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晚都被初恋帅醒》 第01章 晚 每晚都被初恋帅醒 文/烛霄 人与“熊”的第二次初恋 01 唐果失业的第二个月,猴年春节来临。 由于是本命年,唐妈在网上为她随手买了礼盒装的红内裤。 纯棉、中腰、平角,土得不能再土。 “本命年挂红可以辟邪躲灾,你奶奶迷信这个,让我一定要给你买。” 唐果昨天摔了个大马趴,鼻头红红的,有点发肿。 这副丑样子,总让她想起海贼王里的小丑巴基。 她揪着眉毛,可怜巴巴地讨商量:“妈妈,我可不可以不穿?” 唐妈打趣:“穿吧,你最近那么点背,我都想躲你远点。” 唐果:“”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委屈了,唐妈立刻正色道:“要不妈给你换个蕾丝性感的?” 不要。 唐果双臂交叉防御在胸前,往旁边一缩,做出惊恐状:“我还是个孩子。” 唐妈收笑,瞪她一眼:“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 唐果扁嘴,把手放下,撑在大腿两侧的床沿,微低下头,忍着鼻痛无辜笑:“我觉得我已经挺成熟了呀。” 唐妈立在卧室门边,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用质疑的口吻数落她:“你自己说说,除了生理熟了,你还有哪熟?” 意思忒明显,摆明了是说她心理不成熟。 唐果摸了摸后颈,顶着一头在枕头上滚过一晚的凌乱狗毛,抬眸憨憨一笑:“睡熟了。” 唐爸这边的亲戚基本都在苏州,大年初二晚上要在一起吃团圆饭。 唐果跟随父母匆匆赶到位于金鸡湖的一家以苏帮菜闻名的中餐厅,远远就看见堂姐晓如正站在包厢外打电话。 表情不太对,看样子是没打通。 堂姐拿下手机看了眼,又接着打,瞥见他们从转角走来,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 唐果高考前一直生活在成都,和苏州的堂兄弟姐妹很少打交道,包括眼前这位堂姐在内,关系都一般般。 她略微拘谨地点头,以示回礼。 跟在父母身后跨入包厢,那边电话终于拨通,唐果听见堂姐压低嗓音说:“你人在哪儿?待酒店里别乱跑,我吃过饭就回去” 唐果眼皮一跳,脚步顿住。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刚跳的是左眼还是右眼? 呃冥冥之中,为什么会有一种极度不详的预感啊? 事后证明,往往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唐奶奶关切地询问完几个堂兄弟姐妹的近况,轮到她时,重点提起红内裤。 “我让你妈给你买的红内裤,你记得一定要穿喔。我拿你的生辰八字去找大师算过,你今年啊,生肖支犯太岁,那可是不得了滴。” 唐奶奶祖籍上海,说教起人会不自觉带上一点本帮口音。 转而,她又仔细叮嘱唐妈妈:“什么红手链红腰带啊也给她准备上,再给她车里挂个保平安的吊坠。这事可不能马虎,你是她妈,我顾不上的地方你要替我顾上。” 红手链唐果还能勉强接受,可是红腰带 唐果不禁悲从中来,迷信的老人家是不会听你讲道理的。 讲完犯太岁,老太太又开始提工作:“什么时候重新找工作?” 唐果微微抬起头,眼睛大大的,一副乖宝的样子:“过完年以后,不急。” 谁知,老太太立马就有话说了,眼神指向她和堂姐晓如:“你说说你们两个啊,结婚结婚不急,工作工作不急,到底什么才急喔?” 吃完这顿饭急 唐果默默垂泪。 好不容易等来话题终结,末了,却又听老太太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明早你们两个和我一起去趟寒山寺,年纪都不小了,一并求求姻缘。” 这下,唐果实在憋不住了,弱弱地说:“奶奶我还小。” 唐奶奶一个锋利的眼神盯过来:“24了还小!” 唐果:“小。” 唐奶奶气得转过头去没搭理她。 唐果泪目,她真的觉得自己还小 临近散场,堂姐晓如忽然叫住她:“果果,你明早开车么?” 唐果一愣:“开,怎么了?” 晓如笑了笑,说:“没什么,我入住的酒店恰巧在你家附近,你看能不能明早顺便捎上我?” “当然可以啊。”唐果笑容热情,口吻干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别跟我客气。” 晓如保持微笑:“那好,我待会把酒店地址发给你。” 唐果“嗯嗯”点头。 说是待会,接收到她的微信却已是深夜。 一个很有名气的五星级酒店,最便宜的一间客房每晚少说也要消费上千。 唐果知道堂姐当明星经纪赚得多,可也不用都到家门口了还在外面住酒店吧? 不能理解的事那就不要理解,唐果决定关灯睡觉。 翌日一早,唐果开车来到酒店门前。 钥匙交给代客泊车的门童,她独自走进酒店大堂,坐到客座区的沙发等堂姐下楼。 天色尚早,酒店各处都还亮着灯。 周围十分安静,能听见鞋跟踩在大理石地板的哒哒走动声。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十分钟,随手点开手机看新闻,过了片刻,毫无防备地,有人站她身后把手搭在她肩膀。 她懵懵回头,堂姐晓如低头冲她笑:“什么时候到的?” 唐果立刻起身,转过来面向她:“刚到。” 答话时,她不经意地注意到,立在她们不远处的一个人。 对方穿着加厚的黑色皮夹克、深色休闲裤和休闲鞋,戴着黑灰蓝三色相间的针织帽。很年轻很年轻,青春又时尚。 只可惜看不见脸,被黑超和竖起来的皮夹克领子遮住了。 唐果觉得他有点眼熟,可又不大好意思盯着他看。 不过奇怪的是,对方却一直光明正大地望向她们这边。 唐果回头张望。 咦没人啊,他在看谁? 晓如顺着她的视线扭头一瞧,极其自然地笑道:“给你介绍一下,我助理。春节和我一起工作回不了家就算了,总不能我休息的时候还不让他休息吧。他想跟着参观一下寒山寺,我就带他参观咯。” 哦。 唐果没说话,真的是越看越眼熟啊。 可是,在哪里见过呢?亦或者说,他们认识么? 唐果不确定,不确定的事她也不太好意思开口问。 晓如领她朝对方走过去的时候,她非常礼貌地微笑点头致意。 可对方好像并没有什么反应,下巴藏在领口里,微阖着眼,早早转了身。 好高啊,这是唐果走近他后的唯一想法。 她其实也不算矮了,可是走在他身后却莫名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酒店是两翼旋转门,唐果像个小尾巴亦步亦趋地走在最后。 玻璃门旋转的速度特别慢,前面的人调整步伐,忽然停下。 砰—— 唐果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一面凉而光滑的人墙。 皮夹克,是堂姐助理的皮夹克。 呃这下,更觉得他高了。 唐果摸了摸额头,迅速后退。 前面的人,头颅微动,向后摆了摆。 帽遮额,镜遮眼,鼻梁高挺。 人家只是做出一个被撞后的反应,并没回头看她,可唐果还是很不好意思地主动道歉:“对不起啊。” 对方只字未言,双手抄着上衣兜,脚步迈开。 好高冷,好尴尬。 唐果愣在原地,眨了眨眼。 像她这种正交霉运的人,从来没有好尴尬,只有更尴尬。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她就又遭遇到更尴尬的状况。 她是在家吃过早饭出来的,可晓如却还没吃,原因是起晚了。 反正还有时间,唐果开车带他们去吃早点。 苏州早点还是很有特色的,唐果搬来苏州差不多也有七八年,该了解的基本都了解到,该品尝的也几乎都尝过嘴。 来者是客嘛,唐果一边观察路况一边轻快地问:“帅哥,你是哪里人啊?” 他真的好奇怪哦,大清早戴墨镜不说,坐进车里也不摘,一直微低着头,闷声不响的。她第二次主动和他说话,他还是闷声不响。 唐果扫了眼后视镜,他独自坐在后排,双手抄兜,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呃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你能吃甜食么?不能就早点说哈,因为吧,苏州的本地餐馆口味都偏甜。” 还是不理她。 副驾上的晓如是时候地缓解气氛,笑了笑,说:“没事,他老家成都的,能吃辣,不过他本人倒是挺爱吃甜。果果,你之前也生活在成都,这么说来你们还算是老乡呢。” 唐果一震,成都人,会不会真的认识啊? 好想好想问他名字,可鉴于频繁冷场,越发张不开嘴。 “是哦”唐果傻笑两声,“真是太巧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刚巧抬了抬眉,视线接触到头顶的后视镜。 身后的人不知何时抬头目视前方,隔着黑超镜片,她隐约觉得他好像在看她。 错觉吧? 呃一定是,一定是的。 晓如工作忙,一年到头很少留苏州。许久未归,她很是怀念生煎的味道。 唐果轻车熟路地前往附近一家早点铺,笑眯眯地看了眼后视镜:“哑巴和大阿二的生煎都不错,上皮薄,底壳脆,汤汁鲜,肉馅多。在苏州吃生煎啊,还是得去老字号,地道。” 唐果都要被自己感动了,上哪儿找她这么热情又不计前嫌的东道主啊。何况,他还只是堂姐的助理,又不是什么客户啊领导啊的。 原以为又要冷场,意外的事却出现了。 他竟然回、话、了! 比之更意外的,是他的语气,冰块一般,冷冷的,仿佛窗外的寒风猝然灌进车内—— “你还挺了解。” 唐果微微睁大眼睛。 副驾上,晓如也情不自禁地倒吸了口车内暖气。 他们家予宝今天不大对劲呐! 第02章 晚 02 单看身形轮廓就已觉眼熟,此刻又听到他讲话的声音,唐果震惊了!!! 当然,并不只是因为他口气不太好,最重要的原因是,这声音沉磁悦耳,自带低音炮,极具辨识度。 呃,像极了某个她认识的人。 唐果小心翼翼地掀了掀眼角,再一次扫向后视镜。 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 如果不是正开着车,她真的好想对着自己脑门狠狠拍一掌。 怎么就怎么就没在第一时间认出他呢? 哪里是什么助理呀! 她好像从来不曾打听过堂姐的工作情况,她从事于哪家经纪公司、旗下带有哪些艺人她都一概不知。 脑子嗡嗡的,唐果握紧方向盘,努力集中精神。 无法相信他就坐在自己车里,更无法相信,墨镜后的那双眼睛似乎真的在沉默地凝望她。 车厢内,一时陷入诡异的气氛中。 晓如忽然指向路边,适时打破尴尬局面:“果果,到了。” 唐果一愣,飞速一瞥,哑巴生煎红底黄字的店面招牌十分显眼。 临顿路上竖贯大小桥梁,唐果驱车开过菉葭桥,桥头对面就是哑巴生煎。 把车停在河岸石栏边,唐果手按在安全带上迟迟未解,眼睛看向晓如,提出建议:“姐,我看我们还是买来带回车上吃好了。” 脖子是转过来的,因此,眼角余光便轻易察觉到某人的视线。 那种他在注视她的感觉越发强烈。 唐果心率有点失衡,头皮开始发麻,神情略显古怪,落在晓如眼里,非常简单地就能判断出,她俨然已经猜到了点什么。 今天的行程是个意外,本就没指望能瞒天过海,她装糊涂,晓如自然也不说破,很爽快地解下安全带,打开车门。 “我也这么想的。走,咱俩排队去。” 她下车下得太利索,而唐果却还坐在车里没有动。 嘭地一声,副驾车门反手带上,唐果如梦初醒,急急忙忙也要下去。 左手刚触及门把手,后排的人突然又一次开口:“我没什么胃口,不用给我带。” 和上回莫名的冰冷不同,这次的声音凉淡如水,已听不出一丝情绪。 唐果动作僵着,犹豫了一下,嗓音极轻,中间出现一秒停顿:“早餐多少吃点吧。” 等了等,无知无觉中,渐渐握紧门把手,一颗心轻轻提上来。 尴尬,又陌生。这是她此刻唯一的心情。 “不用,谢谢。”简单又味寡的一句。 唐果轻吸口气:“好吧。” 直到下车后,这口气才算慢慢吐尽。 她一脸血地仰头望了望天。 时隔多年,和已是当红明星的早恋对象意外重逢,是倒霉呢,还是倒霉呢 唉,她果然霉运当头呢。 哑巴生煎的生意好到爆,长龙一路排出店外。 晓如向唐果招了招手。 唐果走上前,望了眼这一小会工夫就又在晓如身后排上队的几位顾客,没好意思插入,规规矩矩地站在队伍之外、晓如身侧。 晓如笑着问:“干什么呢,这么慢。” 唐果惊觉堂姐笑容里暗含深意,忽然有点紧张,忙把话带到,奈何一张口就打了磕巴儿:“他他说,胃口不好,早餐不吃了。” “胃口不好?我还心情不好。”堂姐立刻皱眉,旁若无人地低声发起牢骚,“就没一天让我省心。” 唐果默默垂着脑袋,有个问题在心里不断研磨,想问,却又张不开嘴,纠结得脚趾头都弓紧了。 “果果。”晓如突然喊她。 她一愣,蓦然抬眸,眼神既乖又纯净:“嗯?” 这下换成晓如怔愣。 毫无疑问,她这个与她关系不咸不淡的堂妹的确是个萌萌哒小美人,回回被她懵懵地望着,她一个年过三十的女人都心头柔软,毫无招架之力。 晓如当即软声道:“你在这儿排队,我去附近看看哪儿有便利店。” 她在北京待得久,开口闭口都是地道的儿话音。 唐果疑惑地眨了眨眼,说:“是要买什么吗?我去吧,这附近我熟。” 话一出口,顿觉唐突。 堂姐是土生土长的苏州人,大伯父家就住在博物馆周边的一个小区里,比她这个半路归吴的外来客能陌生到哪里去? 况且,大家又都是行动力健全的成年人,根本轮不到她瞎操心啊 唐果有点囧。 队伍龟速前进,她和晓如都已从门外进到店里。 晓如笑容明媚:“那就麻烦你了,买两个奶黄包就行了。” 奶黄包?! 唐果眼睛又睁大了。 晓如问:“有问题?” “呃没有,我马上去。” 唐果转身走出店外。 寒风袭来,她瑟缩了一下,拢了拢羊绒围巾。 她能想起的距离最近的便利店,走路过去大概需要七八分钟。 唐果站在台阶上,下意识望向停车区域,由于角度引起的反光,透过车窗,什么也看不见。 怕被发现,她匆匆忙忙把头低下。 这种感觉实在太要命,像做贼一样。 手抄在棉服的口袋里,她闷着头,经过车前也不敢看。 直接从不远处的巷子抄小路走,因为冷,所以走路速度比平常快。 到了便利店,刚接过店员手里的袋子,就听到站在柜台里的另一名店员热情迎客:“欢迎光临。” 没有声音,恰逢唐果转身,鼻尖一下就蹭到对方的肩膀。 凉凉的,滑滑的,以及一丝淡淡的、略带熟悉的馥奇香调。 唐果连忙倒退,后背磕在收银台,好在冬天穿得厚,不疼。 其实,单凭水平视线就已能判断出是谁,那件黑皮夹克设计得很有型,而且领子还是人为立起来的。就算再巧,一天之内也不会这么快就遇见与他撞衫的人吧? 可想归想,唐果还是不敢置信。 她微微抬高视线,然后,呃整个人呆若木鸡。 针织帽还在,戴了黑色的口罩,但,黑超摘了。 大学舍友当中,有一位是他的资深迷妹,总是在她们耳边“予宝、予宝”地不停念叨,说她家予宝一双电眼宛若自带美瞳,年仅十七岁就在歌手选秀中迷倒众生。 舍友与他同岁,他参加比赛那会儿,她也正读高二。 她说,五进三决赛时,那首原创歌曲糖果心,简直是当年最佳情歌,不光曲美词甜,他眼睛里居然有光,十八都不到的少年抱着吉他坐在舞台上,硬生生把她看迷了眼、听迷了心。 什么叫“一见杨过误终身”,室友强调强调再强调,遇见予宝,她可算体会到了。 此时此刻,唐果看着眼前这双漆黑眼瞳,脑海中不断滚动着那些听了无数遍的溢美之词,呼吸变得很慢很慢。 冬天大家都捂得紧,他这样的全副武装不算特殊。但对于明星而言,真不能算作严实。粉丝们个个火眼金睛,识别偶像的能力出众超群。 猛然间,唐果想起什么,忙转头急急对店员解释:“我们一起的!” 怕他出声回应,怕他被人认出。他声音的辨识度太高,再加上一双眼睛露在外,危险系数直线上升。 脱口而出后,唐果才懊恼发觉,自己有些替古人担忧。 关她什么事呢?就算他被追拍、被围堵,也和她没有半毛钱关系吧? 唐果轻咬嘴唇,突然就不太敢看他。 正忸怩着,他从架子上拿了盒口香糖放到收银台。 刷卡,结账,两名女店员的眼睛就没从他脸上移开过,好在收银台前的另两名顾客是年纪稍长的叔叔阿姨辈,注意力投放在别处。 唐果站他身边,一颗心揪着。 他拾起口香糖的小铁盒,随手放进衣兜,转身,与她微仰的视线相遇。 唐果躲闪不及,心跳一快,肩膀还僵着,他却并未停留目光,宛如陌生人般,径直离开。 胸口怦怦怦,唐果做了个深呼吸,拎着两个袋子,低头跟上。 便利店的玻璃门自动划开,寒冷汹涌而至。 她看了眼手上热腾腾的奶黄包,鼓起勇气快步追上,与他并肩时,伸长手臂,将其中一个袋子递给他。 “给你。” 他戴上墨镜,头微微低着,侧着眼看她,下巴又一次藏在领子里,除了鼻梁,其他五官都看不见。 就是这样才糟糕,心底的紧张一丝一缕地蔓延,可是突然把头撇开会不会显得很没礼貌呢? 头疼啊头疼。唐果只好一鼓作气,睁着大眼睛,友好地笑了笑:“我姐让我给你买的。” 嘴边呼出的白雾很快被吹散。 沉默。 只有冬日早晨凛冽的寒风在耳边呼啸。 没戴手套,手冻得快要失去知觉,唐果笑容有点垮掉,面容讪讪:“我装包里保保温,你回车上再吃吧。” 边说边低头,准备拉开单肩背着的托特包拉链。 手里的袋子被夺去,唐果怔了一怔,抬眸。 也不知他皮夹克的口袋究竟有多深,居然就这样直接塞了进去。 双手都抄在口袋里,他看她一眼:“谢了。” 说完,就迈着长腿走到前面去了。 唐果眨了眨眼,另只手的无名指上还勾着另一个袋子,袋子里只装了一个奶黄包,是她嘴馋,买给自己吃的。 她爱吃奶黄包,以前念书的时候,爸妈工作忙,无暇顾及她三餐,两个奶黄包加一杯豆浆,就是她每日的早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没吃腻过。 可是有人却看不惯,高一和她同桌时,有一天,突然扔了一个保鲜袋给她,袋子里装的是像花朵一样漂亮的水晶奶黄包,如同手工艺术品,比她在便利店里常买的普通奶黄包好看倍,而且,看着就很好吃。 她刚咬一口自带的奶黄包,唇上还沾着馅料颗粒,完全不能领会他的用意。 他侧身坐着,背靠墙壁,挑眉笑看着她:“谁都要像你这么一根筋,那得错失多少口福。”顿了顿,下巴抬了抬,“给你改善一下伙食,吃吧。” 这一改善,就一直改善到学期结束。 他奶奶是广东人,粤式茶楼中的小点心几乎都会做,他奶奶做什么,他就给她带什么,每天都不重样。可是轮了一圈后,她还是最爱奶黄包。就连与之相似的流沙包都未能抢占她心头一席之地。 为此,他信手拈来一句歇后语埋汰她,说她是小媳妇讨饭,死心眼儿。 后来两人在一起,他继续给她带奶黄包。 彼时早就已经不是同桌了,他站在她座位旁,垂眸俯视她:“我奶奶今天早上问,小媳妇对她的手艺还满意吗?” 正在喝水的她硬生生被呛住,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莫愁予。 唐果望着前方清隽挺拔的背影,若说心中没有任何异样那是不可能的。 亿万迷妹心目中的优质偶像,不仅是她的初恋,而且当初还是她把他给甩了 这些年每每想起,都感到万般不可思议。 而这种感觉,此刻尤甚。 第03章 晚 03 特别是,他走在前面,很自然地沿她来时的小路返回 唐果瞬间遭到长达两万伏特的电击! 有点吓人啊,她前脚刚到便利店,他后脚就进来,如果没猜错的话,他是一路跟过来的吧? 这种感觉该如何来形容呢,总之挺玄幻的,从早上猝不及防遇见他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像在做梦,特别特别的虚幻。 淡定,一定要淡定。 唐果再次做了个深呼吸,冰凉的空气猛冲进鼻端,那叫一个酸爽。 鼻子一酸,眼睛也跟着作怪,一阵水意袭上眼眶。 于是,唐果泪眼朦胧地,又做了回小尾巴。 车子继续上路已是一刻钟以后,开到半路,唐奶奶打来电话,问他们怎么还没到。 晓如安抚两句,收线后吃下最后一口生煎,愁肠百结地叹口气,转头问唐果:“果果,咱们家陆老太太平时没少摧残你吧?” 陆老太太指的是唐奶奶,唐奶奶本家姓陆。 唐果好不容易撇开所有杂念专心开车,被她一喊,反应了一小会:“其实也还好。” 晓如用自带的湿巾擦擦手,笑着摇头:“还好就是不好。” 言下之意无非是说,我是过来人,我懂。 唐果嘴角下压,有点囧;想到红内裤的事,更囧。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堂姐可千万别在车里提这一茬儿。 奈何她果然是走大背运的,怕什么来什么。 糗事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晓如:“不过话说回来,果果,你最近运气真有那么差吗?本命年比水逆的杀伤力还大?” “” 唐果好想不回答,她下意识扫了眼后视镜—— 口罩摘了,墨镜还在。 之前不能理解的事现在也能理解了,车窗毕竟是透明的,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他仰脖靠着,像是在闭目养神。 右眼余光,晓如还在看着她。唐果目视前方,观察着路况,简单加以概括:“嗯,伤害值满点。” 晓如挑眉:“比如?” “”唐果幽怨了。堂姐,侬别搞事 “有水么?”清冽低醇的男声。 晓如从驾驶座之间扭头:“渴了?” “嗯。” “忍着。” 唐果:“”真是简单粗暴啊。 “那个我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不过是咖啡,你要喝么?” 没有声音。 约莫几秒钟之后,在唐果已经开始后悔插上这一嘴的时候,才终于听见答复。 “可以。”口吻一如既往的寡淡。 相处时间短归短,可他的确变了好多,性格似乎真的沉静了不少。 之前陪室友看娱乐新闻,还以为是因为在镜头前拘束才少言寡语,如今想来 咳,大家都长大了嘛。 唐果单手把包递给晓如:“姐,帮我拿一下,在包里。” 她丝毫未发觉,经此一打岔,顺利逃过刚刚某个不愿详谈的话题。 “好。” 晓如接过包,放腿上,取出一罐香浓拿铁,转头送到莫愁予跟前,毫不掩饰眼神里的探究之色。 莫愁予淡然自若,完全不予以任何反应,而且又刚好戴着黑超墨镜,从头发丝到下巴颌儿,哪儿哪儿都无懈可击。 晓如撇嘴,其实到现在她自己也还懵着呢,无端端地跟她回苏州过年,又无端端地跟她出来抛头露面,他个性强,没法儿阻挠,更别指望能问出个所以然,现在好了,用不着再东猜西想,答案就在眼前—— 这俩人都打小生活在成都,年纪又刚好相仿,铁定一早就认识。 只是,晓如有一点想不通,予宝这是早就知晓果果是她妹妹了?他这趟来苏州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唐爷爷前年离世,几个儿女不放心留老太太独自一人,商议之下,由三个儿子轮番照顾。 这段日子住在二儿子家,车开到他家楼下,唐果和晓如上去接的人。 等两人陪伴老太太下来时,却意外看见,莫愁予并不坐在车里,而是正对公寓门,微低着头,倚车而立。 听见动静,他保持插兜的姿势,抬起头。 明明隔着墨镜,什么也看不见,可唐果却面上一麻,总感觉他在看她。 要命 这一大早上的,她自恋得没完了! 这种感觉实在太可怕,就像中了毒,神志不清。 唐果耳根有些发烫,默默鄙视着自己,闷头走过去,刻意不看他。 准确点说,是不敢看,心虚,无比的心虚。 晓如向唐奶奶介绍,这回没说是助理,只说是朋友,来苏州玩,刚好尽尽地主之谊。 莫愁予表情被遮挡,模样也看不见,只看到他身板站直了,微微颔首;听到他低沉稳健的一声问候:“奶奶好。” 兴许是戴着口罩的缘故,声音闷闷的,有点压抑。 唐奶奶生性热情,边奇怪地打量着他,边笑着说:“你好你好。” 唐果大气不敢出,从唐奶奶胳膊里抽出手,灰溜溜垂着脑袋,迅速绕过车头,率先坐进驾驶室。 她之所以突然窘迫感加剧是有原因的,因为吧,此番情景令她猝然记起当初也是在这种意外情形下,见到的他奶奶。 不过不一样的是,老太太是特意去学校找她的。 她站在教室门口朝里张望,出入教室的班里同学便问:您找谁呀? 你们班最漂亮的女孩子是谁? 该同学性格爱咋呼,当即扯着嗓门喊:诶,我们班最漂亮的女生是谁? 班里几个调皮捣蛋的男生就跟着叫嚷开了:班花呗,这还用说! 于是,该同学嬉皮笑脸地冲她喊:唐果,有人找! 她当时那个懵,那个囧。 高中时期的所有囧事都与他直接相关,唯独这一件,是由他间接引起。 老太太出现,恰好是五进三决赛的第二天,他还在外地,没回来。 头天晚上的比赛,他止步于五强,没能顺利晋级。老太太看了直播,听到那首自弹自唱的小情歌,实在按捺不住,才会趁他不在,心血来潮跑来学校。 她带了很多奶黄包给她,说知道她喜欢吃所以就提前多做了点,把她弄得特别不好意思,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结果,老太太突然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笑:你叫唐果,怪不得歌名叫糖果心。 脸颊刷地爆红,急忙收下奶黄包,郑重表示感谢。 谁知老太太还不放过她,半是遗憾半是期待地征询:就差那么一点没能闯进前三,不过他还小,将来有的是机会,你也给他个机会呗? 原来,她瞒着孙子,来做说客的。 几年后和舍友一起追剧,男女主感情渐入佳境,激动处总能听她们兴奋大叹:哇,神助攻呀! 有个秘密,谁也不知道。 在她对莫愁予的表白依然游移不定的时候,是莫奶奶的这句话给了她勇气—— 她还小,将来有的是机会恋爱,可在青春正好的年纪,和同样青春正好的人,一生恐怕就只会有这么一次。 完了,唐果坐在车里默默捂脸,她刚刚又一不小心陷入回忆了! 砰,砰,两道关门声。 唐果沉浸在纷扰的思绪里,无从感知。 唐奶奶坐在主驾驶后面,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驾驶座靠背:“怎么回事,眼睛疼啊?” 座椅震动两下,唐果一惊,放下手,正襟危坐:“不、不是”怕被追问,急忙放手刹准备起步,“安全带都系好了么,出发啦。” “等一下,还没系呢。”唐奶奶低头找带子,拉了拉,不会扣,随手在莫愁予腿上轻轻拍了拍,“小伙子,帮个忙来。” 唐果没忍住,悄悄侧头往后看,他低头帮忙扣安全带,五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匀称又好看。 他坐在右手方,使用的是较方便的左手,唐果眼珠转向他右手的位置,想起这两只手她以前都摸过。 哗—— 脸颊瞬间就着了,一路烧到后颈。 想什么呢!!! “果果,你脸怎么红了?”副驾,堂姐的声音。 唐果来不及反应,那边已顺势抬头。 这回完全不用怀疑,他就是在看她,隔着墨镜在看她。 唐果整张脸都烫得发麻,佯装镇定,转回身,坐直。 “呃有点热。”边说,边用手扇了扇风。 只有唐奶奶无法理解地接了句话:“热么?我倒是觉得车里温度刚刚好。” 唐果傻笑两声,只能在心里偷偷地哭。 仿佛听见心脏被捏爆的声音,她今天也未免太不正常了吧 定神缓了缓,这才启动车子继续上路。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车位,把车停好。 春节期间,周边街道挂满喜庆的大红灯笼。 买票走进寒山寺,年初三的早上,寺里香火依旧旺盛,香客如织。不过仔细观察则会发现,这当中以中老年人居多。 唐果望着前面走路生风的唐奶奶,心中一片柔软。 为儿孙祈福,是老人们永不停止的愿望。 她抿唇微微一笑,余光扫到身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笑容顿时僵住。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如果她记性没错的话,张继这首枫桥夜泊大概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的。 由于奶奶吃斋念佛的关系,寒山寺她一直没少来。尤其是除夕夜现场聆听跨年钟声,几乎成了整个唐家年夜饭后的既定活动。 可是,到寒山寺求姻缘,却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敢问这世上还有谁,求个姻缘,身边还带着多年未见的初恋? 唐果此刻,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第04章 晚 04 大雄宝殿匾额下方悬挂一条横幅:法喜充满,百福骈臻,新春吉祥! 唔,唐果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吉祥 在唐奶奶的要求下,唐果同晓如一起在寒拾殿内,向和合二仙许愿。 和合二仙,指的是寒山和拾得,两位民间神话中掌管婚姻的喜神。 许愿,那也得有愿可许啊。 唐果双手合十,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并没有求姻缘的夙愿,还是持抱和昨晚一样的想法—— 她才24,还小。 可是女孩子毕业以后,尤其像她这种研究生都已经毕业的,在长辈眼里,至今连个男朋友都没有,就很危险了。 为什么没有男朋友呢? 思绪一点点回笼,唐果开始针对这个问题展开严肃的探究与思考。 她不知道的是,她这副神情肃穆的样子,别提多认真了,落在唐奶奶的眼里,欣慰极了。 唐奶奶候在一旁,眼睛笑眯眯的,一米六多点的老太太随手抓着身旁一米八五朝上的年轻人感叹:“小丫头就是小丫头,嘴上和我矜持,这心里面啊,还是想要有个人能爱护她的。” 年轻人特别的安静,老太太也不觉有啥,早已习惯他的沉默寡言。 嘴角仍旧挂着笑,下一秒,却见人影移动,一声不响地朝着和合二仙的金身雕像前走去。 这是也想为自己求个姻缘? 唐奶奶笑着摇摇头,颇有些得意地低声感慨:“这些个小年轻,也就是表面上不急。” 那边厢,唐果正在想:为什么这七八年里,她一点恋爱的想法都没有呢? 右手边,突然多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唐果轻轻摆了下头,斜着眼睛瞟过去。 呃虽然又是墨镜又是口罩的,针织帽也没摘,可一点都不会觉得他有所冒犯。相反,他下颌微低,肩膀平直,单从侧面看,就给人一种但求所愿速成的虔诚之感。 求姻缘吗? 是已经有情投意合的女朋友了,还是希望不久的将来能够遇到合适的? 唐果悄然收回目光。 他几乎零绯闻,唯一一次传他和同剧女演员交往密切,也通过经纪人的口吻很快澄清了。 可以说,他目前的感情生活完全是个谜。 不过对于粉丝而言,当然是天大的好事了,至少她那位室友一直以来都嗷嗷嗷地很开心。 诶,等等——! 唐果忽然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他本人没有开通微博,经纪人是在自己微博澄清的谣言,室友天天关注他的消息,她多少还有点印象,那时候,他的经纪人并不是堂姐啊 唐果不禁一呆,这都能扯上交集,什么缘分。 不不,不能算是缘分,如此尴尬,应该是孽缘吧? 由于他身份特殊,公共场合不宜久留,晓如以工作为由好声好气地哄了片刻,唐奶奶才无可奈何地答应提前结束行程。 老太太心里不痛快,埋怨她:“过年也不好好过,带什么工作回来嘛。” 晓如不动声色地睨了眼半步之外的某人,笑得讨巧:“我也没办法啊不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老板临时授命,我可不就得劳心劳力。” 借以玩笑话表达情绪,可当事人却没有多大反应,只隔着墨镜淡淡投去一瞥。 两人如此细微的交流,被唐果不经意间看个正着。 她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完全是无意识的一个举动,从棉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慢下脚步尾随在他们身后,低头打开浏览器。 莫愁予,空格,经纪人。 然后,点击搜索。 唐奶奶的话音飘过来:“你啊,就是主意太多,没人管得了。这要换作是果果,你小叔小婶看她这么辛苦,早逼着她把工作辞了。” 网页跳转,首页全都是搜索信息。 唐果一条条快速扫下去,浮现的都是“莫愁予经纪人唐晓如”等相关字眼,跳过近期新闻,终于看到一条标题为“莫愁予换经纪人了大家造吗”,时间为去年七月的帖子。 唐果点开帖子,原来,他和老东家合约到期,已经单打独斗,成立个人工作室了,而工作室的经纪团队,便是堂姐在带队。 果然是孽缘啊唐果目瞪口呆。 “诶,果果呢?”唐奶奶瞅不见人,左右张望寻找她。 唐果一个激灵,忙抬头:“我在这。” 唐奶奶和晓如率先回过头看她,唐奶奶瞄了眼她捧在身前的手机,没好气:“好好走路!” 唐果规规矩矩地立刻把手机塞回口袋。 晓如嘴边噙着笑,唐奶奶表情却依旧严肃:“动不动就玩手机,这要是在大马路上,命不要了?” 也没有动不动就玩啊。 唐果老老实实承认错误,乖乖不做辩解,然后就看到另一个人微微侧转过身,仿若漫不经心般也回头看了她一眼。 阴天,不见阳光,室外风寒料峭,唐果忽然牙齿打了个颤,身体也一并哆嗦了一下。 离开寒山寺,唐果送唐奶奶回二伯父家,前脚刚同堂姐一起谢绝了二伯母的热情留客,后脚却又在送他们回酒店的路上再一次被邀请共进午餐。 完全都不用犹豫好么,傻子才会任由空气中隐藏的尴尬因子继续发酵。 唐果谢绝得十分干脆。 八卦就在身边,哪有不深挖的道理。晓如丝毫不指望能撬动另一位当事人的嘴,下定决心挑软柿子捏:“你看我们也好久没见了,中午就一起吃个饭呗,你再狠心拒绝我,我可就要伤心了。” “” 唐果悲愤了,不带这样打感情牌的 右手边殷殷期待的目光不容忽视,她迟疑着,肩膀绷得笔直。 真的真的很不想答应,可是不答应又的确显得不近人情。 车厢内格外安静,甚至有一点点的诡异。 唐果下意识,又掀起眼睑,眼珠上瞟着斜向后视镜。 呃 墨镜不知何时已经摘了,他叉腿靠坐着,头微微低垂,有些疲倦地在捏揉眉心,乌黑的短发笼下阴影,看不清楚神色。 晓如在一旁说:“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啊。” 唐果一愣,鬼使神差地又看向后视镜。 没有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微眯着,在阴天光线较差的车厢里,晦暗不明。 他在看她。 背脊一僵,莫名地又打了个哆嗦。 好冷啊好冷。 他们之间,恐怕连老同学的情分都不复存在,这一个上午的相处,他的忍耐力估计已经快到极限了吧,大概他根本就不想再看见她。 不行,要拒绝,一定要拒绝,快点结束这场既不美丽也不惊喜的久别重逢吧。 “困”唐果耷拉下眼皮,神情困顿地看了眼晓如,嗓音细细弱弱的,微微一笑,“姐,我的被子生病了,我要回去照顾它,今天就算了吧,给你请个假行么?” 换成别人故意卖萌,晓如定当一巴掌拍飞,可对方是唐果,她居然真的有被萌到。 唐果把他们送到酒店门口就独自开车回家了。 晓如目送那款烈焰红的m逐渐驶远,瞥向身旁重新全副武装好的人:“我这个堂妹可是我家里公认的性子最软,表面上她是在躲避我请客,实际她在躲谁”笑容意味深长,“你一定比我清楚咯。” 语意如此直白,既是调侃,也是试探。她等着看他作何反应,由此便可自行判断出一点猫腻。 可是—— 他只是略略偏头看她一眼,就直接转身走进酒店,留给她一个笔挺如松的修长背影。 晓如落在原地,兀自撇了撇嘴。 本来就没抱多大期望,果然,别说全部情绪,就连万分之一也没能窥见。 一路沉默。 乘坐电梯,晓如所站的位置比较靠后,她摁亮手机看了看时间,抬眸时,余光不经意地一扫,突然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 她不禁眯缝着眼,定睛去看—— 她家予宝双手抄在皮夹克的外兜,后脑微垂,两边肩膀和上臂都在轻微地颤抖,腰背处,衣服贴身绷紧。 拳头得握多大力才能制造这种效果? 晓茹蓦然间睁大双眼。 谁说窥探不见的,只是隐藏在细微深处罢了。 她忽然愈发好奇,他和果果之间,究竟有过一段怎样的过去?究竟为何,一个避之如虎,一个隐忍不发? 走出电梯,他在前,她在后,她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出神。 由于需要当面商议一些工作事宜,晓如未直接回自己房间,而是跟随他进房。 她在沙发坐下,对着手机查看日程安排,想到什么,接连拨出两通电话,第二通时间较长,收线时约莫过去一刻钟。 两根拇指在手机键盘灵巧穿梭,晓如边录入行程,边说:“我晚上回家一趟,怕他们唠叨一直没说什么时候走,一声不响就溜,别说我奶奶了,我妈都得恨我。” 顿了下,不忘叮嘱,“我不在,你可千万别乱跑。这要是大过年的被人拍到你在苏州,媒体指不定会怎么乱写。” 静谧,只有指腹触摸屏幕响起的短促键音。 晓茹手肘搭上沙发靠背,回头。 脱了皮夹克外套的莫愁予,身着内搭的黑色毛衫,面朝落地窗,背对着她。 手臂环抱在胸前,一动不动,像是入了定。 “唐姐。”嗓音微哑,仿若被砂纸磨过。 晓如眼角一跳,某一瞬间,她脑子糊涂了一下,以为他喊的是——“堂姐”。 她犹自好笑着,莫愁予转过身,双手自然垂落,滑入两侧裤兜。 “我需要你的帮助。” 眼神深邃又直接,诚恳笔直地射向她。 晓如脑中的一根弦轻轻地嗡了一声。 她本就是他的合作伙伴,只要有助于拔高他的演艺事业,不用他开口,她必定铆着劲儿全力以赴。 显然,此刻他开口求助,肯定不是与工作相关,那会是什么?私人生活? 都不用去深想,晓如脑海中轻易就冒出了一个人。 她的堂妹,果果。 他需要她的帮助,和果果有关。 第05章 晚 05 明明未熬夜,唐果第二天却愣是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奇怪的是,醒来后,非但没有清醒如鸡,反而精神萎靡不振。 洗漱时,嘴里含着牙刷,抬头望着镜子里的人,唐果竟感到有一点点的陌生。 怎么眨眼就24了呢? 高中生活仿佛就在昨天啊。 刚好赶上午饭,唐果从卫生间出来,直接下楼坐到餐桌上。 唐爸唐妈早上出去拜年,在别人家里喝喝茶吃吃点心,很快就回来了。 难得不用吃大桌饭,一家三口边吃边聊,东扯扯,西唠唠,唐妈将话题转向妯娌间的微信私语。 唐奶奶有三个儿媳,关系也都还融洽,三人连同唐果唯一的姑姑一起建有一个微信群,平日里用来互通消息和吐吐苦水什么的。 昨晚大伯母在群里伤心得如同胸口中箭。 都说女儿是贴心棉袄,她家女儿却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盼啊盼啊,好不容易盼来春节,不住家里也就算了,才短短三天就又飞走了。 说是剧组只是人性化地放了几天假给演员回家过年,假期结束,演员回剧组接着拍戏,她身为经纪人不放心,得跟过去看看。 唐妈夹一片莴笋喂进嘴里,就着米饭咀嚼下咽,看着唐果摇头庆幸:“还好我和你爸当初让你把上海的工作辞了回家来,不然不就和你大伯和大伯母一样,只能舍不得地看着你一次次离家,再眼巴巴盼着你下次早点回来。” 末了,看一眼对面,“是吧,老公?” 唐爸点头,后悔不迭:“当年呐,我们两个都在忙工作调动的问题,她填报志愿没顾得上。早知道能这么顺利回苏州,我肯定就让她报苏大了。” 唐妈听着可心疼,随即附和:“是啊。那么小一孩子,一个人在上海读书,我这心里啊,总惦记着她有没有吃饱肚子,有没有穿暖和衣服,营养跟不跟得上,会不会受委屈” 说着说着,咧嘴一笑,“我就算了,我也就在心里想想,倒是你,一天念叨八百回,耳朵都被你磨出茧了。” 唐爸不服输,嘴巴一撇,揭唐妈短:“不知道是谁哦,想女儿想得偷偷抹眼泪。” 他们聊他们的,一个字也未能钻进唐果的耳朵。 回剧组拍戏,是指他吧?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很可口的饭菜,可她却味同嚼蜡。 此一别,大概以后不会再见到了吧。 整整一个下午,她捧着平板,连刷着他以前主演的一部谍战剧。 不知道别人会持有什么样的心理,反正她这些年一部他的戏都不敢看,唯一看过的,也只有陪室友关注娱乐新闻时,碰巧撞上的几次简短采访。 他的所有近况都是通过室友才知道的,大学四年,外加保研后的三年,直到毕业与室友各奔南北,才像是与他从此中断所有讯息,再无人于耳边每天念起他。 三年前,他就是凭借这部剧大爆的,以硬朗冷酷的军人形象俘获影迷的心。 室友追剧时逢人便安利,每次在宿舍观看,她都会装作看书,要求她把耳机戴上。 该剧不负众望地成为当年的“爆款”,他被冠以“军装美男”的称号,在各大颁奖礼上或提名入围,或摘得奖项,从此开辟出一条稳步上升的康庄大道。 那年,他23,北影刚毕业不到一年。 一位知名媒体人曾评价他为天赋型演员,可塑性极强,眼里全是戏。 身为他的老粉,室友与有荣焉,感到特别骄傲,那段日子,兴奋地与旁人细数他的成名之路。 17岁参加歌手选秀,崭露头角。 18岁进入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本科班,拍戏念书两不误,刚出道公司就力捧,影视资源和时尚资源好到爆。 用室友的话说,能不好么,妥妥的星二代,父亲是著名导演,母亲也是家喻户晓的影视明星,只是把孩子保护得太好,而且他人又低调。 早年他参加选秀,节目组播放和亲人有关的vr,唯独他没有,主持人解释说,他父母工作忙,采访不到,奶奶比较害羞,并不想在电视上露面,现场只放了一段音频,是奶奶鼓励孙子的话。 那期节目播出后,观众联想纷纭,胡乱猜测什么的都有。 直到07年他正式出道,喜欢他一年多的粉丝们才收获一颗重磅炸弹,从此也更加爱他,尤其还增加了一批新的妈妈粉和姐姐粉,因着喜欢他父母而爱屋及乌地喜欢他。 他的成名之路,无疑是顺风顺水的。 吃过晚饭,唐果回到卧室,继续刷剧。 屏幕上的他遭遇伏击,肩膀中弹,血红一片。 她一颗心被剧情牵动着悬在半空,目光紧紧、紧紧地粘附在他的每一寸神情,下意识伸出食指,摸上去 突如其来一阵电话铃音。 指尖一抖,屏幕上的人刚好拧眉抬眸注视前方,眼神里带着一股铁血的狠劲儿,就像隔着屏幕在冷冷地直视她。 妈呀 唐果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将平板从膝盖扔到床尾。 手机还在响,平板里的枪林弹雨也还在震。 她慌手慌脚伏趴下去伸手摁了锁屏键,然后从床头柜上捞来手机接听:“喂。” 心依然剧烈地一跳一跳。 “大唐果子——!”一声激动雀跃的呼喊。 不是吧 唐果心中哀嚎,要不要这么巧,她刚忍不住想摸人家,喜欢他多年的迷妹室友就给她来电了 莫非这是来自资深铁粉的心灵感应? 天呐,杀了她吧! 唐果呈“大”字状躺尸,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以示回应:“向寒” 无线电那边的向寒俨然未察觉出她的异常,情绪依旧亢奋:“我跟你说,你绝对想不到我刚刚碰见谁了!” “谁?”还是有气无力。 “莫愁予——!l予宝——!” “啊?”中气十足的一声惊呼,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坐而起。 方才声音太大惊扰到了周围,向寒表示过歉意后,左手拢在嘴边压低嗓音,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是不是很惊吓啊哈哈哈哈哈哈” 其实也还好,只不过 昨天她才见过他,今天她的好朋友也遇见他,这种概率极低的事件撞在一起,实在是够玄幻的。 虚握拳,放在嘴边咬一口。 唔疼,不是做梦。 “我爸带着我连夜飞到厦门来看我姑姥姥,本来我怨气可重了,我妈不愿意来,非硬压着我出什么门儿啊。可现在一想,我还真要好好谢谢他老人家,他不带我出门儿,我就入住不了莲前牡丹啊,我入住不了莲前牡丹,就见不着我偶像了呀!” 向寒开心地絮叨完,不失懊恼地又说,“瞧我这没出息的,刚我找他签名,手都哆嗦。” 我不找他签名,也哆嗦。 唐果咬唇不语。 原来,他现在在厦门啊 停——! 打住,不要再想乱七八糟的,毫无意义好不好? 唐果苦恼地低声怨念:“向寒我恨你” “”远在厦门街头的向寒顿感莫名其妙。 之后,话题扯远,两个久未谋面的好朋友相约见面。 唐果目前有的是时间,毕竟待业嘛,索性就准备收拾包裹,年后去北京投奔她。 两人一拍即合,刚好向寒从家里搬出来独立,一个人住在新家。 好不容易见到偶像,而且又和自己住在同一家酒店,向寒又倏地把话题转回,心花怒放地说:“我不急着回京了,我要在厦门滞留个几日!” 以唐果对她的了解,就算她不打电话宣扬,也是会喜形于众,发朋友圈的。 所以又能知晓他的消息是吗? 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的期待。 唐果立马囧掉。 啊啊啊神呐!救救她吧! 自从昨天见到他后,她就没一刻是正常的! 往后数日,向寒的朋友圈动态一直相对安静,唐果由此判断,她并没有再遇见他。 说不清楚是失望多一点,还是庆幸多一点,那天之后她就没敢再继续看那部谍战剧,就连平板都不敢点开。 因为只要一点开,率先跳出来的,肯定是那晚停留的画面。 想想都觉得可怕 那个镜头,那张脸,那副眼神,仿佛在冰冷地提醒她——唐果,你竟然想摸我? 唔好丢脸。 她一定是精神出问题了! 谁知道,更精神无力的事还在后面。 大年初九,唐妈和同事约喝下午茶,命她开车专送。 原以为送到咖啡馆门口就完事,唐妈偏又拖她下车,令她作陪。 作陪就作陪吧,一进去才发现上当,对方带着儿子,分明就是变相的相亲。 年纪比唐果大一点,身高与唐果还算匹配,模样不帅,但是周正,穿衣打扮也挺有品位。 表情原本是不耐烦的,不过在看到唐果的下一秒,马上正襟危坐,同母亲一同起立礼貌迎接。 唐果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能由着对面母子毫不避讳地肆意打量自己。 奶奶拉她求姻缘,妈妈拉她相亲,难道她长着一张注定孤独一生的脸吗? 好想原地爆炸 被迫和对方加了微信,不堪其扰的苦日子来了。 一开始还只是不断寻找话题和她聊天,即便她的回复速度慢如冷水沏茶,对方依然乐此不疲。 被强撩的感觉实在是一言难尽。 动不动就问她有没有空,唐果一律回答:没空。 按理说她冷淡的态度应该足够明显了呀,可这货居然在正月十五的晚上,突然一个微信问她: ——你想养狗吗? 彼时,唐果正窝在房间上网,浏览招聘启事。 手机振动,她随手点开看了眼,一时无语凝噎,想想不作理会。 过了会,又有消息进来。 以为是别人,结果还是他。 ——阿姨说你喜欢狗,我想送你一只。 好一个卖女求婿!!! 嗷呜她想静静。 扶额回了五个字:不用了,谢谢。 屏幕正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一行新消息冒出:我已经买了[龇牙] 不是吧 唐果一脸苦相地趴倒在桌上,侧脸贴着手臂,蔫蔫地单手敲字问:能退吗? 对方回:退不回去了[龇牙] 好气哦,好想把小黄脸龇着的白牙敲碎。 连叹数口气,回:什么狗? 对方的回复速度竟然比之前都要快,就像等的就是这一刻。 ——单身的那种[龇牙] 唐果:“” 好一个学来的套路。 唐果在屏幕前对着手指,认真思考。 如果她按照网上的反套路指南回复“不用了,我家已经有一只了”,岂不是又中他下怀? 万一他来一句“刚好凑一对”,那她还有翻身之地吗? 不行不行硬气一点,唐果! 身板坐直,唐果目露凶光,点开表情收藏,划到最后一页,毫不犹豫地按下其中一个—— 一个白色小人,扬手左指,怒不可遏,下方配字:狗(go)带(de) 很好,他终于闭嘴。 唐果微微一笑,如释重负。 一来两个妈妈是同事,她才没有把他直接拉黑;二来这个黄了,她妈也会安排下一个的,反正都要应付,不如只应付这一个咯。 可显然,是她想当然了。就这一个,她都疲于招架。 手机在桌面微微振动,黑掉的屏幕同时亮起,提示一条新消息。 唐果立刻就有不好的预感,解锁点开 ——明天去你家登门拜访[龇牙] 我拒绝!!! 唐果要疯了,妖怪,为何还不退散! 果断迅速回:明天我不在家。 妖怪把她后路堵死,不留片刻喘息:我妈刚和阿姨通过电话了,阿姨说你们一家人明天都没有事[龇牙] 居然还敢龇牙 这种人才注定孤独一生吧? 唐果压制不住爆发的小宇宙,拍案而起,跨出房门,奔向一楼客厅。 唐爸唐妈弃元宵晚会于不顾,正在观看影视频道的电视剧。 一开始两人根本没关注她,可她像一个木桩定定地杵在茶几旁,实在奇怪。 夫妻二人转头看向她,唐妈纳闷:“怎么了这是?” 唐果严肃脸:“妈,我不喜欢李阿姨的儿子,你别再撮合了好不好?” “嗐,我当是什么事。”唐妈一脸轻松,“你不相处一下,怎么知道不喜欢?我看你李阿姨的儿子就挺好。哦对了,李阿姨刚才打电话过来,说明天来家里做客。” 说完,嗑着瓜子继续看电视。 唐爸手里捧着杯热茶,观察唐果脸色,替她说了句:“孩子不喜欢就不喜欢,感情这种事也得看眼缘。” 得到支援,唐果拼命点头:“对,眼缘。妈,他” 他什么呢,一时词穷,结巴了一下,话未经脑,“他长得不好看!” 一出口就知道坏事了。 肤浅,她妈准要教育她。 果不其然,唐妈刚把一颗瓜子咬嘴里,闻言又丢回手心,满眼不认同地瞪她:“就说你不成熟吧,世上哪来那么多好看的人让你挑。” 瞬间想通一件事,唐妈头一扭,看向唐爸,“我算是知道她为什么一直不谈恋爱了,搞半天是看脸。” 冤枉啊 唐果申辩:“我是这么肤浅的人吗?” 话毕,恨不得咬掉舌头。 继续以貌取人不就好了,干嘛要澄清,前后矛盾,如何才能摆脱相亲啊呜呜 唐妈剜她一眼:“你高中早恋,难道不是看上人家那张脸?” “”唐果哑言,脸颊渐渐憋红。 追过她的人当中,也有样貌还不错的,不过和他比,还是差一截。 但但她真不是看脸的人。 就是没感觉,和谁都没感觉。 唐爸一听,乐了:“你还别说,那张脸是讨小女孩喜欢。老王他女儿,然然,人还在读初中,手机桌面就是他,老王偷偷给她换成自己照片,人家女儿回头就跟他闹,说他侵犯她的偶像权。”唐爸摇头笑,“偶像权,有意思。” 唐妈忽然也有些感慨:“你说当年吧,我还当面教育过他呢,谁曾想现在都成大明星了。” 唐爸扶了扶眼镜,打趣:“是啊,某人要是当年不反对,说不定现在已经和自己偶像成亲家了呢。” 唐妈是莫愁予妈妈的影迷。 “说什么呢。”唐妈伸手拍他,“小孩子早恋不就和过家家一样,你还真以为能走到最后啊?何况他还进了演艺圈,果果和他压根就不是一路人。” “是是是,您头脑清醒,英武明断。”唐爸低声附和,给唐妈狂打眼色。 唐妈转过目光一瞧,呆了。 唐果闷着脑袋,在悄悄擦眼泪。 其实眼泪掉得挺莫名其妙的,听了那些话,鼻端越来越酸,一个没忍住,视线就突然模糊了。 电视剧播完一集,进入广告已经有半分钟。 熟悉的声音响起,唐果回头看向电视机屏幕。 是他拍的薯片贺岁广告。 暖色调的家里,一个近景,他身着橙红色毛衫,抱一包薯片坐在沙发,目视镜头,手里捏一片晃在眼前,面无表情:“吃不吃?” 然后调整,转微笑:“吃不吃?” 左眼一眨,转痞坏:“吃不吃?” 镜头拉长,切换,他对面的茶几上,蹲坐一只玩偶猴。 “吃不吃?”再次板脸,傲娇,“不吃我吃。”丢进嘴里,咀嚼,转开脸。 特写,茶几上的猴子突然调皮地眨了眨眼。 背景虚化,跳出一句广告语:看着你吃,我才开心。 这支广告刚出来时上过微博热搜,开头的三句询问,就像隔着屏幕在与观众互动,苏炸粉丝少女心,直呼想扑倒。 当时她没敢点开,却不想,这会儿倒是看了全部。 这下,鼻子更酸。 这个牌子的薯片,是她以前最爱吃的。 嘎吱嘎吱的声音,用他的话来形容——像老鼠。 那他像什么? 像无赖。 转头对着她,微扬下巴,嘴巴张开:“啊——” 必须喂,不喂就把整包薯片夺走,也不让她吃。 视线又糊了,眼泪像决了堤,哗啦啦控制不住。 她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至今一点恋爱的想法都没有了。 因为,珠玉在前,再无人可以超越。 第06章 晚 06 北京王府井百货大楼内的一家火锅店里,唐果同两个好朋友一起聚餐。 除了向寒,还有一个本科阶段的外系师兄,大名林墨,因其本人皮肤甚白,难逃小白脸之嫌,故外号老黑。 老黑最大的愿望就是学习古天乐把自己晒黑,可惜市场不允许,花美男小鲜肉作家远比一个黑炭作家受欢迎。 朋友们都说,他们这个小圈子里有两个暖宝,一个是大唐果子,一个是老黑。 长得好看就算了,脾气还软,对所有人都好,让人舍不得欺负。 两个暖宝坐对面,那叫一个赏心悦目。 向寒咬着筷子,掏出手机拍一张上传朋友圈,附上文字:和这俩货吃饭,分分钟想把头蒙起来。 不到一会,点赞墙五颜六色,评论区精彩纷呈。 向寒随便扫两眼,把手机暂时放置一边。 林墨刚好在问:“呆果,打算在北京待多久?” 唐果将白色高领针织上衣的袖子捋高,正站起身朝锅底拨入虾滑。 向寒没忍住,火速取过手机,又咔擦拍下一张发至朋友圈:我家大唐果子超贤惠[吻][吻][吻] 向寒是公认的秀日常狂魔,最大的爱好就是秀朋友,单看她的朋友圈就能足够摸清她的社交圈子。唐果和林墨都已见惯不怪,对她的偷拍行为基本视若无睹。 “唔看情况吧,我想多住几天,反正我现在是无业游民啊。” 唐果口吻轻快,遭来朝九晚五的向寒气哼哼鄙视:“赤裸裸的炫耀!” 搁置空盘后重新坐下,唐果单手撑桌,拳抵唇边,默默把牙齿磕在手背,轻咬了一下。 她呃,有点心虚 其实什么时候回苏州她还未做打算,来北京前,她和妈妈吵架了。 莫名其妙地掉了一回眼泪,结果就被爸妈误会还对他念念不忘。 连她自己都解释不通的行为,更别指望爸妈能够理解了,反正她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北京的天气既寒冷又干燥,适应了江南水乡较为温和的气候,没过两天唐果就感冒了。 向寒白天要上班,她一个人哪儿都不想去,窝在家里养病。 表盘指针刚指向九点,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来,是堂姐晓如。 听说她人在北京,约她见面。 唐果很不舒服,本想推后的,但又一想,早前已经拒绝过堂姐一次,再说延后,很像在频繁找借口。 于是就痛快地答应了。 晓如体谅她人生地不熟,问了地址,开车过来接她。 两人回到晓如在北京安置的家,一套跃层户型,坐落在一个景观优美且安保森严的住宅小区里。 唐果脑袋昏沉沉的,晓如下厨做饭,她也不好强行勉强自己过去帮忙,就只是靠坐在沙发,没什么精神地打量着客厅。 说实话,真不像一个女生的家。 虽是简欧风格,但色调太冷,即使室内暖气横流,也还是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目光转向墙角坐落的圆柱柜机空调,空调顶上,一个显眼的摄像头正对着她。 唐果骤然一惊。 如果不是知道主人正在厨房忙碌,被冷冰冰的电子眼时刻盯着,她一定好不自在。 头好疼,再不吃药恐怕熬不住了,堂姐家里应该备有感冒药吧? 唐果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晓如套着围裙在切菜,听到动静,脖子一转。 视线对上,唐果主动询问:“姐,有感冒药么?” 晓如嘴巴微张,眼睛眨动两下:“啊有,应该有吧” 好像很不确定的样子啊。唐果歪头看着她,没吭声。 晓如放下菜刀,走到水池边按下洗手液把手洗干净,随便擦了擦便走了过来。 “你等着啊,我去看看。” “嗯,好的。”唐果微微一笑,脸颊透着病态的白。 感冒药肯定是有的,但放在哪儿,她怎么会知道,这又不是她家。晓如一个头两个大,找吧,只能认命找。她刚蹲在电视柜前,拉开抽屉,围裙兜里,电话响了。 取出一看—— 嘿,真巧。 “喂” 正准备躲着唐果溜到楼上去询问,那边出声打断她:“医药箱在二楼起居室的壁柜里。” 晓如忽然就愣住了。稍稍反应了一下,她眼明心亮地抬眸看了眼角落里的摄像头,手臂一抱,笑道:“没在拍戏啊?” “这两天夜戏。”声音无波,还和之前一样的淡定语气,“饭后再让她吃药,吃了药睡一觉。” 晓如心思多,扭头悄然扫了眼又安静坐回沙发的唐果,清清喉咙:“那依你看,在哪儿睡好呢?” 声音依旧不受波动:“随便,你看着办。” 哦?晓如挑眉笑得不怀好意,下一秒,撞上唐果虚弱懵懂的眼神,匆忙把笑容收敛。 收线,将手机随手又丢回围裙兜,晓如安抚唐果:“等下,我忽然想起来好像在楼上。” 唐果微笑,目送她上楼。 不知道为什么,这套房子给她的感觉很奇怪,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 唐果疑神疑鬼地把头迅速一转,直直盯着空调顶上的电子眼。 莫非,问题出自这里? 大概是不习惯被机器监控吧。 嗯嗯不习惯。 将近十二点才吃上饭,晓如手艺是真不错,简单的一道娃娃菜都能被她做得鲜香可口、倍儿下饭。 如果不是感冒食欲不振,唐果能再多吃一小碗米饭。 餐后,晓如给她倒杯热水。 水太烫,暂时没法吞药,唐果双手托着沉重的脑袋,盯着水杯发呆。 碗筷丢进洗碗池里不急着刷,晓如有话和她说。 “果果。”她拖出一把餐椅,坐到唐果对面。 唐果懵懵看着她,弯唇:“嗯?” “其实吧,这些年我不爱回家最大的一个原因,是因为家里总有人催婚。”晓如无奈地一耸肩,“年龄越大越怕回家,尤其是逢年过节,话题永远逃不开结婚。” 为什么好端端会聊这个啊 唐果头疼脑热的,思考能力直线下降,无法把握要义。 晓如一声叹息:“可有什么办法,我不着急,总有一人替你急啊。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是非中心,不让他们有机会逼你就范。” 呃好像有一点点懂了。 唐果问:“姐,我妈逼我相亲的事你知道了?” 晓如红唇一抿,点头,眼神略带调侃:“我还知道,从没闹过脾气的孩子突然发起火来能把人给吓死。” “”唐果大囧。 李阿姨和儿子如约而至,唐妈就像推销商品的售货员,热情招待顾客,并主动“出卖”她的各种信息。 譬如,身高体重、兴趣爱好、成长经历等等。 当天晚上,她表达自己的不适之感,连不满都算不上,真的只是不适而已,她已经把语气拿捏得很好很好,可唐妈只说了一句话就令她情绪彻底崩溃。 她说:“妈妈,我对恋爱没兴趣。” 唐妈冷哼了一句:“早恋就有兴趣是吧?” 又是他,又和他有关,总有人在她面前提起他,接连牵扯出他们之间的过去,还让不让人活了。 她也是一时神经崩盘,才会咬牙低吼:“学习工作什么都可以听你们的,但恋爱不能,结婚更不能!” 胶囊和药片都已抠出锡纸,堆聚在桌面,唐果手指拨弄着,闷声问:“我妈还在生我气吧?” 晓如摇头:“那倒没有,就只是被吓到了而已。” 唐果一愣,指尖还在随意拨着,抬眼诧异。 晓如身体略微前倾,双手交叉,手背搭在下巴尖儿,含笑看着她:“自家孩子第一次发脾气,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不,还在家里面束手无策呢。” 唐果轻咬嘴唇,心生内疚。出门好几天了,一次也没给家里报过平安。 “姐”呐呐喊了一声,心里空茫茫的,后面的话接不上。 晓如朝她眨眼:“考虑下我的建议如何?” 啊?脑子转得太慢,她迷迷顿顿的。 晓如却不说话,拿过手机,随手拨了个号码,然后递给她。 唐果接过,屏幕显示的被呼叫人照片,是她妈妈。 电话接通,那边有低弱且不清晰的人声在急切应答:“喂,晓如啊。” 唐果将听筒放至耳边:“妈妈。” 唐妈激动:“诶,果果,你和晓如在一起呢?” 母女没有隔夜仇,唐果心口一块石头放下,嗓音软糯:“嗯,我在我姐家。” 唐妈是企业高管,无论办事还是说话都讲求效率。简单寒暄完,她很快调换频道,将这两天与唐爸共同的反思结果进行表述:“果果,你想过什么生活,就过吧,爸爸和妈妈也不要求你什么了。你说你都24了,也的确需要磨砺磨砺,奶奶让你晓如姐给你在北京找了份工作,有她安排,我和你爸爸也都放心。” 什么叫懵圈,这就是了。 她想过什么生活了?她怎么不知道啊。 还有啊还有,为什么要在北京找工作呢?上海离苏州那么近都逼她把早前的工作辞了,北京离苏州那么远,居然直接就帮她把工作都找好了? 天呐,她该不是产生幻听了吧? 唐果右手握着手机,直愣愣望着对面笑眯眯看着自己的晓如,呆呆地伸出左手食指,指了指听筒,眼里写满震惊。 晓如先是摊手,然后笑不露齿地点点头,深藏功与名。 唐果:“” 虽然很被动,很难以置信,但是她更好奇,堂姐是如何办到的? 要知道,她在她爸妈眼里简直就是巨形婴儿,永远都长不大,需要时刻看在身边才放心。 电话挂断后,她追问,晓如却神秘一笑:“你以后就知道了。” 唐果:“” 这个不愿意说,那工作总能说吧? 唐果转而又问:“姐,你帮我找的什么工作?” 她自己有手有脚,就算留北京,完全可以自己找工作,能能谢绝吗? 如果婉拒不了,至少也得和她专业挂钩吧。千万别是关系户直接空降,那样就太亚历山大了。 晓如抬抬下巴,示意她水凉了,快吃药。 唐果将胶囊和药片一股脑吞嘴里,就着一口温水,一次没咽下去,又火速喝下第二口水。 药片有融化迹象,味蕾泛苦,她呷了第三口水,正吞咽,就听到—— “我刚好缺个助理,你就合适。” “咳咳咳”水呛在嗓子里,唐果剧烈咳嗽。 晴天霹雳! 刚吃过药丸,她觉得自己也要完了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喉咙依然难受着,她眼睛里蒙着一层晶莹的水雾,向晓如确认:“姐,你是明星经纪人,那你的助理,不就是经纪人助理?” 晓如的回答有些模棱两可:“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啊 姐,事关生死,你不能含糊其辞啊 本就被刚刚咳嗽带出来几滴眼泪,此刻心里一急,水意继续滋生,几颗金豆儿从眼角滑落。 晓如一看就笑了,半起身连抽几张纸巾全按她脸上:“瞧你,这就激动到不行啦?” “” 唐果泪目,是啊,不行了,有点晕 晓如无意中摸到她脸颊温度,探了下她额头体温,惊讶:“呀,怎么这么烫。” 唐果迷蒙着眼,脑袋晃了一下。 晓如见情况不对,忙站起身,绕过餐桌扶她起来:“走,我带你上医院。” 唐果颤抖着摇摇头,嗓音虚弱:“不用姐,我好冷” 晓如当机立断:“我先扶你到楼上休息,再给你找退烧药。” 二楼有两间卧室,楼梯口短暂停留的短短三秒钟,晓如已迅速做好决断,把唐果直接带进左手边的主卧。 唐果脱了鞋,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晓如用被子严严实实地裹住她,怕她还感到冷,索性就又开了空调,在已有地暖的基础上继续将温度打高。 抱来医药箱找体温计和退烧药,看着她睡下,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手机还静静躺在餐桌上,到楼下才发现已有两个未接来电,回拨,只响一下就通了。 “她怎么样?” 晓如走到客厅角落的空调前,直视监控摄像头,弯唇揶揄:“还看着呢。” 他没理她。 晓如笑一声:“放心吧,没事儿。量了下体温,只是低烧,吃了退烧药已经睡了。”想了想,又故意婉转着音调补充,“睡在你房里喔。” 大概是感冒药和退烧药的共同作用,唐果在高温下闷出一身盗汗,却依旧睡得昏沉。 醒来后睁开眼,室内一片昏暗,只能靠从落地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勉强支撑视野。 咦,她踢被子了么,明明记得盖着软乎乎的羽绒被啊,为何现在空落落的? 奇怪的是,她合衣躺着,赤条条的,居然也没有感到冷。 天都黑了,还是赶紧起来吧,毕竟是在别人家里啊。 这么想着,唐果准备起身。 奈何呃,不能动 为什么会动不了呢? 唐果再次发力呃,还是不能动 天呐天呐,难道其实是在梦里? 不对啊,思想很清楚嘛。 我要起床,我要起床 唐果一遍遍地在心里喊。 可身体就像被施展了定身术,就是无法动弹。 莫非鬼压床了? 可是,鬼压床的情形不是有一股外力在与自己对抗吗?她并没有感受到外力啊。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堂姐呢,堂姐快来救救我 第07章 晚 07 昏暗又静谧的房间内,唐果只能来回滚动眼珠探测周围。 心里的恐惧一分一秒地扩散。如果是梦,那么这场梦何时才能结束? 度秒如年,这比如坐针毡地面对李阿姨母子还要无助。 也不知过了多久,于她而言,估计有半个世纪,终于听到隐约的动静。 有人在外面说话,却不是堂姐,而是中气十足的男人声音:“辛苦了,早点休息。” 过了会,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关门声,然后灯开了,但由于离得远,未能照亮她的视野范围。 唐果高度紧张,想出声,喊一声“姐”,可是没用,她之前就试过,像是突然哑巴了,发不出一丝声音。 踩着拖鞋的轻微脚步声游弋在床铺之外,始终未作靠近。 拉硬质拉链的声音,提易拉罐拉环的声音,往桌上搁东西的声音再接着,哗啦啦的流水声。 呃在、在洗澡。 那种极度不好的预感又再次浮上心头。 自从不断发生倒霉的事情后,她的第六感前所未有的精准。 唐果闭上眼,不住祈祷:急急如律令,坏的不灵好的灵 水声停止,浴室门打开,灯光逐一熄灭,脚步声在昏暗中临近,唐果闭眼不敢看。 急急如律令,坏的不灵好的灵!好的灵!!! 床向下塌陷,壁灯开关被掀下,那人上了床,靠在床头。 安静,死寂一般的安静。 两人相安无事,对方居然没有骚扰她? 唐果暗暗松口气,她就说嘛,就算是做梦,她也不会平白无故做春梦啊。 啊啊啊,唐果,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快点打住啦! 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响在耳畔,唐果眼睛闭不下去了,决定睁开一探究竟。 还未付诸行动,突然,一只手摸至她腰侧,五指收拢,居然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是的,凹陷,她的腰也未免太软了吧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整个身体居然一下子腾空了腾空了 用一只手,抓着她的腰,居然就让她腾空了 天呐,果然是在做梦,臂力惊人 而且她还没有丝毫痛感,她身体是棉花做的吗? 刚刚还想睁眼,现在惊慌之中又紧紧把眼睛闭上了。 不要睁开不要睁开不要睁开,鬼知道她正在经历什么! 事实证明,或许连鬼都不知道她正在经历什么可怕的事,她被单手拎起的下一刻,另一只手握在她的另一侧腰上,身体被翻转朝下,就像是呃,像是爸爸将宝宝举高高,对,就是这个体位。 啊不对,不是体位,是姿势,姿势! 她的两条腿甚至肌无力地呈软绵绵的垂落状态,贴在一双带有温度的长腿上 唐果,你到底最近看了什么难以描述的东西,这个梦做得真是够了! “你说,她现在怎么样了?”一道低沉且略带迷惘的性感嗓音蓦然响起。 正在默默唾弃自己的唐果猛然一震。 不会吧 如果真的是他,唐果,你不用跳黄河了,就近去跳永定河吧。 唐果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橙黄又朦胧的光晕里,莫愁予仰躺在床上,眼瞳深静,面色沉吟。 她被他两手托举,视野居高临下 啊啊啊——! 唐果惊慌失色,大叫。 没有声音,她叫得那么凄厉,四周却更深人静。 而且而且莫愁予神色镇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恍若未闻似的。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唐果慢慢平复下心情,现实中不敢与他对视,梦境里倒是勇气可嘉,缓缓睁大眼,与他四目相对。 在这个颜值即正义的年代,他能红,除却值得肯定的演技之外,这张英俊帅气的脸的确占据很大优势。 记忆中的他,笑起来右脸颊会浮现一个小酒窝,她以前特别羡慕有酒窝的人,时常忍不住轻轻用手戳一戳。 有一次,指尖还没碰到,就被他一下握住整根手指。 掌心温度包裹着她,他侧转过眼,唇角高高上翘,脸上的酒窝更深:“我的就是你的,嗯?” 顿时就被他闹了个大脸红。 唐果近距离地看着这张好看的脸,虽然面无表情,虽然见不到酒窝,可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巴,都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只不过从前过于青涩,眼下已是十足的成熟男人。 梦做得太真实,唐果心情颇为复杂。 才洗过澡的他,穿着麻灰色戴帽睡衣,这样托举着她,领口蓬松皱起,绽开一条缝,露出锁骨和一小部分胸肌。 呃,真的是胸肌,她眨眨眼,没有看错。 其实不久之前,她有在那部谍战剧里见过。 只不过,屏幕相见和真实相见的感受,毕竟是不一样的。 啊不不,现在也不算真实相见。 是在梦里啊。 神呐,她做梦的尺度也是醉醉的。 遥想当年,青葱少年,个头虽高,身板却还稍显瘦弱。 如今这诱人眼球的肌肉,怕是平常少不了健身锻炼吧。 唐果想看却又害羞,这么一个福利满满的梦,如果换成向寒,肾上腺素绝对会直线上升,濒临警报。 坦白说,她现在也也差不多 看,还是不看,这是个问题。 可是 单单近距离看着眼前这张脸,也非常受不住啊。 就在她胡思乱想心荡神迷无法自控之时,托举她的手臂回收向下,她终于不再悬空,改为趴在他的胸膛,他双臂一搂,将她抱抱住了。 啊啊啊——! 唐果再次惊叫,依旧像一场哑剧,毫无声息。 女上男下 还能再劲爆一点吗? 她的身体果然如棉花般柔软呢,他手臂环绕在她背后,竟也全部发生凹陷。 要命的是,她的脸好大啊,大到什么程度呢? 她的嘴巴亲在他胸口,而他的嘴唇,吻在她额头 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身体的温度,和温热的呼吸。 耳边响起极轻极轻的一声叹息,但由于太近,空气里都似有气流颤动。 好端端的,叹什么气啊,该叹气的应该是她吧? 唐果几乎要哭了 这个梦,格外漫长,格外真实。 再次睁开眼,唐果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目光呆滞许久,才哗啦一下坐起身,警觉后怕地朝四周探视。 完全不一样的一间房,阳光透过窗帘倾洒而入,天亮了。 唐果确定是睡是醒的方式依旧很傻,手背放进嘴里咬一口,痛感清晰,而且,她能动。 她张开嘴,轻轻“啊”一声。 不错,也能听到。 看来,终于逃脱那个可怕的梦境了。 劫后余生,好想哭啊。 烧应该是退了,头不晕也不疼,精气神恢复得七七八八,唯独腹部发瘪,有点饿。 正坐着发呆,房门推开,换了另一身衣服的晓如轻手轻脚探头进来,隔老远就笑眯眯的:“醒了?” 唐果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晓如说:“你这一觉睡得可真够长的,有十七八个小时。” 就像故意反驳她这句话,唐果不受控制地连打两个哈欠。 晓如:“”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刺目的阳光争先恐后地一拥而入,室内霎时一片光明。 “昨晚熬了粥,又不好叫醒你。起来吧,又给你热了热,下去吃早饭。” “姐”唐果出声叫住她。 晓如正往房外走,回头。 本想说没有洗漱用品,被她一望,下意识改口:“我马上下来。” 随便洗个脸就行了,回去再刷牙吧。 晓如笑了笑,走到门口,自行顿住脚,拍了拍脑门:“瞧我粗枝大叶的,你等着啊,我给你找毛巾牙刷去。” “不——”用 才发出一个音节,晓如已经跨出门,跑没影。 唐果轻吐一口气,毛巾还好说,牙刷怎么办? 用完扔掉,浪费;用完留下,谁还会再用?带走吧,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带走。 结果,一转身的工夫,唐果就把牙刷给忘了,等到她吃完早饭告辞离开,那支只被使用过一次的新牙刷还静静插在盥洗室的刷牙杯里,和另一支同款的蓝色牙刷,脚碰脚挨着。 她以为是晓如的牙刷和牙刷杯。 (注:睁眼闭眼只是她自以为的,其实并没有。暂时还无法控制身体,可以理解为控制的是寄居在熊身体里的自己,啊也就是灵魂。) 第08章 晚 08 到底还在康复期,回到向寒住处,唐果窝在室内,准备继续做一天宅女。 临近中午,向寒忙里偷闲,微信上问她:吃了没? 唐果无精打采地回:刚叫了外卖。 她现在挺苦恼的,家人单方面的决定将她推向一个两难的境地,堂姐送她回来时的叮咛犹在耳边—— “你先休息两天,病好了再给我电话。” 说白了,她没有给她选择的权利。 好烦啊,唐果抱膝坐在沙发,深深埋下头,一旦答应,岂不是意味着,以后有的是机会能见到他? 她现在可是可以直接跳永定河的人啊,真要频繁遇见他,那还得了? 可心底那丝隐隐的期盼是怎么回事 喂,唐果,你不要妄想搞事情啊! 思想极度错乱的情况下,通常唐果都会选择倒立冷静。 脚踩棉袜,走到墙边,她拍拍手,身体趴伏,手掌抓地,脚下借力一蹬,双腿利落地倒向墙面。 孰料,未撑几秒就开始头晕,手臂也酸涩难当。 病还没好全,典型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心烦意乱,根本没办法自己做出正确抉择。唐果屈膝坐在地板,生无可恋脸。 要不听取向寒意见? 不行不行,倘若如实告诉她堂姐的公司就是莫愁予的工作室,她绝对有爱豆没朋友,不逼她走马上任替自己谋福利,必定誓不罢休。 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一头披肩长发被唐果搓来抓去,已如杂乱鸡窝。 半小时后,外卖到了。 随着门铃响起,经过逐一筛选,她终于敲定一个合适的“知心大姐”人选—— 林墨。 这种事还是当面约见为好,唐果微信询问林墨“吃没吃午饭”、“有没有空”。 身为自由撰稿人的林作家整整一个上午消耗了大量精益求精的文学细胞,此刻正处于冥想状态,自然是有空的。 于是,餐厅地点由林墨做主,唐果直接将外卖便当盒放至冰箱,草草收拾了下自己,就拎包出门去鸟。 等双方共同坐在亮马桥周边的一个茶餐厅,已是一小时之后。 唐果离得近,先到达地点。 林墨姗姗来迟,不停笑着说对不起。 唐果摇摇头,把餐单推给他:“选一个位置折中的地方,你就不用这么赶了。” 林墨翻开菜单点餐,头低着,唇角上扬:“你好不容易来趟北京,统共也不知道能带你吃几餐,当然要选一个评价高的地方。” 老黑是圈子里公认的贴心暖男。 唐果托腮,目光不由自主地停驻在他颊边那粒小酒窝上,思绪飞得老远。 当初在学校,最开始对林墨好感丛生,原因就出自这粒酒窝。浅浅的,阳光下金色蔓延,宛如当真盛上盛世美酒。 此番耀眼,她早前只在一人面上见过。 额头一痛,唐果回魂,看到对面坐着的林墨正悄然收回手。 “呆果,又看着我发呆。” 唐果囧,揉揉额头,傻笑一声,以求翻篇。 林墨一副拿她无可奈何的神色:“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老做这么引人误会的事。” 唐果这下更囧了,忙双手合十,苦哈哈求饶:“是是是,我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林墨微微一笑,单臂搭桌,倾身凑近一些,眨眨眼:“既然这么喜欢我,干脆和我公开恋情吧?” 唐果捂脸,往桌上一趴,耳根都红透:“求别再取笑” 知道她皮薄,林墨见好就收,用菜单轻轻在她后脑拍了下:“说多少个下不为例都没用,我看你是没救了。” 唐果心口一撞,双手按在桌沿,懵懂抬眸,直愣愣看着他:“真没救了么?” 林墨正招手示意服务生,闻言,侧过眼,眸光转深:“喊我出来吃饭,另有目的吧?” 唐果轻咬下唇,如实点点头。 知晓她有过一段高中初恋的人为数不多,林墨是其中之一,大学好友中,向寒也算一个。 没人询问对方是谁、考的哪所大学、现状如何,大概在他们所有人眼里,这是一段“岁月倏忽,往事已矣”的恋情,交点过后便是两条毫不相干的平行线,再无提起的必要,顶多某年某月某天偶然重逢,俗不可耐地互道一声“嗨,好久不见,你好么”。 唐果想,可能正因为如此,当她尽可能低地压着嗓子将事情始末表述清楚时,一向沉稳淡然的林墨才会高高挑起眉梢,露出一时难以消化的惊愕表情。 林墨喝口热茶,不说话。 唐果也喝口热茶,缓解尴尬。 不尴尬才怪,就连知晓两人全部恋爱经过的高中好友都未能从她这里获知一星半点的内心感受,面前坐着的人,是目前唯一一个,了解她全部心情的朋友。 唐果双手握着白瓷茶杯,囧囧有神地直视过去:“你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林墨笑容轻缓:“向寒知道了准要疯。” 唐果:“” 看她头大如斗的样子,林墨收起玩笑,拿起茶壶,给两人分别斟满。 “想听听我的建议?” “嗯嗯,非常想听。”期待脸。 恰逢服务生上菜,两份菠萝油,一盘烧腊双拼,服务生看了眼桌上的点餐条,确定无误后将餐盘摆上桌。 林墨出手调整餐盘的方位和角度,服务生顺着那双白净修长的手看向人,停顿两秒,又忍不住扫了眼对面,嘴角一压,眼睛立刻亮闪闪:“请慢用。” 唐果一心扑在林墨即将出口的建议上,对率先上桌的餐盘视若无睹,对男服务生的热情置若罔闻。 “所以你的建议是?”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催促。 现烤的菠萝包还有些烫手,林墨慢条斯理地用刀横向切开,将黄油片放入,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慢悠悠的:“你已经有了答案不是么。” 啊?唐果不明白。 林墨用碗里尚未使用的调羹瓷勺按压在菠萝包表层的酥皮上,将受热力影响正逐步溶化的黄油片压进里层。 瓷勺回到碗里,勺柄一磕,响起清脆短促的一声。 唐果静默看着,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撞击胸腔。 林墨却还是不语,他用盘底镂空的花瓣白纸包起菠萝油,递至她手边,才望进她清澈湿漉的眼底,说:“既然忘不了,别给自己留遗憾。” 唐果犹如行尸走肉般,晃晃悠悠地回到向寒的单身公寓。 一进屋,她就把自己扔向沙发,右手臂随重力垂落,惯性地晃了两下,然后松弛地静止不动,有点像电视里自杀后的一个特写镜头。 两人在地铁站分别,她向前走两步,听到身后林墨突然又出声喊她。 回头,他背一只黑色英伦包,双手抄在大衣口袋,文质彬彬的小清新文艺男青年模样。 人来人往的地下车站,混杂各种人声,他就这样隔着一小段距离,笑着对她说: “除非需要达到某种目的,大多情况下,我们去做一件事,就只是想做而已。如果你本就没有期待,你就不会有软肋,不会在乎对方是否能给你回应。如果,你很想去做,却又犹豫不决,是否表示,你心里其实是有期待的,你很在乎对方能不能给你足够多的回应?” 她怔在那儿,吐不出半个字。 现在,她瘫在沙发,照样哼不出半句调。 要死了,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明天社会新闻或许会出现一个令人惊悚的标题——某年轻女子脑浆迸裂,横尸在朋友家中。 真的,她脑子想得快炸了 多亏向寒的一个电话将她成功从思想的深渊解救而出,向寒说晚上在家做饭,让她去小区旁边的超市买菜。 她的确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于是乎,买菜变成“大采买”,推着购物车围绕超市溜达两圈,第一圈往车上放入一堆有的没的,第二圈再一个个寻找置物架回归原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真正买好所需的蔬菜和肉质品打道回府,天边已出现姜蜜色的黄昏。 只有好朋友们知道,她厨艺是相当不错的。 大学有个朋友叫萧潇,上海本地人,属于老早就识破商机开始做微信代购的一波人。她做的是韩代,需要有个宽敞的地方存货,住宿舍不方便,经常回家。他们一帮人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受邀去她家聚餐,萧潇是厨师长,没人敢认厨师,包括萧潇父母。 在沪生活的几年,萧潇就是她师傅。 向寒说等她回来一起做,但她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就撸起袖子,进厨房开始忙碌。 努力不去胡思乱想,拼命做心理暗示—— 集中精神,集中精神,不然手指头就要被切到了喔,唐果。 嘤唐果痛得眼泪冒出来,切到食指了。 鲜血汩出,唐果翘着指头,去找抽纸压住伤口。 冬末春初的傍晚,天色很快暗沉,不知道创可贴在哪,她用两张纸巾将手指包住,回到厨房小心翼翼地洗洗手,继续切菜。 窗外,天空的光亮一点点湮灭,很快就要彻底入黑。 唐果头晕晕的,身体也渐渐无力。 不是吧?! 才流了那么点血,就禁受不住了? 林妹妹也没这么娇弱 诶,诶,不行了不行了 唐果朦胧着眼,右手握不住菜刀,刀面倒置在砧板一侧。 dg—— 要晕了,真的要晕了 意识逐渐恢复,唐果仰面看着有点眼熟的天花板,尚不知今夕何夕。 她迷迷糊糊地准备起身—— 动不了,死也动不了!!! 她一下就震醒了,哦不,这里好像不能用“醒”,她又在做梦,纹丝不能动的梦。 眼珠东南西北四下转动,还是那间房,居然还是那间房!!! 崩溃 灯开着,入眼的一切事物都分外清晰。 她立刻保持高度警惕,灯在人在,是谁,不会又是他吧? 唐果,如果你又梦见他,永定河也别跳了,认命吧,你就是想见他,想见得要命。 不远处,有细微的声响,紧接着,脚步声行走在屋内。 唐果屏息凝神,静静地等,静静地等,紧张得无以复加。 是他,就答应这份工作,嗯! 不是他,就就拒绝,嗯? 嗯。 近了,终于近了,唐果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她要仔细看清楚。 很快,她躺在床头,看见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从床尾走过。 健硕饱满的胸肌即使从侧面看,都格外抢眼。 唐果的第一个念头是:这这这胸都赶超一个平胸妹子了,天理何在 唐果的第二个念头是:真的是莫愁予,真的是他我选择狗带 第09章 晚 09 唐果,你没救了,真真切切的没救了 这次没有举高高,也没有胸咚,莫愁予换身衣服,就熄灯出去了。 唐果滞留于这个悲惨绝伦的梦里,默默垂泪。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人都走了,居然还让她待在一间黑漆漆的房间里醒不过来。 好了好了,我知错,我再也不自欺欺人,我答应那份工作,快点醒过来吧!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梦兮不复还。 唐壮士被这噩梦的残忍,震出内伤。 等于是数着时间在走,一秒又一秒,一分又一分,奇了怪了,她还从未做过躺着睡觉的梦呢。 睡不着啊,你见过哪个人在梦里睡着的? 唐果无聊地想,倘若真睡着了,会不会又来个更奇葩的梦中梦呢? 等啊等,最外面的门忽然被人为打开。 咦回来了? 如果说,之所以这两天会接连梦见他,是大脑的思维神经元为了一棒敲醒她而做出的应激反应,那么现在,她刚刚已经悲催地深度反思过,会不会中途换人呢? 不要换,不要换,不要换 女的不要,其他男的更不要。 知道他不想看见自己,以后在他工作室工作,还是提前共处,适应一下比较好,免得到时承压能力弱,尴尬到变形。 完全和昨晚一模一样的程序步骤,来人进屋后的好半晌都是在离床两米外的范围活动,直到他拿衣服洗澡,直到浴室水声渐落,他他终于又走过来了。 咦,为什么要用“终于”? 听着她好像很期待似的--! 期待吗?呃是有那么一点啦,不过她是想确认一下究竟还是不是他。 亲眼所见的结果是,是他,还是他,太好了,唐果居然有点小感动,此梦诚不亏我啊。 感动之余,更多的则是羞窘。 莫愁予侧躺在床的另一侧,掰过她身体,与她共枕相对。 血往头上涌,唐果全身发麻,有种轻飘飘的无力感。 似乎是为了预防她随时会软趴趴地倒下,他的一只手始终未从她柔软的胳膊上放下来。 为什么又要强调柔软呢? 因为他的五指依旧和上场梦一样,十分契合地与她的身体产生凹陷,就像抓的不是一只手臂,而是一块海绵。 这还是她头一回,做衔接通畅的连续梦呢 唐果始终保持囧囧有神。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尺,上回被举高高,光线遮挡落下阴影,视野较为昏暗,眼下侧身而对,头顶光源洒落在他向外的半边脸,将之映照得清晰分明。 他一定是被上帝恩宠的那一类人,真好看,越来越好看,和在荧幕里一样好看。 唐果禁不住怀疑:会不会她做个梦也自带滤镜美化功能呢?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不知道在他眼里,她会是什么样子。 唔丑不丑啊?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塞满各种问题,羞涩感慢慢减退,时光变得异常静谧。 诶,等等身处在梦中也可以称为时光吗? 天,她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唐果快要被化身为问题宝宝的自己打败了--! “你说” 嗯?他突然轻声吐出两个字,而这两个字就如同一声哨响,霍然拉回她早已跑得没边的思绪。 你说什么? 刚产生这样一个疑问,就看见他嘴唇一张一合:“她会不会答应?” 他?上场梦里好像也问过一个类似的问题。 唐果努力挖掘记忆,可惜想不出,已经遗忘到爪哇国。 问完一句,他就不再说话了。另只手贴着床面伸过来,捏住她鼻子,眼里含着某种情绪,是什么情绪唐果也分不清,就只感觉吧—— 唉自己鼻子真小啊,竟被他指腹一把包了。 而且吧,她居然也不觉得呼吸不畅。 她反应慢,到现在才惊觉,她似乎在这场连续梦里并不需要用鼻子呼吸。 玩过她鼻子,又玩她耳朵。 呃是耳朵吧?不过长在头顶上的也可能是犄角啊。 唐果不自觉地默默想到一首歌:我头上有犄角,犄角我身后有尾巴,尾巴 然后,忍不住顺着往下想,会不会真有尾巴呀? 有时候做梦就是这样,越不想发生什么,剧情走向就越是反其道而行。 总之,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梦做不到的。 莫愁予松手后,唐果由侧身改为平躺,所有感知都集中到一处 呃是、是屁屁啦 很明显的被硌住的触感,她之前只顾着连番上演苦闷到崩溃的内心戏,完全无所察觉。 除了尾巴还能是什么?难道是长反掉的幻肢吗 好可怕,唐果不敢再往下深想。 呃,睡觉睡觉 他枕左边的枕头,她枕右边的,眼角余光中,他同她一样,也是仰面面朝天花板。 壁灯按灭后,一切细微的声响都同时放大,唐果看不见他,就只能靠听,听着他微不可闻的呼吸,心渐渐沉定。 身边是他,不存在害怕,何况此刻也不用害羞地面对他,唐果唯一的心情就只剩下迷茫。 醒过来啊,怎么还不醒过来 迷茫迷茫着,就有了呃,困意。 梦里也能犯困,唐果更加茫然了。 睁开眼,入眼一片白。 下雨了,耳边是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突然又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转了转头,看到床边的吊瓶架,顺着输液管往下看,抬起手腕,三条白色胶带固定一根针头。 这是换了一个梦? 旁边那张病床上有人,她一望—— 向寒鞋没脱,身体蜷缩,胡乱裹着白色被子,睡得天昏地暗。 看来,就连梦中人也换了。 她坐起身,发现身上还穿着套头毛衣,有人开门进来,是一名年轻护士。 “你可总算醒了。”护士走过来用手拨弄了两下输液袋。 知道是梦,可是心里的疑惑还是要问出来才踏实:“我怎么了?” 能出声就好,刚刚好怕自己还是处在失声状态。 护士看她一眼,表情有点古怪:“没什么,就是突然晕倒了。” 都晕倒了还能叫没什么? 果然还是在做梦啊,梦里的护士心可真够宽的。 可能看出她的不信任,护士小姐又立刻作出补充:“真没什么,各项指标都正常,就和睡着了没两样,奇怪就奇怪在叫不醒,睡得也忒沉了,像昏迷,其实不是。” 看吧看吧,做梦,依然在做梦,她睡觉才不是和猪一样呢。 唐果正腹诽,另一边的床上,向寒一声嘤咛,醒了。 她直接合衣睡的,和唐果一样,离开被子时忍不住哆嗦,冷。 可一看到唐果好好地坐在床头,瞬间就精神抖擞地跳下床,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咱再做个检查吧?” 她又是摸头又是摸脸,刚从被窝出来手心还是暖的,唐果脸在她手里蹭了蹭,微微笑:“我没事,好着呢。” 向寒躬身立在床边,突然一句话也不说,瘪嘴,眼眶湿润。 唐果吓一跳,刚要安慰,猛地一个拥抱,被她紧紧搂怀里:“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知道么!!!” 是真哭了,边喊话,边夹带哭腔。 唐果也被吓死了,这也就是在梦里,现实中她还从没把大虎妞惹哭过。 软声细语地哄,等弄清楚来龙去脉后,她瞬间就傻了。 向寒说,下班后回到家发现她晕倒在厨房,手忙脚乱地立刻就拨打了急救电话。 医生非说只是睡着了,她能信么,谁会自己主动躺在厨房地板上呼呼大睡的,倘若不是尚有呼吸,和一具任人摆弄的尸体无差别。 有那么一刻,她差点以为唐果再也醒不过来了。 医生也不敢贸然断定真的没事,留院观察,连心电监护仪都用上了。 于是乎,某几个时间节点,向寒清清楚楚地看见,心电图上心率加快。她按响床铃叫来值班医生,医生说,心率在正常范围之内,没什么问题。 没问题为什么还一直昏睡? 值班医生苦口婆心作保证,她才稍稍放松精神把自己扔到另一张病床上小憩一会,结果就这么睡着了。 唐果看着左手食指上的小刀伤,好半晌都回不过神。 这回不是梦,是真的。 第10章 晚 10 居然是真的,唐果思来想去还是不敢置信。 不就是切到手了,她还真的就晕倒了啊晕倒了 用不着向寒紧张催促,她自己都感到害怕,先把向寒哄去乖乖上班,然后她一个人在医院做全身检查。 心里惴惴不安,她最近正霉运当头,不会真给她来一个特大噩耗吧? 仓央嘉措说:世间事,除了生死,哪一件事不是闲事? 唐果深以为然,那些经历过的小灾小祸,比起健康的身体,都不足一提。 体检报告一时半会拿不到手,唐果心事重重地独自离开医院,想着,这次可千万别好的不灵坏的灵啊。 在地铁站靠墙等候列车。 拇指肚滑动屏幕,通讯录界面上唐爸唐妈的名字被她滑上去又滑下来,如此反复数次,始终没能按下。 报喜不报忧,没什么好说的,就只是突然好想他们。 正要锁屏收起手机,无意间瞥见一个新存的联系人——晓如姐(北京)。 她可是在梦中深深反思过的人呐,想起那两场连续梦,未作思索,手指头就自然而然地,触碰了一下屏幕。 拨通,响了几下。 晓如嗓音含笑,接起:“哈喽果果,感冒好了么?” “好得差不多了,姐。” 地下站台的乘客越聚越多,她到来时,面前这扇门的范围内还没有旁人,眼下三五成群,反倒把她衬得落了单,隔绝于人群之外。 唐果仍旧靠着墙壁,时不时承接路人或有心或无意的目光。 晓如在那头问:“你给我打电话是表示可以随时上岗了?” 呃还真是直接啊。 唐果心里琢磨,她该如何回答好呢? 忽然有些后悔,这通电话拨得有点急了,她应该再等等的,等体检报告出来后再打也不迟啊。 万一,万一身体真出现状况可怎么办? 她最大的牵挂只会是家人,不会为了初恋什么都不顾。 顶多偷偷再见他一面,然后呃,然后就自行断掉念想,打道回府。 她停顿的时间太久,晓如摸不准她态度,当即严阵以待,拿出做危机公关的备战状态,换下优哉游哉的口吻,转为知心大姐循循善诱:“难道你不想留在北京,想回苏州,接受小婶为你安排的生活?” “不是,当然不是”唐果一听,想都没想就解释。 晓如笑:“这不就得了,不想回苏州,就留在北京呗,咱俩也好就个伴儿,你说呢?” “”不带这样偷换概念,外加打亲情牌的啊。 唐果有些哀怨。 其实,她真不知道堂姐如此热情地留她在北京到底图个啥,这种话讲不出口,这种念头也只能在心里一闪而过,太伤人,有点不识好歹,必须马上消化,忘掉,或者粉碎。 她为冒出不该有的疑惑而感到羞惭,嘴巴像黏了胶水,越发张不开。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过来报到,回头我把地址发给你。”晓如噼里啪啦一口气说完,“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明天见。” “诶——” 通话已经断了。 而这时,地铁列车刚好即将进站,有“呜呜”的杂声由远及近。 不一会,稍显平板的车头从一团昏昧中驶来,一节节车厢划过眼前,或坐的,或站的,到处是人。 下车的还没下全,就有人往上挤。 唐果落在最后,下车的人与她擦肩,上车的人与她错身,周边所有人都在动,唯独她相对静止。 这就上岗就业了?是不是又在做梦? 不过很显然,并不是。 唐果有点不知道是该郁闷好,还是该开心好。 唔大不了,大不了身体真出现问题就厚着脸皮再把工作辞了。 不用偷偷摸摸地看他,光明正大的也蛮好啊,能多看几眼就多看几眼,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和在苏州那次一样,把反感都写在脸上。 唉唐果叹口气,不管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向寒还是不放心,下午在公司抽空拨来一个电话,问她身体感觉如何,有没有再晕倒。 语气仍旧万分焦急,可见昨晚把她吓得不清。 唐果心里既温暖又抱歉,担保自己没事后,转移话题,轻松地说:“我姐帮我在北京安排了一份工作,我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真哒?”向寒爆出“啊啊啊啊啊”一长串惊呼,激动无比,俨然已经忘记正坐在格子间里上班。 唐果听见那边一瞬间的寂静后不时传来男男女女的说话声,同事都当她神经发作,向寒羞愤欲死,用气声对听筒说了句“等一下”,抱头逃到外面走廊。 “喂喂喂——!现在可以继续说了——!” 两个人絮叨片刻,向寒问是什么工作,唐果含糊其辞:助理。 刚刚单说留在北京她就已经控制不住尖叫,假若再明说是在她偶像的工作室当助理,天花板岂不是都得震塌? 唐果摸着心脏一遍遍祈祷:别问别问别问啊 “你姐做什么的,是给她当助理么?” “”真叫人头大啊,又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唐果无语凝噎,前半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做做公关具体的她还没说,明天去了才知道嗯!” 就最后那个“嗯”字发音最清晰,并且还一本正经地点头,哪怕此刻,身边根本没人。 明星经纪的确需要具备公关能力,她也没说错,对吧? 她实在不擅长说谎,心虚地自我安慰,耳边突然传来向寒倒吸凉气的声音:“你都不问清楚么?好歹去那儿做什么你得心里有个底吧?” 口气惊讶,就差没直接骂她傻。 这话没法儿接,唐果欲哭无泪,就当呃,就当她傻吧。 向寒:“恭喜你成功实现了智商的负增长。” 唐果:“” 光嘴上说哪儿行,好歹下馆子庆祝一下,她能留在北京,向寒是实打实的高兴:“老黑签售结束后,七点的航班回京,我呢刚好晚上要加会儿班,这样好了,你九点出门,咱仨约个地方宵夜,如何?” 唐果高兴赞同:“可以啊,不过事先说好,我请客,你们谁都别和我争哈。” “嗐。”向寒无所谓,笑得大大咧咧,“你想当冤大头还不容易。” 谁知道最后,主动争当冤大头的人却一声不响放了两人的鸽子。 打电话也没人接,无端闹失踪。 诶?不会又在家晕倒了吧? 是的,又晕倒了,又。 这次唐果记得非常清楚,她在浴室洗过澡后,把头发吹得半干,手洗内衣,在阳台晾晒。正在晾她那条土土的红内裤,只不过抬高一下手臂,就顿感头重脚轻,随时都要跪倒。 好在她已有心理准备,即刻朝旁边一靠,自己慢慢、慢慢地蹲下,瘫坐到阳台地板上。 睁眼后,又是黑布隆冬的房间。 一模一样的场景,没有任何变化。 处境也差不多,躺在床上,身体动不得,话也说不得。 但是莫名地,她心里有一种直觉,无比微妙的直觉,这事不一般,绝对不一般。 可她一个信奉科学的无神论者,完全无法胡乱猜测究竟哪里不一般。 是梦吗?真的是梦吗? 她觉得,一定是被早上并非梦境的晕倒事件打击的,不然,为什么会怀疑也许现在也不是梦呢? 臀下的异样感还是很真实的,也就是说,她可能真的长有一只小短尾呀,现实中会有小短尾吗? 诶诶,疯了疯了,思维越来越混乱,简直想要去撞墙 最外面的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踱着步,讲着电话。 声音太熟悉,是他,还是他。 神呐,连续三晚做梦梦到他,不会今晚又是一起睡觉觉吧? 哦对了,睡觉觉之前,还要被抱一抱,摸一摸? 嘤 唐果狠狠地,忧伤了。 那边厢,莫愁予刚好接的晓如电话。 她人在北京坐镇,心却八卦横飞:“我妹的思想工作我差不多帮你搞定了,她明天一早就会过来。诶,我一直很好奇啊,你是怎么知道她是我妹妹的?” 顿了下,她纳闷地“嘶”一声,自言自语,“我好像没说过我有个堂妹,叫唐果吧?” 剧组就放三天假,他孤身一人和她到苏州,害她连家都不敢住,惹来家人一通埋怨。 其实,他行事谨慎,分寸强,根本不用过多担心,可受常年的职业熏陶,她就是放心不下,哪怕只是独自出去吃顿团圆饭,也要千叮咛万嘱咐,生怕他一不留神被粉丝注意。 幸好,幸好什么也没发生。 正月寒冬,全国大部分地区的人民群众都爱全副武装。也就是在厦门入住的酒店里,天气稍暖没遮住,才遭遇到粉丝偷拍和上前求签名、求合影。 莫愁予拍了一天戏,助理跟在他身后,看见他径直走到门边的茶水柜前,拿起热水壶朝一旁的卫生间走。 “我来吧,我来吧。”女助理追过去,怕打扰他通话,声音小小的。 他还没走到门边,就被她抱着壶身一把抢过去,顺便她还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顿时把她吃了一惊。 乘坐保姆车回酒店的这一路,他都是一副懒得说话的沉肃表情,喝着保温杯里的热水润喉,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就像是在等候什么重要通知。 屏幕暗下去,不一会又被他摁亮,如此反复,直到刚刚走出电梯,晓如姐突然来电。 他接听后一路沉默,走到房间门外,脚步霎时定住,动也不动,让尾随在身后的她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可是 助理瞠大眼,以为自己眼花又悄悄偷看了眼。 他们家予宝此刻,单手举着手机在耳边,收回失去电水壶后空落落的另只手,顺势插入裤兜,下颌微低,唇角浅浅地勾着一抹弧度,漆黑深邃的眼底一片流光。 他心情很好,是真好,在他身边待久了,无法参透他的负面情绪,但至少好心情是可以分辨的。 她看一眼,又不自觉去看第二眼,没办法,谁叫他长着一张初恋脸,三百六十度无死角,除了帅就是酷。想着今天是最后一天在他身边跟进跟出,助理委屈得嘴巴都瘪了。 莫愁予注意到被关注,淡淡扫去一眼。 助理表情一凛,抱着水壶刺溜钻进卫生间,打开龙头,朝里灌水。 伴随里面快速冲下的水声,莫愁予走向布艺沙发坐下,仰脖向后一靠,闭上眼。 “还记得么,你在朋友圈上传过一张全家福。” 第11章 晚 11 全家福 晓如有点印象,一手继续讲电话,一手倾身去拿另一部手机,轻车熟路点开私人微信号相册,指腹滑滑滑,终于被她翻到。 “还以为你不看朋友圈呢。” 点开,放大。 二叔一家四口、小叔一家三口、姑妈一家三口,还有老太太和她爸妈,唯独缺少她。 十三个人挤在一张横幅照片里,唐果在后排最角落,扎一对松松的双马尾,戴一只尖尖顶的红色巫师帽,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可爱的圆框平光镜。 她一个做姐姐的都险些认不出来,依她对予宝的了解,他是不可能对她家人感兴趣,特地放大照片,一个人、一个人地细看,最后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地,刚好寻找到心里面那个割舍不下的小女孩儿。 呵呵呵呵,骗鬼呢。 晓如远在北京大翻白眼,预感还是无法从他口中撬出一星半点的真实情况,索性不再多问,反正如他所愿把两人顺利撮合到一起,后面爱如何发展就如何发展,她有的是机会从果果那边下手探询。 不过话说回来,他还真会给她找事,为了能够掩人耳目暗度陈仓,她思来想去,只能剑走偏锋,提议把人弄过来给他当生活助理。 人家一个复旦硕士生,愿意才有鬼,何况还是初恋。目前看来,只能继续靠骗了。 心里肯定是有一丢丢负罪感,毕竟是自己亲堂妹,就这样把自己妹妹卖了,太草率,太不仗义。 可她这人吧,就喜欢这种纯粹干净的小初恋。 当初果果高中早恋,她还在北京念书,电话里也从唠唠叨叨的母亲那里知晓过一二。 他们老唐家就是这样,无论谁家孩子身上发生点儿什么猝不及防、有碍成长的大事,几个女人就会凑一起去想主意,闹得每家人尽皆知。 她打小叛逆,初恋对象是五年级同班的小男生,两人坚持两年,初中不在一所学校就和平分了手,后来又断断续续交往过三个男孩儿。 老师抓不住她小辫子,爸妈更无从得知。 当听说从小就像福娃一样可爱乖巧的小堂妹与班里男生早恋时,她还在心里嗤笑了一声——乖宝宝啊乖宝宝,地下接头懂不懂,懂不懂? 谁曾想,与乖宝宝早恋的人,多年后会以一个特殊身份,寻求她的帮助,想要复合。 世界真小,真单纯。 按理说,她不应该掺和这一脚,自家予宝一如既往保持单身多好啊,粉丝们不会闹情绪,娱记们也没机会捕风捉影,他享受密集高效的工作,那她就为他接戏、接广告、接采访让他工作继续满档,始终用作品和观众说话。 可是那样太可怜了,既单调无趣,又摧毁身体,他也该适当休息休息,谈谈恋爱,拥有正常人该有的生活。 他难得求她一件事,晓如拒绝不了,完全拒绝不了 通话结束,晓如暗搓搓去想她明天的说话对策,莫愁予垂落手臂,闭目小憩。 心情的确很好,好些年都没这么松弛过,他将之归结为——希望,与事业无关的、带着自己深深渴望的、勃勃希望。 水流声消失,一串摩蹭地毯的脚步声之后,是轻轻啪嗒一下,电水壶被开启的响动。 一双脚犹犹豫豫地蹭过来,听声音,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好意思开口:“予予哥,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 客房里间,唐果纹丝不动地躺着,猝不及防听见陌生女孩的声音,吓一跳。 这次梦里还有第三者? 还是个女生? 唐果突然不知道作何感想了,这是要开始走剧情吗? 她经常会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狗血、离奇、玄幻应有尽有,通常情况下,人物多,梦就复杂,情节说变就变,毫无逻辑可言。 唔有莫愁予的梦,会按照什么剧本神展开呢? 老天,不敢想象 不知为何,她一点都不期待,反而感到紧张。 紧张什么? 好吧好吧,她承认,她有点想歪了 ——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 嗯请问,你之前做了什么吗?你们之间,到底做了什么啊 这是梦,对,是梦! 所以,呃岂不是,一切,皆有,可能? 隔一面墙和一扇门,莫愁予闻声,轻蹙眉,眼睛闭着,一时没睁。 他生活独立,任何事都可以自己上手,身边被安排两名助理,这个是时间最短的,且,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孩。晓如本着“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原则,觉得,女孩儿心细,知冷知热,能把他照顾周到。 晓如慧眼如炬,会挑人。来自河北农村的一个姑娘,能吃苦,性格老实巴交,懂事,麻烦少。 他睁开眼,后脑贴着沙发动了一下,脖颈离开,摆正视线,与她对视;坐姿依旧放松,主要是拍一整天戏有点乏,懒得动。 刚巧手机尚未离身,还老老实实地掌握在手中,他随意地将之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紧接着,又是第二圈、第三圈 看她一脸委屈就知道,晓如没做好安抚工作,换作是谁,平白无故被替换,都会有情绪。 他能理解,正因为此,他耐心解释:“与你无关,是我个人问题。” 啊?对方来回搓手,难过又困惑。 手机转半圈,停住,锁屏键的那一侧紧贴沙发面。 思索一秒,迅速做出决定—— 蒙其照顾,另行欺骗不好,不能让挺好一淳朴姑娘对自我产生怀疑。 他微低下头,手机敲了敲沙发:“唐姐在帮我追一女孩儿,劳烦你担待。” “” !!!!!! 唐果那边已经彻底呆住。 追追女孩儿? 堂姐? 他的堂姐在帮他追女孩儿 尽管知道这是梦,可唐果还是忍不住好奇,追谁啊? 除此之外,还有一丢丢的,庆幸。 幸好是梦,幸好是梦 不然 呃,有点难过。 他追女孩儿很有一套的,她切身体会过,虽然很高调,但是不可否认,心跳加速什么的,羞涩脸红什么的,统统都是家常便饭,几乎没有一天是平静无波度过的。 他对她第一次表白,是在高一下学期的春天。 体育课,她和同学在塑胶跑道打羽毛球。 同学把球打偏到老远,她跑去捡,被破天荒不在篮球场上的他,拦住去路。 “你喜欢谢旻是因为他帅?” 莫名其妙的问题,陌生又熟悉的人名,她反应好一会,“啊”了下:“何止是帅,他唱歌超好听。” 头年夏天的一档歌手选秀节目,一个叫谢旻的大男孩儿走进观众视野,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成功闯入全国十强。 巧合的是,他也是成都人。 老乡支持老乡,天经地义对不对,而且他的确很优秀呀,班里许多女生都喜欢他,每场比赛,有时间看直播的,就坐在电视机前为他加油,没时间的,就第二天或是隔几天,积极补看。 其实那个年纪,喜欢上选秀比赛的某某,极其容易善变。因为很可能,在下一年的新一轮选秀中,又会被另一人吸引,转而将上一年的某某忘到九霄云外。 她疯狂喜欢谢旻,也只是在那段陪伴他比赛的特殊时期,为他哭,为他笑,与后排的女同学一起讨论他——我觉得十强当中,谢旻最帅。 时隔将近半年,他突然在她面前提起谢旻,她早已过了当初那股兴奋劲儿,已经好久未关注过谢旻这个人了。 虽觉奇怪,可鉴于两人关系不错,既然他问起,她便开开心心认真作答。 高一入学时,他好像也才刚到一米八,不知不觉,又拔高一截,瘦长瘦长,像棵挺拔的青竹,表情略带烦躁地站她面前,漆黑的眼睛凝视她,阳光在他蓬松的短发上轻盈跳跃。 他在她眼里一直都是好看的,被一个男生,而且还是一个好看的男生长时间注视,多少会有点不好意思。 就在她想着“这样就完了么?话题结束了?你到底拦我是想做什么呀?”的时候,他突然头一低,迁就着她的身高,拉近距离,仿佛要深深望进她的心里去。 “我帅么?”唇角一勾。 她懵了,真的懵了 “我唱歌也不差。”眼神直接,言辞更是直来直往,“我去报名参加今年的比赛,你喜欢我么?” 第12章 晚 12 作为一个公认的选秀之都,从歌手选秀比赛中脱颖而出的成都黑马,层出不穷。 比如谢旻,比如 与他只相隔短短一年的,莫愁予。 从成都赛区,到全国五进三决赛,他以年龄最小的选手身份,取得全国第五的最终名次,吸粉无数。 评委高度赞赏,称他天生就属于舞台,无论是天生的声线优势,还是惊人的临场爆发力,即便非专业出身,也同样具有夺冠潜质。 可同时,他们也深表惋惜。 全国五进三,眼瞅只剩临门一脚,他却偏不按节目组的安排走,自作主张选择一首展现不出唱功的原创歌曲,作为晋级曲目。 尽管旋律轻快,感情投入,轻易就能唱到听众心里去,可是,别人也不差,甚至表现得比他还要好。 打分环节,评委当中,一位知名音乐制作人直白问:为什么大胆唱这首歌?是对自己特别自信?还是有什么额外的用意? 没人能够理解,早不唱晚不唱,偏偏在这时候拿出来唱。 考虑到他还处在青春期,还未成年,可能想法比较独特,毕竟,回顾他的比赛全程,的确个性鲜明,像一匹无畏无惧、不受约束的野马。 “没有。”他站得笔直,手拿话筒,坦荡又放松,没有任何对成绩的焦虑,也不存在任何想要看到某种结果的期待,“哥哥们都很优秀,再不在这个舞台上唱这首歌,怕以后没机会。” 他年龄小,所有选手在他面前都是哥哥。 评委们心想,小孩儿看着挺早熟,心思还是太简单,早早就认输,连五分之三的胜算都不拼一拼。 唯一的那名女评委立刻就感兴趣地问:听你的意思,这首歌非唱不可咯?因为是你自己写的歌? 第三名评委转头,朝其他两人笑着调侃:说到底,还是自信。 就连主持人都露出充满善意,且心照不宣的微笑。 他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明亮,脸上每一处细微表情都能被无限放大。可他太镇定,自己也笑,嘴角一扯,漫不经心的,无限赤诚的,没有丝毫遗憾的笑: “我希望” 一小粒酒窝清晰、缓慢地,浮现于镜头,“我喜欢的人可以听见我在这个舞台,想要表达的。” 我喜欢的人 小小年纪,说出的话却引人无限遐想。 主持人睁大眼,做出一个略带夸张的吃惊表情,拿正话筒,代表众人,笑眯眯地看着他:“我来八卦一下,你喜欢的人,是谁呀?” 最后三个字,笑得贼兮兮,有意调节气氛,拖起长音。 男孩儿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沉着,不卑不亢地,大大方方地,举起未拿话筒的左手放至嘴边,手臂打开,示意出去,对现场粉丝抛出一个飞吻;唇角微微倾斜,左眼有些坏地眨动一下,电力满分。 粉丝大声尖叫,呐喊,激动不已。 歌唱了,话也说了,其他的,无可奉告。有些事,他只是不做而已;只要他想,他就可以做到。 主持人理解含义:“所以你喜欢的人,就是指,一直以来支持你的粉丝吗?” 肩膀平直,身板如松,他横拿着话筒,手心搭手背,垂放在身前,抿唇微笑。 不说话,是默认,还是逃避? 这就各人有各人的猜测了。 细心人士发现,那首由他本人作词作曲弹唱的糖果心,第一句歌词分明是: egrl 我的表白 是否又要吓到你 这里有个“又”字 而第二句: 想你模样 想你声音 每一天都好想你 如此坦率表露的想念会不会是,翩翩少年,内心深处的真实写照呢? 抛开后面歌词不看,单这两句,就足够惹全国观众想入非非 昏暗无人的套房里间,唐果孤孤单单地聆听外面的动静。 她什么也看不到,就只是感觉,女孩儿的喉咙可能因为震惊而被扼住,好半天都听不见她回应一句话。 难道这场梦上演的是狗血三角恋? 对方心灵受伤了?正用无法接受的眼神,无声控诉? 她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话说这梦吧,有时候就喜欢往不受控制的局面拼命发展 “由她来替我么?”外间,助理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 莫愁予看着她,点头:“相信你会帮我保密。” 助理顿时觉得一顶天大的高帽儿戴在自己头上,予宝相信她,予宝竟然如此信任她! 嘴上称呼予哥,心里她却和所有粉丝一样,默默喊着予宝。 这个昵称,是第一批老粉福至心灵的产物。 那时候他才十七,在那些姐姐妈妈眼里,就是个帅气迷人的小孩儿,她们管他叫予宝,寓意,上天赐予的宝宝。 文言文中,“予”有一层含义——同“余”,意思是:我。 所以,予宝予宝,还有一个广受欢迎的解释:我家宝宝。 此刻,助理眼前全是幸福泡泡,她被这份我家宝宝的信任所带来的狂喜砸得脑袋晕乎乎的。 也许,大概,可能自己是除晓如姐和予宝本人以外,唯一一个知晓秘密的身边人。 怎能不开心,不幸福!!! 助理怀揣着这份雀跃不已的小心情,心满意足地退出房间,关上房门。 手还握在门把上,她突然一个激灵地反应过来—— 诶,谁啊?到底是哪个女孩儿这么荣幸,居然需要予宝联合晓如姐一起,想法设法追求她? 而这时,那个无比荣幸的女孩儿,正在恍然想着:果然是三角恋啊 只不过,比她想象的,更狗血,更无厘头。 这个,即将被另一个代替,而他竟然还无耻地要求对方保密。 本来就有够离谱的,当事人最后居然还蹦蹦跳跳、欢欢喜喜地走了 唐果自行脑补了一段,无声推过支票的画面。 咳这样才符合逻辑嘛。 她犹在东想西想,已然忽视,这时候又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直到,有人走近,在她视线范围外拿了衣服去浴室洗澡,她才在隐约的花洒水声中,逐渐恢复正常思考。 诶? 说好的狗血三角恋呢? 赶紧跳换场景啊场景,让第三者出现,让剧情继续啊 怎么好端端地,又是即将搂搂抱抱睡觉觉的节奏啦? 不要——! 今天梦里的他,根本就是一个始乱终弃、拿感情当儿戏的纨绔少爷,她拒绝和他搂搂抱抱睡觉觉! 啊不不,说得好像前几天也愿意似的--! 唐果,唐果果,你可不可以赶紧打住那些简直要人命的想法? 丢死人了 还好是做梦,还好是做梦她只能一遍遍麻木地安慰自己。 水声停止好一会,里面大概是在擦身、穿衣 唐果默默数数,转移注意力,反正已经不是第一次,反正是梦,反正只要想着现实里的他是绝对不会做那种事的,不就好了 门开了,人走到床边,按下台灯开关,而后到外间拿了什么东西进来,视野范围外的光感消失,他关了外面的所有灯光。 诶,来了 来了 唐果知道,这回他绝对是会上床的。 156、157、158 刚要数159,床面承受另一波重量,他先是坐下,然后,侧身朝床头仰倒,长腿抬上来,像是困极,沾床就睡,再无多余动作。 唐果好想说:你头发洗了没?不湿么? 再一想,是梦,梦里不怕湿。 唉,还是替自己想想吧,根据前两日的经验,好像只有在梦里睡着,方能苏醒。 那就呃,睡觉吧。 唐果闭眼,准备酝酿一下睡意。 在留有灯光的房间内闭目,比起上两场梦,多出几分安全感。 她不由有些纳闷,做个梦而已,思想为何总是这么复杂呢? 突然,一只手握住她短短的小手臂,真的好短啊,哭 而且,而且 他根本就没用多少力,就把她一下拖过去了。 是的,拖,后背蹭着床面,一秒就到他身边 他居然,没睡。 把她硬生生拉过来也就算了,反正撞到他侧腰她一点也不觉得疼,但是下一秒,被他单手一捞,扣在胸口,整张大脸埋在他半副胸膛,压压扁了 不止是脸,身体也扁了,他把她搂得好紧、好紧。 幸亏不用鼻子呼吸,否则,绝对喘不过气。 不是刚谈完分手,还说在追一个女孩儿么,抱她干什么。 她不喜欢这个梦,一点也不喜欢。 头顶被他垫在下巴颌儿,伴随一个长而缓的深呼吸,独属于他的热气洒落而下,害她光溜溜的脑门儿猝不及防一阵酥痒。 是的是的,光溜溜,她在梦里还是人类吗? 耳朵长在头顶,脑袋大得出奇,小短手,小短腿,还有一只小短尾 嘤 分明是怪物 第13章 晚 13 一想到自己是怪物,唐果就莫名感到悲伤。 别人做梦都正正经经的是个人,为什么到她这里,连续三天,却都梦见作为一个怪物,被初恋又摸又亲又抱的 她心理变态吗? 不,不是,才不是。 唐果瞬间失去所有思考能力,她好想赶快清醒,回到现实中,去去看弗洛伊德梦的解析,或者,周公解梦也可以。 后脑勺被轻轻一拍,她一愣,头脑还乱糟糟的,就听见来自头顶上方的一道声音,像在与她对话—— “我像不像个疯子。”带着一丝感慨和自嘲,胸腔一震,哼笑出一声,极轻,又有点像是自言自语,“疯就疯吧,认了。” 嗯?听不懂。 唐果心说,你抱着一个小怪物又摸又亲又抱,还一起睡觉觉,是挺疯。 又继续抱了一会,然后就真正到了睡觉觉的时间。 她被放回另一边枕头,和前面两晚一样,不被打扰,各占一方地睡觉觉。 再然后,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半睡半醒间,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在说话,一个男声,和一个女声。 男声是莫愁予,女声也有些耳熟,和高高兴兴跑走的女孩声音好像。 “你今天还要回北京,没有必要起早陪我去片场。” 女孩坚持:“要的要的,予哥,你就让我再跟你一次吧,时间我都算好了,不耽误。” 什么七颠八倒的梦 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剪不断,理还乱。 奈何困意太浓,她乱着乱着,就再次进入深度睡眠。 睁眼,又是一片洁白。 还是懵,还是不知道身在何地。 她躺在床上没有动,感觉手臂被什么东西压着,酸麻酸麻。 等到脑袋逐渐清醒,她才察觉,是有人抱着她的胳膊,将脸压在上面。 歪头去看,向寒坐在床边,睡得正香。 记忆瞬间与昨天早晨重合,她下意识扭头,看向另一边。 果然,又是输液架,又是在医院病房。 有所不同的是,今天另一张床上,躺着一名其他病人。 怪不得向寒会趴在床边睡。 又晕倒了吗? 唐果咬住嘴唇,突然有点想哭。 对病魔的恐惧,对未来的茫然,统统在这一刻涌进心底,手足无措,五内俱崩。 怎么会这样呢她想不通。 检查报告还没下来,她却濒临绝望,觉得天快要塌了。 不敢动,怕不小心弄醒向寒,她再次担心自己一整晚,肯定身心俱累。 手很酸,心里更酸。 接受不了,她才24,才24本命年的杀伤力一次大过一次,可别人都好好的,唯独她 有人走入病房,拎着早点。 瘦高的个头,穿一件蓝色大衣,他把早点搁到床头小桌,慢条斯理地摘围巾,围巾在脖子上转了一圈半,刚解下半圈,头一扭,这才留意到,床上的病人已经醒了。 不仅如此,眼睛还红红的,要哭不哭的样子。 他低头凑近,考虑到另一张病床的阿姨和左手边的向寒都还睡着,自觉压低嗓音:“哪里不舒服么?” 唐果仰面看着他,极力忍住泪意,摇摇头:“没有” 由于同样小小声,再加上一宿没开嗓,有点破音,嘶嘶哑哑。 “老黑。” “嗯?”看她明显有话,林墨躬身,又往下低了低头。 “医生怎么说呀?”声音很轻很轻,眼神茫茫然。 林墨眼睫微动,只停顿一秒,很快整理面部表情,给她一个安抚的微笑:“放心吧,没事。” 真的没事吗?她不信。 强忍的水意在眼眶中碎成一块块透明的小琥珀,琥珀一点点胀大,裂成一粒粒,从眼角滚落。 她一哭,林墨立刻抬手摸大衣口袋,结果因为本身就弯腰站在向寒三寸之外,手肘一弯,一不留神就打到她。 神经绷了一晚上的人,轻易就被碰醒,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唐果安静无声流眼泪,然后,自己也跟着,焦心焦虑地哭了。 林墨一大清早同时面对两个哭包,还有一个棘手的、一时半会还查不出病灶的病情,只能安慰——不要自己吓自己,呆果吉人天相,不会有事。 连续两晚大阵仗地把人送到医院,又是担惊受怕,又是缺乏睡眠,向寒精神状态不佳,可是工作任务尚未完成,尤其明天就是最后期限,她不得不趁早高峰之前打车回家快速洗漱换装,急急忙忙去上班。 走之前,一千一万个不放心,好多话想叮嘱。 林墨无奈,扶她肩膀,推她出去:“有我在呢,你忙你的。” 旁边病床的阿姨早早就被三人的动静吵醒,向寒走后,林墨才发现。 他颔首道歉,唐果靠坐在床头,也非常不好意思地转头说对不起。 两个孩子都懂礼貌守规矩,阿姨摆手,索性不躺着了,坐起身,和蔼地问:“男女朋友?” 刚刚才软弱哭过一场的唐果,瞬间傻了。 林墨坦然自若地解释:“不是,她是我妹妹。” 的确就像个妹妹,乖乖巧巧,文文静静,一看就是被家里宠大的,但是不娇气,也没有公主病,与人和善,和谁都能相处得很好,就是心太软,谁对她好,恨不得掏心掏肺,对别人更好,而且还都不动声色,默默地去付出。 朋友都说他们俩脾气好,其实他脾气没那么好,至少,没她好。 认识她七年,第一次看她哭鼻子,除了前女友,也就她掉眼泪最惹他心疼。 “糟了”唐果坐在床上,沮丧地捂住脸。 林墨站在床尾,挑眉,也跟着一惊:“怎么了?” 她没有动,声音钝钝地从手心里闷出:“上午要去报到” 依旧是雨天,天气格外冷。 林墨是自由职业,工作时间自行安排,不受约束。 想到向寒说这是她第二次晕倒,无论如何也无法放心地任由她独自行动。 于是,不顾她劝阻,林墨把唐果塞进计程车后座,态度强硬地陪她一同前往目的地。 莫愁予工作室在朝阳区,晓如给的地址详细是详细,可那片商业园太大,又刚好下着雨,天色灰蒙,雨点在寒风中飘摇,林墨撑伞与她在园区内兜兜转转,等到终于站在工作室门外时,林墨的半边衣袖都已被打湿。 他细心顾及她,伞面始终偏向她那边。 林墨在屋檐下收伞,刚好身体侧转。唐果发现后,心里一咯噔,忙抬手拍他大衣袖子上的水珠。 恰在这时,晓如同一个女孩儿从里面走出来,推开玻璃门。 入眼便是两人看似亲密的画面。 “果果”晓如内心翻涌如潮,饶是见惯大场面,也经不起这一通惊吓。 什么情况?! 准男友? 现男友? 备胎? 肯定不会是普通朋友,谁第一天来新单位,一大早带着普通朋友站门口的! 完了完了,一级警报,予宝的头号情敌出现 唐果愣了愣,和她打招呼,并介绍林墨是自己的好朋友。 林墨微笑点头致意。 自家人向着自家人,晓如看他的眼神有些冷淡。 反倒是她旁边站着的女孩儿,仔细辨认后,惊喜张口:“你是林墨!” 林墨笑容不变:“是,我是林墨。” 女孩兴奋:“你好林墨,我是你的忠实读者”她大大咧咧地对着他的脸左右观察,“咦”了声,“你上次在微博说,去菲律宾几天晒黑了,我看也没黑啊说真的,你皮肤好好喔。” 以园区雨幕为背景,林墨缓缓而笑,宛若划破阴雨的一道暖阳:“那条微博是去年发的吧?” “哦,对对。”女孩恍然,“我都过糊涂了。” 对一个人下意识带有成见的时候,不管他做什么、说什么,都会不顺眼。 晓如此刻对林墨便是。 她觉得吧,能当着自己正在追求的女孩的面,和一个陌生女孩说说笑笑,别说她这个姐姐刚好在身边,就算她不在,把唐果一个人晾着,也很差劲好么! 将唐果安全送达,林墨也不好全天陪同,离开前,他拍拍唐果肩膀:“下班前和我说一声,我来接你。” “不用”专程送她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不会有事的。” 嗯应该不会吧? 她其实也不敢保证。说晕就晕,说不定上个厕所都能晕倒在马桶上诶,不要不要,千万别,唐果心慌慌地掐了下掌心。 林墨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晃了晃手机:“微信联系。” 然后,对另外两人颔首,撑开伞,走进仍在飘飞的小雨中。 半小时后,远在哈尔滨拍戏的某人手机里,进来一条十万火急的简讯—— 别说我没事先通知你,果果这边情况不太对,有个小白脸正在截你的胡! 第14章 晚 14 与晓如一同出现的女孩,名叫陈灿,性格外向,热情招呼唐果,让她叫自己灿灿就好。 晓如事情多,一个电话打来,她含糊应两声,把唐果暂时嘱托给灿灿后,匆忙驱车离开。 工作室的员工分工明确,设有执行经纪、艺人助理、宣传、商务开发、文学策划等多种岗位;刚成立半年,统共不到十五人,灿灿是去年九月入的职,外表看着挺小,事实上已经二十八岁,从事宣传媒介执行七年。 唐果在她的带领下,四处参观。 “予老板设计的工作室,怎么样,够高大上吧?” 嗯,何止 两层高的红砖小楼,内部空间宽阔,光洁明亮的白墙,温暖点缀的原木,以及各种精心装饰在角落里的小细节,虽然是明星工作室,可是一点也没有工作的压抑感,相反,就像一个简洁大方的家,即便在这个昏沉阴冷的天气里,也处处洋溢暖心质朴的美。 “予老板喜静,听晓如姐说,他设计工作环境时所持有的态度,是化整为零。” 室内空间很大,灿灿边走边阐述,神情是那种掩饰不住的喜爱和崇拜。 “每个功能分区相互联系、不可分割,就像工作中的要素和环节,每一项都是构成整体的重要一部分。需要化整为零,循序渐进,一丝一毫也不能马虎。正所谓,细节决定成败。” 此时,刚好停驻在后院的玻璃长廊。 一米外,一张简约小圆桌,两男一女围坐在一起共进早餐。 听见灿灿的高谈阔论,其中一个白胖一点的男人嘴里咬着鸡蛋灌饼,口齿不清地嘟囔:“灿灿姐简直可以当予哥的官方发言人了。” 其余两人偷笑,不巧,被灿灿敏锐得抓个正着。 女孩目光一闪,迅速收拾完桌上制造的垃圾,起身,歪头打量唐果:“灿灿,这位是?” “晓如姐的妹妹,我们的新同事。” 妹妹新同事 妥妥的关系户 唐果大囧。 于是,承接完三人各异的眼光,又被稍后见到的其余人士陆陆续续关注了足足十分钟,她才寻找机会,躲到楼梯间下方的吧台,背对所有人,喝水喝水喝水,不停喝水,装作自己很渴很渴,很忙很忙 好在大家吃饱喝足后都火速进入工作状态,并无人浪费时间,无聊找她说话。 晓如回来时,她已经上过两次洗手间,迎面撞上,如临大赦。 身边一众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唯独自己最闲、最特殊实在是有些尴尬。最尴尬的是,她到现在都还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想喝什么?”晓如领她上楼梯时,路过吧台,顺嘴问了句。 唐果摇头,想说“已经喝饱了”,视线一低,站在台阶,朝下望见吧台表面还放置着自己刚用过的陶瓷杯,匆匆扭身下楼,折回去拿起杯子,带上。 “我有。”双脚重新踏上一级台阶,仰头告诉晓如。 双眸干净如水,纯良无害,眼神里全是信任,晓如突然一下被罪恶感击中。 唐晓如,你最好祈祷这俩人能成!成不了,再闹得两头都受伤,你就等着以死谢罪吧! 唐果被晓如领到二楼的其中一间办公室。 也许是私人空间的缘故,仅隔一面墙,这里却明显多出几分更为热烈的气息。 譬如,最左边的橙红色布艺弧形沙发。 沙发没有靠背,只在两头分别设有一只可平移的扇形懒人桌。 晓如将其中一只推向外围,旁若无人地,懒懒躺上去,双手枕在脑后,罪恶满满地长呼一口气:“呼——” 而,唐果:“” 她傻乎乎捧着一个已经凉掉的陶瓷杯,被堂姐一气呵成的行为举动,惊愣在原地。 晓如见状,保持姿势不动,随手拍拍沙发:“来啊,躺着聊会儿。” 唐果挪步过来,没有躺,就只是恭默守静地坐着。 晓如心中一叹,要骗就赶紧骗,犹犹豫豫也不是个事儿。 “果果。” “嗯?” “你知道这是谁的工作室对吧?”晓如闭上眼,嗓音轻缓。她之前提都没提过。 “嗯。”就是因为知道,才几多烦恼萦绕不去。而且,门外圆形木板上有写一个“予”字,就算她之前不上网查找,进门时也会留意到。 晓如:“去年,我遭遇了一件大事儿,家里我谁也没说。” 越来越低迷的语调,把唐果一颗心提吊在半空。 等啊等,等啊等,却迟迟没有声音,她咬住口腔,迟疑两秒,小心翼翼地问:“什么事能和我说说么?” 晓如左手手臂搭在额头:“我怀孕了,然后流产了。” !!! 唐果双目瞠大,怎么会 她被这个重磅炸弹砸懵了。 “姐”脑子卡壳,不知道这时候最应该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无声传递力量。 “我和孩子他爸爸在一起两年多,他在我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发生车祸” 手臂慢慢往下,从额头滑至双眼,牢牢遮住。 哼哼一声,不像,再哼哼,不停用鼻孔使劲儿出气,颤抖,接着颤抖,好的,保持住 “他走了,我连我和他的孩子都没能保住果果,我绝望到想要自杀。” 漂亮,继续—— “还好有小莫在,是他鼓励我,带动我,把我从那段黑暗日子里拉出来。” 吸鼻子,吸鼻子,慢慢平复情绪好,收尾。 “我现在对人生已经没有什么期许和规划,只想顺其自然,一切随缘。可是我得对小莫的人生负责,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未来前途无量,我一定不能让他出任何差池。” 手臂翻转,手心张开,另只手也从脖颈后面释放,用两只手同时捂住眼睛。 唐果跑到办公桌前捧来一盒纸巾,一张张递到她手边。 嘴巴好笨,除了趴在她耳边不停说“没事的没事的会好的”,一点具有安慰效力的言语也表达不出。她焦急如焚,看一个全家公认的铁娘子在面前哭,完全是一副束手无措、六神无主的状态。 晓如缓慢地坐起身,躬身埋头,继续遮掩一张干干净净的脸,怕被看出破绽。 “果果”抽噎,声音闷而低。 唐果环绕她肩膀:“我在,我在。” “我们的目标是,将工作室发展成一个更专业、更正规的影视公司,而不仅仅是以一个艺人为核心,根据他的需要配备相应资源。” 嗯虽然唐果是圈外人,但晓如的话语浅显易懂,意思很清楚,就是说,会签艺人,做经纪公司,以及其他暂时她还不了解的产业链。 “我和他各有各的明确分工,小莫台前,我幕后。我忙,他比我更忙,所有工作串联,一直没有停过。我就想找个知根知底、稳重细心的女孩能代替我在他身边多看着点儿,监管他对自己好点儿,按时吃饭,定点休息,别总是和身体过不去。” “可是他不接受女助理,好说歹说都不行。刚好你来了,我就想啊,要不把你安排过去,你是我妹妹,我就直接和他说,你是他铁粉,让他务必卖我这个人情,他应该不会拒绝吧” 语气要柔弱,要让她感受到,她提出这样一个要求,自己也是很犹豫、很难为情的,是别无他法,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唐果脊背僵硬,心脏朝不受控制的趋势逐渐加快跳动。 她当然不可能不知道堂姐口中的小莫是谁,莫愁予是莫愁予 居然是给他当助理? 一想到要与他如影随形怎么感觉,脸都在开始发烫 唐果,镇定啊,镇定!堂姐只是说应该不会拒绝,没说绝对不会。成功率太低,用脚趾头想都能预感到,他一定极不情愿让一个甩了自己的初恋追随在身边,别痴心妄想了。 可是可是不论结果如何,心还是飘乎乎的。 好不真实,有幸中得头彩的那种,想要转圈圈、却又难以置信的不真实。 她一直不说话,一直不说话,晓如心里七上八下,完全捉摸不透。 博同情这招,难道不管用? 她又不能立刻抬头用肉眼查看效果,只能靠听,靠感受。 奈何唐果太安静,分毫辨识不出情感波动,害她逐渐有点紧张,有点口干舌燥。 她刚刚堪比影后的悲惨哭腔呢?拿出来,接着拿出来,后背抽搐一下,再抽搐一下 “对不起果果我太自私了,只顾想到自己,你怎么可能愿意当明星助理呢。”边哭边笑,满满都是自嘲,“是我异想天开,是我自私” 什么脸红,什么飘忽,全部烟消云散。唐果急忙低下头,靠近她耳边宽慰:“不是的,姐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所以,你的工作就是给莫愁予当贴身助理?” 向寒的公寓里,林墨坐在沙发一角,带着一丝兴味,惊讶地看着唐果。 唐果怀里抱一只抱枕,下巴搭在上面,被“贴身”一词震得耳朵酥麻麻的,刷地就红了。 本就一五一十地袒露过隐秘心事,这下,更不好意思抬头回视,脑袋埋得要多低,有多低。 第一天入职,直属领导又刚好不在北京,她这个多余的人早早就被释放回家。 临走前,大概是怕她有心理压力,堂姐重复重复再重复:“小莫挺好相处的,他这人吧,话少,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一句话都欠奉,但他脾气不差,真不差,你和他多处处就知道了。” 多处处 说的好像,她已经被认可成为他的助理一样。 可是,就在五分钟之前,她收到堂姐微信,说说他答应了 天,居然答应了 堂姐还发来一个微信号,说是他的,让她主动点儿加为好友。 go360 go? 脑海中立刻就浮现一个人名rgo,法国作家,维克多雨果。 他的英文名叫go? 那360呢,360又是什么意思? 呃也许人家就只是随手输入的,不一定每个人设定一个d都追求含义啊。 她迅速抛开对微信号的好奇,转而囧囧地问:姐,你是怎么和他说的? 晓如:我就说,你还记不记得我妹妹唐果,那天接送我们的那个,后来她才和我说,原来她是你的迷妹,喜欢你好多年了。人家辞了工作千里迢迢来北京,就为了能留在你身边当助理。我保证她不给你惹任何麻烦,而且她的确挺合适的,性格好,人又聪明,还是复旦英语专业毕业的研究生,和你出国无语言障碍。看在我的面子上,给她个机会呗? 从收到这条微信后,唐果就呆了傻了懵了疯了 满脑子都是—— 迷妹 迷妹 迷妹 她是莫愁予的迷妹 第15章 晚 15 “今天状态怎么样?有没有感到不舒服?”唐果不经逗,林墨感慨完后,回归正题。 唐果在抱枕上蹭蹭烧着的脸,脑袋抬起一个小幅度,摇头:“一切正常,本来还担心会不会晕倒在工作室,还好没有,平平安安地过去了。” 林墨若有所思:“总应该存在什么共通点,你想想看,两次晕倒前的症状是什么?” 症状 唐果稍作回忆:第一次在厨房,切到手后,头就开始晕;第二次在晾衣服,抬起手,也莫名其妙地开始晕。 这之间并没有可供探寻的明确联系。 唯一的共通点,大概就是时间都是在天黑的时候。 唐果下意识仰起头,林墨撞见,挑眉问:“怎么?” “我不知道算不算是巧合,每次晕倒的时间好像都是在傍晚五六点钟。” 五六点钟林墨抬腕看表,五点四十八。 唐果则无意识地转头望向阳台的窗户。 暮色已经模糊,高楼萤灯闪烁,天色就快全部入夜。 也不知是否为心理作用,头脑混沌,出现一点恍惚。 唐果扶额,眨了下眼。 “老黑”她轻轻喊出一声,“如果我一会又晕过去,先暂时不要送我去医院” 林墨正陷入沉思,闻言,转过目光看向她,谁知,竟眼睁睁看着她,软绵绵地倒向沙发,再也未动。 唐果昏昏沉沉地察觉,姿势似乎有点不大对,并且,后脑勺分明安放着一只手,正在揉摸她的头。 心中惊疑,稍稍做了下心理建设,才缓缓睁开眼。 结果,入眼便是莫愁予那张清晰放大的面容。 他微低头,右手握着手机单指操作,左手放在她后脑,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长睫垂落,黑而密。 唐果呆呆望着他出神。 电话拨通,传出低不可闻的嘟嘟声,她顿时清醒,转而意识到,自己正被他抱坐在腿上,小短腿呈跨坐的姿势。 我的上帝 唐果汗毛乍起,面红耳热的同时,一点点,慢慢、慢慢地,眼神下瞟—— 浅棕色、圆滚滚、毛茸茸的,两条,小短腿 能看见一圈整齐细微的缝合线。 是玩偶? 脑子里飞满嗡嗡嗡的小蜜蜂,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耳朵长在头顶,脑袋大得出奇,小短手,小短腿,还有一只小短尾 连续梦的第四场,又开始了吗? 那条十万火急的简讯,下午在片场休息时,莫愁予才得以看见。 之后拍戏便有些心神不宁,此番合作的电影导演,圈里出了名的苛刻严谨,头场戏g五次才过。 他向导演请示调整状态,在众人各式各样的眼神关注下,朝跟在身边的男助理要来一瓶纯净水,边走边拧开瓶盖,仰脖一口气灌下数口。 片场在一个废弃的工业厂房,大片荒废萧瑟之景。 他站在两个厂房之间的狭窄过道,背靠土灰墙面,重重地闭上眼。 男助理满头问号,苦于小伙伴已回北京,只剩下自己一个,无人交换想法和对策,远远躲在角落,不敢上前。 他只知,予哥心情不好,非常非常的不好,难能可见的不好。 晚上收工,剧组另一名年轻一辈的男演员约莫愁予一起吃饭,被他以身体不适为由,出言婉拒。 助理一路感受莫名的低气压,一回到酒店房间,快速询问完需不需要订餐,得知不用后,马不停蹄一溜烟儿跑了。 莫愁予孤身坐在床边,左手心毛茸茸的柔软触感,令他平息不下的心情愈发趋于烦躁。 随手拨出电话,嘟声刚结束,他就开门见山抛出一句话:“明天就让她过来。” “明天?”晓如显然有些消化不良。 唐果心慌慌地坐在他腿上,猝不及防地,突然一下被他按着脑袋,扣在胸口。 眼前一片朦胧光景,什么也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精良舒适的衬衫面料,以及他胸腔的沉闷起伏。 “算了”嗓音低沉到,像是从喉咙里硬压出来的,“后天你去上海,带上她。” 手机听筒里是能传出一点外音的,可唐果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丝丝通过衣料所渗透而出的热力上,全然乱了思绪。 她的心跳呢,她的心跳哪里去了,这个时候不应该噗通噗通如小鹿乱撞吗? 不知不觉中,抱着自己的人已经挂断电话,她在一片静默中,羞涩地、忐忑地,继续感受他起伏不定的呼吸频率。 渐渐,终于感知到,平缓下来,归于稳定。 脑袋被拍了一下。 “不让人省心。” 唐果:“” 我一个毛绒玩偶,不能动又不能说的,怎么就不让你省心了? 唐果感到巨冤。 清晨,唐果从床上醒来,首先确认了一下身处何地,发现是在向寒家的卧室,稍稍松口气。 可一想,对喔,是她要求先暂时别送她去医院的。 呼气,双手揉搓两下头发,坐在床头小小地发了一会怔,她掀开被子,下床。 床边没找着拖鞋,刚好脚上袜子还在,就直接脚踩地板走了出去。 厨房里,林墨正在做早餐,而向寒则撑着脑袋,坐在餐厅,一副睡眼惺忪、有气无力的样子。 听闻响动,向寒嗖地抬头:“你醒啦!” 唐果“嗯”一声,转头望向客厅沙发,寻见自己的棉拖,走过去穿上。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抱她去床上的。 唐果有点不好意思。 客厅电视是开着的,画面是央视新闻频道的早间栏目——朝闻天下。 男女主播分坐两端,男主播正在播报:“再来看一下两会的安排,十二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今天上午会举行代表团全体会议” 唐果神情一顿,怔怔凝视电视屏幕,脊背发麻,遍体生寒。 林墨掀起围裙下摆擦手出来,也不绕圈子,目光对准她,敏锐地问出心中所想:“又是早上醒过来?” 唐果一惊,转身,点点头,脸色煞白地隔着一小段距离和他对望:“我先去洗漱,然后我们一起分析一下。我现在脑子特别乱,都有点怀疑是不是精神错乱得了幻想症。” 她气色很不好,不知是病的,还是吓的。林墨看在眼里,示意她快去。 向寒一头雾水,扭头问林墨:“你们刚刚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林墨也只是直觉事出蹊跷,与唐果的大胆猜测还未发生思维碰撞,毕竟任谁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想到的,都绝不会是反科学方向。 他简单提出自己的疑惑:“你不觉得奇怪么,呆果的晕倒时间和清醒时间似乎都有一定的规律。” 一张象牙白方桌,林墨和向寒坐在一边,唐果独自坐在对面。 两双眼睛直勾勾地望住她,她脑袋轰隆隆的,像是有两批军队正在里面打仗,双手放在桌面,用力搓了搓,努力表述清楚:“我我好像中邪了。” 向寒震惊地睁大眼,无声传递一个讯息:开什么玩笑。 “连续四天,每天都做一样的梦,梦见”有些难为情地看了眼林墨,咬唇低头,“梦见我初恋。” 林墨目光了然。 深吸气:“说是一样的梦,其实发生的是不一样的事,只不过,地点和人都没有变过,甚至我身处的状态也没有变。” 向寒和林墨都静静地看她,急切想要表达、却又极其困难的可怜样子。 唐果表情纠结:“你们肯定不会相信,每次我晕倒后,都会变成一只毛绒玩具,出现在在” 在初恋的床上? 不行,讲不出口。 “总之,我的身体的确晕倒了,可是意识却很清醒,我每天晚上都和他在一起,在一家酒店里。” 天,她在说些什么 “你们别误会!”大力摆手,“是以一只毛绒玩偶的状态,和他在一家酒店里!” 向寒实在无法给予她,除了“你没发烧吧”这种类似情绪之外的多余表情。 她拿手肘戳林墨,递给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林墨接收到后,却明显同她反应不太一样。他条理分明地问唐果:“你前面说是梦,后面又表述得像是一个事实。我能看出你现在很混乱,你已经倾向于后者。可是呆果,如果不是梦,你如何断定不是?” 顿了顿,神情严肃,“作为朋友,我不得不提醒你——幻想症的其中两个表现,一,多梦,二,行为异常,你刚好符合。” 他们会有这样的反应,再正常不过,唐果早已料到。 倘若没有听到那条新闻,她也会一如既往地以为这只是一场梦,一场诡异连连、反复出现的梦。 可是 唐果将思绪艰难地转回昨天夜里—— 电视机被打开,频道调至晚间新闻。 女播音员徐徐报道:“在今天上午举行的全国政协十二届四次会议记者会上,针对就业和社会保障、教育、医疗卫生等民生话题,几位政协委员发表了看法” 十二届四次会议 她并没有关注今年的两会,梦里怎么会那么清楚是十二届四次? 真的只是巧合吗? 而且,如果只是梦,为什么梦醒来,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就连容易混淆的数字,记忆也分毫不差? 幻想症? 鬼知道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幻想成一只毛绒玩具,和莫愁予亲热来亲热去 假若是因为忘不了他,以她本人的身体,不是更美好吗? 各种“我的天啊我的妈啊”的感叹都无法表达唐果此时内心的波动,她的世界已在极度混乱中,天崩地裂。 第16章 晚 16 谈话以失败告终。 很不幸地,唐果在向寒眼里,从一个身患离奇疾病的患者,变本加厉为,精神也同样出现异常状况的——倒霉蛋。 唐果在她几乎要哭天抢地的眼神里,躲进卫生间,坐在马桶盖上,抱头冷静。 一门之外,向寒叽里咕噜地和林墨商议治疗方案,眼瞅上班时间逼近,却焦急地踱来踱去,不肯走。 等到外面终于安静无声,已是一刻钟之后。 卫生间干湿两用,林墨站在盥洗池边,敲门:“人走了,出来吧。” 没有动静,还是躲在里面。 林墨叹气:“我说那些话,是故意说给向寒听的。” “” 唐果起身,一个箭步冲上前,哗啦打开门,呆呆的,满眼都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啊 林墨手臂抱在胸前,摇了摇头:“你说的那些话实在匪夷所思,再听你说下去,信不信她吓得把你押去看精神科?” 信刚刚她就已经吓得瘪嘴要哭了。 “所以”唐果双手交握按在心口,一字一句,紧张地问,“你其实是,相信我的?” “不是。”林墨回答得斩钉截铁。 呃唐果越发糊涂,眼睛一瞬不眨,时间一长,慢慢积聚出水意,湿漉漉的,无措又彷徨。 如此荒诞的事,叫林墨如何能相信?他简明扼要地表述看法:“我只是相信,你不会因为喜欢一个人,而疯狂到陷进莫须有的幻想中。” 稍显狭窄的盥洗室里,两人面对面而立,一个焦虑重重,一个惊疑茫茫。 “呆果,你把事情详详细细地再和我说一遍。” 啊?唐果一滞,懵懵眨眼,林墨已果决转身,朝客厅沙发走去。 “不要害羞,有什么说什么。” 唐果:“” 害羞这种生理反应,她如何能控制 唐果心里乱糟糟的,低头默默跟上,选择离他较远的位置坐下,依旧和昨天傍晚一样,寻找安全感地,抱起一只方形抱枕。 不要害羞,唐果。如实说明具体情况,变成一只玩偶被摸摸抱抱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是一只玩偶啊,玩偶就是用来摸摸抱抱的啊 嗯!放轻松,没事的没事的,老黑不会笑话你,也不会多想的。 从第一场梦在堂姐家一觉睡到第二天晨光伊始,到昨天在他面前晕过去后直到一小时前才辗转醒来,唐果一件一件叙述展开,可—— 摸摸抱抱就是讲不出口。 更别提睡觉觉了。 算了,详略要得当,这种无关痛痒的细枝末节,就暂且忽略吧!嗯嗯! 口述完毕,唐果脑袋耷拉在抱枕上,分不清是该期待,还是该祈祷真的只是一场梦,就这样忐忑不安地静静望向林墨,心中一片愁云。 沉默大约持续了五分钟之久。 林墨脱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今天需要去上班么?” 唐果一愣:“不用。”堂姐昨天说,暂时不必她做什么,等待通知就好。 对了!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莫愁予的微信号!!! 还没有加 一时间,那个名为“go360”的微信号变成一块烫手山芋,烙得她胸口噗呲噗呲直窜热气。 一件事关身体和精神双方面的大事还未抽丝剥茧地闹明白,另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却以霸道强横的姿态,覆压而下,在心头萦绕盘旋;而这两件事,都与他直接相关。 指腹不自觉地来回在抱枕表面的图案凹凸处摩挲,浑身都散了力气,拾不起半点精神。 林墨:“我今天哪里都不去,就在这守着你。” 守着? “你说的变成玩偶,我没办法说服自己相信,也没办法寻找途径求证,但你晕倒这件事,我好像掌握了一点规律。” 于是这一天,从上午八点到下午六点,唐果在万般窘迫中,与林墨宅在家,对着电视墙上五十英寸的液晶屏幕,看完了五部4k高清电影。 最后一部,还好巧不巧地,是莫愁予的大银幕处女作。 她还记得当时,向寒零点看的首映,睡醒一觉,又去电影院二刷,死乞白赖非要拉她一起,被她以极烂极烂的借口拒绝。 结果就被凶神恶煞地逼问:诶?我才发现,你是不是对莫愁予没好感啊? 她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答,最后也只憋出一句:我只是不追星 好笨好笨,完全没有说服力。 好在向寒并没有勉强她必须陪同观看。但从此以后,她这个在向寒眼里的路人观众,陡然沦落为身边最需要被洗脑和安利的重点关照对象。 所幸向寒采取的是无声润物的方式,倘若强买强卖,她的世界就真的从老早几年就到处充斥着莫愁予的身影了。 唐果看片时,大脑是一片空白的,台词对白全都左耳进右耳出,除了莫愁予,其他人的脸都无法准确落入她的眼睛,她所能看到的,只有他一个人。 可故事究竟在讲什么,她也不知道,恍恍惚惚地,影片就进入片尾字幕。 而这时,暮色黯淡,夜幕已悄然降临。 扭头才发现,不知何时,林墨的视线已从屏幕移开,聚焦在她身上。 “呆果。”林墨手肘搭在膝盖,躬身坐着,右手食指轻抚下颚,若有所思,“我记得昨天我看表的时间是五点四十八分,现在已经快五十了。” 嗯,所以呢?你得出的结论是? “你每回晕倒,并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时间点。”停顿,稍作思忖,关切询问,“现在感觉如何,有不良反应么?” 唐果摇头:“没有,目前感觉都还好。不过——” 林墨身板稍微坐正,改为小臂搭大腿:“不过什么?” 每次一开始的时候都是好好的,晕倒只在一瞬间,说晕就晕,没有一丢丢预兆,更没有一点点防备。 唐果吸口气,又叹出来。 室内本就低弱的光线,以可视的速度骤减,一下子昏暗得仿若身处在电影院放映厅。 她看向林墨,后者的面容打上一层阴影,神色辨不清。 “老黑”指尖轻触在太阳穴附近,闭目摇头,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可是明显徒劳。 林墨察觉不对,立刻一个大跨步上前,坐到她右手边,及时扶住她。 临近昏迷,唐果倚靠在他肩膀,混混沌沌地吐出半句话:“好像,和天色有关” 唐果睁开眼,周围是一丝光源也没有的黑暗,不是在任何一间房里,她呈一种诡异的姿势蜷缩,闷在一个空间极其狭窄的地方,狭窄到,只够勉强容纳她小小的身体。 相较于成人而言,的确很小,可能只有孩童般高。 是了,她现在是一只毛绒玩偶,而且,不是梦,不是。 真正摧垮她意志的,不是变成一只玩偶的离奇事实,而是这个无比黑暗、无比幽静的小小空间。 她从小就有轻微的幽闭恐惧。 像是有一双手,无形中正猛掐她的脖子,明明寄居在玩偶里根本用不上鼻子呼吸,可依然有种呼吸不畅的窒息感。 不敢再睁开眼睛,紧紧闭合,可还是害怕,还是怕 总感觉四面八方随时会有恐怖的东西突然间冒出来。 不行,唐果,别去想,什么都别去想,求你! 想哭,可是却没有眼泪。 想喊,想叫,连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漫长崩溃的煎熬仿佛没有尽头,而偏偏,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中她,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在顷刻间爆发—— 她奋力一挣后发现,自己能动了 上海浦东机场,助理马车取过传送出来的行李箱,行至莫愁予身边。 秋冬款的毛呢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极低,加上一副纯黑口罩配合掩饰,让他出现在人群中不至于立刻被认出。 他伸手接过箱子,马车与他相处时间较长,了解他不爱假借人手的个性,一个字也没吭,乖乖背包空着手走在他身边。 银色,26寸,万向轮,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儿,可谁又知道,里面装的根本不是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之类,而是一只足有一米长的毛绒玩具熊。每回拍戏也好,宣传也好,只要是出远门,又必须过夜,都得带上。这是个秘密,除了身边亲近的几个人,谁也不知情。 马车目不斜视,早已由最初的雾里看花,转为如今的见惯不怪。 开玩笑!他早就好奇在网上问过了,有人说这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有人说这是一种情感寄托,还有人直截了当回答,因为抱着睡舒服啊。 予哥抱不抱熊睡,他没亲眼看见,不清楚。反正他只要知道,这很正常,不是心理问题就好。 但是吧有一点,并且是非常奇怪的一点,实在令人费解—— 明明很m很爷们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有如此受的行为? 外表和内在,存在的反差萌? 第17章 晚 17 莫愁予的低调是粉丝和媒体众所周知的,常年来,除必要的宣传活动外,行程一律对外保密。从哈尔滨飞上海,也是在确保拍摄进程不耽误的情况下,临时订的票。 此时的他,非但没有保镖和助手保驾护航的大阵仗,还自己推着行李,就像一个普通旅客一样用寻常的步伐低头走路。 唯一跟在身边的助理马车,更是肆无忌惮,分毫未遮,大大咧咧走自己的路。 两相一对比,另一边,在几个人高马大的随行助手和机场安保人员保护下,刚走出闸口的谢旻,被前来接机的粉丝一拥而上,所有人都举着手机不停拍照、录视频,呼喊声不绝于耳,前行道路被围堵得水泄不通。 动静太大,莫愁予驻足停步,视线越过帽檐,望向声源。 马车扯了扯背包肩带,凝眉放目远眺,看清是谁后,撇嘴咕哝:“这么巧。” 其实会和谢旻一同出现在上海,一点都不意外。 电视剧盛典的嘉宾名单有谢旻,马车事先是知道的。可是,巧合就巧合在,与他们赶在差不多时间点抵达上海的,恰好又是浦东机场而不是虹桥的,不是其他任何一位明星嘉宾,偏偏是谢旻。 谢旻啊,从同一节目走红,多年来不停被拿来和予哥对比的谢旻啊! 那边粉丝云集,场面浩浩荡荡,莫愁予低头,帽檐又往下压了压,用余光射向一旁脑海中正翻江倒海的马车:“打个电话,通知来接机的司机把车开出来,我们在t1出发层等他。” 马车先是一愣,而后立刻心领神会。 粉丝一路跟随谢旻到停车场,他们既不能过去,又不能在机场久留,只能如此。 马车走在莫愁予身侧,闷头拨电话。 奈何气质太出众,又有刚刚发生的那一波阵仗在前,路人直觉纷纷变得敏锐,即便一时半会猜不出是谁,一个人高举手机追过去,其他人也就都大着胆子纷纷效仿,追在莫愁予左右前方,不停拍,不停拍。 “是予宝么?” “是不是予宝?” 一开始还只是小声彼此询问,忽然有一个女生用十足确信的嗓音喊了声:“予宝,看这里——!” 女孩侧身后退着走路,手机摄像头始终对准帽檐下。 口罩遮面,檐口又压得极低,不好辨认。 随着她一声呼唤,帽檐微动,抬高一个可视的小幅度,一双好看到令人晕眩的迷人电眼,蓦然凝望而来,明明眼波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却在他抬眸的那一霎,四座生春。 女孩们按捺不下激动,忍不住的,直接叫喊出声;内敛一点的,涨红着脸,紧紧捂住嘴。 马车急急挂断电话,示意大家安静,尽量散开,为了予宝,务必遵守机场秩序。 粉丝们点头说好,都特别懂事。 个别几个,还自发充当起随行人员,一心想要帮助爱豆顺利离开机场。 临上车前,莫愁予立定在车门外,拉下口罩,面向一路追出来的粉丝,微弯唇:“谢谢。” 在场众人算是彻彻底底体验了把,什么是——夜色撩人。 直到车开走,驶离很远很远,依旧有人像是刚做完一场美梦,只愿沉醉不愿醒,双手捧脸,晕乎乎感慨:“予宝对我笑了耶” 上车后,马车一直闷声笑,憋都憋不住。 莫愁予摆弄手机,什么也没做,没上网、没聊天、没打游戏就只是不停摁着开机键,也不说话。 他平时本就寡言,不过,这突然离不开手机的行为,马车这两天也算渐渐习惯了。 “予哥,这下可有意思了。” 马车掏出手机刷微博,果然如预想般,实时搜索到几条路人刚刚上传的莫愁予机场照片和短视频,截图,发送给晓如,“那位机场人气爆棚,已经上热搜了。” 潜台词是:咱可不是故意要和他作对比的。 马车在说谢旻,莫愁予又岂会听不懂。 他将手机扔一边,仰脖向后靠,不感兴趣地闭上眼:“问一下唐姐,明天几点的航班。” 马车正惊讶于他如何会知晓自己在和晓如姐发消息,抬眼瞄他,嘴巴还没张开,又听见他说,“别说我问的。” “”为什么啊?予哥最近可真是越来越奇怪。 怪事天天有,最近特别多。这句话用在唐果身上,再合适不过。 作为一只玩偶,并且还是一只被“幽禁”的玩偶,她在身体可以自控后,慢慢移动躯干和四肢,寻找到一个较为舒适的姿势。 可这样远远不够,无论做多少自我安慰,都无法压抑住内心的恐惧。 落地,被传送,被拖行,被拎提 各种杂乱的声音盘旋于耳,她隐约捕捉到一个分外熟悉的男声,可是太模糊,想仔细听,却又全然消失,再未进入耳内。 直到,安置妥当,她像是被一把提起,存放在某个地方,周围的嘈杂切切瞬时远离,终于恢复相对程度上的安静。 然后,她听见男人鼻孔喷气的笑声和说话声,好像在哪儿听过,可惜辨识度低,分辨不出。 再然后—— 是他,是莫愁予! 他统共说了不到二十个字,可唐果却好想哭。 之前是被吓得想哭,现在,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觉,有点像迷路的小孩儿,寻寻觅觅,寻寻觅觅,终于找着家,找着亲人,找着希望。 平静下来,唐果,你可以的,可以的! 恐惧一点点消退。 很好,保持住,不要胡思乱想,想着莫愁予,只想着他就好,他就在你身边,就在。 酒店是主办方提供的,接受邀请的嘉宾大多都被安排在这里,明天的年度盛典将会在国际会议中心举行。 马车走出莫愁予入住的客房,反手关门,意外看到谢旻和经纪人刷卡进入隔壁房间,当即犹如五雷轰顶,震懵在原地。 航班时间撞上,酒店房间又再次无巧不成书地紧挨着,什么狗屁缘分哟! 与此同时,仍被困在万向箱中的唐果,也在思考一毛一样的问题—— 一到晚上就变成莫愁予身边的毛绒玩具,什么孽缘哟! 不过,由他所带来的内心安稳,也在同时正义凛然地提醒她—— 不是孽缘啊不是,是奇妙恩典,是贴心礼物,换成任何一个人都求不来的礼物! 嗯嗯,没错,就是这样。 所以,唐果!千万不要慌,不要怕,只要不是大病大灾,都好面对,好面对! 没想到,重见光明来得如此之快,就在她不断自我暗示的时候,行李箱突然被打横放倒。 解密码,拉拉链,掀箱盖,所有行动一气呵成。 啊,得救了 还好及时收住动作,纹丝不动地安分躺在箱子里,不然 玩具活了,他也会被吓到吧? 不可否认,箱盖缓缓打开,真真切切看到他的那一秒,的确有一种强烈冲动,想要扑上去抱他。 好感动是怎么回事 嘤 小熊黑亮的塑料眼珠似乎散发奇异光芒,莫愁予轻一蹙眉,只当是眼花看错。 可是,眼花的程度,有些超出想象。 有史以来,第一次面对眼前这只棕色小熊,觉得,它眼睛里有温度,它在向外界投射目光,且,目光是热的。 他感到一丝不可思议,眼神放空,思绪也有点空洞。 最终,他抱起小熊,将该错觉解读为——对明天的期待。 夜深人静,先是用余光,再是直接扭头查看,无数次打探完最新情报后,唐果终于确信莫愁予是真的已经入睡。 她在昏暗中,抬起两只小短手来回打量,除了嫌弃,还是嫌弃——上下几乎一般粗,没有五指,末端是平的。 手臂撑床,准备坐起身。 奈何小短手太软,使不上力,幸好身体够轻,反反复复数十次,积累经验,找准技巧,总算坐直。 可惜坐姿很不舒服,她想,可能是因为,重量都集中在上半身,而承压面,呃,也就是屁屁,面积太小 磨磨蹭蹭,磨磨蹭蹭,可算窸窸窣窣磨蹭到床沿边上。 九十度转角,把一双小短腿先行放下,手臂撑床沿,往下一跳 扑通—— 一头向前栽倒。 没办法,遇到和之前一样的问题——头重脚轻,小短腿太软。 不敢动,怕那一声“咚”已将床上的人惊醒。 默默等默默等,还好还好,没有任何动静。 呼松口气。 于是乎,接下来—— 一个足足活了二十四年的大姑娘,趴在酒店房间的羊绒地毯上,磨磨蹭蹭,磨磨蹭蹭,转过一百八十度,伸长小短手,够到床沿,扶稳,然后慢慢、慢慢地,站直身体,以床作支架,学走路。 平移,平移,接着平移 练习稳妥,尝试去松手—— 好的,很好。 平移,平移,继续平移 眼睛时刻关注床的另一头,以防他随时醒来。 欧耶,成功! 虽然走路姿势一定很丑很丑非常丑,但是,能在短时间内快速学会直立行走,她真的已经用尽洪荒之力了。 酒店客房别的不多,唯独落地镜最多,好像生怕遇到自恋的客人似的。 唐果深一脚浅一脚地迈向离窗最近的落地镜,遮光窗帘没拉,光线相较于别处,足够看清镜中成像。 耳朵长在头顶,脑袋大得出奇,小短手,小短腿,还有一只小短尾 一只大个玩具熊? 诶,等等! 为什么看着有点,眼熟? 不只是眼熟的问题这么简单,令唐果更加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为什么会在床上放一只熊? 回想前几夜经历,还每天摸摸抱抱,与熊对话! 世界在唐果眼中,再次被强迫刷新。 笨手笨脚地爬回床,躺倒,迷糊的大脑陡然跌入时光醵隙,一个醍醐灌顶,终于被她想起这只熊究竟在哪里见过了。 分明是 是她当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高二下学期,开学的第二个月,由于农历新年早,寒冬将将进入尾声。 晚自习结束已是十点左右,通常情况下,唐爸唐妈都会由一人抽空过来接她。那天很凑巧,一个在外出差,一个加班加点赶项目,打电话说可能需要忙到凌晨一两点钟。 唐爸在电话里不放心叮嘱:一个人这么晚回家,别走小路哎不行,还是直接打车吧,记得把司机工号和车牌号发给爸爸。 她在这边“嗯嗯啊啊”地应着。 那时候手机还是翻盖的,听筒放在耳边,上面穿挂的皮卡丘小吊饰,随着她的步伐,左右摇晃,不断拍打她手背;而她的另只手,被莫愁予牵着,指腹温热,轻轻在她掌心打着节拍,一下,一下,昭示他的好心情。 她想抽出来,不行,他立刻感应到小手要溜走,倏然握紧的同时,微转头,侧眼警告。 刚离开学校不到一条街,会被熟人看见的 她心里着急,猛一用力,力气大到有点刹不住,向后倒退半步。 这下好了,他忽然空掉的右手,缓慢收紧,拇指腹捏着中指关节,抿唇回头看她的眼神,凉飕飕的。 手机塞回口袋,闷头挪回去,小声解释:“就不能,低调一点么” “还要怎么低调?”声音带着不满,仔细听,或许还有一点点的委屈? 她抬头看他。 他双手一并滑入裤兜,单肩背着包,从旁边还未打烊的商铺里投出来的光,刚好不偏不倚,悉数映入那双沾染情绪的漂亮眼睛里。 “一个多月没牵过了。” 还真的是在委屈啊。 丝丝缕缕的麻意窜上心头,她忙躲开视线,又急又羞,臊臊地扯开话题:“啊不是让我送你生日礼物么,我们得快一点,爸爸待会肯定还会给我打电话的。” 她没有送男生礼物的经验,真不知道送什么东西他喜欢。 况且,又刚惹着他,在礼品店里,从饰品到杯具,最后,辗转到玩具区,这位少爷的表情一直臭臭的。 她实在没辙,抱起一只玩偶,讨好地打商量:“送你一只可爱的小熊?” 头撇开,没理她。 唔好吧,好像是有点缺乏诚意。给好朋友送礼物都是这种小可爱,有点太不凸显他的男朋友地位了。 快速反思完毕,她把小熊放回原位,抱起旁边超大一只同款熊,一蹦一跳,蹿到他面前。 飞快瞥他一眼,低头,下巴抵着熊脑袋,埋脸,耳朵红红的。 “把它当成我,这样不光可以牵手,还可以抱” 那个“抱”字,低得不能再低,感觉整张脸都在烧。 翌日一早,唐果醒来时,困得睁不开眼。 不确定是几点睡着的,很多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如同一团乱麻,理不清。 他还留着她送他的玩具熊? 也许不是同一只呢。也可以是别人送的,或者自己买的。 难道她非要去朝“他心里还有我”这种想当然的方向去玩命儿探究吗? 堂姐在帮我追一女孩儿。 咬唇,心情跌入低谷。 不知道是谁哦,感情世界可丰富多彩了。 又把头发揉搓成一窝杂草,唐果下床,没精打采地光脚走出卧室。 客厅依然低声开着电视机,一听就知道林墨尚未离开。因为,只有他才会一早醒来,打开电视看新闻。 林墨做好早餐后,端碗坐在沙发,看着电视,神色平常。 反观向寒,忧心忧虑,趴倒在餐桌,食不知味。 卧室房门打开制造的动静,同时窜进两人耳朵,唐果跨步而出,林墨和向寒的目光,齐齐随声而动。 唐果从电视墙背后走出,两人一高一矮,并排而立,堵在她面前,双眼透光。唐果脖子反射性地往后一缩,小心脏都差点吓得扑出来。 “老黑说你醒来会告诉我一个坏消息,也可能是好消息。坏消息是不是体检报告出来了?”向寒紧张得眼睛都瞪得圆圆的,几夜没睡好,眼眶下一片淡淡的青黑。 “” 在向寒眼里,她已经是一颗病果了 林墨心知向寒误会他本意,也没心思专门解释,紧随其后,问:“答案确定了?不改了?” 唐果抿唇,深吸气,英勇就义般,重重把头一点。 向寒一脸蒙圈地看他俩:靠靠靠,当我的面,打什么哑谜啊!急死个人!!! 唐果不说话,林墨也突然陷入沉默。 这件事太超乎自然常理,按道理,眼见为实,可他根本无法亲眼查证。 作为唯一当事人,唐果也暂时拿不出证据,匆匆洗漱完毕,坐到餐桌上,小口小口,味同嚼蜡地吃着已经坨了的面条。 林墨和向寒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向寒有一大堆问题,被林墨按住手臂,眼神示意:先别问,等她吃好再说。 继而,转回头,目光对向唐果:“不干么,加点汤吧。” “不用,这样就可以。”其实,如果不是浪费可耻,她很想把碗推到一边,不吃了。 三人心情各有各的沉重,林墨是掩饰最好的一个。“胸有惊雷却面如平湖”,只有他可以比过两个姑娘,勉强做到。 “对了。”耐心等待唐果详述前因后果的过程中,林墨想起一事,“昨晚你堂姐打你电话,向寒那时候还没回来,我怕有急事,替你接了。” 言语简短,内容却大有文章——为她着想,避免她家人胡思乱想,本应该避嫌。 唐果“哦”一声,显然没有听进去,胸口一扑腾,筷头戳进碗里,紧张地抬眸问:“不会真有急事吧?” 林墨无声叹气——好歹先问一问,他接电话被质询时,是如何解释的吧。无奈:“她没说两句就挂了。” 事实上是,没说两句,就气得挂了。 林墨低头,轻抚鼻梁。他好像在那位姐姐眼里,很不受待见。 唐果慌忙起身,去找手机。 “茶几上面。”林墨出言提醒。 脚步蹬蹬蹬,小跑着冲过去,弯腰拾起,朝旁边沙发上一坐。 晓如发来的十来条消息,一股脑地全冲入眼帘。 唐果只觉得手心一麻,然后是手臂、肩膀、后背逐渐蔓延全身。 打她电话,是想询问她身份证号码,最后瞎猫碰死耗子,转去问的她爸妈。 微信上说,下午一点三十五分的航班,飞上海 还有—— 带上和出门旅行一样的行头,做好同莫愁予回剧组的准备。 这么快就要以人形见他了 唐果突然好紧张,好紧张。 当她先以人形和晓如并排坐在机舱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有些飘。 因为是周六,向寒好不容易才熬到休息日,不用再急咻咻赶去上班,所以,两小时之前,她还在默默承受她鸡飞狗跳的狂嚎。 情绪异常激动的结果便是—— 楼上楼下的邻居,不约而同都拨打电话投诉,物业上楼敲门,恳请业主不要再扰民。 向寒脸红脖子粗,连说“好好好”,人一走,冲进卧室,把头闷在被子里,拼命扼住尖叫。 怕她长时间呼吸浊气,把自己闷坏,唐果和林墨就差给她嘴巴上贴胶带了。 好在,最终还是被她像走过二万五千里长征一样,艰难险阻地挺了过来。 用向寒本人的话概括,她乘坐三枚匪夷所思的巨型火箭,飞完月球,回地球,整整绕了地球三圈才燃料耗尽,轰隆一下砸回到地面。 哪三枚火箭呢? 1大唐果子居然每晚魂穿变玩具,活见鬼! 2还是我爱豆予宝的玩具?!什么狗屎运! 3我爱豆予宝,童心未泯啊舞草! 唐果摸摸后颈:“难道没有第四枚么?” 向寒抓狂:“你还嫌不够么!” 呃唐果捧脸,朝林墨身后一躲:“够了够了,都超了” 林墨别过头,握拳轻咳。 第四枚,呆果的初恋竟然是你爱豆。第五枚,呆果的堂姐竟然是你爱豆的经纪人。第六枚 如果他来列举,他可以一口气戳破很多条。 唐果原本是有些负面情绪的,她能够快速接受这个离奇的事实,却无法理解经历此番怪事的原因。 期待和彷徨并存,让她时刻处在忐忑当中。 可,向寒却在慢慢消化这件事后,表现出极大的亢奋和满满的幸福感。 于是,什么不安啊窘迫啊,统统都在向寒的磨拳霍霍下,变成天边的浮云。 三人达成一致意见。 第一,秘密止于向寒,决不能再吓到第四人。(当然,人家也未必会信,可能只会把他们当成神经病。) 第二,唐果安心当她的小助理,由向寒和林墨分头探索怪事缘由,寻找解困之法。 第三 由向寒提出的,重中之重的第三: 攻克他,占有他,让初恋的小火苗再次燃烧吧! “我不介意你染指我爱豆,真的,你要是能把我爱豆变成我妹夫,你让我去染指谁,我就去染指谁,就算是老黑,我也给你把他一举拿下!” 这是向寒原话,绝对的雄赳赳气昂昂,只可惜,立马挨了林墨一记爆炒板栗:“犯浑是不是?” 让初恋的小火苗再次燃烧吧 唐果至此之后,满脑袋都是向寒为她加油打气的话。 一方面,明知道完全不可能——初恋而已呀,谁会和她一样,过去几年再没谈过恋爱不说,还突然发神经,心里老想着对方。 另一方面,却又隐隐希望能够发生点什么,哪怕握手言和做朋友也好,不过想想,也不太可能,他是老板,她是员工,况且—— 唐果脸颊发烫,有些郁闷地偏了偏头,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堂姐。 当年是你提的分手,现在又是你奋不顾身辞去工作奔赴北京,嚷嚷着是他迷妹,换成谁,都会觉得这人摆明有病吧?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不行,不能再往下想了。 “果果。”晓如的声音。 唐果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茫然看她。 晓如微微笑:“早就想问你,是不是正处着对象呢?” “没有啊”她摇头,可看堂姐好像根本不信,“真没有。我呀,百分百纯正单身汪一只。” 晓如不动声色地笑着打趣:“跟我还不说实话。前天上午我见到的那个林墨,不是你男朋友?你说你们是好朋友,我看着不像。你之前和我说住在朋友家,应该就是他家吧?昨晚我打你电话,他替你接的,说你已经睡了。” 不是啊,不是这样唐果被如此强大的联想逻辑震懵了。 晓如却当她是害羞,察觉方才的聊天内容吸引来周边陌生乘客的目光,歪头,凑到她耳边,低声诱哄:“姐是过来人,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唐果低头,缩咬嘴唇,可能是受“迷妹事件”的影响,她忽然疲于解释。 她闷不吭声,落在晓如眼里就是默认。 完蛋难道予宝倒霉催地要沦落为三儿,破坏人家情侣感情不成? 完了完了完了 晓如心里对林墨的厌烦,再一次生理性加深一层。 与她们一同来上海的,还有工作室的另外两名员工。 一下飞机,众人乘车直奔酒店。 唐果一路茫茫然面向窗外,心慌慌的,去外企面试时都没这样过分紧张。 不停做着深呼吸,还是不管用。 马上就要再见到他了,紧张得两只手心里都在冒汗。 谁知,身份证交给其他人去办理完入住,他们明明是一同上楼的,她一个人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等来等去,本以为堂姐如果出门会过来叫她,可是没有,堂姐只是发来一条信息,说,让她自己先玩儿,颁奖典礼结束再领她过去见莫愁予。 一口气提在嗓子眼里始终没能下去,看到消息后,倒是突然落回半截。 无事可做,就只好盘腿坐在床尾,查看向寒微信上发来的连环十八问。 第一问:宝贝儿,见到予宝了么? 第二问:和予宝第一句话说的啥呀? 第三问:他和你说的啥呀? 第四问:他对你笑了么? 第五问:没笑也不打紧,他打没打探你这些年的生活情况?你一定要强调一直保持单身,一定要啊! 一条条看下来,唐果什么感想都没有,脑海一片白茫茫。 他会说什么,他会不会对她笑,会不会询问她近况不知道,也猜不到。 她只知,一个月前,在苏州,他看她的眼神寒森森的,根本当她是不讨喜的陌生人。 晓如没让唐果随行是有原因的,颁奖典礼大咖云集,知名的几位导演、制片人和编剧也都在受邀名单中,莫愁予的下部戏,刚好是和其中两位合作,大家抽个空,坐下来提前沟通沟通剧本,是导演事先托制片打过招呼的。 聊完剧本,差不多就到了走红毯的时间。 莫愁予的一身行头,是晓如从北京带过来的。 回房间换好着装,按照晓如的思维,基本没有闲暇再去管其他,可偏偏莫愁予是逆她思维走的,前往电梯的路上,他突然问:“怎么安排的她?” 晓如脚步一顿,真不知道该好气,还是该好笑:“终于还是问了啊,还以为你多沉得住气。” 他没吭声。 他喜欢上衣有衣兜、有连帽,因为,他可以随时随地双手抄进上衣兜里,随时随地帽子扣在头顶,尽管那样看起来很懒散,像个邋里邋遢不顾形象,同时又更像是在装酷的大男孩儿。 但现在,休闲西装在身,想把手隐藏,只能抄裤袋。 平时走路如果抄裤袋,他一般只抄一只手,可今天不一样,双手都一并插兜,不让任何人看见。 晓如努嘴,懒得戳破:“在房间休息。以后跟着你东奔西跑,有的是罪受,能放松一天是一天。你要是不想她休息放松,我可以现在就把她叫来。” 当然,最后一句纯属打机锋逗闷子。 她一脸逗趣地瞄他一眼,率先走到电梯前按键。 电梯停在42层,还未下落,这时,肩膀被人在身后拍了两下。 无力度,很轻,可意味却深厚。 “辛苦了。” 真心诚意,独属于莫愁予的感谢方式,晓如了然于胸。 心里不由一酸,果果已经恋爱了,要不要告诉他? 起码今天不行,电视剧颁奖典礼的好日子,糟心事姑且先放一放。 唐果窝在床上,接收到向寒的又一条微信,已是半小时后。 向寒:予宝上热搜啦!!! 向寒:他走红毯的时候你是不是就站在现场旁观呢? 向寒:羡慕嫉妒不敢恨,哼哼! 三条连发,唐果应接不暇。 她也有个微博账号,但一般都是电脑登录,手机和平板都没下载客户端。 连接房间f后,临时在平板的软件商店里搜索出微博,点击获取安装。 过年在家刷他主演的那部剧,后来是在锁屏状态下,直接将平板关机重启,才敢继续使用的。 出息 等待安装的十几秒钟,唐果言语匮乏,找不出别的词来形容自己,就只觉得,她真没出息,真没出息。 一个画面就把她吓得好像无意中侵犯了他,很快,他就要由荧幕里走出来,变成活生生的真人,自己应该没胆量伸手去摸他吧? 别别别啊,千万别 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正瞻前顾后,仿佛所预见的都已成真似的揪着眉毛,平板淡蓝色桌面上,微博客户端安装完成。 输入账号,登录。 唐果不由一惊,后台炸了。 指腹触及按键,“我的”、“评论”、“赞”、“新的好友”后面,全都亮着红闪闪的壮观数字。 她不由奇怪,半个多月未登录,应该不会贸然出现大事件吧? 唯一可能性,就是和萧潇有关。 萧潇的微博认证是:原创视频博主,某唱歌软件红人。粉丝300多万,活跃度很高。 唐果微博的三万粉,大多都是由她引过来的关注。 哦唐果点回去看了看,不知不觉突然破四万了。 她到底又百无禁忌地干了什么? 唐果惊魂未定地查看始末,原来,元宵节那天晚上,她记录心情的一条微博,被萧潇转发了 大糖果果不含糖:你和初恋是为什么分手的? 萧潇洒洒:同一家幼儿园,他在大班,我在小班,有一天他抢我饼干,我一巴掌拍他脸上,他哭着对我说,我不喜欢你了。就是这么分手的。 唐果:“” 萧潇就是这么转发的。 然后,这条微博就迅雷不及掩耳地扩散开来,被各路段子手霸气攻占。 爱芒果的小不二:算命的说我们八字不合[微笑] 一只喵喵喵:我打了他初恋女友[笑哭][笑哭][笑哭] 超级无敌大西瓜:漏气了。 本来应该是一个稍显沉重的话题,被萧潇这样一捣乱,尤其是此刻刚好看见,不知为何,唐果仍提吊在半空的那口气,忽然得以全部释放。 打起精神来,唐果果!来都来了,没什么好怕的! 她暂时没管热热闹闹的消息区,目光右移,食指点开那个放大镜形状的小图标,进入微博热搜榜。 左边第一列第四行,莫愁予三个字后面,红底白字地写着——新。 点开后,连续两条都是媒体抢先放出的红毯t和照片。 莫愁予没有女伴,孤身一人走到签名墙前,被男女主持一唱一和,调侃“刁难”。 他一出现,所有闪光灯快到根本停不下来。 他从容应对女主持人的一些较为刻意的俏皮话,神色寡淡,偶尔眼睑微合,笑一笑,是那种不露齿的微笑,很有礼貌,却也显得很惜字如金。 最后逼得主持人没辙,只好采取万年有效的互动方式——教说方言。 他配合他们学了两句上海话,采访这才结束。 沿路前行,摆拍,签名,握着马克笔,再被要求凹造型摆拍,不时有粉丝在底下喊:予宝好帅。 最后,在女主持人的一声“好,再次欢迎莫愁予”的话语后,他走过白色帘幕,进入里面主场。 尽管依旧不多言不多笑,但给唐果的感觉却用一个词就可以概括——游刃有余。 他用他自己一成不变的行为方式,游刃有余地适应了娱乐圈,而不是被改变,被同化。 性格和以前比,是沉稳了,可是内里骨子没变,还是那么的那么的 唐果把平板放到床头,手肘撑床,匍匐趴倒。 那么的,倔。 再往下,第三条热门微博就和红毯无关了。 是他昨天的机场look。 他单手推箱,和一个身高稍微矮一点的年轻人走在一起,星范十足。不过,五官遮挡,很难认出。 那个箱子,不就是她昨天受困的万向箱吗? 居然是被他一路推着在走。 唐果抓抓额头,实在搞不懂他为什么会随身携带一只玩具熊。 再再往下,第四条,呃这就尴尬了。 莫愁予和谢旻的机场对比博文,po主虽没有直言表明欣赏谁,可把他们这样堂而皇之地放在一起,明显就会产生比较啊。 评论下面,两家粉丝陆续到场,掐架互撕。 粉丝行为,偶像买单。莫愁予的理智粉齐齐行动,将“抱走予宝,我们不约”点赞刷上热门评论。 唐果看得眼皮直跳,其中一条评论特别扎眼,快狠准地一举扫除其他言论,直接戳进她眼球。 水晶波流:路人表示,莫愁予和谢旻不是一直不和么,原po发这条微博明摆着挑事儿。 他和谢旻不和? 第18章 晚 18 颁奖典礼上,莫愁予上台领奖后,被主持人留下,根据事先沟通好的流程走,演唱获奖作品的片尾曲。 嘉宾席不是类似于剧场的成排座,而是如同一场盛宴,纯白丝绒桌布铺设圆形餐桌,共七排,每排七桌。 每桌坐五六人,围成一个半圆,面向舞台。 莫愁予同谢旻坐在第一排由西数第三桌。 座位倒是不紧邻,分别在侧边缘。 两人无论是眼神还是语言,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交流。 典礼结束,莫愁予前往后台接受媒体采访,同为近年最炙手可热的当红小生,不可避免地被问到“和谢旻的私下交情”。 莫愁予面不改色,只简单明了地回了一句话:“我们都是成都瓜娃子,没有不和。” “瓜娃子”在成都话里情感色彩不一,分情境,并不只有“傻瓜笨蛋”的意思。有时也包含喜爱,代表亲近。 记者挑眉,立刻又问:“那以后会不会在一起合作拍一部戏呢?” “那就要看有没有机会了。”他略微勾唇,回答得依旧无懈可击。 记者见好就收,把话题岔到下个月的生日。 “你的生日很快就要到了,今年还会像往常一样举办生日会吗?” “不会,再向剧组请假会耽误拍摄进度。” “所以今年的生日就在剧组过了?” 他似乎在想些什么,灯光下,瞳仁黑亮又润泽。 记者接着问:“今年会许什么生日愿望?” 本以为以这位的性格,不会具体直言,却不料,他沉默半刻,带着几分认真的神色,说:“愿心之所想,所念,皆能实现。” 晓如抱臂候在不远处,听到这话,本能抬眼去看他。 只有朝夕相处的人才能分辨出,他看似清冽的目光中,漾着柔软异常的希冀和期许。 越想越酸,越想越酸,果果怎么能这么快就恋爱了呢! 现在就早早告诉他,对他得是多大伤害 思来想去,晓如一咬牙,决定将坏人一当到底,把这件事先行瞒下。 回到酒店,时间不算晚,刷卡进电梯后,趁信号未减弱,晓如敲字,发微信给唐果—— 我们回来了。 直到走出电梯,陪同莫愁予来到他入住的房间门外,依然无人回复。 已经睡了? 晓如回想昨晚打她电话的时间,稍作推断,好像她休息是蛮早。 房卡由马车保管,他贴过去将门打开。 昏暗的房间,只微微透过落地窗,渗入城市夜景的一缕亮光。 马车转手插上房卡,掌心轻轻一用力,所有开关一并按下。 光明骤现。 莫愁予走进房间,解开西装扣,脱下,抬手正准备扔向实木沙发,晓如自言自语的低喃蓦然响起:“真睡了?” 手臂一顿,仅一秒,还是站在沙发旁,将外套顺势丢到上面。 然后又开始解衬衫袖扣,左边松开,松右边,全部松完,人刚好走到沙发前。 坐下,那双犹如潭水般的眼睛,望向正往这边走的晓如,平静得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个动作。 晓如还在对着手机犯嘀咕,视线忽然与他相撞,当即就是一愣,紧接着,慢慢回过味儿,边翻白眼,边笑:“想问就问,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字儿啊?” 当事人却依旧表情无痕:“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马车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特别是又看着晓如意味不明地摇头叹气,脑袋里更是一团浆糊。 “应该是睡了。你也早点休息,航班给你订的下午。明儿上午还剩一个通告,我和他们约的九点,你刚好趁这两天好好补个觉。” 晓如预备说完就走,没打算逗留太久,因此,只站不坐,“是一早就喊她过来,还是等你回来再说?” 决定权交由他,晓如心想,果果晚上睡得早,觉肯定睡够了,去她房间喊她起床也不算扰人清梦。 当然,关键还是在于,她怕面前这位只是表面从容自若,其实心底早已思之如狂。 “愿心之所想,所念,皆能实现”,一想一念,连起来不就是想念吗?当她和吃瓜群众一样傻哦? 晓如正腹诽,忽听莫愁予用依旧泰然的声音说:“回来再说。” “”承认你现在就很想见她,会死啊! 晓如一口老血梗在喉咙,见马车处在状况之外瞪着一双小眼,挥手在他后背拍一掌,喊他一起离开,反手关门时,心里又实在是不吐不快,从门缝中探头进来,感恩戴德地补充:“谢谢您给她睡懒觉的机会哈,感动中国好老板。” 嘭—— 房门闭合。 偌大的客房静悄悄的,莫愁予独自坐着,上身微躬,手肘支在腿上,掌心拢住唇鼻,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里间卧房,一只毛茸茸的玩具熊,正做贼似的,躲在门后,扒着门沿,朝外打探情况。 他保持这个姿势坐很久了,有心事吗? 突然,头颅微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有所动作。 唐果一惊,刺溜缩回脑袋,平举小短手,朝门另一侧偷偷摸摸地窜过去,再偷偷摸摸地在昏昧的视野中,往床边跑。 门外已然传来不同寻常的声音,直觉是人在移动。 跑快点,跑快点! 千万不要摔倒! 手脚并用爬上床,连滚带爬,扑—— 好,躺平。 莫愁予走进卧室,抬手摸到门边开关,一个个按过去试,试出吸顶灯,关掉,试出吊灯,再关掉,最后只保留壁灯。 往前走,从背包里取换洗衣物,弯腰的同时,眼睑一掀,目光投向床上仰躺的小熊。 唐果察觉他幽静的眸光好像正对着自己,头皮立刻就是一炸。 神呐她不过是觉得安静得有些过分,按捺不住才跑出去看一看,没想到如此惊险刺激,到现在神经都还处在全然紧绷状态。 别再看着她了,心里怕怕的。 莫愁予盯着熊宝看了一会,低头,找出衣物后,转身走向浴室。 唐果长舒口气,浴室门未关,听着不多时传出的哗哗水声,神经渐渐放松。 活动自如,有利,也有弊。 身体受精神支配,可她并不能有效掌控精神,她克制不了。 唐果忽然好担心接下来的日子唉,头疼。 几小时后,具体是几点唐果并不清楚,但她可以确定,时间肯定很晚很晚了。 因为,她真的好困啊 可是旁边那位哥哥不知道在抽什么风,靠在床头,一直开着外音用手机打游戏,打的还是拳皇? 开场、过场、战场背景音乐和招式音效,听起来都格外耳熟。 过去他就喜欢玩这个,好多年了,原来还喜欢啊。 可是,玩归玩,也得有个节制吧? 想睡觉想睡觉想睡觉 好吵好吵好吵 满腹心事的人,果然惹不起。 唐果一觉睡醒,已是上午九点多钟。 醒来第一件事——找手机。 她就知道堂姐一定联系过她。 七条未接来电,却只有一条是她打来的,另外六条呃,是爸妈轮番拨的号。 坏了,他们找不到她,绝对急坏了。 唐果顾不得其他,先给爸妈依次回电话,得知他们后来联系上堂姐,知道她已经睡了。 她“噢噢”点头回应,表示那就好。 唐妈问:“听你姐说,已经入职工作啦?” 唐果脊背一僵,举着手机在耳边,手心紧了紧:“嗯。” 唐妈:“一个人在北京,过得还好么?” “挺好的”唐果轻咬唇,小心翼翼,“妈妈,晓如姐有没有和你们说,帮我找的什么工作?” “没具体说,我和你爸爸就只知道你在一家上市公司做翻译类的工作。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么?” 堂姐撒谎了?唐果又是一惊。 “喂,果果?果果你怎么了?不会真受委屈了吧?”唐妈在那头喊。 “没,没有。”唐果用力抿唇,缓解惊讶,“我一切都挺好,放心吧妈妈。” 她不知道的是,苏州那边,唐妈与她通话结束后,立刻打给唐爸—— “老公,刚刚果果有没有打你电话” “啊对对,你也听出来她不对劲对吧” “看来晓如的方法是对的,不让她在外面吃吃苦头,这傻丫头压根感受不到我们的良苦用心。” “你等着吧,过不了多久她就得回来。现在是嘴硬,可她毕竟是我们从小娇惯大的,等到承受不了的时候,就该念起家里的好了。不然我们老管着她这事,永远会是她心里的一根刺。你说要是我们不管她,她能过得好么?” 和妈妈通过电话后,唐果才看到微信里堂姐发的消息。 我们回来了。 明早要先去赶个通告,早餐你先自己去楼下餐厅吃,我们午餐之前应该就能回来。 两条都是昨晚发来的。 唐果看着聊天页面,默默发起呆。 她很庆幸爸妈并不知道她其实是在莫愁予身边工作,可是,她又很奇怪,为什么堂姐会主动替她隐瞒? 难道她早就知晓,莫愁予是她高中早恋对象? 不对不对,如果知晓,她又怎么可能恳请自己帮忙,还和莫愁予夸张说,她是他的迷妹? 堂姐不会陷她于不义的。 脑袋好乱,唐果仰头长呼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去洗漱,然后又洗了个澡,任由热水从头顶浇下,暂停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 等到完全梳洗整理妥当,已过十点,酒店的早餐券算是报废了。 唐果往嘴里随便塞两口饼干,昨天好不容易压下的紧张感又一次卷土重来。 她坐在床沿,目不转睛盯着床头正在充电的手机,像是在盯着一个定时炸弹。 砰—— 炸弹引爆。 晓如打电话过来:“哈喽,果果,我们到酒店楼下了,你在房间么?那好,直接上楼去3508,我们很快就到。” 唐果拔下充电线,紧紧握住手机,走到门边,取下房卡,关门而出。 淡定,一定要淡定平常心,对,保持一颗平常心 怎么办,越紧张越想不出待会看见他第一句话说什么。 为什么不提前打好腹稿唐果,你太失策了! 八台电梯,随便按哪台都会亮,但每台的升降情况各不相同。 唐果看到其中一台自一楼快速上升,本能走上前等候。 电梯门缓缓划开,她准备迈步的同时,毫无防备地抬起头—— 电梯内,两男一女的组合,分明是 唐果内心在哭泣,他们为什么不乘坐vp电梯,为什么 这时候才发现,哪需要去在意如何打招呼,眼神迅速就飘开了,看完堂姐看地面,在她开口招手后,保持双手握手机、手臂垂落身前的姿势,拘谨地朝里面颔首致意,然后,默默低头走进。 呃居然一个字都没有说,一个字都没有 唐果内心不再哭泣,转而开始狂滴血。 电梯空间指望不了多大,但酒店的规格摆在面前,面积自然不算小。 何况此时此刻,仅仅只有四个人而已。 她转身立定在堂姐身侧,与堂姐之间还能留出七八公分距离,真不算小了。 可是—— 莫愁予在她斜后方,余光目测,也就呃,也就十几公分吧 太小了,太小了 第19章 晚 19 “我刚刚还在想会不会恰好碰上,还真碰上了。” 晓如眼珠瞟向唐果,嘴角挂笑,在唐果无所察觉的情况下,眼角上翻,拉长焦距,扫向斜后方靠近电梯墙的某人。 唐果欲哭无泪,憨笑一声:“是啊,挺巧的。” 巧得她无言以对 马车站在晓如右手边,歪脖朝唐果打量,手臂伸长,拍拍她肩膀:“诶诶——” 唐果迟疑,慢半拍转过头。 马车热情挥手:“你好,我叫马车,以后我们就是搭档啦。” 声音耳熟,模样也面善,唐果愣愣看他几秒,想起微博机场照片里的一个人,把头一点,微微一笑:“你好,我叫唐果。” 她本就十分拘谨地把手垂放在身前,并且还是两手交握的姿态,点头的幅度又毫无所察地稍稍大了点,很像是在恭敬鞠躬。 马车没忍住,喷笑:“诶诶诶,别这样别这样,你和我行此大礼,那岂不是待会儿得给予哥直接磕头啦?” 他口无遮拦,爱逗贫,熟人习以为常,可唐果初来乍到,完全反应不及。 她知道予哥指谁,是莫愁予 她身后的莫愁予 马车的笑声越夸张,她此刻的表情就越羞窘,羞窘得脸颊都开始浮出明显的热度。 三月末的上海,最低气温在十摄氏度以下,临近中午,又是在室内,并没有特别寒凉。 唐果敞穿一件机车羊羔毛外套,搭配一条紧身牛仔裤,腿部线条衬得格外漂亮,显瘦又显气质。 她抬手有些窘迫地将右边长发别至耳后,莫愁予目光沉静,视线轻而无声地,落在她红红的耳朵上,抄在上衣兜里的双手,微微收紧。 电梯上升速度快,无人中途停靠,眨眼抵达35层。 返回房间,晓如和马车先进屋,然后是莫愁予,最后才是默默跟在后面的唐果。 晓如回头,一眼瞥见莫愁予正略显疲惫地揉捏眉心:“给你时间休息你不珍惜,就你今天这气色,昨晚是不是熬夜了?” 房间是唐果熟悉的房间,可气氛却不是,唐果自动自发,追随在同职别的马车身后,他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两人立定在角落里,马车奇怪地瞅瞅她;她眨巴眨巴眼,回视,一脸的理所应当。 马车正要说话,忽觉旁边扫来一道意味不明的视线,本能扭头查看。 唐果随之效仿,也偏眸去看同一方向。 结果—— 呃 莫愁予已走到沙发前坐下,而他静谧的眸光正望向他们这边。 这让唐果直接产生一种错觉,他看的不是马车,而是——她。 不不,不是错觉,他看的就是她。 背靠房间壁柜,唐果陡然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地,腰杆立刻挺得笔直。 晓如从卫生间洗过手出来,顺着某人目光看向唐果,发现她如同被检阅的士兵,昂首挺胸,目不斜视,险些没能忍住笑出声。 “你昨晚到底干嘛了?”继续之前的话题,晓如不动声色地扭转过这股诡异气氛。 莫愁予蹙眉看着某个方向没有动,约莫两秒后,眼神轻一转角,望了眼晓如:“看剧本。” 唐果囧囧有神地望过去:“” 骗人,明明是在打游戏! 也许是她深表谴责的目光太过炽烈,才收回去没多久的视线,再一次猝不及防,横射而来。 撞个,正着。 唐果:“” 于是,刚被晓如挽救回来的氛围,以某两人的距离为直径,在整套客房里,画上一个圆圈,噼里啪啦地燃着小火星。 只可惜不是暧昧的小火星,而是尴尬的小火星。 至少在唐果看来,尴尬到想要原地爆炸。 晓如清清喉咙,递给马车一个眼色,朝门外挥挥手,示意他和自己一起出去,嘴上对莫愁予说:“唐果刚来,你们肯定都有陌生感,这我知道。要不这样,你们先相互了解一下,为以后的相处,做个铺垫?” 语气是在询问,可却并没给他们任何人选择的机会。 晓如麻溜地领着马车自觉消失。 唐果追在后面拉她袖子,被她无声地,投以一个安抚的微笑,推了回去。 紧接着,门就关上了。 唐果面向已经闭合的房门,如遭雷击,被劈在原地,一动不动。 安静,死寂一般的安静。 她唯一能听到的,就是自己疯狂窜起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噗通 这么快就以人形,和他共处一室了? 天,紧张得心脏快要爆炸。 她能感觉到,斜后方那束毫不掩饰的目光,未作丝毫移动地,定在她后背。 转身与不转身,只在一念之间。 她正在心里打气,却冷不丁听见他,不带一丢丢感情地问:“为什么愿意当我助理?” 她没听懂。 堂姐不是都和你说了,我是你迷妹,是你铁粉吗?你还问。 什么意思 想听我亲口对你再说一次,好解当年的气,好寻找一点更为真实的优胜感吗? 心跳逐渐恢复平静,胸口却开始越来越窒闷。 她回身面向他,努力让自己表现得特别大气、特别无所谓:“不可以么?” 她打定主意,只要他现在告诉她——不可以,不行,我压根就不想看见你,没关系,反正晚上也能见到,她走就是。 不过,走之前,她不能再像刚刚那么怂,她得拼命再多看他几眼。毕竟,以人形看他的机会,以后怕是没有了。 心直直往下坠,怎么突然那么地想哭呢 莫愁予看着她明明一脸委屈、却又故作乐观、故作坚强的样子,靠向沙发背,手抄进上衣兜,先是垂眼,然后又稍稍抬起视线,望向正对面木纹瓷砖装饰的电视墙,眼里的全部温度都骤然冷却,空寂,又荒芜。 晓如故意不告诉他用的什么招数去骗她,可她既然是被骗来的,肯定不甘愿,肯定会委屈。 她不甘愿什么,她委屈什么,他都知道。她不愿意和他再有接触,却还是袒护姐姐,倔强反问:不可以么。 可以。 莫愁予无声吸一口长气,闭眼,缓慢吐息。 是他不顾她意愿强行起的念,只要她肯留下,什么都可以。 睁眼,对向她,下颌轻摆:“坐。” 唐果:“” 她闹不太清楚状况,愣在那儿,发怔。 “你想一直站着说话,我也不介意。” 说着,他不再看她,倾身拿过茶几上面,唯一那瓶昨晚就已开启过的矿泉水瓶,拧开,面无表情地一口气把剩余的凉水全灌进嘴里,顿时,胃里一阵翻搅。 唐果看不懂他态度,踟蹰两秒,慢吞吞踱步过去,坐到茶几侧方的单人沙发。 和站姿一样,坐姿也同样颇为拘束,膝盖并拢,双手交握放在腿上,目光谨慎小心,含着打探,和几分对“或许还存有侥幸”的期待。 能不能,不赶她走 唐果看他把半瓶水喝光,空瓶握在手里,也不放回去,眉眼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从他手心里传出清晰的塑料脆响。 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唐果深吸气,酝酿半天,还是半是商量半是无奈地小声说出口:“呃那,那什么你听我说两句好么?” 莫愁予握空瓶的手就搭在腿上,另只手也随意地在另只腿上撑着,头和脖颈都没动,抬起眼睑,瞄向她。 唐果咬住下唇,坚持几秒,还是败下阵来,躲避他那双沉黑如墨的眼睛,双手不自觉地搓来搓去。 “我我知道以我们的关系,相处起来很别扭。” 她努力措辞严谨简洁,“但我觉得,我们毕竟都长大了,而且中间又过去,这么多年,是不是呃,是不是可以,化干戈为玉帛,重新认识一下,重新,做朋友” 悄悄抬头,澄澈的眼神望住他,轻而低的:“呢?” 此时的她,在莫愁予眼里,完全是在给彼此找台阶下——被迫接受工作,被迫面对他,被迫做出这样一个勉为其难的决定。 唐果静静地等,静静地等,不敢再刻意躲避他目光,那样会显得缺乏诚意,既然都要重新做朋友了,就应该与他正常相处才对。 可是他为什么迟迟不说话? 那么难以接受吗? 难道说,他不单纯只是不想看到她,他根本就是,厌恶看到她? 刹那间,脑海中有种叫做悲怆的电流应激性划过,扁平的指甲慢慢掐进掌心。 唐果尽自己最大努力又坚持了几秒,就像几口吃掉一只柠檬,从味蕾蔓延至骨头缝,全身上下都酸涩到不行。 她快要坚持不住了 想,想把头埋起来。因为,真的太难过了,她目前也就只能拼命维持在不哭的边缘。 结果,还没落实于行动,就看到,他突然起身,不带拐弯地,径直朝她走来。 呃 心渐渐提上来,完全猜不透他的意图,贴靠在一起的两只脚,万般紧张地轻轻踮起脚尖,与此同时,两只膝盖也并得紧紧的。 距离本就短,他很快便靠近,立定在她面前。 太高了,她这样坐着,一下又拉出一大截高度,只能绷着脸,仰起头看他。 微笑,嗯亲切一点:“我说的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么?” 不行,这声音只有窘迫,听不出半点亲切 唐果嘴角控制不住地瘪了瘪,眼睛一瞬不眨看着他,逐渐有泛湿的迹象。 这个时候,哪还顾得上礼貌,顾得上诚意,只想赶紧把目光撇开,不要被看到。 而就在她刚挪开一点点角度、也只是眼珠向一侧转动而已的时候,不容忽视的阴影覆盖而下。 她下意识往后躲,砰地撞上沙发背。 莫愁予俯身,双手分别撑在单人沙发的两个扶手,贴近她,近距离,直视她。 缩在他势力范围里的女孩,眼睛泛着一层似有若无的水光,湿漉漉的,看起来慌乱极了,很多种情绪在她眼底纵横交织,几乎一目了然——她怕自己说错话,怕惹他不高兴,希望他说好,希望他们可以和平共处。 空气寂静,落针可闻。 “不对。”他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低沉得有些难以形容。 不对不对 唐果也难过得难以自控,眼睛瞬间泛了潮。 以前,但凡又被班主任找去批评教育,事后她都是用这种极力隐忍、却又完全遮不住的眼神看着他。 有一次,实在苦恼,愤愤和他抗议:“为什么每次都只找我,非要在我身上做思想工作?” “谁叫你看着好欺负。”他扬手在她鼻梁上轻轻刮一下。 不是她好欺负都来欺负她,而是,和铜墙铁壁死性不改的他相比,早已看惯大大小小早恋风浪的学校教育者,轻易便可判断,两人之中,她更容易动摇。 她不知道,她被叫去办公室的十几分钟,每一次,都是他内心最恐慌的时刻。 她低着头,前一秒,情绪低落地走回教室,却会在跨进教室前门的后一秒,快速抬起目光,寻找到他的视线,回给他一个“放心放心,我没有被打倒”的胜利微笑。 那种特意为了他而伪装轻松的小神情,这些年,始终留存在他心底,抹不去,也不想抹。 她看着呆呆的,其实心思细腻得超乎想象。 喉间发干,莫愁予一俯,一低,又向她靠近几公分,鼻尖相对,大约只剩一拳的距离。 唐果被低潮冲击,丧失躲避意识,微垂着眼,用力去逼退眼睛里翻涌不休的扰人情绪。 忽然,感觉到,浅浅的温热气息散落脸颊。 “第一句话就不对。”嗓音沉到极致。 唐果抬眼回视,这才恍惚发现,他们离得更近了 第一句话?什么第一句话? 她早就忘了自己第一句话说的什么,那些斟酌再三才拼凑的措辞,转瞬即忘。 莫愁予打断她自顾自地东拼西凑,仿若漫不经心地,缓慢一勾唇:“我看上去,像是和你相处起来别扭么?” 第20章 晚 20 不像吗? 气氛尴尬得可以随时裂变,这还叫不别扭 可是,她不能回答得如此直白,得委婉,得高高兴兴的,绝不能在这种时刻掉链子。 把这层不尴不尬的关系进一步挑破,只会更加疏远,更加不可挽回。 唐果呆了一呆后,装作惊喜:“不别扭最好啊,那我们”些许忐忑地抿唇,声音有些失控地抖了一下,“可以,重新开始么?” 眼前人,长睫微动,眸色如点漆。 唐果猛然醒悟到,刚刚口不择言用错词! 胸口剧烈一跳,手心合拢捂住嘴唇,仰脖朝后缩,瞪圆眼睛,惊慌解释:“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重新开始做朋友!” 话毕,狂点三下头,摆出一张只露出纯洁眼神的正直脸。 他又一次沉默,不仅如此,而且还轻微地,蹙眉。 完了 甩了他的初恋变身迷妹追上门,急不可耐求复合,他一定鄙视死她了。 两只手掌沿鼻翼两侧无力地滑落,直到最长的两根中指抵在下嘴唇的位置,拇指托着下巴:“我只想和你做朋友,真的,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们我们重新认识,重新做朋友,好么?” 嗓音轻轻的,小心翼翼,等于是强行厚着脸皮再一次恳请。 如果如果又失败,她没有勇气再说第三次了 女孩仰着脸,由于忐忑不安,吐出那个宛若呢喃的“好么”之后,略微偏白的唇,忘记并拢,依然小小地张着;鼻梁也同样,精致的,小小的;五官当中,唯独眼睛大,睫毛卷翘且长,紧张得一颤一颤。 他忽然想到,过去她在他面前最引以为傲的两件事:一件,学习成绩比他好,另一件,睫毛和他一样长。 没有酒窝的遗憾,被拥有相差无几的长睫毛所弥补。 突然就,很想,吻下去。 用力握住沙发两侧扶手,垂眸,忍着不再看她,视线落在那双指节都已捏白的小手,长而缓地呼吸,快速平息眼底的剧烈波动。 “好。” 唐果看着他被精心打理过的黑润短发,怔忡。 他刚刚说的什么? 好? 巨大的喜悦袭上心头,双手又继续往下,快速滑过下巴,十指交握在领口,以一种祈福的姿态,神采焕发。 眼前人突然后退半步,慢慢直起身,左手插入裤兜,指尖朝下,右手干脆利落地伸向她。 “莫愁予,26,籍贯成都。”眉目平静,所展现的,全然是一种正式又客气的自我介绍。 唐果根本没料到,他说好,会将这个“好”贯彻得如此彻底—— 重新认识,真的就像寻常陌生人一样,先从姓名、年龄、籍贯,初步了解。 这已经比预想的结果好上太多,她心里只剩惊喜和庆幸,没理由、也没必要再继续心酸缅怀什么。 她忙把手自领口放下,也不知自己如何想的,居然傻乎乎地,将掌心在牛仔裤上蹭了蹭,然后,下意识准备伸过去。 抬起一小截,又忽觉不对。 哪有人坐着和“新朋友”握手的 脚一蹬地,直直起立。 冰凉的五指轻握住略微有些干燥的四根长指,从缓慢地去握,到最终握住,短暂的几秒钟时间里,目光一直定在那只,所有手控人士眼中,第一眼便能直入心底的美手上。 天,这么快就又摸、摸到了 好不真实啊。 定了定神,抬眼,看向他,一板一眼地有样学样:“唐果,24,籍贯成都。” 四目相对,老乡见老乡,并没有如歌词唱的——两眼泪汪汪。 自然也不会有歌词里的下一句——问一问老乡你过得怎么样,心情好不好啊。 指腹间触及的小手,柔软纤细,一如刚刚低头所看到的样子,和过去无多大差别。 一念碾熄,一念又生。不能亲,至少可以,碰一下手。 午餐是直接叫的酒店送餐服务,晓如未经商量,私自订的两人餐,送过来时,恰巧是在他们握手言和的时候。 唐果准备收回手,莫愁予已先于她一步,迅速抽离。 单手插兜变成双手,转身,前去开门。 唐果将右手藏于身后,悄悄来回捻着指尖,后知后觉地想起:呃这种需要跑腿的琐事,是不是应该她来做呀? 于是乎,她这个尚不称职的小助理,和自己的“新上司”兼“新朋友”,刚确定关系不到一小时,就直接从共处一室,上升跨越到,共进午餐 这速度,简直太 “太什么呀太!” 视频里,向寒恨其不争地狂数落,“你傻不拉几地以为这是好事?!大唐果子——!你想气死我么?我有没有告你说一定要强调从他之后就一直守心如玉打光棍儿?有没有告你说,暗示暗示使劲儿暗示?你倒好,走上来就反复和予宝强调只想和他做朋友,做你妹的朋友,谁要和他做朋友了,你好歹给我在前面加个字儿啊,男朋友!!男朋友!!!ok?” 她咬牙切齿,面目狰狞,恨不得能从手机屏幕里跳出来,掐死她。 唐果单手抱膝,靠坐床头,向寒每痛斥一句,她就往后缩一公分,最后缩到不能再缩,下巴一低,抵膝埋头。 向寒:“说话——!不许装鸵鸟——!” 唐果眼睛露出来,弯成两道月牙,嘿嘿笑一声缓解缓解气氛。 向寒绝倒:“我看你就是成心气我!” 真不是。 就只是只是不敢往那方面想。他愿意在他的世界重新接纳她,已是十足运事,哪还好意思希求,他能够再喜欢她一次。 况且,当初他为什么会喜欢她,至今都还糊里糊涂得不清楚。两人都已成长,就更加无从判断他如今的喜恶了。 草草结束向寒主动发来的视频通话,快速整理行装,唐果拔卡出门。 她得回到楼上,去和他们会合,出发去机场。 推着行李走出电梯,竟然让她转身一眼就看到一个万万意想不到的人。 谢旻! 是他没错,驼色的长款大衣没系扣,里面只穿了一件小圆领的白色t恤,真不怕冷。 旁边还有一个身材敦实的男人,边走边聊语音,听口气像是在吩咐要紧事。 迎面相遇,完全抑制不住不去看他。 多奇妙,当年她好像才十三四岁吧,他晋级,她能高兴一整天,他止步八强那晚,她还遗憾得喝牛奶都没味道。 而活在青春记忆里的人,就这样出其不意地突然活生生向她走来,她一个久远的电视观众都能清晰感受到心跳的异样起伏,更何况是向寒看见莫愁予呢。 忽然能够想象,她在厦门偶遇莫愁予的心情了。 那种“你知道吗,我喜欢了你好久好久”的心情,简单而纯粹,美好而灿烂。 当唐果意识到,她没有管好眼神的时候,已经迟了。 两人相向而行,越靠越近,谢旻慢悠悠地瞟过来,视线避无可避。 唐果推箱子的手一紧:“” 而这时,对方却突然对她展露一个温和的笑容,并在下一秒,礼貌颔首致意。 她一怔,快速回以微笑,也友善点点头。 直到人从面前走过去了,好半天她都还处在一种特别熨帖、特别温暖的情绪中。 油然生出“不愧是我曾经支持喜欢过的人呐”的自我满足。 来到3508房门前,马车为她开的门。 “土包子”没体验过被颇有好感的明星蓦然暖到心坎里的美妙心情,头一回经历,又恰好发生没几分钟,表达欲就在嘴边:“我刚刚碰到谢旻了,和电视上一样帅,而且人看起来超好,我都没好意思和他打招呼,他竟然主动对我笑” 话音是在马车宛若便秘的尴尬表情中,戛然止住的。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某人和谢旻好像不和啊 完了,公然当着“新上司”兼“新朋友”的面,兴高采烈地大力褒奖死对头,犯了大忌吧? 唐果脊背一僵,都不敢转头去看他了。 好囧。 晓如捧杯喝水,看看她,又饶有兴致地看看那边从卧室走出来的人。哟,瞧这冷漠表情。 26寸的银色万向箱被莫愁予推在身前,他走过唐果背后,第一个打开房门,迈出去。 马车不敢耽搁,嘴里喊着“走了走了”,提醒完唐果,立即跟上。 唐果茫茫然去瞅晓如:“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晓如慢条斯理旋紧杯盖,上前拍她肩膀:“别瞎想,他就这性格。” 所以,还是说错话了对吗? 唐果默默在心里记下一个小备注:切忌提起谢旻,切忌。 等到她们前去乘坐电梯,电梯前已经没有莫愁予和马车的身影。 晓如心存愧疚,伸手抱了抱唐果,下巴搭在她肩侧,不放心地说:“姐姐知道对不起你,如果受了委屈就和我说,不要憋在心里自己承担。实在做不了这份工作,那咱就不做,没关系的。” 唐果发着愣,回过神来,反手回抱住:“那如果我现在就不想做,可以么?” 晓如一惊,一不留神竟然挖坑自己跳了。 怀抱松开,唐果看着傻眼的她,笑眯眯地微扬下巴:“我开玩笑的。” 晓如:“” 小堂妹笑得要多单纯有多单纯,她心里的负罪感要多厚重有多厚重。 电梯来了,两人先后走进去。 唐果犹豫一下下,望向晓如:“姐,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晓如弯唇浅笑,但由于心中有愧,笑得有些力不从心:“什么事儿,你说。” “早上我和爸妈通过电话了,他们以为我在一家上司公司做翻译,这是怎么回事啊?” 后面一句到嘴边又咽回去——你为什么骗他们? 闻言,晓如未露出丝毫意外:“原来是这事儿。还记得么,你之前问我用什么办法说服的小叔小婶,我和你说,你以后会知道。” 唐果回忆后,讷讷点头。 “你上回情绪爆发,是真的把他们都惊到了。他们完全没想到,原来,一直都乖巧听话的宝贝女儿其实心里对他们压着很大的不满。” 晓如无奈,“你懂的吧,已经习惯左右子女生活的父母,你等着他们主动自我反省,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了。小叔态度观念都还好一点,主要是小婶,她只想向你证明,她的那些决定都没有错,都是为你好。” 唐果默默听着,不发一言。 “我听我妈说了这事,实在是替你感到不平。然后我就想了个主意,他们既然坚信你离开家就生活不能自理,那不妨我们就证明给他看,你可以。” 呃好吧。 “我可没说给你找的什么上市公司的翻译工作,我和他们说的是,汽车销售,你在4s店里卖车。” 啊? “我猜,他们应该是故意装作不知情,等着你诉苦。” “”唐果已经无法形容此时的心情了。 怪不得妈妈不停问她是不是受了委屈,她的性格根本不适合从事销售行业。 晓如见她发呆:“果果,没怪我自作主张拿主意吧?” 唐果摇头,微微一笑,却没有说话。 晓如心里没底:“不管怎样,我还是得和你道歉。对不起啊果果,真的很对不起。”方方面面,都很对不起。 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太多,唐果被震住,连续摆手:“没关系,没关系的,你是为我好嘛。” 是你为我创造的机会,和他关系得以缓和。 谢谢你都没好意思开口,又怎么会责怪你呢。 她低低头:“啊对了我还有一件事”声音越来越小,“想、想问” 晓如无声用眼神询问:什么事? “就是” 怎么办,有点难以启齿。 默默一咬牙,豁出去了:“姐,我可不可以像普通上班族那样,只白天工作,晚上定点下班?” 果然不出所料,堂姐的表情立马就变了。 “早上让我几点开始工作都没事,哪怕六点都可以!”她忙急切保证,拿出交换条件。 晓如有些为难地向她解释:“明星助理这份工作,时间上是难以调控的,偶尔还会拍大夜,作息完全颠倒” 这些唐果不是不知道,可是可是她情况特殊,不是么 她苦闷的神色落在晓茹眼里,负罪感满得都要溢出来:“其实也不是绝对不可以,要不,你和小莫提一下?” 第21章 晚 21 和他提,就更张口困难了。 晓如只负责送他们到机场,下车前塞给唐果一袋一次性医用口罩:“防止被拍入镜。” 对哦,昨天才在微博上看过机场照,他身边的随行人员随时会有一同入镜的危险。 临下车前,她取出一只戴上,还不放心地悄悄瞅瞅莫愁予,确保一下他的安全指数。 外面一身行装都和来时一样,帽檐也还是往下尽量压低,只是—— 她不由自主盯向那只万向箱,一想到里面是自己的另一具“身体”,心情真是一言难尽。 他大概对她的注视有所察觉,那双隐在鸭舌帽下的眼睛,蓦然扫向她,再根据她的视线角度,垂眸看向脚边。 一秒,两秒像是在沉思什么,保持不动。 糟糕,不会又要被误会吧? 唐果忙申请为老板服务,上前握住拉杆的其中一根铝合金条:“交由我吧,反正我推一个也是推。” 马车取过登机牌返回,眼前定格的画面便是:唐果躬身九十度,抓着行李箱,予哥低头俯视,神情不明。 想想也能理解,新人嘛,总要找准时机积极表现,他当年也这样。不过嘛等着吧,肯定会被拒绝。 唐果确实被拒绝了。她听见莫愁予寡淡地说:“顾好你自己就可以,不需要替我代劳。” 可是身为助理,不应该是分内事吗? 她忍住没发问,乖乖松手,退后。 这个时候,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注意到他们。 她从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天,有机会摆脱“女孩天生就比男生柔弱”的标签,尽心尽力去保护他,挡在他身侧,拦住试图靠近的粉丝。 新鲜的体验。 托运,安检,登机直到与他并排坐在头等舱,他在里,她在外,唐果还是小小地忍不住怀疑,会不会还是梦,太顺了,一切都太顺了 我真的已经是他助理了吗? 她反复问自己,嘴角翘啊翘啊,越想越开心,全然沉浸在另一个世界,羞涩地双手拢住嘴,仰头傻乐。 “唐果。”有个声音在耳边。 嗯?声音? 她一顿,循声偏眸,防不胜防地,撞见一双正袭上浓浓倦意的漆黑眼瞳。 “笑什么?”他问她。 他们两个人都侧脸贴靠背,距离又近,呃这让她很容易就想到每晚的共枕而眠。 脸上哗啦着起火,还好,还好手还罩着嘴,可以遮挡住一点点。 “我我没坐过头等舱,高兴”结结巴巴地说完,然后,憨笑。 嗯嗯,高兴,真高兴! 招牌糖果式笑声,和以前没有变化,心虚、尴尬时专用。 莫愁予只淡淡挑了眉,就转回视线。 他调整靠背,向后放,套上眼罩。 “以后不会缺少机会。” 呃? 唐果手指滑落一点点,呆呆看着眉眼鼻都被厚大眼罩覆盖的人,好半天都没拾起自己前面磕磕巴巴脱口而出的话,满脑子都是—— 他这样睡会不会不舒服?不再放平一点吗?遮光板用不用拉下? 不知道为什么,单是简简单单地守着他,望着他,心里都觉得安稳和踏实。 他和别人不一样,很不一样,多少年了她都没对其他任何一个异性有过类似的感觉。 哪怕对方是对她很好的林墨,也只有踏实,不曾心生过安定。 那种踏实,仅仅是来自于对朋友的信赖,不含一丝一毫的杂念,特别特别的心如止水。 可是对他 唐果泪目。 乱七八糟的想法根本止不住,都快水漫金山了 她惆怅地看着他,就只是单纯看着,思绪都在飘,全然没意识到,默默无言地盯着他的唇,看了许久。 就连莫愁予拎起眼罩上边缘,卡着短发露出眼睛,她也没能及时反应。 直到,他忍着困倦,转眸望她。 唐果霍然震住,眨两下眼,视线快速一偏,囧囧地对准窗外:“我在看云” 真的不是在看你,真不是 不是什么第六感作祟察觉她可能在偷偷看他,只是不放心,听不到动静不放心,想看看她在做什么,有没有快速找到途径消磨时间。 总之就是,担心三个小时的飞行时间里,她会无聊。 转念间,让她不无聊的方法,好像已经有了。 “好看么?”他问。 低低的沉磁嗓音滑入耳膜,唐果僵着脸,不敢看他,只敢看小小的椭圆形窗外,流动的云。 “好看。”她一本正经,“难得的好天气。” 怕他不信,还轻轻摆摆头,左看看,右看看。 上身偏转一个角度,肩侧贴着靠背摩擦过去,稍微靠近一点,盯着那片薄薄粉粉的小耳垂。 “云好看,还是谢旻好看?” 嗓音低到深处,已如滚过热油的糖浆,在唐果颤巍巍的心尖上,拉出绵长的一缕缕细丝。 明明机舱内不吵闹,甚至很安静,可是,耳边却都是嗡嗡的杂音。 热度迅速爬上来,耳根连同耳后的一小片脖颈皮肤都僵僵地紧绷、发麻。 只要视线微微一撇,就能看清他靠过来的神情,可她紧抿唇不敢仔细看,心里不停想着一件事—— 来机场前,她确实说错了话。 可以弥补吗?要不要赶紧说点什么,补救一下? 可是,说什么比较好? 呜笨蛋,嘴巴还是这么笨。 她的小纠结,小慌乱,都清清楚楚映入他眼底。 侧过来的角度收回,重新仰躺在座位,眼罩拉下的同时,听不出任何情绪地,抛出一句似真似假的话:“说我好看也行。” “” 唐果彻底,哑巴了。 余光中,他调整睡姿坐回去,她终于胆子大了点,将全副目光由窗外转向他。 这算是,暗示提醒吗? 现在讨好奉承他两句,还来得及? 嗯是这个意思吧?她没理解错,对吧? 她看着他眼罩遮挡下,修韧的侧脸轮廓,反复思考,反复确认,最终决定,还是说点什么为好。 “那个”轻轻地起了一个头。 可他没有动,脖颈,下颌,哪怕连一点点小幅度都没有摆动。 而且,也没有出声。 说下去,唐果,他一定还没睡着,说下去。 “我觉得”胸口憋着的一口气,慢慢往外泄,“你好看” 到最后,声调都因为没气而虚了 还是不动,也不回话。 听没听见啊?我说你好看。 目光寸步不移,静静等待他半天,她鼓足好大勇气才说出口的夸赞,居然就这样石沉大海。 剩下的两小时五十六分行程里,她始终在思考一个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的问题—— 到底,有没有听见? 一会儿扶额,一会儿摸脸,一会儿又郁闷托腮 一点都不无聊。 而同在头等舱的马车,拦下一位惊喜发现莫愁予后,摸出手机准备拍照的女乘客,一脸吃惊、一脸错愕地,看着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没想到哇,晓如姐的妹妹看起来羞答答的,搞定予哥竟然这么有一手? 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啊简直! 与上海相比,哈尔滨白天的最高气温也才将将七摄氏度。 飞机降落在太平国际机场,已是下午四点,太阳开始偏西。 刮的是西北风,唐果身上的那件羊羔毛外套御寒挡风的功能较差,特别是腿,在上海不是很冷,没穿保暖裤,一下飞机就出亏了,冻得就和下面没穿一样。 剧组为莫愁予租用的房车过来接的他们。 上车后,唐果不停搓手、搓腿,想让自己快速暖和起来。 房车内采用多套供电系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马车按下热水壶烧水,不一会就响起逐渐沸腾的低鸣。 他只想喝口热水暖暖胃而已,谁知道,还没烧开,就被予哥伸长手臂,将开关拨上去,电水壶的橘色小灯瞬时熄灭。 然后,他目瞪口呆,看他提壶回来,放到坐里面的唐果面前。 没开啊大哥,你这是要搞毛? 唐果和马车一模一样的惊愕神色:“” 莫愁予表情寡然地收回手,双手都抄在羽绒服兜里,斜视着,瞟她一眼,下颌指了指:“暖手。” 唐果、马车:“” 马车内心在狂吼:我要喝水,喝水!!! 转而又为原先的小伙伴不平:这差距,这待遇,皇亲国戚就是不一样! 马车坐的是旋转过来的副驾,而唐果和莫愁予并肩坐在日常就餐和办公之用的沙发座椅,面前还有一张配套的桌子,桌前是驾驶座椅背。 唐果单是看着干干净净的水壶就已经觉得心里暖烘烘的了,脑袋一片空白,丝毫未留意斜对面,马车悲天悯人的怅恨表情。 “谢谢。”她轻轻把手放上去,温度刚好,不会烫得忍受不了。 真细心,真体贴,真 等一下——! 打住打住,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人家又不是直接把羽绒服脱给你,很注意分寸的好不好? 可是可是就是忍不住不多想啊 他对她的态度好到远远超过期待,难道是,飞机上那句夸奖,他听到了? 唐果惊喜雀跃,想不到,他还和以前一样好哄。 一边高兴,一边又看着天色发愁—— 一个初上任就妄想罢工的奇葩助理,仅凭一句“你好看”,是得不到再一次垂怜的吧? 第22章 晚 22 历经三月,中间还横跨一个春节,电影拍摄已接近尾声。 到酒店,将近五点。 哈尔滨冬长夏短,从十月下旬到次年三月,都处在漫长的寒冷冬季,入夜早。 天黑得很快,唐果不敢耽误,默默在心里斟酌措辞,想着,待会一定要把话说出来,不然等晕过去就没机会了。 虽不是旅游旺季,可酒店最便宜的单人大床房还是早早满房。马车征询过莫愁予意见,为她订的一间豪华江景大床房。 江景指的是松花江,迎窗而立,可赏宽阔江面。 房卡交到她手上,马车羡慕嫉妒恨地长吁短叹:“小糖果,你可知道,你没来之前,我们一般都是坐经济舱。” 他自来熟地为她改了称呼。 唐果慢半拍:你们坐经济舱和我来没来有什么关系?我也可以坐经济舱啊! 呃不懂。 不过,她觉得,她应该稍稍点明一下——下次,不用为她特地破例。 “我平时也都是坐经济舱的。”她在飞机上没说慌,今天真的是第一次升坐头等舱。 两人明显不在同一频道,马车算是悟了,这位妹妹要么就是和他装傻充愣,要么就是真的缺乏自知力,完全没有身为“皇亲国戚”的自我觉悟。 哎,马车大大叹气:可怜他呀,出行跟着沾光,入住就万万沾不到了。 唐果暗暗估摸时间,再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 莫愁予和马车走在前,就快靠近电梯。 马车嘟嘟囔囔:“明天又要天没亮就起床,予哥,你今晚早点休息,接下来几天估计又得连轴转,一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 !!! 唐果全部精神都被深深攫住。 天没亮就起床?! 天没亮,就算敲锣打鼓,她也起不了 怎么办?她本来还想以早起作为交换条件,现实却如此残酷,这是既要早退又要迟到的节奏啊! 嘤才第一天,合适吗? 显然不合适。 唐果愁眉苦脸,脚步不自觉放慢。 无人跟近,莫愁予回头寻。 马车注意到他目光,转头张望。 糖果被两人同时关注,尤其是,那双深黑的眼睛隐在帽檐下,光源遮挡,分辨不出情绪。 她现在特别尴尬,真的,就是有一种“明知道接下来会很丢脸,却还是得拼命硬撑”的无奈。 讲不出口,语言组织了一路,却突然派不上丁点用场,太无奈了 就连马车都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小糖果,注意一下咱们身处的环境,再不走,可就要危险啦!” 群众的眼睛总是雪亮的,正有粉丝伺机而动。 唐果反应过来,做贼一样查探左右,忙抬脚跟上。 等电梯。 旁边有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也在等候,不时朝他们望一眼,进电梯后,刷卡,又望一眼。 对方和马车,分别站在左右按键旁。 糖果和莫愁予,靠后一点,在中间。 “有话和我说?” 身旁响起一道询问,音量不大,语气也平平静静。 可是,因为四四方方的空间本就过于安静,且,唐果此刻的心情又格外沉重,所以声音乍起,唐果胸口猛地一跳,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她仰头看他,结果,他察觉后,下颌一低,垂下眼睑,也望向她。 那双眼,覆盖阴影,又近在彼端,越发给人一种幽深难辨的感觉。 唐果不自觉缩了缩嘴唇,鸵鸟似的把脑袋又低下去,苦着脸,结结巴巴:“嗯我就想说说” 前面两人,都不自禁竖起耳朵,对她难以表述的内容,产生强烈好奇。 不行,还是说不出口。 唐果低着头,羞窘难当,紧握行李箱拉杆,咬牙:“我减肥,不用喊我吃晚饭。” “” 马车算是服了,脸皮是有多薄,减肥这种女孩子的毕生事业都能启齿困难! 嘤唐果都要被自己打败了,仿佛听到一只乌鸦自头顶嘲讽飞过。 还好刚才马车替她按了楼层键,电梯门一开,她迅速朝莫愁予点头告退,推动行李,小跑冲出去。 等到一口气跑到电梯门之间的垃圾箱旁,她回头去看逐渐合拢上的电梯门,顿时被横空敲来一棍—— 跑什么啊用最正常的步伐走出来不就好了? 我的天,蠢哭 剩余时间有限,来不及想象明天早上公然罢工会有多讨人嫌,唐果进入房间,快速放下行李箱,脱去外衣,躺到床上。 昏暗促使心情愈发焦躁,焦着焦着,躁着躁着,四肢疲软,身体仿佛被掏空,眼睛一闭,再次陷入昏睡。 睁眼,身处在,和头几次陈设相似的房间。 里里外外一片亮堂,外间有人说话,不认识的声音。 “哈市开始暖和了,雪都化了,陈导这两天反复看那场冰湖救人,越看越不对味儿。我不是说是你的问题啊,我的意思是” 背后议论其他男演员,不知道这位爱不爱听,算了,还是不说了,“嗐,反正我就是跟你强调一下,绝对绝对和你没关系。你也知道,陈导这人吧,对作品要求特别高,是个技术控,宁可再耗费一次成本,也要把每场戏都拍到他满意为止。” 马车在一旁有点听不下去了,费那么多口舌,不就是重拍嘛。 “那场戏对大家的体力和拍摄技巧都是一个考验,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两条过。可是现在,你看”话音恰到好处地止住。 前面吃过两次闭门羹,到他这里,重复得最是委婉。 “地点和时间定好了?”平心静气的一声询问。 副导一愣,别的主演都没他如此直接,或多或少都有些抗拒,可他眼神清冽,分明是已经同意。 “定好了,天气预报说后天会降温,郊外高山上的雪还没化,刚好找到一处湖面,夜里结了冰就能拍。预定是大后天晚上。” 莫愁予眼都没眨:“好。” 唐果在里面听得心惊肉跳。 冰湖救人?跳进去吗?谁跳?救的又是谁? 只是想一想,都能浑身哆嗦。 人走后,马车唉声叹气:“得,您眼睛又要发炎了。” 而后又自言自语,“上回小包买的眼药水不知道还在不在哎,算了,不找了,待会我找小糖果一起去附近药店转转。” 套间里特意留出一个商务办公区,莫愁予凝视电脑屏幕,大小字号规整排列,工作室下个月的详细计划表,晓如五分钟前刚发来的邮件。 长指在桌面轻敲:“问她衣服有没有带够,没带够,带她去买。” 马车、唐果:“” “公费报销?”马车不怕死地冒出一句。 抬起的食指定住,黑眸越过屏幕边缘,不冷不热地睨向他,轻一挑眉:“今天怨气挺浓?” 马车叫嚣的胆子瞬间偃旗息鼓,嘿嘿笑着,摆手否认:“没有的事儿,我就说着玩儿的。” 莫愁予上下眼皮一碰,表示了解,复又低头,继续目视屏幕:“钱我出。就当是以我的名义,给新同事的见面礼。” 马车、唐果再一次同时:“” 马车:抗议,强烈抗议!!! 不行,实在忍不住,搔搔头,佯装失忆地嘟囔一声:“诶,予哥,小包刚来那天,也给她送过见面礼么?” 莫愁予掀起眼睑,视线上瞟,看他:“要不要先给你补一份,把你这张嘴堵住?” 男子汉能屈能伸,矜持个鬼哦:“要要要——!” 字正腔圆,特大声,特兴奋。 这回,只剩唐果一个人:“” 马车屁颠颠地开门出去,心里美翻。 福星啊,小糖果大福星啊!衣食住行,“行”享受过了,现在“衣”也跟着来了。 他跑到楼下敲门,敲半天都没人应,转而敲脑门——破记性,忘记存她号码! 回到楼上,汇报情况:“小糖果屋里没人,不知道是不是出去了。予哥,你有她电话没?” 来了,不可避免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唐果有种面临审判的凄凉。 “问下唐姐。” 马车秒懂,意思就是没有。 他立刻发微信,很快收到一串数字回复和一句关切询问。 晓如:她和你们在一块儿还好吧? 马车速回:好极了,我和她特别投缘。 天知道,这是多大的实话。 马车不做耽搁,指腹一点,拨号。 等待无限延长,无人接,一遍两遍三遍还是无人接听。 莫愁予在他叉腰不信邪地拨打第二遍时,就已将视线全部投入到他那里。 最后,马车失望地耷拉下脸:“予哥,她不会睡了吧?” 莫愁予沉默起身,没加外套,也没做任何乔装掩饰,直接穿着毛衫开门出去。 马车愣了愣,疾步跟上。 小糖果可千万别出事啊! 卧室里,唐果绝望地坐起身,用小短手捂住大饼脸,深深默哀。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现在的心情,用一句简单的“躁虑不安”根本概括不了。 好担心怎么办,他们会找酒店管理人员把门打开吗?然后看到她昏睡如猪的样子? 天,不敢想象 好想出去,又不能出去,急死人了 就算他们放心以为她真的只是睡着了,没有开门进屋,明天明天早上还是打不通她电话的。 这是一个终究逃脱不开的死局。 第23章 晚 23 好在事情并没有往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最坏方向发展。 莫愁予下楼后敲门无回应,而这时,马车大嘴巴语音告诉晓如后,那边刚好也传来一段语音: “没事,她应该是睡了,我上回比这个点电话打得还早,她都已经睡了。我后来问过她,她也挺无奈。我猜,可能是因为在家里宅久了,作息时间有点混乱,一时半会调整不过来。” 晓如口吻干干脆脆,笃定意味十足,末了,还补充,“对了,她和我说,想和正常上班族一样,准时准点上下班,你答应了没?” 这句话明显问的不是马车。 但同样身为助理,马车却觉得,这件事自己最具发言权。 其他事,他跟着沾沾光倒也挺高兴的,无所谓。唯独这件事,太让他生气了! 总共就两个人,她定点上下班,那不就意味,她的那份责任统统都得落到自己头上? 凭什么啊,凭她是皇亲国戚,就能随随便便不守规矩? 公平呢? 马车怀揣一线希望:“予哥,你没答应吧?” 回答他的,是沉默。 莫愁予上身只穿一件运动风的条纹针织毛衫,下身也是简单的深色运动裤,宽松又版正,很随意的装束。 业内对近年来涌现的这波小鲜肉褒贬不一,人气和演技不成正比,成为其中最大一个原因。 歌手出身的非专业演员,譬如谢旻;歌手出身的专业演员,譬如莫愁予,观众对他们的期待和评价存在明显差异,而他们所出演的影视作品也存在一些年龄受众上的不同。 谢旻早前走的是吸粉路线,作品多为寒暑假档的少女偶像剧。 莫愁予的戏路则较广,他起点高,第一部戏就是知名导演备受瞩目的电影新作,而后又陆续参演多部高票房影片,最终成名于第一部电视剧的爆红。 谢旻去年才开始转战大荧幕,而他早在三年前就已遍地开花。 论人气,两人或许不相上下;但论知名度,莫愁予的观众群体相较于谢旻,无明显的性别年龄之分。 因此,当他以这样一副简单的、且和电视上并无二致的面貌,出现在酒店走廊,路过的两对中年夫妻齐齐一眼认出。 有时候,阿姨的热情未必输给少女迷妹。 马车身单力薄拦不住,还得苦哈哈充当摄影师为其合照,一想到一门之隔,唐果却优哉游哉地呼呼大睡,真想一脚踹门把人拎出来。 而此时,楼上房间里,心情正火烧火燎的某只“熊”,还不知道自己这么快就被讨厌了。 等待总是煎熬的,前方横生无数枝节的等待,更是摧心肝。 唐果蹬着小短腿,跑到门后。 一米的身高是可以够到门把手的,可,又不能真豁出去了一把拽下,就只是摸着,当作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地摸着。 酒店的隔音效果和地毯的吸音效果都非常显著,门阖严,除非外面大点声吼,否则只听得见声,听不清音。 唐果在神经紧绷的情况下,表现出绝高的危险意识。 某一瞬间,突生越发强烈的莫名感应,担心下一秒,两人就会回来。 不行不行,人可能保不住了,熊要保住啊 她立刻松手,朝老本营——房间大床,奔去。 中途呃,摔了一跤。 大饼脸朝下,无多少轮廓起伏的脸,不多不少,全部与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没有痛感,就不会觉得凄惨。甚至还不由自主,感到万幸。 如果是那天,他就在屋子里那天,她也这样明目张胆地摔趴下,后果不堪设想。 唐果从地板爬起来,准备像平时掸灰一样,伸手拍一拍脸。 悲剧出现了! 小短手最长只能摸到眼睛,再往上得,痴心妄想,摸不到,就是摸不到。 唔摸不到就摸不到吧,不摸了。 唐果隐约察觉门外有异常响动,抓紧时间,继续未完成的路程。 就在一只短腿正往床边沿爬的时候,门,开了。 她急咻咻地手脚并用,笨拙窜上床,仰躺挺尸前,将一张大饼脸在枕头上蹭了蹭,重点蹭小手够不到的大额头。 无人说话,也无特别大的动静。 这让唐果慢慢意识到,又回到,每晚与他安静独处的时间。 咦? 马车没跟进来,而他又这么快就回来,也就是说平安无事? 唐果狠狠松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吓死人,至少还能有人发现。吓死熊无人知晓,无人问津,太可怜了 很快,又有一件令唐果感到老怀欣慰的事发生。 那就是,莫愁予终于知道早睡了! 今晚,绝对是她与他同床共枕以来,他上床最早的一次。 呃灯光被他熄灭,身体被他一拉一扯,拖进怀里,侧身抱住 唐果一动不敢动地,在想一个问题。 刚刚,嗯,对,就是刚刚,为什么那句表述有点奇怪? 同床共枕?上床最早? 什么乱七八糟的用词 他身上特别暖,热烘烘的,被这样环绕着扣怀里,大脸全被按压在他热力散发的胸膛之上,本就头脑有些不清醒,羞臊臊的,思想再突然犯个浑 完了,这下好了,热力传染,熊毛都要烧起来了! 昏暗中,莫愁予蓦然睁眼。 有点,不太对。 他垂眼看向怀里的熊宝,眸光转深。 刚刚突然感觉,有股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力量在向外挣,错觉? 掌心托着熊脑袋,低头,于光线不明的视野中,精准无误地寻找到那双,在黑暗中尤为显得发亮的塑料眼珠。 “想和我说件事,有这么难?” 声音透出些许晦涩,些许压抑住的忍耐。 一个字也听不懂的唐果熊,此时在哭泣。 一二三四五,唐果憋得好辛苦。 一二三四五六七,唐果憋得好着急。 嘤 哈尔滨冬夏的白昼时长,天差地别。 冬季下午三四点钟日落,早晨六七点钟日出;夏季晚间七八点钟日落,凌晨三四点钟日出。 唐果熊适合在盛夏活动,夜晚八小时,无特殊情况,时间卡得刚刚好。 可惜现在,节气还堪堪挂在冬天的小尾巴上,又碰巧,剧组接下来都要着手补拍几场晨曦,作为必不可缺的主演,莫愁予天不亮就已起床动身。 而这个时间,某只熊睡得特别沉,一点未受惊动。 马车没睡醒,狂打哈欠,还小孩心性地,拿手不停放嘴上拍,“啊呜啊呜”的声音里,拐着弯儿,带着旋律。 “昨晚都没来得及和她说几点上工她就睡了,还喊她么?” 虽然他睡眼惺忪,可心思却早就清醒——喊吧喊吧喊吧,不喊老子就真要有小情绪了!!! 黑色的长羽绒服披上肩,口罩也是纯黑,一身黑的对比下,衬得那双漆黑的眼睛,格外透亮:“昨晚没能叫醒,说明手机静音,睡眠深。你现在去喊她,就一定成功?” 不轻不重的一句反问,立竿见影,轻轻松松将正在闹情绪的马车适时镇压。 “别耽误时间,我不希望迟到。”说完,绕过马车,率先出门。 马车怔在原地:“” 奇怪,空气中仿佛有一股道貌岸然的味道,是他想多了吗? 睡得很香很香的唐果,是在七点多钟醒来的。 天光大亮,不用特地到楼上查看,都能猜到他们已经去了片场。 她郁闷地抓抓头,拥被坐好,取过手机,找到未接来电的陌生号码,回拨。 “喂,哪位?”马车刻意压低的嗓音。 “我,唐果。” “靠!” 唐果:“” 她好像没有听错,对吧? 果然被讨嫌了 几秒钟后,电波那边的背景稍稍杂乱了些,他好像走到一个人多的地方。 嗓门也随之变大:“你可别告我说,你这是才起来?” 听筒贴在耳边,另只手,食指和拇指的指甲盖不停地抠着嘴唇:“呃呵呵呵,呵呵呵”尴尬笑。 摄影棚外的街道,马车无语得想骂人。 他尽职尽责起早卖命,她倒好,一睡就睡十二三个小时,还好意思和他笑,笑屁啊笑! 单单隔着无线电,唐果就已深深感受到强烈的鄙夷之气,她万般苦恼,眉头始终紧巴巴皱着。 别哑巴了,张嘴:“小马哥” “”马车差点一口气噎死。 “你们现在在哪里,我马上就过去。”她已经掀开被子,在低头穿鞋。 “算了,你不用来了。”马车有点不耐烦。 脚趾头缩在酒店的一次性拖鞋里,唐果坐在床沿,紧张揪住被子一角:“他生气了么?” 她想不到别的原因。 马车先是一愣,然后快速琢磨出“他”指谁。 生气倒不至于,予哥本就不是脾气火爆的人,可如果和她说“没生气”,岂不是太便宜她了? 马车干咳一声,严肃地说:“是啊,生气了,可生气了,才第一天胆子就敢这么肥,你说他生不生气?” 唐果不敢想象地闭上眼。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替你在旁边说了几句好话,新人嘛,不懂规矩,教教不就好了,以后我来教你,我说什么,你跟着做就行了,知道不?” 马车一副“你看我对你多好,你要知恩图报,好好做人”的语气。 唐果身陷囹圄,没有丝毫重获光明的喜悦,强打起精神,“嗯嗯”感激回应:“谢谢小马哥。” 马车孺子可教地说:“一会又要转场,转来转去的你也不认识,予哥早就交代了,你今天就自个儿玩儿去吧,把作息时间调正常了再说。” 调不正常啊唐果郁闷得要哭了 “我,我和你说件事”被角揪着揪着,被她一下拽过来,拖到腿上,寻找勇气,牢牢抱紧。 嗓音怯怯弱弱的,马车心里犯嘀咕,嘴上利落地问:“啥事儿?” “我有发作性”一个词,一个词,艰难往外蹦。 忽然刮来一阵大风,吹得马车耳边呼哧呼哧,眼睛里也不巧进来沙粒。 他背过身,避开风向,挤眉弄眼地去揉沙:“你刚说啥呀,发作性啥呀,大点儿声,我没听清。” “发作性嗜睡症” 这回,马车听清了。 第24章 晚 24 发作性嗜睡症是真实存在的。 唐果去年看过一篇新闻报道,英国一个18岁女孩随时随地都能秒睡,该症状从她8岁就开始伴随。 她当时感到好奇,特地上网搜索,做过一些了解。 通常情况下,人可以控制自己的渴睡意识,但睡眠机制出现异常后,意志无法支配,睡眠发作时就会抑制不住,随时突然睡倒。 不过,和她情况明显不太一样。 发作性嗜睡症,一天会发作数次,每次时间都较短,入睡不深,易唤醒。 而她刚好相反,入睡极深,深到都能飞出去变成玩具熊,时间极长,长到一整个黑夜都孤单地属于熊。 她想起福克斯奇幻电影,博物馆奇妙夜,每到夜间,自然历史博物馆里所有陈列都会苏醒为活人和活物,朝阳升起,又会全部各就各位,变成原有模样。 他们活过来,是因为有一块神奇的复活黄金碑。 可她呢,她什么也没有 哦不对,也有的,她有一堆霉运。 正式工作的第二天就无事可做,唐果感到非常不适应。 辞职回苏州的这两个月里,她有接一些翻译私活,来北京前刚好全部忙完。最近因为身体异常,没敢接活,害怕约好时间却不能定时完稿。 她现在是真闲,真真闲。 想起昨晚马车说的眼药水,反正也无所事事,她背上包,出门找药店。 不管谁救谁,都得泡在水里,万一他感冒了呢。 思及此,又防患于未然地,买好一堆感冒药啊退烧药啊消炎药啊等等药。 老板心情好得不得了,二话没说,主动送她一只白色透明的塑料药箱。 唐果仔仔细细装好,拎着药箱往回走,顺便,找到一家书店,挑选两本书带回酒店。 其实她衣服带够了,并不需要买,知道是来哈尔滨,她肯定会事先查看好天气的。 他主动提出买衣服送她,真的好意外好意外。 他是一个体贴入微的好老板,可她却不是一个忠于职守的好员工。 与他对比,高下立现。 唐果,你肯定令他失望了 晚上收工,天色早已黑透。 后天补拍水下戏,几个主演都被约去一间当地酒楼的大包厢里,以酒致谢。 马车被莫愁予提前放回来,让他叫上唐果,共同解决晚餐。 马车心里有事,随口答应,一时没想起唐果昨晚才打过招呼“减肥不吃”。走到半路想起来,心情更是复杂,胡乱抓抓后脑,越想越烦。 早上第一场戏,不是在后来的那个临时搭建的摄影棚,而是在一家租用的滑雪场。 滑雪场都已在天气暖和后,逐个闭门营业。这家也是。但不妨碍剧组造景拍摄。 场景受限,房车开不到跟前,需要什么都得自己回去取,马车一个人来来回回,顾这头,顾不上那头,兵荒马乱急得一身汗。 再加上,昨晚临睡前和北京的同事聊天,知晓唐果来当助理,纯粹抱的是小女生追偶像的心理。 怨气不知不觉越积越深,那股愤青的劲儿没能控制住,将她皇亲国戚的身份忘到九霄云外。 后来被寒风那么一吹,唐果抛出的“发作性嗜睡症”把他雷倒了,自己的那些浑话也把他弄懵了。 之前就一直在猜测她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万一要是装的呢? 他早上那个态度,这妹妹心里生出点儿反感,不得给他直接往京城告御状啊! 烦,烦透了,整个白天都在烦这事。 她后来突然和他胡扯什么“发作性嗜睡症”,能耍小聪明,为怠工找借口,这种人会是真傻? 马车觉得这次他算是一跟头栽了,不怕遇到关系户,怕只怕,遇到这种心机小公举 晚饭不吃,水果吃吗? 马车决定亡羊补牢,和小公举修补一下断开的裂痕。 结果,拎着大袋水果前去找她,再一次,敲房门无人回应,打电话无人接听 哎哟喂我的糖果小公举,您的嗜睡症又发作了哟? 无酒不成席,何况又是刻意撺掇的一桌,举杯豪饮,觥筹交错,一顿饭结束,两三个小时已过。 莫愁予额抵门扉,站在唐果房间外,叩响房门。 他是有点累了,有点醉了,可头脑很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完全是酒精作祟,人就在身边,却一天一夜未见着,想念成瘾,瘾如火,火一旦点燃,只会在空气中越烧越旺。 心底积聚多年的不甘和执念便是最好的燃料,熄不灭,或者更准确点,不想熄灭。 难得的醉酒机会,为何不用? 就只是想在临睡前见一见她,一眼、两眼或者更多。 他向来了解自身需要,也了解和她之间存在的问题。 要稳,急不得,心急会吓到她。 三叩一顿,无动静,无回应,死寂一般。 有时候,直觉不由分说,迎面直击,就是让你心头生出不安,才肯罢休。 背后不时有人经过,羽绒服宽松且长,盖到膝窝,如同一面屏障,将倚在门边,低头拨号的他,罩在门侧阴影里。 电话那头,马车接听迅速:“喂,予哥,你回来了么?” “唐果在哪?” 话题来得太猝不及防,马车当头一懵:“应该是又睡了,我回来的时候敲过她房门,没理我。” “应该?”语调微扬,喃喃的,声低且沉。 马车心一紧,分不清他是在质疑工作,还是在担心安全。唐果的鬼借口他不想说,太荒谬,他这时候背地吐露,不像在说明情况,更像是在嚼舌根,予哥不喜身边人窝里斗不和睦,他认识他,比晓如姐认识他时间还长,有些最基本的东西,他还是了解的。 “呃应该吧”他婉转着来,“昨晚晓如姐不也说,她睡觉早么。” 沉默。 静得可怕。 马车不由问:“予哥,你现在——” 话落一半,被打断:“打给酒店客服,告诉他们1607的客人有异常情况,让他们过来开门。” 马车行动迅速,口齿伶俐,打完电话就马不停蹄奔下楼,站到莫愁予身后。 “予哥,什么情况啊这是?真出事了?我上午还接到她电话,她还说要来片场找我们。” 酒店灯火通明,橘黄光晕向南北延展,墙壁上角,落下一簇簇窗花般的光影。 口罩一半留在耳后,一半垂落。 莫愁予喉结滚动,隐忍着情绪:“她还说了什么?” 那双粉丝公认的电眼,狭长深邃,瞳仁极黑,平常和人对视,或多或少都透出几分漫不经心,不觉凌厉,甚至在迷妹眼中,满满都是荷尔蒙,都是落拓和松散。 除了工作,很少有什么事能让他认真起来,就算心情不佳,眼底也依然清凌。不像此刻,马车被他蓦然一望,仿佛看到一片浑浊海域,深静无边的海平面上,波涛暗涌。 又是这副眼神,前几天在片场看了眼手机,也是这样,忽然间风云变色,吓得他都不敢靠近。 马车惶惶然。 虽然他平时无收敛,爱耍贫,爱逗趣,也有胆子为自己争取利益,可那都是在了解予哥不会生气的基础上,长久养成的一系列放松举动。 眼下这种非常态情形,不在他理解范围内,别说继续隐瞒了,他连个屁都不敢打着节拍放。 “说”忍不住吞咽,“她说她有发作性嗜睡症,什么睡眠觉醒中枢功能出现问题。” 马车挠挠头,让他一个高中毕业后就没再碰过书本的人,复述她那一堆神经医学诊断,简直比说天书还难。 “予哥,真有这种病么?”他还是无法相信。 结果,回答他的又是沉默。 客服很快通知客房部,客房部经理通过对讲机被惊动,带人匆忙赶来,看见莫愁予,愣了一愣,得知里面住的是其助理,不再存疑,拿出备用房卡。 什么情况,一探便知。 屋里没点灯,黑乎乎。 房门推到最大,走廊灯光越过众人,率先刺破黑暗,映照出可视范围内的布景陈设。 经理手伸至墙边,打开灯。 而这时,莫愁予刚好已经跨步到床边。 马车紧随其后,然后是客房部经理、楼层服务人员 唐果裹紧被子,睡颜安静,室内温度调得过高,面色透几分红润,额头沁一丝薄汗。 仔细看,耳朵里还塞一对耳机,此刻,微微朝外漏音,声还挺大。 情绪渐平,那么点本就可以忽略的醉意,也早在直觉突降时全都清醒。莫愁予俯身为她摘下耳机,白净水灵的一张小脸近在眼前,能听见她平缓稳定的呼吸。 发作性嗜睡症? 他眉头轻拧。什么时候的事? 耳机是唐果故意戴上的,音量也是她故意调高的,她怕的就是,万一真开门进去查看,叫不醒,也摇不醒,他们会把她当昏睡处理,紧急送医院。 她想通过耳机证明,她睡觉很沉的,放心吧放心吧,真没事。 唐果熊坐在床头,小短手托腮,时不时,在昏暗中,抬头看向门外。 为什么还不回来啊 还在拍戏? 见惯明星表面的无限风光,近身旁观一下,却发现,浮华表象,一切皆是虚妄。 所谓光鲜,都是努力付出,赢得的回报。 她为他心疼,也为他骄傲。 许久后,他终于回来。 唐果保持应有的状态,挺尸中。 “陈伯伯,我是小予。”他立在窗边打电话,恭谨有礼,“这么晚,打扰您休息了。” 小予,小予 唐果微微有些愣神。 东窗事发前的那个暑假,她谎称和朋友一起报学习班,每个周末都到他奶奶家去,给他补课。 没办法,他高一一年学习都太不用心,两人说好大学不异地的,她想去北京,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成绩飞速上升,但距离她梦想的大学,还是差很大距离。 她觉得,好像隐隐猜到点什么,又不好意思询问,索性就帮他补习,把以前漏掉的知识点都一个个拾起来。 他奶奶喊他叻仔,夸他聪明,可惜没把聪明用在学习上。 老太太还感叹:不过倒是聪明地追来一个小媳妇,有小媳妇管着,终于肯学习了。 她皮薄害羞,把头埋在课本,不好意思抬眼,手藏在桌子底下,狂捏他。 他帮忙哄老太太出去:“奶奶,小媳妇要开始管我学习了。” 老太太笑声朗朗。 她继续捏他手。 老太太走出房间,又退回来,从门缝里探出头,故意两个人一起逗:“果果,奶奶告诉你一件事,小予早上不肯起床,我就喊你名字,你比闹钟还管用。” “” 终于不是只有她脸红红、耳红红了。 唐果悄悄侧转脑袋,想要去看他。 奈何脸太大,转不过去。 几步之外,莫愁予出声询问:“您接触过发作性嗜睡症的病例么?” 第25章 晚 25 唐果:“” 马车会告诉他,一点也不意外,意外的是,他竟然会电话咨询?! 完了 她所表现的症状还是和发作性嗜睡症有很大差异的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情急之下,唐果熊毫无意识地,在床上,小距离地,打滚。 像一只摇篮,左边晃向右边,右边晃向左边 啪—— 瞬间躺正,再不敢动。 莫愁予认真聆听听筒里传来的病例详述,目光落在床头。 刚刚,察觉背后异样。 错觉? “白天过度性睡眠发作,不可预测,夜间却经常会失眠,睡眠断断续续,难以一觉睡到天亮,看似好像患者每天睡眠时间都比正常人多,实际,并不一定。” 视线定在床上的棕色小熊,眼神不自觉放空:“如果夜间睡眠很长,不易醒,也是发作性嗜睡症?” “发作性嗜睡症只是嗜睡症的一种常见表现,和嗜睡症本身还是有一定区别的。你突然问起这个,是最近状态不好么?” 理解话意后,简单解释:“没有,是我的一个朋友。” “哦”对方了然,“这样吧,哪天你带他到我这儿来一趟,具体情况,由他本人当面说明,我也好做进一步判断。” 电话中在说什么,唐果一点也听不见。 她现在脑子特别乱,即便清清楚楚地听到,他说她是他的朋友,也不能让她从极度的不安中,冷静下来。 开心吗? 开心! 可是,如果他能少打听一点,她会更开心的。 他到底对她是有多失望,才会选择立刻探明真相? 会不会只是出于关心呢? 唐果乱糟糟的脑袋瓜,由于同时打开过多程序,濒临死机。 翌日早晨。 唐果醒来后,耳机线躺在床头柜,分外惹眼。 有人帮她摘了? 天,果然还是进来了。 所以才会有后来的那一通电话? 唐果觉得自己,真相了 想通这些事后,反而胆量更小,踟蹰半天,才鼓足勇气,呼叫马车。 如她所料,昨晚他们的确强势开了门。 马车今天的态度明显比昨天好很多,不露声色,恢复至两人相遇当天的友善状态:“你可把我吓坏了,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说居然有这种病存在!” 还有更可怕的。唐果笑笑,不说话。 “你说你,耳机声音调那么大,不怕伤耳朵么?”马车嘟嘟囔囔,“还有暖气,温度那么高,我都看见你头上闷出汗了。” 唐果囧。 她睡觉的样子,岂不是也被莫愁予看到了? 丑不丑啊,丑不丑没有磨牙、打呼噜吧? 默默捂脸,忽然想到什么,张开指缝,抬头看向墙上的温控面板。 “那个”启唇,“耳机是谁帮我摘的呀?” 马车:“哦,是予哥,他眼神儿比我好,我还在疑惑声音从哪里发出的呢。” “那室温呢?温度是谁帮我调低的?” 是他吧,是他吧? “温度?”马车嗓门拔高,嘿嘿笑,“温度是我调的。” 哦。 不能说失望吧,毕竟期望是有点过高。 正准备感谢,却听见马车忽然又来了个转弯:“我比予哥快了一步,嘿嘿嘿。” 所以啊小公举,你可别记仇啊,记着哥的好。 唐果被他突如其来的一下,搅懵思绪,好半晌才从中得出重要信息——是他,就是他! 马车如果知道此刻她在想什么,会哭的 “小马哥,能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在哪里?今天,又让我,自己一个人么?” 听语气,小心翼翼,可怜兮兮。 马车回忆早上出门时的情景,予哥好像确实没提今天如何安排她。 “要不,你就过来吧。今天拍摄点不偏,就在索菲亚广场,你找来容易。”马车自作主张,拍板决定。 何止不偏,唐果根据手机地图一路坐车找过去才发现,索菲亚广场地处市中心,旁边就是著名的圣索菲亚大教堂。 听说有明星在这里拍戏,当地居民和外来游客都纷纷过来围观,拍摄区域外拉了警戒线,安保也随之升级。 线外被群众包围,唐果想钻个缝隙进去,都困难。 想想还是算了,给马车发送一条短信,告诉他,她人到了,在附近转转。 索菲亚广场本身就是国家4级旅游景区,唐果漫无目的地游走,原本没打算进入圣索菲亚教堂的,实在是时间上过于宽松,她又不能走太远,思虑之下,打发时间的最好方式就是把附近每个地方都逛一逛,看一看。 于是乎,她花二十块钱买张门票,进入教堂里面。 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原以为,会是一排排长椅,一个宽大的讲台,许多人在底下坐着,在没有牧师讲道、唱诗班献唱赞美诗的安静氛围下,感受那一份有着悠久历史的神圣庄严。 并不是这样。 里面没有长椅,高高的穹顶之下,更像是一座历史博物馆,环绕内壁的一张张老照片使时光倒流,领着游客回顾如烟往事,追溯时代记忆。 唐果看得认真,这是她第一次来哈尔滨,没想到,工作第二天在酒店看书,第三天一个人自助游。 感慨颇多,颇尴尬。 更无奈的是,出来后,她又回到拍摄点,结果还是里三层外三层地被包围,没法儿进入。 继续逛吧。 买点鸟食喂鸽子,喂完再继续走,走到教堂门扉紧闭的一个偏门,那里有几级台阶,好像可以坐。 她坐下来,托腮看着人来人往,接着感慨。 手机突然振动,她的思绪还有些迟钝。 一个陌生号码,疑惑一秒,接听。 “在哪?” 开门见山的两个字,嗓音低沉悦耳,转瞬即逝。 唐果恍惚以为,刚刚不小心拨动了一下大提琴的琴弦。 “你们忙完了么?”她起身立正,急急地说,“我马上回去。” 抬脚将将迈下一级台阶,就听到:“在哪,我去找你。” 不由分说的语气。 找她? 你一个危险人物还是不要以身犯险了吧 当然,作为一个戴罪之身,这话她不敢说。 老老实实将周围大致情况描述一遍,末了,没忍住,满是焦虑地,小声暗示:“你可以出现在,人群里么?” 多么含蓄的提醒啊,能听懂的吧? “待着别动,很快就到。” 然后呃,他就挂了。 “”唐果握着手机,僵立中。 没过多久,就有摄影师和化妆师,带一对冻得直打哆嗦的新郎新娘,过来取景拍摄婚纱照。 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站在台阶上方,东张西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等人。 男摄影师上前协商,希望她能移驾别处,把地方让给他们拍摄。 唐果点头说“好好,没问题”,一蹦一跳地拾阶而下,来到下方不会被纳入镜头的角落里,默默旁观。 这么冷的天,新郎西装裹身还稍微好一点,新娘子的婚纱是抹胸款,整个肩膀和大片后背,都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摄影师让她笑,她笑容僵硬,像是玻尿酸打多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唐果表示深深深深的同情,她还记得那天晚上那个和莫愁予说话的人,曾说今天会降温,天气预报多数情况下还是蛮精准的,气温的确明显下降。 她思绪翻飞,根本没注意到身侧有人靠近。 那人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向死活笑不到位、神情有些沮丧的新娘。 “在想什么?” 人吓人,吓死人的。 唐果猛捂住胸口,余惊未定,眼睛睁得圆圆的。 莫愁予依然是一身全黑,帽檐压低,戴着口罩,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 他垂眸与她对视:“一天不见,不认识了?” 认识,怎么可能不认识。 诶?这句话为什么感觉怪怪的? 唐果用她简单的小脑袋,快速分析—— 因为她恶劣罢工才会导致一天不见,所以,潜台词其实是兴师问罪? 一想到昨晚他是有致电确认病情的,唐果按住胸口,双脚稍稍往旁边挪了挪,脖子一转,引导他看向台阶上,一次比一次笑得力不从心的新娘:“新娘子好漂亮啊,对不对?” 快说对! 人家的大喜日子,咱们也聊一聊开心的事吧,不愉快的都忘了吧,忘了吧! 求不提 也许,站在教堂外围,上帝恰好听到她内心的祈祷,莫愁予回给她一个含糊不清的单音节:“嗯。” 哪怕只是一个字音,也表示吹响了成功的号角呀。 唐果嘴角笑容一点点放大,再接再厉,继续转移话题:“我喜欢婚纱上面的手工刺绣” 脚步蹭回去,脑袋朝他那边侧了侧,因为接下来的话纯属个人观点,被新娘子听到就不好了。 “这种天气,还是包裹严实点比较好,心形领有点露,如果换成一字领带袖,最好是长袖,后背也裹得紧紧的,还可以稍微挡挡风,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上身就像没穿一样” 掌心挡在嘴边,声音压得很小很小,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她靠过来,耳边的长发蹭到他肩膀,却不自知。 眼睛盯着人家的婚纱,而他低头看着她,她也全然感觉不到。 那种“我在努力寻找话题,你一定要听”的小表情,一分不漏地,全部收进他眼底。 尽管在拐角,在常人的视线盲区,可其实这个位置并不安全。 一对忍受天寒地冻的小新人哆哆嗦嗦地拍婚纱照,总会有路过的行人感兴趣地驻足观看。 只不过,和拍戏比,停留的时间很短。热闹看够,摇头笑一笑,拔脚离开。 羽绒服的帽子,悄无声息地兜头盖上,莫愁予一个利落地转身,单掌扶墙,将已经傻掉的唐果抵靠在墙面。 “别动。”嘴唇隔着一层口罩、一绺长发,轻贴在她冰凉的耳朵上,“不想我被认出来,就别动。” 第26章 晚 26 被发现了吗? 唐果虚握拳,抵在他肩侧,正条件反射朝外推他,闻言,力气一散,心跳在漏了一拍之后,猛烈加速。 既紧张,又紧绷。 紧张的是,被发现该怎么办? 紧绷的是,他突然把她圈住的这个姿势,太太近了 口罩的材质是双微滤滤棉,他在呼吸,也在说话,热气从里透到外,贴在她耳朵上,是能感觉到温度的。 而这温度,属于他。 血液逆流,她慢慢感觉,整张脸都被耳朵上的那一点温热,点燃了。 能能不能,离她远一点 想唤他名字,可是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重逢至今,她一次也不曾喊过他。 该叫他什么? 全名? 和马车学,喊予哥? 还是和过去一样,存有一点点私心地,希望和所有人都能区分开地,喊他,吨蛙? 第一个有点别扭,第二个更别扭,第三个好像逾越了分寸 居然关系沦落到,连个称呼都难以定夺? 唐果狠掐了一下掌心:“诶——” 不过就是一个韵母音节,竟然也能,发出那么奇怪的一个沙音 怕他没听出来是在唤他,抵在他肩膀的拳关节,轻轻杵了杵他,又喊一遍:“诶——” 很好,这回声音终于正常了。 鸭舌帽上扣连帽,帽檐一压一低,低垂的视线里,半遮半掩在发丝间的那只小耳朵,在黑发掩映下,白得发亮。 这样把她困在怀里,贴近她,只是一瞬间生起的念头。 他手撑着,从她耳边,退至眼前,挡在她视野范围。 头低着,鸭舌帽凸出去的帽檐边角,挨到她的头。 “叫我?”他问。 呃 唐果脸颊烧得厉害,无论是看不见他,还是看得见他,距离靠得太近,都难以招架。 “嗯”她轻轻地从嗓子里挤出一个音,眼皮垂下来,不去看他那双天生就像时刻在放电的眼睛,“我掩护你,别在这待下去了,走吧。” “你掩护我?” 听上去,像是在质疑? 抿唇,点头:“你是来找我的,要是发生什么意外,我就难辞其咎了” 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她并不想自作多情,事实上,这三天,她一直都在提醒自己,不要怀揣不该有的想法,他有喜欢的人。 可他一次次地,在她心头划下欢喜,尤其是此刻,还以这样一个亲昵的姿势与她面对面,一想到这些年只是自己感情一片空白,他都不知道交往过多少个女生,心里就特别酸涩。 偏偏,旁边还有一对新人在拍婚纱照 她很喜欢看婚纱,路过婚纱影楼,总会习惯性驻足,站在橱窗外,把每一件向外展示的陈列品,仔仔细细地欣赏。 女孩子的小嗜好,他不理解,但偶尔,他和她在路上行走的时候,会停步,陪她一起看。 听她用手指,这里好看,那里也好看,这个层层纱和莲蓬裙好可爱,那个蕾丝小拖尾好性感。 但是她又是个保守的性格,喜欢归喜欢,想象以后自己穿,还是希望能够少露一点,特别是后背,有的婚纱直接开到腰,就为了能让新娘秀一秀美背,可她接受不了,她顶多能接受只露一小半。 露肩,露锁骨,都没问题的,背就算了。 有一天,课间休息,她背过身和后桌女生聊天,交流思想。 不出意外地,遭来吐槽:哎呀,这就是设计师刻意留的小心机呀,前面不露不就行了,你果然是挺保守的。 她抚摸后颈,讪讪的,还没说话,碰巧他出去买两瓶饮料回来,走过来时听个正着,可她背对他,没看见。 她那段时间喜欢上茉莉绿茶,暑气炎热,每晚一瓶冰绿茶,用来晚自习时,解困,降温。 他把茉莉绿茶放到她桌上,走过来。 “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她纳闷抬头,看到他立定在桌沿旁边。 手里提一瓶可乐,垂眸看她:“保守一点挺好的,我省心了。” 周围好多人都听着、看着,她反应慢,直到大家都在笑,她才理解要义。 有个男生笑得特欢:那我们就等着喝你们喜酒了啊。 而后来,他们早就不在一起了,信口说这句话的男生,也成了社交通讯录里,常年不说一句话的一个灰色头像。 青春年少时,总以为未来很近很近,仿佛一伸手就可以集体够到。可是一眨眼,每个人都已分开走得很远很远,只有那时的他们,仍然聚首一堂。 回不去了 他们都回不去了 你有没有在某个时刻,突然很想回到高中校园?明知道又要早起晚睡担负升学压力,可还是很想很想,重新来过? 唐果现在就很想。 她想和他在一起,不分开,不要分开 情绪忽然低落,牙齿咬在下嘴唇,紧紧,紧紧的。 而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在眼前人看来,以为是在自责给他惹了麻烦。 他向前倾了倾身,帽檐擦着她头发,将她半个头顶罩住,额头贴上她的,看着她被自己覆盖上阴影的鼻梁:“听着。只是拍戏拍累了,想出来走走。就算被认出来,也与你无关。嗯?” 语气放得很慢,嗓音也压得很低,因此,最后一个音微微上扬时,那种鼻腔共鸣,明显得要命。 唐果本就被他额头相抵的举动震得浑身发麻,僵硬地挺直脊背,靠墙死撑着。这种超有辨识度、超杀耳朵的单音一出,腿都开始发软。 她觉得自己就快要站不住了 又和之前一样,用手背戳他:“诶——” 声音轻而无力,不像在唤他,反倒像叹气。 双手都已放在她肩上,即使隔着厚厚软软的棉服,也能感受到,她偏小的骨架。 “我不叫诶。” 指尖碰到口罩下边缘,趁着现在,就趁现在,他没有那么大的耐心,再继续等下去 “莫愁予”纵然很别扭,生疏得她张口都困难,好在还是叫出声了,“我要上厕所” 口罩已经拉过嘴唇,就这样,生生顿住 从小到大都这样,每次遇到重大考试,上考场前,她一定会肚子疼。 可是在他面前,还是在躲避路人目光的情况下,突然闹肚子,好像有点太不合时宜 他电话叫人把车开到附近,牵着她的手,低头快速穿梭在人流稀少的区域,回到车上。 她在房车的卫生间里,尴尬又郁闷。 呃 姨妈,提前,一天,来了 晴天霹雳,电闪雷鸣。 她没有带姨妈巾啊 情急之下,将卫生纸叠成厚厚的长条,暂时先凑合垫上。 出来后,车里的马车和他,都将目光投注在她身上。 马车的眼神,就像是第一天认识她,恨不得将她里里外外像捣腾电器一样,拆得七零八落地,好好研究一番。 原本还想通过和他对视,来缓解一下局促感的唐果,瞬时囧掉。 是因为她的“嗜睡症”? 不对,怎么感觉怪怪的 她站姿拘谨地,缓缓挪开视线,硬着头皮,迎视另一道目光。 目光的主人,向里一坐,腾位置给她。 “坐。” 唐果没有动,她转身面向右边流理台,倾身,掀开一点点窗帘。 周围僻静无人,车停在一个远离人群的安全胡同里,南北方向,坐落两排老式居民楼。 窗帘放回来,把边边角角的地方都遮好。 “不拍戏了么?”她问对面靠窗而坐,口罩摘了,鸭舌帽还在的人。 一看到他那顶帽子,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靠过来,帽檐触碰她发顶的场景 脸颊又开始有点烧。 “待会再过去,先去吃饭,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如果,予哥专门去接小公举,还不能说明点什么,那么现在,对,就是现在,居然会率先询问她想吃什么马车忽然感到牙疼,这情况从他跟随予哥至今,整整六年,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次目睹 要不要向晓如姐汇报?她家妹妹得到予哥垂青,她心情应该会很复杂吧? 不对不对不对,他好像漏掉什么关键地方。 马车坐在副驾,悄悄打脸—— 小公举第一天露面,予哥对她就很不一样好不好!! 那边厢,有人还在展开千回路转的心理活动,这边厢,同样有人,思绪万千,心乱如麻。 就说,我想先去超市买点东西? 目光寻找到放置在角落里的包包,空间小得可怜,买来装不下,怎么遮超市的袋子又都是透明的 天要亡她 霉运当头的人,真是什么都别想好了。 唐果内心悲悯,斟酌斟酌再斟酌,加油加油狂加油,饱含歉意地嗫嚅:“你们去吃吧,我有点,不舒服,可不可以,先,先回去?” 越往下,越没底气,越不敢看他。 人家既往不咎,还友善带你解决各种生理需要,你居然又妄想罢工? 脸皮真厚,真厚 连马车都在一旁默默摇头,小公举可真能作啊,予哥脸色都变了。 莫愁予的脸色确实变了,在拉着窗帘、开着车灯的车厢里,都能被马车看出变化,可见心情波动是有多大。 他的理解是,教堂偏门角落里的举动,把人吓着了,此刻,正想法设法远离他,抗拒和他相处。 唐果等啊等,等不到答复,心里快要苦闷死了。 就在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时候,忽听他丢出一句毫无温度的质询:“然后,又以嗜睡为名,继续躲到明天?” 呃? 她惊疑抬头,撞进那双仿佛吸进无数黑暗的深深眼瞳,一颗心像是在冰冷的海水里漂。 他以为,她连番编借口,躲他? 她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都解释不出。 莫愁予目光收回去,对前面的司机说:“先回酒店。” 车子起步,唐果踉跄一下,扶住身后的流理台。 那双眼随即又扫过来。 她被定住。 对视足有十秒,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忽又朝外丢一句:“坐都不敢了?” 特别的委屈,真的 明明长了一张能说话的嘴,明明他就在自己面前,可是,不能实话实话,更不能再自圆其说,撒谎骗他。 “不是”憋半天就只闷出,既无力度也无效用的苍白两个字。 伸手扶着靠背坐到他身边,手指搭在膝头,用力捏。 说话,说点什么调动一下气氛也好,说话 直到她被放下车,车门合拢,房车逐渐驶离酒店门前,她伫立在迎风口,舌头依然打结,吐露不出半个字。 第27章 晚 27 这趟出门,她准备的很充分,各种必需品都有带齐全,回到房间把紧急的事情处理好,从卫生间出来,看到马车悄悄发来的短信—— 恕我多嘴,予哥可是把仅有的一点休息时间空出来,才有这个闲工夫请你吃饭。不是请我吃饭啊,我纯粹就一携带附属品,是特地请你,请你啊!你应该能感觉到吧? 唐果呼吸都在抖,胸口一点点,微微地发颤。 手机扔床上,才刚出来没多久,她又跑回去,拧开龙头,朝脸上连扑两下水。 水冰得手和脸,都毛孔齐齐颤栗。 手扶盥洗池,弓腰缩背,头低着,黑长直垂落而下,发尖触到池面,自然蜷曲,被大理石表面滴落的水珠浸湿。 她想起林墨之前说的话—— 除非需要达到某种目的,大多情况下,我们去做一件事,就只是想做而已。如果你本就没有期待,你就不会有软肋,不会在乎对方是否能给你回应。如果,你很想去做,却又犹豫不决,是否表示,你心里其实是有期待的,你很在乎对方能不能给你足够多的回应? 她确实是有期待的,而这份期待,正在以不可估测的方式,收获意想不到的回应。 她没办法不燃起希望,不满怀憧憬 可是,一想到他说,他的堂姐在帮他追求一个女孩儿,那种魂游太虚,就一下子被打入现实,摔得狗啃泥。 挣扎着想爬起来,尝试几次,无果。 此时此刻,这种自作多情的狼狈和愁苦几乎要将她吞没。 是你反复强调要做朋友的,他对你友善包容,不是很正常吗?就算今天他是做了一件越线的事,可也情有可原,不是吗? 不是,不对,都不对 自问自答,却又全盘否认。 那种好像离答案很接近,却又被眼前谜团阻碍的心情,抓心挠肺地,刺激着她。 倒立,嗯,对,倒立冷静。 走出去,踢掉拖鞋,翻身而上,高抬腿贴墙。 唐果,表明心意吧,在他还没追到别人之前,在你还可以及时收心之前,告诉他,你还喜欢他,你想和他重新开始,不是只做朋友,你想做他的女朋友 将将下定决心,手机就在床上连续振动数次。 双腿先后在空中划下四分之一个圆,稳稳落地。 她蹲在床边,查看信息。 向寒发来微信: 啊啊啊快告诉我,明天予宝的生日怎么过?有福利么?有直播么?你准备礼物了么?把我打包送给他吧,我不介意啊!!! 明天? 唐果赶紧退出,查找日期。 三月三十一号。 没错,是他生日,她日子过得都糊涂了。 要不就明天? 准备一份生日礼物,顺便,向他表白? 嗯!你可以的,唐果! 长痛不如短痛。 下午,莫愁予拍戏,马车蹲守在角落里,时不时看看工作室微信群里的聊天内容,偶尔插上一嘴。 大家都在讨论明天的生日,通稿和微博如何发,予哥用不用录视频,每个人都积极献计献策。 马车食指挠挠太阳穴,视线越过各种道具和人影障碍,去看机位镜头下,沉默吸烟的人。 因为必须保护嗓子,所以,除戏份需要,他平时都不会碰烟。 他不碰,并不表示不会。 马车清楚记得,以前听前经纪人晨哥说过,予哥曾经由于酗烟,那副天生的好嗓子差点报废。 追问原因,晨哥只回予八个字:家中生变,年少荒唐。 说实话,不理解。 所有粉丝都知道,予哥父母是娱乐圈的一对模范夫妻,常年来,事业上,优秀作品不断,家庭上,幸福美满和谐,怎么就家中生变了呢? 坊间传闻,说他们貌合神离,其实多年前就已分居,各玩各。 好像有点可信,他便信以为真。 可是后来,亲眼见证过人家夫妻有多恩爱后,他再一次疑惑,哪里生变了? 直到某天,粉丝剪辑出一段予哥当年参加选秀的比赛视频,听到那段音频,和主持人关于他家庭的含糊介绍,马车才恍然大悟,对呀,予哥是奶奶带大的呀! 不知为何,马车看着不远处的人,总有种近乎肯定的直觉——情绪代入角色,这场戏来得适逢其会。 倘若不是亲身感受到,小公举之于予哥确实很不一样,他也不会多管闲事悄摸发送那样一条短信。 随行助理的优缺点刚好都体现在这一点: 其他人都还兴高采烈一无所知,唯有他,第一时间经历当事人的喜怒哀乐。 不过话说回来,马车点开群成员,小公举好像不在群里? 诶?对哦,他连她微信都没加呢。 罢工罢多,脸皮也明显增厚。 唐果一咬牙,回复马车的短信,却不是询问他们现在的具体位置,而是: 小马哥,明天生日有人帮他过么?还是全天拍戏? 有点紧张,毕竟,如果他白天没时间,那她晚上更没时间。 马车正捧手机,远远拍了张莫愁予走位对戏的画面发群里,收到短信,心思连转好几道弯儿,回: 明天上午还剩最后两场戏就能杀青了,明儿晚上还要重拍一个下水,中午大概会和剧组一起吃个饭,下午得回酒店休息,不然半夜吃不消。 发的是语音,几秒后又追来一条: 咋滴啦,有啥想法? 有,而且想法还挺大的。 可是,好像时间上冲突也挺大的。 貌似也只能下午等他返回酒店,趁他休息前,抑或休息后,见缝插针,见机行事,见好就收 万一,他一觉睡到天黑呢? 不行,不能等,她没有那个哈尔滨时间可供浪费。 麻烦小马哥在他休息前帮忙留出一点时间,我有一些话想和他说。 安装好一个可以定时发送短信的手机软件,唐果一丝不苟地皱着眉头撰写短信内容。 吨蛙,不知道这样称呼你是否冒昧,很抱歉没能及时向你解释白天的事。 嗯然后呢? 用文字解释这件匪夷所思的怪事? 谁会信? 恐怕他只会怀疑她的智商吧,骗人都不带脑子。 我没有故意躲你,真的没有,嗜睡症是真的,身体不舒服也是真的。 唉又撒谎。 还是别把话说得太满比较好。 还有一些事,暂时不方便细说。 如果你接受我的告白,我再斟酌斟酌,也许就会方便了。 生日快乐呀,吨蛙。希望以后每年都可以准时送上我的祝福。 希望,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短信设置的是零点发送。 零点之前,一人一熊并排卧床,一个在打游戏,一个在挺尸。 拳皇独特的战斗音乐,能够激起人身体里的热血。 胜利音的和失败音的ko,又都恰如其分地勾出玩家的胜负心。 以前他家有游戏手柄,被他带着玩过一次,她就有点上瘾。 可惜他老让着她,一直都体会不到被ko的郁闷。 她抱怨一下下,就被他捏脸,凑近审视:哪有像你一样喜欢被虐的。 没有喜 后面的话被吞进彼此的嘴唇间,他突然触碰过来,她惊得屏住呼吸。 只是这样唇贴唇地挨着,没有进一步动作,两个人都睁眼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注视,让视野变得模糊不清,其余感官却放大无数倍。 他也紧张,她能感觉到。他平时呼吸,不会听到声音。 约莫过了几十秒,他往后稍稍退离,鼻尖抵上她的,一瞬不眨凝视她:舍不得虐你,亲你喜欢么? 那是他们的初吻。 她玩过的游戏少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拳皇是意义最特殊的。 她不知道现在几点,他回来后就一直在打游戏,一刻未停。 一方面,她希望他早点睡,每天睡眠时间那么少,太辛苦。 另一方面,又私心想看到他收到短信时的反应,也好初步预估一下表白成功的几率。 百爪挠心,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终于—— 游戏音乐被短暂打扰。 是短信,一定是短信! 游戏暂停,他退出界面了。 紧张 小短手没能控制住,慢慢、慢慢,放在肚子上。 大饼脸,转、转、转尽最大努力,转过一个范围可视的角度,直到大脸蛋的边缘触到枕头,再也转不动为止。 他背抵床头,一只长腿自然伸直,另一只屈膝,单只手肘搭在上面,目光聚焦在手中屏幕。 身上穿的是一件套头卫衣,米白色的运动款,简单利落的黑发,仿若炭笔描绘的侧脸轮廓,以及,哪怕只是懒散随意地坐着,也依然上下一条线的腰杆都让她觉得,他穿白色也好看,淡去几分不经意间流露的沉肃冷静,仿佛回到青涩的学生时代。 哥,给点反应啊,她都快要忐忑坐起来了 可是,他就像是被世外高人隔空点了穴,从头到脚,长时间静止不动。 唐果急得,想拍打肚皮。 小短手刚抬起一小截,猛然意识到这样不对,赶紧收回,规规矩矩,重归原位。 傻了吗? 她还没说每晚变熊的事啊哥哥 心底的期待一点点湮灭。 所以,明天的表白,注定失败,对吗? 唐果熊费劲千辛万苦才转过一丢丢角度的大脑袋,慢慢地归正。 吨蛙,生日快乐。 巨大的失落感一遍遍冲刷而过,精神抽离,浑身无力。 难受,想哭。 可是,寄居于熊,又哭不出来。 只能憋着,忍着,默默等待这股悲酸袅袅的寒流,尽快消散。 突然,耳边竟意外响起他的声音: “马车,帮我看一下还有哪家滑雪场在营业。” 第28章 晚 28 挑零点准时送上生日祝福的,不止有唐果一人。 零点刚到,粉丝就开始在各大网络平台刷屏0331莫愁予生日快乐。 纵然知晓他尚未开通个人微博,圈内一票好友,以及关系不错的媒体记者、时尚杂志周刊、品牌代言的合作方,也都第一时间纷纷发表祝福。 唐果并不知道,她还犹自愁苦呢,与莫愁予生日相关的内容已势不可挡地席卷整个网络,快速霸占今日头条。 莫愁予工作室:0331莫愁予生日快乐予老板,生日快乐![蛋糕] 配图为马车抓拍的一张他在拍摄片场的侧身照。 此后,工作室官博一直忙不停地转发回应圈内祝福,粉丝隔空喊话:有生之年系列之予宝何时开微博!!! 这个大概只有本人才能回答。 翌日上午,忽略重拍戏份,全戏基本杀青。 晚上还要拍大夜,中午剧组为莫愁予庆生,大家都十分贴心,未作任何劝酒。 马车谨记晓如吩咐,本想趁聚餐时间,录制一段视频回应生日祝福,挪步到他身边,刚要小声开口,却被他偏头看一眼,询问:“票订了么?” “订了。”大半夜不睡觉,发语音给他订滑雪场门票,马车到现在都还一头雾水,“好不容易才找着一家,赶巧,今天是最后一天营业。” “车程?” 实在摸不透他想法,马车表情有点为难:“走高速也得差不多三小时。” 这场以生日会为名的饭局,他是主角,扭头和助理说私话总归引人注目,没说两句,就被热热闹闹的其余人扫过视线。 “帮我在外面租辆车。” 意思明确,不借用剧组的车,行程保密。 马车惊疑,眼珠都要瞪出来。 真去啊?下午就去?不休息啦? 脑袋还有点不灵光,他以为让订两张票,是自己陪着去,忽就想起一件事,刚转身准备去租车,脚步一顿,猫下腰又耳语一句:“予哥,唐果在酒店等着,有话想和你说。” 莫愁予手里转着杯缘,透明玻璃杯里轻晃汤色澄亮的茶水,他垂眼看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都特别静。 原本马车还在想,得,指不定不想见,结果,冷不防听见他言简意赅地交代完一句话:“有话留到车上再说。” 马车:“” 搞半天是他俩二人世界,自己才是真正的被抛弃者 唐果全心全意宅在酒店房间,把所有白日时光都耗费在生日礼物的准备工作上。 昨天下午就察觉,身体状况不对,早上一觉睡醒才彻头彻脑意识到问题的关键。 按照常理,姨妈刚驾到,尤其是第二天,量大到血崩才属正常,可一整个上午,都和昨天最开始的情况一样,少,特别少,甚至都要怀疑,几乎就快结束。 可是肚子又特别疼,从昨天持续到中午,都已经从毛绒玩具熊的身体里兜了一圈回来,还是一阵阵抽搐似的疼。 24岁送的礼物再和15岁一样,随便到礼品店里挑件小可爱,那她这些年也算是白睁一双大眼,旁观身边朋友谈恋爱了。 就这么一直忍着痛,用买来的彩笔、贴纸、卡片等各种能派上用场的工具素材,涂涂抹抹,贴贴画画,写写停停,弄得满手都是彩墨和笔屑,才终于赶在中午前完工。 不是很满意,时间仓促,被迫选择的是页数少到可怜的记事本,以至于,明明她很努力地回忆往昔,却只能从中挑拣着记录。 手机里,向寒不停催问生日福利: 生日诶,予宝真不打算弄个粉丝福利啥的?雨伞们做的生日视频剪辑五花八门,每个都被转疯了,我今天一上午偷偷摸摸地,光顾着回顾他这些年的成名之路了。不够,看不够,都是以前看过的,塞个牙缝解解馋还行,不管饱。人家爱豆生日都发自拍,我们也要!要不你帮我偷拍一张? 雨伞是莫愁予的粉丝昵称。 通俗大方一点,寓意是:晴能为他遮阳蔽日,阴能为他遮风挡雨。 内涵文艺一点,引用泰戈尔的名言:眼睛为他下着雨,心却为他打着伞,这就是爱。 唐果抚慰不了她的这份爱,只好装作没看见,转移话题: 我今天腹痛得特严重,和痛经的感觉又不太一样,量也少,刚刚在线问了一位医生,你猜是什么原因? 向寒:吃错东西了?来例假,寒性的水果都不宜吃。 唐果:和水果无关,可能是因为昨天倒立时间太长了。 向寒:你怎么老这样,又遇到什么困扰了? 困扰 唐果默默一叹,就没有一天不困扰的。 她随后翻翻刚做好的十几页手账,热水杯裹在棉服里充当暖水袋,敲下一行字:如果有一件事,不做会后悔,做了又注定失败,你还会想要去做么? 向寒躲在洗手间发语音,回给她的答案简单粗暴: 都已经预感到会后悔,干嘛不做?再说,失败了又怎样,你别告诉我,你上小学的时候没有把“失败是成功他妈”天天挂嘴边?人不能越活越倒回去对不对,咱现在长大了,做事就是太瞻前顾后,太小心翼翼,这样不好,不好。 声音到最后,飘飘忽忽的,有点像自言自语。 唐果被马车叫到酒店楼下,满脑门都是问号。 他突然喊她下楼,也不说明原因,神神秘秘。 见她从旋转门出来,也只是招手,笑容灿烂,只不过灿烂得有点过了头,莫名令她发憷。 在他身后,停着一辆纯黑的城市越野,窗户上贴车膜,里面看不太清。 马车拇指朝后比划:“上车,副驾没人。” 她一愣,没动:“他在车上?” 马车没吭声,努嘴,耸肩,算是默认。 唐果闹不清状况:“不是休息么,现在要去哪里?” 这回,马车干脆一摊手,下巴指向车另一边,催促:“你上车不就知道了。” 笑得有些暧昧。 唐果:“” 还好东西都带着,还好出门前看到自己气色不好,上了点淡淡的口红。 她绕过车头,结果一眼便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到驾驶座上的人。 玻璃有点反光,将他面容切割得朦胧不清,可的确是他。 莫愁予头戴那顶唐果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鸭舌帽,坐在车里安静看着愣着不动的她。 挡风玻璃在内侧敲了敲,是在提醒:上车。 唐果一震,走过去,拉开副驾车门。 暖气扑面而来。 刚坐好,车子便立刻起步,她转头从后座窗户去瞅车外安然不动的马车:“他不一起么?” “安全带系上。” 天色阴沉,驾驶室里又贴了遮光膜,光线很差。 脖子稍稍收回一点角度,去看他和昨晚一模一样的沉默侧脸,点点头:“哦” 低头,手摸到安全带,朝外扯了扯,正往腰边扣—— “北京那边一些工作事宜需要他留下配合处理。” 啪嗒,扣上了。 唐果手还摸在上面,身体微侧着,抬眸。 助理的工作范畴,她连一丝一毫都未接触到,所以他说的话,她也只是听进耳朵,并不了解。 “哦” 习惯性轻声回应,然后脑袋开始放空,连腹痛都暂时忘却,从眉骨,一路看至下颌那条弧线,再往下,就要到喉结了 他忽然瞥来一眼:“短信收到了。” 顺势滑下来的眼珠,快速上瞟,在他继续目视前方之前,视线短暂交汇。 还是那么的平静。 唐果坐直,脑袋耷拉着,右手拇指的指甲盖一下下掐在食指指腹。 我知道你看到了。 她想不出该说点什么作为回应,依旧只是:“哦。” 和前面的两个“哦”存在明显差异,这回,几乎算是低不可闻。 车经过进乡街,一路向东,前往绥满高速。 她到上海的那晚,明明深思熟虑,打定主意慢慢来,只要她在他身边,总有机会软化她。可现在,莫愁予却恍惚意识到,这辈子所有的耐性估计都要在这短短的四天全部耗光。 当年他追她,一开始也是把她吓得够呛,处处躲他,就差没明确标明两张课桌合并起来的那条缝就是三八线。 那时候天地不怕,就怕她不理人,放学堵在座位不起身,任由她看着班里同学都走光,急红眼睛。 和她交情最好的女生看她被欺负,撸袖拍桌,和他吵。 没用。 到最后只剩下他们三个,她急得跺脚,憋出一句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妈晚上都会在校门口接我,你再不让我走,他们会找过来,你信不信? 她用父母警告他,还是没用。 他只想和她谈个条件,谈完就让她走。 旁边人提议她翻桌跳出去,她踩上凳子,照做,被他扣住书包带。 “前十,进不了全国前十,我从你身边消失。” 这种话,也只有当年的他能不计后果,轻易出口。 再来一次,只求稳妥,一点激进主义都不敢有。 可这场稳中求胜的持久战才刚打响,他就已经快被逼疯。 她在他面前竖起一道屏障,厚如城墙,难以刺破。 她不说话,那就只有他打破沉寂。 “马车说,你有话想对我说。” 唐果本来正准备张口询问这是去哪儿,闻言,怔了怔,抿唇组织好语言,才缓慢地说:“嗯是有一些话。” 她扭头看他,“不过,能不能先和我说一下,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到了就知道了。” 第29章 晚 29 身处于陌生城市,又离市区越来越远,唐果心口不免微凸。 好端端地,一个两个都卖起关子,她也没心思去猜。 小腹绞痛,她闷不吭声,默默咬牙忍受,心里念着:一会就过去了,一会就过去了 然而,一会又一会,就是过不去。 她发现一个问题,就是—— 好像但凡他们两个人独处,都是一问一答、再问再答的相处模式。 问的是他,答的是自己。 可能彼此沉默的时间过长,他也感觉到了尴尬? 反正,就在她正准备闭上眼睛,仰头朝后靠的时候,他忽然在那句“到了就知道了”之后,间隔十多分钟,又追来一句冷不丁的话:“不是有话说,没了?” 有,当然有,可是我太疼了,得先缓缓。 “那个” 双手抄在棉服兜,车里暖气足,身上已有些湿热,出汗了。 目光偏过去一点,看他身上那件黑色高领毛衣,他的冬季私服,似乎都以黑色为主。 “我我等会再说吧。” 低头,看向自动挡拉杆后面的储物盒,上面有个款式老土的车载充电器,就只是盯着那根充电线,然后就再没任何动作,连头颅摆动也没有一下。 她在想事,集中精神去努力想——和原先设想过的场景不一样,该如何选择正确的时机。 现在? 草率了点,气氛也不太对,不僵,但是沉闷,随时都有冷场的可能。 何况,她又有点脑供血不足。本就笨嘴拙舌,现在又身体抱恙,语言表达和应变,只会笨得变本加厉。 怎么办 而此刻,连番主动打开话题的人,屡屡豁开一道口,屡屡被她表现出的态度,再次堵住出路什么心情都没有,只剩挫败,深深的挫败。 少年心性时,不认命,不肯低头,和自己赌,和身边所有人赌。 那时候觉得,世界都在他脚下,未来必须掌握在他手里。 他想要的,费尽周折,也要去努力争取。包括父母的关爱,包括她。 说是不自量力也好,自恃过高也好,从开第一句口开始,就没怀疑过追不到她。 可其实,他有多偏执,就有多脆弱。 故意在学校成绩差,表现差,也还是不能和他们眼里的事业划等号。后来积极补救,却又无法改变她父母心中早已根深蒂固的偏见。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大概就是没能一开始就做个大众眼中的好学生,最后落得一个三头尽失的结局。 分手后不久,奶奶查出全身性非霍奇金淋巴肿瘤,转到北京治疗,病情依然无法控制,离世前瘦得只剩皮包骨。 那晚,他蹲在医院楼梯间,手抖得拨号都困难。 什么骄傲什么尊严,统统不要了。被甩就被甩,他乐意被她甩,只要她肯回来。 打了一遍又一遍,全部都是已关机。 他以为被拉入黑名单。 那种全世界都一同崩塌的感觉,换成谁都不会想再去体验第二次。 后来才知道,高考后她举家搬迁,离开成都去了苏州。 初恋。 认识三年,在一起一年零七天,谁还能离不了谁。 他原先也这样以为,可事实却是,根本忘不了,就是想她,知道有个她可能正在某个角落里发呆,世界就有光,脚下有被光照耀的路。 沿路走向她,光依然不变,变的是,看得见、摸不着的成长痕迹。 两个人,都变了。 “和什么有关,你的嗜睡症?”余光里有她低头、纹丝不动的影子,挫败归挫败,自嘲地无声一勾唇,还是选择抛砖引玉。 可引出的却不是玉,而是—— 唐果回神,腰往下弓,又被安全带给弹回去,她蹙眉一咬牙:“不是,是关于其他的” 深吸口气,“什么时候到?我想,上厕所” 瞬间有种回到昨天的错觉,又是上厕所,又是时间连同地点都不方便。 唐果自己都挺无奈。 她样子不太对,在高速上又不能立刻刹停,莫愁予右手伸出去,重置导航,一心两用着,寻找最近的服务站。 一来二去,脾气难免有点急了,声音转沉:“昨天就说身体不舒服,今天还不打算具体讲明?” 唐果听出他语气里的严厉,手抄在内兜,隔着内胆层,捂着不住犯疼的地方,始终垂着脑袋。 “我,那个来了” 哪个?莫愁予皱眉,好在反应比语言来得快,没像个白痴一样问出口。 导航里不时传出机械播报的女声,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驾驶室安静得如同下雪的午夜。 唐果闷出一身汗,低着头,偷偷掀眼角瞟他。 她就知道,气氛随时会出现问题,就知道,就知道 可是,知道管什么用,嘴巴和思维立即跟上才管用。 她明显两样都跟不上趟。 抵达服务站,唐果推门下车,冷风嗖嗖往领口里钻,她没来得及提高拉链,汗津津的后背就被侵占大片领土,冻得一个激灵。 车里传出的声音叫住她:“有缺什么吗?” 她背着包,刚把棉服后面的帽子扣上,脖子上围空荡荡地缩着,回望他一眼,摇头:“不缺,你等我啊,等我。” 说完,把门一关,根本没用上力,转身就朝卫生间的指示方向跑。 边跑边想,傻不傻啊,肯定会等你,还能把你丢下不成? 可刚刚,看着他快速戴上口罩,抠动车门,准备下车的架势,哪里还想得了太多,满脑子都是——你别动,待车里别动,等我就行了。 一刻都不敢耽误,总觉得处处是危机,有种身后绑一串鞭炮,正噼里啪啦奔衣服上烧来的紧迫感。 不会被认出来吧?他都戴上口罩了。 饶是这种自我安慰,也不能使她心情平静。 约莫过去十分钟,火急火燎地跑回来,车上却没人。 心脏狂跳,连忙翻包找手机。 将将摸出,尚未解锁,屏幕突然亮了。 然后是振动,振得手心都发麻。 是电话,他打来的。 迅速接听:“喂,你人在哪?” “右边。” 什么右边? “往右边看。” 几乎是下意识地,马上扭头。 他从服务站的超市方向出来,外套都没穿,凛冽刺骨的寒风里,就只是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帽子和口罩作为掩护,长手长脚地往回走。 左手上拎着一袋什么东西,右手托一只纸杯,杯口袅袅冒热气。 她望过去,随即通话就断了线。 眼巴巴地目视他一步步走近,将纸杯递过来。 “烫手,小心点拿。” 红红的热饮,沿杯口晃动。 她瞄向他另只手里,捏着一个角的袋装红糖,如果还不能了悟,那就真的太傻太笨。 胸口快速升温,眼眶也有点热热的。 失败又怎样,人一辈子,能促发勇气,孤注一掷的事,本就不多。 至少得无忧无憾呀。 他说烫手,可是却用掌心牢牢平托杯底。 她伸手接,五指抓杯口,一不小心碰到他食指指尖。 纸杯表面的热度,和他手指的微凉,同时传过皮肤。原本第一句话是想说谢谢,可条件反射地抬头去看他,矢口变成:“你不冷么,要不你先喝一口暖暖吧?” 天,居然叫他和自己喝同一杯东西 唐果在他蓦然转深的眸光下,眼神飘忽着,四下乱瞟,唯独不敢再去对视。 偏偏,他又不说话,还没任何动作,宛若一尊雕塑笔直立在她面前,雕塑在想什么,在看什么,她统统不知。 只能干笑着,闷头打圆场:“啊你应该不喜欢喝红糖水吧?还是上车吧,赶紧上车” 结果胡乱这么一瞄,就被她望见不远处,毫不掩饰地往这边寻觅张望的路人甲乙丙丁 心一急,顾不上合适不合适,手搭他肩膀上一推,“快点快点,你刚刚去买东西可能被认出来了!” 完全没注意到,眼前人半抬起手,想要将她往后滑落半截、几乎就快要脱落的连帽,扶正。 直到坐进车里,莫愁予才释放情绪,看一眼后视镜中,无论哪个角度都很陌生的自己,吁出窒闷在胸腔久久不散的一口气。 唐果忙着扣安全带,忙着想东想西,他又安静无声的,根本察觉不到。 一口口喝光红糖水,唐果靠着椅背看窗外,时不时偏头瞅他。 经停服务站后,他就一直一语不发,没再问过任何问题。 她以为自己莽撞地惹到他,想说话,又不知话题从何开起。 路程漫长得,仿佛他们会这样一路驾车行至地老天荒。 哪怕彼此沉默,无聊又无趣,可身边是他,想想,这种独占他的感觉,还挺美妙的。 她缓缓闭眼,在这股臆造出的美妙中,被绵长的困意席卷入侵。 抵达距离哈尔滨将近两百公里的滑雪场,已是下午四点。 苍茫山头环绕,压实的雪道在三月末已经变薄,今天是年初营业最后一天。 开放时间是早八点至下午四点半,因为基本四点半以后就天黑了。 连续两天降温,本就是暗沉阴日,四点钟的天空灰蒙蒙,苟延残喘,撑着最后一度光。 唐果一路睡得迷迷糊糊,醒来后没多久,车就顺利找到停车场,泊入车位。 气温明显比市里低得多,这是莫愁予没能事先想到的。 两人下车后,唐果跺脚东张西望。 地理位置十分偏僻,四面环山,路边插着彩旗,房屋低矮,稀稀落落,像是在一个小镇上。 呼吸出来的热气在眼前成形,一大团一大团,化都化不开,才下车不过十几秒,寒气就从脚底板直直往上窜。 肩膀一沉,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裹上来,人影自背后到身前,依旧只是穿着那件单薄的高领毛衣,深黑的眼睛在寒气下都显得幽静了。 “我不” 她挣扎着往下脱,两只手扯过领口,不容抗拒地将她身体收拢,她肩膀被带得往前倾了倾,话也不由自主地顿住。 他手控制在两边拉链上,不让她乱动,头一低,近距离盯着她焦急的眼睛:“寿星最大,是不是该听话?” “不是” 话音又被截住:“滑雪场里可以租滑雪服,不用担心我。” 滑雪场? 所以我们是要去滑雪场? 她完全愣住。 他趁机会蹲身,拉链一扣,由下拉到顶,先是棉服帽子,再是更为宽大的羽绒服帽,两边绳扣一收一紧,一张小脸捂得严严实实。 圆圆的眼睛瞪着他,被鬼天气冻出一层水雾。 他在她头上拍了拍:“走了。” 唐果心里暖到极致,也担忧到极致,抬腿去追他,特别想特别想伸手抱他。 羽绒服的长度几乎到她脚踝,跨步受限,走不快,就只能小碎步地在后面追着跑。 他停下来,等她。 双手抄在裤兜,身板依旧笔挺如松。 可唐果看着他就想哭。肯定很冷,冻死了 她手从羽绒服略长的袖子里钻出,摸到拉锁想要脱,被他一句故意用来分散她注意力的话定住。 “你还相信初雪许愿会灵验么?” 第30章 晚 30 时间太晚,工作人员告知现在进去四点半之前必须出来,玩不尽兴。 对方人很好,还友善提醒,浪费钱,没必要。看莫愁予穿的少,唐果身上的羽绒服明显是他的,人家还心想:这男朋友当的,真不怕冷。 马车在网上预定的票,莫愁予与对方核实过信息,租了一套大小合适的滑雪服,其他任何装备都不感兴趣。 滑雪场有国际先进的造雪设施,自然雪少,就几十台造雪机一起开工,制造人工雪。 也许是最后一天营业的缘故,雪薄得能看到斑斑驳驳的地表。 他说,往年在其他地方,三月底就已开春,难得今年人在哈尔滨,见不着初雪,人工雪也行,过来许个愿,看看能否实现。 唐果以前看冬季恋歌,觉得裴勇俊真帅,里面的雪景真美,那时候真希望成都每年冬天都下一场大雪。可惜成都位于四川盆地,下雪几率低,大雪十年难遇,盼望一下雨夹雪倒是可以有。 听说,初雪可以许愿,初雪说谎可以被原谅,初雪可以见到想见的人 越是遇不到,越是对这种信口开河的幻想,抱有天真的执拗。 冬天一到,爱在嘴巴念:如果今年下雪,我就许个愿望试试,或许真灵呢。 念叨一整个寒冬,都没见到雪花的影子。 然后她拍拍他肩膀,对他说:许都不让我许,同志,学习的任务还是很艰巨滴。 她的愿望是:他能成为高考万千大军中的一匹黑马。 很简单的一个诉求,就只是想和他在一起。 可后来,开口提分手的人却是她自己。 亦步亦趋跟随他,走在人工雪地里,唐果慢慢停住脚,没注意到,他正从兜里拿出两样东西。 抬头,喊出声:“dotorr,吨蛙——!” 莫愁予背对她,一只手上拿着一个酒店房间里看到的精油香薰蜡烛,矮矮胖胖的粉红色,小小个儿,另只手正摸着金属打火机,指腹一挑,盖子蹭一下弹开。 与此同时,人伴随声音,停步。 “别回头,别回头看我” 全身上下,只露出半截鼻梁和一双眼睛的人,龟缩那么久,终于爆发全部勇气呼喊他,却只敢看着他背影。 “接下来我想和你说的话,可能会让你觉得很无语,或者很难做,你就这样背对我就好,我很怕看到你的表情。”精准一点,不是表情,是眼睛。 莫愁予头侧过去一点,又收回;拇指抬起一拨,火机盖“啪嗒”合拢。 别人都是往出,只有他们往入。 并且,还奇奇怪怪地一前一后,纹丝不动地立着。 天色越来越暗,风却越来越大。 唐果眼眶微热,不敢眨,一眨即落。 “你能不追别人么?” 别人? 莫名其妙的问题,可内容简直 惊喜?太浅薄,肯定比惊喜还要多出很大的情感重量。 香氛蜡烛和打火机都握在手里,双手放进户外滑雪衣的上衣兜,依然背对她,没有动。 “我不用追”终究还是眨了一下眼,眼角一湿,寒风一吹皲裂得疼,“你喊我一声我就过去喊我什么,你知道的。” 说出来都没人信,他微仰头,却是在用嘴呼吸,冰凉的空气顺上颚滑进喉腔,滚入肺腑的一刹,才真正感觉到真实。 尚未在雪地里许愿,愿望就已意外实现。 他原本计划,点燃蜡烛,当着她,清清楚楚地告诉她:我把愿望带来了,就看她愿不愿意一直留在我身边。 直白干脆,生死只等她一句话。 唯独对她一个女孩心存这股执念。这辈子,大概就栽在她身上了。 过去是,追不到她,不罢手。 现在是,留不住她,不干休。 喊什么? 打火机的金属外壳都被他掌心焐热了。 堪迪,他的糖果d 对应吨蛙,恶搞而来的小昵称,都是她的杰作。 她说,这叫情侣名,挖地蹲坑。 “堪——” 名字还没喊全,身后咚地一声,有什么重物砸落雪地。 不远处有人惊叫。 莫愁予回头转身。 纯黑羽绒服包裹着的一条人影,横躺在地。 身体陷进硬成块状的雪里。 身体还在两百公里之外的某只熊,坐在床头,冥思苦想。 晕倒前,好像听到他的声音了对吧? 他到底喊她名字了没有? 为什么不再多给她一分钟,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莫愁予抱唐果出来时,滑雪场的工作人员追着问需不需要拨打急救电话。 “不用,她只是睡着了。” 亲眼目睹她口中所提的发作性嗜睡症,对于他来说,真不是什么好体验。 回程没有来时路途通畅,到市区,遇上晚高峰,一路堵一路停。 抵达酒店,距离夜间拍戏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马车在电梯接应,他调整好帽檐角度,抱她从车里出来,快步穿过酒店大堂,进入马车用手拦截的电梯门内。 没时间耽误在找她房卡开门上,直奔他所住的房间。 灯具渐次点亮。 他抱到她到床边,马车眼明手快,窜上前掀被。 他将她小心平放,亲手为她脱鞋,脱最外面的羽绒服。 马车目瞪口呆,以为他还会继续帮忙脱,识相地转身出去:“予哥,我去给你泡杯咖啡。” 当然不可能逾矩,可躺在床另一头的某只熊,瞄眼望见某人正帮自己脱衣服,也差点以为至少他会把她两层外套都脱掉。 天呐,好害羞 里面穿的是紧身毛衫,身形毕露的那种 然而事实却是,没脱,只是脱了一件羽绒服。 室内温度适宜,怕她热,被子都只是盖到胸口。 她睡得香甜,面容恬静,有种微微甜笑的随遇安然。 他俯身近看,她在几小时之前袒露的那句“我不用追”还言犹在耳。 唇角倾斜,右手食指点在她鼻尖,连平时偏于低沉的声线都似乎遇水明润:“做什么美梦呢。” 唐果熊:“” 做着有你的美梦呀,可真实可真实了 马车躲在门后,声音飘过来:“予哥,车到楼下了。” 意思是:该走了。 “嗯,你先过去,我随后到。” 马车探头探脑,兴奋偷觑,心想:这姿势八成会亲。 想归想,他可没胆子看。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ok,没问题。”最后再看一眼,悄无声息地溜走。 他要去拍那场水下戏了? 今晚是不睡觉了吗? 一天没休息,还开了那么久的车,身体吃得消吗? 无数问题盘旋于脑,担心忧虑得,想被他揣在兜里,随行带上。 而就在此时,余光里,本就躬身的影子,缓慢地,一点点越发挨下去 唐果熊惊得,差点失声尖叫。 亲亲上去了 真的亲上去了,真的!!! 额头,是额头!!!!!! 什么感觉现在? 可真实可真实,又,可虚幻可虚幻 本来她都不抱希望的事,竟然,就这样,冲击性极强地燃起生机。 幸福感爆棚,有点像有点像重回十四岁,每周守着电视看他比赛,最后一场,他说:我希望,我喜欢的人可以听见我在这个舞台,想要表达的。 他想表达的,都在歌词里。 不要问为什么 反正我只喜欢你 捧着一颗糖果心 想要和你在一起 哪有人,歌词这样乱写的 当时就有种“完了,我要完了”的强烈预感,捧着脸,歪倒在沙发,不断庆幸,还好爸妈不在,还好还好。 现在是—— 疯了,我要疯了 还好强忍住没动,还好还好 所有灯都熄灭,人也已经离开,她和自己的身体躺在一起,感受这份疯狂后的宁静。 神游天外,不免就接连想起很多不愉快的往事。 两人分手后,关系闹得很僵,高三后来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教室座位是按成绩排名自行挑选,未被老师抓住把柄前,他们利用这个天赐良机,在朋友帮助下,瞒天过海地,坐同桌,坐前后桌,装作不经意而为之地反复切换。 露出苗头后,她胆小,觉得应该避风头,可他认为,暴露都暴露了,遮也遮不住,倒不如争取一天是一天。 他性格就是这样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 可是这样的人,也同样,得即高歌失即休。 决绝起来,感情收敛得一干二净,要么在一起,要么没瓜葛。 爸妈希望她在什么年纪做什么事,不被早恋干扰学习正事,可她成绩反而下滑得更多,每隔半个月都会被妈妈找到一根白头发,他们也不敢多说她,生怕她学习压力过大,被逼抑郁。 其实不是,她根本没有什么学习压力,她的压力只在于,同在一间教室,却与他形同陌路。 基本是,有她在的地方,他都会避开。 哪怕迎面直行,他也能转弯绕步。 填报志愿的前一天,像是有什么寄托存放在一个地方,心心念念地割舍不下,她让好朋友打她电话,然后,演技拙劣地在爸妈面前接,也不管有没有被看穿,撂下一句“xx有事找我”,挂断就往外跑。 到他奶奶家,鼓起好大勇气按门铃,想和他说,我们和好吧,考都考完了,不算早恋了。 没人开门,一直没人开。 邻居家的阿姨看到她,说祖孙俩被接去北京有一阵子了。 手机被爸妈没收后,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说是不小心摔坏了,高考结束也没有还给她。 她很不好意思地管邻居阿姨借手机,拨出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响了几下,掐断,女声提示“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她在阿姨不是很有耐心的眼神下,还是咬牙再呼叫一次,只响一下,再次被生硬掐断。 第二天,他果然没去学校,志愿是老师代填的。 坐在机房里,看着一行行志愿选择,眼睛特别酸,突然就真的彻底自暴自弃了。 知道他父母都在北京,知道他参加了北电艺考,自觉地,不去烦他,不和他到一个城市,志愿改填上海。 要么在一起,要么没瓜葛。能得到他应允重新做朋友,已是从未曾想象过的第三种境遇。表白,太难说出口,她都做好了刚入职就被辞退的准备 可,生活偶尔带来的意外和惊喜,实在让人心麻麻得想四下打滚。 朝里侧一滚,就碰到自己的原配身体。 唐果熊:“” 妈妈,压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太太太奇怪了 第31章 晚 31 山里深夜气温将近零下十五度,水面结冰,冰寒于水,冰水渗透衣物,侵入皮肤,寒凉刺骨。 这种恶劣环境,本身泡在里面就是在活受罪。 鉴于各种因素的考虑,沉入水底的角斗戏不在真正的冰湖里拍,而是租用的一个户外泳池,五米深,放新的干净的水。 拍完真实场景的跳水戏,导演满意了,才转场返回市区。 水温和湖水比,情况稍好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而已。 长时间泡在水里,还被要求始终睁着眼,眼、耳、鼻,都不好受。 加上又要施展拳脚做动作,体能消耗巨快,体温下降速度也远超地表。 莫愁予吃着巧克力,配咖啡,不断补充能量。 越到后面,越能感觉到嗓子不舒服,太阳穴附近也在逐渐作痛。 最后一次上岸,依旧和前面几次一样,立即有人围上前为他做保暖措施。 可是不管用,一次比一次冷得彻底,嘴唇煞白,眼白却充血,该红的地方不红,该白的地方又不白,连导演都问:还好么? 他接过马车递来的眼药水,仰头左右滴进眼睛里,谁问都说没事,脖颈上裹着热毛巾,身上披着大浴巾,快步撤离,回到车里。 脱去湿衣,换装,再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干,还是冷,由内到外的冷,头脑昏沉,仰头靠着就再不想动。 马车见情况不对,予哥身强体健,闲余时间都用来健身锻炼,冬天拍夏天的戏都没生过一次病,这还是头回看到他脸色如此之差。 “身体难受的话,咱们上医院吧。”虽然知道医院这种公众场合,未知的麻烦会很大。 他没出声,闭着眼,就像是睡着了。 马车也不好自作主张,又怕打扰他休息,就没再说话。 回到酒店,他去冲热水澡,马车跟进去帮忙烧好一壶热水,一想到卧室床上躺着一个人,怎么就那么止不住好奇呢 这要如何睡呀?抱着睡一张床上?予哥能干出这种趁人之危的事儿? 再说,好歹是晓如姐妹妹,人家才来几天啊,就睡到一张床上去了,说不过去吧? 不过思来想去,还真是奇怪,予哥在他心里,常年来可一直都是无绯闻无女友无任何非正常男女关系的禁欲系,怎么突然就浑身散发起恋爱的酸腐气息了呢? 连个给人喘气的过渡适应期都没有,马车啧啧感叹,太可怕了 莫愁予在浴室的时间比平时长很多,被热水浇灌得淋漓尽致,效果却甚微。 出来时,马车早已滚回去睡觉,沙发都积极主动地帮他铺好了,茶几上留张字条:哥,你自己选择吧,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哈。 不用想也知道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莫愁予指腹在字条上捻了捻。 去床上? 在此之前没想过,现在用混沌不堪的精神状态去想,冲动只在一瞬间。 半干半湿的毛巾往头发上用力狠搓两下,这种“只想痛快睡一觉却在咖啡因作用下清醒异常”的感觉令他有些不爽和烦躁。 我不用追 你喊我一声我就过去喊我什么,你知道的。 短短两句,却在极短的时间内,于他耳边滚过无数遍。 他倒杯热水,直接坐在沙发表面铺开的白色被褥上,像是对水温无感似的,一口一口喝着。 水杯见底,全部喝光,不仅不困,而且头还更疼,咽喉的不适感也未有缓解。 杯底朝茶几一搁,人就这么站了起来,右手掌心贴到额头,往上顺了一遍短发,转身走出,前往卧室。 和自己的身体同躺一张床,唐果是真的真的提不起丝毫困意。 况且,又恰好发生那样一件做梦都能笑醒的美事,就更更睡不着了。 等待总是过于漫长,她一边为他担心,一边又为自己着急—— 眼下的状况,算是表白成功了吗?她没有亲耳听到结果,也没有和他当面把关系确定下来,白天要以什么身份去见他呢? 斗胆示爱却半途晕倒的小助理? 还是,即使晕菜也照样洞悉一切的准女友? 嘤 情不自禁地捂上大脸,好喜欢“准女友”这个词怎么办 眼下,早已有准女友觉悟的唐果熊,在某人平安回来后,神经不自觉松懈,正缓慢地,快要进入睡眠当中。 她完全没有马车那些想入非非的小心思,或者更准确点,在姗姗来迟的困意火速席卷而来之前,她没能迅速将左手边的原配身体和浴室里的他联系到一起去。 本来是真的困极了,已经处在半迷糊状态,可当有人朝床边走来,打开床头台灯,坐上床沿,使整张床都被波及到一种明显的塌陷感时,脑袋里仿若猝然点亮一盏明晃晃的灯泡,强有力地驱散走全部黑暗,瞬时清醒。 霸占他的床了对不对? 而且还是两副身体共同强势入侵 这样的准女友真是不多见 按理说,照此情况看,应该紧张,应该窘迫才对,可为什么,那么的喜感呢 不行不行,唐果,你厚道一点,人家都没地方睡觉了! 莫愁予侧身而坐,没有俯身靠近,就只是坐着,右手随意搭在膝头,左手伸出去,四指沿她脸庞轮廓,自上而下轻抚,到小巧的下巴尖尖,停住,视线往上偏移,看着那张轻轻抿着的小小嘴唇。 自此,目光定格。 正在进行自我检讨的唐果熊,忽然停止所有动荡的脑内活动,无声无息地偏眸去看。 低了低了,又低了 弯腰低头,又朝她脸上去了 这样好么,同志,我一次次看着呢。 嘴唇相贴,他的滚烫,她的温热,他气息有些凌乱,她气息十分均匀。 退离一寸,静静凝视她。 “晚安。”压低的两个轻音,从不太舒服的喉咙里滚出。 “” 某只熊,呆滞中。 他起身,关灯,走了出去。 房间内,一片寂静,嗯被撩拨心湖后的寂静。 好不容易等来的困意,就这样,没了 落地窗外,深蓝色的天幕渐渐淡下来,房间一点点被照亮,没多久,她还是睡着了,回到自己的身体里睡着了。 醒来时,四周异常安静,和平时并无二致。 可显然,床不是她的,房间也不是她的,区别大大的存在。 她坐起身,转头看向旁边的小熊。 手伸过去摸摸它肚子,触感软绵绵,抱过来,将它横躺在腿上,个头很长,胖嘟嘟,塑料眼珠有点发暗。 对嘛,这才是正确的对视角度嘛。 唐果抬手在熊脑袋上拍拍,不经意间,突然想到,这还是成为他助理以来,第一次以外人的视角,见到这只熊。 其实仔细看,熊毛好像不太正常。 颜色怎么有些发旧? 某个压藏已久的念头迅速破土而出,窜上心尖。 嗯会不会,就是她送的那个呢? 把熊紧紧搂怀里,难耐地来回轻晃。 是不是啊,到底是不是 不看时间也知道醒来得很晚,估计快到中午了吧。 以为又和前面几日一样,他和马车都已离开。可转念一想,不对,昨天就听说杀青了,昨晚又是夜戏,今天不应该休息吗? 她把熊放好,鞋带都没解开,直接踩上,踮脚趿拉着,往外走。 然后就看到,长度远远小于身高的窄沙发上,他双腿朝上架着,以一种看起来就很不舒服的姿势,熟睡着。 贴近靠背的那只手,折起,搭在额头,眉间轻锁出一道痕。 唐果轻手轻脚上前,站在他头朝向的那一侧扶手边,一点点凑近,去看他。 嘴唇怎么那么白 还有呼吸,怎么那么重 很难受吗? 她踮着脚也很难受,反向翘起小腿,手背过去,一只一只提起鞋跟,一踩,把鞋都穿好;单手扶膝,另只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他贴在额头的手臂,用两根指腹轻触体温。 她刚睡醒,手还是温的,可指尖下的温度,却烫得惊人。 发烧? 是了,一定是发烧。昨天下午就挨了好一会冻,晚上又是跳冰水,不生病才怪。 别慌,冷静。 你不是买药了么,那么一大盒药,去找,快去找。 轻放在他眉心处的手指,正要收回,沙发上的人眼睛还闭着,手臂却已动作,精准无误地,一下握住她的手。 烙铁一样的温度,包裹她的手背。 那双多数情况下都深深隐藏着情绪的眼睛,缓慢睁开一点,以仰视的角度,看向她,因为生病,对焦速度有点慢。 “堪迪”苍白干燥的嘴唇开启一丝微小的幅度,很轻很轻的两个字,从缝隙滑出。 唐果懵了。 不是傻住的懵,而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醒来看到她的第一句话,竟然会和昨天下午悲催错过的声音,无缝对接 他亲她那两下时,缩在小熊身体里根本就找不到的心跳,在此刻,汹涌澎湃地,如潮水般翻滚而来。 噗通,噗通,噗通 特别快,快得她从肩膀两侧,向脸颊,迅速窜上一股麻意。那种热烫感,由心底生发,却又仿佛是通过他掌心传送而来。 快,唐果,送上你的声音,快一点 “在”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音而已,竟然被她颤出两个节拍,出息 “你在发烧,我有药,我下去给你拿。” 想要把手抽出来,动了动,没能挣脱,反而无形中更紧了 他握着她的手,往下放落回额头。 上下高温夹击,唐果顿时觉得,整只手都要被烫化。 “别动。”那双眼依旧迷蒙着。 啊? “我还不想醒。”疲倦地,又闭上了眼。 他以为是在做梦? 不是的,不是梦,是梦我就要哭了啊 第32章 晚 32 后来,该哭该笑都已分不清,即使他重新入眠,握力依然难以挣脱,她怕力气大了又把人弄醒,踟蹰许久,都不敢有大动作。 可是这样不行,他在生病 空闲的那只手,去抠他长指,想让他松开。 一根,两根,三根 诶,怎么又收回去了?! 醒了? 醒了。 不过,不光是被她动作碰醒的,还有她低头凑到他手边,长发自肩膀滑落,散落在他脸上,发尾扫着,戳着,不间断,不停止,触感真实得太强烈。 眼睛勉强再次睁开。 两个人都没有动,相互看着,唐果的手还摸着他的一根手指。 彼此都在慢慢作出反应,一个是生病带来的丝缕茫然,一个是天生反射弧过长。 茫然的人,最先调整状态,平静无声地看着她。 唐果愣了一愣,另只手松开,往上直起腰,不确定地来回打量:“你醒了?真醒了么?” 不会还以为是在做梦吧? 眼睛昨晚在水里泡久了,细菌感染,发了炎,而后又长时间闭合休眠,干涩得很。他闭眼缓和,没用,再睁开,紧闭一晚的喉咙也跟着打开,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看到茶几上的眼药水没,帮我滴上。” “” 唐果是真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句话,也没想到他嗓子哑成这样。 目光往旁边一瞥,四下寻找,人有时候睁眼瞎起来,瞎得难以言喻,那么一小瓶特征显著的东西,她愣是兜了两圈,才定睛发现。 手在他掌心里抽了抽。 “松开,我去给你拿。” 合情合理对不对?谁知,他却看着她来一句:“不是还有手么,不够长?” 什么意思?不肯放? 她瞪眼俯视他,歪头露出一张黑人问号脸。 莫愁予也有点走神。 就这样握着她的手,抵在额头贴着,心里安定;一定程度上,也能适当地缓解一下头痛,转移注意力。 只是,话一出口,自己都感到好笑。 用不着唐果抗议,下一秒,他便松了手。 两只手的温度一对比,简直冰火两重天。被他握久的那只,不单单麻麻的,还重重的,好像突然间提不动似的,从茶几这头走到那头,拾起眼药水,那么轻的体积,那只手竟然都软绵绵得无力气。 可怕 唐果,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手伸过去,递到他面前:“呐。” 没动,除了将搭在额头的手臂放下,改搭在身上盖着的被面上,再无任何动作。 唐果立在沙发与茶几之间的狭窄过道,被他安然不动地凝望,有些呆。 “你不帮我?”喉咙渐渐打开,不再像起初那么喑哑晦涩,但也不够清润,一听就知咽喉有恙。 唐果抿唇,鼓鼓嘴。 真要她帮啊 对视五秒,好吧,病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深吸气,慢慢躬身,脸停在他两拳左右的位置。 黑漆漆的瞳仁,眼白处散落几缕红丝,眨也不眨地,保持不动地,望着她。 滴眼药水,得看着他眼睛,视线根本没法躲,面上很快便开始烧。 没刷牙,没洗脸,把一张脏脸暴露在他眼前,也不知道会被他看到什么。 嘴巴咬住,一句话都不好意思张口。和之前一样,低着头的时候绝不说话,万一有口气怎么办,万一呢 指腹轻轻撑开他眼皮,专心致志朝里滴眼药。 念书时,第一次帮向寒戴隐形的记忆,至今都还晃在脑子里,场面如同打仗,掀她眼眶,永远都在抵抗。 可他不一样,放松,且配合,滴完左边滴右边,快速完成,不费心。 眼珠转动两圈,适应。不可避免地,会有液体从眼角滑落。 唐果转身去拿纸巾,细心周到地擦干净,牙齿一直咬着下嘴唇,露在外的部分,被压迫得发白。 下巴被捏住,拇指肚按在她唇下。 “咬唇干什么,怕我亲你?” 身体很不舒服,尤其是头疼,一阵阵发作,神经打结似的。本可以换种措辞,但他更想逗逗她,调动一下精神,缓解痛感。 小脸涨红,和以前一样不经逗,被惊呆,哑言石化。 她傻傻的表情愉悦了他,唇角向左倾了倾,酒窝浮现:“再不松开,真亲你了。” 磕在嘴唇上的牙齿霍然滑进去,他看着那道显而易见的齿痕,目光静谧。 某一刹那,唐果真的要以为他会抬头亲自己,她还忍不住想:反正都没洗漱,谁也别嫌弃谁。 然而,就在她念头升起的下一刻,他突然闭眼,手也随即放下去,头朝里侧偏了偏,像是有意避开她。 “不是说有药么。” 啊? 原来他记得 直起身,点头:“对,就是怕你会生病,我才一早准备好的。” 呃唐果忍不住扶额,语气怎么那么像在邀功 可能连他都发觉到了,微微眯起眼睛,看过来。 大概是由于被眼药水湿润的缘故,眼神波光粼粼的。 “一早?”他低声抛出两个字。 讪讪地,把手从额头放下,唐果扯起嘴角,傻笑一声,避而不谈:“我去拿药,你等着啊。” 包包包,寻找她的包,拎起包立刻小跑,朝外奔。 “等我,马上回来” 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莫愁予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盖着酒店房间里的备用棉被,右手搭在左手,食指敲击指背,一下,两下 唇边一分一毫地,漫上笑容。 手在包里摸房卡,最先摸到的却是手账本。 昨天想的是,表白完再给他,扔不扔都随他,现在事情明朗化,反倒有点不想给他了。 唐果挠挠头,没办法,太害羞了,里面写的一些话,她平时是万万说不出口的,倒也不是肉麻,她写不出肉麻的话,主要是,太直白,边哭边写的内容,可想而知有多掏心窝。 要不算了吧? 自己留作纪念得了,被他看见,不知道会作何反应。 想象一下,他当她面,捧手账的画面 不行不行,心脏承受不住,绝对承受不住。 快速洗漱完毕,唐果拎起药盒奔回楼上。 结果悲催意识到,没、有、房、卡 对了,马车那里有一张。 她完全把他当成一个行动不便的虚弱病号了,压根没想敲门喊他过来把门打开。 马车一整个上午都无聊地窝在房里。 谁知道楼上到底什么情况,万一进去后看到不该看到的,长针眼事小,尴尬事大啊,以后还要不要跟着予哥混了。 他想着都中午了,有情况也该忙差不多了吧,还在犹豫拨不拨电话,唐果就突然打来了。 唐果乘坐电梯下楼,马车等在楼层电梯间,他将房卡交给她,看到她手里满满当当的一盒药,小吃一惊。 “不错嘛小糖果。”万分欣慰地拍拍她肩膀,“很有助理的防患意识,我看好你哦。” 唐果:“” 为什么她觉得话中有话,别有深意呢? 刷卡开门,走进去却发现,沙发上只剩下皱巴巴的被子,人不见了。 里面传来隐约的水声,她循声走到浴室门前,他正对盥洗池,刚将一块湿毛巾盖在脸上。 毛巾取下,额前短发浸湿,微微凌乱地上翘。 浴室无窗,灯光偏于暖黄,他站在光下,黑发萦绕一圈柔软的光泽。 他偏眸看她,被水润湿的面容,被光点亮的瞳孔,都齐齐吸引她的目光。 她举起手中药盒:“我把药拿来了,还带了一包曲奇,你先垫垫,空腹吃药胃会受刺激。” 好奇地扫一眼他干干净净的下颌,之前有一点点青色胡茬,现在没了。 他不说话,毛巾还拿在手上,却看着她,不动。 唐果有点囧,更多的是臊,他都已经将“亲她”摆在明面,被这样一直盯着,气氛实在是太暧昧了。 头一低,心慌慌逃避:“我在外面等你。” 烧壶热水,再把沙发上的被子叠好。 她不知道这是马车从哪个柜子搜出来的,连同枕头一起,暂时搁置在角落。 刚摆放整齐,他就走了出来。 一身黑,纯黑色、一丝花纹和图案也无的连帽卫衣,和一条黑色长裤,灯光下显不出什么,一暴露在日光下,气色好不好,一目了然。 头发还是乱着,他抬手敷衍地朝下顺了顺,在沙发坐下。 水还在烧,先吃曲奇,不喝水,嘴巴会很干吧? 唐果低头对手指,还是先量体温吧,烧水和量体温同时进行,更合适一点。 她把药盒打开,找出电子体温计,擦擦感温头,递给他:“来,含嘴里。” 她站着,他坐着,他精神不济地看她一眼,嘴巴微微张开。 唐果:“” 又让她来? 不经逗的人,再次傻住。 目的达成。他微张的唇,向两侧轻扬,精神上来一点:“要我教你?” 故意的,唐果算是看明白了,他就是故意的。 “不用你教。”弯腰,用体温计的感温头,戳他嘴唇,带点小脾气,“张嘴。” 她性子软,就算生气也和别人不一样,纸老虎而已,容易哄。 不过,那是以前,现在如何,未知。 眸光不经意地转深,视线下落至捏着体温计的小手,纤细,白皙,握在手里柔若无骨。 头朝体温计外偏移,在她不明所以的目光关注下,微一前倾,亲上她左手中指的第二个指关节上方,眼睑一掀,望进她瞪圆的眼睛里。 “在这里盖个章。” 轻声轻语六个字,干燥的嘴唇摩挲着她的手,热气将她那一节指背烫得湿热。 唐果手里的体温计险些握不住 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如果戴上戒指,是表示,正在热恋中,或,订婚 啊好想大叫 第33章 晚 33 心里叫两声,赶紧收住。 那时候两人在一起,买过一对便宜的变色戒指,颜色随体温变化。 男生一般都对戒指的戴法没研究,只知左手无名指是用来戴结婚戒指的,当然,有的人甚至连这一条都未必清楚是左手还是右手。 他还算好一点,至少知道无论有何寓意,戒指通常都戴左手。 但他走上来就将手寸较大的那一个,直接套在无名指,把一起逛商场的同学都给看乐了。 她忙拉他到一边,囧着脸,普及常识:错了,应该是中指,中指是热恋或订婚,无名指是结婚。不过也有种说法,左手婚姻,右手恋爱,右手中指是恋爱,无名指是热恋。反正不管怎样,中指就对了。 他左手张开,看无名指上悄然变红的戒指,说:没错。 简洁明了的两个字,她当时怔愣许久才明白意思。 是不是,小的时候,言行举止都带着想当然的天真,而长大后,认清现实,更注重当下? 唐果不是很懂,但她有种潜意识的感想,由无名指到中指的转变,也是一个男生到男人的成长。 后来,她整个人一直都晕乎乎的,明知道他是在暗指他们的关系,却张不开嘴提问:诶,我们就算和好了么?我是你女朋友了对不对? 难得生一次病的人,自己拾不起胃口,又不想饿着她,两个选择,要么呼叫送餐,要么下楼由她自己去餐厅。 唐果主动说:“你想不想接着睡,你要睡的话,我去把里面窗帘都拉上,你好好休息。” 不想睡,只想看着她。 唐果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朝卧室走:“算了,你还是睡觉吧。” 拉窗帘,调室温,开壁灯,转头看了眼床上的小熊。 每天一到中午,都有种迫在眉睫的忧虑感,就像身上捆绑定时炸弹,天天被重置倒计时。 无奈又伤神地呼出一口长气,收拾好心情,准备出去。 转身,望见他倚着门框,无精打采地立在门边,静静看她。 呃嘴角抿了抿,才打开:“你睡吧,醒来的时候要是天还亮着,需要我过来我就过来,要是天黑了,我可能可能已经睡着了,明天早上再叫我吧。” 其实有点难过,她不能理解在自己身上发生的这件怪事,尤其在他需要她的时候,在她想要照顾他的时候。 他忽然迈步朝她走来,唐果胸腹一缩,全身绷紧。 沿直线走过来,却在临到她跟前,坐到床边。 双腿叉开,小臂架在膝头,躬身,低着头好一会没动静。 就在唐果忍不住想要蹲下查看具体情况的时候,他突然微仰视线。 光线昏暗,衬得眼窝极深。 “什么时候得的嗜睡症?” 他的确需要好好休息,唐果看得出来,他在强撑。 “没多久,就,就今年。”实话。 “天黑发作?” “” 厉害了,唐果想对他竖拇指。 点两下头,视线越到他身后,瞅瞅小熊。 他只当她是因为羞窘在躲闪目光,头再次低下,缓慢调整呼吸,他此刻的状态并没有比吃药前好多少,时间短,药效尚未见到。 “还疼么?” 唐果一愣,看着他垂落而下的短发,蓬蓬软软的。 呼气好想摸一摸,忍住! 可能等她答案没等到,以为她没听懂,事实上她确实没听明白,他忽然又保持微躬的姿势,手撑住膝盖,微仰头,看向她。 “肚子还疼不疼?” 这回听懂了。 摇头:“不疼不疼,好多了。” 倒是你,是不是特别难受啊? “昨天那袋红糖丢在了车里,我不是很确定马车还车的时候,有没有留意到。”他看着她的眼神,已经又开始迷顿。 唐果莫名生出一种“假若她不打断,他能和她聊一下午”的奇怪感觉。 “噢噢,没事的,我不需要了,需要再买呗,出门就有超市,方便。” 是这意思吧?她没领会错吧? 不给他机会再开口,鞋跟往后蹭了蹭,准备撤退。 “你睡吧,药盒我就放这了,睡醒一觉再量下体温,看看烧退了没。”迈出一条腿,顿住,又补充,“记得按时吃药,晚饭一定要吃,喝点粥也行,反正不可以一天都不吃。” 她一口气说完才发现语气不对,像教育生病任性的小孩 年初三,在苏州,他不吃早餐就让她挺无奈的,好在后来有咽下去两个奶黄包。 一想到奶黄包,一个又一个问题就源源不断地涌进心里。 尤其是,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不加掩饰地表露出对她的关心。 某些情感上的接收是始终清晰明确的,之前只当他宽容大度体贴入微,做朋友也好,当老板也好,都合格到足以把她感动得热泪盈眶,现在再单纯这么以为,是不是有点傻? 两人之间关系递进,他切换得游刃有余,没有一丝不适应和不自然。 给她的感觉也一样,似曾相识,和过去的影子交错重叠,变化是有,可并不是面目全非。 不能再想下去,越想越乱,目前首要任务,是留时间催他睡觉。 “我走了,你睡吧。”边说,边向外跑。 人很快消失在门口,反手关门,隔音效果显著,连她轻撞上最外面一扇门的声音都听不到。 莫愁予看着门扉出神,约莫过去一分钟,他坐着不动,手伸到背后,轻松摸到熊宝,拉过一点距离。 侧倒,头枕在熊的肚子上,闭上眼,脸上是那种得偿所愿、心满意足的薄薄笑容。 向寒依然雷打不动地询问唐果的小助理日常,而其他朋友,包括林墨在内,也依然雷打不动地介绍笔译的私活给她。 早前,林墨的一本畅销书就是力排众议推荐她来翻译的,自此,也为她打开了文学市场,后面又接连通过他介绍,揽下过两本书的工作。 下午闷在房间,收到他的微信:一个言情故事,接不接? 有点心动,可更多的是担忧:你也知道我现在的状况,时间上拿捏不准。 林墨:我看萧潇有个编词翻唱的活,你去问问她? 唐果:已经找过我了,接啦。 其他人都以为她还在待业,帮她揽活,她能理解,可他什么都清楚,为什么也还是这么积极? 感动之余,多少有些捉摸不透,索性便问了。 林墨发来一个拿棍敲她的表情:给你找点事做,分散一下单相思的精力。 唐果:“” 呃她要不要告诉他,目前的大好形势呢? 还是晚点再说吧,形势尚未稳定,还不是时候。 这些年,天南海北地认识了很多人,原因主要是在于,她最好的几个朋友都善于交际,他们在各自的圈子里开疆拓土,顺便还喜欢拉着她一起。 她也曾考虑过做一名翻译自由职业者,人脉方面,她一直不缺,这几年兼职赚的钱,也足够生活开销,如果将时间更投入一点,收获会更多。 但这也只是在某个瞬间突然转入的想法,当时也没做任何细想,现在又重新被她拾起,她自己都觉得,和莫愁予脱不了干系。 她不是没有事业心的人,就这样荒废地过日子,不是长久之计。她想有一份正儿八经的工作,也想继续陪在他身边,演员这个职业,特别是他这种事必躬亲的尽职演员,真的很让人不放心 可是,所有的想法都是建立在每晚都能正常做人的情况下啊,连人都不是,还热什么恋,工什么作 唐果望向窗外开阔的江景,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抑郁。 眨眼一动,突然反应过来—— 她居然已经在畅想未来 和他的未来 零零碎碎地想完这里想那里,然后开始着手于私活。 忙着忙着,哈尔滨再次跨进光与暗的边缘。 没接到电话,她预感到,他可能还在睡。 快速洗漱一番,把自己丢向床,心情复杂地,等待怪事降临。 醒来,一片昏黄。 遮光窗帘将所有光源都阻隔在另一面,幸好还开着壁灯。 诶?貌似她走后就没关? 壁灯明显不是此刻应该关心的重点,重点是,他确实还在熟睡,她走时故意调高室温,想让他盖着被子闷闷汗,可却忽视了一点,他睡着后感到热,是会踢被子的。 他身上穿的还是她走时的那身休闲便装,只有一方被角还搭在腰间,其余皆露。 他在被子里,她在被子外,离他很近很近,身体几乎是紧挨着的。 不用猜也知道,好端端地,一只熊自己是不会动的,肯定又被他抱了。 心情愈发难以明辨,她真的想不通,真的真的想不通,以前没听他说,有搂抱玩具的小女生嗜好啊 想要爬起身,可是离他太近,找不到另一边的借力点,总不能小短手按在他胸口吧? 熊脑袋大,打滚也比较费力气,需要先向后侧翻角度,发力。 完了,他刚好就在后方,撞上去会醒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唐果熊忍又忍不住,只好,先向前滚出一个最大极限,然后小短手抵在背后施力。 奈何棉花塞得太满太多,肩胛转不动,尝试数次,快要没力气了,后背落回去的那一刻,手 手打到他的胸口 时间在此定格。 吓死熊了 好半晌都不敢动,确定安全,她才转头看一眼。 呼,没事没事,还在睡。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坐起身,下床,站在床边。 手臂上没手,只能钻进被子的一个空口,塞进去一只,两只一起,夹着被子往他身上拖。 困难重重,小粗手完全夹不紧。 扑通一下,手从被面滑落,仰倒在地。 一米高的熊砸落在柔软的地毯,制造出的噪音并不大。 可她还是紧张,等了等,觉察无动静,才慢吞吞爬起身。 累死熊了,站都站不稳,短手够到床沿,将将站直,脑袋朝床头一偏,瞬时整个熊都不好了 莫愁予睁着眼,眉间轻拧,在看她。 第34章 晚 34 在此之前,无数次遇到想要原地爆炸的囧事,但绝对没有一次,比得过现在,更让她崩溃。 这叫什么事 吓得她都要虚化了 手脚本就是棉花做的,绵软无力,这下,当即一个腿软,跪坐在地。 一股诡异的安静气氛在房间里弥漫。 唐果熊已经吓瘫,而另一边,莫愁予左手手背覆于额头,正恍惚。 他觉得可能是烧糊涂了。 睡醒一觉,尽管尚未完全清醒,可思想是行走的,只不过最开始走得有点缓慢。 独自一人的房间,昏暗空荡的氛围,加上一只熊? 可以动的熊? 居然会做这样一个梦,他感到好笑。 可梦境的真实感一点点汇集。 嘴角轻扯不到几秒,又缓缓收回去。 手背翻转,朝下摸到鼻梁,揉捏两下。 真实得越发清晰。 真的是梦? 不是梦还能是什么? 自问自答,眼神定在天花板上,一处起装饰效果的凹缝,怀疑,却又推翻。 不是梦,玩具熊怎么会动,还转头和他对视 瘫坐在地上的唐果熊,注意到床上的人似乎有起身而坐的迹象,行动快于思维,第一反应是—— 挺尸倒地,纹丝不动。 于是,莫愁予蹙眉坐直后,只看到一只,疑似是被入睡后的自己,打落至床下的——“死”熊。 眉头拧得更深。 他清楚,这不是梦。可刚刚,他明明有看见 幻觉? 他手臂修长,倾一下身,就抓住小熊的一只短腿。 一拎一提,双手掐着小熊有近于无的粗腰,让它面向他,坐在腿上。 拇指肚在它圆鼓鼓的肚皮捏了捏,他凝神盯着小熊的塑料眼珠。 光线黯淡的封闭室内,聚光抑或反光,总之,亮晶晶的。 且,似有温度。 那种不是与物体对视,而是与人相互看着的感觉,荒唐得很。 将熊放至一边,掀被下床,按亮浴室灯,掬凉水泼脸上,醒脑冷静。 不是第一次生出这种感觉,如果不是十分确定自己精神正常,他可能就会顺应亲眼所见,相信不是幻觉,而是事实。 双手撑在洗手台,他抬头看向面前的盥洗镜,胸腔一下下起伏。 冰凉的水珠,沿轮廓线条顺势滑落,流淌出一条条蜿蜒轨迹,到下颌,聚集悬坠,滴落在水池。 时间仿若静止,只有脸上的水珠,滴答滴答,无声又无息。 而此时的唐果熊,艰难困苦地继续挺尸中。 不敢动了,再也不敢乱动了,如果可以,好想狠狠地挠自己 索性,相安无事,只除了—— 俯卧撑,仰卧起坐,立卧撑 一个接一个,在床边地毯外,轮番做。 哥,你歇歇,你一天没进食,别闹 唐果深深觉得,两个人当中,总有一天自己先疯。 他出过汗,洗过澡,换了衣服,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将小熊挪窝,从床移到靠窗的单人休闲沙发。 沙发面积有限,自然就由躺变为坐。 其实能理解,毕竟谁突然遇到这种事,都会不忍再直视。 可唐果摸不清他的思维,他都看到了,为什么还能表现得如此平静? 为什么快要被逼疯的,反而是她呢? 第二天早晨重回自己身体,困得要命。 昨晚等于是一宿没睡。 他捧杯热水,坐床边,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她神经高度紧绷,哪还生的出困意。 后来索性就想破罐子破摔。 可不是我想吓你的,是你一门心思投在我身上,泉水里看石头,非要看得一清二楚。 想归想,犹豫半天还是一动不敢动。 假若现在看着熊的人是她自己,观察,怀疑,不敢置信,思想正天翻地覆地处于极度矛盾中,这只熊突然之间活了,而且还活蹦乱跳地在自己面前秀存在感,一辈子都会留下心理阴影吧? 不行,不可以。 人吓人,都能吓死人;玩具熊吓人,不异于夜里遇到鬼好吗! 宁愿自己受罪一点,也不能挑盐腌海,做傻事。 到后半夜,他终于放弃审视她,可她始终绷在弦上的神经,长久都未能放轻松。 鬼知道他又在想什么 洗漱完毕,唐果马不停蹄奔上楼,这件事的后果可轻可重,无法预测,她得想个办法探探他口风。 嗯,对,一定要先摸清楚他的心理承受能力。 他肯定不至于会把她当怪物,可,这和朋友知晓真相后的反应态度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他能接受吗? 连是否可以恢复正常,她自己都不得而知,他愿意陪她一起面对吗? 这个早前被忽视的问题,以一个惊人醒脑的方式,猛然暴露在现实面前,打得她措手不及。 敲门,手指在身前一个劲儿地拧,紧张,特别紧张,她忽然连一会看见他,第一句话该说什么都一片空白。 房门自内拉开,旋转出一个半弧。 她低头看鞋尖,马车笑着叹气的声音近在眼前:“我还以为谁呢,房卡不就在你那儿么,敲门干什么,直接进来不就得了。” 啊? 她懵在门外,也觉得自己傻。 马车侧身绕道:“快进来,你不上来我也准备打你电话了。难得有机会一同吃早饭,总不能错过,你说对吧?” 老板病着,就算场合不方便,他也不能装死到底,早上试探性地微信上问他状态如何,实在不行就上医院,结果就被丢来一句:看到车上的红糖没? 没,没看到。 不过车主眼尖,对不是自己车里的物品较为敏感,还车的时候当场就扔给他了。 人家没注意已经拆封,随便一抛,洒出来半袋,弄得满地一片红。 那位东北老大哥特实在,非要按原价赔偿,他反复说不用,没成想,最后得来两根中华烟。 将半袋红糖拿上来,正津津有味地说起这事,唐果就来了。 不早不晚,刚刚好,反正马车觉得她来的正是时候。 予哥今天状态不对劲儿,平时是寡言寡语寡笑,今天是不言不语不笑,严肃深沉,不可亲近。 唯一与他接触过的人,只有唐果。眼下唐果恰好出现,马车如释重负,觉得自己可以一边凉快去了。 唐果来之前,莫愁予面向落地玻璃窗,望着江边一排排钢筋水泥搭建的高楼大厦。 唐果一露面,他回头,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她。 和他断了后,从来都只是旁观身边朋友恋爱的人,还没走近他,就傻住。 他们之间,分明差一句类似于“我们重来”的总结性对白,可有时候,在已经清晰明了的感情面前,好像没必要计较于这种无关痛痒的细枝末节,好像只要这个人是他,任何不可轻易断言的,不可盲目相信的,都变得可断言,可相信。 他的目光,让她有种被烫到的感觉。 “哈尔滨有什么想玩的地方么?” 想玩的?唐果反应一会会:“啊,有,我想去冰雪大世界,不过现在都四月了,早关门了。” 她看着他,手指依然纠结地拧着,心里想的全都是:怎么开口去隐晦提熊的事啊,怎么提 莫愁予一眼扫过她贴在小腹前快要拧成麻花的两只手,将她的局促不安理解成还不能够立即适应他。 “有件事。” 什么事?他要主动提小熊的事吗? 唐果顿时不自觉地挺直腰杆,仿佛预备聆听领导下达重要指示。 莫愁予蹙眉,她这种反应过激的状态,令他烦躁一整晚的心情,又添了一把堵。 她在紧张,和害羞引起的紧张不同,她的眼神发怯,看得出是在害怕什么。 怕他? 几乎是立刻,他目光滑向后方:“马车,你先去餐厅。” “啊?”突然被点名,马车一愣,“哦,哦,好。” 转身便走,一刻不停。 他早就想走了,硕大的电灯泡亮在一旁,他自己都觉碍眼。 房门一关,唐果还在转头望着,忽觉立在窗边的人,似乎正迈步走来。 迅速把头扭正,他停在她面前,挺拔的一道身影,笼罩住她。 “时间紧,明天还有其他工作,下午就必须回北京。”他低头看她,遮挡着终于放晴的稀疏日光。 唐果“噢”一声,点头:“这么忙” 你烧退了么? 这一句刚到嘴边,还没来得及询问,他就忽然伸手过来,穿过她垂落着的头发,掌心托在她颈侧,食指和拇指的指腹,轻轻揉捏她耳垂,微一俯身,凝视她眼睛。 “明年春节前把时间空出来,再带你过来,嗯?” 唐果:“” 还没问他烧不烧,她自己反倒实打实烧得厉害。 尤其是耳朵,仿若燃成一粒火种。 他在计划明年的事,明年 他的计划里,有她,不仅有,而且是根据她的诉求制定的。 说不出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满心满眼都是他,都是此时此刻,正低头注视自己的他。 不用去思考,更不用去犹豫,双手已经情不自禁地展开,抱出去,搂上他的腰。 侧脸贴在他胸膛,毛衫不扎皮肤,由内向外,散发着他的体温。 蹭蹭,再蹭蹭。 “你说我们和好了,快说。”没这句话,心里不踏实。 所有不痛快的情绪都在此刻消散殆尽,直接顺颈侧,滑向后颈,按她入怀。 “我们和好了。” 听到了,终于听到了。 唐果嘴角咧啊咧,低低的:“嗯” “还说分手么?”他亲她发鬓。 “不说了,死都不说了。” 眼泪就在一瞬间,一秒前还在笑,现在特别想哭。 再也不要分开,再也不要 第35章 _〔:3ゝ∠〕_ 35 大家吼,偶素火虫派来的防盗小君,偶知道偶滴力量只是杯水车薪,但素,偶素不会被打趴下哒! 本章内容,是上本完结故事无可取代的你,贴在微博上的一篇婚后番外,明天中午替换。 周霁佑和沈飞白婚后不久,江山的夫妻感情出现了一点问题。 旁人看来不严重,只是个人观点上的一点小出入,可夫妇二人脾气都倔,家中持续低压,害得儿子放学都不敢回家。 儿子和老爸亲,哭丧脸诉苦,劝其和好。 江山心里也烦,本准备向老婆大人先低头,结果平白又挨一顿呲,这下彻底恼了,下班也不着急回家,天天约同事吃饭打牌。 沈飞白以“不放心周霁佑一个孕妇单独在家”为由回绝数次,起初江山也不做勉强,反正约谁不是约,台里多的是人愿意作陪,但他也有原则,蓄意拉近关系溜须拍马者一律谢绝。 与他关系不错的男同事基本都已成家,天天陪一个大老爷们到晚上十一二点,谁受得了?有那个北京时间,还不如在家里陪老婆孩子。 这天,不值夜班的按点下班,但凡老远就瞅见江山,一干人等都下意识绕道走,不幸被逮住,就双手合十告饶,跪求他放过自己。 江山不爱听别人劝他赶紧和老婆和好,他觉得那都是废话,他当然也想,可不是撇不下面子么。 又有人在他耳边劝,他笑着打马虎眼,嚷嚷着说“我去趟洗手间”,找机会开溜。 没走几步就在转角碰见沈飞白,他刚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拎一只装有资料的纯黑公文包准备回家。 被拒好几回,关键时刻,哪有继续放行的道理。江山当即就眼疾手快将他拦下。 于是,十分钟后,周霁佑在家中接到沈飞白电话。 无线电传来的声音掺杂几分无奈:“晚点回去,被老江临时拖住了。” “嗯,好。” 语调一转,严肃叮嘱:“让我发现家里有外卖盒,你知道后果。” “放心吧,附近外卖都已经吃腻了。奶奶在呢,她熬了紫薯糯米粥。” 沈飞白觉察一丝不对劲,蹙眉。 江山拿了外套出来,在身后喊他。 他抬手示意稍等,然后对听筒另一边的人说:“我尽量早点回来,不用特意等我,到点就睡。” 怀孕四个月后,周霁佑特别嗜睡,白天睡再多都不管用,晚上八九点就困。 “嘁,谁要等你。”她笑。 收线后,江山不断调侃,他一字不吭,眉心聚拢,压出一条明显的竖线。江山就说:“要不怎么说你小子不地道,不就让你吃个饭么,还是我掏钱请客,你瞅瞅你这表情,就跟我拿把刀架你脖子上逼你去青楼似的。” 沈飞白心里不安定,闻言,侧眼瞥他,面无表情地说:“真要是去青楼,你拿刀架着我,我也不去。” 江山一乐:“是,知道你能把小周拐回家不容易。我要真逼你下青楼,那不天大一桩罪过么。” 与此同时,周霁佑裹着被子,咬牙缩在床上,浑身酸痛。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苏菲并没过来,她骗他的。 换季时节易生病,她一直都很耐心地调养身体。可,怕什么来什么,下午就感觉不舒服,天色一黑,状态越来越差。 肚子里怀有宝宝,又不能吃药,只能硬捱。 不想告诉他,不想他担心,把汗捂出来就好。 她闭着眼,想要入睡,却迷迷糊糊地睡不着,一开始只是肌肉酸痛,渐渐,转为关节痛。 这种又冷又痛的经历并不陌生,她记得,十四岁那年,在慈岭镇的大山,她也受过寒,发过低烧,从额头痛到脚踝。 她像那年一样,用力掐手腕关节,一下一下,咬牙忍受。 时间过得太慢,每分每秒都倍受煎熬。 她昏昏沉沉地想,她一定会是个好妈妈,她的孩子一定会拥有一个比她幸福很多倍的童年。 不知不觉中,就听到入口那扇木门被打开,门轴转动响起一声婉转的低音。 她睁开眼,在黑暗中,听着脚步声靠近。 卧室灯被掀亮,本该还在外面的人突然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出现在她横躺的视野里。 沈飞白快速绕过床尾,单手按在枕头一侧,俯身而下:“怎么回事?” 他遮挡了她头顶大片的光源,一双眼隐在阴暗里,沉沉郁郁。 周霁佑藏在被子里的手还在暗暗掐着,眨了眨眼,声音虚弱:“你怎么回来了?” 他不说话,向下一低,与她额头相贴。 周霁佑说:“好像有点发烧,没事,捂一捂就好了。” 他还是不吭声,起身行至卧室门外,很快又回来,手里拿一支体温计。他揭开一点点被角,里面既闷又湿。 周霁佑配合着,撑开一丝手臂,好方便他将体温计夹至腋下。她看着他抿唇沉默的样子,轻轻出声:“生气了?” 还是不言不语。 他帮她掖好被角,转身,周霁佑从被窝里伸出疼痛难忍的右手,一把拉住他。 他站立不动,任由她拉着,也不转头。 “好疼”她带着沙哑的哭腔,软声讨好。 几乎是立刻,沈飞白忙蹲下,皱眉问她:“哪里疼?” 她含泪看着他,不吭。 沈飞白要被她气疯了,沉着脸:“说话!” 眼睫轻轻一眨,眼泪就不堪重负地顺眼角滑落。 你痛的时候,有人比你还痛。你掉一滴眼泪,他心里便插一把刀子。 睡衣里的温度计“滴”一声,极其细微,只有她听得见。她费力取出,看了眼显示,37度3,还好,正常范围之内。 心里松一口气。 她将温度计递给他看:“你看,不烧,别担心了。” 他脾气越来越难哄,接过温度计看了眼,低声重复一遍:“哪里疼?” 周霁佑无声叹气,“关节。”腮帮连同上牙龈,都在隐隐作痛,她想笑一下安抚他,都笑得力不从心,“孕妇禁用风湿膏,只能靠你了。” “我是谁?”沈飞白忽然盯着她的眼。 “”她不明其意,有点懵。 “告诉我,我是谁?”他双手一撑,近距离与她四目相对。 周霁佑轻扯嘴角,含着哄他的心情,说:“你是我丈夫。” 他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随即,严谨而又认真地看着她,说:“我是你丈夫,你不靠我靠谁?” 即使头脑迷糊,心也还是在跳的。感冒引起耳朵嗡鸣,周霁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圈一圈地回荡。 不想他担心,反而惹他生气,多不划算呐。 该撒娇的时候就得撒娇,得让他知道,你需要他。 周霁佑伸出右手,撸起袖子,指定一个方位:“这儿,疼,你给我按。” 半月牙的指甲掐痕密密麻麻,沈飞白当即眸色又是一暗。 周霁佑暗叫不好,张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她头还疼着,思考能力实在有限。 好在他心思已全部转移,下一秒,就听见他一边揉按着,一边抬眼问:“除了这儿,还有哪儿疼?” 眼神里的关心和紧张,再如何沉默都是掩盖不住的。 “胸也疼。”她故意没个正经,“要不你给我揉揉胸?” 沈飞白瞪她。 她像讨到一个大便宜似的,咧嘴笑,可惜整个腮帮都在疼,只能稍作收敛。 痛,并快乐着。不是么。 安静稍许,她摸了摸自己的大肚子,重拾起话题:“你还没说,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呢。” 她是有意还是无意,沈飞白一眼就看透。手上动作未停,嘴上也保持不动,没理她。 周霁佑继续苦中作乐,转移注意力:“心有灵犀,嗯?” 她在逗他。 沈飞白与她对视,突然就接下这句话茬儿:“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啊。”周霁佑沉浸在自娱自乐中,终于没有那么痛了,她微扬声调,把问题抛回去,“你觉得呢?” 病恹恹的她,琥珀色的双瞳湿漉漉的。沈飞白心里一软,叹口气后把头低下,嘴唇压在按揉的这只手臂上,从周霁佑的角度,能看见他低敛而下的眼睫。 “可能真的是上辈子欠了你,这辈子整颗心都为你而动。” 不过是一通简短的电话,就根据她平时的说话习惯和语气察觉出几分怪异,终是放心不下,思虑后致电苏菲,结果得知,她有事外出,现在人在上海。 周霁佑呼吸变得很慢很慢,感受他的嘴唇印在她皮肤上的温度。 “也许”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也许上辈子,我把心脏给了你,然后你转世投胎,带着我的心脏又来到我面前。” 沈飞白抬头,目光极深,看不到底:“这么说,你上辈子一定爱惨了我。” 周霁佑点头,下巴蹭在汗湿的被角:“对啊,这样才公平。” 你啊,爱惨了我,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知道啊,第一时间向组织汇报,申请支援。可是,万一组织很忙怎么办?” “对口支援,再忙也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