天赵越北,不会有性命之忧换做以前,我又何尝如此轻重不分过?” 正叹息间,忽听敖力在外轻声道:“大人,有人来了”苏问弦微微皱眉,给苏妙真掖好被角,转身出房,见得门外来人是赵越北傅云天二人。 他三人进到院中,在榆树下站着说话,时已进秋,天气渐凉,风卷起地上的些许落叶,簌簌响着。 傅云天因着连累苏妙真而愧对苏问弦,故而被他不阴不阳地刺了几句也没敢吭声,只是干笑着答应日后一定补偿苏妙真。赵越北却忍不住道:“问弦,你要带顾夫人回苏州么?她如今的伤还没好全,若车马劳顿,或许不宜病情” 苏问弦摆了摆手道:“我会考虑再留个几天的,横竖已经来了。”顿了顿,反问道:“真真她在外头丢了这么些天,可还有别人知道?我得替她弄个清楚。” 赵越北颔首道:“那谭家姑娘和她爹娘可能清楚一二——”复沉吟道:“问弦,你得替你妹妹好好遮掩住此事,得想个法子拿住谭家人否则将来一旦爆出,她在顾家就断无立足之地”复又道:“是了,顾夫人身上的箭伤也得好好祛疤,否则以顾长清的警醒,他多半发觉” 苏问弦想到苏妙真方才的自言自语里所透出来的信息,微微一笑,点头称是。傅云天挠了挠头道:“你既然来襄阳一趟,要不要去见识见识襄阳府的美人们?” 苏问弦哈哈一笑:“你倒有闲情逸致,锦衣卫的差还没办完吧,你倒在襄阳流连起来,小心被魏煜宁抓着把柄往御前一告,你可就没机会摸到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了?” 傅云天不屑冷哼:“就锦衣卫指挥使而已,我还看不上眼!整天干些暗访情报的鸟事儿,半点没机会上战场杀敌,要不是皇上非指我进锦衣卫用事,我早请命去宣大辽东杀蒙古人!” 扶额痛苦道:“不过魏煜宁这小子还真不好对付,对了,他不是魏国公府的么,伯府和魏国公府又有亲” 苏问弦失笑,看向赵越北,微微笑着。道:“鹰飞,你不是说后日要去荆州挣军功么,走之前咱们一起喝顿酒,就今晚在这儿,顺便谢谢你这一路上照应真真,她今天夸你有君子之风” 是夜,临江仙楼送出了几桌上好席面至苏妙真所居小院。苏问弦傅云天赵越北三人在明堂里安坐饮酒。 因是重阳佳节,谭家初八就让奴仆送来了数十盆贵妃醉酒、金丝玛瑙、紫袍金带、白粉西、黄粉西等上品菊花盆栽,俱摆在小院松墙下。 于是满院清香飘散,一庭秋色无边。 又有几个颇有姿色的女乐在阶下弹唱,一直热闹到掌灯时分,小院里点满了灯笼。 傅云天看着换了一身石青潞绸长袍衣着清爽的苏问弦,奇道:“你突然从扬州过来,就不怕那边有人找你麻烦?” 苏问弦听得此话,稍一皱眉,淡淡一笑道:“我和知府卫指挥使的人都打了招呼,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自然少不了他们的好处。” 傅云天会意点头。如今盐政倒台,淮盐尽在盐运使司掌握,而扬州盐运使已经年迈,处事更算中庸,运司衙门的大权实质上是尽数落在了苏问弦手中。而淮盐里的雪花银无数,又是无数人眼馋的大利。 他不由惊道:“你为了咱们妹妹倒挺舍得啊——我听说上回光抄李家就抄出了四十万两,扬州盐道可是块肥肉,你也乐意让府军分一杯羹!” 苏问弦微微一叹:“没办法,我实在放心不下她,若不亲自来看看情况,我在扬州也没法安心办事,索性横了心来一趟。” 傅云天和赵越北互换一眼,暗自咋舌。傅云天进而又问起扬州的繁华富庶,听苏问弦略说了几句,就大感羡慕,连连道:“奶奶的,皇上他老人家怎么没说把我调去扬州卫任职——扬州的瘦马可都是一个赛一个的绝色婉约,床上功夫也都媚人得很,对了,你现在在扬州纳了几个美妾?” 苏问弦摆手否认,见傅云天惋惜且无语地摇头叹气,便哈哈大笑起来。半晌方淡淡道:“你不明白,我现在求的也不是美色,倒不如再等个几年” 复笑道:“等你离开湖广,倒可以绕路去一趟扬州,我让相熟的几个总商去招待你,保准让你满意——如今扬州城也学了杭州府西湖的风气,小秦淮上全是满载艳妓名伶的花船。” 见傅云天搓手大喜,苏问弦却想起苏妙真所言,冷哼一声道:“不过东麒,你也得改改在女色上的毛病了,以后别在这上面栽个要命的跟头。” 赵越北放下手中酒盏,也赞同道:“确实,在那破镇上要不是顾夫人机警,咱们几个都得把性命填在那儿。” 傅云天被他二人这么正色一劝,当即很挂不住脸,但也知道全是好话,当下就连声答应下来。 三人说了会儿,赵越北提起宁臻睿即将痊愈,朝苏问弦道:“你要不明日去拜会七殿下一番,好歹也来了一趟。” 苏问弦拒绝笑道:“不必,七殿下他是隐姓埋名地偷至湖广,我也是擅离职守地离开扬州,都不好声张,若上门谒见反而惹得他疑心,两边都麻烦。” 说着,苏问弦扭头看向傅云天笑道:“我听真真说,七殿下受伤这些时日都是你在贴身照顾,倒看不出你还能服侍人——不过你明天就离开襄阳,他那儿让谁照管?” 傅云天一听“贴身照顾”一词,登时把葡萄酒给咳了出来,晓得多是苏妙真在苏问弦跟前瞒了话。 他头都大了,仍是顺杆子支吾了过去,干笑道:“不就是喂水喂饭之类的活,能有多难但我看七殿下打算着尽快赶赴杭州,这几日让谭家人照看着也是一样的。” 说到这儿,傅云天一拍大腿:“怎么不把五妹妹叫出来。”他连日没见着苏妙真,早是有些思念之意,但因着她独身外居,他不好上门,便也忍了。 此刻见苏问弦也在并不需要避讳,就笑道:“论起来我还得敬咱们妹妹一杯酒,这从荆州出来的一路上亏得她细心照看着七,其余人还有在那个空镇上,也幸亏有她一个女儿家,才看出来那两个女子的破绽。” 苏问弦盯着红铜扁锅里被热水烧煮翻动的玉牡丹,慢慢喝了口菊花酒,方扬眉道:“真真她有去过荆州么?” 傅云天登时一愣,糊涂着欲要说话,赵越北先反应过来,笑道:“顾夫人当然是从没去过。”傅云天这才回过味儿来:“我在外头肯定不会提起这事儿,眼下不是因为你在么” 他见苏问弦并不接话,摇头翻了个白眼:“是是是,五妹妹从没去过什么荆州!我再也不说了,满意了?但你还是把她叫出来呗,她一个人在后头干坐着肯定无聊,你又不是不晓得她那人就跟我一样,天性喜动爱热闹” 苏妙真那头同夏莲两人坐在后头卧房里,一面侧耳听着前堂的热闹弹唱声,一面对着八仙桌上满满的菜色说话。 正百无聊赖间,忽听敖力在窗外出声,说苏问弦请她去外头看灯戏,自然喜之不迭。赶紧就添了件氅衣,领着夏莲出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前堂。 她朝赵越北傅云天二人见礼后,也不多言寒温,就直接在苏问弦右手侧的楠木官帽椅落座,却也没心思用饭,点景地将苏问弦夹到面前的酿螃蟹吃了两筷子,就扭头看向堂外演起的缤纷灯戏。 正目不转睛拍手叫好时,忽听傅云天柔声问道:“五妹妹,你怎么又换回这身打扮了,上回在谭家你还穿的裙子,这会儿你哥哥也在,其实没必要——” 苏妙真没好气地打断道:“我乐意扮成小子,要你多管闲事?” 傅云天被她横了一眼,虽觉讪讪,但因苏妙真只是身上穿了男装,用以掩饰的妆容却一概也无,露出来的一张小脸仍是千娇百媚,嗓音也燕语莺声般动听,当即就软了腰晕了头。 他赔笑脸道:“二哥这不也是关心你么——咱们好歹朝夕相处、患难与共地待了一个月!我也就问问,你千万别恼,反气坏了身子” 话音没落,见不仅苏妙真瞪他,苏问弦沉脸,就连赵越北也不悦起来。傅云天心中叫悔不迭,自知失言,忙举杯赔礼,只说自己是糊涂了,让苏妙真多多担待。 苏妙真这边被傅云天搅合得全没心思看灯戏,勉勉强强地受了他的敬酒,就自个儿生闷气,一边吃着茶点,一边听着苏问弦三人说话。 突地,因听见赵越北说起明日就动身去荆州剿灭反贼,她立时喜笑颜开,看向赵越北道:“赵大人居然明日就走,倒比我想的早多了!不过早去有早去的好——免得等到荆州附近反贼都被被抓完了。” “赵大人若是能甫一到任湖广就能立下军功——将来自然前途无量而以赵大人的身手武艺,剿灭些宵小反贼,那也是手到擒来的简单。” 赵越北见她言谈举止尽是对他的赞赏推崇,又见她语笑盈盈,甚是可亲,不由捏紧手中酒盅。 须臾,他回神一笑,客气道:“夫人过誉鹰飞了其实倒也未必,湖广都指挥使大人并不待见赵某,可能并不会给赵某领军作战的机会,多半是在后头保护各大官绅还有珉王,或是押送粮草” 苏妙真听得他可能要去保护苏观河,更是喜出望外。赵越北身手极好,比傅云天还强一点,若有他在荆州后方护卫苏观河,那肯定是万无一失。 但此等心绪不好表露出来,就轻轻一笑,道:“赵大人往好处想,这样也安全些呐,我听说荆州城里有不少苗人,他们极为彪勇不畏生死,赵大人若不打前锋。还少了受伤的可能——横竖后勤工作也是极为要紧的嘛,只是分工不同,但大伙儿报效朝廷的忠心和剿灭反贼的决心却都是一样的” 她见赵越北笑容加深,点头称是,越发高兴,赶紧敬了他一杯酒。 但突地见赵越北似思及某处,沉吟片刻后对她道:“顾夫人,听谭家的下人说,你和他们府上的姑娘已经极为交好,还约着他日同游金陵?” 苏妙真道:“是啊,谭家在金陵有生意,谭姐姐说是年底会去一趟金陵,反正苏州离金陵很近,今年也是顾老太太逝世三年期满之日,我身为宗妇,肯定要去一趟的” 因见赵越北面色微变,看着她更欲言又止起来,苏妙真不由奇道:“怎么,赵大人是有什么话要告诫妾身么?” 赵越北沉默片刻,回望向她,微微笑道:“并无” 又一年的重阳节过去。待到次日早上,苏妙真果听说赵越北奔赴荆州,傅云天也离开了襄阳。 苏妙真便安排了早饭,打发苏问弦吃了,自己乘轿去谭家,探望宁臻睿。结果一到谭家,才知道他昨夜也已然动身离开。这让苏妙真又惊又奇,更多的却是松口气。 她无事可干,就和谭玉容在后宅说了回话。意外得知谭玉容在琴艺上很有造诣。她因着端午在苏州各府女眷的面前夸过海口,早就想要钻研精进琴艺,当下便让谭玉容拿琴出来指点她。 两曲过罢,发现谭玉容的琴艺果然超绝,比京中曾教授她的的女夫子们还要厉害,当即啧啧称奇,暗暗决定在襄阳城的这些时日还得时不时过来讨教一番。 因苏问弦亲自来接,苏妙真没在谭家就没待足两个时辰。她悻悻回院后,按苏问弦的要求开始做针线荷包之物。 如此忙到晚间,却又等到苏观河送来的十几个衙役及信重的包师爷,更送来了抚台衙门的牙牌,说是让苏问弦苏妙真提点着包师爷,以苏观河的名义和襄阳几大粮商继续往来,商谈借粮。 ——原来苏问弦一进湖广,虽然没去见苏观河,但未免生事,也让私卫去递了消息。 她本以为和粮商之间要再度来一番艰苦的拉锯战,但这回苏问弦全盘接手后却进度极快。听说是谭家更意外地配合,比六月里还积极主动,连带着其他粮商也多了信心,故而都满口答应下来,如此过了五六日,苏问弦把襄阳借粮的事彻底办完,就要领她返回苏州。 苏妙真很想要等到乾元帝处置苏观河的旨意下来和救灾安置流民的进程结束后再走人,但苏问弦沉脸不悦,更一改往常作风,半点不吃她撒娇耍赖的那套,让她便也无计可施,只能去跟谭玉容告别,再重重赏过夏莲,就回房收拾行李,预备走人 她临行前更写了封有关以工代赈的具体事宜,让苏观河督促流民里的青壮,趁干旱时浚河床、筑河堤,以取悦圣心。 见得包师爷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后,她方放心离去,跟着苏问弦一路去往武昌,要跟王氏请安道别。 第181章 回想起后来在那地窖里看到的具具尸骨,苏妙真忍不住就是一阵犯恶心,强行将那丧尽天良的画面赶出脑海,方道:“傅二哥那个好色如命的,一看到那两个妇人生得有几分姿色,就迷了魂,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结果就被药倒了,险些没死在那两妇人的床上” “幸而我和赵大人七殿下都觉得荒郊野外地不能有女子敢露面,后来见他久久不归,更觉蹊跷再后来你给我的这把匕首就派上用场了不过我和傅二哥都没怎么受伤,就赵大人和七殿下挂彩得厉害” “傅云天这德行再不改,早晚得败在女人手上!”苏问弦听着听着,神色渐渐转为阴翳,他深深吸口气,方冷冷道:“难怪方才在城门口时他躲躲闪闪地也没好意思跟我说话,原来是差点牵连到你” 苏妙真这一路上早看傅云天不顺眼了,且她知道苏问弦在那些朋友中和傅云天最相契,故此刻听他把傅云天狠狠骂了一通,极是满意。 她撺掇着说了几句“就是就是”,见苏问弦开始寻思着要替她撑腰出气让傅云天吃些苦头,越发眉开眼笑,拉着苏问弦,连连夸他知道心疼妹妹,是好兄长好哥哥。 苏问弦本就极怜极爱她,此刻见她乖巧可人地偎依在身边,更柔声柔气地喊了几声“好哥哥”,心中更是柔情无限。简直恨不能把傅云天拉过来当场打上一顿,好讨这人欢喜。如此神魂颠倒半晌,才想起苏妙真言语中的某处不妥。 苏问弦皱眉问:“真真,你方才说了七殿下?他又是怎么回事?” 苏妙真闻言,就赶紧把遇见宁臻睿后的种种细枝末节都给他讲了,只避开了她贴身服侍宁臻睿更特特用了手段去求他心软之处,最后奇道:“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去杭州反而来了湖广,问他他也不说还把我骂了一顿,苏州织造的案子他难不成也都查完了” 苏问弦沉思片刻后,淡淡道:“许是他想去替皇上探探珉王,你也不用替他操这个心——” 又冷哼着卷起苏妙真的袖子,指着她藕臂上的狰狞伤疤,沉沉道:“你一个娇柔女子,犯得着搏命去保护他一个男人?他身边跟的人手也不是用来装点的幸而那些反贼不成气候射箭也没准头,否则你如今哪还会有命在!” 苏妙真听出他的敷衍,也不欲再问。后见他又开始教育自己,立马不满道:“哥哥你有没有一点远见了啊——这里是爹爹巡抚的湖广,宁臻睿要是把命折在这儿,我们全家都落不着好!再说,你懂什么,这叫感情投资政治投机!万一他哪天要是得登大位,我不就是护驾过的大功臣了,到时候说不得还能带挈着哥哥你鸡犬升天一起得到道!” 苏问弦起先见她发恼模样就觉可爱可怜,又听得这番乱七八糟的话,更是忍俊不禁,也就不去计较“鸡犬升天”之话。 他用右掌包住怀中人的小手,左手食指弹了弹她光洁如玉的额头,含笑轻斥道:“口无遮拦!你再这样随便讲话,我怕自己还没被你带挈着得道,就得先丢命升天了再说,你觉得他那个脾气能当天子?” 苏妙真斜他一眼:“不是你说的五皇子三皇子都不中用,二皇子又没存在感,皇上不喜欢——那年纪稍长的皇子中,勉强算人才的可不就一个他了么,我当然要早早抱上这棵大树了你这表情什么意思,觉得我异想天开么?” 她自觉一切逻辑完美无缺,无可指摘,但见苏问弦憋笑,也大感丢面,掐着苏问弦不依不饶起来。 “真真,你把这皇位之争想得也太简单了” 苏问弦终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见她被促狭得不悦瞪眼,大有要使性子的架势,便柔声哄了几句,附和低笑道:“你说得对,哥哥以后就靠你了” 直到见她转嗔为喜,苏问弦方慢慢抚着那雪色上的猩红,道:“你要是回苏州了,这伤口肯定瞒不过顾长清——烧伤还可以搪塞,箭伤却没法解释——到时候你待如何?” 苏妙真一愣。她自打从沙市逃难开始,就刻意没去深想这个问题。顾长清能接受得了自己娘子跟三个成年男子在外头奔波上一个月么?她凭心自问,这事的主角若换做顾长清,她心里怎么都要犯些嘀咕。 赵傅宁三人都答应不会泄露她的事情,她其实可以稍稍放心心,可每每想起临行前顾长清递给她的那些钥匙,她心里总是忐忑愧疚,只觉得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可若要让她说实话,她又哪里敢呢?更何况世间哪有真正密不透风的墙,若此事泄露,她或许就只有身败名裂的下场了。 苏妙真忍不住摸着袖中的白银条纱挑线香袋儿,喃喃道:“哥哥,若夫君知道了这些,他是不是会真休了我?若再有个万一让外人也晓得了,我是不是就更只有被指着鼻子骂‘淫妇’‘贱人’的份儿了?” 苏问弦见她神色中有几分畏怯不安,叹口气道:“一个女子和三名男子同行了月余,其中一人还是这女子的前未婚夫婿——这要是传出去,你确实无路可走。而顾长清他是个男人,除非他如——” 苏问弦顿了顿,改口道:“除非他爱你到骨血里,否则焉能不在乎此事?你想想,你说他会不会怀疑你和赵越北经历患难后有了私情?” 苏妙真沉默,半晌方道:“那我还是先在武昌待一段时间,把手臂上的箭伤疤痕给治好了再回去,实在不行,我就说是学箭术时,被人不小心戳到了” 说着,她又想到某处,便自言自语道:“其实我就是现在回去,只要我不表现出疼,他也不晓得的,横竖我衣裳底下是什么样子他也半点看不着” 苏问弦本因抚着她散落在肩的如瀑青丝而稍稍心猿意马,突听此话,登时醒神,不动声色地瞥苏妙真一眼,见她兀自盘算着怎么忍住疼怎么避开顾长清换药,心中一动,来回琢磨半晌,明白她确实和顾长清不怎么有肌肤之亲,心下不禁甚是愉悦,拥住苏妙真的手劲一紧,问起她这一路的大小事宜。 苏妙真本有些抵触,但见苏问弦不容拒绝地追问着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受了怎样的苦,更温柔地安慰自己,霎时间,心理防线就彻底崩塌下来。 她这些时日吃足了苦头,但不知为何,凭着一股劲儿却都撑了过来,更也从没时间去怨天尤人,就连到了襄阳的这几日,也只是庆幸后怕,并没真觉得多委屈。但这会儿苏问弦温柔地安慰起她,反让她委屈到不能自已。 刚收住的眼泪就如同涌泉似地又落了下来,埋在苏问弦怀里哽咽道:“哥哥,我我以前是在史书笔记上读过灾年的种种人间惨剧,但自己亲眼见闻后,方知道是怎样的惨烈你没看见,有为了一口干粮卖老婆的,还有饿极了捶杀儿女的,还有刨新尸吃的” “我这些天都不敢一个人在家,每晚上也都是让夏莲在房里陪着我睡觉,晚上她去喝口水我都要跟着,不然我总是想起那些,那些女子老人还有孩童们的尸骨” 苏问弦听她极是委屈惶恐地呜呜咽咽起来,知道她八月里受了大罪,也是心疼无比,本还有许多教导的话便也再说不出口,一面抚着她散落的如云青丝,一面柔声安抚她。 许久,苏妙真渐渐止住了眼泪,更渐渐阖上了眼。 苏问弦知她发泄出情绪后会疲累困乏,就不再说话,等见怀中人彻底睡着了,才轻轻将她放下。 苏问弦坐在床边,凝视她的睡颜半晌,见她确实睡沉了,方握住她的小手,低头在那光洁如玉的手背上慢慢亲了一亲:“这会儿倒知道害怕了早乖乖待在武昌或苏州,何至于被这些惨事吓到夜不能寐又何至于让我也跟着提心吊胆” 苏问弦无奈苦笑,低声叹道:“我算是被你迷晕了头——这辈子的心惊胆战算全用在你身上不说,居然连扬州的正事都舍得撂下——这还是明知道你身边跟了傅云天赵越北,不会有性命之忧换做以前,我又何尝如此轻重不分过?” 正叹息间,忽听敖力在外轻声道:“大人,有人来了”苏问弦微微皱眉,给苏妙真掖好被角,转身出房,见得门外来人是赵越北傅云天二人。 他三人进到院中,在榆树下站着说话,时已进秋,天气渐凉,风卷起地上的些许落叶,簌簌响着。 傅云天因着连累苏妙真而愧对苏问弦,故而被他不阴不阳地刺了几句也没敢吭声,只是干笑着答应日后一定补偿苏妙真。赵越北却忍不住道:“问弦,你要带顾夫人回苏州么?她如今的伤还没好全,若车马劳顿,或许不宜病情” 苏问弦摆了摆手道:“我会考虑再留个几天的,横竖已经来了。”顿了顿,反问道:“真真她在外头丢了这么些天,可还有别人知道?我得替她弄个清楚。” 赵越北颔首道:“那谭家姑娘和她爹娘可能清楚一二——”复沉吟道:“问弦,你得替你妹妹好好遮掩住此事,得想个法子拿住谭家人否则将来一旦爆出,她在顾家就断无立足之地”复又道:“是了,顾夫人身上的箭伤也得好好祛疤,否则以顾长清的警醒,他多半发觉” 苏问弦想到苏妙真方才的自言自语里所透出来的信息,微微一笑,点头称是。傅云天挠了挠头道:“你既然来襄阳一趟,要不要去见识见识襄阳府的美人们?” 苏问弦哈哈一笑:“你倒有闲情逸致,锦衣卫的差还没办完吧,你倒在襄阳流连起来,小心被魏煜宁抓着把柄往御前一告,你可就没机会摸到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了?” 傅云天不屑冷哼:“就锦衣卫指挥使而已,我还看不上眼!整天干些暗访情报的鸟事儿,半点没机会上战场杀敌,要不是皇上非指我进锦衣卫用事,我早请命去宣大辽东杀蒙古人!” 扶额痛苦道:“不过魏煜宁这小子还真不好对付,对了,他不是魏国公府的么,伯府和魏国公府又有亲” 苏问弦失笑,看向赵越北,微微笑着。道:“鹰飞,你不是说后日要去荆州挣军功么,走之前咱们一起喝顿酒,就今晚在这儿,顺便谢谢你这一路上照应真真,她今天夸你有君子之风” 是夜,临江仙楼送出了几桌上好席面至苏妙真所居小院。苏问弦傅云天赵越北三人在明堂里安坐饮酒。 因是重阳佳节,谭家初八就让奴仆送来了数十盆贵妃醉酒、金丝玛瑙、紫袍金带、白粉西、黄粉西等上品菊花盆栽,俱摆在小院松墙下。 于是满院清香飘散,一庭秋色无边。 又有几个颇有姿色的女乐在阶下弹唱,一直热闹到掌灯时分,小院里点满了灯笼。 傅云天看着换了一身石青潞绸长袍衣着清爽的苏问弦,奇道:“你突然从扬州过来,就不怕那边有人找你麻烦?” 苏问弦听得此话,稍一皱眉,淡淡一笑道:“我和知府卫指挥使的人都打了招呼,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自然少不了他们的好处。” 傅云天会意点头。如今盐政倒台,淮盐尽在盐运使司掌握,而扬州盐运使已经年迈,处事更算中庸,运司衙门的大权实质上是尽数落在了苏问弦手中。而淮盐里的雪花银无数,又是无数人眼馋的大利。 他不由惊道:“你为了咱们妹妹倒挺舍得啊——我听说上回光抄李家就抄出了四十万两,扬州盐道可是块肥肉,你也乐意让府军分一杯羹!” 苏问弦微微一叹:“没办法,我实在放心不下她,若不亲自来看看情况,我在扬州也没法安心办事,索性横了心来一趟。” 傅云天和赵越北互换一眼,暗自咋舌。傅云天进而又问起扬州的繁华富庶,听苏问弦略说了几句,就大感羡慕,连连道:“奶奶的,皇上他老人家怎么没说把我调去扬州卫任职——扬州的瘦马可都是一个赛一个的绝色婉约,床上功夫也都媚人得很,对了,你现在在扬州纳了几个美妾?” 苏问弦摆手否认,见傅云天惋惜且无语地摇头叹气,便哈哈大笑起来。半晌方淡淡道:“你不明白,我现在求的也不是美色,倒不如再等个几年” 复笑道:“等你离开湖广,倒可以绕路去一趟扬州,我让相熟的几个总商去招待你,保准让你满意——如今扬州城也学了杭州府西湖的风气,小秦淮上全是满载艳妓名伶的花船。” 见傅云天搓手大喜,苏问弦却想起苏妙真所言,冷哼一声道:“不过东麒,你也得改改在女色上的毛病了,以后别在这上面栽个要命的跟头。” 赵越北放下手中酒盏,也赞同道:“确实,在那破镇上要不是顾夫人机警,咱们几个都得把性命填在那儿。” 傅云天被他二人这么正色一劝,当即很挂不住脸,但也知道全是好话,当下就连声答应下来。 三人说了会儿,赵越北提起宁臻睿即将痊愈,朝苏问弦道:“你要不明日去拜会七殿下一番,好歹也来了一趟。” 苏问弦拒绝笑道:“不必,七殿下他是隐姓埋名地偷至湖广,我也是擅离职守地离开扬州,都不好声张,若上门谒见反而惹得他疑心,两边都麻烦。” 说着,苏问弦扭头看向傅云天笑道:“我听真真说,七殿下受伤这些时日都是你在贴身照顾,倒看不出你还能服侍人——不过你明天就离开襄阳,他那儿让谁照管?” 傅云天一听“贴身照顾”一词,登时把葡萄酒给咳了出来,晓得多是苏妙真在苏问弦跟前瞒了话。 他头都大了,仍是顺杆子支吾了过去,干笑道:“不就是喂水喂饭之类的活,能有多难但我看七殿下打算着尽快赶赴杭州,这几日让谭家人照看着也是一样的。” 说到这儿,傅云天一拍大腿:“怎么不把五妹妹叫出来。”他连日没见着苏妙真,早是有些思念之意,但因着她独身外居,他不好上门,便也忍了。 此刻见苏问弦也在并不需要避讳,就笑道:“论起来我还得敬咱们妹妹一杯酒,这从荆州出来的一路上亏得她细心照看着七,其余人还有在那个空镇上,也幸亏有她一个女儿家,才看出来那两个女子的破绽。” 苏问弦盯着红铜扁锅里被热水烧煮翻动的玉牡丹,慢慢喝了口菊花酒,方扬眉道:“真真她有去过荆州么?” 傅云天登时一愣,糊涂着欲要说话,赵越北先反应过来,笑道:“顾夫人当然是从没去过。”傅云天这才回过味儿来:“我在外头肯定不会提起这事儿,眼下不是因为你在么” 他见苏问弦并不接话,摇头翻了个白眼:“是是是,五妹妹从没去过什么荆州!我再也不说了,满意了?但你还是把她叫出来呗,她一个人在后头干坐着肯定无聊,你又不是不晓得她那人就跟我一样,天性喜动爱热闹” 苏妙真那头同夏莲两人坐在后头卧房里,一面侧耳听着前堂的热闹弹唱声,一面对着八仙桌上满满的菜色说话。 正百无聊赖间,忽听敖力在窗外出声,说苏问弦请她去外头看灯戏,自然喜之不迭。赶紧就添了件氅衣,领着夏莲出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前堂。 她朝赵越北傅云天二人见礼后,也不多言寒温,就直接在苏问弦右手侧的楠木官帽椅落座,却也没心思用饭,点景地将苏问弦夹到面前的酿螃蟹吃了两筷子,就扭头看向堂外演起的缤纷灯戏。 正目不转睛拍手叫好时,忽听傅云天柔声问道:“五妹妹,你怎么又换回这身打扮了,上回在谭家你还穿的裙子,这会儿你哥哥也在,其实没必要——” 苏妙真没好气地打断道:“我乐意扮成小子,要你多管闲事?” 傅云天被她横了一眼,虽觉讪讪,但因苏妙真只是身上穿了男装,用以掩饰的妆容却一概也无,露出来的一张小脸仍是千娇百媚,嗓音也燕语莺声般动听,当即就软了腰晕了头。 他赔笑脸道:“二哥这不也是关心你么——咱们好歹朝夕相处、患难与共地待了一个月!我也就问问,你千万别恼,反气坏了身子” 话音没落,见不仅苏妙真瞪他,苏问弦沉脸,就连赵越北也不悦起来。傅云天心中叫悔不迭,自知失言,忙举杯赔礼,只说自己是糊涂了,让苏妙真多多担待。 苏妙真这边被傅云天搅合得全没心思看灯戏,勉勉强强地受了他的敬酒,就自个儿生闷气,一边吃着茶点,一边听着苏问弦三人说话。 突地,因听见赵越北说起明日就动身去荆州剿灭反贼,她立时喜笑颜开,看向赵越北道:“赵大人居然明日就走,倒比我想的早多了!不过早去有早去的好——免得等到荆州附近反贼都被被抓完了。” “赵大人若是能甫一到任湖广就能立下军功——将来自然前途无量而以赵大人的身手武艺,剿灭些宵小反贼,那也是手到擒来的简单。” 赵越北见她言谈举止尽是对他的赞赏推崇,又见她语笑盈盈,甚是可亲,不由捏紧手中酒盅。 须臾,他回神一笑,客气道:“夫人过誉鹰飞了其实倒也未必,湖广都指挥使大人并不待见赵某,可能并不会给赵某领军作战的机会,多半是在后头保护各大官绅还有珉王,或是押送粮草” 苏妙真听得他可能要去保护苏观河,更是喜出望外。赵越北身手极好,比傅云天还强一点,若有他在荆州后方护卫苏观河,那肯定是万无一失。 但此等心绪不好表露出来,就轻轻一笑,道:“赵大人往好处想,这样也安全些呐,我听说荆州城里有不少苗人,他们极为彪勇不畏生死,赵大人若不打前锋。还少了受伤的可能——横竖后勤工作也是极为要紧的嘛,只是分工不同,但大伙儿报效朝廷的忠心和剿灭反贼的决心却都是一样的” 她见赵越北笑容加深,点头称是,越发高兴,赶紧敬了他一杯酒。 但突地见赵越北似思及某处,沉吟片刻后对她道:“顾夫人,听谭家的下人说,你和他们府上的姑娘已经极为交好,还约着他日同游金陵?” 苏妙真道:“是啊,谭家在金陵有生意,谭姐姐说是年底会去一趟金陵,反正苏州离金陵很近,今年也是顾老太太逝世三年期满之日,我身为宗妇,肯定要去一趟的” 因见赵越北面色微变,看着她更欲言又止起来,苏妙真不由奇道:“怎么,赵大人是有什么话要告诫妾身么?” 赵越北沉默片刻,回望向她,微微笑道:“并无” 又一年的重阳节过去。待到次日早上,苏妙真果听说赵越北奔赴荆州,傅云天也离开了襄阳。 苏妙真便安排了早饭,打发苏问弦吃了,自己乘轿去谭家,探望宁臻睿。结果一到谭家,才知道他昨夜也已然动身离开。这让苏妙真又惊又奇,更多的却是松口气。 她无事可干,就和谭玉容在后宅说了回话。意外得知谭玉容在琴艺上很有造诣。她因着端午在苏州各府女眷的面前夸过海口,早就想要钻研精进琴艺,当下便让谭玉容拿琴出来指点她。 两曲过罢,发现谭玉容的琴艺果然超绝,比京中曾教授她的的女夫子们还要厉害,当即啧啧称奇,暗暗决定在襄阳城的这些时日还得时不时过来讨教一番。 因苏问弦亲自来接,苏妙真没在谭家就没待足两个时辰。她悻悻回院后,按苏问弦的要求开始做针线荷包之物。 如此忙到晚间,却又等到苏观河送来的十几个衙役及信重的包师爷,更送来了抚台衙门的牙牌,说是让苏问弦苏妙真提点着包师爷,以苏观河的名义和襄阳几大粮商继续往来,商谈借粮。 ——原来苏问弦一进湖广,虽然没去见苏观河,但未免生事,也让私卫去递了消息。 她本以为和粮商之间要再度来一番艰苦的拉锯战,但这回苏问弦全盘接手后却进度极快。听说是谭家更意外地配合,比六月里还积极主动,连带着其他粮商也多了信心,故而都满口答应下来,如此过了五六日,苏问弦把襄阳借粮的事彻底办完,就要领她返回苏州。 苏妙真很想要等到乾元帝处置苏观河的旨意下来和救灾安置流民的进程结束后再走人,但苏问弦沉脸不悦,更一改往常作风,半点不吃她撒娇耍赖的那套,让她便也无计可施,只能去跟谭玉容告别,再重重赏过夏莲,就回房收拾行李,预备走人 她临行前更写了封有关以工代赈的具体事宜,让苏观河督促流民里的青壮,趁干旱时浚河床、筑河堤,以取悦圣心。 见得包师爷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后,她方放心离去,跟着苏问弦一路去往武昌,要跟王氏请安道别。 第182章 不及两日,苏妙真就在蒙蒙亮的侵晨时分,顶着寒冷的秋风进到湖广巡抚衙门的后宅。 她忐忐忑忑地去见了王氏,意外地发现王氏虽为她留封信就偷偷跟着苏观河去了襄阳借粮而生气,却半点不晓得她还在荆州遇了险情,更在外逃难了月余。 苏妙真情知是苏观河怕王氏惶恐而没敢提,当下大感心安,在王氏跟前撒娇做痴地请罪许久,声泪俱下地保证再不为例,终究让王氏心软了下来,只罚她在后宅抄上一天的经书后,就转而把矛头对准了苏问弦,问他为何擅离扬州私来湖广。 苏问弦自然没有说是因为苏妙真丢了才来,他面不改色地撒谎说,是因听闻荆州城破,想要来探探情况,最好见见傅云天,好为苏观河分忧。 而王氏虽是个对政事一窍不通的内宅主母,但跟着苏观河在官场上应酬久了,也深知擅离职守是个大罪,一旦为人所知就要被弹劾罢官,甚至还会牵连到伯府,便仍大为恼怒。 王氏把苏问弦留在正堂训斥了足足一个时辰,最后罚苏问弦对着祖宗牌位跪到晌午,更还不许他今日吃饭,说让他好好反省己身过失——如此处理完毕,王氏这才同等候许久的湖广布政使夫人、武昌知府夫人、学政夫人和巡按夫人等官家女眷,前往武昌城千家街的粥棚做布施。 苏妙真瞅着王氏的暖轿出了垂花门,就急急从房里钻了出来,奔向小祠堂去给苏问弦通风报信,要拉他出来吃早饭。怎料任凭她好说歹说,苏问弦却也不起来。 苏妙真无可奈何,自己吃罢后坐立不安地在房内抄了两炷香的时辰,终究放心不下,便悄悄进到厨房,另拾掇了几样细巧菜果与茶食点心,溜进了小祠堂。 正值九月中旬天气,武昌城近日也冷了下来,不染尘埃空无一物的小祠堂里更是寒侵肌肤。 苏妙真紧了紧身上的银红绫袄,仍是冻得直打喷嚏。 “真真,母亲不是要你今日抄半本经书么?你这样偷溜出来,若是被丫鬟婆子告了密,可就有苦头吃了”苏问弦穿一身不算暖和的元色湖绸道袍,却无半点畏寒之态,他看着苏妙真从填漆牡丹莲花纹食盒里取出一碟碟蒸酥小菜,心情大好,含笑发问:“这都是你做的?怎么突地勤快起来了?” 苏妙真道:“我做妹妹的问心有愧还不成么——毕竟都是我连累的你,娘她以前从不对你发火的我当然得补偿补偿你了——” 苏问弦颔首扬眉:“你知道就好对了真真,你给我做的衣裳鞋靴制好了没?可得抓紧时间,咱们过两日就离开武昌,路上舟车劳顿,你肯定没精力动针线,别到时候又随便交差应付我” 苏问弦和顾长清同是七月底的生辰,苏妙真今年许给苏问弦的寿礼就是一双鞋一件衣裳一个栓玉佩的络子,其实这几日已经都做得差不多了。 此刻她便自信道:“你放心,今年的肯定能让你满意”又发愁道:“你的倒是有着落了,可夫君他的我还没想好送什么,哥哥你说,我是送他孤本书画好呢,还是笔墨纸砚好呢” 苏妙真说着说着,突地“阿嚏”一声。她忙用手巾把银著细细抹干净了,递到苏问弦手上。他却不接,仍保持着腰杆挺直的下跪姿势,反抬了抬下巴,示意要吃某样菜色。 苏妙真心中不耐,又不好意思拒绝,只能无奈叹气,用筷子将肉丝小菜裹进烙饼,用汝窑天青色小瓷碟托着,递给他吃了。 苏问弦慢慢用了些,又说要喝水,苏妙真不得不再度亲自倒茶,一径送到他嘴边,苏问弦吃了两口,方微笑道:“景明喜欢书画,你不如送他一副自己画的贺寿图,他或许能喜欢” “胡扯,哥哥你又不是不晓得我的水平造诣,那能拿给夫君么,我要真送他那些,就等着被扫地出门吧”苏妙真不满撇嘴,说了他两句,突地想起一事,便轻声道:“对了哥哥,扬州是不是有市舶司来着?” 见苏问弦点头,苏妙真忙道:“等你回扬州了,帮我在市舶司里寻几样作物,我听人说,海外有几样亩产极高的作物,你到时候留留心,这样再遇到灾荒,或许就不至于饿死太多人了” 苏问弦失笑,一口答应道:“成,我回去就让人给你盯着——”复又凝神看着苏妙真道:“我记得苏州也有市舶司,你怎么没让顾长清替你办?” 苏妙真被他问得一愣,寻思了会儿。发觉自己居然是想着顾长清最近事多,繁忙劳碌,怕另给他添麻烦,才没想着找他 而她亦觉得苏问弦如今的闲暇功夫看着倒不少——否则哪有空跑来找她——所以这才想着找苏问弦办事。 但此等偏心顾长清的理由,可让苏妙真不好意思宣之于口。 苏妙真更怕苏问弦要推脱差事,就狗腿笑道:“因为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啊,有什么事我当然就想着第一个找你,连爹娘夫君都不去寻,你看,我这就叫恃宠生娇!” 苏问弦闻言极是愉悦,哈哈大笑半晌,方连声应了,只说一回去就给她打听,保准替她找到甚么玉米番薯 苏妙真见他爽快,欢喜无尽:“那今晚我就把图纸给你,虽未必一模一样,但照着找寻,该是能找到一样两样的若真找到了,那就是造福万民的好事” 苏问弦本在笑着,突地慢慢道:“你提起图纸,倒让我想起你那织机图了——听朱三说你真制成了速度快上八倍的纺机,真真,你从哪儿得了那样许多奇思妙想?倒和常人太不一样,好比这回的借粮疏河,虽也有类似先例,但都及不得你想出来的完备精细,有时候我在想,你也过分聪慧了些”说着,就一语不发地望向她,渐渐收了笑意。 苏妙真见得苏问弦目光深深,似在探究地打量她,不由心中咯噔一下,有些慌神。暗道苏问弦可是极精明不好骗的人,她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是自己在上辈子见过了解过何况她早早打定主意,绝不把这重生而来的最大秘密告诉任何人,除非是她忍受不了这个地界,想要离开 她寻思半晌,到底沉住了气,又幸而自打决心好好在此地生活后,就提前做了准备,早预备下了应对的理由。当下便嘿然一笑,搪塞过去。 只说是在扬州的那几年,曾在扬州府观音庵里遇到了一云游四海的得道老尼,那老尼博闻广记,给苏妙真说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的事,得道坐化前更留给了不少相关笔记,苏妙真便一一验证起来。 而苏妙真的确曾去过观音庵——当年因她屡遭危厄,就被爱女心切的王氏送到观音庵做挂名弟子,住了一段时日,后来离开后还是时常领她往庵里去。苏妙真也的确很得观音庵里的那些尼姑们的喜欢,这番话就极是天衣无缝。 “再说了,哥哥你都这样天才,还不许妹妹也聪明么”见苏问弦听了,果然只是一笑,并没有继续追问,苏妙真暗暗松一口气。 但没等她悄悄抹去冷汗,就被苏问弦吆五喝六地指挥着伺候他用饭。 苏妙真起先还颇觉无谓,又给他剥核桃仁又给他挑鱼刺,如此忙碌半晌,待苏问弦指使着她去重新倒热茶回来喂他,便生了几分不悦。 可因想着苏问弦到底是受了她的牵连,她不好不给面子的,就强忍着气,周周到到、低三下气地服侍他吃完饭。 苏问弦或是因被罚跪而闲极无聊,见她越发小意殷勤,他就越发得寸进尺,指使她办这办那。苏妙真被他差得满院转,不是去给他拿外袍御寒,就是给他寻读物消遣。 等她从书房里寻出一本宋代笔记送到祠堂后,苏问弦却翻都翻没几页,就丢在一旁,更又让她把制好的针线衣裳拿来给他瞅瞅。说他要亲自把关,以免被苏妙真敷衍了事。 苏妙真本要拒绝,却又被他拿出“你哥哥可是因为你要跪到正午”的理由给堵住口舌。 当下只能不情不愿地回房取出针线笸箩,把云头纹青缎鞋、暗紫水纬罗直身与玄色同心方胜络子三样物十递与他看,本指望着得一场夸奖,结果苏问弦却看都没看几眼,就漫不经心地放回,开始指点江山。 不是说针脚粗了,就是说裁剪不良,再要么花色简单 苏妙真被他嫌弃地心中冒火,但也知道她女红本来就不好,苏问弦算不得冤枉她,就忍了又忍,受了他这番评价。 可听得苏问弦又要求她另打一条鲜翠色的梅花攒心绦子时,当即就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怒不可遏地跳将起来,一把抢过那几样物件,塞回竹丝笸箩里。 她指着犹然气定神闲的苏问弦,居高临下地怒斥道:“我看明白了,你这人就是得寸进尺、贪得无厌、欲壑难填!我不伺候了,爱要不要,不要拉倒!” 说着,也不管苏问在身后柔声唤她要给她赔罪,就气性冲冲地就离了小祠堂,回房埋头抄佛经。 如此这般地抄到正午,她忽听得院中一阵脚步声,还以为是王氏回来了,转出房门一看,所见却让苏妙真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来人除了亦是一脸震惊尴尬的王氏外,竟然还有风尘仆仆的顾长清。 第182章 不及两日,苏妙真就在蒙蒙亮的侵晨时分,顶着寒冷的秋风进到湖广巡抚衙门的后宅。 她忐忐忑忑地去见了王氏,意外地发现王氏虽为她留封信就偷偷跟着苏观河去了襄阳借粮而生气,却半点不晓得她还在荆州遇了险情,更在外逃难了月余。 苏妙真情知是苏观河怕王氏惶恐而没敢提,当下大感心安,在王氏跟前撒娇做痴地请罪许久,声泪俱下地保证再不为例,终究让王氏心软了下来,只罚她在后宅抄上一天的经书后,就转而把矛头对准了苏问弦,问他为何擅离扬州私来湖广。 苏问弦自然没有说是因为苏妙真丢了才来,他面不改色地撒谎说,是因听闻荆州城破,想要来探探情况,最好见见傅云天,好为苏观河分忧。 而王氏虽是个对政事一窍不通的内宅主母,但跟着苏观河在官场上应酬久了,也深知擅离职守是个大罪,一旦为人所知就要被弹劾罢官,甚至还会牵连到伯府,便仍大为恼怒。 王氏把苏问弦留在正堂训斥了足足一个时辰,最后罚苏问弦对着祖宗牌位跪到晌午,更还不许他今日吃饭,说让他好好反省己身过失——如此处理完毕,王氏这才同等候许久的湖广布政使夫人、武昌知府夫人、学政夫人和巡按夫人等官家女眷,前往武昌城千家街的粥棚做布施。 苏妙真瞅着王氏的暖轿出了垂花门,就急急从房里钻了出来,奔向小祠堂去给苏问弦通风报信,要拉他出来吃早饭。怎料任凭她好说歹说,苏问弦却也不起来。 苏妙真无可奈何,自己吃罢后坐立不安地在房内抄了两炷香的时辰,终究放心不下,便悄悄进到厨房,另拾掇了几样细巧菜果与茶食点心,溜进了小祠堂。 正值九月中旬天气,武昌城近日也冷了下来,不染尘埃空无一物的小祠堂里更是寒侵肌肤。 苏妙真紧了紧身上的银红绫袄,仍是冻得直打喷嚏。 “真真,母亲不是要你今日抄半本经书么?你这样偷溜出来,若是被丫鬟婆子告了密,可就有苦头吃了”苏问弦穿一身不算暖和的元色湖绸道袍,却无半点畏寒之态,他看着苏妙真从填漆牡丹莲花纹食盒里取出一碟碟蒸酥小菜,心情大好,含笑发问:“这都是你做的?怎么突地勤快起来了?” 苏妙真道:“我做妹妹的问心有愧还不成么——毕竟都是我连累的你,娘她以前从不对你发火的我当然得补偿补偿你了——” 苏问弦颔首扬眉:“你知道就好对了真真,你给我做的衣裳鞋靴制好了没?可得抓紧时间,咱们过两日就离开武昌,路上舟车劳顿,你肯定没精力动针线,别到时候又随便交差应付我” 苏问弦和顾长清同是七月底的生辰,苏妙真今年许给苏问弦的寿礼就是一双鞋一件衣裳一个栓玉佩的络子,其实这几日已经都做得差不多了。 此刻她便自信道:“你放心,今年的肯定能让你满意”又发愁道:“你的倒是有着落了,可夫君他的我还没想好送什么,哥哥你说,我是送他孤本书画好呢,还是笔墨纸砚好呢” 苏妙真说着说着,突地“阿嚏”一声。她忙用手巾把银著细细抹干净了,递到苏问弦手上。他却不接,仍保持着腰杆挺直的下跪姿势,反抬了抬下巴,示意要吃某样菜色。 苏妙真心中不耐,又不好意思拒绝,只能无奈叹气,用筷子将肉丝小菜裹进烙饼,用汝窑天青色小瓷碟托着,递给他吃了。 苏问弦慢慢用了些,又说要喝水,苏妙真不得不再度亲自倒茶,一径送到他嘴边,苏问弦吃了两口,方微笑道:“景明喜欢书画,你不如送他一副自己画的贺寿图,他或许能喜欢” “胡扯,哥哥你又不是不晓得我的水平造诣,那能拿给夫君么,我要真送他那些,就等着被扫地出门吧”苏妙真不满撇嘴,说了他两句,突地想起一事,便轻声道:“对了哥哥,扬州是不是有市舶司来着?” 见苏问弦点头,苏妙真忙道:“等你回扬州了,帮我在市舶司里寻几样作物,我听人说,海外有几样亩产极高的作物,你到时候留留心,这样再遇到灾荒,或许就不至于饿死太多人了” 苏问弦失笑,一口答应道:“成,我回去就让人给你盯着——”复又凝神看着苏妙真道:“我记得苏州也有市舶司,你怎么没让顾长清替你办?” 苏妙真被他问得一愣,寻思了会儿。发觉自己居然是想着顾长清最近事多,繁忙劳碌,怕另给他添麻烦,才没想着找他 而她亦觉得苏问弦如今的闲暇功夫看着倒不少——否则哪有空跑来找她——所以这才想着找苏问弦办事。 但此等偏心顾长清的理由,可让苏妙真不好意思宣之于口。 苏妙真更怕苏问弦要推脱差事,就狗腿笑道:“因为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啊,有什么事我当然就想着第一个找你,连爹娘夫君都不去寻,你看,我这就叫恃宠生娇!” 苏问弦闻言极是愉悦,哈哈大笑半晌,方连声应了,只说一回去就给她打听,保准替她找到甚么玉米番薯 苏妙真见他爽快,欢喜无尽:“那今晚我就把图纸给你,虽未必一模一样,但照着找寻,该是能找到一样两样的若真找到了,那就是造福万民的好事” 苏问弦本在笑着,突地慢慢道:“你提起图纸,倒让我想起你那织机图了——听朱三说你真制成了速度快上八倍的纺机,真真,你从哪儿得了那样许多奇思妙想?倒和常人太不一样,好比这回的借粮疏河,虽也有类似先例,但都及不得你想出来的完备精细,有时候我在想,你也过分聪慧了些”说着,就一语不发地望向她,渐渐收了笑意。 苏妙真见得苏问弦目光深深,似在探究地打量她,不由心中咯噔一下,有些慌神。暗道苏问弦可是极精明不好骗的人,她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是自己在上辈子见过了解过何况她早早打定主意,绝不把这重生而来的最大秘密告诉任何人,除非是她忍受不了这个地界,想要离开 她寻思半晌,到底沉住了气,又幸而自打决心好好在此地生活后,就提前做了准备,早预备下了应对的理由。当下便嘿然一笑,搪塞过去。 只说是在扬州的那几年,曾在扬州府观音庵里遇到了一云游四海的得道老尼,那老尼博闻广记,给苏妙真说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的事,得道坐化前更留给了不少相关笔记,苏妙真便一一验证起来。 而苏妙真的确曾去过观音庵——当年因她屡遭危厄,就被爱女心切的王氏送到观音庵做挂名弟子,住了一段时日,后来离开后还是时常领她往庵里去。苏妙真也的确很得观音庵里的那些尼姑们的喜欢,这番话就极是天衣无缝。 “再说了,哥哥你都这样天才,还不许妹妹也聪明么”见苏问弦听了,果然只是一笑,并没有继续追问,苏妙真暗暗松一口气。 但没等她悄悄抹去冷汗,就被苏问弦吆五喝六地指挥着伺候他用饭。 苏妙真起先还颇觉无谓,又给他剥核桃仁又给他挑鱼刺,如此忙碌半晌,待苏问弦指使着她去重新倒热茶回来喂他,便生了几分不悦。 可因想着苏问弦到底是受了她的牵连,她不好不给面子的,就强忍着气,周周到到、低三下气地服侍他吃完饭。 苏问弦或是因被罚跪而闲极无聊,见她越发小意殷勤,他就越发得寸进尺,指使她办这办那。苏妙真被他差得满院转,不是去给他拿外袍御寒,就是给他寻读物消遣。 等她从书房里寻出一本宋代笔记送到祠堂后,苏问弦却翻都翻没几页,就丢在一旁,更又让她把制好的针线衣裳拿来给他瞅瞅。说他要亲自把关,以免被苏妙真敷衍了事。 苏妙真本要拒绝,却又被他拿出“你哥哥可是因为你要跪到正午”的理由给堵住口舌。 当下只能不情不愿地回房取出针线笸箩,把云头纹青缎鞋、暗紫水纬罗直身与玄色同心方胜络子三样物十递与他看,本指望着得一场夸奖,结果苏问弦却看都没看几眼,就漫不经心地放回,开始指点江山。 不是说针脚粗了,就是说裁剪不良,再要么花色简单 苏妙真被他嫌弃地心中冒火,但也知道她女红本来就不好,苏问弦算不得冤枉她,就忍了又忍,受了他这番评价。 可听得苏问弦又要求她另打一条鲜翠色的梅花攒心绦子时,当即就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怒不可遏地跳将起来,一把抢过那几样物件,塞回竹丝笸箩里。 她指着犹然气定神闲的苏问弦,居高临下地怒斥道:“我看明白了,你这人就是得寸进尺、贪得无厌、欲壑难填!我不伺候了,爱要不要,不要拉倒!” 说着,也不管苏问在身后柔声唤她要给她赔罪,就气性冲冲地就离了小祠堂,回房埋头抄佛经。 如此这般地抄到正午,她忽听得院中一阵脚步声,还以为是王氏回来了,转出房门一看,所见却让苏妙真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来人除了亦是一脸震惊尴尬的王氏外,竟然还有风尘仆仆的顾长清。 第183章 “夫君,你怎么来武昌了?织造机工的案子彻底结了么”苏妙真急急走到阶下,又顿住脚步,看着一步之遥的顾长清。 院中浓郁芬芳的木樨花香随着秋风弥散,龟蛇二山的青暗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 顾长清走过来牵住她的手,一面拉着她往正堂明间进,一面低声道:“我八月十五收到顾卯传信回去,说你自打六月底就没出来露过面,我心中挂念,等七皇子和其他朝廷下来的官员一离开,我就过来寻你。”他皱着眉捏了捏她的手,“怎么这般冷,既然染了风寒就得当心些身子。” 苏妙真恍然大悟。顾卯等人是顾长清差到她身边做护卫的,苏妙真偷去襄阳前只把敖力安排到苏观河身边,自己留了封信就也跟去,王氏又怒又忧,唯恐顾卯等人久久不见她而生疑心,就替苏妙真推病闭门不出。顾卯他们是男子,轻易入不得内院,就给顾长清递了消息。 只是听她染了病,顾长清就能车马劳顿地过来一趟,他对她也太好了些。 他为何对她这样好?这让她,这让她 苏妙真心中欢喜,更有几分惶恐,瞅着顾长清讷讷道:“我已经大好了你,你也不该就只是听说我染病了,就跑来一趟,要是被人晓得,你就——” “你七八两月都没送亲笔信回苏州,我只怕是你病情严重,忘了么,你临走时说过每半个月就会写封信回去?怎么却一封也没有?” 因为那会儿她在逃难呐 苏妙真张了张嘴,想着王氏的千叮咛万嘱咐,低头轻声说道:“我,我病糊涂了,就忘记写信报平安了” 顾长清揉了揉额角,见她满脸懊丧愧疚与忐忑,心中一软,转开话题温声笑道:“且苏州的案子已然结了,结果还算差强人意。高织造八月里已然被押解入京,我趁机把织造局的差事弄到手,如今兼领了快两月,九月初替岳知府把借银赈灾的帐给抹平了卫指挥使府又还指望着我在钞关上不扣他们的商船——如今我就是称病几日,苏州城里也没人敢说什么” 苏妙真听得此处,不由大为咋舌:历来都是苏州织造兼管浒墅关的,顾长清倒好,反过来用六品的官衔把五品的织造给弄到了手,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夫君,你这也太厉害了,怎么办到的” 顾长清见她面上满是钦佩震惊,低声笑道:“织造钞关上清理出来的盈余银达三四十万两,皇上他也心疼银子” “再领随七皇子下来督查织造的京官们在苏州城内转了转,他们见机匠机工们都只服我这个六品主事,又想着明年是皇上登基十五周年,岁贡半点拖不得,也只能保举我去兼领且眼下南直隶也有旱情,岳知府救灾还来不及,如何拨得开身再担一份事” 说话间,两人已然落座。丫鬟婆子们送来茶点果子,急急摆放在楠木官帽椅中的檀香木比目双鱼纹高脚横几上。 苏妙真见他说得事无巨细,高兴至极,又问:“那葛成钱大他们结果如何?” 顾长清微叹口气:“拟流放递解,现在暂时收监在巡检司”苏妙真一震,喃喃道:“葛成那伤肯定要落症候,他要是真被流放,只有死在路上的还有柳腰她,她心里已经有了葛成——” 顾长清见她面有不忍,握紧了她的手道:“我会替他们周旋着,等拖个几年,这押解流放的事也就没人记得了” 苏妙真轻轻点头,见他仍握着自己的的手,心中一动,她瞥上座的王氏一眼,见王氏不住地往这边瞧,明白过来——顾长清这是在丈母娘面前表现表现夫妻恩爱。 她明白自己该像往常一样配合,但她莫名地不想弄虚作假,就用力挣开,垂目道:“马上我娘问你话,你小心应答些,今儿哥哥这个儿子都因擅离职守被娘亲罚跪祠堂了呢,何况你还只是个半子。” 顾长清一愣:“问弦也来了” 俗话讲“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此言不假。同样是犯下了擅离职守的荒唐事儿,王氏却半点没向顾长清发火,反而对他嘘寒问暖,言语行动中极是关怀,连苏妙真都得退居其次。 当晚苏妙真还得知前来坐镇赈灾的钦差大臣已经快到信阳,不日便至武昌,她没好多留,次日下午就匆匆收拾着行李,要乘坐巡船顺流东下离开湖广。 出城前却刚好同来武昌暂住的珉王车队擦肩而过,见得珉王竟携了无数美姬珍宝进城,浩浩荡荡,大张旗鼓。 苏妙真看得憋气,还怕顾长清苏问弦为人发现擅离本职,更担心钦差来之后苏观河将被处置,如此两头烦恼,又受了江风,没出武昌的地界就真的着凉病倒,只能躺在船舱里昏昏沉沉地养着,不思饮食。 苏问弦顾长清知她是心病引出的症候,也都焦灼,又怕她困在舱内闷出个好歹,每到一地,让家仆到码头城镇里买来特产土宜,给她消遣。又让两府好手轻装飞马,在路上时时打探消息,一有动静就往返回船来报,好安苏妙真的心。 待到九月二十一,果然得知钦差到武昌,更传廷谕下来——乾元帝将苏观河革职留任,命他同户部左侍郎等廷臣一起主持赈灾民生,苏妙真方逐步见好,每顿也能吃上一些。苏问弦见得如此,稍稍放心,再三交代顾长清好生照料着她,便在扬州下船离去。 天色朦胧将亮,江水波涛随秋风起伏不止,码头上羊角灯西瓜灯亦是摇摆不停。家仆在舱外一轻声呼唤,顾长清立时翻身下榻。 他侧耳听了听纱屏后的动静,苏妙真没被他穿衣的声响吵醒,便松口气,撩帘而出。 他远远看着心腹府卫顾卯提着青纱串儿灯踏过桥板,招手示意,让顾卯跟着走至船头。 顾长清在甲板上踱步了片刻,远眺着星星点点的岸边灯光与袅袅升起的人间烟火,无声出神。 顾卯不敢打扰,等了许久,见他开口询问,方压低声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讲出,后道:“同济堂药房的大夫说少奶奶的脉案都送到巡抚衙门里头,没存底册” 见顾长清拧起眉头,说出来的话也风马牛不相及:“大前日敖力传来的消息,说赵越北九月十三在襄阳去往荆州的路上领兵杀了一帮流寇,昨儿你又说岳父大人替赵越北在钦差面前请功——岳父他老人家一直不喜赵越北,为何此番” 他自言自语:“问弦先前又说,他是因听荆州城破,珉王奔逃,才潜入湖广,去襄阳替岳父借粮而荆州是七月二十三被围攻,八月初被攻破真真又连着七八两月没出过巡抚衙门的二门——她并非肯受憋闷的脾性” 顾卯不敢上前窥听,隐约只听见他来回念着“襄阳”“荆州”两词。心中亦有了些猜疑,踌躇着道:“不如小的再去襄阳打探打探消息?小的也寻思着,夫人这两月来足不出户得十分怪异,好比八月十五中秋那日,小的前去请安也没见着夫人,按理说也不至于” 吞吐着又道:“小的记得,夫人和赵大人不是曾经有过婚约么?夫人的那匹小红马,也是大同马市里最上等的千里神骏” 然而话音落了许久,却没等来顾长清的反应。他觑眼过去,见顾长清只是将拳头捏得死紧,一言不发地盯着江心看。 顾卯暗暗叹气,欲要再说上几句,顾长清却突地转身,冷声道:“不用再查了,你们夫人身子弱,岳母舍不得她出门也是常理。另外,我让你查得这些事儿,一句话也不能泄出去,否则——” 顾卯极少听他语气如此严厉,当下也有几分诧异胆寒。正应声间,顾长清又吩咐道:“你现在进常州买点特产土宜,不是有南式麻糖茅尖花红留青竹刻么——你们夫人正是无聊的时候”说着,便大步进了后舱舱房。 苏妙真这头也醒了,坐起身掀开窗帘,正看向舱外毗陵驿码头。顾长清进舱见得帘开有风,疾步上前,就探身将舱窗关上,又转身取了一件芍药红太子骑绵羊氅衣,看着苏妙真穿上。 苏妙真自知理亏,也不敢多言,慢慢穿好衣裳下床,早饭已经摆上了。苏妙真吃了两筷子十香甜酱瓜茄,一小块玉米面玫瑰果馅蒸饼儿,又喝了半碗酥油白糖奶皮子,这才倚回床上,听顾长清给她念书解闷儿。 足足一个时辰过去,顾卯在舱外叫了顾长清一声,顾长清放下书本,转出舱房。须臾,苏妙真见他提了个箱笼进来,放在案上打开,里头都是常州府的特产,她略翻了翻笑道:“竟是让顾卯去给我买这些小玩意儿了么,大材小用” 顾长清坐到床边,面上也带起些许笑意,慢慢道:“其实他还带回来两个消息,我差点忘了给你说。第一湖广总算下秋雨了,第二个也是个好消息,你听了肯定喜欢” 苏妙真闻言忙直起身笑道:“是什么,莫不是荆州城被收复了?” “那哪里能,荆州城池高大,据说珉王府里头还有无数粮食,起码再得小半个月才能攻下” 苏妙真失望叹气,又见丫鬟送药进来,越发怏了,靠回床头,只是瞅着氅衣上的纹样发怔:“那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顾长清坐到床边,看着送药的丫鬟走了,方朝她低声道:“珉王借住了武昌的楚王府,你说是不是好消息?” 苏妙真一怔,顾长清道:“那是皇上当年所居的潜邸,他虽是只借了偏院,也有点文章可做”苏妙真明白过来,立时喜形于色,拉着顾长清连声笑道:“这珉王可真是自寻死路,满武昌那么多地方,他非挑那里,皇上心里肯定膈应不过,他是皇上的弟弟,皇上真的会介意么?” 顾长清见她欢喜,终究也微笑道:“他们再是亲兄弟,也有君臣之别,更别说荆州城破还是珉王所致,一件两件垒起来,他终有一日要被皇上厌弃” 苏妙真细思之下还真是如此,越发高兴,连带着也不用顾长清催,自己就将药碗端来,一口气喝完,刚放下碗,顾长清就及时地递来一碟杭州桔叶衣梅。 苏妙真忙不迭取一丸含在舌下,压着苦味儿笑道:“那我就没什么可发愁的了,哥哥已经返回扬州,爹爹那儿虽被革职却仍留任,昨儿顾卯不还说,爹爹替赵大人在钦差面前请功后,钦差一口应了,递送奏疏回京——这明面上是赵大人的军功荣耀,其实也说明了爹爹地位犹在脸面犹在,钦差仍然拿他当湖广巡抚来看,那自然也就是皇上拿他当湖广巡抚来看了” 顾长清沉默片刻,亦笑道:“就是这个理,等救灾完毕,我就让人活动活动,替岳父牵线看能不能官复原职” 苏妙真赶紧拒绝道:“可算了吧,湖广巡抚这位置烫屁股的很。你不晓得,湖广下头各州县官仓的粮食根本没有多少,救灾时哪有粮食可放?我现在才明白为何当初爹爹的巡抚之名和别人不太一样,有个‘督巡粮饷’之责也对,光荆州城的土地,都大半被珉王府给兼并了,朝廷哪里还征得上去粮赋呢?” 摇头道:“其实若爹爹没受伤,我也是希望他能继续干下去造福万民的,但这回被珉王重伤后,爹爹又急着去救灾在襄阳荆州黄州等地来回跑,娘亲说很可能落下症候,将来却” 正叹气着,顾长清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岳父福泽深厚,不会有大碍,你别挂念,自己先养好病” 苏妙真半点没听进去,她呆呆地瞅着两人交叠的双手,许久,方支吾出来了一个“嗯”字。 因是顺流而下,很快就回到官署,苏妙真歇息了三天,刚养足精神,文婉玉的产期就到来了。 第183章 “夫君,你怎么来武昌了?织造机工的案子彻底结了么”苏妙真急急走到阶下,又顿住脚步,看着一步之遥的顾长清。 院中浓郁芬芳的木樨花香随着秋风弥散,龟蛇二山的青暗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 顾长清走过来牵住她的手,一面拉着她往正堂明间进,一面低声道:“我八月十五收到顾卯传信回去,说你自打六月底就没出来露过面,我心中挂念,等七皇子和其他朝廷下来的官员一离开,我就过来寻你。”他皱着眉捏了捏她的手,“怎么这般冷,既然染了风寒就得当心些身子。” 苏妙真恍然大悟。顾卯等人是顾长清差到她身边做护卫的,苏妙真偷去襄阳前只把敖力安排到苏观河身边,自己留了封信就也跟去,王氏又怒又忧,唯恐顾卯等人久久不见她而生疑心,就替苏妙真推病闭门不出。顾卯他们是男子,轻易入不得内院,就给顾长清递了消息。 只是听她染了病,顾长清就能车马劳顿地过来一趟,他对她也太好了些。 他为何对她这样好?这让她,这让她 苏妙真心中欢喜,更有几分惶恐,瞅着顾长清讷讷道:“我已经大好了你,你也不该就只是听说我染病了,就跑来一趟,要是被人晓得,你就——” “你七八两月都没送亲笔信回苏州,我只怕是你病情严重,忘了么,你临走时说过每半个月就会写封信回去?怎么却一封也没有?” 因为那会儿她在逃难呐 苏妙真张了张嘴,想着王氏的千叮咛万嘱咐,低头轻声说道:“我,我病糊涂了,就忘记写信报平安了” 顾长清揉了揉额角,见她满脸懊丧愧疚与忐忑,心中一软,转开话题温声笑道:“且苏州的案子已然结了,结果还算差强人意。高织造八月里已然被押解入京,我趁机把织造局的差事弄到手,如今兼领了快两月,九月初替岳知府把借银赈灾的帐给抹平了卫指挥使府又还指望着我在钞关上不扣他们的商船——如今我就是称病几日,苏州城里也没人敢说什么” 苏妙真听得此处,不由大为咋舌:历来都是苏州织造兼管浒墅关的,顾长清倒好,反过来用六品的官衔把五品的织造给弄到了手,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夫君,你这也太厉害了,怎么办到的” 顾长清见她面上满是钦佩震惊,低声笑道:“织造钞关上清理出来的盈余银达三四十万两,皇上他也心疼银子” “再领随七皇子下来督查织造的京官们在苏州城内转了转,他们见机匠机工们都只服我这个六品主事,又想着明年是皇上登基十五周年,岁贡半点拖不得,也只能保举我去兼领且眼下南直隶也有旱情,岳知府救灾还来不及,如何拨得开身再担一份事” 说话间,两人已然落座。丫鬟婆子们送来茶点果子,急急摆放在楠木官帽椅中的檀香木比目双鱼纹高脚横几上。 苏妙真见他说得事无巨细,高兴至极,又问:“那葛成钱大他们结果如何?” 顾长清微叹口气:“拟流放递解,现在暂时收监在巡检司”苏妙真一震,喃喃道:“葛成那伤肯定要落症候,他要是真被流放,只有死在路上的还有柳腰她,她心里已经有了葛成——” 顾长清见她面有不忍,握紧了她的手道:“我会替他们周旋着,等拖个几年,这押解流放的事也就没人记得了” 苏妙真轻轻点头,见他仍握着自己的的手,心中一动,她瞥上座的王氏一眼,见王氏不住地往这边瞧,明白过来——顾长清这是在丈母娘面前表现表现夫妻恩爱。 她明白自己该像往常一样配合,但她莫名地不想弄虚作假,就用力挣开,垂目道:“马上我娘问你话,你小心应答些,今儿哥哥这个儿子都因擅离职守被娘亲罚跪祠堂了呢,何况你还只是个半子。” 顾长清一愣:“问弦也来了” 俗话讲“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此言不假。同样是犯下了擅离职守的荒唐事儿,王氏却半点没向顾长清发火,反而对他嘘寒问暖,言语行动中极是关怀,连苏妙真都得退居其次。 当晚苏妙真还得知前来坐镇赈灾的钦差大臣已经快到信阳,不日便至武昌,她没好多留,次日下午就匆匆收拾着行李,要乘坐巡船顺流东下离开湖广。 出城前却刚好同来武昌暂住的珉王车队擦肩而过,见得珉王竟携了无数美姬珍宝进城,浩浩荡荡,大张旗鼓。 苏妙真看得憋气,还怕顾长清苏问弦为人发现擅离本职,更担心钦差来之后苏观河将被处置,如此两头烦恼,又受了江风,没出武昌的地界就真的着凉病倒,只能躺在船舱里昏昏沉沉地养着,不思饮食。 苏问弦顾长清知她是心病引出的症候,也都焦灼,又怕她困在舱内闷出个好歹,每到一地,让家仆到码头城镇里买来特产土宜,给她消遣。又让两府好手轻装飞马,在路上时时打探消息,一有动静就往返回船来报,好安苏妙真的心。 待到九月二十一,果然得知钦差到武昌,更传廷谕下来——乾元帝将苏观河革职留任,命他同户部左侍郎等廷臣一起主持赈灾民生,苏妙真方逐步见好,每顿也能吃上一些。苏问弦见得如此,稍稍放心,再三交代顾长清好生照料着她,便在扬州下船离去。 天色朦胧将亮,江水波涛随秋风起伏不止,码头上羊角灯西瓜灯亦是摇摆不停。家仆在舱外一轻声呼唤,顾长清立时翻身下榻。 他侧耳听了听纱屏后的动静,苏妙真没被他穿衣的声响吵醒,便松口气,撩帘而出。 他远远看着心腹府卫顾卯提着青纱串儿灯踏过桥板,招手示意,让顾卯跟着走至船头。 顾长清在甲板上踱步了片刻,远眺着星星点点的岸边灯光与袅袅升起的人间烟火,无声出神。 顾卯不敢打扰,等了许久,见他开口询问,方压低声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讲出,后道:“同济堂药房的大夫说少奶奶的脉案都送到巡抚衙门里头,没存底册” 见顾长清拧起眉头,说出来的话也风马牛不相及:“大前日敖力传来的消息,说赵越北九月十三在襄阳去往荆州的路上领兵杀了一帮流寇,昨儿你又说岳父大人替赵越北在钦差面前请功——岳父他老人家一直不喜赵越北,为何此番” 他自言自语:“问弦先前又说,他是因听荆州城破,珉王奔逃,才潜入湖广,去襄阳替岳父借粮而荆州是七月二十三被围攻,八月初被攻破真真又连着七八两月没出过巡抚衙门的二门——她并非肯受憋闷的脾性” 顾卯不敢上前窥听,隐约只听见他来回念着“襄阳”“荆州”两词。心中亦有了些猜疑,踌躇着道:“不如小的再去襄阳打探打探消息?小的也寻思着,夫人这两月来足不出户得十分怪异,好比八月十五中秋那日,小的前去请安也没见着夫人,按理说也不至于” 吞吐着又道:“小的记得,夫人和赵大人不是曾经有过婚约么?夫人的那匹小红马,也是大同马市里最上等的千里神骏” 然而话音落了许久,却没等来顾长清的反应。他觑眼过去,见顾长清只是将拳头捏得死紧,一言不发地盯着江心看。 顾卯暗暗叹气,欲要再说上几句,顾长清却突地转身,冷声道:“不用再查了,你们夫人身子弱,岳母舍不得她出门也是常理。另外,我让你查得这些事儿,一句话也不能泄出去,否则——” 顾卯极少听他语气如此严厉,当下也有几分诧异胆寒。正应声间,顾长清又吩咐道:“你现在进常州买点特产土宜,不是有南式麻糖茅尖花红留青竹刻么——你们夫人正是无聊的时候”说着,便大步进了后舱舱房。 苏妙真这头也醒了,坐起身掀开窗帘,正看向舱外毗陵驿码头。顾长清进舱见得帘开有风,疾步上前,就探身将舱窗关上,又转身取了一件芍药红太子骑绵羊氅衣,看着苏妙真穿上。 苏妙真自知理亏,也不敢多言,慢慢穿好衣裳下床,早饭已经摆上了。苏妙真吃了两筷子十香甜酱瓜茄,一小块玉米面玫瑰果馅蒸饼儿,又喝了半碗酥油白糖奶皮子,这才倚回床上,听顾长清给她念书解闷儿。 足足一个时辰过去,顾卯在舱外叫了顾长清一声,顾长清放下书本,转出舱房。须臾,苏妙真见他提了个箱笼进来,放在案上打开,里头都是常州府的特产,她略翻了翻笑道:“竟是让顾卯去给我买这些小玩意儿了么,大材小用” 顾长清坐到床边,面上也带起些许笑意,慢慢道:“其实他还带回来两个消息,我差点忘了给你说。第一湖广总算下秋雨了,第二个也是个好消息,你听了肯定喜欢” 苏妙真闻言忙直起身笑道:“是什么,莫不是荆州城被收复了?” “那哪里能,荆州城池高大,据说珉王府里头还有无数粮食,起码再得小半个月才能攻下” 苏妙真失望叹气,又见丫鬟送药进来,越发怏了,靠回床头,只是瞅着氅衣上的纹样发怔:“那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顾长清坐到床边,看着送药的丫鬟走了,方朝她低声道:“珉王借住了武昌的楚王府,你说是不是好消息?” 苏妙真一怔,顾长清道:“那是皇上当年所居的潜邸,他虽是只借了偏院,也有点文章可做”苏妙真明白过来,立时喜形于色,拉着顾长清连声笑道:“这珉王可真是自寻死路,满武昌那么多地方,他非挑那里,皇上心里肯定膈应不过,他是皇上的弟弟,皇上真的会介意么?” 顾长清见她欢喜,终究也微笑道:“他们再是亲兄弟,也有君臣之别,更别说荆州城破还是珉王所致,一件两件垒起来,他终有一日要被皇上厌弃” 苏妙真细思之下还真是如此,越发高兴,连带着也不用顾长清催,自己就将药碗端来,一口气喝完,刚放下碗,顾长清就及时地递来一碟杭州桔叶衣梅。 苏妙真忙不迭取一丸含在舌下,压着苦味儿笑道:“那我就没什么可发愁的了,哥哥已经返回扬州,爹爹那儿虽被革职却仍留任,昨儿顾卯不还说,爹爹替赵大人在钦差面前请功后,钦差一口应了,递送奏疏回京——这明面上是赵大人的军功荣耀,其实也说明了爹爹地位犹在脸面犹在,钦差仍然拿他当湖广巡抚来看,那自然也就是皇上拿他当湖广巡抚来看了” 顾长清沉默片刻,亦笑道:“就是这个理,等救灾完毕,我就让人活动活动,替岳父牵线看能不能官复原职” 苏妙真赶紧拒绝道:“可算了吧,湖广巡抚这位置烫屁股的很。你不晓得,湖广下头各州县官仓的粮食根本没有多少,救灾时哪有粮食可放?我现在才明白为何当初爹爹的巡抚之名和别人不太一样,有个‘督巡粮饷’之责也对,光荆州城的土地,都大半被珉王府给兼并了,朝廷哪里还征得上去粮赋呢?” 摇头道:“其实若爹爹没受伤,我也是希望他能继续干下去造福万民的,但这回被珉王重伤后,爹爹又急着去救灾在襄阳荆州黄州等地来回跑,娘亲说很可能落下症候,将来却” 正叹气着,顾长清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岳父福泽深厚,不会有大碍,你别挂念,自己先养好病” 苏妙真半点没听进去,她呆呆地瞅着两人交叠的双手,许久,方支吾出来了一个“嗯”字。 因是顺流而下,很快就回到官署,苏妙真歇息了三天,刚养足精神,文婉玉的产期就到来了。 第184章 苏妙真一接到文婉玉发动的信儿就立马去了,也不管王府里还有几个侧妃,自己接过理事权来指挥调度,打理接生一切事宜。 本来俱是顺利,但稳婆们接生到半路,一人突然冲到隔间说文婉玉胎位不正,只把苏妙真唬得心惊胆战,直接进到了内间陪着文婉玉生产。 好在文婉玉虽受了一天半夜的苦,吴王府的小世孙仍是在九月二十七日的寅中时分呱呱坠地,母子平安。 那时节整个王府都喜气洋洋,忙做一团。 宁祯扬急急开了王府奉先殿,祭告天地祖宗,同时立马差人往老王爷所居道观及京中皇城里报信,让乾元帝为这小世孙择名入皇家金册。 下人们则按苏妙真的安排,要么将各府送来的厚礼打点造册,要么在厨房里煮老参汤定心汤,要么去照管在外斋醮念经的僧道们,再要么就往吴郡的本家亲友、各大官绅处回送喜面。 随后又准备洗三,因是吴王府的喜事,整个吴郡有头脸的女眷堂客都来贺喜。吴王府本家亲眷甚少,文婉玉的娘家又隔了千里之遥,苏妙真便仍担起了主持洗三的事。 且还要担心着文婉玉的身体如何,便连着三日天不亮就往苏州城里跑,至晚间掌灯方出城,一到家就累得躺下,不说官署里的事一概交给了蓝湘侍书,连带着她也没跟顾长清说上话。 产房外厅里的炭火燃得极为旺盛,王府奴婢们又按苏妙真的吩咐在各处垂下暖帘,引各府女眷们以尊卑长幼的顺序进厅。 黄花梨长香案上供奉了碧霞元君、琼霄娘娘、云霄娘娘、催生娘娘、送子娘娘、眼光娘娘等十三位神像,檀木八仙桌上的两大云铜黄盆里盛满了艾叶汤。 苏妙真在夏氏张氏的后头添盆,先倒了一勺清水进去,放了梅花金锞子、海棠银锞子、桂圆、荔枝、红枣等物。收生稳婆笑得满脸皱纹,说了些诸如“长流水,聪明灵俐;早儿立子,连生贵子”的祝词,便开始给小世孙响盆洗澡。 苏妙真吩咐收生稳婆将敬神钱粮送到外院焚化,便叫放喜钱下去,叫来李姓侧妃,让她领各府女眷前去用饭,便没管侍书等人的劝,自己进到产房。 “洗三办完了,都来了谁话说怎么没听见安哥儿这孩儿哭?这小子前两天还整夜整夜的嚎,惹得人半点睡不好,不瞧一眼不成,倒也不晓得随了谁”文婉玉虽面色苍白,但唇边仍是初为人母的满足笑意。 苏妙真接过参汤,一勺勺地喂着文婉玉,笑道:“被世子爷抱去看了,得过会儿才送回来——世子爷是真稀罕小世孙。” 又忧心忡忡地看向来往侍奉的环儿佩儿等人:“你们娘娘生产艰难,正是体弱多休养的时候,怎么听这意思,竟没休息好呢?” 同时劝文婉玉道:“满府的养娘仆妇替你看着孩子呢,你先好好养身子,说不得过几年好全就能再生个郡主呢我记得你五月里不还跟我说,想要再生个贴心的小棉袄么?” 文婉玉叹一口气,笑容稍稍收了些,“良医所的医正和济民堂的大夫都说我这一胎伤了元气,怕是没法子再生了不过还好,这胎得男,我已然有了将来的指望根基,日后好好教养就是了也幸亏有你在,我那会儿迷迷糊糊的,只听那几个稳婆说甚么胎位不正,吓都吓死了,若不是你进来当个主心骨,我和孩子可能就只是让你又见了红,听说妇人女子就是成了婚,没生孩子前也不好进产房的,只不吉利,恐碍子嗣” 苏妙真先是一怔,后忙得打断:“说甚么见外的话,你和我甚么关系,我更不信这些东西,这要是在我们那儿,男人也得进产房看老婆呢” 文婉玉一惊,笑得直摇头:“你就是为安我的心也不该说这样的谎话,我可没听说扬州府的男人能进产房,话说回来,天底下无论是哪儿,都没男人进产房的道理,你又胡说八道了。”随后叹道:“二十七我生孩子那天,几次疼得没理智都想叫世子爷进院在窗外陪我说说话,可一想着这些忌讳,哪里还能任性呢——妙真,我那会儿是真害怕自己没了命” 苏妙真一壁将手中瓷碗递给佩儿,一壁接过热手巾给文婉玉擦着额上细汗,亦叹道:“谁说不是,从你一怀孕,咱们就在一起合计着怎么保胎怎么接生,平时不能吃的太多不能走动太少——样样都想到了,偏临盆时又冒出了个胎位不正的情况。” 先前。苏妙真搜肠刮肚地把前世所知的保胎接生知识全部回忆起来,就是怕弱不禁风的文婉玉有个万一,怎料因着此世没有种种先进的医疗手段,竟是没诊出文婉玉胎位不正。 “我起先在外间听你叫得那样凄惨,就腿软头晕心里直跳,差点没摔在地上,后来听稳婆来报说你胎位不正可能要选择保大保小,更是吓得魂儿都飞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文婉玉刚吃完小半碗梗米红糖粥,养娘就抱着孩子进来了。苏妙真瞅着裹在红绫绒被里的小世孙,只见他生得白白净净,紧紧闭着眼睡得正香。她不由越看越爱,眼也不移开就问文婉玉道:“小世孙的乳名儿叫‘安哥儿’?你取的还是世子爷取的,倒是极好。” “我一个女人家,哪里能给孩子起名,当然都是世子爷做主选的,说盼着这孩子平平安安长大”文婉玉见苏妙真欢喜,反握住苏妙真的手,抿唇直笑:“你看你,比我这个做娘的还爱孩子——怎得不也赶紧生一个,生下闺女了好给我家安哥儿做媳妇” 苏妙真顿时一笑,扭头瞅文婉玉道:“官哥儿这才多大,你就想着给他讨媳妇了再说这生孩子,也不是我想生就赶紧生的么,何况我也不想——”她收回抚摸安哥儿小脸蛋的手,“何况我成亲才满一年,你不也今年才生么” 文婉玉道:“那怎么一样!顾主事院子里就你一个正妻,不似我这边,每月里世子爷也就来正房歇个五六回——按理说你肚子里早该有动静了,外头的人已经有在嘀咕的”她眉头一皱,轻声叹道:“妙真,要不你找大夫仔细瞧瞧身子,调理调理。” “你若是久久生不出孩子还自己不上心,怎么对得起顾家,怎么对得起顾主事” 苏妙真心中一闷,刚想说点什么,外头来报说宁祯扬进院。她便忙转出内室,跟宁祯扬略客套两句,便去往宴客处招呼前来添盆的各府女眷。 于是又忙至掌灯,文婉玉见她辛苦,便说让她明后日暂不用来吴王府,苏妙真想了想,也的确需要一日歇息,就应了下来,打道回府。 她出轿时腿仍是软的,没走两步险些摔在地上,顾长清眼疾手快将她抱住,一面问侍书等人情况,一面将苏妙真慢慢扶进了卧房。 苏妙真不发一言地吃了些粥点后,吩咐蓝湘取凤香蜜茶来。她扭头却见顾长清凝视着她,不由道:“怎么,我脸上沾了东西么?”说着,就在脸上没章法的摸来摸去,歪头玩笑道:“还是我这三天没好好梳洗,你嫌我脏了丑了?” 顾长清大笑了两声,从净手铜盆里捞出毛巾,递给苏妙真:“你就是十天半月地不梳洗,也比旁人要美上十倍百倍。” 复又看着她道:“我是在想,你这几日早出晚归,回来就躺下,虽听人说世子妃母子皆安,可你今日吃得少,人也没笑过。我就猜度着会不会世子妃哪里又不好了——想问你,却怕你烦不过看你还能跟我说顽话,世子妃该是没大碍。” 苏妙真正挑着凤香蜜饼的手一顿,道:“夫君,婉玉她——我今日听婉玉讲,几个大夫医正都对世子爷说,婉玉以后多是生不了了。她那样喜欢孩子,吴王府又那么大,里头那样多的姬妾。婉玉若单有一个孩儿,以后没个同胞手足帮衬来往着也嫌孤单” 因悄声道:“我知道这样说很晦气,但我是真担心——就连紫禁城里的皇子皇孙们,都有时不时夭折的,我只怕日后有个万一,或是底下的姬妾们争宠,害了小世孙”顿了顿:“而婉玉她这回伤了身子,我也怕她将来” 顾长清慢慢安抚她道:“第一,恪然也是独子,他们吴王府向来子嗣不繁,我看他也没嫌孤单无聊,再不行,不定以后还有庶弟庶妹们陪伴小世孙。第二,才是世子妃才是恪然明媒正娶的女子,就算有什么万一,世子妃的地位也牢不可破。第三,为夫看世子妃心里是个有成算的,哪里能让人害到小世孙——你平日里要操心的事已然够多,别再为了这事伤了身体——世子妃这不是好好的么?” 苏妙真苦笑道:“其实婉玉真的差一点就没命了,这都三日了,她说不两句话就睁不开眼——妇人生产实在是个鬼门关,她生产那天,我在旁边看着,都要昏过去了” 又黯然道:“婉玉这还是吴王府世子妃,有最好的稳婆和大夫,还有我的那些办法,尚且几乎丧命——何况其他人家呢。我还记得当年在扬州时,芸妹的嫂嫂就是因生育去世,那会儿她嫂嫂正坐在亭子里看我俩打秋千呢,不知怎的,突然就发动了,然后,然后人就没了” 当年的那一幕仍历历在目,苏妙真出着神,就自言自语起来: “她嫂嫂是个极好的人,成亲刚过一年,人还没满十九岁,就那么去了,也就隔了数月,新妇就又入了门。丈夫死了娘子得守寡,不然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可娘子死了,丈夫却那样快就续弦娶妻——芸妹嫂嫂和她哥哥原本也是人人称羡的鸳鸯俦侣” “所以,所以我当时就想,这地儿的男人家太薄情,女人家太难当——我要是能不嫁人生孩子,肯定还能畅快一些。” 顾长清默默不语,只是看着她。苏妙真抒发胸臆后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失了警惕,将心中真实所想说出,登时心中一紧。 此等为今生所不容的话,怎么就偏在他面前说了出来? 就忙道:“夫君,我只是想起旧事一时感伤,你别怪我多话” 话音没落,顾长清已然握住她的手道:“我没怪你。而你说的宋家大儿媳,就是我三堂妹。” 苏妙真一愣。她依稀记得宋芸嫂嫂的确姓顾,但竟不知和顾长清是本家,更是顾长清的堂妹。 “而你们做女子的,确实没我们男人家来得舒心畅快。不说别的,这生育之事确乎是一脚迈进鬼门关,你说害怕,我能理解” 他粗糙干燥的掌心里满是热意,苏妙真瞅着顾长清,心中大震,不由问:“你真这么想?你真没觉得我刚才的的话愤世嫉俗么?”又狐疑问:“你别是在骗我,心里其实很看不惯我” 顾长清微微一愣,似乎为她的语气所疑惑,半晌方慢慢道:“在这事儿上有什么可撒谎的。再说,真真,你想过我为什么不跟你圆房么?里面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想着三堂妹她当年不过十九,就难产过世,——” “我去扬州吊唁时有想过,若三堂妹没那么早有孕,等到二十三四,或许就能” 苏妙真闻言一惊,万万没想到顾长清居然会提起圆房之事,更料不到两人不圆房竟然和这有关,她张了张嘴,完全说不出话来——他竟是是为了她的身体,才没碰她么? “你如今才十八,小时候还落了两场水,平日看着虽活泼爱动,但内里禀赋却不好” 第185章 十月初五,京中传来圣旨,让顾长清续任钞关一年,同时正式接管苏州织造,升做五品,苏妙真又惊又喜,忙得团团转,招待了吴郡前来贺喜的士绅女眷们,又忙着搬家进织造衙门,如此连着乱了三五日。 且搬进位居城内雕甍清雅、红墙绿瓦的织造府后,苏妙真到吴王府就越发方便,更是每日往文婉玉处走,忙上忙下地照管她坐月子,其间还备办着收佃租、送寒衣,熏床铺、安期燃灯诸样杂务,就没个停歇的时候。 等办完自家的事后,因文婉玉要求,她又开始全心全意地给小世孙准备满月宴,每日里便没时间和顾长清说话聊天,好在顾长清新上任织造后,也有一通的要务忙。 更让苏妙真奇怪的的是,顾长清时不时还会往苏州下辖吴县等同受旱灾的地儿跑,倒不似在办钞关和织造上的事,她本想细问,但手上有小世孙的满月酒忙,便暂且搁置。。 而小世孙乃吴王府的嫡子独苗,苏州府上上下下的官绅富户里,哪有不上赶着奉承的,一抬抬厚礼流水也似的从王府的角门送进去,为的就是能收到吴王府的洒金朱贴。 是日苏妙真绝早起身,天尚黑时就到了吴王府抱厦内料理杂务,她嘱托李侧妃迎送女眷,自己给内院的媳妇丫鬟和外院执事小厮们安排差使,好在是前两日就细细筹划吩咐过的,一时间便十分井然有序,清楚明白。 等到辰末大亮时,吴王府外早是车水马龙,府内亦已宾客满座,席面上俱是山珍海味、炊金馔玉。 且吴郡名班俱是入内献艺唱戏,红姐也少不得要进府歌舞,又有百样儿的诸般杂戏出来佐庆,于是丝竹迭奏,锣鼓齐呜,端得是实在盛大至极。 直直宴至酉鸡时分,宾客才陆续离去。苏妙真下席后却仍不得闲。她送了几位女眷出到二门后,就和李侧妃走到抱厦坐着,一一安排下人收拾了古玩器皿、家具陈设,打扫了亭台楼阁、要紧院落,赏罚了奴婢厨役、优伶百戏。 又要来账目簿册想核查一遍,正在演算时,后院的环儿出来笑道:“我们娘娘说了,让宜人先用进院歇息,这些杂务不急于一时。”苏妙真这方乘了暖轿,转入后院正房。 文婉玉面色仍有些苍白,正逗弄着养娘怀里的安哥儿,一见她来,忙让她坐到身边。两人还没说上话,只听帘外婆子笑道:“世子爷说前头外客都散完了,就剩傅大人顾大人两个熟人好友在,所以晚饭摆在正房膳厅里头,让娘娘把哥儿也抱去,记得裹好衣裳。” 文婉玉点头答应,那婆子便回去了。 苏妙真一听得傅云天也来,就撇了撇嘴。傅云天是昨下午进的苏州,说回京复命前来先看看宁祯扬的儿子和苏妙真这个干妹妹,连扬州都还没去。 然而据苏妙真所知,这傅云天当晚就找到了苏州府最好的行院,在里头歇了一夜。苏妙真虽然更不想把他请到织造衙门住,但也着实瞧不上他这种色中饿鬼的德行。 文婉玉瞧出她的不喜,问了究竟,道:“傅小侯爷一直都是喜新厌旧的性子,他内院里的女人也多的不行,还记得许莲子么。傅小侯爷为伊痴狂了半年,结果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还硬要退亲事掉,那时候下茶插钗小定都办了,他一句不要,人家许府能答应?” “后来还不是乖乖把人给娶了!只听绛仙说,傅小侯爷始终都只把那许莲子摆在后院,没去亲近过,那许莲子人虽不行,但也可怜呐。” 微微一叹:“男人太花了实在不成,好在我已有了安哥儿。” 苏妙真也从傅绛仙寄来的信中得知了这些事,此刻见文婉玉感伤,晓得她是联想到宁祯扬,忙转开话题笑道:“不说这个了,今儿李侧妃在旁协理王府家务,办得很是周到,你回头要嘉许嘉许她。” 文婉玉亦笑道:“知道了,她这几日却是辛苦。不过最辛苦的还不是你!你把这满月酒办得这般得体风光,里头的呕心沥血那还用说。先前我还怕你在这些内宅事务上不够熟练,会弄出岔子呢。” 佩儿捧来茶水点心,苏妙真在官窑雨过天青瓷碟里选了块玫瑰酥,吃了半块,摇头道:“你不晓得,今儿还真险些出了岔子——张氏和夏氏差点在退居更衣处碰上面,得亏退居房里的丫鬟机警,推说林氏寻婆婆,把夏氏给引了出去,不然让她俩闹将起来,不但你们王府丢脸,府军两处也得闹不和。” 又笑道:“你既然怕我不熟练惹出乱,那怎么还点着我来替你办,就不担心我弄砸后丢了王府的体面?” 文婉玉听得直掩嘴,道:“就是想着你需要多历练历练,我才冒险交给你——不然你总是在这内务方面不上心,以后去了金陵老宅,若是有什么红白喜事让你承办,丢了顾家的脸,那才麻烦。” 也笑道:“我又想着单单为了我的脸面,你也得好好学着办着,果不其然,这回可是完满至极。” 苏妙真闻言失笑,诧异文婉玉竟替她想得如此长远,谢了文婉玉一回,就也逗弄起了安哥儿。 刚满月的安哥儿圆滚滚的,手脚都如藕节一般白胖可爱,咿咿呀呀地叫个不停。两人坐一起又说了些别的闲话,因见天色渐黑,婆子来传话称晚饭摆好了,只等宁祯扬傅云天顾长清三位从外院进来。 苏妙真便起身入到内室,要来毛巾温水,卸去见客艳妆,换下待客盛装。用一枝镶珠宝蝶恋榴花绿玉簪挽了个简单发髻,再穿一身家常衣裳,就由婆子丫鬟提灯领着,随文婉玉一同进到膳厅。 本以为顾长清三人还没到,然而出乎苏妙真意料的是,三人不但已经坐上席了,傅云天身边还跟了个貌美如花的面嫩女子,倒认不出是戏子或是名妓。桃花眼里虽满是撩人媚态,身上也异香扑鼻,但看着也不过十五六岁而已。 苏妙真想起傅云天已然二十六七,府里的莺莺燕燕更是数不胜数,忍不住微哼一声,坐到顾长清身边,招呼都懒怠跟傅云天打,更没搭理傅云天的问候,只淡淡道:“傅大人又犯老毛病了,这位姑娘还没及笄吧?” 傅云天瞧见她面色不虞,哪里不知道是何缘故。他赶紧把身边女子打发出去,向苏妙真赔笑道:“五妹妹,我这儿正有几个湖广的好消息要告诉你。”见苏妙真一喜,更笑着讲了句“二哥请说”,傅云天立马来了精神,仔细给她讲起了湖广的事儿。 原来赈粮早尽数到达湖广,傅云天临走前圣旨进到武昌,里头对苏观河组织流民青壮在干旱时挑浅河道、修筑河坝的做法颇为赞赏。 “而各地的灾民也都吃上了救济粮,再没有咱们遇上的——”傅云天收到苏妙真的眼色,忙咳了一声,道:“再没有我先前遇到的流民吃人的事儿,大伙儿都等着开春返乡耕种土地。” 又笑道:“荆州城也被收复,反贼抢了一批财宝躲入山林,湖广都司的兵丁们正四下搜捕。对了,这回鹰飞又立了个不小的功劳。抓住了那荆州府吏袁之沛,把他押送到武昌了,钦差大人还要替他请功。” 苏妙真听得直点头,替苏观河松口气。此番湖广大旱,苏观河最大的过失就是治下荆州城被反贼攻破,如今荆州被收复,他自然能少受些朝堂上的攻讦。 而听先前的消息说,还是苏观河推荐的赵越北打前锋,赵越北既然发挥了用处,那对苏观河肯定也有好处。 便微一点头,笑道:“赵大人果然是很有能耐的,丝毫不逊色二哥你这样的人中豪杰话说,这回给湖广衙门借粮的那些大粮商们,钦差大人有替他们请旌表么?若没有的话,可会寒了人家的心,以后再有灾情,还有谁肯出力出钱呢?” 傅云天被她夸得笑容满面,心中舒爽,就忙道:“妹妹别急,我看钦差和苏伯父都打算去请,估计年前就能办妥。且除了旌表以外,苏伯父说会尽力给谭家争取个武昌府候补同知的官位。” 谭玉容收留苏妙真四人入府,更及时请来名医替宁臻睿诊治,还早猜出来她与苏观河有亲,却始终缄口不言,更将几个碎嘴的婆子打发到乡下庄上 苏妙真闻言一笑,暗道自己实在受了谭玉容的深恩,早思报答一番。若能给谭家争取个候补同知的位置,以后那襄阳府里的甚么祁家公子,也不能去纠缠谭玉容了。 故听得此话,苏妙真便极是满意,好言好语地夸傅云天几声,两人渐渐融洽起来,更说笑起来,聊了些吴郡风物。 宁祯扬位居中席,见得傅云天被苏妙真软语问了几句后就满脸欢喜,不由微微一嗤。宁禄正给他倒酒,抬头瞧见此等情形也忍俊不禁地笑出声。因见文婉玉正一心哄着小世孙,便放心下来。 宁禄极低声道:“奴才看傅小侯爷在苏宜人跟前,比当年在京城里还要小心翼翼三分,真是好笑又奇怪。先前在京城里,傅小侯爷有时候还在世子爷跟前抱怨这干妹妹难讨好,好比南苑时还跟苏宜人拌了两句嘴,可这回却半点不带抱怨的,唯恐惹苏宜人生气这可真是,怎么说呢,色迷心窍?” 宁祯扬瞥一眼和傅云天说话的苏妙真,见她与早上所见的大不相同,上着家常藕色织金琵琶襟云锦袄儿,下拖葱绿遍地金十样锦裙。 满头珠翠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脸上脂粉也被洗了个干干净净,虽嫌过分素淡,眼下也有些微微青紫,但仍是极娇美夺目的模样。 宁祯扬目光稍停,又看向正自酌自饮、默不作声的顾长清:“宜人,她倒好命,才不过十八。若让顾长清再办成清粮丈田的事,别说五品四品,二品一品的诰命都有她的做” 继而面无表情道:“顾长清倒忍得住,方才孤听她提起赵越北三个字时,都替顾长清心烦,他却没事人一般。” 宁禄也直摇头,声音仍低不可闻:“可不么,顾大人这还不晓得柳家姑娘那事儿呐,他待苏宜人也太宽和娇纵了些还有,今儿那个叫云香还是甚么的红姐儿头牌,在暖榭那儿拦住了顾大人,要效请枕席,顾织造硬是没动心,目不斜视地就走了” 第186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嗯苏问弦一眼看到他手上那书就是自己昨夜翻阅的贞观术士录第二卷,一时大怒,喝道:“还不放下。” 那书童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跳起,手忙脚乱中,却把书稿扔在了砚台上,苏问弦疾步上前,快手一捞,却已有两页被松墨染得乌漆墨黑。 他已答应了苏妙真,要把此书拿出去再刊印,现下一见这书童毁损两页,怒不可遏。早先他为苏妙真伤心反而主动赔礼,便生一腔愧疚怜爱。午后又知苏妙真在傅绛仙那里受了委屈,更不好受。 何况书房内室,此人也敢偷溜进来,简直该死。苏问弦抬脚,狠踹过去。 他常年习武,那脚力一般人哪能受得了,犹不解恨,提桌子上一青花瓷瓶,反手一砸,那书童立时头破血流,吓得几乎要尿裤子苦苦求饶:“三少爷息怒,小的再不敢了!” 原来这书童正是周姨娘的侄儿周成,一向浪荡惯了。 周姨娘自打怀了胎,那太医都说是男脉,二房上下都把她看得金贵。王氏虽不喜她,可也事事随她的意。周姨娘应了自家嫂子,寻思着要给侄儿换个好缺,她思来想去,觉得苏问弦的书童着实是个好差使:一来,苏问弦才华横溢,周成去了他身边耳濡目染,以后放出府去,还兴许可以得个功名。二来,苏问弦时常在国子监,自己侄儿也不必辛劳。 王氏本来不欲答应,但周姨娘捧了肚子只是叫唤胎要不稳了,又去苏母那里求了一回,王氏心道苏问弦时时在贡院待着,就是这周成不成器,也碍不了许多事,便应下,把人调拨到书房去。 这周成进了书房洒扫,因起先在二房回府那天就被苏问弦申斥,而有些惧怕他,也小心谨慎地做事。后来苏问弦回来的少,他在苏问弦不回来时,也不能入书房,便四处闲逛,松懈许多。 今日伯府大宴,处处都忙,他是周姨娘的侄子,王氏没给他差使,他就端盘瓜子果仁晒太阳,午后蜇进书房,想偷偷找个话本来打发时间。在案上发现一本,略略一看,就入了迷,忘了时辰。 此时见得苏问弦盛怒,一向俊美无匹的脸在这怒火下看着是凶神恶煞,忙爬起跪道:“三少爷饶了奴才,小的一时忘形” 他不说话还好,苏问弦正痛惜地翻看那本书稿,一见他还敢求饶,厉声道:“把他拖到院子里,打三十大板。” 小厮们眼见着他怒火滔天,如何敢不领命,拖人扒裤子,实实在在开打三十大板,只打地周成鬼哭狼嚎,肉绽皮开。 如意儿并着其他几个丫鬟听得院里动静,急急来瞧,见受罚的是王氏关照过的周成,忙遮了眼,扶着拦槛悄悄问过苏全。 苏全哦一声道,“他毁了一卷话本。”就见苏安不赞同地瞪他一眼。如意儿就进书房上前道:“少爷,听苏全说是弄脏了一本闲书,以奴婢见,何至于打三十大板,这半条命都要搭” “闭嘴!”苏问弦道。如意儿见他面上不算盛怒可眼里满是戾气,吓得口不能言。须臾,苏问弦指向窗外,语气淡淡:“去跪够两个时辰。” 如意儿心惊肉跳,委屈不已。 想要辩解几句,话到嘴边见苏问弦绷紧了脸,又握紧拳头,已然气极。便委委屈屈地去廊道跪下——她是苏问弦的通房丫头,何时受过这样的罚,一时间也只能抹泪,其他丫鬟上来劝解安慰 众人又见苏问弦出来,立在院子的台阶上,他看着不断讨饶的周成一言不发,大家都屏息静气,又听他寒气森森地喝到:“苏全,你可知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苏全条件反射地跪下了,“小的知错。”忙去看自己哥哥苏安,心里嘀咕今天自己有犯错吗。 苏问弦冷声道:“领二十板子,好好学学祸从口出的道理。” 苏全一点没搞懂自己今天哪里说错了话,但又不敢惹他生气,跪地膝行至院中,也领这二十板子,却再不知道,苏问弦这是因他今日在顾长清三人面前,冒冒失失地说傅云天与苏妙真有关系之类的昏话,此时旧账新账一起算而已。 苏问弦罚了诸人,稍稍解气,换了衣服,又去前堂应酬。顾长清几人见他脸色不好,都暗自揣测发生了何事。 也合该有事,怀孕卧床休养的周姨娘见满府热闹,自己无聊,想起了自己侄子,遣了婢女去寻他来说话。不久见那红儿面带悲戚地跑了进来,喊道:“姨奶奶,不好了。成哥儿被三少爷打了三十大板,现在让他在寒风里跪着呢,都一个时辰了。” 周姨娘大惊失色,忙问原委。周成时不时往周姨娘这里来,早就和红儿眉来眼去勾搭上了。红儿有心为情郎辩解,便添油加醋地把这事讲了来。 “只说是为成哥儿无意弄脏了本,就生生罚下来了三十大板,这还不算,让人大冷天的在院子里跪着,可不要命。”红儿煽风点火道,“我想三少爷也一定是借题发挥。” “我儿,这又怎么说。” “姨娘你这胎,都说是男相。这哥儿生了出来,他一过继的嗣子,又哪里在府里有立足之地。如何能不急呢?自然要寻机打压姨娘你这边,刚好成哥儿犯了个小错,他就不依不饶了姨娘若是亲自去看了,想必那些人也绝不敢罚成哥儿了。” 周姨娘闻言觉得大有道理。 这段时间她要一奉十,早已助长了那嚣张气焰,也恨恨道:“我的儿,可不就是这个理儿。现在他们都瞧我肚子里的这块肉不顺眼,一心想要谋害了去想那苏问弦不过一过继嗣子,居然也敢骑到老娘头上,实在可恨,老爷又何尝拿他当回事了,否则当初怎么把他不带去扬州教养”周姨娘不知道在京里国子监进学的好处,只心道自家老爷不待见这嗣子,越发气壮,“走,我倒要去看看!” 且说周姨娘带了一干丫鬟仆妇尽数出了院子,倒让与她住得近的金姨娘奇怪,金姨娘刚从筵席回来,见此状况,忙推了门去找捧了一卷书读的曲姨娘。 “妹妹,你说,她那么乌眼鸡似得是要找谁麻烦?” 曲姨娘掩卷,漠不关心道:“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金姨娘见她不答话,讪讪而去,刚一出门,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成日价地拿乔。”又想起有孕的周姨娘,面色划过狠毒,自言自语:“抱了个肚子就真当自己是正头奶奶了,总有一天” 周姨娘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到了明善堂就要闯进去,小厮丫鬟们拼命阻拦却被她抱着肚子叫疼吓退,周姨娘进去打眼就看到自己侄子跪在风口,背上还有斑斑血迹,整个人摇摇欲坠。周成一见自己亲姑姑来了,泪眼汪汪喊道:“姑姑救我!” 周姨娘立时就要让婆子去扶了他起来,其他人急忙去拦,如意儿也在跪着,忙忙让另一大丫鬟称心去处理此事,称心急急下台阶拦了周姨娘,忙忙道:“姨奶奶,他犯了错,就该受罚,还请姨奶奶不要插手我们明善堂的事。” 周姨娘如何依从她,立时抬手打去,“好没眼色的小娼妇,这是我亲侄儿,你们倒来作践他!瞧我可怜的成哥儿被打成什么样子了,你们就是欺负他是我侄儿,针对他,处处要置他于死地。” 称心平白挨了一记耳光,心头火起,“姨奶奶,你跑来我们明善堂已经大为不妥,如今还要插手我们内务,这事若到了二奶奶那里,也是我们占理。再说了,今天也不止他一人受罚,何来针对一言?” 周姨娘脖子一横,“如何不是?就因为我肚子的碍着你们院子里人的事儿了,你们就要迁怒成哥儿,想打杀了他,否则,不过一本破书,何至于此,你这个狐假虎威的小娼妇。” 她的婢女婆子嘴里不干不净地帮腔,明善堂的人又哪里能忍,当下互相骂去,混乱无比。 第187章 吴王府在天平山山麓建有一个别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里头间杂了无数红枫花木,还有几处院落里引了温泉。 文婉玉产后不久,身子虚弱,若非医正称多泡泡汤泉对她有好处,文婉玉也不会来。即便如此,下午文婉玉也并没有跟着上山赏枫,而是一整日都消磨在别庄里头。故而一等到苏妙真,拉着苏妙真在后院打双陆玩乐。 待到两人早早用罢晚饭,夕阳犹在,文婉玉就打发走李侧妃等姬妾,拉着苏妙真一同去汤池沐浴。 苏妙真换下衣裙,步入厅房内的汤池,趴在玉石池岸上发了许久的呆,直到听见文婉玉问了声“笑什么呢这一晚上的,脸也不嫌累”,才意识到自己竟保持了整整一下午的欢喜心情。 她这些时日虽忙碌,但夜夜入睡前都在反复思量顾长清的种种举动。她并非无知少女,婚后同顾长清更有很长一段时日的相敬如宾,当然晓得最近数月,顾长清的种种举动言语称得上亲近狎昵。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顾长清的那几句“你若能对我彻底交心,事事肯告诉我一二,为夫会高兴至极”“原是我先冷淡薄待了你”“真真,我日后断不会委屈了你”,深深吸了口气。 她来这世上,一心盘算着在安享前世没有的天伦之乐以外,能实现自身的价值,做一些有益于今世百姓的事。故而她在来这边没两年,就放弃了寻找合心男子真正相爱的打算——她出身大族,将来的夫君定然门第上佳。那对方就有金钱有地位去纳妾寻欢,甚至眼下的风气也是鼓励他们去多多纳妾开枝散叶的。 她受不了这些,更也不想生育子嗣——她不愿多留血脉羁绊,更最不确定的是,自己能在讲究三纲五常的世道里和夫妻毫无感情的基础中去教导好一个孩子。 但她也明白,这世上的男人几乎没有能理解这般专房专宠还不肯生育的想法,所谓的一生一代一双人实在困难之至。 正因为几率太小,故她一开始就不欲浪费精力时间和心思来给对方洗脑,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当时只想着以美色、妇道、家世还有柔弱去迎合对方,以获得一个正房嫡妻能有的全部权利,去借助对方权势插手市井朝堂的诸事。 但那只是一个保险的做法想法,一个没遇上顾长清的做法和想法。 若是她不喜欢他,自然可以用种种手段避开同房和怀孕而且毫不内疚——因为她能给对方纳足够的妾直到对方香火有继,算不上对不起夫君。 但她若想要和一个男人好好过日子,想和对方正儿八经地谈恋爱做夫妻,那她自己首先就没法儿用这些手段来算计对方,更也没法给对方纳妾。可自己却偏偏不争气地被顾长清吸引了 苏妙真鞠一捧温泉水,微微叹气。若说换了别人,苏妙真是断断不会去想情爱生育之事,但顾长清和她想象的丈夫全不一样。 他既不贪花好色,也不古板迂腐,志存高远务实肯干不说,亦有家世财势,有能力也有意愿去包容她的种种越轨之处,真心做到了理解她尊重她,实在是她前世今生都没见过的好男儿。 她知道自己对他动了心。早在二月里大佛寺淫僧案之时,在她发觉顾长清的反应与所有男人都不一样时,就动了心。 难以克制地动了心。 她那时候就生出了很模糊的念头:如果是和顾长清一起生育孩子的话,或许就能在保障孩子的物质幸福的同时,也能给孩子足够的精神幸福。更不至于让孩子受这个世道里大部分委曲。 还有话本、织工、赵越北、陈玫种种人事都表明了这个男子和旁人不同,彻底的不同。这让她没办法不被吸引,纵然是前世,她又何曾见过同顾长清一般好的男子呢? 他的担当,他的胸怀,他的抱负与城府,以及他的同理心 而到了湖广和傅云天三人逃难之际,每当遇到生命危险,这种想法就越是强烈。她意识到自己对这地方已经没有多年前在扬州时的抗拒,若说以前她无所谓生死,现在却大不一样。 ——她不想死,她想好好活着,和王氏夫妇、苏妙娣苏问弦等亲人,文婉玉宋芸绿意蓝湘等友人——还有顾长清——共同好好活着。 所以八月里她就明白自己就算不生孩子,也已经有了足够多的羁绊——是即便王氏夫妇去世,也让她舍不得离开此地的种种羁绊。 所以身边再多一个活泼可爱的小人儿,又有什么区别呢? 苏妙真想起白胖可爱的安哥儿,不由一笑。 她虽然意识到自己动了心,却因不清楚顾长清的感情而犹豫不决,无法面对。顾长清那样喜欢陈芍,真的会喜欢和陈芍大相径庭的自己么? 可顾长清送给她的那一串钥匙给了她启发,他这几个月的日渐亲近也给了她勇气,他近来的言语举动,分明是中意她想要和她真做夫妻的表现,虽不知他究竟看中了她哪里 ——应该不是美色。苏妙真慢慢点头。应该不是,否则他早要了她——毕竟他二人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若他对自己只是因色而起的情欲,何须等到现在? 且小世孙洗三宴后,顾长清对她说得那些话,让她也明白这个男子是从心底在替她考虑打算的。 如果是他,如果是他 汩汩热泉蒸腾出来的白汽渐渐迷了苏妙真的眼,她兀自出神,突地被远处传来一慢一快的打更声惊醒。 她匆匆起身,离开汤池便穿好衣裳,披上雀金呢斗篷,喊来丫鬟提灯过来,引她回房。就快走到别宅厢房里时,苏妙真听见有丝竹琴筝之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流水哗哗声,甚是悦耳,不由停住了脚步。 环儿忙笑道:“苏宜人,您和顾织造歇息的这院子前头有个瀑布和暖亭,现在肯定是世子爷和顾大人他们在赏景饮酒呢。” 苏妙真点头,因听见丝竹琴筝的弹奏中还有女子的吟唱娇笑声,她稍稍蹙眉:“原来如此,你们世子倒也风雅的紧,这会儿都还没散。” 说着,便推门而入。厢房里的一应家私极为齐全,俱是一色的上好黄花梨,早早都打扫得干净整洁,窗明几净,更在各个角落里的云铜火盆中都燃起了银碳,满室温暖如春。 吴郡最近虽回了暖,晚间仍有冷意,苏妙真方才一路走来也受了点寒意,打了两个喷嚏,赶紧拥被坐在床边。 看着丫鬟婆子们按吩咐送来茶点酒菜后,她愣了片刻,也不让黄莺翠柳给她擦头发,就道:“得了,你们都不用在这儿,不是说后面几间院子里还有给丫鬟们沐浴的温泉么,你们几个好容易出来一趟,总不能就忙着照管我吧。”又看向抱着衣服转进内间的侍书,“都去吧,我这里不用人伺候。” 黄莺翠柳侍书三人闻言一喜,见苏妙真意态坚决,更极是欣悦,忙忙谢恩,把房间里的炭火拨了一拨,内室花灯也都一一点上,又在鎏金三足夔龙纹香炉里燃起苏合香,放下油单绢岁寒三友暖帘这才嬉闹着走了。 苏妙真在床上坐了会儿,听得屋外已然半点动静也没有,这方下床换了衣裳。她单穿一套藕荷色小衣,用松江步将头发擦得半干,又靠近熏笼坐了会儿。 正发呆犹豫中,突然看见床板下落了她的白银条纱挑线香袋儿。苏妙真急急过去拾起,盯着上头的穿花鸾凤瞅了半日,心中一上一下起伏不定。 她慢慢抚摸着这纹样,走到黄花梨五屏风透雕西番莲纹镜台前。打开脂粉奁,寻出口脂涂了一点,瞅着镜中艳丽的容颜,想了想,又用松江布全数擦掉。 一点不留。 她暗暗给自己鼓劲。不就是表白么,就问一句“你是不是中意我”,有什么可怕的? 等他说了“中意”,再跟他慢慢讲自己的顾忌、打算还有希翼——不就成了 饶是苏妙真给自己鼓劲了半晌,也仍是心中打鼓,她到底两世为人都没谈过恋爱。此刻虽下了决心,仍怕结果不如人意,就坐立不安地在房内转了半晌,知道听得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妙真连忙披了斗篷出到外间开门,正好遇到顾长清被人推了进来,她慌忙扶住脚步蹒跚一身酒气的顾长清,扭头去骂要偷偷溜走的来人:“傅云天你个鬼鬼祟祟的小人,你干嘛灌他酒!知道喝醉的人有多难伺候么!” 傅云天脚步一停,哈哈两声转过身来,手里的灯笼都险些提不住,瞥一眼月洞门后的宁祯扬,又是委屈又是讨好道:“也不是我一个人灌他酒,再说,往常他酒量一直很好,也都有数,也不知道怎么就不克制了,难不成是听我说了湖广里的灾情而心生难受” 苏妙真自然也瞧见了月色下长身玉立的宁祯扬,更瞧见他身边偎依了两个粉头。还有两个红姐儿站在更远处,正不住地往这边张望。 苏妙真心中有气,更也不理傅云天。重重把门踢上,扶着顾长清就要进内室。怎料没走两步,顾长清却挣脱了开,自己踉踉跄跄地走了进去。 他坐到那八仙桌边的凳子上,倒了杯茶,一口喝完后揉着脑袋,瞅着面有不悦嘟起嘴的苏妙真看了半日,方叹气道:“真真,我没喝醉,也不用你伺候。” 苏妙真气恼半晌,仍是绞了毛巾走上前给他擦脸,顾长清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再睁开眼时神色似有清明两分,只是一张端正的面容上仍泛着红,显然还有不少醉意。 “今天都说过让你早点回来,不要喝酒——你当时答应得好,这会儿是全当耳旁风了?” 正说得气恼之际,突地却被顾长清握住手。他站起身,抚摸着苏妙真的脸颊,低声问道:“你前些时日在湖广,有没有什么大事没告诉我?” 苏妙真的心在刹那间狂跳,为顾长清的若有所觉而害怕。但是她定定心,正欲开口说实话,却瞧见顾长清又揉起了太阳穴。 她便叹口气,无奈地哼了一声道:“我正想告诉你呢,我想着咱们夫妻间,倒也需要坦诚一点了可你看看你这样子,我说了你也记不住,明早再说吧” 顾长清酒意上涌,身上如似火烧滚烫,忽见苏妙真横了他一眼,更是情热。她本就生得极美,此刻虽不施脂粉吗,但似嗔非嗔的模样也娇媚至极。 顾长清口干舌燥,耳边似只回荡着“夫妻”二字,便也忘了避讳,下意识地就俯下身,亲在眼前人粉融腻玉的脸颊上。 第188章 若说苏妙真方才只是十分的无奈,此刻便是百分的震惊与迷失。 顾长清的吻并不生涩,反而旖旎温柔,所流连的地方,便是并非敏感的脖颈耳垂之处,也有一阵阵的酥麻难耐传来,让她心醉神迷,头晕目眩。 直到察觉顾长清的手伸向她小衣里头,正缓缓抚摸揉捏着,苏妙真这才狠狠打了个激灵,一把推开他,下意识地呵斥道:“你这是做什么!” 说完,她又羞又恼,直直瞅着顾长清就往后退,却一个不小心被床前三足圆凳绊倒,重重摔在地板上,摔得她呻吟不止头昏脑涨。 顾长清被她惊醒,神志陡然回来大半,又见她疼得只嘶气,一张脸上更全是惶恐羞赧与懊恼生气,更是心中一惊。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把人拦腰抱起迅速搁到床上后,急急后退两步,也不敢看苏妙真的脸色,背转过身重声道歉:“真真,是我的不是,我糊涂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别恼我。” 苏妙真提前做好告白的准备,故而她此刻反倒先镇静下来,霎时间心思千回百转。 她虽中意顾长清,但想的是今夜告白之后就和他正经按恋人慢慢相处,逐渐将感情培养起来,而从没想过现时就和他发生些什么。 所以顾长清方才对她的亲近狎昵,虽让她心跳如鼓腿软发晕,但现在回想起来,心中更多的却是惶恐与疑惑。 顾长清他怎么会突然碰自己呢,而他跟女子的手段好像算不错,居然让她都可他从没有过通房妾室,更没跟她如何 苏妙真面上一红,百思不得其解,但定定神,心道或是她自己经验少世面窄,所以才觉得顾长清在这上面有几分厉害。 “真真,我知道你不喜我如此,你别怪我,我一时吃多了酒,所以才唐突了你,为夫保证,再不会有下次!” 苏妙真听到他拿酒来做借口,登时回过神,心中有几分不满,本要发作,但见顾长清把拳头握得极紧,宽阔的肩头微微颤抖,正是极为慌张歉疚的模样,又听顾长清说什么没有下次,那几分畏惧恼怒就渐渐消了。 转而是一种忍俊不禁和疑惑不解。苏妙真回想着方才的情形,更不由得浑身发软,脸上发烫。 她强自宁定心神,看着顾长清的背影深深吸了口气,轻声问道:“夫君,你方才,你方才是什么意思?你是喜欢——” 顾长清半点没听见,背身兀自道:“真真,我只是色迷心窍,一时糊涂,你生得这般模样,方才又是那样看着为夫,我今晚又因心烦而多喝了几杯你别往心里去” 苏妙真心中一沉,只觉“色迷心窍”“一时糊涂”两词似两柄大锤,生生砸在了她脑门上,让她耳边嗡嗡作响。 她抓紧身下锦被,听着顾长清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终于回过神来,她只觉心中一紧,刚要强行挤出个笑,要镇定地去问顾长清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若只是色迷心窍,最近这几个月何必待她如此之好。 然而余光一扫,忽见得顾长清衣摆上沾了一片嫣红,腰间的湖青织金汗巾更不知何时被人解了去。 她蓦地起身,走近两步,强忍着头晕眼花,仔细去瞧,果是妇人女子用以涂抹唇颊的胭脂,而走近后她更意识到自己先前只想着怎么表白,竟忽略掉了顾长清身上沾了一股莫名香气。 她心中霎时一颤,想起那几个被吴王府召入陪供赏枫酒席的吴郡红姐儿,只觉眼泪都要夺眶而出,脑海里更只盘旋着一个念头,不住地提醒她有多天真:她竟真以为顾长清在外头宴饮,就是身边有女人,也只会让她们倒酒夹菜,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是,顾长清不纳妾不弄什么通房丫头,比其他男人强了无数倍,可他仍是个生理健康的男人,未必没在外面的行院里找过女人 而他也未必觉得在外头解决要求对不住她,到底外头的女人也没法和家中的正妻争任何东西。 如果是这样,那她第一回喜欢上一个人,居然是这种局面 苏妙真这厢怔怔地将腰间白银条纱挑线香袋儿抓得死紧,那厢顾长清转过身来,见她神色悲伤,泪眼朦胧,更不知在想些什么,亦是心中骤然一痛。 顾长清只当是她厌恶他方才的越矩狎犯,上前两步,一手包住苏妙真的小手,一手要给她擦泪,还没解下腰间汗巾,却见苏妙真被他触碰后如火烧般,紧抿着唇重重甩开他的手,甚至不肯和他对视,心中更是大痛。 他后退三步,哑声道:“真真,你别怕,我保证再没有下次。”说着,便柔声道:“你今天在外头玩了一下午,想是也乏了,你,你早些睡,别熬了夜亏了身子我,我也不打扰你,去东麒那里歇一晚” 说着,他也不敢再看苏妙真厌恶的神色,便大步撩帘离开,去了傅云天所居的北院,只留下苏妙真在内室。 她听着门被轻轻关上,慢慢坐了下去 外头院中似起了风,枫叶被刮得簌簌作响,和着院外瀑布坠落的流水声,在这别业偏院里显得格外清楚。 她用帕子揩干净面上泪水后但觉筋疲力尽,亦是心中茫然。走到八仙桌前坐下,将特地下厨给两人准备的酒菜吃了些:挑了官窑甜白釉瓷盘里的一块玫瑰松瓤卷酥,慢慢咽下去,又夹起成窑五彩碟里的豆腐皮包子,就着庐州云雾茶用了小半个。 半晌,又走到走到黄花梨透雕西番莲纹镜台前,瞧见自己的双唇毫无血色,有几分憔悴难看,便伸手在胭脂盒子里挑了一点,和水划开,稍稍涂了点。 不过顷刻的功夫,就恢复了艳丽至极娇美无匹的模样,只是因她面容过白,眼睛通红,倒还是显得不太正常。 “让他睡在别院却不合体统,且若让人知道了,传出去也不好听”苏妙真自言自语,换了身小毛衣裙,提起角落里的粉纱灯,裹上鹅黄玉棠富贵湖绸貂鼠披风,也不叫人,推门一看,便冒着夜色出院,往北院而去。 没走几步,穿过花园行到瀑布跟前时,因瞧见假山旁的云铜柱暖榭里灯火通明,十锦槅子门半掩半闭,从上面糊的绯色香云窗纱里能瞧见里头来往的衣香鬓影,窈窕身姿,她不由脚步一停。 苏妙真当心听着里头传来的男女谑浪之声,疑心顾长清或许可能在内:“去傅云天的北院肯定要从这里经过” 苏妙真正在犹豫不决间,只听吱呀一声,有人娇笑着奔了出来:“世子爷可饶了奴吧”映着火光,正是一打扮得风流妩媚的行院女子跑了出来,倚门站着。而里面仍有男女调笑之声,虽辨不出哪个声音是哪个人人,但也听得出至少有两个男子。 这美人鬓斜钗坠,衣裳散乱,露出小片酥胸,正气喘吁吁地扭头,扶着门槅子往暖榭里头张望,咬了帕子吃吃笑着。 苏妙真见此情形,哪有不知,轻笑一声,自言自语:“还是太傻,他说去傅云天的院子歇息,你就真信了?” 霎时转身,就要自行回房,然而还没走开几步,却听得一人冷冷出声道:“你站住。”而那美人亦是笑道:“这又是王府里哪位姐姐?” 苏妙真身子一僵,要装听不见埋头离开,却听得宁祯扬咬牙切齿地斥喝起来:“你深更半夜不守在房里,竟然私自出门,又是要弄什么鬼?” 苏妙真心中极烦,深吸一口气,想要转身骂回去,又不愿出声让顾长清听见,她提了灯笼,仍是要快步离开,听得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响起:“怎么了祯扬,是景明那不解风情的傻子来了?” 苏妙真听得此话,立时脚步一顿。她慢慢转身,果见得檐下只站了傅云天和宁祯扬,而方才说话的那美人似被宁祯扬给打发进去了,更将暖榭的漆红木门给关得严严实实,倒瞧不见里头的情形动静。 宁祯扬一出暖榭,打眼就瞧见要默默离开的苏妙真,当时就心中冒火,暗骂她半点妇德也不讲,深更半夜竟然独身往花园子里逛。他连叫了两声,却没把人喊住,更是怒极。 见她慢慢转身,他亦下阶走近,隔开三步,张口就要叱骂教导眼前的她,却就着灯光瞧见苏妙真玉脸雪白,杏眼泛红,竟似哭过的模样。登时一怔。 宁祯扬看过眼前人爱笑活泼、柔顺恭敬甚至发怒懊恼的样子,却唯独没见过她此等哀婉楚楚之态,竟是再难遇到的娇怯柔弱。故而此刻他不免心中一动,皱眉沉声问:“你怎么哭了?谁惹了你?” 苏妙真紧了紧身上披风,隐隐约约听见暖榭里的女子说笑声,心中不耐厌恶,轻轻吐了口气,压下怒骂眼前人的冲动,淡淡道:“多谢世子爷关怀,妾身没哭,就是风大让沙子迷了眼睛。” 宁祯扬一脸阴沉,她镶着金钱牡丹花滚边儿的袖口里露出一方绣帕,他指着这方皱巴巴的帕子:“你当我是傻子么?”说着,因觉自己语气过重,他便又竭力压下火气,柔下神色。 宁祯扬看向苏妙真低声道:“若是王府的下人姬妾里或是外头叫来的女戏女伎里有谁冒犯了你,或是惹你伤心,你不必委屈自己,尽管开口说,孤自然会替你讨个公道” 苏妙真听得“女戏女伎”四个字,顿时脸色一变,手中粉纱灯“啪”的一声坠落下去,打在她所穿的遍地金扣花白绫绣鞋,继而滚落到青石板上。 宁祯扬见她面色虽越发惨白,却半分不觉疼痛,点漆般的双瞳里含着难以言喻的恼恨,正直直瞅着他。宁祯扬虽不解其然,也不由俯下身去,在她脚边拾起那细纱灯。 他看着她紧紧抓住翡翠撒花缎面银鼠皮裙的雪嫩柔夷,手一颤,险些把灯又摔了回去,深深吸了口气,缓缓起身,看向偏过头正发着呆的她,在心中暗暗筹措着劝哄言辞。 突地,苏妙真却扭过脸来,朝他冷冷一笑道:“若不是世子爷出门赏个枫叶,也要叫上吴郡名妓作陪,我至于这会儿伤心么?” “你厌烦我,就千方百计地带外面的女人服侍我夫君,要让我夫妻二人离心离德,这会儿倒来装善良,问我为何难过?” 第189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嗯苏问弦瞧她做成这桩心事极为兴奋,手舞足蹈地好不开心,也含笑不语,陪她聊了一会儿,待老太太又派人传苏妙真去用饭。他则晚上与苏观河一起要去投名帖宴饮,这也是在春闱前为他拉关系的一种做法,极为普遍。 出门时苏问弦交代了绿意给苏妙真备个暖炉一并带着。又陪苏妙真到了养荣堂,才告拜祖母离开。 晚饭时只有一堆孩子媳妇,苏母的儿子孙子都应了邀出门,一屋子女人也都放开了来,甚是和乐,除了一开席苏母就赐了菜给周姨娘。苏妙茹缠着苏妙真饭后把故事讲完,苏妙真就尽心尽力把故事讲得活灵活现,就连苏母,也跟着听了个趣儿。 且说晚间苏问弦回来后,便挑灯开看那本江湖术士录,大致翻完,最后一页的“第一卷完——安平居士”几个大字格外显眼。又想起里头的一个反面人物居然叫傅云天,凝神思索,到底觉得苏妙真这部话本虽则有趣,可未必就能广为人知。 便唤苏安进书房道:“明早你把这部书拿去市坊里,找个靠谱的书坊老板让他刊印售卖,挂安平居士的名字。手稿要给我拿回来,直接送到国子监去。” 苏安忙不迭应了,见苏问弦极为珍重手稿,还以为是他的诗文,心道自己主人从没有刊印过诗集的啊,难道改了性子?回到自己房间一看,顿觉不对:这字迹也不是三少爷的啊。 小心翼翼在灯下看了一回,一看开头,还以为是普通的话本,再看,立时被那傅家三兄弟的故事吸引住了,心道,这“术法”也不知是真是假,居然能这般有趣,一会儿恨自己不如傅家三兄弟运气得了老道士真传及宝物,一会儿为三兄弟屡屡倒霉心惊肉跳。 直到他被苏全在肩上一拍,“都快子时了哥,赶紧睡觉啊”才发觉油灯都要烧没了,依依与手稿作别,上床入睡,和着被子迷迷糊糊地仍在想,傅家老三被仙人变成凳子,也不知 次日大早,苏问弦带着仆人往国子监去了。 苏安就黑着眼圈,抱着手稿寻书坊去也,一边为自己没来得及看完而懊悔,一边安慰自己道,等一刊印出来他也买上一本就成了,一边又好奇自己主人从哪里弄来的这部书,居然能这么有奇趣。 他是伯府家丁,寻了个出名书坊,报上名号,老板使唤人给他看茶倒水,冲他挤眉弄眼;“贵府主人可是想寻些话本来看,我这里有花梦缘牡丹亭”见苏安连连摆手,似下了极大决心,附耳道:“我这里还有压箱底的春宫秘戏图” 话没说完,苏安喷了一口茶,哭笑不得袖出手本,“我家主人是让你给刊印。”便把苏问弦交代的话讲了,道:“除此之外,不能让人知道这是我们伯府出来的书,你且记得保密。” 苏安见那老板似不以为然,心痛地递给他手稿,心道,等你看了就知道这话本有意思了。那老板果然如他所料,一盏茶时间看了个大概,抬头喜道:“有趣有趣,这比现下的志怪有趣多了。”他当然不知那是苏妙真集合了各种写作技巧以及各种奇闻写来的,大转折小转折不断,肯定比这世道的要内容丰富、有趣,更不用说她为这写书一事费上的无数心血精力。 那老板一开始以为不过是大家公子想要出个书立个名,只想不如敷衍过去随便印几本,但他一读,就敏锐地发现这本书很可能大火,立刻拍板:“我就把这稿子先印了。” 苏安与他又就册数,时日,以及其他种种商量了一回,方打道回府。 回京第三天,苏观河被召入内廷答对得宜,圣上点他做正三品刑部左侍郎,只等年后上任。 又赐了宴,一时间满府都喜气洋洋,贺帖纷涌而来。苏观河一一回帖,定在了十月三十宴饮庆贺,请了永安侯、镇远侯等世交公侯,以及诸官长僚属乃至堂客,又为给王氏请封诰命一事忙碌,成山伯府实在热闹。 自从苏妙真托了苏问弦办事,已过两旬,日日挂心,一心等着月底苏问弦放假归来时问他情况如何。 平日里就在家学里跟着念书,学习,教书的是个老夫子,形容严肃,整日里让她们默写,完全是填鸭式教育,好在苏妙真九年义务教育熏陶过来的,背书是她最拿手的,以至于检查功课时李老夫子偶也赞她声“孺子可教也”,而苦了苏妙茹,苏妙倩,有苏妙真作比,两人也拿了十分力气在学问上,生怕被斥责不如幼妹,苏妙真巴不得这世上的女孩都能读些书,更有意刺激她俩的好胜心,在功课上表现得格外突出。 虽则三人有所竞争,但苏妙真已用各式各样的故事和江南好玩的小物件把她们迷住,姐妹感情一日千里,苏妙茹、苏妙倩整日里都是妙真妹妹长、妙真妹妹短,看在苏妙娣眼里也颇欣慰。 四人上午就是读书,下午则要去学刺绣,王氏还从外延了位宫里出来的嬷嬷教女儿如何坐卧有仪,如何款款行步,如何行礼优美力求把女儿教得风姿楚楚。王氏这回下了狠心一定要把苏妙真教好,好带出去交游往来给京里的诸位夫人们过眼,故而让于嬷嬷十分严格,她一有偷懒耍滑的倾向就让于嬷嬷狠狠地罚。 苏妙真使劲儿地跟于嬷嬷套近乎,想让她给自己放放水,孰料于嬷嬷和她熟稔后,倒也的确不忍心罚她了,可她一有错处,专门拿苏妙真身边婢女来打板子,看得苏妙真愧疚心疼,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学习,不过十天下来,竟俨然成了风姿万千的高贵仕女了。 王氏与于嬷嬷端坐堂上太师椅,眼见得苏妙真上穿水粉五彩遍地雀鸟通袖,身着水蓝十样锦蝶恋百花裙,腰间挂了白玉云样叮当七事儿,裙摆处提溜一串金铃环佩明珠禁步,轻移莲步从门口行来,禁步轻轻作响,湘裙款款蹙如水纹,节奏丝毫不乱,苏妙真行至面前,低身行礼,让人观之而心醉神迷。 于嬷嬷自然不晓得她内芯儿是个成人,比起这边的女儿家们又接受了高等严密的教育,自然活泛些。真要学起规矩来当然又快又好,于嬷嬷与王氏只谓她天资聪慧,二人相视一眼,俱是面带微笑。 于嬷嬷赞道:“五姑娘好灵慧,一点便通,这气派,和宫里的贵人也尽可一比了。”心里却道,何止一比,这种淡定从容姿态,竟是极难见的。王氏喜道:“我也知道真姐儿先前只是没开窍,现下多亏了嬷嬷教导点拨,才让她脱胎换骨,从一顽石而变璞玉。” “二奶奶高看我了,玉不琢不成器,五姑娘本身就是块美玉。” “总之,有嬷嬷多费心,我这里就放下一桩心事了。” 于嬷嬷见苏妙真在一边低垂了巴掌大的小脸,颜似桃花,两颊笑涡浅浅。身量已成,只是尚未长开,想起这十数日以来苏妙真对自己处处以礼相待,时不时还送来许多茶果头面之物,礼数做得极好,且并不矜持,见到自己常常亲热热地喊声“嬷嬷”,心道这实在是个绝好女儿,瞧这容色,再大些定是拔尖的艳姿,进宫做娘娘也使得,只不知道日后哪家儿郎有此等艳福。 也忍不住把苏妙真再夸了夸,王氏如何不喜,两人相谈甚欢,直到大房来了婆子,说是要开始准备十月底升迁贺宴,到底是二房的荣耀,请王氏千万去议事厅定个主意。 王氏正愁没机会教苏妙娣与苏妙真主持中馈一事,见有这么个机会,立时携了二女前去。大房三房的几个姨娘和苏妙倩,苏妙茹也在。低眉顺眼的苏妙倩一见苏妙真也来了,立刻喜上眉梢,挨着她坐了。苏妙茹本来无聊地在看自己手指甲,一见她来,也活泛起来。 王氏与陶氏,卫氏就着到时的席面,座次,下帖,戏班等等杂事大概商量了一下,又找来几个婆子把相关的事务问了一遍,待拟了一个大概章程,妯娌三人吃茶说话。 “诚瑾这孩子三十都没回来过,想来要等十五才回了。”王氏叹道,“我妇道人家,只觉得弦儿刻苦太过,忧心他身体。”陶氏摇头道:“刻苦是好事,只是也不该不回来见父母,便是我那两个在朝里的儿子,初一十五也得回来吃饭呢。” 苏妙真腹诽道:陶氏两个儿子不过是乘了祖荫得了官,倒真以为能把苏问弦比下去了。想来一定是因为苏问弦是大房妾室所出,她见他如今即将鲤鱼化龙,分外不喜而已。 又道也不怨她,自己和王氏,还不一样也对周氏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感到膈应。且陶氏看着是个厚道人,没有苛待苏妙倩,也让她跟来学习这理家治宅的事务。 苏妙真正想到这,忽听到外头嘈杂,定睛一看,周姨娘身边的周婆子来了,“姨娘今日身上有些不安,想让二奶奶恩准嫂子进来陪伴。” 王氏还没说话,陶氏面色一沉道:“前日不已经来了两回了吗,已经是逾例了。这等事你们做下人的就该劝劝主子,好好养胎。” 绕过穿堂的玉石八仙过海屏风,方看到仪门院落里的七间正房,东西两侧的厢房亦轩丽亮堂。 进到正房堂屋,便见屋内乌泱泱的站了一堆人,陪坐的人倒有两个中年贵妇,想来是大房与三房的太太,其中一位左右立着两个年轻媳妇,算来该是大房的两位儿媳。正中的一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却向她招手,迭声道:“真姐儿过来给我瞧瞧。” 苏妙真知这就是苏母了。见王氏颔首示意,自己就快步过去,也不多话,只站到老太太面前磕头行礼道:“见过祖母。” 第190章 却说数日后,小阳春的晴朗温暖就彻底消失,苏州府转为北风疾烈的严寒天气,不宜出行。 与此同时,凡是苏州府有的时令名品——光福山乳酪所制的酥油泡螺酥膏花,山塘街暖窖烘开的牡丹碧桃白玉兰,太湖冬捞网出的贡品银鱼鲜美鲭鱼,常熟直塘产作的绝佳剪松饧上好葱管糖就都被流水也似得送进织造衙门的后宅。 ——吴郡的士绅女眷心领神会地窃窃私议:“顾郎中的美貌娘子月初赏枫时崴了脚,不得不在家休养,正百无聊赖中” “说是赏枫时受的伤,其实是捉奸时气出的病,否则顾郎中何以整日板了张脸?又何必天天搜罗好东西回去,这可不就是讨佳人一笑么?” “府衙的葡萄架刚倒一回,这就轮到了织造局?” “顾郎中连着七八日歇在了前衙,说是督促匠户‘夜作’,倒像是被那绝色正妻赶出了房,孤零零的,好不可怜” “一个男人,竟被女人拿捏恐吓了住,简直奇耻大辱” 苏妙真全然不知,因她受伤后几乎没出过卧房,就连吴王府也再没去过,只是连着应付了几波前来探病的女眷堂客们,也觉心烦劳累。而至年底,无论是后宅中馈还是外头商事都繁杂之极,须得她费心尽力地去安排打点。 织造局的官署比起钞关大了三四倍,一架汉白玉底座紫檀八扇屏风将正堂明间和碧纱橱隔开,屏风里是丫鬟仆妇,屏风外是顾苏两姓的小厮管事们。 两府的小厮管事们或掌管顾家的田庄商铺,或用事于苏妙真名下产业,都是男子,不好在内宅久留,苏妙真便让他们先来报告。 一时俱都讲完,苏妙真将地租抽分略算了一遍,见无大的出入,便按着跟苏妙娣学来的种种做法手段,牢牢遵守“恩威并施”的原则,或勉励,或嘉奖,或训诫,或申斥很快处理完毕,便打发他们出去。 轮到朱三上前回话。他等了许久,直到见屏风后的身影翻着账册货单的手停了下来,算着该是已经大致看完,便行了个礼,清清嗓子,将苏妙真名下各个铺子里的银钱账务及来年打算尽数讲出 ——这些苏妙真平日里便有注意,故而事事了然,不过是略问了他些人事任免的关节,便撂开手,问起他新开店面和织坊里的事宜。 朱三笑道:“上半年按着姑娘的吩咐,给小秦淮河畔的红妓名戏送过几套,又印了广告传单雇人发过朱七说,眼下扬州的纪香阁已经打响名声了,还有客人想向咱们大量买‘萃’字号的整套脂粉,算起来也有万两银子,但姑娘先前说这‘萃’字号每年每地只能发售固定的套数,所以” “物以稀为贵,‘萃’字号是纪香阁的招牌脸面,绝不能随便增产”苏妙真立时拒绝:“他若想要,让他提前预定,或者让他买别的系列,都是一样的” 朱三点头称是:“杭州的纪香阁也开业三个月了,眼下初级熟客已有八十余人,按姑娘的意思,都发了特制的贵宾梅花玉版笺和描金折枝牡丹粉蜡笺只不知苏州和金陵的纪香阁该何时筹办,如今苏州好几家上好店面正在转卖,若是及时买下——姑娘可有示下?” 苏妙真沉吟片刻,“不了,等你们姑爷离了苏州再说此事,现在不能把纪香阁开到他眼皮子底下,那样对我来说太不方便。但可以把铺子先盘下来,你先看着办吧。” 朱三虽不明白里头缘由,本想再劝,但见苏妙真意态坚决,便应声下来道:“至于织坊里头,第二批货已经卖出去了,物美价廉,松江的应大布商要跟咱们长期订货,苏州这边的几大布商也都有意,咱们要么把价格再调低两分,好抢占市场?” 苏妙真摇头轻道:“不能再调低抢人家饭碗了,否则不等咱们成长壮大起来,江南其他的大坊主和织工们就先容不下咱们,慢慢来不过可以把织坊前后的地皮都盘下来,再扩大生产” 朱三亦是答应,又提起金陵扬州的苏绣铺子生意极好,他认为该再雇佣些苏州本地技艺精湛的绣娘。因听苏妙真思索片刻后就立刻笑着称是,朱三也深感振奋,便又回了几件杂事。 刚和苏妙真商量完织坊外头还得加强人手好保密巡逻,就见傅云天撩开大红撒花暖帘,面色焦急,手中更捏了一封信件。朱三见他似有要事,又被窜入堂内的冷风吹得打个激灵,就先请告退。 苏妙真这边也听到傅云天要茶的嗓门,合上手中账册,转出屏风,走到明间坐了。二人虽有兄妹之名,但苏妙真吃够了名声不好的苦,便仍吩咐着婆子将堂帘打起,让仆妇丫鬟们俱都围到身边,也没管傅云天面色焦急,几度欲言又止,便给内宅的仆妇丫鬟安排任务。 蓝湘不死心地往屋外瞥一眼,见确实没有别人,只有阴沉沉的天空,这才道:“这几样是给几位千户夫人,同知夫人、通判夫人们的这几担则是送到知府夫人、卫指挥使夫人处的冬至盘,有木樨糯米酒一壶、秋露白两壶、竹叶青三壶、稻窠团两碟、粉圆两盒、酥油泡螺三盒” 苏妙真听蓝湘讲完每盒节礼里的具体内容,想了想,道:“这吴门风俗,比京城更重冬至,甚至有‘拜冬’之说。去年我住在城外钞关,她们没能上门拜访,估计都卯足着劲要等今年,偏我眼下也不舒坦,懒怠见人,还是闭门谢客罢你把给每家的节礼添上一半,以表亲厚,送过去的时候跟各家女眷说一声,伤筋动骨一百天的,我这还没好全,后日冬至就不留客了” 蓝湘点头退到一边,绿意走了上来,将一叠朱红洒金单子呈了上来,还没说话,傅云天先大呼小叫起来:“五妹妹,虽说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可你上次受伤哪里有伤筋动骨了,景明更也说你这两日就可以不用吃药敷药了。怎么就还闭门不出呢?你瞧瞧你,又装病了不是,当初我就晓得绛仙她是从你” “谁说我不敷药了,我房里还有一打的同仁堂膏药贴没用呢!”苏妙真白傅云天一眼,也懒得搭理他,看向绿意。 绿意成婚后还算幸福,已换做妇人打扮,还胖了几分,此刻就忍笑岔开道:“送往金陵和京城的年礼也得上路了,按姑娘的吩咐,已经按去年的例整理好给各府的年礼,姑娘过目,看看有什么再需添减的” 苏妙真接过细细看了一遍,指着单子让绿意把其中一些减了去,又把给永安侯府、魏国公府、许府还有傅家等亲友人家的东西里添几样苏州特产。 如此过了半日,她再嘱咐道:“你回头去找朱三,问他要苏绣铺子里的几箱衣裳,按市价买下,给姐姐绛仙凝秋芸妹她们几人送去对了,前几日吴王府送来的谢礼里头不是有两方御赐澄泥砚么。给姐姐送一方去再有,姐姐不喜欢苏州宋锦,反爱金陵云锦,你告诉押送管事,让他到了应天府必须去备办一些” “把顾家各房的礼里面添几套檀管万年青翠豪笔,玉管云中鹤紫豪提笔和牙管云汉为章羊毫笔——玉管的给三房差点忘了,那套有虞十二章描金彩墨给济宁的二伯顺路送去,新河道上得制图吧” “对了,夫君前日让人送进来的几篓银鱼乃是新上贡物,倒很稀奇珍贵,择两篓用冰存着,往金陵顾宅和京城伯府各送一份” 绿意听完也称是退下。又有侍书上前回冬至里的祭祀洒扫等事,苏妙真说不一会儿,便甚感劳累,干脆让她们自己都按旧例办。于是待到近午的时候,样样结束。 苏妙真正松口气,顾寅又送来红单帖,上头小楷恭笔书写着“明日冬至”四个字——这是来提醒苏妙真得赶紧制九九消寒图了。 “要按习俗旧例,这消寒图只能由当家奶奶下笔,除非是爷代劳,别人都不能替作。” 苏妙真无奈吸气,瞅一眼案几上躺着的九子消寒图——是她提前问文婉玉要来的,结果竟派不上用场。她不由暗骂这习俗着实坑人,不说她画工不佳,再者说来,她就是画工好,要在一个下午赶制副消寒图,却也不易。 顾寅瞅着她的神色,小心建议道:“奶奶若嫌麻烦,不如找爷代作,横竖今下午也得关衙,少爷肯定也乐意——” “不必。” 苏妙真一听这话,立时打断。她淡淡道:“你们爷好容易歇息,我怎么能拿这种小事麻烦他,不就是画幅画儿写几句题诗么,也难不倒我。”说着,便打发顾寅出去了。 傅云天瞅了眼顾寅怏怏离去的身影,又见堂内众人都沉默着用余光打量苏妙真的神色,也心中打鼓。 但他心中存事生愧,虽不敢明说,也必须相劝,便道:“五妹妹,其实景明他,景明他待你够好的,你何苦把他当仇人一样看,连着天不许他往后宅里睡呢” 苏妙真把脸一沉,冷声道:“傅同知这就冤枉我了,我何尝把夫君他当仇人看了,他自己借口督促‘岁贡夜作’要往前衙去,我如何拦得住。话说回来,他说是在前衙看机匠们织造缎匹宋锦,谁晓得到底是去了哪儿,或是去了闸南的哪个销金窟温柔乡,也未可知” 又瞅着傅云天微微冷笑:“你这些日子都睡在那个被你梳笼的姐儿那吧?倒是逍遥自在的很。怎样,有在附近看到我夫君他么?” 傅云天见满屋的婢女都直勾勾地看过来,目光里满是谴责逼问,也越发尴尬,哈哈笑了两声缓解气氛,方认真道:“我敢担保,景明真没往那边去。” 说着,傅云天一拍大腿,急道:“差点忘了,我听爱月说,你让人去问云香的身价银了?你还真愿意替景明抬人?” 苏妙真抿了抿唇,冷淡道:“那我怎么办,她既然与夫君有过露水缘分,我也不能让她在外头继续迎来送往,且我瞧着夫君对她也还不错,那晚上我去北院,听世子说,他把云香招了过去,我就是不愿意又能如何?” 傅云天连连叹气:“五妹妹,不是我替景明撒谎,他当时真没跟云香如何,就是吃了那女子送上的两杯酒,这能算什么中意云香?” 想起这几日被顾长清套去的话,傅云天冷汗直冒:“而你气性何苦这样大,景明他对你真的不错,要不也不会去武昌接你了而他多半知——” 傅云天苦笑一声:“——总之,他对你真的是二哥从没见过的包容娇纵,就是问弦,也未必及得上他五妹妹,哥哥在这劝你,你可得对他好一点,别把人往外推,否则夫妻成陌路,何苦来哉,你说是不是?你纵有什么不顺意,也得好好跟他谈谈,别闷在心里” 苏妙真一听前半句话,本想用那条不翼而飞的湖青织金汗巾来反驳,待听到后半句话,到嘴边的话却被她咽了回去。她往大红锦缎垫枕上一靠,扫一眼红木云崖海水纹案几上用以插瓶清玩的白玉兰、粉碧桃、红牡丹 朵朵清妍,枝枝昂贵据说第一批烘开的花全被他买下来了。 苏妙真道:“你说得对,他确实对我很好。”又垂目道:“其实他中意不中意云香,我也无所谓了我在乎的是”终究无法下言,便笑了笑,轻声道:“我对他也很好的,只是这些时日,他总不回后宅,我就是想跟他说点什么,也找不到机会,我就不明白了,我有那么可怕么?” 那晚上大夫替苏妙真正骨后,顾长清就睡在了外间,但只是夜里起来给她端茶倒水。而回来的这些时日里,她心中也确实有气难受,但除了那晚上给顾长清使了脸色,就再未发作过,只是和他维持着一种相敬如宾的状态。可即便如此,顾长清却跟怕她一般,起先两天是绝早起身极晚回来,后来就干脆不睡在后宅了。 苏妙真心中又是悲苦又是气恼,屡屡想要让人去前院请他,又怕从下人那里得知他不在前院,而是去了外头,就这么拖了下来。 她也寻思着,不就是失恋么,过些时日她就能习惯了。反正最开始的开始,她也没打算和顾长清成真正的恋人夫妻。 若非顾长清的人品胸怀都让她钦佩向往,若非他的三观思维都是超出时代的包容开明,更若非顾长清总对她那样好,她是绝不会动心的所以只要顾长清再这么冷淡她一些时日,她是肯定能收拾好心情的。 傅云天这头见她神色勉强难看,越发叹气不跌,摸了摸怀中的信,终于还是递了出去,塞到苏妙真手中。 他吞吞吐吐道:“苏州府官仓收粮已经结束,我在旁边按着鱼鳞图册对过,也大概了解了苏州赋税上结构的情况,确实如咳咳,总之我本来打算明天离开。” “但看你这样,我还是今天就走罢这封信你等我走了再拆,里头有件要紧事儿,你留心些”说着,便跳将起身,抹着汗大步出去。 婆子们见他离开,便放下暖帘。因帘子开了半日,明间内已经冷得不行,蓝湘绿意等人就忙扶着苏妙真进卧房,苏妙真在云铜火盆边上烤了会儿手,待到没那么冰冷僵硬时,便随便吃了点午饭,要来纸张颜料,开始画素梅消寒图。 第191章 苏妙真一连画了三张,总是不满意,觉得不如去年顾长清所做好看。蓝湘翠柳送药进来,看她疲倦辛苦,就劝着要么将就一番。 苏妙真却不愿,更不想让她们发觉自己没喝安神药,便把丫鬟们全都打发出去,悄悄倒了半碗苦药,费尽心血地重画起来。 但她这小半月因各府女眷探病的人情往来和铺子织坊渐上正轨的生意,一直没个停歇。心中更为顾长清的事而坠着,竟无一日展颜松快。画着画着,她就是没喝药,也困意上涌,见只差一点,便脱了衣裳上床睡觉。 蓝湘翠柳那边见她固执不听劝,只好磨了彩墨去到后院库房。翠柳收拾完东西走到窗边,见得刚过申时,天空已然黑了大半,密布彤云,更飘飘洒洒地落着小雪。而院中的婆子仆妇则都忙着出来看雪。 “下雪了,姑娘看见总算能高兴些了。”翠柳笑了一会儿,摇头道:“不对,姑娘这会正专心画画呢,肯定没注意外面,话说回来,姑娘以往也不爱画画,今日不知怎的,非要自己动手,还比着姑爷去年所作的画当要求,都连着扔了三张。” 蓝湘一面安排着婆子去点灯,一面扭头轻声道:“这是在跟姑爷怄气呢。” 翠柳亦扭头道:“姑爷连着八天不落屋——恐怕今天也不会回来。,我看着都替姑娘难受。我最近时常在织坊里走动,晓得里头的事千头万绪,契约进出货单账本一沓一沓地送到姑娘这儿,技艺统筹人手销售上都有一大堆事等着姑娘拿主意,还别说保密工作这样辛苦,偏姑爷也不体谅体谅咱们姑娘” 蓝湘将收到的冬至节礼一一造册入单,道:“我没去织坊,不晓得里面有什么为难事,但纪香阁我是知道的,方子、铺货、笼络女客、打响名声等等大小事务,都是姑娘在一手操办。但姑爷该也是没闲下来过,绿意方才跟我说,林师爷告诉她姑爷这几日都在织造上忙活,就是去了城外的钞关,想来也没往闸南去见什么云香。” 翠柳一嗤:“也说是想来了” 蓝湘犹疑惑道:“其实我也没想明白,姑娘怎么就突然生姑爷的气了,以前无论是陈玫还是那几个金陵女子,我看姑娘挺看得开的,这次却生这么大闷气——外人看着还以为她没怎样,但我是打小伺候姑娘的,晓得她这回伤心极了。” 翠柳伸手接了片雪花,吐舌道:“可不是,我也看出来姑娘难受了,要么怎连世子妃都不去见了,我瞧姑娘可喜欢小世孙了好在明天冬至,姑爷必得进后院过节的,现在就盼着两人尽早说开吧,要我说,那什么云香怎么能进顾家,姑娘也是气得很了,居然都让人去打听身价银了” 查完礼单,踏出库房,院中各处已然挂上了灯笼。蓝湘看着盛开的红白梅花,闻言道:“我看姑娘倒像是做表面功夫,压根没想过让姑爷纳行院里的女子,姑娘以前就嘀咕过,说最受不了男人往行院青楼里走,她嫌脏——”蓝湘正要往下说,迎面却见得有人进得院中。 两人打眼一瞧,俱是惊讶无比,连声问:“姑爷这会儿就下衙了?”就慌忙把顾长清迎入正堂。 顾长清默不作声地走到廊下,进门前却住了脚,问道:“今天东麒来过了?” 蓝湘怕他误会,忙解释道:“是呢,傅公子坐了没多久,就急急走了,那会儿我们姑娘正忙着安排节下和铺子田庄上的事儿,两人也没说几句话。方才我们姑娘又急着画消寒图,这会儿还在卧房里用功呢,连着撕了三张了” 顾长清点头嗯了一声,又问道:“她差了谁去替云香赎身?把人叫来侧厅。”说着,就头也不回地进到偏厅。 翠柳蓝湘心中不解,但也急急把外头的朱四管事给传了进来,同时趁着端茶倒水的时机,悄悄趴窗边觑听。 许久。方模模糊糊听得顾长清似说了一句“你们姑娘下次再差你去闸南云香早被杭州客商定下了” 两人即刻心中一喜,慢慢直起腰身,想要轻手轻脚离开,却见顾长清一径出厅,朱四跟在他身后,正不住地抹着汗。 顾长清看见她二人后也是一愣,明白过来后立时无奈摇头,摆手道:“我去见她说点事,你们暂且在外头待着。”待见翠柳蓝湘都称是退下,更叫走了后院其他婆子奴婢,顾长清这才进到正堂,踏入次间。 织造衙门的后宅极是奢华精致,夫妇二人起居处是三明两暗的大五间,从次间到最里的卧房,地上一路铺着鸭黄绒毯,两大多宝橱子里先前放满了古玩玉件等珍稀玩意儿,苏妙真搬入后,把大部分名贵古玩都换成了花瓶清玩。 他停下脚步,犹豫片刻,想起傅云天方才的好言相劝,仍是掀了月白绣牡丹暖帘,进到内室。房内烧了地龙,又放着黄铜火盆,银烛高烧,便温暖如春。书案边摆着一瓶夹枝桃,应该还熏了香,兰麝馥郁。 顾长清心神微动,抬眼却见书案前早没了人,乌木彩漆云蝠纹管翠毫笔和松花石海水云纹暖砚杂乱地摆在一起,一副刚画好只差题诗的九九素梅图正躺在案上。 旁边的紫檀衣架上则挂了一件蜜合色五遍边葫芦样鸾凤穿花白狐对襟袄,一条红缎妆花貂鼠皮裙。移目回去,见案角药碗空了大半,他满意点头,将素梅图卷起,握在手中,转身走到西侧的螺钿翠羽拔步床外。 顾长清瞧见床板前洒落了苏妙真冬日内穿的银红小衫及鹅黄杭绢罗裙。不自禁心中一动。 犹豫半晌,稍稍掀开一点帷幔,见她右手反搭着扣花枕头,左手紧紧拉着锦被,露出一张娇艳如画的小脸,正闭目沉酣。 而她因怕热更蹬了被子,露出雪嫩香肩和大红肚兜,颜色对比极其鲜明,让人目眩神迷。 许久,顾长清强行定住心神,探手用力将锦被往上拽,把人给盖了个严严实实。因见她伸出的小手上还沾了点点的颜料墨汁,顾长清不由一笑。 因知苏妙真这些时日甚是忙碌劳累,而她又有起床气,此刻估摸着以为他不回来就更只穿了肚兜绸裤,两人倒不好面对面讲话,他也就放弃了把她叫醒的念头。 坐在床边,顾长清替她拂过一缕缠到鼻尖的秀发,见因为屋内烧了地龙暖炕,她被热得两颊泛红,倒像是醉酒粉芍般清艳娇媚,便忍不住俯身下去,但在触碰到那嫣红菱唇前,他还是回了神智。 顾长清上移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苏妙真似被这触碰而惊动,微微眨了眨睫毛,顾长清心中一跳,满怀慌乱地等了片刻,见她没醒过来,这才松口气,扶额自嘲笑道:“她本来就贪睡,又喝了安神药,何至于被这动静吵醒——可真是做贼心虚”似在相响应他的话般,苏妙真翻了个身,呼吸绵长而安稳。 顾长清凝视着锦被下的小小一团,忍不住自言自语:“真真,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居然以为我和云香有来往——你究竟是瞧不起我,还是看不起你自己?” “我以为这些日子,你是为那晚上我的狎犯唐突而恼怒,可东麒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说你是为云香而吃醋嫉妒,而去问云香的身价银也只是在装大度,实则在和我赌气为夫很希望他说得是真话,然而先前的那三个金陵女子——我不敢问你” 顾长清苦涩一笑:“你究竟是被宠得过分烂漫而没开窍,还是心中早有了中意的人,只是他当初负了你,你为赌气才嫁给我” 他低低一叹:“若只是赌气,而你心里仍恋着那人,我也是愿意成全你的,等将来” 就在顾长清将素梅图拿出卧房好去题诗的同时,苏妙真急不可待地睁开了眼,再度庆幸自己不爱喝药后,捂着额头仓皇坐起。 她很清楚她最近在为何事烦恼气苦:她气的是他说那晚上只是“一时糊涂”“色迷心窍”,而不是因为真心喜欢她才情不自禁;也气顾长清竟与行院红姐儿睡过——这让她忍不住觉得他似乎和傅云天那种人也没差太远。 可听他这话,他不但对她有男女之情,还从没跟云香亲密接触过? 苏妙真跳将下床,胡乱地套了衣裳,奔到书案前,见上头的画卷确实没有了,立马光着脚在房里来回走动,心中又惊又喜又疑又怕。 织造衙门的地龙烧得太热,她压根没睡香,顾长清一给她拨掉头发后,她就有两分意识了,只是还在迷糊中。甚至当顾长清俯下身亲在了她额头上时,她也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若非顾长清后面说的那几句话,若非这案上的画卷已然消失,她也不敢肯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而顾长清这样子,分明是中意她喜欢她,更也不能说是单纯的为色所迷,否则方才她因贪凉都脱得几近了,更在毫无防备中,而顾长清也没有什么占便宜的举动,只是在她额头上不带地亲了一亲。 可他为何说她恋着别的男人?她何尝跟什么男人有过私情了?莫非他在说赵越北? 苏妙真心中惊疑不定:是啊,她和赵越北是前未婚夫妻,结果相处起来还挺和谐的。赵越北也没娶妻,顾长清更不晓得柳娉娉,他若疑心她和赵越北互相钟情,也有几分道理。 何况赵越北如今是湖广都司参将,而她五月底到九月初都待在湖广,而顾长清在看枫叶的那晚上,醉酒回来还问她在湖广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还有傅云天今日的种种怪异之处,他屡屡劝她对顾长清好一点 苏妙真思及此处,眼前似闪电劈过,急急奔向床头,在扣花绢枕下摸出傅云天的书信,三下五除二地拆开一看,登时被那潦草的两行字给气得头晕眼花。 上头赫然是:五妹妹,景明好像知道湖广的事了 她气得吐血,强行冷静下来,等回想起顾长清方才所言,苏妙真 又是眼中一酸。 第192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嗯 天色亦黑, 各处掌了灯, 苏妙真被绿意蓝湘扶着一出厅堂, 黄莺提着梅兰竹菊纹样的宫灯,后面的侍琴, 侍棋, 侍书, 侍画也都提了小灯过来,翠柳把披风给苏妙真系上, “夜里风冷, 姑娘别小瞧了这风。” 苏妙娣也由婢女扶着缓步过来赞同, 姐妹俩说着些话, 跟在父母后。苏问弦倒在她们后面五步, 伺候的只四个小厮,不发一言地跟着,高大精瘦的身材被光一影, 落在苏妙真前面,拉长成了个奇怪地长形。 苏妙真看那影子有趣,又有心和苏问弦讲些话, 免得他为周姨娘的事多想。一边抬脚去踩了踩肩膀处,一边回头笑盈盈道:“哥哥,你看,我踩到你的肩膀了,疼不疼?”她故意说了这种天真童语,也是为了逗乐苏问弦。 “是吗,现在呢?”苏问弦带了笑意,往一侧走去,恰好把影子与苏妙真错开来。苏问弦虽看不全她的面容,但也能想像苏妙真撅了嘴巴的娇俏模样,毕竟今天他可看了不少次苏妙真的撒娇模样。他见苏妙真转了身,也跟着步伐去踩,大笑,“不行的,真真你速度太慢,赶不上我。” 兄妹二人嬉闹间,就看见一个影子跑过来,正是大喘气的苏妙茹,后面还跟来几个慌神的丫鬟:“真真妹妹,那个艾小姐镜中漫游的故事你明天可得讲给我哦,不要忘了。” “我明日多半要去外祖家,你别等我啦,我一定找时间给你讲。”“啊呀,不行不行,真真妹妹你就不能早点回来么。” 苏妙真无法,应承下来,“好啦,我一到家就去寻你。” 说着,苏妙茹一步三回头地让丫鬟们领着往另个方向去了。她母亲林氏在走廊那头轻斥,“跑那么快,也不怕摔着。” 苏问弦心道也不知道是个怎样的故事能让一贯懵懂的苏妙茹惦记,又觉得苏妙真不该应下这硬赶着的要求,她去外祖府上必定一天劳累,如何又精力给苏妙茹讲故事。 待入了二房的大院口,他的明善堂在最前头,与苏妙真一行人在竹林路口分手,他正看着苏妙真往自己的小院去,忽见她提了灯转身过来,却一干丫鬟落在身后,只看向自己,似是下了很大决心轻声道:“哥哥,明日你若有空,我遣人去寻你,有件小事商量。” 苏问弦心下疑惑,但也没拒绝,与苏妙真约好时辰后离去。 且说当晚王氏与苏观河回了主屋,一进里间,王氏笑吟吟道喜,苏观河虽高兴能再添一丁,但也怕王氏拈酸吃醋,岂能忘形,当下道:“玉娘,此事有劳你费心。”他与王氏少年夫妻,经了不少风雨。便说当今圣上尚在潜邸时京城诸多纷扰,伯府牵扯其中,王氏仍愿下嫁,让他感念不已,后来王氏在子嗣上吃了不少苦楚,他心疼王氏早年为自己落了隐疾方有此难处让父母不满,又本不是好女色的人,便一直敬她爱她,几房妾室不过为求后嗣及官场装点,岂能比得上他与王氏数十年的伉俪情深,当下道,“我也就几个月前,扬州汪总盐商府上大宴那天喝醉,让斯容伺候了一回。” 王氏斜他一眼,“得了,你这话让人听了还以为我是个母老虎呢,”见苏观河一昧摇头称不敢,也软下声道:“家里能多个孩子热闹我高兴还来不及,老爷倒小瞧了我,只是周姨娘到府里才把这已有二月身孕的事揭出来,我心里头有些不适,总是我疏忽了她。” 苏观河摇头:“斯容出身奴婢,后来虽全家脱了奴籍,但行事上难免小家子气,玉娘你提点提点她,就好像今日她身边婆子失言,可笑。”原来他并不是没听见那句话,不过碍了众人在场不好发作,又见王氏似有不明白,嘱咐道:“无论她这胎是男是女,弦儿是咱们的嫡长子,这点却是不变的。如今弦儿马上就要出人头地了,万不可伤了那孩子的心。” 王氏明白他原是怕自己更亲近与苏观河血脉更近的那庶子庶女,暗暗哂笑苏观河到底不懂女人心事:苏问弦虽与她没有血缘关系,与苏观河实质上也只是叔侄关系,但那也比周氏肚子里头的那块肉要亲近,她怎么会因为周氏肚子里是苏观河的骨血就把它看得比养了十几年的苏问弦重要呢?说起来到底都不是打她肚子里出来的,弦儿好歹还没个便宜姨娘呢!只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诚瑾现在即将春闱,绝不能让他在这时候寒心,本来老爷你不提我也要劝你多去看看诚瑾的,再说了,那肚子里是男是女也不一定。” 苏观河亦道:“正是如此,且即便是男,若要等他长大又又得许多年,岂能指望他支撑门户?弦儿才是我二房的根基。” 夫妻二人叙了一会,苏观河要去书房回入京以来的拜帖,王氏便自去了苏妙真的平安居看女儿,一进院子,见苏妙娣的丫鬟们也有在外头翻绳说笑的,知道二女关系密切,进屋便见苏妙真与苏妙娣灯下弈棋,笑:“真儿,你可是赢了娣儿几回了?” 苏妙真正为自己败相已显而抓耳挠腮,见王氏来了,忙下榻来迎,“娘亲,姐姐老赢我,都不说让让我。” 苏妙娣见礼后直笑,绿意快嘴道;“夫人,姑娘她硬拉了娣姑娘下棋,这会子赢不来反而怨起娣姑娘了。” 苏妙真假意埋怨道:“绿意,你到底是我这安平居的丫鬟还是姐姐的丫鬟呐。” 绿意道;“姑娘,咱这是帮理不帮亲呐。”一句话把屋里伺候的婢女们全都逗笑了,王氏也拍拍苏妙真的手心,嗔道:“娘还不知道你,恶人先告状了不是。” 苏妙真见她面色舒缓,一点不似先头在养荣堂笑得不真心,把王氏也拉在塌上,让她指点自己下棋,待白子胜出后,与苏妙娣互换了眼色,方搂了王氏脖子道:“娘亲好厉害,我怎么都下不赢姐姐,娘亲一来就下赢了。” 苏妙娣也笑了:“得亏娘厉害,不然我还得陪真儿下到她赢为止,真儿也是的,次次赢不来我,还不许我放水,倒难住了我,这要何年何月才能让小祖宗赢了我,以后不再折腾女儿来陪她下棋。” 王氏笑道:“真儿是个臭棋篓子,娣儿你要想把把她教成国手,那可难上青天。” 苏妙真脸一红,她是想要说笑说笑,让王氏高兴,但居然被王氏翻了老底。心道她已经挺可怜的了,来这世上她、既不爱看咿咿呀呀的戏,也不爱听说书讲那些老套无趣的故事,而琴棋书画四艺也都只是会而不通,这里头就这下棋能让她用来排解时光。今日却被王氏又笑了一回,搂紧王氏不依道:“娘老说我坏话,就不怕我越来越没自信,以后更不上台面了?” 王氏道:“那哪会呢,娘就是说一声,心里知道咱们真儿最是伶俐了。”又道,“不过过几天,你就得也在家学里进习了,琴棋书画针线女工得再磨一磨。明日我去你外祖府里头,让你外祖母给你寻个用过的宫里嬷嬷教你礼仪,这京里可不比扬州,到处倒是皇亲国戚,可不能让人笑话你散漫。你姐姐也跟着再学点,不过她主要还是要趁着出嫁前把打理家事这桩儿给学会了。” 苏妙真一听还得上学,不由泄气,王氏安慰她道:“也不只是学琴棋书画,家学肯定是要让你读些史书经典的,你恰好可以把累计的疑问说与夫子,让他解释,也免了你爹爹还被你打扰。” 苏妙真瘪瘪嘴,又想起周姨娘:“娘,周姨娘她是不是故意在这个时候晕倒的?” 王氏没防备她把自己心里的疑问直接说出来,又无语又思忖道,自己女儿还是明白其中关节,一眼看懂,只是未免失了分寸,这样的事也能张口就来?王氏却不知,苏妙真压根没把心思放在这上面而已,苏妙真本来就觉得这地方束缚女子,她又存了别的志向,日日为他事烦恼,如何愿意把时间精力放在后院小小一片天地? 只王氏不知,反过来教她道:“这话也能说出来的?”又见女儿不甚在意,有心教教她低声说道,“真儿,这种事你心里明白筹谋就得了,没必要摊开,母亲这次失了神,让她在老太太那边过了眼,不过母亲也不在乎,我已经有了你们三个,她又只是个妾,如何也翻不过我去,这时便施恩示好就是,左右已经有了孩子,这也是为何我要让人把尽快她兄嫂招进府来” 第193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嗯 傅绛仙气急败坏, 指着苏妙真更喘不上气来。苏妙真嘻嘻笑道:“清儿姑娘, 委屈你了,只不过你家小姐嘴硬, 我不诈一诈她, 可诳不到真话。”又亲手拿绣鞋给她穿上, 另推几钱碎银过去。 清儿看她一眼,呜呜地哭开:“苏姑娘, 奴婢真不是故意的,我家姑娘, 也绝不是有心的”“得了得了,”傅绛仙气恼,“有那帕子就让我已经脱不了干系了。” 却听苏妙真咯咯一笑, 细声细气道,“傅姑娘, 你的帕子是我, 趁给你簪花的时候偷取的,你那时只注意我右手的动作, 你的婢女又被我的丫鬟们挤坐一边, 自然没发觉。” 难怪她突然示好,果然有鬼,“亏你是个大家闺秀,居然作出偷鸡摸狗的事!” “哎唷,大哥不说二哥,傅姑娘你不也偷了我的毛球要家去。傅姑娘,咱就当两清了,这事私下解决即可。也是我家毛球它太过可爱,才让谁都见它喜欢,恨不得带回家去。” 傅绛仙欲要翻供,死皮耐脸地不承认,可听她言语里满是要维护自己名声的意思,还自愿承认了偷拿帕子的事情,她就是不说出来,反而能清清白白摘开一切。可给自己这一个小小把柄,又何尝不是示好呢? 傅绛仙不由看苏妙真一眼,见她笑意满眼,看着自己的眼神好似自己不过是个一时调皮的孩童,粗了嗓子扭头哼道:“谁稀罕你保不保密,我又不怕。” 却听苏妙真偏过头对外间道:“苏全,劳烦你帮我去傅姑娘的兄长那里,把我‘借’给傅姑娘赏玩的毛球抱回来。”外头苏全唱喏自去。傅绛仙心神无主,坐回绣塌,紧闭了嘴巴。 苏全自被招进来躲在外间听了个戏文般的来龙去脉,一时心里激荡,感慨五姑娘智计百出,居然通过青苔而知因果,又借帕子诈出实话,高,实在是高,比那戏文里的包公还厉害。只可惜不是个男子,不然这五姑娘岂不能做个提点刑狱司?苏全感慨一回,风也似地去了前头堂上,正想找傅云天小厮私下商量,苏问弦瞥见他他,愠道:“鬼鬼祟祟,作甚样子。”哥哥苏安削他一眼。 苏全闷声道:“刚刚五姑娘差人来寻小的,说是有急事,小的来不及禀告爷就自去了。”“那真真找你何事?”苏问弦见苏全看自己一眼,又看傅云天一眼,心下奇怪拧眉道:“你这奴才,还不快说。” “这事儿,却和小侯爷有关点关系”苏全抓抓后脑勺,吞吐道。 席上四人俱是吃了一惊。 苏问弦狠狠瞪他一眼,起身,把犹然搞不清发生了何事的傅云天扯将出来,疾步行至花厅,怒斥道:“闭嘴,她一内帷女子,如何和东麒扯上关系。”傅云天更摸不着头脑,“莫不是你妹子听说我英武不凡,想要哎呦,你踢我干嘛?” 苏全没搞懂为何他大发脾气,懵懵然道:“因为五姑娘的狗在小侯爷这里啊”说着,就把来龙去脉讲了一回。 “然后五姑娘让人把那清儿松开,傅姑娘还生她偷拿帕子的气,但此事已经水落石出,”苏全自觉憨傻,怕漏了哪里,就把事情讲得事无巨细,一点点小地方也不放过,还绞尽脑汁地把苏妙真的原话如数重复偷眼觑到苏问弦脸色越来越好,完全不似先前那副要吃人的模样。 “就是这样,五姑娘把傅姑娘‘借’走毛球的事给查明了。”苏全情不自禁钦佩道,“五姑娘可真是太聪明了,小的在外间听这过程,只觉得是在看狄公断案” 苏问弦眼刀剜去,“以后回话注意着点,若不小心伤了真真的闺誉”苏问弦冷哼一声,看向不自在的傅云天,冷笑道:“还不把那东西抱出来送回去。”傅云天高声唤人,心虚道:“我真以为那是伯府下人的,灰不溜秋的,哪里像是主子们的爱宠。” 苏问弦也见过毛球,晓得的确不像是主子身边的东西,“那也是真真的心肝子!”苏问弦冷声道,“你们两兄妹可不得了,居然来伯府偷鸡摸狗了。”“我赔罪还不成吗,”傅云天俊脸一皱,叫苦不迭,“我那妹妹最会惹祸,倒害我顶缸。” “见过世子爷,见过顾公子。”突听得花厅槛外傅云天的下人行礼,。苏问弦抬步出去,果见顾长清和宁祯扬在外头立着,见他出来,两人虚咳一声,跟着进来。一坐定楠木椅,宁祯扬道:“刚刚见你面色有异,我俩便来听了个热闹,景明却是被我硬拉来的。” 顾长清又咳一声,复道:“诚瑾,你妹妹着实厉害!事情一出,不急不躁,连丫鬟脚底的一抹青苔就能观察到,洞察幽微” “又冷静迅速,做好数手准备——拿一朵蔷薇分散傅姑娘的精力偷锦帕,又以雷霆不及掩耳之势控制那婢女,让她所谓的断甲取信于傅姑娘随后用话激将,让傅姑娘一时惶恐,怕她把事情张扬出去,不得不情急之中,交代去向”顾长清言语里几分激赏让三人侧目。 宁祯扬瞧他一回,缓声便道,“过分聪慧,反不似女子。” 他言语里的微微贬低让顾长清听出来:“恪然,诚瑾妹妹的难得之处,可不止在这聪慧沉静上。”见三人都挑眉疑惑看向自己,顾长清继续道,“听这前言后语,竟是东麒你妹妹挑衅在先,你妹妹的种种劣迹,我们也不是不知道” “可不,我在她手里吃了多少亏” “东麒,你妹妹既然骄矜,必然在席间与诚瑾妹妹有所冲突,再加上这夺人所爱,一般人如何能忍?可诚瑾的妹妹却不以为意,最后为了全傅姑娘的脸面,只传了小厮,让他悄悄来抱这‘借’出的宠物,还故意告知傅姑娘自己也偷拿了她的绣帕,好教傅姑娘也得她一个把柄,不必忧虑此事泄露这般体贴之意,既不声张出来,又全了傅姑娘的颜面如斯宽和,难得。” 他这番话,把这经过解说得通透无比,先前宁祯扬还奇怪何必把“绣帕”一事抖落出来,听了顾长清的分析,竟是那女子的好意体贴之情。宁祯扬点头,思索这里头的种种机关,真如顾长清所言,此女倒是玲珑心窍。 苏问弦微微一笑,声音柔和下来:“真真她,的确极为宽柔,主子仆役无说她不好的,可有时也过于宽柔了些” 顾长清见苏问弦垂目,好像想到了其他的事,打破花厅内的沉默,朗笑一声道:“她这破案的法子,和苏世翁于扬州府拿假信,计赚颖县县令,倒有些类似,想来是承至苏世翁了。” 苏问弦眉头一皱道:“也许。”顾长清分神看他,发觉他一闪而逝的不对劲,心下一动。 傅云天叹气;“这次是我妹子惹下了祸事,我替她在此赔礼了。”苏问弦面色稍霁,“也得亏真真聪慧,否则伯府的东西就被偷去侯府了。” 傅云天见他没好气,登时让顺儿去抱了那狗给苏全,也道:“诚瑾,你妹子是个伶俐人,连她最后都说是‘借了’,你何必老挤兑我呢唉唉,若有机会我也想见见你妹子,毕竟她连绛仙都治住了,你砸我干嘛苏问弦,还是不是兄弟了!好没道理。” 杯盏碎地。 他常年习武,那脚力一般人哪能受得了,犹不解恨,提桌子上一青花瓷瓶,反手一砸,那书童立时头破血流,吓得几乎要尿裤子苦苦求饶:“三少爷息怒,小的再不敢了!” 原来这书童正是周姨娘的侄儿周成,一向浪荡惯了。 周姨娘自打怀了胎,那太医都说是男脉,二房上下都把她看得金贵。王氏虽不喜她,可也事事随她的意。周姨娘应了自家嫂子,寻思着要给侄儿换个好缺,她思来想去,觉得苏问弦的书童着实是个好差使:一来,苏问弦才华横溢,周成去了他身边耳濡目染,以后放出府去,还兴许可以得个功名。二来,苏问弦时常在国子监,自己侄儿也不必辛劳。 王氏本来不欲答应,但周姨娘捧了肚子只是叫唤胎要不稳了,又去苏母那里求了一回,王氏心道苏问弦时时在贡院待着,就是这周成不成器,也碍不了许多事,便应下,把人调拨到书房去。 这周成进了书房洒扫,因起先在二房回府那天就被苏问弦申斥,而有些惧怕他,也小心谨慎地做事。后来苏问弦回来的少,他在苏问弦不回来时,也不能入书房,便四处闲逛,松懈许多。 今日伯府大宴,处处都忙,他是周姨娘的侄子,王氏没给他差使,他就端盘瓜子果仁晒太阳,午后蜇进书房,想偷偷找个话本来打发时间。在案上发现一本,略略一看,就入了迷,忘了时辰。 此时见得苏问弦盛怒,一向俊美无匹的脸在这怒火下看着是凶神恶煞,忙爬起跪道:“三少爷饶了奴才,小的一时忘形” 他不说话还好,苏问弦正痛惜地翻看那本书稿,一见他还敢求饶,厉声道:“把他拖到院子里,打三十大板。” 小厮们眼见着他怒火滔天,如何敢不领命,拖人扒裤子,实实在在开打三十大板,只打地周成鬼哭狼嚎,肉绽皮开。 如意儿并着其他几个丫鬟听得院里动静,急急来瞧,见受罚的是王氏关照过的周成,忙遮了眼,扶着拦槛悄悄问过苏全。 苏全哦一声道,“他毁了一卷话本。”就见苏安不赞同地瞪他一眼。如意儿就进书房上前道:“少爷,听苏全说是弄脏了一本闲书,以奴婢见,何至于打三十大板,这半条命都要搭” “闭嘴!”苏问弦道。如意儿见他面上不算盛怒可眼里满是戾气,吓得口不能言。须臾,苏问弦指向窗外,语气淡淡:“去跪够两个时辰。” 如意儿心惊肉跳,委屈不已。 想要辩解几句,话到嘴边见苏问弦绷紧了脸,又握紧拳头,已然气极。便委委屈屈地去廊道跪下——她是苏问弦的通房丫头,何时受过这样的罚,一时间也只能抹泪,其他丫鬟上来劝解安慰 众人又见苏问弦出来,立在院子的台阶上,他看着不断讨饶的周成一言不发,大家都屏息静气,又听他寒气森森地喝到:“苏全,你可知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苏全条件反射地跪下了,“小的知错。”忙去看自己哥哥苏安,心里嘀咕今天自己有犯错吗。 苏问弦冷声道:“领二十板子,好好学学祸从口出的道理。” 苏全一点没搞懂自己今天哪里说错了话,但又不敢惹他生气,跪地膝行至院中,也领这二十板子,却再不知道,苏问弦这是因他今日在顾长清三人面前,冒冒失失地说傅云天与苏妙真有关系之类的昏话,此时旧账新账一起算而已。 苏问弦罚了诸人,稍稍解气,换了衣服,又去前堂应酬。顾长清几人见他脸色不好,都暗自揣测发生了何事。 也合该有事,怀孕卧床休养的周姨娘见满府热闹,自己无聊,想起了自己侄子,遣了婢女去寻他来说话。不久见那红儿面带悲戚地跑了进来,喊道:“姨奶奶,不好了。成哥儿被三少爷打了三十大板,现在让他在寒风里跪着呢,都一个时辰了。” 周姨娘大惊失色,忙问原委。周成时不时往周姨娘这里来,早就和红儿眉来眼去勾搭上了。红儿有心为情郎辩解,便添油加醋地把这事讲了来。 “只说是为成哥儿无意弄脏了本,就生生罚下来了三十大板,这还不算,让人大冷天的在院子里跪着,可不要命。”红儿煽风点火道,“我想三少爷也一定是借题发挥。” 第194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嗯 苏观河作了六年知府, 上上下下, 朝野内外都圆滑通润, 又兼他出自公卿世家,于银钱上不十分贪图,无论平民亦或富商,无有不说他好的, 上峰也不敢托大,待之以礼,任满得了个“一等称职者”,也算极为荣耀。 圣心大悦, 内廷传来的风声竟是仍要高升, 便理好交接公文,重阳过后,携了妻女,走了水路, 不急不忙地一边赏景一边回京。 这官船一路慢悠悠上溯,江上月色渐消, 天色回亮,前舱传来呜呜的叫声, 随即便听得一声轻斥,“你这小混崽子, 溜到这里来不怕掉河里, 绿意姐姐还怕姑娘怪罪下来呢, 赶紧过来”。又一女声,“姑娘看这毛球跟心肝似得,日日亲手喂它吃饭,现在还没事说要给它做秋冬衣裳,可我看这狗,明明就是个胖土狗。” 又听得几声呜呜鸣叫,便见那名自唤“绿意”,身着一身湖绿绸衫的小姑娘就笑嘻嘻地抱着一条幼犬,回到后舱,和另外一名穿着水蓝对襟衫的女孩轻轻推门,指挥着其他婢女鱼贯而入,把梳洗之物样样放好,又亲手泡了盏蜜饯金橙子茶,掀了金丝花鸟帐幔轻声唤道:“姑娘该起了。” 床上被褥凌乱,绿意就听见自家姑娘含糊着“绿意好姐姐,你让我再睡会儿”,说着,就见床上的女孩儿翻了个身,瓜子似的小脸埋进锦被,又梦会周公去也。 绿意和水蓝对襟衫女孩儿相视一笑,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再唤,正犹豫着就听见水蓝对襟衫女孩儿慢声道:“姑娘这些日子舟车劳顿,又晕水,不如让姑娘再歇息会儿,再说了,起这么早也不能有什么事儿啊。” 绿意想了想摇头道,“不成的,蓝湘。姑娘之前交代了,任自己怎么偷奸耍赖都得在这个时候把她叫起。” 说完,把茶递给蓝湘,自己轻手轻脚把被子掀开,又轻唤了数声,才见得床上的女孩儿揉着眼坐起,仍是一副迷糊相,但接过蓝湘递来的蜜饯金橙子茶吃了几口,又就着小丫头送来的点心咬了些,才慢慢清醒过来。 绿意和蓝湘眼瞅着自家姑娘眼下似有青黑,也心疼得不行,暗自想到竟不知有何事,姑娘非得起个大早,和她平日全不相同,何况自从上了水路,因着心疼爱女,请安这事儿被免了。 绿意正思索着,就听自家姑娘柔声道,“得了,这边也不用你们伺候,都回舱休息吧,要是闲不下来,去后边照看照看那几个晕船的笨丫头,或者去瞧瞧姐姐那边,我这边用不着你们。” 绿意蓝湘对视一眼,知道自家姑娘不忍她们劳动,这几年下来也都习惯了她的性子,就双双应诺,带着其他人退舱掩门,往后舱去了。 却说苏妙真,见了其他人尽数离开后忙忙穿鞋下床,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模样,趴在地上把床下的一个上了锁的黑漆桃枝花纹妆奁盒子拎了出来,这盒子形容颇大,倒和一般的妆匣大不一样。 她又从被婢女们送上来的妆奁盒子里挑拣出一个香囊,从中取了一把极为精巧的蟠龙钥匙,对上小锁轻轻一拧,就把这妆奁盒子给开了,翻检了一遍里头的东西,见尽数皆在,长舒一口气,坐在花梨圆凳上,托腮望向舱外,日光隐隐透过,风声和着水声,清越动听。 苏妙真坐了一会儿,掰着指头喃喃自语道,“整整六年了。”是啊,整整六年了,从她由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的现代,到这个大顺朝已经堪堪六年。这顺朝建国九十年余,前面是元朝,但不知为何居然不是明朝,好在各种制度颇为似明朝,除了无东西二厂等机构。 倒霉,实在倒霉,就在自己实习刚结束的时候一头穿越来了这个该死的时代,连好友都来不及再见上一面,就这么回到了这个女子三从四德的时候。 苏妙真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愿意穿越回古代,她以前虽然也喜欢看一些重生,但绝没有这想过真的要穿越,且不说没网络没书籍没电视没空调,就是日常衣食住行也没有现代便利,连个辣椒都没有,让她分外难捱。 她这还正儿八经的是高门嫡女,衣食住行各色都是最好的,身边还有八个婢女两个养娘伺候着尚不如意,更不要说小门小户的普通人了。 男子要日出而起日落而息,每日在天地里流汗,还没有化肥,辛辛苦苦一年下来,要纳税纳火耗,所谓的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可真不句是空话,更不要说还有各色徭役。 这边的女儿家也不好过,十几岁出嫁就开始侍奉婆母夫君,还没发育完全就得生儿育女,不要提连个抗生素都没有,多少女孩儿倒在了生产这道鬼门关。 就好比嫁给宋芸她哥哥的顾家二小姐,听说是个极为灵秀的女孩儿,才不过十六岁,一朝身死,纵然宋芸她哥哥与顾家小姐伉俪情深,也不得不奉父母之命续弦,而那个顾家小姐呢,宋芸在信里说她好生哭了一场,被新嫂知道,却惹了一通不快,把旧物尽数收起束于高阁。 苏妙真手指在黑漆桃枝花纹妆盒上画着圈,心下烦恼。 她是绝不会在这个时代留下骨血的,不只是顾惜小命,更是不能留了牵绊。 现下她不过十三岁,虽然身量容色渐成,但要出阁还得几年光景,这世的父亲母亲极为溺爱她,与前世大为不同,也因着这个缘故,苏妙真除了在七岁那年往扬州瘦西湖里钻了一回没死成后,就再没寻过短见。 当然,苏观河和王氏并不知道这是她自寻死路,抱着这个心肝闺女哭了小半个月,鞭笞了一堆仆妇婢女,差点还要发卖掉她身边伺候的人,又日日守着寸步不离直有一年,渐渐地苏妙真关于死了直接回家的念头就埋在心底,没再浮起。 一来她要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对苏观河和王氏实在不公,且不说自己稀里糊涂醒了后就占了人家女儿的身体,虽然都叫苏妙真,但到底不是一个人,她若是死了,只有这么一个血脉亲生的孩儿的苏观河和王氏,又怎么受得了呢。 二来,苏妙真自己倒是可以不怕死,但那些伺候她的丫鬟仆妇们,又不知会落得什么下场。不能因为自己连累了他人。 三来,她落入瘦西湖几乎丧命,也没能让她回去,她心里隐隐觉得要回去,怕自杀这条路不行。 四来,处了六年,她对父母兄姐的感情也越来越深,不到实在不堪忍受这个世界,她绝不能做出亲者痛的事。 眼下苏观河已经五十有四,王氏也四十八,他们俩夫妇在子嗣上十分艰难,成亲后连着十年无所出,苏观河纳了数房妾室都一无所得,两人从旁宗收养了一女婴,名为苏妙娣,望着能引来子嗣,也未成功。 两年后来终于看开,从大房过继了当时已有六岁的苏问弦来。 将养了两年,居然成亲的第二十年得了个爱女,虽有“老蚌含珠”之名,但到底是血脉相连的唯一孩儿,怎么能不喜,娇贵地不行,把这小姑娘养成了个淘气性子,没事儿就上树爬山,以至于苏妙真穿过来才知这原身居然是掉到小池塘里差点淹死,事实上也的确淹死了,被长兄苏问弦拼了命捞上来的,只不过捞上来后芯儿已经换了一个,也是唏嘘。 更因如此,后来苏妙真又落了一回瘦西湖,直把夫妇俩吓个半死,求仙问道的,都说这女儿和水相克,也正因如此,此次回京,夫妇俩本要走陆路,但苏妙真自己实在不喜马车颠簸,央求了许多,又保证绝对不单独行动,指天画地说了许多好话。 再兼扬州知府述职向来乘坐驿船,只怕换了不便于行,夫妇俩才应允下来。 苏妙真起身,想起邸报公文上提到的黄河泛滥,流民数万,已有异子相食的惨剧。 她开了窗,望向天边,屈指轻敲窗沿。 她虽非此世道的女子,却未必不能利用家世身份与容色做出些改变,苏妙真缓缓垂眼,见自己搁在窗沿上的手嫩如春笋,十指纤纤,正是极娇养极尊贵的模样,抿唇。 诸位小姐们听得也都十分聚精会神,期间还夹杂了苏妙茹嘀嘀咕咕的剧透声“她马上就要喝了那苦苦药水变得只一尺高”。 “镜子里的世界原来和咱们的都反着来啊。”“疯了的帽子,竟有这等的事。”“我真想买来那一只穿人衣说人话的狗儿来。” 第195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苏妙真低头抿唇,只顾着笑,沉思道:原来竟已经开始赠书了, 她竟不知。 说着,明儿早使人捡了软枕垫在苏母手腕下, 外头有人通报太医来了,苏母道:“你们去后头碧纱橱子等着吧, 把这些婆子们没留头的小丫鬟们留下伺候就得”众人便都进到里间,听得脚步声进。苏观河三兄弟并着府内四位少爷的请安声络绎不绝, 苏母果把苏问弦先夸了几句。 苏母和那老太医先叙了几句寒温,苏妙真隐隐约约透过碧纱橱,见苏观河苏问弦一干人都在外头垂手候着,不多时,那太医诊完脉,欠身告退, 众人才出了碧纱橱。苏母吩咐苏观河等人好好招待后, 苏观河一行人又呼啦啦的出去,再有一炷香的时候, 苏观河等人进来回话:“娘着了风寒, 又体虚体疲,大夫说还得日日吃药休养才是。” 药方呈一份过来,明儿去接了, 苏母好兴致地瞧过一遍, 咳几声道:“最不耐烦吃这些苦药。” 众人劝几句, 略坐会,苏母不大耐烦,便要打发她们回去。王氏陶氏三个妯娌起身惶恐道:“母亲身体欠安,何不允了我们在此侍疾。” 苏母道:“这也快年下了,又是冬至又是腊八又是元春的,赵府的老太君七十寿辰也快到了,府里头的事这样许多,你们哪里脱得开身”三妯娌仍不答应,苏母道:“跪着作甚,都起来你们若着实过意不去,早晚多来伺候便罢了,省得我病中总见你们几个也未免心烦,也没地方安置你们几个” 王氏陶氏几人听她说心烦,三人手足无措,俱都脸上无光。苏妙真知晓苏母仍对王氏心存芥蒂,前日王氏过来请安时,还叮嘱她多安排另外两个姨娘伺候。至于对陶氏的不满,多半是因着年下家事繁忙,苏母有心让另外两个儿媳帮着弄,陶氏有些舍不得事权,应得慢了些,让苏母生疑。至于卫氏,苏母一贯对这庶子媳妇一般。 苏妙真暗暗叹气,苏母已经算顶宽容的婆婆了,想那宣大总督赵府,当日赵夫人堂堂一品诰命在外赴宴,也得服侍婆婆用饭,着实家规森严。寻思一回侍疾的事,携手和王氏苏妙娣几人回房。 到了正房,王氏对遍各处礼单,查明家庙供奉的香火,以及家乐班子的赏例吩咐婆子们做事,道:“这几日我得时时早起去老祖宗那里侍候,来回折腾,怕比住在那里还麻烦几倍咱房里的事也不少,冬衣量身、开库关库还有周氏那边,她月份也大了,各色物件都得备下,又嚷着吃不进东西,我不盯着,着实犯难。” 苏妙真刚有一话,外头吵嚷着,掀帘子进来了金姨娘,过来磕头谢赏,王氏淡淡地和她说几句便打发她出去,金姨娘抿嘴笑道:“太太这些日子还得伺候老祖宗那我今日也就不烦太太了,刚巧见老爷回来等我去书房伺候,我也得去贺个节庆。” 人出院后,其他人也被打发出去。 苏妙娣对王氏道:“娘,我瞧着这几个姨娘的事,竟不如让金姨娘过手得了。”王氏吃一惊,“她?” 苏妙娣道:“金氏和周氏面上不错,可私底下却各有各的打算。前些日子为着周姨娘得脸,金氏连身边丫鬟也挠花了脸。这几日因着老祖宗几句话,她得了脸,总有些志得意满”王氏皱眉道:“可不是,她已经有点子忘形了,难不成还再给她撘条天梯不成” 苏妙真插话来:“娘,就是因为她和周姨娘不对付,才好让她经管周姨娘的事。如此一来,她必须尽心也不能使坏,否则一旦出错,她就脱不了干系” 苏妙娣点头:“她只逞逞嘴巴上快活那便好,真一步踏错,刚好可以借机打压。何况年下事多,让她忙起来,那邀宠狐媚的心思也没地顾上。便是只经管三位姨娘的杂事,也有年例银子,针线礼物,洒扫请神等等事宜。她就是勤勤恳恳,未免也得出几个错处,到时全看娘亲处置。还有,万一周姨娘的胎儿有些不好,也只能怨她,到底,娘亲成日在养荣堂尽孝” 她语气平平,话却让苏妙真一惊。近日多是金姨娘伺候苏观河,她更时时向苏母卖好,已然让王氏心烦。苏妙真让金姨娘管三位姨娘的事,是希望她待周姨娘谨慎些,也学会感念王氏的恩德。 倒没想到此事虽是恩典,也能成个筏子,随便她和周姨娘哪个不规矩,都能借此打压。甚至,若王氏想要一石二鸟,既弹压金姨娘,又伤周姨娘的肚子,也未必不行自家姐姐最后一句话,显然大有深意,娘亲不会听不明白。 王氏慢慢道:“我儿,难为你想的这么周到,只要她们安分,我自然不会亏待她们,到底顾着是你爹的血脉”王氏顿了下,道:“金氏既然总有空去书房伺候,想来也有空子替我担担家事咱房里的大事便交给娣儿你总管,三个姨娘的事务,却让金氏处置” 言毕,三人吃了点心讲几句话,苏妙真姐妹二人一同出去,没出院子,苏妙真看着苏妙娣笑道:“没料到姐姐竟有这样的心肠见识”苏妙娣道:“你可是觉得我心机深沉了?”苏妙真不意她多心,解释道:“那哪里能呢,不说姐姐这是给娘分忧,便是论起来,姐姐有点心机手段也是好事” 苏妙娣踏上游廊,回头笑道:“怎地说?” 苏妙真便把自己想法道出:苏妙娣温和内敛,贞静娴雅,做一个正妻着实不难。但她心思重,身子也不太康健,苏妙真怕她以后被妾室所制,烦恼忧愁憋在心里,又没家人时时开导关心,反容易出病。苏妙娣天性宽柔,人不犯她,她不犯人,不会主动对付妾室宠婢们。若要不落下风,心机城府必不可少。这样万一出事,她虽无先手,也能后发制人——辖住下头的人,拢住夫君的心。 如今可见,苏妙娣事事有个主意,只不过她为在室女子,又小心谨慎,并不显露出这番见识心机来。 “那边是长子嫡孙,过去多半得理家的又怕姐姐性格过分绵柔往日不敢明说,今日听姐姐你一言,原是我多虑。” 苏妙娣听了,拉住苏妙真道:“我就明白,你也有些见识的。” “真儿,你为我担的心,恰如我为你担的心,我不是那等只会吟风弄月的娇小姐,扬州那位柳妍妍,其遭遇还不值得咱们警醒么——平时只会些风花雪月之事,如何能理家治下?操办一场喜事,先让底下媳妇子觑空攀上她夫君,又经办得不够细致落人耻笑。自个憋闷,生生折进去一条性命我我虽闷了些,但娘教得我都记在心里哩。倒是你,既然晓得这里头的厉害,那对这些事,也该很上些心。” 苏妙真不意又扯到自己身上。 她早就定下章程:嫁出去后,头件事便是——把带去的美人送给那夫君做妾。这样一来,婆婆不能说自己嫉妒;,夫君不能不感念这番大度;没过明路的丫头们不能不讨她的好;过了明路的妾自得忙着和美人争宠;而她带去的人,只要父母家人仍在伯府,总归不能叛主。 便笑:“横竖我还有几年呢,到时候慢慢学就是了。”近到身前悄悄道:“或者姐姐嫁出去后,时不时教我些新妇的规矩,就够我受用的了。” 这番话惹得苏妙娣红到耳根子,果不好再往下说,过来要拧她,两人在廊下笑闹半晌,称心寻过来找苏妙真,说苏问弦有事相谈,二人方散。 时至腊月,京里下几场雪。那千本余书逐渐送完,京里家贫士子对苏问弦已然是钦佩感激,赞赏不已,甚至有那等童谣,赞其孝心善心才心 苏妙真自从冬至便赖在养荣堂侍疾,但消息并不阻塞,全因苏全时时回府带些东西与她,她问外头的事,苏全不懂遮掩,几乎有问必答,甚至把贞观术士录的相关鲜事也讲来听。 “那几个道观被挤得不成样子,可见一斑。” 苏全坐也不敢满坐,道,“可见咱们少爷的才”话没说完,在心里抽了自己一个巴掌,这书和少爷有关的事如何能给五姑娘讲得,少爷把这事看得那么重,又赔笑道:“我是说,活字一事,我们三少爷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听说五日前,顾老太爷都上书御前,请大内书坊试行其法,再由各地官刻领一时之风气” 绿意给苏全看茶,又把小窗户关上,插话道:“姑娘,三少爷真厉害呢。” 去里间拿赏银的蓝湘也绕过屏风,拿了一锭银子封给苏全笑道:“劳烦苏管事了,您且喝茶。”二人同时回楠木椅子后,静静地站着,侍书侍画嘻嘻哈哈地拨弄着炭盆,银碳烧得通红,噼里啪啦地爆裂,倒把二人吓了一跳。 苏妙真挥了挥手里的帕子,掸掸不存在的灰尘,以掩盖住心中雀跃,觉得苏问弦实在非常有用:这顾老太爷多半苏问弦靠着与顾长清的交情而请到。这事若换了自己慢慢来做,如何能似苏问弦办得漂亮迅速,又如何能如他那般,借着士林名声,一呼百应? 第196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此人皱眉:“父母未至, 我怎么放得下心,倒是你个猴精的奴才,怕自己想去吧。”见苏安连连喊冤, 又道, “我也不苛待你,你和苏全不同,武学上没甚天赋, 体格孱弱, 赶路下来累得怕够呛, 你且去,让苏全伺候。” 苏安忙忙谢恩, 心道也就他家三爷也算奇怪,又不指望武举,日日却带着亲随莲武,倒让他们这些伺候的煎熬,又感叹一回到底大爷体恤下人,笑殷殷地退下, 把自己弟弟苏全推前,一溜烟离开。苏全闷头闷脑地靠前, 粗声问:“三爷, 听人说二老爷这回要高升了, 大喜啊。” 苏问弦瞥他一眼, 面上泛出些许喜色, 但语气淡淡:“父亲因着扬州李氏妇一案,及学政上的政绩,的确颇有声名,只这话不准往外说,自家人知道便可。” 苏全向来自觉不如兄弟会说话,见苏问弦难得没因他失言发火,憨笑道:“那自然那自然,我也是上回侯府饮宴上听了顾家公子和傅家公子的下人提了才知道的,都为二老爷破奇案的智技啧啧称奇。” 他见苏问弦似有让他继续说的样子:“还有这回俩位小姐也回来了,那日我听侯府的下人都说咱们家二小姐很有贤名才名,都说不愧为三爷您的妹子。” 苏问弦闻言却道:“虽是好话,也不要再提。”苏全见主人似有不快,也不敢再说,又心道却不清楚五姑娘如何,只依稀听闻被宠溺得过了些,三年前曾听说与水相克,并没跟着二老爷回来,寄养在扬州学政家,连祖父母都未拜见。这般溺爱,怕不成了无法无天的性格? 又觉未必,苏全跟在苏问弦身边亦有数年,眼见着扬州城来的书信月月不落,比之给老太太的还要长,礼数做得极周全,想来老太太也时常念叨这个月月皆有书信请安的孙女。 觑眼瞅着主人苏问弦似在沉吟,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半点声音不出,他却不知苏问弦此时也在想这六年不见的五妹妹苏妙真。 苏问弦眼望船只如梭往来的平静河面,默默摩挲了下腰间挂的祥云蟾蜍桂月玉佩——这是六月苏妙真随信送来的礼物,说是用一方玉石棋盘托闺中密友从其父亲那里换来的物件,取蟾宫折桂之意,为他秋闱图个吉利,后来他乡试也的确一举而中亚元,虽他不信,但也感念幺妹一番心意。 扬州宋学政原是九年前的状元,她确费心了,苏问弦凝目,也不知道当初那个才到他腰的小女孩儿现在是什么样了,想来也该成大姑娘了。 —— 不多时苏安提了油纸包好的点心气喘吁吁地跑来,服侍他用了些,主仆三人随意聊了些河上风景,苏全便被苏问弦打发去食饭,这么隔了小半个时辰,陆陆续续地家丁们都各归其位,也不敢打闹嬉笑,俱是敛息屏气地看劳车马,一行人倒成了个奇景,路人见了无不暗叹声:恁好的规矩恁足的气派。又过了一个时辰,就见一艘悬挂着扬州知府苏旌旗的大船驶来,后头跟了五六艘大小不等的船只拱卫。 苏问弦大跨步往码头驳板接引处走去,眼见着一微须面黑的男子与一贵妇在一众人等簇拥下下船,上前行礼,激动喊道:“父亲大安,母亲大安。”便听苏观河和王氏齐声欣慰道“我儿快起”。 苏问弦也不推辞,掸袍起身,余光就扫到一旁抱着一条小狗的少女身上。只见她或因年纪还小,半点不避人,撩起帷帽外纱,看向自己:“问弦哥,你都长这么高啦。” 她生得极为娇美秾艳,杏眼桃腮,笑意盈盈,两颊梨涡若隐若现,并非三年前他见过的苏妙娣,心知这便是月月写信与自己的五妹妹苏妙真。 苏问弦听她嗓音软甜,面色俱是关怀,心头一软,刚要接话,被王氏截住轻斥道:“这般无礼,弦儿是你兄长,如何能直呼其名。” 苏问弦见苏妙真蹭过去摇了摇王氏的手臂,悄声道,“女儿错了,以后就喊哥哥为哥哥。娘好歹给女儿留个面子,这么多人”因他习武,耳力绝佳,听了个真切,当下含笑道:“五妹妹也高了许多。” 他见苏妙真为他的解围投来赞赏目光,更前一步,引开话题:“父亲母亲,从这里回城内一般也得两个时辰,儿子命人换了快马拉车,想来一个半时辰就能归家,祖母也一大早在养荣堂等着呢。” 苏观河抚须笑道:“弦儿辛苦了。”当下就呼唤着内眷先行进马车,自己留在外看着长子指挥家仆搬运行李,全部井井有条,又把苏问弦叫来夸了一番才也上马车去。 约有一炷香的时间,就听一声清喝,车队浩浩荡荡地离了码头,直奔入京。 —— 苏妙真一上马车就吃一惊:这马车比六年前离京坐的还要舒适奢华,可容十人,右手边还有一屉,一瓶,备好了茶水点心,垫子是丝质棉芯的,考虑地极为周到。 待行了约有百息的时间,苏妙真怀里的幼犬呜呜直叫,她让绿意拿了点肉干出来,一边细细掰碎喂给它,一边腾手给它顺毛。 绿意掩嘴笑道:“姑娘对这小狗太照顾了,倒叫我们做奴婢的看着眼红,你说是吧蓝湘。”蓝湘哪里肯理她,心平静气地说道:“我可不吃一条小狗的醋呢。”她俩自幼服侍苏妙真,是苏妙真身边的一等丫鬟,原是家生子。 苏妙真伸手拍了下绿意的脑袋,“小丫头连毛球的醋都吃了。”绿意向来在她面前随意惯了,捂着脑袋:“姑娘别拍了,我都要长不高了。” 苏妙真一哂:“你本来也不高。”气得绿意直扑腾,蓝湘更笑的不行,一旁伺候的丫头侍琴,侍棋,也嬉笑做一团,七嘴八舌道:“就是,绿意姐和黄莺、翠柳姐姐年岁相仿,却不及黄莺姐高。”“不过翠柳姐是最娇小的”。她们两个年纪稍小,和着侍书,侍画同时被拨给了苏妙真。 “黄莺和翠柳在后头看顾侍书侍画,你们就在这编排人,小心我回头告诉她俩。”苏妙真一说,四个丫鬟齐声求饶——这里头有缘故,虽则绿意蓝湘是苏妙真房里的主管事,但黄莺,翠柳却是王氏三年前在苏州买回来的,两人都极为精通刺绣,模样也好,一向是直接对王氏负责的,时时要去王氏那边应卯汇报女儿情况,是以其他丫鬟都有点畏惧。 诸位丫鬟掰扯了些其他闲话,说着说着就提到了成山伯府的近况。 “姑娘在府里行第五,大老爷那边有两个小姐,三老爷也有一个,都比咱们姑娘大,娣姑娘行第二。至于少爷们,咱们弦少爷行第三,长房的问史少爷,问镜少爷都荐了官做。并三房的问道少爷也在国子监读书,听说都文采斐然。” “不对不对,明明听说就咱们问弦少爷厉害,乡试一下子就中了次名。四少爷都说不是读书的料。” “老太君高寿,七十有余了都。以前老太太最疼姑娘你了,这次回去老太太肯定高兴坏了。” “也不知道京里是个什么样了?现在那东城的刘记点心在不在?之前只听大姑娘身边的,啊不对,该改口叫二姑娘了,春杏说” “还有永安侯府,那可是咱们太太娘家,和府里就隔了一条街,侯府的长媳是定国公的次女,定国公可不得了,出了贤妃娘娘呢。” “要我说广平侯和武定侯才厉害,一个府里出了皇后娘娘,一个做了山东都指挥使司,两家还是姻亲。” 苏妙真听到这些公侯伯爵就头疼,又不忍打断谈性大发的诸位丫鬟,抱着毛球往外错了错身,微微卷起了点帘幕往马车外看去。 已近十月,秋高气爽,沿路官道旁草木郁郁,间或有小菊点缀,看过去也十分清爽。 马车外跟从的侍卫听到动静,也并无人抬眼看她,可见成山伯府规矩不差。 苏妙真倒不知道这里头的人多半是二房留在京里的人或公中拨给二房的侍卫奴仆,二房除了苏问弦都远赴江南,这些人一贯教由苏问弦管束,而苏问弦一向御下有术。 与此同时,本骑马在前的苏问弦回过头和苏妙真对视了一眼,挥鞭给身边一高大侍卫交代几句,缰绳一勒,往苏妙真的马车旁行了过来。 苏妙真暗暗咋舌,怕他似这世界的某些迂腐男子,连她掀了帘子透气都要生气,心中惴惴不安,但见他面色无痕,看不出喜怒,忙挤了个自认为最甜的笑出来:“问弦哥,我太闷了才卷了这么一点帘子。” 第197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嗯  绿意点头, 小心提过食盒, 和蓝湘并肩出了小厨房,秋冬冷晨, 风吹得两人都哆嗦起来,绿意看了看没亮完全的天,招呼侍书打了灯, 对蓝湘道:“这可有些冻手冻脚的呢,咱姑娘天不亮就起来洗手作羹汤, 不知道冻着没有” 蓝湘笑道:“姑娘摸黑让我点了灯说要起来时, 我也吓一跳, 甚么时候这么早起过, 真个是前所未有的” 昨夜轮着蓝湘伴侍外间, 苏妙真起身如此之早让蓝湘她吃了好大一惊,要知道她们五姑娘素来是“春困秋乏夏打盹, 冬来日短仍需眠”的作风,心疼道:“想来是回了伯府, 满府的人盯着, 多有拘束,不如在扬州自在,只能时时早起, 只是苦了咱们姑娘” 自回了京城, 自家姑娘起身时分比往日确实早了半个时辰, 绿意瞥眼手中食盒, 拢好衣裳,摇头道:“不仅如此,今天这多半是为了三少爷的,昨夜临睡我还听姑娘问了我,是不是今日三少爷得回来一趟” 绿意和明善堂的几位婢女最是相熟,早间苏妙真下厨并没有惊动其他婢女,只让陪侍的蓝湘打了下手绿意知道姑娘是不想扰了她们清梦,笑道:“怪道这明善堂的让我去送,原来是料着了三少爷今日休沐咱们姑娘对三少爷这个哥哥的确用心,这么大早的不辞辛劳,也要起来做膳食送去” 蓝湘抓紧了提手,点头轻声道:“以前在南边,姑娘刚开蒙字都写得歪歪扭扭,跟那蚂蚁上树一般,硬是抓耳挠腮地把请安信给老太君写了一份,连带着三少爷的,也没忘记。期间夫人责怪姑娘打扰三少爷进学,也没停过,只是在每封信的末尾都加一句‘不需回复’。那时候隔了半年有余,三少爷才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回函一封,先头只是在给老爷的家信里问候几句这兄妹感情,大抵便是从那时候慢慢培养的。” 两人记起旧事,边聊边走,出了院口,蓝湘往正房方向走了几步,回头对绿意笑说:“小厨房里还剩了些,你肯定回的早,还需给我剩下些才是呢” 绿意假意啐道:“把我当那起子嘴馋的货了,这等小事不消你说” 绿意将食盒交付给明善堂的称心,替苏妙真问了几句苏问弦的近况,谢过快步回了平安院。在书房门上轻敲三下,听到苏妙真应答后推门而入,见苏妙真坐在书案后头的黄花梨六扇围屏雕纹太师椅上,搁了笔笑问:“送去了。” 绿意点头,不小心瞄见书案上一手帕盖住几册书,笑道:“奴婢快脚着呢”又指了书案笑道:“姑娘用这帕子遮掩着实没什意思,咱们做奴婢的自然不会违背主子的意思偷看什么,别在夫人面前也这么做,却没那么好糊弄的,还是小心收起来吧。” 苏妙真脸色臊红,咳一声把那几册文书抱起,转身搁在书架一隐蔽处,寻思着等夜里把这些东西再锁进妆奁里头。 这几册文书,有些是贞观术士录的后续,有的却是她前世所学的记录,还有些则是她从苏观河那里抄来的科举文章并邸报公文这些丫鬟们只以为是第三者,并不清楚还有其他私隐。 回京前王氏曾劝过苏妙真少在男子的事上上心,也曾嘱咐过绿意几人多让主子看那等闺阁范训或是锦诗秀句来怡养心性,但绿意蓝湘在苏妙真的央求下还是给打了掩护,上下瞒得滴水不漏。 绿意把在明善堂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地给苏妙真讲了听,又道:“姑娘今儿起得太早了,天又冷,这书房虽是置了火盆,到底有些阴寒不若再回房休息片刻。” 苏妙真摆手笑道:“不消如此,我还有事做,”抽出一张雪白笺纸,铺平在案,看向倒茶的绿意说:“得了,你回去再眯一会,蓝湘若是回来了,也不用她过来回话,今儿让她多歇着点” “那奴婢喊了侍琴侍棋过来端茶研墨,她们两个可不识得几个大字” 绿意端过茶,搁上书桌。苏妙真提了笔,对着笺纸琢磨着贞观术士录第三部的纲目,余光瞥见绿意瞅向墙角火盆里没烧尽的纸张,正愣愣地发呆,提声道:“我又不是没手没脚,”见绿意面色犹豫,苏妙真又道:“她两个年纪小,正是渴睡的时候。快去吧,厨下留的汤想必都要凉了。” 绿意这才称是退去,苏妙真自去把书房门栓插上,在书房里立定一回,按捺住兴奋激动得心情,坐回椅子,开始把第三卷的纲要再誊写一回。 笔走龙蛇。 不一会儿一张雪白笺纸上满当当地堆了那蝇头小楷来,苏妙真揭起在空中抖了一抖,细细查缺补漏,她越想专心越是分心,满脑子只剩下等见到苏问弦后要如何把“印刷一事”给他细细分辨,前些日子苏妙真已经在心里打了无数回的腹稿,此刻临近成事,脑海里反而一片空白。 这印刷一术,须得说服了苏问弦才能成事。还要让苏问弦相信,她懂得这些旁门左道是因为看了前朝闲书,平日试验折腾来的,好在所有人都晓得,苏五姑娘爱看闲书,爱做闲事 苏妙真心里乱腾腾地,一手支颐,看向窗外,只见天色渐亮,廊下的灯依次灭了。 她想起重生的头两年,日程安排地极为紧密,跟夫子学了功课后,下午还有刺绣并琴棋书画之类的活动,只能觑空在午间或是晚间把前生所学一一记录。当时她费了两年功夫誊写,后来就开始琢磨,运用这些先进的学问,能在这地方做些什么。 直到了解此地与明朝类似,才有了大概的想法。黄河,税制,海禁,边关她没投生男身,不能亲自上阵,但她已经和苏问弦关系紧密,有些事,也是能说得上话的。而苏问弦,绝不会只甘愿做个普通翰林,苏观河和宋学政都说,他有问政济世之心。 哥哥春闱高中在即,那时他入朝为官,万事都能便宜许多 一股热意涌上胸腔,苏妙真推开雕花镂窗,极目远望,深吸口气,闭目一笑。 那厢苏问弦起来,先在院子里活动筋骨。 大丫鬟如意儿端来一碗甜汤,说是苏妙真差人送来的,苏问弦唔了一声,问道:“真真她已经去请安了?” “可不一定,听绿意说,五姑娘也就今日惦记三少爷你放例假,才起得早亲手做汤,往日这会该还在梦乡里呢。”如意儿与蓝湘、绿意都是家生子,从小顽到大的情分。苏问弦不在的这一个月里头时时去平安院里耍,苏妙真对她们管得也松,还经常赏下银钱首饰,以至于如意儿一干明善堂的丫鬟都对这位五姑娘充满好感,“五姑娘和少爷您的感情真好。” 苏问弦垂眸,尝一口,赞道:“手艺却不错。” 如意儿道:“少爷您不晓得,这些日子五姑娘隔三差五地下下厨房,满府尝过的无不说美味呢,也真奇了,何以五姑娘做得饭菜,就是比一般人要鲜美些呢” 苏问弦耳听如意儿东拉西扯,坐在床沿,散了衣襟,再不发一言。一口气喝光,又沐浴换衣,前往王氏处请安,王氏留三个儿女用了早饭。 饭毕,苏妙真急乎乎地扯了苏问弦告退,跟着他回了明善堂。 她一脸急切,连早饭都只是随便扒了几口,看在苏问弦眼里分外无奈,先吩咐婢女端往花厅一盘枣泥糕,又让苏妙真在花厅里等着,自己转身去了书房取来苏妙真卖书所得的银票。 一进书房,多个洒扫小厮,苏问弦随意问了,才知是苏母拨给他的新书童,矮个儿鼠眉,苏问弦见之不喜,因长辈所赐,训斥几句,蜇回花厅。 苏妙真坐在红木椅上一手端了杯茶小口啜饮,一手捏了半块糕点想事情,一见苏问弦来了忙欣喜道:“哥哥,上次我托你的事” “放心,给你办好了,”苏问弦拿出银票,递给她,亦坐下,柔声道:“有两百一十一两,这话本在京里售卖得极好。” “这么多,”苏妙真喜得蹭一声站起来,接过来认真点检一遍,美滋滋道 ,“这是出师大捷了。”一两相当于后世的五千,这些钱差不多有十万之多,和后世一般的书籍版税却差不离不过考虑到眼下受众的窄小,这书却比她想的要受欢迎的多。 她从中点出,坐下塞给苏问弦,见苏问弦挑眉,忙忙解释道:“我知道哥哥不会看得上这些小钱啦,不过这是妹妹我的一番心意么,就当给苏安苏全他们的茶费啦。” “哥哥要是实在不愿意,大可以拿了这些小钱为我在外头买些新奇的玩意儿,譬如说泥人儿糖人儿之类的还有这第二卷,劳哥哥也帮我拿出去印了。” 苏问弦伸手接过第二卷书稿,拿过来后突地顿住,想了一想,抓紧书稿没开口。 又见苏妙真扭着帕子,眨着滴溜溜地春水杏眼看自己,显然仍是有事相求的样子,道:“快直说吧,再不说我就去书房了。” “论起来这不算是求哥哥办事儿,你就不要用那副嫌弃的眼神看我了”苏妙真缩着脑袋道,“我在江南看到如今的印刷术仍是雕版印刷为主,我就琢磨着每印一本新书就雕刻一本,那多麻烦呐,我在爹爹书房里看到一本北宋梦溪笔谈,里头有讲说活字印刷” 苏问弦心下奇异,不知她为何突地提起此事,但温声解释道:“真真,活字印刷术百年来之所以不能与雕版争锋,是” “我知道为什么”苏妙真打断说,“不外乎是活字印刷需要大量刻字,而这烧练活字模一套需要单字上万,费材耗力。而且比起雕版印刷活字排版略显粗糙,文人仕宦们大多不喜。但是哥,这技术不是不能改进,我们完全可以用木活字替代!而此事若做成了,绝对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苏问弦见她目光炯炯,越讲越兴奋,明明觉得她这是胡思乱想,也不由顺着她的思路问:“怎么改进,再者,这种奇淫巧技如何利国利民?” 第198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朝野上下无不议论,苏观河父子二人同朝做官的景象即将到来,毕竟,在圣上面前过了一回的人,科举场上又如何能不旗开得胜呢? 还有那顾长清, 顾家五代皆出肱骨之臣, 顾长清他又才名甲天下, 来年春闱必得高中。 苏问弦和苏观河回了伯府,先是赐了下人, 午时又小小地在养荣堂开了家宴。 苏母因着前些日子苏问弦为她做功德广赠书籍已然大悦,今日又有此封赏,更是喜气洋洋,把那冬至当日落下的病也好了七七八八,饭后, 拉着苏问弦嘘寒问暖小半个时辰。 苏问弦恭恭敬敬地聆长辈教诲,更让苏母对这个长久以来忽视的孙子多加好感。 等到口干舌燥后, 苏母喝茶润了嗓子, 对其他的孙子孙女教诲道:“你们也要效仿诚瑾, 不说这份才华胸襟,就着孝心那都是了不得的。” 苏妙真坐在苏母身旁的小几凳子上,怀抱暖炉,笑嘻嘻地看向苏母, 闻言故意皱眉, 凑趣道:“祖母偏心, 我也很孝顺的,您也不夸我。” 苏母瞅着自己孙女俏生生的小脸在那貂毛领子的拥簇下,越发显得白嫩娇艳欲滴,也乐:“好好好,我们真姐儿也很孝顺,是祖母说错话了。” 这些时日苏母风寒卧病,苏妙真先和诸位姐妹一齐送刺绣荷包和手抄佛经,后便干脆硬赖在养荣堂住下,终日衣不解带地为苏母端茶倒水,服侍她用药进膳。 苏母连儿媳都不让侍疾的,王氏三妯娌只得早出晚归过来探视,比住下更麻烦。苏母也没有让孙女辈侍疾的想法:苏妙娣来年就得出阁,诸事繁忙;苏妙茹是庶子所生她并不待见,苏妙倩又过于胆小了些,在苏母面前拘谨得很。 而苏妙真,苏母本舍不得这嫡孙女吃苦。可苏妙真这一月来伺候得比丫鬟婆子还细心,端药倒水,无所不作。 见她眼下熬得青紫一片,苏母心疼道:“真儿,今日你就搬回去住吧,我已大好,你再这么熬下去,可不要坏了身子,白日里过来陪祖母说说话就得了。” 王氏心疼女儿,替苏妙真应下。苏妙真端详苏母气色,的确已大好,也不推辞,甜甜“哎”了。 其实她这月尽心服侍苏母,一方面是因为这是疼她的祖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王氏,苏母虽恼了周姨娘,但她总仍疑心苏妙真收拾周姨娘是王氏授意,时不时提点王氏,让她多安排金姨娘白姨娘伺候苏观河,看能不能再开枝散叶。 亏得苏妙娣想出了釜底抽薪之法,用家事把金姨娘绊住,金姨娘有心挣个体面,在这些事情上极下功夫,往苏观河处去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苏妙真在苏母面前尽心伺候,专讲王氏的好话,想将婆媳二人关系回转过来,仍可惜效果不显。前世婆媳拌嘴,一般人也会问个究竟才评理说情,这世孝字当天,错处都是小辈的。 她这厢出了养荣堂,跟在王氏与苏妙娣后头慢慢走着,抱着鎏金暖炉在怀,那厢就见苏问弦跟来,见苏问弦有事与自己相商的样子,也留在原地不动,站在太湖石堆鲤鱼池上的石板桥等苏问弦向前来。 苏问弦引她过桥下亭,寻了一松柏垂藤的暗香园,让她在树下避风处立了,自个儿挡在风口。驾轻熟路地屏退二人婢女,方直视她道:“真真,这次天颜大悦,多亏了你我竟不知如何谢你才好。” 苏妙真四下看了一眼,暗香园处处红梅白梅相杂,宛如仙境,暗暗思忖道自个儿竟一直没来此处赏玩一番。 又见婢女们都远远地站着,看回苏问弦,笑道:“哥哥说哪里话,这‘聚珍’没有哥哥推行,哪里有人愿意相信试行,且顾家太爷的上书,和哥哥的关系也是脱不开的”又慢慢道,“哥哥肯信我一深闺弱女,不因女子而小觑,只这一层,已经是天下极难得的了。” 身为女子而困于后宅,居然让她如此烦恼 苏问弦听她言语惘然,心下一软,伸手,抚摸上苏妙真鬓上青丝,安抚道:“真真” 苏妙真紧紧披风,努力忘掉这些不快之事,笑吟吟地看向苏问弦,俏皮道:“哥哥,你若真想谢我,也不是没有法子哒。” 往前走几步,几乎要凑到苏问弦面前,悄声道:“我听说京城里的元宵灯会比扬州府还热闹,我都好久没去看花灯走百病了你若是心疼妹妹,就在正月里带我出去看看花灯吧” 她去年来葵水,王氏当年便连一年一度的元宵灯市都不许她逛。苏妙真见苏问弦脸上犹豫,连忙撒娇拽住苏问弦的胳膊,仰头柔声唤道:“哥哥” 苏问弦眼见着苏妙真巴巴地来求自己,撒娇做痴,拽住自己袖子,大有他不答应她就不松手的趋势,不免失笑。替她整整碎发,犹豫一时,温声道:“好,我那天就带你出去一回,只一桩,你要听我的话,不准自己瞎跑” 苏妙真千恩万谢,狗腿地把苏问弦好一阵恭维,从此日日数着时间,就等元宵佳节。 没几日,京里又连下数场瑞雪。 伯府里为了年节忙忙碌碌,开宗祠,备供器,扫各房。各个庄子上送来鸡、鸭、鹅、猪、鱼、獐子、狍子、鹿、羊、五谷杂粮以及各色炭火,流水也似的进了府,宫里也赏了纹银、彩锻、古董、书画。 伯府今年好事连连,各个下人做起事来也都脚下生风,面带笑容。二十九当天贴门神画儿,换对联,挂桃符,忙得脚不沾地。 朱红大灯笼挂满整个伯府,越发显得喜气盈门。爆竹声声,焰火阵阵,夜里阖府的主子们都向养荣堂去团圆,苏妙真守不住岁,撑到子时就回房歇息去了。 次日一早,文武百官,公侯伯爵,皇族宗藩、圣贤后裔、内外命妇、羁縻卫所和琉球朝鲜等属国进宫朝贺,正旦上笺。 贺典赐下大宴,光禄寺主管筵席宴犒一事,各色珍馐酒醴无不妥当精致,期间又有教坊司专供筵席歌舞,一派升平气象,不一而足。 待这朝贺结束之时,乾元帝赏下文武百官白银钞锭、胡椒、苏木、铜钱、并财帛衣服,还例赐了休沐,满朝文武都有五天休假,国子监也同着放了年假。 成山伯府开祠堂祭先祖,旁系诸房凡是在京的,都按此排班进入宗祠祭拜先祖。礼毕后大伙儿都往苏母处行礼,足足又闹了半日,各处亲友前来贺新年,苏母便让三个儿媳代为接见,自个儿只和几个孙女一起吃宴耍乐。 初一后,苏妙真连着五天先后拜了镇远侯府、永安侯府,魏国公府、成国公府等等亲眷,在王氏的陪同下见了许多诰命,她心知这是在把自己推出去给这些贵妇诰命们相看,也尽力表现得极为贞静,直到初六才有机会去文婉玉,许凝秋两人府上拜会,不久傅绛仙又单独下了谒帖,苏妙真推说身体不适,送了些礼物过去就算拜年了。 她这么数星星盼月亮地总算盼到了元宵佳节,此地最重的便是这元宵,元夕,万寿三节。 而元宵则更是十分热闹,从正月十一开始文武百官赐了十日的假,苏问弦也回了府,好生熬到吃过晚饭,就等苏问弦禀告了王氏和苏观河带她出去玩耍。 一般而言元宵节是此地女子最喜爱的节日,因大部分妇女不受闺阁礼教拘束,皆可外出赏灯。当然,家世显贵的高门少女仍不多出门的。 王氏之前拘束苏妙真拘束得极其谨慎,但此时苏问弦亲自来求,她并不好不答应。 且苏妙真前些日子就开始嚷嚷着在府里闷得胸疼头疼,她心里半信半疑地,问过黄莺翠柳二婢女,知晓苏妙真夜里常常睡不着,盘着两人问外头景象,也疑心是否拘束她太过,再不知苏妙真这是早早地为了元宵而装出来的难过样子,黄莺翠柳二人不上夜的日子,苏妙真睡得倒很香甜。 此时便细细嘱咐苏问弦把苏妙真给看好了,万不可由着苏妙真的性子胡来。苏问弦一概称是,调了几个家丁小厮,又让苏妙真带上侍琴侍棋两个丫鬟一同出门。 苏问弦见他提起,顾长清傅云天二人齐齐看向自己,说:“不是什么大事。” “让家坊刻够四千四百一十本的四书五经和三千本时文诗集,还算小事么。”宁祯扬反问道:“不止如此,你手下人还把那书籍全数白送,京中开蒙的家贫童生皆可拿走一本,现下京里无人不说,苏家三少爷好大手笔,好善心肠。” 苏问弦道:“祖母自从十月三十那天宴毕,身体就有些不适,虽非大病,可她老人家高寿,恐有不测。我镇日在这边待着,无法亲去,便寻思积福积德,尽点孝心。” 第199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苏问弦一眼看到他手上那书就是自己昨夜翻阅的贞观术士录第二卷,一时大怒,喝道:“还不放下。” 那书童被他吓了一跳, 连忙跳起, 手忙脚乱中, 却把书稿扔在了砚台上,苏问弦疾步上前,快手一捞,却已有两页被松墨染得乌漆墨黑。 他已答应了苏妙真,要把此书拿出去再刊印,现下一见这书童毁损两页, 怒不可遏。早先他为苏妙真伤心反而主动赔礼, 便生一腔愧疚怜爱。午后又知苏妙真在傅绛仙那里受了委屈, 更不好受。 何况书房内室,此人也敢偷溜进来, 简直该死。苏问弦抬脚,狠踹过去。 他常年习武,那脚力一般人哪能受得了, 犹不解恨,提桌子上一青花瓷瓶, 反手一砸,那书童立时头破血流, 吓得几乎要尿裤子苦苦求饶:“三少爷息怒, 小的再不敢了!” 原来这书童正是周姨娘的侄儿周成, 一向浪荡惯了。 周姨娘自打怀了胎,那太医都说是男脉,二房上下都把她看得金贵。王氏虽不喜她,可也事事随她的意。周姨娘应了自家嫂子,寻思着要给侄儿换个好缺,她思来想去,觉得苏问弦的书童着实是个好差使:一来,苏问弦才华横溢,周成去了他身边耳濡目染,以后放出府去,还兴许可以得个功名。二来,苏问弦时常在国子监,自己侄儿也不必辛劳。 王氏本来不欲答应,但周姨娘捧了肚子只是叫唤胎要不稳了,又去苏母那里求了一回,王氏心道苏问弦时时在贡院待着,就是这周成不成器,也碍不了许多事,便应下,把人调拨到书房去。 这周成进了书房洒扫,因起先在二房回府那天就被苏问弦申斥,而有些惧怕他,也小心谨慎地做事。后来苏问弦回来的少,他在苏问弦不回来时,也不能入书房,便四处闲逛,松懈许多。 今日伯府大宴,处处都忙,他是周姨娘的侄子,王氏没给他差使,他就端盘瓜子果仁晒太阳,午后蜇进书房,想偷偷找个话本来打发时间。在案上发现一本,略略一看,就入了迷,忘了时辰。 此时见得苏问弦盛怒,一向俊美无匹的脸在这怒火下看着是凶神恶煞,忙爬起跪道:“三少爷饶了奴才,小的一时忘形” 他不说话还好,苏问弦正痛惜地翻看那本书稿,一见他还敢求饶,厉声道:“把他拖到院子里,打三十大板。” 小厮们眼见着他怒火滔天,如何敢不领命,拖人扒裤子,实实在在开打三十大板,只打地周成鬼哭狼嚎,肉绽皮开。 如意儿并着其他几个丫鬟听得院里动静,急急来瞧,见受罚的是王氏关照过的周成,忙遮了眼,扶着拦槛悄悄问过苏全。 苏全哦一声道,“他毁了一卷话本。”就见苏安不赞同地瞪他一眼。如意儿就进书房上前道:“少爷,听苏全说是弄脏了一本闲书,以奴婢见,何至于打三十大板,这半条命都要搭” “闭嘴!”苏问弦道。如意儿见他面上不算盛怒可眼里满是戾气,吓得口不能言。须臾,苏问弦指向窗外,语气淡淡:“去跪够两个时辰。” 如意儿心惊肉跳,委屈不已。 想要辩解几句,话到嘴边见苏问弦绷紧了脸,又握紧拳头,已然气极。便委委屈屈地去廊道跪下——她是苏问弦的通房丫头,何时受过这样的罚,一时间也只能抹泪,其他丫鬟上来劝解安慰 众人又见苏问弦出来,立在院子的台阶上,他看着不断讨饶的周成一言不发,大家都屏息静气,又听他寒气森森地喝到:“苏全,你可知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苏全条件反射地跪下了,“小的知错。”忙去看自己哥哥苏安,心里嘀咕今天自己有犯错吗。 苏问弦冷声道:“领二十板子,好好学学祸从口出的道理。” 苏全一点没搞懂自己今天哪里说错了话,但又不敢惹他生气,跪地膝行至院中,也领这二十板子,却再不知道,苏问弦这是因他今日在顾长清三人面前,冒冒失失地说傅云天与苏妙真有关系之类的昏话,此时旧账新账一起算而已。 苏问弦罚了诸人,稍稍解气,换了衣服,又去前堂应酬。顾长清几人见他脸色不好,都暗自揣测发生了何事。 也合该有事,怀孕卧床休养的周姨娘见满府热闹,自己无聊,想起了自己侄子,遣了婢女去寻他来说话。不久见那红儿面带悲戚地跑了进来,喊道:“姨奶奶,不好了。成哥儿被三少爷打了三十大板,现在让他在寒风里跪着呢,都一个时辰了。” 周姨娘大惊失色,忙问原委。周成时不时往周姨娘这里来,早就和红儿眉来眼去勾搭上了。红儿有心为情郎辩解,便添油加醋地把这事讲了来。 “只说是为成哥儿无意弄脏了本,就生生罚下来了三十大板,这还不算,让人大冷天的在院子里跪着,可不要命。”红儿煽风点火道,“我想三少爷也一定是借题发挥。” “我儿,这又怎么说。” “姨娘你这胎,都说是男相。这哥儿生了出来,他一过继的嗣子,又哪里在府里有立足之地。如何能不急呢?自然要寻机打压姨娘你这边,刚好成哥儿犯了个小错,他就不依不饶了姨娘若是亲自去看了,想必那些人也绝不敢罚成哥儿了。” 周姨娘闻言觉得大有道理。 这段时间她要一奉十,早已助长了那嚣张气焰,也恨恨道:“我的儿,可不就是这个理儿。现在他们都瞧我肚子里的这块肉不顺眼,一心想要谋害了去想那苏问弦不过一过继嗣子,居然也敢骑到老娘头上,实在可恨,老爷又何尝拿他当回事了,否则当初怎么把他不带去扬州教养”周姨娘不知道在京里国子监进学的好处,只心道自家老爷不待见这嗣子,越发气壮,“走,我倒要去看看!” 且说周姨娘带了一干丫鬟仆妇尽数出了院子,倒让与她住得近的金姨娘奇怪,金姨娘刚从筵席回来,见此状况,忙推了门去找捧了一卷书读的曲姨娘。 “妹妹,你说,她那么乌眼鸡似得是要找谁麻烦?” 曲姨娘掩卷,漠不关心道:“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金姨娘见她不答话,讪讪而去,刚一出门,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成日价地拿乔。”又想起有孕的周姨娘,面色划过狠毒,自言自语:“抱了个肚子就真当自己是正头奶奶了,总有一天” 周姨娘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到了明善堂就要闯进去,小厮丫鬟们拼命阻拦却被她抱着肚子叫疼吓退,周姨娘进去打眼就看到自己侄子跪在风口,背上还有斑斑血迹,整个人摇摇欲坠。周成一见自己亲姑姑来了,泪眼汪汪喊道:“姑姑救我!” 周姨娘立时就要让婆子去扶了他起来,其他人急忙去拦,如意儿也在跪着,忙忙让另一大丫鬟称心去处理此事,称心急急下台阶拦了周姨娘,忙忙道:“姨奶奶,他犯了错,就该受罚,还请姨奶奶不要插手我们明善堂的事。” 周姨娘如何依从她,立时抬手打去,“好没眼色的小娼妇,这是我亲侄儿,你们倒来作践他!瞧我可怜的成哥儿被打成什么样子了,你们就是欺负他是我侄儿,针对他,处处要置他于死地。” 称心平白挨了一记耳光,心头火起,“姨奶奶,你跑来我们明善堂已经大为不妥,如今还要插手我们内务,这事若到了二奶奶那里,也是我们占理。再说了,今天也不止他一人受罚,何来针对一言?” 周姨娘脖子一横,“如何不是?就因为我肚子的碍着你们院子里人的事儿了,你们就要迁怒成哥儿,想打杀了他,否则,不过一本破书,何至于此,你这个狐假虎威的小娼妇。” 她的婢女婆子嘴里不干不净地帮腔,明善堂的人又哪里能忍,当下互相骂去,混乱无比。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就见苏妙娣在婢女的簇拥下进来:“这里怎么回事,闹哄哄的。” 还有那顾长清,顾家五代皆出肱骨之臣,顾长清他又才名甲天下,来年春闱必得高中。 苏问弦和苏观河回了伯府,先是赐了下人,午时又小小地在养荣堂开了家宴。 苏母因着前些日子苏问弦为她做功德广赠书籍已然大悦,今日又有此封赏,更是喜气洋洋,把那冬至当日落下的病也好了七七八八,饭后,拉着苏问弦嘘寒问暖小半个时辰。 苏问弦恭恭敬敬地聆长辈教诲,更让苏母对这个长久以来忽视的孙子多加好感。 等到口干舌燥后,苏母喝茶润了嗓子,对其他的孙子孙女教诲道:“你们也要效仿诚瑾,不说这份才华胸襟,就着孝心那都是了不得的。” 苏妙真坐在苏母身旁的小几凳子上,怀抱暖炉,笑嘻嘻地看向苏母,闻言故意皱眉,凑趣道:“祖母偏心,我也很孝顺的,您也不夸我。” 苏母瞅着自己孙女俏生生的小脸在那貂毛领子的拥簇下,越发显得白嫩娇艳欲滴,也乐:“好好好,我们真姐儿也很孝顺,是祖母说错话了。” 这些时日苏母风寒卧病,苏妙真先和诸位姐妹一齐送刺绣荷包和手抄佛经,后便干脆硬赖在养荣堂住下,终日衣不解带地为苏母端茶倒水,服侍她用药进膳。 苏母连儿媳都不让侍疾的,王氏三妯娌只得早出晚归过来探视,比住下更麻烦。苏母也没有让孙女辈侍疾的想法:苏妙娣来年就得出阁,诸事繁忙;苏妙茹是庶子所生她并不待见,苏妙倩又过于胆小了些,在苏母面前拘谨得很。 而苏妙真,苏母本舍不得这嫡孙女吃苦。可苏妙真这一月来伺候得比丫鬟婆子还细心,端药倒水,无所不作。 见她眼下熬得青紫一片,苏母心疼道:“真儿,今日你就搬回去住吧,我已大好,你再这么熬下去,可不要坏了身子,白日里过来陪祖母说说话就得了。” 王氏心疼女儿,替苏妙真应下。苏妙真端详苏母气色,的确已大好,也不推辞,甜甜“哎”了。 其实她这月尽心服侍苏母,一方面是因为这是疼她的祖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王氏,苏母虽恼了周姨娘,但她总仍疑心苏妙真收拾周姨娘是王氏授意,时不时提点王氏,让她多安排金姨娘白姨娘伺候苏观河,看能不能再开枝散叶。 亏得苏妙娣想出了釜底抽薪之法,用家事把金姨娘绊住,金姨娘有心挣个体面,在这些事情上极下功夫,往苏观河处去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第200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嗯 宁臻睿见傅云天一直望着那刁丫头的离去方向, 大抵有了知觉。宁臻睿刚满十三, 连伺候的宫女也还没有, 但也已懂得了些许奥妙。 此时见傅云天一脸呆相, 全无平日校场上的英武神勇, 不由道:“就是个傻丫头,你还看上不成。” 傅云天的母亲是贤妃的姨表姐姐, 不算血亲但自幼相好。傅云天和宁臻睿自然也熟, 宁臻睿性好武, 更时时寻了傅云天切磋练手。此次定国公府请傅家过府,傅绛仙也该去贺寿,但因着和府里的几位姑娘生过口角,还没消气, 竟不肯去。只说要去许府和相熟的朋友们耍, 镇远侯经不得她磨, 又思量到底不是多近的亲,竟允了。 傅云天被他噎住,喃喃道:“殿下你不懂, 这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眼瞅着傅云天这幅为色所迷的模样,宁臻睿倒尽胃口, 暗道:若是自己, 绝不会为一女子神魂颠倒虽则那傻丫头却是长得不错, 可性子那么讨人厌, 居然还把这镇远侯府小侯爷给迷住了,真是稀奇。又道;“得了,赶紧回去,别让人发现。”两人翻墙回府,只说是找球耽搁了阵,不提遇见一陌生女子之事。 未时回府,傅云天和通房丫鬟厮混一回,尚不能忘姣娇女子。又忆起今日自家妹妹去,想来定是认得的,想要差人去请傅绛仙问个明白,又暗骂自己忘了这妹妹有多难缠,差人去把婢女轻儿请来,自己亲去花厅问话。 轻儿有些憨傻怯懦,并不是傅绛仙的贴身侍女,但这次她也跟过许府去。傅云天吓唬她,说:“一个字也不许跟傅绛仙提,否则发卖出去。” 轻儿吓得面无土色,知无不言道,“大爷,奴婢一直在外头伺候着,哪里能上前端茶倒水,也就临走相送时,偷瞄诸位姑娘一眼,依稀记得那鬓戴喜蝠翡翠簪,身着鹅黄绫袄的姑娘是许府里的,好似叫什么许莲子。” 傅云天又问年纪长相,轻儿哭丧脸道:“奴婢哪里敢仔细看,似乎是有十四五岁。”傅云天暗自忖度,簪子年岁衣裳都对得上,想来就是许莲子无疑。 打发了轻儿去,又差人去打听了,才知许莲子不是左都副御史的亲女,而是上京来投奔族叔的孤女。心下又是黯然一回,为这无父无母的可怜娇儿叹了回气,恨不得立时把人纳来府上,好好疼爱。他素来看上的绝不松手,当即就打定主意,要把这许莲子纳来做妾。 傅云天虽好妇人,但也不是那等情痴之人,此时无非是见色起心。自觉那女子不过一介孤女,能入府做个贵妾已经是那女子修来的福气,毕竟他是日后的镇远侯,正室夫人必须是世家大族出身。 次日一早,傅云天便黑了眼圈去请示自己母亲,只道听友人提了说——这许莲子孤苦无依,却清贞柔顺,有心聘她做正妻,还望母亲应允,即刻请了官媒做定这头亲事。 傅夫人听了大惊。立时斥退室内婢女仆妇,恨声看向跪在地上的儿子说:“要娶一个孤女作正妻?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侯府如何能容她一个孤女作正头娘子,你还要不要前程了。” 傅云天把头磕得“咚咚”响,编那瞎话道:“去年妙峰山进香,儿子无意间窥见那女子容貌,这一年下来茶不思饭不想,在外寻了许多女子,都觉得到底不如那人可心,娘要是疼儿子,还请圆了儿子的一片痴心。” 傅夫人气怒难言,抓了那锦榻茶几上的杯盏就用力扔去,“你这孽子,直要把娘气死你才满意。”“哐当”一声,见自己儿子丝毫不躲,生生地挨了这一下。傅夫人也唬得不行,忙忙让人进来给傅云天上了药,见傅云天仍跪地不起,方无力叹道:“我儿,你要娶这许姑娘那是绝对不行,我已经为你相看好了那成山伯府的苏五姑娘,真个儿是绝好模样,配你,娘都嫌人家吃亏。” 傅云天只道是自己母亲诓骗自己,心道那苏五姑娘可不就是诚瑾的亲妹? 那日听景明所言,这苏五姑娘聪明绝顶,他自觉世上绝少有哪双全的事,好比自己虽在武艺疆场上过人,可文章诗词上就头疼了;好比诚瑾虽文武双全,但身世孤零;再好比景明,他亦文武皆精,可未婚娘子还没过门就一命呜呼了所以这苏五姑娘家世顶端,人又伶俐,那就绝没可能还生得美貌,何况仰头道:“娘,儿子心里只有许姑娘一人,若是没有她,我绝不肯娶任何女子。” 傅夫人听他语气虽然还坚定,但已经没硬要娶那许莲子做正妻了,心道不若退步让儿子宽心,免得成日见地往外跑,也叹气道:“得了,只要你不僵着要娶她做妻,纳进府来做个妾室倒是可以的。”看到傅云天面露喜色,也摇头道:“你啊,净给你娘出难题,那左都御史一贯清贵,如何肯答应许姑娘入府做妾。” 傅云天道:“如何不肯,又不是他许府的正经女儿,有我侯府托庇于她 ,许御史想来也是理的明白的,还望母亲怜惜儿子,尽快把这亲事定下。” 傅夫人见他情切,忍不住摇头道:“希望如此,为娘多少要舍了这面子,只是此事还需徐徐图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过几日冬至入宫谒见各位娘娘时,我去探探许夫人的口风” 傅云天又是苦肉计又是以退为进,终于把自己母亲说动,去许府提亲,也是志得意满,次日便回贡院,说要用功读书。 某日中午,宁祯扬也来国子监探望他们三人,手里却还拿了四本,傅云天定睛一看,竟是那贞观术士录第二卷,抢在手里哗啦啦地翻个大概。 他平时不爱读书,往往就读些淫词艳曲或是杂家,自打读这江湖术士录更是喜欢它天马行空,虽有个不足之处,但此次粗粗一翻看,再没看见自己名字,道:“这安平居士还算识相,此次没有把我的名讳用进去。” 苏问弦知其缘故,全因书稿经他过手,已经修了一遍书童为宁祯扬搬张椅子,苏问弦笑道:“没料到这第二卷这么快就版印了。” 宁祯扬自坐,接过热茶,笑道:“你们在贡院里头,不知道外头的事。这本书前几日就版印了,当天就脱销,现在大街小巷都在传这上头的故事。京郊的明虚观、三清观等等道观,可是人山人海,那些闲汉们纷纷想和这书上的傅家三兄弟一般得个机缘,好有朝一日修得仙术,得结金丹,闹得张天师求到五城兵马司,巡逻治安,以防生乱。” 顾长清合上他那本,袖进袍子,爽朗说:“这里头没有酸诗涩词,平民百姓们也能看个热闹,难免有憨傻的信以为真就连现在的说书先生,也开始说这上头的故事了。” 宁祯扬吹吹浮动的茶叶,赞:“庐州云雾,好茶。”苏问弦道:“今年新摘的。” 宁祯扬又道,“所以我那长史为这几本书,可是绞尽脑汁才托人买到。”傅云天道:“难道无仿刻本么?” 苏问弦自笑不语,宁祯扬接话道:“你有所不知,这安平居士可是个精明人。他让画师在这书扉页上画几位主角以及里头灵宠的图,总计有九张。也就是说,这有九版本,若能集齐九本,就可以在书坊换一副合图。这所有的画,又经过书坊盖印,难以仿造。。” 顾长清翻开,见这四本书稿本本画像不同,赞道:“这心思巧,其他书坊也会效颦了。不过若没有足够好的书籍,难有人买账。” 苏全道:“大前儿听少爷说,那平江伯府陈宣把自己的叔叔告上了宗人府,让下人备帖子去探。这事说是两年前他叔叔谋害其妹陈芍,让其在出嫁之前就含恨而死” “又押了那平江伯府的小姐的消失了的乳母婢女上京,说要为其妹妹讨个公道,要知道他叔叔就快请封袭爵,眼下这么一闹,也不知道平江伯府,会落在谁手里。” 苏妙真听他三言两语,讲了一个别有内情的旧事,心道私底下的腌臜只怕更多,又细细问了苏全还知道什么,对平江伯府有了个大概的勾勒。 平江伯府陈宣其父是嫡长子,去世后平江伯来不及为孙请封就撒手人寰,他叔叔由此执掌了伯府大权十数年,而那陈宣却在近几年声名鹊起,只说是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淮安府军里头没一个能在校场上打的赢他的。苏问弦此时向陈宣示好,不知他心里是何打算,论起来都是年轻一辈,探问探问也在理苏妙真不由说道,“多半就是这陈宣了。” 苏全与几个亲近丫鬟俱咦一声。 苏妙真道:“他叔叔执掌了伯府十数年,又有心袭爵,可陈宣居然能在这样风剑霜刀的伯府里头安生长大,还能一鸣惊人。他这样的隐忍,不是拿到了确凿证据绝不会撕破脸皮,陈宣叔叔当日多半以为这侄儿只是一个幼童,就放他在府里自生自灭,后来怕其妹和顾家联姻助了陈宣,才下手杀人杀亲血仇,陈宣忍了两年不发,定是希望一击必中。” 第199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苏问弦一眼看到他手上那书就是自己昨夜翻阅的贞观术士录第二卷,一时大怒,喝道:“还不放下。” 那书童被他吓了一跳, 连忙跳起, 手忙脚乱中, 却把书稿扔在了砚台上,苏问弦疾步上前,快手一捞,却已有两页被松墨染得乌漆墨黑。 他已答应了苏妙真,要把此书拿出去再刊印,现下一见这书童毁损两页, 怒不可遏。早先他为苏妙真伤心反而主动赔礼, 便生一腔愧疚怜爱。午后又知苏妙真在傅绛仙那里受了委屈, 更不好受。 何况书房内室,此人也敢偷溜进来, 简直该死。苏问弦抬脚,狠踹过去。 他常年习武,那脚力一般人哪能受得了, 犹不解恨,提桌子上一青花瓷瓶, 反手一砸,那书童立时头破血流, 吓得几乎要尿裤子苦苦求饶:“三少爷息怒, 小的再不敢了!” 原来这书童正是周姨娘的侄儿周成, 一向浪荡惯了。 周姨娘自打怀了胎,那太医都说是男脉,二房上下都把她看得金贵。王氏虽不喜她,可也事事随她的意。周姨娘应了自家嫂子,寻思着要给侄儿换个好缺,她思来想去,觉得苏问弦的书童着实是个好差使:一来,苏问弦才华横溢,周成去了他身边耳濡目染,以后放出府去,还兴许可以得个功名。二来,苏问弦时常在国子监,自己侄儿也不必辛劳。 王氏本来不欲答应,但周姨娘捧了肚子只是叫唤胎要不稳了,又去苏母那里求了一回,王氏心道苏问弦时时在贡院待着,就是这周成不成器,也碍不了许多事,便应下,把人调拨到书房去。 这周成进了书房洒扫,因起先在二房回府那天就被苏问弦申斥,而有些惧怕他,也小心谨慎地做事。后来苏问弦回来的少,他在苏问弦不回来时,也不能入书房,便四处闲逛,松懈许多。 今日伯府大宴,处处都忙,他是周姨娘的侄子,王氏没给他差使,他就端盘瓜子果仁晒太阳,午后蜇进书房,想偷偷找个话本来打发时间。在案上发现一本,略略一看,就入了迷,忘了时辰。 此时见得苏问弦盛怒,一向俊美无匹的脸在这怒火下看着是凶神恶煞,忙爬起跪道:“三少爷饶了奴才,小的一时忘形” 他不说话还好,苏问弦正痛惜地翻看那本书稿,一见他还敢求饶,厉声道:“把他拖到院子里,打三十大板。” 小厮们眼见着他怒火滔天,如何敢不领命,拖人扒裤子,实实在在开打三十大板,只打地周成鬼哭狼嚎,肉绽皮开。 如意儿并着其他几个丫鬟听得院里动静,急急来瞧,见受罚的是王氏关照过的周成,忙遮了眼,扶着拦槛悄悄问过苏全。 苏全哦一声道,“他毁了一卷话本。”就见苏安不赞同地瞪他一眼。如意儿就进书房上前道:“少爷,听苏全说是弄脏了一本闲书,以奴婢见,何至于打三十大板,这半条命都要搭” “闭嘴!”苏问弦道。如意儿见他面上不算盛怒可眼里满是戾气,吓得口不能言。须臾,苏问弦指向窗外,语气淡淡:“去跪够两个时辰。” 如意儿心惊肉跳,委屈不已。 想要辩解几句,话到嘴边见苏问弦绷紧了脸,又握紧拳头,已然气极。便委委屈屈地去廊道跪下——她是苏问弦的通房丫头,何时受过这样的罚,一时间也只能抹泪,其他丫鬟上来劝解安慰 众人又见苏问弦出来,立在院子的台阶上,他看着不断讨饶的周成一言不发,大家都屏息静气,又听他寒气森森地喝到:“苏全,你可知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苏全条件反射地跪下了,“小的知错。”忙去看自己哥哥苏安,心里嘀咕今天自己有犯错吗。 苏问弦冷声道:“领二十板子,好好学学祸从口出的道理。” 苏全一点没搞懂自己今天哪里说错了话,但又不敢惹他生气,跪地膝行至院中,也领这二十板子,却再不知道,苏问弦这是因他今日在顾长清三人面前,冒冒失失地说傅云天与苏妙真有关系之类的昏话,此时旧账新账一起算而已。 苏问弦罚了诸人,稍稍解气,换了衣服,又去前堂应酬。顾长清几人见他脸色不好,都暗自揣测发生了何事。 也合该有事,怀孕卧床休养的周姨娘见满府热闹,自己无聊,想起了自己侄子,遣了婢女去寻他来说话。不久见那红儿面带悲戚地跑了进来,喊道:“姨奶奶,不好了。成哥儿被三少爷打了三十大板,现在让他在寒风里跪着呢,都一个时辰了。” 周姨娘大惊失色,忙问原委。周成时不时往周姨娘这里来,早就和红儿眉来眼去勾搭上了。红儿有心为情郎辩解,便添油加醋地把这事讲了来。 “只说是为成哥儿无意弄脏了本,就生生罚下来了三十大板,这还不算,让人大冷天的在院子里跪着,可不要命。”红儿煽风点火道,“我想三少爷也一定是借题发挥。” “我儿,这又怎么说。” “姨娘你这胎,都说是男相。这哥儿生了出来,他一过继的嗣子,又哪里在府里有立足之地。如何能不急呢?自然要寻机打压姨娘你这边,刚好成哥儿犯了个小错,他就不依不饶了姨娘若是亲自去看了,想必那些人也绝不敢罚成哥儿了。” 周姨娘闻言觉得大有道理。 这段时间她要一奉十,早已助长了那嚣张气焰,也恨恨道:“我的儿,可不就是这个理儿。现在他们都瞧我肚子里的这块肉不顺眼,一心想要谋害了去想那苏问弦不过一过继嗣子,居然也敢骑到老娘头上,实在可恨,老爷又何尝拿他当回事了,否则当初怎么把他不带去扬州教养”周姨娘不知道在京里国子监进学的好处,只心道自家老爷不待见这嗣子,越发气壮,“走,我倒要去看看!” 且说周姨娘带了一干丫鬟仆妇尽数出了院子,倒让与她住得近的金姨娘奇怪,金姨娘刚从筵席回来,见此状况,忙推了门去找捧了一卷书读的曲姨娘。 “妹妹,你说,她那么乌眼鸡似得是要找谁麻烦?” 曲姨娘掩卷,漠不关心道:“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金姨娘见她不答话,讪讪而去,刚一出门,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成日价地拿乔。”又想起有孕的周姨娘,面色划过狠毒,自言自语:“抱了个肚子就真当自己是正头奶奶了,总有一天” 周姨娘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到了明善堂就要闯进去,小厮丫鬟们拼命阻拦却被她抱着肚子叫疼吓退,周姨娘进去打眼就看到自己侄子跪在风口,背上还有斑斑血迹,整个人摇摇欲坠。周成一见自己亲姑姑来了,泪眼汪汪喊道:“姑姑救我!” 周姨娘立时就要让婆子去扶了他起来,其他人急忙去拦,如意儿也在跪着,忙忙让另一大丫鬟称心去处理此事,称心急急下台阶拦了周姨娘,忙忙道:“姨奶奶,他犯了错,就该受罚,还请姨奶奶不要插手我们明善堂的事。” 周姨娘如何依从她,立时抬手打去,“好没眼色的小娼妇,这是我亲侄儿,你们倒来作践他!瞧我可怜的成哥儿被打成什么样子了,你们就是欺负他是我侄儿,针对他,处处要置他于死地。” 称心平白挨了一记耳光,心头火起,“姨奶奶,你跑来我们明善堂已经大为不妥,如今还要插手我们内务,这事若到了二奶奶那里,也是我们占理。再说了,今天也不止他一人受罚,何来针对一言?” 周姨娘脖子一横,“如何不是?就因为我肚子的碍着你们院子里人的事儿了,你们就要迁怒成哥儿,想打杀了他,否则,不过一本破书,何至于此,你这个狐假虎威的小娼妇。” 她的婢女婆子嘴里不干不净地帮腔,明善堂的人又哪里能忍,当下互相骂去,混乱无比。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就见苏妙娣在婢女的簇拥下进来:“这里怎么回事,闹哄哄的。” 还有那顾长清,顾家五代皆出肱骨之臣,顾长清他又才名甲天下,来年春闱必得高中。 苏问弦和苏观河回了伯府,先是赐了下人,午时又小小地在养荣堂开了家宴。 苏母因着前些日子苏问弦为她做功德广赠书籍已然大悦,今日又有此封赏,更是喜气洋洋,把那冬至当日落下的病也好了七七八八,饭后,拉着苏问弦嘘寒问暖小半个时辰。 苏问弦恭恭敬敬地聆长辈教诲,更让苏母对这个长久以来忽视的孙子多加好感。 等到口干舌燥后,苏母喝茶润了嗓子,对其他的孙子孙女教诲道:“你们也要效仿诚瑾,不说这份才华胸襟,就着孝心那都是了不得的。” 苏妙真坐在苏母身旁的小几凳子上,怀抱暖炉,笑嘻嘻地看向苏母,闻言故意皱眉,凑趣道:“祖母偏心,我也很孝顺的,您也不夸我。” 苏母瞅着自己孙女俏生生的小脸在那貂毛领子的拥簇下,越发显得白嫩娇艳欲滴,也乐:“好好好,我们真姐儿也很孝顺,是祖母说错话了。” 这些时日苏母风寒卧病,苏妙真先和诸位姐妹一齐送刺绣荷包和手抄佛经,后便干脆硬赖在养荣堂住下,终日衣不解带地为苏母端茶倒水,服侍她用药进膳。 苏母连儿媳都不让侍疾的,王氏三妯娌只得早出晚归过来探视,比住下更麻烦。苏母也没有让孙女辈侍疾的想法:苏妙娣来年就得出阁,诸事繁忙;苏妙茹是庶子所生她并不待见,苏妙倩又过于胆小了些,在苏母面前拘谨得很。 而苏妙真,苏母本舍不得这嫡孙女吃苦。可苏妙真这一月来伺候得比丫鬟婆子还细心,端药倒水,无所不作。 见她眼下熬得青紫一片,苏母心疼道:“真儿,今日你就搬回去住吧,我已大好,你再这么熬下去,可不要坏了身子,白日里过来陪祖母说说话就得了。” 王氏心疼女儿,替苏妙真应下。苏妙真端详苏母气色,的确已大好,也不推辞,甜甜“哎”了。 其实她这月尽心服侍苏母,一方面是因为这是疼她的祖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王氏,苏母虽恼了周姨娘,但她总仍疑心苏妙真收拾周姨娘是王氏授意,时不时提点王氏,让她多安排金姨娘白姨娘伺候苏观河,看能不能再开枝散叶。 亏得苏妙娣想出了釜底抽薪之法,用家事把金姨娘绊住,金姨娘有心挣个体面,在这些事情上极下功夫,往苏观河处去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第201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只见一红裳女子立在众人之间,眉梢眼角俱是得色。其他女子或是噘嘴或是皱眉, 亦或是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虽个个脸上都有不悦,但竟无人接那红裳女子的话茬。 苏妙娣从书案后起身, 她背对着苏妙真,苏妙真看不清自己姐姐的面容,但听苏妙娣婉言轻声道:“其实这不过是个乐子” 那红裳女子嗤笑出声, 语带讥讽:“乐子?女子的只言片语要是被那等轻狂人士得了到处炫耀,那才出了大乐子呢?私相授受的嫌疑可就洗不脱了。平家姐姐最是有才,可这有才也不能轻狂, 文家姐姐乃细心人,何以没此顾虑?而苏家姐姐你为主人, 也没思虑到这处,可奇怪啊再说了, 这诗词能当饭吃当水喝, 百无一用是书生!” 她年纪小小,却气势汹汹,把姑娘们数落地都白了脸。平越霞脸上青白交加,更比其他姑娘懊丧恼怒,但见她攒了帕子, 气苦“你, 你”了两个字, 终究还是没了下文, 咬住腮帮深深吸气。 骤然发难,难怪她们没来得及想出反驳言语。苏妙真摇头叹气,不能再作壁上观,疾步进去,清声笑道:“姑娘此言差矣。” 那红裳女子蓦地瞥脸,和苏妙真对了个正眼。她柳眉竖倒,睁大一双凤眼:“你是何人?” “我是苏家的五姑娘,想必我去退居处更衣时正好错过了姑娘你的尊驾。”苏妙真踏进人群,挑那四案方桌前的空地立正,面对着那红裳女子,不疾不徐道,“可我说姑娘你言语有失,绝不是空口白牙。” “哦,那倒要听听阁下的高谈阔论咯?”红裳女子盛气凌人地斜睨过来。 “其一,这里是成山伯府,怎么会让诸位小姐的笔墨流落在外,姑娘难道怀疑伯府,会治家不严吗?” 苏妙真装作没听懂到这红裳女子的讥讽,展颜一笑,目光向四周或立或坐的贵女们扫去。 “其二,咏诗作词,可以畅叙幽情,舒心明志。江南诸地,才女辈出。她们互相唱和,分题娱句,就连清流魁首顾家老太爷也赞一句学风昌盛,到姑娘这里——怎么就是轻狂无端了?” 众女暗暗叫好,尤以平越霞为首,不住地点头。平越霞起先被劈头盖脸地说教了一番,已经气急,但反而气急之下没立刻琢磨出反击的言语,错了气势。 此时见苏妙真三言两语把傅绛仙的气焰打压下去,只觉畅快,和熟识闺友换了眼色,几人同时附和道:“文渊阁大学士的看法,我们普通女子怎么也比不上的”“可不是么” 平越霞话一出口,就见傅绛仙脸色一变,平越霞只道解气:这傅绛仙乃是镇远侯女儿,侯府三代,未有女婴。得了这么一个女儿,纵容得比那小侯爷还要霸道,她们这些高门女子,哪个不是被自己娘亲千叮万嘱地要秉持身份,要落落大方,做一个贞静淑女,如何能和这娇蛮的傅绛仙相争? 且这傅绛仙胡搅蛮缠不说,偏偏有几分机智,她们或多或少地都吃过暗亏,此时瞅着傅绛仙吃瘪,恨不得拍手称快。 平越霞唇边带笑,扭头看向苏妙真,亲热说道:“苏五妹妹,这第三呢?”。 见她也没急着言语,但见一侍女碎步上前,捧茶盏来。 那苏妙真直视着傅绛仙,也不回脸,略略伸手,便稳稳地接住茶盏。又见她尾指翘起,捻开盏盖,微微侧首,掩袖低眉,呷了一口。 平越霞看了,心头一震:这在寻常人做来,不过是喝茶品茗,可苏妙真此番姿态,婉转轻翩,十指翻飞,却好似鼓上起舞,别有一番宛然。 这苏妙真,如何能有这般的仪态,举手投足间,和宫里的娘娘们,却有几分相似。平越霞皱起眉头,但听苏妙真柔声缓缓—— “其三,‘女职余闲多识故典,能大启性灵,则治家相夫课子,皆非无助’,此话是当今圣上得知齐状元之母一事所言。三年前登科的齐状元自幼丧父,家贫无脩,难以供学。幸其母通晓诗书,督促教子,最终助子成龙可见这女子有才,宜室宜家,乃是圣上龙口玉言所评姑娘莫非不知,亦或是有其他见解?” 平越霞眉头深锁,笑意散去,觑眼看向苏妙真。这苏五姑娘,虽自称不过略略读了些女四书,不通文墨。可言谈文雅,流畅自然。 又句句一针见血,先给傅绛仙定了一个“怀疑伯府治家不严”的罪名,再拿文人清流的话来佐证观点,最后搬出当今圣上弹压傅绛仙:傅绛仙再怎么胆大包天,也绝不敢当着许多人面,说自己有不同于圣上的想法见解,如此一环套一环,直逼得傅绛仙哑口不言。 环顾四周,果见其他府上的姑娘们个个忙不迭地点头附和苏妙真,有意无意地把眼风往傅绛仙身上扫去,幸灾乐祸。还有憨傻的大着舌子说:“咱们圣上曾有这样的话啊,怪不得三年前我娘突地给我请了塾师来” 这么伶俐的人,今日却不知道要过多少诰命的眼平越霞看向自己拿凤仙花染红的指甲,垂眉。 苏妙真见这红衣女孩怒瞪自己,其他女孩们却都松口气。或坐或站,都松了防备,其间一面目秀丽的女子向她微微福神见礼,苏妙真点头一笑。 回眼又见这红衣女孩,面目白了又白,咬住下唇,几乎没了血色,脸庞尚有些稚气,叹口气,上前道,“我虽第一次见姑娘,也发现这身上有一股勃勃英气,出类拔萃,想来姑娘你就是镇远侯府的傅小姐傅绛仙吧。” 苏妙真环视四周,对众女笑道:“镇远侯战功赫赫,比一般的文臣要来的贵重多了,傅小姐觉得诗书无用也有道理,毕竟镇远侯是我们大顺的肱骨之臣他在疆场上厮杀时,可不就比文人墨客要有用,傅姑娘有此感慨也不奇怪” 那红衣女孩正是傅绛仙,她来得晚,一进来就见其他府里的姑娘都在舞文弄墨,没人陪她说话玩耍,便与平越霞有了口角,又有人说“傅姑娘不懂诗书,当然不知道诗书的趣味”,惹恼了她,才引得最后她拿了那么些话来泄愤。 傅绛仙虽不知眼前美貌女子是谁,但有台阶顺势而下,稍稍气平,“你第一次见我,就知道我是傅绛仙?”心道,莫不是她真那么出众,一眼就能被人看出不凡来? 苏妙真笑道,“我也会点麻衣相术,观姑娘你一身红衣,合了这绛字。又气质独特出尘脱俗,可称得上仙字且听说傅姑娘年纪十三,比我小上一点,姑娘你可不就一团雪气可爱至极吗?又见傅姑娘你手心有薄茧,可又不能是劳动所致,估摸与习武有关。听说京里有个女中豪杰,不仅德容言功样样皆好,这骑射功夫,更强如许多男子,正是傅家小姐这样独特的女孩能有几个呢,四下印证,可不就只有一个傅绛仙!” 傅绛仙听她处处夸赞自己,压抑脸上喜色,哼一声,“好吧,算你眼光毒辣。”自顾自地一甩帕子,擦身过了苏妙真,拔步出这花厅。 苏妙娣朝苏妙真嘉许一笑,跟上傅绛仙好尽主人的职责,其他人见苏妙娣苏妙茹几个伯府小姐都离开花厅,也相继鱼贯而出。 苏妙真落在最后,正奇怪先前还对自己有几分亲热的平越霞为何突然冷淡,就被一个温婉女孩拉住,是先头那个福身行礼的女孩,气质淡雅不争,听她问道:“苏五姑娘,你真会看相吗?” 苏妙真喜她温婉柔顺,和自己姐姐妙娣一般可亲,便一笑,得意答道,“哪里,我是占了眼神好的便宜呢” 卖个关子,瞅着这女孩全神贯注等自己发话,摇头晃脑自夸,“她腰间荷包最下绣了‘绛仙’二字,可不亏我眼神好么,又观察入微,进门一眼察觉”见此女噗嗤一笑,悄声道,“不要说出去呐。” 那姑娘忙忙点头答应,含笑,“苏姑娘,你好聪明呐。” 又一位稚气的姑娘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是呀是呀,苏姐姐,你太聪明啦,把那个傅绛仙说得哑口无言。” 苏妙真同时被两个可亲可爱的小姑娘用崇拜的眼神夸了,也忍不住翘尾巴,摸着下巴心说:那是那是。差点没把那句“两位姑娘,还是你们慧眼如炬”给说了出来。 三人有说有笑地就往前厅去,三言两语间,苏妙真得知那稚嫩女孩叫许凝秋,其父为左都副御史。另一女孩儿是皇极殿大学士之女,名为文婉玉。 他凝神看向眼前的苏妙真,但见她呀一声,极雀跃惊喜。 苏妙真不料竟有这样的峰回路转,忙忙笑道,“不急不急的。”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倒叫王氏嗔道:“你们兄妹俩,在那里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三兄妹在王氏院口分了手,要各自为今日贺宴准备,苏问弦见苏妙真背影纤娆,心里突地记起,自己好友傅云天最是喜好佳人美姝,不过即便没有傅云天,真真她容色已成,无论被哪个轻浮浪子趁人多事杂看去了,都是一桩祸事。 叫住苏妙真温声交代道,“你在后堂好好和其他小姐行令饮乐,只不要错到前堂来” 苏妙真浅浅一笑,回头说,“这规矩我省得的,哥哥,你放心吧”苏问弦凝视看向她,又道,“还有一事,京里的镇远侯府傅绛仙,脾气乖戾难缠,不要被欺负了” 心中思道,确实,这规矩苏妙真无论如何也是知道的,又笑自己多心只是真真日渐长大,总要嫁人,若是东麒,其实也算门当户对,何况自己与东麒相熟,若是嫁入侯府也绝不会受人欺负 傅云天性好女色,常常眠花宿柳,真真如此好性儿好模样,即便东麒年少有为,也绝不是个良配。至于顾长清和宁祯扬,论起来门户也相当,但若要和真真相配,年岁上仍有些不足之意 这么边走边想,回到自己院中,苏问弦换下衣裳,去前头见客。 是日,宾客盈门,奴仆奔走,贺礼纷来。朝中尚书、侍郎、五城兵马司、学政等百官,及镇远侯府、魏国公府、定远侯府、平江伯府、广平侯和武定侯府诸多勋贵,齐来做贺。 二房前堂屋的大红毡子香案上堆满了各种珍玩贺礼,登记造簿的家丁运笔如飞,唯恐疏漏。 苏问弦及苏观河,并着大房父子,在外招呼宾客,把人请到退思堂喝茶更衣,再进正厅入席欣赏歌舞。后头王氏陶氏三妯娌,也为招待各府女眷而忙得脚不沾地 正午方开宴,各处上了精致珍贵的茶点果子,也使唱曲儿的家乐去给小姐们作乐,苏妙真和苏妙娣四姐妹既是主人,也得四下招呼,累得不行。 苏妙真那几桌设在明心堂,闺秀们渐渐来的齐了,便有人提议作诗作令好取个乐。 先头说过苏妙真鉴赏诗词还成,毕竟前世语文课上有教,那些什么子抒发了作者什么感情之类的套话她张口就来,可若让她作那是万万不会的,立时慌了神,暗骂这京里的大家闺秀们怎么跟南边的小姐们一样,没事联诗作句。 却不知这女子舞文弄墨的风气早已经从江南刮到京师。 要说让她剽窃后世的诗词那也不是没有,譬如有清一朝的纳兰容若就极工词句,可苏妙真实在不乐意夺了后人的诗句,这可不似技术发明,制度改革能够裨益朝野只欲告罪更衣,想要避开。 提议联诗的绿衣小姐眼尖,一早看到苏妙真面色发白,道,“苏家五姑娘,瞧你这剔透模样,又在江南住了六年,那儿文风浓厚,你肯定也精通诗文吧苏大人也是一朝进士,苏姑娘的哥哥还中了亚元,想来家学渊源倒可叫我们诸位姐妹好好讨教一番。” 绿衣小姐正是广平侯府的四房嫡女平越霞,府上出了皇后娘娘,且她生的眉清目秀,诗词歌赋无一不通,她又自负才华,她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可今日见苏妙真容色殊艳,服饰也带了江南秀致,诸府小姐都偷偷打量苏妙真,竟没人来捧她的场。她被苏妙真抢走风头,一时不忿,想要拿自己在行的诗词来压制一番。突见苏妙真面有难色,更料定苏妙真怕要在这里逊色自己,才突然招呼,打了苏妙真一个措手不及。 苏妙真听平越霞提及自己父亲兄长,字字掐在根上,可她的确不会,只能硬着头皮:“我是个才疏学浅的,只刚识字会些针线而已,不善作词写诗,就不班门弄斧了。我哥哥姐姐,各个才华横溢,平姑娘要是想要有人唱和,可找我姐姐妙娣,一定能让平姑娘你满意,说不得还得个高山流水知音之前也听说平姑娘在诗词上颇有见解,想来今日也是我们有福,能听得平姑娘的锦词绣章。” 又忙忙给苏妙娣使眼色,苏妙娣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道:“平姑娘,我虽不才,也愿献丑,与姑娘你一和。” 另外两桌的苏妙茹和苏妙倩俱来帮腔,永安侯府的几位表姐妹也应上几句。 其实苏妙真这话说得很是得体,一方面直言自己不通诗词,没做忸怩之态;另一方面把自己和兄姐区别开,点出兄姐都是饱读诗书;最后将平越霞好好夸了一通,直把这侯府闺秀哄得妥妥当当。 先前,席面上的不少女孩因苏妙真过于美貌而心生敌意,此时听她言语处处自谦,也消了不少敌意。不过论起来,她们也是觉得,苏妙真不懂诗书没些内涵,虽有美貌到底无用,落了下风,才有这种转变。 这苏妙真也算识趣,言辞尽显恭维。平越霞自负贤名才名,不肯落人口实,让人说自己欺负苏妙真。便温声道,“苏姑娘不用自谦,针黹女红才是咱们最该会的诗词不过娱情养性,也不是女儿家必须会的。” 苏妙真见这小姑娘被自己哄得面有愉色,暗暗抹冷汗,阿谀奉承几句,匆匆离席。 一出明心堂,转入小花园,苏妙真上了游廊,扶着朱漆廊柱,后怕说:“吓死我了,得亏她们间没有诗痴,不依不饶。否则我肯定要被笑话。” 天冷,四处都至了暖炉,游廊上也挂了帘帷,婢女们仍忧心她身体,黄莺给她系上披风,翠柳拿来手炉,主仆六人坐在廊下闲聊。望见丫鬟们捧着笔墨去正厅,绿意不忿道,“那平姑娘可真过分,无端端针对姑娘你。” 第200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嗯 宁臻睿见傅云天一直望着那刁丫头的离去方向, 大抵有了知觉。宁臻睿刚满十三, 连伺候的宫女也还没有, 但也已懂得了些许奥妙。 此时见傅云天一脸呆相, 全无平日校场上的英武神勇, 不由道:“就是个傻丫头,你还看上不成。” 傅云天的母亲是贤妃的姨表姐姐, 不算血亲但自幼相好。傅云天和宁臻睿自然也熟, 宁臻睿性好武, 更时时寻了傅云天切磋练手。此次定国公府请傅家过府,傅绛仙也该去贺寿,但因着和府里的几位姑娘生过口角,还没消气, 竟不肯去。只说要去许府和相熟的朋友们耍, 镇远侯经不得她磨, 又思量到底不是多近的亲,竟允了。 傅云天被他噎住,喃喃道:“殿下你不懂, 这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眼瞅着傅云天这幅为色所迷的模样,宁臻睿倒尽胃口, 暗道:若是自己, 绝不会为一女子神魂颠倒虽则那傻丫头却是长得不错, 可性子那么讨人厌, 居然还把这镇远侯府小侯爷给迷住了,真是稀奇。又道;“得了,赶紧回去,别让人发现。”两人翻墙回府,只说是找球耽搁了阵,不提遇见一陌生女子之事。 未时回府,傅云天和通房丫鬟厮混一回,尚不能忘姣娇女子。又忆起今日自家妹妹去,想来定是认得的,想要差人去请傅绛仙问个明白,又暗骂自己忘了这妹妹有多难缠,差人去把婢女轻儿请来,自己亲去花厅问话。 轻儿有些憨傻怯懦,并不是傅绛仙的贴身侍女,但这次她也跟过许府去。傅云天吓唬她,说:“一个字也不许跟傅绛仙提,否则发卖出去。” 轻儿吓得面无土色,知无不言道,“大爷,奴婢一直在外头伺候着,哪里能上前端茶倒水,也就临走相送时,偷瞄诸位姑娘一眼,依稀记得那鬓戴喜蝠翡翠簪,身着鹅黄绫袄的姑娘是许府里的,好似叫什么许莲子。” 傅云天又问年纪长相,轻儿哭丧脸道:“奴婢哪里敢仔细看,似乎是有十四五岁。”傅云天暗自忖度,簪子年岁衣裳都对得上,想来就是许莲子无疑。 打发了轻儿去,又差人去打听了,才知许莲子不是左都副御史的亲女,而是上京来投奔族叔的孤女。心下又是黯然一回,为这无父无母的可怜娇儿叹了回气,恨不得立时把人纳来府上,好好疼爱。他素来看上的绝不松手,当即就打定主意,要把这许莲子纳来做妾。 傅云天虽好妇人,但也不是那等情痴之人,此时无非是见色起心。自觉那女子不过一介孤女,能入府做个贵妾已经是那女子修来的福气,毕竟他是日后的镇远侯,正室夫人必须是世家大族出身。 次日一早,傅云天便黑了眼圈去请示自己母亲,只道听友人提了说——这许莲子孤苦无依,却清贞柔顺,有心聘她做正妻,还望母亲应允,即刻请了官媒做定这头亲事。 傅夫人听了大惊。立时斥退室内婢女仆妇,恨声看向跪在地上的儿子说:“要娶一个孤女作正妻?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侯府如何能容她一个孤女作正头娘子,你还要不要前程了。” 傅云天把头磕得“咚咚”响,编那瞎话道:“去年妙峰山进香,儿子无意间窥见那女子容貌,这一年下来茶不思饭不想,在外寻了许多女子,都觉得到底不如那人可心,娘要是疼儿子,还请圆了儿子的一片痴心。” 傅夫人气怒难言,抓了那锦榻茶几上的杯盏就用力扔去,“你这孽子,直要把娘气死你才满意。”“哐当”一声,见自己儿子丝毫不躲,生生地挨了这一下。傅夫人也唬得不行,忙忙让人进来给傅云天上了药,见傅云天仍跪地不起,方无力叹道:“我儿,你要娶这许姑娘那是绝对不行,我已经为你相看好了那成山伯府的苏五姑娘,真个儿是绝好模样,配你,娘都嫌人家吃亏。” 傅云天只道是自己母亲诓骗自己,心道那苏五姑娘可不就是诚瑾的亲妹? 那日听景明所言,这苏五姑娘聪明绝顶,他自觉世上绝少有哪双全的事,好比自己虽在武艺疆场上过人,可文章诗词上就头疼了;好比诚瑾虽文武双全,但身世孤零;再好比景明,他亦文武皆精,可未婚娘子还没过门就一命呜呼了所以这苏五姑娘家世顶端,人又伶俐,那就绝没可能还生得美貌,何况仰头道:“娘,儿子心里只有许姑娘一人,若是没有她,我绝不肯娶任何女子。” 傅夫人听他语气虽然还坚定,但已经没硬要娶那许莲子做正妻了,心道不若退步让儿子宽心,免得成日见地往外跑,也叹气道:“得了,只要你不僵着要娶她做妻,纳进府来做个妾室倒是可以的。”看到傅云天面露喜色,也摇头道:“你啊,净给你娘出难题,那左都御史一贯清贵,如何肯答应许姑娘入府做妾。” 傅云天道:“如何不肯,又不是他许府的正经女儿,有我侯府托庇于她 ,许御史想来也是理的明白的,还望母亲怜惜儿子,尽快把这亲事定下。” 傅夫人见他情切,忍不住摇头道:“希望如此,为娘多少要舍了这面子,只是此事还需徐徐图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过几日冬至入宫谒见各位娘娘时,我去探探许夫人的口风” 傅云天又是苦肉计又是以退为进,终于把自己母亲说动,去许府提亲,也是志得意满,次日便回贡院,说要用功读书。 某日中午,宁祯扬也来国子监探望他们三人,手里却还拿了四本,傅云天定睛一看,竟是那贞观术士录第二卷,抢在手里哗啦啦地翻个大概。 他平时不爱读书,往往就读些淫词艳曲或是杂家,自打读这江湖术士录更是喜欢它天马行空,虽有个不足之处,但此次粗粗一翻看,再没看见自己名字,道:“这安平居士还算识相,此次没有把我的名讳用进去。” 苏问弦知其缘故,全因书稿经他过手,已经修了一遍书童为宁祯扬搬张椅子,苏问弦笑道:“没料到这第二卷这么快就版印了。” 宁祯扬自坐,接过热茶,笑道:“你们在贡院里头,不知道外头的事。这本书前几日就版印了,当天就脱销,现在大街小巷都在传这上头的故事。京郊的明虚观、三清观等等道观,可是人山人海,那些闲汉们纷纷想和这书上的傅家三兄弟一般得个机缘,好有朝一日修得仙术,得结金丹,闹得张天师求到五城兵马司,巡逻治安,以防生乱。” 顾长清合上他那本,袖进袍子,爽朗说:“这里头没有酸诗涩词,平民百姓们也能看个热闹,难免有憨傻的信以为真就连现在的说书先生,也开始说这上头的故事了。” 宁祯扬吹吹浮动的茶叶,赞:“庐州云雾,好茶。”苏问弦道:“今年新摘的。” 宁祯扬又道,“所以我那长史为这几本书,可是绞尽脑汁才托人买到。”傅云天道:“难道无仿刻本么?” 苏问弦自笑不语,宁祯扬接话道:“你有所不知,这安平居士可是个精明人。他让画师在这书扉页上画几位主角以及里头灵宠的图,总计有九张。也就是说,这有九版本,若能集齐九本,就可以在书坊换一副合图。这所有的画,又经过书坊盖印,难以仿造。。” 顾长清翻开,见这四本书稿本本画像不同,赞道:“这心思巧,其他书坊也会效颦了。不过若没有足够好的书籍,难有人买账。” 苏全道:“大前儿听少爷说,那平江伯府陈宣把自己的叔叔告上了宗人府,让下人备帖子去探。这事说是两年前他叔叔谋害其妹陈芍,让其在出嫁之前就含恨而死” “又押了那平江伯府的小姐的消失了的乳母婢女上京,说要为其妹妹讨个公道,要知道他叔叔就快请封袭爵,眼下这么一闹,也不知道平江伯府,会落在谁手里。” 苏妙真听他三言两语,讲了一个别有内情的旧事,心道私底下的腌臜只怕更多,又细细问了苏全还知道什么,对平江伯府有了个大概的勾勒。 平江伯府陈宣其父是嫡长子,去世后平江伯来不及为孙请封就撒手人寰,他叔叔由此执掌了伯府大权十数年,而那陈宣却在近几年声名鹊起,只说是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淮安府军里头没一个能在校场上打的赢他的。苏问弦此时向陈宣示好,不知他心里是何打算,论起来都是年轻一辈,探问探问也在理苏妙真不由说道,“多半就是这陈宣了。” 苏全与几个亲近丫鬟俱咦一声。 苏妙真道:“他叔叔执掌了伯府十数年,又有心袭爵,可陈宣居然能在这样风剑霜刀的伯府里头安生长大,还能一鸣惊人。他这样的隐忍,不是拿到了确凿证据绝不会撕破脸皮,陈宣叔叔当日多半以为这侄儿只是一个幼童,就放他在府里自生自灭,后来怕其妹和顾家联姻助了陈宣,才下手杀人杀亲血仇,陈宣忍了两年不发,定是希望一击必中。” 第201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只见一红裳女子立在众人之间,眉梢眼角俱是得色。其他女子或是噘嘴或是皱眉, 亦或是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虽个个脸上都有不悦,但竟无人接那红裳女子的话茬。 苏妙娣从书案后起身, 她背对着苏妙真,苏妙真看不清自己姐姐的面容,但听苏妙娣婉言轻声道:“其实这不过是个乐子” 那红裳女子嗤笑出声, 语带讥讽:“乐子?女子的只言片语要是被那等轻狂人士得了到处炫耀,那才出了大乐子呢?私相授受的嫌疑可就洗不脱了。平家姐姐最是有才,可这有才也不能轻狂, 文家姐姐乃细心人,何以没此顾虑?而苏家姐姐你为主人, 也没思虑到这处,可奇怪啊再说了, 这诗词能当饭吃当水喝, 百无一用是书生!” 她年纪小小,却气势汹汹,把姑娘们数落地都白了脸。平越霞脸上青白交加,更比其他姑娘懊丧恼怒,但见她攒了帕子, 气苦“你, 你”了两个字, 终究还是没了下文, 咬住腮帮深深吸气。 骤然发难,难怪她们没来得及想出反驳言语。苏妙真摇头叹气,不能再作壁上观,疾步进去,清声笑道:“姑娘此言差矣。” 那红裳女子蓦地瞥脸,和苏妙真对了个正眼。她柳眉竖倒,睁大一双凤眼:“你是何人?” “我是苏家的五姑娘,想必我去退居处更衣时正好错过了姑娘你的尊驾。”苏妙真踏进人群,挑那四案方桌前的空地立正,面对着那红裳女子,不疾不徐道,“可我说姑娘你言语有失,绝不是空口白牙。” “哦,那倒要听听阁下的高谈阔论咯?”红裳女子盛气凌人地斜睨过来。 “其一,这里是成山伯府,怎么会让诸位小姐的笔墨流落在外,姑娘难道怀疑伯府,会治家不严吗?” 苏妙真装作没听懂到这红裳女子的讥讽,展颜一笑,目光向四周或立或坐的贵女们扫去。 “其二,咏诗作词,可以畅叙幽情,舒心明志。江南诸地,才女辈出。她们互相唱和,分题娱句,就连清流魁首顾家老太爷也赞一句学风昌盛,到姑娘这里——怎么就是轻狂无端了?” 众女暗暗叫好,尤以平越霞为首,不住地点头。平越霞起先被劈头盖脸地说教了一番,已经气急,但反而气急之下没立刻琢磨出反击的言语,错了气势。 此时见苏妙真三言两语把傅绛仙的气焰打压下去,只觉畅快,和熟识闺友换了眼色,几人同时附和道:“文渊阁大学士的看法,我们普通女子怎么也比不上的”“可不是么” 平越霞话一出口,就见傅绛仙脸色一变,平越霞只道解气:这傅绛仙乃是镇远侯女儿,侯府三代,未有女婴。得了这么一个女儿,纵容得比那小侯爷还要霸道,她们这些高门女子,哪个不是被自己娘亲千叮万嘱地要秉持身份,要落落大方,做一个贞静淑女,如何能和这娇蛮的傅绛仙相争? 且这傅绛仙胡搅蛮缠不说,偏偏有几分机智,她们或多或少地都吃过暗亏,此时瞅着傅绛仙吃瘪,恨不得拍手称快。 平越霞唇边带笑,扭头看向苏妙真,亲热说道:“苏五妹妹,这第三呢?”。 见她也没急着言语,但见一侍女碎步上前,捧茶盏来。 那苏妙真直视着傅绛仙,也不回脸,略略伸手,便稳稳地接住茶盏。又见她尾指翘起,捻开盏盖,微微侧首,掩袖低眉,呷了一口。 平越霞看了,心头一震:这在寻常人做来,不过是喝茶品茗,可苏妙真此番姿态,婉转轻翩,十指翻飞,却好似鼓上起舞,别有一番宛然。 这苏妙真,如何能有这般的仪态,举手投足间,和宫里的娘娘们,却有几分相似。平越霞皱起眉头,但听苏妙真柔声缓缓—— “其三,‘女职余闲多识故典,能大启性灵,则治家相夫课子,皆非无助’,此话是当今圣上得知齐状元之母一事所言。三年前登科的齐状元自幼丧父,家贫无脩,难以供学。幸其母通晓诗书,督促教子,最终助子成龙可见这女子有才,宜室宜家,乃是圣上龙口玉言所评姑娘莫非不知,亦或是有其他见解?” 平越霞眉头深锁,笑意散去,觑眼看向苏妙真。这苏五姑娘,虽自称不过略略读了些女四书,不通文墨。可言谈文雅,流畅自然。 又句句一针见血,先给傅绛仙定了一个“怀疑伯府治家不严”的罪名,再拿文人清流的话来佐证观点,最后搬出当今圣上弹压傅绛仙:傅绛仙再怎么胆大包天,也绝不敢当着许多人面,说自己有不同于圣上的想法见解,如此一环套一环,直逼得傅绛仙哑口不言。 环顾四周,果见其他府上的姑娘们个个忙不迭地点头附和苏妙真,有意无意地把眼风往傅绛仙身上扫去,幸灾乐祸。还有憨傻的大着舌子说:“咱们圣上曾有这样的话啊,怪不得三年前我娘突地给我请了塾师来” 这么伶俐的人,今日却不知道要过多少诰命的眼平越霞看向自己拿凤仙花染红的指甲,垂眉。 苏妙真见这红衣女孩怒瞪自己,其他女孩们却都松口气。或坐或站,都松了防备,其间一面目秀丽的女子向她微微福神见礼,苏妙真点头一笑。 回眼又见这红衣女孩,面目白了又白,咬住下唇,几乎没了血色,脸庞尚有些稚气,叹口气,上前道,“我虽第一次见姑娘,也发现这身上有一股勃勃英气,出类拔萃,想来姑娘你就是镇远侯府的傅小姐傅绛仙吧。” 苏妙真环视四周,对众女笑道:“镇远侯战功赫赫,比一般的文臣要来的贵重多了,傅小姐觉得诗书无用也有道理,毕竟镇远侯是我们大顺的肱骨之臣他在疆场上厮杀时,可不就比文人墨客要有用,傅姑娘有此感慨也不奇怪” 那红衣女孩正是傅绛仙,她来得晚,一进来就见其他府里的姑娘都在舞文弄墨,没人陪她说话玩耍,便与平越霞有了口角,又有人说“傅姑娘不懂诗书,当然不知道诗书的趣味”,惹恼了她,才引得最后她拿了那么些话来泄愤。 傅绛仙虽不知眼前美貌女子是谁,但有台阶顺势而下,稍稍气平,“你第一次见我,就知道我是傅绛仙?”心道,莫不是她真那么出众,一眼就能被人看出不凡来? 苏妙真笑道,“我也会点麻衣相术,观姑娘你一身红衣,合了这绛字。又气质独特出尘脱俗,可称得上仙字且听说傅姑娘年纪十三,比我小上一点,姑娘你可不就一团雪气可爱至极吗?又见傅姑娘你手心有薄茧,可又不能是劳动所致,估摸与习武有关。听说京里有个女中豪杰,不仅德容言功样样皆好,这骑射功夫,更强如许多男子,正是傅家小姐这样独特的女孩能有几个呢,四下印证,可不就只有一个傅绛仙!” 傅绛仙听她处处夸赞自己,压抑脸上喜色,哼一声,“好吧,算你眼光毒辣。”自顾自地一甩帕子,擦身过了苏妙真,拔步出这花厅。 苏妙娣朝苏妙真嘉许一笑,跟上傅绛仙好尽主人的职责,其他人见苏妙娣苏妙茹几个伯府小姐都离开花厅,也相继鱼贯而出。 苏妙真落在最后,正奇怪先前还对自己有几分亲热的平越霞为何突然冷淡,就被一个温婉女孩拉住,是先头那个福身行礼的女孩,气质淡雅不争,听她问道:“苏五姑娘,你真会看相吗?” 苏妙真喜她温婉柔顺,和自己姐姐妙娣一般可亲,便一笑,得意答道,“哪里,我是占了眼神好的便宜呢” 卖个关子,瞅着这女孩全神贯注等自己发话,摇头晃脑自夸,“她腰间荷包最下绣了‘绛仙’二字,可不亏我眼神好么,又观察入微,进门一眼察觉”见此女噗嗤一笑,悄声道,“不要说出去呐。” 那姑娘忙忙点头答应,含笑,“苏姑娘,你好聪明呐。” 又一位稚气的姑娘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是呀是呀,苏姐姐,你太聪明啦,把那个傅绛仙说得哑口无言。” 苏妙真同时被两个可亲可爱的小姑娘用崇拜的眼神夸了,也忍不住翘尾巴,摸着下巴心说:那是那是。差点没把那句“两位姑娘,还是你们慧眼如炬”给说了出来。 三人有说有笑地就往前厅去,三言两语间,苏妙真得知那稚嫩女孩叫许凝秋,其父为左都副御史。另一女孩儿是皇极殿大学士之女,名为文婉玉。 他凝神看向眼前的苏妙真,但见她呀一声,极雀跃惊喜。 苏妙真不料竟有这样的峰回路转,忙忙笑道,“不急不急的。”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倒叫王氏嗔道:“你们兄妹俩,在那里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三兄妹在王氏院口分了手,要各自为今日贺宴准备,苏问弦见苏妙真背影纤娆,心里突地记起,自己好友傅云天最是喜好佳人美姝,不过即便没有傅云天,真真她容色已成,无论被哪个轻浮浪子趁人多事杂看去了,都是一桩祸事。 叫住苏妙真温声交代道,“你在后堂好好和其他小姐行令饮乐,只不要错到前堂来” 苏妙真浅浅一笑,回头说,“这规矩我省得的,哥哥,你放心吧”苏问弦凝视看向她,又道,“还有一事,京里的镇远侯府傅绛仙,脾气乖戾难缠,不要被欺负了” 心中思道,确实,这规矩苏妙真无论如何也是知道的,又笑自己多心只是真真日渐长大,总要嫁人,若是东麒,其实也算门当户对,何况自己与东麒相熟,若是嫁入侯府也绝不会受人欺负 傅云天性好女色,常常眠花宿柳,真真如此好性儿好模样,即便东麒年少有为,也绝不是个良配。至于顾长清和宁祯扬,论起来门户也相当,但若要和真真相配,年岁上仍有些不足之意 这么边走边想,回到自己院中,苏问弦换下衣裳,去前头见客。 是日,宾客盈门,奴仆奔走,贺礼纷来。朝中尚书、侍郎、五城兵马司、学政等百官,及镇远侯府、魏国公府、定远侯府、平江伯府、广平侯和武定侯府诸多勋贵,齐来做贺。 二房前堂屋的大红毡子香案上堆满了各种珍玩贺礼,登记造簿的家丁运笔如飞,唯恐疏漏。 苏问弦及苏观河,并着大房父子,在外招呼宾客,把人请到退思堂喝茶更衣,再进正厅入席欣赏歌舞。后头王氏陶氏三妯娌,也为招待各府女眷而忙得脚不沾地 正午方开宴,各处上了精致珍贵的茶点果子,也使唱曲儿的家乐去给小姐们作乐,苏妙真和苏妙娣四姐妹既是主人,也得四下招呼,累得不行。 苏妙真那几桌设在明心堂,闺秀们渐渐来的齐了,便有人提议作诗作令好取个乐。 先头说过苏妙真鉴赏诗词还成,毕竟前世语文课上有教,那些什么子抒发了作者什么感情之类的套话她张口就来,可若让她作那是万万不会的,立时慌了神,暗骂这京里的大家闺秀们怎么跟南边的小姐们一样,没事联诗作句。 却不知这女子舞文弄墨的风气早已经从江南刮到京师。 要说让她剽窃后世的诗词那也不是没有,譬如有清一朝的纳兰容若就极工词句,可苏妙真实在不乐意夺了后人的诗句,这可不似技术发明,制度改革能够裨益朝野只欲告罪更衣,想要避开。 提议联诗的绿衣小姐眼尖,一早看到苏妙真面色发白,道,“苏家五姑娘,瞧你这剔透模样,又在江南住了六年,那儿文风浓厚,你肯定也精通诗文吧苏大人也是一朝进士,苏姑娘的哥哥还中了亚元,想来家学渊源倒可叫我们诸位姐妹好好讨教一番。” 绿衣小姐正是广平侯府的四房嫡女平越霞,府上出了皇后娘娘,且她生的眉清目秀,诗词歌赋无一不通,她又自负才华,她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可今日见苏妙真容色殊艳,服饰也带了江南秀致,诸府小姐都偷偷打量苏妙真,竟没人来捧她的场。她被苏妙真抢走风头,一时不忿,想要拿自己在行的诗词来压制一番。突见苏妙真面有难色,更料定苏妙真怕要在这里逊色自己,才突然招呼,打了苏妙真一个措手不及。 苏妙真听平越霞提及自己父亲兄长,字字掐在根上,可她的确不会,只能硬着头皮:“我是个才疏学浅的,只刚识字会些针线而已,不善作词写诗,就不班门弄斧了。我哥哥姐姐,各个才华横溢,平姑娘要是想要有人唱和,可找我姐姐妙娣,一定能让平姑娘你满意,说不得还得个高山流水知音之前也听说平姑娘在诗词上颇有见解,想来今日也是我们有福,能听得平姑娘的锦词绣章。” 又忙忙给苏妙娣使眼色,苏妙娣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道:“平姑娘,我虽不才,也愿献丑,与姑娘你一和。” 另外两桌的苏妙茹和苏妙倩俱来帮腔,永安侯府的几位表姐妹也应上几句。 其实苏妙真这话说得很是得体,一方面直言自己不通诗词,没做忸怩之态;另一方面把自己和兄姐区别开,点出兄姐都是饱读诗书;最后将平越霞好好夸了一通,直把这侯府闺秀哄得妥妥当当。 先前,席面上的不少女孩因苏妙真过于美貌而心生敌意,此时听她言语处处自谦,也消了不少敌意。不过论起来,她们也是觉得,苏妙真不懂诗书没些内涵,虽有美貌到底无用,落了下风,才有这种转变。 这苏妙真也算识趣,言辞尽显恭维。平越霞自负贤名才名,不肯落人口实,让人说自己欺负苏妙真。便温声道,“苏姑娘不用自谦,针黹女红才是咱们最该会的诗词不过娱情养性,也不是女儿家必须会的。” 苏妙真见这小姑娘被自己哄得面有愉色,暗暗抹冷汗,阿谀奉承几句,匆匆离席。 一出明心堂,转入小花园,苏妙真上了游廊,扶着朱漆廊柱,后怕说:“吓死我了,得亏她们间没有诗痴,不依不饶。否则我肯定要被笑话。” 天冷,四处都至了暖炉,游廊上也挂了帘帷,婢女们仍忧心她身体,黄莺给她系上披风,翠柳拿来手炉,主仆六人坐在廊下闲聊。望见丫鬟们捧着笔墨去正厅,绿意不忿道,“那平姑娘可真过分,无端端针对姑娘你。” 第202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宁祯扬摇头,“景明,你有所不知, 听苏家掌事说,这非寻常雕版文书, 总计只花了一千余两, 可是也不是?” 三人同时看向苏问弦, 苏问弦向椅背后靠去, 含笑道:“我哪有那么许多银钱来做善事?” 顾长清起身, 来回踱步, 道:“诚瑾, 这可不是一时之善事, 而是千古之利!”他回脸,目光灼灼:“既然家坊能印刻出如此便宜的经书时文,若能广至五湖四海, 岂不是全天下, 都能享其恩泽?” “秦汉用简, 寻常百姓无法负担,只能蒙昧,后来蔡伦造纸, 学问大盛。唐宋雕版,读书人又不知多了凡几, 于是广开科举, 广擢人才如今须得大推四海, 让天下百姓都能受其利,蒙其泽。” 苏问弦没料到,顾长清居然是第一个发现其中关键的人物,也是第一个和苏妙真想到了一处的人。 他直起身,缓缓道:“此聚珍一法,我也秉了父亲,让他上书肯奏宫中内局带领,领天下风气。只是我父仍在犹豫,以为奇技淫巧,不足以上达天听。” 顾长清立时道:“诚瑾,你既愿把这法子施于黎民百姓,我如何能不动容,你且放心,我立时修书一封,将其中利弊告知祖父,让他上书陈情,如此,苏伯父也能解后顾之忧。” 顾老太爷乃三朝元老,当初更有从龙之功,极得乾元帝信任。曾任数次学政,是无数士子座师,故在文臣士子间,地位超然。他若上奏,乾元帝定会仔细斟酌其中利弊。 言毕,立时喊人入内,笔墨伺候,不过百息之间,他就修完书信,上了封漆。盖好印鉴,使人快马送回江南。只看得另外三人鸦雀无声。苏问弦没料到他如此利落,震惊道:这顾长清和真真颇有类似之处,只是他们一个是七尺男儿,一个却是闺中弱质。 顾长清办完这事,搓手看向苏问弦,诚道:“苏兄,我替天下士子谢你,这秘法何止万金,你却丝毫不藏私,某实不如。” 苏问弦神色不变道:“不过偶思,岂敢居功。” 却想起当日那花厅里头,苏妙真听他的筹划打算后,柳腰轻折,盈盈一拜,柔诚之至,对他道,“哥哥,我替家贫蒙生谢过你。谢哥哥信我一试,谢哥哥甘愿以士林名声作保,广而推之日后我若弄明白了铜字油墨等法,还望哥哥助我一臂之力。” 又思及父亲小厮六儿的言语,“老爷先头也为这案子日思夜想,后来五一龙舟那日,因为姑娘她身子弱一人留在了府里,老爷夫人放心不下提前回府,晚间去书房竟是上天垂怜,发现卷宗里头的疏漏” 宁祯扬和傅云天两人见顾长清和苏问弦各有所思,一时也沉默不语。 半晌,傅云天冷不丁道:“诚瑾,我母亲打算为我求娶你五妹妹,这么看来,有你这个小舅子也没那么糟,除了嗳,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还没答应呢,你急个什么劲,配我,你妹子还亏了不成?” 顾长清和宁祯扬两人大笑,顾长清道:“东麒,没人希望自己妹夫成日价地走马章台。” 傅云天怒道:“就为咱们兄弟情义,我也决不让我娘去求娶他妹子。你们是不知道,他多宠那个妹子——成日让苏全在外头搜寻那奇珍异宝送回去我要是娶了他妹子,哪天他在窑子里撞见我或是在堂会上遇到我,那不得跟他打一架——他要是没练过武也就罢了再说了,上次景明你讲那苏五姑娘如何伶俐,我也怵得慌,真弄回来个玲珑心肠的人岂不使我夫纲不振?况我还惦记着另外一人。后日冬至,这得回府求我娘去,顺便和她说道说道,趁早弃了这心思。 ” 宁祯扬捧腹大笑:“诚瑾,东麒这妹婿你是可以躲过去了,我府里虽有几个妾室,但没过明路,在女色上比东麒还是要克制许多得,你也别恼,就一说。贵妹我绝不敢想了,本来对贵妹的行事我也有些不敢苟同咱们这里头,也就景明堪为你妹婿,不仅对你妹子的行事做派赞赏有加——他可还半点不近女色,要不是我府里的那舞姬哭着回我他是个正常男子,我都要怀疑景明不能人道了。” 顾长清扶额苦笑,看一眼宁祯扬看一眼苏问弦,道:“我可半句没说。” 苏问弦淡淡道:“只要你不怕兄弟没得做。” 三人见他如此回护自家妹妹,俱是稀奇。尤以傅云天最甚,心道,上次诚瑾还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看他现在这样子,也不像是要让苏五姑娘泼出去的架势,难不成招个赘婿? 后日冬至十一月十三,傅云天果回府去,翘首盼着傅夫人的回话。傅夫人按品着装,一大早入宫谒见皇后及诸位妃嫔。各府四品往上的诰命,属于有资格入宫的外命妇,必须在四节去宫里见过诸位贵人们。许夫人自然也去。 回了府傅夫人累得头昏,傅云天小意伺候,只让傅夫人又笑又气,先打发人去成山伯府问老太君安,才安抚儿子:“许夫人看着虽不大情愿,但娘可以给你磨一磨,我早说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且等着吧,倒别在我面前碍眼了。” 成山伯府。 正午,苏妙真往王氏房里来,瞧见苏妙娣的几位贴身侍女都立在外头,内堂地下摆许多红盒,多半是冬至祭礼并各府礼物。 王氏心腹婆子们帮着打点分装,见她进来,苏妙娣和王氏两人同时往苏妙真看来,王氏招手笑道:“可巧,我这里有桩稀奇事呢。” 苏妙真在下首一小杌子上坐了,听王氏笑道:“今儿我遣人去给周姨娘送冬至的物用,于家婆子回来说,那周氏身边的红儿奇怪,为何一大早倒来了三趟人送东西,让于家的问我是不是要放她主子出去了于家的仔细问了,回话告诉我,我才晓得,原来是真儿你用娣儿的名义赏了缎子珠钗过去,娣儿却用你的名义送了银碳摆件过去你们姐妹俩,可是用心用到一块儿去了。” 王氏喜得合不拢嘴,仍嗔道:“你们俩啊,平白从自己私房里抠出来东西给她,难道我做主母的,今日这冬至,竟不给她备东西了,让人知道,还说反而衬出来我不如两个女儿贤能了?” 苏妙真和苏妙娣二人对视,也忍不住噗嗤两声,苏妙真道:“娘送的那是娘大度,我们送了,她好歹也能领个情。” 苏妙娣点头道:“周姨娘性子左,当日真儿那般我也怕她记恨真儿,和婆子们瞎嚼舌,倒是考虑得不周,该回了娘才是” 早间苏妙真差人送东西过去,是因为记起冬至佳节,周姨娘独自禁足内院,必然生忿。她自己不惧怨言,姐姐苏妙娣却心思重。故而思量,不若以苏妙娣名义施恩周姨娘,让她乘了苏妙娣的情,日后不再搅风搅雨针对苏妙娣。谁料苏妙娣竟然怀了和自己一般的心思。 搬着小杌子挪到苏妙娣身边,抓着苏妙娣的手喜滋滋说:“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了,瞧,娘都没想着替我收买周姨娘,姐姐却先想到这层” 王氏假意恼道:“呸,她不过一个奴才,哪里当得起你们两个主子收买她的人心”于家的奉承道:“奶奶,话虽如此,这事却见二姑娘和五姑娘是姐妹同心。” 王氏笑道:“你们两个处得这般好,娘也别无所求了。”将二人拉在身前,先瞧瞧苏妙真,再看看苏妙娣:“娣儿这两日气色佳了,先头周氏那一闹,害得母亲和娣儿你都身子不适。我这做娘做媳妇的,当时真恨不得撵她出去娣儿,你生得单柔,平日还得多加饮食才好。” 三人说话间,有婆子在窗外回话,说已经去太医院请人了,陶氏说王氏若打点好过节的物件就可以过去了。王氏拍手恼道:“只顾着查各处的礼单,差点把这事给忘了,实在不该,走,去瞧瞧你祖母。” 苏母小半月来身子始终不适,总是懒懒的,吃东西也少。今日冬至入宫谒见,苏母着了风,在内廷时就有些支撑不住,勉强稳住,一回来便嚷着头痛。王氏和陶氏就遣人去请太医诊治。 进到养荣堂,苏母正歪在炕上和明儿说话,明儿道:“倒也不需更衣了,一遍一遍地脱穿,虽这里头烧着火盆火炕,也容易着凉,再者老祖宗本就疲乏,没得反坏了身体。” 众人依次见礼,苏妙真见苏母没驳回明儿的话,也道:“那依我说,竟也不用放帷幔了,让那老太医好好瞧个真切才是,所谓望闻问切嘛。”王氏瞪她一眼,向苏母赔笑道:“这往日太医诊病哪有不放幔子的,她一个小孩子,忘了咱府里的规矩。” 不出宁祯扬所料,乾元帝果然圣心大悦,当场在内廷降了旨意封赏苏观河,加赏俸禄。因顾长清和苏问弦两人尚未入仕,乾元帝无可封赏,就赐了些孤本书画,也是大大的荣耀。 消息一传出来,成山伯府立时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朝野上下无不议论,苏观河父子二人同朝做官的景象即将到来,毕竟,在圣上面前过了一回的人,科举场上又如何能不旗开得胜呢? 还有那顾长清,顾家五代皆出肱骨之臣,顾长清他又才名甲天下,来年春闱必得高中。 苏问弦和苏观河回了伯府,先是赐了下人,午时又小小地在养荣堂开了家宴。 苏母因着前些日子苏问弦为她做功德广赠书籍已然大悦,今日又有此封赏,更是喜气洋洋,把那冬至当日落下的病也好了七七八八,饭后,拉着苏问弦嘘寒问暖小半个时辰。 苏问弦恭恭敬敬地聆长辈教诲,更让苏母对这个长久以来忽视的孙子多加好感。 等到口干舌燥后,苏母喝茶润了嗓子,对其他的孙子孙女教诲道:“你们也要效仿诚瑾,不说这份才华胸襟,就着孝心那都是了不得的。” 苏妙真坐在苏母身旁的小几凳子上,怀抱暖炉,笑嘻嘻地看向苏母,闻言故意皱眉,凑趣道:“祖母偏心,我也很孝顺的,您也不夸我。” 苏母瞅着自己孙女俏生生的小脸在那貂毛领子的拥簇下,越发显得白嫩娇艳欲滴,也乐:“好好好,我们真姐儿也很孝顺,是祖母说错话了。” 这些时日苏母风寒卧病,苏妙真先和诸位姐妹一齐送刺绣荷包和手抄佛经,后便干脆硬赖在养荣堂住下,终日衣不解带地为苏母端茶倒水,服侍她用药进膳。 苏母连儿媳都不让侍疾的,王氏三妯娌只得早出晚归过来探视,比住下更麻烦。苏母也没有让孙女辈侍疾的想法:苏妙娣来年就得出阁,诸事繁忙;苏妙茹是庶子所生她并不待见,苏妙倩又过于胆小了些,在苏母面前拘谨得很。 而苏妙真,苏母本舍不得这嫡孙女吃苦。可苏妙真这一月来伺候得比丫鬟婆子还细心,端药倒水,无所不作。 见她眼下熬得青紫一片,苏母心疼道:“真儿,今日你就搬回去住吧,我已大好,你再这么熬下去,可不要坏了身子,白日里过来陪祖母说说话就得了。” 王氏心疼女儿,替苏妙真应下。苏妙真端详苏母气色,的确已大好,也不推辞,甜甜“哎”了。 其实她这月尽心服侍苏母,一方面是因为这是疼她的祖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王氏,苏母虽恼了周姨娘,但她总仍疑心苏妙真收拾周姨娘是王氏授意,时不时提点王氏,让她多安排金姨娘白姨娘伺候苏观河,看能不能再开枝散叶。 第203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乾元九年,风调雨顺, 国泰民安。 又恰逢三年一度的“大计”, 所谓大计, 即各地督抚、按察使司上交的治下府衙各级官员的积年考评,复核后被汇总到吏部进行总检察, 以“二等六法”为各级官员作出奖赏惩罚。 虽名义上由吏部统管,但数十年间的惯例,这考察多为各地督抚、按察使司评定后送入京中,在吏部不过走个过场, 办个手续而已。因而各地考满的官员都陆续回京,官船官轿一度把通州码头挤个水泄不通, 旌旗飘动, 倒极为热闹。 且说这其中官船有个扬州知府苏观河, 出身成山伯府。苏观河是正儿八经的嫡次子, 并不袭爵,但科举入仕,虽未官至一方督抚, 但扬州自古繁华, 又紧挨着运河,漕粮盐糖, 天下所有货物七七八八都得过此处钞关, 正是个极好的缺。 苏观河作了六年知府, 上上下下, 朝野内外都圆滑通润,又兼他出自公卿世家,于银钱上不十分贪图,无论平民亦或富商,无有不说他好的,上峰也不敢托大,待之以礼,任满得了个“一等称职者”,也算极为荣耀。 圣心大悦,内廷传来的风声竟是仍要高升,便理好交接公文,重阳过后,携了妻女,走了水路,不急不忙地一边赏景一边回京。 这官船一路慢悠悠上溯,江上月色渐消,天色回亮,前舱传来呜呜的叫声,随即便听得一声轻斥,“你这小混崽子,溜到这里来不怕掉河里,绿意姐姐还怕姑娘怪罪下来呢,赶紧过来”。又一女声,“姑娘看这毛球跟心肝似得,日日亲手喂它吃饭,现在还没事说要给它做秋冬衣裳,可我看这狗,明明就是个胖土狗。” 又听得几声呜呜鸣叫,便见那名自唤“绿意”,身着一身湖绿绸衫的小姑娘就笑嘻嘻地抱着一条幼犬,回到后舱,和另外一名穿着水蓝对襟衫的女孩轻轻推门,指挥着其他婢女鱼贯而入,把梳洗之物样样放好,又亲手泡了盏蜜饯金橙子茶,掀了金丝花鸟帐幔轻声唤道:“姑娘该起了。” 床上被褥凌乱,绿意就听见自家姑娘含糊着“绿意好姐姐,你让我再睡会儿”,说着,就见床上的女孩儿翻了个身,瓜子似的小脸埋进锦被,又梦会周公去也。 绿意和水蓝对襟衫女孩儿相视一笑,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再唤,正犹豫着就听见水蓝对襟衫女孩儿慢声道:“姑娘这些日子舟车劳顿,又晕水,不如让姑娘再歇息会儿,再说了,起这么早也不能有什么事儿啊。” 绿意想了想摇头道,“不成的,蓝湘。姑娘之前交代了,任自己怎么偷奸耍赖都得在这个时候把她叫起。” 说完,把茶递给蓝湘,自己轻手轻脚把被子掀开,又轻唤了数声,才见得床上的女孩儿揉着眼坐起,仍是一副迷糊相,但接过蓝湘递来的蜜饯金橙子茶吃了几口,又就着小丫头送来的点心咬了些,才慢慢清醒过来。 绿意和蓝湘眼瞅着自家姑娘眼下似有青黑,也心疼得不行,暗自想到竟不知有何事,姑娘非得起个大早,和她平日全不相同,何况自从上了水路,因着心疼爱女,请安这事儿被免了。 绿意正思索着,就听自家姑娘柔声道,“得了,这边也不用你们伺候,都回舱休息吧,要是闲不下来,去后边照看照看那几个晕船的笨丫头,或者去瞧瞧姐姐那边,我这边用不着你们。” 绿意蓝湘对视一眼,知道自家姑娘不忍她们劳动,这几年下来也都习惯了她的性子,就双双应诺,带着其他人退舱掩门,往后舱去了。 却说苏妙真,见了其他人尽数离开后忙忙穿鞋下床,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模样,趴在地上把床下的一个上了锁的黑漆桃枝花纹妆奁盒子拎了出来,这盒子形容颇大,倒和一般的妆匣大不一样。 她又从被婢女们送上来的妆奁盒子里挑拣出一个香囊,从中取了一把极为精巧的蟠龙钥匙,对上小锁轻轻一拧,就把这妆奁盒子给开了,翻检了一遍里头的东西,见尽数皆在,长舒一口气,坐在花梨圆凳上,托腮望向舱外,日光隐隐透过,风声和着水声,清越动听。 苏妙真坐了一会儿,掰着指头喃喃自语道,“整整六年了。”是啊,整整六年了,从她由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的现代,到这个大顺朝已经堪堪六年。这顺朝建国九十年余,前面是元朝,但不知为何居然不是明朝,好在各种制度颇为似明朝,除了无东西二厂等机构。 倒霉,实在倒霉,就在自己实习刚结束的时候一头穿越来了这个该死的时代,连好友都来不及再见上一面,就这么回到了这个女子三从四德的时候。 苏妙真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愿意穿越回古代,她以前虽然也喜欢看一些重生,但绝没有这想过真的要穿越,且不说没网络没书籍没电视没空调,就是日常衣食住行也没有现代便利,连个辣椒都没有,让她分外难捱。 她这还正儿八经的是高门嫡女,衣食住行各色都是最好的,身边还有八个婢女两个养娘伺候着尚不如意,更不要说小门小户的普通人了。 男子要日出而起日落而息,每日在天地里流汗,还没有化肥,辛辛苦苦一年下来,要纳税纳火耗,所谓的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可真不句是空话,更不要说还有各色徭役。 这边的女儿家也不好过,十几岁出嫁就开始侍奉婆母夫君,还没发育完全就得生儿育女,不要提连个抗生素都没有,多少女孩儿倒在了生产这道鬼门关。 就好比嫁给宋芸她哥哥的顾家二小姐,听说是个极为灵秀的女孩儿,才不过十六岁,一朝身死,纵然宋芸她哥哥与顾家小姐伉俪情深,也不得不奉父母之命续弦,而那个顾家小姐呢,宋芸在信里说她好生哭了一场,被新嫂知道,却惹了一通不快,把旧物尽数收起束于高阁。 苏妙真手指在黑漆桃枝花纹妆盒上画着圈,心下烦恼。 她是绝不会在这个时代留下骨血的,不只是顾惜小命,更是不能留了牵绊。 现下她不过十三岁,虽然身量容色渐成,但要出阁还得几年光景,这世的父亲母亲极为溺爱她,与前世大为不同,也因着这个缘故,苏妙真除了在七岁那年往扬州瘦西湖里钻了一回没死成后,就再没寻过短见。 当然,苏观河和王氏并不知道这是她自寻死路,抱着这个心肝闺女哭了小半个月,鞭笞了一堆仆妇婢女,差点还要发卖掉她身边伺候的人,又日日守着寸步不离直有一年,渐渐地苏妙真关于死了直接回家的念头就埋在心底,没再浮起。 一来她要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对苏观河和王氏实在不公,且不说自己稀里糊涂醒了后就占了人家女儿的身体,虽然都叫苏妙真,但到底不是一个人,她若是死了,只有这么一个血脉亲生的孩儿的苏观河和王氏,又怎么受得了呢。 第204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此人皱眉:“父母未至, 我怎么放得下心,倒是你个猴精的奴才,怕自己想去吧。”见苏安连连喊冤, 又道,“我也不苛待你, 你和苏全不同,武学上没甚天赋,体格孱弱,赶路下来累得怕够呛,你且去,让苏全伺候。” 苏安忙忙谢恩,心道也就他家三爷也算奇怪,又不指望武举, 日日却带着亲随莲武,倒让他们这些伺候的煎熬,又感叹一回到底大爷体恤下人, 笑殷殷地退下, 把自己弟弟苏全推前,一溜烟离开。苏全闷头闷脑地靠前,粗声问:“三爷,听人说二老爷这回要高升了, 大喜啊。” 苏问弦瞥他一眼, 面上泛出些许喜色, 但语气淡淡:“父亲因着扬州李氏妇一案,及学政上的政绩,的确颇有声名,只这话不准往外说,自家人知道便可。” 苏全向来自觉不如兄弟会说话,见苏问弦难得没因他失言发火,憨笑道:“那自然那自然,我也是上回侯府饮宴上听了顾家公子和傅家公子的下人提了才知道的,都为二老爷破奇案的智技啧啧称奇。” 他见苏问弦似有让他继续说的样子:“还有这回俩位小姐也回来了,那日我听侯府的下人都说咱们家二小姐很有贤名才名,都说不愧为三爷您的妹子。” 苏问弦闻言却道:“虽是好话,也不要再提。”苏全见主人似有不快,也不敢再说,又心道却不清楚五姑娘如何,只依稀听闻被宠溺得过了些,三年前曾听说与水相克,并没跟着二老爷回来,寄养在扬州学政家,连祖父母都未拜见。这般溺爱,怕不成了无法无天的性格? 又觉未必,苏全跟在苏问弦身边亦有数年,眼见着扬州城来的书信月月不落,比之给老太太的还要长,礼数做得极周全,想来老太太也时常念叨这个月月皆有书信请安的孙女。 觑眼瞅着主人苏问弦似在沉吟,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半点声音不出,他却不知苏问弦此时也在想这六年不见的五妹妹苏妙真。 苏问弦眼望船只如梭往来的平静河面,默默摩挲了下腰间挂的祥云蟾蜍桂月玉佩——这是六月苏妙真随信送来的礼物,说是用一方玉石棋盘托闺中密友从其父亲那里换来的物件,取蟾宫折桂之意,为他秋闱图个吉利,后来他乡试也的确一举而中亚元,虽他不信,但也感念幺妹一番心意。 扬州宋学政原是九年前的状元,她确费心了,苏问弦凝目,也不知道当初那个才到他腰的小女孩儿现在是什么样了,想来也该成大姑娘了。 —— 不多时苏安提了油纸包好的点心气喘吁吁地跑来,服侍他用了些,主仆三人随意聊了些河上风景,苏全便被苏问弦打发去食饭,这么隔了小半个时辰,陆陆续续地家丁们都各归其位,也不敢打闹嬉笑,俱是敛息屏气地看劳车马,一行人倒成了个奇景,路人见了无不暗叹声:恁好的规矩恁足的气派。又过了一个时辰,就见一艘悬挂着扬州知府苏旌旗的大船驶来,后头跟了五六艘大小不等的船只拱卫。 苏问弦大跨步往码头驳板接引处走去,眼见着一微须面黑的男子与一贵妇在一众人等簇拥下下船,上前行礼,激动喊道:“父亲大安,母亲大安。”便听苏观河和王氏齐声欣慰道“我儿快起”。 苏问弦也不推辞,掸袍起身,余光就扫到一旁抱着一条小狗的少女身上。只见她或因年纪还小,半点不避人,撩起帷帽外纱,看向自己:“问弦哥,你都长这么高啦。” 她生得极为娇美秾艳,杏眼桃腮,笑意盈盈,两颊梨涡若隐若现,并非三年前他见过的苏妙娣,心知这便是月月写信与自己的五妹妹苏妙真。 苏问弦听她嗓音软甜,面色俱是关怀,心头一软,刚要接话,被王氏截住轻斥道:“这般无礼,弦儿是你兄长,如何能直呼其名。” 苏问弦见苏妙真蹭过去摇了摇王氏的手臂,悄声道,“女儿错了,以后就喊哥哥为哥哥。娘好歹给女儿留个面子,这么多人”因他习武,耳力绝佳,听了个真切,当下含笑道:“五妹妹也高了许多。” 他见苏妙真为他的解围投来赞赏目光,更前一步,引开话题:“父亲母亲,从这里回城内一般也得两个时辰,儿子命人换了快马拉车,想来一个半时辰就能归家,祖母也一大早在养荣堂等着呢。” 苏观河抚须笑道:“弦儿辛苦了。”当下就呼唤着内眷先行进马车,自己留在外看着长子指挥家仆搬运行李,全部井井有条,又把苏问弦叫来夸了一番才也上马车去。 约有一炷香的时间,就听一声清喝,车队浩浩荡荡地离了码头,直奔入京。 —— 苏妙真一上马车就吃一惊:这马车比六年前离京坐的还要舒适奢华,可容十人,右手边还有一屉,一瓶,备好了茶水点心,垫子是丝质棉芯的,考虑地极为周到。 待行了约有百息的时间,苏妙真怀里的幼犬呜呜直叫,她让绿意拿了点肉干出来,一边细细掰碎喂给它,一边腾手给它顺毛。 绿意掩嘴笑道:“姑娘对这小狗太照顾了,倒叫我们做奴婢的看着眼红,你说是吧蓝湘。”蓝湘哪里肯理她,心平静气地说道:“我可不吃一条小狗的醋呢。”她俩自幼服侍苏妙真,是苏妙真身边的一等丫鬟,原是家生子。 苏妙真伸手拍了下绿意的脑袋,“小丫头连毛球的醋都吃了。”绿意向来在她面前随意惯了,捂着脑袋:“姑娘别拍了,我都要长不高了。” 苏妙真一哂:“你本来也不高。”气得绿意直扑腾,蓝湘更笑的不行,一旁伺候的丫头侍琴,侍棋,也嬉笑做一团,七嘴八舌道:“就是,绿意姐和黄莺、翠柳姐姐年岁相仿,却不及黄莺姐高。”“不过翠柳姐是最娇小的”。她们两个年纪稍小,和着侍书,侍画同时被拨给了苏妙真。 “黄莺和翠柳在后头看顾侍书侍画,你们就在这编排人,小心我回头告诉她俩。”苏妙真一说,四个丫鬟齐声求饶——这里头有缘故,虽则绿意蓝湘是苏妙真房里的主管事,但黄莺,翠柳却是王氏三年前在苏州买回来的,两人都极为精通刺绣,模样也好,一向是直接对王氏负责的,时时要去王氏那边应卯汇报女儿情况,是以其他丫鬟都有点畏惧。 第205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那书童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跳起, 手忙脚乱中,却把书稿扔在了砚台上,苏问弦疾步上前,快手一捞, 却已有两页被松墨染得乌漆墨黑。 他已答应了苏妙真, 要把此书拿出去再刊印, 现下一见这书童毁损两页, 怒不可遏。早先他为苏妙真伤心反而主动赔礼,便生一腔愧疚怜爱。午后又知苏妙真在傅绛仙那里受了委屈,更不好受。 何况书房内室, 此人也敢偷溜进来, 简直该死。苏问弦抬脚,狠踹过去。 他常年习武, 那脚力一般人哪能受得了,犹不解恨,提桌子上一青花瓷瓶, 反手一砸,那书童立时头破血流,吓得几乎要尿裤子苦苦求饶:“三少爷息怒,小的再不敢了!” 原来这书童正是周姨娘的侄儿周成, 一向浪荡惯了。 周姨娘自打怀了胎, 那太医都说是男脉, 二房上下都把她看得金贵。王氏虽不喜她,可也事事随她的意。周姨娘应了自家嫂子,寻思着要给侄儿换个好缺,她思来想去,觉得苏问弦的书童着实是个好差使:一来,苏问弦才华横溢,周成去了他身边耳濡目染,以后放出府去,还兴许可以得个功名。二来,苏问弦时常在国子监,自己侄儿也不必辛劳。 王氏本来不欲答应,但周姨娘捧了肚子只是叫唤胎要不稳了,又去苏母那里求了一回,王氏心道苏问弦时时在贡院待着,就是这周成不成器,也碍不了许多事,便应下,把人调拨到书房去。 这周成进了书房洒扫,因起先在二房回府那天就被苏问弦申斥,而有些惧怕他,也小心谨慎地做事。后来苏问弦回来的少,他在苏问弦不回来时,也不能入书房,便四处闲逛,松懈许多。 今日伯府大宴,处处都忙,他是周姨娘的侄子,王氏没给他差使,他就端盘瓜子果仁晒太阳,午后蜇进书房,想偷偷找个话本来打发时间。在案上发现一本,略略一看,就入了迷,忘了时辰。 此时见得苏问弦盛怒,一向俊美无匹的脸在这怒火下看着是凶神恶煞,忙爬起跪道:“三少爷饶了奴才,小的一时忘形” 他不说话还好,苏问弦正痛惜地翻看那本书稿,一见他还敢求饶,厉声道:“把他拖到院子里,打三十大板。” 小厮们眼见着他怒火滔天,如何敢不领命,拖人扒裤子,实实在在开打三十大板,只打地周成鬼哭狼嚎,肉绽皮开。 如意儿并着其他几个丫鬟听得院里动静,急急来瞧,见受罚的是王氏关照过的周成,忙遮了眼,扶着拦槛悄悄问过苏全。 苏全哦一声道,“他毁了一卷话本。”就见苏安不赞同地瞪他一眼。如意儿就进书房上前道:“少爷,听苏全说是弄脏了一本闲书,以奴婢见,何至于打三十大板,这半条命都要搭” “闭嘴!”苏问弦道。如意儿见他面上不算盛怒可眼里满是戾气,吓得口不能言。须臾,苏问弦指向窗外,语气淡淡:“去跪够两个时辰。” 如意儿心惊肉跳,委屈不已。 想要辩解几句,话到嘴边见苏问弦绷紧了脸,又握紧拳头,已然气极。便委委屈屈地去廊道跪下——她是苏问弦的通房丫头,何时受过这样的罚,一时间也只能抹泪,其他丫鬟上来劝解安慰 众人又见苏问弦出来,立在院子的台阶上,他看着不断讨饶的周成一言不发,大家都屏息静气,又听他寒气森森地喝到:“苏全,你可知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苏全条件反射地跪下了,“小的知错。”忙去看自己哥哥苏安,心里嘀咕今天自己有犯错吗。 苏问弦冷声道:“领二十板子,好好学学祸从口出的道理。” 苏全一点没搞懂自己今天哪里说错了话,但又不敢惹他生气,跪地膝行至院中,也领这二十板子,却再不知道,苏问弦这是因他今日在顾长清三人面前,冒冒失失地说傅云天与苏妙真有关系之类的昏话,此时旧账新账一起算而已。 苏问弦罚了诸人,稍稍解气,换了衣服,又去前堂应酬。顾长清几人见他脸色不好,都暗自揣测发生了何事。 也合该有事,怀孕卧床休养的周姨娘见满府热闹,自己无聊,想起了自己侄子,遣了婢女去寻他来说话。不久见那红儿面带悲戚地跑了进来,喊道:“姨奶奶,不好了。成哥儿被三少爷打了三十大板,现在让他在寒风里跪着呢,都一个时辰了。” 周姨娘大惊失色,忙问原委。周成时不时往周姨娘这里来,早就和红儿眉来眼去勾搭上了。红儿有心为情郎辩解,便添油加醋地把这事讲了来。 “只说是为成哥儿无意弄脏了本,就生生罚下来了三十大板,这还不算,让人大冷天的在院子里跪着,可不要命。”红儿煽风点火道,“我想三少爷也一定是借题发挥。” “我儿,这又怎么说。” “姨娘你这胎,都说是男相。这哥儿生了出来,他一过继的嗣子,又哪里在府里有立足之地。如何能不急呢?自然要寻机打压姨娘你这边,刚好成哥儿犯了个小错,他就不依不饶了姨娘若是亲自去看了,想必那些人也绝不敢罚成哥儿了。” 周姨娘闻言觉得大有道理。 这段时间她要一奉十,早已助长了那嚣张气焰,也恨恨道:“我的儿,可不就是这个理儿。现在他们都瞧我肚子里的这块肉不顺眼,一心想要谋害了去想那苏问弦不过一过继嗣子,居然也敢骑到老娘头上,实在可恨,老爷又何尝拿他当回事了,否则当初怎么把他不带去扬州教养”周姨娘不知道在京里国子监进学的好处,只心道自家老爷不待见这嗣子,越发气壮,“走,我倒要去看看!” 且说周姨娘带了一干丫鬟仆妇尽数出了院子,倒让与她住得近的金姨娘奇怪,金姨娘刚从筵席回来,见此状况,忙推了门去找捧了一卷书读的曲姨娘。 “妹妹,你说,她那么乌眼鸡似得是要找谁麻烦?” 曲姨娘掩卷,漠不关心道:“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金姨娘见她不答话,讪讪而去,刚一出门,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成日价地拿乔。”又想起有孕的周姨娘,面色划过狠毒,自言自语:“抱了个肚子就真当自己是正头奶奶了,总有一天” 周姨娘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到了明善堂就要闯进去,小厮丫鬟们拼命阻拦却被她抱着肚子叫疼吓退,周姨娘进去打眼就看到自己侄子跪在风口,背上还有斑斑血迹,整个人摇摇欲坠。周成一见自己亲姑姑来了,泪眼汪汪喊道:“姑姑救我!” 周姨娘立时就要让婆子去扶了他起来,其他人急忙去拦,如意儿也在跪着,忙忙让另一大丫鬟称心去处理此事,称心急急下台阶拦了周姨娘,忙忙道:“姨奶奶,他犯了错,就该受罚,还请姨奶奶不要插手我们明善堂的事。” 第206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嗯  “让家坊刻够四千四百一十本的四书五经和三千本时文诗集, 还算小事么。”宁祯扬反问道:“不止如此, 你手下人还把那书籍全数白送, 京中开蒙的家贫童生皆可拿走一本, 现下京里无人不说, 苏家三少爷好大手笔, 好善心肠。” 苏问弦道:“祖母自从十月三十那天宴毕, 身体就有些不适, 虽非大病, 可她老人家高寿,恐有不测。我镇日在这边待着, 无法亲去,便寻思积福积德,尽点孝心。” 顾长清一算, 道:“这可是市价一万一十两,你居然拿出如此多的现银来。” 宁祯扬摇头, “景明,你有所不知,听苏家掌事说, 这非寻常雕版文书,总计只花了一千余两, 可是也不是?” 三人同时看向苏问弦, 苏问弦向椅背后靠去, 含笑道:“我哪有那么许多银钱来做善事?” 顾长清起身, 来回踱步,道:“诚瑾,这可不是一时之善事,而是千古之利!”他回脸,目光灼灼:“既然家坊能印刻出如此便宜的经书时文,若能广至五湖四海,岂不是全天下,都能享其恩泽?” “秦汉用简,寻常百姓无法负担,只能蒙昧,后来蔡伦造纸,学问大盛。唐宋雕版,读书人又不知多了凡几,于是广开科举,广擢人才如今须得大推四海,让天下百姓都能受其利,蒙其泽。” 苏问弦没料到,顾长清居然是第一个发现其中关键的人物,也是第一个和苏妙真想到了一处的人。 他直起身,缓缓道:“此聚珍一法,我也秉了父亲,让他上书肯奏宫中内局带领,领天下风气。只是我父仍在犹豫,以为奇技淫巧,不足以上达天听。” 顾长清立时道:“诚瑾,你既愿把这法子施于黎民百姓,我如何能不动容,你且放心,我立时修书一封,将其中利弊告知祖父,让他上书陈情,如此,苏伯父也能解后顾之忧。” 顾老太爷乃三朝元老,当初更有从龙之功,极得乾元帝信任。曾任数次学政,是无数士子座师,故在文臣士子间,地位超然。他若上奏,乾元帝定会仔细斟酌其中利弊。 言毕,立时喊人入内,笔墨伺候,不过百息之间,他就修完书信,上了封漆。盖好印鉴,使人快马送回江南。只看得另外三人鸦雀无声。苏问弦没料到他如此利落,震惊道:这顾长清和真真颇有类似之处,只是他们一个是七尺男儿,一个却是闺中弱质。 顾长清办完这事,搓手看向苏问弦,诚道:“苏兄,我替天下士子谢你,这秘法何止万金,你却丝毫不藏私,某实不如。” 苏问弦神色不变道:“不过偶思,岂敢居功。” 却想起当日那花厅里头,苏妙真听他的筹划打算后,柳腰轻折,盈盈一拜,柔诚之至,对他道,“哥哥,我替家贫蒙生谢过你。谢哥哥信我一试,谢哥哥甘愿以士林名声作保,广而推之日后我若弄明白了铜字油墨等法,还望哥哥助我一臂之力。” 又思及父亲小厮六儿的言语,“老爷先头也为这案子日思夜想,后来五一龙舟那日,因为姑娘她身子弱一人留在了府里,老爷夫人放心不下提前回府,晚间去书房竟是上天垂怜,发现卷宗里头的疏漏” 宁祯扬和傅云天两人见顾长清和苏问弦各有所思,一时也沉默不语。 半晌,傅云天冷不丁道:“诚瑾,我母亲打算为我求娶你五妹妹,这么看来,有你这个小舅子也没那么糟,除了嗳,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还没答应呢,你急个什么劲,配我,你妹子还亏了不成?” 顾长清和宁祯扬两人大笑,顾长清道:“东麒,没人希望自己妹夫成日价地走马章台。” 傅云天怒道:“就为咱们兄弟情义,我也决不让我娘去求娶他妹子。你们是不知道,他多宠那个妹子——成日让苏全在外头搜寻那奇珍异宝送回去我要是娶了他妹子,哪天他在窑子里撞见我或是在堂会上遇到我,那不得跟他打一架——他要是没练过武也就罢了再说了,上次景明你讲那苏五姑娘如何伶俐,我也怵得慌,真弄回来个玲珑心肠的人岂不使我夫纲不振?况我还惦记着另外一人。后日冬至,这得回府求我娘去,顺便和她说道说道,趁早弃了这心思。 ” 宁祯扬捧腹大笑:“诚瑾,东麒这妹婿你是可以躲过去了,我府里虽有几个妾室,但没过明路,在女色上比东麒还是要克制许多得,你也别恼,就一说。贵妹我绝不敢想了,本来对贵妹的行事我也有些不敢苟同咱们这里头,也就景明堪为你妹婿,不仅对你妹子的行事做派赞赏有加——他可还半点不近女色,要不是我府里的那舞姬哭着回我他是个正常男子,我都要怀疑景明不能人道了。” 顾长清扶额苦笑,看一眼宁祯扬看一眼苏问弦,道:“我可半句没说。” 苏问弦淡淡道:“只要你不怕兄弟没得做。” 三人见他如此回护自家妹妹,俱是稀奇。尤以傅云天最甚,心道,上次诚瑾还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看他现在这样子,也不像是要让苏五姑娘泼出去的架势,难不成招个赘婿? 后日冬至十一月十三,傅云天果回府去,翘首盼着傅夫人的回话。傅夫人按品着装,一大早入宫谒见皇后及诸位妃嫔。各府四品往上的诰命,属于有资格入宫的外命妇,必须在四节去宫里见过诸位贵人们。许夫人自然也去。 回了府傅夫人累得头昏,傅云天小意伺候,只让傅夫人又笑又气,先打发人去成山伯府问老太君安,才安抚儿子:“许夫人看着虽不大情愿,但娘可以给你磨一磨,我早说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且等着吧,倒别在我面前碍眼了。” 成山伯府。 正午,苏妙真往王氏房里来,瞧见苏妙娣的几位贴身侍女都立在外头,内堂地下摆许多红盒,多半是冬至祭礼并各府礼物。 王氏心腹婆子们帮着打点分装,见她进来,苏妙娣和王氏两人同时往苏妙真看来,王氏招手笑道:“可巧,我这里有桩稀奇事呢。” 苏妙真在下首一小杌子上坐了,听王氏笑道:“今儿我遣人去给周姨娘送冬至的物用,于家婆子回来说,那周氏身边的红儿奇怪,为何一大早倒来了三趟人送东西,让于家的问我是不是要放她主子出去了于家的仔细问了,回话告诉我,我才晓得,原来是真儿你用娣儿的名义赏了缎子珠钗过去,娣儿却用你的名义送了银碳摆件过去你们姐妹俩,可是用心用到一块儿去了。” 王氏喜得合不拢嘴,仍嗔道:“你们俩啊,平白从自己私房里抠出来东西给她,难道我做主母的,今日这冬至,竟不给她备东西了,让人知道,还说反而衬出来我不如两个女儿贤能了?” 苏妙真和苏妙娣二人对视,也忍不住噗嗤两声,苏妙真道:“娘送的那是娘大度,我们送了,她好歹也能领个情。” 苏妙娣点头道:“周姨娘性子左,当日真儿那般我也怕她记恨真儿,和婆子们瞎嚼舌,倒是考虑得不周,该回了娘才是” 早间苏妙真差人送东西过去,是因为记起冬至佳节,周姨娘独自禁足内院,必然生忿。她自己不惧怨言,姐姐苏妙娣却心思重。故而思量,不若以苏妙娣名义施恩周姨娘,让她乘了苏妙娣的情,日后不再搅风搅雨针对苏妙娣。谁料苏妙娣竟然怀了和自己一般的心思。 搬着小杌子挪到苏妙娣身边,抓着苏妙娣的手喜滋滋说:“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了,瞧,娘都没想着替我收买周姨娘,姐姐却先想到这层” 王氏假意恼道:“呸,她不过一个奴才,哪里当得起你们两个主子收买她的人心”于家的奉承道:“奶奶,话虽如此,这事却见二姑娘和五姑娘是姐妹同心。” 王氏笑道:“你们两个处得这般好,娘也别无所求了。”将二人拉在身前,先瞧瞧苏妙真,再看看苏妙娣:“娣儿这两日气色佳了,先头周氏那一闹,害得母亲和娣儿你都身子不适。我这做娘做媳妇的,当时真恨不得撵她出去娣儿,你生得单柔,平日还得多加饮食才好。” 三人说话间,有婆子在窗外回话,说已经去太医院请人了,陶氏说王氏若打点好过节的物件就可以过去了。王氏拍手恼道:“只顾着查各处的礼单,差点把这事给忘了,实在不该,走,去瞧瞧你祖母。” 苏母小半月来身子始终不适,总是懒懒的,吃东西也少。今日冬至入宫谒见,苏母着了风,在内廷时就有些支撑不住,勉强稳住,一回来便嚷着头痛。王氏和陶氏就遣人去请太医诊治。 进到养荣堂,苏母正歪在炕上和明儿说话,明儿道:“倒也不需更衣了,一遍一遍地脱穿,虽这里头烧着火盆火炕,也容易着凉,再者老祖宗本就疲乏,没得反坏了身体。” 众人依次见礼,苏妙真见苏母没驳回明儿的话,也道:“那依我说,竟也不用放帷幔了,让那老太医好好瞧个真切才是,所谓望闻问切嘛。”王氏瞪她一眼,向苏母赔笑道:“这往日太医诊病哪有不放幔子的,她一个小孩子,忘了咱府里的规矩。” 永安侯府的两个舅舅舅妈也都对这个在外表现得良好的外甥女表示了喜欢,一流水的赐了不少东西,诸如一套金银镶百宝翡翠头面,上好的松墨狼毫,长命昆仑白玉牌等等,不一而足。 至于几个表姐表妹,哪有她搞不定的,结合了东西方童话精华的葫芦娃,白雪公主,小美人鱼等等故事被她剃掉了情爱部分,稍稍改编了下,只听得表姐表妹们神魂颠倒,缠着她讲了一中午,又是奉茶又是捶背,只盼望她能留下来日日给讲故事。 然而苏妙真惦记着和苏问弦的约定,哄了这几个表姐表妹自己不日再来,方使得她们放了她去,看在侯府人眼里,都道几个姐妹感情好,这表姑娘脾气柔,半日下来便让侯府里的小姐们眼泪汪汪地给她送行了。 苏妙真回了自己的平安院,先去了趟小厨房把那点心茶水准备了下,再回了闺房。 一路上都在琢磨,自己分批给了不少人讲了故事都大受欢迎,想来是可以把匣子里的书拿出去印了。她在自己房里把那黑漆桃枝花纹妆奁盒子打开,把婢女都赶了出去,从中拿出一本上面写着贞观术士录的手本,凝神细想了一回:她自从来到这世上,自个儿努力学那四书五经等儒家经典后,还勉强自己读了女诫、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这些让她倒尽胃口的闺训教本,但到底不打算真的做这地界的淑女贤妇,不过是为了安王氏的心,瞒众人的耳。 第207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香匣一开,苏妙真放眼一一看去,见里头或是诸如玉叶闹蛾, 玛瑙香串之类的别致首饰;或是泥人木雕、剪纸笔筒之类的精细玩意儿,或是云铜手镜、脂盒木梳之类的妆奁用具。 间有一银鎏金镶喜蝠翡翠簪, 水种软糯, 雕工一流,极是别致,如意儿见她多看几眼, 笑着道:“这是京里珍宝斋一老匠人的制品。” “有劳两位姐姐。”苏妙真让她们把东西点检出来造册入库。同时一面心里构思自己的下个话本里做什么内容, 一面回想邸报上的种种要闻。 这么一心三用, 连苏问弦进来询她“可是不甚中意”也不知, 还道是丫鬟问她杂务, 便胡乱“嗯嗯”一声。 苏问弦撩袍, 坐在她的右手侧,漫不经心地拨弄案上黄绿文竹盆景,吩咐道:“得了, 把这些抬出去随便送去哪个姑娘那里, ”又对她道, “真真, 下次一定给你寻好的。” “别, ”苏妙真被他一唤, 回神过来, 急急侧身, 按住苏问弦。苏问弦不动声色,把目光移到两人交叠的手上。苏妙真不解其意,也愣愣地看了一下。 突地想起这个地方的种种男女大防,便是兄妹,也不可过于亲近,诸如前世的勾肩搭背那是绝不可以。立时抽手,见苏问弦欲开口,怕他发作,讨好笑道:“很喜欢的,我刚刚只是在想事情。” 苏问弦方抬手,明善堂的下人退出去。苏妙真趁机让人看茶,许久,苏妙真开口问:“哥哥,昨日的周成和苏全三个人的事,我先斩后奏地免他们的罚,你不介意吧。”当妹妹的把手伸到自己哥哥院子里,实在不该。 可她当时见如意儿小脸煞白,周成血迹斑斑的惨样,苏妙真也觉得苏问弦过于严厉,就管了一次。何况今日她差人打听了,当时周成毁损的是一部红拂女,只是闲书,不至于要他半条命才是。 苏问弦看她一眼道:“无妨,我已经交代下去了,以后我院子里的事你尽可以管,称心如意这些下人也尽可以差遣,就当是自己的婢女即可至于周成,本来我也没有想让他们跪足时辰。” 苏妙真听他语气平淡,神思一定。心道,自己这哥哥估摸只是一时意气,却不是那等心狠手辣的人:三十大板再在冷风里跪上两个时辰,周成就是不死也得残废了。 她这头庆幸,那头苏问弦斥退诸位丫鬟。蓝湘迟疑看向她,脚步没动。 苏问弦估计有秘事相商,她自己又有几件关于书稿的营销手段要交代。苏妙真忙道:“你们出去吧,”又想起苏问弦刚刚的言语,以及诸如活字的种种要事,补充道:“哥哥的话,也是我的话,你们以后都得听。” 话音一落,苏妙真就见苏问弦似是有些诧异地看向自己,想要说自己也是跟你学的,又见苏问弦微微一笑,极为欣慰愉悦的样子。 他本就俊美无俦,此时更添了三分风流温柔。 苏妙真心底啧啧两声,琢磨着苏问弦尚未定亲。若配给她的几位闺中密友,那可极好,找机会探探王氏的口风。 正瞎想,却见苏问弦袖出一样东西。定睛,骨节分明的大手拿着手稿递了过来,歉意道:“真真,我本来想拿它出去刊印,今日却不小心弄脏了两页,你可还记得内容,我替你补了再拿出去印。” 苏妙真听他今日就要替自己办事,如何不喜,立时接过书翻了一下。凝神回忆,给苏问弦讲了一遍,苏问弦记忆绝佳,她一讲完,就能只字不拉地复述,只把苏妙真惊地直咋舌:过耳不忘!她这哥哥,要是不能登科高中,那绝对是本朝科举一大弊案了。 两人又说会关于活字一事的进展,苏问弦方出了平安院,回国子监去。 且说另一慈母傅夫人,自打回了府就一直琢磨把苏妙真聘给自己儿子的事情,特特把傅绛仙叫来,靠着金丝蟒线锦缎引枕,盘问傅绛仙宴上情形,傅绛仙有一搭没一搭回话,搪塞几句,不十分热乎。 傅夫人道:“仙儿,你觉得苏五姑娘如何?”傅绛仙坐在一边的小塌上,欲要毁谤几句,又怕露出自己错处,哼道:“马马虎虎吧。” 一向难得听她不贬低哪家闺秀的,傅夫人当即心道,这苏妙真居然连仙儿都能收服,想来天儿也不是难事。 “娘,你问这个干吗?难得要把她娶进府做儿媳妇?”傅绛仙一转眼睛,反问道,见自己母亲含笑不语,顿时心里一惊,起身扬声问:“娘,你真想让她咱侯府的儿媳啊,那怎么行?”“怎么不行?”傅夫人皱眉。 傅绛仙也反问自己,怎么不行:若是她成了自己嫂子,不就可以让自己娘亲,日日把苏妙真叫来立规矩么。何况傅云天三心二意的很,正好教她受磋磨。而且,她还可以变戏法给自己看,讲故事给自己听。傅绛仙兴起,道:“当然可以了,这苏妙真啊,可真挺好的,长得好看,脾气也温柔” 又过数日,京里已经朔风阵阵,家家换了厚衣。 许府下了拜帖,请苏妙真五日后过府为许凝秋庆生,王氏自然替她回了谒贴,并使人备下表礼,苏妙真又从苏问弦送来的东西里,选几样做贺礼,并着一封贺笺送去。好容易盼到当日,欢欢喜喜地坐顶翠盖朱缨八宝马车过府。 左都副御史府在宣武门长街,紧紧毗邻着出了贤妃娘娘的定国公府,两家只隔一道高墙。定国公府占了小半条街,左都副御史府只其四分之一大小。苏妙真的小轿子停在轿厅内,一进二门,先去正房拜见许夫人,说会子吉利话,许夫人被哄得眉开眼笑,不多时许凝秋就急吼吼地进房,把她拉回了自己的小院。 院子里挤了乌压压一片丫鬟,衣着各不相同,苏妙真心道估计就是其他府里姑娘的婢女了,一进内堂,果然看见了六七个小姑娘围着一个楠木八仙桌坐着。大多看着稚气可爱,文婉玉也在其中,见她一来,忙起身迎接,让她坐在身旁。 那另外几个小姑娘都好奇地打量苏妙真,一个问道:“苏姐姐,你生得真好看,比府里的新姨娘还好看!这是不是就叫肤如凝脂呢,”这微黑女孩道:“我要是,也有这么白白嫩嫩的就好啦。苏姐姐可是有什么秘法。” 苏妙真听她童言童语,半分酸意也没有,心里格外高兴。 若在前世,她更爱蜜色肌肤,没事也常常去晒灯。但此地以白为美,不能包容她之所爱,便顺应时世,将养得细心,轻易不晒天光,养了一身细皮嫩肉。况现在无抗老抗衰得护肤用品,亦无医疗美容技术,不晒日光能保红颜长久。她饮食起居安排得也尽量得宜。这么一来,她既遗传王氏的娇艳,又用心保养,以至于容色日渐媚艳。此生面容五官虽与前世极其相似,但肌肤气色乃至神采举止都大不相同,单按传统审美而言,怕比前世美上四五分都还不止。 至于这用心缘故:一来,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苏妙真不能免俗。二来,对于美貌的人,寻常人总会多点怜惜,少点防备。 王氏见爱女眼下虽有青黑,但精气神极好,不像是晕船了,在她鼻尖轻轻一点,柔声道,“你这个小馋猴,你爹爹去前面和师爷说话去了,且等等他。更别打趣你姐姐了,她不比你脸皮厚,再让我知道你跑去惹娣儿,我饶不了你。” 说着就招呼丫鬟送了些茶点果子上来,苏妙真本来也不饿,不过是转移王氏的注意力,当下甜声应了,勉勉强强拿了个桃子啃着,边啃边心道,即便是这上好的用于贡品的甜桃,味道比现代一辈辈择优嫁接的桃子还是不如。即便她如今是公卿贵女,也比不得后世的一个普通人来的享受自由。苏妙真心下一灰,啃着的动作一停,王氏对自家爱女娇宠得不行,立时间也发觉了,摇着她笑道,“怎么了。” 那桃子到底汁液多,一时间帕子都沾湿掉了,苏妙真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擦拭干净才偎依进王氏怀里,“六年没回京,女儿觉得好陌生,也不知道府里头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当初苏妙真来到这世上时,恰逢苏观河由翰林点了扬州知府,没等她回过神,就到了扬州,她又没有原身的记忆,何况原身不过一六七岁小女孩儿,本来也记不得什么,对于家大业大的成山伯府,苏妙真也着实好奇。 只见年年王氏逢年过节打点礼物时跟着了解了些,何况三年前的考评,因着苏观河留职,也就匆匆带着苏妙娣和王氏进了一回京。 苏妙真与水相克,王氏又把她看得心肝一样,不忍她舟车劳顿,就把苏妙真送到了宋芸家。此次若不是苏观河要彻底离了扬州府,她也不能出来。 “是啊,娘也有三年没回京了,不知京城是个什么模样了,也不知道魏国公府如今如何,三年前看着是极好的,不然我也舍不了你姐姐。还有你兄长,也不知道怎么样,信里说是只等着来年春闱,话也不多,哎。” 第208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怎么了?”苏妙真懒洋洋问。 蓝湘接过绿意递来的澡巾, 呈给苏妙真后,背过身。哗啦的出水声和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起, 待见一双大红睡鞋停在她面。 蓝湘抬头扶着苏妙真出了浴间, 直到苏妙真坐定正对着螺钿江宁拔步床的杏黄绣塌,方慢着声说道:“如果被老爷知道了, 保不得要生气,太医都说这胎是男胎呢若是,以后姑娘要仰仗得还是正经的亲兄弟。” 蓝湘见绿意虽蹲在墙角拨弄火盆里的银碳, 但也朝自己投来赞同目光,她手拿松江细白葛布, 给苏妙真擦拭头发, 却许久没听见苏妙真说话。侍弄好炭火的绿意也过来, 用美人锤给苏妙真轻轻地锤腿,又使了扬州馥春林的香膏,格外用心地为苏妙真涂抹保养。 苏妙真丝毫无觉,待绿意为她换罗袜套大红睡鞋后, 苏妙真抽回撑着下巴的手,放在膝头道:“蓝湘绿意, 难道你们这儿的人,都觉得血缘胜过一切吗?” 蓝湘没听明白什么是“你们这儿”,还以为苏妙真在问她二人的隶籍, 老实答道, “我和绿意都是家生子所谓上阵父子兵, 打虎亲兄弟。退一步讲,周姨娘这事原也不用罚得这般快,她现在正是金贵的时候,老太君日日赏吃食过去哩。” 苏妙真听蓝湘情真意切地为自己打算,想出言反驳又觉难以张口。自从周姨娘怀孕以来,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私下的一些言语苏妙真也时有耳闻。 在她看来,苏问弦是这府里的嫡子,王氏与苏观河的晚景如何想来也落在苏问弦身上,而那尚未出世的孩子,且不说日后能否成材,就是能,也得等个二十年,苏观和已五十,王氏也快了。周姨娘这些时日总寻机顶撞王氏,无非是仗着太医院的人也说她怀的,多半是个哥儿——这在苏妙真眼里当然可笑,更对周姨娘生几分不满。再者,她与苏问弦和苏妙娣的感情,又怎么会是一个同父异母的胎儿可比。 所以即便她得知了前因后果,也暗想苏问弦惩治下人的手段过厉,也要向着苏问弦,罚周姨娘院子里的人:“算了,我行事是燥了些但覆水不能收,长辈那里我也自有交代。” 王氏与苏观河应酬完毕刚回上房,便有人来报今晚之事。苏观河和王氏听到婆子讲到苏妙真的惩戒时,面面相觑。 待人出去,王氏歉道:“这事是我不好,当初就不该答应斯容她,让周成去诚瑾那里当差。”她刻意点出此事是周姨娘所求,见苏观河不发一言,便说,“真儿罚得重了,老爷你不要怪她。” 苏观河思索一回,抚须道,“玉娘,你想错了,今日之事,须重罚斯容。” “啊?” “有那些小人以为我苏观河,会因庶子而置嗣子于一旁。当初既已经过继了诚瑾,那他就是我二房的好儿子!如何能让他们那起子小人,拿诚瑾的身份做文章?如此只会嫡庶不分,尊卑无序。诚瑾和咱们是不亲近,可他的孝心没得说!而且诚瑾上进,日后我们二房,多要靠他支撑门户,真儿也需要个能干兄长为她撑腰,何况真儿与诚瑾这孩子的兄妹感情,这几年我看着,不比那一母同胎的兄妹少半分。诚瑾若知此事,也定会有所触动” “可周氏的肚子里老爷,真儿未来可是要出嫁的”王氏心喜不表,假意皱眉道:“那未出生的孩子说不定才能承欢你我。” “你我已知天命的岁数了,却只能先为真儿打算她是咱俩跟前千娇百宠的女儿,周氏就是生了男嗣,要等成人也需数十年,更越不过你和真儿去”王氏喜笑出声:“老爷,你对咱们真儿也太偏心了些,怪道把她惯得无法无天了” 苏观河笑道:“当初咱俩盼了几十年,方盼来这么一个独女,真儿又是咱们两人一手教养长大的,又不独独我一人溺宠”两人喁喁私语,拥帐夜谈了一晚。 次日,苏妙真起身去养荣堂定省。 进院先有苏母大丫鬟明儿出来,给揭了猩红毡帘,低低瞅她一眼道:“周姨娘的嫂子和婆婆今儿一大早,递话进来说想要拜见老太太哩。” 苏妙真方知这事儿传得兔起凫举般,周姨娘的亲人来求情了。塞过镶红宝累丝螃蟹掩鬓给她:“内造的物件。”明儿不肯收,道:“大前儿姑娘让绿意姐姐送来珍珠耳环一对,今儿怎好再拿的。” 苏妙真执意再三:“我总劳你过院问话,昨还让你做了盘红枣糕过去,倒累你辛苦。何不给你兄嫂备下,日后也可给你侄女做个添妆”。便进到里头,边走边扯扯鬓发,又胡乱地在脸上拍了拍,步入内间,见王氏正立在下首,垂手听训。 苏母歪在炕上,靠着猩红金蟒引枕,捧了嵌金云铜手炉,也不看王氏,慢慢道:“老二家的,斯容先头也在我这里伺候过,她为人是有些不调伏,但心眼儿是好的,现在有了身子喜出望外,可能有忘形之处,但依我说,便是供着她又怎样呢,正该好好地调养才是。你昨夜那般落她脸面,一则,未免会让她惶恐;二则不宜于养胎,三则,让底下人见了,还以为你容不得妾室,失掉体面” 王氏口中应诺,不敢反驳,红上脸皮,一旁的陶氏卫氏两个妯娌也没出声,各自或看手腕上的镯子,或瞧帕子上的花样。 苏妙真快步上前,“扑通”一跪。房内诸人的目光,顿时都往这边来,苏母直腰转脸看她,更是惊诧:“哎唷,这是怎得?” 她结结实实磕个头,道:“祖母,这事是真真惹下的,您要训斥就斥责真真吧,我先斩后奏,娘她实在是不知” 苏母正说话间,猛地听乖乖孙女重重地在下首踏板处磕头,那响声跟扯雷似得,亦是一惊。放眼瞧去,苏妙真光洁如玉的额头上登时红了一片,心疼道:“快快起来。”忙指使明儿扶她起来。 苏妙真挡开明儿,哀切切地看王氏一眼再仰头看向炕上的苏母,“真真连累娘亲受屈,又越了规矩罚了周姨娘,还请祖母降罪。”说着,又俯身磕头,怯怯看了苏母,小声说,“可祖母念在真儿是情急激愤之下,别罚得太重了,打些手板心,不知行不行。” 早上起来苏母还没用饭,记起摆来的芙蓉酥是周姨娘好吃得,便使人送一碟子去。那婆子回来禀说“姨娘昨夜被罚了禁足半年呢,说是连着伺候的下人也被罚月例了”。 没细讲,又有先前伺候过苏母的周老婆子递话进来说要拜见,苏母心里已有几分怒意,等王氏陶氏卫氏三个妯娌结伴来请安时,便借机训斥王氏。 但苏母对这里头的来龙去脉也不甚了解,只听下人说是跟某个洒扫小厮相关。 王氏入门几十年,未能给苏观河诞下男嗣一事,始终让苏母深以为憾,连带着对王氏也有几分不喜,更不必说王氏在南边六年,这婆媳之间,着实淡淡。故苏母也未曾仔细问过那婆子,只欲先敲打敲打王氏。 苏母现见苏妙真怯生生地伸了手臂出来,撩袖撇过脸,小声求她说:“祖母可打轻些,真真最怕疼了。”那一腔对王氏的不满此刻都化没了,苏母又心疼又好笑,瞅苏妙真口中只念叨:“成个什么样子,祖母何尝说要罚你了,明儿,赶紧扶五姑娘起来,地上跪得多难受。” 明儿笑呵呵地又去扶苏妙真,这回苏妙真乖乖地起来,蹭到苏母面前。苏母见她也不说话,只抿了那樱红小口,怯怯地瞅着自己。 心里头的一番怜爱自不消说,忙搂了这乖孙过来,“瞧你这样儿,分明怕极了挨板子,现在自个儿倒要逞英雄?原是大人间的事儿,倒把我真姐儿给吓着了。” 明儿沏茶前来笑说:“听五姑娘的话里,还是有别的缘故,老祖宗何不听听,说不得一听,这里头的是非曲直就明啦。” 苏妙真暗道这平日里多与人为善果然没错,一些头面脂粉之类的玩意儿现下能换来几句帮衬话,极是划算。感激朝明儿一笑,向苏母讷讷喊道:“祖母” 到了时辰,婢女仆妇们把那山珍海味尽数送上桌来,又捧了果酒入内,小姐们欢声笑语,乘着热闹都斟了酒来尝。 苏妙真喝不了酒,是个一杯倒的量,只让人泡了茶来。她和文婉玉坐一起,右边落座了许凝秋。许凝秋烂漫可爱,趁空子把身边大丫鬟支开,连喝了三杯甜酒,苏妙真无意看见,连忙把她倒酒的动作按住。 “许妹妹,你喝得太多了,脸都红了。” 许凝秋吐吐舌头,讪讪缩回手,辩道,“我娘管得严,平日里从不让我沾酒,我也就指望着出门做客或是自己生日才能喝个几口。” “许夫人这是为你好,”苏妙真无奈道,给她盛了一碗甲鱼汤道,“喝点汤垫垫胃,去去酒气。” 第209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回小姐, 那是我家五姑娘爱惜的宠物,日日在院子里拘着,就怕它再跑丢惹姑娘伤心。今日府里大宴,它自己从院子里跑出来竟是丢了。”两人说着就要告罪去寻。 傅绛仙心里已有主意, 见是那惹人厌的苏妙真的爱宠, 也在两人离开后, 让丫鬟去假山里头把那毛球抱了出来。她近看那狗实在既不名贵也不好看,心里嫌弃苏妙真没品位。后来又思及这是苏妙真喜欢的, 且见毛球呜呜直叫, 有几分可爱。她想了想, 又心道, 这毛球和“艾小姐误入镜中国”故事里的名字相合,想来是苏妙真自己看了故事取得名字,亦或是她为这狗编出的故事。 这毛球既然可爱, 又和她有缘, 倒不如让她带走,做侯府独女的爱宠想来也比一个伯府五姑娘的看门狗强。傅绛仙自顾自点头,就使人抱了宠物,去寻傅云天。她也知自己如是带上马车会被母亲发现, 就拿琴儿一事, 拿捏兄长傅云天为自己瞒天过海。 傅绛仙又怕苏妙真刨根究底, 就寻了个池塘, 让婢女把毛球身上的冬衣解了, 丢在岸边做溺水状,还让婢女清儿捏着毛球的爪子在岸边划了几道做挣扎样子,清儿笨手笨脚险些滑到,被她骂了几句。自家觉得万事妥帖,自己聪明无比,施施然离去。 而游廊上的苏妙真一听侍书侍画言语,着急得要命。 她得了这条小狗后事事亲自照料,只把它当了前世宠物的替代,感情深厚,立时也顾不得看戏,急急一同和婢女们四处寻找。 绿意蓝湘诸婢女因上次苏妙真为毛球差点丢了而大哭一场,又被王氏申斥嘱咐,也立时两两作伴,尽心去寻。 苏妙真在花园里转了半天,忽听得有人来报,却是黄莺,只见她眼含泪珠,“姑娘,毛球那小家伙,好像是溺水了。” 苏妙真心里一哽,平静下来就要去看,婢女因她被高人算命,与水相克。连声阻拦,苏妙真头一次沉了脸道,“我的话你们也不听了。”说着,疾步如飞,往小池塘去,绿意蓝湘并着黄莺见拦不住她,拔步就追,唯恐一个没看住,苏妙真又被水克。 待苏妙真来到池塘边,果见那岸边有毛球的爪印,连那她亲手织的冬衣都湿了大半,落在岸边,回想起毛球总是围在她身边摇尾巴的情形,几度心塞,忽地,眼里映来一处痕迹。 未时刚过,傅绛仙回了暖阁,一炷香后见苏妙真面带忧容,被丫鬟们簇拥着进来。 她瞥眼苏妙真,心里冒出点点愧疚,可随后就被苏妙真进来也不看自己一眼的傲慢模样气到,鼻子一哼,招手让婢女清儿和纯儿倒茶水捻点心,看向戏台时余光扫到苏妙真,见她往这边撇来一眼,又往这边走过来。 傅绛仙并不起身,只见苏妙真从婢女手上接过一朵艳红蔷薇。 笑吟吟地一边弯腰,一边拿着那蔷薇,傅绛仙直勾勾地盯着那蔷薇,只见她深深一笑,为傅绛仙别在襟前:“这红色,果然只有傅姑娘适合。” 她的那些婢女们也齐声应道,“是呢。”被挤到一边的傅绛仙自己的婢女也忙忙绕过来赞叹几句。 傅绛仙一撇嘴角,“多谢苏五姑娘。” “对了傅姑娘,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想要告诉我?”苏妙真缓缓起身,似是怕冷,左手袖进袖子里面,右手成拳放在嘴边虚虚一咳问。 傅绛仙摇头。得到了这个答案的苏妙真似乎有些失望,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落座。 一折戏罢,苏妙娣赏下去,微笑看向暖阁里其他女孩,“我和平妹妹,文妹妹点的戏都唱完了,诸位妹妹可有喜欢的戏目,让她们唱来。” 傅绛仙点一出南柯梦,听句“认金梳极好”,然后便见苏妙真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 这认金梳乃是讲宋代包公断案的。 她心虚地瞄了苏妙真一眼,安慰道,苏妙真不可能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她又不是包公在世,只是巧合。饶是如此,这出戏她也听得坐立不安,到底心中有鬼,戏还没完,就起身披风散心。 刚走到曲径通幽地沁芳堂,见苏妙真居然也跟了来,在秋日下缓缓行来,因着沁芳堂背光,傅绛仙看不清她脸上表情。 傅绛仙这半天下来从没见苏妙真有如此气势的时候,只见她一步一步走来,步伐似是踏在了她心头,心里惴惴,欲要离开又不肯堕了自己面子,强做镇定看向来人,绕过屏风到里间绣塌上休息去,谁料苏妙真也跟进来,进来了却是半晌不说话。 苏妙真见这傅绛仙犹带一丝稚气的脸庞下是惊慌失措,面上无一丝表情,内里却已经笑弯了腰,但她绷着脸,走到傅绛仙身边,道:“傅姑娘,你可知道我所来为何事?” “那我,我怎么晓得?” 苏妙真笑了,“我有一爱宠,叫毛球。”傅绛仙立时心上警铃大作,暗叫不好,“哦,我知道了。” “也是我的错,让它在花园走失,我的两个婢女说是在寻找过程里遇到傅姑娘,傅姑娘可以看见毛球?” “那,那当然没有,我和婢女们也就在花园逛了一回,然后就直接去暖阁听戏了,我要是看见了,怎么会不说?” 苏妙真掸掸衣裳,立在窗边,“刚刚黄莺回我,说是毛球在小池塘溺水,我去看了,果然见我给毛球制作的冬衣在岸边,岸边还有毛球的爪迹,我起初以为,是毛球自己调皮玩耍落水,可我仔细一看,却发觉,我这宝贝,是被人推进池塘里淹死的。” 她说到后头,已经把声音压低,听上去颇有几分恻恻。傅绛仙心道你那宝贝好好地在我这里待着,哪里死了,也不敢答话,只是往绣塌里头又坐了坐。 “毛球是我亲手喂养长大的,我待它就好像自己的亲人一般,它对我的重要性,远不是一个宠物二字可以概括的,所以它的死,我得讨个说法。”苏妙真看向傅绛仙,突地冷了声道,“傅姑娘,你身边婢女害了我的毛球,请问该如何处置?” 傅绛仙大惊,“你凭什么血口喷人?” 苏妙真冷冷一笑,一招手,让黄莺翠柳一拥而上,把那立着的清儿团团围住,苏妙真疾步如电,弯下腰,也不嫌脏,脱了清儿的绣鞋,举到傅绛仙面前,“傅姑娘好好看看着鞋底,可是有所发现?” “这鞋哪有问题,不过就是沾了点泥和,和青苔。”傅绛仙也傲不起来,几乎瘫软在绣塌上,又狡辩道,“哪里都有青苔,这不算什么。” “是吗傅姑娘,可你要知道长于那池水水边的青苔和别处不一样,不信的话,我们可以往哪小池塘去瞧瞧。”傅绛仙哪里肯去,强道,“就算她背着我去了池塘,也不一定就是跟你毛球有关。” 苏妙真见她仍要狡辩,便高声道,“哦,背着傅姑娘去的吗?可除了这鞋,我还在那池塘边寻到一方手帕,上头绣着的正是‘绛仙二字’,傅姑娘,你还敢说你不知情吗?这么连着撒了许多谎,可是心虚?”又道,“还有那夹袄里,有一截断甲,正是你婢女的。” 第210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但扬州府书香门第的小姐们, 私下议论说她艳色过重,没有清丽秀美的韵致, 更兼文墨不通,倒反是个绣花枕头。 苏妙真微笑柔声道:“我不用外头的香粉。其实,即便出自许富春这样老字号的东西,咱们也少用为妙。”顿了一下,怕这些姑娘无法理解铅粉水银的概念害处,又笑道, “珍珠粉倒是不错,可以多用用, 寻常香粉切不可使了。少晒太阳,多吃青菜水果,等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会是个白白净净的大家闺秀。” 那名为素嫣的小姑娘恍然大悟, 使劲点头,样子倒和平时求喂养的毛球类似,苏妙真又道:“我那里也还有几盒子自己做的香粉, 用的乃是紫茉莉仁和珍珠粉等物十若不嫌弃, 我就让人送妹妹你府上去。”素嫣大喜, 急忙点头,又是道谢又是笑。 苏妙真提壶, 给众人倒水。茶杯推到上侧时, 一年岁相仿亦穿粉色袄裙的清秀女孩儿接过, 众人把她俩看一回笑:“巧了,许姐姐和苏姐姐穿得相似呢,身量也像,不看脸还道是双生姐妹呢。” 此女名字叫许莲子,是许凝秋的一位表姐,她道:“我可不似苏姐姐福气大,无父无母的”眼光往苏妙真头上睃,羡道:“苏姐姐头上的这枝喜蝠翡翠簪,甚是好看呢。” 苏妙真动作一顿,刚要细问,就被许凝秋在下面偷偷扯了扯衣服。 许凝秋打岔说要下棋抢红来取乐。使人拿了双陆棋盘骰子等物,回来玩耍,待过小半个时辰,听得人来报,说是傅家姑娘的马车到了,让许凝秋到前院迎接。 苏妙真和文婉玉都惊奇看过去,许凝秋嘟嘴气恼道:“我没给她下帖的,可她自己拿了拜帖过来,我娘说人都送了礼物过来,就非得让我请她。”说着,气呼呼地出去,不半晌,许凝秋和傅绛仙一前一后的进来。 傅绛仙依旧一身红,上头是大红遍地妆花袄,撩起湘裙,把文婉玉推到一边道:“我坐这里,你且过去些。”文婉玉摇了摇头,退坐一旁。傅绛仙道:“苏五姑娘,你今日,给凝秋妹妹备了什么礼啊?” 苏妙真想不透这姑娘用意,照实直说了,傅绛仙待听到泥人玩具等物后眼睛一亮,就让许凝秋拿出来赏玩,许凝秋本来就想要在诸位好友面前炫耀下心得的东西,就让人取了来。 这些闺中小姐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能见到这些泥人糖人木雕之类的市井玩意儿,都瞪大了眼睛,你一把我一把地摸来摸去,让许凝秋心疼地急忙把东西收了起来。 一干人这么闹了一回,午间又传宴,许凝秋不欲闷在屋子里头,就让人把饭摆在了花园里的暖亭里头,其他姑娘齐齐称是,烧足了炭火,铺好猩红毛毡,她们一干人就往花园去了。 也不让婆子丫鬟们在外头受冷,另去了隔水相望的一亭子中休息,留几人布菜倒酒。苏妙真两世的酒量都极浅,只是看着这几个小姑娘闹,自己以茶代酒,对付过去,倒叫许凝秋和文婉玉齐声说不美不美。 待酒过三巡,菜吃得差不多了,众人谈天说地。 有人提议席间起十月令,只不过这次惩罚放得宽泛,苏妙真倒不怕。两轮下来运气极好,都躲过去,倒让想听她讲故事或是变戏法的许凝秋叫糟。 第三轮轮到苏妙真摇骰子时,却是同时摇到“五”和“幺”。 苏妙真想搜刮出一个笑话来讲,傅绛仙歪脑袋看她:“苏五姑娘,你不是又想讲故事或是变戏法吧,这可行不通呐。” 许凝秋很愿意如此,忙忙扭头,向好朋友们夸赞苏妙真这两个绝活。傅绛仙嗤声道:“同时摇到这两个,得自罚三杯呢。”傅绛仙并非不想看苏妙真变戏法,只是她冷眼瞧见苏妙真两次席面上都从不饮酒,有意挤兑她。 许莲子也点头,细着嗓子道:“正是如此。” 文婉玉笑着念了一遍令词,“九十春光己满,又逢十月小春。橙黄梧绿景愈新,且饮杯中酒尽,真真妹妹,你得喝三杯。” 苏妙真犯难:“我酒量不行,喝了要撒酒疯的。”素嫣安慰道:“苏姐姐,没事的,这里都是咱们女儿家,你要是喝醉了,我亲自把你扶到凝秋闺房里。”傅绛仙和许莲子都斜眼看向苏妙真,苏妙真苦笑连连:今日运道不佳。不好扫兴,就斟酒一饮而尽,连饮三杯。 那酒虽甜,她喝得快,立时就有些上头,不一会儿脸色翻红,唯恐自己继续待下去要出丑,忙摆手道:“我这是晕了,你们接着耍吧,得回去眯一下。” 说着起身就走,险些绊倒,被眼疾手快的丫鬟芳儿扶了起来。许凝秋便叫丫鬟芳儿过来苏妙真回去,又要让丫鬟去叫苏妙真的婢女侍书侍画,苏妙真摆手道:“得了,她俩没怎么出过府,好容易来顶了绿意她们出来一趟,让她俩歇着吧。”说着,苏妙真就扶着那芳儿往回走。 芳儿年纪小小,也十二三岁的样子,力气却大,扶着苏妙真的动作稳稳当当,两人出暖阁过水榭,经过花园一大树秋千时,忽听得丝竹之声,问芳儿,芳儿道:“苏姑娘不晓得么,隔壁是定国公府,想来今日有宴饮吧,我们老爷好像也去了。” 说着,一指大树后的红墙绿瓦。 苏妙真明白过来,意识却日渐模糊,腿似灌铅,死活抬不动了。 芳儿力气再大也只是个小姑娘,没料到苏妙真醉得这么厉害,拽着往下掉的貂裘披风直叫苦。苏妙真有气无力吩咐道:“我走不动了,你把我搁在这秋千这去叫人过来吧,好在这块避风。”芳儿无法,只能扶着她坐上秋千道:“苏姑娘,那你可待在这不要动啊,我去找人来。”见苏妙真嘟囔了几句似是答应,才忙忙回去叫人。 苏妙真迷迷糊糊地靠着秋千直犯困,又犯恶心,前世今生的画面交替在她面前出现,一开始还有许多前世的画面:或是不亲不热的生父继母,或是慷慨授业的老师,或是无话不说的好友 只是越往后越是这里的人事,一会是王氏衣带不解的照顾,一会是苏观河为李氏妇一案而皱起的眉头,一会又是苏妙娣拿了针为她绣荷包,一会又是苏问弦院子里颤抖罚跪的三人。 她嗓子又痒又渴,浑身上下热得冒火,便解披风起身,要找地方乘凉,磕磕绊绊、踉踉跄跄间走过好几个假山亭榭,待到一临水小凉亭里头,方进去坐下,使劲摇头,清醒不少。 忽地,苏妙真眼里映来一个蹴鞠用的彩球,正躺在凉亭阶下。苏妙真俯身去捡。摇摇晃晃地起身,提了裙子,试着用脚颠球,屡次失败,没玩够一炷香的时间,就听得一个人嘶哑声道:“你这小贼,还不快快还来。” 苏妙真抬了眼去看,只见面前来了个身着曳撒的小少爷,看着不过十四五岁,俊眉俊眼的,怒气冲冲地看向自己,一把把球抢了过去,又嫌弃地看向她道:“你个女子,拿我的东西干嘛,真是没规矩,做什么不好,非要做贼,被本本公子逮住现行了吧。”又嗤一声道:“喂,还不跪下磕头赔礼?” 他这般骄横,话里又戳苏妙真的痛处,苏妙真冷笑一声,努力地直身,“女子怎么了,我告诉你,这足球,不对,蹴鞠,在我们那儿可是有女队的,再说,给你磕头赔礼,你受得起么,矮豆芽,还没我高呢,装什么大人。” 这小少爷瞪大眼睛,“你胡说,本朝何时有这种荒谬的事了?”苏妙真哼哼了几声,意识到这地界还不是个男女平等的时代。她脑子烧得慌,心里也闷得慌,当即没好气道:“是,我是胡说,不过也总比某人是个公鸭嗓强。” 这小子一上来就骂她是贼,还硬要她给他磕头赔礼,哪有这么便宜人的事?更兼提到苏妙真最反感的一点,苏妙真哪里肯给他好颜色,酒劲上头,伸手指向他道:“矮豆芽,公鸭嗓矮豆芽,公鸭嗓”一口气重复三四遍。 这少爷被涎皮赖脸的苏妙真气得跳脚,“你个不懂礼数的野丫头,怎么说本本小爷的。” 苏妙真哈哈一笑,这小子正在变声期,说话声确实像那公鸭,心道难怪许多人喜欢欺负别人,这做坏事的感觉可真是舒服,也站起身,掐腰看着矮了自己一寸的孩子道:“许你说我是贼是野丫头,就不许我讲你一句公鸭嗓么,再说了我说的是实话,可不像你没根没据地冤枉人。” 这小少爷被她居高临下地指责申斥,脸皮气得青紫,“好,好,你这个野丫头有点胆气,有本事告诉我姓名,看我饶不饶的了你。” 这激将法,苏妙真可不上当,嘻嘻道:“我又不傻,才不充好汉。做甚么告诉你姓名,要是你上门找茬,那我岂不倒霉。”这小少爷见她油盐不进,怒道:“厚脸皮!” 苏妙真尝到这种乐趣,点头附和,乐得手舞足蹈,“唉,这的确是我为数不多的长处之一呐这位小公子你真好双慧眼哎呦” 苏妙真听他三言两语,讲了一个别有内情的旧事,心道私底下的腌臜只怕更多,又细细问了苏全还知道什么,对平江伯府有了个大概的勾勒。 平江伯府陈宣其父是嫡长子,去世后平江伯来不及为孙请封就撒手人寰,他叔叔由此执掌了伯府大权十数年,而那陈宣却在近几年声名鹊起,只说是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淮安府军里头没一个能在校场上打的赢他的。苏问弦此时向陈宣示好,不知他心里是何打算,论起来都是年轻一辈,探问探问也在理苏妙真不由说道,“多半就是这陈宣了。” 苏全与几个亲近丫鬟俱咦一声。 苏妙真道:“他叔叔执掌了伯府十数年,又有心袭爵,可陈宣居然能在这样风剑霜刀的伯府里头安生长大,还能一鸣惊人。他这样的隐忍,不是拿到了确凿证据绝不会撕破脸皮,陈宣叔叔当日多半以为这侄儿只是一个幼童,就放他在府里自生自灭,后来怕其妹和顾家联姻助了陈宣,才下手杀人杀亲血仇,陈宣忍了两年不发,定是希望一击必中。” 苏安受教点头,外头风声呼啸,苏妙真道:“得,我这边也到时辰回养荣堂,服侍祖母用药了。苏管事先回吧。” 五姑娘倒是和少爷的想法,不谋而合哩,苏全跪安离去,出院寻思道。 傅云天踩上未化完的积雪里,咯吱咯吱的响声划破了武定桥的静谧,对另外三人道。“陈宣一定是打算让其叔叔永不超生了,除了谋害性命这一罪名外,听宗人府那头的话是,居然还有一宗,若真,这陈礼可不是个东西。” “有此败坏伦常的事?”苏问弦眉梢一跳。 冬日的太阳冷光刺眼,傅云天只听苏问弦声音一扬,“陈礼对他侄女?” 宁祯扬的麒麟纹锦云靴踩过一干枯树枝:“乱伦一事古已有之,好比山阴公主和她弟弟刘宋前废帝之间的苟且便见史书但陈礼这事,肯定不是真的,他妹妹一直是个病秧子,并非毛嫱西施之色但以陈宣的狠气,不是真的他也能把这事做成真的。” 宁祯扬和陈宣打过交道,对他了解较深。 顾长清一路不吭声,直到此时才道:“他只需要报上谋害性命这一罪名即可,逼奸一词,却是过犹不及。” 宁祯扬道:“他妹妹到底没嫁进你们顾家,你又没见过他妹妹,两人更没有任何情谊,何苦自己烦恼。” 苏问弦也道:“他这是想要让其叔再无翻身余地,杀人一事可以是误杀,逼奸可就不同了,即便是假,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就单论名声,他叔叔也死定了。”他淡淡道:“此人心机手段狠气不可小觑,总漕之位,日后未必不会落入他手” 第211章 端阳节前, 陈家寻回嫡长女的喜事便传遍金陵济宁淮安临清等地,闻者无不为襄阳粮商收养失忆弱女的善举叫好,无不为平江伯府时隔九年的骨肉团圆而唏嘘。 故前往济宁道贺陈家重聚天伦的人络绎不绝, 直到五月中, 这些亲眷好友们方陆续离去。待到五月末,就连京城里的乾元帝也听说了此等悲欢离合,亦是无比感慨, 甚至更罕见地下了圣旨,抚慰陈氏族人。 六月伏暑, 夏日炎炎。 巡漕使院后花园里, 卫若琼一壁吩咐下人晾晒衣物书籍,一壁靠在临水朱阑赏莲喂鱼,本在闲适安逸地消夏避暑, 忽地冷笑一声。 身旁的丫鬟雪萍见主子不高兴,探头看了一眼,远远见得陈玫从东面大玲珑山石后绕出,概是先前在后头的悬山顶翡翠轩里纳凉, 那翡翠轩掩映在花园角落的山石草木中,最是清凉隐蔽不过。 又见陈玫正往这边靠湖的滴翠亭里走来,身后则不远不近地跟着几个年小婢女, 其中一人袅娜纤巧,雪萍立时明白了几分。 忙递了盏冰镇梅汤给卫若琼压火, 同时道:“奶奶就是看不惯绿菱那个小蹄子, 待会儿可也别落了二姑娘的面儿。” 卫若琼喝了小半盏, 抖了抖手中绣帕,凤目微挑,道:“早知道绿菱那个小贱人会被陈玫要过去,我就先打死她了。” 雪萍忙道:“奶奶,以后就是要收拾绿菱,可也别明面上做了,有的是暗地里惩治她的手段,何必招的爷不待见呢。” 卫若琼冷笑连连,道:“他二月去临清办公,不好好巡漕就算了,居然半路上送回来个行院里养大的小淫妇,还要我好好照顾,后院里的姨娘通房们,他何时这般上心过?我不先表表态度,难不成等以后那小淫妇及笄了被收房,压在我头上?” 雪萍是从苏州跟来的陪嫁丫鬟,哪里不知道卫若琼心机浅偏又脾气差,当下忙委婉劝道:“奴婢瞧着爷对那小绿菱可不像是有男女上的意思。奶奶越跟爷拧着干,岂不越不招爷的待见?爷的脾性原本就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奶奶要是不软一点,那夫妻之间可要怎么处?” 卫若琼听到此处,稍稍点头,恰好见得陈玫已经走到十步开外,便忙给雪萍使了个眼色,雪萍即刻招呼丫鬟们在滴翠亭的石桌上布下细巧果菜。 待得陈玫进亭,卫若琼已是换上笑脸,看了眼陈玫身后的夏莲,迎上去笑道:“怎么没见大姑娘,你这些日子不是她去哪儿,你跟去哪儿么?” 陈玫亦然笑容满面:“我跟姐姐上午都在谭老爷那里伺候,李大夫走了,她方歇息了会儿,又去小厨房要做鲜莲子汤,话说起来,那可是我幼时夏天最爱吃的。” “大姑娘这是想起来了?” 陈玫听得此话,脸色一黯,收了笑意轻轻道:“姐姐她还是一点儿也没想起来,就连自己叫陈芍陈余容都不记得,大夫都说是昔年头部撞伤太重,日后未必能痊愈,还说必得好好调养,否则日后可能有恶疾。” 卫若琼道:“大姑娘的命也太多舛了,好在一家人总算是团聚了。”又笑道:“谁能预料的到,你哥哥他往扬州去巡查漕粮转运,居然能巧而又巧地碰见谭老爷跟你姐姐,可不是造化有眼,苍天垂怜。” 听得此处,陈玫点头一笑,“是啊。而且姐姐虽不记得我这个妹子,但说觉得像是跟我处了很久一样,说以后就把我当最亲最亲的妹妹看。” 顿了顿,又道:“我又想着其实当年在金陵时,因为叔父叔母苛刻狠毒,她总是开心的时候少,忧愁的时候多,倒不如就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记得,反而更好。” 卫若琼身为陈宣的妻子,自然也听说过陈礼夫妇当年是如何虐待侄子侄女,企图谋夺家产爵位的,当下跟着叹了口气,二人落座,用了些茶果,又说了会儿话,陈玫便说要去小厨房看看。 刚走两步,陈玫忽地转身对卫若琼说,因过两日便是兄长陈宣的生辰,陈宣虽一贯不喜大办,但若有几个相熟好友作陪却是不错,她见卫若琼没请什么外客,便自作主张给干哥哥顾长清送了张帖,请他到时过府相聚。 卫若琼笑容一僵,还没说些什么,陈玫就笑吟吟地携着丫鬟直接离开了滴翠亭。 等陈玫走远,卫若琼就立时咬牙跺脚,赶退亭内一干下人,对雪萍恨声道:“陈玫这些日子也越来越过分了,要了绿菱不说,如今还插手陈家的内宅中馈之事。我才是当家人,她一个早晚要出嫁的小姑子凑什么热闹!” 卫若琼跟陈玫虽在苏州共住了一段时日,但那时候二人并非姑嫂关系,两人并没甚么冲突,但自打身份彻底改变后,卫若琼便怎么看陈玫这个小姑,怎么不顺眼。 “最近几日不用说,你都看在眼里——单讲五月初十咱们为寻回长女而宴请时,顾知府出去办河务,我分明没让人邀苏妙真那爱抢男人的狐媚子,结果陈玫倒不声不响地让人去请她——我跟苏妙真半点儿不对付的事儿她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也不知是安的什么居心,难道是要成心给我找不自在么!” 雪萍四下瞧一眼,轻声道:“奴婢瞧着,二姑娘这是分明想撮合大姑娘跟顾知府呢,要不最近怎么变着法儿地带大姑娘往河院里去?这会儿还要请顾知府来咱们家,这里头的意味长着呢” 卫若琼弯眉一剔,呆了半晌,方迟疑道:“这怎么能,顾长清可是有妇之夫,大姑娘又是实打实的嫡长女,怎么能去做妾,到时候陈家的脸面何在?” 雪萍道:“自然不是做妾。”因见卫若琼疑惑,忙解释道:“若顾知府休妻或合离,那这大姑娘不就能顺理成章地嫁过去做正妻了?” “奶奶想想,大姑娘命数不好还有失魂症,寻常人家就够忌讳的了!如今年岁也不小,跟那什么殷总商的的婚事还因不吉利告吹,这一桩桩加起来,合适的门户可绝不会有愿意求娶的。” “至于顾知府那边,不是说跟苏宜人四月底大吵一架,所以顾知府才会出去巡视了大半个月的河务。等五月十七一回来,又换成苏宜人去临清探亲,到这会儿都没回来!这两夫妻连着一个半月不见面,可不是离心离德了么?” 卫若琼跟着点了点头,但觉雪萍说得似乎有理——陈玫由长姐一手养大,感情非比寻常,陈玫又素来有主意,若要替这姐姐打算打算,倒也极为可能。 且卫若琼这段日子接待各府亲眷时,还得知顾陈两家的姻缘乃顾老太爷与陈老太爷亲自说定的,顾家上下当年更都极满意陈芍。 “还有,四月二十那天是苏宜人的整二十的生日,可顾知府一听说大姑娘死而复生,就把苏宜人撂在家里,急急上门。这些日子还从金陵苏州京城等地寻来无数名医帮忙,甚至听说把吴王府的大夫都借过来了——怪二姑娘觉得有戏唱哩!” “且要奴婢说,二姑娘可是个有手腕的,顾家那两位夫人,哪个不拿她当亲女看?还有后宅里的仆妇丫鬟小厮们,二姑娘个个都熟悉。这还不说,也都震得住。要知道,爷跟这妹妹可不一点儿不亲,哪里能在这上面教她?” 卫若琼听到此处,忽地摇头道:“不对,顾长清这些天虽是遣了许多名医上门,但你瞧瞧他自己来过没?他竟是一步也没踏足过草庙堂街。前几日我跟陈玫她们去河院,也一次都没碰见过他——苏妙真这会儿又不在济宁,他没必要装相,可见他对陈芍真的毫无男女之情,完全只剩愧怜道义” 卫若琼又嗤了一声,眯眼看向当午的耀目金乌,摇着帕子懒洋洋道:“再说,苏妙真长得太美,家世又好,嫁妆更极为丰厚,只要是个男人,哪里有肯舍得放手的?顾长清是瞎了傻了才会休妻,前年在苏州那会儿,她都那样勾搭表哥了,分明有鬼,顾长清居然还一昧为她辩解,显然是个神魂颠倒的模样——想来只要不是捉奸在床,顾长清就绝不会真的休妻,陈玫可是打错算盘了!” “说到表少爷,奴婢方才过来时,听到陈岩管事跟爷说,似是表少爷在常州犯了什么私庇家眷的事儿,被人弹劾了一本,只怕要被解职呢” 一声锣响,济宁府衙的同知、通判、照磨、经历等人便齐齐向顾长清行礼告退,六部经承及三班衙役出了值房人选,亦然先后离开。不一时,前衙便空落冷清了下来。顾长清独自在高案后静坐许久,直到暮色消逝,夜色降临,前衙已是黑灯瞎火,他才缓缓起身,往后宅而去。 顾长清在厢房换掉官服,犹豫许久,仍是掌灯走入卧房。不同于那日所见的满房秾艳,室内的所有精致陈设全部被换了下去。 顾长清看了半日,转身要出去时,却见得琴桌上的桐木八宝灰胎朱漆焦尾琴被素白潞绸盖得严严实实——这是苏妙真一贯珍惜的爱物,便是碰掉了点漆她都能急到上火,故而向来保管得妥当至极。 顾长清微微一笑,慢慢走近,轻轻揭开素白潞绸,却在下一瞬间瞳孔猛缩,原来这把琴竟然落满浮灰,更不知何时断了根弦。 顾长清眉头立时紧皱,要唤人斥责,忽记起苏妙真并不许除她自己和他以外的任何人碰琴桌,思及此处,他面色顿变,凝视着琴桌沉默许久,终于在丫鬟进来点灯时恍然惊醒,转身离开,大步走到正堂,让人去传顾寅。 顾寅如今也是个成年男子,不能像前几年随便出入后宅,故而一进得后院,见不同于往日的欢声笑语,竟是处处黑沉,悄无声息,气氛压抑,不由得暗暗叹气。 等进到正堂,顾寅见里面只点了两支短蜡,未免讶异。又见顾长清坐在灯影里并不说话,神色被烛光晃得忽明忽暗,似有黯然之态,更是吃惊。 待要说话,因想着主子不问下人不能随便开口,就只好忍住,闭紧了嘴等候。呆得半晌,顾长清却仍是沉默。 顾寅咬了咬牙,上前一步道:“少爷唤我来,可是想问今日李大夫往陈家去给谭老爷诊病,得出的结果如何?李大夫可是治中风偏瘫的圣手,虽他说恐怕得花上——” 顾长清捏了捏眉心,道:“不是为这个。” 顾寅这些时日都在忙着往各地找名医,好给中了风的谭家老爷治病,顾长清每次传他也多是为了此事,此刻见他漠不关心,不免一怔,苦思半晌,终究犹豫着压低声道:“听说余容姑娘她还是什么都没想起”话没说完,却又见顾长清挥了挥手,打断了他。 顾寅百思不得其解,待要询问,忽地福至心灵,忙笑道:“少爷眼下忙,抽不开身,可是要小的去接少奶奶回来?”这回正堂里只是换成一阵沉默,顾寅虽越发肯定,但也没敢自作主张,就仍是陪侍在旁,低头默然,。 顾寅心里正想着要如此这般地往绿意那里邀功,突地却听顾长清出声道:“顾寅,你在六月十五前后去一趟临清,把真真接回来——临清虽有她幼时好友在,到底对方已然出嫁,不比这边方便。” 顾寅忙答应了,转身刚要离开,却又顿住脚步,揣摩着顾长清的语气,犹豫道:“虽说我们做下人的不该置喙主子的事,但少爷,你跟余容姑娘已经是九年前的事了” 顾寅叹了口气:“当年小的虽然不大,但小的时常传少爷跟余容姑娘的唱和诗作,感觉少爷虽是对余容姑娘有情,但现在想来,更像是拿她当好友和同进看,哪有像对少奶奶一样,日日都守在一起的,小的有时候都觉得黏糊得慌。” “后来虽是守了七年,还不是因为愧疚么!要说是为了情爱,那少爷也就不会喜欢上少奶奶了!如今少爷也成婚了,那何必还要找大夫替余容姑娘跟谭老爷治病呢,平白惹得少奶奶伤心再不成,去跟少奶奶解释解释少爷你压根没那么在乎” 顾长清又是半晌没说话,直到进堂送热茶的婆子悄悄退出,他方缓缓摇了摇头:“我愧对余容太多,真真她又做下一件对余容极要紧的错事,我更加不能视若无睹,如今也就在寻名医上能替余容尽一尽心,若再不去办,我良心上实在过不去” “至于真真,她虽是喜欢我,但她就是看着好性儿乖巧,实则性子极倔,心思也多,那日还被我伤了心,我当时也是太过震惊,一时冲动失言十七的早上我刚到府衙,她就收拾了行李去到临清——她如今根本不肯见我。” 顾长清苦涩一笑:“我这边还有几件案子跟河务要管,实在抽不开身。再过五六日,我又必须进京去为丈量之事受吏部考评,元辅催的急,耽搁不得——眼下根本寻不到合适的时机,足够的时间去跟她仔细讲。” 顾长清微微一叹,“何况,她也未必信我,总得让她看看情况,明白我没骗她。等她冷静下来,我再跟她仔细讲着里头的前情后果。” “好在我跟她的日子还长得很,我可以慢慢等” 第212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却是那小公子被她气得发狠,反手将彩球照脸砸来,苏妙真乐极生悲, 没能闪躲, 只听哎唷一声,就捂着额头叫疼。 “你傻了吗?”那小公子没料到她居然不闪躲,急了:“躲都不知道躲, 眼瞎不成?” 酒醉的人在神经控制上本来就滞后,苏妙真更是那等量浅的人, 心里头急得要命, 却私活管不住手脚,故而没防备被打中,现在听这小少爷怒吼着让她躲开, 不知哪根筋不对,开始往后退,一个趔趄,却踩到衣裙下摆, 往后栽倒那凉亭外浅水池子里头。 正是千钧一发之间,苏妙真眼见得那小少爷疾步扑来,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 蹭一声把苏妙真扑到在地,两人滚到凉亭冰冷的地面上, 同时“哎呦”一声, 是两人的脑袋撞到一起。 苏妙真下意识反推开那小少爷, 一把用力,将那小少爷得上身撞上座台,疼得他嘶嘶喘气:“你这是要害人命,狗咬吕洞宾,早知道就不过来拉你,让你掉池子里淹死得了!” 苏妙真见他疼得直皱眉,讷讷寻个理由道:“男女授受不亲。” “可我是刚刚为了搭救你,垫在地上当你的人肉垫子不说,还生生撞到这个尖角上,哼再说了,本少爷还怕你赖上我呢,先说好,你可不能赖上我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啊,你这种野丫头我母,我娘亲可不会答应娶你的。”那小少爷怒瞪着苏妙真道。 苏妙真被这么一吓一撞,酒醒得七七八八。又听这小少爷急急忙忙说了这番话,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好笑,抬眼揉腰,有气无力道:“你才十三四岁的模样,就想着娶媳妇了,真不害” 眼见着这小少爷瞪眼过来,他面容痛的挤作一团,她到嘴边的话被咽了回去:“你且放心吧,这位小公子” 心道男子发育晚,这小少爷年纪和自己类似或是更小,道理却学得一板一眼的。 苏妙真见这小少爷松了口气,踱步在亭内走了一遭。忽地斜眼看向她道:“本少爷可搭救了你一回,你要怎么谢我。” 这小少爷误会她情有可原,况且自己口头上也太不饶人了,难怪他要砸球过来,说到底,也没真心想砸中她。还不计前嫌地帮了自己一回,可见此人不是那等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苏妙真又被他这种装大人的模样逗得直想笑,慢慢扶着柱子起身行了个礼,诚恳道:“眼下我身上没带东西,等我回了府就让人把谢礼送来许府” “怎么能送到许府,我”那小少爷的话截然而止,“得了得了,施恩不望报,就当本少爷我做了一回好事吧。” 苏妙真听出来些不妥,打量了这小少爷一遍,见他服饰奢华名贵,和许府的清贵做派却不同,狐疑道:“难道你不是许府的人?”这小少爷耳根一红,说不出话来,只看了隔壁高墙一眼。她眼尖,苏妙真明白过来,推理道:“你是翻墙过来捡球的?” 这小少爷嗯了一声,复又威胁她道:“你要是敢往外讲,我” “那怎么会呢,你帮了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这个天气落了水肯定会风寒的。”这小少爷满意点头,“你这丫头还算识相,不过我可不只是帮了个忙,我可救了你的命。” 苏妙真看这小少爷颇为自得,忍不住指了指那池水,嘟囔道:“这么浅的水,又淹不死人。” 那小少爷脸一沉,头一仰,却不看她了。 两人沉默半晌,苏妙真瞅着他姿势不自在,想来仍有些痛,倒不好意思。忙拧了帕子,蹲个万福柔声道:“好了好了,今日的确是你救了我一回,毕竟风寒也是会要人命的小公子侠肝义胆,不计前嫌地帮我,着实有大家风范小女子在这里给您赔礼道谢了,以后小公子您一声言语,我愿效犬马之劳。” 心里却想,自己无论如何也见不到这孩子第二回了,不如说点好听的让他高兴。说完,又福了服身,苏妙真捡起地上的蹴鞠球恭恭敬敬地捧给他,更说些,诸如“身手麻利气度不凡”的奉承话。 果然把这小少爷哄得眉开眼笑,伸手接了蹴鞠彩球,“算了,你没规矩的丫头,一副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样子,能行个礼,本少爷已经知足了。对了,你这丫头姓甚名谁,是哪个府” 话还没说完,那高墙上翻来一人,利落着地。那人转身,一看到这小少爷就急急上前,苏妙真模糊看到身量是个成年男子,立时吓了一跳,和那人对视了一眼,两人俱是一怔。 这时讲究男女大防。苏妙真急急拿了帕子遮脸,回身对这小少爷再福身行个礼,便不发一言,忙忙下凉亭台阶。 那来人直愣愣地立在路中间,苏妙真绕路而过,疾步离开——连后头那小少爷气急败坏地喊叫“你还没告诉我姓名呢,快回来,云天表哥,你怎得也过来了”也不敢理会。 直到过了假山原路返回,苏妙真在大树秋千下看到六神无主的芳儿和侍书侍画几人,才松了口气,忙忙上前招呼着她们要回房休息。 回到院子,芳儿问起她刚刚行踪,苏妙真搪塞几句,说是自己吹风去了,径直去许凝秋的房间里,寻小榻子歇息,却把刚才那事情计较了一回。觉得实在太巧。那男子似乎也名叫云天,正好是自己里安排的丑角。 不过天底下重名重姓的何其多,也不算大事,又疑心那男子似是个登徒浪子,心下烦恼,只道他们不知自己姓名至于那小少爷,脾气暴躁些,多半是国公府的儿子,人却不坏。 约有两炷香的时间,其他女孩们也都笑嘻嘻地回来,进了内间探她。许凝秋吐吐舌头道:“苏姐姐,你酒量也太差了。”傅绛仙眉毛一动,讥讽道,“谁知道她是不是装的呢,这人可最会骗了。” 苏妙真见她仍在记恨自己,无奈摇头,和这些小姑娘们说了回话,又赌回骰子,赢了五吊钱,把她们欺负得落花流水。小姑娘们个个唉声叹气,苏妙真寻思着给些甜枣,当下绘声绘色地讲起奇闻异事。 这回讲得破案,一惊一悚地,倒把这些女孩子吓得半死。即便如此,也都缩在一团,互相牵手靠肩地,聚精会神地听她瞎编瞎扯,颇类似前世大学宿舍夜谈鬼怪的情形。 讲完早已口干舌燥,婢女殷勤地奉上好茶,她呷一口,随手捻起块精致点心,咬了半块,看向这些眼巴巴的小姑娘们,道:“讲完了,我也不是说书先生,歇歇吃茶吧。” 许凝秋拍马屁道:“说书人哪有姐姐你讲得好哇,姐姐就是那日月之光,他们就是那萤火微亮所以,真真姐姐你再讲一个吧。”傅绛仙,文婉玉并其他女孩们不做声,齐齐抬眼看向苏妙真。 苏妙真对上她们这些或崇敬或渴望的眼神,顿时心里一软,更难免志得意满,自觉很有点号召力,咳了咳,摇头晃脑故意拿乔道:“哎,哪里哪里,只我着实乏了。” “真真姐姐,看在我生辰的份上” “得得,就看在你面子上少不得辛苦一番,但只讲一个了哦,咳咳,素嫣妹妹,给我换杯毛尖来,婉玉好姐姐,倒劳你捶捶肩膀” 洋洋得意地使唤这个差使那个,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后,苏妙真才神叨叨说:“这个故事可有点来历,叫‘黑猫捕快’诸位姑娘,世人常以为黑猫不详,可” 再说那小凉亭的两人,傅云天站在在石阶下的小路处,愣愣地看了离去女子的背影半晌,早已是魂飞魄散。所谓色授魂与,不过如此。 不出宁祯扬所料,乾元帝果然圣心大悦,当场在内廷降了旨意封赏苏观河,加赏俸禄。因顾长清和苏问弦两人尚未入仕,乾元帝无可封赏,就赐了些孤本书画,也是大大的荣耀。 消息一传出来,成山伯府立时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朝野上下无不议论,苏观河父子二人同朝做官的景象即将到来,毕竟,在圣上面前过了一回的人,科举场上又如何能不旗开得胜呢? 还有那顾长清,顾家五代皆出肱骨之臣,顾长清他又才名甲天下,来年春闱必得高中。 苏问弦和苏观河回了伯府,先是赐了下人,午时又小小地在养荣堂开了家宴。 苏母因着前些日子苏问弦为她做功德广赠书籍已然大悦,今日又有此封赏,更是喜气洋洋,把那冬至当日落下的病也好了七七八八,饭后,拉着苏问弦嘘寒问暖小半个时辰。 苏问弦恭恭敬敬地聆长辈教诲,更让苏母对这个长久以来忽视的孙子多加好感。 等到口干舌燥后,苏母喝茶润了嗓子,对其他的孙子孙女教诲道:“你们也要效仿诚瑾,不说这份才华胸襟,就着孝心那都是了不得的。” 苏妙真坐在苏母身旁的小几凳子上,怀抱暖炉,笑嘻嘻地看向苏母,闻言故意皱眉,凑趣道:“祖母偏心,我也很孝顺的,您也不夸我。” 苏母瞅着自己孙女俏生生的小脸在那貂毛领子的拥簇下,越发显得白嫩娇艳欲滴,也乐:“好好好,我们真姐儿也很孝顺,是祖母说错话了。” 这些时日苏母风寒卧病,苏妙真先和诸位姐妹一齐送刺绣荷包和手抄佛经,后便干脆硬赖在养荣堂住下,终日衣不解带地为苏母端茶倒水,服侍她用药进膳。 苏母连儿媳都不让侍疾的,王氏三妯娌只得早出晚归过来探视,比住下更麻烦。苏母也没有让孙女辈侍疾的想法:苏妙娣来年就得出阁,诸事繁忙;苏妙茹是庶子所生她并不待见,苏妙倩又过于胆小了些,在苏母面前拘谨得很。 而苏妙真,苏母本舍不得这嫡孙女吃苦。可苏妙真这一月来伺候得比丫鬟婆子还细心,端药倒水,无所不作。 见她眼下熬得青紫一片,苏母心疼道:“真儿,今日你就搬回去住吧,我已大好,你再这么熬下去,可不要坏了身子,白日里过来陪祖母说说话就得了。” 王氏心疼女儿,替苏妙真应下。苏妙真端详苏母气色,的确已大好,也不推辞,甜甜“哎”了。 其实她这月尽心服侍苏母,一方面是因为这是疼她的祖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王氏,苏母虽恼了周姨娘,但她总仍疑心苏妙真收拾周姨娘是王氏授意,时不时提点王氏,让她多安排金姨娘白姨娘伺候苏观河,看能不能再开枝散叶。 亏得苏妙娣想出了釜底抽薪之法,用家事把金姨娘绊住,金姨娘有心挣个体面,在这些事情上极下功夫,往苏观河处去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苏妙真在苏母面前尽心伺候,专讲王氏的好话,想将婆媳二人关系回转过来,仍可惜效果不显。前世婆媳拌嘴,一般人也会问个究竟才评理说情,这世孝字当天,错处都是小辈的。 第213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内摆了三桌, 伯府三房的女孩儿分别各居一桌主位置。 到了时辰, 婢女仆妇们把那山珍海味尽数送上桌来,又捧了果酒入内,小姐们欢声笑语, 乘着热闹都斟了酒来尝。 苏妙真喝不了酒, 是个一杯倒的量, 只让人泡了茶来。她和文婉玉坐一起, 右边落座了许凝秋。许凝秋烂漫可爱,趁空子把身边大丫鬟支开, 连喝了三杯甜酒, 苏妙真无意看见, 连忙把她倒酒的动作按住。 “许妹妹,你喝得太多了, 脸都红了。” 许凝秋吐吐舌头,讪讪缩回手, 辩道,“我娘管得严,平日里从不让我沾酒, 我也就指望着出门做客或是自己生日才能喝个几口。” “许夫人这是为你好, ”苏妙真无奈道,给她盛了一碗甲鱼汤道,“喝点汤垫垫胃,去去酒气。” “真真姐姐, 你对我也挺好的,又给我讲故事又给我夹菜这些活让丫头做就得啦。”她嘴里这么说,却捧碗埋头喝,“过几日我生辰,我请姐姐你去玩耍,可不要拒绝。” 苏妙真爱她天真,觉得比自己在长辈面前装出来的乖巧要讨喜多了。 她对座中女孩都以一种长辈的心态来对待,对这个若生在前世还没上初中的小姑娘分外好感,笑道,“好,你下帖子而我又无事的话,一定去府上蹭饭。” 文婉玉听她话说得俏皮,掩袖一笑。 席间有家乐班子吹拉弹唱,坐于主席的苏妙娣、傅绛仙以及平越霞各自点了曲目来唱。 半日,菜已四献,汤也两道,席间便有人提议来玩那“渔翁撒网令”助兴,众人皆搁筷子叫好。 苏妙真一听令啊之类的东西就头大,忙忙道,“我来做令官。”心道就以前看的红楼梦里,应该做了令官就不用行酒令,只是发发牌之类的吧。苏妙娣应了,即刻差人去取花牌。 平越霞似是读懂了她的心思,甩帕子笑着解释了规则。这游戏通俗易懂,老少咸宜,不拘有多少人参加。准备四种鲤鱼,草鱼,青鱼,鲫鱼鱼牌,每种十张或更多,令官做了渔翁,把牌洗开后让其余人摸牌。渔翁指着其中一人可说,打鲤鱼,如果对方手上就是的话,此人须饮酒一杯或作诗一首,若连着两次不是,渔翁须自饮一杯或作诗一首。 平越霞笑道,“只是咱们都是女儿家,也不好多饮,这罚就罚做诗一首,不拘韵脚,只要合了秋或冬,即可。”其他女孩纷纷响应,有人道,“这限制倒少,不拘韵脚也不定特物,也方便咱们快快做出来。” 这限制还少? 苏妙真万万没料到她还是躲不过作诗,头如斗大道,“可,也有我这样不善作诗的啊?”说着就感觉主席上的傅绛仙看了她一眼,大有赞同之意。 “依我说,作诗若有平姑娘那般的急才也好,否则到底费时间,不若再放宽些,惩罚可以是讲个笑话,或是说个奇事儿,给咱们姐妹乐呵乐呵。”苏妙娣柔声说来,为自己妹妹解围。 她话音刚落,文婉玉与许凝秋就齐声应道,“正是正是。”其他仕女虽然大多能做诗词,也不好驳了主人面子,点头称是。苏妙真心头一松,恰逢婢女取了鱼牌进来,也不消磨蹭,就起身离席,另坐了太师椅,拿牌洗好,分发给席间诸人。 待众人都抽了牌,又拿了朵红花击鼓传来,鼓声一落,绢花传到了文婉玉手里,苏妙真蒙道,“打鲤鱼。”文婉玉道,“愿者上钩。” 一翻鱼牌,果然是鲤鱼牌,众人让她自罚,文婉玉凝神思索,不多时,开口吟道,“霜风剪落花锦绣,朔月冷对寒星幽。辞去故山千帆远,离人回首上心秋。” 众人皆为文婉玉的急智叹服,平越霞脸上也是一片钦慕,赞道,“好一句离人回首上心秋。”文婉玉却似乎完全没有因为这夸赞而开心,只是微微牵动唇角笑了笑。 苏妙真也叹,“婉玉全诗无一字写愁,可正因为无一字写愁,才句句见‘愁’霜风朔月寒星,这三种意象都是凄苦冷清之景,直接渲染描绘了离人的悲伤心境上心秋一句极好,合了‘愁’字,又应了‘秋’题,实在点睛婉玉,听人说你家乡在庐山,想来也是怀念故园之远。” 吩咐绿意去平安院取云雾茶来,看向席间的文婉玉,道,“我在扬州时,得了些今年新摘的庐山云雾茶,且送给婉玉你,以慰藉思乡之情。” 其他人万万没想到,自称不善诗词的苏妙真居然能把这首诗瞬时鉴赏一番,还说得有理有据,一时心里怀疑,苏妙真是否真的不懂,亦或是她太过自谦? 文婉玉更是触动,她做完此诗后,见他人都以为自己只是为了席间游戏,唯有苏妙真敏锐地捕捉到自己的情绪,并把此作赏鉴地通透了然,还诚挚差人取了云雾茶为自己解忧这番好意,实在难得,当即心里热流涌过,把苏妙真引为知己,二人相视一笑,不在话下。 过了几轮,苏妙真次次猜对,抓了两条鲤鱼一条鲫鱼,也有漏网青鱼但并不连错,她高枕无忧席间的姑娘全都选了吟诗作对做那惩罚。苏妙真既为渔翁,不得不首首辨析品评,且照拂了作诗作词人的颜面,尽量挑那精辟之处夸赞倒让她们都叽叽喳喳起来,文婉玉笑道:“苏五姑娘,你说不通诗书,这几轮下来,可首首品评得都精当却是谦虚得太过啦,果然是在江南水乡住久了的女儿家” 苏妙真心知文婉玉投桃报李,想把她塑造成谦逊文雅的贵女形象,心道这不过是她前世语文课必学的诗词鉴赏,如何能实话实说,干笑两声,“没有没有,我真的只会点评吟诵而已。” 大家笑将起来,苏妙真见她们个个面色都是不信,暗自叫苦。 鼓声复起,这次绢花落入了傅绛仙手里,傅绛仙直愣愣地看来,倒让苏妙真为难。她估摸着傅绛仙不通诗词,但有其他女孩在前,她若“上钩”不作诗词未免难堪一个小姑娘,却不似自己脸皮厚绞尽脑汁,要猜个错的。 “捕鲤鱼。”总不能三次都是鲤鱼吧。 傅绛仙鼻孔出气,啪一声把鱼牌翻开,“愿者上钩。”一看,那牌也是鲤鱼,苏妙真暗道糟糕,她从苏问弦那里得知这位小姑娘脾气乖戾,两人一遇上又生了这桩事端她实在也不想得罪此人,可天不遂人意。 苏妙真忙道,“傅姑娘,不妨说笑话或讲故事儿。”却被脸色不好的傅绛仙瞪了一眼,听她道,“我自罚一杯。” 苏妙真这才反应过来,傅绛仙她自矜身份,不肯做这两事儿。苏妙真只把她当成自己,不能喝酒不能做诗的,其实这玩法里还有罚酒嘛。 鼓声起,这回轮到苏妙娣。苏妙娣心疼妹妹,偷偷指指苏妙真身后,苏妙真以为她指的是桌几,胸有成竹地弯眼睛笑,“捞——鲫鱼。” 苏妙娣连连叹气,翻开众人一看,却是青鱼牌,苏妙真扭头,才发现去取云雾茶的绿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好奇地立在她身后。 青和绿近。苏妙真心里捶胸顿足,恨自己大意,又振奋精神:只要下轮打对,就可避过惩罚。 鼓声四起,花落许凝秋。 许凝秋瞪大眼睛看向苏妙真,给苏妙真使眼色,苏妙真往右手边偷偷一看,门边一盆松竹墨郁,会意道,“抓草鱼。” “愿者上钩。” 果不其然,牌是草鱼。许凝秋笑嘻嘻地要自罚一杯酒,傅绛仙讥笑道,“你们两个串通了作弊!我刚刚看见许凝秋给你使眼色了。” “是啊,”平越霞笑道,“许妹妹虽是好意,可也不该坏了游戏规则,以我之见,许妹妹呢,也不准她罚酒,这席面上谁没看到你抱着果酒不撒手的样子啊。” 苏妙真心里叹气。对上平越霞虽笑却凉的目光,招手附耳蓝湘,交代几句让她去办。 许凝秋苦兮兮地讲道,“嗯,这个故事还是刚刚妙真姐姐单讲给我听得,名叫‘艾小姐误闯镜中国’且说唐代有个姓艾名丽思的小姐,一日她正在后花园做针线,忽地看见一个身着官服的小狗在面前跑过,像人一般上肢立起,口中嘀咕道” “我听过我听过,真真妹妹给我讲过。”苏妙茹苏妙倩齐声乐道。 许凝秋磕磕巴巴地讲完,她虽没有苏妙真那么会抑扬顿挫,起转承合地讲故事,但这爱丽丝梦游仙境本来就是苏妙真前世风靡全球的童书,被苏妙真改编过也不失精华。 顾长清面色凝重,“不仅如此,黄河的根子说到底还在漕运上,治河者向来只在漕艘经行之地尽力,以‘治黄保漕’为要,又要引黄河水济运河,如此怎能治河?漕运大弊,妨碍河工。” 傅云天道,“可漕粮北运是我朝的要务,这两者难道就不能并存?再者,也不能走海运呐,海运风险高昂,在太宗时期就已经被禁,不是么。” 顾长清摇头,苏问弦看一眼若有所思的宁祯扬,“也不一定,只是现在咱们没想到万全之策。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几个在这里指点江山也没用,一切还是要看圣上的意思。” 宁祯扬缓缓点头,“的确提及漕运,倒让我想到了平江伯府,他们家老祖宗做了总漕十五年,何等风光可这一代却在为何人承嗣争得你死我活——陈宣与他叔叔互下绊子,闹得不可开交眼下他叔叔上京钻营请封,他却耐住性子留守江南。” 苏问弦微笑道,“陈宣虽还没上京,胜算亦不小。这伯府的归属,也就在一两年里便可见分晓。” 宁祯扬点头称是。 顾长清神色无波,独自思索,不发一言。 平江伯府是诸位贵勋里顶尖的那几个,当初太宗命平江伯改海运为漕运,平江伯鞠躬尽瘁,立下汗马功劳,官至漕运总督,贵不可言。 十年前平江伯病逝,没来得及为年仅十一岁的嫡孙陈宣请封袭爵。 而陈宣的父亲早死,他叔叔也是嫡子,府里开始内斗不休,就连陈宣的妹妹,原是要嫁入顾家,也突然病逝,外头的人都猜测是他叔叔不想让陈宣得了声势浩大的清流顾府相助,才害了侄女性命。 四人论了一回时政,宁祯扬拖了顾长清去松鹤楼买古玩,顾长清在他们四人中眼光最毒,不能推脱,傅云天本也想跟着去看个热闹,但被苏问弦寻了借口留下: “老侯爷前日见我还叮嘱我,要看了你日日念书,你也不想到春闱时一筹莫展吧。” 宁祯扬和顾长清都知道镇远侯连自己儿子都是拿马鞭打到大的,虽倒没管住傅云天张扬高调的个性,但也不愿生事,也说让他留下,傅云天才不甘不愿地留在了贡院房间里。 苏问弦打发了在门外候着的苏安,吩咐他去城西庙街,看泥人张有没有病愈出摊,若有就买了他摊上所有的泥人儿,再去珍宝斋看看有无新奇稀罕的首饰珠宝。 傅云天等苏安接了银票退下后,两眼放光地看向苏问弦;“你怎么留意起这些玩意儿了,是给连娘购置的?不对啊,给姐儿买首饰头面已经顶天了,你苏公子可不是会费心哄她们开心的?” 作者有话要说:  呼,昨天的补上了。 今天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发,正在琢磨剧情。 按大纲估计还有四十万字到六十万字,但我可能会砍很多。 第214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苏问弦垂目思索片刻, 双手一拍, 唤苏安仔细交代。 待苏安应下辞去,便听苏妙真从回避的屏风后出来,欢悦道, “等印工来了, 我就继续躲在屏风后面, 听你问他哥哥, 我再把这几样关键处讲给你听,你可千万记住了” 她坐进红木椅, 清嗓开讲。 苏问弦天资过人, 听苏妙真复述一遍后, 尽管不解其意,却全数记住。 伯府印工老苏头, 在书坊里正准备晒太阳,就听得一人来唤:“老苏头, 还不赶紧整理仪容,三少爷要见你。” 来人衣罗穿绮,正是苏安, 老苏头忙忙见礼, 知道这位是三少爷的近侍小厮,而这位三少爷可是未来要继承二房的人,且年纪轻轻已是举人,多半要考上进士, 前途无可限量。 一边撩了衣服跟上,一边点头哈腰问道,“敢问三少爷找小的何事。”苏安没好气道,“主子的心思岂是我能猜到的,你小心说话即可。” 老苏头进了伯府内院,但见亭台楼阁逶迤不绝,假山好水间或有奇珍异卉,洒扫婢女无不面容清秀服饰新奇,可知这伯府的泼天富贵,还见一绿衣婢女拿瓶装了枝蔷薇,心道听说伯府里有那暖棚种花,今日一见,那九月该谢的蔷薇居然还娇艳欲滴,啧啧。 绕了无数的游廊,过了不知凡几的拱桥院门,待看到上漆“明善修德”四个大字的牌匾,老苏头方晓得到了终点。忐忑着心神进去,先是被赐了盏好茶,又被赏了座。 老苏头在这金玉满堂的花厅如何坐得住,小心翼翼地把屁股虚虚坐了一半,方咬文嚼字恭敬道:“三少爷,不知道唤小的何事?” “我在想,这雕版六色套印,不知是否可行” 老苏头听这高坐上堂的天神一般的三少爷居然讲起了他的老本行,不由大骇。 又听三少爷句句说到雕版技术的关键点上,更是大惊失色,心道他干了这么多年刻印,怎么就没想到可以这么改进,忙忙定神细听,只恨没有笔墨让他把三少爷所说全部记下来,急得抓耳挠腮。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思。泥活字一法,宋已有之,但因其若用木活字来替代,可用拼合字,把偏旁与原字分开来造,省下时间” 老苏头听三少爷讲到活字印刷,起先心有不屑,心道三少爷是不晓得活字的局限处,又一心想要再听关于雕版的改进法子,忍得好不难受。 但当他听到“拼合字”一法时,身心一震,失态起身拍案叫绝,嚷嚷道:“这法子,绝了!” 苏问弦冷冷一眼,老苏头两个巴掌扇上自个儿脸,赔罪跪道:“小的失态了,还请少爷饶恕则个” 又听苏问弦把这木活字一法的摆书、垫板、校对、刷印、归类、逐日轮转讲得头头是道,目瞪口呆,不能言语。他在心里把新印法的流程过了一次,几乎如痴如醉。 正在聚精会神间,一声喝问登脸拍来,“可行否?” 老苏头连连跪倒一拜,激动得浑身发抖,大声喊道:“可行可行!三少爷高智,这些法子都精妙无比,还请三少爷让老奴去试验一番,老奴保证制出刻印珍本” 老苏头心道,这要是做成了,他可不就成了印工里的大师了吗,到时候多少学徒要拜在名下,自己也少不得留个小小名声在这行当里头。 他跪了半晌也没听见动静,正欲抬头看上一看时,忽听三少爷沉声道:“你且去外面候着,我唤你你再入内。” 他迅速退了,余光见三少爷侧身转入花厅右的泥金屏风后去,人影簌动,却隐隐好似两人身形。 莫不是内宠姬妾? 老苏头在院里心急如焚地侯了半晌,总算被传入内,这次却被三少爷扔了数百两银票在手,吩咐他全权负责,用雕版六色套印法印出一批佛经和图画,再用木活字印法印出一批时文策论并其他书籍,老苏头提到嗓眼里的心放了回去,喜得跪拜谢恩。 “三少爷大才,这可是多少工匠想不出的妙法” 老苏头这边乐呵呵地出了明善堂,那边苏妙真也提了裙裾从屏风后头绕出来,见苏问弦坐在椅子里皱眉不语,心头的喜气去了两分,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哥哥,可是有哪些地方不妥?” 苏问弦似是被她的话惊醒,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苏妙真走到他面前站定,殷勤奉茶,苏问弦接过道:“我只是在想,我妹妹妙真的小脑瓜是什么做的,居然有这么些奇思妙想。” 他这话可谓是心境的真实反映。苏问弦和苏妙真书信往来的这些年,也看得出苏妙真是个伶俐活泼的性子,她在信里时不时拿一些儒家经典与策论时文的问题来问他,最初苏问弦还以为是苏观河借机考自己,后来慢慢发现,竟是苏妙真自己好奇。 “我就是喜欢琢磨这些东西,哥哥你晓得的,我看不进去那些女四书,也学不好琴棋书画或是歌舞曲艺,只能拿了这些闲书闲事”苏妙真高兴,稀里哗啦就如倒豆子一般,“这些日子我天天琢磨这事儿,连针线也静不下心来学,于嬷嬷还罚了我几次呢,说我散漫要是我生作男子就好了,这些礼仪针线忒没意思,我要是男子,保不得” 他第一反应不过是以为奇技淫巧,但真真她却看到了其中的长远,想到了这有助于平民百姓进学向上,有助于囊中羞涩的儒生刻苦读书,乃至广开民智待她出嫁,几个夫君如何能喜钻研这些东西的妻子。难怪母亲总也念叨着要她和二妹学习。 伯府嫡女,学的就应是女红诗书,修的该是德容言功可她统统学个大略,又在不该的地方上用许多心思。 苏问弦又想起,那贞观术士录险些让傅云天刨根究底。当日他读那那话本,虽觉有趣,但万万没料到会如此得受人欢迎,以至于市井之间,口耳相传,现下无人不知这“安平居士”的名声。 还有“李县令听妻善言,三兄弟智取藤精”一节里头,那李县令的妻子为着丈夫的仕途出谋划策,被自家母亲知晓骂了一顿,反而辩解道:“咱是女人,难道就没个真知灼见了,凭甚么不许咱过问他在外头的事了,就是这长孙娘娘,也时不时劝谏皇上呢,可天底下谁说她不贤惠了,您女儿若是个痴傻愚笨的也就算了,既然肚子里有些主意,说给夫君听又怎么了” 旁人看了,或许只以为是一段插曲,可他知晓这话本出自谁手。真真难道不就是要借着李县令妻的口舌,来抒发胸臆么? 昨夜小秦楼处,读过这话本的子弟们在议论此处时,多半都道“这李县令妻虽有能耐,可我顺朝不比前代,女子还是安守内室的好,李唐一代的女人们过分放肆恣意,才会出个武氏,夺取了李唐江山” 琴棋书画学好了,可以红袖添香,略懂外务,也能辅佐夫君。但若是像真真这样,不但要懂,还要去做,那就 “哥哥,做女儿家真是太没劲儿了。”苏妙真说到兴起,把那真心话也吐露出来,一讲完意识到花厅内空气凝滞,苏问弦半晌不语,忙回神,盯向苏问弦。 苏问弦搁下景德窑天青茶盏,缓缓道,“这话,可不能再说了你年后也该豆蔻十四了,不能再任性妄为,还是好好跟着母亲学习怎么主持中馈至于这话本,也别费笔墨,我不会再” 他话没讲完,就见苏妙真一脸震惊,不可置信颤声,“哥哥,你,你怎么突然这么说,我哪里做错了?” 苏问弦苦笑,劝道:“真真,你到底是个女子,女子就该本分,你行事之处已有出格” 他话没说完,见她一贯弯弯的杏眼此时竟然蓄满泪水,“我怎么不本分了,我学那些劳什子三纲五德,我日日都要做绣活,每天闷在院子里,在哥哥你看来还不够本分守礼吗?” “三纲五常如何能被你这么轻贱?”苏问弦冷下嗓音,在几案上重重一拍。 那景德窑天青茶盏登时轱辘两下,翻腾在地,只听哗啦一片,“咔嚓”几声,瓷碎满堂。 还溅了几滴水渍在苏妙真裙边,只见苏妙真没防备,吓得一退,正正好踩上那碎瓷片上,险些栽倒,“呀”一声,委屈看向苏问弦。 苏问弦情急之时忘他习武后气力远胜旁人,此刻打翻茶盏惊吓到苏妙真,他心里一软,抓住苏妙真的葱白手腕,又柔声道:“大户女子都是如此,也不单你一个,安于室是女儿家的德行,你这样下去不定哪天惹出风波规矩就是规矩”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的补上了。 今天的只写了一千多字,正在努力中,估计得两三点写出来了,再摸摸鱼就更说不准了,大家明早来看吧。 第215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有劳两位姐姐。 乐文移动网”苏妙真让她们把东西点检出来造册入库。同时一面心里构思自己的下个话本里做什么内容, 一面回想邸报上的种种要闻。 这么一心三用, 连苏问弦进来询她“可是不甚中意”也不知,还道是丫鬟问她杂务,便胡乱“嗯嗯”一声。 苏问弦撩袍, 坐在她的右手侧, 漫不经心地拨弄案上黄绿文竹盆景, 吩咐道:“得了, 把这些抬出去随便送去哪个姑娘那里,”又对她道, “真真, 下次一定给你寻好的。” “别, ”苏妙真被他一唤,回神过来, 急急侧身,按住苏问弦。苏问弦不动声色, 把目光移到两人交叠的手上。苏妙真不解其意,也愣愣地看了一下。 突地想起这个地方的种种男女大防,便是兄妹, 也不可过于亲近, 诸如前世的勾肩搭背那是绝不可以。立时抽手,见苏问弦欲开口,怕他发作,讨好笑道:“很喜欢的, 我刚刚只是在想事情。” 苏问弦方抬手,明善堂的下人退出去。苏妙真趁机让人看茶,许久,苏妙真开口问:“哥哥,昨日的周成和苏全三个人的事,我先斩后奏地免他们的罚,你不介意吧。”当妹妹的把手伸到自己哥哥院子里,实在不该。 可她当时见如意儿小脸煞白,周成血迹斑斑的惨样,苏妙真也觉得苏问弦过于严厉,就管了一次。何况今日她差人打听了,当时周成毁损的是一部红拂女,只是闲书,不至于要他半条命才是。 苏问弦看她一眼道:“无妨,我已经交代下去了,以后我院子里的事你尽可以管,称心如意这些下人也尽可以差遣,就当是自己的婢女即可至于周成,本来我也没有想让他们跪足时辰。” 苏妙真听他语气平淡,神思一定。心道,自己这哥哥估摸只是一时意气,却不是那等心狠手辣的人:三十大板再在冷风里跪上两个时辰,周成就是不死也得残废了。 她这头庆幸,那头苏问弦斥退诸位丫鬟。蓝湘迟疑看向她,脚步没动。 苏问弦估计有秘事相商,她自己又有几件关于书稿的营销手段要交代。苏妙真忙道:“你们出去吧,”又想起苏问弦刚刚的言语,以及诸如活字的种种要事,补充道:“哥哥的话,也是我的话,你们以后都得听。” 话音一落,苏妙真就见苏问弦似是有些诧异地看向自己,想要说自己也是跟你学的,又见苏问弦微微一笑,极为欣慰愉悦的样子。 他本就俊美无俦,此时更添了三分风流温柔。 苏妙真心底啧啧两声,琢磨着苏问弦尚未定亲。若配给她的几位闺中密友,那可极好,找机会探探王氏的口风。 正瞎想,却见苏问弦袖出一样东西。定睛,骨节分明的大手拿着手稿递了过来,歉意道:“真真,我本来想拿它出去刊印,今日却不小心弄脏了两页,你可还记得内容,我替你补了再拿出去印。” 苏妙真听他今日就要替自己办事,如何不喜,立时接过书翻了一下。凝神回忆,给苏问弦讲了一遍,苏问弦记忆绝佳,她一讲完,就能只字不拉地复述,只把苏妙真惊地直咋舌:过耳不忘!她这哥哥,要是不能登科高中,那绝对是本朝科举一大弊案了。 两人又说会关于活字一事的进展,苏问弦方出了平安院,回国子监去。 且说另一慈母傅夫人,自打回了府就一直琢磨把苏妙真聘给自己儿子的事情,特特把傅绛仙叫来,靠着金丝蟒线锦缎引枕,盘问傅绛仙宴上情形,傅绛仙有一搭没一搭回话,搪塞几句,不十分热乎。 傅夫人道:“仙儿,你觉得苏五姑娘如何?”傅绛仙坐在一边的小塌上,欲要毁谤几句,又怕露出自己错处,哼道:“马马虎虎吧。” 一向难得听她不贬低哪家闺秀的,傅夫人当即心道,这苏妙真居然连仙儿都能收服,想来天儿也不是难事。 “娘,你问这个干吗?难得要把她娶进府做儿媳妇?”傅绛仙一转眼睛,反问道,见自己母亲含笑不语,顿时心里一惊,起身扬声问:“娘,你真想让她咱侯府的儿媳啊,那怎么行?”“怎么不行?”傅夫人皱眉。 傅绛仙也反问自己,怎么不行:若是她成了自己嫂子,不就可以让自己娘亲,日日把苏妙真叫来立规矩么。何况傅云天三心二意的很,正好教她受磋磨。而且,她还可以变戏法给自己看,讲故事给自己听。傅绛仙兴起,道:“当然可以了,这苏妙真啊,可真挺好的,长得好看,脾气也温柔” 又过数日,京里已经朔风阵阵,家家换了厚衣。 许府下了拜帖,请苏妙真五日后过府为许凝秋庆生,王氏自然替她回了谒贴,并使人备下表礼,苏妙真又从苏问弦送来的东西里,选几样做贺礼,并着一封贺笺送去。好容易盼到当日,欢欢喜喜地坐顶翠盖朱缨八宝马车过府。 左都副御史府在宣武门长街,紧紧毗邻着出了贤妃娘娘的定国公府,两家只隔一道高墙。定国公府占了小半条街,左都副御史府只其四分之一大小。苏妙真的小轿子停在轿厅内,一进二门,先去正房拜见许夫人,说会子吉利话,许夫人被哄得眉开眼笑,不多时许凝秋就急吼吼地进房,把她拉回了自己的小院。 院子里挤了乌压压一片丫鬟,衣着各不相同,苏妙真心道估计就是其他府里姑娘的婢女了,一进内堂,果然看见了六七个小姑娘围着一个楠木八仙桌坐着。大多看着稚气可爱,文婉玉也在其中,见她一来,忙起身迎接,让她坐在身旁。 那另外几个小姑娘都好奇地打量苏妙真,一个问道:“苏姐姐,你生得真好看,比府里的新姨娘还好看!这是不是就叫肤如凝脂呢,”这微黑女孩道:“我要是,也有这么白白嫩嫩的就好啦。苏姐姐可是有什么秘法。” 苏妙真听她童言童语,半分酸意也没有,心里格外高兴。 若在前世,她更爱蜜色肌肤,没事也常常去晒灯。但此地以白为美,不能包容她之所爱,便顺应时世,将养得细心,轻易不晒天光,养了一身细皮嫩肉。况现在无抗老抗衰得护肤用品,亦无医疗美容技术,不晒日光能保红颜长久。她饮食起居安排得也尽量得宜。这么一来,她既遗传王氏的娇艳,又用心保养,以至于容色日渐媚艳。此生面容五官虽与前世极其相似,但肌肤气色乃至神采举止都大不相同,单按传统审美而言,怕比前世美上四五分都还不止。 至于这用心缘故:一来,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苏妙真不能免俗。二来,对于美貌的人,寻常人总会多点怜惜,少点防备。 苏母和那老太医先叙了几句寒温,苏妙真隐隐约约透过碧纱橱,见苏观河苏问弦一干人都在外头垂手候着,不多时,那太医诊完脉,欠身告退,众人才出了碧纱橱。苏母吩咐苏观河等人好好招待后,苏观河一行人又呼啦啦的出去,再有一炷香的时候,苏观河等人进来回话:“娘着了风寒,又体虚体疲,大夫说还得日日吃药休养才是。” 药方呈一份过来,明儿去接了,苏母好兴致地瞧过一遍,咳几声道:“最不耐烦吃这些苦药。” 众人劝几句,略坐会,苏母不大耐烦,便要打发她们回去。王氏陶氏三个妯娌起身惶恐道:“母亲身体欠安,何不允了我们在此侍疾。” 苏母道:“这也快年下了,又是冬至又是腊八又是元春的,赵府的老太君七十寿辰也快到了,府里头的事这样许多,你们哪里脱得开身”三妯娌仍不答应,苏母道:“跪着作甚,都起来你们若着实过意不去,早晚多来伺候便罢了,省得我病中总见你们几个也未免心烦,也没地方安置你们几个” 王氏陶氏几人听她说心烦,三人手足无措,俱都脸上无光。苏妙真知晓苏母仍对王氏心存芥蒂,前日王氏过来请安时,还叮嘱她多安排另外两个姨娘伺候。至于对陶氏的不满,多半是因着年下家事繁忙,苏母有心让另外两个儿媳帮着弄,陶氏有些舍不得事权,应得慢了些,让苏母生疑。至于卫氏,苏母一贯对这庶子媳妇一般。 苏妙真暗暗叹气,苏母已经算顶宽容的婆婆了,想那宣大总督赵府,当日赵夫人堂堂一品诰命在外赴宴,也得服侍婆婆用饭,着实家规森严。寻思一回侍疾的事,携手和王氏苏妙娣几人回房。 到了正房,王氏对遍各处礼单,查明家庙供奉的香火,以及家乐班子的赏例吩咐婆子们做事,道:“这几日我得时时早起去老祖宗那里侍候,来回折腾,怕比住在那里还麻烦几倍咱房里的事也不少,冬衣量身、开库关库还有周氏那边,她月份也大了,各色物件都得备下,又嚷着吃不进东西,我不盯着,着实犯难。” 苏妙真刚有一话,外头吵嚷着,掀帘子进来了金姨娘,过来磕头谢赏,王氏淡淡地和她说几句便打发她出去,金姨娘抿嘴笑道:“太太这些日子还得伺候老祖宗那我今日也就不烦太太了,刚巧见老爷回来等我去书房伺候,我也得去贺个节庆。” 人出院后,其他人也被打发出去。 苏妙娣对王氏道:“娘,我瞧着这几个姨娘的事,竟不如让金姨娘过手得了。”王氏吃一惊,“她?” 苏妙娣道:“金氏和周氏面上不错,可私底下却各有各的打算。前些日子为着周姨娘得脸,金氏连身边丫鬟也挠花了脸。这几日因着老祖宗几句话,她得了脸,总有些志得意满”王氏皱眉道:“可不是,她已经有点子忘形了,难不成还再给她撘条天梯不成” 苏妙真插话来:“娘,就是因为她和周姨娘不对付,才好让她经管周姨娘的事。如此一来,她必须尽心也不能使坏,否则一旦出错,她就脱不了干系” 苏妙娣点头:“她只逞逞嘴巴上快活那便好,真一步踏错,刚好可以借机打压。何况年下事多,让她忙起来,那邀宠狐媚的心思也没地顾上。便是只经管三位姨娘的杂事,也有年例银子,针线礼物,洒扫请神等等事宜。她就是勤勤恳恳,未免也得出几个错处,到时全看娘亲处置。还有,万一周姨娘的胎儿有些不好,也只能怨她,到底,娘亲成日在养荣堂尽孝” 她语气平平,话却让苏妙真一惊。近日多是金姨娘伺候苏观河,她更时时向苏母卖好,已然让王氏心烦。苏妙真让金姨娘管三位姨娘的事,是希望她待周姨娘谨慎些,也学会感念王氏的恩德。 作者有话要说:  谭玉容是绝对的正面人物。 下一章就要到转折点啦,激动到睡不着。 第216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这么一心三用, 连苏问弦进来询她“可是不甚中意”也不知,还道是丫鬟问她杂务, 便胡乱“嗯嗯”一声。 苏问弦撩袍, 坐在她的右手侧,漫不经心地拨弄案上黄绿文竹盆景,吩咐道:“得了, 把这些抬出去随便送去哪个姑娘那里, ”又对她道, “真真,下次一定给你寻好的。” “别, ”苏妙真被他一唤,回神过来,急急侧身,按住苏问弦。苏问弦不动声色,把目光移到两人交叠的手上。苏妙真不解其意,也愣愣地看了一下。 突地想起这个地方的种种男女大防,便是兄妹,也不可过于亲近, 诸如前世的勾肩搭背那是绝不可以。立时抽手,见苏问弦欲开口, 怕他发作, 讨好笑道:“很喜欢的, 我刚刚只是在想事情。” 苏问弦方抬手, 明善堂的下人退出去。苏妙真趁机让人看茶,许久,苏妙真开口问:“哥哥,昨日的周成和苏全三个人的事,我先斩后奏地免他们的罚,你不介意吧。”当妹妹的把手伸到自己哥哥院子里,实在不该。 可她当时见如意儿小脸煞白,周成血迹斑斑的惨样,苏妙真也觉得苏问弦过于严厉,就管了一次。何况今日她差人打听了,当时周成毁损的是一部红拂女,只是闲书,不至于要他半条命才是。 苏问弦看她一眼道:“无妨,我已经交代下去了,以后我院子里的事你尽可以管,称心如意这些下人也尽可以差遣,就当是自己的婢女即可至于周成,本来我也没有想让他们跪足时辰。” 苏妙真听他语气平淡,神思一定。心道,自己这哥哥估摸只是一时意气,却不是那等心狠手辣的人:三十大板再在冷风里跪上两个时辰,周成就是不死也得残废了。 她这头庆幸,那头苏问弦斥退诸位丫鬟。蓝湘迟疑看向她,脚步没动。 苏问弦估计有秘事相商,她自己又有几件关于书稿的营销手段要交代。苏妙真忙道:“你们出去吧,”又想起苏问弦刚刚的言语,以及诸如活字的种种要事,补充道:“哥哥的话,也是我的话,你们以后都得听。” 话音一落,苏妙真就见苏问弦似是有些诧异地看向自己,想要说自己也是跟你学的,又见苏问弦微微一笑,极为欣慰愉悦的样子。 他本就俊美无俦,此时更添了三分风流温柔。 苏妙真心底啧啧两声,琢磨着苏问弦尚未定亲。若配给她的几位闺中密友,那可极好,找机会探探王氏的口风。 正瞎想,却见苏问弦袖出一样东西。定睛,骨节分明的大手拿着手稿递了过来,歉意道:“真真,我本来想拿它出去刊印,今日却不小心弄脏了两页,你可还记得内容,我替你补了再拿出去印。” 苏妙真听他今日就要替自己办事,如何不喜,立时接过书翻了一下。凝神回忆,给苏问弦讲了一遍,苏问弦记忆绝佳,她一讲完,就能只字不拉地复述,只把苏妙真惊地直咋舌:过耳不忘!她这哥哥,要是不能登科高中,那绝对是本朝科举一大弊案了。 两人又说会关于活字一事的进展,苏问弦方出了平安院,回国子监去。 且说另一慈母傅夫人,自打回了府就一直琢磨把苏妙真聘给自己儿子的事情,特特把傅绛仙叫来,靠着金丝蟒线锦缎引枕,盘问傅绛仙宴上情形,傅绛仙有一搭没一搭回话,搪塞几句,不十分热乎。 傅夫人道:“仙儿,你觉得苏五姑娘如何?”傅绛仙坐在一边的小塌上,欲要毁谤几句,又怕露出自己错处,哼道:“马马虎虎吧。” 一向难得听她不贬低哪家闺秀的,傅夫人当即心道,这苏妙真居然连仙儿都能收服,想来天儿也不是难事。 “娘,你问这个干吗?难得要把她娶进府做儿媳妇?”傅绛仙一转眼睛,反问道,见自己母亲含笑不语,顿时心里一惊,起身扬声问:“娘,你真想让她咱侯府的儿媳啊,那怎么行?”“怎么不行?”傅夫人皱眉。 傅绛仙也反问自己,怎么不行:若是她成了自己嫂子,不就可以让自己娘亲,日日把苏妙真叫来立规矩么。何况傅云天三心二意的很,正好教她受磋磨。而且,她还可以变戏法给自己看,讲故事给自己听。傅绛仙兴起,道:“当然可以了,这苏妙真啊,可真挺好的,长得好看,脾气也温柔” 又过数日,京里已经朔风阵阵,家家换了厚衣。 许府下了拜帖,请苏妙真五日后过府为许凝秋庆生,王氏自然替她回了谒贴,并使人备下表礼,苏妙真又从苏问弦送来的东西里,选几样做贺礼,并着一封贺笺送去。好容易盼到当日,欢欢喜喜地坐顶翠盖朱缨八宝马车过府。 左都副御史府在宣武门长街,紧紧毗邻着出了贤妃娘娘的定国公府,两家只隔一道高墙。定国公府占了小半条街,左都副御史府只其四分之一大小。苏妙真的小轿子停在轿厅内,一进二门,先去正房拜见许夫人,说会子吉利话,许夫人被哄得眉开眼笑,不多时许凝秋就急吼吼地进房,把她拉回了自己的小院。 院子里挤了乌压压一片丫鬟,衣着各不相同,苏妙真心道估计就是其他府里姑娘的婢女了,一进内堂,果然看见了六七个小姑娘围着一个楠木八仙桌坐着。大多看着稚气可爱,文婉玉也在其中,见她一来,忙起身迎接,让她坐在身旁。 那另外几个小姑娘都好奇地打量苏妙真,一个问道:“苏姐姐,你生得真好看,比府里的新姨娘还好看!这是不是就叫肤如凝脂呢,”这微黑女孩道:“我要是,也有这么白白嫩嫩的就好啦。苏姐姐可是有什么秘法。” 苏妙真听她童言童语,半分酸意也没有,心里格外高兴。 若在前世,她更爱蜜色肌肤,没事也常常去晒灯。但此地以白为美,不能包容她之所爱,便顺应时世,将养得细心,轻易不晒天光,养了一身细皮嫩肉。况现在无抗老抗衰得护肤用品,亦无医疗美容技术,不晒日光能保红颜长久。她饮食起居安排得也尽量得宜。这么一来,她既遗传王氏的娇艳,又用心保养,以至于容色日渐媚艳。此生面容五官虽与前世极其相似,但肌肤气色乃至神采举止都大不相同,单按传统审美而言,怕比前世美上四五分都还不止。 至于这用心缘故:一来,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苏妙真不能免俗。二来,对于美貌的人,寻常人总会多点怜惜,少点防备。 这几年她时时琢磨,下定了好好生活的决心后日日保养这世的身躯,不过为了将来丈夫能看在容貌上对她多几分爱重,好让她插手外事。待后来觉得,不能长久容忍与此地的男子耳厮鬓摩,立下了个搜寻美妾的办法,不过也没有放松对自己容貌的要求,到底人人有爱美之心。 她开年便有十四,出阁的时日也没那么遥远。 一路悬灯结彩,苏妙真无心赏玩,到东暖阁,碰见从明锦堂退居处被引来的苏妙茹苏妙倩。 于嬷嬷见她面带愁容,以为苏妙真心里惧怕人多,安慰说,“五姑娘这段时间日日练习,这通身气派已经成了,各位太太见了必定喜欢,别怕。” 回京的这两个月来,于嬷嬷日日辛劳,苦口婆心地教导起坐卧立,一举一动但有错处,定不厌其烦地教了有教极为精心,她和于嬷嬷的感情也日渐深重,于嬷嬷对她也比对伯府里的其他人要亲近。苏妙真反握回去,“嬷嬷,我是您教导的,哪里会怕” 于嬷嬷欣慰一笑。 苏妙真知道自己的种种心事,这世上绝不会有人能懂可她既然要借着未来丈夫的官势做事,那必须得寻个好的,也打起精神,款款而入。 再说苏母和广平侯府,武定侯府及永安侯府的几位年老太君,高坐在暖阁席位说笑。镇远侯府傅夫人,宣大总督赵夫人,并王氏陶氏林氏三妯娌等中年诰命,坐了次席。 媳妇子呈来的戏单子搁在茶盘被王氏接了,送给几位老太君过目,苏母等人正在退让间,就见得这三个女孩提裙而来,步步轻翩,到下首见礼。 诸位老太君及其他诰命忙忙让她们起了,诸位诰命夫人一瞧这三姐妹,顿时暗暗叫好。又见其中一容色最娇艳者,上着鹅黄色百花竞艳对襟袄,胸前挂了长寿平安昆山玉牌。 腰间金丝话珠七事儿与荷包环佩参差有度,湖蓝拖泥妆花罗百褶裙挂着熠熠生辉的禁步明珠,鬓上不过插了珍珠嵌宝足金蜻蜓双股发钗,不算名贵,却做工精巧。 诰命们往来应酬间的一桩大事就是为自家适龄儿郎相看正妻,眼下见这最艳美者,真是好一个杏脸桃腮的绝色女子。 又见她梨涡浅浅,带笑甜俏,见之让人欣悦。且行礼道福时,恭谨完美,各自存了满意,吩咐身旁下人取那见面礼来。 且说其中的傅夫人,满意表露无遗,忙亲自扶了苏妙真起来,道,“这就是真姐儿了吧,好个齐整女儿。”又夸了苏妙茹苏妙倩几句。 苏妙茹苏妙倩一直在京中,夫人们都也认识,傅夫人与其他诰命俱是第一次见苏妙真,扎眼一看,见她姿色超群,娇艳无匹,却半点无那骄矜自傲之色,无不夸赞。 傅夫人默默想到,这江南果然养人。 傅夫人之前就存了个要给自己儿子寻顶尖美人来拘束朱傅云天的心思,可又一直在家世相当者里找不到合适的,今日一见苏妙真不但容貌过人,还进退有礼,甜俏里带了可人,心下大喜,拉了她手,详尽问道闺中琐事。 苏妙真作答周密,条理分明,半点不惧怕人多,而且她拿了主意要好好表现,当然也出了十分气力,把苏母及几位国夫人还有其他诰命们哄得高高兴兴。当傅夫人问她读些什么书的时候,苏妙真本想如实作答,见王氏一个劲地使眼色,她方只说,平日只读些女四书,白认得些字罢了 几位老太君和那些诰命们,也都爱她这份淡定,急急见赏,把那镶金玉镯、绿松石戒指并着其他各色玩意备下三份,一一赏下。 傅夫人瞅见宣大总督赵夫人解了璎珞翡翠坠荷包,塞给苏妙真,自忖不能落于人下。给了其他礼物自不消说,还忙拔头上的福寿双全团花嵌宝点翠金凤簪下来,要赏与她。 王氏见此,如何不晓得她的意思,推拒道:“她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哪里能戴这么华贵的东西,可压不住。” 傅夫人才又解腰间玉佩,亲手与苏妙真绑在鸳鸯绦子上。 她外祖母永安伯府王太君,也拉了这六年只见了两次的外孙女,在身侧看了一折子戏,才放她去和小姐妹玩耍,嘱咐道:“得了,真姐儿陪咱们这些老太太们估计也拘束,且去你姐妹那儿耍吧,只不要在外头受凉。” 深秋寒气逼人,绿意和蓝湘应下。 苏妙真一出东暖阁,上了游廊,就松口气,正慢悠悠地往回走,就见侍画侍书哭丧了脸,过来道:“不好了姑娘,毛球它不见了。” 苏问弦,傅云天,顾长清以及宁祯扬四人在前堂同席,宁祯扬是已经请封的吴王世子,除了几位国公侯爷能在身份上盖得过去与他寒暄一番,席间其他高官却不好拿他当普通后辈来提点指教,也连着苏问弦他们三人沾了光,他四人俱是赫赫有名,顾长清与苏问弦才华横溢,声名远播,傅云天也是个勇武过人的小霸王,偌大一桌,便无人搭讪烦扰。饭毕,前堂戏台开演,席面撤下换了果子点心之类。 台上咿咿呀呀唱戏,台下四人松快吃酒,谈天论地,无所不包,傅云天虽然觉得没自己在外头吃花酒来得舒畅,也别有一番清欢,联诗作令时他也和了几句。 “假山跳出胭脂虫”。 苏问弦、顾长清和宁祯扬俱哑然失笑。他们以“花鸟草虫”四字行令,几轮下来傅云天黔驴技穷。他一时想不出,就胡诌了句出来,还振振有词,“谁说家里假山没有母大虫了,我侯府里头可不就有一个么。” 三人都知道他这是在说府里的妹妹,苏问弦以己推人,不忻道:“你在外头,也好说自家妹妹的闲话的?庆而是我们几个听了,否则不得生出事端。”“那我也只可能和你们几个抱怨,”傅云天嗤笑,俊脸一沉,“我又不似你有个贴心贴肺的好妹子。” 宁祯扬和顾长清从没听苏问弦,在外提过自己妹妹,略略一思,领会是那刚从扬州回来的五妹妹。宁祯扬好奇道:“你妹子也该有十四了吧,可到了快说亲的年纪了。”又笑道,“我倒是还缺个正妃。” 他这话本是要和苏问弦套近乎,可顾长清瞧见苏问弦似有不愉,岔开话道,“恪然,你可和人妹妹差了七八岁,何况你的婚事,肯定要过皇上的眼。”苏问弦心知顾长清的解围好意,也知宁祯扬并没有恶意,他们这一席并无人敢近前来,也不会被人听去伤了苏妙真的闺誉,微笑道:“真真她年纪尚幼,父母还想多留她几年。” 第217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间有一银鎏金镶喜蝠翡翠簪,水种软糯, 雕工一流, 极是别致, 如意儿见她多看几眼, 笑着道:“这是京里珍宝斋一老匠人的制品。” “有劳两位姐姐。”苏妙真让她们把东西点检出来造册入库。同时一面心里构思自己的下个话本里做什么内容, 一面回想邸报上的种种要闻。 这么一心三用, 连苏问弦进来询她“可是不甚中意”也不知, 还道是丫鬟问她杂务, 便胡乱“嗯嗯”一声。 苏问弦撩袍,坐在她的右手侧,漫不经心地拨弄案上黄绿文竹盆景, 吩咐道:“得了, 把这些抬出去随便送去哪个姑娘那里, ”又对她道, “真真, 下次一定给你寻好的。” “别, ”苏妙真被他一唤,回神过来, 急急侧身,按住苏问弦。苏问弦不动声色, 把目光移到两人交叠的手上。苏妙真不解其意, 也愣愣地看了一下。 突地想起这个地方的种种男女大防, 便是兄妹, 也不可过于亲近,诸如前世的勾肩搭背那是绝不可以。立时抽手,见苏问弦欲开口,怕他发作,讨好笑道:“很喜欢的,我刚刚只是在想事情。” 苏问弦方抬手,明善堂的下人退出去。苏妙真趁机让人看茶,许久,苏妙真开口问:“哥哥,昨日的周成和苏全三个人的事,我先斩后奏地免他们的罚,你不介意吧。”当妹妹的把手伸到自己哥哥院子里,实在不该。 可她当时见如意儿小脸煞白,周成血迹斑斑的惨样,苏妙真也觉得苏问弦过于严厉,就管了一次。何况今日她差人打听了,当时周成毁损的是一部红拂女,只是闲书,不至于要他半条命才是。 苏问弦看她一眼道:“无妨,我已经交代下去了,以后我院子里的事你尽可以管,称心如意这些下人也尽可以差遣,就当是自己的婢女即可至于周成,本来我也没有想让他们跪足时辰。” 苏妙真听他语气平淡,神思一定。心道,自己这哥哥估摸只是一时意气,却不是那等心狠手辣的人:三十大板再在冷风里跪上两个时辰,周成就是不死也得残废了。 她这头庆幸,那头苏问弦斥退诸位丫鬟。蓝湘迟疑看向她,脚步没动。 苏问弦估计有秘事相商,她自己又有几件关于书稿的营销手段要交代。苏妙真忙道:“你们出去吧,”又想起苏问弦刚刚的言语,以及诸如活字的种种要事,补充道:“哥哥的话,也是我的话,你们以后都得听。” 话音一落,苏妙真就见苏问弦似是有些诧异地看向自己,想要说自己也是跟你学的,又见苏问弦微微一笑,极为欣慰愉悦的样子。 他本就俊美无俦,此时更添了三分风流温柔。 苏妙真心底啧啧两声,琢磨着苏问弦尚未定亲。若配给她的几位闺中密友,那可极好,找机会探探王氏的口风。 正瞎想,却见苏问弦袖出一样东西。定睛,骨节分明的大手拿着手稿递了过来,歉意道:“真真,我本来想拿它出去刊印,今日却不小心弄脏了两页,你可还记得内容,我替你补了再拿出去印。” 苏妙真听他今日就要替自己办事,如何不喜,立时接过书翻了一下。凝神回忆,给苏问弦讲了一遍,苏问弦记忆绝佳,她一讲完,就能只字不拉地复述,只把苏妙真惊地直咋舌:过耳不忘!她这哥哥,要是不能登科高中,那绝对是本朝科举一大弊案了。 两人又说会关于活字一事的进展,苏问弦方出了平安院,回国子监去。 且说另一慈母傅夫人,自打回了府就一直琢磨把苏妙真聘给自己儿子的事情,特特把傅绛仙叫来,靠着金丝蟒线锦缎引枕,盘问傅绛仙宴上情形,傅绛仙有一搭没一搭回话,搪塞几句,不十分热乎。 傅夫人道:“仙儿,你觉得苏五姑娘如何?”傅绛仙坐在一边的小塌上,欲要毁谤几句,又怕露出自己错处,哼道:“马马虎虎吧。” 一向难得听她不贬低哪家闺秀的,傅夫人当即心道,这苏妙真居然连仙儿都能收服,想来天儿也不是难事。 “娘,你问这个干吗?难得要把她娶进府做儿媳妇?”傅绛仙一转眼睛,反问道,见自己母亲含笑不语,顿时心里一惊,起身扬声问:“娘,你真想让她咱侯府的儿媳啊,那怎么行?”“怎么不行?”傅夫人皱眉。 傅绛仙也反问自己,怎么不行:若是她成了自己嫂子,不就可以让自己娘亲,日日把苏妙真叫来立规矩么。何况傅云天三心二意的很,正好教她受磋磨。而且,她还可以变戏法给自己看,讲故事给自己听。傅绛仙兴起,道:“当然可以了,这苏妙真啊,可真挺好的,长得好看,脾气也温柔” 又过数日,京里已经朔风阵阵,家家换了厚衣。 许府下了拜帖,请苏妙真五日后过府为许凝秋庆生,王氏自然替她回了谒贴,并使人备下表礼,苏妙真又从苏问弦送来的东西里,选几样做贺礼,并着一封贺笺送去。好容易盼到当日,欢欢喜喜地坐顶翠盖朱缨八宝马车过府。 左都副御史府在宣武门长街,紧紧毗邻着出了贤妃娘娘的定国公府,两家只隔一道高墙。定国公府占了小半条街,左都副御史府只其四分之一大小。苏妙真的小轿子停在轿厅内,一进二门,先去正房拜见许夫人,说会子吉利话,许夫人被哄得眉开眼笑,不多时许凝秋就急吼吼地进房,把她拉回了自己的小院。 院子里挤了乌压压一片丫鬟,衣着各不相同,苏妙真心道估计就是其他府里姑娘的婢女了,一进内堂,果然看见了六七个小姑娘围着一个楠木八仙桌坐着。大多看着稚气可爱,文婉玉也在其中,见她一来,忙起身迎接,让她坐在身旁。 那另外几个小姑娘都好奇地打量苏妙真,一个问道:“苏姐姐,你生得真好看,比府里的新姨娘还好看!这是不是就叫肤如凝脂呢,”这微黑女孩道:“我要是,也有这么白白嫩嫩的就好啦。苏姐姐可是有什么秘法。” 苏妙真听她童言童语,半分酸意也没有,心里格外高兴。 第218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那名为素嫣的小姑娘恍然大悟, 使劲点头,样子倒和平时求喂养的毛球类似,苏妙真又道:“我那里也还有几盒子自己做的香粉, 用的乃是紫茉莉仁和珍珠粉等物十若不嫌弃, 我就让人送妹妹你府上去。”素嫣大喜,急忙点头,又是道谢又是笑。 苏妙真提壶,给众人倒水。茶杯推到上侧时,一年岁相仿亦穿粉色袄裙的清秀女孩儿接过,众人把她俩看一回笑:“巧了,许姐姐和苏姐姐穿得相似呢, 身量也像, 不看脸还道是双生姐妹呢。” 此女名字叫许莲子,是许凝秋的一位表姐, 她道:“我可不似苏姐姐福气大,无父无母的”眼光往苏妙真头上睃, 羡道:“苏姐姐头上的这枝喜蝠翡翠簪, 甚是好看呢。” 苏妙真动作一顿,刚要细问, 就被许凝秋在下面偷偷扯了扯衣服。 许凝秋打岔说要下棋抢红来取乐。使人拿了双陆棋盘骰子等物, 回来玩耍, 待过小半个时辰, 听得人来报, 说是傅家姑娘的马车到了,让许凝秋到前院迎接。 苏妙真和文婉玉都惊奇看过去,许凝秋嘟嘴气恼道:“我没给她下帖的,可她自己拿了拜帖过来,我娘说人都送了礼物过来,就非得让我请她。”说着,气呼呼地出去,不半晌,许凝秋和傅绛仙一前一后的进来。 傅绛仙依旧一身红,上头是大红遍地妆花袄,撩起湘裙,把文婉玉推到一边道:“我坐这里,你且过去些。”文婉玉摇了摇头,退坐一旁。傅绛仙道:“苏五姑娘,你今日,给凝秋妹妹备了什么礼啊?” 苏妙真想不透这姑娘用意,照实直说了,傅绛仙待听到泥人玩具等物后眼睛一亮,就让许凝秋拿出来赏玩,许凝秋本来就想要在诸位好友面前炫耀下心得的东西,就让人取了来。 这些闺中小姐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能见到这些泥人糖人木雕之类的市井玩意儿,都瞪大了眼睛,你一把我一把地摸来摸去,让许凝秋心疼地急忙把东西收了起来。 一干人这么闹了一回,午间又传宴,许凝秋不欲闷在屋子里头,就让人把饭摆在了花园里的暖亭里头,其他姑娘齐齐称是,烧足了炭火,铺好猩红毛毡,她们一干人就往花园去了。 也不让婆子丫鬟们在外头受冷,另去了隔水相望的一亭子中休息,留几人布菜倒酒。苏妙真两世的酒量都极浅,只是看着这几个小姑娘闹,自己以茶代酒,对付过去,倒叫许凝秋和文婉玉齐声说不美不美。 待酒过三巡,菜吃得差不多了,众人谈天说地。 有人提议席间起十月令,只不过这次惩罚放得宽泛,苏妙真倒不怕。两轮下来运气极好,都躲过去,倒让想听她讲故事或是变戏法的许凝秋叫糟。 第三轮轮到苏妙真摇骰子时,却是同时摇到“五”和“幺”。 苏妙真想搜刮出一个笑话来讲,傅绛仙歪脑袋看她:“苏五姑娘,你不是又想讲故事或是变戏法吧,这可行不通呐。” 许凝秋很愿意如此,忙忙扭头,向好朋友们夸赞苏妙真这两个绝活。傅绛仙嗤声道:“同时摇到这两个,得自罚三杯呢。”傅绛仙并非不想看苏妙真变戏法,只是她冷眼瞧见苏妙真两次席面上都从不饮酒,有意挤兑她。 许莲子也点头,细着嗓子道:“正是如此。” 文婉玉笑着念了一遍令词,“九十春光己满,又逢十月小春。橙黄梧绿景愈新,且饮杯中酒尽,真真妹妹,你得喝三杯。” 苏妙真犯难:“我酒量不行,喝了要撒酒疯的。”素嫣安慰道:“苏姐姐,没事的,这里都是咱们女儿家,你要是喝醉了,我亲自把你扶到凝秋闺房里。”傅绛仙和许莲子都斜眼看向苏妙真,苏妙真苦笑连连:今日运道不佳。不好扫兴,就斟酒一饮而尽,连饮三杯。 那酒虽甜,她喝得快,立时就有些上头,不一会儿脸色翻红,唯恐自己继续待下去要出丑,忙摆手道:“我这是晕了,你们接着耍吧,得回去眯一下。” 说着起身就走,险些绊倒,被眼疾手快的丫鬟芳儿扶了起来。许凝秋便叫丫鬟芳儿过来苏妙真回去,又要让丫鬟去叫苏妙真的婢女侍书侍画,苏妙真摆手道:“得了,她俩没怎么出过府,好容易来顶了绿意她们出来一趟,让她俩歇着吧。”说着,苏妙真就扶着那芳儿往回走。 芳儿年纪小小,也十二三岁的样子,力气却大,扶着苏妙真的动作稳稳当当,两人出暖阁过水榭,经过花园一大树秋千时,忽听得丝竹之声,问芳儿,芳儿道:“苏姑娘不晓得么,隔壁是定国公府,想来今日有宴饮吧,我们老爷好像也去了。” 说着,一指大树后的红墙绿瓦。 苏妙真明白过来,意识却日渐模糊,腿似灌铅,死活抬不动了。 芳儿力气再大也只是个小姑娘,没料到苏妙真醉得这么厉害,拽着往下掉的貂裘披风直叫苦。苏妙真有气无力吩咐道:“我走不动了,你把我搁在这秋千这去叫人过来吧,好在这块避风。”芳儿无法,只能扶着她坐上秋千道:“苏姑娘,那你可待在这不要动啊,我去找人来。”见苏妙真嘟囔了几句似是答应,才忙忙回去叫人。 苏妙真迷迷糊糊地靠着秋千直犯困,又犯恶心,前世今生的画面交替在她面前出现,一开始还有许多前世的画面:或是不亲不热的生父继母,或是慷慨授业的老师,或是无话不说的好友 只是越往后越是这里的人事,一会是王氏衣带不解的照顾,一会是苏观河为李氏妇一案而皱起的眉头,一会又是苏妙娣拿了针为她绣荷包,一会又是苏问弦院子里颤抖罚跪的三人。 她嗓子又痒又渴,浑身上下热得冒火,便解披风起身,要找地方乘凉,磕磕绊绊、踉踉跄跄间走过好几个假山亭榭,待到一临水小凉亭里头,方进去坐下,使劲摇头,清醒不少。 忽地,苏妙真眼里映来一个蹴鞠用的彩球,正躺在凉亭阶下。苏妙真俯身去捡。摇摇晃晃地起身,提了裙子,试着用脚颠球,屡次失败,没玩够一炷香的时间,就听得一个人嘶哑声道:“你这小贼,还不快快还来。” 苏妙真抬了眼去看,只见面前来了个身着曳撒的小少爷,看着不过十四五岁,俊眉俊眼的,怒气冲冲地看向自己,一把把球抢了过去,又嫌弃地看向她道:“你个女子,拿我的东西干嘛,真是没规矩,做什么不好,非要做贼,被本本公子逮住现行了吧。”又嗤一声道:“喂,还不跪下磕头赔礼?” 他这般骄横,话里又戳苏妙真的痛处,苏妙真冷笑一声,努力地直身,“女子怎么了,我告诉你,这足球,不对,蹴鞠,在我们那儿可是有女队的,再说,给你磕头赔礼,你受得起么,矮豆芽,还没我高呢,装什么大人。” 这小少爷瞪大眼睛,“你胡说,本朝何时有这种荒谬的事了?”苏妙真哼哼了几声,意识到这地界还不是个男女平等的时代。她脑子烧得慌,心里也闷得慌,当即没好气道:“是,我是胡说,不过也总比某人是个公鸭嗓强。” 这小子一上来就骂她是贼,还硬要她给他磕头赔礼,哪有这么便宜人的事?更兼提到苏妙真最反感的一点,苏妙真哪里肯给他好颜色,酒劲上头,伸手指向他道:“矮豆芽,公鸭嗓矮豆芽,公鸭嗓”一口气重复三四遍。 这少爷被涎皮赖脸的苏妙真气得跳脚,“你个不懂礼数的野丫头,怎么说本本小爷的。” 苏妙真哈哈一笑,这小子正在变声期,说话声确实像那公鸭,心道难怪许多人喜欢欺负别人,这做坏事的感觉可真是舒服,也站起身,掐腰看着矮了自己一寸的孩子道:“许你说我是贼是野丫头,就不许我讲你一句公鸭嗓么,再说了我说的是实话,可不像你没根没据地冤枉人。” 这小少爷被她居高临下地指责申斥,脸皮气得青紫,“好,好,你这个野丫头有点胆气,有本事告诉我姓名,看我饶不饶的了你。” 这激将法,苏妙真可不上当,嘻嘻道:“我又不傻,才不充好汉。做甚么告诉你姓名,要是你上门找茬,那我岂不倒霉。”这小少爷见她油盐不进,怒道:“厚脸皮!” 苏妙真尝到这种乐趣,点头附和,乐得手舞足蹈,“唉,这的确是我为数不多的长处之一呐这位小公子你真好双慧眼哎呦” 见苏母点头叹气,又道:“更可恨的是,她大放厥词,什么我哥哥姐姐都是过继的,早晚要谋害了她肚子的儿子和我去,我听她这么胡乱攀咬,是忍耐不了,且不说当着姐姐面儿说了这种诛心的话,让姐姐听了又是好一阵难受。若这话传将出去,人还以为我们伯府要反了天了,更不必说哥哥春闱在即,让他晓得咱们没个处置,心里定是不自在的” 苏母听到此处已经怒气冲冲,将手炉往炕上楠木四方小案几上一搁,“嗵”的一声,把陶氏卫氏二人惊得抬脸,苏母恼火道:“她如何敢这么张狂” 苏母虽一贯看王氏有些不中意,但大事上也不糊涂。平日多给周姨娘体面,无非是她老娘伺候过苏母一场,又兼她有了身子,保不得要给二房添个男丁,才对她青眼有加。此刻一听周姨娘轻狂至此,早就呕心。 “这话让人听了,还以为是咱们也这么想的呢,可别冷了弦儿和娣儿的心!亏我还以为她是个好的,巴巴地把她侄子周成送去给弦儿做书童,这下好了,昨天那么忙得日子,居然自个儿窝出去吃茶消遣,还给主子气受,无端毁了书册听听,这都要当个‘成哥儿’呢!” 苏母气咻咻道,明儿忙忙递了茶给苏母压惊,苏母随便喝两口,那一团火气勉强压下去三分,又见自个儿乖孙女眼巴巴瞧过来,宽慰道:“祖母宽心,我只是让人禁足了周姨娘,一概嚼用物十都没短她的,就是她嫂子和娘想要去看,也没甚问题。” 陶氏觑空道:“五姑娘这里做得对哩,这月周家嫂子来的也有七八趟了,想来时时相见,一时半会见不着,反让周姨娘她心里不自在。” 伯府规矩,每月逢八,姨娘们娘家才能递牌子求见。 不听还好,一听陶氏所言,苏母道:“七八趟,正头奶奶娘家也无来得这般勤的!老二家的,这可不合旧例,你这是怎么琢磨的还有那周成,若给他派差使做,也没昨日这么场风波” 第219章 苏妙真站在原地, 看着丫鬟婆子们进来将轩内烛台全数点亮, 抚平绯色芙蓉纱比甲上的褶皱, 整了整鬓发,转身看向潘氏道:“二叔母,我跟赵大人毫无私情, 却是一个被叫夏莲的丫鬟, 一个被叫绿菱的丫鬟故意引到了这儿, 才同时到了翡翠轩。” 苏妙真目光瞥过侍立在潘氏旁的陈玫, 见她眉头稍稍皱起,似有疑惑, 但二人一对上视线, 陈玫的这种神情已然消失不见, 苏妙真心中明白三分,便看了文婉玉一眼。 文婉玉本以为苏妙真跟赵越北或是真的有了苟且, 正在惊疑不定甚至想替她遮掩间,突地听苏妙真如此言语, 又收到苏妙真的眼色,立时精神一振,明白这至交好友的确没有与人私通, 多是被人陷害了。 霎时间, 文婉玉将这里头的利害关系来回琢磨一遍,应声接话道:“不错,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前,谁都不准走。” 说着, 文婉玉便让人搬来几把金丝楠木椅,齐齐整整地摆放在白绢绘明月逐人来帘幔前,又让人立时去传那两个叫夏莲和绿菱的丫鬟。 身份最高的吴王世子妃一发话,众夫人哪还有敢动的,当下都立住脚步,或小心翼翼地随着潘氏落座,或由丫鬟婆子们领着,往翡翠轩侧间西房候着。但见着苏妙真笃定而镇静的神情,无一例外地都在默默寻思,莫不是真冤枉她了? 苏妙真不动声色,又看向卫若琼,冷冷道:“陈夫人,我被府上两位丫鬟害得险些失了名声,可见你治家不严;又或正是你在背后捣鬼,指使府上那两个叫夏莲和绿菱的丫鬟陷害我,总之此事一了,你必得给我赔礼道歉。” 文婉玉和潘氏对视一眼,即刻抬声,便让人去寻侍书黄莺及夏莲等人过来。 卫若琼一听这话,气得死死抓紧楠木椅的镶银扶手,怒道:“你胡嚼什么,你将表哥勾引到此地,居然还敢污蔑我?再说,我有什么缘由害你。” 文婉玉冷哼一声:“陈夫人,当年你犹未出阁时,可就跟妙真过不去,还故意散布她的谣言,刚好被人抓个正着,最后不得不跪地斟茶,向妙真赔礼。那天顾知府,苏盐运使,赵公子,还有你夫君陈参政,可都在卫家——这事儿就连我跟世子爷后来都听了个全,难不成你忘记了?” 文婉玉似笑非笑道:“可我来了济宁才知道,原来妙真为着你的名声,从没将这事儿告诉过济宁府的任何官眷,你不思感恩便罢了,居然还屡屡为难妙真!” 卫若琼脸色一白,登时萎靡下去。 苏妙真接话冷道:“可不是么,除开赵大人陈大人外,离娘妹妹当时也在卫家。”扭头看向陈玫,“妹妹,你来说说,有没有这件事。” 陈玫一愣,诧异地看着镇定自若而又面有怒色的苏妙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表示附和。 潘氏及两兵备道夫人等诰命听见,都是一怔,暗想还从没听说过此事,莫非真是这卫若琼早早记恨了苏妙真,故意设下局来害人家。 卫若琼见众人脸色,急得没法儿,待要说话,苏妙真却清声道:“二叔母,还请你老人家想想,侄媳妇为何要与赵大人私通,若我跟赵大人真的互有情意,当年两家就不会退婚了。虽是赵家在宣府曾给赵大人定了亲事,但赵大人乃赵家的独子,若他不愿意,赵总督夫妇也是会重新考量此事的。” “且我爹娘疼我,我若真的与赵大人有私,当年大可用‘一诺千金’的名义,缠着我爹娘把我光明正大地嫁到赵家去,何必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嫁人后再跟他私通,甚至还选在陈家?” 此言一出,潘氏不由得点了点头。当年顾明远犹在工部任职时,她与京城各府的诰命来往,可是亲眼见着成山伯府上下是如何娇宠溺爱这个最小的姑娘,也亲眼看到赵总督夫妇是如何管不住这个仅存的儿子的。 且赵苏两家当年的确是换了帖订了亲,这婚事还是在几位娘娘前说出的,纵然有宣府的那户人家在,只要苏家不松口,只要赵家愿意,苏妙真仍是可以嫁过去的,的确没必要退婚。 可是,潘氏看着苏妙真的点漆明眸,嫣红菱唇,仍觉难消疑心。 苏妙真出嫁前养在深闺,自是极少跟外男见面。出嫁后身为一府主母,大房并无尊长,朱氏又万事不管,她打点内外家务,难免时时见到赵越北等男子。 她生得极美,又善于讨人喜欢,当年不知怎的就让景明那孩子非娶她不可,而赵越北亦然是天之骄子,容貌俊朗,若在这之后,两人一见倾心,再有来往,之后做了什么苟且之事,却也合情合理。 潘氏正沉思间,侍书黄莺两个丫鬟匆匆跑了进来,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连连喊冤。 苏妙真见潘氏将信将疑,眉头紧皱,并不灰心,喊起侍书黄莺二人,余光瞥见夏莲及另一个低垂着脸的小丫鬟被领了进来,两人安安静静地伏在地上,一语不发。 苏妙真道:“我酒量浅,晚间吃了五杯便支撑不住,想要回府,半路上瞧见你们将要上船放灯,就让侍书去知会一声,让黄莺去赶紧叫婆子护卫们准备车马,一等侍书向您老人家禀告完毕,就能早早回家。但坐在游廊歇息了会儿,迎面却遇到了夏莲,她说陈姐姐有事私下找我,让我立时去翡翠轩。” 侍书忙道:“二太太,那会儿去观莲水榭里报说姑娘要先回府的,可不就是我。” 黄莺亦忙道:“二太太,侍书去观莲水榭时,奴婢的确去找婆子们备了车马,您老人家若不相信,可以现在就差人去问那几个婆子护卫,若我们姑娘真的要做些什么,又何必要让早早备了车,到时候久久不登车,岂不惹人疑心。” 见潘氏眉头微微舒展,其他诰命则交头接耳起来,苏妙真又趁热打铁道:“您老人家是知道的,前年湖广大旱里,陈姐姐的养父借空了家里的粮食,助我爹安抚灾民,是以我跟陈姐姐早就相识,也钦佩欣赏陈姐姐,一听这话,当即就赶来了翡翠轩” 目光在夏莲身上一扫,苏妙真道:“夏莲她说去倒茶要我先等着,结果等了好半日,却没见着陈姐姐和夏莲,反而遇到了酩酊大醉的赵大人——不到片刻,陈夫人又冲进了翡翠轩,这不是早布了陷阱又是什么?” 苏妙真见得潘氏等诰命俱在沉思,转身看向赵越北,道:“陈大人,请你说说,你又为何会出现在这翡翠轩里。” 赵越北此时已经彻底清醒过来来,稍一思索,慢慢道:“我跟世子拼了两巡酒,两人都是大醉,我下席欲要更衣,半路上见着了绿菱,便由绿菱领着往起居退室来歇上片刻,走到翡翠轩里前的那块山石时,绿菱说要去给我再拿一碗解酒汤,要我先去内间等她来。” 众人见得被点名的绿菱跪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却一语不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不免奇怪。 赵越北完全不敢去看苏妙真的神情,含糊着声道:“结果进了翡翠轩,一直往里走,没见着绿菱,却遇到了顾夫人。且没多久,表妹便冲了进来,现在想想,极是巧合。” 这话刚一说完,轩内众人都是了然。心道若他所言不虚,多是这位年少有为而又突逢罢官的赵大人心里烦闷,多喝了两杯黄汤,结果看中了陈家的丫鬟,想要荒唐一番,结果却走错了地儿。不对,甚至多半是被人特特设计,才会遇到苏妙真。 思及此处,众人心神都是一凛,看向卫若琼夏莲绿菱等人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怀疑。 卫若琼在旁急得跳脚。还没说些什么,只见伏跪在地的夏莲仰起脸呜呜哭道:“顾夫人这话就是血口喷人了,我家姑娘晚上一直在伺候老爷用药,何曾出过房门,怎么会有私事找夫人谈?再者,夫人跟我家姑娘虽然相处融洽,但毕竟不常来往,怎么奴婢一去找夫人说我们姑娘有私事,夫人就毫无防备地独身来了这翡翠轩?” 夏莲抹了把泪,看向众人道:“诸位奶奶想想,若换做诸位,会随随便便跟外人的丫鬟乱走,甚至不带自己的丫鬟,往这偏僻的翡翠轩来么?” 登时,众人神色又是一凛。文婉玉亦然脸色一变,担忧地看着苏妙真。 夏莲喘了口气,又看向苏妙真,道:“顾夫人,按你的说法,我既然来找你,总该有个缘由,那奴婢究竟是用什么缘由将你骗了?还能让你独身来这翡翠轩?” 苏妙真心中一沉,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她当时一听谭玉容要说起襄阳之事,又因对谭玉容有愧,便急急往翡翠轩来。但无论是襄阳里的事,还是瞒了谭玉容的身份之事,她都不能告诉任何人,前者一旦暴露,她就身败名裂,后者一旦讲出,势必要引出赵越北,仍是身败名裂。 她看着眼含泪光的夏莲,又看一眼闲适站着的陈玫,心中越发明了,晓得不知何故,这襄阳的事被陈玫知道后并加以利用,对方这是料定了苏妙真自己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讲出来龙去脉。 苏妙真微微咬牙,虽知仍有捷径可用以证明,但不到最后,她断断不想用那只会让她屈辱的方法,当下轻轻吸了口气,勉力定神,心思急转,拼命想着开脱说辞。 卫若琼在旁瞧了,心中一喜,忙道:“夏莲这话有理的很,若换了我,断断不会跟其他人的丫鬟到处走。苏妙真,你说,到底是什么缘由能让你急急往翡翠轩来?” 因见苏妙真低着头不言不语,卫若琼冷笑追击道:“好呀,你果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心虚了不是?”冷哼一声,嘀咕道:“我早说了,她就是个勾人心的狐狸精!” 卫若琼正得意要定案间,突地,见苏妙真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因你说是跟陈姐姐与我夫君的婚约有关,我便想要去翡翠轩,找陈姐姐问个明白! 苏妙真道:“各位瞧,我最近虽是嘴硬,面上也装得大方,但心里焉能不介意陈姐姐的存在?且我也不瞒大家,我的确为了陈姐姐认祖归宗,而无端端地跟我夫君闹了一场” 顿了顿,苏妙真自嘲一笑,道:“我方才不说出来,是觉着这听着显得我太妒忌了,嫉妒乃七出之条,我难免要谨慎些,可若比起通奸的罪名,嫉妒却也称不上什么了。” 又道:“我虽不清楚夏莲你究竟是何人指使,抑或是自己一手策划,但你是有动机陷害我的。第一,陈姐姐姻缘不顺,第二,她曾跟我夫君有婚约,我夫君是天下难得的好男人,可惜使君有妇。你这个忠仆,若是想着我被名正言顺地休妻,我夫君念旧,或许就会重议与陈姐姐的婚事——这难道不对么?” 众人慢慢点头。看着苏妙真的目光又有几分变化。苏妙真爱面子,明明跟顾长清闹得府衙鸡犬不宁,今日出来赴宴却还打扮得光彩照人,甚至跟陈家的大姑娘也能相谈甚欢,可见她也忌惮一个“妒忌”的坏名儿。 诚如她所言,“妒忌失德”与“通奸”完全是大巫见小巫。而这夏莲,也的确有理由陷害她。陈家的大姑娘都快二十六了,再不嫁人,这辈子岂不就完了? 苏妙真道:“二叔母明鉴,且当时夏莲过来找我,是有个丫鬟在廊下花丛里站着的,不如将她传来作证,便知道这夏莲究竟有没有找过我了” 夏莲啜泣一声,打断道:“夫人自家的丫鬟,当然要向着夫人说话了,肯定会说见到了奴婢。” 苏妙真凝视着夏莲,轻轻道:“可那不是我的丫鬟,而是王府的环儿。”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就算虐么,看来幸亏我删了一部分情节。 以及,男主男配感情线其实不那么重要。我主要想写的还是——在一个礼教森严的环境下,一个保持初心和原则的女孩子形象,和她的选择她的感情她的人生。 下一篇再写甜文和幸福感强的古言吧,这一篇眼见着是不可能了。 明晚也8点。我估计再有两天,就能将济宁的章节彻底结束,回京城了。 第220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正是千钧一发之间, 苏妙真眼见得那小少爷疾步扑来, 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蹭一声把苏妙真扑到在地,两人滚到凉亭冰冷的地面上, 同时“哎呦”一声, 是两人的脑袋撞到一起。樂文小说| 苏妙真下意识反推开那小少爷, 一把用力, 将那小少爷得上身撞上座台,疼得他嘶嘶喘气:“你这是要害人命, 狗咬吕洞宾, 早知道就不过来拉你, 让你掉池子里淹死得了!” 苏妙真见他疼得直皱眉,讷讷寻个理由道:“男女授受不亲。” “可我是刚刚为了搭救你, 垫在地上当你的人肉垫子不说,还生生撞到这个尖角上, 哼再说了,本少爷还怕你赖上我呢,先说好, 你可不能赖上我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啊, 你这种野丫头我母,我娘亲可不会答应娶你的。”那小少爷怒瞪着苏妙真道。 苏妙真被这么一吓一撞,酒醒得七七八八。又听这小少爷急急忙忙说了这番话,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好笑, 抬眼揉腰,有气无力道:“你才十三四岁的模样,就想着娶媳妇了,真不害” 眼见着这小少爷瞪眼过来,他面容痛的挤作一团,她到嘴边的话被咽了回去:“你且放心吧,这位小公子” 心道男子发育晚,这小少爷年纪和自己类似或是更小,道理却学得一板一眼的。 苏妙真见这小少爷松了口气,踱步在亭内走了一遭。忽地斜眼看向她道:“本少爷可搭救了你一回,你要怎么谢我。” 这小少爷误会她情有可原,况且自己口头上也太不饶人了,难怪他要砸球过来,说到底,也没真心想砸中她。还不计前嫌地帮了自己一回,可见此人不是那等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苏妙真又被他这种装大人的模样逗得直想笑,慢慢扶着柱子起身行了个礼,诚恳道:“眼下我身上没带东西,等我回了府就让人把谢礼送来许府” “怎么能送到许府,我”那小少爷的话截然而止,“得了得了,施恩不望报,就当本少爷我做了一回好事吧。” 苏妙真听出来些不妥,打量了这小少爷一遍,见他服饰奢华名贵,和许府的清贵做派却不同,狐疑道:“难道你不是许府的人?”这小少爷耳根一红,说不出话来,只看了隔壁高墙一眼。她眼尖,苏妙真明白过来,推理道:“你是翻墙过来捡球的?” 这小少爷嗯了一声,复又威胁她道:“你要是敢往外讲,我” “那怎么会呢,你帮了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这个天气落了水肯定会风寒的。”这小少爷满意点头,“你这丫头还算识相,不过我可不只是帮了个忙,我可救了你的命。” 苏妙真看这小少爷颇为自得,忍不住指了指那池水,嘟囔道:“这么浅的水,又淹不死人。” 那小少爷脸一沉,头一仰,却不看她了。 两人沉默半晌,苏妙真瞅着他姿势不自在,想来仍有些痛,倒不好意思。忙拧了帕子,蹲个万福柔声道:“好了好了,今日的确是你救了我一回,毕竟风寒也是会要人命的小公子侠肝义胆,不计前嫌地帮我,着实有大家风范小女子在这里给您赔礼道谢了,以后小公子您一声言语,我愿效犬马之劳。” 心里却想,自己无论如何也见不到这孩子第二回了,不如说点好听的让他高兴。说完,又福了服身,苏妙真捡起地上的蹴鞠球恭恭敬敬地捧给他,更说些,诸如“身手麻利气度不凡”的奉承话。 果然把这小少爷哄得眉开眼笑,伸手接了蹴鞠彩球,“算了,你没规矩的丫头,一副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样子,能行个礼,本少爷已经知足了。对了,你这丫头姓甚名谁,是哪个府” 话还没说完,那高墙上翻来一人,利落着地。那人转身,一看到这小少爷就急急上前,苏妙真模糊看到身量是个成年男子,立时吓了一跳,和那人对视了一眼,两人俱是一怔。 这时讲究男女大防。苏妙真急急拿了帕子遮脸,回身对这小少爷再福身行个礼,便不发一言,忙忙下凉亭台阶。 那来人直愣愣地立在路中间,苏妙真绕路而过,疾步离开——连后头那小少爷气急败坏地喊叫“你还没告诉我姓名呢,快回来,云天表哥,你怎得也过来了”也不敢理会。 直到过了假山原路返回,苏妙真在大树秋千下看到六神无主的芳儿和侍书侍画几人,才松了口气,忙忙上前招呼着她们要回房休息。 回到院子,芳儿问起她刚刚行踪,苏妙真搪塞几句,说是自己吹风去了,径直去许凝秋的房间里,寻小榻子歇息,却把刚才那事情计较了一回。觉得实在太巧。那男子似乎也名叫云天,正好是自己里安排的丑角。 不过天底下重名重姓的何其多,也不算大事,又疑心那男子似是个登徒浪子,心下烦恼,只道他们不知自己姓名至于那小少爷,脾气暴躁些,多半是国公府的儿子,人却不坏。 约有两炷香的时间,其他女孩们也都笑嘻嘻地回来,进了内间探她。许凝秋吐吐舌头道:“苏姐姐,你酒量也太差了。”傅绛仙眉毛一动,讥讽道,“谁知道她是不是装的呢,这人可最会骗了。” 苏妙真见她仍在记恨自己,无奈摇头,和这些小姑娘们说了回话,又赌回骰子,赢了五吊钱,把她们欺负得落花流水。小姑娘们个个唉声叹气,苏妙真寻思着给些甜枣,当下绘声绘色地讲起奇闻异事。 这回讲得破案,一惊一悚地,倒把这些女孩子吓得半死。即便如此,也都缩在一团,互相牵手靠肩地,聚精会神地听她瞎编瞎扯,颇类似前世大学宿舍夜谈鬼怪的情形。 讲完早已口干舌燥,婢女殷勤地奉上好茶,她呷一口,随手捻起块精致点心,咬了半块,看向这些眼巴巴的小姑娘们,道:“讲完了,我也不是说书先生,歇歇吃茶吧。” 许凝秋拍马屁道:“说书人哪有姐姐你讲得好哇,姐姐就是那日月之光,他们就是那萤火微亮所以,真真姐姐你再讲一个吧。”傅绛仙,文婉玉并其他女孩们不做声,齐齐抬眼看向苏妙真。 苏妙真对上她们这些或崇敬或渴望的眼神,顿时心里一软,更难免志得意满,自觉很有点号召力,咳了咳,摇头晃脑故意拿乔道:“哎,哪里哪里,只我着实乏了。” “真真姐姐,看在我生辰的份上” “得得,就看在你面子上少不得辛苦一番,但只讲一个了哦,咳咳,素嫣妹妹,给我换杯毛尖来,婉玉好姐姐,倒劳你捶捶肩膀” 洋洋得意地使唤这个差使那个,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后,苏妙真才神叨叨说:“这个故事可有点来历,叫‘黑猫捕快’诸位姑娘,世人常以为黑猫不详,可” 再说那小凉亭的两人,傅云天站在在石阶下的小路处,愣愣地看了离去女子的背影半晌,早已是魂飞魄散。所谓色授魂与,不过如此。 苏问弦和苏观河回了伯府,先是赐了下人,午时又小小地在养荣堂开了家宴。 苏母因着前些日子苏问弦为她做功德广赠书籍已然大悦,今日又有此封赏,更是喜气洋洋,把那冬至当日落下的病也好了七七八八,饭后,拉着苏问弦嘘寒问暖小半个时辰。 苏问弦恭恭敬敬地聆长辈教诲,更让苏母对这个长久以来忽视的孙子多加好感。 等到口干舌燥后,苏母喝茶润了嗓子,对其他的孙子孙女教诲道:“你们也要效仿诚瑾,不说这份才华胸襟,就着孝心那都是了不得的。” 苏妙真坐在苏母身旁的小几凳子上,怀抱暖炉,笑嘻嘻地看向苏母,闻言故意皱眉,凑趣道:“祖母偏心,我也很孝顺的,您也不夸我。” 苏母瞅着自己孙女俏生生的小脸在那貂毛领子的拥簇下,越发显得白嫩娇艳欲滴,也乐:“好好好,我们真姐儿也很孝顺,是祖母说错话了。” 这些时日苏母风寒卧病,苏妙真先和诸位姐妹一齐送刺绣荷包和手抄佛经,后便干脆硬赖在养荣堂住下,终日衣不解带地为苏母端茶倒水,服侍她用药进膳。 苏母连儿媳都不让侍疾的,王氏三妯娌只得早出晚归过来探视,比住下更麻烦。苏母也没有让孙女辈侍疾的想法:苏妙娣来年就得出阁,诸事繁忙;苏妙茹是庶子所生她并不待见,苏妙倩又过于胆小了些,在苏母面前拘谨得很。 而苏妙真,苏母本舍不得这嫡孙女吃苦。可苏妙真这一月来伺候得比丫鬟婆子还细心,端药倒水,无所不作。 见她眼下熬得青紫一片,苏母心疼道:“真儿,今日你就搬回去住吧,我已大好,你再这么熬下去,可不要坏了身子,白日里过来陪祖母说说话就得了。” 王氏心疼女儿,替苏妙真应下。苏妙真端详苏母气色,的确已大好,也不推辞,甜甜“哎”了。 其实她这月尽心服侍苏母,一方面是因为这是疼她的祖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王氏,苏母虽恼了周姨娘,但她总仍疑心苏妙真收拾周姨娘是王氏授意,时不时提点王氏,让她多安排金姨娘白姨娘伺候苏观河,看能不能再开枝散叶。 亏得苏妙娣想出了釜底抽薪之法,用家事把金姨娘绊住,金姨娘有心挣个体面,在这些事情上极下功夫,往苏观河处去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苏妙真在苏母面前尽心伺候,专讲王氏的好话,想将婆媳二人关系回转过来,仍可惜效果不显。前世婆媳拌嘴,一般人也会问个究竟才评理说情,这世孝字当天,错处都是小辈的。 她这厢出了养荣堂,跟在王氏与苏妙娣后头慢慢走着,抱着鎏金暖炉在怀,那厢就见苏问弦跟来,见苏问弦有事与自己相商的样子,也留在原地不动,站在太湖石堆鲤鱼池上的石板桥等苏问弦向前来。 苏问弦引她过桥下亭,寻了一松柏垂藤的暗香园,让她在树下避风处立了,自个儿挡在风口。驾轻熟路地屏退二人婢女,方直视她道:“真真,这次天颜大悦,多亏了你我竟不知如何谢你才好。” 苏妙真四下看了一眼,暗香园处处红梅白梅相杂,宛如仙境,暗暗思忖道自个儿竟一直没来此处赏玩一番。 又见婢女们都远远地站着,看回苏问弦,笑道:“哥哥说哪里话,这‘聚珍’没有哥哥推行,哪里有人愿意相信试行,且顾家太爷的上书,和哥哥的关系也是脱不开的”又慢慢道,“哥哥肯信我一深闺弱女,不因女子而小觑,只这一层,已经是天下极难得的了。” 身为女子而困于后宅,居然让她如此烦恼 苏问弦听她言语惘然,心下一软,伸手,抚摸上苏妙真鬓上青丝,安抚道:“真真” 苏妙真紧紧披风,努力忘掉这些不快之事,笑吟吟地看向苏问弦,俏皮道:“哥哥,你若真想谢我,也不是没有法子哒。” 往前走几步,几乎要凑到苏问弦面前,悄声道:“我听说京城里的元宵灯会比扬州府还热闹,我都好久没去看花灯走百病了你若是心疼妹妹,就在正月里带我出去看看花灯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中午12点有一更。 我要被气死了,明明8点就更了,结果网络一直延迟,刷新才看到没发出去 第221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且说这其中官船有个扬州知府苏观河, 出身成山伯府。看到苏观河是正儿八经的嫡次子, 并不袭爵,但科举入仕,虽未官至一方督抚, 但扬州自古繁华, 又紧挨着运河, 漕粮盐糖, 天下所有货物七七八八都得过此处钞关,正是个极好的缺。 苏观河作了六年知府, 上上下下, 朝野内外都圆滑通润, 又兼他出自公卿世家,于银钱上不十分贪图, 无论平民亦或富商,无有不说他好的, 上峰也不敢托大,待之以礼,任满得了个“一等称职者”, 也算极为荣耀。 圣心大悦, 内廷传来的风声竟是仍要高升,便理好交接公文,重阳过后,携了妻女, 走了水路,不急不忙地一边赏景一边回京。 这官船一路慢悠悠上溯,江上月色渐消,天色回亮,前舱传来呜呜的叫声,随即便听得一声轻斥,“你这小混崽子,溜到这里来不怕掉河里,绿意姐姐还怕姑娘怪罪下来呢,赶紧过来”。又一女声,“姑娘看这毛球跟心肝似得,日日亲手喂它吃饭,现在还没事说要给它做秋冬衣裳,可我看这狗,明明就是个胖土狗。” 又听得几声呜呜鸣叫,便见那名自唤“绿意”,身着一身湖绿绸衫的小姑娘就笑嘻嘻地抱着一条幼犬,回到后舱,和另外一名穿着水蓝对襟衫的女孩轻轻推门,指挥着其他婢女鱼贯而入,把梳洗之物样样放好,又亲手泡了盏蜜饯金橙子茶,掀了金丝花鸟帐幔轻声唤道:“姑娘该起了。” 床上被褥凌乱,绿意就听见自家姑娘含糊着“绿意好姐姐,你让我再睡会儿”,说着,就见床上的女孩儿翻了个身,瓜子似的小脸埋进锦被,又梦会周公去也。 绿意和水蓝对襟衫女孩儿相视一笑,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再唤,正犹豫着就听见水蓝对襟衫女孩儿慢声道:“姑娘这些日子舟车劳顿,又晕水,不如让姑娘再歇息会儿,再说了,起这么早也不能有什么事儿啊。” 绿意想了想摇头道,“不成的,蓝湘。姑娘之前交代了,任自己怎么偷奸耍赖都得在这个时候把她叫起。” 说完,把茶递给蓝湘,自己轻手轻脚把被子掀开,又轻唤了数声,才见得床上的女孩儿揉着眼坐起,仍是一副迷糊相,但接过蓝湘递来的蜜饯金橙子茶吃了几口,又就着小丫头送来的点心咬了些,才慢慢清醒过来。 绿意和蓝湘眼瞅着自家姑娘眼下似有青黑,也心疼得不行,暗自想到竟不知有何事,姑娘非得起个大早,和她平日全不相同,何况自从上了水路,因着心疼爱女,请安这事儿被免了。 绿意正思索着,就听自家姑娘柔声道,“得了,这边也不用你们伺候,都回舱休息吧,要是闲不下来,去后边照看照看那几个晕船的笨丫头,或者去瞧瞧姐姐那边,我这边用不着你们。” 绿意蓝湘对视一眼,知道自家姑娘不忍她们劳动,这几年下来也都习惯了她的性子,就双双应诺,带着其他人退舱掩门,往后舱去了。 却说苏妙真,见了其他人尽数离开后忙忙穿鞋下床,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模样,趴在地上把床下的一个上了锁的黑漆桃枝花纹妆奁盒子拎了出来,这盒子形容颇大,倒和一般的妆匣大不一样。 她又从被婢女们送上来的妆奁盒子里挑拣出一个香囊,从中取了一把极为精巧的蟠龙钥匙,对上小锁轻轻一拧,就把这妆奁盒子给开了,翻检了一遍里头的东西,见尽数皆在,长舒一口气,坐在花梨圆凳上,托腮望向舱外,日光隐隐透过,风声和着水声,清越动听。 苏妙真坐了一会儿,掰着指头喃喃自语道,“整整六年了。”是啊,整整六年了,从她由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的现代,到这个大顺朝已经堪堪六年。这顺朝建国九十年余,前面是元朝,但不知为何居然不是明朝,好在各种制度颇为似明朝,除了无东西二厂等机构。 倒霉,实在倒霉,就在自己实习刚结束的时候一头穿越来了这个该死的时代,连好友都来不及再见上一面,就这么回到了这个女子三从四德的时候。 苏妙真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愿意穿越回古代,她以前虽然也喜欢看一些重生,但绝没有这想过真的要穿越,且不说没网络没书籍没电视没空调,就是日常衣食住行也没有现代便利,连个辣椒都没有,让她分外难捱。 她这还正儿八经的是高门嫡女,衣食住行各色都是最好的,身边还有八个婢女两个养娘伺候着尚不如意,更不要说小门小户的普通人了。 男子要日出而起日落而息,每日在天地里流汗,还没有化肥,辛辛苦苦一年下来,要纳税纳火耗,所谓的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可真不句是空话,更不要说还有各色徭役。 这边的女儿家也不好过,十几岁出嫁就开始侍奉婆母夫君,还没发育完全就得生儿育女,不要提连个抗生素都没有,多少女孩儿倒在了生产这道鬼门关。 就好比嫁给宋芸她哥哥的顾家二小姐,听说是个极为灵秀的女孩儿,才不过十六岁,一朝身死,纵然宋芸她哥哥与顾家小姐伉俪情深,也不得不奉父母之命续弦,而那个顾家小姐呢,宋芸在信里说她好生哭了一场,被新嫂知道,却惹了一通不快,把旧物尽数收起束于高阁。 苏妙真手指在黑漆桃枝花纹妆盒上画着圈,心下烦恼。 她是绝不会在这个时代留下骨血的,不只是顾惜小命,更是不能留了牵绊。 现下她不过十三岁,虽然身量容色渐成,但要出阁还得几年光景,这世的父亲母亲极为溺爱她,与前世大为不同,也因着这个缘故,苏妙真除了在七岁那年往扬州瘦西湖里钻了一回没死成后,就再没寻过短见。 当然,苏观河和王氏并不知道这是她自寻死路,抱着这个心肝闺女哭了小半个月,鞭笞了一堆仆妇婢女,差点还要发卖掉她身边伺候的人,又日日守着寸步不离直有一年,渐渐地苏妙真关于死了直接回家的念头就埋在心底,没再浮起。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长的,彻底收尾济宁。 第222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待到傍晚吃了茶, 前头苏母又让入晚席,里头的几位老封君有推辞告别的,连带着不少其他诰命也有事先回的, 离去了许多。前头男客们亦是如此,苏问弦趁空回了明善堂, 一回书房, 就见一贼眉鼠眼的书童在他的座椅上自在在翘个二郎腿, 磕着瓜子,捧本书读。 苏问弦一眼看到他手上那书就是自己昨夜翻阅的贞观术士录第二卷, 一时大怒, 喝道:“还不放下。” 那书童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跳起,手忙脚乱中,却把书稿扔在了砚台上, 苏问弦疾步上前,快手一捞,却已有两页被松墨染得乌漆墨黑。 他已答应了苏妙真, 要把此书拿出去再刊印, 现下一见这书童毁损两页, 怒不可遏。早先他为苏妙真伤心反而主动赔礼, 便生一腔愧疚怜爱。午后又知苏妙真在傅绛仙那里受了委屈, 更不好受。 何况书房内室, 此人也敢偷溜进来, 简直该死。苏问弦抬脚,狠踹过去。 他常年习武,那脚力一般人哪能受得了,犹不解恨,提桌子上一青花瓷瓶,反手一砸,那书童立时头破血流,吓得几乎要尿裤子苦苦求饶:“三少爷息怒,小的再不敢了!” 原来这书童正是周姨娘的侄儿周成,一向浪荡惯了。 周姨娘自打怀了胎,那太医都说是男脉,二房上下都把她看得金贵。王氏虽不喜她,可也事事随她的意。周姨娘应了自家嫂子,寻思着要给侄儿换个好缺,她思来想去,觉得苏问弦的书童着实是个好差使:一来,苏问弦才华横溢,周成去了他身边耳濡目染,以后放出府去,还兴许可以得个功名。二来,苏问弦时常在国子监,自己侄儿也不必辛劳。 王氏本来不欲答应,但周姨娘捧了肚子只是叫唤胎要不稳了,又去苏母那里求了一回,王氏心道苏问弦时时在贡院待着,就是这周成不成器,也碍不了许多事,便应下,把人调拨到书房去。 这周成进了书房洒扫,因起先在二房回府那天就被苏问弦申斥,而有些惧怕他,也小心谨慎地做事。后来苏问弦回来的少,他在苏问弦不回来时,也不能入书房,便四处闲逛,松懈许多。 今日伯府大宴,处处都忙,他是周姨娘的侄子,王氏没给他差使,他就端盘瓜子果仁晒太阳,午后蜇进书房,想偷偷找个话本来打发时间。在案上发现一本,略略一看,就入了迷,忘了时辰。 此时见得苏问弦盛怒,一向俊美无匹的脸在这怒火下看着是凶神恶煞,忙爬起跪道:“三少爷饶了奴才,小的一时忘形” 他不说话还好,苏问弦正痛惜地翻看那本书稿,一见他还敢求饶,厉声道:“把他拖到院子里,打三十大板。” 小厮们眼见着他怒火滔天,如何敢不领命,拖人扒裤子,实实在在开打三十大板,只打地周成鬼哭狼嚎,肉绽皮开。 如意儿并着其他几个丫鬟听得院里动静,急急来瞧,见受罚的是王氏关照过的周成,忙遮了眼,扶着拦槛悄悄问过苏全。 苏全哦一声道,“他毁了一卷话本。”就见苏安不赞同地瞪他一眼。如意儿就进书房上前道:“少爷,听苏全说是弄脏了一本闲书,以奴婢见,何至于打三十大板,这半条命都要搭” “闭嘴!”苏问弦道。如意儿见他面上不算盛怒可眼里满是戾气,吓得口不能言。须臾,苏问弦指向窗外,语气淡淡:“去跪够两个时辰。” 如意儿心惊肉跳,委屈不已。 想要辩解几句,话到嘴边见苏问弦绷紧了脸,又握紧拳头,已然气极。便委委屈屈地去廊道跪下——她是苏问弦的通房丫头,何时受过这样的罚,一时间也只能抹泪,其他丫鬟上来劝解安慰 众人又见苏问弦出来,立在院子的台阶上,他看着不断讨饶的周成一言不发,大家都屏息静气,又听他寒气森森地喝到:“苏全,你可知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苏全条件反射地跪下了,“小的知错。”忙去看自己哥哥苏安,心里嘀咕今天自己有犯错吗。 苏问弦冷声道:“领二十板子,好好学学祸从口出的道理。” 苏全一点没搞懂自己今天哪里说错了话,但又不敢惹他生气,跪地膝行至院中,也领这二十板子,却再不知道,苏问弦这是因他今日在顾长清三人面前,冒冒失失地说傅云天与苏妙真有关系之类的昏话,此时旧账新账一起算而已。 苏问弦罚了诸人,稍稍解气,换了衣服,又去前堂应酬。顾长清几人见他脸色不好,都暗自揣测发生了何事。 也合该有事,怀孕卧床休养的周姨娘见满府热闹,自己无聊,想起了自己侄子,遣了婢女去寻他来说话。不久见那红儿面带悲戚地跑了进来,喊道:“姨奶奶,不好了。成哥儿被三少爷打了三十大板,现在让他在寒风里跪着呢,都一个时辰了。” 周姨娘大惊失色,忙问原委。周成时不时往周姨娘这里来,早就和红儿眉来眼去勾搭上了。红儿有心为情郎辩解,便添油加醋地把这事讲了来。 “只说是为成哥儿无意弄脏了本,就生生罚下来了三十大板,这还不算,让人大冷天的在院子里跪着,可不要命。”红儿煽风点火道,“我想三少爷也一定是借题发挥。” “我儿,这又怎么说。” “姨娘你这胎,都说是男相。这哥儿生了出来,他一过继的嗣子,又哪里在府里有立足之地。如何能不急呢?自然要寻机打压姨娘你这边,刚好成哥儿犯了个小错,他就不依不饶了姨娘若是亲自去看了,想必那些人也绝不敢罚成哥儿了。” 周姨娘闻言觉得大有道理。 这段时间她要一奉十,早已助长了那嚣张气焰,也恨恨道:“我的儿,可不就是这个理儿。现在他们都瞧我肚子里的这块肉不顺眼,一心想要谋害了去想那苏问弦不过一过继嗣子,居然也敢骑到老娘头上,实在可恨,老爷又何尝拿他当回事了,否则当初怎么把他不带去扬州教养”周姨娘不知道在京里国子监进学的好处,只心道自家老爷不待见这嗣子,越发气壮,“走,我倒要去看看!” 且说周姨娘带了一干丫鬟仆妇尽数出了院子,倒让与她住得近的金姨娘奇怪,金姨娘刚从筵席回来,见此状况,忙推了门去找捧了一卷书读的曲姨娘。 “妹妹,你说,她那么乌眼鸡似得是要找谁麻烦?” 曲姨娘掩卷,漠不关心道:“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金姨娘见她不答话,讪讪而去,刚一出门,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成日价地拿乔。”又想起有孕的周姨娘,面色划过狠毒,自言自语:“抱了个肚子就真当自己是正头奶奶了,总有一天” 周姨娘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到了明善堂就要闯进去,小厮丫鬟们拼命阻拦却被她抱着肚子叫疼吓退,周姨娘进去打眼就看到自己侄子跪在风口,背上还有斑斑血迹,整个人摇摇欲坠。周成一见自己亲姑姑来了,泪眼汪汪喊道:“姑姑救我!” 周姨娘立时就要让婆子去扶了他起来,其他人急忙去拦,如意儿也在跪着,忙忙让另一大丫鬟称心去处理此事,称心急急下台阶拦了周姨娘,忙忙道:“姨奶奶,他犯了错,就该受罚,还请姨奶奶不要插手我们明善堂的事。” 周姨娘如何依从她,立时抬手打去,“好没眼色的小娼妇,这是我亲侄儿,你们倒来作践他!瞧我可怜的成哥儿被打成什么样子了,你们就是欺负他是我侄儿,针对他,处处要置他于死地。” 称心平白挨了一记耳光,心头火起,“姨奶奶,你跑来我们明善堂已经大为不妥,如今还要插手我们内务,这事若到了二奶奶那里,也是我们占理。再说了,今天也不止他一人受罚,何来针对一言?” 周姨娘脖子一横,“如何不是?就因为我肚子的碍着你们院子里人的事儿了,你们就要迁怒成哥儿,想打杀了他,否则,不过一本破书,何至于此,你这个狐假虎威的小娼妇。” 她的婢女婆子嘴里不干不净地帮腔,明善堂的人又哪里能忍,当下互相骂去,混乱无比。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就见苏妙娣在婢女的簇拥下进来:“这里怎么回事,闹哄哄的。” 她跟在于嬷嬷后头,穿过曲折游廊,存了心事。自己若是在这个时代出嫁,就不得不和陌上男子同床共枕,她两世为人,都一心学业,对这婚姻情感从没有起念。 可这地方不容女子在室过久,可若她要嫁人,不愿和陌生男人亲密,也不能留血脉。 这几年她时时琢磨,下定了好好生活的决心后日日保养这世的身躯,不过为了将来丈夫能看在容貌上对她多几分爱重,好让她插手外事。待后来觉得,不能长久容忍与此地的男子耳厮鬓摩,立下了个搜寻美妾的办法,不过也没有放松对自己容貌的要求,到底人人有爱美之心。 她开年便有十四,出阁的时日也没那么遥远。 一路悬灯结彩,苏妙真无心赏玩,到东暖阁,碰见从明锦堂退居处被引来的苏妙茹苏妙倩。 于嬷嬷见她面带愁容,以为苏妙真心里惧怕人多,安慰说,“五姑娘这段时间日日练习,这通身气派已经成了,各位太太见了必定喜欢,别怕。” 回京的这两个月来,于嬷嬷日日辛劳,苦口婆心地教导起坐卧立,一举一动但有错处,定不厌其烦地教了有教极为精心,她和于嬷嬷的感情也日渐深重,于嬷嬷对她也比对伯府里的其他人要亲近。苏妙真反握回去,“嬷嬷,我是您教导的,哪里会怕” 于嬷嬷欣慰一笑。 苏妙真知道自己的种种心事,这世上绝不会有人能懂可她既然要借着未来丈夫的官势做事,那必须得寻个好的,也打起精神,款款而入。 再说苏母和广平侯府,武定侯府及永安侯府的几位年老太君,高坐在暖阁席位说笑。镇远侯府傅夫人,宣大总督赵夫人,并王氏陶氏林氏三妯娌等中年诰命,坐了次席。 媳妇子呈来的戏单子搁在茶盘被王氏接了,送给几位老太君过目,苏母等人正在退让间,就见得这三个女孩提裙而来,步步轻翩,到下首见礼。 诸位老太君及其他诰命忙忙让她们起了,诸位诰命夫人一瞧这三姐妹,顿时暗暗叫好。又见其中一容色最娇艳者,上着鹅黄色百花竞艳对襟袄,胸前挂了长寿平安昆山玉牌。 腰间金丝话珠七事儿与荷包环佩参差有度,湖蓝拖泥妆花罗百褶裙挂着熠熠生辉的禁步明珠,鬓上不过插了珍珠嵌宝足金蜻蜓双股发钗,不算名贵,却做工精巧。 诰命们往来应酬间的一桩大事就是为自家适龄儿郎相看正妻,眼下见这最艳美者,真是好一个杏脸桃腮的绝色女子。 又见她梨涡浅浅,带笑甜俏,见之让人欣悦。且行礼道福时,恭谨完美,各自存了满意,吩咐身旁下人取那见面礼来。 且说其中的傅夫人,满意表露无遗,忙亲自扶了苏妙真起来,道,“这就是真姐儿了吧,好个齐整女儿。”又夸了苏妙茹苏妙倩几句。 苏妙茹苏妙倩一直在京中,夫人们都也认识,傅夫人与其他诰命俱是第一次见苏妙真,扎眼一看,见她姿色超群,娇艳无匹,却半点无那骄矜自傲之色,无不夸赞。 傅夫人默默想到,这江南果然养人。 傅夫人之前就存了个要给自己儿子寻顶尖美人来拘束朱傅云天的心思,可又一直在家世相当者里找不到合适的,今日一见苏妙真不但容貌过人,还进退有礼,甜俏里带了可人,心下大喜,拉了她手,详尽问道闺中琐事。 苏妙真作答周密,条理分明,半点不惧怕人多,而且她拿了主意要好好表现,当然也出了十分气力,把苏母及几位国夫人还有其他诰命们哄得高高兴兴。当傅夫人问她读些什么书的时候,苏妙真本想如实作答,见王氏一个劲地使眼色,她方只说,平日只读些女四书,白认得些字罢了 几位老太君和那些诰命们,也都爱她这份淡定,急急见赏,把那镶金玉镯、绿松石戒指并着其他各色玩意备下三份,一一赏下。 傅夫人瞅见宣大总督赵夫人解了璎珞翡翠坠荷包,塞给苏妙真,自忖不能落于人下。给了其他礼物自不消说,还忙拔头上的福寿双全团花嵌宝点翠金凤簪下来,要赏与她。 王氏见此,如何不晓得她的意思,推拒道:“她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哪里能戴这么华贵的东西,可压不住。” 傅夫人才又解腰间玉佩,亲手与苏妙真绑在鸳鸯绦子上。 她外祖母永安伯府王太君,也拉了这六年只见了两次的外孙女,在身侧看了一折子戏,才放她去和小姐妹玩耍,嘱咐道:“得了,真姐儿陪咱们这些老太太们估计也拘束,且去你姐妹那儿耍吧,只不要在外头受凉。” 深秋寒气逼人,绿意和蓝湘应下。 苏妙真一出东暖阁,上了游廊,就松口气,正慢悠悠地往回走,就见侍画侍书哭丧了脸,过来道:“不好了姑娘,毛球它不见了。” 苏问弦,傅云天,顾长清以及宁祯扬四人在前堂同席,宁祯扬是已经请封的吴王世子,除了几位国公侯爷能在身份上盖得过去与他寒暄一番,席间其他高官却不好拿他当普通后辈来提点指教,也连着苏问弦他们三人沾了光,他四人俱是赫赫有名,顾长清与苏问弦才华横溢,声名远播,傅云天也是个勇武过人的小霸王,偌大一桌,便无人搭讪烦扰。饭毕,前堂戏台开演,席面撤下换了果子点心之类。 台上咿咿呀呀唱戏,台下四人松快吃酒,谈天论地,无所不包,傅云天虽然觉得没自己在外头吃花酒来得舒畅,也别有一番清欢,联诗作令时他也和了几句。 “假山跳出胭脂虫”。 苏问弦、顾长清和宁祯扬俱哑然失笑。他们以“花鸟草虫”四字行令,几轮下来傅云天黔驴技穷。他一时想不出,就胡诌了句出来,还振振有词,“谁说家里假山没有母大虫了,我侯府里头可不就有一个么。” 三人都知道他这是在说府里的妹妹,苏问弦以己推人,不忻道:“你在外头,也好说自家妹妹的闲话的?庆而是我们几个听了,否则不得生出事端。”“那我也只可能和你们几个抱怨,”傅云天嗤笑,俊脸一沉,“我又不似你有个贴心贴肺的好妹子。” 第223章 翡翠轩内除了文婉玉, 余人都是大骇, 不料一贯看着温和软绵好说话的苏妙真有如此不讲情理冷颜冷色的时候。 陈玫亦然觉得似不认识眼前人一般, 心中又是怒火滔滔又是不可置信。前年端午她跳入水中想要嫁给顾长清时,苏妙真都是毫无主见任人磋捏的样子。 为何突然转了性子不再忍耐,甚至突然如此精明如此计较?还是说, 一直都是自己低估了她?陈玫神色变幻不定, 但不管如何, 这一局终究是自己败了。只是绝不能牵连到姐姐。 苏妙真静静地看着陈玫, 极有耐心,也不催促, 等了半晌, 在夏莲几乎忍耐不住要开口说话的时候, 陈玫慢慢站起身,终究点了点头, 冷笑咬牙道:“不错,我认了, 的确是我。” 见苏妙真不过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便转身走向潘氏,一副半分不在意的模样, 陈玫不由心中冒火, 高叫道: “苏妙真,我姐姐她与长清哥青梅竹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自己问问你自己,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针黹女红你究竟精通哪一样, 长清哥平日里回了后宅,能跟你说上几句话不腻味?你这样的女子,也就懂得些衣裳首饰家长里短,跟长清哥怎么说得到一起去,若不是你长得好家世好,他怕是早休了你!” 苏妙真顿住脚步,扭头看向陈玫。 文婉玉眼中怒火大作,欲要骂上两句,却见苏妙真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只得强忍,扭头去看潘氏两位诰命,见得她们皆是目瞪口呆震怒无比,这方心中稍慰,靠回椅背,呷了口庐山云雾茶,静待苏妙真反应。 陈玫充眼不见充耳不闻,似是憋闷了太久,兀自说着:“而你与赵越北之前究竟有无来往,你自己心知肚明。这且不算,若不是我姐姐突逢大难,焉能让你当上顾家夫人?你自己说说,你凭什么跟我姐姐她争?我姐姐若非命途多舛,年岁到了,你哪里配跟她相提并论?她,她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了让你和长清哥过得好,甚至要主动离开。” 提及“襄阳”,陈玫神色再度一变,难看至极,指着苏妙真怒道:“九年,九年过去,我跟她才能再相聚,没两个月,又要这么相隔千里,都是拜你所赐” 轩内无论主子亦或下人,闻言都是摇头咋舌目瞪口呆。 恰好走进来的陈宣赵越北宁祯扬三人,亦然脚步一顿。陈宣看也没看轩内婆子,抬了抬手,示意不要惊动。 婆子们便悄无声息搬了几把楠木椅,轻手轻脚地放在门槛边,服侍着他们落座,又赶紧送来几碟茶食,三盏滚热的茶水,陈宣缓缓用了小半盏,目光始终注视着轩内的沉静人影。 “我当然不能让姐姐因为你再离开。我寻思着,若是长清哥早点娶了她,她就会待在济宁,日后或许还会去京城南直隶,但总不至于一辈子窝在襄阳那地方。可长清哥已经有了正妻,就是你苏妙真!我若不使些手段,顾家夫人的位置怎么腾得出来?”陈玫冷笑连连,道: “故而我便让绿菱去找了赵越北,赵越北正免职失意间,在济宁的这段日子总是大醉,更不要说今日了、绿菱将他带到翡翠轩,夏莲将你也引到翡翠轩,嫂子又是个没心机的,一听有丫鬟悄悄嘀咕了两句,就急眉赤眼地赶了过来——这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 陈玫喘了口气,胸前一起一伏,道:“只要翡翠轩的情景被人撞破,你就只有被休或是合离的份儿,横竖你和赵越北早有渊源,他又一直不娶妻,你就是合离再嫁给他,也算不得吃亏!最多是名声难听些,我姐姐则亦能重新嫁入顾家,却是两全其美。可偏偏,可偏偏” 似是不知该怎么往下说,陈玫狠狠咬牙,半晌,她方醒过神,恶狠狠地看着苏妙真道:“苏妙真,你已经立过誓了,要杀要剐随你便,可你若是敢将此事往我姐姐身上牵连半分,那就天打雷劈,难逃报应,就是长清哥知道了,也饶不了你。” 众人听得这番毫无悔改的言语,俱是震怒,都转头去看苏妙真。陈宣见她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陈玫,一时间竟让人辨不出是恼是怒,不由微微挑了挑眉。又见她抚着绯色芙蓉纱长褙子的褶皱,绕着陈玫走了两步,平静问道:“说完了?” 陈玫一愣,动了动唇,只听“啪”地一声,左脸上落了一个火辣辣的巴掌。陈玫被打得眼冒金星,神志一懵 ,抚着左脸还没说出话来。又听“啪”地一声,听起来在静谧的翡翠轩里格外清脆响亮——是苏妙真又反手狠狠抽过去了一巴掌,用力至极,霎时间,陈玫便被打得伏倒在地,嘴角似还渗出了点血迹。 轩内众人见了,不由得都是暗暗惊异,想不到苏妙真明明娇柔爱面子,居然还有不顾身份体统亲自动手惩治人的时候。 苏妙真缓缓揉着手腕,道:“我本来不想自己动手的,怎么说这样不太体面,更也嫌脏。可是我想想,你这人着实可恶,我要是不亲自打两巴掌,心里实在憋屈得慌还有,我想先澄清两件事——” “第一,就是没有我苏妙真做顾夫人,也会有张妙真,王妙真陈姐姐嫁不进顾家,确实可怜可叹,但那并非我的过错,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们怎么一个个的,都把这责任推在我身上,难不成都觉得我是好捏的软柿子?你们要是不服,大可以去找顾长清明说,使这些下作手段又是何必。” “第二,谁说我只懂得衣裳首饰家长里短?你跟我很熟悉么,你凭什么给我下评语?如果我真是只有容貌家世的草包,顾长清他大可以纳妾纳通房,弄什么红袖添香,那不就有人陪他吟诗作对陪他说话解闷儿了——可他并没有。” 苏妙真看陈玫一眼,见对方死死咬着唇,但觉厌恶至极,但不知为何,她心内反而极为平静,嗤的笑了声后,又慢慢道:“‘合离再嫁,算不得吃亏’?陈离娘呐陈离娘,你怎么就有脸说出这样的话呢?” “今夜翡翠轩之事,但凡没有查清,我只有身败名裂的份儿。而但凡是另一个女子,又或是我这人真如外表看上去好欺负,指不定为证清白,就不得不以死明志你如此机敏有城府,若说算不到这一点,却是绝不可能。但你用如此狠辣的手段对付一个同你无冤无仇的女子,轻飘飘地说一句‘两全其美’?” “至于陈姐姐——”苏妙真抽出帕子擦了擦手,见得陈玫双目赤红,正恶狠狠地盯着她,不由再度嗤了两声,道:“我当然不会出尔反尔牵连陈姐姐。就连夏莲,我也不会真的下死手去收拾,她不过是个奴婢,没有你指使,焉能做出这样的恶事” “但你记好了,我之所以如此——”苏妙真冷冷一笑: “一不是畏惧鬼神报应!二不是怕顾长清生气记恨!” 话音一落,陈玫身子一松,整个人委顿在地。 苏妙真不再看她,正要喊人去唤陈宣,抬眼一瞧,见陈宣就坐在不远处,她对陈宣道:“陈大人,你堂妹联合丫鬟如此陷害于我,我决不能饶了她,不知大人你有无意见?” 陈宣点头,缓缓道:“弟妹勿恼,切莫伤了身子。此事是宣教妹无方,才让她铸下如此大错,无论弟妹要如何处置,我都别无二话。” 苏妙真不意陈宣如此爽快,看文婉玉一眼。文婉玉会意,开口道:“此等恶毒行径,绝不能姑息,要么送到官府以‘诬陷’治罪,要么送到佛前抄经赎罪,我听说金陵有个庵堂,里头都是各府犯了错的姨娘姑娘” 话没说完,只听得一声“顾夫人”,众人定眼一看,却是不知何时立在门槛处的谭玉容。 谭玉容死死攒着衣角,一面听着婆子低声解释,一面不可置信地看着轩内,她来得也有一会儿,虽只看了个大概,但有婆子在耳边如此这般的解释,也明白了前因后果。 听到某处后,谭玉容身子不由一震,看向婆子,颤声问道:“顾夫人同顾大人,从没圆过房?”见婆子点头,谭玉容脸色越发煞白,神情却呆呆起来,半晌,方回过神,走向苏妙真。 苏妙真直视着走到跟前的谭玉容,见谭玉容颤着唇,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几度欲言又止,目有恳求。心中苦笑,明白谭玉容想要替陈玫及夏莲求情。 夏莲好说,可陈玫如此心狠手辣,显然也是早有谋划,苏妙真自问就是再好的脾气,再能迁就女孩子们,也忍不了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计,何况若纵容此种人物,将来只能是个祸害。 但她对谭玉容终究有愧,便也无法主动说出拒绝言语,只能低着脸,不发一言。 谭玉容先忍不住,低声道:“顾夫人,我妹妹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大人有大量,如今清白也洗清了,那能不能饶了她一回,就说,就说是府里某个下人失心疯害了夫人离娘她将要出阁,如何能去官府受审,又如何能去庵堂修行,那岂不是坏了她的名声姻缘,甚至还坏了她一辈子么?” 苏妙真摇了摇头,回视谭玉容,轻轻道:“陈姐姐,你也说了,陈玫她将要出阁,这早已不是不懂事的年纪。再有,她陷害我的时候,可曾想过也会坏了我的名声姻缘,也会坏了我的一辈子?这里的妇人家,名节是极要紧的。我若被栽了个‘通奸’的丑事,这辈子再也抬不起头,连带着我娘家成山伯府,也得被无端抹黑,被人唾弃。” 谭玉容苦笑两声,眼泛泪光,“我明白我明白,可是顾夫人,你的清白不是已经洗清了么?你既然没有真的被伤——”她似也觉此话过分了些,忙忙止住,哽咽道:“我知道顾夫人为人善良,否则当年在湖广,你就不会那样” 谭玉容猛地顿住话头,面有恳求:“离娘她,离娘她好歹也算半个顾家人,若是出事,除了陈家,顾家也要丢脸失了名声——夫人你也是顾家的媳妇,难道不怕外人乱传顾家的坏话么?顾夫人,我求求你,以德报怨一次成么?” 听得这话,潘氏不由抻直了脖子,想跟苏妙真说上两句,劝她低调处理,但没张口,却见得苏妙真仍是摇了摇头。 “圣人有言,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这次是我好运才没有被她害到,那下次运道差呢?那换成别的女子呢?有些事只要没踩到我的底线,我可以看在她是个女儿家的份儿上宽容一二。但她如斯心狠手辣,全然不顾另一女子的名声性命” “我若再原谅她,那岂不是——”苏妙真抿了抿唇,一字一句,道:“姑,息,养,奸!纵,虎,为,患! 铿锵有力,掷地金声。 众人闻言,俱都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见谭玉容听得此处,身子一颤,苏妙真轻轻吐了口气,道:“对不住陈姐姐,什么都好说,唯独这件事,没得商量。” 她欲要转身去叫文婉玉离开,衣袖却被谭玉容紧紧扯住,听得谭玉容苦苦求道:“顾夫人,你,你就原谅她这一次吧,我保证,离娘再也不会犯了。若是,若是夫人能不追究,陈家谭家都能送一大笔银子给夫人赔罪夫人你若是不解气,我愿意替离娘赎罪。” 谭玉容单薄的肩膀不住抖着,她改了称呼,泪流满面道:“苗妹妹,我可以,我可以保证,最多两天,我就跟爹一起离开济宁,永远待在襄阳,再也不去金陵,再也不跟顾家的任何人来往——苗妹妹,你知道我是一言九鼎的,你就再也不必担心同顾知府夫妻失和” 听得此话,轩内众人皆是一愣,忍不住都去看苏妙真神色。 苏妙真亦然一怔,半晌才回神过来。她看着谭玉容泪水朦胧的双眼,忽地,便想明白了些什么。 许久,苏妙真终是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慢慢摸着袖中之物。但不知怎么回事,笑着笑着,她反而又不着边际地开始神游天外,心道:如果她没喜欢顾长清,纵然有谭玉容在,那两人也是可以继续走下去,当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妇,互为臂膀。可偏偏她没管住自己,对他生了不该有的奢望。 又想:这若换在前世,自己就是那种电视剧里的恶毒女二吧,害得男女主角各自委屈,不能相守。当然了,她替自己小小声地辩护,她只做了一件坏事,早早收手的话,算不得十恶不赦。 “陈姐姐,我受过你的恩惠,还有一些对不住你。” 陈宣看到这苏氏女摇头笑了半晌,到底挣开了谭玉容,她转过身去,在怀里袖中胡乱摸着什么东西,找到之后她还没松口气,似乎因着手上一滑,那东西便滚落在了帘幔附近,他不由微微眯目。随后,又见她疾步向前,弯腰去寻,站在帘幔前后的丫鬟婆子则或是急急避让,或是跪地帮忙,但面色糊涂,皆是不明所以。 “我一直感念陈姐姐的恩德。” 宁祯扬目光不离人群中的纤娆背影,半晌,她似总算在角落里找到了东西,他仔细一瞧,见像是小小一盒儿印泥,忍不住用扇子拨开上前续茶的丫鬟,定神细看。 “也一直对陈姐姐心存愧疚。” 赵越北见得那女子终于起身,从袖中抽出三张笺纸,徐徐展开,上头似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因见她正扭头看向谭玉容,目光明澈而沉静,他忽地一惊,不知为何,想起多年前的乐水榭。 “但是,我绝不会原谅饶恕陈玫!当然,我也绝不需要陈姐姐你让给我什么。” 赵越北抓紧金丝楠木椅雕云纹扶手,见她说完这句话后,便又回转身,慢慢在潘氏面前跪下,绘明月逐人来帘幔的落地白绢与她所穿的缕金水绿挑线裙摆交相重叠,萦绕,缠绵,不由得心中咚咚狂跳。 “我自打入门,便屡屡生事,甚至因着我的一己之私,而妨碍了夫君的子嗣。说到底,总是我不够好,配不上夫君,更担不起顾家长媳的重任” 宁祯扬完全没有意识到手中金钉铰川扇早已坠落在地,目不转睛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纤秾人影,见她用拇指慢慢沾着印泥,神色平静安宁,仰脸看向潘氏。 “我这些日子,一直随身带着这两样东西,本来想等他回来再办。但是现在也到时候决断了——” 陈宣骤然扬眉,看到她重重按下手印,又轻轻磕三个头。她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似是难过又似是解脱,清声道: “妙真自请下堂。” 作者有话要说:  写了两版,删了一半,晚了些。 回来晚了,才写了2000字,得到12点了。 谢谢鸽子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4-25 13:54:41 谢谢pg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4-25 21:01:44 谢谢珍珠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4-25 23:09:06 谢谢pg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4-26 21:26:49 第224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苏妙真知这就是苏母了。= 见王氏颔首示意, 自己就快步过去, 也不多话,只站到老太太面前磕头行礼道:“见过祖母。” 苏母连忙把她扶起来,她言毕只抿着嘴巴笑, 一派乖巧模样。 苏妙真两世为人, 对怎么讨大人欢心最清楚不过, 她笑了笑, 拿出一副好似害羞又亲热的样子,飞快地补充道:“真儿很想您。” 说完, 又只盯住自己脚尖, 这一系列动作下来把苏母哄得眉开眼笑, 拉她入怀,“好孩子, 好孩子祖母也日日念叨着你啊,老二家的, 这么好的孩子,你居然狠心一来就说她淘。” 苏妙真看了看王氏,忙忙仰头看苏母:“不是的祖母, 真儿真儿是不太听话。”她苦着脸, 看向又好气又好笑的王氏与一边的苏妙娣,“娘亲肯定是怕真儿惹了您不快,所以提前说了免得真儿冲撞了。不过我虽然不太行,我姐姐可是很好的, 祖母你瞧,这个帕子花纹多巧,对了姐姐还给祖母您做了许多物件,在船上也时时做着,只是我绣活不好,也就给姐姐打打下手了。” 她既然内芯儿是个成人,和那一般的熊孩子自然不同,起码懂得收放自如,看人眼色,以及讨好卖乖。又想到苏妙娣到底是从旁系过继来的,比出自大房妾室的苏问弦又远了一层,且性子沉静,怕苏母不亲近,忙忙拿了话介绍。 苏妙真心道,虽然妙娣姐没在船上做给老太太的礼物,但确实备下了许多袜子帕子荷包的物件,她也不算扯谎。 王氏也道:“娘,您别看真姐儿现在听话,那也就在您面前了,在我和她爹面前,那可皮得很,哪有我们娣姐儿一半省心。”看了她一眼,把苏妙娣推了来。 苏母直连声道:“我看咱们真姐儿是极好的,瞧着伶俐的,模样又好,老二家的可不许再说我家姐儿坏话了,平白难为了孩子。还有娣姐儿,真是个齐整孩子,这绣活真是绝了。”心肝肉儿地搂着苏妙真亲热了一番,把苏妙娣也牵过来很是赞了一回,方让她们给俩位伯母,嫂子见了礼。 又把府里苏妙茹,苏妙倩介绍了来。苏妙真把这两个堂姐妹一一记住了,心道:苏妙倩与苏妙茹一个是大房庶女年方十六,一个三房嫡女年方十四,大房还有一个已出嫁的嫡女苏妙薇,都比现在的苏妙真要大,苏妙茹五月里过得生日,苏妙真还得开年才满十四,但苏妙真的个头倒比她高,让苏妙茹直呼奇怪。 苏妙真心下只笑若她日日喝一碗牛乳还没苏妙倩高,那可对不起王氏多支的银钱了。苏妙倩苏妙茹二人皆是挺好相处的,话又说回来,即便她们两个不好处,她还收服不了两个小小少女么。 众人闲话一回,苏妙真自己挤到苏妙茹与苏妙倩旁边,又拉过姐姐苏妙娣一同坐上软塌,把丫鬟们都赶到一边去玩,四人也从一言不发的尴尬渐渐说了点话。 “真的吗,扬州府衙后面就连着水,直通瘦西湖?那不是可方便了,随时都能坐画舫钓鱼看景儿?”苏妙茹年纪小,正是一团孩子气,扑闪着圆溜溜的眼睛问。 苏妙真用力点头:“是呢,就是有大师说我和水相克,我娘并不让我去耍。” 她一边讲一边竖起耳朵听苏母与王氏等人的闲话,也知道了不少东西: 好比苏妙真的大伯临时被武定侯叫走,虽他是成山伯不过武定侯辈分高,又是一方大员,便没等二弟回来。苏妙真大伯的两个儿子在礼部里挂职,最近准备祭祀,现下还没回来。而自己爹和苏问弦一回来见过苏母后,就去拜望老丈人了。王氏娘家正是永安伯府,一直世代领着提刑按察使司的职位。 “啊,我知道,三年前二伯母提过,说真妹妹你在瘦西湖差点淹死了。”苏妙倩一脸同情。 苏妙茹一拍手心,“你这么倒霉啊真妹妹,天哪。”圆溜溜的眼睛里也俱是可怜的情绪。 苏妙真打了个哈哈,把话引走,把自己在扬州的所见所闻都拿出来说了,她本来就是看过无数的人,此时要把故事讲得出神入化也不难,更兼这几年她时时磨砺文笔,正欲拿她们做个试验,便把那什么葫芦娃大战蛇精缩短讲完,艾丽思小姐误入镜中世界讲了个开头,只把三位姐姐听得如痴如醉,时不时惊呼,“哇,穿礼服的小狗,它叫什么名字啊”,此处却是苏妙真改编了去。 “算算时间,老二去拜见他岳丈也该回来了,就一条街的路,牛四家的,去往前头问问看,弦哥儿和他爹怎么还没回来。”苏母吩咐道。 牛四家嬷嬷刚应声出去,就听见苏观河在门外喊道:“娘,儿子已经回来了。”便见苏问弦跟在他身后,一并入来,一一向苏母,王氏,大房陶氏,三房卫氏行礼,苏妙真脆着嗓子喊了声“爹爹”“哥哥”,见他二人虽有疲色仍含着笑朝她看来。 “岳父对李氏妇一案的些许细节很是好奇,就多留了我一会儿,倒叫娘挂记了。”苏观河抚须一笑。 苏妙真听他提到李氏妇一案,忙忙看去王氏,果见她和苏观河暗暗使眼色。苏观河安抚地朝王氏与苏妙真这边一一点头。 “原来如此。”苏母慈爱地嗓音响了,向不解的其他人解释道,“那李氏妇也可怜,她夫君是个客栈老板,被诬陷毒杀一个过往商人的妻室,在颖县下狱一年经了无数严刑拷打,她夫君受不住苦刑招认,李氏妇到扬州府越级上诉,受了无数苦楚还好孩儿你明察秋毫,给她夫君一个清白。” “哈,孩儿也是事有凑巧,她们夫妻两个一向在颖县名声不错果然水落石出,颖县县令现在也已经革职下狱了。” 苏妙真听得苏观河言语间并没有吐露出任何不妥的信息,知道能安了王氏的心,也心头一松,朝王氏望去,母女二人交换了个眼色。 当时她见父亲为李氏妇一案长久苦恼,偷偷翻阅了卷宗,终于瞧出了个漏洞,抓住颖县县令的马脚,又偷溜去见了李氏妇细细问询,为李氏妇的夫君翻了案。但此事只有苏观河,王氏与她知道。 如王氏所言,她不过十三岁的女子,熟读四书五经尚且不算出格,毕竟江南大户人家的女儿家现在不兴只读女诫了,精通诗书已经成了个风尚 但刑名一事,却又不同,传出去怕与名声有碍。苏妙真自己与苏观河虽不在乎,但当时见王氏忧心忡忡,也和苏观河一再保证绝不外露。 苏妙真一时难受,想起李氏妇结案后那双含泪的杏眼,“小姐冒着名声毁于一旦的风险来为妾身翻案,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愿为小姐立了长生牌位,日日烧香敬祷苍天,保佑小姐一家长命百岁”。 李氏妇吃了那么许多苦才守得云开见月明,这还是碰到了一个背景深厚为人清廉宽厚的扬州知府,才不至于官官相隐,却不晓得天下之大,能有几个,有李氏妇那样的运气,而且这运气,也还是滚了钉板,挨了百杖换来的。 苏妙真愈想愈抑,好在她之前已经把这里头的事想了数遍,才没如第一次那般失态到砸杯扔碟。饶是如此,也无意识地拧着帕子,只皱眉寻思道——不知李氏妇现下如何了,她不顾性命为夫君伸冤,想来那一贯难为她的婆母也能碍着这份心意,再不能动辄打骂儿媳了。 平江伯府陈宣其父是嫡长子,去世后平江伯来不及为孙请封就撒手人寰,他叔叔由此执掌了伯府大权十数年,而那陈宣却在近几年声名鹊起,只说是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淮安府军里头没一个能在校场上打的赢他的。苏问弦此时向陈宣示好,不知他心里是何打算,论起来都是年轻一辈,探问探问也在理苏妙真不由说道,“多半就是这陈宣了。” 苏全与几个亲近丫鬟俱咦一声。 苏妙真道:“他叔叔执掌了伯府十数年,又有心袭爵,可陈宣居然能在这样风剑霜刀的伯府里头安生长大,还能一鸣惊人。他这样的隐忍,不是拿到了确凿证据绝不会撕破脸皮,陈宣叔叔当日多半以为这侄儿只是一个幼童,就放他在府里自生自灭,后来怕其妹和顾家联姻助了陈宣,才下手杀人杀亲血仇,陈宣忍了两年不发,定是希望一击必中。” 苏安受教点头,外头风声呼啸,苏妙真道:“得,我这边也到时辰回养荣堂,服侍祖母用药了。苏管事先回吧。” 五姑娘倒是和少爷的想法,不谋而合哩,苏全跪安离去,出院寻思道。 傅云天踩上未化完的积雪里,咯吱咯吱的响声划破了武定桥的静谧,对另外三人道。“陈宣一定是打算让其叔叔永不超生了,除了谋害性命这一罪名外,听宗人府那头的话是,居然还有一宗,若真,这陈礼可不是个东西。” “有此败坏伦常的事?”苏问弦眉梢一跳。 冬日的太阳冷光刺眼,傅云天只听苏问弦声音一扬,“陈礼对他侄女?” 宁祯扬的麒麟纹锦云靴踩过一干枯树枝:“一事古已有之,好比山阴公主和她弟弟刘宋前废帝之间的苟且便见史书但陈礼这事,肯定不是真的,他妹妹一直是个病秧子,并非毛嫱西施之色但以陈宣的狠气,不是真的他也能把这事做成真的。” 宁祯扬和陈宣打过交道,对他了解较深。 顾长清一路不吭声,直到此时才道:“他只需要报上谋害性命这一罪名即可,逼奸一词,却是过犹不及。” 宁祯扬道:“他妹妹到底没嫁进你们顾家,你又没见过他妹妹,两人更没有任何情谊,何苦自己烦恼。” 苏问弦也道:“他这是想要让其叔再无翻身余地,杀人一事可以是误杀,逼奸可就不同了,即便是假,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就单论名声,他叔叔也死定了。”他淡淡道:“此人心机手段狠气不可小觑,总漕之位,日后未必不会落入他手” 见顾长清眉头深锁,不发一言,道:“也别说他狠心,恪然不是说,陈宣和他妹妹陈芍分隔两地,其妹在赵府住了几年才回南面,两人感情不深么。” 傅云天冷哼一声,不屑道:“你和你妹妹也自幼分隔两地,感情却好得很他与她妹妹既然感情不深,他又何必上京后四处寻佛寺道观给其妹立牌位,点海灯?无非是做给京里不明内情的人来看,摆出一副兄妹情深的样子做戏而已,实在虚伪。” 宁祯扬道:“也不由他,平江伯府内斗不休,他不得不作戏给京里人看。” 四人一面走一面谈,小厮牵了马远远地在后头跟着,不一会儿,一鎏金牌匾高悬在一极大的楼院口,上书“金陵会馆”四个大字。 傅云天颇不耐烦,“陈宣不去他舅舅宣大总督赵府,偏要在这金陵会馆待着。说要连请十天的堂会,害得咱们大冷天地往外跑,依我说哪里不是聚的地儿。”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早就写完了,但是犯了强迫症。哎。 明天一定早点发。 第225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绿意和明善堂的几位婢女最是相熟, 早间苏妙真下厨并没有惊动其他婢女, 只让陪侍的蓝湘打了下手绿意知道姑娘是不想扰了她们清梦,笑道:“怪道这明善堂的让我去送,原来是料着了三少爷今日休沐咱们姑娘对三少爷这个哥哥的确用心, 这么大早的不辞辛劳, 也要起来做膳食送去” 蓝湘抓紧了提手, 点头轻声道:“以前在南边, 姑娘刚开蒙字都写得歪歪扭扭,跟那蚂蚁上树一般, 硬是抓耳挠腮地把请安信给老太君写了一份, 连带着三少爷的, 也没忘记。 首发哦亲期间夫人责怪姑娘打扰三少爷进学,也没停过, 只是在每封信的末尾都加一句‘不需回复’。那时候隔了半年有余,三少爷才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回函一封, 先头只是在给老爷的家信里问候几句这兄妹感情,大抵便是从那时候慢慢培养的。” 两人记起旧事,边聊边走, 出了院口, 蓝湘往正房方向走了几步,回头对绿意笑说:“小厨房里还剩了些,你肯定回的早,还需给我剩下些才是呢” 绿意假意啐道:“把我当那起子嘴馋的货了, 这等小事不消你说” 绿意将食盒交付给明善堂的称心,替苏妙真问了几句苏问弦的近况,谢过快步回了平安院。在书房门上轻敲三下,听到苏妙真应答后推门而入,见苏妙真坐在书案后头的黄花梨六扇围屏雕纹太师椅上,搁了笔笑问:“送去了。” 绿意点头,不小心瞄见书案上一手帕盖住几册书,笑道:“奴婢快脚着呢”又指了书案笑道:“姑娘用这帕子遮掩着实没什意思,咱们做奴婢的自然不会违背主子的意思偷看什么,别在夫人面前也这么做,却没那么好糊弄的,还是小心收起来吧。” 苏妙真脸色臊红,咳一声把那几册文书抱起,转身搁在书架一隐蔽处,寻思着等夜里把这些东西再锁进妆奁里头。 这几册文书,有些是贞观术士录的后续,有的却是她前世所学的记录,还有些则是她从苏观河那里抄来的科举文章并邸报公文这些丫鬟们只以为是第三者,并不清楚还有其他私隐。 回京前王氏曾劝过苏妙真少在男子的事上上心,也曾嘱咐过绿意几人多让主子看那等闺阁范训或是锦诗秀句来怡养心性,但绿意蓝湘在苏妙真的央求下还是给打了掩护,上下瞒得滴水不漏。 绿意把在明善堂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地给苏妙真讲了听,又道:“姑娘今儿起得太早了,天又冷,这书房虽是置了火盆,到底有些阴寒不若再回房休息片刻。” 苏妙真摆手笑道:“不消如此,我还有事做,”抽出一张雪白笺纸,铺平在案,看向倒茶的绿意说:“得了,你回去再眯一会,蓝湘若是回来了,也不用她过来回话,今儿让她多歇着点” “那奴婢喊了侍琴侍棋过来端茶研墨,她们两个可不识得几个大字” 绿意端过茶,搁上书桌。苏妙真提了笔,对着笺纸琢磨着贞观术士录第三部的纲目,余光瞥见绿意瞅向墙角火盆里没烧尽的纸张,正愣愣地发呆,提声道:“我又不是没手没脚,”见绿意面色犹豫,苏妙真又道:“她两个年纪小,正是渴睡的时候。快去吧,厨下留的汤想必都要凉了。” 绿意这才称是退去,苏妙真自去把书房门栓插上,在书房里立定一回,按捺住兴奋激动得心情,坐回椅子,开始把第三卷的纲要再誊写一回。 笔走龙蛇。 不一会儿一张雪白笺纸上满当当地堆了那蝇头小楷来,苏妙真揭起在空中抖了一抖,细细查缺补漏,她越想专心越是分心,满脑子只剩下等见到苏问弦后要如何把“印刷一事”给他细细分辨,前些日子苏妙真已经在心里打了无数回的腹稿,此刻临近成事,脑海里反而一片空白。 这印刷一术,须得说服了苏问弦才能成事。还要让苏问弦相信,她懂得这些旁门左道是因为看了前朝闲书,平日试验折腾来的,好在所有人都晓得,苏五姑娘爱看闲书,爱做闲事 苏妙真心里乱腾腾地,一手支颐,看向窗外,只见天色渐亮,廊下的灯依次灭了。 她想起重生的头两年,日程安排地极为紧密,跟夫子学了功课后,下午还有刺绣并琴棋书画之类的活动,只能觑空在午间或是晚间把前生所学一一记录。当时她费了两年功夫誊写,后来就开始琢磨,运用这些先进的学问,能在这地方做些什么。 直到了解此地与明朝类似,才有了大概的想法。黄河,税制,海禁,边关她没投生男身,不能亲自上阵,但她已经和苏问弦关系紧密,有些事,也是能说得上话的。而苏问弦,绝不会只甘愿做个普通翰林,苏观河和宋学政都说,他有问政济世之心。 哥哥春闱高中在即,那时他入朝为官,万事都能便宜许多 一股热意涌上胸腔,苏妙真推开雕花镂窗,极目远望,深吸口气,闭目一笑。 那厢苏问弦起来,先在院子里活动筋骨。 大丫鬟如意儿端来一碗甜汤,说是苏妙真差人送来的,苏问弦唔了一声,问道:“真真她已经去请安了?” “可不一定,听绿意说,五姑娘也就今日惦记三少爷你放例假,才起得早亲手做汤,往日这会该还在梦乡里呢。”如意儿与蓝湘、绿意都是家生子,从小顽到大的情分。苏问弦不在的这一个月里头时时去平安院里耍,苏妙真对她们管得也松,还经常赏下银钱首饰,以至于如意儿一干明善堂的丫鬟都对这位五姑娘充满好感,“五姑娘和少爷您的感情真好。” 苏问弦垂眸,尝一口,赞道:“手艺却不错。” 如意儿道:“少爷您不晓得,这些日子五姑娘隔三差五地下下厨房,满府尝过的无不说美味呢,也真奇了,何以五姑娘做得饭菜,就是比一般人要鲜美些呢” 苏问弦耳听如意儿东拉西扯,坐在床沿,散了衣襟,再不发一言。一口气喝光,又沐浴换衣,前往王氏处请安,王氏留三个儿女用了早饭。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12点前后还有一更。 第226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嗯 平江伯府陈宣其父是嫡长子, 去世后平江伯来不及为孙请封就撒手人寰, 他叔叔由此执掌了伯府大权十数年,而那陈宣却在近几年声名鹊起,只说是文韬武略无一不精, 淮安府军里头没一个能在校场上打的赢他的。苏问弦此时向陈宣示好, 不知他心里是何打算, 论起来都是年轻一辈, 探问探问也在理苏妙真不由说道, “多半就是这陈宣了。” 苏全与几个亲近丫鬟俱咦一声。 苏妙真道:“他叔叔执掌了伯府十数年,又有心袭爵,可陈宣居然能在这样风剑霜刀的伯府里头安生长大,还能一鸣惊人。他这样的隐忍,不是拿到了确凿证据绝不会撕破脸皮,陈宣叔叔当日多半以为这侄儿只是一个幼童,就放他在府里自生自灭,后来怕其妹和顾家联姻助了陈宣, 才下手杀人杀亲血仇, 陈宣忍了两年不发, 定是希望一击必中。” 苏安受教点头, 外头风声呼啸,苏妙真道:“得, 我这边也到时辰回养荣堂, 服侍祖母用药了。苏管事先回吧。” 五姑娘倒是和少爷的想法, 不谋而合哩,苏全跪安离去,出院寻思道。 傅云天踩上未化完的积雪里,咯吱咯吱的响声划破了武定桥的静谧,对另外三人道。“陈宣一定是打算让其叔叔永不超生了,除了谋害性命这一罪名外,听宗人府那头的话是,居然还有逼奸一宗,若真,这陈礼可不是个东西。” “有此败坏伦常的事?”苏问弦眉梢一跳。 冬日的太阳冷光刺眼,傅云天只听苏问弦声音一扬,“陈礼对他侄女?” 宁祯扬的麒麟纹锦云靴踩过一干枯树枝:“乱伦一事古已有之,好比山阴公主和她弟弟刘宋前废帝之间的苟且便见史书但陈礼这事,肯定不是真的,他妹妹一直是个病秧子,并非毛嫱西施之色但以陈宣的狠气,不是真的他也能把这事做成真的。” 宁祯扬和陈宣打过交道,对他了解较深。 顾长清一路不吭声,直到此时才道:“他只需要报上谋害性命这一罪名即可,逼奸一词,却是过犹不及。” 宁祯扬道:“他妹妹到底没嫁进你们顾家,你又没见过他妹妹,两人更没有任何情谊,何苦自己烦恼。” 苏问弦也道:“他这是想要让其叔再无翻身余地,杀人一事可以是误杀,逼奸可就不同了,即便是假,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就单论名声,他叔叔也死定了。”他淡淡道:“此人心机手段狠气不可小觑,总漕之位,日后未必不会落入他手” 见顾长清眉头深锁,不发一言,道:“也别说他狠心,恪然不是说,陈宣和他妹妹陈芍分隔两地,其妹在赵府住了几年才回南面,两人感情不深么。” 傅云天冷哼一声,不屑道:“你和你妹妹也自幼分隔两地,感情却好得很他与她妹妹既然感情不深,他又何必上京后四处寻佛寺道观给其妹立牌位,点海灯?无非是做给京里不明内情的人来看,摆出一副兄妹情深的样子做戏而已,实在虚伪。” 宁祯扬道:“也不由他,平江伯府内斗不休,他不得不作戏给京里人看。” 四人一面走一面谈,小厮牵了马远远地在后头跟着,不一会儿,一鎏金牌匾高悬在一极大的楼院口,上书“金陵会馆”四个大字。 傅云天颇不耐烦,“陈宣不去他舅舅宣大总督赵府,偏要在这金陵会馆待着。说要连请十天的堂会,害得咱们大冷天地往外跑,依我说哪里不是聚的地儿。” “他父亲和叔叔都娶了赵总督的姐姐,陈宣爹娘虽死了,叔母可还活着。赵总督向着谁,都不好办,这样避嫌反而对了。”宁祯扬解释道:“不过我看着,赵越北和他挺亲近。” 言毕,只见那牌楼下立着的平江伯府的胖管事满脸赔笑地进来,打个千儿道:“四位爷,小的给您请安了,宣大总督赵家、蓟辽总督慕家、齐家还有文家的几位少爷已是到了。” 四人免了他的礼,在胖管事的引领下抬步进去,胖管事使眼色让其他下人去牵马,弥勒佛似的肥脸笑出了花,绕过镂花水磨砖照壁,行至一箭宽的甬道,就见一双颊微陷的男子大步下阶,朝他们走来,正是陈宣。 斗转星移,距离顾老太爷上奏内廷已有小半月,时至腊月。 金陵会馆夜夜红烛高照,高朋满座,可谓是往来无白丁,京里的红姐儿也每晚坐了小轿,带了琵琶琴箫去赴这堂会,里头彻夜的丝竹歌舞、唱戏说书、男女谑浪之声让前后街的平头百姓都往来侧目。 苏问弦几人头三日在金陵会馆与陈宣叙礼,后不再去,皆因他与顾长清于科举一途虽有把握,也不好过于荒废。宁祯扬闲人一个,依旧作陪。 十二月初一大早,天气放晴,辰时已过。 吴王京中别府。 室内满屋子的酒气,宁祯扬起身让人伺候了穿衣,新纳入府的侍妾滴珠捧来蟒纹云履,服侍他穿戴。 滴珠乃是前日陈宣所赠的扬州瘦马,自幼习风月之术,对讨男人欢心一事可谓是驾轻就熟。她被鸨母管得严实,在伺候宁祯扬之前仍是处子,后被陈宣买入上京。 这几日滴珠发觉这吴王世子随和温文,很有江南文人雅士的风流,比陈宣要多几分温柔。胆子也大了些,见宁祯扬半晌一言不发,撅了那红馥馥的唇道:“世子爷,怎得半天不说话,莫不是这么快就厌倦奴了,还是昨夜奴伺候的不好。” 宁祯扬搂过滴珠,在她唇上一亲,温柔道:“怎么会,卿卿温香软玉,实在让孤销魂得紧。”他亦天潢贵胄,模样更生得倜傥,深目高鼻,滴珠记起昨夜旖旎,那胸口砰砰直跳。 拉住他还要厮缠,百般手段都使了出来,把宁祯扬撩拨得气息不稳,分了手摸进她衣襟,滴珠被他掐了一下秘处,嘤咛一声,身子都软了。 突听外头王府长随道:“臣有事,回禀世子。” 宁祯扬骤然神色清明,推开鬓乱钗斜,露出了白嫩嫩酥胸的滴珠。 她犹在意乱情迷之间,却被宁祯扬一把推开,也吃了一惊,还要那小手去探宁祯扬的本钱,刚唤了声“世子爷”,就被宁祯扬冷冷一瞥,吓得顿时清醒了头脑。 这滴珠自幼被老鸨子教得比花解语,深知当在男人面前如何进退,她本来以为宁祯扬能留在她这房里,好让她有底气去压过宁祯扬在京中纳下的另一侍妾。 但见宁祯扬清醒果断,不敢再缠,乖乖替他扣好了蟠龙金扣子,小心翼翼地伺候宁祯扬净手梳洗。 宁祯扬跨步出房,半点让人看不出前一刻他还在与爱妾厮混,进了书房让王府长随宁禄跪在堂间,听他来报:“世子爷,圣上今日一早召了苏侍郎和苏家三少爷入宫,眼下又招顾家少爷入宫。” 宁祯扬屈起中指,在书案上敲了一敲,自言自语,“一定是为那聚珍秘法,只是何以把景明也召去了想来多半是苏问弦提及顾长清的书信,不贪功不避嫌,苏问弦却有些眼界。” 宁祯扬与傅云天自幼相熟,与苏问弦却一般,回江南后跟顾长清也是挚友, 进京以来才算熟识,但打交道这段时日来,他很是为此人的城府叹服,且不说拉拢住傅云天与顾长清,单单“聚珍”一法,已经可以窥得此人手段。以替长辈祈福之名赠书给京里寒士,作出一件大大的功德下来。还让人不能说他是沽名钓誉——毕竟苏老太君冬至入宫受寒的事,大家都有听闻。 此时得了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他本可独揽其功,却把顾长清也牵进去在圣上面前过眼,这份胸襟城府,着实了得。 难怪与傅云天能做生死之交。 “苏问弦他这一着,下得漂亮利落。”宁祯扬捡起书案上的那本贞观术士录,唇边泛起一个笑容,“都不是简单人物孤和他交好倒没错,他也识相,不在我面前一味装傻。假以时日,此人亦为柄国之臣。” 又看向宁禄,沉声问道:“陈宣他这几日仍然在会馆里宴饮,没有去谒见哪个殿下?” 宁禄答道:“并无,除了白日里往宗人府坐着,再没见他如何,以前也就冬至那日递了朝贺表笺进宫” 宁祯扬呷了口茶,道:“他所求,绝非只是一个袭爵,打得怕是那总漕位置的主意,那处可是要职得了,明眼人都想得到这‘聚珍法’的百般利处,此次苏问弦二人必得皇上青眼,何况早前乡试,皇上就对他们二人赞赏有加。赶紧备礼,等他们一出宫就送去” 抽出书案上的一张宣纸,提笔。 消息一传出来,成山伯府立时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朝野上下无不议论,苏观河父子二人同朝做官的景象即将到来,毕竟,在圣上面前过了一回的人,科举场上又如何能不旗开得胜呢? 还有那顾长清,顾家五代皆出肱骨之臣,顾长清他又才名甲天下,来年春闱必得高中。 苏问弦和苏观河回了伯府,先是赐了下人,午时又小小地在养荣堂开了家宴。 苏母因着前些日子苏问弦为她做功德广赠书籍已然大悦,今日又有此封赏,更是喜气洋洋,把那冬至当日落下的病也好了七七八八,饭后,拉着苏问弦嘘寒问暖小半个时辰。 苏问弦恭恭敬敬地聆长辈教诲,更让苏母对这个长久以来忽视的孙子多加好感。 等到口干舌燥后,苏母喝茶润了嗓子,对其他的孙子孙女教诲道:“你们也要效仿诚瑾,不说这份才华胸襟,就着孝心那都是了不得的。” 苏妙真坐在苏母身旁的小几凳子上,怀抱暖炉,笑嘻嘻地看向苏母,闻言故意皱眉,凑趣道:“祖母偏心,我也很孝顺的,您也不夸我。” 苏母瞅着自己孙女俏生生的小脸在那貂毛领子的拥簇下,越发显得白嫩娇艳欲滴,也乐:“好好好,我们真姐儿也很孝顺,是祖母说错话了。” 这些时日苏母风寒卧病,苏妙真先和诸位姐妹一齐送刺绣荷包和手抄佛经,后便干脆硬赖在养荣堂住下,终日衣不解带地为苏母端茶倒水,服侍她用药进膳。 苏母连儿媳都不让侍疾的,王氏三妯娌只得早出晚归过来探视,比住下更麻烦。苏母也没有让孙女辈侍疾的想法:苏妙娣来年就得出阁,诸事繁忙;苏妙茹是庶子所生她并不待见,苏妙倩又过于胆小了些,在苏母面前拘谨得很。 而苏妙真,苏母本舍不得这嫡孙女吃苦。可苏妙真这一月来伺候得比丫鬟婆子还细心,端药倒水,无所不作。 见她眼下熬得青紫一片,苏母心疼道:“真儿,今日你就搬回去住吧,我已大好,你再这么熬下去,可不要坏了身子,白日里过来陪祖母说说话就得了。” 王氏心疼女儿,替苏妙真应下。苏妙真端详苏母气色,的确已大好,也不推辞,甜甜“哎”了。 其实她这月尽心服侍苏母,一方面是因为这是疼她的祖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王氏,苏母虽恼了周姨娘,但她总仍疑心苏妙真收拾周姨娘是王氏授意,时不时提点王氏,让她多安排金姨娘白姨娘伺候苏观河,看能不能再开枝散叶。 第227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天色亦黑, 各处掌了灯, 苏妙真被绿意蓝湘扶着一出厅堂,黄莺提着梅兰竹菊纹样的宫灯,后面的侍琴, 侍棋, 侍书, 侍画也都提了小灯过来, 翠柳把披风给苏妙真系上,“夜里风冷, 姑娘别小瞧了这风。” 苏妙娣也由婢女扶着缓步过来赞同, 姐妹俩说着些话, 跟在父母后。苏问弦倒在她们后面五步,伺候的只四个小厮, 不发一言地跟着,高大精瘦的身材被光一影, 落在苏妙真前面,拉长成了个奇怪地长形。 苏妙真看那影子有趣,又有心和苏问弦讲些话, 免得他为周姨娘的事多想。一边抬脚去踩了踩肩膀处, 一边回头笑盈盈道:“哥哥,你看,我踩到你的肩膀了,疼不疼?”她故意说了这种天真童语, 也是为了逗乐苏问弦。 “是吗,现在呢?”苏问弦带了笑意,往一侧走去,恰好把影子与苏妙真错开来。苏问弦虽看不全她的面容,但也能想像苏妙真撅了嘴巴的娇俏模样,毕竟今天他可看了不少次苏妙真的撒娇模样。他见苏妙真转了身,也跟着步伐去踩,大笑,“不行的,真真你速度太慢,赶不上我。” 兄妹二人嬉闹间,就看见一个影子跑过来,正是大喘气的苏妙茹,后面还跟来几个慌神的丫鬟:“真真妹妹,那个艾小姐镜中漫游的故事你明天可得讲给我哦,不要忘了。” “我明日多半要去外祖家,你别等我啦,我一定找时间给你讲。”“啊呀,不行不行,真真妹妹你就不能早点回来么。” 苏妙真无法,应承下来,“好啦,我一到家就去寻你。” 说着,苏妙茹一步三回头地让丫鬟们领着往另个方向去了。她母亲林氏在走廊那头轻斥,“跑那么快,也不怕摔着。” 苏问弦心道也不知道是个怎样的故事能让一贯懵懂的苏妙茹惦记,又觉得苏妙真不该应下这硬赶着的要求,她去外祖府上必定一天劳累,如何又精力给苏妙茹讲故事。 待入了二房的大院口,他的明善堂在最前头,与苏妙真一行人在竹林路口分手,他正看着苏妙真往自己的小院去,忽见她提了灯转身过来,却一干丫鬟落在身后,只看向自己,似是下了很大决心轻声道:“哥哥,明日你若有空,我遣人去寻你,有件小事商量。” 苏问弦心下疑惑,但也没拒绝,与苏妙真约好时辰后离去。 且说当晚王氏与苏观河回了主屋,一进里间,王氏笑吟吟道喜,苏观河虽高兴能再添一丁,但也怕王氏拈酸吃醋,岂能忘形,当下道:“玉娘,此事有劳你费心。”他与王氏少年夫妻,经了不少风雨。便说当今圣上尚在潜邸时京城诸多纷扰,伯府牵扯其中,王氏仍愿下嫁,让他感念不已,后来王氏在子嗣上吃了不少苦楚,他心疼王氏早年为自己落了隐疾方有此难处让父母不满,又本不是好女色的人,便一直敬她爱她,几房妾室不过为求后嗣及官场装点,岂能比得上他与王氏数十年的伉俪情深,当下道,“我也就几个月前,扬州汪总盐商府上大宴那天喝醉,让斯容伺候了一回。” 王氏斜他一眼,“得了,你这话让人听了还以为我是个母老虎呢,”见苏观河一昧摇头称不敢,也软下声道:“家里能多个孩子热闹我高兴还来不及,老爷倒小瞧了我,只是周姨娘到府里才把这已有二月身孕的事揭出来,我心里头有些不适,总是我疏忽了她。” 苏观河摇头:“斯容出身奴婢,后来虽全家脱了奴籍,但行事上难免小家子气,玉娘你提点提点她,就好像今日她身边婆子失言,可笑。”原来他并不是没听见那句话,不过碍了众人在场不好发作,又见王氏似有不明白,嘱咐道:“无论她这胎是男是女,弦儿是咱们的嫡长子,这点却是不变的。如今弦儿马上就要出人头地了,万不可伤了那孩子的心。” 王氏明白他原是怕自己更亲近与苏观河血脉更近的那庶子庶女,暗暗哂笑苏观河到底不懂女人心事:苏问弦虽与她没有血缘关系,与苏观河实质上也只是叔侄关系,但那也比周氏肚子里头的那块肉要亲近,她怎么会因为周氏肚子里是苏观河的骨血就把它看得比养了十几年的苏问弦重要呢?说起来到底都不是打她肚子里出来的,弦儿好歹还没个便宜姨娘呢!只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诚瑾现在即将春闱,绝不能让他在这时候寒心,本来老爷你不提我也要劝你多去看看诚瑾的,再说了,那肚子里是男是女也不一定。” 苏观河亦道:“正是如此,且即便是男,若要等他长大又又得许多年,岂能指望他支撑门户?弦儿才是我二房的根基。” 夫妻二人叙了一会,苏观河要去书房回入京以来的拜帖,王氏便自去了苏妙真的平安居看女儿,一进院子,见苏妙娣的丫鬟们也有在外头翻绳说笑的,知道二女关系密切,进屋便见苏妙真与苏妙娣灯下弈棋,笑:“真儿,你可是赢了娣儿几回了?” 苏妙真正为自己败相已显而抓耳挠腮,见王氏来了,忙下榻来迎,“娘亲,姐姐老赢我,都不说让让我。” 苏妙娣见礼后直笑,绿意快嘴道;“夫人,姑娘她硬拉了娣姑娘下棋,这会子赢不来反而怨起娣姑娘了。” 苏妙真假意埋怨道:“绿意,你到底是我这安平居的丫鬟还是姐姐的丫鬟呐。” 绿意道;“姑娘,咱这是帮理不帮亲呐。”一句话把屋里伺候的婢女们全都逗笑了,王氏也拍拍苏妙真的手心,嗔道:“娘还不知道你,恶人先告状了不是。” 苏妙真见她面色舒缓,一点不似先头在养荣堂笑得不真心,把王氏也拉在塌上,让她指点自己下棋,待白子胜出后,与苏妙娣互换了眼色,方搂了王氏脖子道:“娘亲好厉害,我怎么都下不赢姐姐,娘亲一来就下赢了。” 苏妙娣也笑了:“得亏娘厉害,不然我还得陪真儿下到她赢为止,真儿也是的,次次赢不来我,还不许我放水,倒难住了我,这要何年何月才能让小祖宗赢了我,以后不再折腾女儿来陪她下棋。” 王氏笑道:“真儿是个臭棋篓子,娣儿你要想把把她教成国手,那可难上青天。” 苏妙真脸一红,她是想要说笑说笑,让王氏高兴,但居然被王氏翻了老底。心道她已经挺可怜的了,来这世上她、既不爱看咿咿呀呀的戏,也不爱听说书讲那些老套无趣的故事,而琴棋书画四艺也都只是会而不通,这里头就这下棋能让她用来排解时光。今日却被王氏又笑了一回,搂紧王氏不依道:“娘老说我坏话,就不怕我越来越没自信,以后更不上台面了?” 王氏道:“那哪会呢,娘就是说一声,心里知道咱们真儿最是伶俐了。”又道,“不过过几天,你就得也在家学里进习了,琴棋书画针线女工得再磨一磨。明日我去你外祖府里头,让你外祖母给你寻个用过的宫里嬷嬷教你礼仪,这京里可不比扬州,到处倒是皇亲国戚,可不能让人笑话你散漫。你姐姐也跟着再学点,不过她主要还是要趁着出嫁前把打理家事这桩儿给学会了。” 苏妙真一听还得上学,不由泄气,王氏安慰她道:“也不只是学琴棋书画,家学肯定是要让你读些史书经典的,你恰好可以把累计的疑问说与夫子,让他解释,也免了你爹爹还被你打扰。” 苏妙真瘪瘪嘴,又想起周姨娘:“娘,周姨娘她是不是故意在这个时候晕倒的?” 王氏没防备她把自己心里的疑问直接说出来,又无语又思忖道,自己女儿还是明白其中关节,一眼看懂,只是未免失了分寸,这样的事也能张口就来?王氏却不知,苏妙真压根没把心思放在这上面而已,苏妙真本来就觉得这地方束缚女子,她又存了别的志向,日日为他事烦恼,如何愿意把时间精力放在后院小小一片天地? 只王氏不知,反过来教她道:“这话也能说出来的?”又见女儿不甚在意,有心教教她低声说道,“真儿,这种事你心里明白筹谋就得了,没必要摊开,母亲这次失了神,让她在老太太那边过了眼,不过母亲也不在乎,我已经有了你们三个,她又只是个妾,如何也翻不过我去,这时便施恩示好就是,左右已经有了孩子,这也是为何我要让人把尽快她兄嫂招进府来” 苏妙真与苏妙娣两人认真受教,只不过苏妙真自己知道自己到底听进去多少 “又押了那平江伯府的小姐的消失了的乳母婢女上京,说要为其妹妹讨个公道,要知道他叔叔就快请封袭爵,眼下这么一闹,也不知道平江伯府,会落在谁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  正码明天的存稿,因为明天没法写,所以今天就只更一章。 明天用存稿箱发。设好时间晚8点了。 第228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又听一柔美女声, “娘亲别急, 小心摔着。看到真儿,你个小猴儿,还不快进来。” 苏妙真暗骂于二家的多事, 又骂自己傻, 居然忘了敷些珍珠粉遮掩过去, 怕要引得王氏和长姐提心吊胆一回, 忙忙高声道,“哪里的事, 昨天晚上看书太夜了, 跟晕船一点关系也没有, 于嬷嬷想左啦。” 一边抬步进去,绕到里间先行了个礼就扑到王氏怀中, 亲热道,“娘亲, 我还没吃东西呢,娘这里今天摆什么吃食。” 又望向坐在一旁的苏妙娣,见她端庄柔美, 娴静非凡, 手上拿了绷子绣活儿,也笑嘻嘻道,“姐,你别绣啦, 船上颠簸对眼睛不好,你就这么急着把东西做完嘛。” 王氏见爱女眼下虽有青黑,但精气神极好,不像是晕船了,在她鼻尖轻轻一点,柔声道,“你这个小馋猴,你爹爹去前面和师爷说话去了,且等等他。更别打趣你姐姐了,她不比你脸皮厚,再让我知道你跑去惹娣儿,我饶不了你。” 说着就招呼丫鬟送了些茶点果子上来,苏妙真本来也不饿,不过是转移王氏的注意力,当下甜声应了,勉勉强强拿了个桃子啃着,边啃边心道,即便是这上好的用于贡品的甜桃,味道比现代一辈辈择优嫁接的桃子还是不如。即便她如今是公卿贵女,也比不得后世的一个普通人来的享受自由。苏妙真心下一灰,啃着的动作一停,王氏对自家爱女娇宠得不行,立时间也发觉了,摇着她笑道,“怎么了。” 那桃子到底汁液多,一时间帕子都沾湿掉了,苏妙真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擦拭干净才偎依进王氏怀里,“六年没回京,女儿觉得好陌生,也不知道府里头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当初苏妙真来到这世上时,恰逢苏观河由翰林点了扬州知府,没等她回过神,就到了扬州,她又没有原身的记忆,何况原身不过一六七岁小女孩儿,本来也记不得什么,对于家大业大的成山伯府,苏妙真也着实好奇。 只见年年王氏逢年过节打点礼物时跟着了解了些,何况三年前的考评,因着苏观河留职,也就匆匆带着苏妙娣和王氏进了一回京。 苏妙真与水相克,王氏又把她看得心肝一样,不忍她舟车劳顿,就把苏妙真送到了宋芸家。此次若不是苏观河要彻底离了扬州府,她也不能出来。 “是啊,娘也有三年没回京了,不知京城是个什么模样了,也不知道魏国公府如今如何,三年前看着是极好的,不然我也舍不了你姐姐。还有你兄长,也不知道怎么样,信里说是只等着来年春闱,话也不多,哎。” 苏妙娣瞅着自己妹妹依旧是个淘气性子,先前被苏妙真说得也脸上一红,她已经被魏国公府给定下了,这一两年间便要嫁出去,如今正忙着做新妇的物件,只咬唇不答。又被自己母亲含笑望了一眼,更只低下了洁白的脖颈,也不绣了,拧着帕子垂着脸,看着分外惹人怜惜。 苏妙真急急举手,“娘舍不得姐姐就别急着把姐姐嫁出去呗,咱们家也不怕多养姐姐一段时间。” 王氏被她说得一愣,只见自己这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儿说话天真烂漫,毫不知道人情世故,也笑了,“这事哪里是我一个人能定的,再说了,你姐姐也十七了,早点过门对娣儿也好,可以稳住” 王氏后面的话并没有说,她心知自从两家请了官媒做成了这桩亲事后,依着规矩魏国公府肯定要给长子房里放人,这晚一段时间过去,娣儿可不就给那些通房丫头们让了时日。 只是这话王氏无论如何对着小女儿也说不出口,说起来真儿也有十三岁,该是教她些后宅手腕,三年前的娣儿也是这么过来的,但每每瞅着时时异想天开调皮惫懒的小女儿,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真儿虽然聪慧,但性子太惫懒了,不说后宅手腕,就连闺秀该会的琴棋书画也堪堪学个大略,明面上不太丢人,她就丢手不学了,只嚷嚷着她的时间要放在有用的地方。 绣活上更不必说,与娣儿比起来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还有诗词歌赋上,真儿虽能赏鉴,但要让她做诗写词,可比要了她命还难,在扬州府时的闺秀结诗社时不知道让娣儿帮她作了多少回弊。 这小女儿一心只偷着看她爹书房里的的公文史书以及科举文章,教训了多少回也不听,真儿也不想想,一个女儿家,就是通政事能科举又待能如何呢,到底她是个女儿家,并不能出将拜相,会这些保不准还惹了未来夫君的不悦。 好在算账理财上是一把好手,外头请的账房先生也没真儿这般厉害地那也得把她这个脾性给改了才好,王氏头疼着这一出,又觉得未必可行,真儿她爹可为自己有了这个眼界宽阔的女儿骄傲得不行,更别提上回扬州府李家妇一案,更让夫君觉得真儿样样皆好,直直要把这个女儿溺爱得没法没天了。 幸在真儿生的极好。王氏抚摸着苏妙真的如缎青丝,心思百转千回:这样好的颜色,无论是怎样铁石心肠的男儿家,大概也能化为绕指柔。 苏妙真不知道自己一番话引得王氏愁绪万千,忙忙咳道,“娘,今天怎么没见姨娘们过来请安呐。” 王氏一笑;“这舱内可立不了那么多人。水路难行,你周姨娘有些不适,我就免了她的请安,又不好薄待她人,干脆都不让来了,正好给咱们娘三腾位置亲亲热热地说话,难道不好。” 苏妙真也一笑,用力点头,“那是那是。是不是今日晌午就能到码头来着?” 王氏点头,“弦儿还特地告了亲假来迎接,你要是有你大哥和娣儿的一半省心,为娘就当烧了高香啦。” 王氏虽是这么说,但心里倒觉得自家女儿除了惫懒淘气,样样皆好,也更喜她与自己如此亲近。 想来在无论在成山伯府还是在娘家永安侯府,都没有母女能如斯亲近的,谁家孩儿不是早早被养娘奶妈看着教养的,似自家真儿这么亲热爹娘的真是极少——也是上天怜她早年子嗣褔薄,给了这么个亲近活泼的小人儿承欢膝下。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短了点(我没时间写) 我大概晚上9点到家,所以今晚12点还有一更。 第229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苏妙真见他疼得直皱眉, 讷讷寻个理由道:“男女授受不亲。” “可我是刚刚为了搭救你, 垫在地上当你的人肉垫子不说,还生生撞到这个尖角上,哼再说了, 本少爷还怕你赖上我呢, 先说好, 你可不能赖上我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啊, 你这种野丫头我母,我娘亲可不会答应娶你的。”那小少爷怒瞪着苏妙真道。 苏妙真被这么一吓一撞, 酒醒得七七八八。又听这小少爷急急忙忙说了这番话, 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好笑, 抬眼揉腰,有气无力道:“你才十三四岁的模样, 就想着娶媳妇了,真不害” 眼见着这小少爷瞪眼过来, 他面容痛的挤作一团,她到嘴边的话被咽了回去:“你且放心吧,这位小公子” 心道男子发育晚, 这小少爷年纪和自己类似或是更小, 道理却学得一板一眼的。 苏妙真见这小少爷松了口气,踱步在亭内走了一遭。忽地斜眼看向她道:“本少爷可搭救了你一回,你要怎么谢我。” 这小少爷误会她情有可原,况且自己口头上也太不饶人了, 难怪他要砸球过来,说到底,也没真心想砸中她。还不计前嫌地帮了自己一回,可见此人不是那等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苏妙真又被他这种装大人的模样逗得直想笑,慢慢扶着柱子起身行了个礼,诚恳道:“眼下我身上没带东西,等我回了府就让人把谢礼送来许府” “怎么能送到许府,我”那小少爷的话截然而止,“得了得了,施恩不望报,就当本少爷我做了一回好事吧。” 苏妙真听出来些不妥,打量了这小少爷一遍,见他服饰奢华名贵,和许府的清贵做派却不同,狐疑道:“难道你不是许府的人?”这小少爷耳根一红,说不出话来,只看了隔壁高墙一眼。她眼尖,苏妙真明白过来,推理道:“你是翻墙过来捡球的?” 这小少爷嗯了一声,复又威胁她道:“你要是敢往外讲,我” “那怎么会呢,你帮了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这个天气落了水肯定会风寒的。”这小少爷满意点头,“你这丫头还算识相,不过我可不只是帮了个忙,我可救了你的命。” 苏妙真看这小少爷颇为自得,忍不住指了指那池水,嘟囔道:“这么浅的水,又淹不死人。” 那小少爷脸一沉,头一仰,却不看她了。 两人沉默半晌,苏妙真瞅着他姿势不自在,想来仍有些痛,倒不好意思。忙拧了帕子,蹲个万福柔声道:“好了好了,今日的确是你救了我一回,毕竟风寒也是会要人命的小公子侠肝义胆,不计前嫌地帮我,着实有大家风范小女子在这里给您赔礼道谢了,以后小公子您一声言语,我愿效犬马之劳。” 心里却想,自己无论如何也见不到这孩子第二回了,不如说点好听的让他高兴。说完,又福了服身,苏妙真捡起地上的蹴鞠球恭恭敬敬地捧给他,更说些,诸如“身手麻利气度不凡”的奉承话。 果然把这小少爷哄得眉开眼笑,伸手接了蹴鞠彩球,“算了,你没规矩的丫头,一副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样子,能行个礼,本少爷已经知足了。对了,你这丫头姓甚名谁,是哪个府” 话还没说完,那高墙上翻来一人,利落着地。那人转身,一看到这小少爷就急急上前,苏妙真模糊看到身量是个成年男子,立时吓了一跳,和那人对视了一眼,两人俱是一怔。 这时讲究男女大防。苏妙真急急拿了帕子遮脸,回身对这小少爷再福身行个礼,便不发一言,忙忙下凉亭台阶。 那来人直愣愣地立在路中间,苏妙真绕路而过,疾步离开——连后头那小少爷气急败坏地喊叫“你还没告诉我姓名呢,快回来,云天表哥,你怎得也过来了”也不敢理会。 直到过了假山原路返回,苏妙真在大树秋千下看到六神无主的芳儿和侍书侍画几人,才松了口气,忙忙上前招呼着她们要回房休息。 回到院子,芳儿问起她刚刚行踪,苏妙真搪塞几句,说是自己吹风去了,径直去许凝秋的房间里,寻小榻子歇息,却把刚才那事情计较了一回。觉得实在太巧。那男子似乎也名叫云天,正好是自己里安排的丑角。 不过天底下重名重姓的何其多,也不算大事,又疑心那男子似是个登徒浪子,心下烦恼,只道他们不知自己姓名至于那小少爷,脾气暴躁些,多半是国公府的儿子,人却不坏。 约有两炷香的时间,其他女孩们也都笑嘻嘻地回来,进了内间探她。许凝秋吐吐舌头道:“苏姐姐,你酒量也太差了。”傅绛仙眉毛一动,讥讽道,“谁知道她是不是装的呢,这人可最会骗了。” 苏妙真见她仍在记恨自己,无奈摇头,和这些小姑娘们说了回话,又赌回骰子,赢了五吊钱,把她们欺负得落花流水。小姑娘们个个唉声叹气,苏妙真寻思着给些甜枣,当下绘声绘色地讲起奇闻异事。 这回讲得破案,一惊一悚地,倒把这些女孩子吓得半死。即便如此,也都缩在一团,互相牵手靠肩地,聚精会神地听她瞎编瞎扯,颇类似前世大学宿舍夜谈鬼怪的情形。 讲完早已口干舌燥,婢女殷勤地奉上好茶,她呷一口,随手捻起块精致点心,咬了半块,看向这些眼巴巴的小姑娘们,道:“讲完了,我也不是说书先生,歇歇吃茶吧。” 许凝秋拍马屁道:“说书人哪有姐姐你讲得好哇,姐姐就是那日月之光,他们就是那萤火微亮所以,真真姐姐你再讲一个吧。”傅绛仙,文婉玉并其他女孩们不做声,齐齐抬眼看向苏妙真。 苏妙真对上她们这些或崇敬或渴望的眼神,顿时心里一软,更难免志得意满,自觉很有点号召力,咳了咳,摇头晃脑故意拿乔道:“哎,哪里哪里,只我着实乏了。” “真真姐姐,看在我生辰的份上” “得得,就看在你面子上少不得辛苦一番,但只讲一个了哦,咳咳,素嫣妹妹,给我换杯毛尖来,婉玉好姐姐,倒劳你捶捶肩膀” 洋洋得意地使唤这个差使那个,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后,苏妙真才神叨叨说:“这个故事可有点来历,叫‘黑猫捕快’诸位姑娘,世人常以为黑猫不详,可” 再说那小凉亭的两人,傅云天站在在石阶下的小路处,愣愣地看了离去女子的背影半晌,早已是魂飞魄散。所谓色授魂与,不过如此。 苏母听到此处已经怒气冲冲,将手炉往炕上楠木四方小案几上一搁,“嗵”的一声,把陶氏卫氏二人惊得抬脸,苏母恼火道:“她如何敢这么张狂” 苏母虽一贯看王氏有些不中意,但大事上也不糊涂。平日多给周姨娘体面,无非是她老娘伺候过苏母一场,又兼她有了身子,保不得要给二房添个男丁,才对她青眼有加。此刻一听周姨娘轻狂至此,早就呕心。 “这话让人听了,还以为是咱们也这么想的呢,可别冷了弦儿和娣儿的心!亏我还以为她是个好的,巴巴地把她侄子周成送去给弦儿做书童,这下好了,昨天那么忙得日子,居然自个儿窝出去吃茶消遣,还给主子气受,无端毁了书册听听,这都要当个‘成哥儿’呢!” 苏母气咻咻道,明儿忙忙递了茶给苏母压惊,苏母随便喝两口,那一团火气勉强压下去三分,又见自个儿乖孙女眼巴巴瞧过来,宽慰道:“祖母宽心,我只是让人禁足了周姨娘,一概嚼用物十都没短她的,就是她嫂子和娘想要去看,也没甚问题。” 陶氏觑空道:“五姑娘这里做得对哩,这月周家嫂子来的也有七八趟了,想来时时相见,一时半会见不着,反让周姨娘她心里不自在。” 伯府规矩,每月逢八,姨娘们娘家才能递牌子求见。 不听还好,一听陶氏所言,苏母道:“七八趟,正头奶奶娘家也无来得这般勤的!老二家的,这可不合旧例,你这是怎么琢磨的还有那周成,若给他派差使做,也没昨日这么场风波” 王氏听苏母埋怨她,语气虽重,已比先头的冷淡要好上百倍,应承道:“是做媳妇儿的思虑不周,当时只想着全了斯容她的体面,这才没给周成那小子派事,还望母亲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苏母见这儿媳恭敬有加,虽还有些恼火她,但也顺台阶下道:“不怪你,怪只怪这周氏的胃口被养大了,借着这胎要在府里称王称霸怪道今日娣儿的丫鬟过来说她身子不适,不能来问安娣儿可是从来不落这晨昏定省的,可别气出不好来。” “得了,这罚也别免了,就禁足着吧,省得她再惹乱子。”苏母叹道,招呼了一个婆子过来,“你去跟周家的说一声,我今日乏了,就不见她了。”房内诸人再劝解几句,岔开话题再论了些别的,苏母不欲应付,让她们各自回房,不在话下。 王氏携了苏妙真走上穿堂,刚想跟苏妙真讲几句体己话,打眼瞧见苏问弦四兄弟过来,朝她见过礼,四人去养荣堂请安。又逢陶氏赶过来,和王氏讲昨日情形,只好捺住,应付陶氏,几人过穿堂,上板桥,一边说话。 陶氏由两个丫头扶着,走得缓缓地和王氏闲聊,苏妙真隔开几步,闷声跟在王氏陶氏后头,无趣地瞧路边萎谢花草,忽听前头陶氏笑道:“昨日的赵夫人、傅夫人还有那顾夫人,以及我看着对咱真姐儿,都很是喜欢呢” 苏妙真激灵一下,作出攀花折草行径,但私下竖起耳朵细听,只听陶氏断续续道:“依我说,除了没婚配的那几位这几家也算极” 作者有话要说:  晚了些,抱歉。 晚上还有两更。 第一更8点。 第230章 慕少东乃是勋贵中响当当的纨绔子弟, 于女色上极为荒唐浪荡, 比傅云天宁祯扬尤甚。且其人更可恶的则是, 但凡有貌美被他看上的而又不从他的,他总是要使尽手段,害得旁人破家败业不得不从, 再将那些女子纳入府中。 可因着慕家权势赫赫, 他自己也有能力, 在蓟州辽东屡屡建功杀敌, 是以便一直安然无恙,近年来许是因着年纪渐长, 正妻更为此郁郁而终, 听说此人行事收敛了不少, 但犹是如此,他府里起码也有十几房莺莺燕燕了。 “真真姐, 说起这位慕家二少爷。昨晚上我听相公讲——”许凝秋扒开竹帘往门楼下探头探脑地看着,“近几日这位慕家二世祖有往伯府去登门, 想要求娶于你,结果每次登门都被你家人给赶了出来,京里都传遍了。” 苏妙真登时一惊, 开口要问她自己怎么半点不知, 转念一想,明白过来。 若说苏问弦生平最厌憎的人,无论男女,恐怕当属这位慕家纨绔为首。当初这慕少东在南苑里调戏苏妙真不成, 被苏问弦当着所有人的面狠揍了一顿,慕少东固然武艺不错,但他因没料着苏问弦武艺极好,不防之下便丢了大脸。 转头苏问弦因着与三皇子的冲突而被暗算失踪,这位慕少东又似从中作梗,给禁卫指了错路,虽是查无实据,但凡是有心人,都看得出里头的蹊跷。 慕少东虽在女色上是实打实的纨绔浪荡,但究竟不是蠢货,亦然颇有机心,又有蓟辽总督在后面逼着他,他便负荆请罪。为了伯府与苏妙真的名声,王氏苏观河勉强原谅了慕少东,没跟他们家深究计较,可实质上,两家的嫌隙到底是结下来了。 苏问弦更是始终记着同慕家的仇,乾元十四年春他借着漕私大案东风,几乎将慕家扳倒。若非辽东突然传来少有的捷报,乾元帝天颜大悦,便没有深究此案,苏问弦早通过查案钦差的手,将慕家彻底拉下马来。 且苏妙真又在苏问弦面前说过,她暂时绝不会考虑再嫁,求他替她先挡一挡,那多半就是苏问弦直接把这位慕家二少爷给赶走了,且想是他担心她自己知道了烦心,这便让满府下人们都闭紧了嘴。 她正暗暗感谢苏问弦时,忽听得许凝秋又道:“真真姐,慕家终究是权大势大,我爹可不怎么喜欢他们家,但面上也得和和睦睦地来往,伯府就那样不给面子地把人轰走,会不会有什么后患呐。” 傅绛仙凤眼一瞪,跳脚嚷嚷道:“他慕少东想娶妙真,那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自量力!再说,如今妙真她哥哥的身世被揭开,居然是皇上的儿子以后有个有权有势有钱的皇子罩着,妙真和伯府上下,尽可以在京里横着走,哪里还怕得罪慕家。” 苏妙真听得此处,失笑不已。心中却是赞同。 得知苏问弦居然并非她的兄长后,苏妙真起初只是惶恐不安,迷惘疑惑。但见苏问弦待她犹如既往,她便也安下心来,心里还暗喜过:苏问弦本就是两淮盐运使,如今更恢复身份,将来只要不牵扯立储之事,就是一辈子的尊荣富贵,天底下再没几个人能越得过他。那她大可以跟在后头狐假虎威,好沾些光占点便宜。 且苏问弦分明看慕家不顺眼,只要让他等到机会,甚至不需他等,而是主动制造,这慕家和慕少东定然会倒大霉——毕竟这些年她看着苏问弦其人,着实是平生罕见的城府至深,手段绝高! 更别提他还意志强硬坚定,行事果决狠辣 苏妙真默默心道:若非她是他妹妹,而苏问弦又一贯待她极好,她也是绝不敢同他来往的。 “再说了,妙真这还没跟顾长清合离,还是有夫之妇呢,他就跑到伯府求亲。他慕少东自己都不要脸了,还怕别人不给面子若换做我是成山伯府的人,不但要把他赶出去,还得把他当街骂一顿呢。” 许凝秋翻个白眼,道:“绛仙,你说说你,都出嫁了还是这么不懂事儿只骋个人好恶,上回七夕节里,听说你当着一大堆女眷的面儿,就埋汰那位慕姑娘,把她弄得梨花带雨。虽说那位慕韵娘妖妖娇娇地确实惹人厌,可你也没必要让她当众下不来台,暗地里做点手脚也就算了,何必既惹她记恨你,又失了身份再有,那慕韵娘生得太美,听说慕家眼下想把她往宫里送呢” 傅绛仙哼了一声,道:“我爹娘都不管我,用得着你来教训本夫人。” 见许凝秋又翻了个白眼儿,嘀咕了句“不识好人心”,苏妙真忙站出来打圆场,笑道:“得了得了,一人少说一句,绛仙,凝秋这不还是替你着想么。你也是,都出嫁为人妇了,做事儿也别那么风风火火了,凝秋原来跟你一样孩子气,瞧瞧他现在说话办事儿多有道理,你好好学学。” 又看向许凝秋,拉着她笑道:“凝秋,你原是我们四个中年纪最小的,没料到如今你也这样成熟稳重了,我们这三个姐姐,可都得向你学着些。” 傅绛仙许凝秋又拌了两句嘴,待到城隍神像越来越近,加披五彩云鹤法衣的道士们坐坛随后跟上,唪诵 玉皇宥罪锡福宝忏的声音越来越大,两人这才和好如初,缠着苏妙真叽叽喳喳,要苏妙真当说书先生讲一些鬼神故事。 苏妙真哪里耐烦,偏也是经不住她二人缠磨,就讲起前世看过的恐怖和电影,二人起先没当回事儿,待听到井里钻出白衣女鬼、屏风走下无头女尸之类的情节后,这方意识到厉害,皆是吓得面如土色。二层里伺候的婢女听了个全,也俱抖抖索索,疑神疑鬼起来。 于是一送走城隍神像,傅绛仙许凝秋就俱是积极主动地去跟傅夫人听宣卷经文。苏妙真暗暗失笑,虽觉无聊,但强忍了,相陪坐到下午。 众人待给诸僧尼募施了钱米香油,又用了晚饭,这方一起去放河灯,施焰口。 众人本来正乐着,忽地张家来了婆子,义正言辞地说天色不早,说许凝秋得必须立马回去。许凝秋迫不得已,只能先走。张家门风如此严苛,着实让苏妙真又是目瞪口呆,又是扫兴失望。 她在侯府里继续待了一阵子,对着许莲子,但觉不甚自在。而苏问弦进宫前又交代过她身边人,说今日阴气重,要苏妙真也早点回府。故而侍书便上前劝了两句,说若想来侯府过几日再来便是。苏妙真就辞别了傅夫人傅绛仙,乘了马车要回成山伯府。 等她听得外头人声鼎沸,嘈嘈杂杂,便掀开点车帘往外看去,这方发现是原来是经过水关。 京中护国寺、白云观、东岳庙诸寺庙道观皆在水关建了建盂兰盆会,或烧法船、或点河灯,或施焰口,打起道场以超度亡人。故而水关游人极盛,天色虽是全黑,明月已经高悬,到处都是如昼烛光,百姓士绅熙熙攘攘,都聚集到岸边或放河灯或听经文。 苏妙真放眼望去,见得平民百姓所放的河灯倒与侯府所用大为不同,并非绢缎、丝绸、或琉璃所制,多是寻常彩纸捏作莲花花瓣,再由莲花瓣叫染成成不同形状。 最多的当然是莲花形状,但也有诸如凤凰、仙鹤、麋鹿、麒麟、孔雀等飞禽走兽形状的彩灯,上绘种种佛家道家劝诫故事,逐水而去。 除此之外,亦有西瓜灯,莲蓬灯,南瓜灯,俱是掏空留皮,燃烛于内。虽不够巧工精致,但也称得上绚丽多姿,别有奇趣。 苏妙真看到孩童们举着如满天星斗一般的蒿子灯,成群结队地在岸边奔跑嬉闹,口里念着“放河灯,放河灯,今日点了明日扔”,不禁一笑,知道中元节灯不能久留,得早早扔掉以去除霉运。 她瞅了眼自己所提的琉璃河灯,就要吩咐黄莺拿下车去,让小厮随手放入河中好驱除晦气,忽地听得一声“苏五姑娘,好巧”。 苏妙真转脸看去,却是一满面春风,目光炯炯的男子,头戴犀角玉冠,身着紫金曳撒,看着倒也英俊倜傥人模人样,正是蓟辽总督的二子,慕少东。 慕少东驱马至车前,一手用玉箫撩开坠落的青幔车帘,一手按在雕芍药花车窗上,低声笑道:“苏姑娘,三年未见了。” 苏妙真冷笑一声,但不接话。 慕少东似是猜到她在想些什么,笑道:“姑娘有所不知,若但就南苑,那的确是五年了。可姑娘你出嫁时我还去顾家喝了喜酒。而姑娘出发离京时,我也在岸上瞧过两眼,算起来还没满三年——” 慕少东凝视着苏妙真,低声笑道:“不成想三年过去,姑娘容色风姿更胜当日,实在让人一见心折,难以自制。” 苏妙真自己极是厌恶慕少东这种好色如命的登徒子,此刻早是面无表情,虽是没想通他怎么没到年底就来了京城。但不妨碍她忽视此人,当下就招了招手,让四个府卫上前赶人。然而慕少东稍稍偏了偏头,身后走出个兵甲,挡住了伯府府卫的动作。 苏妙真立时间面色一冷,冰声道:“慕公子这是何意。” 慕少东满脸诚恳:“苏姑娘,你既然已与顾长清合离,算算勋贵高门中能匹配姑娘年纪相仿而又并无妻房的,也只有我同赵越北,但赵越北若与姑娘有缘,六年前便成事了。可见多半是咱们日后成一家人,既然如此,你待我何必如此冷若冰霜?” 苏妙真听得如此厚颜无耻之言,心中大怒。面上却只是似笑非笑,上下打量他一眼,慢条斯理道:“可是呐慕公子,我一不失明,二不痴傻,三不缺心眼——”苏妙真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所以别说是这辈子,就是再过十辈子,慕公子也不配娶我” 看着骤然变色的慕少东,苏妙真慢慢点了个头:“慕公子没听错,就是你不配。再过十辈子————” “你!也!不!配!” 见得慕少东脸色霎时间难看无比,苏妙真但觉畅快。她自打济宁之事后,心里就闷了股邪火,早是想冲个人发一发,这会儿慕少东上赶着找骂,她要是再不用来泄泄气那就是愚蠢了。何况就如傅绛仙所言,如今有苏问弦给她撑腰,只要她不去惹皇族中人,完全可以二世祖一番,在京城里横着走,还怕他一个慕少东不成。 不一时,见慕少东又恢复成镇定自若模样,苏妙真暗暗冷笑,明白他也是想到了苏问弦今非昔比,所以不似当年轻薄。 慕少东看着苏妙真笑吟吟道:“姑娘须知,两姓姻缘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伯府长辈愿意,你也没办法拒绝不是——姑娘必是要再嫁的,而能够候选匹配的男子中,我同姑娘绝对最为匹配。” 苏妙真微笑道:“我爹娘也没瞎眼,我哥哥更不会答应。退一万步,他们真的答应了,我绞了头发做姑子,又或者一根绳子吊死了,也是一样。” 慕少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苏妙真见他抓紧马车帘幔,十指泛白,但没有放手的意思,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提醒道:“慕公子莫不是想让我去跟哥哥说一声,你今夜又如同南苑那次,色迷心窍欲要得罪于我?” 她又抖了抖手中帕子,讥讽道:“有句话叫‘好狗不挡道’,还请慕公子让一让路” 慕少地笑了一声,道:“听说姑娘成亲三年,因着心病,从没同顾知府做成夫妻之实” 他回望她,缓缓道:“既然如此,我今夜若把姑娘带走了,苏巡抚与盐运使怕也不得不承认我这个新女婿,新妹婿吧盐运使这会儿还在西苑伴驾,等他回来,早是生米煮成熟——” 说着,只听一声冷笑,电光火石之间,他便探出手来,放肆而充满情欲地抚摸上苏妙真的唇瓣,他身后的兵甲则“刷”地拔刀,同时指向伯府的四个护卫。 苏妙真立时偏脸,大怒至极,悄悄握在手中的匕首刚一拔出,还没刺过去,只听得一声簌簌破空之声,“啪”地一下,竟是一方玉佩正好重重砸在慕少东左手。慕少东面色骤变,登时扭头,待要怒骂出声,见得来人却立时皱眉,没能说出话来。 苏妙真顺着他的目光去看,心中则是一颤。 顾长清穿了一身靛青色仙鹤暗纹云绸直裰常服,从容不迫地踱着步子,于岸边法船后走了出来。那法船高达一丈,前后左右挤满了听经百姓,是以方才竟无人发现他在那里,而看他情状,他显然是早早在此等候。 顾长清身后亦然跟着一群护卫衙役,俱都拔了佩刀,逼近着将马车周围围了起来。慕少东见得此状,情知今日讨不了好,咬牙冷哼一声,“顾参政倒是有情有义,为了个主动抛弃你的女子这么大费周折,想是在这里等了一晚上吧。” 顾长清点了点头,面不改色地送了他四个字:“是又如何?” 天际星河耿耿,对岸百姓云集。 因着方才几乎酿成械斗,附近百姓早已作鸟雀散。 苏妙真看见那盏琉璃莲花灯随波荡漾,渐渐消失在连片的河灯之中。她低下眼帘,将视线集中在裙边的白银条纱挑线香袋儿上:“你也快回山东了——你打算时候把合离书给我?” 顾长清脸色一变,沉默许久,突地道:“真真,我听说济宁的事了,你对外说,是你自己畏惧产育而不愿意和我圆房,真真,你把所有责任揽在——” 苏妙真打断道:“你既然知道,就该早点把合离书给我。否则把我逼急了,我只能去宣扬,说是你顾大人为了陈姐姐特意不碰我。”她虽是威胁,语气声音却极力轻柔。 她听得顾长清气息一滞,半晌,方徐徐吐了口气,沉声道:“但是真真,我不想同你合离,我知道你还喜欢我在乎我,我亦然如此!既是这样,我们为什么要为了外人分开。” 苏妙真摇了摇头,轻声道:“小顾,我是喜欢你的,可我不喜欢喜欢你的自己。我觉得那个人根本不该是我,恶毒,自私,嫉妒,又不安,那个自己让我觉得很陌生,很讨厌,也很痛苦。” 苏妙真说着说着,但觉恍然大悟。她这段时间每逢午夜梦回,总是反复质问自己,顾长清经过临清时分明是在讨好她想要认错求和的,而谭玉容又一口咬定没有恢复记忆,她和他还是能够走下去的,可为什么自己还一定要坚持合离呢。 她模模糊糊地似有感触,但又觉得不够清楚,原来,原来竟是这样—— 除了谭玉容的存在让她愧疚嫉妒外,除了顾长清的种种无视让她不安难过外,她更痛恨自己怎么变得如此软弱,如此毫无自尊,甚至正如顾长清所言—— 自私,恶毒。 这个自己让她厌恶。 苏妙真抹掉即将涌出眼眶的泪水,“而我也明白你是有些喜欢我的,咱们朝夕相处了三年,我自问也不是甚么坏人,能得到你一些喜欢怜爱着实太正常不过” “可你太在乎陈姐姐,在乎到你可以为了她一次次抛下我小顾,我真的很憋屈,很委屈,我受不了——我不知道我会这么受不了如果换做刚成婚那会儿,我自然可以一直忍,但是现在不成,如今我只觉得委屈煎熬——我不想,我不想为这个将来恨你又恨我自己” “小顾,你常常说别让我委屈自己,可是你不明白,现在让我委屈的正是你。” 苏妙真极力按住哽咽之声,平静道:“小顾,我们的缘分已尽。我是愿意成全你祝福你的你若是对我,若是也还有一点半点怜惜,就签了合离书,早早放我自由,放我成为原本的自己” 见顾长清只是沉默不接话,苏妙真不由苦笑,道:“如今谭老爷还去世了——你本就为了我害得谭老爷中风而恼恨——陈姐姐既没有理由回襄阳,她也再无依靠,如今咱们既然能好聚好散,你也能与她再续前缘,为什么还要拖着不放手呢?” 顾长清立时否决:“我当日只是一时震惊口不择言。真真,我很清楚,谭老爷的中风与去世和你远没有关系,我更不会恼你恨你真真,我知道你是受了大委屈,可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有余容陈玫她们挡在咱们中间!” 苏妙真听得这话,心中鬼使神差一跳,忍不住就要答应他。可转念一想起这些年他的种种表现。与那一晚谭玉容的神色,却终究只是轻轻苦笑。 她抬眼看向顾长清,心中痛苦难当,面上却镇定如常,她听见自己轻轻道:“可陈姐姐,陈姐姐她想起来和你的过去了。” 顾长清身子一僵,脸色骤然一变,整个人失魂落魄起来。 苏妙真见他情状,终于明白为何会有句话叫“心痛到无法呼吸”,她模模糊糊地想——的确不是矫情。 她勉力站稳,轻轻说了句“那我先回去了”,便急急转身走向马车,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八宝油璧马车,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踉跄两步,就要栽倒,忽地,却从身后被人紧紧搂住。她听见自己软弱而绝望地哭了起来,对方则死死束缚住她的腰身:“真真,你信我,我心里如今只有你一个!如今我对余容的的确确只有愧疚。 “事实上,我是曾对她有过男女之情,可更多的却是切磋诗文的同窗同进之情!所以即便把当时对她所有的心思全部算进来,却也及不上如今对你的十分之一!” 身后的顾长清沉声道:“真真,你以前从来不问我跟余容的过去,我就是有心要说,也怕说了惹你心烦意乱,又想着却不如等你准备好了,你主动问起此事,我再告诉你。否则一则算我不义,竟然主动泄露余容的——她本就遭遇悲惨;二则有些强加给你的意味——你不爱听和她有关的事。但这几年下来,你始终装大度,硬是一句也不肯问” “是,真真,我的确是为她守了七年,我的确也为了她总让你受委屈但并非是因为我跟她互相有情,更重要地却是因为——我当时对她有愧,还是天大的愧疚。” “若我当初有认真关心过她;若我当初发现她与叔父叔母的关系恶化到那个地步;若我看出她每次商讨科举时文中的心不在焉,和她诗词里透露出来的惘然痛苦,她就不会出事若我不为了科举功名而推迟耽搁婚事,而是按期娶她过门,她也不会出事,甚至——” 他顿了顿,深深吸口气,语调愧疚至极,“甚至在她出事的前一天晚上,若我答应她两人私奔去到外地”或是我哪怕从书本里抽开点时间精力,问一句她为何一定要私奔离开金陵——而不是把冬梅痛骂一顿,让她劝着自己主子好好守着规矩妇德,也不至于害她主仆三人如此” “真真,有这种愧疚在,即便我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喜欢她,却也始终没办法从她出事的阴影里走出后来我又慢慢喜欢上你,甚至屡屡想亲近占有你,我心中难道不曾反复煎熬,疑心自己竟然是如此狼心狗肺之辈、无情无义之徒——就为了一个相识不久的小姑娘,而那么简简单单轻易无比地把她和对她的誓言,给忘得干干净净了?!” “所以真真,当我意识到你让我心动后,我就总借着钞关和其他事情离开苏州,下到各地州县。为的就是就要疏远离开你,好冷掉我对你的心思。” “可我越是离开你,每次再见,却越是深陷情不知所起,非我所能止——真真,我到底还是完完全全地喜欢上了你,背弃了和她曾有过的誓言。” “而我既然发现自己彻彻底底喜欢上你,那就更不能连那七年都做不到,那就更不能对她如今的处境袖手旁观” 苏妙真颤栗着无声呜咽,她极力想要止住眼泪,却怎么也无法可施,她听到紧紧抱住她的顾长清轻声道: “真真,你说得对,自打成婚以来,我见得你性子好年纪小从不与人计较,便有意无意地无视你委屈你冷落你,还自以为是地想着给够了你补偿,甚至用‘你喜欢赵越北’这一传言来让自己心安理得” “而等我发觉自己彻底喜欢上你之后,即便怀疑你喜欢赵越北,却又改弦易张,换了行事做法,厚颜无耻地以夫君的便利去同你亲昵,想要得到你的青睐结果得到你的情意后,我又辜负了你对我的信任和依赖,屡次三番让你难过,甚至把陈玫纵容到要毁了你一辈子的地步” “可真真,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不该将对陈家人的歉疚反施在你身上,不该为了过去而将余容凌驾在你之前。” “真真,我明白只凭嘴上的三言两语完全不足以取信于你;我也明白你就是信了,一年半载里也不会原谅我——所以等我一回山东,我就去跟余容说清楚,我愧对她,但也只能是愧对。” “你若一定要合离文书,我能接受。这几年你受的委屈太多——尤其是在济宁那晚上我想都不敢想,若是绿菱不是春菱,若是你并非云英女子,我是不是还有机会再见你一面真真,我不指望你轻易原谅我,但是真真,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能不能等我两年,不要改嫁他人——如果等清丈结束我调入京城之后,你仍然没办法原谅我,没办法与我相处,又或是这两年你另外喜欢,喜欢了别的男人,我才能彻底放手” “在那之前,我只能再厚颜无耻一回——真真,我不想就这么放你走。” 作者有话要说:  站在剧情的岔道口,我现在的思路非常混乱,写到现在,人物和大纲已经完全不受我控制了,甚至真真的反应我也写了完全不同的两章。。 但是我搞不懂该用哪一种来推进剧情,大家留一下言吧。 第231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因他们都不通治河水文。”“黄河还是得看漕运。”顾长清与苏问弦同时开口, 两人互看了一眼。 顾长清面色凝重, “不仅如此,黄河的根子说到底还在漕运上,治河者向来只在漕艘经行之地尽力, 以‘治黄保漕’为要, 又要引黄河水济运河, 如此怎能治河?漕运大弊, 妨碍河工。” 傅云天道,“可漕粮北运是我朝的要务, 这两者难道就不能并存?再者, 也不能走海运呐, 海运风险高昂,在太宗时期就已经被禁, 不是么。” 顾长清摇头,苏问弦看一眼若有所思的宁祯扬, “也不一定,只是现在咱们没想到万全之策。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几个在这里指点江山也没用, 一切还是要看圣上的意思。” 宁祯扬缓缓点头, “的确提及漕运,倒让我想到了平江伯府,他们家老祖宗做了总漕十五年,何等风光可这一代却在为何人承嗣争得你死我活——陈宣与他叔叔互下绊子, 闹得不可开交眼下他叔叔上京钻营请封,他却耐住性子留守江南。” 苏问弦微笑道,“陈宣虽还没上京,胜算亦不小。这伯府的归属,也就在一两年里便可见分晓。” 宁祯扬点头称是。 顾长清神色无波,独自思索,不发一言。 平江伯府是诸位贵勋里顶尖的那几个,当初太宗命平江伯改海运为漕运,平江伯鞠躬尽瘁,立下汗马功劳,官至漕运总督,贵不可言。 十年前平江伯病逝,没来得及为年仅十一岁的嫡孙陈宣请封袭爵。 而陈宣的父亲早死,他叔叔也是嫡子,府里开始内斗不休,就连陈宣的妹妹,原是要嫁入顾家,也突然病逝,外头的人都猜测是他叔叔不想让陈宣得了声势浩大的清流顾府相助,才害了侄女性命。 四人论了一回时政,宁祯扬拖了顾长清去松鹤楼买古玩,顾长清在他们四人中眼光最毒,不能推脱,傅云天本也想跟着去看个热闹,但被苏问弦寻了借口留下: “老侯爷前日见我还叮嘱我,要看了你日日念书,你也不想到春闱时一筹莫展吧。” 宁祯扬和顾长清都知道镇远侯连自己儿子都是拿马鞭打到大的,虽倒没管住傅云天张扬高调的个性,但也不愿生事,也说让他留下,傅云天才不甘不愿地留在了贡院房间里。 苏问弦打发了在门外候着的苏安,吩咐他去城西庙街,看泥人张有没有病愈出摊,若有就买了他摊上所有的泥人儿,再去珍宝斋看看有无新奇稀罕的首饰珠宝。 傅云天等苏安接了银票退下后,两眼放光地看向苏问弦;“你怎么留意起这些玩意儿了,是给连娘购置的?不对啊,给姐儿买首饰头面已经顶天了,你苏公子可不是会费心哄她们开心的?” 苏问弦俊眉拧了个结,挥手不耐道,“是给我妹妹买的。” 傅云天嗤一声,“大房三房你不是都不亲吗,”他猛地醒悟过来,“你是给你那个幼妹买的?可你俩自小不在一块处,哪里来的兄妹情深?” 他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分析,“没道理没道理,想来是你诓我,你肯定是哪里有了心上人,拿你妹妹做借口。” 苏问弦对他这个轻浮模样分外看不过,抬脚轻踢,“我何时骗你了,我可不像你,处处留情你说你这个样子,难怪老侯爷去年要拿家法处置你。” 傅云天灵巧避开,大喊,“你还真是给你那个妹妹买礼物呐,莫不是咱们妹妹分外乖巧可安=爱?” 作者有话要说:  站在剧情的岔道口,我现在的思路非常混乱,写到现在,人物和大纲已经完全不受我控制了,甚至真真的反应我也写了完全不同的两章。。 但是我搞不懂该用哪一种来推进剧情,大家留一下言吧。 发现把第二个版本的发错了,抱歉。 第232章 百分之三十以上或二十四小时, 嗯 苏问弦和苏观河回了伯府, 先是赐了下人, 午时又小小地在养荣堂开了家宴。 苏母因着前些日子苏问弦为她做功德广赠书籍已然大悦,今日又有此封赏,更是喜气洋洋, 把那冬至当日落下的病也好了七七八八, 饭后, 拉着苏问弦嘘寒问暖小半个时辰。 苏问弦恭恭敬敬地聆长辈教诲, 更让苏母对这个长久以来忽视的孙子多加好感。 等到口干舌燥后,苏母喝茶润了嗓子, 对其他的孙子孙女教诲道:“你们也要效仿诚瑾, 不说这份才华胸襟, 就着孝心那都是了不得的。” 苏妙真坐在苏母身旁的小几凳子上,怀抱暖炉, 笑嘻嘻地看向苏母,闻言故意皱眉, 凑趣道:“祖母偏心,我也很孝顺的,您也不夸我。” 苏母瞅着自己孙女俏生生的小脸在那貂毛领子的拥簇下, 越发显得白嫩娇艳欲滴, 也乐:“好好好,我们真姐儿也很孝顺,是祖母说错话了。” 这些时日苏母风寒卧病,苏妙真先和诸位姐妹一齐送刺绣荷包和手抄佛经, 后便干脆硬赖在养荣堂住下,终日衣不解带地为苏母端茶倒水,服侍她用药进膳。 苏母连儿媳都不让侍疾的,王氏三妯娌只得早出晚归过来探视,比住下更麻烦。苏母也没有让孙女辈侍疾的想法:苏妙娣来年就得出阁,诸事繁忙;苏妙茹是庶子所生她并不待见,苏妙倩又过于胆小了些,在苏母面前拘谨得很。 而苏妙真,苏母本舍不得这嫡孙女吃苦。可苏妙真这一月来伺候得比丫鬟婆子还细心,端药倒水,无所不作。 见她眼下熬得青紫一片,苏母心疼道:“真儿,今日你就搬回去住吧,我已大好,你再这么熬下去,可不要坏了身子,白日里过来陪祖母说说话就得了。” 王氏心疼女儿,替苏妙真应下。苏妙真端详苏母气色,的确已大好,也不推辞,甜甜“哎”了。 其实她这月尽心服侍苏母,一方面是因为这是疼她的祖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王氏,苏母虽恼了周姨娘,但她总仍疑心苏妙真收拾周姨娘是王氏授意,时不时提点王氏,让她多安排金姨娘白姨娘伺候苏观河,看能不能再开枝散叶。 亏得苏妙娣想出了釜底抽薪之法,用家事把金姨娘绊住,金姨娘有心挣个体面,在这些事情上极下功夫,往苏观河处去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苏妙真在苏母面前尽心伺候,专讲王氏的好话,想将婆媳二人关系回转过来,仍可惜效果不显。前世婆媳拌嘴,一般人也会问个究竟才评理说情,这世孝字当天,错处都是小辈的。 她这厢出了养荣堂,跟在王氏与苏妙娣后头慢慢走着,抱着鎏金暖炉在怀,那厢就见苏问弦跟来,见苏问弦有事与自己相商的样子,也留在原地不动,站在太湖石堆鲤鱼池上的石板桥等苏问弦向前来。 苏问弦引她过桥下亭,寻了一松柏垂藤的暗香园,让她在树下避风处立了,自个儿挡在风口。驾轻熟路地屏退二人婢女,方直视她道:“真真,这次天颜大悦,多亏了你我竟不知如何谢你才好。” 苏妙真四下看了一眼,暗香园处处红梅白梅相杂,宛如仙境,暗暗思忖道自个儿竟一直没来此处赏玩一番。 又见婢女们都远远地站着,看回苏问弦,笑道:“哥哥说哪里话,这‘聚珍’没有哥哥推行,哪里有人愿意相信试行,且顾家太爷的上书,和哥哥的关系也是脱不开的”又慢慢道,“哥哥肯信我一深闺弱女,不因女子而小觑,只这一层,已经是天下极难得的了。” 身为女子而困于后宅,居然让她如此烦恼 苏问弦听她言语惘然,心下一软,伸手,抚摸上苏妙真鬓上青丝,安抚道:“真真” 苏妙真紧紧披风,努力忘掉这些不快之事,笑吟吟地看向苏问弦,俏皮道:“哥哥,你若真想谢我,也不是没有法子哒。” 往前走几步,几乎要凑到苏问弦面前,悄声道:“我听说京城里的元宵灯会比扬州府还热闹,我都好久没去看花灯走百病了你若是心疼妹妹,就在正月里带我出去看看花灯吧” 她去年来葵水,王氏当年便连一年一度的元宵灯市都不许她逛。苏妙真见苏问弦脸上犹豫,连忙撒娇拽住苏问弦的胳膊,仰头柔声唤道:“哥哥” 苏问弦眼见着苏妙真巴巴地来求自己,撒娇做痴,拽住自己袖子,大有他不答应她就不松手的趋势,不免失笑。替她整整碎发,犹豫一时,温声道:“好,我那天就带你出去一回,只一桩,你要听我的话,不准自己瞎跑” 苏妙真千恩万谢,狗腿地把苏问弦好一阵恭维,从此日日数着时间,就等元宵佳节。 没几日,京里又连下数场瑞雪。 伯府里为了年节忙忙碌碌,开宗祠,备供器,扫各房。各个庄子上送来鸡、鸭、鹅、猪、鱼、獐子、狍子、鹿、羊、五谷杂粮以及各色炭火,流水也似的进了府,宫里也赏了纹银、彩锻、古董、书画。 伯府今年好事连连,各个下人做起事来也都脚下生风,面带笑容。二十九当天贴门神画儿,换对联,挂桃符,忙得脚不沾地。 朱红大灯笼挂满整个伯府,越发显得喜气盈门。爆竹声声,焰火阵阵,夜里阖府的主子们都向养荣堂去团圆,苏妙真守不住岁,撑到子时就回房歇息去了。 次日一早,文武百官,公侯伯爵,皇族宗藩、圣贤后裔、内外命妇、羁縻卫所和琉球朝鲜等属国进宫朝贺,正旦上笺。 贺典赐下大宴,光禄寺主管筵席宴犒一事,各色珍馐酒醴无不妥当精致,期间又有教坊司专供筵席歌舞,一派升平气象,不一而足。 待这朝贺结束之时,乾元帝赏下文武百官白银钞锭、胡椒、苏木、铜钱、并财帛衣服,还例赐了休沐,满朝文武都有五天休假,国子监也同着放了年假。 成山伯府开祠堂祭先祖,旁系诸房凡是在京的,都按此排班进入宗祠祭拜先祖。礼毕后大伙儿都往苏母处行礼,足足又闹了半日,各处亲友前来贺新年,苏母便让三个儿媳代为接见,自个儿只和几个孙女一起吃宴耍乐。 初一后,苏妙真连着五天先后拜了镇远侯府、永安侯府,魏国公府、成国公府等等亲眷,在王氏的陪同下见了许多诰命,她心知这是在把自己推出去给这些贵妇诰命们相看,也尽力表现得极为贞静,直到初六才有机会去文婉玉,许凝秋两人府上拜会,不久傅绛仙又单独下了谒帖,苏妙真推说身体不适,送了些礼物过去就算拜年了。 她这么数星星盼月亮地总算盼到了元宵佳节,此地最重的便是这元宵,元夕,万寿三节。 而元宵则更是十分热闹,从正月十一开始文武百官赐了十日的假,苏问弦也回了府,好生熬到吃过晚饭,就等苏问弦禀告了王氏和苏观河带她出去玩耍。 一般而言元宵节是此地女子最喜爱的节日,因大部分妇女不受闺阁礼教拘束,皆可外出赏灯。当然,家世显贵的高门少女仍不多出门的。 王氏之前拘束苏妙真拘束得极其谨慎,但此时苏问弦亲自来求,她并不好不答应。 且苏妙真前些日子就开始嚷嚷着在府里闷得胸疼头疼,她心里半信半疑地,问过黄莺翠柳二婢女,知晓苏妙真夜里常常睡不着,盘着两人问外头景象,也疑心是否拘束她太过,再不知苏妙真这是早早地为了元宵而装出来的难过样子,黄莺翠柳二人不上夜的日子,苏妙真睡得倒很香甜。 此时便细细嘱咐苏问弦把苏妙真给看好了,万不可由着苏妙真的性子胡来。苏问弦一概称是,调了几个家丁小厮,又让苏妙真带上侍琴侍棋两个丫鬟一同出门。 苏问弦瞧她做成这桩心事极为兴奋,手舞足蹈地好不开心,也含笑不语,陪她聊了一会儿,待老太太又派人传苏妙真去用饭。他则晚上与苏观河一起要去投名帖宴饮,这也是在春闱前为他拉关系的一种做法,极为普遍。 出门时苏问弦交代了绿意给苏妙真备个暖炉一并带着。又陪苏妙真到了养荣堂,才告拜祖母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上来发现自己晚了,抱歉哈抱歉。 第233章 “中元鬼日阴气煞人”的说法再一次得到了伯府上下乃至都中各府的信任, 只因见着成山伯府幺女病倒在床足不出户, 而苏妙娣苏问弦又差了无数家仆, 去往京城各大寺庙道观礼忏诵经,以求神佛保佑。 待到七月三十日,新任山东布政使司左参政终于离京赴任, 他与那位病倒在床的成山伯府幺女的纠葛合离, 早是惹得满京议论纷纷。 ——毕竟还没听说过两夫妻成亲数年未尽人事, 而劳燕分飞后, 男方还总往见天地往女方家中送礼物送书信的,甚至在离京前一日, 还都差家仆去问候女方身子如何。 不过让人讶异不已的则是, 山东布政使司左参政刚一离开京城, 就有数门求上伯府的亲事,更让人讶异的则是, 成山伯府半点不带商量地就将求娶之人扫地出门。 要知道,这求娶之人可还包括了蓟辽总督的二子慕少东与乾元十三年的状元杨世南——女方就只差大张旗鼓地宣布再不另嫁了。 其实苏妙真并无大碍。如她所愿, 七月二十日当天,顾苏两姓便迅速平静地过完合离手续。 合离必得男女双方同时签字画押,苏妙真本怕顾长清不愿意, 还打算着要拿顾长清的私印冒充一二, 自己签了合离书瞒天过海。然而顾长清到底遵守了中元那夜的诺言,再没有刻意拖延,中元节后的第三日,便使人送回了合离文书。不两日, 这合离文书便被送到顺天府衙,过了形式上的认证。 ——苏妙真重回自由,再也不是顾家妇。 因这事儿到底有些不好听,就做得极为隐秘低调,但不知为何,文书刚送到官府,这消息就如同插了翅膀似得,传得满京纷飞。 除了傅绛仙和王家几位姊妹等相熟闺友,连如今必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许凝秋都得到风声,急吼吼地过来劝阻,还是见着不可回转,众女这方闷闷而去,临走时各个唉声叹气。 苏妙真见事情传得如此沸沸扬扬,目瞪口呆之余更有几分畏惧。想着七月下旬里,伯府亲眷各族中似有不少寿宴婚宴生子贺喜之事,若是她出门见客,恐怕就要被那些女眷们当做个稀罕围住,或旁敲侧击地暗示,或直言快语地劝导。 她又想着王氏夫妇八月里回来后定然要痛骂自己一场,甚至要急急再为她议婚,故而两下一合计,倒不如先装病一段时日。如此既能够闭门不见外客,又能惹王氏夫妇怜惜心疼。 她便借机特特称病在家,深居简出,还没让王氏夫妇见着,倒先惹得苏妙娣一阵忙乱心焦,苏妙真见姐姐慌神无比,不敢再瞒,这才对苏妙娣透了口风。结果自然又是好一阵被骂。 但苏妙娣究竟心疼妹妹,更不愿苏妙真出去交游被各府女眷指指点点。且她见着苏妙真称病以来,前妹夫顾长清于百忙之中仍日日地往伯府来,连辅臣们都不怎么去见,大大地给苏妙真和成山伯府挽回了面子,苏妙娣心中就极为高兴。 暗想道:此番下来,京中所有高门必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原是妹妹苏妙真不要他顾长清,而非顾长清舍了妹妹。既如此,倒不如让真真再称病一段时日。 苏妙娣又见着刚一合离,就有三家上门求娶的,越发心悦,便答应了会替苏妙真做足全套的戏,每日差人去敬香礼佛,又主动替苏妙真回了顾长清的礼。 苏妙真自是再没有亲自去见过顾长清,只是在他临行赴任前一天,差黄莺私下去说了一声“两年之约”。 她本来还为着就这样同顾长清结束而莫伤心,但稍稍一想,这却是个新开始的契机,便排解掉自怨自艾,让自己忙了起来,或是看账查账,或是过问名下商铺的经营问题。 苏妙真先将京里某位敷衍其责的管事打发了,又突击培训黄莺担当重任,同时加紧对身边几位丫鬟的教育,再加拟纪香阁绸缎庄等新店面的营销办法及管理章程。 另外,京城郊外的某烧窑坊老工匠三年过后,终于进府禀说,大致造出了她想要的玻璃之物,让苏妙真再指点指点,早早完工 故而苏妙真从早到晚都忙得不可开交,脚不沾地。 苏问弦看得直摇头,只说她一心钻钱眼里了,完全就是个小财迷,哪里像是个大家闺秀,让人看见只怕丢了伯府的脸面。 他又说她若是差钱花,不单单当初朱老太爷留给她一大笔家财,苏问弦也有的是银子给她,犯不着受这个苦,受着个累,且一年挣得也不过尔尔。倒不如放下几年,趁空好好养养身子,没事或是寻相熟小姐妹们乐一乐,或是去京城内外的名胜散散心。 苏妙真心情本就一般般,被苏问弦这般看不起,她哪里服气,偏她有时候一嘴笨起来,就想不到回舌的话,当下只能暗暗发恼,看着苏问弦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 她回房里闷了一上午气,办完提笔写出来一通长篇大论,等苏问弦从宫里出来,他刚进平安院,就瞅着他直哼哼:“你银子来的快,无非是手里握着淮盐,盐又是垄断的大利,哪里能跟我这种认认真真不凭借手中权势去做小本生意的相提并论!” 苏妙真道:“哥哥,你认真想想,等将来你卸任,可还能像这两年有大笔大笔的进项么?再说,纪香阁这些是有些小巫见大巫,可我在江南的那十几个织坊,一年挣下来的银子也没必比你在扬州里差多少,而且也不算是官商勾结弄来的,将来还不知道谁问谁打秋风呢” 又斜了苏问弦一眼:“还有还有,我也不光是为了挣钱,原也是为了实现自身价值,自身价值你懂不懂——”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苏问弦压根没跟她争辩的意思,反而受教地点头,赔礼道:“哥哥错了,真真,我保证再不会看不起你的生意。” 他态度如此之好,苏妙真惊讶不已,又剩下一肚子话憋在喉咙里,出也不是不出也不是,只能悻悻落座,埋头用午饭。 苏问弦见她气不顺,又给她夹了一筷子煎鲜鲥鱼,笑着缓缓道:“真真,你既然已经合离,暂时也不愿另嫁,倒无需闷着自己,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去。等年底万寿节哥哥正式认祖归宗后,别说你想开织坊和玻璃作坊;集成什么算术物理著作;又或是找甚么番薯土豆,哥哥都会帮你完成——” “你就是杀人放火,”苏问弦笑了一笑,说得干脆俐落斩钉截铁:“也有我给你担着!” 苏妙真立马顿住筷子,抬眼看向苏问弦,慢慢悠悠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见苏问弦微笑颔首,神色间竟无一丝作伪哄骗,苏妙真登时欢喜起来。 苏问弦待她一贯很好,偏偏管得严看得严,很有些要她守着规矩妇德的意思,先前那织坊已是法外开恩,却不意还有此等好事。 苏妙真素来晓得自己有几斤几两,因着不是理科工科出身,就是想做蒸汽机内燃机化肥也没那个本事,且便是理工出身,没有系统的工业和科技的累积,也不可能造出太过领先的东西。 故而她重活没两年,就定好了心中数件大事,一是借助经济文史所学插手些朝政大事,二是记录数学物理定理,集成成册,将来刊印出去,三则是寻找土豆番薯玉米等高产作物推广,四则是借用前世简单易行的医学化学等知识,小小地发明创造,再挣钱致富,最后影响传播。 而这些年她磕磕绊绊地做下来,也太没辜负当初立定的心思: 一来通过顾长清苏问弦或多或少地参与了不少朝政,譬如“丈田”“河漕”“武举”“盐政”之事; 二来对照着如今的数学科技著作,将前世所学的公式定理和其他知识都用此时文字表达出来,就等着再检查几遍,确认无过分不可思议之处,便能刊印。 三则,她也通过纪香阁和织坊两处,闷声发着大财,如果不是她只晓得造玻璃香皂等物的原理,却完全不清楚具体的配比乃至流程,让名下工匠试验了五六年都还没成功,她早能再多无数进项。 但是苏妙真也极清楚,她能够进行得相对顺利,说到底还是因着家世人脉了得,既有资源银钱所用好按她所想办事,又让外人不敢轻易得罪她。 好比织坊一处,当初在松江府苏州府数地,不知有多少绸缎商织坊主恨她恨得牙痒痒,其中更有许多富甲一方的豪商大户。若非她及时投向了将来的吴王宁祯扬,又有顾长清这一织造大人做靠山,还有苏问弦送来的得用精干管事们,她早被人抢走了织机工艺,然后被彻底打压下去。 故而苏妙真眼下听苏问弦居然主动要给她提供便利,还愿意帮她再冒着禁海风险寻土豆番薯之物,自然高兴至极,忙也换了笑脸赞他几句。 苏妙真又怕他想起方才那些话里的刺而生气,忙笑道:“哥哥,是真真不识好人心,你可别恼。真真方才说什么‘官商勾结’的胡话,那都是一时冲动,真真原晓得,哥哥绝不是那样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学校事儿多,现在闲了,码明天的稿,以及周末两天加更。 以及谢谢 鸽子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02 10:45:35 鸽子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03 00:30:56 234.第 234 章 ∓lt;/strog∓gt;此为防盗章  苏母却说:“真姐儿话也有理, 我都古来稀了, 还怕羞不成去瞧瞧问弦回来没,他这孩子,前日在外头广做功德,赠出去许多书籍, 这孝心可没得说。” 苏妙真低头抿唇, 只顾着笑,沉思道:原来竟已经开始赠书了, 她竟不知。 说着,明儿早使人捡了软枕垫在苏母手腕下,外头有人通报太医来了,苏母道:“你们去后头碧纱橱子等着吧,把这些婆子们没留头的小丫鬟们留下伺候就得”众人便都进到里间, 听得脚步声进。苏观河三兄弟并着府内四位少爷的请安声络绎不绝,苏母果把苏问弦先夸了几句。 苏母和那老太医先叙了几句寒温, 苏妙真隐隐约约透过碧纱橱,见苏观河苏问弦一干人都在外头垂手候着, 不多时, 那太医诊完脉,欠身告退, 众人才出了碧纱橱。苏母吩咐苏观河等人好好招待后,苏观河一行人又呼啦啦的出去, 再有一炷香的时候, 苏观河等人进来回话:“娘着了风寒, 又体虚体疲,大夫说还得日日吃药休养才是。” 药方呈一份过来,明儿去接了,苏母好兴致地瞧过一遍,咳几声道:“最不耐烦吃这些苦药。” 众人劝几句,略坐会,苏母不大耐烦,便要打发她们回去。王氏陶氏三个妯娌起身惶恐道:“母亲身体欠安,何不允了我们在此侍疾。” 苏母道:“这也快年下了,又是冬至又是腊八又是元春的,赵府的老太君七十寿辰也快到了,府里头的事这样许多,你们哪里脱得开身”三妯娌仍不答应,苏母道:“跪着作甚,都起来你们若着实过意不去,早晚多来伺候便罢了,省得我病中总见你们几个也未免心烦,也没地方安置你们几个” 王氏陶氏几人听她说心烦,三人手足无措,俱都脸上无光。苏妙真知晓苏母仍对王氏心存芥蒂,前日王氏过来请安时,还叮嘱她多安排另外两个姨娘伺候。至于对陶氏的不满,多半是因着年下家事繁忙,苏母有心让另外两个儿媳帮着弄,陶氏有些舍不得事权,应得慢了些,让苏母生疑。至于卫氏,苏母一贯对这庶子媳妇一般。 苏妙真暗暗叹气,苏母已经算顶宽容的婆婆了,想那宣大总督赵府,当日赵夫人堂堂一品诰命在外赴宴,也得服侍婆婆用饭,着实家规森严。寻思一回侍疾的事,携手和王氏苏妙娣几人回房。 到了正房,王氏对遍各处礼单,查明家庙供奉的香火,以及家乐班子的赏例吩咐婆子们做事,道:“这几日我得时时早起去老祖宗那里侍候,来回折腾,怕比住在那里还麻烦几倍咱房里的事也不少,冬衣量身、开库关库还有周氏那边,她月份也大了,各色物件都得备下,又嚷着吃不进东西,我不盯着,着实犯难。” 苏妙真刚有一话,外头吵嚷着,掀帘子进来了金姨娘,过来磕头谢赏,王氏淡淡地和她说几句便打发她出去,金姨娘抿嘴笑道:“太太这些日子还得伺候老祖宗那我今日也就不烦太太了,刚巧见老爷回来等我去书房伺候,我也得去贺个节庆。” 人出院后,其他人也被打发出去。 苏妙娣对王氏道:“娘,我瞧着这几个姨娘的事,竟不如让金姨娘过手得了。”王氏吃一惊,“她?” 苏妙娣道:“金氏和周氏面上不错,可私底下却各有各的打算。前些日子为着周姨娘得脸,金氏连身边丫鬟也挠花了脸。这几日因着老祖宗几句话,她得了脸,总有些志得意满”王氏皱眉道:“可不是,她已经有点子忘形了,难不成还再给她撘条天梯不成” 苏妙真插话来:“娘,就是因为她和周姨娘不对付,才好让她经管周姨娘的事。如此一来,她必须尽心也不能使坏,否则一旦出错,她就脱不了干系” 苏妙娣点头:“她只逞逞嘴巴上快活那便好,真一步踏错,刚好可以借机打压。何况年下事多,让她忙起来,那邀宠狐媚的心思也没地顾上。便是只经管三位姨娘的杂事,也有年例银子,针线礼物,洒扫请神等等事宜。她就是勤勤恳恳,未免也得出几个错处,到时全看娘亲处置。还有,万一周姨娘的胎儿有些不好,也只能怨她,到底,娘亲成日在养荣堂尽孝” 她语气平平,话却让苏妙真一惊。近日多是金姨娘伺候苏观河,她更时时向苏母卖好,已然让王氏心烦。苏妙真让金姨娘管三位姨娘的事,是希望她待周姨娘谨慎些,也学会感念王氏的恩德。 倒没想到此事虽是恩典,也能成个筏子,随便她和周姨娘哪个不规矩,都能借此打压。甚至,若王氏想要一石二鸟,既弹压金姨娘,又伤周姨娘的肚子,也未必不行自家姐姐最后一句话,显然大有深意,娘亲不会听不明白。 王氏慢慢道:“我儿,难为你想的这么周到,只要她们安分,我自然不会亏待她们,到底顾着是你爹的血脉”王氏顿了下,道:“金氏既然总有空去书房伺候,想来也有空子替我担担家事咱房里的大事便交给娣儿你总管,三个姨娘的事务,却让金氏处置” 言毕,三人吃了点心讲几句话,苏妙真姐妹二人一同出去,没出院子,苏妙真看着苏妙娣笑道:“没料到姐姐竟有这样的心肠见识”苏妙娣道:“你可是觉得我心机深沉了?”苏妙真不意她多心,解释道:“那哪里能呢,不说姐姐这是给娘分忧,便是论起来,姐姐有点心机手段也是好事” 苏妙娣踏上游廊,回头笑道:“怎地说?” 苏妙真便把自己想法道出:苏妙娣温和内敛,贞静娴雅,做一个正妻着实不难。但她心思重,身子也不太康健,苏妙真怕她以后被妾室所制,烦恼忧愁憋在心里,又没家人时时开导关心,反容易出病。苏妙娣天性宽柔,人不犯她,她不犯人,不会主动对付妾室宠婢们。若要不落下风,心机城府必不可少。这样万一出事,她虽无先手,也能后发制人——辖住下头的人,拢住夫君的心。 如今可见,苏妙娣事事有个主意,只不过她为在室女子,又小心谨慎,并不显露出这番见识心机来。 “那边是长子嫡孙,过去多半得理家的又怕姐姐性格过分绵柔往日不敢明说,今日听姐姐你一言,原是我多虑。” 苏妙娣听了,拉住苏妙真道:“我就明白,你也有些见识的。” “真儿,你为我担的心,恰如我为你担的心,我不是那等只会吟风弄月的娇小姐,扬州那位柳妍妍,其遭遇还不值得咱们警醒么——平时只会些风花雪月之事,如何能理家治下?操办一场喜事,先让底下媳妇子觑空攀上她夫君,又经办得不够细致落人耻笑。自个憋闷,生生折进去一条性命我我虽闷了些,但娘教得我都记在心里哩。倒是你,既然晓得这里头的厉害,那对这些事,也该很上些心。” 苏妙真不意又扯到自己身上。 她早就定下章程:嫁出去后,头件事便是——把带去的美人送给那夫君做妾。这样一来,婆婆不能说自己嫉妒;,夫君不能不感念这番大度;没过明路的丫头们不能不讨她的好;过了明路的妾自得忙着和美人争宠;而她带去的人,只要父母家人仍在伯府,总归不能叛主。 便笑:“横竖我还有几年呢,到时候慢慢学就是了。”近到身前悄悄道:“或者姐姐嫁出去后,时不时教我些新妇的规矩,就够我受用的了。” 这番话惹得苏妙娣红到耳根子,果不好再往下说,过来要拧她,两人在廊下笑闹半晌,称心寻过来找苏妙真,说苏问弦有事相谈,二人方散。 时至腊月,京里下几场雪。那千本余书逐渐送完,京里家贫士子对苏问弦已然是钦佩感激,赞赏不已,甚至有那等童谣,赞其孝心善心才心 苏妙真自从冬至便赖在养荣堂侍疾,但消息并不阻塞,全因苏全时时回府带些东西与她,她问外头的事,苏全不懂遮掩,几乎有问必答,甚至把贞观术士录的相关鲜事也讲来听。 235.第 235 章 ∓lt;/strog∓gt;此为防盗章 苏问弦不知她为了一个称呼很是做了一番心理斗争, 只觉这声“哥哥”分外中听。樂文小说|他低眼去看马车里半扬着小脸的苏妙真,心里莫名舒坦,也很给面子地抿出一个笑容:“真真这么活泼是好事。” 他顿了顿,没话找话问:“马车里太闷吗, 你怀里的, 是狗?” 苏妙真点头,把怀里毛球举起来炫耀道:“可爱吧, 就是稍稍胖了些。” 苏问弦眼皮一跳, 看着那一坨心道:只是稍稍?但他依旧应了声表示赞同,勉为其难伸手,给那个仰起肚皮的胖狗挠了挠痒痒, 舒服地它直哼唧。 “它很喜欢你啊哥哥。对了,我还没当面恭喜哥哥你高中亚元,虽不是解元, 但哥哥你这么年轻英俊, 想来那个解元怎么都不如哥哥你的。等到会试殿试, 哥哥你一定能再接再厉,再创佳绩!说不得娘就有个状元郎儿子啦, 不过也不一定,圣上到时候见哥哥你英俊潇洒, 保不准要点你做探花郎, 到时候那就是‘一日踏遍长安花’的荣耀了。” 苏问弦听她咕咕囔囔地, 欲笑又止, 欲逗逗她, 沉了声:“哦,真真你可知道今年的解元与我同岁。” “啊?” 苏问弦见她目瞪口呆,咳了一声,“不仅如此,顾长清他玉树临风,一表人才。” “啊。” 苏问弦见苏妙真脸色一红,显然是为了自己失言而羞赧,继续道:“长清他出身清流魁首顾家,自幼声名隆重,我比之不如。如此,你还对我有信心吗?” 他本是随口一问,想要作弄作弄眼前这个玉捏雪化的小人儿,怎料就见苏妙真低头思索了一回后,抬眼看向他,极正色地轻声说道:“哥哥怎么能妄自菲薄呢。顾解元他来自清流世家,家学渊源,可能文章上略有胜出。但哥哥你出身勋贵,能沉心钻研学问已经极为难得。不说远的,就拿我们伯府的问瑜哥哥问钰哥哥,他们都没走科举,而是乘了祖荫。” “我虽闺阁女儿,也知道十年寒窗的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否则也不会满京勋贵子孙,只听过哥哥你的才名了。其次,哥哥潜心武学,寒暑不懈。我也有听父亲讲过,绝对称得上文武双全,这点,想来那顾解元未必能及。再次,哪怕他也文武兼修,可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君子六艺,哥哥你定有胜过他的。” 苏妙真顿了下,喘口气道,“我想,肯定有那起子嘴碎的小人拿哥哥你和顾解元做比较,唯恐你们关系太好,散播许多言论。” 苏问弦心下一动,恰如苏妙真所言,乡试后常有学子拿两人作比较,酸言酸语好不难听。 又听得,“好比我与姐姐,琴棋书画针线家事我都不如,但姐姐和我关系好,我一点也不纠结。我想哥哥你也须如此,哥哥你既然称呼顾解元‘长清’,显然关系不错,切不要因小人言语互生嫌隙。我信哥哥,哥哥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只要中了进士,什么名次又能如何呢,况且哥哥这么年轻,如今不过二十有一,不用心急。” 苏问弦捏紧马鞭,听得苏妙真舒了口气,见她抚胸顺气,尚显稚气的娇艳面容满是关切与不安。 心知她怕自己觉得她多管闲事而不悦,然而,苏问弦低眉,早在收到她于千里之外的第一封信时,不就知道这个妹妹是个多管闲事的性子了么。 “哥哥?”听到耳边传来的小心翼翼的女声,苏问弦直视向苏妙真,柔下声道;“哥哥只是觉得你说得很好,很对。我和长清一贯来往密切,我并不会因为别人的比较而嫉妒于他。” 恰如真真所言,他有所短,顾长清亦有所短,外头的人不知内情,一味以为他于科举上不如长清就样样不如。 须知在苏问弦眼里,功名虽重,但远不需他把全部精力放置进去。只要他能入仕,又何必拘泥于名次,只不过外面的人以己度人,以为他会为此辗转反侧,孰料他只是为闲言碎语可能伤及兄弟情谊而烦恼。 苏问弦一直以来都知道自己有个自视甚高的毛病,不过从不外露。 但他自诩眼界宽远,怎会为一时得失而伤感,听到外头的所谓“瑜亮之争”也觉可笑,和顾长清往来时也绝口不提,反倒让顾长清不大好意思了。 然虽苏妙真的话是他早就寻思过一回的,他仍觉欣喜,这种被人理解支持的感受太过遥远。师长要他戒骄戒躁,同窗夸他定能高中,也就这么一个可人疼的小姑娘,会说出“如今不过二十有一,不用急。” 他不禁柔声又道;“哥哥很欢喜。” 秋风飒飒,苏问弦一笑,他本就极俊美,这么实心真意地一笑,马车内偷眼瞧他的丫鬟们都羞红了脸。 苏问弦心中不悦她们没有风凉给主子加衣的眼色,面上不显,“起风了,真真你乖乖坐着,不要再开窗帷。” 见苏妙真委屈地努了努嘴,他劝慰道:“没多远的路了。” 随即指着苏妙真怀里的毛球道:“以后哥哥给你寻个好的,譬如雪狮子狗,强如这个土兮兮的玩意儿百倍。”言毕,也不等苏妙真反对,抬手把窗帷放下,挥鞭骑马向前。 苏妙真没料到临了自己的毛球被苏问弦也嫌弃了一遍,摸着似乎听懂话的毛球心疼安慰,“我不会扔了你的。” 毛球呜咽着往这唯一不嫌弃它不名贵的人身上钻去,摇头晃脑地看得绿意蓝湘发笑。 绿意嘴巴最快,拿了茶点给苏妙真后笑道:“三少爷真是龙章凤姿,和咱们姑娘一般好看。” “对对,三少爷真俊。”“而且还是举人了呢。” 其他数人点头,苏妙真瞅着这些叽叽喳喳的小丫头们只觉得可爱,像极了前世初中小女孩刚刚有了性别意识的时候,不觉笑了。 瞧在蓝湘眼里却觉不妥,只道婢女岂能当着主子的面这么脸红心动地议论主子? 待回到气派豪华的成山伯府,果然不到两个时辰。 自从进了城门苏妙真还是有偷偷瞄过京师的景色,一路繁华热闹,各种书坊油坊绸缎庄茶庄染料坊了鳞次栉比,人也极多,吆喝呼唤的声音此起彼伏。 苏妙真一下马车,就看见了两个威风凛凛的大石狮子蹲坐在三间兽头大门两侧,正门大开,苏观河与苏问弦先行下马,小厮们一涌而出牵马抬物,只见苏问弦似是斥责了一个牵马小厮,随后两人抬脚进门。 她正想多看,就被扶入一顶小轿子里。 丫鬟仆妇们跟在一旁,过了大概百息,小轿落地,轿帘子被一位嬷嬷揭开,殷勤地扶着她出轿厅,满脸笑容:“唷,五姑娘出落得好。”苏妙真看到王氏与苏妙娣俱已站在前头庭院里冲她微笑,身边也跟了面生的婆子,想来是伯府老太太身边得用的人物,便对自己旁边的嬷嬷一笑,“有劳嬷嬷了。” 那嬷嬷见她并不摆主子的款,又兼这位五小姐时时被老太太念叨,喜道:“五姑娘这话说得折煞人了,快,老太太在里头等着看孙女呢。” 苏全道:“大前儿听少爷说,那平江伯府陈宣把自己的叔叔告上了宗人府,让下人备帖子去探。这事说是乾元七年二月十二花朝节时,他叔叔谋害其妹陈芍,让其在出嫁之前就含恨而死” “又押了那平江伯府的小姐的消失了的乳母婢女上京,说要为其妹妹讨个公道,要知道他叔叔就快请封袭爵,眼下这么一闹,也不知道平江伯府,会落在谁手里。” 苏妙真听他三言两语,讲了一个别有内情的旧事,心道私底下的腌臜只怕更多,又细细问了苏全还知道什么,对平江伯府有了个大概的勾勒。 平江伯府陈宣其父是嫡长子,去世后平江伯来不及为孙请封就撒手人寰,他叔叔由此执掌了伯府大权十数年,而那陈宣却在近几年声名鹊起,只说是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济宁临清府军里头没一个能在校场上打的赢他的。 苏问弦此时去见陈宣,不知他心里是何打算,论起来都是年轻一辈,探问探问也在理苏妙真不由说道,“多半就是这陈宣了。” 苏全与几个亲近丫鬟俱咦一声。 苏妙真道:“他叔叔执掌了伯府十数年,又有心袭爵,可陈宣居然能在这样风剑霜刀的伯府里头安生长大,还能一鸣惊人。他这样的隐忍,不是拿到了确凿证据绝不会撕破脸皮,陈宣叔叔当日多半以为这侄儿只是一个幼童,就放他在府里自生自灭,后来怕其妹和顾家联姻助了陈宣,才下手杀人杀亲血仇,陈宣忍了两年不发,定是希望一击必中。” 236.第 236 章 ∓lt;/strog∓gt;此为防盗章  苏全道:“大前儿听少爷说,那平江伯府陈宣把自己的叔叔告上了宗人府, 让下人备帖子去探。这事说是乾元七年二月十二花朝节时, 他叔叔谋害其妹陈芍, 让其在出嫁之前就含恨而死” “又押了那平江伯府的小姐的消失了的乳母婢女上京, 说要为其妹妹讨个公道,要知道他叔叔就快请封袭爵,眼下这么一闹, 也不知道平江伯府, 会落在谁手里。” 苏妙真听他三言两语, 讲了一个别有内情的旧事, 心道私底下的腌臜只怕更多,又细细问了苏全还知道什么, 对平江伯府有了个大概的勾勒。 平江伯府陈宣其父是嫡长子,去世后平江伯来不及为孙请封就撒手人寰, 他叔叔由此执掌了伯府大权十数年, 而那陈宣却在近几年声名鹊起,只说是文韬武略无一不精, 济宁临清府军里头没一个能在校场上打的赢他的。 苏问弦此时去见陈宣,不知他心里是何打算,论起来都是年轻一辈,探问探问也在理苏妙真不由说道,“多半就是这陈宣了。” 苏全与几个亲近丫鬟俱咦一声。 苏妙真道:“他叔叔执掌了伯府十数年, 又有心袭爵, 可陈宣居然能在这样风剑霜刀的伯府里头安生长大, 还能一鸣惊人。他这样的隐忍,不是拿到了确凿证据绝不会撕破脸皮,陈宣叔叔当日多半以为这侄儿只是一个幼童,就放他在府里自生自灭,后来怕其妹和顾家联姻助了陈宣,才下手杀人杀亲血仇,陈宣忍了两年不发,定是希望一击必中。” 苏安受教点头,外头风声呼啸,苏妙真道:“得,我这边也到时辰回养荣堂,服侍祖母用药了。苏管事先回吧。” 五姑娘倒是和少爷的想法,不谋而合哩,苏全跪安离去,出院寻思道。 傅云天踩上未化完的积雪里,咯吱咯吱的响声划破了武定桥的静谧,对另外三人道。“陈宣一定是打算让其叔叔永不超生了,除了谋害性命这一罪名外,听宗人府那头的话是,居然还有一宗,若真,这陈礼可不是个东西。” “有此败坏伦常的事?”苏问弦眉梢一跳。 冬日的太阳冷光刺眼,傅云天只听苏问弦声音一扬,“陈礼对他侄女?” 宁祯扬的麒麟纹锦云靴踩过一干枯树枝:“一事古已有之,好比山阴公主和她弟弟刘宋前废帝之间的苟且便见史书但陈礼这事,肯定不是真的,他妹妹一直是个病秧子,并非毛嫱西施之色但不是真的,陈宣若为尽快袭爵,也能把这事做成真的。” 宁祯扬和陈宣打过交道,对他了解较深。 顾长清一路不吭声,直到此时才道:“他只需要报上谋害性命这一罪名即可,逼奸一词,却是过犹不及。” 宁祯扬道:“他妹妹到底没嫁进你们顾家,你又没见过他妹妹,两人更没有任何情谊,何苦自己烦恼。” 苏问弦也道:“他这是想要让其叔再无翻身余地,杀人一事可以是误杀,逼奸可就不同了,即便是假,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就单论名声,他叔叔也死定了。”他淡淡道:“此人不可小觑,总漕之位,日后未必不会落入他手” 见顾长清眉头深锁,不发一言,道:“也别说他狠心,恪然不是说,陈宣和他妹妹陈芍分隔两地,其妹在赵府住了几年才回南面,两人感情不深么。” 傅云天冷哼一声,不屑道:“你和你妹妹也自幼分隔两地,感情却好得很他与她妹妹既然感情不深,他又何必上京后四处寻佛寺道观给其妹立牌位,点海灯?无非是做给京里不明内情的人来看,摆出一副兄妹情深的样子做戏而已,实在虚伪。” 宁祯扬道:“也不由他,平江伯府内斗不休,他不得不作戏给京里人看。” 四人一面走一面谈,小厮牵了马远远地在后头跟着,不一会儿,一鎏金牌匾高悬在一极大的楼院口,上书“金陵会馆”四个大字。 傅云天颇不耐烦,“陈宣不去他舅舅宣大总督赵府,偏要在这金陵会馆待着。说要连请十天的堂会,害得咱们大冷天地往外跑,依我说哪里不是聚的地儿。” “他父亲和叔叔都娶了赵总督的姐姐,陈宣爹娘虽死了,叔母可还活着。赵总督向着谁,都不好办,这样避嫌反而对了。”宁祯扬解释道:“不过我看着,赵越北倒和他挺亲近。” 言毕,只见那牌楼下立着的平江伯府的胖管事满脸赔笑地进来,打个千儿道:“四位爷,小的给您请安了,宣大总督赵家、蓟辽总督慕家、杨家还有文家的几位少爷已是到了。” 四人免了他的礼,在胖管事的引领下抬步进去,胖管事使眼色让其他下人去牵马,弥勒佛似的肥脸笑出了花,绕过镂花水磨砖照壁,行至一箭宽的甬道,就见一双颊微陷的男子大步下阶,朝他们走来,正是陈宣。 斗转星移,距离顾老太爷上奏内廷已有小半月,时至腊月。 金陵会馆夜夜红烛高照,高朋满座,可谓是往来无白丁,京里的红姐儿也每晚坐了小轿,带了琵琶琴箫去赴这堂会,里头彻夜的丝竹歌舞、唱戏说书、男女谑浪之声让前后街的平头百姓都往来侧目。 苏问弦几人头三日在金陵会馆与陈宣叙礼,后不再去,皆因他与顾长清于科举一途虽有把握,也不好过于荒废。宁祯扬闲人一个,依旧作陪。 十二月初一大早,天气放晴,辰时已过。 吴王京中别府。 室内满屋子的酒气,宁祯扬起身让人伺候了穿衣,新纳入府的侍妾滴珠捧来蟒纹云履,服侍他穿戴。 滴珠乃是前日陈宣所赠的扬州瘦马,自幼习风月之术,对讨男人欢心一事可谓是驾轻就熟。她被鸨母管得严实,在伺候宁祯扬之前仍是处子,后被陈宣买入上京。 这几日滴珠发觉这吴王世子随和温文,很有江南文人雅士的风流,比陈宣要多几分温柔。胆子也大了些,见宁祯扬半晌一言不发,撅了那红馥馥的唇道:“世子爷,怎得半天不说话,莫不是这么快就厌倦奴了,还是昨夜奴伺候的不好。” 宁祯扬搂过滴珠,在她唇上一亲,温柔道:“怎么会,卿卿温香软玉,实在让孤得紧。”他亦天潢贵胄,模样更生得倜傥,深目高鼻,滴珠记起昨夜旖旎,那胸口砰砰直跳。 拉住他还要厮缠,百般手段都使了出来,把宁祯扬撩拨得气息不稳,分了手摸进她衣襟,滴珠被他掐了一下秘处,嘤咛一声,身子都软了。 突听外头王府长随道:“臣有事,回禀世子。” 宁祯扬骤然神色清明,推开鬓乱钗斜,露出了白嫩嫩酥胸的滴珠。 她犹在意乱情迷之间,却被宁祯扬一把推开,也吃了一惊,还要那小手去探宁祯扬的本钱,刚唤了声“世子爷”,就被宁祯扬冷冷一瞥,吓得顿时清醒了头脑。 这滴珠自幼被老鸨子教得比花解语,深知当在男人面前如何进退,她本来以为宁祯扬能留在她这房里,好让她有底气去压过宁祯扬在京中纳下的另一侍妾。 但见宁祯扬清醒果断,不敢再缠,乖乖替他扣好了蟠龙金扣子,小心翼翼地伺候宁祯扬净手梳洗。 宁祯扬跨步出房,半点让人看不出前一刻他还在与爱妾厮混,进了书房让王府长随宁禄跪在堂间,听他来报:“世子爷,圣上今日一早召了苏侍郎和苏家三少爷入宫,眼下又招顾家少爷入宫。” 宁祯扬屈起中指,在书案上敲了一敲,自言自语,“一定是为那聚珍秘法,只是何以把景明也召去了想来多半是苏问弦提及顾长清的书信,不贪功不避嫌,苏问弦却有些眼界。” 宁祯扬与傅云天自幼相熟,与苏问弦却一般,回江南后跟顾长清也是挚友, 进京以来才算熟识,但打交道这段时日来,他很是为此人的城府叹服,且不说拉拢住傅云天与顾长清,单单“聚珍”一法,已经可以窥得此人手段。以替长辈祈福之名赠书给京里寒士,作出一件大大的功德下来。还让人不能说他是沽名钓誉——毕竟苏老太君冬至入宫受寒的事,大家都有听闻。 此时得了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他本可独揽其功,却把顾长清也牵进去在圣上面前过眼,这份胸襟城府,着实了得。 难怪与傅云天能做生死之交。 “苏问弦他这一着,下得漂亮利落。”宁祯扬捡起书案上的那本贞观术士录,唇边泛起一个笑容,“都不是简单人物孤和他交好倒没错,他也识相,不在我面前一味装傻。假以时日,此人亦为柄国之臣。” 又看向宁禄,沉声问道:“陈宣他这几日仍然在会馆里宴饮,没有去见谁?” 宁禄答道:“并无,除了白日里往衙门坐着,再没见他如何,以前也就冬至那日递了朝贺表笺进宫” 237.第 237 章 ∓lt;/strog∓gt;此为防盗章  此女名字叫许莲子, 是许凝秋的一位表姐,她道:“我可不似苏姐姐福气大,无父无母的”眼光往苏妙真头上睃,羡道:“苏姐姐头上的这枝喜蝠翡翠簪, 甚是好看呢。 ” 苏妙真动作一顿, 刚要细问,就被许凝秋在下面偷偷扯了扯衣服。 许凝秋打岔说要下棋抢红来取乐。使人拿了双陆棋盘骰子等物, 回来玩耍, 待过小半个时辰, 听得人来报, 说是傅家姑娘的马车到了, 让许凝秋到前院迎接。 苏妙真和文婉玉都惊奇看过去, 许凝秋嘟嘴气恼道:“我没给她下帖的,可她自己拿了拜帖过来,我娘说人都送了礼物过来, 就非得让我请她。”说着, 气呼呼地出去,不半晌, 许凝秋和傅绛仙一前一后的进来。 傅绛仙依旧一身红,上头是大红遍地妆花袄,撩起湘裙,把文婉玉推到一边道:“我坐这里, 你且过去些。”文婉玉摇了摇头, 退坐一旁。傅绛仙道:“苏五姑娘, 你今日,给凝秋妹妹备了什么礼啊?” 苏妙真想不透这姑娘用意,照实直说了,傅绛仙待听到泥人玩具等物后眼睛一亮,就让许凝秋拿出来赏玩,许凝秋本来就想要在诸位好友面前炫耀下心得的东西,就让人取了来。 这些闺中小姐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能见到这些泥人糖人木雕之类的市井玩意儿,都瞪大了眼睛,你一把我一把地摸来摸去,让许凝秋心疼地急忙把东西收了起来。 一干人这么闹了一回,午间又传宴,许凝秋不欲闷在屋子里头,就让人把饭摆在了花园里的暖亭里头,其他姑娘齐齐称是,烧足了炭火,铺好猩红毛毡,她们一干人就往花园去了。 也不让婆子丫鬟们在外头受冷,另去了隔水相望的一亭子中休息,留几人布菜倒酒。苏妙真两世的酒量都极浅,只是看着这几个小姑娘闹,自己以茶代酒,对付过去,倒叫许凝秋和文婉玉齐声说不美不美。 待酒过三巡,菜吃得差不多了,众人谈天说地。 有人提议席间起十月令,只不过这次惩罚放得宽泛,苏妙真倒不怕。两轮下来运气极好,都躲过去,倒让想听她讲故事或是变戏法的许凝秋叫糟。 第三轮轮到苏妙真摇骰子时,却是同时摇到“五”和“幺”。 苏妙真想搜刮出一个笑话来讲,傅绛仙歪脑袋看她:“苏五姑娘,你不是又想讲故事或是变戏法吧,这可行不通呐。” 许凝秋很愿意如此,忙忙扭头,向好朋友们夸赞苏妙真这两个绝活。傅绛仙嗤声道:“同时摇到这两个,得自罚三杯呢。”傅绛仙并非不想看苏妙真变戏法,只是她冷眼瞧见苏妙真两次席面上都从不饮酒,有意挤兑她。 许莲子也点头,细着嗓子道:“正是如此。” 文婉玉笑着念了一遍令词,“九十春光己满,又逢十月小春。橙黄梧绿景愈新,且饮杯中酒尽,真真妹妹,你得喝三杯。” 苏妙真犯难:“我酒量不行,喝了要撒酒疯的。”素嫣安慰道:“苏姐姐,没事的,这里都是咱们女儿家,你要是喝醉了,我亲自把你扶到凝秋闺房里。”傅绛仙和许莲子都斜眼看向苏妙真,苏妙真苦笑连连:今日运道不佳。不好扫兴,就斟酒一饮而尽,连饮三杯。 那酒虽甜,她喝得快,立时就有些上头,不一会儿脸色翻红,唯恐自己继续待下去要出丑,忙摆手道:“我这是晕了,你们接着耍吧,得回去眯一下。” 说着起身就走,险些绊倒,被眼疾手快的丫鬟芳儿扶了起来。许凝秋便叫丫鬟芳儿过来苏妙真回去,又要让丫鬟去叫苏妙真的婢女侍书侍画,苏妙真摆手道:“得了,她俩没怎么出过府,好容易来顶了绿意她们出来一趟,让她俩歇着吧。”说着,苏妙真就扶着那芳儿往回走。 芳儿年纪小小,也十二三岁的样子,力气却大,扶着苏妙真的动作稳稳当当,两人出暖阁过水榭,经过花园一大树秋千时,忽听得丝竹之声,问芳儿,芳儿道:“苏姑娘不晓得么,隔壁是定国公府,想来今日有宴饮吧,我们老爷好像也去了。” 说着,一指大树后的红墙绿瓦。 苏妙真明白过来,意识却日渐模糊,腿似灌铅,死活抬不动了。 芳儿力气再大也只是个小姑娘,没料到苏妙真醉得这么厉害,拽着往下掉的貂裘披风直叫苦。苏妙真有气无力吩咐道:“我走不动了,你把我搁在这秋千这去叫人过来吧,好在这块避风。”芳儿无法,只能扶着她坐上秋千道:“苏姑娘,那你可待在这不要动啊,我去找人来。”见苏妙真嘟囔了几句似是答应,才忙忙回去叫人。 苏妙真迷迷糊糊地靠着秋千直犯困,又犯恶心,前世今生的画面交替在她面前出现,一开始还有许多前世的画面:或是不亲不热的生父继母,或是慷慨授业的老师,或是无话不说的好友 只是越往后越是这里的人事,一会是王氏衣带不解的照顾,一会是苏观河为李氏妇一案而皱起的眉头,一会又是苏妙娣拿了针为她绣荷包,一会又是苏问弦院子里颤抖罚跪的三人。 她嗓子又痒又渴,浑身上下热得冒火,便解披风起身,要找地方乘凉,磕磕绊绊、踉踉跄跄间走过好几个假山亭榭,待到一临水小凉亭里头,方进去坐下,使劲摇头,清醒不少。 忽地,苏妙真眼里映来一个蹴鞠用的彩球,正躺在凉亭阶下。苏妙真俯身去捡。摇摇晃晃地起身,提了裙子,试着用脚颠球,屡次失败,没玩够一炷香的时间,就听得一个人嘶哑声道:“你这小贼,还不快快还来。” 苏妙真抬了眼去看,只见面前来了个身着曳撒的小少爷,看着不过十四五岁,俊眉俊眼的,怒气冲冲地看向自己,一把把球抢了过去,又嫌弃地看向她道:“你个女子,拿我的东西干嘛,真是没规矩,做什么不好,非要做贼,被本本公子逮住现行了吧。”又嗤一声道:“喂,还不跪下磕头赔礼?” 他这般骄横,话里又戳苏妙真的痛处,苏妙真冷笑一声,努力地直身,“女子怎么了,我告诉你,这足球,不对,蹴鞠,在我们那儿可是有女队的,再说,给你磕头赔礼,你受得起么,矮豆芽,还没我高呢,装什么大人。” 这小少爷瞪大眼睛,“你胡说,本朝何时有这种荒谬的事了?”苏妙真哼哼了几声,意识到这地界还不是个男女平等的时代。她脑子烧得慌,心里也闷得慌,当即没好气道:“是,我是胡说,不过也总比某人是个公鸭嗓强。” 这小子一上来就骂她是贼,还硬要她给他磕头赔礼,哪有这么便宜人的事?更兼提到苏妙真最反感的一点,苏妙真哪里肯给他好颜色,酒劲上头,伸手指向他道:“矮豆芽,公鸭嗓矮豆芽,公鸭嗓”一口气重复三四遍。 这少爷被涎皮赖脸的苏妙真气得跳脚,“你个不懂礼数的野丫头,怎么说本本小爷的。” 苏妙真哈哈一笑,这小子正在变声期,说话声确实像那公鸭,心道难怪许多人喜欢欺负别人,这做坏事的感觉可真是舒服,也站起身,掐腰看着矮了自己一寸的孩子道:“许你说我是贼是野丫头,就不许我讲你一句公鸭嗓么,再说了我说的是实话,可不像你没根没据地冤枉人。” 这小少爷被她居高临下地指责申斥,脸皮气得青紫,“好,好,你这个野丫头有点胆气,有本事告诉我姓名,看我饶不饶的了你。” 这激将法,苏妙真可不上当,嘻嘻道:“我又不傻,才不充好汉。做甚么告诉你姓名,要是你上门找茬,那我岂不倒霉。”这小少爷见她油盐不进,怒道:“厚脸皮!” 苏妙真尝到这种乐趣,点头附和,乐得手舞足蹈,“唉,这的确是我为数不多的长处之一呐这位小公子你真好双慧眼哎呦” 晚饭时只有一堆孩子媳妇,苏母的儿子孙子都应了邀出门,一屋子女人也都放开了来,甚是和乐,除了一开席苏母就赐了菜给周姨娘。苏妙茹缠着苏妙真饭后把故事讲完,苏妙真就尽心尽力把故事讲得活灵活现,就连苏母,也跟着听了个趣儿。 且说晚间苏问弦回来后,便挑灯开看那本江湖术士录,大致翻完,最后一页的“第一卷完——安平居士”几个大字格外显眼。又想起里头的一个反面人物居然叫傅云天,凝神思索,到底觉得苏妙真这部话本虽则有趣,可未必就能广为人知。 便唤苏安进书房道:“明早你把这部书拿去市坊里,找个靠谱的书坊老板让他刊印售卖,挂安平居士的名字。手稿要给我拿回来,直接送到国子监去。” 苏安忙不迭应了,见苏问弦极为珍重手稿,还以为是他的诗文,心道自己主人从没有刊印过诗集的啊,难道改了性子?回到自己房间一看,顿觉不对:这字迹也不是三少爷的啊。 小心翼翼在灯下看了一回,一看开头,还以为是普通的话本,再看,立时被那傅家三兄弟的故事吸引住了,心道,这“术法”也不知是真是假,居然能这般有趣,一会儿恨自己不如傅家三兄弟运气得了老道士真传及宝物,一会儿为三兄弟屡屡倒霉心惊肉跳。 238.第 238 章 ∓mp;lt;/strog∓mp;gt;此为防盗章  到了时辰, 婢女仆妇们把那山珍海味尽数送上桌来, 又捧了果酒入内, 小姐们欢声笑语,乘着热闹都斟了酒来尝。 苏妙真喝不了酒,是个一杯倒的量,只让人泡了茶来。她和文婉玉坐一起,右边落座了许凝秋。许凝秋烂漫可爱, 趁空子把身边大丫鬟支开,连喝了三杯甜酒,苏妙真无意看见,连忙把她倒酒的动作按住。 “许妹妹, 你喝得太多了, 脸都红了。” 许凝秋吐吐舌头,讪讪缩回手,辩道,“我娘管得严,平日里从不让我沾酒,我也就指望着出门做客或是自己生日才能喝个几口。” “许夫人这是为你好, ”苏妙真无奈道,给她盛了一碗甲鱼汤道,“喝点汤垫垫胃, 去去酒气。” “真真姐姐, 你对我也挺好的, 又给我讲故事又给我夹菜这些活让丫头做就得啦。”她嘴里这么说, 却捧碗埋头喝,“过几日我生辰,我请姐姐你去玩耍,可不要拒绝。” 苏妙真爱她天真,觉得比自己在长辈面前装出来的乖巧要讨喜多了。 她对座中女孩都以一种长辈的心态来对待,对这个若生在前世还没上初中的小姑娘分外好感,笑道,“好,你下帖子而我又无事的话,一定去府上蹭饭。” 文婉玉听她话说得俏皮,掩袖一笑。 席间有家乐班子吹拉弹唱,坐于主席的苏妙娣、傅绛仙以及平越霞各自点了曲目来唱。 半日,菜已四献,汤也两道,席间便有人提议来玩那“渔翁撒网令”助兴,众人皆搁筷子叫好。 苏妙真一听令啊之类的东西就头大,忙忙道,“我来做令官。”心道就以前看的红楼梦里,应该做了令官就不用行酒令,只是发发牌之类的吧。苏妙娣应了,即刻差人去取花牌。 平越霞似是读懂了她的心思,甩帕子笑着解释了规则。这游戏通俗易懂,老少咸宜,不拘有多少人参加。准备四种鲤鱼,草鱼,青鱼,鲫鱼鱼牌,每种十张或更多,令官做了渔翁,把牌洗开后让其余人摸牌。渔翁指着其中一人可说,打鲤鱼,如果对方手上就是的话,此人须饮酒一杯或作诗一首,若连着两次不是,渔翁须自饮一杯或作诗一首。 平越霞笑道,“只是咱们都是女儿家,也不好多饮,这罚就罚做诗一首,不拘韵脚,只要合了秋或冬,即可。”其他女孩纷纷响应,有人道,“这限制倒少,不拘韵脚也不定特物,也方便咱们快快做出来。” 这限制还少? 苏妙真万万没料到她还是躲不过作诗,头如斗大道,“可,也有我这样不善作诗的啊?”说着就感觉主席上的傅绛仙看了她一眼,大有赞同之意。 “依我说,作诗若有平姑娘那般的急才也好,否则到底费时间,不若再放宽些,惩罚可以是讲个笑话,或是说个奇事儿,给咱们姐妹乐呵乐呵。”苏妙娣柔声说来,为自己妹妹解围。 她话音刚落,文婉玉与许凝秋就齐声应道,“正是正是。”其他仕女虽然大多能做诗词,也不好驳了主人面子,点头称是。苏妙真心头一松,恰逢婢女取了鱼牌进来,也不消磨蹭,就起身离席,另坐了太师椅,拿牌洗好,分发给席间诸人。 待众人都抽了牌,又拿了朵红花击鼓传来,鼓声一落,绢花传到了文婉玉手里,苏妙真蒙道,“打鲤鱼。”文婉玉道,“愿者上钩。” 一翻鱼牌,果然是鲤鱼牌,众人让她自罚,文婉玉凝神思索,不多时,开口吟道,“霜风剪落花锦绣,朔月冷对寒星幽。辞去故山千帆远,离人回首上心秋。” 众人皆为文婉玉的急智叹服,平越霞脸上也是一片钦慕,赞道,“好一句离人回首上心秋。”文婉玉却似乎完全没有因为这夸赞而开心,只是微微牵动唇角笑了笑。 苏妙真也叹,“婉玉全诗无一字写愁,可正因为无一字写愁,才句句见‘愁’霜风朔月寒星,这三种意象都是凄苦冷清之景,直接渲染描绘了离人的悲伤心境上心秋一句极好,合了‘愁’字,又应了‘秋’题,实在点睛婉玉,听人说你家乡在庐山,想来也是怀念故园之远。” 吩咐绿意去平安院取云雾茶来,看向席间的文婉玉,道,“我在扬州时,得了些今年新摘的庐山云雾茶,且送给婉玉你,以慰藉思乡之情。” 其他人万万没想到,自称不善诗词的苏妙真居然能把这首诗瞬时鉴赏一番,还说得有理有据,一时心里怀疑,苏妙真是否真的不懂,亦或是她太过自谦? 文婉玉更是触动,她做完此诗后,见他人都以为自己只是为了席间游戏,唯有苏妙真敏锐地捕捉到自己的情绪,并把此作赏鉴地通透了然,还诚挚差人取了云雾茶为自己解忧这番好意,实在难得,当即心里热流涌过,把苏妙真引为知己,二人相视一笑,不在话下。 过了几轮,苏妙真次次猜对,抓了两条鲤鱼一条鲫鱼,也有漏网青鱼但并不连错,她高枕无忧席间的姑娘全都选了吟诗作对做那惩罚。苏妙真既为渔翁,不得不首首辨析品评,且照拂了作诗作词人的颜面,尽量挑那精辟之处夸赞倒让她们都叽叽喳喳起来,文婉玉笑道:“苏五姑娘,你说不通诗书,这几轮下来,可首首品评得都精当却是谦虚得太过啦,果然是在江南水乡住久了的女儿家” 苏妙真心知文婉玉投桃报李,想把她塑造成谦逊文雅的贵女形象,心道这不过是她前世语文课必学的诗词鉴赏,如何能实话实说,干笑两声,“没有没有,我真的只会点评吟诵而已。” 大家笑将起来,苏妙真见她们个个面色都是不信,暗自叫苦。 鼓声复起,这次绢花落入了傅绛仙手里,傅绛仙直愣愣地看来,倒让苏妙真为难。她估摸着傅绛仙不通诗词,但有其他女孩在前,她若“上钩”不作诗词未免难堪一个小姑娘,却不似自己脸皮厚绞尽脑汁,要猜个错的。 “捕鲤鱼。”总不能三次都是鲤鱼吧。 傅绛仙鼻孔出气,啪一声把鱼牌翻开,“愿者上钩。”一看,那牌也是鲤鱼,苏妙真暗道糟糕,她从苏问弦那里得知这位小姑娘脾气乖戾,两人一遇上又生了这桩事端她实在也不想得罪此人,可天不遂人意。 苏妙真忙道,“傅姑娘,不妨说笑话或讲故事儿。”却被脸色不好的傅绛仙瞪了一眼,听她道,“我自罚一杯。” 苏妙真这才反应过来,傅绛仙她自矜身份,不肯做这两事儿。苏妙真只把她当成自己,不能喝酒不能做诗的,其实这玩法里还有罚酒嘛。 鼓声起,这回轮到苏妙娣。苏妙娣心疼妹妹,偷偷指指苏妙真身后,苏妙真以为她指的是桌几,胸有成竹地弯眼睛笑,“捞——鲫鱼。” 苏妙娣连连叹气,翻开众人一看,却是青鱼牌,苏妙真扭头,才发现去取云雾茶的绿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好奇地立在她身后。 青和绿近。苏妙真心里捶胸顿足,恨自己大意,又振奋精神:只要下轮打对,就可避过惩罚。 鼓声四起,花落许凝秋。 许凝秋瞪大眼睛看向苏妙真,给苏妙真使眼色,苏妙真往右手边偷偷一看,门边一盆松竹墨郁,会意道,“抓草鱼。” “愿者上钩。” 果不其然,牌是草鱼。许凝秋笑嘻嘻地要自罚一杯酒,傅绛仙讥笑道,“你们两个串通了作弊!我刚刚看见许凝秋给你使眼色了。” “是啊,”平越霞笑道,“许妹妹虽是好意,可也不该坏了游戏规则,以我之见,许妹妹呢,也不准她罚酒,这席面上谁没看到你抱着果酒不撒手的样子啊。” 苏妙真心里叹气。对上平越霞虽笑却凉的目光,招手附耳蓝湘,交代几句让她去办。 许凝秋苦兮兮地讲道,“嗯,这个故事还是刚刚妙真姐姐单讲给我听得,名叫‘艾小姐误闯镜中国’且说唐代有个姓艾名丽思的小姐,一日她正在后花园做针线,忽地看见一个身着官服的小狗在面前跑过,像人一般上肢立起,口中嘀咕道” “我听过我听过,真真妹妹给我讲过。”苏妙茹苏妙倩齐声乐道。 许凝秋磕磕巴巴地讲完,她虽没有苏妙真那么会抑扬顿挫,起转承合地讲故事,但这爱丽丝梦游仙境本来就是苏妙真前世风靡全球的童书,被苏妙真改编过也不失精华。 再者,当日之事也是他思虑过多,真真再怎么在旁门左道上费心,大体上的规矩行止确是丝毫不差的——只看她入门时的步态轻翩,环佩作响而悦然不乱其节便可知一二。 总归是他先伤了她的心,反让她这么个玉雪似的小人儿来先赔罪。说起来诸如写书的越矩之事,他若是没能力替她遮掩周全,却是枉为人兄,而他既然有能力周全,又何苦管制了真真的喜好。 苏问弦也弯腰伸手,先苏妙真一步,为她拾起地上的珍珠嵌宝足金蜻蜓双股发钗,递与她,低声道:“真真,当日是哥哥的错,该是哥哥向你赔罪才是至于那本书稿,你且放心,等今日过后,我会。” 他凝神看向眼前的苏妙真,但见她呀一声,极雀跃惊喜。 苏妙真不料竟有这样的峰回路转,忙忙笑道,“不急不急的。”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倒叫王氏嗔道:“你们兄妹俩,在那里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三兄妹在王氏院口分了手,要各自为今日贺宴准备,苏问弦见苏妙真背影纤娆,心里突地记起,自己好友傅云天最是喜好佳人美姝,不过即便没有傅云天,真真她容色已成,无论被哪个轻浮浪子趁人多事杂看去了,都是一桩祸事。 叫住苏妙真温声交代道,“你在后堂好好和其他小姐行令饮乐,只不要错到前堂来” 苏妙真浅浅一笑,回头说,“这规矩我省得的,哥哥,你放心吧”苏问弦凝视看向她,又道,“还有一事,京里的镇远侯府傅绛仙,脾气乖戾难缠,不要被欺负了”(83 83) 239.第 239 章 ∓mp;lt;/strog∓mp;gt;此为防盗章 苏母听到此处已经怒气冲冲, 将手炉往炕上楠木四方小案几上一搁,“嗵”的一声, 把陶氏卫氏二人惊得抬脸, 苏母恼火道:“她如何敢这么张狂” 苏母虽一贯看王氏有些不中意,但大事上也不糊涂。乐文 し平日多给周姨娘体面, 无非是她老娘伺候过苏母一场,又兼她有了身子,保不得要给二房添个男丁,才对她青眼有加。此刻一听周姨娘轻狂至此,早就呕心。 “这话让人听了, 还以为是咱们也这么想的呢, 可别冷了弦儿和娣儿的心!亏我还以为她是个好的, 巴巴地把她侄子周成送去给弦儿做书童, 这下好了, 昨天那么忙得日子, 居然自个儿窝出去吃茶消遣, 还给主子气受,无端毁了书册听听, 这都要当个‘成哥儿’呢!” 苏母气咻咻道,明儿忙忙递了茶给苏母压惊, 苏母随便喝两口, 那一团火气勉强压下去三分, 又见自个儿乖孙女眼巴巴瞧过来, 宽慰道:“祖母宽心, 我只是让人禁足了周姨娘,一概嚼用物十都没短她的,就是她嫂子和娘想要去看,也没甚问题。” 陶氏觑空道:“五姑娘这里做得对哩,这月周家嫂子来的也有七八趟了,想来时时相见,一时半会见不着,反让周姨娘她心里不自在。” 伯府规矩,每月逢八,姨娘们娘家才能递牌子求见。 不听还好,一听陶氏所言,苏母道:“七八趟,正头奶奶娘家也无来得这般勤的!老二家的,这可不合旧例,你这是怎么琢磨的还有那周成,若给他派差使做,也没昨日这么场风波” 王氏听苏母埋怨她,语气虽重,已比先头的冷淡要好上百倍,应承道:“是做媳妇儿的思虑不周,当时只想着全了斯容她的体面,这才没给周成那小子派事,还望母亲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苏母见这儿媳恭敬有加,虽还有些恼火她,但也顺台阶下道:“不怪你,怪只怪这周氏的胃口被养大了,借着这胎要在府里称王称霸怪道今日娣儿的丫鬟过来说她身子不适,不能来问安娣儿可是从来不落这晨昏定省的,可别气出不好来。” “得了,这罚也别免了,就禁足着吧,省得她再惹乱子。”苏母叹道,招呼了一个婆子过来,“你去跟周家的说一声,我今日乏了,就不见她了。”房内诸人再劝解几句,岔开话题再论了些别的,苏母不欲应付,让她们各自回房,不在话下。 王氏携了苏妙真走上穿堂,刚想跟苏妙真讲几句体己话,打眼瞧见苏问弦四兄弟过来,朝她见过礼,四人去养荣堂请安。又逢陶氏赶过来,和王氏讲昨日情形,只好捺住,应付陶氏,几人过穿堂,上板桥,一边说话。 陶氏由两个丫头扶着,走得缓缓地和王氏闲聊,苏妙真隔开几步,闷声跟在王氏陶氏后头,无趣地瞧路边萎谢花草,忽听前头陶氏笑道:“昨日的赵夫人、傅夫人还有那顾夫人,以及我看着对咱真姐儿,都很是喜欢呢” 苏妙真激灵一下,作出攀花折草行径,但私下竖起耳朵细听,只听陶氏断续续道:“依我说,除了没婚配的那几位这几家也算极” 赵家,傅家,顾家?苏妙真愣愣地,努力回想昨日见闻,忆起那赵家正是宣大总督一府,而傅家则是傅绛仙那个镇远侯府,至于顾夫人,想来便是顾解元叔母了 王氏被陶氏缠住行迹,交代苏妙真去看看她姐姐,自个引陶氏去正房说话。捡 碟里的核桃仁吃几个,慢慢对兀自吃茶的陶氏道:“现在我就惦记着真姐儿和她哥哥两人婚事,我们老爷只说问弦的婚事等他此番下场后再议,也不太急,心里有几个备选。可真儿她是个女儿家,婚事可是头等重要我镇日操心,唯恐她嫁的不如意论起来姐姐你也能明白我的心,当初妙薇出阁时咱也都是一起合计过,千挑万选的,我实在也愁,不知该从何下手” 陶氏转转腕上玉镯,笑:“可不是么。虽说儿子是咱女人的根儿,可做娘的,最惦记还属这小棉袄”叹一回气,道:“要我说,真姐儿那样貌做娘娘也使得,除了进宫后可就见不得人这一头” 王氏急急食指竖起做嘘声状,她笑道:“咱妯娌闲话,倒不要紧顾家儿郎好人才。可比真姐略略大了,且他们顾家本家在南边,若顾家那儿郎一直在京为官也罢了,若外放,你定是舍不得” 王氏颔首,论起来这些人里头她最满意顾长清为人,但只这天高路远的,让她和自个儿女儿隔上千里不得相见,她如何能舍得,故而定不下心意。 “吴王世子也未曾婚配,年纪和顾家那个一般,只也是这头,这隔得太远”陶氏见王氏不住点头称是,又道:“也就剩下赵家和傅家了,宣大总督夫人虽也看着中意咱们真姐儿,但傅夫人对真姐儿却更亲热。” 王氏道:“嫂子不知,那傅家郎年少英才,唯独在女色上听说有些定不住性子的,也不知真假” “哎呦,咱真姐儿的模样,你还怕拿不住他”陶氏啐道,“恁好的容色,凭谁娶回去不得供着宠着,你却多虑,何况也未必属实。论起来这里头的人,东麒却是个上佳的人选,离咱近,侯府也富贵,东麒和问弦更好似亲兄弟” 王氏自笑,也不接话:陶氏娘家和侯府沾亲,她哥哥更在老侯爷麾下做官。素日陶氏就和傅夫人来往的勤,此时她把傅云天好一阵夸,多半是瞧见昨日傅夫人对苏妙真的殊遇,她上赶着献殷勤来了。 便又命人掇出来精致果点,换了冷茶下去,口中半应不应的和她周旋。只把人送走,才休息会,也闲不住,遣人送些物件去苏妙娣苏问弦院子里头,又思及苏妙真,就去寻女儿。 一进院子,见有两个丫鬟在丹玺下蹲着斗百草,另两个丫鬟敞着门做绣活,她转身去到苏妙真的书房。 王氏推门,没好气:“你这丫头,做事还是那么冒失。”瞥眼一瞧,书案上挂几杆湖笔,一古琴悬在墙上,典雅庄重。(83 83) 240.第 240 章 此为防盗章  蓝湘斟酌许久, 停下打香胰的动作,将苏妙真的湿发用松江白棉轻柔裹起道:“姑娘, 今晚,你对周姨娘的处罚其实不妥。” “怎么了?”苏妙真懒洋洋问。 蓝湘接过绿意递来的澡巾, 呈给苏妙真后, 背过身。哗啦的出水声和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起,待见一双大红睡鞋停在她面。 蓝湘抬头扶着苏妙真出了浴间, 直到苏妙真坐定正对着螺钿江宁拔步床的杏黄绣塌, 方慢着声说道:“如果被老爷知道了,保不得要生气,太医都说这胎是男胎呢若是,以后姑娘要仰仗得还是正经的亲兄弟。” 蓝湘见绿意虽蹲在墙角拨弄火盆里的银碳,但也朝自己投来赞同目光, 她手拿松江细白葛布,给苏妙真擦拭头发,却许久没听见苏妙真说话。侍弄好炭火的绿意也过来,用美人锤给苏妙真轻轻地锤腿,又使了扬州馥春林的香膏, 格外用心地为苏妙真涂抹保养。 苏妙真丝毫无觉, 待绿意为她换罗袜套大红睡鞋后, 苏妙真抽回撑着下巴的手, 放在膝头道:“蓝湘绿意, 难道你们这儿的人, 都觉得血缘胜过一切吗?” 蓝湘没听明白什么是“你们这儿”, 还以为苏妙真在问她二人的隶籍,老实答道,“我和绿意都是家生子所谓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退一步讲,周姨娘这事原也不用罚得这般快,她现在正是金贵的时候,老太君日日赏吃食过去哩。” 苏妙真听蓝湘情真意切地为自己打算,想出言反驳又觉难以张口。自从周姨娘怀孕以来,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私下的一些言语苏妙真也时有耳闻。 在她看来,苏问弦是这府里的嫡子,王氏与苏观河的晚景如何想来也落在苏问弦身上,而那尚未出世的孩子,且不说日后能否成材,就是能,也得等个二十年,苏观和已五十,王氏也快了。周姨娘这些时日总寻机顶撞王氏,无非是仗着太医院的人也说她怀的,多半是个哥儿——这在苏妙真眼里当然可笑,更对周姨娘生几分不满。再者,她与苏问弦和苏妙娣的感情,又怎么会是一个同父异母的胎儿可比。 所以即便她得知了前因后果,也暗想苏问弦惩治下人的手段过厉,也要向着苏问弦,罚周姨娘院子里的人:“算了,我行事是燥了些但覆水不能收,长辈那里我也自有交代。” 王氏与苏观河应酬完毕刚回上房,便有人来报今晚之事。苏观河和王氏听到婆子讲到苏妙真的惩戒时,面面相觑。 待人出去,王氏歉道:“这事是我不好,当初就不该答应斯容她,让周成去诚瑾那里当差。”她刻意点出此事是周姨娘所求,见苏观河不发一言,便说,“真儿罚得重了,老爷你不要怪她。” 苏观河思索一回,抚须道,“玉娘,你想错了,今日之事,须重罚斯容。” “啊?” “有那些小人以为我苏观河,会因庶子而置嗣子于一旁。当初既已经过继了诚瑾,那他就是我二房的好儿子!如何能让他们那起子小人,拿诚瑾的身份做文章?如此只会嫡庶不分,尊卑无序。诚瑾和咱们是不亲近,可他的孝心没得说!而且诚瑾上进,日后我们二房,多要靠他支撑门户,真儿也需要个能干兄长为她撑腰,何况真儿与诚瑾这孩子的兄妹感情,这几年我看着,不比那一母同胎的兄妹少半分。诚瑾若知此事,也定会有所触动” “可周氏的肚子里老爷,真儿未来可是要出嫁的”王氏心喜不表,假意皱眉道:“那未出生的孩子说不定才能承欢你我。” “你我已知天命的岁数了,却只能先为真儿打算她是咱俩跟前千娇百宠的女儿,周氏就是生了男嗣,要等成人也需数十年,更越不过你和真儿去”王氏喜笑出声:“老爷,你对咱们真儿也太偏心了些,怪道把她惯得无法无天了” 苏观河笑道:“当初咱俩盼了几十年,方盼来这么一个独女,真儿又是咱们两人一手教养长大的,又不独独我一人溺宠”两人喁喁私语,拥帐夜谈了一晚。 次日,苏妙真起身去养荣堂定省。 进院先有苏母大丫鬟明儿出来,给揭了猩红毡帘,低低瞅她一眼道:“周姨娘的嫂子和婆婆今儿一大早,递话进来说想要拜见老太太哩。” 苏妙真方知这事儿传得兔起凫举般,周姨娘的亲人来求情了。塞过镶红宝累丝螃蟹掩鬓给她:“内造的物件。”明儿不肯收,道:“大前儿姑娘让绿意姐姐送来珍珠耳环一对,今儿怎好再拿的。” 苏妙真执意再三:“我总劳你过院问话,昨还让你做了盘红枣糕过去,倒累你辛苦。何不给你兄嫂备下,日后也可给你侄女做个添妆”。便进到里头,边走边扯扯鬓发,又胡乱地在脸上拍了拍,步入内间,见王氏正立在下首,垂手听训。 苏母歪在炕上,靠着猩红金蟒引枕,捧了嵌金云铜手炉,也不看王氏,慢慢道:“老二家的,斯容先头也在我这里伺候过,她为人是有些不调伏,但心眼儿是好的,现在有了身子喜出望外,可能有忘形之处,但依我说,便是供着她又怎样呢,正该好好地调养才是。你昨夜那般落她脸面,一则,未免会让她惶恐;二则不宜于养胎,三则,让底下人见了,还以为你容不得妾室,失掉体面” 王氏口中应诺,不敢反驳,红上脸皮,一旁的陶氏卫氏两个妯娌也没出声,各自或看手腕上的镯子,或瞧帕子上的花样。 苏妙真快步上前,“扑通”一跪。房内诸人的目光,顿时都往这边来,苏母直腰转脸看她,更是惊诧:“哎唷,这是怎得?” 她结结实实磕个头,道:“祖母,这事是真真惹下的,您要训斥就斥责真真吧,我先斩后奏,娘她实在是不知” 苏母正说话间,猛地听乖乖孙女重重地在下首踏板处磕头,那响声跟扯雷似得,亦是一惊。放眼瞧去,苏妙真光洁如玉的额头上登时红了一片,心疼道:“快快起来。”忙指使明儿扶她起来。 苏妙真挡开明儿,哀切切地看王氏一眼再仰头看向炕上的苏母,“真真连累娘亲受屈,又越了规矩罚了周姨娘,还请祖母降罪。”说着,又俯身磕头,怯怯看了苏母,小声说,“可祖母念在真儿是情急激愤之下,别罚得太重了,打些手板心,不知行不行。” 早上起来苏母还没用饭,记起摆来的芙蓉酥是周姨娘好吃得,便使人送一碟子去。那婆子回来禀说“姨娘昨夜被罚了禁足半年呢,说是连着伺候的下人也被罚月例了”。 没细讲,又有先前伺候过苏母的周老婆子递话进来说要拜见,苏母心里已有几分怒意,等王氏陶氏卫氏三个妯娌结伴来请安时,便借机训斥王氏。 但苏母对这里头的来龙去脉也不甚了解,只听下人说是跟某个洒扫小厮相关。 王氏入门几十年,未能给苏观河诞下男嗣一事,始终让苏母深以为憾,连带着对王氏也有几分不喜,更不必说王氏在南边六年,这婆媳之间,着实淡淡。故苏母也未曾仔细问过那婆子,只欲先敲打敲打王氏。 241.第 241 章 此为防盗章 名唤苏安的侍从连声应了, 转身点检了半数人让他们自行散去,回过脸来见自家主人不动如松,挤笑恭敬问道:“三爷, 您昨晚至今也未歇息, 紧赶慢赶过来,不如趁二老爷和二太太没来,去前头那家姚先楼吃点东西。” 此人皱眉:“父母未至,我怎么放得下心,倒是你个猴精的奴才, 怕自己想去吧。”见苏安连连喊冤, 又道,“我也不苛待你,你和苏全不同, 武学上没甚天赋, 体格孱弱,赶路下来累得怕够呛, 你且去, 让苏全伺候。” 苏安忙忙谢恩,心道也就他家三爷也算奇怪,又不指望武举,日日却带着亲随莲武, 倒让他们这些伺候的煎熬, 又感叹一回到底体恤下人, 笑殷殷地退下, 把自己弟弟苏全推前,一溜烟离开。苏全闷头闷脑地靠前,粗声问:“三爷,听人说二老爷这回要高升了,大喜啊。” 苏问弦瞥他一眼,面上泛出些许喜色,但语气淡淡:“父亲因着扬州李氏妇一案,及学政上的政绩,的确颇有声名,只这话不准往外说,自家人知道便可。” 苏全向来自觉不如兄弟会说话,见苏问弦难得没因他失言发火,憨笑道:“那自然那自然,我也是上回侯府饮宴上听了顾家公子和傅家公子的下人提了才知道的,都为二老爷破奇案的智技啧啧称奇。” 他见苏问弦似有让他继续说的样子:“还有这回俩位小姐也回来了,那日我听侯府的下人都说咱们家二小姐很有贤名才名,都说不愧为三爷您的妹子。” 苏问弦闻言却道:“虽是好话,也不要再提。”苏全见主人似有不快,也不敢再说,又心道却不清楚五姑娘如何,只依稀听闻被宠溺得过了些,三年前曾听说与水相克,并没跟着二老爷回来,寄养在扬州学政家,连祖父母都未拜见。这般溺爱,怕不成了无法无天的性格? 又觉未必,苏全跟在苏问弦身边亦有数年,眼见着扬州城来的书信月月不落,比之给老太太的还要长,礼数做得极周全,想来老太太也时常念叨这个月月皆有书信请安的孙女。 觑眼瞅着主人苏问弦似在沉吟,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半点声音不出,他却不知苏问弦此时也在想这六年不见的五妹妹苏妙真。 苏问弦眼望船只如梭往来的平静河面,默默摩挲了下腰间挂的祥云蟾蜍桂月玉佩——这是六月苏妙真随信送来的礼物,说是用一方玉石棋盘托闺中密友从其父亲那里换来的物件,取蟾宫折桂之意,为他秋闱图个吉利,后来他乡试也的确一举而中亚元,虽他不信,但也感念幺妹一番心意。 扬州宋学政原是九年前的状元,她确费心了,苏问弦凝目,也不知道当初那个才到他腰的小女孩儿现在是什么样了,想来也该成大姑娘了。 —— 不多时苏安提了油纸包好的点心气喘吁吁地跑来,服侍他用了些,主仆三人随意聊了些河上风景,苏全便被苏问弦打发去食饭,这么隔了小半个时辰,陆陆续续地家丁们都各归其位,也不敢打闹嬉笑,俱是敛息屏气地看劳车马,一行人倒成了个奇景,路人见了无不暗叹声:恁好的规矩恁足的气派。又过了一个时辰,就见一艘悬挂着扬州知府苏旌旗的大船驶来,后头跟了五六艘大小不等的船只拱卫。 苏问弦大跨步往码头驳板接引处走去,眼见着一微须面黑的男子与一贵妇在一众人等簇拥下下船,上前行礼,激动喊道:“父亲大安,母亲大安。”便听苏观河和王氏齐声欣慰道“我儿快起”。 苏问弦也不推辞,掸袍起身,余光就扫到一旁抱着一条小狗的少女身上。只见她或因年纪还小,半点不避人,撩起帷帽外纱,看向自己:“问弦哥,你都长这么高啦。” 她生得极为娇美绝是秾艳,杏眼桃腮笑意盈盈,两颊梨涡若隐若现,并非三年前他见过的苏妙娣,心知这便是月月写信与自己的五妹妹苏妙真。 苏问弦听她嗓音软甜,面色俱是关怀,心头不由一软,刚要接话,被王氏截住轻斥道:“这般无礼,弦儿是你兄长,如何能直呼其名。” 苏问弦见苏妙真蹭过去摇了摇王氏的手臂,悄声道,“女儿错了,以后就喊哥哥为哥哥。娘好歹给女儿留个面子,这么多人”因他习武,耳力绝佳,听了个真切,当下含笑道:“五妹妹也高了许多。” 他见苏妙真为他的解围投来赞赏目光,更前一步,引开话题:“父亲母亲,从这里回城内一般也得两个时辰,儿子命人换了快马拉车,想来一个半时辰就能归家,祖母也一大早在养荣堂等着呢。” 苏观河抚须笑道:“弦儿辛苦了。”当下就呼唤着内眷先行进马车,自己留在外看着长子指挥家仆搬运行李,全部井井有条,又把苏问弦叫来夸了一番才也上马车去。 约有一炷香的时间,就听一声清喝,车队浩浩荡荡地离了码头,直奔入京。 —— 苏妙真一上马车就吃一惊:这马车比六年前离京坐的还要舒适奢华,可容十人,右手边还有一屉,一瓶,备好了茶水点心,垫子是丝质棉芯的,考虑地极为周到。 待行了约有百息的时间,苏妙真怀里的幼犬呜呜直叫,她让绿意拿了点肉干出来,一边细细掰碎喂给它,一边腾手给它顺毛。 绿意掩嘴笑道:“姑娘对这小狗太照顾了,倒叫我们做奴婢的看着眼红,你说是吧蓝湘。”蓝湘哪里肯理她,心平静气地说道:“我可不吃一条小狗的醋呢。”她俩自幼服侍苏妙真,是苏妙真身边的一等丫鬟,原是家生子。 苏妙真伸手拍了下绿意的脑袋,“小丫头连毛球的醋都吃了。”绿意向来在她面前随意惯了,捂着脑袋:“姑娘别拍了,我都要长不高了。” 苏妙真一哂:“你本来也不高。”气得绿意直扑腾,蓝湘更笑的不行,一旁伺候的丫头侍琴,侍棋,也嬉笑做一团,七嘴八舌道:“就是,绿意姐和黄莺、翠柳姐姐年岁相仿,却不及黄莺姐高。”“不过翠柳姐是最娇小的”。她们两个年纪稍小,和着侍书,侍画同时被拨给了苏妙真。 “黄莺和翠柳在后头看顾侍书侍画,你们就在这编排人,小心我回头告诉她俩。”苏妙真一说,四个丫鬟齐声求饶——这里头有缘故,虽则绿意蓝湘是苏妙真房里的主管事,但黄莺,翠柳却是王氏三年前在苏州买回来的,两人都极为精通刺绣,模样也好,一向是直接对王氏负责的,时时要去王氏那边应卯汇报女儿情况,是以其他丫鬟都有点畏惧。 诸位丫鬟掰扯了些其他闲话,说着说着就提到了成山伯府的近况。 “姑娘在府里行第五,大老爷那边有两个小姐,三老爷也有一个,都比咱们姑娘大,娣姑娘行第二。至于少爷们,咱们弦少爷行第三,长房的问史少爷,问镜少爷都荐了官做。并三房的问道少爷也在国子监读书,听说都文采斐然。” “不对不对,明明听说就咱们问弦少爷厉害,乡试一下子就中了次名。四少爷都说不是读书的料。” “老太君高寿,七十有余了,以前老太太最疼姑娘你了,这次回去老太太肯定高兴坏了。” “也不知道京里是个什么样了?现在那东城的刘记点心在不在?之前只听大姑娘身边的,啊不对,该改口叫二姑娘了,春杏说” “还有永安侯府,那可是咱们太太娘家,和府里就隔了一条街,侯府的长媳是定国公的次女,定国公可不得了,出了贤妃娘娘呢。” “要我说广平侯和武定侯才厉害,一个府里出了皇后娘娘,一个做了山东都指挥使司,两家还是姻亲。” 苏妙真听到这些公侯伯爵就头疼,又不忍打断谈性大发的诸位丫鬟,抱着毛球往外错了错身,微微卷起了点帘幕往马车外看去。 已近十月,秋高气爽,沿路官道旁草木郁郁,间或有小菊点缀,看过去也十分清爽。 马车外跟从的侍卫听到动静,也并无人抬眼看她,可见成山伯府规矩不差。 苏妙真倒不知道这里头的人多半是二房留在京里的人或公中拨给二房的侍卫奴仆,二房除了苏问弦都远赴江南,这些人一贯教由苏问弦管束,而苏问弦一向御下有术。 与此同时,本骑马在前的苏问弦回过头和苏妙真对视了一眼,挥鞭给身边一高大侍卫交代几句,缰绳一勒,往苏妙真的马车旁行了过来。 苏妙真暗暗咋舌,怕他似这世界的某些迂腐男子,连她掀了帘子透气都要生气,心中惴惴不安,但见他面色无痕,看不出喜怒,忙挤了个自认为最甜的笑出来:“问弦哥,我太闷了才卷了这么一点帘子。” “你傻了吗?”那小公子没料到她居然不闪躲,急了:“躲都不知道躲,眼瞎不成?” 酒醉的人在神经控制上本来就滞后,苏妙真更是那等量浅的人,心里头急得要命,却私活管不住手脚,故而没防备被打中,现在听这小少爷怒吼着让她躲开,不知哪根筋不对,开始往后退,一个趔趄,却踩到衣裙下摆,往后栽倒那凉亭外浅水池子里头。 正是千钧一发之间,苏妙真眼见得那小少爷疾步扑来,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蹭一声把苏妙真扑到在地,两人滚到凉亭冰冷的地面上,同时“哎呦”一声,是两人的脑袋撞到一起。 苏妙真下意识反推开那小少爷,一把用力,将那小少爷得上身撞上座台,疼得他嘶嘶喘气:“你这是要害人命,狗咬吕洞宾,早知道就不过来拉你,让你掉池子里淹死得了!” 苏妙真见他疼得直皱眉,讷讷寻个理由道:“男女授受不亲。” “可我是刚刚为了搭救你,垫在地上当你的人肉垫子不说,还生生撞到这个尖角上,哼再说了,本少爷还怕你赖上我呢,先说好,你可不能赖上我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啊,你这种野丫头我母,我娘亲可不会答应娶你的。”那小少爷怒瞪着苏妙真道。 苏妙真被这么一吓一撞,酒醒得七七八八。又听这小少爷急急忙忙说了这番话,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好笑,抬眼揉腰,有气无力道:“你才十三四岁的模样,就想着娶媳妇了,真不害” 眼见着这小少爷瞪眼过来,他面容痛的挤作一团,她到嘴边的话被咽了回去:“你且放心吧,这位小公子” 心道男子发育晚,这小少爷年纪和自己类似或是更小,道理却学得一板一眼的。 苏妙真见这小少爷松了口气,踱步在亭内走了一遭。忽地斜眼看向她道:“本少爷可搭救了你一回,你要怎么谢我。” 这小少爷误会她情有可原,况且自己口头上也太不饶人了,难怪他要砸球过来,说到底,也没真心想砸中她。还不计前嫌地帮了自己一回,可见此人不是那等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苏妙真又被他这种装大人的模样逗得直想笑,慢慢扶着柱子起身行了个礼,诚恳道:“眼下我身上没带东西,等我回了府就让人把谢礼送来许府” “怎么能送到许府,我”那小少爷的话截然而止,“得了得了,施恩不望报,就当本少爷我做了一回好事吧。” 苏妙真听出来些不妥,打量了这小少爷一遍,见他服饰奢华名贵,和许府的清贵做派却不同,狐疑道:“难道你不是许府的人?”这小少爷耳根一红,说不出话来,只看了隔壁高墙一眼。她眼尖,苏妙真明白过来,推理道:“你是翻墙过来捡球的?” 这小少爷嗯了一声,复又威胁她道:“你要是敢往外讲,我” “那怎么会呢,你帮了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这个天气落了水肯定会风寒的。”这小少爷满意点头,“你这丫头还算识相,不过我可不只是帮了个忙,我可救了你的命。” 苏妙真看这小少爷颇为自得,忍不住指了指那池水,嘟囔道:“这么浅的水,又淹不死人。” 那小少爷脸一沉,头一仰,却不看她了。 两人沉默半晌,苏妙真瞅着他姿势不自在,想来仍有些痛,倒不好意思。忙拧了帕子,蹲个万福柔声道:“好了好了,今日的确是你救了我一回,毕竟风寒也是会要人命的小公子侠肝义胆,不计前嫌地帮我,着实有大家风范小女子在这里给您赔礼道谢了,以后小公子您一声言语,我愿效犬马之劳。” 242.第 242 章 此为防盗章 这么一心三用,连苏问弦进来询她“可是不甚中意”也不知, 还道是丫鬟问她杂务, 便胡乱“嗯嗯”一声。 苏问弦撩袍,坐在她的右手侧, 漫不经心地拨弄案上黄绿文竹盆景,吩咐道:“得了, 把这些抬出去随便送去哪个姑娘那里, ”又对她道,“真真,下次一定给你寻好的。” “别, ”苏妙真被他一唤,回神过来,急急侧身,按住苏问弦。苏问弦不动声色,把目光移到两人交叠的手上。苏妙真不解其意,也愣愣地看了一下。 突地想起这个地方的种种男女大防, 便是兄妹,也不可过于亲近,诸如前世的勾肩搭背那是绝不可以。立时抽手,见苏问弦欲开口, 怕他发作,讨好笑道:“很喜欢的, 我刚刚只是在想事情。” 苏问弦方抬手, 明善堂的下人退出去。苏妙真趁机让人看茶, 许久,苏妙真开口问:“哥哥,昨日的周成和苏全三个人的事,我先斩后奏地免他们的罚,你不介意吧。”当妹妹的把手伸到自己哥哥院子里,实在不该。 可她当时见如意儿小脸煞白,周成血迹斑斑的惨样,苏妙真也觉得苏问弦过于严厉,就管了一次。何况今日她差人打听了,当时周成毁损的是一部红拂女,只是闲书,不至于要他半条命才是。 苏问弦看她一眼道:“无妨,我已经交代下去了,以后我院子里的事你尽可以管,称心如意这些下人也尽可以差遣,就当是自己的婢女即可至于周成,本来我也没有想让他们跪足时辰。” 苏妙真听他语气平淡,神思一定。心道,自己这哥哥估摸只是一时意气,却不是那等心狠手辣的人:三十大板再在冷风里跪上两个时辰,周成就是不死也得残废了。 她这头庆幸,那头苏问弦斥退诸位丫鬟。蓝湘迟疑看向她,脚步没动。 苏问弦估计有秘事相商,她自己又有几件关于书稿的营销手段要交代。苏妙真忙道:“你们出去吧,”又想起苏问弦刚刚的言语,以及诸如活字的种种要事,补充道:“哥哥的话,也是我的话,你们以后都得听。” 话音一落,苏妙真就见苏问弦似是有些诧异地看向自己,想要说自己也是跟你学的,又见苏问弦微微一笑,极为欣慰愉悦的样子。 他本就俊美无俦,此时更添了三分风流温柔。 苏妙真心底啧啧两声,琢磨着苏问弦尚未定亲。若配给她的几位闺中密友,那可极好,找机会探探王氏的口风。 正瞎想,却见苏问弦袖出一样东西。定睛,骨节分明的大手拿着手稿递了过来,歉意道:“真真,我本来想拿它出去刊印,今日却不小心弄脏了两页,你可还记得内容,我替你补了再拿出去印。” 苏妙真听他今日就要替自己办事,如何不喜,立时接过书翻了一下。凝神回忆,给苏问弦讲了一遍,苏问弦记忆绝佳,她一讲完,就能只字不拉地复述,只把苏妙真惊地直咋舌:过耳不忘!她这哥哥,要是不能登科高中,那绝对是本朝科举一大弊案了。 两人又说会关于活字一事的进展,苏问弦方出了平安院,回国子监去。 且说另一慈母傅夫人,自打回了府就一直琢磨把苏妙真聘给自己儿子的事情,特特把傅绛仙叫来,靠着金丝蟒线锦缎引枕,盘问傅绛仙宴上情形,傅绛仙有一搭没一搭回话,搪塞几句,不十分热乎。 傅夫人道:“仙儿,你觉得苏五姑娘如何?”傅绛仙坐在一边的小塌上,欲要毁谤几句,又怕露出自己错处,哼道:“马马虎虎吧。” 一向难得听她不贬低哪家闺秀的,傅夫人当即心道,这苏妙真居然连仙儿都能收服,想来天儿也不是难事。 “娘,你问这个干吗?难得要把她娶进府做儿媳妇?”傅绛仙一转眼睛,反问道,见自己母亲含笑不语,顿时心里一惊,起身扬声问:“娘,你真想让她咱侯府的儿媳啊,那怎么行?”“怎么不行?”傅夫人皱眉。 傅绛仙也反问自己,怎么不行:若是她成了自己嫂子,不就可以让自己娘亲,日日把苏妙真叫来立规矩么。何况傅云天三心二意的很,正好教她受磋磨。而且,她还可以变戏法给自己看,讲故事给自己听。傅绛仙兴起,道:“当然可以了,这苏妙真啊,可真挺好的,长得好看,脾气也温柔” 又过数日,京里已经朔风阵阵,家家换了厚衣。 许府下了拜帖,请苏妙真五日后过府为许凝秋庆生,王氏自然替她回了谒贴,并使人备下表礼,苏妙真又从苏问弦送来的东西里,选几样做贺礼,并着一封贺笺送去。好容易盼到当日,欢欢喜喜地坐顶翠盖朱缨八宝马车过府。 左都副御史府在宣武门长街,紧紧毗邻着出了贤妃娘娘的定国公府,两家只隔一道高墙。定国公府占了小半条街,左都副御史府只其四分之一大小。苏妙真的小轿子停在轿厅内,一进二门,先去正房拜见许夫人,说会子吉利话,许夫人被哄得眉开眼笑,不多时许凝秋就急吼吼地进房,把她拉回了自己的小院。 院子里挤了乌压压一片丫鬟,衣着各不相同,苏妙真心道估计就是其他府里姑娘的婢女了,一进内堂,果然看见了六七个小姑娘围着一个楠木八仙桌坐着。大多看着稚气可爱,文婉玉也在其中,见她一来,忙起身迎接,让她坐在身旁。 那另外几个小姑娘都好奇地打量苏妙真,一个问道:“苏姐姐,你生得真好看,比府里的新姨娘还好看!这是不是就叫肤如凝脂呢,”这微黑女孩道:“我要是,也有这么白白嫩嫩的就好啦。苏姐姐可是有什么秘法。” 苏妙真听她童言童语,半分酸意也没有,心里格外高兴。 若在前世,她更爱蜜色肌肤,没事也常常去晒灯。但此地以白为美,不能包容她之所爱,便顺应时世,将养得细心,轻易不晒天光,养了一身细皮嫩肉。况现在无抗老抗衰得护肤用品,亦无医疗美容技术,不晒日光能保红颜长久。她饮食起居安排得也尽量得宜。这么一来,她既遗传王氏的娇艳,又用心保养,以至于容色日渐媚艳。此生面容五官虽与前世极其相似,但肌肤气色乃至神采举止都大不相同,单按传统审美而言,怕比前世美上四五分都还不止。 至于这用心缘故:一来,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苏妙真不能免俗。二来,对于美貌的人,寻常人总会多点怜惜,少点防备。 这么一心三用,连苏问弦进来询她“可是不甚中意”也不知,还道是丫鬟问她杂务,便胡乱“嗯嗯”一声。 苏问弦撩袍,坐在她的右手侧,漫不经心地拨弄案上黄绿文竹盆景,吩咐道:“得了,把这些抬出去随便送去哪个姑娘那里,”又对她道,“真真,下次一定给你寻好的。” “别,”苏妙真被他一唤,回神过来,急急侧身,按住苏问弦。苏问弦不动声色,把目光移到两人交叠的手上。苏妙真不解其意,也愣愣地看了一下。 突地想起这个地方的种种男女大防,便是兄妹,也不可过于亲近,诸如前世的勾肩搭背那是绝不可以。立时抽手,见苏问弦欲开口,怕他发作,讨好笑道:“很喜欢的,我刚刚只是在想事情。” 苏问弦方抬手,明善堂的下人退出去。苏妙真趁机让人看茶,许久,苏妙真开口问:“哥哥,昨日的周成和苏全三个人的事,我先斩后奏地免他们的罚,你不介意吧。”当妹妹的把手伸到自己哥哥院子里,实在不该。 243.第 243 章 此为防盗章 苏妙真知这就是苏母了。见王氏颔首示意,自己就快步过去, 也不多话, 只站到老太太面前磕头行礼道:“见过祖母。” 苏母连忙把她扶起来, 她言毕只抿着嘴巴笑, 一派乖巧模样。 苏妙真两世为人,对怎么讨大人欢心最清楚不过, 她笑了笑,拿出一副好似害羞又亲热的样子,飞快地补充道:“真儿很想您。” 说完,又只盯住自己脚尖,这一系列动作下来把苏母哄得眉开眼笑,拉她入怀, “好孩子,好孩子祖母也日日念叨着你啊,老二家的,这么好的孩子,你居然狠心一来就说她淘。” 苏妙真看了看王氏,忙忙仰头看苏母:“不是的祖母, 真儿真儿是不太听话。”她苦着脸,看向又好气又好笑的王氏与一边的苏妙娣, “娘亲肯定是怕真儿惹了您不快,所以提前说了免得真儿冲撞了。不过我虽然不太行, 我姐姐可是很好的, 祖母你瞧, 这个帕子花纹多巧,对了姐姐还给祖母您做了许多物件,在船上也时时做着,只是我绣活不好,也就给姐姐打打下手了。” 她既然内芯儿是个成人,和那一般的熊孩子自然不同,起码懂得收放自如,看人眼色,以及讨好卖乖。又想到苏妙娣到底是从旁系过继来的,比出自大房妾室的苏问弦又远了一层,且性子沉静,怕苏母不亲近,忙忙拿了话介绍。 苏妙真心道,虽然妙娣姐没在船上做给老太太的礼物,但确实备下了许多袜子帕子荷包的物件,她也不算扯谎。 王氏也道:“娘,您别看真姐儿现在听话,那也就在您面前了,在我和她爹面前,那可皮得很,哪有我们娣姐儿一半省心。”看了她一眼,把苏妙娣推了来。 苏母直连声道:“我看咱们真姐儿是极好的,瞧着伶俐的,模样又好,老二家的可不许再说我家姐儿坏话了,平白难为了孩子。还有娣姐儿,真是个齐整孩子,这绣活真是绝了。”心肝肉儿地搂着苏妙真亲热了一番,把苏妙娣也牵过来很是赞了一回,方让她们给俩位伯母,嫂子见了礼。 又把府里苏妙茹,苏妙倩介绍了来。苏妙真把这两个堂姐妹一一记住了,心道:苏妙倩与苏妙茹一个是大房庶女年方十六,一个三房嫡女年方十四,大房还有一个已出嫁的嫡女苏妙薇,都比现在的苏妙真要大,苏妙茹五月里过得生日,苏妙真还得开年才满十四,但苏妙真的个头倒比她高,让苏妙茹直呼奇怪。 苏妙真心下只笑若她日日喝一碗牛还没苏妙倩高,那可对不起王氏多支的银钱了。苏妙倩苏妙茹二人皆是挺好相处的,话又说回来,即便她们两个不好处,她还收服不了两个小小少女么。 众人闲话一回,苏妙真自己挤到苏妙茹与苏妙倩旁边,又拉过姐姐苏妙娣一同坐上软塌,把丫鬟们都赶到一边去玩,四人也从一言不发的尴尬渐渐说了点话。 “真的吗,扬州府衙后面就连着水,直通瘦西湖?那不是可方便了,随时都能坐画舫钓鱼看景儿?”苏妙茹年纪小,正是一团孩子气,扑闪着圆溜溜的眼睛问。 苏妙真用力点头:“是呢,就是有大师说我和水相克,我娘并不让我去耍。” 她一边讲一边竖起耳朵听苏母与王氏等人的闲话,也知道了不少东西: 好比苏妙真的大伯临时被武定侯叫走,虽他是成山伯不过武定侯辈分高,又是一方大员,便没等二弟回来。苏妙真大伯的两个儿子在礼部里挂职,最近准备祭祀,现下还没回来。而自己爹和苏问弦一回来见过苏母后,就去拜望老丈人了。王氏娘家正是永安伯府,一直世代领着提刑按察使司的职位。 “啊,我知道,三年前二伯母提过,说真妹妹你在瘦西湖差点淹死了。”苏妙倩一脸同情。 苏妙茹一拍手心,“你这么倒霉啊真妹妹,天哪。”圆溜溜的眼睛里也俱是可怜的情绪。 苏妙真打了个哈哈,把话引走,把自己在扬州的所见所闻都拿出来说了,她本来就是看过无数的人,此时要把故事讲得出神入化也不难,更兼这几年她时时磨砺文笔,正欲拿她们做个试验,便把那什么葫芦娃大战蛇精缩短讲完,艾丽思小姐误入镜中世界讲了个开头,只把三位姐姐听得如痴如醉,时不时惊呼,“哇,穿礼服的小狗,它叫什么名字啊”,此处却是苏妙真改编了去。 “算算时间,老二去拜见他岳丈也该回来了,就一条街的路,牛四家的,去往前头问问看,弦哥儿和他爹怎么还没回来。”苏母吩咐道。 牛四家嬷嬷刚应声出去,就听见苏观河在门外喊道:“娘,儿子已经回来了。”便见苏问弦跟在他身后,一并入来,一一向苏母,王氏,大房陶氏,三房卫氏行礼,苏妙真脆着嗓子喊了声“爹爹”“哥哥”,见他二人虽有疲色仍含着笑朝她看来。 “岳父对李氏妇一案的些许细节很是好奇,就多留了我一会儿,倒叫娘挂记了。”苏观河抚须一笑。 苏妙真听他提到李氏妇一案,忙忙看去王氏,果见她和苏观河暗暗使眼色。苏观河安抚地朝王氏与苏妙真这边一一点头。 “原来如此。”苏母慈爱地嗓音响了,向不解的其他人解释道,“那李氏妇也可怜,她夫君是个客栈老板,被诬陷毒杀一个过往商人的妻室,在颖县下狱一年经了无数严刑拷打,她夫君受不住苦刑招认,李氏妇到扬州府越级上诉,受了无数苦楚还好孩儿你明察秋毫,给她夫君一个清白。” “哈,孩儿也是事有凑巧,她们夫妻两个一向在颖县名声不错果然水落石出,颖县县令现在也已经革职下狱了。” 苏妙真听得苏观河言语间并没有吐露出任何不妥的信息,知道能安了王氏的心,也心头一松,朝王氏望去,母女二人交换了个眼色。 当时她见父亲为李氏妇一案长久苦恼,偷偷翻阅了卷宗,终于瞧出了个漏洞,抓住颖县县令的马脚,又偷溜去见了李氏妇细细问询,为李氏妇的夫君翻了案。但此事只有苏观河,王氏与她知道。 如王氏所言,她不过十三岁的女子,熟读四书五经尚且不算出格,毕竟江南大户人家的女儿家现在不兴只读女诫了,精通诗书已经成了个风尚 但刑名一事,却又不同,传出去怕与名声有碍。苏妙真自己与苏观河虽不在乎,但当时见王氏忧心忡忡,也和苏观河一再保证绝不外露。 苏妙真一时难受,想起李氏妇结案后那双含泪的杏眼,“小姐冒着名声毁于一旦的风险来为妾身翻案,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愿为小姐立了长生牌位,日日烧香敬祷苍天,保佑小姐一家长命百岁”。 李氏妇吃了那么许多苦才守得云开见月明,这还是碰到了一个背景深厚为人清廉宽厚的扬州知府,才不至于官官相隐,却不晓得天下之大,能有几个,有李氏妇那样的运气,而且这运气,也还是滚了钉板,挨了百杖换来的。 苏妙真愈想愈抑,好在她之前已经把这里头的事想了数遍,才没如第一次那般失态到砸杯扔碟。饶是如此,也无意识地拧着帕子,只皱眉寻思道——不知李氏妇现下如何了,她不顾性命为夫君伸冤,想来那一贯难为她的婆母也能碍着这份心意,再不能动辄打骂儿媳了。 可这地方不容女子在室过久,可若她要嫁人,不愿和陌生男人亲密,也不能留血脉。 这几年她时时琢磨,下定了好好生活的决心后日日保养这世的身躯,不过为了将来丈夫能看在容貌上对她多几分爱重,好让她插手外事。待后来觉得,不能长久容忍与此地的男子耳厮鬓摩,立下了个搜寻美妾的办法,不过也没有放松对自己容貌的要求,到底人人有爱美之心。 她开年便有十四,出阁的时日也没那么遥远。 一路悬灯结彩,苏妙真无心赏玩,到东暖阁,碰见从明锦堂退居处被引来的苏妙茹苏妙倩。 于嬷嬷见她面带愁容,以为苏妙真心里惧怕人多,安慰说,“五姑娘这段时间日日练习,这通身气派已经成了,各位太太见了必定喜欢,别怕。” 回京的这两个月来,于嬷嬷日日辛劳,苦口婆心地教导起坐卧立,一举一动但有错处,定不厌其烦地教了有教极为精心,她和于嬷嬷的感情也日渐深重,于嬷嬷对她也比对伯府里的其他人要亲近。苏妙真反握回去,“嬷嬷,我是您教导的,哪里会怕” 于嬷嬷欣慰一笑。 苏妙真知道自己的种种心事,这世上绝不会有人能懂可她既然要借着未来丈夫的官势做事,那必须得寻个好的,也打起精神,款款而入。 再说苏母和广平侯府,武定侯府及永安侯府的几位年老太君,高坐在暖阁席位说笑。镇远侯府傅夫人,宣大总督赵夫人,并王氏陶氏林氏三妯娌等中年诰命,坐了次席。 媳妇子呈来的戏单子搁在茶盘被王氏接了,送给几位老太君过目,苏母等人正在退让间,就见得这三个女孩提裙而来,步步轻翩,到下首见礼。 诸位老太君及其他诰命忙忙让她们起了,诸位诰命夫人一瞧这三姐妹,顿时暗暗叫好。又见其中一容色最娇艳者,上着鹅黄色百花竞艳对襟袄,胸前挂了长寿平安昆山玉牌。 腰间金丝话珠七事儿与荷包环佩参差有度,湖蓝拖泥妆花罗百褶裙挂着熠熠生辉的禁步明珠,鬓上不过插了珍珠嵌宝足金蜻蜓双股发钗,不算名贵,却做工精巧。 诰命们往来应酬间的一桩大事就是为自家适龄儿郎相看正妻,眼下见这最艳美者,真是好一个杏脸桃腮的绝色女子。 又见她梨涡浅浅,带笑甜俏,见之让人欣悦。且行礼道福时,恭谨完美,各自存了满意,吩咐身旁下人取那见面礼来。 且说其中的傅夫人,满意表露无遗,忙亲自扶了苏妙真起来,道,“这就是真姐儿了吧,好个齐整女儿。”又夸了苏妙茹苏妙倩几句。 苏妙茹苏妙倩一直在京中,夫人们都也认识,傅夫人与其他诰命俱是第一次见苏妙真,扎眼一看,见她姿色超群,娇艳无匹,却半点无那骄矜自傲之色,无不夸赞。 傅夫人默默想到,这江南果然养人。 傅夫人之前就存了个要给自己儿子寻顶尖美人来拘束朱傅云天的心思,可又一直在家世相当者里找不到合适的,今日一见苏妙真不但容貌过人,还进退有礼,甜俏里带了可人,心下大喜,拉了她手,详尽问道闺中琐事。 苏妙真作答周密,条理分明,半点不惧怕人多,而且她拿了主意要好好表现,当然也出了十分气力,把苏母及几位国夫人还有其他诰命们哄得高高兴兴。当傅夫人问她读些什么书的时候,苏妙真本想如实作答,见王氏一个劲地使眼色,她方只说,平日只读些女四书,白认得些字罢了 几位老太君和那些诰命们,也都爱她这份淡定,急急见赏,把那镶金玉镯、绿松石戒指并着其他各色玩意备下三份,一一赏下。 傅夫人瞅见宣大总督赵夫人解了璎珞翡翠坠荷包,塞给苏妙真,自忖不能落于人下。给了其他礼物自不消说,还忙拔头上的福寿双全团花嵌宝点翠金凤簪下来,要赏与她。 王氏见此,如何不晓得她的意思,推拒道:“她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哪里能戴这么华贵的东西,可压不住。” 傅夫人才又解腰间玉佩,亲手与苏妙真绑在鸳鸯绦子上。 她外祖母永安伯府王太君,也拉了这六年只见了两次的外孙女,在身侧看了一折子戏,才放她去和小姐妹玩耍,嘱咐道:“得了,真姐儿陪咱们这些老太太们估计也拘束,且去你姐妹那儿耍吧,只不要在外头受凉。” 深秋寒气逼人,绿意和蓝湘应下。 苏妙真一出东暖阁,上了游廊,就松口气,正慢悠悠地往回走,就见侍画侍书哭丧了脸,过来道:“不好了姑娘,毛球它不见了。” 苏问弦,傅云天,顾长清以及宁祯扬四人在前堂同席,宁祯扬是已经请封的吴王世子,除了几位国公侯爷能在身份上盖得过去与他寒暄一番,席间其他高官却不好拿他当普通后辈来提点指教,也连着苏问弦他们三人沾了光,他四人俱是赫赫有名,顾长清与苏问弦才华横溢,声名远播,傅云天也是个勇武过人的小霸王,偌大一桌,便无人搭讪烦扰。饭毕,前堂戏台开演,席面撤下换了果子点心之类。 244.第 244 章 此为防盗章  她坐进红木椅, 清嗓开讲。 苏问弦天资过人,听苏妙真复述一遍后,尽管不解其意,却全数记住。 伯府印工老苏头, 在书坊里正准备晒太阳,就听得一人来唤:“老苏头, 还不赶紧整理仪容,三少爷要见你。” 来人衣罗穿绮, 正是苏安,老苏头忙忙见礼, 知道这位是三少爷的近侍小厮,而这位三少爷可是未来要继承二房的人,且年纪轻轻已是举人,多半要考上进士, 前途无可限量。 一边撩了衣服跟上, 一边点头哈腰问道, “敢问三少爷找小的何事。”苏安没好气道,“主子的心思岂是我能猜到的, 你小心说话即可。” 老苏头进了伯府内院, 但见亭台楼阁逶迤不绝, 假山好水间或有奇珍异卉,洒扫婢女无不面容清秀服饰新奇, 可知这伯府的泼天富贵, 还见一绿衣婢女拿瓶装了枝蔷薇, 心道听说伯府里有那暖棚种花,今日一见,那九月该谢的蔷薇居然还娇艳欲滴,啧啧。 绕了无数的游廊,过了不知凡几的拱桥院门,待看到上漆“明善修德”四个大字的牌匾,老苏头方晓得到了终点。忐忑着心神进去,先是被赐了盏好茶,又被赏了座。 老苏头在这金玉满堂的花厅如何坐得住,小心翼翼地把屁股虚虚坐了一半,方咬文嚼字恭敬道:“三少爷,不知道唤小的何事?” “我在想,这雕版六色套印,不知是否可行” 老苏头听这高坐上堂的天神一般的三少爷居然讲起了他的老本行,不由大骇。 又听三少爷句句说到雕版技术的关键点上,更是大惊失色,心道他干了这么多年刻印,怎么就没想到可以这么改进,忙忙定神细听,只恨没有笔墨让他把三少爷所说全部记下来,急得抓耳挠腮。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思。泥活字一法,宋已有之,但因其若用木活字来替代,可用拼合字,把偏旁与原字分开来造,省下时间” 老苏头听三少爷讲到活字印刷,起先心有不屑,心道三少爷是不晓得活字的局限处,又一心想要再听关于雕版的改进法子,忍得好不难受。 但当他听到“拼合字”一法时,身心一震,失态起身拍案叫绝,嚷嚷道:“这法子,绝了!” 苏问弦冷冷一眼,老苏头两个巴掌扇上自个儿脸,赔罪跪道:“小的失态了,还请少爷饶恕则个” 又听苏问弦把这木活字一法的摆书、垫板、校对、刷印、归类、逐日轮转讲得头头是道,目瞪口呆,不能言语。他在心里把新印法的流程过了一次,几乎如痴如醉。 正在聚精会神间,一声喝问登脸拍来,“可行否?” 老苏头连连跪倒一拜,激动得浑身发抖,大声喊道:“可行可行!三少爷高智,这些法子都精妙无比,还请三少爷让老奴去试验一番,老奴保证制出刻印珍本” 老苏头心道,这要是做成了,他可不就成了印工里的大师了吗,到时候多少学徒要拜在名下,自己也少不得留个小小名声在这行当里头。 他跪了半晌也没听见动静,正欲抬头看上一看时,忽听三少爷沉声道:“你且去外面候着,我唤你你再入内。” 他迅速退了,余光见三少爷侧身转入花厅右的泥金屏风后去,人影簌动,却隐隐好似两人身形。 莫不是内宠姬妾? 老苏头在院里心急如焚地侯了半晌,总算被传入内,这次却被三少爷扔了数百两银票在手,吩咐他全权负责,用雕版六色套印法印出一批佛经和图画,再用木活字印法印出一批时文策论并其他书籍,老苏头提到嗓眼里的心放了回去,喜得跪拜谢恩。 “三少爷大才,这可是多少工匠想不出的妙法” 老苏头这边乐呵呵地出了明善堂,那边苏妙真也提了裙裾从屏风后头绕出来,见苏问弦坐在椅子里皱眉不语,心头的喜气去了两分,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哥哥,可是有哪些地方不妥?” 苏问弦似是被她的话惊醒,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苏妙真走到他面前站定,殷勤奉茶,苏问弦接过道:“我只是在想,我妹妹妙真的小脑瓜是什么做的,居然有这么些奇思妙想。” 他这话可谓是心境的真实反映。苏问弦和苏妙真书信往来的这些年,也看得出苏妙真是个伶俐活泼的性子,她在信里时不时拿一些儒家经典与策论时文的问题来问他,最初苏问弦还以为是苏观河借机考自己,后来慢慢发现,竟是苏妙真自己好奇。 “我就是喜欢琢磨这些东西,哥哥你晓得的,我看不进去那些女四书,也学不好琴棋书画或是歌舞曲艺,只能拿了这些闲书闲事”苏妙真高兴,稀里哗啦就如倒豆子一般,“这些日子我天天琢磨这事儿,连针线也静不下心来学,于嬷嬷还罚了我几次呢,说我散漫要是我生作男子就好了,这些礼仪针线忒没意思,我要是男子,保不得” 他第一反应不过是以为奇技巧,但真真她却看到了其中的长远,想到了这有助于平民百姓进学向上,有助于囊中羞涩的儒生刻苦读书,乃至广开民智待她出嫁,几个夫君如何能喜钻研这些东西的妻子。难怪母亲总也念叨着要她和二妹学习。 伯府嫡女,学的就应是女红诗书,修的该是德容言功可她统统学个大略,又在不该的地方上用许多心思。 苏问弦又想起,那贞观术士录险些让傅云天刨根究底。当日他读那那话本,虽觉有趣,但万万没料到会如此得受人欢迎,以至于市井之间,口耳相传,现下无人不知这“安平居士”的名声。 还有“李县令听妻善言,三兄弟智取藤精”一节里头,那李县令的妻子为着丈夫的仕途出谋划策,被自家母亲知晓骂了一顿,反而辩解道:“咱是女人,难道就没个真知灼见了,凭甚么不许咱过问他在外头的事了,就是这长孙娘娘,也时不时劝谏皇上呢,可天底下谁说她不贤惠了,您女儿若是个痴傻愚笨的也就算了,既然肚子里有些主意,说给夫君听又怎么了” 旁人看了,或许只以为是一段插曲,可他知晓这话本出自谁手。真真难道不就是要借着李县令妻的口舌,来抒发胸臆么? 昨夜小秦楼处,读过这话本的子弟们在议论此处时,多半都道“这李县令妻虽有能耐,可我顺朝不比前代,女子还是安守内室的好,李唐一代的女人们过分放肆恣意,才会出个武氏,夺取了李唐江山” 琴棋书画学好了,可以红袖添香,略懂外务,也能辅佐夫君。但若是像真真这样,不但要懂,还要去做,那就 “哥哥,做女儿家真是太没劲儿了。”苏妙真说到兴起,把那真心话也吐露出来,一讲完意识到花厅内空气凝滞,苏问弦半晌不语,忙回神,盯向苏问弦。 苏问弦搁下景德窑天青茶盏,缓缓道,“这话,可不能再说了你年后也该豆蔻十四了,不能再任性妄为,还是好好跟着母亲学习怎么主持中馈至于这话本,也别费笔墨,我不会再” 他话没讲完,就见苏妙真一脸震惊,不可置信颤声,“哥哥,你,你怎么突然这么说,我哪里做错了?” 苏问弦苦笑,劝道:“真真,你到底是个女子,女子就该本分,你行事之处已有出格” 他话没说完,见她一贯弯弯的杏眼此时竟然蓄满泪水,“我怎么不本分了,我学那些劳什子三纲五德,我日日都要做绣活,每天闷在院子里,在哥哥你看来还不够本分守礼吗?” “三纲五常如何能被你这么轻贱?”苏问弦冷下嗓音,在几案上重重一拍。 那景德窑天青茶盏登时轱辘两下,翻腾在地,只听哗啦一片,“咔嚓”几声,瓷碎满堂。 还溅了几滴水渍在苏妙真裙边,只见苏妙真没防备,吓得一退,正正好踩上那碎瓷片上,险些栽倒,“呀”一声,委屈看向苏问弦。 苏问弦情急之时忘他习武后气力远胜旁人,此刻打翻茶盏惊吓到苏妙真,他心里一软,抓住苏妙真的葱白手腕,又柔声道:“大户女子都是如此,也不单你一个,安于室是女儿家的德行,你这样下去不定哪天惹出风波规矩就是规矩” 苏妙真用力甩开苏问弦的手臂,下意识高声反驳: “于嬷嬷都说我在规矩上是罕见地得体你是个男人,要是投了女身,成天见闷在这深宅大院里后,再来给我说这些规矩女训!” 苏问弦没料到她的反应如此剧烈——他不知这规矩女训是苏妙真来这世上后,最难忍受的东西——刚要抓住她再分说,却见苏妙真擦了擦掉落的泪珠,一拔腿转身跑了,起身欲追,就听苏妙真唤了丫鬟,稳着嗓音,“绿意蓝湘,我们走”,苏问弦快步过去,堪堪得了个背影。 245.第 245 章 此为防盗章 这俊美郎君撩袍下马, 动作轻逸流畅,码头有练家子暗暗喝彩:这儒生肩宽背阔,显然是不缀武学的,好个文武双全的年轻人。 此人似早已习惯旁人投来的诸多目光, 把马鞭递给一旁小厮,负手而立对另一侍从道:“苏安, 距午时还有两个时辰, 尽可让跟来的人倒两班在这附近寻地用饭, 只一点,半个时辰后全须回来。” 名唤苏安的侍从连声应了, 转身点检了半数人让他们自行散去,回过脸来见自家主人不动如松, 挤笑恭敬问道:“三爷, 您昨晚至今也未歇息, 紧赶慢赶过来,不如趁二老爷和二太太没来, 去前头那家姚先楼吃点东西。” 此人皱眉:“父母未至, 我怎么放得下心, 倒是你个猴精的奴才,怕自己想去吧。”见苏安连连喊冤, 又道,“我也不苛待你, 你和苏全不同, 武学上没甚天赋, 体格孱弱,赶路下来累得怕够呛,你且去,让苏全伺候。” 苏安忙忙谢恩,心道也就他家三爷也算奇怪,又不指望武举,日日却带着亲随莲武,倒让他们这些伺候的煎熬,又感叹一回到底体恤下人,笑殷殷地退下,把自己弟弟苏全推前,一溜烟离开。苏全闷头闷脑地靠前,粗声问:“三爷,听人说二老爷这回要高升了,大喜啊。” 苏问弦瞥他一眼,面上泛出些许喜色,但语气淡淡:“父亲因着扬州李氏妇一案,及学政上的政绩,的确颇有声名,只这话不准往外说,自家人知道便可。” 苏全向来自觉不如兄弟会说话,见苏问弦难得没因他失言发火,憨笑道:“那自然那自然,我也是上回侯府饮宴上听了顾家公子和傅家公子的下人提了才知道的,都为二老爷破奇案的智技啧啧称奇。” 他见苏问弦似有让他继续说的样子:“还有这回俩位小姐也回来了,那日我听侯府的下人都说咱们家二小姐很有贤名才名,都说不愧为三爷您的妹子。” 苏问弦闻言却道:“虽是好话,也不要再提。”苏全见主人似有不快,也不敢再说,又心道却不清楚五姑娘如何,只依稀听闻被宠溺得过了些,三年前曾听说与水相克,并没跟着二老爷回来,寄养在扬州学政家,连祖父母都未拜见。这般溺爱,怕不成了无法无天的性格? 又觉未必,苏全跟在苏问弦身边亦有数年,眼见着扬州城来的书信月月不落,比之给老太太的还要长,礼数做得极周全,想来老太太也时常念叨这个月月皆有书信请安的孙女。 觑眼瞅着主人苏问弦似在沉吟,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半点声音不出,他却不知苏问弦此时也在想这六年不见的五妹妹苏妙真。 苏问弦眼望船只如梭往来的平静河面,默默摩挲了下腰间挂的祥云蟾蜍桂月玉佩——这是六月苏妙真随信送来的礼物,说是用一方玉石棋盘托闺中密友从其父亲那里换来的物件,取蟾宫折桂之意,为他秋闱图个吉利,后来他乡试也的确一举而中亚元,虽他不信,但也感念幺妹一番心意。 扬州宋学政原是九年前的状元,她确费心了,苏问弦凝目,也不知道当初那个才到他腰的小女孩儿现在是什么样了,想来也该成大姑娘了。 —— 不多时苏安提了油纸包好的点心气喘吁吁地跑来,服侍他用了些,主仆三人随意聊了些河上风景,苏全便被苏问弦打发去食饭,这么隔了小半个时辰,陆陆续续地家丁们都各归其位,也不敢打闹嬉笑,俱是敛息屏气地看劳车马,一行人倒成了个奇景,路人见了无不暗叹声:恁好的规矩恁足的气派。又过了一个时辰,就见一艘悬挂着扬州知府苏旌旗的大船驶来,后头跟了五六艘大小不等的船只拱卫。 苏问弦大跨步往码头驳板接引处走去,眼见着一微须面黑的男子与一贵妇在一众人等簇拥下下船,上前行礼,激动喊道:“父亲大安,母亲大安。”便听苏观河和王氏齐声欣慰道“我儿快起”。 苏问弦也不推辞,掸袍起身,余光就扫到一旁抱着一条小狗的少女身上。只见她或因年纪还小,半点不避人,撩起帷帽外纱,看向自己:“问弦哥,你都长这么高啦。” 她生得极为娇美绝是秾艳,杏眼桃腮笑意盈盈,两颊梨涡若隐若现,并非三年前他见过的苏妙娣,心知这便是月月写信与自己的五妹妹苏妙真。 苏问弦听她嗓音软甜,面色俱是关怀,心头不由一软,刚要接话,被王氏截住轻斥道:“这般无礼,弦儿是你兄长,如何能直呼其名。” 苏问弦见苏妙真蹭过去摇了摇王氏的手臂,悄声道,“女儿错了,以后就喊哥哥为哥哥。娘好歹给女儿留个面子,这么多人”因他习武,耳力绝佳,听了个真切,当下含笑道:“五妹妹也高了许多。” 他见苏妙真为他的解围投来赞赏目光,更前一步,引开话题:“父亲母亲,从这里回城内一般也得两个时辰,儿子命人换了快马拉车,想来一个半时辰就能归家,祖母也一大早在养荣堂等着呢。” 苏观河抚须笑道:“弦儿辛苦了。”当下就呼唤着内眷先行进马车,自己留在外看着长子指挥家仆搬运行李,全部井井有条,又把苏问弦叫来夸了一番才也上马车去。 约有一炷香的时间,就听一声清喝,车队浩浩荡荡地离了码头,直奔入京。 —— 苏妙真一上马车就吃一惊:这马车比六年前离京坐的还要舒适奢华,可容十人,右手边还有一屉,一瓶,备好了茶水点心,垫子是丝质棉芯的,考虑地极为周到。 待行了约有百息的时间,苏妙真怀里的幼犬呜呜直叫,她让绿意拿了点肉干出来,一边细细掰碎喂给它,一边腾手给它顺毛。 绿意掩嘴笑道:“姑娘对这小狗太照顾了,倒叫我们做奴婢的看着眼红,你说是吧蓝湘。”蓝湘哪里肯理她,心平静气地说道:“我可不吃一条小狗的醋呢。”她俩自幼服侍苏妙真,是苏妙真身边的一等丫鬟,原是家生子。 苏妙真伸手拍了下绿意的脑袋,“小丫头连毛球的醋都吃了。”绿意向来在她面前随意惯了,捂着脑袋:“姑娘别拍了,我都要长不高了。” 苏妙真一哂:“你本来也不高。”气得绿意直扑腾,蓝湘更笑的不行,一旁伺候的丫头侍琴,侍棋,也嬉笑做一团,七嘴八舌道:“就是,绿意姐和黄莺、翠柳姐姐年岁相仿,却不及黄莺姐高。”“不过翠柳姐是最娇小的”。她们两个年纪稍小,和着侍书,侍画同时被拨给了苏妙真。 “黄莺和翠柳在后头看顾侍书侍画,你们就在这编排人,小心我回头告诉她俩。”苏妙真一说,四个丫鬟齐声求饶——这里头有缘故,虽则绿意蓝湘是苏妙真房里的主管事,但黄莺,翠柳却是王氏三年前在苏州买回来的,两人都极为精通刺绣,模样也好,一向是直接对王氏负责的,时时要去王氏那边应卯汇报女儿情况,是以其他丫鬟都有点畏惧。 诸位丫鬟掰扯了些其他闲话,说着说着就提到了成山伯府的近况。 “姑娘在府里行第五,大老爷那边有两个小姐,三老爷也有一个,都比咱们姑娘大,娣姑娘行第二。至于少爷们,咱们弦少爷行第三,长房的问史少爷,问镜少爷都荐了官做。并三房的问道少爷也在国子监读书,听说都文采斐然。” “不对不对,明明听说就咱们问弦少爷厉害,乡试一下子就中了次名。四少爷都说不是读书的料。” “老太君高寿,七十有余了,以前老太太最疼姑娘你了,这次回去老太太肯定高兴坏了。” “也不知道京里是个什么样了?现在那东城的刘记点心在不在?之前只听大姑娘身边的,啊不对,该改口叫二姑娘了,春杏说” “还有永安侯府,那可是咱们太太娘家,和府里就隔了一条街,侯府的长媳是定国公的次女,定国公可不得了,出了贤妃娘娘呢。” “要我说广平侯和武定侯才厉害,一个府里出了皇后娘娘,一个做了山东都指挥使司,两家还是姻亲。” 苏妙真听到这些公侯伯爵就头疼,又不忍打断谈性大发的诸位丫鬟,抱着毛球往外错了错身,微微卷起了点帘幕往马车外看去。 已近十月,秋高气爽,沿路官道旁草木郁郁,间或有小菊点缀,看过去也十分清爽。 马车外跟从的侍卫听到动静,也并无人抬眼看她,可见成山伯府规矩不差。 苏妙真倒不知道这里头的人多半是二房留在京里的人或公中拨给二房的侍卫奴仆,二房除了苏问弦都远赴江南,这些人一贯教由苏问弦管束,而苏问弦一向御下有术。 与此同时,本骑马在前的苏问弦回过头和苏妙真对视了一眼,挥鞭给身边一高大侍卫交代几句,缰绳一勒,往苏妙真的马车旁行了过来。 苏妙真暗暗咋舌,怕他似这世界的某些迂腐男子,连她掀了帘子透气都要生气,心中惴惴不安,但见他面色无痕,看不出喜怒,忙挤了个自认为最甜的笑出来:“问弦哥,我太闷了才卷了这么一点帘子。” 苏妙娣也由婢女扶着缓步过来赞同,姐妹俩说着些话,跟在父母后。苏问弦倒在她们后面五步,伺候的只四个小厮,不发一言地跟着,高大精瘦的身材被光一影,落在苏妙真前面,拉长成了个奇怪地长形。 苏妙真看那影子有趣,又有心和苏问弦讲些话,免得他为周姨娘的事多想。一边抬脚去踩了踩肩膀处,一边回头笑盈盈道:“哥哥,你看,我踩到你的肩膀了,疼不疼?”她故意说了这种天真童语,也是为了逗乐苏问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