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劫》 第1章 章 一 幽陆十大势力,中九以东为尊,独大庆王朝以西为尊,龙首向西,京都称西,就连举世闻名的一栋藏书楼,也叫西楼。 有诗云: 西楼藏天下,音流贯古今。 前者说楼,后者说人。这人就是收藏着天下秘籍的西楼真正的主人,原音流。 不知从何时起,幽陆上突然悄悄流传着一则消息。 消息中称,“西楼藏天下”这半句话,并不只是一个对于收藏着天下秘籍的书楼的虚指,而是真有其事。 西楼中或许藏着一本书。 这本书叫天书。 一本上知三千年,下知三千年的天书。 得天书者,得天下。 夜色惑惑,千万户人家的光点在西京的夜晚中蜿蜒盘旋,如游龙,如神凤。 西京一角有片城中湖,湖中有座不小的岛,岛上伫立着一栋三层小楼。小楼檐绘描金神仙,地走白玉奇兽。每到夜间,儿臂粗的照夜明烛,拳头大的东海蚌珠,样样流光,个个辉映,将小楼照得亮如白昼。碧空一洗,明月高悬的时候,天上的月,地上的楼,两两成趣;湖上生雾,烟雨朦胧之际,又是天上寒宫,海上蜃景,不在人间。 每到初一与十五,这片位于西京之中却仿佛独立成国的小岛就会热闹起来。 一艘艘的画舫游船载着手持“流光贴”的风流豪客或绝色美人,前往小小的岛屿,进入题有“流光一忽”四字的小楼之中。 小楼之中,六个朱红大柱环绕排列,中央起出高台,力士重重击鼓,敲的是千年好木鼓,隐隐散香;舞娘旋飞腾转,披的是蛟绡织作衣,流华溢彩。四下里,客人各踞座位,层层纱幔围起了似梦非梦;高座上,主人斜倚云床,密密重帘遮住了高冠广袖;台面中,吹笛的、弹琴的、敲鼓的、跳舞的,共谱今夜这一首新词新调临江仙。 一忽儿鼓声歇下,在高台上旋舞的舞娘齐齐停步,倏尔一声笛音破空而去,清亮犹如凤凰引亢高吟! 舞是好舞,乐是好乐。 但纱幔之后,踞坐于地,手捧酒杯的客人却仿佛有些心不在焉。 那一个个由纱幔分割出来的小空间里,这些人唇角噙着敷衍的微笑,目光总在周遭流连,并频频看向主座,试图在微风与冷香掀起的角落中窥探出那横卧长榻的身影。 可惜今日流光楼所选的这款纱幔看上去虽银灿灿蓝乎乎十分轻薄,但不管风大风小,始终只在极微小的摇摆着,最大幅度的摆动,也不过露出了主人一片缀珠衣角。 这样可不行。 坐在角落的孙行云捏了捏下巴,想。 他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参加一月两次的流光宴,欣赏驰名幽陆的音乐大家原音流又编出了什么新词新曲,而是为了那句话——“西楼藏天下。” 世人皆知原家有一栋藏书楼叫做西楼,西楼中藏着古往今来的许多书籍。有人觉得里头藏满了武学秘籍,有人觉得里头藏满了治国良方,还有人觉得,那里头有一本与众不同的书。 但真正有幸到原家这座岛屿上的人就会发现,西楼的真名并非“西楼”,它之所以被叫做“西楼”,不过是因为它位于岛屿的正西方,而它真实的名字,乃是与“流光一忽”楼两两对应的“长河千载”楼。 尤其可见原音流对自己建起的流光楼的喜爱之情。 岛屿上,西楼虽然不说谁都可以进,可真要进去,也没有什么困难之处,只需挑上一本藏书楼中没有的书与原府作为交换,或完成原音流的一项要求,就可以进入藏书楼中随意观看一日。 西楼虽号称收藏天下,毕竟没有一栋藏书楼能真将天下的字句全部收藏。一个月来,孙行云换了三个不同的身份,拿了两本不同的孤本,完成原音流一项要求,顺利进入了西楼三次,确实看见了一栋包罗万象的藏书楼,但要说收藏了多少珍贵典籍,也未见得。 至于他完成的原音流的要求就更为可笑了,这一要求是让他不早不晚、于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去往西京北街王寡妇的包子铺处,买一屉十笼包子中的第五笼包子。 谁他妈吃个包子还分第几屉第几笼! 接到这个任务时候,孙行云自不放在心上,翌日便到王寡妇处随意买了一笼包子上岛交差。 犹记得当日原音流背对他坐在挂了帘子的凉亭之中,下人将他手中东西送到原音流手上之后,隔着帘子,他看不见原音流的样貌,只见坐在庭中的人用一双银筷将包子夹起对着阳光照了一下,便递给趴在旁边的大黑狗,还和蔼说了声:“火候不对,你尝尝吧。” 然后他就被原府下人礼貌地请出了岛,呵呵 第二次他总算拿对了东西,顺利进入西楼之中,这一次他在西楼中停留到了半夜时分,几乎将西楼自上而下翻了一遍,却依旧没有见着任何真正有价值的书籍。 这便只有一个可能。 那建于岛屿西面,堆满了无数书籍的“长河千载”楼不过是原家推出的一个障眼法,真正藏了秘密的,恐怕正是原音流日日流连却不被众人放在心上的“流光一忽”楼! 孙行云目光如烟,飞快掠过重重纱幔后的每个人,最终定在主座之前。 更有可能,秘密既不在长河千载楼,也不在流光一忽楼,而只在原音流身上—— 但他很快徐徐吐出了一口气,放松自己刚刚紧绷起来的身躯。 今日到此之人全为天书,他们聚集于此,便是为了自正主身上抢夺逼问天书。 他的武力与其他人相比并无太多优势,他也从不以这种优势行走幽陆 刚才一扫之间,孙行云已将厅中所有的陈设人群一一记在心中,端坐在首位,牵引了所有人心弦的原音流自不去说,其他敲鼓的、弹琴的、跳舞的,也全是三五成群,不好下手,唯独一个吹笛的年轻人坐在角落,孤孤单单,左右只有白纱。 孙行云推案而起,端着杯酒,带点微醺模样来到吹笛人身前,屈指一弹,一粒天金朝对方身上落去。 恰是同时,盘腿坐着吹笛的人抬起头来,又因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而吓得向后一退,那粒金灿灿的珠子顿时落到地面,咕噜噜滚了一圈,重新落回孙行云脚下。 想打赏个吹笛的却没有打赏着,孙行云不免有些尴尬与恚怒,但一切都在他看清楚吹笛人的样貌之后烟消云散。 只见那人高额悬鼻,双目点漆带情;长眉丰颊,红唇似笑含嗔。一眼过后,这人唇角的笑意就荡到了眼底,抬手一揖,声音清清朗朗,干干净净:“贵客好。” 明明方才并未将歌舞声乐入心入耳,孙行云听见这道声音,还是在瞬息间忆起了方才那道穿云而过的笛音,也是如此清幽脱俗。 他心中好感大炙,本想与人分酒,一眼落下,才发现自己只带了一只杯子过来,不由嗟叹:“好人好笛无好酒!” 吹笛人道:“酒在杯中。” 孙行云:“只有一杯。” 吹笛人:“共饮何妨?” 笑意犹如传染一般,从吹笛人脸上攀上孙行云的面孔。 孙行云席地而坐,询问这人:“你是此地之人?” 吹笛人笑道:“正是原府之人。” 孙行云调侃道:“原府乃天下清贵藏书世家,贵主人喜好音律,却不将音律作为雅事,而是日日笙歌饮宴,放浪形骸,家里人竟无一觉得奇怪吗?” 吹笛人相貌轻轻,口吻却老气横秋:“这又有何奇怪,苦读诗书是一日,寻欢作乐是一日,寻欢作乐自然比苦读诗书来得愉快悠然,原音流也不过一介俗人,俗人做俗事,相得益彰。” 孙行云道:“你这话不怕传入贵主人耳中?” 吹笛人笑道:“不怕,他是清风不萦耳,万事不过心之人,记不得这点小事。再说了,我与贵客一见如故,贵客难道会将我卖了?” 孙行云心中极是欢喜,嘴上却故意说:“我看他分明不是这种人,恰是一个斤斤计较、无事折腾、连吃个包子都有千百种讲究之人。” 吹笛人:“吃个包子可不是小事。” 孙行云:“哦?” 吹笛人:“人生在世,吃穿住行。原音流是个俗人,俗人做俗事,这几样当然得做到极致了,为此漏出两本古籍,也没什么不可以。” 孙行云一阵感慨:“败家子。” 吹笛人也感慨:“总归还有个家可以败,幸甚,幸甚。” 孙行云:“这样说来,原音流衣食住行,无一不精了?” 吹笛人认认真真:“不错,他可是个钟爱享受之人,若有朝一日有人能将举世无双的食物放在他面前,哪怕里头同样加了举世无双的毒/药,他说不定也会品尝一番。” 孙行云心头倏尔一动,这短短的一席话中,他既知道了原音流的喜好弱点,又从原音流的喜好弱点中推断出对方会有行为模式,更为天书到手平添了几分胜算。 他看着吹笛人越看越喜欢,尽管还不知道对方名字,心头已经盘算开了:现在原府因为天书一事已为各路人马所关注,注定不能平静。他不如趁今日之机,一面夺书,一面夺人,料定日后原音流既追不回书,也追不回人! 他心中念头急转,眼中神光闪烁,手上不觉用了几分力,轻薄的杯壁承受不住骤然增加的压力,“哔剥”一声,裂出数道纹路。 这时恰是旧曲将歇,新曲未生之际,杯壁碎裂的声音不大不小,却犹如弹指一挥,正正敲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之上。 孙行云立时发现了这一点,刚暗叫一声不好,便见大厅之中,变生肘腋,数十道身影自帘幕之后突而蹿起,犹如黑电般急掠自半空,四下白纱碎裂,如蝶翼纷纷坠地。孙行云慢了一拍,抬头看去,只见前方蹿出的是叫百姓色变的“黄河鬼”,后方飞来的是止小儿夜啼的“白骨女”,左一个三刀杀人“刀三变”,右一个剑败英雄“剑无恨”,似乎整个大庆王朝的英雄豪杰都聚集在这小小的厅堂之中了。 再一瞬,群人未至,兵器先到,笼罩在原音流身前的纱帐眨眼间便被撕裂万千,露出躺在后面云床上的木头假人! 木头假人? 急掠向前的众人为之一顿,只有木头假人身旁的身旁的彩色鹦鹉吃了一吓,顿时拍打翅膀飞将起来,用之前“原音流”的声音开口乱叫:“好多人啊,好多人啊,吓死鸟啦,吓死鸟啦!” 糟糕! 众人脑中俱都升起同样的念头,可此时已是瓮中捉鳖,拉网收鱼之际,只见敞开的窗户与门廊之外,无数甲胄齐全的兵士腰别千锻刀,手持神机弩,对准厅中众人,只一轮齐射,便将天上众人打落地面! 此刻,不止是已动手的这一群人,就是站在旁边的孙行云因这兔起鹘落的变化惊愕难言,他看着被兵士围在中间的人,又看着兵器上刻着“天蛛”二字的禁卫。 禁卫天蛛,地网天罗,再难逃脱! 孙行云心中十分震动,未及平复,又发现了厅中另外一个不对劲之处:众人动手,禁卫出现,周围却鼓乐不歇,高台之上舞女依旧飞旋。 什么样的乐师舞女能有如此的镇定功夫? 他不由定睛再看,方才发现他之前隔着纱幔看见的那些敲鼓的弹琴的跳舞的,身上全牵了细细的线。它们随着细线的牵引而行动,竟全不是真人! 但之前和他说话的那个吹笛人可是货真价实的真人! 他是这舞乐声中唯一的真人,那他究竟是—— 孙行云心中翻江倒海,霍然转头之时,暗器已照着吹笛人方向脱手甩出,身躯看似一同向前,实则乃是往吹笛人身旁敞开的窗户逃生而去! 暗器飞快,犹如箭矢离弦,倏忽而至。 人也飞快,比箭矢更快两分,眨眼既逝。 暗器到了吹笛人身前,人也到了窗户之前,连一息也不用,便能天高海阔,脱出樊笼! 仓促间,只见那依旧盘坐在原地、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厅中混乱一幕的吹笛人方才见暗器袭面,顿时“哎呀”一声,慌乱地打翻了身旁的一座鎏金镂空小香炉。 香炉打翻,周围突卷起“咻咻”风声,孙行云眼前一变,只见宽敞的大厅突然变成了被无数丝线悬连的巢穴,逃生的窗格也在不知何时布满了丝纹,一道道透明的丝线出现在他的眼前,也翻出在他射出的暗器之前。 一条丝线被疾飞的薄刃划断。 三条丝线被疾飞的薄刃划断。 十条丝线缠住剑柄,二十条丝线饶住剑身,最后只剩下剑尖一点,前势尽消,在吹笛人咽喉之上轻轻停下。 一切皆落。 一只手抬了起来,捏着剑刃,将它轻轻挪开,剑光如水,明晃晃映在这只修长白皙,吹弹可破的手掌上时,只叫人担心他会否一个不小心,便让利刃伤了指尖。 吹笛人笑道:“俗人做俗事,听听歌,编编曲,岂不逍遥?何必动刀动枪,惹一身是非与烦恼?” 兵士已一拥而上将孙行云压在地面。 孙行云自下而上奋力看去,极目凝视,将吹笛人的容貌牢牢刻在脑海之中: “你是,原来你才是” 他一念清明,弄清楚了前因后果: “原、音、流!” 第2章 章 二 孙行云的声音在此时安静的大厅中尤为清晰。 但下一刻,接话的却并非笑意吟吟,眉目如画的原音流。 声音正从外边传来,只见天蛛卫自两侧分开,一位身着衮龙袍的皇子自外头当先走进,眉目狭长,薄唇钩鼻,颇为矜傲自持。 他嗓音低沉,居高临下,脚踏尘埃一般自这一群人之中走过,最终停留在孙行云面前:“三刀杀猪‘刀三断’,剑败狗熊‘剑余恨’还有‘万里乘云不沾衣’孙行云?我看你是十里乘风迷了眼。” 滚龙袍的衣摆就落在孙行云的面前一步之遥,孙行云与来人照了个面,目光落在对方面孔之上,脱口而出:“元戎皇子!” 来人竟是庆朝最年长的、曾于今年年初持十方令清洗过庆朝中大大小小势力,让王朝之中谈‘戎’色变的元戎皇子! 元戎皇子轻轻一嗤,好似猫捉老鼠般惬意:“世间三种高手,第一种剑行千里取首级,第二种一苇渡江跨天裂,第三种出入千军敌万夫。你们是能御剑千里,还是可以虚空渡江,还是可以力敌千军?都做不到,又知本王在此,你们也敢进西京,闯原府,夺天书?” 他虚指一点:“该——” “杀”字未出口,一只玉笛横斜而出,抵住了元戎皇子的手。 “好风好月好景好人,不宜大动干戈。窃书是偷,偷窃罪王朝律法自有定论,在牢狱中关上十日就是。也免得——”原音流微微笑着,说出重点,“使流光楼中的音律染上不正的血怨之因。” 众人:“” 元戎皇子凝视着原音流,被玉笛挡住的手指压根没有用力,只轻轻一拨,就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原音流手中的玉笛拨到了一旁。而后他展颜一笑,“音流所言向来有大道理,我们根本不必在这些人身上花这么多的时间。” 说罢,他一拍手,对左右说:“将之前音流交给我保管的天书拿上来,完璧归赵。” 这两个字仿佛具备魔性一般,自元戎皇子说出之后,大厅突然变得落针可闻。 紧接着,一方木盒被一位中年文士送到元戎皇子手中,元戎皇子对这中年文士颇为客气,说了声“古先生”后,才接过其手中盒子,打开递给原音流:“天书正在此处。” 原音流懒懒道:“不过一本天书而已,有元戎皇兄保管,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他的声音突然一顿,目光凝视在木盒中的天书上。 只见一本薄薄的蓝皮书册躺在木盒之中。书册封面并无题字,四角起了毛边,绑着书脊的红绳也陈旧褪色,不管怎么看,都既无宝光也无神异,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书籍。 看了许久,原音流说:“嗯” 元戎皇子有点不祥的预感:“怎么?” 原音流:“这书好像是假的。” 元戎皇子:“什么?” 他反应过来,面色骤变,疾声道:“这不是天书?!” 天书失窃了?! 是夜,更钟敲过三响,来自原府的流光溢彩的轿子火速穿过皇城门,进入玄武大道,在皇宫中一众禁卫的瞩目之下,直奔内宫御书房。 这代庆朝之主继位之时年号宣德。宣德帝本已就寝,此时正睡眼惺忪地看着星夜而来的两人,冲原音流调笑:“往日里三催四请不见你进宫一趟,今日也不知道是不是天上多出了一轮月亮,把你照了进来。” “父皇,”元戎皇子按捺不住,抢声说,“天书不见了!” 宣德帝保持微笑:“什么?” 元戎皇子:“天书丢了!” 御书房瞬间兵荒马乱,宣德帝一手按着桌子,将半张桌子按入地面,低眉顺眼伺候在旁边的太监宫婢同样慌乱,端茶的失手震碎了茶杯,搬凳子的不小心踩碎了地砖。这一切都在一瞬间发生,下一秒,太监宫婢齐齐扑跪在地,宣德帝失声大喊:“你说什么?!” 这一回,元戎皇子没来得及说话,原音流已经咳嗽了一声,打断元戎皇子:“元戎皇兄不用着急,天书还在我手上。” 宣德帝:“” 元戎皇子:“”他转眼反应过来,愤怒道,“你之前说——” 原音流赶紧解释:“此乃疑兵之计,如果不趁着那些武林人士都在的情况下说出天书不在我手中,难道以后流光一忽楼要天天招待这些不解风情之辈吗?” 元戎皇子稍微冷静了一点:“天书依旧在盒子里?” 原音流斩钉截铁:“盒中就是天书。” 宣德帝饶有兴趣:“哦?天书究竟是何种模样的?” 元戎皇子连忙将木盒呈上:“父皇请看。” 宣德帝将木盒接在手上,却不忙着打开,只看向原音流:“此书我可否一观?” 原音流笑道:“皇叔父自然可以看。我从未开过此书,也不知书中是什么,叔父看上一眼后,正好与我说说。” 宣德帝欣然道:“自当如此。” 言罢,已一手将书页翻开。 蓝色封皮之后,内页一片空白。 不知是叹惋还是放松,烛火之下,宣德帝明显地呼出一口气,可这一声未尽,空白的内页忽然浮现几点黑色的墨点。 墨点犹如小龙,自纸面浮现之后立刻蹿游盘旋,在纸上连出两行墨字: “故人重逢” “大庆变乱” “撕拉”一声,握在宣德帝手中的天书一分为二,被宣德帝撕成两半! 元戎皇子眉梢一动,目光瞬间落在宣德帝手中,似想要看清楚书中究竟写了什么。可他很快控制住自己,只转头看了原音流一眼。 原音流不动声色,依旧有一下没一下摇着手中长笛,让系在笛身的流苏活泼欢快一摇一摆:“皇叔父?” 宣德帝回过神来,面色冷肃,缓缓说道:“奇诡之言,奇诡之书,不堪为信。”说罢,他又恢复了一脸和煦,对原音流说,“夜也深了,你就在宫中休息一夜,这书我让人拿下去修补,明日还你。” 原音流并未纠结天书如何,但他并不愿在宫中过夜,转着笛子笑道:“不知天书究竟写了什么,皇叔父恐要布置一番。我还是先回原府,落个清净吧。” 宣德帝笑道:“知道你怕麻烦。”也不强求,放了原音流和元戎皇子出去。 御书房中只剩下宣德帝与宣德帝身旁大太监。 此时已不需再做遮掩,宣德帝一脸嫌恶地将天书丢给大太监:“将此书销毁,明日还一本新书给音流。” 大太监道:“陛下慎重!原音流知天下,晓古今,是不世出的人才,又因原府的关系,与各方势力皆有联系,本身干系重大。若假书不被发现,一切皆好;万一假书被发现,恐原音流会弃了王朝,投向他国。” 宣德帝眉头紧锁。 大太监又道:“原音流在此,书在原音流手上,又与在大庆和在陛下手上有何分别?” 宣德帝道:“你说得颇为有理。”他停顿片刻,“拿下去仔细修补,修补好了就还给音流吧。” 夜色离离。 上半夜的热闹已散,下半夜的寂寞早来。 黑暗的房屋之中,一本由布包裹的书正摆在桌面。 这本书蓝色封皮,四角磨边,红绳脱色,正面无一字书名,并自中间裂成两半,正是本该被妥善安置的天书! 可本该被细细修复的它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只手自黑暗中探出,捏着书角,翻开了书的第一页。 内页依旧空白一片,本该有的两行字也消失了。 只听黑暗中有声音呢喃:“天书天书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书页空白一片。 手摩挲着纸面,声音又道:“你刚才显示了什么?让他如此惊慌?” 书页依旧空白一片。 声音自言自语:“什么样的字句能令他说出‘奇诡之言’这样的指责之语,连他最钟爱的原音流的面子都不给了?” 一点墨点凭空出现,在空白的纸面上织出三个字: “神机火” 放置于桌面的手剧烈一抖,灯影随之曲折,将藏在黑暗中的主人照亮,赫然是先时与原音流一同进宫的元戎皇子! 元戎皇子脱口而出:“神机火?神机火不是传说吗——?” 如水入书面,一圈圈涟漪中,墨字渐淡渐散,尔而,又有一句出现: “神机火秘藏应天宝库” 元戎皇子心中惊骇已难用笔墨形容,这一刻,种种念头在他心中电闪而过,对力量的渴求,对权势的贪婪,神使鬼差下,他问出了一句本不应问出的话:“应天宝库如何开启?” 天书书写: “镇国玉玺” 这夜,无数目光所聚,遍布了传说与神秘的天书终于翻开了它的第一页。 这是一个注定不平静的晚上。 天兀自灰蒙蒙的,太阳还没自东方升起,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的宣德帝已自恶梦中惊醒。 自修炼皇极天功自大成之后,宣德帝早入寒暑不轻、神魂不扰之境地,这恶梦竟是数十年来第一回! 自床上惊醒的宣德帝一身冷汗,还未招宫中供奉前来解梦,便听见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陛下,不好了,镇国玉玺失窃,应天宝库开启,库中神机火全部不翼而飞——” 第3章 章 三 应天宝库是什么? 应天宝库是大庆王朝根基,藏有大庆王朝的建国之秘,更是大庆子民周知的大庆象征! 就在刚自梦中清醒的宣德帝被迫听见这一噩耗的时候,噩耗才刚刚开始。 因为在他知道这个消息、还未自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应天宝库失窃的事情已传遍大街小巷,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走卒,西京之中的所有人都与宣德帝同时知道了这个消息! 举城震惊,处处骚动。 无数的人离开家门涌上街道,三五成群,说的全是宝库失窃一事。人心惶惶,随之而来的流血冲突与仇杀劫掠,让一日之前还歌舞升平的西京瞬间变成厮杀战场。 尽管天蛛卫在第一时间奉旨出动,前往西京各处弹压民乱,但不等他们分散自各个城区与街道,天空又出异变! 只见方才还万里碧蓝的天空之上,骄阳突然被一片灰云笼罩。灰云一寸寸变大,骄阳一寸寸变小,天地也一寸寸变暗变黑。 当西京百姓因为光线的骤然变化而疑惑抬头的时候,他们看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灰云遮去骄阳,光线却不再如往常一样自云层之下透出。那遮去的部分就只余浓浓的黑暗。本来悬于天际,亘古永存犹如冠冕的圆日就在这片灰云的侵蚀之下逐渐消失。 而后,骄阳陨落,天地无光! 西京顿时死一般寂静。 塞满街道的人群,刚刚准备弹压人群的天蛛卫,进入玄武大道的百官,正接见百官的宣德帝,全都因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变哑然无声。 寂静持续了足足一刻钟的时间。 嘹亮的、苍老的哭声骤然响起,百官中,司天监踉跄冲出,哭倒在地: “白日黑星,天主大灾,是宝库失窃,神灵震怒,天不佑庆朝啊!天不佑庆朝啊!——” 火焰忽然在漆黑的天地中亮起。 红色的火在黑色的世界中升腾,不多时又沾染了天地的黑色,似地狱的熊熊业火来到人间,将繁华吞没,使生灵哀嚎。 这火焰燃烧着,绵延着,在黑暗中似明烛一般耀眼。 西京之外的佛寺之内,一位身着皇子袍却散发修行的青年正在佛前诵经。 他不过二十四五,面如冠玉,唇角含笑,眉眼柔和处似天生佛相,正是庆朝中极负盛名、有“佛陀转世”一说的元徽皇子。 现在是他的早课时间。 他转动手中一串幽光流转、颇异寻常的念珠,一遍遍默诵千罪渡厄心经,应天宝库失窃的消息不能引他动容,白日黑星、西京大火的现象也不能叫他侧目。 直到杂乱的脚步声冲入殿宇,惊慌失措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殿下、殿下,不好了,西京出大事了,元戎皇子——元戎皇子他带兵攻打皇宫!” “啪”的一声,元徽皇子手中十颗念珠突而齐齐碎裂,无端自燃,并在他手指上留下一抹黑色的烧灼痕迹。 他五指一松,落下念珠,睁开眼睛。 一水为白练,分隔西京与原府。 西京之中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不能影响这片遗世之地。 粉雕玉砌的楼宇,曲曲折折的回廊,锦鲤来去的池塘之后,轻纱阻隔了室内与室外,偶然一阵风过,可见一架古琴沿窗摆放,旁边立着座瑞兽香山,正有一缕袅袅云雾自香山升起,弥漫于琴弦之上。 穿堂的风已沿墙脚溜走,身着蓝色衣裳的下仆则顺回廊快步走来,立在琴室之外,躬身请示: “少爷,游雅弼求见。” “不见不见,世家败类,来当说客,又没好处,呸呸呸呸。” “少爷,皇后遣人来请。”下仆面不改色,又提了另外一个人。 “不见不见,皇宫女人,心机深沉,要我顶缸,呸呸呸呸。” “少爷,元徽皇子前来。”下仆再道。 “什么?!”只听一声愤怒惊叫自内传来,琴室突然响起奇异的翅膀扑腾之声,接着就是一连串不堪入耳的粗口,其中就还夹杂着“昨夜不来,今日何来”、“骗子骗子,没鸟没鸟”等话。 不等这一气歇下,轻薄的纱帘已经被一只手撩开。 接着,长身玉立的身影走进琴室。自佛寺出来的人一指弹在窗前乱飞鹦鹉弯弯的长喙上,含笑道:“娇娇,不过是答应你的鸟儿没有给你带来,之前的‘哥哥哥哥’就变成了现在的‘骗子骗子’?”他又向原音流说,“自我认识你之日起它就四个字一句话,怎么转眼十年,它还是只会四字一句?” 云床上的锦被忽地一动,接着,原音流掀被坐起,懒懒道:“若它像我日常一样说话,隔着帘子,你可还辨得出它与我?可见凡事不宜太满。满则溢,溢则损。” 元徽皇子见原音流露面,直言道:“此次前来,有事求音流帮助。” 原音流微笑:“不帮,今日乌云罩顶,天光不见,只宜睡觉。” 元徽皇子:“音流可知我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原音流:“知——也不帮,不知,也不帮。” 说话间,他拿下挂在架子上的外衣披于身上,再拿把翎尾长长的羽扇,路过窗边古琴时随手一拨,便是百鸟啼啭,凤凰初鸣。接着他又来到另一张窗户下的茶桌之前,好整以暇拿了杯子,对元徽皇子说: “请上座,品好茶。” 元徽皇子定定看着原音流半晌,再转向窗外。极目而去,只见西京已完全陷入黑与红中,尽是令人不安的颜色。 他呼出一口气,再道:“依你之个性,果然如此但今日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他突然伸手一带,将原音流带入怀中,足尖一点一折,已自回廊处扶摇而上,落于流光楼屋顶,再向前一蹿,便蹿自停泊在湖边的小舟之上。 刹那,小舟如同离弦之箭,分水而出! 这时还停在琴室窗格之上的鹦鹉方才反应过来,急得扑腾翅膀飞上天空,追着水面小舟一路向前,一边飞一边大叫:“等等鸟啊,等等鸟啊!抓人干啥,抓人干啥!” 一晃眼的时间,原音流已身在舟中;再一停顿,就连西京的地面也能看见了。 黑暗之下,果然人畜惊慌,处处烽烟,血火已将往日的繁华之景彻底浸染。 扣在腰际的手臂宛如铁圈,原音流试着挣了挣,不过蚍蜉撼树,这只手巍然不动,不由长叹一声:“皇子辜负我之信任矣!” 元徽皇子足不动,手不摇,目不斜视,牢牢环抱原音流,道:“我知你的原则。原府之所以能上下绵延千年并藏有天下之书,就是因为它超然于物外,从头到尾只见证并记录历史。你不愿参与入庆朝皇室争端便是出自于此。但此时,”他徐徐道,“事急,从权。” 原音流摇头:“我为元徽两肋插刀,元徽先插/我两刀。” 话音尚在,小舟已到西京渡口。元徽皇子再将人向上一带,专走屋顶,不多时已来到元戎皇子王府所在。 一刻时间,当元徽皇子足尖落在庆朝皇室所特有的琉璃瓦屋顶之时,两道明亮的刀光自左右卷来,一刀似惊鸿,一刀如乱雪,刹那便将元徽皇子周围空间封锁! 元徽皇子目光一凝,落地足尖一挑,挑起两片琉璃碧瓦,分别击中袭来的两道刀光。 刀尖与瓦片相击,两片碧瓦均承受不住刀中玄劲,散碎万千,激射四周! 元徽皇子立刻抬手,以衣袖遮住原音流头脸,向后连退三步。 等刀光与琉璃碎片俱都消散,一切平息,两位身着宫中太监服饰的中年人出现在屋顶之上,看其神色,对元徽皇子多有防备,对原音流却十分恭敬:“见过原公子,见过三皇子。” 元徽皇子道:“两位供奉不必多礼。宫城之内情况如何?元戎皇兄现在到了哪里?” 两位供奉缄口不语,只看向原音流:“原公子可是需要进入内宫?若原公子要进内宫,我等可带原公子进入。” 元徽皇子先于原音流开口:“我与音流一同进去。” 两位供奉面色骤变,其中一人脱口而出:“逆乱之血,怎可入宫!” 话音方落,剧震突生。天上依旧漆黑如墨,可前方红云乍现,耀亮半数天地。而后,才有宛若毁天灭地的隆隆震响传入耳膜! 地动山摇。 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在剧烈摇晃,无数房屋剥落墙皮,断裂梁柱,东歪西斜地坍塌下去。树木连根拔起,牌楼整个倾斜,悬挂于半空的长帆、圈围着畜生的围栏,穿行街道的马车,一个个都被卷入这如同雪崩的坍塌之中,人群的惊呼与哀号,牛马的嘶鸣和狂奔,一切一切,仿佛灭世之乐章! 举城皆乱,人惊马慌,但还有一处秩序井然,还有一人意气风发。 剧烈的震动慢慢平息,腾起的烟雾也逐渐消散,一道分割着西京内城与皇宫的城墙之下,元戎皇子兵马齐备,衣甲鲜亮,骑一匹碧睛狻猊兽,冷眼看着坚固的城墙在自己的一轮齐攻之下半数坍塌。 他转对跟在身旁的古先生笑道:“多赖先生日前教导,若非先生耳提面命神机火之威能,元戎也未必能下此决心。” 古先生正是初时与元戎一同出现在原音流面前的中年文士。他黄皮肤,细眼睛,唇下微须,面貌普通,甚至微微驼背,看上去就像是街上的任何一个不得志的穷酸书生。 但自傲如元戎皇子,也向来不肯以面貌小觑眼前文士。 只因对方来他身旁不过三年,出谋划策,无有不中,就连此次,他能知道神机火,多赖这位文士;他能下定决心窃取镇国玉玺开应天宝库,也是因为对方笃定说“宝库失窃,民心动摇,鄙人可趁机做法,使天降大灾。大灾之时,我们以有心算无心,正是皇子进取的绝好机会”。 果然,白日黑星,西京大乱,他带着人马畅通无阻来到内宫城墙之下,仅仅一墙之隔,便能与父皇及母后平等以对。 一念至此,元戎皇子心中骤然火热。 他仰头向城墙上看去,只见垛口之后,人影绰绰,似又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加入人群,那是原音流! 第4章 章 四 楼上楼下,父子反目;宫内宫外,同室操戈。 剧烈的地动让两位守在皇宫之外的供奉再无心也无力阻止原音流和元徽。他们顺利地通过密道进入内宫之中,便见代表帝后身份的龙车凤辇于城门之下并排停放。 此刻宣德帝兀自端坐车中,凤辇却已卷起帘拢,一位云鬟高耸,身着九鹤衔芝仙袍,广袖曳地的女子自车中出来,站在当场。 来自后方的声响让皇后回望一眼。见到两人,皇后先看了一眼元徽,接着将目光转到原音流身上,声音已经大为和缓:“音流怎么也过来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不谙武艺,纵使要来,也该带齐人手。否则若有万一,大庆怎堪承受?” 原音流笑道:“娘娘多虑。元徽说了,此行会保护我的。” 元徽皇子上前行礼,神色淡淡:“见过母后。”复又道,“儿臣不会让音流出事。” 皇后这才不再说话,重新将目光调转到站城墙之下的人及人身旁的事物之上。 元戎皇子手持兵器,剑锋染血,面貌一如昨日,又与昨日截然不同。在他身前,有数个漆黑长筒架在车上,车旁立有三人,两人手扶车轮与长筒,一人站在长筒之后,向长筒之内填装钢球。 别人不识城下东西,皇后没有理由不识。 今日之前,她虽未真正见过这东西,却知它名为“神机火”,万火齐发之时,一座城池也要被夷为平地。乃是密藏于应天宝库的庆朝争雄天下的利器之一。只是祖先有言,应天宝库之中藏物威力过大,有干天和,不可轻易动用。 皇后晦涩的目光自神机火上淌过,最终落在元戎皇子脸上。 她声如金玉,撞击凛冽:“逆子,你率人攻打皇城,意欲何为?此刻当着我与你父皇之面,你还不束手就缚,也免得错上加错!” 皇后的声音自天空上远远传下,站在元戎皇子身旁的古先生一同看向城墙上方漆黑,似在重叠人影中寻找什么,须臾,他欠欠身:“皇子与帝后处理家事,鄙人就先行告退,继续主持白日黑星了。待稍后皇子大事抵定,鄙人再祝酒以贺。” 元戎皇子道:“此地危险,先生合该速速离开。先生若有万一,孤失臂膀矣!”这一句叮嘱完毕,他方才厉笑一声,双眼盯着人群中的原音流,回答皇后,“母后,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你们若早立我为太子,又岂有今日祸事?你二人膝下不过我与元徽两位皇子,元徽之母乃是前朝业国皇族遗孽,现在这些遗孽还龟缩北疆,自号夜城之人。就算你们想立元徽,朝中诸公也不答应,天下也不答应!但这么多年来,你们依旧不立我,这究竟为何?!莫非真像那些人所说,原音流才是你们的孩儿,你们要将这江山社稷全都留给原音流!” 一语落地,骚乱顿起。 许多年来,所有人都明白帝后对于原府传人的优待,也对这优待习以为常。 但今日元戎皇子如此愤懑,这不可能的可能,是否真为可能? 身世被叫破,元徽皇子面色不变,似早已习惯。 原音流却因被人平白加了一对父母十分不满,“这火又何必烧到我身上?” 奈何身不具武功,此言就算说出,也只有周围几人能够听见。 皇后冷道:“荒诞!只因我们没有将你立为太子,你就可以对你的父母兵戎相见吗?” 元戎皇子:“宝库失窃,天降大灾,可见父皇并非仁德之君。若父皇愿意出圣旨昭告天下,由儿臣继位。儿臣愿奉父皇与母后为太上皇与皇太后,日日请安不敢或忘。” 皇后不答,朝左近一看。只见一宫婢手捧宝剑快步来到皇后跟前。 皇后将其抓起,一把丢下城楼。 宝剑掠过天空,直插入元戎皇子跟前。而后,皇后铿锵有力的声音才响起来:“你若在此自刎谢罪,我与你父皇可不计前嫌。” 元戎皇子怒极反笑:“好好好,看来原音流真是你们的亲子,余下的都是自外边捡来的!” 话音落下,他身形后抽,猛地一挥手,示意左右再度装填神机火! 同一时刻,立于城墙之上的皇后也骤然拂袖,内宫大阵由暗转亮,一枚枚金光流转的符文同时飞天,各踞位置,共同撑起一个半圆形反罩整个内宫的金色大罩。大罩之上,光芒流动,九条神龙虚影四下游动,交缠昂首,威势凛凛! 这正是庆朝最后的一个大阵,九龙卫殿阵! 元徽皇子与原音流一同站在皇后身后,看见笼罩在自己上空的大阵,唇角掠过一丝奇异的微笑。 有点不屑、有点得意、又有点喟叹。 四百年前,庆朝纵横天下有一攻一守两大利器。攻者为神机火,无坚不摧;守者为九龙阵,坚不可摧。 现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也不知道是矛更利,是盾更坚? 暗暗想到此处,元徽皇子又转看古先生离去的方向: 快一点,再快一点,时间不够了。 紧接着,他忽然听见原音流说话:“元徽方才在看什么?” 元徽皇子一凛,回道:“看九龙阵。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九龙阵的真面目。” 原音流笑道:“原来如此。”不再言语。 元徽皇子却忍不住多看了原音流一眼,心忖方才是否露了行迹。 祸起萧墙,四方动乱。宫城之下,元戎皇子带兵逼宫;宫城之外,西京已彻底陷入混乱之中。 无数的人被火焰无情吞噬,无数的人倒在坍塌的屋舍之下,更有无数的人死在刀锋与马蹄之下。 这是庆朝建朝四百年来,哪怕世家分裂离去的那一日亦不曾遭受的灾劫。先前奉旨弹压百姓的天蛛卫此时已陷入深深的泥淖之中,周围全是百姓,周围全是敌人。他们若不举起刀锋,便有人自人群中举起刀锋;他们若要举起刀锋,刀锋之下,又多是无辜之人。 “统领,”身旁的副统领近身低语,“不能再迟疑了,若再迟疑,天蛛卫也不可能控制局面了!” 面对如此情况,哪怕是天蛛卫的统领,也感到了一丝自内心而生的压力。 我现在究竟该如何做? 不等统领下定决心,前方忽生意外。 只见本来拥挤的人群一阵攒动,接着,如水遇礁石,围挤在前方的人群依序分开。就连笼罩在西京上空的嘈杂阴云,似乎都因此而略微沉寂。 天蛛卫一阵骚动,统领目光如电,紧盯着人群方向。 须臾,便见一男子梳发髻、着道袍、持拂尘、踩芒鞋,从容自人群中穿行而过,并回视了统领一眼。 双目交错,统领只觉脑中一泼清凉,心中万念明净,方才因局面所生的种种焦虑,如被抚慰似一一平复下去。 这也就是一闪念的事情,等再回过神来时,道士已经不见。前方的大多数人流也同时退后三步,只有三五个高眉深目之人还站在原处,看他们面目,正是眼下这群动乱之人的领头者! 统领目光如电,定格在这群人掌心之处,只见这几人掌中均握着一粒珠子,珠子大小不一,颜色各异,但无一例外均呈半透明状,有玄奥的气息在其中涌动! “是命珠!”统领脱口而出,继而狞笑,“龟缩在北疆夜城遗孽竟然还敢出现,趁火打劫,搅乱西京?我让你们有命来,没命回!” “呸!”北疆诸人对视一眼,顿时如鸟纷飞,四下逃散。 整个西京都在动乱,一只色彩斑斓的鹦鹉却在此时鬼鬼祟祟地来到了皇宫之前,它先在通往内宫的密道处绕了一圈,因为翅膀不能开启机关,无奈放弃,飞到皇宫上头。 但流光绚烂的九龙罩同样拦住了想要往下飞的鹦鹉。头点绯红、羽翼翠绿、胸脯与脸颊却一片雪白的鹦鹉在光滑的罩子上扑扇翅膀飞来飞去,死劲扒着罩子往下看,除了和游过来金龙对视一眼,还被吓了一大跳之外,压根看不见想见的那个人! 它缩回头来,嘟嘟囔囔:“原兄被抓,原兄被抓,鸟进不去,鸟看不见” 半空中的鹦鹉来回转了一个圈,突然灵机一动,再扇起翅膀,一路飞离皇宫,来到一处人流密集的街道之上,扯开嗓子嚷嚷道:“杀鸟啊啊,救人啊啊!杀鸟啊啊,救人啊啊!” 但天色晦暗,人群惊慌,要么是到处奔逃的百姓,要么是杀人放火的贼匪,要么是镇压动乱的天蛛卫,没有一个人会因为一只鸟的惊叫而驻足。 鹦鹉在这里嚷了许久,直到声音都哑了,也没见人停步。 它垂头丧气地住了嘴,扑扇翅膀刚要飞起,视线中就多了一双芒鞋与一身道袍。 接着,道袍的主人好奇问:“杀什么鸟,救什么人?” 第5章 章 五 皇宫之前,人马还在对峙,战争一触即发。 人群之中,唯独两个人的注意力不在战场之上。 一个是元徽皇子,一个是被元徽皇子挟持的原音流。 自元徽皇子跟着原音流进入皇宫之后,除方才的些微走神之外,元徽皇子便将自己几乎所有的注意力放在原音流身上,堪称一目不错。 就这样和元徽皇子对视许久,原音流只好道:“精彩之事正要发生,皇子为何一直看我?” 元徽皇子道:“恐音流下一刻离我而去。” 原音流笑道:“今日皇子倒有几分烟火之气,不似往常如立尘俗之外。” 元徽皇子道:“身立尘俗,而妄言超脱,是执迷也。我身在尘俗,心在尘俗,不敢超脱。” 原音流叹气:“皇子身在佛前,心却不在佛前。须知心不起妄念,一心是一佛国;心若起妄念,一心是一地狱。这许多年来,皇子可有一日心如菩提常自在?” 元徽皇子看了原音流许久,倏尔一笑:“好友,我有。” 但他旋即闭目,又说:“可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话音方落,前方再发生异变! 天上依旧漆黑如墨,城墙之下的元戎皇子刚刚下令进攻,排列在内宫城墙之下的神机火方亮火口,红雾弥漫,红云飞涨—— 正当此时,一道浅金突而出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不过眨眼一瞬,那浅浅的金色已自天边来到眼前,已自一线金变成一道撕天裂地的金虹! 金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到内宫之下,直冲城墙下指挥众人的元戎皇子。 百丈距离是一念。 一念未尽,金虹已吻上元戎皇子脖颈。 冰锋触体,主人尚未觉有异,大好头颅已冲天而起! 世有三种高手。 第一者,剑行千里取首级。 当此之时,金虹停下,一位身着道袍、气质冷冽、面容年轻,偏偏有着一头白发,让人辨不出他真实年纪的道士擎剑而立。乃是剑宫三代弟子,二十年来幽陆之上,几无同辈可掠其锋的“东剑”薛天纵! 东剑已停,元凶已死。但战场之上,各种各样的兵器却开始震动蜂鸣不止,众人匆忙按着手边兵器,眼看独自站立在不远处的薛天纵与元戎皇子的无头尸身,有人呓语: “剑宫,是剑宫来人” 剑宫出行,百兵俯首! 离开元戎皇子的古先生刚刚走到半道,便被这金光耀得双眼一花。他闭紧双目,水光于眼睑下一闪而没。紧接着,他霍然睁眼,对身旁随侍说:“元戎必死,我们快走!” 随侍惊道:“可是皇子刚入内宫,尚未出来!” 宣德帝只有两位皇子,一位元戎,一位元徽。 元戎皇子还在皇城之下,身处内宫之中的,唯独元徽! 古先生厉声道:“皇子入了内宫,便未想过出来,此番天时地利,只求一击奏效!你休得多言,徒耗我夜城有生之力!” 薛天纵千里奔行,一剑枭首,剑如虹,势如龙。 正当宫城内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薛天纵身上的时候,一直站在原音流身旁的元徽皇子突然暴起! 他一步向前跨去,仅这一步,就横跨二十步的距离,自人群之外,来到龙车身旁!他再一抬手,掌劲如浪,摧得龙车四分五裂,露出坐在车中的宣德帝! 马车既碎,元徽皇子与宣德帝四目相对。 这是自元徽皇子降生记事以来,他与宣德帝最近的距离! 他一掌递出,掌劲化虚影,自他掌上飞出,重重按在宣德帝胸口! 胸骨尽碎,宣德帝口吐鲜血,维系在他身上的九龙卫殿大阵跟着一阵起伏,眨眼间就自威势赫赫变作黯淡无光。 电光石火,局面已发生天翻地覆的转变。元徽皇子于一步杀人中所展现的武艺远超寻常,彻底颠覆往日众人对元徽皇子不擅武艺的印象! 不论皇后、薛天纵、还是其他供奉护卫,都在这时才反应过来,匆忙赶向元徽皇子与宣德帝所在。 但他们俱都来不及了! 十年筹谋,累累血债,今日谁都阻止不了他! 元徽皇子对准宣德帝头颅,再度举起掌来—— 这一刻,尘念纷至。 自得知身世之后多方筹谋,挑父子情谊,使皇室内斗;演白日黑星,使西京大乱。今生一局棋,他将死了大庆王庭一代人,终报母族血仇。 现在,只要再杀了这个人,一切恩怨了。 但一柄剑自东面而来,如秋水,漫过他递出的那只手,温柔将其摘下。 剑落,人至,如清风过身。 一位带着鹦鹉的白净道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场中。 他来得早于“东剑”,只因他先通过一只鹦鹉自密道中进入内宫。他的剑比皇后更快,只因他来到内宫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元徽皇子! 前方,元徽皇子惨叫一声,断臂带着一痕新血,高高飞起,重重落下。 生死关头,元徽皇子不看断臂,不寻剑光,以另一只手于眉心命珠处一点,挥击地面与周围建筑,石板龟裂,亭柱倒塌,满天尘埃激射而起,笼罩了这一方空间。 夜城之人,身具命珠,命珠玄异,为其毕生功力所在。 十年筹谋,只为今朝;今朝手段尽出,惜乎终究差了时运! 这一刻,元徽皇子玄功再出,但不再为袭杀也不希冀逃亡。 他来时是何种速度,去时也是何种速度。 他自原音流身旁跨向宣德帝时,心中充满冰冷与杀意;自宣德帝身旁再往原音流身旁时,心中却满是迫切与渴望。 漫天的尘埃俱是他的掩护,他再回到原音流所在。 最后的最后,他有话想说,有物要给。 但同样的剑光再度飞来,再度穿过元徽皇子的身躯。 这一次,一剑穿心。 原音流早在第一时间举扇遮脸,还是慢了一步,两滴鲜血掠过羽扇,溅在原音流脸上,自他鬓角蜿蜒而下。 一剑穿心,人岂能活? 元徽皇子轰然倒地,倒地前奋起余力,将身前的原音流一同带下。 他仅余的那只手掌牢牢地抓住怀中东西,也抓住原音流的手!他嘴唇惶急地张合着,想要将藏在心中最后的那点疑问问出: “我知你知为何” 被砸倒地面,原音流小小抽了一口气。旋即对上元徽皇子涣散急迫的双目,轻而易举读出对方的想法。 我知你一开始就知我想要刺杀宣德帝,为何还带我进来? 烟尘还在,周围的人还未赶来。 原音流叹了一口气:“皇子可与我有仇怨?我可是庆朝之人?”他又柔声回答,“你我无仇无怨,我非庆朝之人。既如此,你借我入内,我出言暗示,仁至义尽矣。” 元徽皇子盯着原音流。他的目光有点奇怪,似乎释然,又似乎遗憾。最后想要问的也问了,元徽皇子硬撑着的一口气渐渐消散,他的面容重新恢复最早时候的不喜不悲,手指于弥留之际微动,似在轻轻转着那串承载着十条人命的十颗念珠 原音流却在此时忽然开口:“等等,还有一事——”他凑近元徽皇子,笑得狡黠:“好友,你愿意把你的命珠留给我吗?” 元徽皇子怔了一怔,不断消逝的生命却难因原音流的话而停留。他再度张开嘴里,只有咽不下的鲜血自喉管中涌出,最后一丝生机与还未说出的话一同消逝。 血犹热,人已冥。 闭目的元徽皇子嘴角微扭,扭出一朵含而不露的微笑。似死亡在这一时刻,也并非完全让人恐惧。 原音流权当元徽皇子已经答应。 他手臂一抖,将一根藏在袖中的透明丝弦抖出,而后轻轻于元徽皇子眉心一按一扯,便将一粒龙眼大小的命珠拿入掌心。 东西到手,原音流满意一笑,却不妨于抬眼之时与一位道士对上了视线。 两两对望。 原音流镇定自若一抖袖,将命珠与之前元徽皇子硬塞给他的不知名东西一起纳入袖中。 第6章 章 六 余声皆无。 纷纷扬扬的尘土散落在地,显露出被掩盖的一切。 当此之时,天边乍现光亮。 先是一线,接着成片,继而万道金光自天空降下,被黑暗吞没了的骄阳再现天际,光明重回人间! 皇后定定地看着眼前一切。她的面容依旧严厉冷肃,只在眸光转动间,闪现出一分晶莹。 左右的沉寂中,一只鹦鹉突然扑腾出来,趾高气扬叫起来:“原弟别怕,鸟来救你!” 原音流微微一笑,掠过这只鸟,向鸟后的道士颔首:“道长好。不知道长法号?” 道士是个年轻人。他面容白净,身量修长,样貌虽有些普通,气质却颇为平和出尘。他稽首道:“原公子好。贫道俗名姓言,言枕词。” 原音流还准备再说两句。但这时薛天纵上前一步,先叫了声“音流”,接着转向道士,因并不认识对方而眉峰微紧:“言师侄?” 言枕词不动声色:“薛师叔。” 应是被长辈派下山历练,西京出事时恰巧在这附近,所以赶了过来。薛天纵确定对方身份后不再多话,只对原音流说:“这次下山,找你有事。” 原音流:“这个嘛”他突然以扇遮面,“哎呦”一声,向后倒去,“地上好多血,我有点头晕” 薛天纵眉头一挑,上前一步,却被皇后若有若无地挡住了:“剑宫师兄不远千里前来助庆朝平叛,王朝上下感激不尽。现在叛乱平定,请师兄稍待片刻,等我与陛下为师兄接风洗尘。” 这么一拦的功夫,原音流已被人飞快护送出薛天纵视线。 薛天纵按捺下来,冷冷一点头:“师妹客气。” 接着他并不转头,对言枕词吩咐:“你去接我的两个徒弟,之后不必入宫,直接去剑宫在西京的分宫。” 是夜,骄阳落下天幕,西京变乱亦落下帷幕。 原府的卧房之中,月光自窗外漏下,圆月明亮,抢在灯火之前,先将摆放在窗边的东西照得一清二楚: 一枚珠子,以及一样金色龙形玉玺。 这两样东西都来自元徽皇子,分别为命珠与元徽皇子临终所塞之物! 十八根明烛被主人一一点亮,将卧室照得纤毫毕现。 原音流自袖中抽出一条透明丝弦。 明晃晃的光映衬明晃晃的弦。 红色的光似在透明的弦上晕出宛如美人醉颊似的颜色,故而原音流自得到这东西之后,便将其命名为“朱弦”。 此刻,他捏着一截朱弦凑近自元徽皇子处得来的命珠。这枚命珠龙眼大小,外罩灰白透明色,内部有一团时而聚云时而散风,并无常态的气体。 现在,朱弦已经凑近命珠之壁。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仿佛坚固万分的命珠如同水珠,被朱弦一穿而过。 原音流估量着朱弦穿过时所用的力量,在纸上写下: 自人体内取出三个时辰。 比死珠软三分之二。 原音流已在窗边卧榻坐了半天,那枚命珠被他翻来覆去研究了好一会,最终发现这枚命珠和他之前所得到的那些命珠其实并无太根本的区别。 无非就是内部所装载的力量表现形式有所不同,外部的罩子相对而言也更为柔软一些。但后者大半是因为刚从人体内取出来,还未及完全硬化的缘故。 这样看来,命珠在宿主死后固然能被外人所用,但无论威力还是施法速度都会比宿主本身降低一个层次的缘由大抵正在于此。 今夜做这小小的实验已经足够。 忙了一日,原音流颇感精力不济,于是手拿命珠,心满意足站起身,来到卧室书柜之前,打开其中一个空格子,将命珠与自己记录的只言片语一同放入。 接着他再转回书桌,随手拿起剩下的大印。 就在定睛看这方印章的一瞬间,原音流心中已然有数。 只见大印四四方方,印纽位置,盘龙昂然前视,须发皆张,五只龙爪的其中四只分散四方,紧扣印身四角,剩下一只藏于腹中,似一柄含而不露的利刃,虽四处不在,却无处不在。再翻开腹底一看,“镇国”两个古篆明明白白隽刻其上。 “哈,”将玉玺把玩片刻后,原音流倒是笑了起来,“这就是皇叔父秘藏于皇宫之中,谁也不让看的镇国玉玺?传言这是开启应天宝库的钥匙,也不知怎么从元戎手中到了元徽手中。但这回收拾战场没找到镇国玉玺,皇叔父得雷霆大怒啊。元徽最后将这东西给我可我既不要名,也不要利,也不要绝世神功,也不要长生久视。这东西给我干什么?当个历史文物收藏起来吗?” 说罢,原音流将玉玺直接丢在桌上。这一丢之下,玉玺刚好压到还未被原音流收起的朱弦,就是这个瞬间,原音流忽然发现玉玺上的盘龙动了一下。 他微微一怔,刚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的时候,小楼忽然震动,桌上玉玺晕出一团云雾,紧接着,五爪金龙自云雾中飞腾而出,扭身摆尾,向近在咫尺的原音流冲去! 如此近的距离,就算是玄功高手也难以闪避,何况原音流确确实实手无缚鸡之力。 他眼睁睁看着金龙冲到自己身前,突地向下一折,龙首朝向桌上朱弦,赫赫声威,龙尾则摆过原音流,扫了他一脸的龙气。 原音流连忙闭眼,等这阵扑面而来的气体散去之后,才再睁开眼,就见金龙口爪并用,抓住桌上散发着原音流从未见过的烁烁红芒的朱弦—— 原音流感觉有点不妙,忍不住朝金龙出声:“喂,你想干什么” 金龙扭头回望了原音流一眼,硕大的龙睛对着如蝼蚁一般的人,似乎流露出些许不屑,接着,它直接用力,金光直接涌入红芒之中,将红芒掩盖截断! 原音流遽然变色,但不及说话,眼前烟消雾散,金龙已经不见,躺在桌上的朱弦真的断作两截! “这”原音流目瞪口呆,几乎失声,“我我的朱弦?!” 同一时刻,就在金龙出现又消失的那一刹那,剑宫于西京的分宫之处,一位坐于庭中的道士抬起了头。 月光照亮他的面孔,正是早间杀了元徽皇子的言枕词。 “奇怪,似有一股力量出现但出现的时间太短,不能确定方向” “言师弟!”背后忽然传来旁人的声音。 言枕词扭头一看,见是薛天纵的两个徒弟自厢房中出来,一个背着剑,姓罗;另一个手持道盘,姓褚。 拿道盘的褚寒褚师兄与薛天纵是一个沉闷性子,罗友罗师兄却与师弟和师父俱都不同,十分跳脱,大大咧咧说:“师父让言师弟进去,言师弟找师父有什么事?就不能等明天我们去完了原府,把重要的事情解决了再说?” 言枕词微微一笑:“只是一些内心的疑惑需要薛师叔解答罗师兄知道这一趟去原府的目的?”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罗友嗓门一提,接着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说,“我们是去接原公子上山的。师父那样的人,居然再三吩咐我们不得造次,必须礼请原公子。但剑宫礼请一个读书人干什么?除非” 言枕词:“除非?” 罗友意味深长:“除非他和某位长老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言枕词:“不可告人?” 罗友深沉道:“比如,是某位长老不得已遗落世间的一道血脉” 言枕词保持微笑。 言枕词几乎不能保持微笑。 他告别了罗友,转身进入薛天纵房间。 一灯如豆,薛天纵正在拭剑。 剑是冷锋,更是他不可或缺的肢体之一。 他爱着这柄剑,比爱他自己更甚。 推门的声音响起,薛天纵眼睛一眨不眨,从始至终只盯在剑上:“找我何事?” “薛师叔。”言枕词打了招呼,而后捡一个距离薛天纵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今日师叔在皇宫,大庆王朝可对西京大乱做了结论?” 薛天纵淡淡道:“元戎皇子谋反,元徽皇子刺杀,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吗?” 言枕词沉吟:“可提到了原音流?” 薛天纵方才抬眼:“此言何意?” 言枕词道:“元徽皇子为原音流带入内宫,死前又奋力回到原音流身旁。加上原音流‘西楼’美名响彻幽陆,难以想象原西楼事前不知元徽皇子准备刺杀宣德帝。” 薛天纵道:“你怀疑原音流也参与入庆朝宫变之事?” 言枕词:“不错。” 薛天纵:“你说原音流与元徽行止密切,可知对夜城之人而言,取下命珠代表什么?” 言枕词:“不知。” 薛天纵:“我本也不知。直到今日查了典籍,发现对夜城之人而言,死后能将命珠托付者,乃是毕生相守的至交好友。这光风霁月之事在你眼中如此鬼蜮龌蹉吗?” “何况,”薛天纵又冷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若被挟持,是大喊大叫舍生取义,还是保持沉默寻机自救?” 言枕词无言以对,只好告退。 薛天纵又道:“等等。” 言枕词:“薛师叔还有何吩咐?” 薛天纵一拂袖,桌面上两张帖子直射到言枕词面前。 言枕词扬起拂尘,千丝如手,将帖子接住。 一来一去,言枕词方才注意到薛天纵的桌上一共放着三样东西:两张到了他手中的帖子,以及一本还放在桌上的蓝皮书册。 蓝皮书册有点老旧,封面又没有题字,言枕词不由多看了一眼。 薛天纵道:“我明日要去原府拜会,拜帖与礼单在此,你先往原府投递。” 言枕词:“我这就去。” 薛天纵又道:“若原府不肯接帖子,你就说‘西楼有宝,在我手中’。” 言枕词一挑眉梢。 原府之中,自朱弦断后,原音流大开宝库,将自己印象中的库中所有能修补断弦的宝物都翻出来,但完全没有用处。因为镇国玉玺中的力量还残留在朱弦的断口,除非将这股力量驱散,否则朱弦不能修复。 发现了这一点,原音流自宝库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没喘上气: “幽陆至宝神器的力量我从哪里找能驱散这股力量的东西?” 恰是这时,原府老管家的声音透过传音筒,在宝库中响起: “少爷,剑宫的道长送来礼单与拜帖,拟明日上午来访。另外礼单上列的东西非常多,也非常好。” “回绝他们。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会找到我这里来,要么是他们掌门出了事,要么是他们镇派宝贝出了事。”原音流心不在焉说。才说完话,他突地一顿,又道,“剑宫的镇派宝贝离禹尘剑” 幽陆几大至宝,离禹尘剑与镇国玉玺同名并列。 别的东西不能驱散附着在朱弦上的镇国玉玺的力量,但与镇国玉玺同为至宝,且号称“斩百魔、破万法”的离禹尘剑一定能啊! 原音流即刻改口:“不,你告诉剑宫的人,他们明天可以过来,但我不一定会见他们。” 第7章 章 七 太阳出来的那一刻,露珠无声消融,晨雾如薄纱被抽离。 原府的厅堂之中,端坐于此的几道身影也跟着一同显现。 坐于厅堂之中的人正是剑宫一行。 自上午天还未彻底亮起,薛天纵就带着三个后辈来到原府之中。原府大总管以礼相待,但也明确表示: “道长们若是想要进入西楼一观天下书籍,请自便。但少爷昨夜休息得迟,今日未必会见诸位道长。” 原府乃是历史记录之家。若历史记录者不能独立于世外,这历史又有何意义。 薛天纵明白其意,只托老管家通禀,便在厅中等待。 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 红日跃出山头,光芒照耀大地,连眷恋枝头的最后一滴露珠都如烟消散,原府之中依旧静悄悄的,原音流并未有半点出来见面的架势。 薛天纵神色略显冷淡。 但他自昨夜起就是这一副冷淡模样,到得现在也这样一副模样,前后连眉梢都不曾多挑一寸。 在他下首,两位剑宫弟子端容肃坐,同样不见半点不耐,似乎已经打定主意在此等到原音流出来见面。 但言枕词却有不同的想法。 坐在最末尾的道士站了起来,向角落的侍婢招手:“麻烦问一下。” 侍婢欠身:“道长请吩咐。” 言枕词道:“原公子身旁是不是有一只绿毛鹦鹉,精通人语” 也是凑巧,就在言枕词开口之时,一只红毛绿翼鹦鹉自厅堂前飞过,它掩在羽毛下的耳朵捕捉到一言半语,立时一震翅,绕了半个弧圈,飞进厅堂之中。 “谁在叫鸟,谁在叫鸟!” “我在叫鸟。”言枕词从容接话。 “恩人道长!”鹦鹉还记得言枕词,它停在桌几上,憋了一下,憋得没有羽毛的小白脸都涨红了,总算突破平常说话极限,蹦出五个字来,“你救了原兄。” 这五个字引得厅中众人侧目,就连看上去绝不为外物所动的薛天纵都看了这里一眼。 “是鸟救了原兄。”言枕词不居这个功,肯定了鹦鹉的努力,并在鹦鹉洋洋得意之时提出要求,“我与我师门长辈想见一见原兄,可以吗?” 鹦鹉偏头看了众人一会,吐出四字:“鸟要好处。” 众人:“” 一只光明正大用主人来谋福利的鸟。 言枕词略一思索,抬了抬手,拂尘激射,卷下厅堂前果子树上两枚有虫眼的果子,放在鹦鹉站着的桌几上。 “这种东西,吃好多了。”鹦鹉嘴里嫌弃,身体却十分诚实,一弯脖子,已经飞快将桌面上的两枚藏着虫子的果子吃个干干净净,接着它一挥翅膀,气势十足向内指道,“找原兄去!西楼里头!” 众人一同站起。 鹦鹉晃了下羽毛:“不见你们。”又一脸鄙夷,“没给好处,还想见他。真不识相,学着点他。” 众人:“” 薛天纵抽出了剑,冷冷道:“好久没吃烤小鸟了。” 罗友与褚寒连忙一左一右扑上前去,抓住师父的胳膊:“等等等等,师父冷静,您之前三分两次叮嘱我们礼请礼请,千万不能人还没见到就杀了他的宠物啊!” 厅堂之内鸡飞狗跳,言枕词颇有先见之明,直接自厅堂之后向西楼走去。 这一路楼阁亭台,九曲回廊,碧波粼粼,风送暗香,言枕词忍不住驻足欣赏片刻,才进入回廊尽头的西楼。 西楼三层高,门前绕廊,廊上立柱,柱身之后有块木匾,木匾朱红,上有四个金漆大字,为“长河千载”,字体沉静凝厚,魂魄一体,乍眼看去,似时间扑面而来。 言枕词一眼扫过,便见“长河千载”这四字之下,另有一小钤记,钤记乃甲骨象形字符,几道弯曲线条刻在角落,像是水流蜿蜒而下,可其本身线条的飘逸之处,又直欲飞天而起。 原音流音流,音流。 言枕词略微一想,便了然这钤记代表谁人。 他收回目光,举步入内,见层层书架伫立眼前,密密书籍整齐排列。一眼望去,从上到下,无处不是书卷。 唯独一块石板被安放在入口之处,石板上刻有简易棋盘,黑白棋子在棋盘上布出一道残局。 言枕词不忙着在西楼之中寻找原音流身影,先看棋盘。这一看之下,他不免轻轻一咦:“星辰列子,天象龙虎这局棋演的是今夜天象之变化?” 看明白了棋局,言枕词双目微合,掐指默算,片刻之后,将手入棋盒,二指粘一白子,落于星眼之处。 缺图补全,棋盘顿时下陷,只听“咔咔”的机关声突兀响起,言枕词循声看去,看见书楼之中地裂天缺,层层木板自地面自楼顶螺旋翻开,一道紧贴着墙的间壁立时呈现在言枕词眼前。 一张榻,一张桌。 一捧光,一壶茶,一卷书。 还有一个歇息此处的人。 上下目光交错。 原音流靠在榻上,翘着腿,向下望去: “啊找到我了。那就启程吧。” 天有四方,其极东之处峰峦迭起,嵯峨高耸,上接天穹,下连深海。群山之中,有中峰为众山之巅,直插云霄,余者似众星环伺,八方拱瑞;又似极东之壁,屏卫左右。 这中峰名为见锋,见锋之中有天阶,天阶九万九,直上剑宫。 剑宫自建宫至今一千二百年,无数心慕剑宫者前扑后续,经年攀爬石阶只为睹剑宫山门一面。 这日,天阶之下突然来了一辆车。 这车浑身装金饰玉,由两匹神骏非常的雪兽牵引而来。 车门打开,一位身裹可御极寒兜火袍、下踏入水不湿蛟皮靴、腰悬诸邪不侵白玉佩的俊美男子自车上走了下来,还没在雪里走上两步,便又懒洋洋上了一旁停好的软轿。 接着,软轿被人抬起,拾阶而上! 正勤勤恳恳以双脚攀爬天阶的人目瞪口呆: 天阶居然可以坐轿子上去? 抬轿的是谁,如此不诚心,就不怕剑宫中人见责吗?不对那个打头的人,看上去怎么这么像是“东剑”薛天纵? 剑宫缥缈,寒风刮骨,九万九千台阶之上,人烟已渺。高耸山门之下,只有一位中年人凭风而立,风呼猎猎,将他颔下的三尺清髯与衣袖一同吹起。 软轿已到山门前。 薛天纵看见山门前的中年人,吃了一惊,上前拜见:“三师叔。” 中年人复姓端木,单名煦,乃是剑宫三大长老之执剑长老。 端木煦对薛天纵一点头,目光落在薛天纵身后的原音流身上。 周围山风太寒,左右高崖陡峭,刚到剑宫的原音流与端木煦一照面,已想回家。 端木煦却不给原音流这个机会,连软轿都不让原音流下,直接带着薛天纵等人一路长驱直入,来到中峰接天殿前。 中峰乃是剑宫主峰,接天殿是主峰主殿,乃是举行大殿、谈论要务之地。其后有副殿,为历代掌门居所。 现在,众人齐至接天殿,均看着被端木煦带来的原音流。 面对众人视线,原音流心中弥漫出淡淡的不祥预感:“你们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端木煦不予回答,当着众多长老的面直接把人抬过正殿,直到其后副殿。 骄阳与初雪下,青石铺就的花园一览无遗,额外宽敞广阔。但随后的副殿门窗紧闭,在折射的充裕光线下反显出一派阴森。 没等原音流分析出更多东西,来到殿前的端木煦已经肃容直言:“日前掌门真人突发急症,病势沉重,一度陷入昏迷之中。在醒来的间隙里,掌门真人已将剑宫余事交代妥当,唯独放不下你。故而我让翟长老的徒儿下山将你接来。你这便进去见掌门一面吧。” 除了下山之时就知事情隐隐不好的薛天纵之外,其余人都倒抽一口冷气,言枕词更面露愕然之色! 原音流镇定道:“不对,晏真人不好归不好,为何要见我?” 端木煦道:“此时不开玩笑,音流快进去吧。” 说罢,端木煦不给原音流回答时间,抬手在原音流肩上轻轻一推,已将人推入房中。 接着,端木煦合上殿门,站在殿前对薛天纵说:“你此番下山辛苦”他眉头突地一挑,“你身后那人是谁?” 薛天纵扭头一看,在他背后三人中,唯独言枕词一步踏出,与众不同。 他简单回答:“是在西京碰见的剑宫弟子。”又问,“三师叔,掌门情况可好?” 端木煦并不回答:“你我在这里等音流出来。至于你们——”他声音微带严厉,“事关重大,不可乱说!” 第8章 章 八 被人一把推入殿中,原音流踉跄几步,才站稳身体。 这一下,他也看清楚了殿中模样。只见殿宇里头并不如外头给人的感觉那样宽敞阴森,不过内外两室,一间会客,一间清修。各色家具虽料子不错,但显然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估计自上一辈、或者上上一辈掌门那里传下来之后就没有换过。 原音流向内室走去,看见一位白发老人躺在锦被之中。他双目闭合,脸上蜡黄,双手枯瘦,呼吸似有若无,若非曾不止一次见过晏真人,原音流怎么也不会以为躺在床上的枯老头子就是叱咤风云,功参造化的剑宫掌教。 他刚来榻边三步,床上仿佛睡着的老人忽地睁开眼。 过往清明的眼神已被浑浊和血丝取代,但看清是原音流后,晏真人还是微微一笑,说:“音流来了坐!” 最近的椅子藏在床头之前,原音流走过去搬了一下,没有搬动。 晏真人吐出一口浊气,微抬起手,招了一招。 掌劲化风,将椅子搬到床头。 原音流施施然坐下。 晏真人:“十年前我问你一次,十年后我再问你一次:留在剑宫学武如何?” 原音流:“不学。” 晏真人:“你娘根基非常常人,乃百世不出之奇才。你只要有你娘的一半根基,进境不会输幽陆上任何一人。” 原音流微笑:“不学。” 晏真人叹了一口气:“不学武,就别下山了。” 原音流也叹了一口气:“真人,你现在还有精力管我吗?” 晏真人淡淡道:“不过练功出了岔子而已,不必大惊小怪。” 原音流又道:“真人玄功非常,能让真人躺在床上起不来身的岔子,恐怕不小吧?” 晏真人闭目不语。 原音流:“真人?真人?” 他连唤了两声,也不见晏真人回答,不由凑近前去,仔细看了晏真人一眼,见晏真人气若游丝,面如金纸,只比死人多了一气。 原音流:“” 他慢吞吞从袖中摸出一把折扇,抖了来开。只见扇面薄如蝉翼,随手一挥,便将日光捕捉,粒粒栖于扇面。 这样扇了几下风,原音流才支着额道:“糟糕,麻烦大了。” 副殿之外,其余人已被薛天纵派遣去收拾原音流的房间。薛天纵自己则和端木煦一起,站在花园之中等待原音流。 不多时,房门一声“吱呀”,两人齐齐转头,见原音流神色凝重,走了出来。 端木煦沉声问:“音流出来了,掌门可好?” 原音流沉重道:“掌门病体支离,未说两句便陷入昏迷了。” 这话一出,端木煦心下一咯噔,也顾不得多加寒暄,抢步进入副殿,来到晏真人床前,执手扶脉。 片刻后,端木煦放下掌门手腕,似早有预料,神色虽沉,却不非常急迫,转向原音流问道:“掌门可交代了什么?” 原音流不疾不徐:“真人与我叙了叙旧情,说将离禹尘剑借我一观。” 同样跟进屋中的薛天纵看了原音流一眼,这一眼迅疾如电,其中似乎带着些许不信。 但下一刻,端木煦冲原音流和蔼一笑:“不错,掌门确实如此吩咐过。” 原音流:咦? 端木煦一字一句:“掌门吩咐:‘原音流入剑宫门墙,可掌离禹尘剑’。” 原音流:“但我并未有加入剑宫的想法” 端木煦不理原音流,转对薛天纵说:“将原西楼带入收拾好的精舍,明天接天殿上,原西楼会择一授业恩师,入剑宫门墙。” 原音流:“” 薛天纵:“是,三师叔。” 山上刚下了一场新雪,白雪浅浅没足。 自接天殿出来之后,薛天纵的两个徒儿与言枕词就被一起打发来剑宫精舍处,为原音流布置房间。 一样样素日在剑宫金银玉饰、锦被绮罗被搬进精舍。罗友捧着如云轻的云蚕织绒被铺在床上,褚寒抬着人高的七宝珊瑚放在房间角落,言枕词则端上了一盘子宝殿龙船、仙宫玉女的牙雕根雕,准备摆在多宝阁上。 将这些东西摆到一半,罗友终于忍耐不住,把东西一放,激动抓着身旁两人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看三师祖那殷殷关切的模样,再听三师祖说的掌门重病也要见原音流一面!唉,之前在剑宫流传的小道消息居然是真的!原音流真是我们掌门的血脉啊!” 言枕词不敢相信:“为何原音流会是掌门的血脉?就算掌门对原音流颇为关心,也不能说明掌门就和原音流有有什么。” 罗友清咳一声,神秘道:“言师弟啊,之前我不是信誓旦旦和你说原音流会是我们的小师叔吗?这根由其实出在原音流的母亲身上。原音流之母姓巫,名颐真。巫真人天姿绝俗,名动幽陆,是幽陆第一美人。当年幽陆叫得出名号的英雄豪杰十分之九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之下,剩下的那些全都不近女色咳,总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们掌门喜欢上了巫真人,也曾与巫真人单独相处过,奈何” “奈何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那年秽土异动,巫真人身陨。从此一诀成永别,佳人芳魂不入梦。掌门痛心之下,斩情绝爱,献身大道——”另一道声音响起,接了罗友的话。 精舍中的几人齐齐回头,见原音流正站在外院的篱笆之前,闲闲接话。在他身旁,还有一个沉着张脸的薛天纵。 “这、这师父,原公子,你们,你们来了?”罗友罕见结巴起来。 “是啊。”原音流长长一叹,“我本不想过来,无奈剑宫不肯放人——” “原公子先休息吧。”薛天纵吐出一句话,一个眼刀过去,罗友与褚寒身下跟安了弹簧似的,飞快跳到薛天纵背后。 薛天纵又道:“原公子可在此斋戒静心。明日午后,你我就是同门了。” 原音流叫住了人:“薛道长。” 薛天纵停住脚步:“何事?” 原音流笑道:“薛道长号称‘东剑’,为三代弟子之首,可拿过剑宫至宝,离禹尘剑?” 薛天纵冷淡道:“原公子不用费心挑拨了。安心等待明天的收徒仪式吧。” 言罢,他不再停留,带着弟子离去。 精舍之外,是萧萧玉竹。玉竹之后,磨剑崖隐约可见。 走到半路的薛天纵停步,对两个徒弟之外的第三人说:“跟着我做什么?你的师父呢?” 言枕词并非跟着薛天纵,只是准备去主峰。 他不及回答,薛天纵已一皱眉:“是外门弟子吗?也罢,你暂且别回外门,先呆在精舍处做个洒扫吧,主要负责原音流那个房间。” 言枕词:“” 但不得不说,撇开不太好听的名头,薛天纵这个提议其实还不错。一下子就将他从外门拿到了内门,而且跟在明显马上就要炙手可热的掌门私生子身旁。 因而言枕词在短暂思索之后,还真转回了精舍处,站在外头说:“原公子,薛师叔派我过来,负责你身旁的杂事,你可有吩咐?” 片刻沉寂。 里头传来原音流有气无力的声音:“帮我挑水来,我要沐浴更衣。” 言枕词:“精舍后有漱玉泉。” 原音流慢吞吞答:“我要洗心池的水。” 洗心池乃是剑宫八十九处寒泉之一,与漱玉泉的源头漱玉池所在地相近,不过一个是山中寒潭之水,一个是山中冰川之水。 言枕词并不拒绝,一口将这要求答应下来,便翻出沐浴用的大木桶,自去洗心池打水。 一路沿山道曲折而上,言枕词很快来到洗心池处。 这个池子水质其实不错,只是藏在高山深处,周围又被树木覆盖,往常人迹罕至而已。言枕词拿着木桶来到此地,将木桶整个浸入水中,默数三息,正待提起之际,不经意一抬眼,却从树叶的缝隙中见到了接天殿的紫瓦。 言枕词手下一顿,站起身来,拂开树叶,向前看去,正正看见了接天殿之后,掌门所在的那处副殿。 当洗心池的水真正挑好、烧热,并注满一个闲置池子时,已是月上梢头。 虽然迟是迟了点,但原音流对言枕词的不打折扣颇为满意,除了衣衫没入水中,发出舒服的喟叹。 言枕词站在外边:“今日挑水挑得迟了些,倒不是山路难走的缘故。” 原音流:“嗯?” 言枕词:“我在洗心池边直接看到了接天殿后的副殿,有些惊讶,所以在那里徘徊了一会。” 原音流懒懒问:“所以,你看见了什么?” 言枕词:“没有看见什么,只看见剑宫认得出来的长老都出入过副殿。” 说完,言枕词一顿,抬眼前看,看见月下花木萧疏,于腾腾白雾中娇艳欲滴。 他问:“我听说原公子在原府的时候曾有让人‘于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去往西京北街王寡妇的包子铺处,买一屉十笼包子中的第五笼包子’的习惯,这之中有什么讲究吗?” 里头只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大概泡澡的人正拿水瓢往身上浇水。 须臾,水声消失,原音流理直气壮说: “那一笼的包子最好吃啊。” 言枕词一个字都不相信。 第9章 章 九 翌日天刚亮,言枕词就来到精舍之前,等待原音流起床。 他等得并不久,大概出声的四五息后,里头已传来原音流打着哈欠叫“进来”的声音。 这贵公子,动作居然不慢? 言枕词有点诧异,推门进入精舍,却看见本该起床漱洗、穿戴整齐的人依旧躺在床上,睡眼惺忪。 原音流换了个地方,昨夜没睡好,今日颇感头疼,眼睛似睁非睁地看了进来的人一眼后,飞速闭上:“擦脸。” 几息安静。 一张冰凉潮湿的帕子在他脸上胡乱地擦了两下。 这究竟是什么穷困潦倒的地方啊,找个会伺候人的都找不到。 原音流脸被擦得生疼,不满地叹息一声,准备坐起来,但颇为费力地尝试了两三次,也没让背脊离开床铺三寸高。最后还是一道力量在他背脊上一触即收,把他给托了起来。 原音流总算睁开了眼睛。 他慢吞吞下了地,慢吞吞站直身体,又慢吞吞对言枕词点了下下巴。 站在床前的言枕词眼睁睁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好不容易起了来,起来了也就算了,站直的那一刻居然还轻微摇晃一下身体。 他顿时对剑宫的未来产生莫名忧虑。 然后他才意识到,对方刚才点那一下下巴的意思是让自己替他穿衣服? 穿好了衣服,再喝了一杯温水润润嗓子,原音流总算清醒了。 他托着下颚:“上午吃什么?”接着不等言枕词回答,“简单点,来金乳酥,千香饼,以及一碗鸡丝粥吧。金乳酥以乳与酥合为宜,千香饼以刚下枝头的花揉汁,鸡丝粥不要见鸡丝,汤清不可有杂味。” 言枕词淡淡道:“有肉菜包子、馒头、白粥。” 原音流一闭眼,生无可恋:“这破日子还有个什么过头?!” 言枕词想了想:“金乳酥、千香饼和鸡丝粥不一定有。但是负责传功的齐长老性好美食,她那里准备的早膳肯定不会简单,如果原公子觉得三斋堂为普通弟子准备的早膳不可入喉,我可以去齐长老那边看看。不过虎口夺食,风险太大,除非——” 原音流:“除非?” 言枕词:“除非待会原公子愿意带我去接天殿开开眼界。” 原音流闻言,总算将目光落在言枕词身上。他上下打量了言枕词两眼,眉心微蹙。 这是想说一个洒扫之人没有资格进入接天殿吗?言枕词暗中揣测。 原音流:“你从昨天到今天,衣服都没换?” 言枕词:“” 原音流:“换身衣服,洗了手,再去给我端早膳。吃完早膳,你跟我一起去接天殿。”他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不然待会连个奉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言枕词觉得他搬起石头砸到了自己的脚。 一个时辰后,太阳正式跃出云端,中峰上古钟一响,清幽的钟声传遍山峦。 随后,接天殿开启,诸位长老与原音流一同入内。 掌门不在,三大长老坐在上首,原音流坐在他们正对面,两侧分别盘坐着其余剑宫高人,如薛天纵一辈的弟子则都立于自己师父身后,背背长剑,手持拂尘,端容肃颜,唯一有所不同的大概是站在原音流背后的言枕词了。 他虽然一样端容肃颜,但手持的是茶具,肩顶的是茶巾。 自进入殿中的那一刻,他就感觉很多视线在自己身上打了个圈。不过他眼观鼻、鼻观心,全当他们不存在。 端木煦保持了昨日的亲和,对原音流笑道:“掌门早与音流说过加入剑宫的事情,现在音流看看喜欢哪个长老,就入那位长老的门墙,拜那位长老为师吧。” 原音流同样微笑:“晏真人没有说过这事。” 端木煦:“说过。” 原音流:“没有说过。” 端木煦突然一叹:“掌门自昨日昏迷之后至今未醒,剑宫上下都十分忧心。之前只有音流与掌门共处一室,也不知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暗示意味也太重了吧。 其余长老纷纷侧目。 “所以,”端木煦笑道,“音流是留下来当剑宫的徒弟呢,还是留下来配合剑宫调查呢?” 原音流看向其他长老。 其他长老和言枕词一样眼观鼻鼻观心。 原音流确定剑宫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肯定要把他留下来了。 他思考片刻:“晏真人虽然让我留下学武,但没说让我拜谁为师。” 端木煦见好就收,恢复一开始的和和气气:“不错,这师徒一事,还是看音流你自己喜欢。” 原音流敷衍:“我不太了解这几位长老” 端木煦道:“剑宫三大长老、十方殿主,皆聚于此。音流你不了解也没有关系,大家给你看一眼招牌绝学,你喜欢哪种就学哪种——就从我开始吧。” 接着,他冲众人笑一笑,伸出一只手来,掌心朝上。 只见一朵娇嫩的花由无形自有形,在他掌中徐徐出现,风吹叶动,体态婀娜。 当这花自含苞至盛放,突地就中分裂,四下飞散! 花、叶、茎,一样样往常柔韧之物在此刻却化作薄如纸、锐如锋的利器,倏忽既至人前,又倏忽散作清风。 端木煦左边的一位中年女冠面如满月,眉目温和,此时微笑:“端木师兄的大生大往真经又进益了。”接着她对原音流说,“我乃传功长老。” 说完,红唇微启,轻轻吐了一口气。 只见一团巴掌大小的云雾骤然出现人前。眨眼间,云雾由白变黑,黑沉沉的云朵中不时沉闷作响,不时亮起一道闪电,又过一刻,淅沥沥的小雨也自云雾中落下,打湿地面。 她再一招手,雨也收,云也散,一切皆了。 上三位长老就剩下最左边的一位还没有动。他也是一位中年道士,眉目方正,不怒自威,正是薛天纵的师父,执法长老翟玉山。 翟玉山神色淡淡,没有开头两个人那么花哨,就竖起指尖,抬手一指。 一道长约一丈的剑气横掠而过,直接划开空间,展露世界真实! 这一下,座中诸人尽皆叹服,赞扬之声不绝于耳,除了原音流。 原音流眼中只见一群人各变把戏,你方唱罢我登场,吵吵闹闹,中间连给人缓口气的时间也没有。 他一开始保持微笑,接着用扇子撑着额,最后干脆用手捂住面孔。直到又一次又一个人表演结束,原音流立刻抬头,再次确定: “选谁当师父由我决定,是吧?” “没错。”端木煦肯定道。 “那好,就他了。”原音流将手一指,斩钉截铁。 众人的视线均随原音流所指方向看去,看见站在原音流身后的言枕词。 言枕词:“” 他镇定自若,露出微笑。 全场寂静,在场半数人露出或惊异或不悦的神态来。 端木煦心中同样有惊异,并且他还在反复思考着原音流的用意:这个曾被掌门反复提及,有“原西楼”之雅号的年轻人这一指,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是纯粹想要搅乱拜师仪式,还是有更为深沉的想法? 这样的思考让端木煦没有立刻表明态度,直到翟玉山冷哼一声:“荒唐!” 这一声倒让端木煦清醒过来。 他先看向言枕词。他记得这是日前随薛天纵上山的弟子。剑宫修剑,入门弟子身上可见剑心,有此一点,于师长眼中,无人可仿冒剑宫弟子。他问:“你是谁门下的弟子?” 言枕词躬身:“弟子原本是外门弟子,昨日被薛师叔提拔为精舍洒扫。” 薛天纵嘴角抽了一下。 端木煦又转向原音流:“一个洒扫弟子,音流真的要选其做师父?” 打断了剑宫诸人的强行推销,原音流又可以摇着扇子笑眯眯了:“怎么,不行?之前长老才说选谁当师父是我/的/自/由。” 端木煦并无强迫原音流改变决定的打算,他笑道:“既然音流决定了是他,那就是他。不过以后这称呼就该改口了。” 端木煦一指薛天纵:“他是叔祖。”又一指自己,“太上长老。” 然后笑眯眯看着原音流脸上的笑容再次掉下来。 接着他再说:“本来你做了决定,现在就该由你师父带你见祖师像拜师了。不过未到你叔祖一辈,不可入祖师洞,也没有单独的洞府,也不能去一观离禹尘剑,除非——” 原音流就看着端木煦。 端木煦好声好气:“除非将剑宫入门功法修至三层,便可尝试进入离禹尘剑所在之地,这全是剑宫宫规——好了,都去吧。” 接天殿中的拜师以一种意料之外的结局落幕。 离去的人各有所思,还留在殿中的三位长老也有不同的意见。 传功长老齐云蔚十分不悦:“端木煦,你身为三大长老之首,被掌门托付照料原音流,现在竟放任他胡乱行事?” 端木煦自众人离去之后就闭目沉思,此时睁开眼说:“掌门为何一意让原音流加入剑宫?自然不只是因为原音流是掌门后辈,更因为他是原西楼。剑宫武功高绝之辈层出不穷,却少一个看清天下大势的智者” 齐云蔚打断端木煦的话:“这事不用你来重复,谁都看得明白。” 端木煦:“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原音流不过二十许,已博古通今,学富五车。他若分出一半精力放在武学上,是另外一个薛天纵,还是泯然于世的那些人?” 翟玉山从众人离去后便闭目养神,直到听见薛天纵的名字,才张开眼睛淡淡说:“掌门之令,我不便置啄。但我徒儿添为三代大弟子,本是众望所归的尘剑下任执掌,如今阴差阳错,你们打算怎么向我徒儿与剑宫其余弟子说明?” 自接天殿出来的原音流根本不用考虑“之后”,因为问题现在就来了。 回到精舍的言枕词问他:“剑宫有三大入门功法,你想学哪一种?” 原音流沉思着:“好吧好吧,不就是学武吗?我要学一种符合我标准的武学。首先,它要优雅的,有气势的。” 言枕词站着听。 原音流沉思着:“不打打杀杀的,斯文的。” 言枕词坐着听。 原音流继续沉思着:“可站着不走着的,可动口不动手的,可思考不说话的嗯,差不多这样吧!” 说完,他一抬眼,发现言枕词不知何时坐了下来,翘着二郎腿啃起了鸭脖。 第10章 章 十 原音流:“你的鸭脖是从哪里来的?” 言枕词:“早晨替你拿早膳时候拿的,要吗?” 原音流嫌弃道:“算了,这和我的风格不符。” “那就开始说重点。”言枕词淡定地吐出鸭骨头,“剑宫三大入门功法,洞玄经、神霄书、本命问三者,洞玄经千变万化,神霄书锐不可当,本命问直指真道。我觉得你心眼比较多,可以试试洞玄经和本命问。” “洞玄经开篇总纲:太空未成,元炁未生;太空既始,元炁既成。天地之炁,方名混虚;分化阴阳,辟易乾坤” 原音流懒懒接道:“化五劫,生五行,扬清浊,得日月。天地因而成,万物由以育。” 言枕词意外:“你连这个都知道?” 原音流打个哈欠:“我还知道洞玄经一共能演化出三套剑法,两套拂尘法,一套尘剑合击。还记录有十八种符篆书写,二十八种丹方药方哦,”他后知后觉记起来,“现在应该是十三种符篆书写,二十一种丹方药方,剩下的散佚了吧。” 言枕词心头一动:“剑宫入门三大真经,非剑宫子弟不可观看。” 原音流笑道:“可谁让我是掌门的私生子呢?” 言枕词本来确定原音流是掌门的私生子,现在突然不那么确定了。 他思索一下,又问:“那剩下的五张符篆和七种丹方药方呢?” 原音流转了转脖子。 言枕词啃完鸭脖,洗干净手,来到原音流身后帮他捶肩捏背。 有眼色。原音流满意一抬手。 言枕词拿来山枕,饱蘸笔墨,铺好宣纸,伺候原音流书写。 孺子可教!原音流给了对方一个赞赏的眼神,拿起笔来,挥毫泼墨,一下就写了一张丹方与一张符篆。 言枕词细细看去,于心中默默推演片刻,便知是出自洞玄经无误。这回他也忍不住一阵动容,再将目光转到原音流身上时,不觉多了许多期待与迫切。 但写完两张纸后,原音流早丢开了笔,一脸春困模样。 言枕词不免追问:“剩下的那些呢?” 原音流一摊手:“忘了。” 言枕词觉得自己不会再相信原音流一个字。 他呼出一口气:“那么我们先看剑法。三种剑法你要学哪一种?” 原音流道:“花朝剑吧,听上去比较好听。” 言枕词回忆片刻:“花朝剑乃梦花而生的剑法,前后共有一十二式,但总纲为三剑,分别是花开、花绽、花落。” 言罢,他来到精舍外院,拿下背上背着的外门弟子制式长剑,一掐剑指,先一式“杏花梨云”,剑尖纷点,花苞片片;接着又一式“遍地开花”,剑身横挥,一瀑英红;最后再来一式“落英缤纷”,花也萧萧剑也萧萧,花至荼蘼剑至归处。 舞完三剑,言枕词转头看原音流,就见自屋中跟来院子里的人不知何时闭上了双眼,还摘了朵花盖在眼睛上。 言枕词:“你干什么?” 原音流:“丑。” 言枕词:“这乃是花朝剑标准剑式。” 原音流冷酷道:“丑,伤眼。” 言枕词只好道:“标准剑式肯定是不好看的。但不会基础,你要怎么融会贯通,舞出漂亮的剑法?” 原音流:“你看,你也觉得自己刚才挥的剑法丑绝人寰。” 言枕词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自己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如此劳累了。 他向天空看了两眼,见朗朗晴空,皑皑初雪,地似天,天似海。忽得将手中的剑向天空上一抛,跟着足尖一点,扶摇而起! 天际的一线光落于剑身之上,使人带剑,剑带光,一点点一片片,一团团一簇簇,耀亮这方天地。 剑随人动,人随剑走,剑似惊鸿,人似游龙,人剑合一,惊鸿游龙! 只见这一处孤梅横斜傲霜枝,那一处繁花遍地绮罗秀,花开时满目皆春景,花落时天地有英纷。 而后言枕词收剑,落地,看向原音流。 原音流坐直身子,满脸赞扬,不吝鼓掌:“好、好、非常好!这才是花飞满天晓春光,花谢风来四时哀的花朝剑!” 言枕词:“既然你喜欢这套剑法” 原音流愉快说:“就请师父多多练它。” 言枕词:“要练剑的是你。” 原音流拒绝:“美的事物不需总是拥有。” 言枕词:“你就不想练到三层去看离禹尘剑?” 原音流指责:“你身为师父,居然还不能让徒弟看着就练到入门三层,我要你何用?” 他说得这么理所当然,言枕词竟无言以对。 原音流又道:“何况我早说了,我要学一套风雅的,不打打杀杀的,可以动口不动手的,可以动脑不动口的武功。” 言枕词看了原音流几秒的时间。 他把人提到了剑宫的藏书殿中,将人往浩瀚的书海里一丢,留下一句“你在这里找找你想要的那套武功”,便袖着之前原音流写的符篆与丹方,往接天殿去。 言枕词前往接天殿的时间正好,三位长老刚刚商议完事情,联袂自殿中出来。 言枕词便将两份东西中的一份呈上,直言:“这是方才原音流所书,说是洞玄经中散佚的内容。事关重大,弟子不敢自专,请三位长老一同过目。” 端木煦三人一听,极为重视,也不走了,直接将言枕词带进大殿,传阅参详言枕词所带来的两份东西,因其中一份是丹方,还直接将丹道长老找来,现场依丹方炼一炉丹。 如是足足一个半时辰,丹药出炉,端木煦三人也终于将符篆推演完毕。 当确定了手中之物确实源出洞玄经,乃是这数百年来剑宫遗失的瑰宝之一后,端木煦再看言枕词时,已刮目相待,如发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宝贝:“这件事你做得很好。原音流在将东西交给你的时候可还说了些什么?” 言枕词道:“他说洞玄经本有一十八种符篆,二十八种丹方药方。但剩余的那些”他一顿,“他忘了。” 三位长老嘴角一抽,和言枕词一样半个字不相信。但此事不能强迫,端木煦说:“此事不急,总要徐徐而来。”他沉吟道,“嗯你虽辈分上欠缺一点,不过我给你与薛师叔同样的权利。你弟子那边,但有要求,尽量满足。唯独不可令他下山。” 言枕词:“我明白。”但他来此的目的并不是简单给个东西换好处。他说了此行重点,“原音流说日后让我没事来看看掌门,有什么问题就回去告诉他。” 端木煦略一思考,心忖不可阻隔血脉亲缘,也就答应了:“掌门屋中时时有弟子伺候,你与原音流来时不必通报,可径自进入。”说罢,他和蔼道,“没其他事就下去吧。” 目的达成,言枕词满意离开,直接去藏书楼找原音流。 剑宫藏书楼乃是一七层宝塔状的建筑,虽不是剑宫最雄伟的几座建筑之一,却一定是剑宫管理最为森严的几处之一,每日均有两位长老共同坐镇于此,还有十八剑子分布在书楼下六层,时时巡逻。 言枕词来到藏书楼时,原音流正坐在原来的位置看着书,这位置正是他离去之前将原音流丢下的位置,他不免想:这人什么都不好,也只有看书的时候能够安静点了。 言枕词:“找到符合你要求的武学了吗?” 原音流抬起眼:“还没有。” 言枕词搜索记忆:“我记得有一个剑谱叫做三问真经,比较符合你的要求,能靠说话获得胜利。” 原音流有点兴趣:“三问真经?你从哪里看来的?” 言枕词记得自己是在藏书楼中看见这个的:“就在这里看到的。” 原音流:“哦——” 他拿起桌面的弟子名录,遮住弯起的嘴角。 言枕词再道:“不过这本剑谱不是完整的剑谱,真正算来,只是剑谱主人三问真人修炼时候的杂记,真正的剑谱已随着三问真人未知去向的遗骸一同消失。” 说罢,言枕词找来纸笔,默想片刻,将全书千字一一写下,连最后的功体运行图都画得分毫不差。 原音流等言枕词画完后接过看了两眼,目光突而停留在最后几页上。 接着他问:“你说剑宫没找到三问真人的遗骸?” 言枕词:“没错,怎么了?” 原音流:“可他不是已经直白的写在杂记中了吗?” 言枕词一愣。 就见原音流当着他的面,将杂记最后几页所画的功体运行图按八分之一位置依次交叠,之后,那些穿行于人体的细线共同组成了一副简笔山水画。 原音流笑道:“山水画在前,人像在后,又有一朱砂点于山水画中,不就是人葬山中?这么简单的谜题,你一直没有发现?” 言枕词哑口无言。 但很快,原音流叹了一口气,轻飘飘将手中的三问杂记丢开:“算了,这个也没什么用。” 言枕词一挑眉:“你还没看就知道没什么用?” 原音流道:“那几个长老要求我练的不是剑宫入门功法吗?这又不是入门功法,有什么用?” 言枕词很意外:“你居然会在意这个?” 原音流:“我当然会在意。” 言枕词:“那你要练哪一套入门功法?” 原音流:“哪一套都不练。” 言枕词:“” 原音流突然朝言枕词所在位置倾倾身,压低声音,语带蛊惑:“你想看离禹尘剑吗?这可是一柄连三代大弟子都没有拿过的宝剑” 言枕词还真想看。 他不动声色地瞟了原音流一眼,总觉得对方憋着坏,下一刻就要倒出来。 下一刻,原音流笑道:“我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能让我们在很短的时间里一起看到离禹尘剑。” 言枕词:“什么办法?” 原音流:“你易容成我的模样,用三层入门功力,打开离禹尘剑的所在,不就好了?” 言枕词:“” 原音流:“你可要好好考虑一下,毕竟——” 言枕词:“毕竟?” 原音流意味深长:“时间不等人。” 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原音流与言枕词一同离去。 两人离去之后,分散在一楼的三个十八剑子忍不住从书堆之中抬起脸,追寻了一下原音流的背影,接着他们小声说话: “真没有看过那样翻一眼书就放下的读书方式。” “就在刚才那短短的一个半时辰里,他就将一二楼的书全部拿起又放下。” “桌上还放了一本书,好像是他们刚才写的,名字是三问杂记,这个书名你们有印象吗?是一二楼的书吗?” 其余两人面面相觑,俱都摇头。 “应该不是一二楼的,书目上并没有三问这个名字” 第11章 章 十一 一桥飞渡,连接两座山峦。 自剑宫藏书楼下来,通过驾于崖巅的金风桥,便到了弟子们日常活动的见性峰。见性峰上,有三斋堂、鼎方园、玉圃园,为膳食、炼丹、药草之所,也有剑庐、剑池等冶金之地。至于弟子日常授课的地方,则分为停云坪,磨剑崖,取崖下磨剑、崖上停云之意。 自藏书楼中一席话后,言枕词被原音流说动,来到玉圃园中挑了两三样药草,全是易容所需的材料,正与此地执事交接。 原音流站在言枕词三步之外,见对方动作如此迅速,不免感慨:“师父想通得真快,这才是做大事的人。” 言枕词:“你说的,时不待我,事急从权。” 原音流思考片刻:“师父,你这样子一点都不像剑宫弟子,不会是别派派来剑宫的奸细吧?” 言枕词:“如果我是奸细,你就是奸细徒儿,小奸细。” 原音流摇扇微笑:“我不是小奸细,我是掌门的私生子。” 两人边说边走,与一位背着满是草药的箩筐、刚刚采药回来的剑宫弟子插肩而过。 位剑宫弟子将背后箩筐交给执事,在执事将其中药材一一登记的时候,忍不住出声道:“刚才过去的是原西楼和他的师父?” 执事抬了抬眼:“你这两天不都在山中吗?这就知道了?” 采药弟子:“剑宫上下都传遍了,我还听说掌门要将离禹尘剑交给原西楼?” 执事:“应该是吧。” “可是,”采药弟子咕哝说,“离禹尘剑,不应该交给薛师叔吗” 薛天纵正在停云坪。 磨剑崖风呼猎猎,停云坪上,剑宫弟子战战兢兢,使劲浑身解数,将最近一段时间所学的内容展现在薛天纵眼前。 饶是如此,等三月一次的“停云问剑”结束之后,能够好端端站在停云坪上的弟子也不足十分之一,剩下的十分之九,都被薛天纵直接丢下磨剑崖重新磨剑。 整整一个时辰,磨剑崖中惨呼不绝于耳,被风吹着,散在剑宫上下。 薛天纵锐目扫过在场众人:“今日到此为止,诸位师弟不可懈怠。当戒骄戒躁,锐意精进。” 剑宫弟子齐齐稽首:“是,师兄!” 薛天纵还礼,而后径自离去,回到自己的住处,还未进门,弟子罗友已经在他屋前探头探脑:“师父!” 薛天纵:“何事?” 罗友:“师祖传来喻令,明日开离禹尘剑。”接着不等薛天纵说话,立刻愤愤不平接下去,“师父,你说就算原音流是天纵奇才,总不可能一日就将入门功法练到三层吧?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薛天纵眉心一皱,打断弟子的话:“此事不需多说,照你师祖的话往下吩咐就是。” 说罢,他推门进屋。 自昨日归山,薛天纵回禀事物,教导师弟,现在刚将包袱打开,便见到摆放在最上面的蓝皮册子。 这乃是他斩杀元戎皇子之际,自元戎皇子怀中拿到的天书。 薛天纵对天书并无兴趣,先前拿着,是为万不得已之际以此物让原音流上山,现在原音流已在山上,此书也该物归原主。 薛天纵刚向天书伸手,一阵风便在室内吹过,将天书书页被吹开。 空白的内页出现在薛天纵眼前,而后墨点浮于纸面,慢慢组成一行字: “剑宫出事” 薛天纵一愣,而后冷道:“邪魔外道,装神弄鬼。” 他并指如剑,正要划下,天书却突然多了一行字,这行字正正好就回答了薛天纵方才所说的那句话: “邪魔外道正在剑宫” 本该落在书上的剑指落在了一旁的地上。 风吹过院中寒梅,暗香轻抚地面裂痕。 桌上的天书恍若无事,继续显示更多内容。 一个名字突然出现在纸面上。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将这整整一张空白书页占据,直到最末,又出现两个字来: “消失” 而后,从第一行字开始,纸上的墨迹一点点变淡,最终消失成最初的一片空白。 薛天纵手持天书,本拟将其撕碎的他在看见越来越多的名字出现之后便停了手。现在,他的眉头第一次真正皱起,凝神注视着窗外寒梅久久不语。 片刻,他招来两个徒弟,吩咐褚寒:“你将弟子名录拿来。”又对罗友说:“你去外门查几个人。” 罗、褚二人答应。 接着,罗友窥着薛天纵,又小心翼翼道:“师父,弟子刚才还有话没说完,师祖方才派童子过来,除了说明日开启尘剑之外,还说明日你可协同主持尘剑的开启典礼,还派人送来一幅字。” 说罢,罗友将那副字呈上。 薛天纵展开一看,只见一“剑”字落于纸上,银钩铁画,入骨三分。 只一眨眼,时光倒转,初入剑宫门墙时与恩师的对话历历在目: “剑宫习剑,剑为何?” “剑是手,剑是身,剑是心,剑是我,剑非外物。” “剑是我,剑非外物。”薛天纵低声自语。 恩师将此物送来,无非担忧他太过重视离禹尘剑,以致失了本心。 然剑非外物,剑非离禹尘剑。 纵是剑宫至宝,何必挂怀? 薛天纵将手中这幅字小心收好,抬头时说,“向你师祖告罪,明日我不参加尘剑开启典礼。”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的目光掠过还放在桌上的天书,眼睑下垂,遮去眸底冷冽。 剑宫有云穹,云穹在云上。 云穹为中峰至高,乃是放置离禹尘剑之地。其上尖顶薄且直,中途无其余突起,一往无回,似剑身直插云天;其下有一圈环峰平台,如剑格护卫左右。 今日一早,天还未亮,剑宫众内门弟子已齐聚云穹之下。 自离禹尘剑为剑宫至宝以来,离禹尘剑正式出现于人前的次数屈指可数。除三年一度的剑宫收徒大典之外,除非掌门持离禹尘剑出世,否则哪怕剑宫核心弟子,也无任何途径一窥离禹尘剑! 故而掌门不主持离禹尘剑的开启已是例外,交由一位新的弟子来掌握离禹尘剑更是例外中的例外。 但三位长老在上,无数弟子尽管心怀了两日疑惑,也不敢出声,只恭敬呆在山岚之中,等到启剑时辰到来。 原音流与言枕词也在等待之列。 按照原音流之前的方法,今日言枕词易容成原音流,原音流易容成言枕词,两人一人穿黑,一人穿白,一同站在三位长老之后。 另外两位长老闭目打坐,等待时辰到来。 端木煦则两人出现之后,目光就在两人身上打着转,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片刻,他微微一笑,对着“原音流”说:“不错,短短两日已有了入门三层的功力,掌门果然慧眼识珠。但你不可自满,还须以勤谨为上。” “原音流”坦坦荡荡:“谨遵长老教诲,音流一定听从师父教导,改正娇气,艰苦朴素,早起晚睡,努力修炼!” “言枕词”也坦坦荡荡:“枕词也一定在努力修炼的同时,海纳百川,博采众长,学习做饭穿衣铺床,烹茶调香煮酒等一个优秀正道应该会的学问!” 倏尔,一线天光自东方亮起。 当金光刺破厚重的云翳,紫阳自裂隙中一跃而出,盘膝于前方高台的三位长老共同起身,一按长剑。 三剑自这三人背后跃出,各带一股龙卷气旋扶摇直上,在半空之际相互缠绕,形成一大股飓风似气浪,猛然吹开层层罩在穹顶之上的云层,露出云层之后的峰顶! 正当此时,站于三位长老之后的“原音流”骤然前行,脚踏鹤步,三步之后身轻如鹤,已上云端。正是剑宫最正宗的入门步法“烟鹤行”!这一步法易学难精,谁都能走,但能做到“脚踏烟云,身随鹤行”者,百中难得其一。 至于旁边的“言枕词”,则将手一按腰上腰带,只见一道黑影刹那自他背后掠出张开,顺着还未散去的风势将人直接带上天空,速度并不比“原音流”慢上多少! 风迷人眼,立于台上的众弟子纷纷仰颈而视,却只见云散穹见,又见云聚穹没,飓风中,一颗心都随着云层而上,投入了那离禹尘剑之中。 一路扶摇,身入云层。易了容的两人不再假扮彼此,原音流被肩上蝠翼带着上升,先是感觉一阵寒冷,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接着又感觉空气稀薄起来,慢慢有点喘不上气,脑中也跟着一阵晕眩。 他刚刚捂胸咳嗽一声,先他一步的言枕词已经飘身而下,揽住原音流的腰肢并扣其脉门,将精纯内功缓缓传入。 传入内功的同时,言枕词顺势打量了一眼带着原音流飞上天空的东西。 只见原音流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具足有三个人宽的蝠翼扣于双肩,蝠面淡黑微透,似真的蝙蝠翅膀,骨节处却由轻木拼接而成,轻木与轻木之间,又由淡金色丝弦串联。现在,这蝠翼正迎风扇动,带着原音流一路向上。 原音流深吸一口气:“嗯,感觉舒服多了” 言枕词:“我终于知道长老们明明想将离禹尘剑给你,又为何画蛇添足,给你加一个‘必须练到剑宫入门功法三层’的条件。”他喃喃自语,“原来是为了避免你成为剑宫建宫以来唯一一个窒息在云穹之上的人。” 话音方落,两人已到穹顶。 如丝如棉的白云弥漫身前,于云穹与金光之中,将盛放离禹尘剑的阴阳鱼台轻柔遮掩。 目标就在前方,原音流不急着上前,站在原地对言枕词说:“好了,我们可以换回来了。” 言枕词没有异议,抬手撕去脸上面具,再脱下身上外袍,这才转看原音流,就见原音流好端端站着,一动不动。 原音流:“有点冷。” 言枕词:“所以?” 原音流理所当然:“你拿着衣服,先替我挡挡,我再换衣服。” 言枕词叹口气:“挡着了,少爷快点吧。” 当两人换好衣服,拂开云朵,终于走向伫立前方的阴阳鱼台之时,只见云层之后,余者皆无,唯独一把剑身龟裂之长剑被随意丢在鱼台之下。 那剑剑身剔透如冰晶,剑柄深沉如渊狱,正是剑宫至宝,离禹尘剑! 眼前所见对两人而言俱是始料未及! 言枕词在短暂的呆滞之后猛然上前,拣起离禹尘剑,手指拂过剑身,只见剑身龟裂映于掌中,将手掌也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是”言枕词不可置信,“怎么回事?” 原音流同样惊讶。 但他没有如言枕词一样上前,他面上的神色飞快变化着,先是疑惑,而后深思,最后恍然大悟。 种种神情在他脸上一一掠过,又悄然消散。当言枕词的手指碰触到离禹尘剑剑身的时候,原音流已经恢复了寻常模样,甚至笑道:“原来如此我就说,都找到我这里了,要么是掌门出了问题,要么是离禹尘剑出了问题。” “唉我为了救朱弦来找离禹尘剑,现在离禹尘剑坏了,难道我为了修复朱弦,还要先修复离禹尘剑? “这可真是个”原音流自言自语,“多事之秋啊。” 当天穹开启之时,薛天纵正带着自己的两个弟子坐在外门道宫大殿之中。 宽敞的大殿里密密麻麻站了人,剑宫所有的外门弟子齐聚于此。 薛天纵面前平摊一本弟子名录,左手下是负责外门的道宫道主。道主按着名录一一念出外门弟子的名字,被叫到的弟子需从人群中出来,站于薛天纵跟前。 最初的时候,道主以为薛天纵挑这时间前来并下了这样的命令,为的是自外门之中挑一个新的弟子收在身边,还令身旁的道童赶紧向几个素日看重的弟子耳提面命一番。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道主发现他手中的弟子名录中有十几个、乃至几十个名字是自己毫无印象、偏生白纸黑字的写在名录之上时,他既错愕又惶恐,细密的冷汗也自背心慢慢渗出。 当一整本外门弟子名录念完,薛天纵开了口: “三百人中一共三十五人不见踪迹,他们去了哪里?” 他的目光扫过大殿,站在大殿之中的外门弟子也好,负责所有外门弟子的道主也好,每一个人回给他的目光都是茫然与迷惑,仿佛那三十五个不曾出现的人根本不存在于剑宫,没有人认识,是他手中的弟子名录记载出错。 薛天纵手案弟子名录,突然点了站在第一排的第一个弟子:“刘溪,你与关玉书同屋。关玉书人呢?” 被叫到的弟子一脸错愕:“薛师叔,弟子,弟子”他喃喃两声之后,脸上的茫然好像发生了一点变化,就像远久的已尘封于脑海深处的记忆终于被翻出来,于是有了一线灵光,“弟子想起来了!关玉书是我的好友,好像——好像好久没见到他了?” 薛天纵又问了两个人,每一个都是失踪弟子的同屋,每一个都如同刘溪一样,先是茫然,接着终于想起来,意识到曾和自己同吃同住,共行的同门失踪了许多时日。 矮桌之下,薛天纵放于膝上的手收紧成拳,手背青筋暴起。 他终于明白了天书之上,“消失”二字的意思。 抹消原有的存在,抹消周遭的记忆,于过去于现在,彻底消亡。 他也头一次需要克制自己的——克制自己去碰触天书的。 他闭目,再张开: “禀执法长老,彻查此事!” 第12章 章 十二 发生在外门的恐怖情况以迅雷之势层层向上传递,当一路传到三大长老耳中的时候,三大长老还端坐于云穹之下,等待云穹之上的两人将离禹尘剑拿下来。 三人措不及防,齐云蔚甚至失声惊呼:“什么?!” 端木煦紧咬着齐云蔚开口,声色俱厉:“不可喧哗!将事情慢慢说来!” “端木师叔,此事由我来详说。”薛天纵的声音自后响起。自峰下上来的他先向翟玉山行礼,接着面向三位长老,将事情头尾一一说明,并着重提了外门消失了三十五人,众人却一无所觉,还是在他的再三询问下才一一想起。 端木煦敏感问:“你是怎么发现此事的?” “弟子”薛天纵一顿,隐去天书这一节,“是弟子的徒儿罗友前往外门寻一弟子寻不着,这才报了上来被弟子知晓。” 端木煦不再追问。他面色沉沉,思前想后,对左右二位长老说:“此事蹊跷,现在掌门还在昏迷,事情恐不宜闹大” 薛天纵看向师父。 自他将此事报上之后,执法长老翟玉山的面色就极为可怖。 他肯定师父绝不会赞同执剑长老的意见。 诸人目光下,面容古板,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画着刚硬与严厉的翟玉山一动唇,说:“此事” 骚动忽然从高台之下的弟子群中传来! 高台上的几人一起看向骚动方向,见一开始还只是几个弟子交头接耳,接着不过两息,在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未来得及说话的时候,骚动如同瘟疫,眨眼吞没全场! 又是这时,天上云动,两道人影自空中飞下,落于高台之前。 端木煦连忙看去,就见原音流与言枕词已拿着离禹尘剑下来了! 他丢下其余事情,立刻自座位上站起,迎上前去,刚来到拿着尘剑的原音流之前,就见原音流将剑自包裹着剑的布中轻轻一抽,露出剑身。 满是龟裂的剑身顿时出现在端木煦视线之中。端木煦脑中轻轻一嗡,动作比思维更快,立刻按下原音流抽剑的手。 四目相对,原音流诚恳道:“长老” 端木煦立刻接话:“音流不必多说,我都明白!” 掌门重伤,至宝受创,弟子失踪。 一弹指间,他的脑海里流转过千百种想法。 一弹指后,他握着原音流的手,一同将剑身包布的尘剑高高举起:“尘剑在此,众弟子跪拜!”继而不等交谈议论的弟子们将视线真正投来,他又厉声道,“执法长老将立刻彻查外门弟子失踪一事,三日之内,找出真凶!” 声音如雷,在山中滚滚而过。 众弟子双耳嗡嗡,不能交谈,下意识遵循旧规,向共同举着尘剑的端木煦和原音流下拜。 高台之上,原音流再道:“长老。” 端木煦声音比生命中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轻柔,生恐一个不慎,便惊着了原音流,叫握在他手中的离禹尘剑出现纰漏:“音流有何事?” 原音流:“你捏痛我的手腕了。” 言枕词站在原音流身旁,亲眼看见端木煦脸上的笑容有片刻的僵滞。他毫无同情,倒是幸灾乐祸。 就在这时,又有人放声高呼:“此事不可!” 几大长老与薛天纵一起看去,只见高台之下,唯有一人站立当场,正是外门道主!道主见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自己身上,颤声道:“此事不可由执法长老处置,方才我外门几位徒儿俱说,曾见执法长老接触过失踪弟子、并出现在事发地点!” 平地一声惊雷,炸得在场的人脑海剧震,身体发麻! 方才不动声色按下离禹尘剑之事的端木煦眼前一阵发黑,仓促中竟未能及时开口。 山上山下,山风寂寂。寂寂声中,翟玉山在薛天纵错愕的目光中闭上双目:“此事我当避嫌,由另两位长老主持大局。” 弟子们早已茫然,面面相觑间不知如何是好。 片刻后,端木煦沉沉道:“此事由传功长老负责,薛天纵协理。” 声音落下,吹不散弥漫于弟子心中的阴云与恐慌,但此刻,端木煦暂时无力处理这些,将原音流一拉,低声说:“带着离禹尘剑跟我来。”又对紧随在原音流身后的言枕词说:“你先回去。” 言枕词:“” 原音流身不由己被端木煦带走,只能抓住最后时间回头冲言枕词说:“你先回屋,帮我把衣服、晚饭、洗澡水都准备好了。记得水不能冷,不能热,要采十三种不同花瓣依次洒入水面——” 孤山独石,天圆殿方。 这是剑宫执法之地方圆堂,取之“天地为圆,人心有方”之意。 外门弟子失踪一事正在齐云蔚的主持之下进行,一条条线索汇总到齐云蔚与薛天纵手中,所有嫌疑均指向翟玉山。 薛天纵站在方圆堂之中,将目前为止调查出的东西一一禀告齐云蔚。 女冠坐于祖师神像下,双目微合,面上不喜不悲。 殿门紧闭,在庭院中扫落叶的童子也知道情况不对,屏息凝神,来往都沿着墙根走。 竹帚拖地的沙沙声去了又回。殿内终于响起齐云蔚的声音,只有一句话:“我知晓了,你让翟长老进来吧。” 这方圆堂本该是执法长老之殿,现下执法长老却要候在外头,等候召唤。 薛天纵五内忧焚,面上却更冷更静,道:“齐师叔,此次事件必是争对师父而来。” 齐云蔚道:“不让执法长老参与此事,为避嫌;让你做我副手,为公正。不该你说的,不说;不该你做的,不做。现在,下去叫人。” 薛天纵无言片刻,答应一声:“是。” 他转身离开殿宇,脚步踏出殿门之际,一眼便看见站在独石旁边的翟玉山。 翟玉山目光与薛天纵对上,转瞬明白了弟子未出口的踟蹰。 他拾步前行,自薛天纵身旁行过,缓缓走入方圆堂中。 师父的面容身影还如往日。 薛天纵回头望去,于大殿殿门关闭的那一刹那,看见齐云蔚盘坐在地,翟玉山缓缓跪下,一如所有进入方圆堂的犯错弟子。 山倾玉倒,光线骤冷。 闭合的门将一切遮掩。 薛天纵等了良久,也不闻殿中声音。 他忧焚到了极致,心反而渐渐平静下来,只因他突然明白自己应当做的事情。 他离开方圆殿,一路绕了许多路,沿着剑宫上下走了一圈,见高山冷雪,石下新芽,一切与自己最初来到剑宫时的记忆如斯相似。但行走于剑宫的弟子却三五结伴,眉目不见放松,神色多有警惕。 薛天纵负手而立,静静想道: 我身为三代大弟子,上不能为恩师分忧,下不能解弟子难题,何等失职?今日剑宫有此祸事,我有不可推卸之错。 他不再停留,转身回到住所,招来两个徒弟:“你师祖之事,我皆了然。外头种种流言都不可信。师父于我,有养育教导之恩。师父于你们,有回护关爱之情。你们遇事需多思量,切不可使亲者痛,仇者快。” 罗、褚二人齐道:“弟子明白!” 薛天纵还想再交代两句,但话到唇边,看见两个弟子担心忧虑的模样,又收了住,心道此时不宜节外生枝,便让两个弟子下去。自己则拿着天书,往原音流所在走去。 这一路不同之前,薛天纵走得极快,不过片刻就来到原音流住处,起手敲门。 门“吱呀”开了,开门的却不是原音流,而是言枕词。 言枕词率先道:“师叔是来找音流的吗?”他侧了侧身,让出位置,“他就在里边。” 薛天纵向里头一看,看见烧了两个碳盆的室内,原音流裹着件毛斗篷躺在长榻上,手捂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离禹尘剑终于见到,朱弦却并如预期修复。 原音流颇感无聊,还带着几分郁闷,正闲坐屋中与言枕词下棋。 这局棋刚斗至酣处,薛天纵已经来了。 他将棋子往棋盒中一丢,转向薛天纵,刚看清人就惊笑道:“好叔祖,你打算去干什么?怎么一脸慷慨赴义的表情?” 薛天纵看了一眼言枕词。 言枕词淡然道:“我知道,我这就出去,不打扰你们说话。” 他说完真起身离开,还帮两人带上了门。 薛天纵上前两步,拿出天书,还给对方:“此物出自西楼,你妥善保管。” 原音流接过书册,正要翻开,一只手已按在天书封面。 薛天纵道:“此书奇诡,你不可随意翻看。” 原音流停下翻书的手,看了薛天纵两眼,蓦然笑道:“天书告诉薛师叔剑宫的异样,薛师叔却不打算再看天书,寻幕后黑手、解决之法吗?” 薛天纵神色一冷:“你是何意?你知道什么?” 原音流叹道:“我没有任何意思,也不知道什么。只知道此事发展到现在,已不是对真相的追寻,而是对结果的追逐。” 薛天纵道:“结果不就是真相?” 原音流一笑:“真相是真相,结果是结果。执剑长老认错、退位、死亡的结果,不正是此刻剑宫众人心中所想吗?” 薛天纵久久沉默,而后说:“原音流,你有西楼之美名,可能教我?” 原音流道:“这就要看叔祖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了。” 薛天纵自言自语:“我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他道,“我想要找出真凶,还师父一个清白。” 原音流又道:“但审问明日就开始。” 薛天纵:“不错,我已没有时间。” 原音流却道:“你有。纠结于明日得到结果的人只要结果,给他们一个就可。这之后,你再给想要真相的人一个真相,如何?”他曼声道,“世间毁誉怎办?我自守本心便是。” 薛天纵眉峰挑起,似剑出鞘:“你是说——” “哎呀,”原音流转脸看窗外,“我什么都没说。” 微薄的笑意在薛天纵唇角一闪而没。 他本已决意将罪名一力承担,以一死为师父争取时间,查出幕后真凶。 但在与原音流的一席对话之后,他不再作此想法了。 他既知师父决不是凶手,为何要以己身一死来把罪名扣在师父一脉弟子身上?为何要以己身一死来让真凶逍遥法外?为何要以已身一死来让师父承受丧亲之痛? 他突然将交给原音流的天书抽回,拿于手中:“此书怪异,由我继续替师侄孙保管。”接着,他不待原音流说话,又道,“关于外门弟子失踪一事已调查得差不多了,明日齐云蔚长老将于接天殿中审理此事,你不可缺席。” 说罢,他转身离去。 天色将晚,月隐云后,黑暗层层压下。 他指尖催劲,劲入天书,摧枯拉朽。 此书引你撞破凶案,何不再开天书,寻找凶手,求得解方? 旁门左道之书,诡谲阴郁之字,怎堪为凭,怎堪为信! 我身有一剑,仗剑直行,荡妖魔鬼怪! 薛天纵一路前行,一身霜雪。 身后,天书化齑粉,漫天飞扬。 山道之上,一小片碎纸随风飘到了言枕词面前,言枕词以拂尘挥开碎纸,喃喃道:“没事不要乱丢东西嘛” 而后,黑夜里,他没有回原音流住处,反向掌门副殿行去。 第13章 章 十三 翌日一早,接天殿如期开启。 端木煦与齐云蔚已端坐主位,翟玉山同样来到这里。他们下面,由剑宫弟子搜寻出来的尸体整齐摆放,每一具身上都有且只有一道剑伤,并全部皮包骨头,甚至有几具已腐朽大半,仿佛在死亡的那一刻,他们全身的精血肉就都被抽离。 尸体之后,剑宫长老、执事、内外门弟子齐聚接天殿,殿内殿外皆是黑压压的人群。人群之中,原音流与言枕词按照辈分,一同坐于十分靠后、接近殿门的位置。 现在,场中的所有弟子都注视着台上的三位长老和前方尸体,言枕词却混在其中,观察着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 他的目光先落在尸体的伤口上,心想:看他们是被剑所杀,杀他们的是什么样的剑? 接着他的目光又落在尸体的形态上,再想:刚刚死亡的尸体是不会在短时间里腐朽到这个程度的,让他们变成这样的原因是杀他们的那柄剑吗? 最后他的目光转向在场中的所有人,继续想:现场之中,有谁比较不相同 不多时,自接天殿天顶落下的一线光转到日晷时刻处,一声鹤唳响彻天地,时间已至! 众人齐至,独缺薛天纵。齐云蔚等不了薛天纵了。 她暗叹一声,目光掠过摆在那些尸体,让道主先行说话,将发生在外门的弟子失踪事件详细告诉在场子弟。在道主说完之后,又让几个关键相关者一一站起,说其所知种种。 第一个站起来的弟子正是薛天纵曾叫到的刘溪。 刘溪与关玉书同屋,两人既是同门又是好友,吃穿住行皆在一起,他对好友之事如数家珍,正因此,越发痛心先时的遗忘:“回禀长老,弟子细细回想,玉书是在四天前失踪的。玉书失踪之后,弟子不知中了什么邪法,忘记玉书存在。但弟子清楚记得,在玉书失踪的当天下午,玉书神神秘秘离开屋子,回来时候十分兴奋,弟子问他他却又不说,只和弟子说了对内门的憧憬,还告诉弟子晚上他要去做一件事。当时弟子以为他被内门的师兄赏识,就问他是不是内门师兄吩咐他去做事” “他如何回答,可说了是什么事?”齐云蔚追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兴高采烈,一直在笑。弟子明白这是默认的意思,当时弟子心中艳羡,没有追问下去,没想到”说到这里,刘溪伏地呜咽,不能自抑。 紧接着,更多弟子站起来,说出自己所见: “弟子曾在同舍中伙伴失踪的同一日中见到翟长老的身影。当时是深夜,翟长老的停在树下看弟子的宿舍,只是一闪既没,弟子还以为是自己眼花” “弟子也是。” “弟子也曾见过长老。” 接天殿中响起了高高低低的声音,正如薛天纵调查那样,所有嫌疑同时指向翟玉山,若翟玉山不能将事情解释清楚,轻则引咎退位,重则依宫规处置! 翟玉山能够解释清楚吗? 翟玉山闭合双目,依旧不言不答,大概只有颤动的眼睫能显示主人并不如外表般平静。 罗友愤而起身,质问众人:“你们口口声声说执法长老邀谈受害弟子,出现在受害弟子曾出现的地方,但执法长老总掌剑宫戒律,发现不对,为防打草惊蛇,暗中前往调查又有何奇怪之处!为何一个个现在就将我师祖当成了凶手!” 齐云蔚开口:“此事确实缺乏足够的证据。”她看向翟玉山,“翟师兄,你可有话说?” 她的声音落下,紧接着响起的却不是翟玉山的声音,而是坐在殿外的一个普通弟子。他扑出人群,趴在地上,大声叫道: “弟子曾见翟长老杀人!” 响亮的声音回荡在接天殿前。此言一出,众人惊慌,齐云蔚霍然站起,不敢置信,厉声追问:“污蔑师长罪当死!你此言当真?为何此刻才说!” 跑出来的弟子心慌意乱地大叫:“弟子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假,弟子、弟子先前不说是因为执法长老杀个别弟子,难道不是那个弟子本身有问题吗?!” 翟玉山喟叹一声。 他非不愿说,乃不能说。 外门弟子失踪一事他早有眉目,更在秘密追踪之中,故而每每被人看见。他甚至知道掌门也在关注此事。 如他没有料错,掌门昏迷应当是为此事;掌门找原音流上来,也是为了此事;原音流去拿离禹尘剑,离禹尘剑恐也因此事受到损伤。 若此番掌门清醒,事情便能大白。但此时掌门昏迷,此事依旧不能说。 他终于睁开眼了,当着所有弟子的面,低下头颅,放下尊严,正要开口自辩,来自殿外的另一道声音响在众人耳际: “你们审了半天,还没有审出结果吗?” 众人循声看去,薛天纵步步行来。 人潮分坐两侧,薛天纵自中走过,他的剑垂在他的手中,但他的剑也似正劈开人群! 齐云蔚皱眉道:“天纵来了,坐下。” 薛天纵并不坐,他站于殿中,直视两位长老:“两位长老找出凶手了吗?” 齐云蔚道:“未曾。” 薛天纵道:“何须再找,凶手不正站在场中吗?” 现在站在场中的只有两人,一者是齐云蔚,一者是薛天纵!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 齐云蔚刚要怒斥,人群中已经响起一声呐喊:“大师兄别想着替师父顶罪了!” 薛天纵随手一挥,剑气精准击中人群中说话的弟子。 只听一声惨嚎,血光迸溅,围坐在周围的好几个人一同站起,脸上震惊又茫然,在他们中间,说话的人捂着嘴,鲜血滴滴答答自指缝落下。 薛天纵挥了剑气,如屈指弹开一只苍蝇。 他面不改色,继续道:“开第三具尸体的右手,我有东西落在里头了。” 接着他不等其他人心动,再抬手一指,一道剑气向前,斩下尸体的几根手指,里头果然露出一抹翠色,其中隐隐约约有个“薛”字,正是薛天纵常佩身侧的玉佩! 殿中“嗡——”地一声,群议纷纷。这骤然响起的声浪极为迅猛,连坐在接天殿上方的两位长老都措不及防,无法立时弹压! 齐云蔚惊怒交加。旁人不知,她岂有不知之理!昨日她与薛天纵一同秘密探查尸身,试图寻找线索。现在什么掌心玉佩,全是薛天纵自导自演! 她阻止的声音出口:“你不可——” 但此时此刻,端木煦的声音比她的声音更快更高:“薛天纵,你为何做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这一声怒喝犹如惊雷,将众弟子炸了个趔趄,也让大殿中的混乱暂时凝滞。 言枕词定定看着满场混乱,将手自怀中一摸,摸出一根鸭脖,塞嘴里咬了一口,问原音流:“你要吗?” 原音流嫌弃道:“不要。”他问,“有别的吗?” 言枕词叹道:“没了,谁让此事只配啃一鸭脖?” 说话间,他转过视线,看向高座,只见端木煦须发怒张,齐云蔚惊疑不定,翟玉山眉心紧锁,三个长老,三种想法;三种想法,全是狗屁。 此时声音又起,是站在场中的薛天纵环顾四周,语调轻蔑:“因为龙不与蛇共舞,鹤不与鸡同立。” “那你又为什么在执法长老被怀疑的时候将自己做的事情说破?”又有不相信的弟子质问。 薛天纵倏尔一笑:“若不如此,怎能将剑宫上下,聚在一堂?” 话落,剑出,浩浩剑气如云似浪,向前方两位长老冲去! 殿中诸人未料到薛天纵说动手就动手,端木煦与齐云蔚仓促以应,端木煦大袖一卷,将场中剑气卷入袖中,剑气立时将他的袖袍吹得猎猎作响。同一时刻,齐云蔚拔剑前斩,光芒自剑身一闪,狭长剑芒似弯月,一闪一灭,灭自剑尖,闪至薛天纵前! 薛天纵将剑一竖,拦住弯月剑芒。 两相撞击,弯月剑芒一分为二,继续斩向薛天纵! 薛天纵冷哼一声,手随心动,一剑化万剑,二分之一拦向弯月剑芒,二分之一袭击殿中众弟子。 只见灿烂光华如水迸溅,弯月剑芒击碎薛天纵剑芒,斩向剑主! 与此同时,众弟子在薛天纵的剑气下血流满地,东歪西倒,哀嚎不绝。 血光一闪,薛天纵暴退三丈,从殿中来到殿外,再将身一闪,已自崖间俯冲而下,空中只余一声冷笑:“哼,传功长老,不过如此。”继而那声音一扬,与剑宫峰顶突而传来的钟声一起,响彻天地:“薛天纵自今日叛出剑宫,谁人敢拦!——” 接天殿内,剑宫弟子倒了一地,齐云蔚听见声音,脸色铁青,抢步上前,却被先一步站起的端木煦似有若无挡在身后。端木煦虽然怒发须张,一脸被不肖子弟气急了的样子,但动作却显得尤为不紧不慢,连一句“闭山门”,都说得一折三转。他们旁边,翟玉山依旧坐在原位,他目光复杂地看向薛天纵离去方向,低低一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这样也好” 殿后突然连滚带爬跑出一位道童,大声说:“端木长老,齐长老,翟长老,大好事,掌门醒了!掌门醒了!!” 乍闻喜讯,众弟子脸上的沉闷与困惑一扫而空,交头接耳,全是惊喜。三大长老更是激动站起,端木煦连说三个“好”:“好好好!我与其他两位长老现在就去见掌门!” 他一步踏前,突然想起什么,目光如电一扫,在人群中准确找到原音流,立时将原音流拿在手中,迅速与其他三位长老一同往副殿行去。 这一回言枕词速度不慢,不管周围人的目光,紧紧跟在原音流身后,一同进入副殿之中。 一连昏迷五日,再清醒的晏真人神色更显衰败,他躺在床上几无呼吸,只有眼皮细微的颤动代表着此刻他正在认真倾听。 端木煦心中忧虑,尽量快而简洁地讲完一切后,便停下与众人一同安静等待。 床上的晏真人眼皮动得更快,几下之后,他费力地张开了如被胶合的双眼,一眼看见坐在床前的原音流与原音流身旁的言枕词。 看清两人,他的眼中蓦然爆出一团光亮,握住言枕词的手,将掌中物品交到对方手中:“你” 言枕词吃了东西还没来得及洗手。他不动声色用手指蹭了蹭晏真人衣袖,擦去油腻,而后才轻轻一抖手,将掌中物品收入袖中,再有力反握晏真人手掌,倾身于晏真人耳边:“掌门,我是音流的师父。掌门,您有什么吩咐?您说,我都听着。” 晏真人重重喘了两口气:“你你”他还想告诉他们很多事情,有关剑宫外门弟子失踪的真相,有关自己受伤与离禹尘剑龟裂的因由,有关翟玉山被误会的愧疚,有关薛天纵叛门的痛惜。但更深更沉的无力笼罩着他,他眼前发黑,喉咙哽住,声音断续不成句子。 来不及了! 晏真人咬着牙,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对最重要的人,挤出最重要一句话:“相信原带着你们去佛国!求” 言枕词已然明白:相信原音流,带着这片东西,你们去佛国! 但去佛国求什么呢? 言枕词心中思忖片刻,已经有了答案。 第14章 章 十四 晏真人再度陷入昏迷。 守在旁边的剑宫圣手立刻上前,替晏真人把脉。 须臾,她放下晏真人的手腕,轻轻吁上一口气,对旁边的人说:“掌门的脉象平稳许多的,虽还昏迷,但短期之内不虞恶化。”但她旋即蹙眉,喃喃自语,“奇怪,我每日来给掌门诊脉,明明昨日下午还是五脏颠倒,功体紊乱,命如烛摇,为何一个晚上不见,便差这么多” 虽与最初期待有所差距,但这也算是近一段时间难得的好消息了,屋中几人统统松了一口气,接着便自然而然将目光聚焦到原音流与言枕词身上。 端木煦心中从未停止对原音流于言枕词两人的估量,只是这种估量不需放在表面上。原音流不需多说,言枕词其剑宫武学如此精深,虽然来历成谜,众人不识,但剑宫每逢掌门大选之后,与掌门同届的师兄弟部分成为殿主长老,部分离开剑宫,为追求大道遁入尘世山林,久而久之,便成了隐世一脉。 今日掌门的表现正好证明了这一点,在场这么多人,他唯独将事情交代给言枕词,不知言枕词究竟是剑宫哪一隐世之脉的传承者? 端木煦心中思忖,道:“掌门在昏迷之前兀自惦记交代枕词带着音流一同上佛国,可见此事正是当务之急,你二人如果没有其余问题,收拾东西之后即刻出发” 原音流:“我有问题。” 端木煦顿了下才和蔼接话:“音流说吧。” 他最近其实有点不大愿意和原音流说话,大概是因为对方问题多,身体脆弱,身份还特殊。 原音流指出:“我与师父都是剑宫普通弟子,去了佛国也只会被普通招待,行动不方便。掌门昏迷前又没把事情讲清楚,难免耽误事情,所以我和我师父需要一个辈分高点的长辈,到时也要随机应变。” 言枕词现在才知道自己还要拜一个师父。他小声问原音流:“这事你之前怎么没有告诉过我?” 原音流也小声:“有事弟子服其劳。” 言枕词:“那穿衣做饭挑洗澡水?” 原音流:“师父在上,不敢自专。” 原音流的考量正在情理之中。 端木煦无视耳边的窃窃私语,权衡之后很快同意:“你们想拜在哪位长老门下?” 原音流笑道:“不敢麻烦几位长老,要拜在哪一位门下,我已经想好了。”说着,他自袖中抽出剑宫历代人物录,翻开一页,指着说,“就这一位,如何?” 端木煦等人顺势看去,只见原音流所指书页上,该是人物小相的地方画了一只呼呼大睡的仙鹤,属于人物名字的地方则写下了“眠鹤真人”这一道号。 “眠鹤真人”剑宫能人辈出,端木煦在记忆中搜索几番后也没记起这个人。他只能再往下看,当看见底下“善鹤形,喜鹤颈,与鹤友失踪”的简略记叙时,有点诧异,“这位前辈尚且在世,只是失踪,有可能会再现人世。音流你确定要拜在这位前辈门下?” 原音流纠正:“不是我拜在这位前辈门下,是我师父拜在这位前辈门下。到时我师父是掌门一辈,而我与诸位长老——”他笑道,“就是同辈了。” 现场一阵寂静。 言枕词神色十分古怪,自看见记录着“眠鹤真人”的这一页纸后,他的神色就如此古怪。 够了,不要多想,这是正事。 几位长老一同在内心如此告诫自己,快速讨论两句,确定没有大问题之后,便立时同意原音流的要求,敲定明日拜师,便打发两人去收拾东西,正好拜完师后直接出发。 两人自副殿离开。 一路行走在山路之中,只见之前聚集在接天殿前的剑宫弟子已经被其余长老和执事安抚驱散,除了嘴上还讨论薛天纵叛门与掌门清醒这两件事之外,正练武的练武,炼丹的炼丹,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闹得沸沸扬扬、差点逼退执法长老的外门弟子失踪一事,竟已算完结。 言语随风,一路传入言枕词耳中。 言枕词叹了一口气:“这个结果对剑宫真的好吗?” 原音流回答:“牺牲一人,可稳定剑宫,保存执法长老,有何不好?” 言枕词知道这乃明智之举,心中却不能完全认同。 他的脚步慢下,而后负手静立山前。 山风吹动他的发与衣,静立于山崖前的人似乎下一刻便要乘风而起。 下一刻,言枕词侧头,问原音流:“明日你与我一同去佛国,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原音流闭上眼:“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 言枕词:“从轻从简。” 原音流长叹一声:“唉,我为何要去佛国啊” 言枕词微微笑道:“那你又为何要上剑宫?” 原音流道:“那当然是因为我也有我想要知道的事情。” 他心中想道:我上剑宫为了拿离禹尘剑修朱弦,现在离禹尘剑龟裂,晏老道自昏睡中醒来的唯一一句话就是“去佛国”,可见剑宫最重要的事情,离禹尘剑的修复多半落在佛国上,为了朱弦,还是得再去一趟啊 翌日的拜师典礼非常简单。 因为眠鹤真人早已失踪,且只有只言片语的记录落于纸上,根本无法拼凑其具体样貌与经历,故而端木煦另辟蹊径,直接在剑宫上找了一只最有灵性、任人如何摆弄也不生气的仙鹤坐在主位,权当眠鹤真人。想来那真人能在人物小相上留一仙鹤图像,也不会介意有朝一日仙鹤代替自己收徒。 言枕词心情复杂地对着这只仙鹤一叩三拜,再敬上一杯茶,就算正式入了眠鹤真人的门墙。 原音流在一旁笑吟吟:“端木师兄、翟师兄,齐师姐,师弟有礼了。” 三人心中毫无阴影,各给了原音流一个见面礼:“师弟好。” 原音流不客气地收下了,转向言枕词,道:“师父,该你给徒弟和师侄见面礼了。” 三人假装心中毫无阴影,拒绝道:“这个就不必了” 言枕词摸摸袖子,两袖清风。于是他在仙鹤的翅膀上拔下三只黑白羽毛,分别递给三人:“行黑路,存白心,几位师侄勿忘初衷。” 端木煦三人默了一默,接过羽毛,先后告辞。 言枕词又看向原音流,他酝酿着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心道原音流可不像端木煦三人,打嘴仗这种事等到路上闲了再说,正可以调剂调剂 脑中转悠着这样的念头,言枕词的手顺势摸了摸仙鹤的背脊。 仙鹤在言枕词手下发出轻轻一声鸣叫,眼睛眯起,十分舒适。 原音流:“它怎么了?” 言枕词:“年纪大了,懒得动弹。” 原音流笑道:“师父真了解仙鹤,曾经和仙鹤一同生活过一段时间?” 言枕词:“不错。” 原音流又道:“还是和一群仙鹤一起吧?” 言枕词:“不错。” 原音流慢悠悠问:“尝过仙鹤肉的味道吗?” 言枕词迅速接话,呵斥道:“焚琴煮鹤,如此粗俗!” 原音流噗地笑出声来:“这可有意思了,我不过说说而已,总比有些真尝过味道的人好吧?” 他还真的知道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言枕词无言以对,决定转移话题:“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走吧。” 原音流:“我的东西还没到。” 言枕词:“你让他们停在山下,我们在山下拿了直接走。” 原音流:“它应该快上来了。” 言枕词心中疑惑,未及发问,便听一阵翅膀扑扇之声从前方传来,而后一道黑影自天空中飞了过来,用尖利的声音气汹汹叫道:“原弟骗我,说了回来,不见踪影,鸟来找你,鸟不信你!” 原音流哈哈一笑,抖开扇面,让鹦鹉落下:“娇娇来了。” 言枕词:“娇娇?” 他认识这只鹦鹉,但第一次知道鹦鹉的名字。 下意识的,他趁鹦鹉还未落下,将手于鹦鹉身下一摸。 居然是公的。 原音流:“” 娇娇:“” 半空之中,鹦鹉的毛瞬间炸开,宛如整个胖了一圈!它翅爪并用,追着言枕词死命啄他:“色鬼!色鬼!色鬼摸鸟!色鬼摸鸟!啊啊啊啊!!!” 言枕词自知理亏,无言反驳,只能用上烟鹤步,在小范围内腾挪闪躲,避免脸被抓花。 羽毛乱飞,人影闪没,闹腾之中,原音流哈哈一笑:“我们去无量佛国——走吧!” 幽陆幅员辽阔,庆朝居于幽陆正中,上有北疆,下有世家,剑宫在其东侧,无量佛国临其西面。 两人自剑宫下来之后,进入庆朝之中,每经一个府城,便有无数神秘人士出来,为原音流打理好衣食住行。 他住的必然是这一府城中最为漂亮的地方,吃的必然是这一府城中最为不同的食物,用的必然是这一府城中精巧的东西。至于出行,自然更有人准备了最安稳的路,最迅疾的马,最舒适的车,只等原音流来到,便可出发。 言枕词自最初两天算过行程,发现这速度也并不比自己带着原音流餐风宿露紧赶慢赶慢上多少后,便安下心来,蹭着原音流吃吃喝喝,不时教鹦鹉说说正常的句子,舒舒服服穿过庆朝,进入无量佛国。 佛国之中,街道宽敞,行走在街上的百姓不论男女老幼,大多慈眉善目,个个手串佛珠,嘴念佛禅,家拜佛祖。路中遇见身披袈/裟之人,必然合十为礼,更为虔诚者则匆忙让开道路,匍匐路旁向僧众叩首祈祷。两旁屋舍多为低矮,置身其中,一眼便能见到位于佛国中心位置的无量佛寺。其宝塔连绵高耸,庄严雄浑,自成一国。每日晨暮,佛钟与僧众诵经的声音自佛寺中传出,回荡天地之间。 原音流与言枕词来到佛国之时,无量佛国正举办法会,家家门户紧闭,路上冷冷清清,等到无量佛寺之前,却从佛寺大门处就站满了人群,人数虽多,却秩序井然,偶有声音,也是低低交谈。 两人站在佛寺大门之中,知客僧不知去了哪里,言枕词向一位站在身旁的婆婆询问:“这里发生了什么?” 婆婆年纪大了,头发花白,牙齿稀疏,一袭灰扑扑的衣裳上缀了许多补丁。她听闻言枕词的声音,先不答话,只道:“若有诸众生,未发菩提心,一得闻佛名,决定成菩提。” 言枕词淡定接话:“若有智慧人,一念发道心,必成无上尊,慎莫生疑惑。” 婆婆顿时笑开,脸上每一条岁月刻纹都因之舒展:“两位后生是刚来佛国?佛国将开法会,与密宗的高僧们禅辩,我们都来这里谛听佛训。” 这里的交谈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 人群微微动荡,一位年幼的小和尚自人群中走出。 他不过人腰高矮,看上去也就六七岁的年纪,脚穿黄布鞋,披着一件红袈/裟,手腕一串灰珠子,走出来时低眉一笑,亲喜和善,正大光明,照得这世间都明亮了: “两位剑宫檀越好,小僧无欲。不知檀越前来,所为何事?” 第15章 章 十五 “小师父,我与徒儿一同来求见方丈。”言枕词自袖中取出一张黑色剑贴,交于无欲手中。 剑宫门人有剑贴,剑贴依辈分高低分为五色,最高为黑色,最低为白色。黑色剑贴于剑宫而言,便如掌门亲至。 无欲拿到剑贴,微微一怔,继而也不多话,亲自带着言枕词与原音流上山。一路畅通无阻,许多年长的和尚见到无欲,不是向其微笑,便是朝其颔首,等到无欲两人来到方丈的会客之处,大佛殿前时,方才停下脚步,对两人说:“两位檀越稍候,小僧这就将剑贴呈给师父。” 言枕词这才知道眼前的小和尚居然是方丈的徒弟。他看着宛如佛陀金童一般的小和尚,又看了看身旁仰头打量佛国建筑的原音流,虽还未见到佛国方丈,已不由心生羡慕,嗟叹一声:“吾家徒儿不同他家徒儿。” 原音流也叹道:“吾家师父不如他家师父。” 言枕词:“何者不如?” 原音流:“人家送徒儿净心凝神菩提珠,消灾解厄锦袈/裟,离尘去垢罗汉鞋,从头到脚,都是宝贝。” 言枕词义正词严:“我辈修行中人,不滞外物。” 原音流“嗯”上一声:“你辈修行中人,不贪口腹。” 够了,言枕词心想,我不就喜欢吃个东西吗,这又怎么了。 不等他再度开口,进入殿中的无欲再次出来,对言枕词与原音流说:“两位檀越请进,师父正在里头等待两位。” 言枕词正要抬步,一旁的原音流先行开口:“师父你去和方丈说话,我在佛国随便逛逛。”他又转问无欲,“佛国的藏经阁在何处?” 无欲道:“在平等山上。小僧正要前往,檀越可要小僧带路?” 原音流含笑道:“不劳烦小师傅,我与我的鸟儿一同散步,慢慢寻找。” 鹦鹉趾高气扬:“原兄说得好,原兄说得好!” 被言枕词一路教导,它已会说五个字了! 大佛殿中,无量佛国现任方丈上澄和尚盘膝于蒲团之上,与剑宫来客对面而坐。 他长眉善目,手拿黑色剑贴,面容舒缓,道:“自正道会盟一别,已逾半年,不知晏真人可好?我听闻薛天纵叛出剑宫,这又是因何而出?” 言枕词欠身道:“多谢方丈关心。掌门身体稍有不适,还需将养一段时日。薛天纵一事与我剑宫前番发生在外门的事情有关” 说罢,简单将事情告诉上澄和尚。 上澄和尚沉吟道:“失踪的人再度找到都变成干尸,还能篡改活着的人的记忆听上去像是魔道手段。天纵孩儿我曾见过,不像是这等丧心病狂之人,其中或许有些误会。” 言枕词避过不答:“此番掌门遣我与劣徒前来,乃是希望能向无量佛国借一宝物。” 上澄和尚问:“是何宝物?” 言枕词缓缓道:“雪海佛心。” 剑宫有至宝,佛国存圣物。 雪海佛心,照虚妄净邪祟,正可一探剑宫事情究竟。晏真人清醒之后说出的唯一一句话中所求者,当是指此! 上澄和尚并不意外,他道:“佛国与剑宫同为正道盟员,剑宫出事,佛国本该让你们一观雪海佛心,破除迷妄,照见真知,不过” 言枕词:“可有碍难之处?” 上澄和尚肃容道:“密宗手持记录雪海佛心来历的古卷上佛国,要求迎佛心归密宗。佛国已办法会,明日与密宗禅辩,胜者为真觉者,雪海佛心归真觉者所有。你们可在此盘桓数日,等法会结束,再请佛心。” 无量佛寺中,无欲所说的平等山并不真是一座山。 它乃是建在一片空旷广场上的呈“品”字形的三座建筑。位于广场中轴线上的正殿一共五层,最下层由十二根朱红大柱支撑,其间为高僧开坛之地,其上四层都是藏经之所。 菩萨观一切法平等,故众生皆平等。因众生皆平等,故藏经阁名平等山。 原音流来到藏经阁中,因为密宗禅辩的事情,藏经阁中并没有几个僧人,他随意挑了一个位于书架后的位置,开始一本本翻看收藏在这里佛经。 不管厚薄,一本从头翻到尾,只用五个呼吸。如此一本放下拿起另外一本,不过片刻,已将一整排的经文都看完了。 书架之上,鹦鹉正啄着翅膀上的羽毛。 它不敢打扰原音流看书,百无聊赖地来回踱了两步,突然见前方角落有扇打开的窗户,窗户中还探入一枝嫩绿的枝叶,顿时见猎心喜,一扇翅膀,飞了过去。 窗外伫立的是一株大大的松树,松树针叶葱茏,叶片之下缀着累累松果,个个浑圆饱满,一看就非常好吃! 鹦鹉早早瞄准其中最大的一颗松子,双翅一振,向下俯冲啄住,用力向下一扯,只见缀着这松果的枝头上下一晃荡,一条挂在树梢的小虫子被荡下枝头,落到了一本摊开的经书书页上。 继而,一只手拈起这只虫子。 视线之前枝影摇曳,鹦鹉好奇地向下看去,只见敞开的窗户中,无欲小和尚手持经书,面露微笑,正在读经,似沉浸佛中世界。 一只小虫打扰了他读经。 他轻柔地将虫子自书页上拿起,放在指尖,轻轻掐死。 鹦鹉的喙张开了。 闭目休息的原音流忽然听见一阵翅膀拍打的声音。 他张开眼睛一看,看见那只色彩鲜艳的扁毛畜生正绕着自己的脑袋打着圈飞来飞去。 “干什么?”原音流挥手赶了赶鹦鹉,闭着眼睛懒懒问。 鹦鹉灵巧地绕过原音流的手,落在原音流肩膀上,特别猥琐地将尖喙凑近原音流耳朵,说悄悄话:“原兄原兄,你不知道,鸟看见什么!” “看见什么了?”原音流打个哈欠。 “看见脑袋上冒着佛光的小和尚杀虫子了!”太过震惊的鹦鹉突破自身极限,说出了一长串不打顿的话,接着又恢复平常水准,“真可怕!真可怕!他会杀鸟吗!” 原音流睁开了眼睛。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前方一会,问鹦鹉:“小和尚还在吗?” 鹦鹉老老实实说:“小和尚走了。” 原音流左右看看,正好看见一个拿着抹布“咚咚咚”跑上来的小沙弥,于是冲对方招招手。 小沙弥长得虎头虎脑,脸上垂着两块嘟嘟肉,明明见原音流向自己招手,还是下意识地左右看看,见视线范围内都没有第三个人后,才快步跑上前来,像模像样合十说:“檀越好,小僧有什么可以帮助檀越的?” 原音流含笑:“帮我拿一本法华经第四卷,可好?” 小沙弥立刻答应,丢下抹布,兴冲冲地跑去旁边又跑回来,手里已经拿来原音流要的那本佛经。 原音流自荷包中取出一枚金丝糖递给对方,一本正经道:“谢谢小师傅,这个送给小师傅尝尝。” 小沙弥好奇的看了一眼手中的糖果,剥开外衣将糖含入嘴中,一尝之下,他眼睛都瞪大了:“真、真好吃!” 原音流开始慢悠悠询问,今年几岁,什么时候进入无量佛寺的,平常都干些什么,有师父了吗,最喜欢的人是谁,最讨厌的人是谁 站在原音流肩膀上的鹦鹉拿翅膀遮住眼睛。 用一颗糖就收买了小孩子,真是坏得没眼看。 小沙弥立刻回答:“我最喜欢无欲师兄!大家都说无欲师兄是天生佛子,最受佛陀钟爱,什么经文都能一读就通,无欲师兄人也很好,大家都喜欢他!他还是一个很厉害的无无什么心?” “无垢之心。”原音流接话。 小沙弥:“没错,是无垢之心!檀越你怎么知道?” “因为无垢之心非常有名,非常厉害。”原音流笑答。 小沙弥很高兴:“是的,我师父也是这样说的!”但他旋即面露厌恶,“无欲师兄什么都好,就是有个双胞胎弟弟无智。无智顽劣成性,还会装憨卖傻,仗着自己和无欲师兄长得一模一样,老是扮成无欲师兄的模样欺骗大家!檀越你住的地方离无智很近,你要小心,不要也被他骗倒了!” 原音流从平等山回到禅房的时候,言枕词已经呆在禅房里头了。 他坐在桌前,把玩着当日晏真人交给自己的东西。那是一块青铜碎片,碎片巴掌大小,其中一条边缘打磨得极为锋利,隐隐透出血腥之色,侧耳细听,还有宛如尖啸一般的哀嚎于这块碎片中传出,正是一块典型的魔兵碎片。把玩中,他才将手指悬于碎片边缘,森森冷意就自碎片边缘爆发,在他指尖留下一道白痕。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来:“你回来了?” 原音流用鼻音答应,又问:“你借到雪海佛心了吗?” 一路结伴,两人从未沟通过来佛国到底干什么,但言枕词一点不意外原音流猜出这件事,说了声“并未”,便将自己先时和掌门的对话告诉原音流。 原音流沉思片刻:“既然发生了这种事情要不然我们自己找个机会,私下去看看雪海佛心?” 言枕词正直道:“这不太好吧。” 原音流有点惊讶:“原来你已经去看过了?” 言枕词:“”他虽然没有去看过雪海佛心,但他已经去偷空去探查过前来无量佛国的密宗了。 这次密宗确实大张旗鼓而来。 密宗乃是西极之处的一个神秘教派。教派尊释尊为宗主,宗主之下便是八部天龙八大护法神。宗主为密宗传布秘法之源,至死都不会离开密宗,八部天龙身为护法神,等闲也不会离开宗主身畔。但这一次,密宗竟一下派出了四位护法神来到无量佛国,更指明要无量佛国圣物雪海佛心,不怪无量佛国严阵以待。 一念至此,言枕词朝窗外看去。 密宗来人许多,占了佛国大多数的客院,其中紧那罗一部就安置在他们所住院子旁边。紧那罗于佛经中是帝释属下之歌神,于密宗诸部之中口才极好,正三两结伴,四处寻找佛国弟子论经。 两教禅辩还未真正开始,弟子们已擦出许多火花。 言枕词沉声道:“此事有些不对劲” 原音流同时说:“密宗前来多半不只是为了雪海佛心。” 两人继续。 言枕词:“雪海佛心不是第一日存在无量佛国之中,为何密宗过去不闻不问,今日却做出势在必得的态度?” 原音流:“雪海佛心的开启需要无垢之心。密宗对雪海佛心志在必得,却对无垢之心态度含糊,不同寻常啊。” “嗯?”言枕词反问,“我知道无垢之心。无垢之心就是心无杂念之人,是佛教中的一种说法。但雪海佛心的开启需要无垢之心?” “啊。”原音流想起来了:“这好像是个不大不小的秘闻,这不是重点密宗想要雪海佛心,却连雪海佛心的开启条件都没有弄清楚,其诚意值得怀疑。” “不过这事和我们没有关系。 “我们只需要用雪海佛照耀离禹尘剑与你手中的魔兵碎片,看能不能发现魔兵的玄机,驱散离禹尘剑之中的邪气,使其修复,就好了。” 言枕词和原音流闲聊:“掌门应该让我们把离禹尘剑一起带来的。” 原音流自他的一堆行礼中摸出离禹尘剑:“我带来了。” 言枕词:“你什么时候将剑宫至宝带出来了?” 原音流叹一口气:“哎呀,毕竟我是——” 言枕词迅速截断原音流毫无营养的话,做下结论:“总之我们来无量佛国的就是做上面两件事的。” 原音流来到言枕词旁边,翘腿纠正:“剑宫外门弟子失踪引掌门拿离禹尘剑前往探查,离禹尘剑击碎魔兵,魔兵反噬让掌门重创、离禹尘剑龟裂。不管带离禹尘剑来还是带魔兵碎片来,这是一件事。” 言枕词沉默片刻:“我从未告诉你我手中的碎片来自何处。” 原音流高深莫测:“这事还需要你特意告诉我?” 言枕词慢吞吞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么当初,是谁在掌门床前说,掌门昏迷前没将事情讲清楚的?” 原音流脸上欠揍的笑容立刻变得真挚了,他诚恳说:“我也是今日看了你手中的魔兵碎片才想通一切的。” 言枕词同样微笑。 他半个字都不相信。 第16章 章 十六 两人互换了消息之后,言枕词又不知上哪里去了。 原音流留在房中,慢悠悠整理着自己带来的东西,点了香炉,薰了衣衫,看时间不早,便决定去客院的厨房看看,既研究一下此地有什么好吃的,也顺便问问有关沐浴净身的问题。 此地的厨房在院子的东北方,原音流前往之时,只见两三间屋子外头,围了一圈篱笆,篱笆里边有三个大缸,大缸中注满了水。角落有两把斧头,斧头旁堆了许多柴禾。一个小和尚正靠着柴禾堆呼呼大睡。夕阳照亮他灰扑扑的衣裳,也照亮他那张和无欲一模一样的面孔。 原音流推开篱笆,响声惊动了倒在柴禾堆旁睡觉的无智。他揉着眼睛坐直身体,揉完之后,脸上已经炭黑了一块。 无智:“你是谁?” 原音流:“鄙姓原,来此看看晚间饭食与沐浴之水。” 无智:“饭食就在厨房里,已经做好。” 原音流进入厨房,先四下打量了一圈,看见不大的厨房虽然有些破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都呆在它们应该呆在的地方。窗户下的灶台上扣了个菜罩,无智所说的饭食应该就在这里头。 原音流随手打开菜罩,第一眼看见热腾腾的饭菜,第二眼看见一条翠绿色的长蛇围着大大小小的碗绕了两大圈,将这些碗全裹在身体里。 察觉头顶声音,它慢吞吞抬起脑袋,冲原音流“咝”了一声。 原音流镇定地扣下菜罩,退出厨房,仔细看了一眼被其余人说成“顽劣成性、装憨卖傻”的无智,再问:“可有沐浴之水?” 无智道:“有,已准备好,你随我来。”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当原音流随着无智来到对方所说的沐浴之所,却看见满池子的泥浆时候,他一点儿也不意外,反笑道:“小和尚带我来此,小和尚可愿自己下去沐浴?” 无智道:“有何不可?”言罢真的除了衣衫鞋子,进入泥浆池子中,还仔仔细细地用泥浆擦手与脸,须臾,全身上下就只剩下一对黑白分明眼珠子是泥浆之外的颜色。 现在,这黑白眼珠子的泥人正问原音流:“你还不下来?” 原音流摇着折扇,若有所思,目光投向无智之处,焦点却不在泥潭中的人身上,而在人之后的树丛与土地上。 不知何时,几只蚯蚓自土壤中钻出,晒了一截身体在阳光之下;两只小鸟就落在蚯蚓的几步之外,却对蚯蚓熟视无睹,依偎细语;它们背后,一条花斑蛇自树枝上倒挂下来,但也对近在咫尺的小鸟毫不眷恋,似睡非睡。 原音流什么都懂了。 他合十一笑:“小师傅有慧心,但音流非向佛之人,辜负小师傅厚爱了。” 当天夜晚,原音流找别的伙房小和尚烧了一桶热水抬进屋中,刚沐浴完毕,踞坐长榻之上,散着长发,只着单衣,抱个琵琶,随手拨弄一曲小调。 言枕词就拿着东西推门而入,同原音流唏嘘:“无量佛国中的人真是佛性深重,院子里一个小小的烧火和尚都能与虫蛇和谐共处。” 原音流“嗯”了一声:“还能带人去洗可治病祛疾的浊汤浴。” 言枕词叹气:“可惜无福消受。” 原音流感慨:“毕竟红尘中人。” 言枕词对原音流刮目相看:知情识趣! 他将带来的一盘鸭脖和五个大包子放在桌上,鸭脖往自己这里放,包子推给原音流:“尝尝看?味道还不错。” 原音流怜悯地瞅了言枕词一眼,慢吞吞放下琵琶,慢吞吞自身旁的碧玉盘拿起一颗同样可以治病祛疾、强身健体、固本培元的蕴阳果,放到言枕词手中,和声说:“徒儿孝敬师父的,无甚优点,解渴而已。” 月缺星漏,枯枝寒鸦。 一片广袤而没有生灵的土壤之后,密宗的石砌宫殿拔地而起! 熊熊圣火将冰冷的石道点亮,天高而阔,地狭而长。来往的僧人低头垂目,步履匆匆,在这四通八达的石道穿行而过。石道的尽头,火光越来越多,直到将黄金铸就,饰以彩绘的巨大宫殿照得璀璨辉煌。 宫殿最中央耸立着一座圆台,圆台之上,层层叠叠地铺着兽皮,它们暖和如同熊罴之皮,柔软如同婴孩之肤。 一位老人躺在这里。他全身上下宝光闪耀,但露出衣衫之外的指头却干枯得如骨覆了层皮。他正陷入沉睡,睡得却并不安稳,同样如同骨覆了层皮的头骨之中,两枚凸起的眼珠在眼皮底下飞速转动着,似被噩梦所困扰。 圆台之下,密宗八部众环绕老人盘膝而坐,最靠近圆台的位置由还留在密宗的四位八部众首占据,他们与他们身后的部众一般无二,同样盘膝而坐,低声念诵引魂真经,无数信念之光自他们头顶飘逸而出,投入释尊身体之中。 魂梦杳杳,释尊身处三途河,三途河边有渡河人。 他上了渡河人的船,与诸人一路沿水向前,有人上船,有人下船,上船的男女老幼、人魔恶鬼,不一而足;下船的却全成了生命之初生,洁白无瑕。 释尊低声念佛,继续与渡河人前行,等自身变小,等自身之转世之身来到。 近了、近了。 船上只剩他一人。 河上迷雾拨开,天地中钟声隐约,曾出现于释尊预知梦中的无量佛国再度出现在释尊眼前。 唉,一切皆命数 释尊自心一叹。 转世之身入无量佛国中,密宗欲迎回圣子,与无量佛国必有一争。 现在,他要看清楚究竟佛国中的哪一个童子是密宗转世圣子。 他感觉到身躯在缩小,变成一个三岁幼童。幼童自船上跳下水面,深不可测的三途河在此时如同山中浅溪,小孩踩着水,一蹦一跳往无量佛国中走去。 孩童一路飞过无量佛国的群殿宝山,禅房静院,越走越深,越走越下,直到来到一处无火焰照明,却有光辉如圣火的地下宝殿! 宝殿之中,光辉生于佛陀膝上,光辉之中,有一光明之果。 释尊正要定睛细看,忽然感觉身躯一阵剧痛,接着他的灵识被一只自虚空穿过的巨剑斩碎! 释尊自灵魂发出一声惨嚎,聚集成型的灵识瞬间消散,他奋起最后余力,如蚁搬巨石,终于聚攒数片灵识。 一片灵识看向光明之果,见一位七八岁的孩子出来了,他伸手去够这果子,这片灵识无限亲近这个孩子 又一片灵识朝上空看去,只见上空破了个大口,一只黑云形成的巨剑慢慢消散 释尊自预知梦中惊醒,未及说话,身体已因灵识受创而急剧衰竭,他费力张开嘴,双目瞪出,寻座下四部众首:“无、无量光、光明之果有、有” 他心中忧愤交加,未及等到诸部众找到转世圣子,未及告知诸部众梦中有力量重创他,未及告知诸部众千万小心与佛国之争,未及思量那出现在梦中的巨剑究竟代表何物,会出现于他的预知圣子下落的梦中并将他重创,是否意图让密宗找不到转世圣子,使密宗传承断绝—— 太多的未及,全说不出口。 他已死了。 “有”字后面许久没有声音。 垂头受训的四部众首抬头一望,见释尊僵卧兽皮,生机已散。 四部众首悲泣高喊:“释尊往归如来界!”与其余弟子同时跪地,大声诵念十二大愿: “愿我来世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时,自身光明炽然,照耀无量无数无边世界,以三十二大丈夫相、八十随形,庄严其身;令一切有情,如我无异。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网庄严过于日月;幽冥众生,悉蒙开晓,随意所趣,作诸事业——” 无量佛国有禅院三千。 三千禅院此刻有八/九分被密宗之人占据。 明日便是密宗与无量佛国的禅辩之日,但密宗四部众首讨论的却并非雪海佛心之事。 他们端坐于蒲团之上,将这两日向佛国弟子讨教的紧那罗部部众一一叫到跟前,详细询问佛国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弟子,或者身具慧根,或者德行出众,或者有其他与众不同之处。 好半晌,当紧那罗部众将值得注意的弟子一一告知在场四位部首之后,龙部部首屏退其余人等,对另外三个部首说:“时机将至,我们可一观释尊预言。” 说罢,龙部部首便慎重自室内取出一宝匣,将其打开,却见盛放着可千里传物的金盘的宝匣之中,除了金盘之外,还有一本书! 一本薄薄的蓝皮书册躺在金盘之中。 书册陈旧,四角毛边,封面不见题字。 它就这样静静躺着,仿佛本来就存在于此。 四大部首一眼看见,惊疑不定,摩睺罗伽脱口而出:“这这难道是天书!” 龙部部首凝神定心,冷冷道:“是与不是,翻开便知。” 他翻开书册,只见书册内页一片空白,于众人的视线之中突显墨痕,墨痕游动,汇聚成字: “释尊已死” “雪海佛心现,转世圣子出” 几人面面相觑,既惊且怒,正是此时,金盘上忽生涟漪,一道纸条出现在四部部首眼中,只见纸条上面写道: “释尊往归如来界,临终遗言为:‘光明之果’。” 许久许久,四大部首自震惊与哀痛中回过神来,他们齐齐念诵十二大愿,贺释尊往归如来界。之后再看天书,其神色已不同先前。 继而,迦楼罗部部首敬畏低语:“我听闻雪海佛心照虚妄净邪祟,自放光明。” 龙部部首也情不自禁小声说话,不知在问谁:“转世圣子与雪海佛心有何关系?难道是出现在雪海佛心身旁的人?” 天书静默片刻,再显墨点。 四人同时屏息,见墨点于纸面绘字: “抢雪海佛心,得转世圣子” 一言既现,四人倒抽一口冷气。 相互对望之中,紧那罗部部首低语道:“我等来无量佛国之前,释尊曾让我等假作窥探雪海佛心,实则暗中搜寻转世圣子。若能不动声色带走转世圣子,则禅辩之上,不需真与无量佛国冲突,惜败即可” 此番密宗前来四部,以龙部为首,余下夜叉部、迦楼罗部,紧那罗部。除一擅长辩经的紧那罗部之外,其余三部皆以战力为先,可见释尊叮嘱之外的未尽之意:转世圣子为密宗根本,若智取不行,便需力敌! 龙部部首斩钉截铁:“紧那罗部部首不需多说,释尊逝,天书降,这乃是佛陀赐予我密宗之宝!明日禅辩,抢佛心,得圣子!” 第17章 章 十七 日升月落,昼夜轮替。 当佛光自金顶洒下,照亮无量佛寺山前迎客台时,两宗之人便次序入场静坐,代表着禅辩马上开始。 无数在佛寺前等了一天一夜的信徒一扫之前困倦,前排坐下的人挺直腰背,后排站立的人踮起脚尖,全都精神抖擞,双目炯炯,注视无量佛国与密宗的高僧。 原音流与言枕词作为剑宫高辈分的来客,被安排在非常靠前的位置,朝对面一看,正对着密宗奇装异服的四部部首;往旁边伸手,不多不少能够到佛国方丈;再向后一倒,连天生佛子无欲小和尚都能靠上。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抵就是看得见佛国普通弟子满脸战意地盯着密宗的人看个不停,却听不见他们彼此间的小声说话。 两方入座,上澄和尚在一众高僧护持之下,手持佛国圣物雪海佛心走向场中。 这乃是今晨密宗之人额外提出的要求:雪海佛心既为禅辩胜者之物,便当在最初就放在两方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一颗足有双拳合并那样大小的光明之物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传言中,雪海佛心生自菩提龙树。菩提龙树一千年开花,只开一朵花;一千年结果,只结一颗果。因其所开之花洁白无瑕,所结之果宛如人心,故名“雪海佛心”。 眼看着雪海佛心由近及远,言枕词低声说:“位置真好。” 原音流:“正可看戏。” 言枕词:“戏刚开场。” 原音流微笑:“我看未必。” 言枕词默默等了等,也没等到对方“未必”之后的话。他瞟了原音流一眼,果然看见对方面露狡黠之色,一副“我什么都知道,我就不告诉你”的狐狸样。 言枕词:“好徒儿啊。” 原音流:“师父请说。” 言枕词:“事情憋在肚子了难道不会憋坏?不如说出来,大家都开心。” 原音流:“不,看见你们不开心,我就开心了。” 言枕词:“???” 言枕词不禁道:“你这还算是一个身正言直的正道中人会说的话吗?” 原音流用扇遮嘴,打个哈欠:“我虽身在剑宫,可没说自己就是个正道啊”他忽然转头,对身后的无欲小和尚含笑道,“小师傅。” 无欲小和尚有些意外,合十一礼:“原西楼有何吩咐?” 原音流慢摇折扇:“我有几问,但求一答。” 无欲道:“西楼请说。” 原音流:“云何得端正?云何得无怨?所言人信受?净除于法障?永离诸魔业?” 坐中都是高僧,虽面上不动,内里不免会心一笑。此几问出自妙慧童女经,稍嫌偏门,但此时此地,用此诘问密宗之人却恰如其分: 怎样才能得到端正的相貌?怎样才能杜绝各种冤家对头?怎样才能使言语受人相信?怎样才能在佛法修行之中免除各种障碍?怎样才能降服各种烦恼魔业? 想必千里迢迢来到佛国为取雪海佛心的密宗之人,正有此几问苦恼。同时间,他们也注意着无欲的回答,想知道这被佛国寄予厚望的孩子的应变能力。 无欲微微一笑,垂下眼眸,不以佛经中的回答一一作答,只截取其中远离诸障碍的半偈与降服烦恼的半偈,身外与身内相合,正可将一切都答:“敬初发心如佛想,慈心普洽障消除。回向一切诸善根,众魔不能得其便。” 高僧们这回绷不住了,一同面露微笑。 原音流同样以扇敲手,赞道:“善。” 场上交谈之间,上澄和尚已将雪海佛心放到广场高台之上,环视左右道:“此乃佛国至宝雪海佛心。今日密宗大师来我无量佛国,与我佛国禅辩,禅辩三题两胜,一人先出一题,最后一题双方商议而出。三题之后,真觉者方可拥菩萨宝物。” 继而,上澄和尚向密宗众人道:“密宗尊者可有疑问?” 龙部部首道:“并无。” 上澄和尚:“尊者先请。” 龙部部首的目光自佛寺之外的百姓一路看到眼前方丈,又与左右部首相互交换眼神。当自彼此眼中看见相同的意思之后,龙部部首微微一笑,于膝上结莲花指的左手如轮一动,似莲花徐徐绽,正是先前约定的动手信号:“我之疑问,尽在此法中。” 说罢,只见以紧那罗部首为首,紧那罗一部僧人齐齐合十诵阿识妙法多难经,声如风,声如雷,声响佛国。 上澄和尚刚一细听,就觉不对,这非辩法,这乃真法! 只见山道之上,原本翘首以盼的百姓在初初听闻诵经之声时,便接二连三倒在地上,未出一声已昏迷不醒。紧接着,广场之上的佛国僧人也受到波及,个个头晕眼花,还没坚持几个呼吸,纷纷步了百姓后尘,同样倒在地上。 变生肘腋,佛国高僧即惊且怒,几位高僧一声怒喝,同样口诵佛言,与紧那罗部对抗! 音潮如浪,汹汹对峙,冲撞之间,将千丈之上的云朵一同冲开。 紧那罗部先动,夜叉部后动。 身形高大,擅使兵刃的夜叉部手持朴刀禅杖,一同前冲,目标明确,正是守护在雪海佛心周围的佛国僧众! 他们快,迦楼罗部更快,迦楼罗部于八部众中为大鹏金翅鸟一脉,或瘦高或矮小,身形极快,恰是夜叉部刚拦住雪海佛心周围的佛国僧众,他们已来到雪海佛心之前,一双双手全向雪海佛心探去! “阿——弥——陀——佛——”上澄和尚手持禅杖,面现怒容,一字佛音,一重金身,四字佛号后,八丈高的金身出现在密宗部众之前,拦在雪海佛心与密宗之人中间,宛若佛陀降世,一杖横扫,便挥开一片人群! 场中局势可谓瞬息万变,言枕词反应也快,在最初之时就看向原音流,正看见原音流优哉游哉看着戏,一点没有要晕倒样子。 言枕词狐疑道:“你不觉得头晕?” 原音流用尾指将悬于腰侧的玉佩勾起,在言枕词面前晃上一晃,慢悠悠说:“清心、凝神、佩。”说完反问,“我看师父功参造化,就连——” 他左右一望,刚好看见方才幻化出八丈金身的上澄和尚也面露晕眩之态,身躯随之一晃。 “就连佛国方丈都不能完全抵抗这阿识经,师父你倒是一点被影响的样子都不见。” 言枕词淡然回答:“方丈与人动手,虽气血振荡,破绽也多,不像我抱朴守静,身念圆融而且徒儿你的清心凝神佩效果颇好,为师也很诧异自己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话到此时,他忽然一抬手,将挂在原音流尾指上晃来晃去的清心凝神佩拿到手中,再细看原音流。 只见坐在他身后的人脸上虽还保持微笑,但之前灵动的眼珠子却不动了,再过一会,“咕咚”一声向前倒去,不偏不倚正倒在言枕词身上。 言枕词抬手把人接住,略带诧异地看了眼手中玉佩,小声自语:“这东西还真好用?” 考虑到混战之中,保护一个物品比保护一个活人容易多了,尤其这个活人姓原名音流言枕词先不将清心凝神佩还给原音流,只让对方小睡片刻,自去看场中局势。 但见阿识经下,密宗突发袭击,佛国仓促应对,虽身后就是佛国大本营,但场中诸人多昏昏欲睡,佛寺之内,镇守的高僧也未能立时出现,而上澄和尚已被密宗三部围攻,剩下龙部一部,虽暂时按兵不动,但此时的不动、却比动更能带给人压力! 身处佛国之中,上澄和尚不惧外敌,却忧心密宗目标雪海佛心有损,更忧心场中昏迷的佛国僧人与普通百姓受到伤害。 该是出佛心,破邪法之际了! 短短时间里,他已做出权衡。 只见上澄和尚禅杖一点地面,八丈高的金身将身一化,变成丈八高的十六罗汉,各具形貌,各掣兵器,环于上澄和尚与雪海佛心四周,护卫佛心,迎击外敌! 上澄和尚趁此机会,拿起雪海佛心,目光穿过重重人群,寻找徒弟:“无欲!” 言枕词的目光随之而动。 独立于战团之外,他很快发现,密宗针对雪海佛心的攻势虽然激烈,但始终保留着一份力量,似在图谋更多东西。至于无量佛国一方,上澄和尚护卫雪海佛心,其余高僧则护持无欲。 但这些高僧同样不能免于阿识经的影响,往日十成的功力,此时最多发挥五成。倒是他们身后的无欲有些不同。 言枕词认真看了两眼,发现无欲虽然外表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但眼睛张合之间,颇有神光,不像是受到太大影响的样子,大抵是无垢之心的妙用,但不知其为何要掩饰这一点。 正当上澄和尚之声响起时候,被僧人保护的无欲突然眼睛一闭,向下倒去,似支撑到了最后,终于支撑不住。 上澄和尚拿着雪海佛心的手当即一顿,言枕词却没有停顿。 他一抬手,将手中的清心凝神佩以点梅法掷出,准确掷在人体的痛穴之上,嘴里还高声道:“这是清心凝神佩,可抵抗阿识经的侵扰!” 玉佩击在身体上,剧痛降临,倒下的无欲完全不受控制自地上弹起睁眼,一下就与前方的师父对上视线。 上澄和尚再无犹豫,护身十六罗汉同一时间大放光明,肩并肩,足顶足,以身躯作为盾甲,挥舞手中兵器,将密宗部众抗拒于三步之外,为雪海佛心开出一条安全之路! 光明之果掠过半空,直直飞向无欲所在方向! 端坐于地的密宗四大部首一同起身,眼放精光,先看雪海佛心,再看雪海佛心指向之所,只觉心中大石轰然落地,脑海中来来回回只有一句: 终于来了!天书所言果然是真! 抢雪海佛心,现转世圣子! 终于来了! 上澄和尚以十六罗汉为雪海佛心开出一条通往无垢之心的安全道路,雪海佛心落在无欲手中。上澄和尚、佛国高僧,所有知道无垢之心可开启雪海佛心之人都等着无欲开启雪海佛心! 光明之果落在无欲手中。 光明照亮无欲的脸。 洁白的光,苍白的脸。 它静悠悠躺在无欲手中,无有光明大绽,无有邪祟驱散,与在寻常人手中一般无二。 无声惊雷于上澄和尚和众高僧心中轰然炸响,电光石火之间,他们竟然升起了一个再荒谬不过的念头:莫非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并非无欲,而是无智? 但他们旋即又想:可若是那惫懒狡猾、只有小机巧的无智,之前怎能和原西楼对谈无碍?何况此事涉及密宗,非同寻常,无欲沉稳持重,怎肯答应和无智互换?若这并非无智,而是无欲 那为什么雪海佛心,没有反应? 这一冲击来得太过迅速与意外,让上澄和尚于仓促间错失了时机,眼睁睁看着密宗四部众中龙部部首突然调转枪头,带着剩余之人同时发难,一举冲开无欲的保护圈,将人与雪海佛心一同抓住,而后竟不等其余三部,迅速向下突围,眨眼间就冲出佛寺关隘,消失远方! “方丈!”还清醒的高僧虽身虚力弱,亦奋力拖住余下三部,同时一声大喝,“雪海佛心乃我佛国至宝,密宗邪僧都带着雪海佛心走了,方丈您还等什么——” 上澄和尚不在等待,他只是于刚才那一瞬间明白了一件事,一件过去他从未曾思量过的事情。 言枕词同样发现了一件事。 他本以为无欲与密宗有所苟且,故而在方才表现暧昧。 现在他发现自己想错了。 无欲并未与密宗有所苟且。 他只是,并非能够开启雪海佛心的无垢之心—— 一声佛音突然自无量佛寺中响起。 佛门大开,佛国弟子齐出,层层包围滞留于佛寺的密宗诸人。 一场突如其来的战斗,满地昏睡之人,满地血腥尸体,终于落下帷幕。 第18章 章 十八 骄阳似火。 半个时辰前的两宗禅辩一转眼便成了生死斗法,生死斗法后又一转眼,尸体被清理,鲜血被擦拭,倒在佛寺前的百姓自沉睡中清醒,还有些迷迷瞪瞪,彼此搀扶着向家的方向走去。 他们行走的山道上,每隔三个台阶便站着一位佛国的僧人。 僧人们如同往常,向香客信徒们合十为礼,一些清醒得早的香客信徒也连忙合掌回礼,嘴诵经文。一来一往之间,佛法庄严,便有些香客心生迷惑,也在这俨然的秩序中摒弃疑问,一心皈依佛祖。 但在此山道之后的无量佛寺正殿之中,却聚集了无量佛寺的所有道德高僧,以及一位外来之客,剑宫高足,言枕词。 言枕词秉持“观棋不语真君子”的态度,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佛国之人对今晨密宗突然发难的讨论。 无量佛国之中,方丈总揽事物,其下有修持首座、寺务首座、戒律首座、弘法首座,其上有退院和尚,乃是无量佛国的上任方丈。只是上任方丈自退院的翌日便飘然远引,至今不知所踪。 人已来齐,上澄和尚缓缓开口:“今晨之事你们都已得知,佛国圣物雪海佛心与老衲之徒无欲一同被密宗劫掠。密宗能趁机行此诡诈之事,乃我不察之过,次后将往戒律院忏悔。但对于密宗行事,不知各位首座如今有何想法?” 戒律首座只有一字:“战。” 其余三首座低声念“阿弥陀佛”,为心中嗔念忏悔,却不制止戒律首座。 上澄和尚又道:“既然诸位首座意思相同,佛国与密宗必然再做一场。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事,需要众位参详” 话到这里,上澄和尚垂眸,冲身旁的小和尚招招手,和声道:“无智,你过来。” 众人早已看见站在一旁的无智和尚,只是此前因种种原因不肯多瞧,现在上澄和尚先出声,众人目光不免齐齐投注,其中多有复杂之色。 上澄和尚续道:“另外一件事便是无垢之心” 寺务首座低声叫道:“方丈!” 上澄和尚:“师弟不可起痴念。今日若非剑宫高足仗义出手,我等岂能窥破无垢之心真相?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他看着言枕词道,“另外一件事便是无垢之心。世人谈起佛国,多知雪海佛心与无垢之心。但不知雪海佛心需由心无杂念之人手持,才能发挥效用。这心无杂念之人,便是拥有无垢之心的人!” 言枕词一脸镇静。 回想原音流翘着脚闲聊着把话告诉他的模样,他简直没法做出镇静之外的第二个表情 但为避免冷场,他很快接话,还特意抛砖引玉,抛出一个同样早已猜到的消息:“我听闻无欲小师傅正是拥有无垢之心之人。但就之前的战斗来看,雪海佛心似并非发生作用?” 上澄和尚阖目。 场中诸僧也不说话。他们的目光再一次集中在无智和尚身上,只见那被众多目光聚焦的小和尚虽懵懵懂懂,却泰然自若,何为驽钝顽愚?分明大智若愚。 许久,上澄和尚睁开眼睛。 他看见无智身畔,蛇自大殿的横梁上垂下,鸟落于大殿的台阶之前,虫自大殿的石板中爬出,虫、鸟、蛇,三种天敌安然于一室的场面。 他看见了原音流曾经看见的画面。 无垢之心,心无尘垢,人如自然。 他黯然道:“老衲双眼生翳,不识无垢之心。真正拥有无垢之心的人,不是老衲的徒儿无欲,而是无智。” 大佛殿中的议事终于结束,言枕词回到房间。 当看见舒舒服服睡在床上,刚刚醒来且兀自慵懒打着哈欠的原音流时,他油然升起一点羡慕与不平 言枕词:“徒儿睡得真好。” 原音流:“多亏师父将清心凝神佩拿走。” 言枕词转移话题,说起正事:“刚才方丈将无垢之心的秘密与无垢之心的真正拥有者透露给密宗留在无量佛国的奸细,一物两分,各自无用,消息传到之时,便是密宗众人返回无量佛国之际,到时无量佛国以逸待劳,密宗诸人破釜沉舟,还有一场龙争虎斗——” 原音流发出一声劳累的叹息:“我看未必啊” 言枕词:“哦?” 原音流:“密宗之所以对同为佛教之属的无量佛国也三缄其口,甚至不惜以能挑起两宗战争的雪海佛心做借口,盖因幽陆之中,诸多势力不知密宗如何确定转世圣子,却知转世圣子一死,密宗立刻土崩瓦解。故而密宗密宗,全落在一个‘密’字。有秘宝,需密藏。” “现在密宗突袭无量佛国、抢夺一位童子的消息已经传出,幽陆之中但凡关注此事者,都知道密宗是干什么去的,若他们再知道密宗抢错了人,回过头来,恐怕不是密宗与无量佛国的龙争虎斗,而是其余势力联合无量佛国,使密宗成为历史。” 原音流不紧不慢说到这里,反问言枕词:“师父觉得呢?是密宗与无量佛国发生龙争虎斗,还是诸势力围攻密宗?” “我觉得”言枕词缓缓道,“我早间说‘戏刚开场’,你答‘我看未必’你在那时就已窥到密宗会立刻发难。你也早知道密宗来此不是为了雪海佛心,你猜到了密宗来这里的目的。你还知道无欲与无智之间的问题,你甚至猜到了现在这个局面。” 原音流,原西楼。 哈!还真是博古通今,掐指谋算无遗策的原西楼! “好师父,你想太多了。”原音流一脸微笑。 “好徒儿,师父只恐怕师父还是想太少了。”言枕词同样微笑回应。 他一个音节都不会再相信原音流了! 是夜,无量佛国与秽土交界之处。 天上无星无月,地上离离灯火。漆黑的云层和同样漆黑的穹顶自上空降落,笼罩于原野之上,举目望去,红色的星火与蓝绿色的星火交相参杂,前者是无量佛国的火光,暗藏杀机;后者是秽土的火光,蕴含凶厄。 去佛国的密宗队伍死伤过半,四大部首之中,紧那罗部与摩呼罗迦部部首陷落佛国,余下之人一日疾驰千余里,可谓仓惶逃遁。 可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因转世圣子已被他们安稳迎接,只要回到宗中,八部齐聚,举办开慧大典,释尊就能再度觉醒,引领密宗前行。 终不负释尊所托 龙部部首与迦楼罗部首对视一眼,一同轻吁出声。 龙部部首看了一眼坐于步舆中的无欲,对迦楼罗部部首说:“你我再开金盘,若无余事,于昼夜更替之际齐入秽土。” 迦楼罗部部首道:“正当如此。” 于是龙部部首开宝匣,起金盘,看见与天书一同放置的金盘上多了一张纸条。但观纸条颜色,并非是密宗本部的红色,而是总部之外分部的黑色。他拾起纸条,只见其上字迹潦草,显为匆匆写就: “雪海佛心需由无垢之心开启!拥有无垢之心之人非无欲,乃无智!无欲以假作真,贪欲横生,绝非圣子!” 这一刻,两位部首只觉心都因之炸裂! 他们——抢错人了?! 步舆之中,自被抢来后便不言不动,但始终暗暗观察着密宗诸人的无欲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劲。 他发现密宗领头的两位部首在这时刻目光电射而来。 那目光中,包含着震惊、愤怒、指责以及深深的鄙夷。 我知道的,我知道会如此。 一切的聪慧,一切的赞许,在无垢之心面前,什么都不是。 所有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无智的。 无智什么都不用做。 哗啦—— 洪水自天而降,冲垮心中沙城。 同一时间,无量佛国。 这日的大佛殿注定灯火彻夜不休。 白日里列坐于此人夜间还列坐于同样地方,只是另有两位曾坐于人群之中的执事僧人,被五花大绑捆于大殿之前。 戒律首座站在佛像之下,明亮的灯火将他晃得如同背后佛像一样高大威严。他以禅杖重重一敲地面,地面回以沉闷的:“你等将寺中机密传递密宗的苟且之事已被发现,人赃并获,现在还有何话说?” 两位执事低头不语。 戒律首座对左右说:“将两个奸细带下去,关押于忏罪谷中,待密宗之事了解,再做他们定论。” 话音方落,殿外忽然快步走入一位僧众。这僧众手捧一张插有金翎的信件,正是密宗迦楼罗部的独特标识:“方丈,首座,密宗来信——” 场中高僧一同睁眼。 上澄和尚接信一看,扬起白眉:“密宗于信中请我佛国将无智连同滞留佛国的部众一同还给他们,他们愿以雪海佛心连同密宗诸多宝物交换。若不——” “则密宗将跨过秽土,杀上无量佛国。” 今夜将睡之际,原音流碰到了一位小客人。 偏偏他不能将对方赶出去,因为这位小客人带来了供他睡前使用的热水。 “檀越好,今夜前来,想求檀越一事。”无智小和尚带着热水前来原音流的房间,向原音流合十,“哥哥曾同我说过檀越智计百出,名扬幽陆。求檀越救我哥哥。” “原来如此。”原音流道,“在我回答小师傅之前,请小师傅先答我一问。” “檀越请说。” “云何得端正?云何得无怨?所言人信受?净除于法障?永离诸魔业?”原音流问。同样的问题他在今日早晨问过无欲,当时其余高僧都觉他是暗指密宗,实则他想问的不过这一对双生兄弟。 无智沉思片刻,回答:“我尝闻佛语,我非我,名无我;人是我,名慈悲;人是人,名智慧;我是我,名自在。有此四者,远离诸业。” “善。”原音流再赞。继而他爽快说,“你所求之事我答应了,不管方丈如何思量,我都将尽力而为。” 达到目的,无智很快离开。在他之后,言枕词神出鬼没,今天第二次摸入原音流的房间。 言枕词:“我听见你们方才的谈话了。” 原音流:“你倒是坦然” 言枕词大力赞扬,语出肺腑:“路见疑难,出手相助,我从未想过你是这样的原西楼!” 原音流:“呵呵。” 言枕词:“我只有一个问题。” 原音流:“什么?” 言枕词:“你虽然智谋不俗,但依旧手无缚鸡之力,想好要怎么完成承诺,救出无欲了吗?” 原音流沉思着。 言枕词见缝插针:“现在知道好好练武的重要性了吧?” 原音流击掌:“我想到了,你会挖地道吧?” 言枕词:“?” 原音流:“明日帮我挖一截十里长一人半高的地道,日落之前必须完成,没有问题吧?” 言枕词:“应该没有。” 原音流感慨:“好好学武果然很重要,师父,一切就靠你了。” 言枕词:“” 第19章 章 十九 两人所说计划事关佛国,于情于理都应知会上澄和尚。 当天夜里,言枕词来到上澄和尚屋中,将自己与原音流的计划和盘托出,得到上澄和尚的首肯之后,便连夜行动,来到佛国之外,开挖地道。 挖掘地道无甚好说,无非如此。言枕词一个人呆在黑暗里,用剑劈土,一般三剑过去,能劈出一里长的通道。如此也不知重复了多久,忽听一声“轰隆”,前方的地道左侧发生坍塌,又一黑黝黝洞口出现在地道之中! 这是什么洞口,通向哪里? 言枕词一阵惊讶,刚要探查,耳朵忽然一动,听见来自地面上的声音。 “咻咻”数声,一道道仿佛溶于黑夜的黑影浮现于夜空之中。 他们一队数十人,行动时却几乎无有声音,踏着幽灵一般的步伐,于黑夜中时而闪现,时而隐没,以极快地速度明确向无量佛国所在前去。 突地,为首之人停下,目光闪电射向一个方向:“是谁!” 言枕词慢吞吞自地道中冒出了一个脑袋,接着天空微弱的月光,看清面前这一拨人的模样。只见他们大多身披斗篷,斗篷纯黑,没有其余装饰。这样的打扮本来并不显眼,但一群人都在黑夜里做同样的藏头露尾的打扮,只能让人想到—— “魔道之人。”言枕词喃喃自语。 他都不用问他们来这里干什么,这时候肯定是为了密宗而来的! 唉,还真让原音流给说中了,这才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呢。 “哼,走。”为首之人冷漠道。 一声落下,队伍再度向前,却并非置言枕词于不顾,而是于前进的同时齐齐取出兵器,齐齐向言枕词挥去。 数十人,数十把兵器,数十道光影,于弹指之间,铺天盖地而来! 言枕词先长叹一声。 他既不把头缩回土中,也不把身体拔出土地。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吹出。 只见漫天尘沙同时扬起,虚无的沙土在半空中迎上各式各样的刀光剑芒,竟似蚀骨之沙一般,吹散刀光,抵消剑芒,还洋洋洒洒,向那群魔道之人飞去。 劲风扑面,沙粒如刀,转眼将斗篷与皮肤一同切割。 为首之人面色大变,来得快,退得也快,一声“走”还在口中,人已带着队伍爆退三丈,如来时般迅速离去。 黑夜里一下不见了这群人的身影。 言枕词这才拍拍手,自言自语:“不该凑的热闹就别凑,这可不是你们该出现的时候。” 说完,他重新埋头挖地。 一刻钟后,十里之外,魔道群人一气退到了这里,才停下休息。 有人问为首之人:“有人拦路,密宗之事要如何做?” 为首之人沉默片刻:“密宗之事只因机会凑巧,不可为也不可惜。我们不需将力量放在此处,应当奉祭司之令,准备之后的泽”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再被风一卷,更飞散无踪。 两宗禅辩的第三日,密宗重返无量佛国。 这一次,撕去所有掩饰的外衣,密宗展露出对转世圣子志在必得的决心。无数来自密宗本部的八部众跨越秽土,大举进入无量佛国地界,汇聚无量佛寺之前。 无量佛寺自天光刚亮的那一刻便大开佛寺山门,同样无数手持棍棒与戒刀的武僧自佛寺中鱼贯而出,分列寺前两侧,以行动直接回复密宗的挑衅。 无量佛国之前,战局一触即发。 无量佛国之外,更有无数的目光汇聚于此,关注着幽陆两大佛宗势力的对决之战! 从无量佛寺中去往秽土,又从秽土回到无量佛寺,曾经装饰奢华的步舆变成了如今的囚笼,无欲依旧坐在步舆之中,手握佛珠,默诵佛经。 三天两夜的时间里,密宗的态度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周围来来往往的八部众对他冷颜以待,紧密看守。无欲同样对他们视若无睹。 他只在想:我要如何自保?我要如何逃出密宗? 一只扑扇翅膀的鹦鹉落在无欲膝上,打断了无欲的沉思。 无欲膝盖一重,抬眸一看,发现停在身上的鹦鹉红毛绿翼,头与胸脯却洁白一片,正歪着脑袋,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盯住自己。 他面上不动,呼吸却轻轻一顿。 他虽无过目不忘之能力,也不识多少鸟类,但依旧记得这只鹦鹉正是原西楼带来那一只。莫非—— 前方忽然传来嘈杂说话之声,无欲衣袖不经意一摆,藏住膝上鹦鹉,再抬头看去,却发现原音流正在密宗众人的簇拥之下,摇着折扇,笑意吟吟,堂而皇之向他一路走来。 原音流为什么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这里? 无欲匪夷所思。 原音流自然能够光明正大的出现在这里。 因为他代表无量佛国,给密宗带来了一个消息,一个足以左右眼下对峙局势,化干戈为玉帛的消息。 当着龙部部首之面,原音流笑吟吟道:“无量佛国愿将转世圣子还给密宗,但密宗需以雪海佛心和无欲交换。” 听清声音的这一刻,密宗之人怦然心动! 但龙部部首立刻质问:“我凭何相信你?” 原音流叹了一口气:“就凭我是享誉幽陆的原西楼吧。原府之人,世代独立,现在又何必参与到你们的是是非非之中?” 龙部部首的戒心降低了一层。他沉思片刻,很快作答:“无量佛国若有此雅量,密宗上下绝不会忘记佛国的友谊,必将宝藏珍物,原样奉还。请原西楼将密宗的答复带回佛国。” 原音流再笑道:“此事我还不急,部首又急什么?” 龙部部首瞟了原音流一眼,心道事不关你,你当然不急。但此刻原音流身负重任,他只得到:“原西楼还有什么指教?” 原音流用折扇遮唇,慢条斯理说:“指教不敢当,只想问部首一句:密宗固然可以与无量佛国交换,但密宗千里迢迢来到无量佛国,见了佛国至宝。是否想要转世圣子有,雪海佛心也有?” 密宗诸部首尽皆默然。 龙部部首下意识道:“原西楼在说什么?” 原音流善解人意地提炼重点:“我在说,密宗可以人财两得。” 龙部部首迷惑道:“为何?你不是方才才说原府之人,独立世外吗?” 原音流收起折扇,折扇之后,他唇角微翘:“因为好玩。” 短短一席话,原音流说服密宗众人,出现在无欲身前。 他用“让密宗人财两得”来换得与无欲的见面,见了面时,也不啰嗦,直接笑道:“数日不见,小师傅憔悴不少。不过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小师傅所做龌蹉之事已被无量佛寺上下僧人知晓,小师傅恐无立足之地矣。” 当头这一句话打了无欲一个措手不及。哪怕已有心里准备,无欲亦一阵神思恍惚。 此神情不似作假,这小和尚真恐惧这一事。 密宗部首相互交换眼神。 “此事颇为难办,但也不是毫无办法。我有一愚见,说出来或许可以让小师傅参详参详。”原音流道。 无欲不说话。 原音流也不说话。 一人坐着,一人站着。 坐着的人坐卧难安,站着的人却意态悠然。而围在原音流身侧的密宗诸人,竟也感觉到了和无欲方向不同,却感觉相似的焦躁与迫切。 相对沉默一刻钟后,原音流忽然叹了一口气,惆怅说:“唉,今日起得有点早,反正已经过来了一趟,要不我还是回去休息吧,等小师傅你做出决定了,再托密宗的人告诉我——” 此地三方人马,两方绷不住脸,险险出声。 无欲骤然握拳,佛珠在他手中发出“刷啦”一声响,昭示着主人内心的动荡:“原西楼——” 原音流并不停步,优哉游哉地向前走着,直到背后再度响起无欲的声音,虽然勉强成句,细不可闻:“原西楼有何见教?” “佛国提出以无智换你与雪海佛心。因为雪海佛心只有一个,无垢之人却可以再找。交换之时,只要你一手抓住无智,一手抓住雪海佛心,并将密宗给的暗器投掷向押送无智的高僧,趁押送高僧狼狈之时直接逃往密宗方向,由密宗之人带你们速度撤离,你便可与无智一同生活在密宗之中。”原音流转身叹道,“无量佛国之事,这就翻篇了。到时无智是密宗转世圣子,你是密宗长老功臣,好似也没什么不好,你说呢?” 无智没有回答。 但他内心明白,就在原音流说完第一段话的时候,他已经算清楚得失好坏,并下了决心,决心按照原音流所说那样走! 他的神色转变瞒不过密宗各部首锐目。 龙部部首吁出一口气,冲原音流和善一笑,终于道:“原西楼远来辛苦,可以在密宗多停留些时间,也与无欲好好沟通一下。” 说完,一辆极为宽敞也极为奢华的车子被密宗部众缓缓推到原音流身前,这正是随原音流一同前来的车辆。龙部部首给原音流留下了三十六个部众,专门负责看顾这辆大车子。 原音流摇扇道:“此地甚为简陋,你我交谈,岂可无香茗淡酒?岂可无琴音雅乐?岂可无如花美眷?先不忙说话,待我将这里布置一番吧。” 接着,他示意众人将车门打开,只见车厢里头,精致的酒壶,小巧的棋盘,宽敞的座椅,还有独鹤灯,七色纱,白狐裘,乃至于还有三个木头做的小僮放在里头,也不知究竟作何用处。总之吃的用的,零零总总,不一而足,将可以容纳十人八人的车子塞得满满当当。 当车厢中的东西一样样搬下来摆放停当,骄阳当空已变作余晖万丈,原音流放了长榻,摆了棋盘,竖了宫灯,添了香炉,烹了新茶,那三个小僮,一个在棋盘前摆棋子,一个看着茶水,还有一个专门替原音流打扇,其灵巧之处,与真人无异,便是无欲心中极为忧患的无欲,也多看了它们几眼。 布置好,周围焕然一新。地面野草茵茵,远方翠色隐隐,周围再辅以七色纱帐,风来时,翠微环绕,流光溢彩,其美好之色,使人见之忘俗。 无欲耐着性子,一直等到原音流将所有一切做完,总算可以开口询问:“关于交换一事,原西楼可有更具体的计划?密宗交给我的会是什么样的暗器,我投向师叔们时,会不会引起师叔们的勃然愤怒,猛烈反噬?” 原音流轻笑一声:“这个问题,我也有些感兴趣,不过恐怕这一回小师傅没法实验了。” 话音落下,原音流慢吞吞伸出手来,将身旁的独鹤灯推倒。鹤灯翻倒,带落香山,灯油溅落碧纱帐,星火撩起纱帐,转眼之间,熊熊大火已将原音流与无欲包裹其中! 正当周围守候之人目瞪口呆,反应不及之际,只听火焰之中猛然传来一道剧烈的爆炸之声,声响同时,只见两道黑影以肉眼几不可捕捉的速度向天空冲去,转眼便变作天空上的一点阴影。 “原音流带着无欲从天上跑了!快追!” 第20章 章 二十 火焰从燃起到燎原不过一瞬,周围八部众反应极快,一声提醒之后,半点不停,立刻朝着原音流逃窜方向追去! 大火烈烈,似天然屏障,将内外分割。 火圈之中,无欲震惊的看着眼前一切。一袭七彩纱帐于烈焰中翻飞跳跃,翩然起舞,火缀上光,光生出花,朵朵火焰之花在光河中争相盛放,摇曳生辉,转瞬而生,转瞬而灭,生灭往复。 这条七色纱所围圈外,人头攒动,一个个飞身而上,重叠拥挤,彼此挨擦,如同双眼蒙翳,对咫尺火圈中的一切视而不见,只向刚刚自火圈中跃出的黑影追去。 但那不过是两个木人而已。 就在刚才着火之际,原音流将三个木头小僮的其中两个拆解开来,飞速组装成一个大的木头人,接着再将那条华丽的白狐裘披在其身上,随后也不知触动了木头人中的什么机关,一大一小的木头人就冲天而起,引走了绝大多数的看守之人。 但看守之人虽十去其九,还余下一层左右,他们也尚且还在密宗腹地内! 无欲一念至此,只见纱帐外边,其中一位相貌平凡的八部众突然出手,闪电将其余八部众击晕,继而一跨步入了火圈中。 他心中惊骇,未及说话,就见这人姿态轻松,熟稔和原音流谈话:“你带来的这纱确实好用,果然能遮蔽一切。我站在外头仔细查看,只看见熊熊烈火与空无一物长榻和步舆,若非如此,他们一定会进火圈中仔细查看。” 原音流兀自盘坐长榻之上,从刚才到现在,他做的所有事情不过是打翻了个独鹤灯而已,至于带着人冲天而起?那可不是原音流的风格。他端着杯茶,拈一朵花,轻言慢笑:“这是避役之皮,可拟态万色万物。我将其收集而来后,又用机关之术将其改造,使其独能遮人,至于原理”他看了言枕词一眼,兴致缺缺,“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言枕词不理原音流:“走吧,我带你们去之前挖出的地道。” 无欲终于能插话了:“还挖了地道?” 言枕词:“为避免被密宗的人发现,地道的入口比较偏僻。”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原音流,“其实方才此处混乱,只要你愿意换上密宗部众的衣服,我们完全可以乘乱和密宗部众一起跑出去。” 原音流正气凛然:“脏。” 言枕词:“总之,地道也挖好了,我们现在就过去。” 无欲内心崩溃:“我们快走吧。” 自隐藏处来到言枕词挖出密道的一瞬过得极快,又被拉得极长。 原音流和无欲则披着原音流另外准备的避役之皮,在身着密宗服饰的言枕词掩护下,穿过混乱的密宗营地,进入地道之中。 自地面来到地底,周围一片昏暗迷蒙,上下不过人高,左右也极为狭窄,唯独前方漆黑不见底,正是言枕词花了一天功夫挖出来的通道! 厚重的土层将来自地面上的声音隔绝,黑暗此刻反而比光明更使人安稳。 突然,漆黑中亮起了一点光,言枕词点燃了火把。 火把的光照亮言枕词的眉眼,在方才的黑暗之中,他已将脸上的一些易容物擦去,恢复本来面貌。此刻,他眉梢扬起,声音轻快,或许因为笑语晏晏,本来平常的面容都因此生动俊逸了起来:“方才没受伤吧?” “没有。”无欲答。 “唉——”原音流答。 “怎么了?”言枕词看向原音流。 “手腕别了。”原音流诚恳道。 “哦。”言枕词一脸淡然,都不问原音流怎么别的,“我抱着你走吧。” “好吧。”原音流勉强答应,他有点嫌弃言枕词身体太硬,靠着不舒服。 言枕词一伸手,揽着原音流腰将人抱住:“我们快走。虽然密宗之人已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但不可不防有人疑心,重回原地,寸寸搜索。” 这样走了两步,他突然醒神,转向无欲,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小师傅要不要一起由我带着?” “不用了。”无欲恳切回答,主动走在最前方,远离抱在一起的两人,“道长放心,我走得快。” 说罢,他快步向前走去,一路上听见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声,全是不重要的闲言碎语。 原音流:“咦,这边怎么还有个入口,你挖错方向了吗?” 言枕词:“原本就存在的,我挖到这里的时候坍塌了。” 原音流:“里头是什么?” 言枕词:“不知道。” 原音流饶有兴趣:“哦——” 毕竟是临时挖掘的,这条甬道说长不长,不过一刻时间,他们已经自漆黑的底下钻出,重新来到地面。 这时正是晨昏变更,欲明欲暗之际,夕阳收敛金芒,月牙攀上天空,无欲四下看去,他们已来到佛寺侧向的挑水小路上。 三天两夜,佛寺再度出现眼前,无欲却裹足不前,踟蹰难言。 他的秘密曝光。 他也准备为自保背弃佛寺。 可他居然再度回到了佛寺。 事情为什么又到了这个地步? 同一时间,密宗营地之中。 自天空飞走的黑影被八部众找到了,不过是一大一小两个木人,现在正静静躺在龙部部首与迦楼罗部部首脚下,他们面前,火焰已经熄灭,七色纱却依旧于风中飘扬,如同最初般光彩夺目,昭示着他们刚才忽略的事情。 龙部部首咬牙切齿,气冲天灵:“舌绽莲花的无耻之徒!去告诉无量佛寺,若明日太阳初升之前,他们不将转世圣子还给我们,密宗就从他的无量佛国入手,将佛国中的人一一送去往生!若后日太阳初升之前,他们不将转世圣子还给我们,密宗就毁雪海佛心,大举杀上无量佛寺!” 迦楼罗部部首大吃一惊:“这与释尊旨意不符,我们不可伤及无辜之人。” 龙部部首这时已然冷静,道:“释尊现在就在他们手上。是我教的释尊重要,还是他教的人重要?” 迦楼罗部部首一默,不再反对。 两方对阵,一方做了决定,另一方即刻可知。 一个时辰后,密宗的威胁传入大佛殿之中,所有聚集在大佛殿的僧人一同低头,诵忏罪经。 无欲此时也在大佛殿,他的位置依旧还是方丈身后的那个位置,上澄真人在见到无欲的一瞬间有惊讶,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师父如此,但其他人并非如此。 大佛殿中的所有人都在闭目诵经,无欲也闭目诵经。 经文自他心中流淌而过,字字佛音,句句真谛,遮不去掩不掉缠绕在他身上的不满、鄙夷、怨憎之情。 他念着,念着,心神忽而分作两念。一念念佛禅,清明;一念感魔情,混沌。清明与混沌之中,他忽生一线模糊灵觉: 人降于世,何以啼哭? 因婆娑世界,苦苦,坏苦,行苦,一切莫非是苦。 是日,大佛殿的议事结束之后,上澄和尚再度将两位剑宫来客邀请到禅房之中,商议一些事情。 原音流被言枕词抓过来的时候正在调弦,手中用来擦手的湿帕子都还没有都还没放下,人已经到了偏殿之中。 偏殿里,上澄和尚居首,无智无欲侍奉一旁,除此之外,就只有他与言枕词两人。 密宗失了无欲之后的反应,言枕词已在来时的路上告诉了原音流。 现在,上澄和尚说:“佛寺虽已将方圆十里的人都迁走,毕竟时间有限,更远一些的信众还在家中。若密宗真行此丧心病狂之举,次后固然为天下正道所不容,但无辜者的血已流淌。无量佛寺不惧来敌,却恐发生这无法挽回之事。” 言枕词转向上澄和尚:“方丈请庆朝驰援了吗?” 上澄和尚:“消息已经发出。” 一句话后,两人不再言语,心中各有顾忌。 旋即言枕词想起原音流,瞬间将目光转向原音流。 原音流托着下巴,慢吞吞说话:“此事说难不难,只是有几个关键点。” 上澄和尚精神一振:“西楼但说无妨。” 原音流道:“密宗要转世圣子,答应他们的要求不就好了?”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上澄和尚沉吟片刻:“愿闻其详。” 原音流解释说:“密宗要的是转世圣子,佛国要的是雪海佛心和无垢之心。密宗与无量佛国之所以冲突,无非是认定了他们的转世圣子就是拥有无垢之心的人。至于谁是拥有无垢之心的人呢?谁能够开启雪海佛心,谁就是无垢之心。” 殿中几人一怔,隐约摸到了重点。 言枕词若有所悟的目光在无智与无欲之中绕了一圈,再转向原音流时,已经跟上原音流的思路:“你的意思是,将一个假的无垢之心交给密宗?” “不错。”原音流徐徐道,“无智与无欲是双生子,与他们朝夕相处的佛国僧人尚且不能分清他们,何况密宗?只要方丈有除无垢之心之外的能够开启雪海佛心的方法,无欲就是无智,无欲就是他们的转世圣子。这样密宗得了转世圣子,佛国还保存雪海佛心与无垢之心。佛国中的信众也不会有刀兵之灾,一举数得,弥天大祸也消失无踪。” “所以,此计的关键点有二,一个在无欲小师傅的想法,一个在方丈是否有另一种开启雪海佛心的方式。” 上澄和尚先不说是否有另外一个方法,而是道:“不可,无欲若去密宗,万一不能通过密宗开慧大典,他之性命危矣!且到时密宗发现这节,必然再度发狂。佛寺不能以无欲之性命换这点时间。” 原音流摇扇笑道:“密宗的开慧大典嘛,也就是那么回事西楼中恰好收集有相关密册。观了密册之后,通过开慧大典的概率当有一半。” 将自己的计策尽数说请之后,原音流就闭口不言,玩着鹦鹉,等待这些人自己做出决定。 室内的气氛有三分沉闷。 言枕词若有所思,方丈眉心微皱,无智面露焦急。 而真正做决定的无欲,心乱如麻。 第21章 章 二一 场中的焦点已从原音流身上转移到无欲身上。 可无欲迟迟不能做下决定。 被密宗禁锢之时,无欲心心念念是如何离开密宗。现在离开了密宗,他可以做的选择一下子变多了。 是留在熟悉的无量佛国?是离开已经排斥他的无量佛国?还是如原音流所说,前往密宗搏一个半生半死的机会? 反复权衡与纠结的同时,他的内心还有更隐秘的抗拒与恐惧:他已不想再遵照原音流的计策去做任何事情回想原音流和他说的每一句话,句句是闲聊,又句句意有所指,像是从第一天就将他看透。 而他无法判断原音流是真情还是假意,也不能确定对方是敌人还是朋友。 未等无欲做出决定,无智已经按捺不住,叫了一声:“哥哥!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无欲回答之前,上澄和尚先出声。 老和尚垂眸看着无智,这个合该是他徒弟,却阴差阳错成了寺庙中一个小沙弥的孩子:“无智,你为何不愿让无欲前往?” 无智答:“方丈,太危险了。” 上澄和尚道:“若你哥哥去,众生皆活,你哥哥不去,众生皆死呢?” 无智摇头:“可佛与众生皆平等,一人的性命和众人的性命一样平等。” 上澄和尚复道:“若此刻是你面临抉择,你去吗?” 三问至此,上澄和尚眉峰微扬,迫视无智。 禅房之内静悄悄的,一只飞蛾扑向烛火,引了一声生命之响。 纠结中的无欲骤然惊醒,忙道:“师父,无智——” 但太迟了。 无智不会作伪,他心中犹豫,因而面上犹豫。他不知自己是否会愿意,因为他还有哥哥。 上澄和尚明白了。 他闭上眼,心中的失望无以复加,似那扑向烛火的飞蛾飞入了他的内心,染了火焰的翅膀将他心脏包裹烧灼。 几息之后,他复又睁眼,对原音流说:“佛寺之中确实藏有另一种开启雪海佛心的方法,只是后遗症极大,而且事关机密,恐怕不能向原西楼详说。” 原音流笑道:“法不轻授,方丈是应该谨慎一些的,小心总无大错。” 上澄和尚再转向无欲,他温声道:“此事你不要担忧,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去,全在你自己。” 无欲看着师父,又看着弟弟。 他发现师父面容古朴宁静,再也不多看弟弟一眼了。他跟在师父身旁许多年,知道这代表什么,也知道这预示什么。 这代表一种慈悲的漠然,也代表一种平等的冷酷。 而这更预示着,无量佛国的方丈已做出决定。 无欲藏在袖中的双手微微发抖。他环视室内一圈,上澄和尚,无智,言枕词,原音流。 双方视线相对。 原音流冲无欲弯了弯眼,浅薄的笑意自他眼中转过,漫不经心。 无欲突然道:“师父,我想先和原西楼谈谈。谈有关开慧秘法的事情。” 上澄和尚点头:“这是应当的。” 原音流也道:“自无不可,我们出去说。” 禅房之外,古木参天;古木之后,孤灯独明。 原音流与无欲一同来到了大佛殿殿外长阶之前,这里四下空阔,无有遮蔽,是一个很好的谈话地方。 自禅房出来之后,无欲就有些恍惚。他停下脚步,踟蹰很久才开口说话:“原西楼,可有别的消弭战端的方法?” 原音流道:“只要能让密宗得到转世圣子,让佛国保留雪海佛心与无垢之心,战端自然消弭。” 无欲道:“不可绕过这两个?” 原音流道:“诉求如此,如何绕过?” 无欲静默片刻:“我能像你最初说的,和无智一同前往密宗吗?” 原音流叹了一口气:“小师傅总在不合时宜的时间追求不合时宜的事情。若你心内极为赞同密宗之提议,之前为何要与我独处?” 无欲无言以对。 因为正是此时,他幡然醒悟,于原音流的反问中明白自己的内心: 我不想回无量佛国,与密宗所求并无冲突,却未想过和密宗合作。 我忌惮原音流,却毫无防备与原音流共处,导致现在进退维谷。 我抢夺了弟弟之位许多年,只因一念贪婪。 但我并不并不厌恶、憎恨着弟弟。 他与我血脉相连,是这世上与我最亲密的那个人。 无欲就在这一刻想明白了所有。他不再问那些多余的问题,转而将话题拉回雪海佛心、密宗与无量佛国上:“无垢之心作为开启雪海佛心的唯一通道,弥足珍贵;若它不是唯一,好像也没有那么珍贵了。” 原音流笑而不语。 无欲又问:“原西楼真觉得我去密宗,有一半的概率骗过开慧吗?” 原音流慢悠悠说:“为何小师傅要用骗字吗?你与无智一胎双生,无智可以是无垢之心,你为何不能是转世圣子?也许密宗真正要找的人,不是无智,而是你呢?所谓开慧,学佛、参禅、修法、忆前世得今生,小师傅你觉得你哪点不行?以我浅见,若由别人去,生死对半;若由心生九窍的小师傅去,也许就是七生三死了。” 黑夜里,无欲微微一笑。 他的笑容充满慈悲、平和、喜悦与安宁,似圣佛临体。 这刹那间,那在无量佛寺外微微一笑,便叫人欢喜自心念生的天生佛子又回来了。 无欲道:“承原西楼吉言,我若往密宗,当学佛、参禅、修法,奉今生取来世。” 有了无欲的同意,事情大体定下,只差与密宗沟通一节。 主意既然是原音流出的,说服密宗配合计划一事就由原音流负责,原音流也不耽搁,让方丈手书一封,即刻出发。 一刻钟后,原音流再度置身密宗营地里。他站在营地最中间的位置,环顾左右,四周全是八部众,就连天空与地下,也有紧那罗一部严密看守,想来哪怕上澄和尚亲至,也不过这个待遇了。 两位部首看罢信件,迦楼罗部部首冷笑一声,尖酸道:“怎么,佛国肯用无智来交换雪海佛心?这不会是佛国的第二次诈,想将雪海佛心也骗去吧?” 原音流感慨道:“部首聪慧!不瞒部首,佛国高僧确实打算趁着你们将他们放进来的时机,在密宗营地中杀个三进三出,将密宗之人屠个干净!” 两位部首同时厉喝:“狂妄!” 迦楼罗部部首又质疑道:“让上澄和尚和无智一同接触雪海佛心上澄和尚是想要趁机抢夺佛心吗?” 原音流沉声道:“部首高明!不瞒部首,上澄和尚居心叵测,特意指了龙部部首护送雪海佛心,目的有三,一者抢夺佛心,二者带回无智,三者伺机杀害龙部部首!使密宗赔了夫人又折兵,陷入群龙无首之境地!” 龙部部首一声怒笑:“呵呵!” 迦楼罗部部首再看信件,但这一回,原音流不等迦楼罗部部首说话,便先一步叹道:“两位部首又何必再看?总归是佛国灭密宗之心不死,我有一计,可解此局:密宗毁了雪海佛心,佛国毁了转世圣子,密宗回头杀人,佛国杀密宗之人,这样岂不是皆大欢喜?” 周围八部众神色各异。 两位部首却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龙部部首道:“原西楼果然不负天下智者之盛名,只是不知原府之人,为何替佛国殚精竭虑?” 原音流呵呵一笑:“部首此言差矣。” 龙部部首:“哦?” 原音流说了大实话:“你们两方冲突太粗暴,用不到精神也用不着思虑。” 龙部部首嘴角一抽:“若我密宗此刻诚心诚意向西楼请教,西楼是否有教导我等之处?” 原音流环视左右:“既然你们诚心诚意地求教” 龙部部首:“请西楼上座,奉好茶。” 一套奢华的桌椅被八部众搬来此地,香茗袅袅,由样貌最美的八部众递给原音流。 此地敌营,不可不防。 在密宗部众接触到原音流之前,与原音流同来的言枕词先一步将茶杯自其手中接过,确定没问题后才转交给原音流。 龙部部首这才看了言枕词一眼:“这位是?” 原音流道:“是我师父。” 龙部部首:“原西楼说笑了。” 言枕词:“” 原音流只好道:“是我随从。” 龙部部首:“原来如此。” 言枕词:“” 龙部部首:“现在原西楼可以说了吗?” 原音流含笑道:“密宗想要什么呢?无非转世圣子。转世圣子用什么来验证?无非雪海佛心。交换之地在密宗之地,交换之物在密宗手中,密宗有什么理由不答应这一要求?就因被我骗了一次吗?” 密宗诸人:“” 龙部部首沉声道:“好,原西楼果然字字珠玑!这一回就请原西楼在密宗暂留数日,直到交换结束吧!” 言枕词眉梢一挑,咄咄逼人:“你们的争端是你们的争端,我家少爷为何留下?” 原音流:“阿词不可造次。既然密宗高僧盛情邀请,我若一口回绝,也太不近人情了。但世人皆知,原音流好音律,喜美酒,观美人,居琼楼玉宇,坐宝马香车,着锦衣华服” 龙部部首一字一句:“我密宗将待西楼如上宾,乾闼婆众将为西楼鼓瑟笙歌。” 原音流抚掌笑道:“如此大善,乾闼婆为寻香使,传言能凌空作乐,我心慕久矣。” 龙部部首心中长出一口气,油然升起一种打了场三天三夜的大战现在终于结束了的疲乏感。他冲左右摆摆手,立刻来人向原音流合十:“西楼请往这里走。” 原音流刚自座位上站起,未行两步,身后冷不丁传来声音: “原西楼,原府之中是否记载有除无垢之心外的开启雪海佛心的方法?” 场中一静。 原音流回头一看,沉思许久的迦楼罗部部首终于出声,正目光炯炯,探究看他。 他笑道:“原府虽藏书千万卷,我虽看书千万卷,未尝见闻开启雪海佛心的第二种方法。部首莫非见过?” 迦楼罗部部首无言以对。 龙部部首不再犹豫:“请西楼遣身旁仆从回复无量佛国:密宗将于明日太阳初升之时,用雪海佛心,交换转世圣子!” 第22章 章 二二 天地尚未由暗转明,聚集在无量佛寺前的两宗已做好完全的准备。 双方约定,每宗出三人,密宗由天部部首、龙部部首、夜叉部部首带雪海佛心,佛国由方丈、修持首座、弘法首座带转世圣子,面对面交换。其余八部众与佛国僧人俱都退后百步以外,站于外围静候。 四野寂静,远处的最后一盏灯也悄然熄灭在夜空之下。 而后天空开始寸寸擦亮,漆黑扮成深蓝,深蓝变成浅蓝,第一缕晨光似佛音刺破天空之际,佛国三人带着转世圣子出现,密宗三人带着雪海佛心出现! 人群无声聚集,各踞半边,于外围形成一个大圆圈。 天部部首为八部众之首,昨夜处理完释尊丧事,星夜赶来,合十道:“方丈,我们许久未见了。” 上澄和尚颔首:“部首有礼了。” 一句话后,双方不再多说,方丈领转世圣子上前,天部部首带雪海佛心上前。 无数道目光紧紧盯着场中二人。 四步、三步、两步。 当双方距离彼此两步之际,上澄和尚牵着转世圣子的手,将七岁孩童还稚嫩的手掌放于雪海佛心之上。 这一刻,清风拂面。 这一刻,佛音贯耳。 这一刻,天女飞花。 这一刻,光明自眼中生,光明自心中生,当无数先辈觉者的谆谆善诱响在耳边,当万千婆娑世界的妙法自在天触手可及,无人怀疑,这正是真实不虚的雪海佛心开启之异象! 双方心弦俱都一松,言枕词站在圈外,注视着无量佛国与密宗交换东西,雪海佛心回归无量佛国,转世圣子回归密宗。 而后,密宗的圣僧大德又变作了圣僧大德,龙部部首与夜叉部部首各捧一礼盒,交给上澄和尚身旁的修持首座与弘法首座,礼盒中一个是能使十息内死亡之人转活的圣火丹丹方,一个是能使天生顽愚之人开启灵智的九窍榴果之实。 这两样礼物非同寻常,收到之际,两位首座亦忍不住动容。 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猛地一松,两方僧人再合十道别,便各持圣物,缓缓分开。 人群之中,始终注视着眼前一切的言枕词亦微微松了一口气。他趁着众人刚刚行动,微有混乱之际自无量佛国阵中混入密宗阵中,找到原音流。 全场的人都站着,唯独原音流坐着。 全场的人都精神紧绷、蓄势待发,唯独原音流美人环绕,谈笑风生。 言枕词羡慕:“少爷过得真不错。” 原音流长叹一声:“唉,谁让你家少爷人见人爱,走到哪里都有人盛情款待呢?” 言枕词认真:“你看事情如何?他们还会再打起来吗?” 原音流惊叹:“你这真是两种人格无缝转变啊!”接着也人格转换,“我看没什么问题了,这不都散场了吗?” 言枕词左右一看,果然两方都已散场,无量佛国的人正缓缓向佛国内部走去,密宗的八部众也正在飞快收拾东西,八部部首更直白些,光只抬着转世圣子的步舆,用秘法直接疾掠而去,一呼吸的时间都不肯耽搁。 两人周围再无旁人,言枕词沉声道:“我暗中追上他们看看,有可能会在密宗徘徊一段时间,直到无欲通过密宗开慧的考验。” 原音流道:“好啊,你去吧,我去探个险再回无量佛国借雪海佛心。” 言枕词疑惑:“探什么险?” 原音流提醒:“你之前挖了地道。” 言枕词:“所以?” 原音流缓缓道:“地道中不是又有一条地道?” 言枕词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慢吞吞道,“你去吧,我走了。”说罢,他将手中的魔兵交给原音流,道,“魔兵碎片给你,你去找方丈借雪海佛心时将它一起照了,看是否有异样之处。” 原音流满口答应:“没有问题。” 无量佛寺之中,上澄和尚召集僧众,将回归佛寺的雪海佛心展现于全寺僧众眼中,而后便让他们各归其位。接着,他招来坐于身旁的无智,带无智往自己卧室走去。 剑宫晏真人的卧室固然古朴大气,于细节中也总有几分会心雅致处;无量佛国上澄和尚的卧室,却是一床一枕,尽皆普通,唯独几样佛器,被主人日日摩挲,已生灵奇。 来到屋中,上澄和尚伸手触摸无智头顶,轻轻一叹。他打开屋中机关,只见一黑黝黝的地道骤然出现于屋内。 无智疑惑道:“方丈,这是?” 上澄和尚并未答话,他牵着无智的走,拾阶而下。 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脚下的阶梯越来越深。 他们走过一阶又一阶,上澄和尚的声音在静谧中响起:“无智,你可曾怨过佛国不识真相,将属于你的一切都交给你哥哥?” 无智道:“不,我的既是哥哥的。” 这幽静与密闭之中,孩童清澈的声音来回荡漾,澄明似水。 上澄和尚道:“无垢之心,心如赤子,不染尘埃。故而能够开启光明之果雪海佛心。但无垢之心并非亘久不变,一旦无垢之人遭逢大变,无垢之心往往染尘。每当这时,无垢之人便不能再开启雪海佛心。” “此事自佛寺先辈发现之后,思虑良久,终于找出解决方法。 “无智,当有一日,你之生命与更多人的生命摆在一起,你作何选择? “当有一日,无欲的生命与更多人的生命摆在一起,你作何选择?” “无智,”上澄和尚最后说,“你为佛子,佛子,心不可生魔念。” 他们走到了尽头。 道路尽头是一大一小两间石室。 大的那间石室伫立佛像,雕刻廊柱,摆放供案,供案之上,雪海佛心幽幽放光。小的那间石室石门紧闭,现在石门滑开,呈现出其中内容。 那是一间放置有许多架子,架子上放有许多温润玉盒的石室。烛火点点,玉盒在石室中散发着幽幽的光芒,乍一看去,庄严而肃穆。但再一细看,火焰照明玉盒,盒中之物隐隐倒映于墙壁,那是不可名状的腐朽瘫软物体,弥散于玉盒之中,如同烂泥,细细一嗅,甚至能嗅到腐烂之气。 当无智透过玉盒看清楚盒中之物时,一只苍老的手掌按住他的背心,内劲轻吐,摧断他的心脉。 经脉撕裂的声音在身体中响起,疼痛并不剧烈,钝钝的似被拳头打了一下。 他张开嘴,但声音已不能发出。他于是微笑,笑容被正对着石门的铜镜照出,奇异中藏着一丝诡谲。 上澄和尚自镜中看见这一抹微笑,他脑海同时升起迷雾与利剑,而后利剑刺穿迷雾,使他于骤然间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他失声道:“你是——” 这一声没有说完,身后又响起了一道声音,声音在狭长的地道中回响重叠,使其失了真: “哎呀,我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应该看见的东西” 上澄和尚错将无智推开。他心慌意乱,遽然转身,转身之际未看见出声的人,推倒人之时又不慎对上孩子死前的微笑。 那笑容中的诡异已经消失,此刻残留在孩子脸上的只有平静,蕴藏一切智慧与光明的平静。 似对他而言,这并非死亡,而是永脱苦海,一切圆满的轮回。 但这平素使上澄和尚欣慰欢喜的笑容此时此刻并安抚上澄和尚半分! 四周的黑暗连番涌动,前方的佛心黯然失色。 能窥破世间一切雪海佛心此刻似已失效,上澄和尚置身这一处熟悉的地道,却觉左右尽皆陌生,佛殿有如囚笼,将他困锁在内,使他如置炼狱,心神俱焚! 这一刹那,上澄和尚心中迷惘至极,又有一念执着越来越重:他想要逃脱炼狱,打破囚笼! 他从黑暗抬起了手! 就在他抬起手的那一刻,原音流自黑暗中走出。 走出来的人身着白衣,衣上星点金光,使周围的黑暗如潮水般散去。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把竹丝扇,扇骨象牙,扇面云霞,哪怕于黑暗之中也柔美绚烂。 原音流站定上澄和尚面前,他动动手,摇摇扇,衣袖金点飞舞,扇面流光游转,笑意吟吟: “方丈缘何如此惊慌?莫非是发现自己错将无欲当无智?” “方丈缘何如临大敌?莫非打算将不应该出现于此的人灭口? “方丈是否还在思量,要如何追上密宗,拨乱反正,再杀无智?” 三问震耳,洪钟发聩,上澄和尚一念惊醒,蒙昧之心倏尔清明,硬生生将递出的掌劲收回,内劲反冲身躯,多年修持的清净圆融菩提心早在方才入魔一瞬便已遍布纹痕,这一时刻更是发出“哔剥”声音,登时碎裂! 佛心碎裂,上澄和尚面色由青转白。他低头定定看了躺在脚边的无欲,须臾吐出一口心血来。 地宫之中,原音流静静站立,竹丝扇在他指尖开了又合,光晕乍明乍灭,似心海中的佛灯时隐时现。 上澄和尚缓缓吁出一口气:“西楼是如何找到佛国地宫的?” 原音流淡然一笑:“这早在我预料之中。” 上澄和尚略一思考,恍然道:“莫非是之前言施主挖地道时将地宫的地道挖出来了?而西楼性喜探险,故而在一切事情结束之后前往一观?” 原音流长叹一声:“方丈啊,我们这样的对话有何意思?若这一切只是巧合,怎么凸显我原西楼的美名?自然是我神机妙算,于不动声色间将你们全诓入局中。” 上澄和尚微微一笑。那一口心血之后,就这几句话的功夫,他面容急剧苍老,声音也颇为迟缓疲惫,只听他淡淡道:“言施主挖出地道救了无欲,无欲消弭百姓大祸,可地道挖出又使佛国绝密暴露但归根到底,若佛国不藏机密,何来暴露?可见三世因果,循环不失。” “西楼看见老衲错将无欲当成无智,杀了无欲,应该能猜到佛国深深掩埋的那一份机密:无垢之心确实是开启雪海佛心的唯一方法。但雪海佛心需要且只需要无垢之心。所以,只有心也可以。” 上澄大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过去的种种如吉光片羽掠过他的脑海,初入师门,成为方丈,知道雪海佛心的秘密收了无垢之心当徒弟 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原西楼,”上澄和尚突然开口,“老衲想求西楼一事。” “方丈可以先说说。”原音流并不大包大揽,“万一方丈要我自刎以守住佛国秘密,这就恕我非佛国子弟,不是菩萨中人了。” 上澄和尚莞尔一笑:“菩萨畏因,众生畏果,老衲敬不了因,堪不破果,也非菩萨中人。不过老衲要求西楼的也正是此事,老衲求西楼为无量佛国保住雪海佛心的秘密” 第23章 章 二三 一行三天,言枕词随密宗队伍穿过无量佛国、跨越秽土、来到密宗本部。 转世圣子一入密宗,便是八部众齐聚的开慧大典。只要开慧大典顺利结束,密宗的新一任释尊将就此诞生。 这一日的天空一丝白云也无,苍蓝色的巨幕之下,宽阔的圣火台立于密宗宝殿的巅顶。 巨大的圣火台下,密宗八部众共同念诵转生引路经,为释尊引路。巨大的圣火台上,熊熊烈火汹汹燃烧,六色烟雾冲天而起,护圣子迎接释尊! 开慧大典,神文引路,六色绕身,坐于高台上的无智闭着眼睛,未看见密宗释尊,倒是过往与现在重叠纷呈,高山大海、飞花落雪,他们一同在田野山林中奔跑。宝刹庄严,古木亭亭,临行前一天晚上,他们在同一张床上的窃窃私语。 “无智,你是转世圣子,我不是。我不想去搏这个半生半死的机会,你替我去,我继承你的身份,呆在无量佛国。我已经知道,开启雪海佛心的第二种方式是什么,我再也不会被揭穿了” 无智的眼睑动了动。 他的神智半明半昧,如悬浮在热流之中。六色烟已充斥他的胸腔,神文经响彻他的耳际,记忆继续纷呈,无欲的声音杂乱出现耳边: “我常常做一个梦 “梦中有一条长长的河,河边只有一个渡河人,渡河人的船上有来不完的人。 “我还看见一柄巨剑一柄奇怪的巨剑 “巨剑扫荡下来” 忽而回忆戛然,感官中只剩一片漆黑。正当无智徘徊四顾之际,哥哥自黑暗中走出,站立距离他三步的位置,宝相庄严,冲他微笑。 哥哥! 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 莫名的惶恐忽然占据无智心灵,他大声叫着,奋力伸出手去,但咫尺的距离如同天堑,无智用尽了力量也无法跨越,只能眼睁睁看着三步外的无欲张开口,慢慢念了两个音节。 再接着,无欲闭目,合十,转身离去。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他的笑容不高不低。 他平静、安宁、慈悲、。 如来成正觉,众生堕三途,而今一切因果皆圆满。 他消失于无智的梦境。 一声惨嚎突然自圣火台上响起! 念诵转身引路经的八部众登时骚动,纷纷停下,只见弥漫圣火台的六色烟倏尔散开,露出正在圣火台上痛苦翻滚的转世圣子!无智双手抓头,蜷缩成一团,紧闭眼睛,大声叫道:“不,不,为什么,为什么——” 看清高台上的情况,八部众大惊失色,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响起:“发生了什么?” “圣子怎么样了?” “开慧大典失败了吗?” 议论声中,藏身暗处见证开慧大典言枕词身随意动,如抹青烟混入八部众之中,并成功来到了八部众首身旁,恰好听见天部部首一声怒喝:“不要停,继续念转生引路经,这是释尊即将降临圣子的征兆!” 周围的议论被压下去,顷刻,转生引路经经文响起,六色烟再度汇聚,又向无智缓缓飘去。 高台上的身影再度被烟雾所笼罩,成为一抹模糊剪影,勾得人心中也升起了模糊的想法。 一丝本就藏于言枕词心中的疑惑于此刻再度被挑起。 现在坐在高台上的,究竟是无智还是无欲? 他跟了这么多天,总感觉出现在密宗的,不太像无欲。 一念未尽,圣火尽数熄灭,声音同样戛然而止! 密密麻麻的人群屏息凝神,静待烟雾散去。 天部部首心中种种想法翻来覆去,上前一步,恭敬而不失警惕:“敢问释尊,前方所留之言为何?” 密宗传承,释尊于转世之前,会将一验证转世之身密言告知天部部首。开慧大典之后,天部部首凭此密言确认转世圣子身份。 言枕词已做好了准备。 他并指如剑,对准天部部首脖颈轻轻抬手,就听声音忽自前方而来,如天音降落。当此之际,本来弥漫于圣火台的六色烟再度腾起,于转世圣子身前散开,又于转世圣子背后集结,结成一座巨大的佛陀烟身! 色烟生佛,圣子开慧,释尊归来! 八部众再无疑虑,惊喜下拜:“恭迎释尊归来——” 人群中,所有人一同矮身,言枕词独独站立,看向高台。 高台之上,释尊脸上泪痕斑驳,身上衣衫凌乱,但他不以为然,面露微笑,垂眸下视,视线里满是普度苍生的慈悲。 截然相反的感觉矛盾又融洽地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好像开慧大典之后,转世圣子真的怀抱释尊而归。 也好像一场开慧大典,无智变成了无欲。 一转眼冰雪消融,一转眼春风十里,一转眼小荷露角。 从剑宫来到佛国,隆冬变成初春,从密宗回到佛国,初春变成春末。 当言枕词与原音流一同站在无量佛寺的巨佛金顶,说着这分开的这十天中发生的事情:“无欲通过了密宗的开慧大典,你教他的秘术成功了。西楼藏书,果真非凡。” 原音流叹道:“毕竟西楼藏天下。” 言枕词又道:“方丈是什么时候带无智云游四海的?” 原音流懒懒道:“就在昨天。” 言枕词看了看天空,一只大鸟飞过蓝天,他有一丝疑惑:“这么着急?我才走了十天。” 原音流附和:“是啊。不过正事倒是替我们办了。” 说着,他拿出两样东西,离禹尘剑与魔兵。 言枕词先接过离禹尘剑,这柄曾经布满龟裂的剑宫至宝已在雪海佛心的修复下驱散邪祟,恢复如常。他将其对着阳光一照,果然剑光盈盈似水,剑身苍苍如冰,叫人垂目一视,便能感觉到森森剑气扑面而来,胆气亦为之一沮! 剑宫至宝被修复,言枕词也松了一口气。他又将剩下的魔兵碎片看了看,这回倒没看出个究竟来,只感觉魔兵上的血怨之气淡去不少,放于耳旁一听,也再听不见哀嚎尖啸之声。 他问原音流:“有关这片碎片,方丈有说什么吗?” 原音流道:“碎片所藏力量颇为奇异,似能操控人的神智。” 言枕词:“唔——” 结合这一答案,言枕词再回想剑宫所发之事,顿时恍然:若说有魔道妖人潜伏剑宫大肆屠杀而剑宫上下毫无所觉,未免叫人心中怀疑,不敢置信;但若是有剑宫之人被魔兵操纵,从而在不自知的情况中铸下大错,这就颇合情理了。 但被魔兵蛊惑之人绝非薛天纵,更非翟玉山,这两人不过替人受过。 至于究竟是谁,晏真人定然已心中有数。 言枕词想通前后,不再思考剑宫旧事,转而继续说佛国:“方丈如此匆匆离去,是不是怕留得太久会出意外?” 原音流:“出什么意外?” 言枕词:“出一些有人错认无智与无欲的意外。” 一直困倦疲惫,在山风中打了无数个哈欠的原音流突然笑了起来:“哦?那你觉得谁是无智,谁是无欲?” 言枕词摇头:“我不知道,请西楼解谜。” 原音流笑道:“叫道长失望了,我也不知道。” 他嘴里回答着言枕词,思绪随风飞散,飘到无欲死亡的那一天。 上澄和尚告诉原音流:“老衲请西楼替佛国保守雪海佛心的秘密为此,老衲愿意将雪海佛心奉送给西楼。至于老衲自己,为雪海佛心所迷,心中五贼繁盛不自知,以致犯下如此大过,当以命赎。次后会托词云游四海,将方丈事物交给几大首座,再回到这里,永闭地道。这样佛国安稳度过危机,无垢之心、雪海佛心的行踪也将在时间中淹没于茫茫大海。” 雪海佛心就在上澄和尚的手中。 悠悠的明光驱散了地道中的漆黑。 原音流沐浴光明之中,叹道:“大师以佛国至宝相诱,我实在无法拒绝啊。” 上澄和尚低头一笑,语带怅然:“纵然我不如此说,西楼也不会将此事说出的。无量佛国维系众多信徒信念,老衲死不足惜,但心心念念信奉无量佛国的他们何其无辜?若一切纠结能止于一二者,西楼何忍牵连更多? “但将雪海佛心交给西楼,老衲心中亦有担忧。雪海佛心为手中佛心,亦是心中魔心。万望西楼珍重自身,不堕魔心,不生魔念,不造魔业,否则老衲万死不足悔。” 无量佛寺的金顶上,每当夕阳西下或朝阳初生之际,总有一尊金佛于云层中若隐若现。 现在正是时间,原音流刚自沉思中醒来,便见云层里头,金佛带三色光晕,于天际露出半边金身。金身还未容人细看,天上风云突变,重重黑云于金佛头上汇聚,一忽儿便将金佛染黑。 言枕词道:“少有见西楼如此谦虚之时。” 原音流笑道:“道长觉得无智无欲,何者为善,何者为恶?” 言枕词沉思片刻,虽明白原音流话中有话,还是将自己直观的想法说出来:“无智为善,无欲为恶。” 原音流便道:“善是佛,恶是魔。心中生一念善,是一念佛;心中生一念恶,是一念魔。无智与无欲互换身份之际,无智一念为善,无欲一念为恶;无欲答应前往密宗之际,无欲一念为善,无智一念为恶。” “可见心有黑白,佛有双面。 “我无法分辨他们,是因为他们并不需要分辨。无欲为善,即为无智;无智为恶,即为无欲。” 言枕词陷入思索。 许久,他问原音流:“若徒儿站在无欲的位置,是一念佛,还是一念魔?” 原音流背着双手:“哎呀,看师父这问题问的,我像是有这么伟大情操的人吗?当然是毫不动容,袖手旁观了。” 言枕词低头下看。 佛国的信众将山道占满,男女老幼摩肩接踵,一步一步向无量佛寺走来。 佛寺的僧人大开寺门,为每一位前来的信众消灾赐福。 天边的黑云“轰隆”一声,落下雨来,但雨水洗去天空黑幕,金佛重现,更添明媚。 佛寺的钟声响了。 杳杳古钟,悠悠入心。 一切是寻常。 他露出微笑,嘴与心不同:“哦,你这人,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说罢,言枕词忽然自袖中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朵小花,小花细细弱弱,茎秆抽出丝缕数十,顶端再堆瑞雪,其名“优昙婆罗花”。 风送花动,优昙婆罗轻轻摇曳,瑞雪盛放,缕缕梵音唱响指尖。 优昙婆罗花是密宗圣花,言枕词在前往密宗的时候一不小心看见,顺手撸了一朵最可爱的,这时正好转赠原音流:“好徒儿。” 原音流:“好师父?” 言枕词:“密宗圣花正合你用。” 原音流意外:“难为师父千里来回还替我带礼物,不过我家后院正好有一块优昙婆罗花田” 言枕词有说法:“但这朵是你师父亲手采下送你的。纵然世上再多优昙花,这朵也是独一无二。” 原音流思考片刻,接过言枕词手中优昙花,任由梵音萦绕指尖。 他再低头一笑,花照人,人胜花。 “此言甚是有理,徒儿谢过师父。” 第24章 章 二四 两人相对着在金顶上吹了一会风,言枕词说:“回剑宫吧?” 原音流:“你回。” 言枕词:“那你呢?” 原音流:“去享乐。” 言枕词:“你还真是直言不讳” 原音流叹气:“人生之乐,乐在吃穿住行。跟着你和剑宫——”他看着言枕词,缓缓道,“是没有前途的。” 言枕词只好道:“那你打算去哪里享乐?” 原音流愉快道:“先回原府,再往泽国。密宗飞天舞名不虚传,不知泽国水上乐可能媲美。” 言枕词:“泽国啊” 这个地方言枕词并不陌生。 幽陆泽国,乃是水族异类群居的一处地域。泽国之地,陆地仅占其疆域十分之一,余下十分之九尽是大小水域。这片水域与幽陆之外的无尽之海相连相互连通,每到汛期,浪击礁石,数不胜数的奇珍异宝搁浅岸边。当珍宝积攒三年,泽国便会举办珍宝会,大开国门,迎四方来客。 掐指一算,今年正好是珍宝年,以原音流的性格,想去不奇怪,不想去才奇怪。 言枕词爽快道:“那我先回剑宫。要我送你到原府吗?” 原音流:“不用。” 言枕词再次确认:“你一个人没有问题?” 原音流:“没有问题。” 言枕词干脆利落,飞身下金顶,登时身如大鹏同风起,眨眼便消失在原音流的视线中。 佛国金顶上,原音流又等了一会,确定不管是言枕词还是其他僧人,都不会来打扰他之后,才慢吞吞自袖子中往外掏东西。 第一样,镇国玉玺。 第二样,雪海佛心。 第三样,完好的朱弦。 三样东西排排放在原音流身前,接着原音流盘坐于地,回想答应了上澄和尚、拿到雪海佛心之后,自己干的那些事情。 地道之中,上澄和尚已经坐化。悠悠的光明从高台上落入掌心中,遍布佛殿的光晕轻轻一收,成了捧于掌中的一团明光,一轮圆月。 原音流将其拿在手中,反复翻看一会,慢吞吞自怀中拿出四样东西。 魔兵碎片,离禹尘剑,镇国玉玺,以及断裂的朱弦。 他将这四样物品一一摆放,每一样之间都有足够的距离。接着,他一手拿上澄和尚遗留的无垢之心,一手拿雪海佛心,感觉手中佛心猛然一颤,源源不绝的热流自佛心中传递到他的掌心——再后来,光如同水波一样荡开。 并排摆放的四样物品同时接触到了佛心之光。 魔兵碎片与离禹尘剑在同一时间骤然腾空,于半空之中发出“嗡嗡——”地响声并且剧烈摆动,而后,黑烟开始从两样东西内部缕缕冒出,在魔兵碎片与离禹尘剑的上方结成一张细网,与雪海佛心放出的光明相互对峙。 封闭空间之内,光明同黑暗泾渭分明,寸步不让。 突地,位于原音流手中的雪海佛心猛地一烫,光明再炙,前方黑烟终于不敌,只听“嗤”地一声,光明冲破黑暗,结网黑烟瞬息炸开。 原音流凝神细看,只见在黑烟炸开刹那,其中一缕黑色近紫、光泽妖异的黑烟轻轻一摇,仿佛凝成了一柄小剑模样的标志。 这标志凝结不过一瞬,眨眼便消失于半空,同其他黑烟一般四下飞散,激射在地面的石板上,发出“咄咄”之声,在地面上留下许多痕迹。 此后,雪海佛心生出的橙黄暖光徐徐收敛,余下另一清冷光芒逐渐亮起,涤人心脾,荡人神智,正是除去污秽,剑身再无裂痕的离禹尘剑。 绕了这么一大圈,终于修复好离禹尘剑了! 原音流舒了一口气,上前拿起离禹尘剑,将剑往朱弦上一放。 只见始终萦绕在朱弦断裂之口的龙气随着离禹尘剑的出现慢慢浮现,形成腾龙之虚影,但这虚影并不如同先前两者互相对抗,反而飞身而上,颇为融洽地绕离禹尘剑旋转一圈,继而才飞入离禹尘剑之后的镇国玉玺之中。 断裂的朱弦终于也开始逐一接合,头尾环绕,倏然飞入原音流衣袖,一闪而没。 但这样并非完结。 只因朱弦修复、五样东西共同摆在一起的时候,除开魔兵碎片,震动忽自镇国玉玺上开始,接着传染到离禹尘剑、雪海佛心、甚至包括朱弦,正如此时一样—— 金顶上微风习习,天地中光明盛大。 原音流单手托腮,眼看着震动再一次自镇国玉玺上开始,接着引动雪海佛心,又引动朱弦,自言自语: “雪海佛心驱散了离禹尘剑剑身上的污秽,离禹尘剑驱散了朱弦上的龙气幽陆五大传说之宝,庆朝的镇国玉玺,剑宫的离禹尘剑,无量佛国的雪海佛心,北疆的祭天古符,泽国的生灭空镜,眨眼间我已经看见三样,拥有两样了。这样一看,要集齐五样,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问题是,我集齐了它们,它们莫非还能替我召唤个什么东西出来?以及朱弦,为何也跟着一起震动?” 并没有声音回答原音流。 柔韧的丝弦摩挲着原音流的胳膊,似乎在撒娇,又似乎想要告诉原音流什么事情—— 未能得到答案,原音流也不执著。他将手指按在丝弦上,也不见有什么动作,“宫商角羽徽”五个音节便依次响在金顶。 “玉浆金舟入龙宫,奇珍异宝水上游。纤尾慢摇仙姬去,织女垂泪溅明珠果然是个好地方。”轻快的音律中,原音流笑意吟吟,自言自语。 早春萧萧,盛夏绯绯。 自无量佛国分手之后,原音流一路东行,先入庆朝,再自庆朝来到泽国九涡渡前。 九涡渡是九涡江的入水口。适逢珍宝会即将举行,渡口上大大小小的船只你挨我挤,这个挂退鱼帆,那个悬避水珠,还未入场,已开始争奇斗艳。 原音流乘坐的是一艘小小的五层楼船。楼船混在众多船只中间,并不十分奢华,倒是轩窗宝塔,玲珑雅致,别有一番意趣。 是时亥正,忽听船只中响起一声清喝:“时间到,入泽城!” 只见平静的江面上忽然卷起九道巨浪,巨浪冲天而起,连通水云。水云之后,天际忽而流光溢彩,光彩之后,一座巨大不见边际的城境出现在众人眼中,正是他们此行要去之地,泽国泽城。 一艘艘停泊于水面的船只开始前行,同一时刻,万帆齐动,千船争游,纷向水域。 须臾,船只穿过九重水浪,轰隆的巨浪声中,前方豁然开朗,一树树色彩鲜艳的珊瑚半露水面,半藏水底,大大小小的鱼儿在灵巧穿梭于其中,江中有沙,沙地渐渐浮现水面,形成堤坝,堤坝之上,大大小小的贝壳铺出了一条条宽敞道路。肤色嫩白、佩戴珍珠与蚌壳的泽国之人正沿街叫卖,身旁堆积着货物:那是一个个或打开或闭合的巨蚌。这些蚌壳一半打开一半闭合,打开的蚌壳中,身着薄纱的鲛姬侧坐其中,手中织纱,悠然摆尾,无忧无虑地冲过往人群微笑。至于那些闭合的蚌壳,其中所藏珍宝不得而知,它们于水面一呼一吸,吸入水中鱼虾小虫,吐出丝缕云霞仙气,人置身其中,轻轻一嗅,通体清明。不多时,这些打开的、闭合的蚌壳就被看重之人一一买下。有的被直接带入船舱,有的被当场打开。蚌壳之中,或有巨珠,或有鲛女,或什么也没有,只余一具腐臭尸体。 再向前,分列在堤坝上的屋舍精巧别致,有龟壳样的、海螺样的、洞穴样的一直到视线的尽头,方才于江面所见的巍峨宫殿忽露一角殿宇,众人才恍然发现,已置身其中。 这时,船身轻轻一震,泽国到了! 那层朦胧于此方与彼方的界限顿时被抽离,水流声,行走声,叫卖声,笑闹声所有的声音汇聚成如眼前般充满新意的灵动画面,扑面而来。 原音流坐在窗边。 他手持一把颇合氛围的水光粼粼水羽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注视堤坝上来来去去的泽国水众,心忖道:听闻泽国之主有十子三女,其中令海公主最为受宠,泽国之宝,生灭空镜就被泽国之主送给令海公主。也不知令海公主现在在哪儿 沉思之间,大片阴影自水下出现,水波忽然翻涌,停泊在岸口的船只俱都上下起伏,正当诸人疑惑之际,惊呼响起:“你们看,黑鲸开道,巨鲲为骑,仙姬凌波,万鱼朝拜,来的是令海公主的队伍啊!” 原音流也循声看去,但见不远的江面上,大小鱼群争相自水底跃出,绯红湛蓝似于水面上架了一座虹桥。虹桥之后,水面忽现凌波之影,仙姬各擅乐器,信手拨弄,靡靡之音由远及近。她们之后,方才是大不见边际的巨鲲,巨鲲背上,有辆小小金车,金车之中,雪肤花貌、杏眼瑶鼻的令海公主慵依窗轩,懒懒斜视众生,忽而一眼与原音流对上。 刹那,她震惊起身,指向原音流:“世上怎么有这样漂亮的男人!” 一语毕,队伍停。 鱼群巨鲸停留,仙姬路人回首,就见这广袤水域中难得一现的令海公主气势十足,斩钉截铁:“此人堪配本公主,即刻准备婚礼,他就是本公主的王夫!” 原音流:“???” 空山新雨,竹林浅溪,皑皑白雪覆盖其上,一声风过,漫天碎玉乱琼。 这日天晴,剑宫收到了一份来自泽国的厚礼:避海神剑一对,鲛女鱼姬数百,珍珠宝石无数,金银玉器不计。 暂代掌门处理事物的端木煦看罢掩卷,不动声色道:“此礼好厚!不知贵使前来所为何事?” 泽国之人喜气洋洋自袖中抽出压轴红帖,帖上有一“囍”:“我家公主欲求娶令师弟,使泽国与剑宫结永世之好。” 端木煦一脸愕然,脑中闪现翟玉山那张皱皮老脸。 泽国之人无知无觉,依旧开心:“令师弟出尘脱俗,风华绝代,玉洁冰清,与我家公主男貌女貌,必为神仙眷侣。此番前来,乃是因知晓王夫为剑宫高足,亲事需由长辈做主,故而请剑宫尊长前往泽国,参与婚宴,玉成此事!” 原来说的是原音流。 端木煦思考良久,决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自来没有师兄决定师弟人生大事的,我那师弟的师父现在正在剑宫,他可与你前往泽国,定夺此事。” 言罢,招来自家徒儿,使其将喜帖与礼单一同交给言枕词。 言枕词随后知道了这件事。 自剑宫到泽国的一路上,笑容就没从他脸上消失过。 第25章 章 二五 自剑宫出来,先过落剑问心斋,落剑问心斋向下,便是泽国。 初来泽国,言枕词还未下船,便看见水域处处张灯结碧辉煌,道路铺呈丝绢,街边摆放桌案,桌案上满是蔬果美酒,众人聚集于一张张桌案之后,交谈议论,兴致勃勃,说的正是令海公主的婚礼:“待会公主的车架就要从此处经过,听说这回公主为了使王夫高兴,令人大开宝库,捧上奇珍,以便夺得王夫之心。” “不知王夫长得什么模样,能使令海公主一眼倾心,一刻也不愿等待地将人抢回。” “嘘,车子来了——” 正悄悄听着周围议论的言枕词发现一个呼吸前还热闹沸腾的街道变得安安静静,站在他旁边的人都屏息凝神,看向街道尽头。于是他也跟着看去,不过须臾,便见八匹踢踢踏踏的三眼白驹自拐角处走出,而后,一辆白玉为骨,黄金为饰的大车慢悠悠驶了出来。车子的前方,仙姬抛洒雨露与花瓣,车子的左右,童子随掷珍宝与玩器。 令海公主就斜靠车中,透过敞开的窗户笑吟吟看街道沸腾,人人为争抢她随手掷出的东西而头破血流。继而她一转眸,视线对上坐在身旁的人,轻慢骄傲的表情突然变得含情脉脉,笑意盈盈,前后变化,判若两人。 四处人流如浪潮,言枕词站在浪潮之中,左右转了好几下,也没能透过坐在窗边的令海公主看见车厢里的另外一个人,那个人被令海公主严密保护着,也不知是否感觉到了其余人好奇与探究的视线,马车行过半道,令海公主还猛地将车窗重重拍上,催促赶车人:“快走快走!带王夫与本公主回宫,不要让这些俗人玷污王夫与本公主的眼睛!” 八匹骏马瞬间奔腾,一眨眼时间,便消失于众人视线之中。 言枕词:“” 所以和令海公主坐在一起的到底是不是原音流? 一个大男人而已,真的有必要这样严密地看守吗 街道上的人与声音已经远去。 车厢之中,令海公主眉梢眼角全是喜意:“王夫,今日就是我们的喜结连理的好日子,王夫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原音流叹息:“可我不看好这场婚礼。” 令海公主柳眉扬起:“王夫是不高兴我先斩后奏吗?本公主已遣人备厚礼去剑宫通知王夫长辈。只是美色当前,王夫应该能理解本公主的急迫。” 原音流笑道:“公主误会音流矣!恰如公主所说,幽陆虽大,唯独你我样貌堪配彼此,公主既有此意愿,音流之心,与公主相同。不过” 令海公主转怒为喜:“不过如何?王夫但说无妨,本公主必为王夫做到!” 原音流方才慢悠悠道:“不过公主有倾城之颜色,我虽愿与公主同床结发,长相厮守,其他人未必愿意就此放弃公主,恐怕会大闹婚宴,抢夺公主唉,公主之美,世人共逐啊!” 令海公主心花怒放,笑逐颜开:“原来王夫是担心这个?王夫真是多虑了!”她转向车外,居高临下吩咐道,“通知下去,把之前留在本公主宫中的那些男子全部赶走,再多安排一倍人手巡视日月海,不可令不轨之徒混入场中,破坏婚礼。” 说罢,令海公主又转向原音流,语带娇嗔:“这样王夫可安心了?王夫放心,我有一面神镜,名为生灭空镜。神镜镇守日月海,无人可逃出我的掌控。” 原音流兴致缺缺:“此宝听上去倒有几分神异,公主密藏于室便好,何必挂在嘴边?” 令海公主:“日后王夫与我本是一体,一面破镜子罢了,待得你我水晶宫婚礼之后,便让王夫把玩一番。” 车窗外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声音之人身形高大,眉目俊挺,乃是此番护卫车队的头领。他出现窗边,扫了原音流一眼,继而垂头说,“公主,日月海到了。” “停车。”令海公主看也不看侍卫,曼声道。拿起脖颈下的海螺轻轻一吹,无形的波动便自车厢中扩散出去,须臾,前方传来轰轰的浪涛之声,大片阴影出现水底,巨鲲已至! “王夫请。”这时令海公主又笑意融融,言语轻轻了,“我与王夫乘巨鲲同游日月海,再往水晶宫。” “公主也请。”原音流愉快回答。 他们身后,侍卫站在车旁,直到停泊水边的巨鲲载着原音流与令海公主远远而去,车队之人也彻底四散之际,才自言自语:“要通知大祭司,尽快行动” 日月海是泽国最美的一片水域,水晶宫是日月海最美的一座宫殿。 呆在一艘四面封闭的船舱里,穿过一道蓝幽幽的通道之后,言枕词与其他参与婚宴的人一同进入水晶宫。 这是一座蛋形的宫殿,通体由水晶打磨而成,透明的水晶被能工巧匠仔细雕琢,不管人从任何角度观察,每一片都闪烁着璀璨又隐秘的光芒。水晶宫之外,蔚蓝的水底如同罩子,轻轻覆盖水晶之上,水底的虫鱼水兽时而从水晶宫外悠然游过,硕大的眼睛与宫内人眼对个正着之际,两方皆惊。 这竟是一座位于水底的宫殿! 言枕词对水底并不陌生,但如此悠闲地欣赏水底之景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次。他一路好奇地张望着,直到被傧相带到了最上首的那张桌子。 这张桌子是令海公主与原音流亲眷之位,桌旁已经坐了好些人,大多是令海公主的兄弟姐妹,正在交谈说笑。言枕词一眼扫过,没有怎么关注,倒是意外发现了一位既不是剑宫中人,也不像是泽国之人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就坐在言枕词身旁。 他穿一袭白袍,黑发编成辫子垂在肩侧,手中提着一盏白玉宫灯,宫灯灯罩打磨得极薄,悠悠的光打在灯罩内壁,将白玉连同握玉之手一同照亮。 他感觉到言枕词的视线,转脸浅笑:“道长好。” 言枕词心生好感,回以微笑:“你好。” 他们没有再说话,因为就在这个时刻,百花齐放,仙姬同歌,鱼群齐动,令海公主穿紫绡纱,披珍珠帛,戴金凤冠,徐徐走来之际,雪肤花貌玉娇颜,樱唇点绛翠黛眉,顾盼左右,目光睥睨却含情。 继而,令海公主侧身回首。 场中诸人只听珠帘一声动,循声看去之际,便见今日的男主人正伸出一只手来,将眼前帘子撩起。 他同样穿着一袭紫色礼服,手持金丝折扇,折扇遮了半边面孔,余下双眸,视线浅浅,向人群缓缓扫过。 那双眼睛无以形容,似世上所有的灵动与神采钟情于此。 他一笑,笑未上唇,便入眼;他一愁,愁未进心,便入眼。 他扬眉含笑,你便心旌神摇;他低眉敛目,你便愁入心怀。 帘未挽开,扇未放下,人未走出,场中已静,连一直喜气洋洋、大声招呼的傧相的声音也哑然无音,唯恐惊动了什么。 周围一切俗艳与喧嚣尽数消失。 独独君子如玉,探扇浅笑。 言枕词最早回过神来。他好像有点明白了,为什么令海公主会在见面的一瞬间,就决定把原音流抢到床上去 你们也就只能看看了,这人马上就是我的了。 令海公主骄傲地环视周围一眼,下首宾客神色各不相同,有羡慕有嫉妒有晦涩有祝福,她全不在意,只向原音流伸出手:“王夫。” 原音流微微一笑,将手放入公主手中,自帘中走出。 他们一同走入宫殿之中,宫殿的正上方,傧相手捧宝匣,宝匣盛水,水中两条透明同心鱼正摇头摆尾,来回游荡。 同心鱼乃泽国特产,顾名思义,成婚之人吃下之后心意相通,永结同心,是泽国婚礼上最先以及最重要的一个步骤。 令海公主带着原音流来到傧相之前,盛在宝匣之中的同心鱼已经傧相分装入两个酒杯之中,递给两人。 令海公主手持酒杯,唇角高高翘起,握着原音流的手道:“王夫请——” 原音流保持微笑。 在令海公主的抓握下,他的手完全无法自主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盛着一只游动的小鱼的酒杯距离自己的嘴唇越来越近。 他倒不太担忧以后不得不和令海公主同心同德。 他的担忧实际很多:难道我真的要将这条游动的鱼给吞下喉咙吗?那水也不知道究竟干净不干净 宴会之中,仙姬与鱼群的歌舞始终不停,但周围的笑闹声似乎小了一些。 有些人的目光正在暗中交错。 言枕词尝完了桌上的每一道菜。 他最后拿了一枚红彤彤的、长得有点像小孩子脸的果子啃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酒杯碰到了原音流的嘴唇。 原音流嘴唇启了一道缝隙。 忽生,场中一共十二个人于同一时间站了起来,同时向令海公主的方向逼去! 但他们快,还有一个人更快。 十二个人之外,言枕词同样站起,他起得最慢,去的最快,似乎一阵风的时间,他已经来到原音流与令海公主身边,抓住原音流,推开令海公主,再一闪身,已经来到水晶宫的宫殿门口! 电光石火,冲向令海公主的十二人惊愕,被言枕词推开的令海公主也惊愕。 惊愕之中,令海公主踉跄两步,人还未站定,尖叫已经冲口而出:“开水晶宫大阵,谁也不准带王夫出宫殿——” 阵随声动,水晶宫天顶落下,地面升起,四周变幻,身处其中的人眨眼被分割阻隔,各自单独站立陌生空间,方才还歌舞升平的宫殿眨眼变成处处机关的堡垒! 第26章 章 二六 倏忽一瞬,眼前变幻。 停泊于水晶宫外的船只尽数消失,巨大的蛋形宫殿在眼前翻转变成镜面空间,言枕词环顾四方,宾客、仙姬、鱼女全都不见,上上下下都是两人的倒映,左左右右全是相同的路径。 他沉吟道:“这是镜面洄游之阵,专用于困人的吧。” 原音流:“不错。” 言枕词:“那就看好徒儿你的了?” 原音流:“我何曾说过我擅长阵法?” 言枕词:“你不擅长吗?” 原音流承认:“我确实擅长。”但他又道,“不过解阵需要一点时间,等我解开了这个阵法,令海公主早就将停泊于水晶宫外的船只开走了吧。” 言枕词“哦”了一声,琢磨着:“我倒是能够直接破阵,不过直接破阵十有会毁坏水晶宫宫壁,到时候江水倒灌,我倒没什么,好徒儿你” 他看了一眼原音流,就见原音流左边脸写着“拒绝”,右边脸写着“大写拒绝”。 他叹了口气:“那怎么办?” 原音流慢悠悠说:“我们往水晶宫深处去吧。令海公主会驱散停播在水晶宫门口的船只,却不会驱散停播在水晶宫中心的座驾。那艘船名为紫云梭,船高五层,配有六翼,周边还豢养拉船黑鲸十数头,在水底来去自如,迅疾如飞,尚可一用。” 言枕词听着就有点不信:“真的没有别的简单点的船只了?” 原音流诚恳道:“真的没有了。” 言枕词:“那就走吧——” 原音流:“等等,还有一事。”他说,慢条斯理抬起自己的一只手来,层叠繁复的衣袖滑下,只见露出的手腕上锁着一条玄金色锁链,虽锁链样子小巧别致,但它依旧是一条正正经经将人锁住的锁链! 言枕词:“???”他惊叹道,“令海公主居然好这一口?” 原音流公正道:“这倒不能全怪令海公主。” 言枕词酸溜溜道:“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可没有这种好脾气。” 原音流:“令海公主午间带我去宝库赏玩,我看着这条锁链别有机巧,不慎碰到,就被它缠住了。这条锁链名叫缠思索,取‘缠绵不尽、相思入骨’之意,令海公主见我被缠思索缠上,本想碰触缠思索的另一端,与我缠缠绵绵,不过被我婉拒了” 合着是这家伙自己手贱。 言枕词心道这还真不能怪令海公主,于是问:“你是怎么拒绝的?” 原音流淡然自袖中掏出一只鹦鹉来。 言枕词便见这细细的玄金锁链一端连着原音流的手腕,一端捆着鹦鹉的身体。 鹦鹉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嚷了一声:“鸟讨厌水。” 说完,又眼一闭,头一歪,装死过去。 言枕词不由深思起来:“你居然把娇娇也给带着来了若你并未碰触缠思索,令海公主肯定会让你将娇娇留在宫殿之中。你我现在便还要再去救娇娇,而令海公主完全可在娇娇处布下天罗地网,以逸待劳,为此行平添无数变数啊” 原音流绝不承认:“师父你真想得太多了,这只是巧合。” “呵呵。”言枕词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之后,抽出腰侧长剑,“你是想让我把这条锁链砍了吧?” 原音流:“然也。” 言枕词:“简单。” 说罢,一剑下去,只听一声剑锁相撞的“啷当”之声,牵着原音流手腕的细锁巍然不动,言枕词手中的长剑却断成两截,掉落地面。 原音流:“师父” 言枕词一本正经:“这只是个意外。” 说罢,他丢下手中在剑宫中随便摸来的制式长剑,直接以五指接触细锁,内劲刚一吐出,只听一阵悦耳铃声“叮叮当当”响起,细锁宛如活转,刹那如灵蛇般松开鹦鹉身躯,一蹿缠到言枕词手腕上! 两人对面站立,一条细锁扣着彼此手腕。 原音流沉吟道:“嗯,这大约也是个意外?” 言枕词语噎片刻:“总之,我们还是先找出路,再慢慢研究这东西吧。” 长廊对镜,首饰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通道中重叠响起。 令海公主手提裙摆,怒气冲冲跑过通道,左折右转之下,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四面环水,满栽奇花异草的小小岛屿出现眼前,这是令海公主位于水晶宫中的起居之地,百花居。 穿过花圃,推开门扉,扯下遮蔽眼前的重重帐幔,令海公主直扑大床之前的镶宝梳妆台,捧起架在梳妆台上的一面妆镜。 这面妆镜鎏金描银,边沿有云纹卷曲,镜面剔透明亮,看上去颇为贵重,但也仅此而已,就和令海公主身上的衣服,头上的首饰一般,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故而从未有人知道,泽国至宝生灭空镜,从来不是被藏在水晶宫密室深处,而是堂而皇之地放在此地主人的床头,并在绝大多数时候都被当成一面普通的镜子来使用。 令海公主手抚镜面,眼中掠过一丝得意。 她注视着镜中自己,红唇轻启,念出三个字:“原音流” 生灭空镜,寻仙踪追鬼迹,只消知晓名字,世上无物不可寻。 镜面倒映娇容。 镜中荡出漩涡,眼中亦荡出漩涡。 但漩涡之中,镜面并未如往日一样显示出名字主人的踪迹,始终一片浑噩。 盯视许久也未见原音流行踪浮现,令海公主眼中刺痛,双眼一眨,落下两行泪来,她惊愕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语未尽,背后房门突然被再度推开,侍卫首领匆匆闯入百花居中,看见令海公主时长出一口气:“公主在这里” 令海公主怒道:“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侍卫首领再度重复:“公主在这里与生灭空镜一同在此,”他绽开笑容,欢欣鼓舞,“真是太好了!真不枉我潜伏泽国近十年!” 他的背后,门窗同时破开,一群身着黑袍之人突兀出现于此,同时向令海公主进逼! 令海公主:“你——你们?!” 镜面空间里,原音流和言枕词已经走了不短的距离了。不管他们是向前向后还是向左向右,眼前所见之景永远一模一样,就像是他们始终在原地踏步。 两人又走到了空间中的分叉口处。 原音流慢吞吞自袖中抽出三根蓍草来,夹在指尖,对言枕词说:“抽到短的走左边,中的走中间,长的走右边。” 言枕词随手抽了一根。 原音流:“左。” 言枕词向前走去。他走得快,原音流走得慢,缠思索乍看极短,这时却又无限延长,以至于一条锁链牵着两人,言枕词越走越远,原音流越落越后。 干走着也无聊,言枕词边走边说:“龟甲、铜钱、六爻、蓍草你下回还想试什么占数方式?不过区区一个洄游阵,还劳原西楼将占卜所学都演示一遍?” 他说完话,忽觉有些不对劲,回头一看,原音流都落到了自己快要看不见的地方了! 言枕词一阵无语,用手一捏缠思索,只听一阵叮当铃声,长长的缠思索飞快缩短,被牵在另外一头的原音流借着锁链的能力,直接从尽头处飞到言枕词身前,被言枕词一把接住。 原音流感慨一声:“这东西还真不错啊。” 言枕词吐槽:“我抱着你走岂不是更不错?” 原音流:“你若早点说,当然很不错。现在说,便有些可惜了。” 言枕词:“可惜什么?” 原音流:“可惜我们已经到了。” 言罢,言枕词顺着原音流视线回头看去,只见周围景致瞬间变化,冰冷的镜面洄游阵法消失,奇花异草馨香扑鼻,潺潺水波粼粼作声,一切美轮美奂,如果没有一群煞风景的黑袍人与飞在半空中的镜子,和正惊叫着倒飞而来的令海公主的话! 事情来得太快,饶是言枕词也蒙了一瞬。 电光石火之间,他飞身上前,越过令海公主,掠向黑袍众,轻轻一踢,就将将要落入侍卫之手的镜子踢入手中。 同一时间,原音流看着飞向自己的令海公主,略一沉思,觉得此刻大约来不及闪避了,于是张开双手,做好准备,在感觉令海公主落入怀中,自己紧随着双足离地之际赶紧叫了一声:“师父,救人!” 言枕词刚探手接住镜子,也不回头,一抽缠思索,便把两人同时扯来,一起揽入怀中。 说来慢,做来快,不过眨眼,言枕词手拿宝镜,臂环徒弟与令海公主,落到地面,刚才站稳,手臂已受了重重一击,乃是来自回过神来的令海公主。 令海公主一把打开言枕词,呵斥道:“不要用你的脏手随便碰本公主。”说罢,她再看原音流,双眸闪现光彩,唇角高高扬起:“王夫,我就知道你未骗我,生灭空镜与我,你毫不犹豫选择了我。婚宴上,是这个假道士嫉妒于我,故意将你抢走的,是不是?” 言枕词:“” 原音流替言枕词分辩:“公主,我是自愿与师父离开的。” 令海公主冷哼一声:“那生灭空镜与我,何者为重?” 原音流不说假话:“不过一面凡镜,何德何能可与公主相提并论?” 令海公主扬眉:“十个假道士捆在一起也比不上一面生灭空镜,十面生灭空镜叠在一起也不及本公主一根指头。你方才便做了这正确选择,又让我如何相信你对我无情?” 侍卫首领忍着怒气:“你们要打情骂俏可以回头再说,我还在这里呢!” 言枕词其实也想说这句话。 第27章 章 二七 场中因侍卫首领的话为止一静。 原音流这才屈尊纡贵,将目光投向前方。 只见之前还鲜艳明媚的水镜岛上已彻底变了翻模样,奢华精巧的宫殿处处坍塌,娇嫩鲜妍的花草东歪西倒,到处都是激烈战斗之后的狼藉模样,就连依旧高高扬起下颚的令海公主的一只衣袖都被鲜血彻底浸湿,只因为衣衫深紫,故而没被第一时间发现。 “交出生灭空镜!”侍卫首领进逼一步,命令言枕词,“交出生灭空镜与公主,我放你和你身后的相好离开。” 言枕词:“” 原音流:“” 言枕词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那是我徒儿。” 侍卫首领不屑一顾:“哼,若真只是徒儿,与令海公主的亲事明明大好特好,你又何必急冲冲赶来抢亲,再说你们刚才还搂搂抱抱——总之,交出生灭空镜,否则我先杀你相好!” 令海公主勃然大怒:“假道士,刚才你居然和我王夫搂搂抱抱?你果然居心叵测!” 侍卫首领一见如此,顿时笑道:“公主,要不这样,我替你杀了这道士,你带着生灭空镜与我一起走,若你真喜欢这公子哥,便随你带不带,如何?” 令海公主这才转眸,轻蔑道:“贱种也配同本公主说话?” 言枕词适时咳了一声,免得自己笑出声来。 但现场还是响起了一声笑。 众人循声而去,只见原音流用扇遮面,露出半弯笑唇,说:“哎呀,打打杀杀的事情就不必看我了,你们继续。” 侍卫首领突然微笑起来。 被人如此嘲弄,他不止不生气,反而露出了交谈以来最真心实意的笑容。 因为此时此刻,就在几人说话之际,黑袍众已于不知不觉中抢占了水镜岛上的七处要穴,并同时抬手,将一根长针刺入气海之中。 刹那,只听七声压抑的痛吼,相较于先前高出数倍的玄力自这些人体内冲出散溢,卷起赫赫声威,并相互勾连,连成七星锁魂大阵! 此阵为魔道邪阵,共分七星一阳。七星位者榨取潜能,玄力高于平时三倍;一阳位者由七星供给玄力,玄力高于平时十倍。 侍卫首领轻轻合握双掌,掌心红芒一闪,环绕水镜岛之水凭空蒸发三寸厚度。 一时之间,烟雾升腾缭绕,遮蔽了整片岛屿与言枕词的视线。 言枕词目光一凝,拿手向后一推,推开原音流与令海公主,而后背负双手,平移三丈,将手中生灭空镜往前一递,便见镜光一闪,照出一条手臂与半张面孔。 面前烟雾倏尔分散,露出侍卫首领的身影。 侍卫首领一眼见到言枕词手中生灭空镜,急忙收手,未及完全收回的力量轰击在一旁地上,击出半天高的花草与碎石。 他骂了一声:“贼子大胆!”又将手前递,手中红芒闪烁,四下温度节节攀高,招招凶险,不离言枕词头胸要害,式式毒辣,不留言枕词半寸生机。 言枕词不疾不徐。 侍卫首领的招式往哪里递,他手中的生灭空镜就往哪里凑,大有你有本事就把这面镜子给打碎的架势。如此几次交手下来,言枕词毫发无伤,笼罩在四下的烟雾倒又被侍卫首领自己又给驱散开来,露出烟雾之下,被轰击得坑坑洼洼的岛屿。 烟雾消散,周围重又清晰,身处七星位的黑袍人静立原地,虽身上玄力依旧浩荡,但帽兜之下,面容已经消瘦。 当速战速决! 侍卫首领几次向言枕词出手未能如愿,眸中厉光一闪,已看向站在远处的原音流与令海公主。 他冲言枕词虚晃一招,足下用力,飞身倒退,五指成爪,人尚在半空,五指勾出的烈焰与风雷已袭向水畔两人。 劲风扑面,令海公主花容微变,却依旧挺身向前,挡在原音流面前,口中喝道:“王夫小心!” 岛上忽而响起一声叹息。 叹息悠悠,藏一缕遗憾,露九分平静。 言枕词停下步伐。 他身旁是一株垂绦柳树。 柳叶似裁,他折下一条,向前递出。 一折柳,一柄剑。 未有浩浩汤汤似千江横流之胜景,未有轰轰烈烈似万山折腰之佳况。 一剑递出,柳叶离枝,迅飞,前穿,穿过侍卫首领胸腔。 前冲的侍卫首领突觉浑噩。 发生了什么? 他睁大眼睛,尽力前视,终于自令海公主那双清澈透亮的双眸之中看见些许端倪! 只见一片新叶带着一痕鲜血,突兀地出现在他与令海公主中间。 但新叶从何而来? 鲜血又从何而来? 侍卫首领未能解开这个谜题。他仰面倒下,胸口处,一道如缝细痕,渐渐被鲜血晕染。 七星锁魂阵一损俱损,一阳已死,余下七星无法独活。 只听数声闷哼,自黑袍人身上溢出的玄力登时大乱,接连的巨大爆炸之后,水镜岛彻底陷落,黑袍人尸骨无存。 一场战斗,至此结束。 言枕词飘然来到原音流与令海公主身旁,手握生灭空镜,递向令海公主。 令海公主倨傲地扫了言枕词一眼:“还算不错。”继而转向原音流,脸上已换了另一副雀跃与欢欣,“王夫,我们继续婚礼吧!” 言枕词:“” 原音流笑道:“我有话与公主说,公主可愿与我入船,徜徉水中,听我慢慢道来?” 说罢,他将手一指漂浮远处水面的大船,正是之前他与言枕词说过的那艘紫云梭。 言枕词:“” 令海公主欣然道:“王夫此言深和我心,此地脏乱,不宜久留。你我正该坐于船中,细看水景,慢说闲话。” 言罢,主动牵着原音流的手,往紫云梭走去。 四下蔚蓝,鱼群来去。 从透明窗户向外看去,蛋形的水晶宫渐渐变成闪烁在水中的一粒珍珠,而后终于消失不见。 只余四野茫茫,尽是幽蓝。 紫云梭的主舱之内,原音流正和令海公主对坐。 幽香杳杳,令海公主已重整仪容,身披轻帛,斜坐原音流对面,含笑道:“待一会送走了那假道士,王夫便与我一同回水晶宫,再续婚宴?” 原音流同样微笑:“公主有此花容月貌,实不必如此害怕我即刻逃走。” 令海公主登时眉梢一扬:“笑话!本公主容色绝俗又富有四海,如何会怕你逃走!” 原音流道:“既然如此,此番婚宴被搅,公主不寻思办一场更大的婚宴挽回颜面,反倒急匆匆拉我成婚,这又是何道理?” 令海公主一时语塞,只因她确实担忧被自己抓来的王夫逃跑她只好道:“那依王夫看,如何是好?不若王夫暂住水晶宫,待本公主再办一场别开生面的婚宴?” 原音流轻轻一叹:“唉——” 令海公主:“王夫为何叹息?” 原音流:“我只心疼公主明明有艳倾天下之容,却被困在一方水域,身陷囚笼而不自知。” 令海公主:“王夫此言何意?” 原音流:“公主是想嫁与婚宴,还是想嫁与原某?” 令海公主:“当然是嫁给你。” 原音流摇扇道:“那么婚宴小事,不过尔尔。公主不好奇音流平生,不好奇音流住所,不好奇音流喜好为何,习惯为何,从何而来,往何而去,却对婚宴这种谁都可行的小事斤斤计较,是否坐困愁城,而不知愁从何起?” 令海公主凝视原音流:“王夫的意思是?” 原音流笑道:“音流之意不过如此:公主大可与音流同行,行音流所行,见音流所见,思音流所思,感音流所感。如此,公主知我,我知公主,方成百年不改之佳话。” 令海公主蓦然而笑,明珠皎洁不能夺其色,众花争艳不能争其容:“音流,音流,你会留在我身边,是也不是?” 原音流笑而不语。 令海公主此时一反常态,不再纠缠原音流,反而道:“我固然想与王夫一道,不过此次魔道中人敢潜入泽国,谋图生灭空镜,本公主不能不处理,待我先与父王将这伙老鼠赶入地沟,再往王夫之处。” 言罢,她异常贴心,再问:“王夫接下去要去何处,是否要本公主再送王夫一程?” 原音流笑道:“这便不必,公主将我在岸边放下便可回宫,正好早日处理完魔道之事,赶来与我汇合。不若我与公主相约一期:三月之后,在大庆原府见面?” 令海公主欣然道:“这便说定了!我这就令他们速速行船,送王夫到岸。” 原音流:“公主不忙,公主是否还忘记了一件事情?” 令海公主奇道:“什么事情?” 原音流叹道:“公主曾说成婚之后,要将生灭空镜借我把玩一番,如今生灭空镜何在?” 令海公主:“我还以为是何事,不过一面镜子而已,有何后悔之处?”她将手掌一翻,取出生灭空镜放于原音流跟前,道,“生灭空镜可追仙踪寻鬼迹,只要知晓人事真名,便可追踪,形容得越具体,追踪得越准确。”她一顿,又自得说:“当然,这面镜子只有泽国最正统的血脉可用。” 原音流接过镜子,含笑道:“恰好我有些事情想要追查” 令海公主欣然:“王夫问吧。” 第28章 章 二八 原音流自袖中抽出红绳。 朱弦在手,他将其展示给令海公主,而后询问:“朱弦因何而断?” 幽陆至宝,离禹尘剑与雪海佛心广为人知,生灭空镜虽同有流传,其本体却被泽国密藏,流传之言不免有其虚妄之处。 生灭空镜,除寻仙踪追鬼迹外,还可寻因求果。 他心有疑问,故而来寻空镜一问。 令海公主手捧宝镜,双眼产生漩涡,镜中同样泛起一层又一层涟漪,并聚出浓浓雾霭。 原音流静静等待。 须臾,镜中雾霭消散,如一只无形的手将镜子擦拭,露出镜中景象。 原音流定睛看去,只见出现于镜中的,并非幻化出金龙、咬断朱弦的镇国玉玺,而是自己的身影! 他了然而笑:“果然如此,原来如此” 有此旁证,一切明了。 他不再看向镜子,闭起双目,沉思自大庆以后的种种事情: 他因朱弦断裂而上剑宫,找离禹尘剑,又因离禹尘剑龟裂之事而往佛国寻雪海佛心,一路经过,所围绕的尽是幽陆至宝,似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牵着他,让他踏上寻找至宝之路。 剑宫见离禹尘剑龟裂,要再找雪海佛心,他便知有人推动自己。 佛国拿雪海佛心修复朱弦时,他再往泽国寻生灭空镜,所为便是探索这只手的由来。 可生灭空镜亦是幽陆至宝之一。他固然为寻真相而来,也照旧在这只手的安排之中。 但回到最初,这只手为何能够将他牵起? 因为这只手在最初时候以至宝弄断朱弦,以自己对朱弦的在意,必然入瓮。由此之后,一切都可安排妥当。 所有疑问便在开头:这只手如何得知朱弦肯定会被镇国玉玺弄断,如何安排朱弦肯定被镇国玉玺弄断? 如今一切真相大白。 镜中所示,朱弦不因镇国玉玺而断,因他而断。 从头到尾这一切,早在最初,便由自己一手安排:只要遇到幽陆任一至宝,朱弦必断;朱弦一断,他必踏上寻找至宝之路;而后,也必然查清这一切。 “哎呀”原音流半是笑,半是叹,“我自诩幽陆无聊,早无隐秘,原来也有些事情忘记了——我为何要弄断朱弦?为何要寻找幽陆至宝?我故意忘记这些,又是因为什么?” “嗯”他再沉吟,“虽说事情是我自己安排,但世事又岂能尽如你所料?你让我茫无头绪收集至宝,我偏要弄清楚为何要收集至宝。”他敛眉片刻,手指在桌上随意涂抹,眨眼画出幽陆疆域图:“大庆、剑宫、佛国三地,除各有一至宝之外,均有大事发生,我之前收集至宝之时,将这些事情都压下。这也如你之预料,是你之目的吧?既然如此——” 他的手指停在一处,目光停在窗外蔚蓝,悠悠道:“世家自三百年前从大庆分裂后,六大姓氏共掌大局,近期又要举办幽陆盛会鹿鸣宴,又没有幽陆至宝的存在就它吧。” 他微微一笑: “让它发生一件你不想看见的大事吧。” 然后让我来找找,我隐瞒了我什么。 船靠了岸。 言枕词先从船上走了下来,他手上的缠思索已在刚才由令海公主的侍从解开,现下正一边逗着娇娇,一边等待原音流。 娇娇道:“色鬼,原兄呢?” 言枕词:“说了不要叫色鬼。” 娇娇:“色道士,原兄呢?” 言枕词缓缓道:“不要说‘色’。” 娇娇再张鸟喙,磕绊了两下之后忘词了,恼羞成怒:“冤家,原兄呢!” 言枕词开始思考鹦鹉的一百种吃法了,刚想到第三十二种拔毛烤串,背后传来脚步声,原音流同令海公主一起走出紫云梭。 令海公主执着原音流双手,泪光闪闪,依依不舍,却依旧道:“王夫此去,不能忘记令海。”又将手中生灭空镜递给原音流,“此镜固然不值一提,也是我常玩之物,王夫可睹镜思我。” 原音流叹道:“公主且收好此镜,我若真想公主了,岂可见这面镜子?对镜对镜,形影单吊矣!”言罢,拭去令海公主脸上泪痕,“公主之容远胜流月,公主之眸非铜镜能比公主有此举世之眼,不可噙泪,使双眼蒙雾。” 此句之后,言枕词便见令海公主高兴得脸上都放出了光来,拭去泪水,再三流连于原音流身旁之后,终于上了紫云梭。 紫云梭慢慢没入水中,消失不见。 言枕词迷惑不解:“令海公主就这样放你走了?” 原音流:“自然。” 言枕词:“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原音流:“我邀她三个月后去流光一忽楼小住。” 言枕词压根不明白:“所以?” 原音流长叹一声:“师父啊,你真是不明白人之贪心——人若爱一个人,既得不到他的心,总要得到他的身;人若爱一个人,得到了他的身之后,总要再得到他的心。” 言枕词思考片刻:“所以你让令海公主得到了你的身体?” 原音流慢悠悠道:“所以我让令海公主明白,她可以选择得到我的身体,也可以选择得到我的身心。” 言枕词沉默片刻,不可置信:“令海公主就这样信了你邪???” 原音流道:“傻师父,令海公主富有四海,能选择好的,为何要选择次的?她相信的不是我,而是自己。” 言枕词无言以对:“那为何要三个月后?令海公主不会同你一起回流光一忽楼吗?” 原音流唏嘘道:“师父啊,徒儿也有正事要做人啊。” 说罢,原音流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来,向天空看去。 言枕词跟着抬头,只见蔚蓝的天空之上,远处忽生一点黑影,紧接着,黑影飞近,一只仙鹤脚缠信筒,扑腾着翅膀向言枕词俯冲而来。 言枕词单手接住仙鹤,解下信筒,展信一看:“世家举办的鹿鸣宴就在近日,让我同你一起去我同你一起去?” 世家举办的鹿鸣宴由来已有百年之久,每五年一宴,广邀幽陆奇人异士、才俊豪雄,也算一场幽陆盛会。 原音流懒懒道:“是啊,谁让原府自鹿鸣宴最初一届开始,就是鹿鸣宴的宴主之一呢。” 令海公主回到了水晶宫中。 水晶宫的阵法已经关闭,来此宾客三两离去,余下之事自有旁人善后。 她端坐在已经被侍者收拾出来的宫殿之中,痴痴地看着镜子,想要念出原音流的名字,又恐自己再一次什么也看不见。 脚步声忽然自她背后响起。 令海公主眉头一竖,转过身去,眼中只见一抹光过。 一抹光过,一盏白玉灯出现在宫殿之中。 提着灯的人走得很慢,脚步也不轻,但整座水晶宫如死了一般,未曾出现一人,就连令海公主,也呆呆地坐在原位,沉默不语,等待提灯人一步步接近。 提灯人的白袍停在令海公主三步之外。 他柔声说:“请公主替我看看‘界渊血脉’现在何处。” 令海公主“哦”了一声,转对生灭空镜,复述提灯人要求。 镜中飞快卷起漩涡,令海公主眼中也同时卷起漩涡。 但良久良久,镜中也只余一片混沌,并未出现景象。 提灯人一声轻叹,自言自语:“我曾听闻若要借由生灭空镜追踪踪迹,要么需要追踪者自己知道所找人事真名,要么需要对所找人事知之详尽。看来‘界渊血脉’一说既非人事真名,也未能详尽那么就换一个吧。” 他再向令海公主轻声道:“我要找一个地方。这地方极阴而极阳,极生而极死,这地方曾沧海桑田,曾颠倒乾坤,这地方须藏五色土,需存七流水,这个地方”他向令海公主处倾身,目光一闪不闪,紧盯在生灭空镜上,“是金阳孕育之所,是黑渊裂张之地!” 镜面的漩涡在此时发生变化,浓雾渐消,徐徐展露出一幅画面。 提灯人始终注视镜面,直到看尽镜中所展示一切之后,方才面露微笑。 得了答案,他不再停留,如进来之时般徐步走到水晶宫外,上船之际,将手中白玉灯一摇,一点点光于水晶宫中浮现,于深蓝域界中似乳燕投林,纷纷朝白玉灯扑来。 船开走了。 水晶宫中众人大梦初醒,左右对视,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幽陆有酆都,酆都临渡川。 但渡川非水,乃是一个横列大陆的断川。 断川深不可测,宽不见沿,千仞岩壁上,深穴如蜂巢,其上挂有累累悬棺,斑驳剥落,随飓风摇摇晃晃,正是猿愁渡,鸟愁飞,魂也幽幽,魄也幽幽。 天色昏暗,往日里杳无人烟的地方竟于同时一时间出现了三个人。 站在左边的是自泽国而来的提灯人,站在右边的则有两人,一人皮肤青紫、笑容刻毒,另一人高额薄唇,眉覆霜雪,正是自剑宫叛出的薛天纵! 双方于渡川前对视一眼,又如轻烟般彼此交错而过,似并未看见前方之人。 而后白衣提灯人先行一步,前方天堑对他而言恍若无物。悬崖边上,他一步踏出,人已站于一道横渡渡川的极细铁索上。劲风大作,铁索骤扬,他再向前一步,人踪更渺,独留那长长铁索,高高扬起,哗啦落下。 此际,薛天纵方才开口:“那是谁?” 青皮人一看也不敢看提灯者,听得薛天纵问话,小声开口:“那位大人是大祭司身旁的左右手,真名未曾流传,自称提灯人,因手中常提一盏灯,灯又常换,大家都叫他点夜繁灯。” 薛天纵一扬眉:“原来如此。”他目视前方,“此是酆都,传言——酆都鬼也哭。” 青皮人道:“外人入酆都,有一规矩。” 薛天纵:“手上需有人命在。” 青皮人微笑:“不错。但东剑于幽陆偌大名声,其下自有累累血痕与枯骨,就不需要再杀一人证明自己” 薛天纵:“我既来此,当携拜礼。” 一声落下,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漫天血雾中,青皮人脸上笑容依旧,眼睛仍眨,薛天纵宝剑在背,拂尘在手,沐浴血雨来到铁索之上。 风动,棺动,声也动! 来自蜂巢悬棺中的声音重叠交错,隆隆震耳:“东剑——为何而来——正道——不可入内——” 薛天纵并未答言。 他抬起手,宝剑入掌;他一合掌,万风齐号。一缕风是一柄剑,千万缕风呼啸于此,千万柄剑环绕薛天纵! 风声剑啸里,薛天纵之声回荡天地: “吾今日,弃东剑,号东魔,出剑宫,入酆都。拜礼已呈,谁人想拦?” 风将薛天纵之声送于遥遥远方。 酆都城内,提灯人脚步轻停,而后面不改色,继续向前,一路过许多关卡殿宇,最终在正殿见到大祭司。 大祭司乃是酆都之主,脸覆金色面具,身着紫黑大氅,声音似金石相击,莫辨男女。 大祭司道:“你回来了。” 提灯人:“是。” 大祭司:“成功了吗?” 提灯人:“已找到我们所要的地点。” 大祭司:“做得好。” 提灯人谦卑道:“全赖大祭司神机妙算——现下万事俱备,只要我等将大辰之盘与太虚之刃结合,便可获知血脉所在。待得到界渊血脉,将其带往‘转生之地’,大祭司的‘夺日计划’便大功告成。” 大祭司:“大辰之盘在世家,太虚之刃在剑宫。” 提灯人笑道:“太虚之刃反掌可得,至于还在世家的大辰之盘,此时正是鹿鸣宴时间,大辰之盘必然被取出示众,我已有计划。” 大祭司道:“也罢,此事由你继续负责,酆都于世家的人手你可全权使用。明如昼——” 提灯人:“在。” 大祭司:“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明如昼:“是。” 短暂的会面之后,明如昼回到自己的住所。 他的住所一片黑暗。 唯一的光就是他掌中那盏小小的灯。 入了室内后,他只将灯一扬,无数微光便自灯中飞出,盈盈闪闪,四下落去,恰似乳燕投林,各有所归。 只见室内逐渐明亮起来,光线之中,无数的灯盏悬于墙壁,置于架子,同时照耀空旷之所。 明如昼于桌旁坐下。光晕摇曳中,他轻抚白玉灯,低声呢喃:“大辰之盘、太虚之刃,夺日计划即将成功,我也马上要见到你了。这天上地下,还有谁比你更美呢界渊大人” 第29章 章 二九 水域之后,大陆遥望。 这一线水陆之隔,便是世家与泽国的边界线。 世家之首为中都。 世家三百年,中都三百年。嵯峨巨城屹立平原之上,周遭一川映带,天入水,水似天。 自泽国往中都而去,一路西行,原音流与言枕词于半月之后来到中都之前,车队还在城外十里,城中诸多世家执掌者已争相出迎,十里占道,举目望去,乌压压人头遍野,个个须发沾露。显见为一睹原音流风采,他们已不知在此等候多久了。 原府车队徐徐停下,车门安然紧闭。随行的老管家带着含蓄而矜持的微笑出现人前,还未说话,前方城门之下又是一阵骚动,只见一人孤孤单单,自城门中疾步走出! 他左右既没有车马随行,也没有从人呼拥。他的身材亦不高大,面目亦不英挺,但自城中走出之际,四下里所有目光都追随着他,身周五步之内,无人敢近。 四下一声惊呼:“方大先生怎么也来了!” 老管家也面色大变,连忙下马,迎上前去:“大先生怎么亲自出来?少爷正要入城拜会于您!” 这位玄色长袍,高额阔口,双目如星,颔下蓄有短须的方大先生本名方鸿德,他并未注意身旁的行人,而是一路快走,走到原府车队之前,未及出声,方才在众人身前紧闭车门的车厢已然打开。 原音流自车内出现,微笑道:“经年未见,叔叔向来安好?” 一句未落,方鸿德已牢牢握住原音流双手。 这中年人定定看着近在咫尺的原音流,虎目微红,水光隐动:“好,好,好孩子长大了!你母亲在天之灵也瞑目了,你云游四海的父亲也不用再担心你了。” 方鸿德亲自出现,周围再不敢相拦。 原府车队顺顺当当进了城门。前方众人相谈甚欢,言枕词缀于其后悠悠哉哉,左右看去,只见中都之内,门楼高耸,其上妆粉饰绿;大路宽敞,左右金鞍玉马。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就跟印象之中一样的繁华,真是百年如一日。 言枕词在心中一番感慨。不多时,见前方豁然开朗,一座气派恢弘的院子开了四马并驾的大门,其上有堂皇大气的“明园”二字。 偌大幽陆,提及西京,无人不识西楼;提及中都,无人不识明园。西楼为天下藏书之所,明园为豪杰荟萃之地。盖因方鸿德性情疏阔,素日喜交好友,又怜弱惜贫,周围但有人求,力所能及之内,总无不允。久而久之,园中来客如云,灯火日夜不息,正合所题之“明”。 入了明园,众人来到厅中,方鸿德不忙就坐,先对同样跟进来的言枕词说:“不知这位是” 原音流答:“这是我师父。” 言枕词今日骑着一匹矮脚马,穿一件有点褪色的衣衫,背上还背着一柄由树枝削成的剑,从头到尾,并无半点高人模样,说是原音流的师父,实则更像原音流的随从。他保持微笑,已做好再度被误会的准备。 但方鸿德一听肃然,立刻道:“道长请上座!” 如此正常的反应让言枕词有点意外:“不必如此,我与音流说是师徒,其实更像朋友。” 方鸿德微笑道:“再是性情相投,总要尊师重道。” 如此,言枕词居首,其余两者随后,宴席方开,席间并无余事,方鸿德十分照顾原音流,亲自与原音流夹菜倒酒,细细询问,谆谆教导,直到菜换三轮,华灯初上,方才意犹未尽,散了宴席。 宴席散后,言枕词看方鸿德还有话要同原音流说,便先行一步,跟着侍从出来。 世家所在之地处处皆水,明园园中更囊括一条城内河。言枕词跟随侍从行走于游廊之上,绕了几圈,没往自己的居住的院子中走去,反而自自然然绕进厨房里,顺了酒与鸭脖出来,混入明园的天棚之下。这里大约有二三十人聚在一起,坐成圆圈,簇拥着中间一位有两尾小胡须的中年文士,正听故事。 当言枕词与众人一同落座之时,中年人清咳一声,将手一拍桌子:“众所周知,世家六姓,高、智、邵、游、许、聂。” 人群之中有人叫道:“不对,明明是智、邵、游、许、聂、蒋!” 文士捻着老鼠须,神秘一笑:“这就是一桩故事了。五十年前,世家六姓,高占一位,且是主位。盖因高姓子弟武艺超群,兼且枝繁叶茂,最鼎盛之时,族长连任鹿鸣宴三届总宴主,把持鹿鸣宴整整十五年时光。” “但后来发生了一件震惊整个世家的可怕事情。 “那些年,世家天灾频发,不是这个县干旱,便是那个县水灾世家中人一度为频发灾难而忧心忡忡,不想天灾原来是,乃是其中的高姓氏族为掌控世家,而与魔道苟合,以世家无辜百姓之血肉,填喂魔道饕餮之口的结果! “这件事,便是在高氏族长任总宴主的第三届鹿鸣宴上,由方大先生揭露出来的。这也是时至今日,方大先生之所以为方大先生的根本缘由。” 何者为魔? 忤丧人伦者皆为魔。 何者为魔道? 修忤丧人伦之道者,皆为魔道! 言枕词啃着鸭脖,喝着小酒,听得津津有味。 此时厅堂之中,方鸿德正与原音流交谈。 方鸿德道:“自巫真人去世之后,原府已有十五年未出现在鹿鸣宴上,音流这番前来,可是有事要办?” 原音流笑道:“叔叔此言差矣,原府乃世外之人,怎会有事要做?这回过来,一者为暂躲美人深恩,二者也是我父之要求” 方鸿德瞬间惊愕,不由自主倾身向前:“原兄让你过来?” 原音流轻轻颔首:“我父传信给我,让我趁鹿鸣宴来世家一趟,看望叔叔身体。三十九年前,叔叔因功体问题询问我父,我父翻遍原府藏书,未尝找到解决之道。现下他虽四处游历,心中亦高悬此事,所以赶忙遣我过来,毕竟当年我父诊断结果,乃是” 方鸿德细细听着原音流所说,只觉一字一句,过往扑面而来。他回忆许久,恍惚嗟叹:“原兄竟还记得我” 原音流笑道:“叔叔说笑了,叔叔与我父是知交好友,我父不记得叔叔,还能记得谁?虽说多年来未曾与叔叔相见,但那都是因为我过世的母亲,未见他连我这个儿子都不管?” “音流不可如此说。”方鸿德劝道,“原兄生性冷肃,又有巫真人逝世之伤,不忍伊人杳杳而山河依旧,方才云游四海,心中实则对你关怀有加,哪怕身处天外,也会时时关注于你。” 原音流摇扇道:“那叔叔也当相信,哪怕我父身处天外,对叔叔之情亦日月可见。” 方鸿德哑然失笑,伸指虚点:“你啊——” 笑过,原音流又说回最初话题:“当年我父为叔叔诊断,下了一个结论。” 方鸿德脸上的笑意已经收敛,他静静坐在位置上,沉默片刻,方道:“四十年至,功消体散,回天乏术。” 原音流却笑道:“不过侄儿今日前来,见叔叔龙虎精神,可见这么多年之中,叔叔另有际遇,四十年之期,已不做准了。” 方鸿德也微笑起来,他道:“一眨眼四十年将近。四十年前,我找了晏真人,找了上澄方丈,还厚颜打扰了落心斋的女冠如今回想,亦是不甚唏嘘。” 原音流接话:“四十年过,真人抱病,方丈云游,叔叔却寻得解脱之道,可见这世间之事,时时变化,叔叔不需多想。” 此后两人又闲话几句,原音流面露疲色,方鸿德也不将人多留,遣侍从将原音流送入专门替他准备的院子之后,便坐于厅中静静沉思。 须臾,他招人前来,问道:“言道长现在休息了吗?” 侍从回答:“并未,言道长正在听说书。” 方鸿德道:“等书说完,请言道长过来一趟。” 说完,便闭目不语。 夜色渐深,天棚之下,人群已经散开,言枕词意犹未尽,还是不想回房,恰好此时方鸿德遣人找来,便欣然赴约。 待到方鸿德所在小厅,言枕词一步跨入,便和方鸿德精光闪烁的眼睛对上。 两人目光一触,方鸿德已然微微笑起。 他自椅上站起身来,手捧一把长剑,递到言枕词面前。 言枕词低头一看,只见此剑色若青铜,古朴拙重,大巧不工,剑柄之上,更有一以古篆书写的“钝”字。 这剑言枕词并不认识,但是看着剑柄上的字迹,怎么看怎么眼熟,心中顿时有了点嘀咕。 方鸿德言辞恳切:“此剑钝剑,乃是剑宫之物,只因阴差阳错落入我手,如今再见剑宫门人,合该明珠还匣,完璧归赵,还请道长千万不要推拒。” 言枕词思索片刻,并不推拒,将剑接入手中:“大先生一番盛情,剑宫与我都了然于胸,定不会让大先生失望。” 说完,他就离开了小厅,带着剑往原音流的院子走去。 原音流的院子就在言枕词院子隔壁,他翻个墙进个屋,如入自家院墙,刚落地面,便对原音流说:“好徒儿,你的叔叔送了我一柄剑,托我看在这剑的面子上多照顾你。” 原音流闭着眼睛:“庸俗。” 言枕词:“不错,庸俗。” 原音流:“师父高兴吗?” 言枕词诚实道:“为师还挺高兴的,毕竟这剑无锋有势,冷而不煞,好赖也算一把宝贝吧。” 原音流有了点兴趣,睁开眼睛瞟了言枕词手中钝剑一眼:“原来是这把。一百五十年前剑宫掌门紫苍真人的佩剑,也算有名之物。” 言枕词恍然大悟:“是紫苍的剑?我说那字怎么这么眼熟。” 原音流懒洋洋笑了一声:“既然师父喜欢这把剑,那怎么也要对徒儿多照顾两分吧?” 言枕词正气凛然:“此言差矣。死物怎和活人比?看在好徒儿的份上,为师怎么也要多照顾这把剑两分。” 原音流喜道:“师父果非凡人。” 言枕词笑道:“好说好说,主要跟徒儿在一起久了。” 两人对视一眼,惺惺相惜。 一晃数日已过,群雄毕至,鹿鸣宴正式到来。 这日清晨,中都万巷人空,呼朋引伴来到鹰鹿宴,翘首以盼盛会开启。 但见朱紫楼下诸子台,诸子台上聚诸子。 忽而,三声钟响于天地,诸子就绪,礼官唱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鹿鸣宴今日开宴,请宴主——” 十位宴主早在十丈朱紫楼中等待。底下声音方响,诸人已沿楼梯徐步而下。只见彩绘檐,瑞兽梯,一位位素日难得一见人物鱼贯出现于高台之上,人群眼前。 四下声音齐齐停歇,只余高台之上,礼官再唱:“为政以德,譬如北辰。请北辰君——” 鹿鸣宴十位宴主,中有一位总览全局的北辰君。 每届鹿鸣宴,北辰君人选大多不与前同,但都出自十人之中,非最德高望重者不能胜任。此届的北辰君便是方鸿德。 方鸿德端容肃颜,随礼官的声音向前。 这一段行来,天地中悄无声息。 与宴众人齐齐将目光聚焦在方鸿德身上,一位位以敬仰的目光注视着这声名卓著的“方大先生”。 这一路不远,众人的目光中,方鸿德来到前方高台。 高台上还有一台,为半人高、四四方方的石台。石台玄黑,其上密密刻有天干地支与经纬属性,如同罗盘绘刻;中间还有一小小的圆形凹槽,似乎物品嵌格。 当方鸿德站定于石台前时,余下九位宴主中,又有一位神色矜持的中年人带着人走上前来。 他是世家六姓中的聂姓,乃是锻造世家,曾驰名幽陆,为抗击魔道之利器,也为世家代表之物的“大辰之盘”,便是聂姓锻造。 现任聂姓族长名聂经纶。 聂经纶一路上前,直到石台之前,才伸手揭开跟在身后之人手上红绸。 一块罗盘出现众人眼前。 罗盘为千年不朽神水木所做,中沉天外星屑,迎着阳光一照,星屑炸裂,散出万千光芒,倒转无垠幽暗! 这不凡的一幕将人群吸引,人群之中,似有人轻轻抽了一口气。 而后聂经纶无视方鸿德伸出的手,直接将这块罗盘放入嵌格,挺胸抬首,傲然环视左右:“此乃大辰之盘。” 盘置石台,星屑游动,大辰轮替,光明永续! 方鸿德并不在意聂经纶的冒犯,收回手,示意旁边礼官继续。 礼官三唱:“大丈夫天为盖,地为舆,四时为马,阴阳为御,乘云凌霄,与造化者俱。宴开,请诸君上前——” 诸人轰然而动! 第30章 章 三十 鹿鸣宴正式开始,宴中展眼聚满了人。 十位宴主也在主位坐下,自右向左,世家六席,余者四席,分别是方鸿德、智氏一族、邵氏一族、静微女冠、游氏一族、许氏一族、长生天、原音流、及聂氏一族和浮桥主人。 其中静微女冠是落心斋的高德女师,长生天是北疆苍天教的教宗,浮桥主人则是幽陆天柱周边的一大势力浮桥之主,其人十分神秘,虽多次出现于众人眼前,却没有一人敢说自己见过真正的浮桥主人。 十人在坐,彼此间和乐融融。 人群中,原音流身着一身金银线衣衫,银光柔和,金光璀璨,少许动作,便光芒阵阵,闪耀人眼,让人想要忽略都不能。 此刻,他保持微笑,他的鸟也保持微笑。 左边的位置突而传来几声啷当,邵氏族长拿出龟甲,往桌上一丢,双目微阖,掐指而笑:“卦象非利,我观宴上要发生大事。” 邵氏擅卜,每代族长皆有“易君”美名。 游氏一族专修纵横之术,现任族长名不乐,此刻笑言:“龙争虎斗,非利。脱颖而出,转吉。易君,大事已发矣!” 余下几人皆笑。 游不乐再侧身,向原音流问:“西楼看今日谁为魁首?” 原音流笑道:“大宴九日,一场未完,我就是开了天眼也不知道谁会最终夺魁,族长为难我了。” 说完他就张开扇子,以扇遮面,藏在扇面后无聊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嘴还未合拢,视线便与望过来的方鸿德对上。 此时正经姿态已经来不及了,原音流变哈欠为笑容,冲方鸿德灿烂一笑。他肩膀上的娇娇无知无觉,还在用爪子扒着原音流衣裳,抻长脖子啄盘中瓜果,边吃边抱怨:“真不好吃,真不好吃,他们打发鸟,打发原兄!色道士也不见!” 原音流清咳一声。 方鸿德微笑起来,笑容中带着对子侄后辈的些许纵容:“时间也差不多了,音流不如下去走走,看看此届鹿鸣宴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新人。” 原音流放下扇子,笑道:“我先行一步,诸位慢聊。” 场上场下,各自热闹。 同样的时间,言枕词正在鹿鸣宴中溜溜达达。 他在鹿鸣宴开始之时便进入此间,先见一条弯弯曲曲的水道,水道自远山盘旋而下,水流湍急,载着盏盏莲花杯流淌而过。分坐在水道两侧的文人取一盏莲花杯,饮一杯莲花酒,答一句莲花问,再出一道莲花题。 如此推杯换盏,风雅无限。 言枕词看着有趣,左右环视,没见监官,便坦然入席,拿了一盏莲花杯。 莲花是真的莲花。 粉白相杂,含苞欲放,蕊中一捧莹莹碧酿,尝在嘴里甜丝丝的,但颇有些后劲。 言枕词尝完了酒,再去看题。 只见题目乃是题在莲花的其中一枚花瓣上,写题的人用针在花瓣上密密扎出孔隙,每个字都由细小的针孔组成,合起来便是一句:“凡刺之法,必先本于神。何者谓神?” 这 言枕词揣摩了一下,总觉得这看上去既像是医家问题,又像是道家的问题。他略作沉吟,以指代笔,在另一花瓣上写了答案。答案落入花瓣,但见莲花之上光华一转,先前的一问一答已然消失,花瓣重新光洁,唯独花瓣之色更艳两分。 他再看水中莲花花色,色浅者众人相逐,色深者则流过许久才被人拿起,方才恍然:颜色越深,被人答问越多,故而越难。 想明白了这一节,言枕词便再在花瓣上列一问问后者:“今有一鹦鹉,杀了食其脖,可食几段。”写罢,又以更小字再写,“此题甚易,不谢。” 接着,莲花盏被重放入水中,还未转过一条水道,便被另一只手拾起。 言枕词顺势看去,但见一落拓之人将花盏拾起,对着莲瓣久久沉默,方才提笔挥毫。 这人络腮胡子遮了大半的面孔,胡须纠结,满面风霜。衣衫浆洗发白,多打补丁,一副潦倒生平的模样。但他双掌宛如蒲扇,五指关节粗大,身材极为板正,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文人墨客的气息,倒给人个粗鄙不文但修为不浅的外功横练者的感觉。 言枕词视线刚落到这人身上,这人立刻警惕回看。两方对望一瞬,翅膀扑扇之声突然自头顶响起。 言枕词抬起头来,只见青鸟衔花来,嘴中所叼之花瓣,正是方才落拓中年所写的答案。他伸手接过,定睛细看,只见花瓣上写道:“有十数段。此题甚难,何必谢!” 但你还不是答对了。言枕词哑然失笑。 他收下莲瓣,不再关注答题人,站起身,信步往其他方向走去。 曲水依旧流,青鸟时时飞。言枕词转身不久,又一只青鸟自天空飞下,来到落拓人身前,啄着落拓男子的手腕,要将喙里叼着的花瓣丢到落拓男子掌心之中。 落拓男子并不着急。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言枕词离去的背影,直到这道身影消失在花木之中后,他才按一按自己的手臂,压下因紧张而冒出的成片疙瘩。 随后他张开手掌,接下青鸟叼来的花瓣。 花瓣展开,字迹出现,其上写道: “一切安排妥当。鹿鸣宴宾客所携之物,已入聂经纶汤锅。” 字句入眼,落拓男子被络腮胡子遮住的唇角微微扬起。 他的手握住鹿鸣宴每位宾客都必须携带的莲华帖。莲华帖是百年莲心木制成,是一块巴掌大小长方形的木牌,佩戴在身,有生香辟邪的好处。 至于坏处 落拓男子将莲华贴凑近鼻端,深深一嗅。 毕竟香味也能掩盖其他的香味。 接着,他丢开莲华贴,再抬手,接了另外一只青鸟。 这只青鸟落于他的掌心,同样丢下一片花瓣,他再展开花瓣,花瓣中同样记录并不该出现在鹿鸣宴上的字句: “聂氏厨房防守最松,与其余不同。” 十位宴主,十个厨房。 下手之际,落拓男子曾思量究竟要从何突破,数次斟酌,最终选择了听从一位盛名在外的“智者”之语。 “当年为世家锻造出一个几不逊于幽陆至宝的世家大姓毕竟也没落了。如今看来,鹿鸣宴宴主一位,不过强撑着得自大辰之盘的最后一点颜面而得,不知多讨人嫌。”落拓男子笑了笑,轻轻自语,“可笑,枉我出身世家,竟不能一眼看破其中关窍,还要你来解惑。但你又是自何得知这幽陆大大小小的隐秘?你曾经的主人,原府传人——” “他之所知,有你几分?” 问话之际,落拓男子的手指落在胸腹之间。 衣衫之下,一本书安安静静躺在此处。 智者其名,名曰“天书” 再往前行,四下里曲水深深、花木葱葱,这里是演周天星象,比占卜术易,那里斗医道阵法,说诗词机关。 突而,靡靡音乐之声拂开花木,传入耳中。 一路闲逛的言枕词驻足细听,只听琴声阵阵,一时似高山流水,空谷幽兰;一时又似沙场点将,杀伐峥嵘。他再向前看去,只见花木之后,山高水慢,高阁伫立,是个小小的世外之地,正有一绿衫女子盘坐正当琴音高昂,牵动心绪之际,一块木牌落地的“啷当”声打破一切,使琴音戛然而止。 而后,原音流懒洋洋的声音传来:“无趣,下去吧。” 弹琴之人以袖掩面,羞愧而退。 言枕词觉得这人其实弹得挺好的他有点疑心自己是否不谙音律,所以错把鱼目当珍珠,但稍停一会,便听见左右人群叹息道:“唉,连小琴仙宁无音之乐都不入西楼之耳,此番乐部,无人可胜出了!” 原来不是我没听过好音乐。言枕词思考。 左右又有人沮丧接话:“但若无人胜出,便无最后的宴主指教一节,我们就算赶上原西楼来鹿鸣宴,终究无缘听见西楼仙音。” 咦,原来我还真没听过好音乐?言枕词又琢磨,接着他一抬眼,看向玲珑别致的高阁,若有所思: 但现在,看来是个好机会。 高阁之内,凉风习习。 桌上放冰着魄饮,旁边点了镇魂香,件件样样都是方鸿德准备的原音流习惯的东西。 原音流打了个哈欠。 冰魄饮清心冽肺,镇魂香凝神静气,他有点困了忽然一声窗户开启的喀嚓声,原音流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好师父,你算算从我们见面开始,你有多少次无视正门,专走窗户?” 言枕词认真一算,次数还真不少。他浑若无事:“你在这里呆了半天,可有听见什么出众音律?” 原音流闭着眼睛:“并未。” 言枕词:“我看刚才的绿衫女子弹得还不错,乾闼婆的飞天舞你不是很喜欢吗?两者相较,绿衫女子也未必差了多少。” 原音流躺得浑身酸疼,却懒得动弹,瘫在椅子上慢吞吞道:“飞天舞贵在舞与武结合,有新奇之趣,我自然颇为欣赏。方才那女子的音律因急于寻求认同,破坏了她所能弹出的本有音色,又未能弹出新的音色,我当然不喜欢。” 言枕词不动声色走上前,替原音流敲敲肩捏捏腿,顺便在内心感慨一下这家伙胳膊细的他一根手指都能戳个洞,还没感慨完,一阵扑扇翅膀的声音响起,随之是娇娇惊恐的叫声:“色鬼,你想干嘛!色鬼,你欺负原兄!” 言枕词:“”他问原音流,“我烧了这只鸟可好?” 原音流懒懒闭目,没有回答。娇娇才不怕言枕词,停在原音流肩膀上,又连声叫道:“色鬼连鸟也欺辱!” 言枕词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去和鹦鹉大战三百回合。小小的房间里,娇娇上天入地,羽毛乱飞,先是不服输连声大骂“色鬼”,而后眼看逃不了了,立刻转口求饶说“小鸟再也不敢”。 但为时已晚,言枕词已一把将它抓住。而后开窗,丢鸟,一气呵成。 言枕词长出一口气:“耳根清净。” 身后传来娇娇的声音:“这就将我丢了,冤家,你好狠的心啊!” 言枕词:“???” 他猛地回身,速度之快,差点闪了自己的腰,就见长榻之上,原音流保持原来懒洋洋的样子,眼睛半合半闭,似睡非睡。 言枕词一阵恍惚。 刚才的声音是从前面传来的还是从后面传来的? 刚才说话的是原音流还是娇娇?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 足足过了一刻钟的功夫,言枕词终于用几杯茶冷静了下来。他再度回到原音流身旁,回想着自己最初上来时候的计划:“那个绿衫女子绿衫女子现有音色已如此不错,不知本有音色又如何惊艳?” 说着,他总算找回感觉,再次伸手,替原音流捶肩捏背。 身上传来的力道不轻不重,原音流发出舒服的,顺势一蹭言枕词的手,便彻底放松下去,直到言枕词将他全身上下都捏了一遍,他才睁开眼睛,蓦然而笑:“哎呀,师父想听好音乐就直说,徒儿难道还会有所吝惜吗?” 心思被说中,言枕词施施然收回手,坐到一旁:“洗耳恭听。” 原音流这才起身,拍手唤人,抬来一架古琴,落于琴架。 言枕词向前看去,只见琴身如古木,琴弦似凝霜,除此之外,竟无多少华饰,与原音流惯常爱好相去甚远。 未等他多想什么,原音流双手落琴,勾指拨弄,音弦起,银瓶破;音弦落,玉珠击。弦起清音雏凤鸣,弦落喑哑烛阴睡。 四下喧嚣,心中烦思,皆于这刹那骤然清宁。 音声入耳,本只想闲时一听的言枕词在全无防备之中被摄住心灵,全身全心,再无法分神其余,只有眼前的这道身影,这缕琴音,占据了脑海的一切空隙。 那声音不似响在耳朵之中,而似落在魂魄之内;那双手不似拨弄琴弦之上,仿佛拨弄心口之中。 这刹那,战栗自体内而生,牵动手足身躯一同轻颤,似情似欲,汹汹淹没主人。 琴音自高阁内响起,拂开窗帘,由风捎送,传遍鹿鸣宴。 九位宴主,千计宴宾,数万从人,以及前来观看鹿鸣宴的无数世家百姓,于同一时间听到琴音,也于同一时间被这缥缈不知从何而起的仙音所惑! 聊天的忘了字词,下棋的掉了棋子,算数的错了数目。 偌大鹿鸣宴,足足安静了一首琴音的声音,直到琴音随风而来,又随风远去,还久久宁静,似不忍惊扰那依稀还缠萦耳畔的仙乐。 直到弹完了琴的原音流带着言枕词一同出现在宴主席上,看着安安静静的众人“咦”了一声:“怎么,红日正中,大家还不准备用午膳?” 众人皆睁开眼睛,目光或快或慢,在原音流身上转了一圈。 方鸿德的视线停留得最久。他看着原音流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些含蓄的骄傲与更纯粹的欣喜,回答:“这便准备了。”接着,他拿起小捶,在磐上轻轻一敲,声传全宴,“已至午时,请诸位暂罢斗艺,先行用膳。” 言罢,隐藏于角落的仆役倾巢而出,如群蚁忙碌,不过片刻,便有条不紊,将一张张食案抬出摆放,使各个前来鹿鸣宴的宾客分坐其后。 而后琼浆玉液,珍馐美食,如流水般排满食案。 主位之上,各位宴主同样摆满了吃食,只是彼此之间多有不一:静微女冠桌上多是珍奇蔬果,长生天桌上摆满各色肉食,浮桥主人最是精细,食物样样叫人猜测不出原型。 聂经纶习惯事事争先,此时开宴,他第一个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每日必用的甜汤:“宴过半日,我观几位宾客非同一般呃,呃?” 端坐在椅子上的聂经纶皮肤忽而变黑,他以手捂喉,“咯咯”的气音之后,大量黑色的液体突然从他口中涌出,他急促喘息着,不过几息,便“咚”的一声,推翻桌案,自椅上倒栽地面! 第31章 章 三一 变生肘腋,众皆愕然! 主宴台上,一人推翻了桌子,剩余八位宴主同时起身,却在同一时间分做出许多不同反应! 静微女冠、长生天以及浮桥主人这三方世家之外的势力同时退后一步。 邵乾元与游不乐最先上前,但一步之后,他们同时停下,齐齐看向满面愕然的方鸿德。 智氏族长与许氏族长反应算是比较慢的,动作却没有犹豫,几步上前,同时来到聂经纶身后。 智氏族长玄功非常,将手抵于聂经纶背后,运功帮助聂经纶。许氏一族乃是名医世家,此代族长许清平更是当世神医。来到聂经纶面前的他同样运起玄功,只见缕缕白色薄雾自他双手中溢散而出,在他双手上结成一双白色手套。接着,他以手沾取自聂经纶口中流出的黑色液体。 但见白色的玄功刚一沾到黑色液体,黑色的液体便似活转过来,迅速分散覆盖白色玄功,而后恰如蛛网,渗入白色玄力之中,将其牢牢抓握,前后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 控制玄力之后,黑色液体凶威增长不止一倍,霎时袭击许清平与智氏族长!黑液之下,一道暗香似有若无,藏身暗处,无形无色,以聂经纶所在之地为源头,漫向宴主台上其余诸人! 许清平与智氏族长眼见黑液,同时色变。智氏族长身在聂经纶之后,为黑液溅射薄弱之处,立刻撤手,飞身而退。许清平身在聂经纶之前,正是黑液覆盖之处,眨眼空隙,他根本未及反应,黑液已触上面门! 说时迟,那时快。 所有人齐齐退后之际,唯恐被黑液沾身之际,只听一声轻“咻”之音,一道无形剑气以一往无回之气势,掠过许清平与黑液之间。 那道剑气速度极快,力量极大,自剑气之中分向两侧席卷,一面阻击黑液,一面推开许清平,硬生生于无隙之中再造间隙! 这眨眼之间,言枕词所做之事还不止如此! 黑液溅出之际,他挥剑。 挥剑之时,体内玄功运转,于身周形成无形风罩,将一切外来有形无形之物全罩于风罩之外。 挥剑之时,言枕词更侧头转身,看向原音流,直到发现原音流一脸悠闲,并无任何不适之际,方才再视前方,处理黑液。 此时,第一道剑气刚刚分开许清平与黑液,又是数声轻“咻”,一道剑气从后而至,撕开黑液,刚被黑液抓住吞噬,第二道,第三道而后十数道,数十道剑气马不停蹄,联袂掠至,直到这凶险黑液彻底被剑气斩开撕碎,消失空气之中。 而后,那丝缕由黑液而生、藏于空气中的暗香又在空中停留了数息,方才彻底消失。 兔起鹘落,许清平惊魂未定,宴中众宾客也茫然无措,只见宴主台上有人倒下,又见宴主台上有人站起,并未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否要反应,又要如何反应。 此时,言枕词方松了自己掐决剑指。 众人面面相觑。 长生天开了口,声音极为低沉,似乎一座火山,随时将轰然爆发:“这是什么情况?聂族长怎么了?黑液是什么东西?还有这道随黑液而生的暗香——” 他一跺脚,劲风自身周席卷,裂纹在脚下攀延。 “又是什么?” 许清平勉强定神,回答长生天问题:“黑液是一种毒。聂族长中了毒,至于黑液为什么会带有暗香,这还需要进一步分析” 原音流道:“枯荣毒。” 宴主们目光齐聚原音流! 原音流不紧不慢自袖中取出一柄金丝香檀扇,不紧不慢扇了两下,将依稀环绕身畔的暗香挥去,方才接话:“枯荣毒,一枯一荣,枯一荣一,乃是百年前魔道为炼制药人,食人功法滋补己身而制成的知名毒种” “不可能!”许清平脱口而出,“典籍所示,中枯荣之毒者,全身肌肤龟裂泛绿,神智不清,与现下情况相差颇远!” 原音流反问:“枯荣毒的特性是什么?” 许清平对答如流:“锁功封体,以人为药。” 原音流便呵呵一笑:“既然如此,诸位何妨运功一试?如此真假对错即刻明了。” 场中有几息谜样寂静。 无人说话,所有人都被原音流这漫不经心无视人命的建议给惊到了。 智氏族长不吃原府一套,皱眉道:“小儿说得轻巧,万一——” 原音流没有武功,不会中毒,和善提醒:“真有万一,也万一不到我身上。” 众人语噎。 旋即,方鸿德回过神来,当仁不让,先行开口:“音流所言也有道理,便由我来运功一试,若侥幸无事,诸位可暂且安心” 原音流:“这个嘛” 浮桥主人道:“西楼有何见教?” 原音流笑道:“我依稀记得,典籍中记载,只要嗅到枯荣香,便中了枯荣香的引子,天长日久,毒性自生,这也是枯荣毒一度令人闻之色变的原因之一。大家离得这么近,要赌这万一吗?” 众人一静。 静微女冠适时开口。她的面容依旧静谧安宁,让人不可从外表窥探其心,“若有危险,怎能推给大先生一人?若无危险,何必推给大先生一人?我们当一起尝试。” “女冠所言正合吾心。”浮桥主人接话。他全身笼罩在锦袍之中,声音传出之际,却是一管柔和女音。既然无人知晓浮桥主人真正样貌,自然无人知晓浮桥主人是男是女。 言罢,他不再说话,众人也未多言。 因为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如原音流所说,谨慎小心,暗暗运功,试探体内是否有不对劲之处。不想玄功刚提,或多或少、或快或慢,众人都觉体内生出桎梏,一时大惊! 距离聂经纶最近的智氏族长与许清平吸入暗香最多,反应最为剧烈,已齐齐吐出一口黑血来! 紧接着,北疆长生天也啐出一口带着黑丝的唾沫,唾沫如弹丸,将地面击裂,他转眼盯着许清平,眼中转出些许血腥,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锁功封体——” 有此证明,再无疑虑! 场中众人神色都不好看,方大先生更有些面色发青,似乎也受枯荣毒影响不小,此时正微阖双目,默默调息。 许清平默然无言。 知晓枯荣毒不难,最终发现枯荣毒也不难,但身处混乱中心,未亲自接触伤者,而是一眼扫过,便推因敲果,诚为可怕。 他深深施礼,道:“西楼慧眼如炬,我远不如西楼。” 许清平还未说完,他又道:“此番多亏西楼点拨迷津,否则许某耽误大事矣!此枯荣变异之毒,不知西楼可有解法?” 原音流道:“枯荣毒无解。” 长生天厉声道:“原西楼这是什么意思!” 言枕词不太高兴,自己都还没凶过原音流呢:“请教宗注意语气。我徒儿可是在日行一善,为大家答疑解惑。” 长生天冷笑一声:“未见师父站立,徒儿高坐。” 言枕词淡声道:“我这徒儿博古通今,掐指可算天下事,合该高坐。未知长生天的哪位徒儿,有何厉害之处,可高居座次——而言某孤陋寡闻了?” 长生天顿时步上方鸿德后尘,一时无言。 浮桥主人快刀斩乱麻,不理两个无聊的家伙,将话题扯回正事上:“有关枯荣毒无解一说,还请西楼为我等解惑。” 原音流一直懒洋洋听着,此时也不回答,只看向许清平,道:“这种简单的问题就请许族长回答吧。” 众人的目光随之转向许清平。 许清平硬着头皮说:“西楼博学多闻。过去百年之中,我许氏收集过许多关于枯荣毒的资料,上面都有提及:身中枯荣毒者,无药可解。只能坐视一身玄功为枯荣毒缠绕,从此沦为废人” 这是远出众人准备的答案! 现场登时一静,长生天瞳孔之中,疯狂猩红再添。 未等他有所动作,原音流又补充了一句:“不过” “不过什么?”哪怕静微女冠,此时也无法心如止水。 “不过枯荣毒固然无方可解,但眼下大家不过旁边沾染了一下毒性,未到绝境之处,只要运功将体内那点毒素逼出,壮士断腕,壁虎断尾,毒性自然消弭。” 无人多话。 众人未见真相信原音流所言,但心知原音流不会给出第二个解法。 长生天第一个闭上眼睛,而后是静微女冠,再接着,众多世家族长也一同闭目,全在眨眼之间做下决定:哪怕暂时损失几层功力,也要在第一时间将这可怖剧毒逼出体内! 宴主席上发生的种种使与会宾客心神不宁。 有些目光敏锐、头脑灵活之辈见诸位宴主开始闭目运功,心中困惑之际,也忍不住提起功力,试探自保,便是这试探之中,宾客席上骚动顿生。 只听一声惊呼自宾客席上传出,他叫道:“我——我的功体不能自如运转了!” 这一声之后,宴上似炸锅,人人运转玄功,人人感到体内桎梏,激动之下,不止一人呕出黑血!慌乱的惊呼阵阵响起,道道声音之中,都是无助与恐惧: “我也不行!” “我什么时候中了毒?”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大家都中毒了?”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大家都中毒了! 哪怕枯荣毒再毒,如此长的距离,香气也绝不可能飘到宾客之中,更遑论使他们体内同时滋生毒性。 但若非来自聂经纶身上的枯荣毒,场中众人又是因何而中毒? 莫非,还有另外的毒源存在? 第32章 章 三二 众人的呐喊汇聚成巨大的质问,重重砸落在宴主台上,平地生出万顷波澜! 惊雷之中,宴主席上瞬息反应:外来人中,静微女冠与浮桥主人连同长生天一起行动,各自撤开两步,单独站立,看向世家之内的宴主。世家内部,除中剧毒倒下的聂经纶与正在为聂经纶医治的许清平之外,邵乾元下意识一步来到方鸿德身旁,而后看向游不乐。游不乐站在原地,面露迟疑,迟迟没有行动。智氏族长微微眯眼,扫过这两人,最后停留在方鸿德身上。 唯独原音流与言枕词不动。 盖因他们什么事情都见过。 所有反应不过一刹。 一刹之中,方鸿德目光如电,迅疾落到人群之中,试图辨别开口说话之人究竟是谁! 但每一个人都惊恐,每一个人都愤怒,每一个人都面目扭曲狰狞,看向宴主席,看向方鸿德,方才于鹿鸣宴上的所有闲情逸致彬彬有礼,在这一刻都如假面般脱落人脸,余下的,全是仿佛自渊底而生的凶恶之脸。 方鸿德心脏重重一缩。 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此刻将他心脏捏紧,使他呼吸困难,进而升出一阵阵的晕眩,使他不得不闭目冷静,稳定情绪。 强自镇定之中,方鸿德喝道:“诸位不可慌乱,误中魔道诡计!”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安静了一些。 方大先生豪侠仗义,名传幽陆,多年来无人说其不好。他此时开口,众人愿意听他一言。 但也是这时,忽然有一道捏着嗓子的声音在方鸿德耳边响起,阴阳怪气,细细奸笑:“五十年前鹿鸣宴出事,五十年后鹿鸣宴再度出事” 脑海之中的某根弦被重重一击! 方鸿德骤然睁眼,玄功尽提,顺声音传来方向,闪身入人群之中,去抓那妖言蛊惑之人! 方鸿德一句话落便出现在人群之中,四下准备听他说话的人群大惊,发出更大的骚动,响起更大的噪音: “大先生要干什么!” “大先生先解释解释现在的情况!” 方鸿德左右看去,每一个人都避他如潮水,烁烁目光中,依稀充满对他的不信;他侧耳细听,声音更从四面八方传来,窃窃私语中,仿佛句句都是对他的指责! 方鸿德口干舌燥,分辨道:“我先抓出潜伏你们之中的魔道分子——” 那道细细的、古怪的声音再度传来:“五十年前查出高氏一族与魔道勾结,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五十年后再查出方大先生和魔道勾结,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哈哈哈——” 方鸿德眼前一花,好似于高矮人群之中看见了一道恨入骨髓的身影! 方才的恍惚与努力瞬间变成血洗不清的憎恨! 方鸿德瞬间出手,刀气化形,穿入人群,带出一阵阵猛烈罡风,引发成片惊呼。 而后,一个面容平凡,毫无特色的人出现于方鸿德刀锋前行的必经之途! 他就是方才暗中发声之人,他武功稀松,样貌平平,平生唯独一个口技特长,可随意变化男女老幼乃至特定之人的声音。 刀锋迫体,他面露惊惶之色,眼看就要在刀气之下血溅三尺。 中计了! 人群之中,有位络腮胡子静悄悄微笑起来。 杀人灭口。 台上的宴主皱眉不满。 也正是这眨眼之间,众宾客之中,突然有一人手捧腹部,面露诡异之态,整个人像充了气一般飞速胀大—— 异样之事吸引众人注意,就在众人刚转视线之际,“砰”地一声,人体炸开,血肉飞溅。 一半的血肉升上天空,在天空中招来无数红影,汇聚成硕大无朋鬼王花。 鬼王花花脸朝下,每一朵花瓣上每一道花纹是一条生命,每一条生命是一张哭笑鬼脸! 另一半的血肉四下射出,在四周招来无数黑影,黑影“嗡嗡”做声,是一只只有九对摧魂翅,象征十八重地狱的摧魂虫! 鬼王花蛊惑人心,摧魂虫摧魂噬骨。 不过顷刻,天翻地覆,乾坤倒置。 运功逼毒的宴主不管中毒深浅,此时均来不及出手,而宴中众宾客刚发现己身中毒,又见方鸿德一反寻常宽宏有德态、冲入人群尽显霸道狂妄形状,更心生不满,不愿抵抗,左右四散之中,浑似大难临头群鸟纷飞,真应了“鹿鸣宴”三字——群狼猎鹿,恰得其欢。 当鬼王花在鹿鸣宴上空盛放之际,它不止污染红日,遮蔽光线,蛊惑人心,还如一朵魔鬼之花,绽放在了整个世家的上空! 世家之内,所有人抬头看天,正茫然无措之际,有一部分裂开大嘴,笑容贪婪。 进补的时间终于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由鬼王花和摧魂虫制造出的乱象之中的时候,原音流的目光定在另一处。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在宴席之中有人自爆、血肉横飞的那一刹那,除了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东西之外,还有一缕细细的黑烟藏在血肉之中,倏尔升起,倏尔在天空中凝成小剑,又倏尔消散,前后不过一刹。 那枚独特的黑烟小剑,并非他第一次看见。 上一次见到这枚黑烟小剑之际,还是佛国以雪海佛心照魔兵碎片之际。 “哎呀呀” 高台之上,言枕词单手按剑,剑尚未出鞘,便听身旁传来原音流的声音。这道声音低不可闻,若非言枕词正在原音流身侧,压根听不见这气音之声;正是言枕词在原音流身侧,他恰巧听见,气音之中,原音流声音自胸腔肺腑发出,深沉有喜悦。 “真是乱糟糟上苍降灾殃——” 他确认了。 “我”隐瞒我,藏起一件事。 “我”推着我,翻出这件事。 言枕词下意识看了原音流一眼,本想观察一下对方表情,却在转眼那一刻与原音流似笑非笑的双眼对上。 “师父?” “好徒儿”言枕词狐疑,“好像挺高兴的?” “好好参加一个鹿鸣宴,结果发生这么多事,我有什么好高兴的?”原音流笑吟吟反问。 “这样一说倒也是。跟着你一起,好像总能碰见奇奇怪怪的事。”言枕词感慨。 “唉,毕竟白森森大地皆枯骨——”原音流再次感慨,装模作样之态又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了。 言枕词瞅了原音流一眼,决定不去深究此人复杂内心。 他拔剑,出鞘,说:“此言不对。” 原音流:“何以见得?” 言枕词竖起剑,无锋巨剑指向天空,倒映天上邪光,晃出三分迫人冷意。 剑是钝剑,巨阙无锋,重达百斤。 除了那一刻于剑柄上的“钝”字之外,还有一行小字藏于剑身,那是“手中无凶,剑不开锋;心中有刃,重不轻举。” 当年那个脾气暴躁、漫山遍野欺负飞禽走兽的小鬼也懂的动心忍性、沉稳自持了。 言枕词心中唏嘘,抬目前望,微微一笑:“有我在此,枯骨重生。” 一句话轻描淡写。 他向前一步,一剑落地。 天荡,地动,四野俱分。 无边的花自中裂缝,哭笑鬼脸挨挤尖啸,瞬间枯萎;无垠的虫纷纷坠地,十八尖翅变软脱落,化作尘埃。 由黑暗织成樊笼自内部被撕开。光明自裂缝中渗出,先是一线,继而成片,最后争先恐后拥挤入宴席! 这一剑前荡,黑暗避退,光明重生,朗朗乾坤再度出现! 但这并不算完。 因由那剑锋而生的剑气还存在当场。 它悬浮半空,擎天立地,如万兵之首,尔而分/身,一剑化万剑,万剑如游鱼,潜入风中,一半散去四周,追击余下摧魂虫;另一半则飞向人群,落在宴中众人身上! 未等惊呼再响,与会宾客很快发现,只有半臂长的小剑气虽然速度如虹,其势凌厉,却并未落到自己身上。而是以毫厘之差飞过人中空隙,冲向其余面色挣扎、被鬼王花蛊惑之辈。 继而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小剑于半空中轻轻一旋,锋锐变轻缎,再于被蛊惑者脖颈处轻轻一旋,使他们陷入昏迷之中。 而后,言枕词再归剑入鞘。 万剑再归一,一剑插云霄。 这势分天地的一剑,携风破月,穿云贯日,以金戈长鸣,动天地风云! 幽陆虽大,无数势力亦感此剑之威,纷纷抬头寻剑威传来之处。 人无踪,剑不见,但感此一瞬,诸人已明巨剑携来之信: 我在此,剑在此,谁人想来? 鹿鸣宴上一地狼藉,光中尘埃飞旋。 与宴众人已忘记身在何处、发生何事,目光齐聚言枕词,心神全为这一人一剑所夺,久久无法回神。哪怕同列宴主席上的其余宴主,也在先后逼完毒液之后看见巨剑,心旌神摇,心中暗道: 这一剑裂天之威,放眼幽陆,恐也只有几大掌门、几大宗主能够抗衡。 先前从未曾听闻“言枕词”名姓,莫非是剑宫精心培养,密藏于手的王牌? 有此绝世之剑,再加天下智者,剑宫只怕还要再续百年牛耳辉煌。 剑宫真是运气太好了。 静微女冠等人晦涩的目光均落在言枕词与原音流身上,但刚刚自惊恐中回过神来的人群却不免再次喧哗,这一回,还未消退的恐惧与愤怒控制他们,使人群向宴主席与方鸿德质问:“为什么有人自爆,为什么会出现鬼王花和摧魂虫,方鸿德,你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此时局面已不适合方鸿德再度说话。 智氏族长身列六姓第一,此时当仁不让,率先站出。 智氏一族人如其名,智计非凡,三百年前世家脱离大庆王朝,以此族领头;三百年后,智氏在世家之中依旧举足轻重。 此代族长智九恺第一句话乃是:“魔道猖獗,百年之后死灰复燃,用鬼蜮奸计妄想将我们一网打尽,全做魔功药人!鬼王花与摧魂虫是魔道第一波攻击,但绝不是最后一波!只怕魔道后手就在眨眼,目下之计,大家唯有先团结一心,坚守堡垒,打退魔道,再图后续——” 这话也有些道理。 浮桥主人与长生天皆不动声色,只招手示意几方之人围绕他们身侧。 但这并不是与宴宾客满意的答案。不忿之中,又有人大声一笑,尖酸刻薄:“宴主大人们都驱完毒了,当然轻轻巧巧,‘再图后续’,我们这些还中着毒的人,也不知道究竟能有多少后续呢!” 智九恺一声怒喝:“谁在说话!” 于此同时,身在宾客之中、不言不动、似老僧入定的方鸿德眼中冷光倏生,再起刀芒,刀芒斩向声音传来之处! 这一次,人群分散,烈烈刀芒长驱直入,为一人接下! 那人身材粗豪,络腮胡子,补丁衣衫,一副风霜落拓的模样。 言枕词咦了一声,只因这人他认识:正是之前答对了他鹦鹉脖子一题的粗豪汉子! 方鸿德却面色骤变,手中冷霜刀甚至因此发出瑟瑟声响,昭示主人剧烈波动。因为这人他也认识,这人乃是—— 第33章 章 三三 隔着人群,方鸿德与络腮胡子面对面。 尘封于内心、被主人刻意遗忘的伤口在措不及防间被狠狠撕开,剧痛使得方鸿德身躯颤抖,这一刻,他目眦尽裂,憎恶至极:“高澹!高姓之人怎会出现鹿鸣宴!莫非是你一手操控——” 在场众人全吃了一惊! 世家之地,高氏传闻无人不知,故而众人从未想到,有朝一日高氏之人还敢光明正大出现于鹿鸣宴上。 难道他不怕形迹泄露,遭世家赶尽杀绝?难道他还想搅风弄雨,为家族复五十年前之仇? 高澹站立场中,迎着众人或怀疑或评估的目光,不闪不避,一声长笑。他形容十分落魄,但一站一笑中,站如亭松笔直,笑似崖花静开,刻于骨头中矜贵一览无遗,正是钟鸣鼎食的世家所出之人! 笑声落地,高澹揶揄道:“方大先生指着我想说什么?莫非想说是我一手操控鹿鸣宴,使得所有人中了毒?” 继而他一步上前,不给方鸿德反应时间,咄咄逼人,声传全场:“但敢问我一介被世家放逐的罪人,远离世家已有整整五十年,是如何操纵鹿鸣宴,给在场每一位宾客下毒的?鹿鸣盛宴,自最初举办开始,事事皆由北辰君总览操作,如今在场众人全都中毒,此届北辰君却茫无头绪,只能随手指鹿为马,找替罪羔羊吗?” 极度的憎怒之中,方鸿德一时不能接话。而人群的愤怒已被这质问点燃,他们不等世家其余宴主反应,已经暴怒出声: “不错!我们不管高姓的人过去怎么样和你们有什么仇,今天出了这种事,你们就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 “我们中了这半天毒,世家的神医只在为他们自己的人疗毒,我们算什么?” “还想让我们在这种情况下去和魔道对抗,是想让我们直接送死吗?” “世家要解我们中的毒!方鸿德要为这一切负责!” 又有人厉声喝了这一句。 接着,这句厉喝便成口号,一百、一千、一万的声音,说着同样的句子,使声音汇作巨大洪流,轰轰隆隆,降在宴主台头顶! 群情激奋之中,方鸿德不开口,智九恺只得开口。他见局势不可控制,不再试图转变人群矛盾、分散人群注意,而直接对许清平说:“麻烦许氏族长携族中子弟替大家检查身体。” 许清平本在宴主席角落医治聂经纶,医治已经到了关键时刻,许多黑液已被许清平剥离聂经纶体内,眼见聂经纶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他不由咦了一声,正自沉思之中,被智九恺打断,那隐隐约约的灵光顿时消散! 许清平懊恼地叹了一口气,听从智九恺所言,交代左右助手仔细看顾聂经纶,接着带上其余子弟进入人群里,在高澹的避让和方鸿德的木立中,为众人一一检查。 检查时间并不长。 枯荣毒自带暗香,寻香味分辨毒源即可。不过片刻,许清平便发现鹿鸣宴的莲华木散发香气,他再运气玄功凑近木头,只见片刻静止,丝丝缕缕的黑液自木头缝隙中渗出,似蛛丝摇曳,将将触上许清平玄功! 许清平立刻将木牌掷地。此后检查,更发现每一块木牌上都有枯荣毒。宾客身上所中枯荣毒,便是因贴身佩戴莲华木而致! 场中死寂。 替众人检查出毒源并为其中几位逼了一番毒的许清平快步回到智九恺身旁,一路若有所思。 在方才检查枯荣毒之际,他总算意识到自己为聂经纶检查时所感觉的不对劲究竟是什么! 枯荣毒号称无法可解,聂经纶一口喝下,明明已经命悬一线,为何在他医治的短短时间之内有所好转? 若说百年时间,过去典籍的记载不免有夸张失真之处,那他方才为宾客辩毒逼毒,又能够明显感觉到枯荣毒根深蒂固的特性,远非聂经纶体内那样容易逼迫。 这是为何? 前后对比,许清平困扰地皱起眉峰。 魔道哪怕为了加速枯荣毒反应时间,也不应当牺牲枯荣毒身为魔道至毒,最重要的特性“无法可解”啊! 他将自己的种种观察和分析一股脑儿都告诉智九恺,但智九恺从头到尾,只听一个结论。 “枯荣毒在莲华贴中。” 这一瞬间,他知道了一个最重要的真相。 莲华贴为鹿鸣宴标志,始终被妥善保管,能够理所当然处理每一块莲华贴而不惊动其余人者,只有两位——分配莲华贴的北辰君方鸿德,以及制作莲华贴的聂氏聂经纶! 现在聂经纶身中枯荣毒生死一线,余下者,唯独方鸿德! 他嘴唇翕动,再开口之际,目光如刀,词锋如剑,全指高澹:“此届北辰君玩忽职守,竟让与魔道勾连的高氏族人潜入宴中,果然使世家重滔覆辙。五十年前,你父亲勾结魔修,伐害正道,五十年后,你又暗中搅风弄雨,明面妖言惑众”他一声大喝,“是当所有人都忘记了五十年前,高氏犯下了何等滔天大错,害死了几多累累血骨吗!” 短短时间,事情发展到这个出人意料的地步,“一波三折”大概也未能说其万一。 言枕词先看台下众人,尤其注意方鸿德与高澹。 一个是每一条抖动的经络中都充满对高澹的恨意,但不知为何,不言不动;一个是络腮胡子遮了半张脸,不能看见表情。但哪怕不看见表情,也知道此时此刻的发展皆在对方意料之中,想来颇为志得意满。 那么方鸿德的指责是真是假,高澹的反驳又是真是假? 言枕词再将目光转向宴主台中诸人。 他看见邵乾元向方鸿德走了两步,行动中露出一丝迫切;游不乐站立原地,目光来回转悠,似老鼠机灵;许清平依旧回头救治聂经纶,智九恺在最初目光转过邵乾元与游不乐后,已紧紧盯住高澹;静微女冠不动声色,浮桥主人不见行动,长生天目露瞧好戏的戏谑。 好大一场鹿鸣宴。 好大一场众生百态戏。 谁都有自己的答案,谁都不在乎真正的答案。 过去如现在,现在如过去,幽陆的时间不断流逝,幽陆却似乎从未改变,人如此,事如此。 言枕词将众人的反应一一看过,最后将目光转向手边原音流。 原音流照样坐着,照样摇扇,还冲他微微一笑。 言枕词小声问:“好徒儿,你知道什么?” 原音流同样小声回答:“好师父,我什么都知道。” 这还有一个什么都知道,却不说不动不表态的人。 言枕词不禁道:“因为什么都知道,所以从无动容吗?” 原音流指尖轻点扇面:“因为什么都知道,所以知道去做什么,要怎么做。” 言枕词刹那失笑,想起了佛国种种。 这还有一个表面不说不动不表态,实际比谁都明白说何做何站哪里的奇人! 突而,风吹树摇,草颤地震。 第一刹无声动静之下,不等诸人反应,不等诸人注意,惊雷席卷而来,瞬间炸响! 但见密密的人群忽然涌入了鹿鸣宴。这些人高矮不一,穿着相异,不像是先时出现的鬼王花与摧魂虫般早早埋伏此处,更像是忽然被人叫来此地,并带着发自内心的愉悦和迫切来参与一次盛大的饮宴! 与他们脸上宛然微笑迥异的,是还残留在他手上的鲜血与碎肉。 血非他们的血,肉非他们的肉。 而是那些守卫在鹿鸣宴周遭、世家之精锐子弟的血肉! 他们扑向宴中宾客时,迫切又凶狠,缠绵而温柔。 两方相触,一方溃败。 几息之前还在沉浸愤怒之中的宾客全无防备,回头时被勾魂夺魄,运功时被割头穿心!这生死瞬息之中,世间倒映于睁大双目中的最后一幕,乃是自己的血肉玄功全成凶手养料的惨像! 风云骤起,八大宴主同时动手! 静微女冠剑起尘散,一剑荡开身侧魔修,为落心斋女弟子结成剑阵分出空间,诸弟子结成剑阵,剑芒暴涨三尺,护身周不失。 浮桥主人桥浮空中,人乘云端,云聚云散云无形,人见人没人无踪,一入浮桥上,生死不相连。 长生天横冲直撞,行走之中,生裂魔修漫不经心,同样处处血花飞溅。 而剩余世家六席,也在同一时间各自集合,分击魔修! 混乱如浪涛,宴主似巨石,浪涛无处不在,巨石却只立浪涛一处。 巨石可抵抗浪涛,却无法兼顾浪涛中挣扎的虫鱼。 当此之时,天地异变。 一轮圆日自天空下坠,亮极而生暗。天地漆黑,无边无际无形无影悬于头顶,生于心间,这心上一刹破绽,是天地一声巨响! 巨响之中,圆日炸开,金阳成碎沫,碎沫生浮羽,浮羽落宾客,是一剑生一剑护,浮羽落魔修,是一剑死一剑杀。 这一剑是生,这一剑是死。 生死之中,大道独行。 言枕词手持钝剑,以一敌万! 第34章 章 三四 这使烈阳落地的一剑,在黑暗弥漫、混乱滋生的大地之中不吝照世明灯! 钝剑既出,天地只此一剑;光芒闪灭,天地只此一人! 八大宴主一同出手也未能遏制的混乱,便在这一剑之下消弭无踪,还活着的宾客明白了自己的去处,本能之间,一齐涌向言枕词;剩余的魔修在烈阳一剑后,似侥幸逃脱樊笼的游鱼,兵器虽还在手中,已沉重无法提起! 魔修丧胆,言枕词却并未停下。 方才是烈阳落地一剑,此时是冷月升空一剑。 他剑化影,身化影,自宴主席入人群之中,冷光频叠,道道月弧在大地闪灭不歇,每一闪灭,便是一道生命的消逝。 骄阳落地,似天灾降世;冷月升空,如梦影重现。 这一人一剑之惊世之能,使正邪双方目眩神迷。 方才的惊叫声、兵器声、一切的声音此时已消散不见。 寂静之中,静微女冠喃喃自语:“明剑铭心,剑宫绝传,自镜留君之后已经失传二百年有余,未想今日名剑出世,三生有幸” 二百年之前,道消魔长,魔道猖獗,时时于幽陆之上猎杀正道人士,更以制造各种大型残忍杀戮为乐。 当是之时,凡人如蝼蚁,朝夕不可得。 于是剑宫、落心斋、无量佛国、大庆王朝、世家、密宗、泽国等正道教派联合组成“正道会盟”,与魔道之辈誓不两立。 正魔对抗持续整整数十年。数十年间,无数惊才绝艳之辈如彗星般崛起,又如彗星般陨落,以枯骨和鲜血书就的史册上,剑宫镜留君与铭心明剑都是无法绕过的存在。 那是二百年前,正邪之战彻底结束的标志。 这一剑使人意乱神迷,这一人叫人目不转睛。 当鹿鸣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言枕词身上之际,人群地角落里,明如昼率先收回了目光,轻抚手中提灯,低声微笑: “真美” “那个人比你更美” “更美许多。” 接着,他轻轻一晃手中提灯。 薄薄灯壁之内,光芒似蝶翼振颤,向外飞出,飞到明如昼身上。 明如昼向前一步,身处角落的身体突然荡起阵阵波纹,明如昼的身影渐行渐淡,三步之后,彻底消失。 而后一道身影忽现宴主台! 魔道入侵,宴主迎敌,此时大辰之盘左近再无重要之人,他伸手拿盘,如探囊取物。正合先时与大祭司所说之言,“大辰之盘、太虚之刃,翻掌可得。” 偏偏这时,一声惊呼响起。 明如昼瞬间循声而看,便见宴主高台上,纵然九位宴主已齐齐离去,也还有一个人的存在! 原音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转折扇,目光先落在明如昼身上,接着落在大辰之盘上,其中似乎有惊讶,又似乎只有浅薄的笑意。 不对。 电光石火,明如昼心生疑惑。 此人不谙玄功,如何于这一瞬恰好发现他的动向? 他未及多想,只因声音方响,便有一剑分野,浩荡而来! 一霎亮,剑在宴中;一霎灭,剑入胸怀。 言枕词回身一剑,缩地成寸,剑身直没明如昼胸膛。 明如昼的反应终究迟了一步,这一剑穿透他的心脏,余势未消,将他带起,向后贯去。 他手中方才拿起的大辰之盘重新落地,“啷当”声中,他惋惜地轻叹一口气:“唉——” 言枕词忽觉不对。 被贯穿的胸膛未见溅出血液,被贯穿的身躯更于倒飞之际渐渐变淡。 这一瞬身躯转淡之际,明如昼再度于宴主席上出现! 化影,光影之间,提灯人无处不在。 这一次,他出现于原音流身侧,瞬息伸手,抓住原音流。 刹那之间,言枕词目光追随而至,当看见原音流落入明如昼手中之际,他终于色变,始终平和的面容上头一回显现震怒之意! 言枕词踏前一步,大地摇动,抬臂挥剑,剑芒裂空。 这一剑芒长而细,极快而极慢。当它自言枕词剑上脱出之际,它轻柔地撕开了前方的空间,将左右倒转,使时间停滞—— 明如昼退。 他退后的速度迅疾如闪电,手中提灯再度摇晃,灯中光点四下飞散,散落到呆呆站着的那些宾客身上,轻巧没入他们的身体。 接着,他再一提灯,灯光摇晃,底下的人也跟着摇晃,灯光颤动,底下的人突然自四面八方,一齐向言枕词冲去! 言枕词腾空而起,足尖连点,每一下都点在冲来之人脑后昏睡穴上。 这群人不能阻挡他万一时间,他跨过障碍,继续向前! 但身后忽然传来数声惨叫。 言枕词循声而去,只见那些被他踩了昏睡穴的人并未昏迷,更于忽然之间相互攻击,血液刹那绽放,肢体零落在地,被操纵者面目惊恐扭曲,眼睁睁看着痛苦降临而无能为力。 前冲的剑因主人的回首而迟滞。 前冲的人被无辜者的痛苦而牵绊。 言枕词足下一停,明如昼已带着原音流飞驰而去。 人群之中,混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正当言枕词为眼前自相残杀的一幕绊住之际,人群之中,高澹忽然出手! 这场大战,势力交错,乱象纷呈,虽非最晚出手之辈绝占先机,但最晚出手之人,必有其谋算在心。 高澹甫一出手,便瞄准场中速度最快、杀人也最快之辈! 只见手中虹芒一现,那是一柄狭长弯刀,弯刀如月,在半空三次闪灭,眨眼飞至一人身侧,刀光轻旋,抢在长生天之前,刹那割断该人头颅! 鲜血飞溅,瀑泻泉涌,满天血雾里,这人手中兵器方穿过一人胸腹,还未回头,其矮小身躯上的头颅与悬挂于其脖颈中的神像已一同飞起,被一只自旁边伸的手掌抓住。 战斗之中,长生天双手青筋纠结遒劲,已比寻常大上三分。 他探手一摘,摘来飞自身侧的头颅和神像,先看神像,只见神像以古木雕刻,高坐云台,仙袂飘飘,云雾绕身,真如仙人法相,但其面孔之上却一片空白,不免于仙风道骨中平添三分诡异。 长生天一眼见了神像,再掰开头颅嘴唇,只见白森森满口牙齿中,上下四颗尖牙长长突出,宛如野兽,乃是再鲜明不过的食人特征。 胸佩神像,口生利齿,幽陆虽大,同时具有两种特征的也不过一个势力。 长生天冷哼一声:“荒神教的杂种你的战利品,拿着。” 他就手一抛,将手中头颅抛向刀光飞来之处。 刀与头颅一同落入高澹手中。 高澹一笑,接了两者,再抛出一物。 本拟离开的长生天抬手一接,只见是一张羊皮卷,羊皮卷上绘有密密麻麻地兵力分布图,图下以北疆文字写有四字——“天宝萨拉”。 北疆辽阔,天宝萨拉为北疆第一城,也是北疆各势力默认的领袖,手持北疆圣物“祭天古符”。 获得兵力分布图,长生天目光连闪,倏尔一笑,闪身出现高澹身旁:“你要什么?” 四下无尽杀戮,方大先生不知所踪,言枕词在被耽搁数息之后也即刻前追,其余者都负责身周事情,更无人注意此处。 高澹将周遭一切收入眼中,对长生天轻声道:“我要高氏一切,重归我手。” 风呼呼向后,人飒飒前飞。 几个呼吸的时间,被明如昼挟持的原音流已经听不见来自鹿鸣宴中的声音了。他半闭双目,免得被骄烈的阳光耀花双眼。 “我说”原音流甫一开口,劲风入喉。他娇弱地咳了两声,抬手按住胸口,“你想要大辰之盘,何必劫我?我以大辰之盘交换自己,如何?” 明如昼笑道:“此物不忙。有西楼在手,若我提出以大辰之盘交换西楼,令师必会双手奉上。” 原音流叹道:“这倒没错。” 明如昼道:“盖因在令师眼中,任何一个普通人,大约都比大辰之盘重要。” 原音流附和:“此言很对。” 明如昼却忽道:“西楼可知大辰之盘的作用?” 原音流道:“不知。” 明如昼微微一笑:“西楼回答得太快了。” 原音流便慢吞吞重复道:“不知。”继而,他不等明如昼说话,突然一笑,“不管我知是不知,提灯人都不会放过我。若我知晓,威胁必要清除;若我不知,废物何必生生存?不过——” 明如昼:“不过?” 原音流笑道:“点夜繁灯认得我身上的衣衫吗?” 说着,他慢条斯理将手中朱弦一抽。 朱弦藏于掌心,线头轻巧勾住外衣一角,当轻轻抽出之际,整件裹于原音流身上的外衣突然解体。 由千年冰蝉所吐之丝织成的衣衫,水火不侵,刀枪不入,若非天下最巧织工,无能将其织做衣衫。盖因这蚕丝滑腻无匹,在从衣衫还原为蚕丝的一瞬间,混入蚕丝织成花纹以做阻力的金银双线脱落,哪怕以明如昼之能力,也未能于同一刹那内,隔着蚕丝,再抓原音流! 两人正在空中极掠,明如昼前飞,原音流坠落,不过眨眼,两人已差出三个身位。 正当明如昼于空中停下,反身再抓原音流之际,一道光自远方袭来。 惊鸿掠影,冷艳一刀。 鹿鸣宴宴中,方鸿德被人掐中七寸,从头到尾进退失据,节节败退,更身陷与魔修勾结疑云,浑不像众人交口称赞的那位“方大先生”。 但不管先时在宴中他究竟走错了多少步棋,做错了多少个决定,如何让人失望得意。此时此刻,他在最恰当的时间,以最巅毫的角度,挥出毕生惊艳一刀。 这一刀似命,命中色彩皆映于此;这一刀是杀,杀天杀地杀人杀己! 向原音流追去的明如昼再度停下。 他手提明灯,明灯敞口,灯光之光集体飞入天空,在他身前变作一只巨大的蝴蝶。 蝴蝶轻振双翅,不疾不徐,迎着刀光飞去。 两方碰撞,无形的震荡自中心爆发,向四面席卷,引得草催树折,天光变色,大地震动。 笔直下坠的原音流哪怕已经打开蝠翼,也因这瞬息卷起的震荡连连翻滚,在落下之际差点撞到树上。 正是此时,一只手于他后背处轻轻一托,将他安稳放到地面。 原音流转头一看,言枕词已经赶来。 他未及说话,前方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方鸿德自天空摔到地面,面目全非! 言枕词一眼扫去,神色不变。但下一刻,他拔地而起,直冲天空明如昼而去! 一场场的战斗转眼开始,一场场的战斗又转眼结束。 方才天地因战斗而震动,此时天地只余战斗之后的血火。 原音流收了蝠翼,来到方鸿德身前。 自天空落下的方鸿德还未死亡,他全身有密密的贯穿伤口,将他的身躯以及面孔全部毁去,暗红色的血自这些伤口处淌出,将他身周的土地全部染红。 他的呼吸已极度轻缓,似悬丝细弱,随时都会断绝。他正极力维持着体内余下的生命,只为坚持更多一瞬的时间。 而当他看见原音流之际,所有的坚持已经得到了回报! 他瞬间激动,抬手道:“好、好孩儿——” 原音流在方鸿德身旁蹲下:“好叔叔,我在这里。” 方鸿德急剧喘息,血沫与碎肉一同自他口中淌出。他紧紧抓着原音流的手,像把生命仅余的所有希望寄托于此:“我知道、知道你能明白一切。与——与你父亲说,我对不起别人,却从未想要害他的——孩子” 方鸿德已无力将自己许多年来一直小心隐藏的一切都说清楚。 但这一切并不难以猜测。 五十年前,方鸿德于鹿鸣宴上将高氏所做一切大白天下,在与高氏族长动手之际,被高氏族长击中要害,种下暗伤。暗伤当年不显,却在他功成名就的数年之后爆发。这便有了四十年前方鸿德走遍幽陆,寻医问药一事。 但这暗伤奇诡,不管是剑宫亦或佛国,哪怕藏有天下之书的原府,也不过给了他一个“四十年后,功消体散”的结果。 此后魔道与方鸿德接触。 方鸿德一念之差,入了魔道诡局,在接任高氏明面地位之余,也接任了高氏暗中勾当,多年来与魔道交易,各取所需。 此番鹿鸣宴,高澹忽然出现,矛头对准方鸿德,三言两语就让方鸿德无言以对,便是因为在众人莲华贴中下毒之人,正是方鸿德!这场鹿鸣宴,乃是方鸿德与魔道的一笔大交易,他在鹿鸣宴上向与宴宾客下毒,将这些人全送给魔道当药人,而魔道为他一举解决身上暗伤,从此他不再头悬利剑,受制于人。 方鸿德做此事之际,本早已选好替罪羔羊,正是制作莲华贴的聂经纶。 聂氏一族逐年式微,聂经纶却处处掐尖,早引来众人厌恶,他事先联合好邵乾元和游不乐,计划将聂氏一族自六姓踢出。到时候中毒之事一旦爆发,所有过错全在聂经纶头上,聂氏一族必死无疑。 可所有的一切,自聂经纶众目睽睽中中毒倒下之际,便成为虚妄。 方鸿德喉中嗬嗬做声,他不知眼前一切是否为高澹一手主导。若是高澹,他是如何知道自己计划的?若是高澹,他又是如何拿到这与众不同的枯荣毒,并将毒下到聂经纶碗中,进而引得所有在场之人发现自己同样身中枯荣毒的?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在身败名裂而死与力战魔修而死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现在,他只余最后一点挂念,这最后一点挂念,全牵于原音流身上! 原音流垂眸对着方鸿德的混沌充血的眼睛,那双混沌之眼中,倒映出一双漆黑深沉,又似乎流转笑意的双瞳。 与明如昼面对面时,原音流双瞳如此,与方鸿德面对面时,原音流双瞳依旧如此。 因他知晓一切,推动一切,决定一切。 一切于他,全无隐秘。 原音流不吝给死人以欣慰,对答如流:“我知道,我会告诉他的。我父会相信,他的好友绝无害他孩子的想法。” 方鸿德:“好、好!他相信我,我平生无憾——” 他一句未完,气息消散,人入幽冥。 方鸿德闭眼的一瞬间,天地间忽生异像。 原音流抬头看去,西方亮起佛光隐隐,菩萨金相生于世,佛国赶来;东方传来剑啸声声,万千宝剑排云起,剑宫飞至。他再细听周遭声音,巨兽整齐一划,脚踏地面,使大地发出隆隆响动,振颤不休。 魔修现世,大乱世家,各方人马,千里赶来! 转眼之间,连绵不绝的援手已经来到此方,但未等众人蓄势而发,此时天空又生变化。 只见蔚蓝天空如明镜,明镜之下,言枕词与明如昼的身影同时出现。 两人战至酣处,明如昼身化万千,万千身影自四面同时袭杀言枕词! 言枕词只有一人。身周出现一人,他斩一人;身周出现十人,他斩十人;身周出现无穷无尽的人,他斩无穷无尽的人! 这一刹,言枕词连变三十四方,出一千一百剑,杀三万九千身。 这一刹,风停声也停。 环绕于言枕词周遭的身影如镜面破碎,大雪崩落,眨眼消散,天际彼方处,只余两人对立,言枕词,与被言枕词刺破胸膛的明如昼! 宴里宴外,两度杀人。 这一次,明如昼的胸膛涌出大量的鲜血。 但大量的鲜血伴随着大量的光芒。 鲜血涌出,光芒炸开,刺目炫光之中,许多人一同闭目。 言枕词身处光焰中心,眉梢一挑,并未追击。 只因在光亮的那一时刻,明如昼已不在方圆百丈之内。 被人逃了。 也罢,总会再碰见。 他转身,下落,风在他脚下,云环他左右。 他举手行动之间,是众生目光聚焦之处,是天地光辉钟爱之所。 第35章 章 三五 言枕词双足一落地,便道:“大家都来了。”接着又说,“路上有看见魔道之人吗?”再问:“鹿鸣宴中,现在情形如何了?” 一路赶来这里的佛国、剑宫、以及大庆之人耳听这接连不断的三个问题,心中均有些微古怪之意,只觉对方口吻之理所当然,全如久经阵仗,都是平常。 无量佛国有感先时雪海佛心一事言枕词为佛国上下奔走,此时带队的戒律首座上思和尚低眉垂目,宣了声佛号,一一回答道:“老衲方才带众弟子自西方来,并未见到魔道踪迹。至于鹿鸣宴中情况,因来得匆忙,也并未得知,只见言施主与魔者大战一幕。”他又问,“此人魔功非凡,不知此人是谁?” 言枕词还真不知道此人是谁。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原音流。 上思和尚顺势看去,莞尔一笑:“老衲糊涂,此事还应询问原施主才对。” 原音流爽快解谜:“提灯人明如昼,或者说点夜繁灯明如昼。出身酆都,行踪颇为神秘,不常出现人前。” 自二百年前正魔大战,魔道凋零之后,许多魔道教派销声匿迹,还能堂而皇之留存幽陆者,除北疆荒神教、渡川酆都、天方天魔界、南岛无上狱外,余下都化整为零,潜伏暗处,伺机行凶作乱。 现在一听明如昼来自酆都,庆朝来人不免道;“莫非此次袭击是酆都所为?酆都做下这等血腥大案,就不怕正道联盟杀上酆都?” 原音流呵呵一笑:“这就未可知了” 言枕词沉吟道:“明如昼来抢大辰之盘不能证明酆都就是策划袭击鹿鸣宴的势力,只能证明酆都及明如昼的目的在大辰之盘。” 大辰之盘? 在场众人对视一眼,齐齐看向鹿鸣宴方向。 红日还悬于天顶。 大地之上,一眨眼是歌舞升平,一眨眼是血流成河,又一眨眼,歌舞也休、血海也干,只剩下空茫茫的人生在空茫茫的大地上。 当原音流与言枕词带着方鸿德的尸体与其余人回到鹿鸣宴中时,场面虽已被彻底控制住,但智九恺、邵乾元、游不乐等人神色都有点奇怪,在他们身旁五步之外,高澹与长生天谈笑风生,状似亲密。而静微女冠与浮桥主人则各自站在更远的地方,似乎无意参与入两方争斗之中。 两方会面。 众人第一时间看见了方鸿德的尸体。 智九恺面色顿沉,高澹却猛地垂目,遮去眼中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 五十年前,高氏与魔道勾连,被方鸿德当众叫破,死于鹿鸣宴。 五十年后,方鸿德同样因为与魔道勾连,被自己揭穿,死于鹿鸣宴。 可惜,可惜。 可笑,可笑! 极短暂的停顿,智九恺已上前和众人寒暄:“多谢诸位同道不远万里赶来,援手世家,请大家先入朱紫楼上座。” 幸存的宾客怒道:“坐什么,先解决了我们的事情再说!” 智九恺正色道:“在场有佛国大师,有剑宫高德,大家就算不信世家,难道还不信这两位高德吗?” 人群稍稍安静,彼此讨论之后,道:“我们需要派代表入内,便由高义士代表我们进去听你们讨论!” 智九恺还未说话,长生天已闲闲说道:“高澹杀了此次入侵鹿鸣宴的荒神教头领,本来也该位列一席。” 智九恺喜怒不形于色,只对高澹说:“也请高义士入座。世家必会给诸位与宴宾客一个交代的——由你转达。” 高澹笑道:“智族长放心,我一定仔仔细细,一字不漏,转达他们。” 声音方落,他身旁的长生天哈哈一笑,率先入席。 朱紫楼中,众人分席而坐,此番除了原来的九位宴主与高澹之外,还来了佛国的戒律首座,剑宫的执法长老,以及大庆的常胜候,一共一十四人,都是打了多年交道的老相识。 此番会面,气氛颇为沉重。 智九恺作为东主,最先将事情叙述一遍,而后向众人说:“此届北辰君方鸿德德薄力弱,致使鹿鸣宴为荒神教混入,与宴宾客尽数中毒,虽为救原西楼力战而亡,但功过不能相提并论,亦不能相互抵消,有关北辰君所作所为,我们还须细细侦查,再给楼外宾客一个切实的交代” 原音流摇着扇,不紧不慢笑道:“智族长此言才是中正之语。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譬如父母之罪不应及孩童,人子之功不应荫父母。” 响鼓不用重锤敲。 原音流敲了一声鼓,安然退后。 以高氏往昔荣誉逼我。高澹微微冷笑,开口之时,声音却极为和煦:“但方大先生力战魔道而亡千真万确,鹿鸣宴诸人中毒一事,或许另有关窍,依我愚见,还当重头再查。” 而后高澹与智九恺对视一眼,错目之间,对彼此想要之物心知肚明。 智九恺倾了倾身,递出掩去方鸿德一事、保存世家颜面的交换:“高贤侄协同世家抵抗魔道入侵,我代表世家众人,邀请高氏重回世家,再占一席。” 世家内部之事在几句话中告一段落。 智九恺又道:“至于大辰之盘一事”他慢慢皱起眉头,“此番荒神教与酆都两大魔道势力齐入鹿鸣宴,酆都明如昼直指大辰之盘。魔道沉寂良久,忽然出手,且动静极大,必有深意。莫非大辰之盘之中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翟玉山沉吟片刻,忽然道:“大辰之盘恐怕不是这两年来魔道第一次出手。” 众人齐齐看向翟玉山。 翟玉山淡淡道:“年前剑宫出事,一柄收藏于剑宫的魔兵杀了许多外门弟子,这事恐与魔道有些勾连。” 场中片刻沉浸,突然一道虚弱的声音自响起,乃是刚刚清醒、由许清平扶起的聂经纶:“魔兵是什么样的魔兵?翟长老可带来了?” 翟玉山颔首:“此番正巧带来,此魔兵之名为‘太虚之刃’。” 说罢,示意身旁童子将太虚之刃取来。 很快,小童手捧一把上覆白布的奇异兵器而来,交到翟玉山手中。 翟玉山道:“太虚无相,魔兵有蛊惑人心之能,诸位千万小心,不要着了它的道。” 说罢,他掀开白布,展露太虚之刃。 只见一柄长剑出现众人眼前,剑身通体漆黑,幽光闪烁,中段有一处巴掌大的缺口,不知由何造成,但诸人皆无心探究。只因他们一眼过去,便觉目光被太虚之刃吸引,神魂不觉有所动摇,似乎迫不及待想将兵刃握入手中! 忽然,白布再度覆盖兵刃。 众人纷纷醒神,面色微变,不觉移开目光,唯独聂经纶痴痴看着太虚之刃,苍白的面色越来越红,忽然大叫一声: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哈哈哈,我知道魔道要干什么了!大辰之盘,太虚之刃,若魔道成功,我正道不宁啊!——” 众人对视一眼。 智九恺目光一凝。聂经纶虽然为人讨厌,但聂氏一族专攻兵器制造,能成为聂氏族长者,无一不是当世兵器大家,他追问:“大辰之盘,太虚之刃,魔道到底想要干什么?” 聂经纶两鹳通红,双目发亮,整个人陷入轻微癫狂:“大辰之盘乃是两百年前,我聂氏一族制作的可大范围检测魔血的宝物!在两百年前正魔大战之中,不知为正道查出了多少魔血奸细!” 魔血为何? 乃是指魔道之中,体内流淌有上古燧族血脉,或头长骨角,或背生鸟翼,或三头六手,形状怪异,已摒弃人身,完全入魔之辈! 聂经纶再道:“大辰之盘以日为名,大日之下,魔血无处可藏。但魔道一贯以来寻找魔血来培养的方法,却并非如同大辰之盘。而是以阴晦无比之物例如太虚之刃,接近魔血,使其与魔血发生共鸣!” “大辰之盘可测幽陆无穷之地,却无法将真正厉害的魔血检测出来!太虚之刃只能于一室之内探查魔血,却可测界渊直系血脉——” 上古燧族,其统治者名为界渊。 界渊一名,乃万魔之首! 事关重大,众人尽皆沉吟。 静微女冠道:“聂族长是想说,魔道已收到界渊直系血脉将要出世的消息,故而窃取大辰之盘与太虚之刃,希图结合两者,找到界渊血脉?” 聂经纶大声说话,洋洋得意:“这两样宝贝结合之后只会有如此结果,以果推因,你们还有什么不信的?” 众人对视之间,皆从彼此目光中看见一丝狐疑。 界渊哪怕万魔之首,也早于千年前飞灰湮灭。 魔道自两百年前正魔大战之后,也沉寂多时。 此时种种固然反常,但真是因为想要找出界渊血脉,而如此反常的吗? 翟玉山淡淡道:“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上思和尚忽然道:“但若明如昼来抢大辰之盘的目的确为聂族长所说,你我此番行动,岂非如了魔道之意?” 翟玉山徐徐道:“大师佛心慈悲,不忍干戈擅动,原是不错。然而魔道已至,你我若不设法应对,岂非也如了魔道之意?倒不若先证实魔道真正用意,再一一应对。若大辰之盘与太虚之刃的结合真能找出界渊血脉岂不正好?我等正可抢先一步,消灾弭难,涤荡乾坤!” 字句至此,锋芒凛冽,森森迫人! 上思和尚听罢不语。 翟玉山见无人反对,便在众人的目光之中,手持太虚之刃,使其与大辰之盘结合。 两者相近,巨力顿生,将手持太虚之刃的翟玉山直接弹开! 电光石火,异变骤升! 仓促之间,面对不可抗的威势,翟玉山与诸人一同疾退三丈,自朱紫楼中心直退到边沿位置,而后齐齐看向混乱中心! 只见前方气机涌动,太虚之刃悬浮大辰之盘一掌之上,刀格正于大辰之盘中心,刀长恰如大辰之盘半径,一眼过去,便似盘上另外一根指针! 天上晴日炸雷,大地地龙翻身,大辰之盘盘上指针与太虚之刃连番而动,无形声浪以朱紫楼为圆心,一荡便荡出世家,辐射幽陆! 刹那,只听一声“嗡——” 大辰之盘忽地穿透朱紫楼,飞上天空。 晴日之下,风云重涌,大辰之盘上,山川地势之形状虚化成影,倒映天际,使幽陆四面,正魔双方,一同看见这百载难得之奇景! 奇景之中,剧烈的振荡刹那收敛,极动转眼至极静!极静之中,光柱熔炼,光明与黑暗全都褪去,只余一块巨盘,于天中飞快旋转,永不停歇,恰二日在天。 紧接着,忽然一道光自大辰之盘上普照下来,落在鹿鸣宴中,每一个人的身上都镀上了一层清凌凌的光辉,大家茫然无所知,彼此对望之间,忽有一道血光亮在眼前,冲天而起! “魔魔血!” 无数人第一次见此情景。 无数人第一时脱口而出。 惊愕到了极致,场中一声不闻,再无人能开口。 极致的静谧之中,所有人注视沐浴血光之中的人,血光之中的人也注视着其余的人。 血光与白光,在此时如此泾渭分明。 似里与外。 似正与反。 似此界与彼界。 视线中的一切在此时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摇曳不定的浅淡红纱。 红纱之中,言枕词看见无数人惊恐万端的表情,也看见了原音流突然站起、满脸惊异的模样。 这可真难得啊。 不知为何,言枕词满心奇异,有点想笑。 第36章 章 三六 寂静只持续了一息。 一息未过,长生天突然出手! 长生天五指成爪,爪尖探钩,冷森森猩红暗钩似刀裂布帛,将前空撕开,扭曲的空气发出呜咽与呼啸,而自其中探出的爪钩,比声音更快! 场中眨眼惊/变,言枕词不紧不慢,自坐席起身。 起身一瞬,内功瞬提,于身周形成护体真劲,真劲性柔,将长生天之手卷入旋风,而后猛然弹开。 弹开一瞬,又有两道光芒出现! 一道来自上思和尚,一道来自常胜候。 一道金光乍亮,佛童子虚影低眉合十,向言枕词轻轻一拜,拜下一瞬,身后金光万丈,煌煌照耀言枕词!佛陀慈悲,垂首下拜,劝人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金光之中,皮肤顿生灼热,体内功法因之阻塞。 这无边光芒之中,又有一枪惊现,似奔雷,似蛟龙,飞渡楼中,直奔言枕词而来! 言枕词上前一步。 一步前行,环绕在他身周的真劲忽然层叠而起,倒卷前飞,与刺来的长/枪相迎! 碰撞那刹,一往无回的紫雷长/枪就中折断,朱紫楼摇摇振荡,无数摆设上下颠动,又在触及四下溢散的气劲之际化作齑粉! 齑粉满天,风卷不停,朱紫楼中众人迷了眼睛,普照大地的金光似乎也有所黯淡。 但一切未完。 只因魔血现世,人人得而诛之! 静微女冠与翟玉山同时拔剑。 来自静微女冠的一剑极慢,平平递出之际,四周乱卷气劲突而静止,一道、两道、无数道,全被牵引入此剑身之上,这柄狭长精巧的玉琢之剑,缓缓行来之际,已藏万钧雷霆引而不发,只待一剑到,似天倾! 翟玉山的那柄剑古朴无华,似枯松老石,寻常无奇。但当他真正出手之际,他的剑比谁都快,比谁都疾,黑沉沉剑光刚烈如铁,轰烈烈照亮半边朱紫楼,其势不可挡,只因执法一职,铁面无私! 朱紫楼自惊/变之中,两场已过,三场将来。 言枕词眉梢一挑,将手按剑,侧身旋步,先接住静微女冠之剑,一剑千荡,层层劲力之下,泰山如草芥;继而他再迎向翟玉山,手中本带了五分力道,但两剑接近,未及碰撞,言枕词忽觉前方力道似有玄机。他心头一动,已使出的五分力再收回三分,只余两分迎上。 而后两剑相撞,前方之力果然徒具其型不具其神! 翟玉山眼中倏尔闪过一团光彩,光彩之中,他手上再添力量,一下将言枕词轰飞! 言枕词已有准备,就势一拉身旁原音流,两人借翟玉山手中留情之机共同飞身,向窗户而去。 但也是此时,凶冽刀光忽自窗口亮起,长刀无声,角度刁钻,亮起之时不追言枕词,却迫原音流背心! 前方杀招再狠,未有背后一刀阴毒。 小人! 言枕词察觉异样,面露怒色,后退之势不减反增,电光倏忽,他护体内力骤然大增,似巨剑峥嵘,浩荡降世,一把扫开埋伏窗边的高澹! 只见劲风如刃,将高澹倒击吐血之际还割开高澹衣袍,并使其藏身胸口的天书飞出,尽管飞出一瞬便在仿佛无数刀剑组成的劲风之中化为漫天碎片,但这惊鸿一瞥,言枕词已看尽所有! 他心头重重一震,这熟悉的画面使他刹那记起剑宫所见之景,那也是天书化碎沫,漫天飞舞! 天书来自何处?究竟有几本?到底是什么? 念头闪灭中,他已带原音流穿窗而出,化作一道剑光,眨眼千里,势若奔雷! 朱紫楼中,静微女冠眼见言枕词脱出升天,目光如电,刹那掠过翟玉山。 紧接着,她片刻不停,一马当先,同样翻窗而出,紧追剑光所去之处。 天空之上,一道道身影似惊鸿似极光,在天际曳出长长拖尾,而后同最初剑光一般,消失远处。 就在这拖尾之下的一处密林,言枕词松开了轻捂原音流嘴巴的手,并把人从自己怀里放到树枝上,歉意道:“一时情急,忘记好徒儿不会像为师以前救的人那样大呼小叫了。” 原音流不动声色瞟了言枕词一眼:“无碍。” 言枕词自密密树林中抬头看天,好巧不巧,这正是方鸿德死亡,他与明如昼对抗的那片树林。 盏茶之前,他与众人一同狙击魔道;盏茶之后,众人将他狙击。 言枕词自诩见多识广,也未曾料到有今朝一日。 他静看片刻,忽然道:“好徒儿如何看今日之事?” 原音流:“师父问的是哪一件事?” 言枕词沉声道:“我莫非真是界渊遗脉?” 原音流要笑不笑,神情有轻微古怪:“这我就真不知了。” 言枕词沉思之中,再道:“燧族从火,体内流淌之血似熊熊烈火,焚尽一切,故而称之为‘魔血’。魔血全都残忍好杀,性情癫狂。不过——” 原音流:“不过?” 言枕词:“不过我曾经遇到一个燧族之人,这个人很有几分特异之处。他的外表与我们并无不同,性情也十分平和” 那已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原音流道:“莫非你被他正常的外表给骗过了?” 言枕词:“不错,我不止被他骗过了,还蒙他相救。若非在我与他义结金兰之前,他将血脉隐秘告知于我,恐怕我已与他称兄论弟,且直到今日也不会知道他乃是魔血。” 原音流道:“师父说此语,是想证明什么?莫非想证明魔子也可与人同?” 言枕词不语。 原音流却笑起来:“哎呀,说来也未想到,传说中万魔之首的界渊竟是这等风流人物,连师父的祖上都是他的血脉。也许野史之中,魔首旦旦不休,夜御万女,雨露遍洒幽陆大地的记载是历史真相也未可知。” 言枕词嘴角一抽。 原音流:“故而师父也无需太过在意,毕竟说不定师父只是这幽陆之上千万个魔血之一。” 言枕词言不由衷:“好徒儿放心,为师一点也不在意。” 原音流又道:“既然魔首如此有趣” 轻风扬,碎叶动。 原音流声音响起,词语如蜜,蛊惑似毒:“那么师父有兴趣,去探究一下魔血真正的发源地吗?” 言枕词的目光刹那停顿于原音流身上。 这一刻,念头纷沓,无不涌至。 下一刻,言枕词出人意料道:“不。” 原音流:“哦?” 言枕词:“我们去密宗。” 原音流一听此言,兴趣缺缺:“密宗?如果去密宗的话,师父就恕徒儿另有要事,不能奉陪了。” 言枕词叹道:“我虽愿遂你心意,外人却未必愿意放过魔血弟子。” 原音流笑道:“师父多虑矣。世上可有人不想得到原西楼?” 言枕词:“” 这还真的没有,要换言枕词,他也愿意得到原西楼。 原音流安慰言枕词:“师父放心,徒儿出去之后,不会带人来追杀师父的。” 说罢,他已向外走了两步,但在迈出第三步之前,一把熟悉的剑鞘勾住了他的十二兽纹玉腰带。 原音流低头看看剑鞘,又抬头看看言枕词。 言枕词笑得人畜无害:“好徒儿何必如此冷漠?好徒儿虽不会带人来追杀为师,为师却想带着好徒儿一同上路,叫好徒儿时时刻刻,指点迷津,也免得一着不慎,误入陷阱——” 这一日注定不同寻常。 就在大辰之盘升上天空,血光冲天而起之际,一座位于荒野之上的神像忽然开口。 此地是北疆,神像是荒神教圣物。 北疆之地,枯草丛生,乱石遍野,凶兽横行。 神教之神,座下丛云,衣带当风,没有面孔。 没有面孔的神像的声音同样无形无质,直接响在跪于它座下的荒神教教主脑海之中。 荒神教教主正在神像前喃喃自语:“教众遵循您的旨意前往鹿鸣宴猎食,但宴中有高手在,荒神教损失惨重,必须进补,否则其余正邪势力围攻,荒神教将成为过去” 那是魔血。 隆隆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魔血现世,混乱将至 教主眼中神光乍亮! 两百年前,正魔相抗,战乱无尽,混乱无极,无穷鲜血,无穷死亡。 那是所有魔者的狂欢。 那是—— 他咧开嘴,笑容残忍又血腥:“我荒神教的进补盛宴将至!” 渡川之下,万水齐流;渡川之上,千棺并列。 如刀的风中,忽然一只白毛猿猴自壁间揉身而上,穿行棺间而不引悬棺异动,灵巧之处有若脱兔飞隼。 倏尔,白猿入一崖间裂缝,消失峭壁之上。 当它再度自幽暗中脱出之际,已来到大祭司的内室之中! 白猿以指书写:正道主动结合大辰之盘与太虚之刃,使魔血现世。 大祭司霍然睁眼,眼中神光暴涨:“是谁!” 猿猴:言枕词! 大祭司:“好,夺日计划,哈哈哈,夺日计划终将成功!”他一拂袖,“通知明如昼,让他立杀言枕词,带其躯体入‘生生之地’,焕生界渊之力!再派一批人去生生之地,加快所有布置,使万事俱备,只待魔血——” 室内,一处悬于角落的灯光忽而大亮,忽而暗灭。 渡川鬼哭城,城中鬼也哭。 薛天纵身入酆都,混迹于魑魅魍魉之中,今日接到了一份来自祭司殿的任务。 接到任务之时,他心中轻轻一哂:酆都城中没有阎罗殿倒有祭司殿。 继而他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任务,抬头向信使:“大祭司让我前往北疆荒神教,伺机刺杀荒神教高层?” 信使答:“不错,请东魔即刻前行。” 薛天纵眉梢一挑:“有何不可?此事正合我意。” 说罢,径自向外行去。 当此之时,天空忽然掠过一道流光,光似陨星,轰然而动,一霎而去,正是方回酆都不久的明如昼再度出行! 酆都之中,半数之人抬头向天空看去,薛天纵同样。 但其余人所见仅明如昼气势烈烈之态,薛天纵却在见明如昼出行之时感觉到怀中一样秘宝轻轻震动。 那是他自剑宫带出,仅见同源之物方能反应的传讯之宝。 他心头剧震,险些同样乘云而起,追向明如昼。 明如昼手中为何会有剑宫之物? 是抢掠说得还是——被人赠与! 是夜,未曾追到言枕词的众人陆续回归朱紫楼,再次分席列坐。 这一日之中,魔道入侵,诸人中毒,方鸿德身死;魔血降世,言枕词携原音流逃走。本来好好一场鹿鸣宴,此际竟有了大乱之象。 智九恺依旧是座中最先说话一人:“诸位同道,魔血现世,若不作为,我恐两百年之前的正魔大战再度来临” 浮桥主人道:“言枕词看似正常无比,不想竟是界渊血脉,未知他是如何隐藏自身变异之处。” 长生天:“此事恐怕要问剑宫了。” 翟玉山冷冷一哂:“小辈无知。若我剑宫早知异常,有心包庇,不拿出太虚之刃,谁知言枕词乃魔血?” 上思和尚沉声道:“若剑宫与魔道有所联系,在坐中人,十去其九。” 长生天哼笑一声,不再说话。 因为此时,最先追出的静微女冠最后回来,一入楼中,她道:“魔血出世,正道会盟提前举行。下届盟主上澄大师——” 上思和尚摇头:“方丈与无智云游四方,我恐无法及时联络。” 静微女冠又看向翟玉山:“剑宫师兄?” 翟玉山道:“掌门还卧床休养,言枕词出自剑宫,此事不宜剑宫牵头。” 智九恺道:“依我观之,女冠正合适。” 有此一言,余者皆随声同意。 静微女冠道:“好,承蒙诸位错爱,我先下一令。” 诸人齐道:“听令。” 静微女冠寒声凛冽:“下盟杀令。传令四方,会盟中人,见魔血言枕词,不计代价,格杀勿论——” 第37章 章 三七 世家以西,是为秽土,秽土之后,便是密宗。 鹿鸣宴中,世家所发生的种种事情既然瞒不过天下人的耳目,自然也瞒不过密宗的耳目。 只是佛心之事方去不远,释尊刚才转生,密宗无意参与任何幽陆争端,消息传到,除加强密宗上下防守之外,便再不做任何反应。 巨火在密宗深宫熊熊燃烧。 这间空旷的大殿之中,九根金柱顶天立地,天顶彩绘灵动,天部统帅四方,赫赫战威;龙众身化龙王,穿云驾雾;乾达婆舞缎飞天,繁花绕身;紧那罗手捧乐器,歌来百鸟。 火光明灭,这八部壁画似在明灭的火光之中绕壁游动,一同护卫端坐在金柱之中、壁画之下的年幼释尊。 年幼的释尊正在铺着厚厚皮褥的高座之上闭目诵经。 他的眼前一片黑暗,一切皆无。 耳中则听见越来越多的声音,火焰的声音,诵经的声音,殿外密宗部众轻轻的脚步声,交谈声,一切世界的声音。 忽而,一道脚步声远离人群,朝他而来,不过转瞬,已到他跟前。 无智缓缓睁开双目,垂眸一顾:“言施主身为魔血,遭正道追杀,却堂皇现身密宗,不怕密宗奉盟杀令,格杀言施主吗?” 言枕词并不回答,先向无智稽首:“久未见面,释尊向来安好?” 无智道:“一向都好。” 言枕词:“此番冒险前来,是为求释尊解惑。” 无智略一沉默,而后道:“言施主曾助我回密宗,此番换我助施主一臂之力。请说。” 言枕词:“我想询问” 火光在此刻忽而哔剥,是一只飞蛾不惧死亡,扑向烈焰。 光明盛大。 光明之中,言枕词目光炯炯,紧盯无智:“我想询问,释尊可曾见过天书。” 无智回视言枕词,他稚嫩的面容未曾改变,曾经的无智或曾经的无欲,俱在时间之中模糊了面目,眼前所坐,似乎只是密宗释尊:“言施主何出此言?” 言枕词欠身:“还请释尊先行回答言某问题。” 无智淡淡道:“我曾见过天书。” 言枕词又问:“言某还想询问,释尊可知天书何在?” 无智再道:“我知天书在密宗之中。” 言枕词刹那收声,静立当场。 啪。 遗失的一截线索接头续尾,连通始末。 大庆王朝,剑宫,无量佛国,世家。 有什么东西每每都在? 有一本天书。屡屡现身,皆在混乱之地;现身之处,俱为混乱中心。 又有什么人每每都在? 言枕词长久沉默,再度开口:“无智小师傅,我知原音流知你是无垢之心,无欲是转世圣子。但今日,你身为释尊转世,而无欲小师傅却虽方丈云游四海你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夜,无欲小师傅究竟同你说了什么?” 一把无形的利刃于措不及防间狠狠刺入无智心中的伤口。 剧痛刹那袭来,而后愤怒怨憎恨,一切无名火发自心间,灼灼舔舐佛陀金身! 无智的双眸越见明亮,明亮之中,他的面容只见慈悲圣慧:“哥哥同我说,‘如来成正觉,众生堕三途,而今一切因果皆圆满。’” 此言似佛语。 身处此地的言枕词只觉佛音自脑中生,恍惚之间,无欲现身眼前,宝相庄严,合十为礼。 但随即,言枕词双目张合,于不动声色间将这影响神智的功法驱除。 无智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他又恢复先前说话模样,不再以密宗秘法展现过去情景:“言施主,哥哥与我皆有往知之处,非如你心中所想。你或许疑虑原施主所为,而我与哥哥皆感佩西楼之助。” 言枕词久久不语。 正如无智所说,他心有怀疑,怀疑原音流。 但 言枕词的脑中掠过宣德帝,掠过晏真人,掠过无智无欲,掠过令海公主,还掠过方鸿德。 但他身旁的所有人,不论于混乱之中得到了何种结果,都坚信原音流是个局外好人。 原音流真的是吗? 自无智这里得了答案,言枕词不再滞留,怎么来到密宗,便怎么离开密宗。 无智目送言枕词消失眼前,再待片刻,便自高座而下,转身来到大殿内室。 内室之中,还有一人。 此人穿卷风衫,戴飞雪佩,着流云靴,正负手研究密宗释尊起居之处,听得背后声音,转过身来,眉目如画,笑意盈盈,正是原音流。 原音流道:“小师傅来了。” 无智道:“我已照西楼的意思回答言枕词了。” 原音流失笑:“未曾做过之事,我可不应:我何曾要小师傅向言枕词说任何话了?” 无智脸上带着微笑,这似慈悲之笑,又似讥诮之笑,正如佛之对面,便成魔。 无智道:“若西楼无欲无求,不知西楼赶在言施主之前来密宗,又为何事?” 原音流:“因为我想到自己忘记对小师傅说一句话了,其实这话本来不用我说,小师傅应也能想到,不过——” 无智:“不过?” 原音流微笑:“不过世人之愚昧,远出我之意料:小师傅只知哥哥替自己死了,却未曾想过,转世圣子还将转世,以归密宗,再为释尊吗?” 一言入耳,无智心灵刹那失守,弄翻了桌边香炉! “哐当”声中,檀香洒了一地,外头传来密宗部众的声音:“释尊可有吩咐?” 无智道:“无事——” 声音出喉,干涩破碎,断续不成语句。 果然,外头部众不能放心,再行追问:“释尊无事否?” 无智道:“无事,去吧。” 将同一句话说第二遍的时候,他终于冷静下来。 外头的声音远去了,无智定定看着原音流,再问:“一言千金,西楼要我做何事?” 原音流哂道:“真实之言,总有人疑。我无事要释尊做,释尊做好自己的事吧。” 月色凄凄,山林杳杳。 言枕词立于山下的一丛花圃之中,目光虽然停留于天空冷月,耳朵却始终细听周围动静,直到一道熟悉的脚步声远远响起,他方才开口,话中带笑:“深更半夜,好徒儿去哪里了?” 来自小道中的脚步声越来越重,须臾,树丛声动,原音流懒懒的声音响起:“徒儿去周围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言枕词:“可有什么好玩的?” 原音流叹道:“只得一壶浊酒,无法入喉,孝敬师父了。” 声音落下,风声响起。 言枕词肩不动手不抬,只向后振出一道劲气。劲气似气掌,推着那壶酒落入言枕词手中,言枕词就势尝了一口。 浊酒入喉,喉中甘醇,腹生热气。 言枕词意外道:“味道还不错啊。” 原音流不说话,依旧怜悯地瞅了自家师父一眼。 言枕词掂掂手中酒壶:“回来未见徒儿,为师还以为徒儿被人掳走了呢。” 原音流叹道:“毕竟师父仇家遍天下,我外出行走,也担心自己被人掳走。” 言枕词被噎:“若徒儿真被人掳走——” 原音流道:“徒儿一定带他们来找师父。” 言枕词二次被噎:“哦?” 原音流摇扇:“此举有两便。” 言枕词:“愿闻其详。” 原音流:“一便,便于师父打跑坏人;二便,便于徒儿立下功劳。” 言枕词:“莫非是带人抓住魔血的功劳?” 原音流:“自是如此。” 言枕词不免道:“徒儿如此时时事事立于不败之地,果然不需修炼区区武学小道。” 原音流:“师父知我,我知师父。” 言枕词突然笑道:“你真知我在想什么?” 原音流唇角噙着微笑。他看天上月,月下花,忽然说:“好风好月好景好人,师父可有兴致,吹一曲短笛?” 言枕词哑然:“你又知道我会吹短笛了” 他并未拒绝原音流的突然的提议,随手自身侧摘了片狭长的叶子,在手上擦过,放于唇间。 几声长长短短的气音之后,一声微带振颤的清音忽而划破深夜寂静,似乳燕展翼,遥遥向明月奔去。 两人并肩,原音流站于言枕词身侧,耳听风声唱和清音,清音跳跃花叶。一曲悠扬小调,便在静谧的夜中远远传开,叮叮咚咚,掉入心头。 吹得还不错。 原音流想。 好风好景好月好人,他忽起兴致,于是几步向前,张开折扇。 他拿着的折扇是一柄织金线、点翠羽、缀珍珠的宝扇。 宝扇华美,正合扇舞。 宝扇于夜中张合,人随宝扇而舞。 似一株花在一瞬怒放,似一棵树在一瞬参天。 急而骤、缓而徐,旋身错步之间,衣袂随风,风吹花摇,花摇月动,月动人心。 而后原音流倏然收势,以扇遮面,转身回眸。 风也静,水也停。 那扇遮住了人的面孔,只余一双眼睛,在这魅惑的夜色里回眸一顾。 一顾怦然。 夜色悠悠,四周更安静了,不知何时,连虫鸟的叫声也听不真切。 言枕词放下唇间叶子。 他还未动作,只听“当啷”一道兵器齐齐出鞘声,无数人于黑夜中忽然出现,神色冷肃,将言枕词与原音流包围其中! 而后一人站出,正是自大庆驰援世家的常胜候:“言枕词,束手就擒,留你一命!” 原音流已放下了扇子,施施然站到一旁,袖手而笑:“此地就交给师父了,徒儿先休息一会,有了结果再来叫我。” 言枕词道:“好了,来吧。”他再度开口,声音里终于有了三分不悦:“纵要杀我,也不该赶在此时扫兴” 刹时,月暗花落,音碎剑起。 第38章 章 三八 自那夜的自那夜的袭击之后,一连四十日的时间,原音流与言枕词换了十五种装束,走过上百个地方,遇到二十九次袭击,平均每两日时光,大家总要照个面,叙叙旧情。 但再是紧张的追杀之中,该吃饭总要吃饭,该休息总要休息。 自密宗往东北方向走,一路穿秽土,过沙海,便是大庆王朝与无量佛国的交界。 这一两大势力的交界之处有许多边陲小镇,小镇人员庞杂,因而酒馆茶楼生意极好,一眼望去,街道巷角,酒旗招招,茶幡飘飘。 自剑宫去佛国,尚是春暖花开;自密宗往大庆,已然秋意萧瑟。 天高云卷,满目绯红。 一家小镇中风景最好的一层邻水茶楼中,原音流正穿一身紫色滚毛衣裳,斜斜靠坐栏栅旁,以手指拨弄水面。 言枕词则坐在他的对面,淡然喝茶。 两人中间,几叠小菜,几叠糕点,一盘鸭脖。 原音流只动了一筷子:“难吃。” 言枕词劝道:“多吃几口吧,回头要真饿了呢?” 原音流:“真饿了就吃你的肉。” 言枕词不疾不徐:“就怕到时你还嫌我的肉老。” 说罢,他招来茶楼小二:“麻烦再上两盘你这里最新鲜的东西,我的朋友有点难伺候。” 小二忙笑道:“好嘞,我去厨下看看,厨下正蒸桂花糕。桂花刚熟,十里飘香,再新鲜不过。” 两人颔首。 小二步履轻快,转去厨房,不过片刻功夫,便带着一屉冒着热气的蒸笼过来,道:“两位贵客,桂花糕来了——” 他的手按在蒸笼上,方要掀开笼盖,便被另一只手给压住。 言枕词一手拿着鸭脖,一手压着小二的手:“这笼桂花糕我们不要,换一笼上来吧。” 小二愕道:“客人这是什么意思?” 原音流叹气:“意思就是——你们又露马脚了。” 话声方落,只见小二面色一变,猛然退后,却退不了,想要掀翻手中蒸笼,更掀不了! 因为言枕词的一只手就按在上面,这一只手,稳如磐石,重逾泰山。 眨眼之间,汗珠密布小二头脸,晃悠悠颤巍巍,将坠未坠。 四下里,人群俱都看将过来。 数息寂静。 汗珠落地,扑通一声,极小而大。 下一瞬,天顶破碎,水花炸裂,厅堂之中,所有人齐齐起身,一同攻向原音流与言枕词! “哎呀呀,你们要杀魔血,就对准我师父不久好了?何必冲着我来?我是无辜的啊——”刀光剑闪,混乱之中,原音流向众人说罢,又转向言枕词,且笑且叹,“陪公再杀三万场,不用诉真情。” 言枕词回了一句:“这真情为师铭记于心,沧海桑田,不敢或忘。” 言罢,已窥准个空隙,拉着原音流翻身下水,急掠而去! 入水一刻,天地远去,满目皆蓝。 此水是江水,水势湍急,水中礁石鱼群,石洞暗流样样不缺,极端复杂。 言枕词接连变换两三种身法,游了一长段水域,大概数十个呼吸之后,彻底甩掉身后追兵。接着他转头去看被自己拉下水中的原音流,本想着对方不会武功,不能长久闭气,自己正好以嘴渡气给对方一切想好,只没防备转头一看,看见原音流身上亮起了一只圆圆的罩子,优哉游哉地被自己牵着往前游,连根头发都不湿。 言枕词:“” 原音流露齿一笑:“师父?” 言枕词没有罩子,不能说话也不能传音,于是掰开原音流的手掌,一笔一划写下复杂心绪:“徒儿,总是,出人,意表。” 原音流:“好说好说,不过区区避水珠而已。” 言枕词:“下次若为师往火中去” 原音流笑道:“那徒儿变成焦炭矣!” 言枕词回了一个笑容。 他决定下回走火路试试。 水下奇景不少,两人随水漂流半日之后,言枕词料定身后再无追兵能够寻得两人踪迹,方才拉着原音流脱水而出。 只听“哗啦”一声,水幕退去,斑斓色彩重新入眼,巨石嶙峋,古木参天,飞鸟自天空展翼飞渡,走兽从林间跳脱穿行,自入水至出水的半日功夫中,两人已从边陲小镇到了山川密林之中。 言枕词扫了周围一眼,而后抬头看向天际红日,见红日悬于中天,正是先时他们在小镇时候的位置。 但这不对,他们随水至少半日功夫,红日怎会还在中天? 他便转向原音流,刚要说出心中疑惑,却见身旁的人东瞧瞧西看看,就这一晃眼的时间,就走出了自己的好几步外。 言枕词收回了话,默默看着原音流。 这方密林很有意思,树梢之上,春花与秋实同枝共生,足底之下,水草和火掌一地相缠。前方忽然刮起风来,风卷着细碎的冰霜风来,霜是冷地,可风却是热的。再往前走上两步,又能见这一处是沼泽,那一处是沙地,左边水中掩着浮冰,右边便冒着咕噜噜的岩浆。好似一年四季,所有植被,无数地形,全被这小小密林所囊括。 原音流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清晰的想法。 言枕词看着原音流,也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他心中没有想法,只抬了下手,接住一只始终徘徊在天空的小鸟。 小鸟不过巴掌大,停留在言枕词掌中啄着几粒种子。它这段时间来回飞了好几趟,早知对方掌心有好吃的东西。 言枕词顺势摸了摸鸟爪,并未从中发现字条,便知后头追兵暂未跟上。 他再一抬手,赶着小鸟飞上天空,直到见小小的影子于上空盘旋一阵,震翅飞走,方悠悠开口:“这里莫非是不夜山川?” 原音流已看完周遭,转身道:“不错,不夜山川,永不落日。这就是永远没有黑夜的不夜山川。” 言枕词再道:“我过去曾来过不夜山川外围,那里也并非真的没有黑夜,只是白日的时间长了点,夜晚的时间短了点。” 原音流笑道:“真正永恒不落日的不夜山川,只有中心的一点位置。” 言枕词:“比如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一块位置?” 原音流:“然也。” 言枕词与原音流对视,他忽然道:“好徒儿满不满意为师?” 这句话有些突兀,原音流扬扬眉梢:“徒儿向来满意师父,否则何以与师父同路而行直到现在?” 言枕词颔首:“徒儿确实应该满意为师,毕竟为师到底还是将你带到了你想要来的地方。” 原音流:“哦?” 这一声落,是万念起。 密林之中,水流飞腾,风声飒飒,天空中,细碎的冰雹始终不停,风卷得久了,又有点点粉色加入,为这灰白之雨添上三分诗意。 江水在言枕词身后肆意流淌,言枕词负手静立,目光明亮。 这是原音流挑选之地,也是他挑选之地。 人人皆道原音流乃局外好人。但他一路与原音流相随,见原音流作为,心中只有越来越清晰的一念—— 此人绝非善者! 言枕词道:“原西楼,我与你自大庆见面,一路行来,处处皆乱,是否巧合? “每乱皆有天书,是否巧合? “每乱皆有你在,是否巧合? “天书自西楼中出,是否还是巧合?” 原音流不置可否,并未出声。 言枕词并不在意,他既出口,便是将事情一一想透,一一确定:“自然还有。天书于我面前被毁不止一次,出现不止一本。它是真的如斯神异,不止可身化万千,分落不同人手中,还可碎片重拼,不惧化作齑粉?还是”他看着原音流,缓缓道,“它从头到尾,始终只是一本普通的书。故而能无处不在,故而能无穷。只看拥有它的人,想要它出现在什么地方。” 原音流略感有趣:“还有呢?” 言枕词温言道:“还有现在。”他道,“你我一路行来四十日,不管我们如何变换行踪,总是会被人找到” 原音流:“你觉得我想让你被人抓到?” 言枕词平静一笑:“我被不被抓或被不被杀,于你并无太多区别,因这并非你之根本目的。你将我们行踪透露,不过是为了利用追杀你我之人,于不动声色间来到此地——这才是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那么,”言枕词再看四周,“你来此地,真正想做什么?你搅乱大庆、剑宫、佛国、世家,又想做什么?” “好师父啊。”原音流叹道。 “好徒儿说。”言枕词回应。 “你”原音流唇角噙笑,缓缓开口,开口之际,风声骤停。 只见一道光自两人脚下瞬息升腾! 光是一点,光是一线,光来得全无踪迹,于言枕词与原音流身前亮起,便直奔言枕词而去! 密林幽深。 幽深之中,一盏灯亮起,一个人出现。 一眨眼前,提灯人还在远方;一眨眼后,提灯人已在身前。 他步履轻巧,双足落处却是道道焦痕;他不疾不徐,十丈之距却是眨眼既过。 不夜山川,是原音流选择之地,是言枕词选择之地,也是明如昼做好了万全准备、必夺魔血之地! 电光石火,骤生。 明如昼出现之际,言枕词目光已转。明如昼出手之际,言枕词同样按剑! 但一切已迟,只因明如昼以有心算无心,出手之前毫无声息,出手之后雷霆万钧! 光芒于亮起之际已至。 言枕词未及拔剑,只能后退。 但人之速度,可能与光媲美? 这一刹,人未退,光已至,光至言枕词! 但在言枕词身旁的原音流于电光石火间做了一件出人意料之事:他向旁一步,一步于言枕词与光中间。 明如昼之绝杀一招穿透原音流胸膛。 光生光灭。 心室洞穿。 言枕词在原音流身后一步。 这一刹之前,他手中按剑,虽然杀机悬头顶,顷刻成灾劫,心中亦有旁骛之念。 他心中只念:天书出自西楼,原音流能够操纵天书于幽陆搅风弄雨,真无武功?若无武功,为何在世家鹿鸣宴上,在场诸多功力精深的宗主长老都没发现明如昼伺机窃取大辰之盘,唯独原音流发现? 莫非又是巧合? 只恐怕原音流乃是一个连他都不能看透的高手! 而这一刹一念之后,原音流出现在他身前,本该穿过自己的光芒穿过原音流胸膛,鲜血飞溅言枕词脸颊。 血是烫的。 这一刻,世间一切被拉长放大。 言枕词眼睁睁看着一切笃定猜测化作虚无与荒诞。 原音流向后倒下,目光涣散,生机尽逝! 第39章 章 三九 一切都停止了。 无数无尽无亿念头凝固于脑海。 言枕词笃定原音流绝非善类,另有目的,但未曾想过,万一一切真如众人所想,一切真的只是自己无有依据的猜疑呢? 原音流在眼前缓缓倒下。 与倒下身影相反,鲜血高高溅起,将视野变得绯红一片,使麻痹生自指尖,噬入心头。 而后鲜血落地,火焰自血中生! 言枕词与明如昼俱是一怔,紧盯落下鲜血。 只见伴随着越落越多的鲜血,朵朵来自血液的火焰未有一丝半刻的停歇,似摇曳火莲,攀援点燃其所能接触的一切,眨眼形成火海。 火海成型的那一刻,不夜山川地龙翻身! 隆隆不停的剧烈震荡之中,树折山摧,群兽奔忙,左右血海火海交织一片,天空之上,永不落日的不夜山川聚集层层黑云,黑云之中,日月交替,骄阳落地,血月当空! 所有的变化俱在呼吸之间。 此时此刻,为言枕词而死的原音流尸身甚至还未落地。 明如昼先是微怔,而后惊愕,最终定格于意料之外、远出想象的狂喜! 燧族之人血液似火,但真能落血成火、引发天地异象者,传言乃为界渊之直系血脉—— 大火焚林,言枕词的目光自原音流身上掠向四周,又从四周看向明如昼。 他心中升起万千之念,又无一念真正成型。 双方视线交错。 两人同时出手。 这一次,两人不再对着彼此,而是径自冲向原音流的尸身! 但也是这时,玉剑自天降,森森寒芒压下肆虐的大火,划开血色的天幕,声未至,剑已到,直奔言枕词! 玉剑飞来,声威赫赫,眨眼封锁言枕词四周气机。 言枕词如陷泥淖,身形不免一顿。便是这一顿之中,明如昼骤然加速,夺过原音流尸身,飞速再退! 言枕词回手一击,击碎玉剑封锁,厉声喝道:“放下他!” 他一足陷地,身形三闪,后发先至,一身还在原地,一身已至明如昼跟前,乃是烟鹤行最高境界,烟鹤三变。 三变之中,三身同时现,三身均为真! 只见言枕词一身三化,一化迎向自后飞来的静微女冠,两化同时夹击明如昼。 但盟杀令下,静微女冠亲至,其余会盟者如何不来? 便在言枕词一身三变之际,佛国与剑宫之众同时出现,诸人封锁不夜山川,上思和尚迎向言枕词一化身,翟玉山迎向言枕词另一化身。 三人到场,三处战团,电光石火,明如昼已得珍宝,更将言枕词视若敝履,全无恋战之心,窥准空隙,眨眼脱出重围,向前奔行! 手中有剑而无能护人,二百余年中,言枕词首次五内俱焚。 眼看明如昼即将消失于视线之内,言枕词再不顾静微女冠与上思和尚的攻击,硬受两击,嘴角滑下一丝血线,再将三身合一,一身化剑,直冲翟玉山方向,目的只为翟玉山身后明如昼! 面对这势可破月的一剑,翟玉山不言不动,面色平静如水,只将手按剑,抽出寸许。 正是此时,眼前烟尘忽生,静微女冠竟强提真气,闪身赶自翟玉山面前,出手阻拦言枕词! 这一场战斗,高手穷追不舍,言枕词明明玄功参造化,也无能立刻脱出重围,只得眼睁睁看着夺走原音流尸身的明如昼消失眼前。 这一刹之间,他心头一空,剑慢三分。 这一刹之间,静微女冠抓住机会,真劲再提,使玉剑变白,这白玉一剑,乃其成名绝技,玉有魂人无魄,中者身化白玉而亡。 这一刹之间,翟玉山突然拔剑,却并非刺向言枕词,而是挡在言枕词与静微女冠之中。 静微女冠早有防备,将剑一转,斜斜迎向翟玉山,同时寒声道:“翟长老这是在干什么?莫非只因此魔血出身剑宫,剑宫便立意包庇到底?” 翟玉山面色不动:“师妹不需着急,言枕词已被我们围在其中,谅他插翅难逃。我们又何必着急置人于死地?” 静微女冠轻蔑一笑,不与翟玉山无谓争辩,高声道:“请上思大师带落心斋及佛国弟子,一同拦下魔血。余者听从常胜候号令,封锁不夜山川,谨防魔血逃脱——” 方此之时,天空忽然传来隆隆回音,乃是千里赶来的执剑长老端木煦:“剑宫子弟听令,配合静微师妹号令,归入常胜候麾下,封锁不夜山川,救援山中大火——” 声落人落,端木煦自天而降,降落言枕词身旁,立场不言而喻! 静微女冠眸中冷光闪烁。 上思和尚亦觉不对,来到女冠身旁:“阿弥陀佛,端木长老这是何意?” 端木煦向上思和尚稽首:“大师许久不见了。此番前来,乃是掌门之意。掌门想说之言,全在此贴之中。” 说话间,他将手一翻,一张蕴含有晏真人剑意之黑色剑贴出现众人视线之中。 他将剑贴交于静微女冠:“师妹请看。”又向其余人道,“真人有言,言枕词乃两百年前——” 静微女冠打开剑贴,一目十行,面色骤变! 端木煦道:“两百年前的镜留君。” 平平一句,正是惊雷炸响于无声之处! 幽陆上下数千年,武者浩瀚如恒河之沙,数以亿计。这亿万之中,总有数人脱颖而出,为历史铭记。 三百年前,魔道大兴,正魔之争初露端倪。 二百五十年前,正魔交战,镜留君崭露头角。 二百三十年前,空闻山中,镜留君杀十绝魔君。 二百二十年前,飞星亭中,镜留君杀邪光上人。 二百一十年前,多情谷中,镜留君杀夺情元仙。 此三人无一不是当年纵横幽陆无有败绩之人,此三战无一不是九死一生之战。 三战之后,剑宫镜留君名动幽陆,绝学明剑开天地之明! 于是又有二百年前,镜留君杀当世魔教之首、引动百年正魔相争的燧宫宫主天闻明炎。 此一战中,天地倒换,山河失色,炎皇尸首出现之际,燧宫土崩瓦解,镜留君凭此一战,一举奠定正魔大战的最终战局。 百年厮杀,无数惊才绝艳者崛起幽陆,无数惊才绝艳者陨落幽陆。 死了的人变成传说,活着的人终成传奇。 二百年后,传奇之名,依旧如雷贯耳! 四下鸦雀无声。 言枕词一言不发,化飞虹而走。 另外一边,得了原音流的明如昼一刻不停,自不夜山川出来之后,一路潜过大庆与佛国,来到夹在佛国和秽土间的沙海之中。 这片沙海的中心有一块方圆十里的桃园之地,乃是沙海中的绿洲。 绿洲中/共有七道水脉,水脉裂出五色土地,其地层变化果然沧海桑田,其所聚之气实乃极阴而极阳,正是黑渊裂张,金阳孕育之地! 自当日生灭空镜中显示此地之后,酆都之人领大祭司令,于此地秘密建起转生之池与一可供攻守之堡垒。 现在两者均已完工,明如昼一路疾行,进入转生城,方至转生池,便见身着紫黑大氅,脸覆金色面具的大祭司已然身在此地,正等着自己! 大祭司见到明如昼的第一句话乃是:“明如昼——魔血何在?” 明如昼长长一次呼吸。 这一口气中,他恢复从容,环抱原音流退后一步,行礼道:“见过大祭司。魔血就在我手。我手中之人,才是真正能实现大祭司宏图霸业的界渊血脉!言枕词若与他比,不过草芥蓬蒿,不值一提。” 大祭司:“哦?” 明如昼一字一句:“原音流丧生之际,落血成火,此乃燧皇直系血脉之证!而后地龙翻身、血月升空,更是我魔道大兴,大祭司功夺千古之预兆!” 大祭司闻言错愕,面具之下的一双瞳孔竟在激动之下瞬间变成腥黄兽瞳! 大祭司:“此言当真?” 明如昼:“此乃我亲眼所见。” 大祭司:“好,将原音流放入转生池中。哈哈哈哈,若我功成,明如昼,你亦建立不世功勋,日后便是我手下第一大将。” 明如昼的笑容再次变得温和而谦逊。 他欠一欠身,回应大祭司的厚爱。而后抱着原音流走向转生池。 大殿以巨石摞成,四根巨大有五人合抱那样粗细的巨柱之中,有一圆形池子。 池周取九之数,池深亦取九之数。 盖因九为极数,极数近天,以圆生生,正合夺日焕生之理! 明如昼来到了转生池旁,他将手中之人徐徐放下。 蓝色的池水簇拥着弥漫上来,轻轻将进入池中的身躯包裹。还残留于衣襟之上的干涸鲜血在池水中消融,使幽蓝更蓝。 这蓝液并非世上的任何一种水,而是天地中再精纯不过的生命之气。 当生命之气凝结到了一定程度,便从气为水,聚敛成型,名为真元。 明如昼的指尖探入真元之中。 真元涌动,手指接触其中,亦并非液体的感觉,而像入了极凝实的气体之中,使身体带了一层枷锁,受了数倍沉重。 明如昼握住了原音流的手。死者的肢体毫无温度,他却心满意足。 他喃喃自语:“焕生之法需要数日时间。这数日中” 大祭司冰冷的声音响起:“这数日中,无人能来到此地。” 明如昼低头一笑。 最后一步,我就能见到你了。 谁也不能阻止我见这世间最美的事物。 啊那番美景,让人战栗。 此时此刻,一路追明如昼踪迹至无量佛国的言枕词收到了来自剑宫的传书。 晏真人于传书中写道:“酆都曾派数批人前往沙海,动静颇大,疑与魔血相关。明如昼或带音流之躯前往此处。” 言枕词五指一合,掌中书信化作飞灰。他足下一点,人乘云起,飞向沙海方向,但不过数里,便被无数魔道拦于身前。 言枕词落回地面。 他看着拦在面前的众多魔教中人,只觉时光倒换如初,两百年前,两百年后,从未曾变。 他心中好笑,笑中带杀:“你们都知我是镜留君,还敢出现在我身前?看来两百年毕竟还是太久了,镜留君这个名号也不好用了。” 话落剑起。 一剑割昏晓,明剑再出世! 第40章 章 四十 为大祭司“夺日计划”,酆都魔者同赴沙海,阻击言枕词于沙海之中。 天上大日灼灼烈烈,无边黄沙赫赫扬扬。酆都魔者于黄沙之中拦了言枕词前三日,黄沙成血沙,血水汇血河,残肢断臂之上,言枕词一步不停,一步不缓,来多少,杀多少!直到北疆荒神教与南海无上狱也无法坐视,不约而同派人前来,汇合酆都之人,共同袭杀言枕词。 但天上地下,哪怕群魔联手,也不能撼言枕词磐石之心。 只因两百年前,镜留君早已四杀魔首,以血以剑,以累累魔骨,成就自己不世威名! 但他终究还是在一片沙丘之前暂停脚步。 一整个边陲小镇的镇民被种下朝花之毒。 此毒以花为名,以虫为实。朝生朝死,全操人掌。 出现在言枕词面前的有妇孺小孩,有老人青壮,有穷有富,有善有恶,但当此之时,他们全如羔羊,被赶作一圈,瑟瑟发抖于言枕词身前。 所有人都朝他下跪,所有人都哀哀以求: “道长,留下吧,救救我们,只要留下就好” “道长,我死而无怨,但我父母垂垂老矣,我妻儿无辜童稚” “道长,你若离开,就是杀了我们” 不错,他若离开,这群人必死无疑。 言枕词呼出一口气,垂下掌中之剑。 人群发出惊喜的啜泣之音。 旋即,言枕词抬头看远方之天,自言自语:“人差不多该来了” 人确实来了! 远方的天空忽然飘来一片云。 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此方飘来,不过一时,便至言枕词上空,这哪里是云,分明是剑宫之人排剑如云而来! 此番前来之人乃是执法长老端木煦。 鹿鸣宴后,言枕词接二连三爆出魔血与镜留君的身份,幽陆诸多正道虽摄于镜留君威名与过往,不再追杀言枕词,却也各有顾忌,不愿轻易加入言枕词与魔道的对峙之中,纷纷盘踞不动,观望后续。 但言枕词出身剑宫,剑宫绝无袖手旁观的可能。 端木煦自剑宫赶往不夜山川,除为言枕词澄清身份之外,更为保言枕词安危,也更能为言枕词开出一条前行道路! 诸人落地,端木煦一眼扫过受朝花毒所害镇民,来到言枕词身前:“师叔祖可径自往前,此地交给师侄与诸弟子便可。” 得此一句,言枕词一句不多说,更不滞留。 自接到晏真人传讯之后已有八日,自不夜山川之后,剑宫众人一路跟随言枕词。言枕词得到晏真人传信之际,端木煦也知道晏真人传信内容。 他们一同向沙海中心出发。 八个日夜,言枕词一步不停,一觉未睡,一日从早到晚,全在战斗。 但直到此刻,他依旧一如八日之前,眼中不见疲惫,心中不见疲惫,周身之剑意浑圆如初,浩瀚如初,锋锐如初! 二百年过,传奇如当日。 端木煦心悦诚服。 端木煦再道:“师叔祖先行一步,等我带众弟子料理完此地朝花毒,即刻赶上师叔祖。” 言枕词颔首向前,刚刚拔地而起,心上忽然悸动,这乃是有大事将要发生的冥冥预感! 言枕词动作一顿,再度急掠之际,不是向前,而是往回! 他同时厉喝:“小心,沙地之下有埋伏!——” 声音方落,巨变发生! 剧烈的爆炸自沙地之下轰然发生,酆都以中毒镇民为掩,实则于沙地中埋伏机关爆炸之物,此机关爆炸之物绝无伤害如言枕词端木煦这样高手的可能,但剑宫虽强,子弟依旧血肉之躯,镇民如蚁,镇民依旧血肉之躯。 镜留君当世传奇,面对此番计中计毒中毒,救,还是不救? 言枕词当然救! 但爆炸就发生在言枕词掉头之际,天空之上,言枕词还有数丈之下,地面之上,端木煦与其余人首当其冲! 端木煦惊而不乱,背上芳华剑冲天而起,平平一划,似梦幻色泽忽生众人头顶之际,层叠而起,似慢实快,形成一朵能覆盖周围所有人的硕大花朵,向自脚底爆炸压去! 两方碰撞,端木煦诚然袖手而立也不惧爆炸之威,但要以一己之力护剑宫子弟,护一镇之民,依旧力有不逮,人有穷尽。 光华之花在与爆炸碰触的一瞬便如冰雪消融,力量反噬己身,端木煦一口心血吐出,沙粒同时激射。 但这一瞬已然足够! 因为言枕词已在这一瞬之中抓住了出剑的机会! 明剑之明,为天地之明;天地之明,为苍生之护! 五点光芒同时自钝剑剑尖亮起,一光是一明星,五光是五明星。五星成环,会聚一堂,齐齐下降! 下降之中,五星迎风而涨,最初不过剑尖一环,最后已成环护诸人之护生大阵。 当大阵成型,受此从天而降的压力,地底爆炸霎时停滞,并缓缓下压。从旁观之,便似世间最无形的时间也被这自天而降的一剑定锁于此,强拨齿盘,使时间倒退。 这惊世一剑,非斗转乾坤不能形容! 言枕词此剑挥出,环护众人,几番拉锯,终使爆炸消弭无形。 而无形之爆炸全作用于环护之阵上,环护之阵全牵言枕词一人之身。 诸人不伤发丝,言枕词落地之际却觉剧震自体内轰然,周身圆融之气机撕开裂隙,他双足下陷,身体入地三寸,已然受了些微暗伤,无法完全掌控一身真力! 言枕词立于原地,搬运功力,掩下暗伤,也不看周围惊魂未定之人,刚欲继续向前,便被一只自身旁伸出的手拉住! 端木煦目光炯炯,抓住言枕词,道:“师叔祖不可!前番必然还有恶战,师叔一人来去或许无虞,但此番前去乃为夺得小师叔遗体,若因一时暗伤而致小师叔遗体受损,师叔祖何忍?我带有化雪丹。师叔祖服下此丹,由我在旁护法,安心调息四个时辰,即刻上路也来得及!” 天边夕阳已落,四个时辰,一夜功夫。 停留一夜? 言枕词拂开端木煦之手,一瞬未停,足尖点地,如大鹤消失黑夜之中。 黑夜浓黑,月暗星疏。 转生城中,守于转生池前的明如昼在距离黎明的最后一点时间听见言枕词来到的消息。 摆放于身侧的血滴还未落尽,依旧滴滴答答,昭示时间未到。 信使再道:“大祭司已前往城外迎敌,交代点夜繁灯固守此处,不可令要事失败。” 明如昼道:“回禀大祭司,提灯人明白他的意思。” 信使行礼而去,转生殿中再度剩下明如昼与池中原音流。 空旷的大殿之中,声音回荡,一声嘀嗒之音带起无数嘀嗒之响。 明如昼将掌中灯一摇,灯中微光飞出灯罩,分做数点,慢悠悠向四壁投去。 这几点微光宛若萤火,上飞之际拉出一道朦朦胧胧的光纱,光纱一路攀升,照亮四根巨柱,照亮巨柱之上,天顶之下,无数密密倒挂的生祭之人! 真元以真气凝成。 真气从人体而生。 夺日计划以自界渊血脉之中焕生界渊之力为目的,若要焕生界渊之力,必以无穷无尽之真气做导引之路。 “一切就绪,只等最后一刻。”明如昼轻声自语,“言枕词一人赶至,威胁只此一人。” 这最后一刻,我绝不容人破坏! 他再将掌中灯一摇,步步向外,明光大亮。 黑夜之下,沙中石城就在眼前。 但石城之前,还站一人! 此人脸覆金色面具,身披暗紫斗篷,以一人站一城之前,拦在言枕词前进方向上。 言枕词不免笑道:“已经好久没有魔道之辈敢单独阻拦在我身前了。” 大祭司回以轻蔑:“不过杀几个土鸡瓦狗,就觉自己天下无敌了吗?” 言枕词:“此言颇有意思。” 说罢便是一剑递出。 一剑出,夤夜亮。 似骄阳未升于天空而生于此手此剑之中,这一剑撕开的明亮,仿佛使大祭司脸上的金色面具亦黯然失色! 下一瞬,大祭司自原地消失。 而后劲风自身旁袭来。 言枕词不为所动,更无恋战之心,刹那加快速度向前突袭。他一路前来只有一个目的,便是夺回原音流之躯。余者除前路障碍之外,便是土石草木,不值一顾。 但劲风未至,甜香早到。 当言枕词风驰电掣掠过大祭司方才所站之位时,鼻端忽然嗅出一丝甜香。 心中升起警兆之际,言枕词眼前一花,乃是甜香先于嗅觉反应附着皮肤表面,并于同时发挥猛毒! 些许毒性未能真正影响言枕词行功,但有此耽搁,来自身侧的劲风已然追至,言枕词回手一剑,只觉巨力自剑身传来,发出仿佛金铁相击、又有些许不同的声音。 而此时,那点甜香弥漫空中,更为浓烈,侵扰言枕词神智反应。 烈烈长剑刹那散出粼粼之光,日月交替,言枕词转攻为守,暂且护住身周三尺。 大祭司速度极快,步法绝精,乘势欺进。他两手依旧垂于大氅之中,行动之中大氅翻飞,有快而不见却势大且沉的兵器自氅中激射而出,重重挥击在言枕词钝剑之上。 交战之中,大祭司寸寸逼近,每近一寸,兵器再沉三分。 言枕词似受甜香影响颇重,已不能准确分辨方向,只在有限的范围内挥击钝剑以保己身。 直到大祭司闪现言枕词身周一丈之际,言枕词身形突兀一闪,准确来到大祭司面前五步,他手中钝剑同时一闪,剑尖挑破大祭司暗紫大氅与金色面具,并在探入其咽喉之际被数节猛然闭合的喉骨夹紧逼停! 血色一闪。 两人一触即分。 黑夜之下,面具碎裂,大氅落地,大祭司真容暴露天地之中,只见其藏于大氅之下,重重击打钝剑的并非奇形兵器,而是一条拖延在地的触肢;被金色面具覆盖的面孔也非正常人所拥有的面孔,而是布满鳞片的走兽之脸。 真容暴露,紧张震怒之中,大祭司双眼刹那变成兽瞳,一双黄澄澄眼睛在黑夜里死死盯着言枕词,诡毒之意使人不寒而栗。 言枕词一眼扫过,神情平淡:“原来是燧族遗脉,魔血之人。” 燧族遗脉,摒弃人身,或头长骨角,或背生鸟翼,或三头六手,奇形怪状宛如恶鬼,故呼之“魔血”。 “你——”大祭司此刻说话,嘶嘶有声,“死——” 言枕词平静一笑:“该死的是你们。” 他的目光掠过身在此处的大祭司,也掠过方自城中出来的明如昼。 他心中确定,原音流果然在此。于是不再保留,以手按剑,日月再转,五星汇聚为守,九星连珠为攻,此招一出,真阳未出而天地大亮,铺天盖地的光明之中,黑暗无从躲藏,冰雪消融! 此浩浩如天地威势之前,大祭司与明如昼面色同变。 但此时两人已无选择,当即联手,同时迎上言枕词! 言枕词全功而出一剑,不止轰开挡于身前的大祭司与明如昼,更轰开由酆都建造以固守的转生之城。 石城之内,阵阵巨响之中,言枕词势如破竹,直至石城中心、转生殿中! 石墙洞开,尘土飞扬,大祭司与明如昼联手相抗不能抵挡,此刻正齐齐摔掷于转生池旁。 大殿颤抖的摇摇声响之中,言枕词目光明亮,眨眼透过尘埃看清一切。 他先看清了挂在天顶之下的无数祭品,祭品淌下的无数鲜血与生命,接着看见了承接这所有的池子与池中之人。 浮动的真元簇拥原音流身躯,流淌着的浓郁生机使逝者容颜一如生时。 这倏忽一瞬,言枕词突然想起两人在密宗营地救出无智的过往。 言枕词:“其实方才此处混乱,只要你愿意换上密宗部众的衣服,我们完全可以乘乱和密宗部众一起跑出去。” 原音流:“脏。” 只此一字,正气凛然的嫌弃之态犹在眼前,与此刻目中所见鲜明对照。 这倏忽一瞬,他指尖生凉。 何以、如此、侮辱、逝者—— 第41章 章 四一 言枕词再度出剑。 此剑极快,此剑极怒,此剑如雷霆一击,剑去人至,言枕词眨眼来到转生池旁,探身入手,握住原音流之肩膀! 电光石火,大祭司与明如昼追之不及,齐声厉喝:“放下他!” 这不过痴心妄想。 言枕词一手探入池中,一手已环原音流身躯自池中而出。 淡蓝色的真元恋恋萦绕人身,却被言枕词以指作剑,厌恶扫开。 他双手抱人,转身向外,一步生一剑,一剑荡一魔。 只人单剑,强闯魔窟而无人能阻! 可终究,一念差错,生死两隔,酿平生之憾。 言枕词道:“好徒儿,师父带你回去。” 前路迢迢,原音流之音似又响在耳旁:“但世人皆知,原音流好音律,喜美酒,观美人,居琼楼玉宇,坐宝马香车,着锦衣华服” 言枕词低声回答:“此地一物也无,浊晦如斯,怎堪配我家徒儿?” 大祭司与明如昼在见原音流之躯自转生池中离开之际便面色巨变,千般计算,万种筹谋,莫非终究要在最后功亏一篑? 一线光自天际遥遥投下。 天末铅云重叠,一光如裂隙,撕开天地之别。 迸射晨光之中,地面忽升轻震,轻震细微,但转生池中真元却忽然如水沸腾,汹汹冲起,直投言枕词所抱原音流身躯之内! 刹那,言枕词方欲阻拦,悬挂于天顶兀自滴血的祭品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凹陷,体内余下生机似在极短时间之内被强行抽出,而后与先前真元汇合,一同冲入原音流身躯。 咚!—— 咚!—— 咚!—— 消逝了的心跳再度出现逝者的身躯之内,冰冷的身体在心跳出现的一个呼吸之间变得温热,而后滚烫,最终如同火焰一般燎人。 双手刹那火燎,言枕词未曾松开,错愕之间定睛细看,只见躺于臂弯中的原音流在吸入所有真元之后,呼吸重新出现,而后眼睫微微一颤,缓缓睁开眼来。 短短一瞬无垠漫长。 言枕词亲眼看见逝去的人再一次睁开眼睛,未等他发现自心而生的狂喜之情,那双彻底睁开的眼睛与他对上。 容颜一如往日,躯体一如往日,但那双张开的瞳孔之中,再不见曾经所有的一切色彩。 一切狡黠灵动,漫不经心,笑意婉转,全淹没在这苍茫孤冷的瞳孔之中。 这双瞳孔,似天地万物,不曾入眼。 原音流忽然翻手,一掌按于言枕词胸口之处。 浩荡无边不可抵御的力量在咫尺之际尽数灌入言枕词毫无防备的胸膛,方才他如何将大祭司与明如昼击出,此际原音流如何将他击出。承受这一掌之际,言枕词万种念头一一闪过,耳中只听大祭司狂喜大笑: “界渊之力果真焕生,我纵横天下的绝世神兵终于锻出!杀!杀了你眼前的人——” 原来如此。 言枕词心如冰雪清明。 这就是魔道的最终目的。 以燧族血脉重生魔主界渊之力,再操纵血脉之人,以其为人形兵刃。 大辰之盘最初检测出的魔血乃是自己,魔道目光亦全在自己身上。眼前一切,若非原音流忽然替死,本都是我一身灾劫—— 念头至此,言枕词重重撞在石殿壁上,余势未消,于地面连连翻滚,最终重重倒在石城外城墙下。 这一掌之威牵动先前伤势,言枕词翻身而起之际,一口心血溅落地面。 未等周围魔道之人齐齐逼上,本紧随言枕词身后的端木煦忽然出现,二话不说,拉人就走:“师叔祖,走!” 剑宫长老倏尔而来,瞬息而去,眨眼便化天边之虹。 石城之中,明如昼忽然闪身,来到一掌拍出后便再度闭目倒下的原音流身侧,接住落下之躯,同样对大祭司道:“大祭司,回酆都。转生之法未尽全功,但界渊之力已然焕生,不再需要生生之地。你我可在酆都之中再行温养,使神兵臻于完美!有渡川踞守,固若金汤,更不惧正魔来袭!” 大祭司:“走!” 两人言罢,携其余之人反向而去。 顷刻之间,两方各去,风沙依旧,此地只余大战之后的一片荒芜衰颓。 天上晴日未曾改容,红叶灼灼,鸟啼婉转。 剑宫山巅之上,晏真人因太虚之刃一事,伤势沉疴,缠绵病榻一年有余。但魔道蠢动,大事接连发生,晏真人终不能安心养伤,于今日自房中离开,再度坐于接天殿中,唤来三大长老、十方殿主,共同参详近日发生的魔血大事。 晏真人道:“沙海之事已传遍幽陆。更详尽的内情,执剑长老先前也曾同诸位说过,不知诸位心中有何想法?” 正邪相抗百载,对于隐有崛起之势的酆都,正道无需任何想法,遏制杀戮便是。所谓“想法”,无非针对原音流。 翟玉山道:“逝者已逝,此番复苏在原音流身躯之内的,必是魔血遗孽无疑。正魔不容,本不必纠结这么许多。” 颇有几个殿主接话:“我观执法长老之意中正平直,是本门该有立场。” 端木煦作为三大长老之首,又曾任代掌门一职,此时不便表示态度,众人便等待传功长老齐云蔚的意思。 齐云蔚沉吟良久,目光自晏真人平静无波的面上一晃而过,于心中暗暗一叹,道:“音流师叔虽在剑宫之日不久,但身为镜留师叔祖弟子,与镜留师叔祖一道辗转四方,消弭许多灾厄,功劳非小。酆都大祭司,酆都明如昼,本门不可不为音流师叔报仇!”她目光凛凛,“我之想法与翟师兄相同,若音流师叔再出现我等面前,那绝非过去之人,而是亵渎其遗体的邪魔!唯有斩杀邪魔,方能告慰逝者在天之灵。” 殿中诸人已达成一致。 晏真人在片刻静默之后亦缓缓点头。 死者不能复生,徒留生者凄凄无言,是山川依旧人面不同。 二十年前的痛苦二十年后再尝,故知芳华早渺,始终愧负在心,只恐来日泉下有相见之幸却无相对之颜。 齐云蔚再轻声道:“日前师弟消息传出之际,大庆原府已披上白幡,庆朝皇室及各大臣都往原府吊唁。我们已立好衣冠冢,待会诸位可一同前往祭拜。” 殿中一切定计。 殿外一位自最初开始便站于这里的人向守门弟子摆一摆手,转身走了。 秋意萧瑟。自沙海之中所受的伤康复得极慢,始终隐隐作痛,言枕词负手慢行于山上盘肠小道之中。 可看见接天殿的洗心池、七层宝塔藏书楼,连着漱玉池的精舍小屋。 言枕词一一行来,不觉到了小屋之前。 轩窗半敞,站在小屋之外,还能看见铺于床榻之上的云蚕织绒被以及摆放在多宝阁上的牙雕根雕。 一切和过去并没有什么区别。 言枕词凝神细看,心中总有一念恍惚,仿佛下一瞬,便有人自室内走出,懒洋洋掀起被子,再度躺下 “咔”一声,室内忽生响动! 言枕词心头陡然震动,就手推门,一步踏入,目光飞快自屋中逐一扫过。 桌旁没有、床上没有、架子后没有、窗户下没有—— 一切可见之地都空空落落,如同方才的那一声轻响只出自幻觉。 言枕词轻阖双目,定了定神。 未等他再睁开眼睛,耳旁忽声翅膀拍击声,仿佛原音流带着娇娇自远处走来,拉长声音说: “好师父——” “原兄呢,原兄呢,原兄在哪里!” 娇娇飞到言枕词身前,用鸟喙和翅膀啄拍言枕词头脸。 羽毛乱飞,娇娇怒气冲冲,绕着屋子飞来飞去,不住叫着原音流:“原兄又丢下鸟了,原兄又丢下鸟了,你把原兄带走了,你把原兄带回来!” 言枕词睁开眼,怔怔看着鹦鹉,喉中微堵,一字不能出。 是山川依旧而人面不见。 过去种种,何忍触睹? 言枕词将鸟握住掌中,轻轻摸了摸其羽毛脑袋,最后将其放下,向外走去。 “好师父!”原音流忽然叫道。 虚幻在生,生于耳旁却显如斯真实。 言枕词神思一晃,双足生根,不能动弹。 “好师父。”背后又传来了一声,接着翅膀扑扇声响,娇娇飞到言枕词跟前,哀求道,“鸟不骂你了,鸟不讨厌你了,你把原兄找来,鸟想原兄了。” “你的原兄”言枕词只说出这四个字。 鹿鸣宴中,与原音流的对话蹿入脑海。 “好徒儿,你知道什么?” “好师父,我什么都知道。” 世事皆知,亦知今日,亦知生死吗? 乱窜真气于体内大肆破坏,言枕词胸中剧痛,喉中腥甜,吐出一口血来! 渡川之上,有悬棺万千;渡川之下,有深渊地宫。 地宫之中,较之生生之地更大数倍的转生池中,原音流静静悬浮。 而他身旁,大祭司、明如昼,数位酆都重要之人全在现场。盖因自原音流回到酆都已有十日,十日之中,真元渐渐不再流淌入原音流身躯之内,但另一股让人战栗的气息,却慢慢自原音流身躯之内肆溢而出,起伏涌动,时时不停。 今日便是界渊之力复苏之日! 大祭司站于最前,金色面具之下,兽瞳牢牢盯住原音流之身。 快了,快了 只等它睁开眼睛—— 一念闪灭,错眼之间,涌动于地宫的战栗气息忽如岩浆沸腾,引得飓风无端聚敛,霎时冲向四周! 灯光乍暗乍明。 飓风奇异,可穿透护体真气,缕缕如刀,缕缕割骨,地宫众人措不及防,无以抵抗,均连退数步。未及稳定身躯,便听轰然巨响,转生池炸开,真元倏尔四溢,原音流平平飞起,悬浮半空,睁开双目! 狂喜如期降临,大祭司哈哈大笑,顶着飓风上前数步,向苏醒之躯字字命令:“汝名界渊,乃我神兵——” 悬浮半空的人垂眸一顾,眸中是目空一切的冰冷。 冷光仅只一掠,一掠之后,所有属于人间的感情悉数回归。正因什么都有,如同什么都无。 他举目四顾,轻轻而笑,随手一挥,弹开大祭司如弹开蝼蚁。 “吾乃界渊,是谁之兵?” 第42章 章 四二 毫无征兆,界渊突然动手,被其一掌击飞的大祭司重重撞在地宫墙上,在以黑铁锻成,神兵难伤的墙上留下人形凹陷,身上斗篷与面具更一同碎裂,暴露真身! 而后,界渊双足落地,魔声悠悠,回荡地宫,不吝惊雷炸响耳际! 由大祭司带来的心腹未料变生肘腋,齐齐一滞。 唯独自始至终紧紧盯着转生池的明如昼反应最快,眨眼向大祭司掠去,高声一句:“大祭司,控制神兵之法!” 大祭司身上剧痛,“嘶嘶”做声,触手飞速往怀中一卷,卷出一柄弯曲木杖。 此乃“夺日计划”中为防万一的准备:若焕生神兵除蒙昧本能外还有自主神智,便以事先暗藏于祭品功体之中的毒种将其控制! 正是此时,明如昼掠至大祭司身旁。 不对! 大祭司脑中一念闪过,凭本能向旁一闪,却未闪过来自后利刃。 幽光一闪。 利刃刺破大祭司的背心,剧痛临身,血光迸溅,大祭司身上鳞甲与骨骼疯狂缩合,在利刃入体的一寸之际,将其牢牢夹住。 “明如昼!为什么——” 大祭司狂怒一声“嘶”,似巨蟒吐信,猛然挥动触手,朝明如昼撞去。 明如昼面带微笑,脚不沾地,在刀入大祭司身体便摇明灯。只见光芒纷涌,极温柔地覆盖在被宝刀撕出的伤口上,一点一滴,渗入伤口,眨眼便入其血脉之中,沿经络淌遍全身。 “因为”风呼之中,明如昼轻声低语,笑意入眼,“我见到了这世上最美的人。他正如我所想。大祭司,你将他带至我的眼前,实现我的愿望,这正是我给你的答谢之礼啊。” “我还欲送他一礼,便借你项上人头,可好?” 潜入大祭司体内的光点猛然散开! 越坚韧的鳞甲骨骼之下,必然有越脆弱的血肉。 光点如蚁,群噬血肉,大祭司眼中光芒猛然爆裂,又飞速黯淡,一代魔主,重重倒下! 大祭司落地,明如昼后退,一只白猿却忽然自人群中蹿出,抓住大祭司手中木杖,发出怪模怪样的尖利童声:“拦住叛徒明如昼,我来控制界渊——” 它已将木杖对准自转生池中起来的男人! 只要能控制住界渊—— 但明如昼既杀大祭司,如何会放过他人? 只见地宫光芒一闪,本该急掠后退的明如昼出现白猿身旁,将灯一摇,无数光点自明灯中飞出,蜂拥向白猿而去,不过一瞬,便听到白猿的惨叫之声: “啊啊啊啊啊——” 渡川酆都城,五殿十八属。 今日入地宫之内,除大祭司与白猿之外,还余七人。 越来越多的光自明如昼的提灯中涌出,仿佛有无穷无尽之光可自这盏小小的灯生出。光晕将明如昼与七人合围一处,光线所阻,未能见到其中具体情境,只见巨大的光罩似蝉之茧,于地宫之中几息静默后猛然炸开! 茧中八人,于一瞬间五死三伤,除明如昼之外,再无人能够站立。 界渊立于原地,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 明如昼的一身白衣已变成一身血衣。 他的一只手依旧提着灯,另一只手则拖起大祭司的尸体与木杖,来到界渊面前。 追根究底,数年苦寻,终得见面。 明如昼屈身下跪,额头贴于手背,双目长闭,虔诚柔顺,满足之情饱胀心头,幸福之意已溢面容:“属下拜见大人——”他将大祭司之躯与木杖一同呈上,“逆乱贼子已然伏诛,请大人检查。” 界渊一声哂笑,火焰自指尖蹿出,眨眼将木杖吞没。 而后,他再将目光转移到地宫之中,还剩下的另外两人身上。 这两人能被明如昼留下一条性命,俱已服软,一同忍痛跪地:“属下拜见大人!” 一伏之后,明如昼直起上半身。火焰就在他眼前燃烧,他却恍若未见,从容续道:“大人方才归来,可先歇息片刻。待属下将酆都整理完毕,再请大人入城。” 这一日,注定是隽刻在幽陆历史上的一日。 酆都城中,诸多魔者未有任何心理准备,就见到大祭司及大祭司身旁半数心腹的尸首悬于城门之下,扑面血腥之中,剩余五殿十八属似已完全投入新主人麾下,城中魔者稍有躁动,便被他们无情杀戮! 而自地宫出来的界渊则与明如昼一同站在渡川之上。 此时此日,崖风依旧而悬棺不动,似乎已知正发生在酆都城中的血腥之事,故而瑟瑟发抖,不敢做声。 明如昼正为界渊介绍酆都城中格局:“大祭司有一批心腹,共掌五大神殿,十八属职。其心腹已被大人处理过半,无须在意。五大神殿分为杀殿、刑殿、传风殿、神工殿、平等殿。分管杀、刑、探听、建造、论功等事宜。” 浅浅一谈城中情况,他再说幽陆其余正魔势力:“当世十大势力,正道为剑宫、无量佛国、落心斋、大庆王朝、世家。魔道为北疆荒神教、渡川酆都、天方天魔界、南岛无上狱。其中还有一法外佛宗,乃是立于正魔之中,独成一国的密宗。” 他一摇手中之灯,盈盈蓝光便在天地中生成一幅幽陆地势图。 “北疆为幽陆最北,南岛为幽陆最南,此二者中隔幽陆,遥遥对望。至于天方一地,乃是天柱周围之地。而我酆都所在乃世家与秽土之间的一处裂隙,身前以渡川相隔世家,身后有深渊阻击秽土,天险可恃” “明如昼。”界渊道。 “是。”明如昼欠身。 “你知何为天之险?”界渊笑了一声。 未等明如昼说话,界渊伸出手掌,五指微合,徐徐抬起。 轰隆巨响,地动天摇! 这一刻,酆都之上、世家之地、乃至于与酆都相隔秽土的密宗本部,都感觉剧烈的震动自地面传来,不过顷刻,房屋坍塌,大地龟裂,而后一座巨大山峰于天地视野之中腾空而起! 无形巨手凭空而生,隆起土地,撕开山脉,随意得像是在捏塑泥丸。 无数闷响接连而生,似一位巨人身躯被重重摧折,正在痛苦呻/吟,又似这位巨人终于能将蜷缩的身躯舒展,故而长长舒叹。 声响不停,渡川不停。 拔地而起的山崖始终向上攀升,越过树木丛林,越过山峦险阻,越过视线中一切遮拦之地,直至天日之下,四野之中,再无遮眼处! 身处酆都城中众人方在大祭司之亡中清醒,又因脚下之地上升天空而齐齐陷入惊恐之中,这瞬息变化,使人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大地越来越远,天穹越来越近,渡川之上,明如昼几步抢至断崖处,只见渡川所在山峰一步步攀升,周遭地势一步步降低,当整个渡川真正奇峰突起,独立于中天之际,他再看周围,只见幽陆如玩器,众生是蝼蚁,己方所在,如日中天,犹如君临天下! 界渊再将掌一合。 无形巨手登时化作无形之锋,在巨峰四面斩下四道深不见底的渊壑。 渡川之下有巨河,巨河本已随山脉的动荡而起伏不止,此刻再有四条渊壑、地势巨变,千顷水波登时激荡千丈,化作六道巨柱,升腾半空,悬浮环绕于渡川左右,恰似六龙逐日,环环相护。 当最后一道水柱于天空前后相扣之际,阳光之下,彩虹丛生,朦胧明光环绕升空巨峰,照得巨峰一洗过往沉暗,美轮美奂犹如仙境降世。 幽陆众多势力、无穷武者,齐齐出门,遥遥仰望这天地难有之奇景! 巨峰上升,他们的心与巨峰一同上升,巨峰颤动,他们的心与巨峰一同颤动。 当巨峰与巨水终于一同拔高,独立于天空俯瞰大地之际,哪怕随后巨水再度落地,化作渊壑之流,环绕擎天巨峰,他们也未曾稍回悬心,而是肝胆俱裂! 惊世之举,惊世之景,悬土夺天,如造化者同。 这是魔道又生魔主,幽陆欲将大乱—— 天际渡川,界渊做完一切,再度回身,目光落在身后城上匾额。 酆都? 魔主一声哂笑。未见他有所动作,无形巨掌已将匾上二字抹去,而后“天之极”三字逐一出现,其势缥缈,其意峥嵘。 如此,他方才一理袖,轻慢道:“总算顺眼了一点。可惜,地方太小。明如昼,取地图来——” 明如昼回过神来。 他骤然转身,目光中的灼灼光辉险些遮掩不住! 他的身躯轻颤未曾平息。 造化神秀,天地钟灵,不过如此,未及眼前之人万一! “是,大人。”明如昼道。 他手上未带地图,却不妨碍其用光点直接在天空中绘出一副幽陆微缩地势图。 当地势图呈现于界渊面前之际,界渊随手一挥,几道红线以弯曲诡异走势穿梭山川地貌之中,最终连入北疆一处。 明如昼眸光闪动:“荒神教——” 界渊纠正:“是北疆。不过暂且先以荒神教作为落足点吧。” 明如昼再凝神细看,只见地图之上,去往荒神教的红线所划出的道路绝非此去最短路线,也非此去最安全路线,而是最隐蔽的路线! 若依此路线而走,什么时候会被人发现? 他心有丘壑,知一路大小势力,于是在心中默默推演界渊所给路线,本拟至多半路,他们的人便要泄露行踪,不想依次算下来,均能够以极巧妙的方式通过各势力范围,眼看马上直指北疆—— 自渡川至北疆,一路千里,三条路线,竟能始终不被人发现? 明如昼刹那回神,掌心发凉,背心生汗。 可不觉而生的紧张之中,又有惊异,又有惊喜。 他从未曾想过,无极的力量竟还能加上无极的智慧,更未料知,两者相加,所碰撞出的光彩竟是如此—— “好了,准备北疆之行。”界渊向天之极走去,漫不经心,“有了天之城,再建一个地之宫吧。” 水瀑已落回地面,但周遭还存点点水汽,阳光照耀水汽,闪出碎金千亿。 此时此刻,阴森晦暗的酆都焕成光明之所。 无尽光明之中,界渊行处,余者尽皆闻风丧胆,分向两侧伏地,争抢着跪拜于其足底,战战不敢抬首,再不能起相抗之心。 “大人,”明如昼再度开口,声音谦卑,“属下有一问” “说。”界渊道。 “不知应唤您界渊大人,还是应唤您音流大人?” “明如昼,收起你的试探。”界渊懒懒道。 “属下绝无此意。”明如昼道,果然不再出声,只缀于界渊身后三步。 前路一片光明。 一连十日,渡川飞天带来的惊恐远未平息,各方势力齐齐而动,欲探知更多。但拔地而起、悬停空中的巨城乃众目聚焦之处,周围更无遮掩,无论强攻潜入,都颇为可笑。 故而足足十日,幽陆众多势力还对此天空之城无从下手,一无所知。 唯独北疆荒神教,教宗于夜半被供奉之神叫至神像之下,谛听神语: 大祭司死,酆都成为过去。 教宗大惊:“这是怎么回事——” 大祭司以夺日计划再造界渊,界渊杀大祭司,起渡川,改酆都为天之极,称其天之城。 教宗心生战栗:“界渊之实力究竟有多高,大祭司到底造出了什么样的怪物?” 现在,界渊还欲造一地之宫 神念未尽,背后忽生骚动。 教宗勃然大怒,掉头看去,正欲问责,就见夜空之下,神像禁地边缘,忽然出现了许多未曾见过的面孔! 第43章 章 四三 今夜无月。 四下晦暗,荒野之上,仅有一两点幽幽绿光闪烁不定,是夜兽的眼。 薛天纵自日前奉大祭司之令来到荒神教伺机刺杀教宗,还未真正动手,酆都中人忽然集体出现在他的眼前,仿佛凭空出现! 薛天纵心中的震惊难用笔墨形容。 要知他自来此之后,暗中已收服了不止一拨探子,但无论是哪一拨探子,都未曾得到酆都大举入侵的消息! 这些人若不知,荒神教中也不会有人知道。 敌人已至门口,主人却尚在安睡—— 薛天纵心中不停估量,面上却没有多余之色,淡淡将这些天来打探到的消息说出:“荒神教为防外敌,在入口处布下三关:嗅兽、魔花、巡逻人。” “嗅兽可闻一切异味,魔花蛊惑神智,巡逻人皆为好手,一日十二时辰,巡逻不曾停下。若要进入,十人以下的高手或可悄然入内,十人以上,必然惊动巡逻之人。 “且据传——”薛天纵一顿,“荒神教之上,还有一双眼睛。” 明如昼未置可否,只道:“感谢东魔提醒。” 说罢,他再转对众人吩咐:“如定计行事。” 正如先时路线一事,如何闯入荒神教,界渊也做了布置。 他以到达荒神教前的部众为一整体,同进同退,依照日月潮汐之力变幻前行,可成隐阵。 隐阵之能为暂时将人隐藏隔绝,如此便可不受三关影响。待得众人进入荒神教中,杀戮开始,阵型打乱,势必显出真身,但此时自然无需隐藏,隐阵也无关紧要,于是简作困阵,配合还留在外围的人将荒神教整个困锁。 明如昼自得了这份阵图之后便让手下悉心排演,站于此地的都是将阵法牢记于心、寸丝不错之辈。会弄错者,在来的路上全都死了。 黑压压的人于密林之中离开,在夜色里一步步向荒神教走去。 他们未做遮掩,缓如散步,看上去就像是两军对峙,缓缓接触。 按理而言,哪怕周遭天色再暗,此时荒神教也该察觉有异。 但一直到这群人径自走到荒神教大门之前,嗅兽没有反应,魔花没有反应看,巡逻人也没有反应。 此时两方接近,近乎贴面,甚至能感觉到对方鼻腔中传来的温热呼吸声。 酆都诸人再按阵型一步换位,不动一刀一枪,与巡逻人插肩并踵,一错之后,已入荒神教! 无数的生面孔出现在了荒神教中。 嗅兽没有大吼,巡逻没有燃烟,四下里真如个安宁黑夜,静杳无声,无数荒神教众便在睡梦中被人杀于床榻! 跪于神像之前的教宗骤然起身,眨眼一闪,人从腹地之中至腹地之外,便见这一刹静默之间,荒神教众已经残肢断臂,尸首遍地! 众人显露身形的一刻,荒神教众也从睡梦中惊醒。 刹那间,嘶吼声、哀嚎声、兵器碰撞声、血液溅落声,一声声交织末世灾曲,萦绕耳畔。 教宗即惊且怒,目光如电,刹那于人群之中找到一提灯人! 血涂暗夜,除天际大阵之外,便只有这人手中一盏明灯与一柄快剑最为吸引目光。 点夜繁灯明如昼、东魔薛天纵—— 来者是旧日酆都之人! 教宗两臂向左右一挥,距离他最近的魔者被突然卷起的狂风吸到教宗身侧,狂风之中,更有一股无法匹敌的巨大吸力,在他们离地飞起那一刻将他们的血肉骨命功一同吸走! 饱餐入口,教宗面目微微狰狞,神态有所变化,他足尖一点,人化飓风,呼啸朝明如昼而去! 杀劫迫近,明如昼心神一凝,刚欲迎战,便见黑夜之中,一只手已然穿透飓风,卡住教宗脖颈,向前缓步。 “你就是荒神教的教宗?” “武力平平,何以称神教之主。” 黑夜之下,战场之中,界渊缓步而出,一手卡住教宗脖颈,一步一问,一问一嘲。 嘲弄声中,教宗兀自于其手中挣扎,堂堂一教之主,在界渊手下如同初生婴儿一般无力。 空有一身真力却被人如死狗拖于地面,教宗欲要狂吼,喉中却只能传出“咯咯”之声。他荡起体内全副功力,欲使界渊与先前之人一同成为自己的补药! 真力牵引,对方身上功力确实朝己身流来,未等教宗心生惊喜,洪流忽至,恰似小河迎向大江,眨眼便受灭顶灾劫! 界渊已至神像前。 赶在教宗爆体而亡前,他五指一错,轻描淡写扼断手中咽喉。 临死之际,教宗心中一声哀号:我神—— 余下真力再无束缚,猛然自教宗体内脱出,以界渊所在为圆心之处,向四面激射而去,四分之力轰在神像之上,使无面神像体生裂纹! 界渊站于神像之下,双手背负。 “荒、神、教——” 神像之中,神念静静注视界渊。 界渊嗤笑一声,拂袖挥击,使神像彻底破碎。 “可笑。幽陆之中,除我之外,谁可立像?” 神像既碎,神念盘旋于虚空之中,静静想道: 界渊?可笑。 我知之界渊,绝非眼前这人。 界渊早死,此人未知是何魑魅魍魉。 但其出世,野心昭然,必使幽陆陷于战乱之中,于我而言,倒未见是一坏事不过还须多加观察。 它于黑暗中投下数粒无形种子,不再停留,转瞬而去。离去之际,忽然又想: 自界渊而后,幽陆确实未见有如界渊一般的强者。 可惜! 荒神教一役,未至一夜,已然结束。 教宗身死,神像毁灭,剩余荒神教众再无心无力抵抗,许多人反向而走,欲冲出荒神教逃命,却被早已守在周遭的群魔一一枭首,又成了这血海尸山中无关紧要的一小部分。 薛天纵站于荒神教巨门之处,目光轻轻闪动,望着夜色之下,似乎平静安宁的北疆,心中暗忖:其疾如风,侵略如火,北疆探子先前未知天之极来人,此番更探不到荒神教覆灭。如果北疆都不知荒神教覆灭,那么正道也收不到这个消息了 “东魔于此静立,可是在思索什么?”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声音落下,光点出现,明如昼踱步薛天纵身侧。 “我在思索,待得天明之后,荒神教异变是否还能瞒住他人。”薛天纵不咸不淡接口,“也在此看看可有人侥幸闯过包围。” “这倒真是个问题。”明如昼笑道,又问,“有人闯过包围吗?” “点夜繁灯都亲自前来,自然没有侥幸者。”薛天纵冷哂一声。 一句方落,两人突然一同前视。 只见黑夜之中,忽有一道哒哒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似有一骑向此逼近! 明如昼不动声色一摇灯,被控制的傀儡骤然点亮烽火,烽火照亮来骑,只见一匹浑无杂色的白色骏马身上,骑手一手执鞭,一手高举狰狞兽头,兽头刚刚斩下,犹带温热,兀自滴血。 烽火照亮广漠,广漠之下,骑手挥舞兽头,高声呼喊:“冬狩将至——冬狩将至——冬狩将至——” 荒野之上,以石为屋。 环绕谷底连绵成圈的石屋在先时的战斗中毁了大半,唯独一座日常议事的神殿还自战斗中幸存,基本完整。 石殿空旷,曾经站立于此的无面神像已被推倒夷平,重新摆上一张巨大的椅子,椅子上堆满厚重柔软的皮褥,那颗狰狞兽头已经被摆放在了这张椅子之前,由坐在椅中的界渊欣赏打量。 兽头之下,又分两批人。一批人是天之极中人,以明如昼为首,分向两侧站立;另外的则全是荒神教的人,为数不多,不过十来个,乃是今夜战斗中剩下的荒神教高层,正全部跪于台阶之下,忐忑等待即将降临的未知命运。 明如昼在旁轻声道:“冬狩乃是北疆传统。每一年年末,各大势力开始为期三月的战乱争端。三月之后,春芽破土,哪方势力获得最终胜利,哪方势力可得北疆最广袤的土地、最优越的修炼资源,以及祭天古符。” 界渊一笑:“不公平之战,祭天古符有激励苍生之能,谁胜,谁拥有祭天古符。谁拥有祭天古符,谁胜。”他忽然转头,对前方跪地的荒神教一人道,“愿意归顺本座麾下吗?” 此人心中自然不愿,拟计假意归顺,伺机反叛:“我” 界渊“哦”了一声:“不愿意。” 他随手一挥,地上之人变成一团血肉。 荒神教余下教众面色惨变,薛天纵微垂双眼,面无表情。 明如昼视若无睹,继续说:“不错,年年冬狩,谁拥有祭天古符,谁能取胜。但记载以来,取胜之后,未能保有祭天古符直到下次冬狩的势力不胜枚举” 界渊“唔”了一声,仿佛觉得有点趣味,但眉宇间又从始至终都带着漫不经心之意。 他敲了敲椅柄,看向跪着的第二个人,再问:“愿意归顺本座麾下吗?” 第二人不敢迟疑:“愿意,我愿意——” 界渊不耐烦:“不愿意。” 他再一挥,第二团血肉铺于地面。 明如昼继续轻声慢语:“因为谁拥有祭天古符,谁就拥有胜利。所以冬狩之后的春、夏、秋三季中,胜者将被无数其余势力瞄准,其所保管的祭天古符也会被明争暗抢。故而接连两年拥有祭天古符的势力不多,得到祭天古符之后便彻底覆灭的势力倒是不少。” “嗯”界渊看向坐下第三人,“愿意——” 第三人大声回答:“强者为尊,谁赢了教宗与荒神,谁就是新的神!荒神教的一切都属于您!” 界渊笑起来:“穷乡僻壤的教派有什么东西?” 第三人赶忙道:“荒神教的功法宝库均在谷中神像之下。荒神教还对世家及大庆王朝均有渗透,若大人有意,可将各地主使一一召回。” 界渊第三次轻轻挥手。 场中不分立场,绝大多数人竟都觉身上微紧,生怕眼前出现第三团血肉,生怕下一刻,自己就变成一团血肉! 但界渊此番只是挥出一道掌风,将跪在自己面前、碍事的那些人统统挥开。 “主意不错。以冬狩为名,将荒神教在各地的主使统统召回。”界渊问,“冬狩还有几天?” “还有半月。”明如昼。 “十天之内,我要见到荒神教在外的所有主使。” “是,大人。”明如昼欠身。 “十天之后,以燧宫为名,加入冬狩。”界渊道。 “是!”余者皆应。 见锋峰顶,最后一片红叶自枝头悠悠落地,正是秋去冬至,一年终末。 一日之前,有消息自北疆传出,眨眼之间传遍幽陆大小势力,使众多势力之主面面相觑。 荒神教覆灭了! 新势力整合酆都与荒神教,自号燧宫! 先是渡川酆都,接着是北疆荒神教,若说酆都覆灭是因为乱生内部,那么荒神教覆灭之由呢? 荒神教与旧时酆都所在与现今天之极所在相隔何止千里,中间无数正邪势力,天之极中魔众是如何不惊动任何一方势力,使大批人马直接出现在荒神教内部?莫非新生魔主有玄奇神法,可以携带大批人马千里传送?亦或新生魔主更有盖世魔功,一人足以屠灭一派? 种种猜测翻滚人心,静微女冠主持正道会盟,此番剑宫晏真人、佛国上思和尚、大庆端睿帝,世家智九恺,诸多势力之主一同前往落心斋,与静微女冠共商大事。 剑宫雪冷。 转瞬一载,新雪再覆旧山。 言枕词站于葬剑山,拔了根长草,于无数新旧墓碑前吹一曲萧瑟小调。 音声幽幽,引得树叶沙沙,似幽魂呜咽。 小调声中,他垂眸下望,望见足前一座新碑。 碑上有字,碑下无人。 既然无人,何必立碑? 言枕词只手按剑,剑气出,墓碑碎。 飞尘合雪,他转身向外,吹一声口哨。 口哨声响,翅膀拍扇声起,一只花色鹦鹉自林中飞出,扑腾停在言枕词肩膀上:“叫鸟干什么,叫鸟干什么!” 言枕词:“叫鸟和我一起走。” 娇娇:“走去哪里?” 言枕词:“去北疆。找界渊。” 第44章 章 四四 瘦马拉着一辆破车,在凹凸不平的小道上慢悠悠前行。 马车颠簸,数下之后,车厢后边的帘子一动,一个人自车厢内滚落下来,一直滚到小道旁边的树丛中,方才被枝条拦住,静静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瘦马未曾察觉车上少了一人,照旧拉着车子,“得得”远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背着刀的人路过这条小道,看见了躺在树丛中的人。 刀客蹲下身:“你还好吧?要我送你回家吗?” 地上的人动弹一下:“我的家没” 他忽然用尽全力,在地上翻了个身。他的面孔暴露在刀客的视线之中,灰白相杂的头发如同枯草,层层叠叠的皱纹是被揉皱的纸张。 躺在地上的人,就是路边任何一个即将迈入死亡的孤零零老人。 他们的不幸相似又迥异,北疆中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缺这样的人。 老人道:“我有一个宝物我把它给你,你要替我做一件事” 一个纯金锻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小小宝塔滚落刀客足前。 刀客被其吸引,拿起宝塔,握住的那一刻,源源不绝的热量传入体内,仅只眨眼功夫,经脉中的真气就翻了一倍似粗壮。 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人的真气眨眼间提升一倍? 刀客手握宝塔,全身战栗! 老人喃喃道:“拿着它,帮我杀了天宝萨拉的茉母。” 天宝萨拉,北疆最耀眼的明珠之城。 茉母,天宝萨拉的主人,北疆最高贵的女人,德云拉茉。 经年不止的西风刮在北疆的大地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使山川连同大地形成大大小小数不清风凹之地。这些天然凹陷被北疆之人称为“风崖”。 风崖既是北疆的一种地貌,也是北疆的一个帮派,还是遍布北疆的一家最知名的酒馆。 自外边来到北疆的人大多会选择这里作为他们的第一个落脚点。 因为这里有最烈的酒,最烈的女人,和最烈的消息。 言枕词就坐在这样一间酒馆之中。 这是一间北疆中还算不错的酒馆了。 它建在一处不小的风崖之中,三面与屋顶皆有土墙,唯独迎风一面用木竹建造墙壁,再在空隙中铺以厚厚毛毡挡风。酒馆昏暗,中间有石砌的篝火堆,篝火堆里头的火焰日夜不熄,围绕着篝火堆摆着的陈旧的木制桌椅,桌椅旁总坐满了人,二胡与羌笛的合奏咿呀环绕,乐声之中,身着轻纱、佩满首饰的舞女头顶酒碗在人群中飞快旋舞,腾挪跳跃,满满一碗酒分毫不洒,引来一声声叫好与无数金银打赏。 “真吵、真吵,一点没有原兄的弹奏好听。原兄真的在这里吗?原兄才不会喜欢这里。” 吵闹声中,一道细细的声音响在酒馆角落,是随着言枕词一同来此的娇娇。娇娇站在缺了个小角的木桌子旁,嫌弃地用翅膀点点随时能够咿呀发声的桌子,又看看桌面浑浊的茶水,再转向四周,更见到许多除了一身大氅和许多金银之外,连个袍子都打着补丁的酒客。 它叹息一声:“身上挂了那么多金银首饰,却不愿穿个好点的袍子。北疆之人,使人担忧。” 言枕词拉开随身带的一只布袋,将里头的坚果倒在娇娇面前。 食物入眼,娇娇顿时忘了方才的抱怨,三蹦两跳来到坚果堆前,不停伸脖啄食。 言枕词抚摸鹦鹉艳丽的羽翼,抿了一口杯中茶水。 舞女旋舞所带浓郁香气之中,酒馆中各种各样的声音汇作洪流,一同涌入他的耳际。 紧贴篝火而坐的一群刀客低声交谈:“这是十日以来第几个为金塔而死的人了?”听见在自己斜背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感慨:“冬狩又要来了,希望茉母熬过今年这关”还有这个酒馆的天顶之上,那里有一个只有人腰高的小密室,密室之中,两个人在密语:“界渊的消息打探到了多少?” 万言过耳不过心。 言枕词喝完一盏清茶,对娇娇说:“快点吃完,我们继续上路。” 娇娇吃着果子,小声道:“坏师父,他们是不是在说原兄,我们要不要偷听一下。” 言枕词:“你的原兄究竟怎么样了,我们可以自己亲眼看见,不必道听途说。” 此言大为有理。 娇娇顿时心服,也不管头顶上的窃窃私语,快速啄食桌上剩下的果子,不大会便吃个肚子浑圆,辛苦地扑扇翅膀飞到言枕词脑袋上,和言枕词一同离开酒馆。 木门开合,风霜飞卷。 出去的人和进来的人擦肩而过。 两人均有所感,擦肩之际对视一眼,旋即再行。 新进门的客人穿着一袭狼毛披风,硝制好的狼尾搭在他的肩膀处,随步行一摇一晃,仿佛随时会有一匹狼狡狠地从袍子上头跳下来。 来人裹着狼毛大衣穿过酒馆,要了一壶烧酒,来到一张空置的位置之前。 这个位置正好在篝火旁边,先时的刀客依旧在讨论金塔的消息:“现在金塔在谁的手中?” “传闻在邪刀邪元化手中,据说他得了金塔之后,第一个就去杀自己的老对头木刀。” “结果如何?” “木刀未过十招就惨败在邪元化手中,随后邪元化狂笑着将木刀剁成肉泥。据说连当日前往观战的人都被邪元化杀了大半。” “两个都是废物,不过木刀比邪刀不那么废一点。” “这。” “若说邪刀以卑鄙的手段突袭木刀,取得胜利,并不奇怪。但两人正面相抗,木刀却一败涂地,令人费解。” “口气好大。”刀客道。一桌子的刀客齐齐转头,看向狼袍人,“你是谁?” 狼袍人桌上的酒已经喝光。 他转了转脖子,长袍起伏,露出腰侧一抹金光。 已有眼尖的人看清,那是一柄狼首金环刀! 方才还热闹的酒馆忽然收声,静得落针可闻。胡琴不拉了,羌笛不吹了,连舞女也在不知何时消失无踪。 狼尾袍,狼首刀。 可怕的名字流窜在众人舌尖,而没有一条麻痹的舌头敢将这个名字说出。 酒馆之中,四下俱静。只有狼袍人自怀中掏出纸笔,在一张本已写满了宝物的纸张上再添“金塔”二字,并换了朱砂笔,于纸张最末慎重写下邀战书:“我多年积蓄全在此处,你看上哪样尽管开口,全部都要也无不可。你我一诀生死,胜,东西给你,命给你;败,东西给你,命给我。” 而后他将纸张叠好,放入竹筒,捆在酒馆豢养的苍鹰脚上,将其送上天空,自言自语:“开门大吉,在将东西送出之前,天上又平白再掉下一个有趣的金塔来。十五年了,我收集了这么多与众不同的东西,总该有一样能够打动他,叫他和我一战吧” “对了。”他忽然转头,“谁来告诉我,邪元化在什么地方?” 天光介于将明将暗之际,一切都昏惑离魅。 荒神教外的那片巨木丛生、乱石成堆荒野之上,渐渐走来了一个人。 夜色杳静,无数乱影如无数怪手,张牙舞爪横档于言枕词前行的道路上。 然而一切无用。 荒神教如同巨兽般静伏荒野的大门越来越近,言枕词将头上的鹦鹉拿到手中,五指微合,环护其于掌心之内。他的另一只手同时按在钝剑之上,剑身离鞘三寸。 一路自剑宫而来北疆,不过为在无数流言之中,亲眼见到那具身体、那个人。而后—— 就在言枕词距离荒神教大门十步之遥,忽然一声惊呼打破夜的寂静,响在言枕词前方数步树丛之中。 夜半人声,诡谲非常。 言枕词不动声色,循声望去。 浓郁的黑暗无能阻隔武者锐利的视线,只见树影婆娑,婆娑的树影之中,一道黄衣人影倏忽闪过。惊鸿一瞥,言枕词隔着重重阻障看清对方面孔,脑中轻轻一声“嗡”,手中鹦鹉突然兴奋,羽毛炸开,扯着嗓子嚷起来:“原兄!是原兄出现了!” 未等娇娇声音落下,言枕词艺高人胆大,足尖一点,身化青烟,朝人影所现方向掠去。 此时此刻,不管忽然出现的“原音流”究竟是什么阴谋诡计,他都要上前弄个清楚明白! 十丈距离不过一瞬。 一瞬之后,言枕词出现密林之中,轻而易举抓住在林中向前奔跑的人。 刹那接触,奔跑之人一个踉跄,倒入言枕词怀中。 两人相触,言枕词心中同时掠过一丝疑惑:对方的手骨似乎又更纤细了几分。扑向自己之际身上带起一缕暗香,不是过去甘沉的味道,反带了几丝莫名清甜。 风卷羽衣,扑入言枕词怀中的人抬起脸来。 那张于近日频频出现梦中的面孔再次撞入言枕词瞳孔之中。身躯好似忽然自梦中飞出,温热且柔顺地偎在怀中,并未曾有想象中的冷锋相加。 许多相似,一些不同,言枕词不免心生一丝恍惚。 梦里梦外,此身彼身,何者为真,何者为幻? “小心!”夜色里,怀中之人声音轻而急,提醒言枕词,“此地有杀阵——” 一语尽,杀阵开,气机涌动,荒野四合,全向此中杀! 言枕词目光刹那恢复清明。 他来此地,为的是直闯荒神教,等的是这一刹相交锋! 至于怀中的神秘人,回头再说不迟。 言枕词就手一扬,赶在杀阵闭合的最后一刻把人与鹦鹉一同抛向杀阵之外。 只见浓雾弥漫,四下之景刹那变化,弦月染血,枯树展肢,巨石也发出阵阵沉闷之声。然而这也不过一刹那之景,再下一刻,越来越多的雾气将周围的一切都拢于其中,光线被吞没,声音也被吞没,转瞬之间,四周漆黑死寂,如人身入囚笼! 一道风声忽然自言枕词身后传来。 言枕词原地不动,以钝剑向后迎敌。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风声散碎,言枕词却忽觉不对。 方才他一剑斩出,真力搬运,固然斩碎风声,但体内的真力似已凝固,消耗的力量未曾恢复。而四下再响的风声却较之第一缕更添三分凌厉。 魔道十大阵,阴阳生夺阵。 锁天地之基,夺阵中之力,穷阵锁之命,哺大阵之身,而得阴阳生夺之造化! 身陷黑暗,处境不容乐观,言枕词辨出此阵之后,心中未见惊慌,倒有一点唏嘘。 毕竟两百年过,老熟人也越来越少了,偶然见到一个不免升起三分亲切。不过这样的老熟人,毕竟还是越少越好。 一念闪过,言枕词微阖双目,眸光转灭,如冷锋乍亮。 阴阳生夺阵身为魔道十大阵,固然巧夺天工。然而天地之中,从未有完美之物。 所有的阵法都有一个极大的缺点,只要能够找到阵眼,破坏阵眼,一切威胁迎刃而解。 言枕词身为玄门高人,亦有阵法根基。身陷生夺阵中,他回忆先时所见地势,再结合今夜天象之变,暗算奇门方位,边走边避,于杂乱风声与无形利刃之中循所算方位步步而去。 大阵之中,五感混淆,时间与距离无从估量。 言枕词行过一段,心中隐觉阵眼将至,再往前一步,眼前倏尔一亮,一道淡如青烟的人影手携长剑,劈开黑暗,直行而来! 大阵生真灵。 忽然出现的人影正是阴阳生夺阵中真灵,真灵乃阵中守护,聚集大阵全部力量。 此刻,它携剑带光而出,虽面目模糊,身形飘忽,但一剑飞来之际,此方天地的全部力量便在这一剑之中! 言枕词双足在地,钝剑在手,尽管身处大阵之中如困锁泥淖之内,心中始终怡然不惧。 他定定看着前方飞来一剑,在剑光亮起之际,他已知此剑乃克明剑而生! 时至今日,还有何人专研他之剑招,又惊才绝艳至创出在真灵手中依旧有如斯变化的明剑破解之招? 言枕词心中掠过一人,但未及深想,只因前方剑光已至。 他不欲躲,便只能迎! 一剑来,两剑合。 真力激荡,以己之力对己之力,还对一方小空间之力,大阵之力眨眼贯穿言枕词身躯。鲜血涌出,飓风伴生,强烈的振荡穿透生夺大阵,轰击于四周地势,地势的改变又使得生夺阵阵势动摇! 便是此时,一道人影自阵外沿裂隙鬼魅进入阵内,欺到半身是血的言枕词身侧,简单一句: “时间还长,何必拼命。” 月光照亮来人的脸,言枕词只见一位眉目中与原音流有三分相似,却成熟许多,也更加冷傲孤高之人出现眼前。 这莫非是—— 迎上言枕词惊讶的目光,来人淡淡道: “我名原袖清。原府主人,音流之父。” 话声落地,眼见大阵之中,真力涌动,欲有重合之险,原袖清再抓言枕词胳膊,沉声道: “走!” 第45章 章 四五 远处的夜空泛起一道蓝紫光芒,深邃的夜晚即将结束,荒神教之前的战斗也有了结果。 站于烽火台上的明如昼将一切战斗看入眼底,于心中想道:这由界渊大人亲自布下的大阵也未能将言枕词一举斩杀,镜留君确实非凡。此后而来的一人也不知是谁,竟及时将言枕词带走,否则此番就算留不下言枕词,也必使他短时间内再无力动手。 渐渐亮起的天色之中,一点点光自四面向明如昼汇聚,先悬停于明如昼耳际,而后便一一进入提灯之中。 当提灯中飞出的最后一点光点也归入等内,明如昼知道了自己想要知道的所有消息。 他转身朝教中走去,一路来到界渊所在。 荒神教曾经的奉神殿宇已变成界渊起居之地,经过了这一段时间的改造,空旷的大殿变成奢华的寝宫,明如昼脚踩柔软地衣,来到寝宫内殿之外:“大人。” 他唤了一声,在门外将今夜发生于荒神教前的事情一一告诉界渊。 半晌,殿内只传来懒懒一声“嗯”,明如昼眼前之门依旧紧闭。 明如昼又道:“夜城城主前往苍天教拜会长生天,风崖帮帮主则往天宝萨拉,示好德云拉茉。” 这一回,突然一道风将两扇门卷开,帷幕重叠,鲛灯灼灼,明如昼进入内殿,看见靠窗之处,界渊懒洋洋倚在长榻之上,面前琉璃棋盘之中,黑白两子已厮杀了大半江山,魔主正百无聊赖,自己与自己下棋。 界渊道:“祭天古符在谁手中?” 问罢,他不等明如昼回答,又一子落棋盘,再度笑道: “不管在谁手中,都没关系。毕竟,祭天古符的传说已经持续得太久了——” 自东方而生的光驱散黑暗,照亮天地。 北疆苍天教,敬天畏神,唯爱子民。 相较于教址选于平地,一座座石屋环绕无面神而建的荒神教,苍天教占据的乃是一处高原,高原之上,水土丰沃,奇兽成群,一顶顶帐篷钉在山脉被风之处。这些帐篷大小不一,最大的一顶立于最高的位置,左右铺以兽皮,其顶饰以珠宝,乃是长生天之华帐。 华帐之中,长生天头戴金冠、手挂金链,身着敞胸礼服,正在见一位重要的客人。 他轻轻摆了摆手,一只镶满宝石的纯金酒杯就被送到了客人跟前,酒杯中装的是祭祀之水,喝下可消灾去病,增功强体,得苍天祝福,是苍天教的最高礼遇:“夜城城主,我们好久不见了。” 夜城城主微微而笑。 相较于正当壮年的长生天,他已经是一位老者,且是一位武艺并不如何高强的老者。 夜城城主道:“也不算太久,不过五年而已。” 长生天道:“五年时间,祭天古符所有者换了三任,城主见了两任。今日前来,城主莫非是想同我说,苍天教已有资格成为下一任祭天古符拥有者了吗?” 夜城城主莞尔笑道:“既然长生天知道我的意思,又何必说破呢?” 长生天嗤笑一声:“你们这些人,老是爱把一句简单的话绕三个弯子再打一个结。不过”他道,“天宝萨拉里头的那位女人,不是易与之辈。她已将祭天古符保有两年了,今年冬狩究竟是何结果,还未可知。” 夜城城主道:“去岁她以假古符诓星云刹入局,将星云刹自她那里抢得祭天古符的消息弄得人尽皆知,此后冬狩,众人目光全聚焦星云刹中,星云刹手持假古符,古符激励效用不过一时,随后力量反噬,星云刹灭门” 长生天感慨一声:“最毒女人心啊。” 夜城城主点出重点:“也就是说,她手里至少有一个能够制造假的祭天古符的厉害工匠。” 长生天以手指撑额:“那么今年,祭天古符究竟还在不在她的手中?” 夜城城主笑道:“依我观之,若祭天古符不在教宗手中,那八成还在她的手中。” 长生天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拍了拍手,弟子将一卷羊皮卷呈上。 长生天打开羊皮卷,只见其中徐徐展露出一座熟悉的城池,正是天宝萨拉的兵力分布图! 夜城城主眼中蓦然爆出一团精光。 长生天道:“此乃我因缘际会于鹿鸣宴上拿到的东西。有此详细兵力图,我们大可估量她的真正实力,一一应对。” 夜城城主以指腹摩挲兵力图,叹道:“好、好,看来天意让苍天教赢得一局。距离冬狩亦不远了,我就留在此地,与长生天一同分析这张兵力图。不过——” 长生天:“城主还有什么顾忌?” 夜城城主:“教宗提起鹿鸣宴,倒让我记起一事。”他说道,“原音流、界渊” 酆都、荒神教一事已经传遍幽陆。前后种种,各大势力均弄了个清楚明白。 长生天回想当日鹿鸣宴,半晌吐出一句:“不可不防。” 今日天宝萨拉城如苍天教一般,也招待了一位客人。 雄浑的宝殿之中,德云拉茉高座主位。她身材微丰,鹳骨颇高,从外表而言,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美丽女人。但当她头戴宝冠,身着宝衫,坐在代表天宝萨拉之主的位置上冲你微笑的时候,那种亲切又高贵的气质,足以让任何人不再质疑她的美丽与崇高。 夜城城主前往苍天教一事在几息之前已经由人报来这里。 现在,德云拉茉对来此的客人微笑道:“看来我们北疆的智者更加看好苍天教。” 来人笑得和煦:“但对鄙人而言,拥有祭天古符的茉母才是北疆主人,并且鄙人很愿意茉母成为北疆真正永久的主人。” 德云拉茉笑道:“难以想象依靠贩卖情报而生的崖主居然希望北疆和平下去。” 崖主正是北疆风崖帮帮主。 风崖帮并无固定的帮派地点,但是北疆里,每一个酒楼,每一个客栈,每一个城市,每一个城市的角落,都有这个帮派的人。 所有来到北疆的散人都喜欢加入这个帮派。 因为它对加入者不问过去,从无要求,还愿意在你招惹麻烦的时候庇护于你。 而所有的代价,不过是你所知的一点故事。 崖主叹道:“然而毕竟和气生财。茉母定然已经发现,太久远的战争”他倾倾身,看向德云拉茉,“是会使人厌倦的。” 一场短暂的会面结束。 德云拉茉遣人礼送崖主出城。 送行的队伍去了又回,在德云拉茉往宫廷深处走去的时候,随行的将军低声禀报:“崖主在踏出天宝萨拉的一瞬间消失不见。从头到尾,我们的人都没有将目光转开,未知崖主用了何种手段” 德云拉茉和缓道:“做消息生意的人总有些别人不知道的手段,我们与他暂时没有太大的冲突,不必穷追。” 将军略有疑虑:“茉母,冬狩迫近,风崖帮是真心帮助我们的吗?” 德云拉茉反问:“夜城是真心帮助苍天教的吗?” 将军微怔。 长廊中厚重的地衣将足音吸纳,德云拉茉在一扇拱形窗户前停下。 金闪闪的阳光滑过色彩斑斓的圆形屋顶,滑过干净雪白的墙壁,滑过云母石街道以及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有他们脸上安宁而欢喜的神情。 这是一个和偌大北疆不尽相同的城市。 它干净、富有、最重要的是,和平。 最终,这束光来到窗前,被窗格拘成一束,落在德云拉茉身上,照亮城市的主人。 德云拉茉道:“这是一场必须胜利的战争,战争之中,我们能相信的只有自己。仓央,在这场战斗中最值得注意的并不是苍天教。而是界渊。” 仓央沉声道:“时间太短,我们还未能收集到他们的资料。” 德云拉茉:“这就是他们的可怕之处。未知,永远最为可怕。” 说罢,她沉思片刻,再道:“‘止戈’计划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绝不可以有半丝错漏。还有,密切注意伏骥的家人,不要走脱一个人。毕竟——北疆已经不再需要多余的祭天古符了。” 晨光升自中天,和原袖清一同离开荒神教的言枕词已经沐浴更衣,处理好身上的伤口,走出门来了。 这是一处位于北疆偏僻之地的别院,院子颇大,家具也齐,但总萦绕着一股无人居住的冷寂感,和此刻坐在庭中的主人如出一辙。 言枕词进入庭中,坐在原袖清对面。 这一动作并不能引得对方回眸,言枕词也未能及时开口,因为就在他入庭之际,一只鹦鹉横冲直撞飞了进来,叽叽喳喳环绕两人,看上去高兴极了,正是昨日被言枕词一同送出阵法的娇娇! 娇娇:“色道士回来了,原兄也回来了,大家都回来了!” 言枕词:“原兄?” 原袖清不悦道:“这么多年了,音流还是没教会你如何说话。” 娇娇气得换了原袖清的声音,竟也惟妙惟肖,没有不同:“原弟瞎说,鸟会说话,你才不会说话!” 言枕词眉梢一动。 原袖清不耐烦一震袖,将娇娇赶开。 少了鹦鹉的聒噪,言枕词便主动开口:“此番多谢府主相救。” 原袖清:“不必。” 言枕词:“我与令郎有师徒名分,如果府主不介意,我就称呼你为原弟吧。” 原袖清:“”他冷冷道,“久闻道长大名,不敢高攀。” 言枕词笑意舒缓,和善提醒:“音流恐自见我之后不久就知我乃是镜留君,未见他有何顾忌,原弟实在不必如此多心。” 原袖清索性闭上了眼睛。 言枕词又道:“不知原弟可知发生在音流身上的事了?” 原袖清:“尽数知之。” 言枕词:“那原弟如何看这件事?原弟心中有何想法,是否认为界渊” 言枕词一语未尽,原袖清已经睁开眼睛。 “都无差别。” “不论界渊是音流也好,不是音流也好,音流有可能回来也好,回不来也好,对我而言,那都是我孩子的身体。” 他转眸迫视言枕词。 “道长心怀苍生大义,大约无意情爱小道。但对原某而言,此生欲保护者不过二三人止,奈何吾虽愿尽平生之力,终究难挽生死两隔。目下无所求,只愿余生无二憾。” 言枕词不语。 原袖清起身:“若道长是来北疆找界渊的,我与道长之路恐怕不尽相同。原某先行一步,道长自便。” 言枕词同样起身,追问原袖清:“原弟现在是要去荒神教,见音流之身吗?果然爱子情切。原弟稍等,我与原弟同行。” 原袖清脚步一顿,出人意料道:“不,我先去赴一场约战。” 言枕词:“哦——” 他未再说话,只是一声“哦”,意味深长。 原袖清拂袖而去。 第46章 章 四六 大漠有黄沙,黄沙连天起。 一望无垠的沙场如天地孕育的烘炉,少有足迹,连空中飞鸟都不愿在此多做停留。 但今日,烘炉之中多了一个人。 地热不绝,他却披着厚实的狼皮袍,席地横躺,躺在沙山之上,嘴里还叼着根骨头边嚼边哼歌,一派悠然与喜悦。 远处忽然卷起风尘,满天沙场直连天际,龙卷而来,瞬息掠至沙山之上,自狼袍人身旁卷过! 沙中有人,其人容貌英俊,但一脸中分,半边脸面无表情,半边脸笑意深深,使人悚然。在他身侧,有一长一短两把细刀,均为血红,这是邪刀邪元化! 经过沙山之际,邪元化已知此地有人。他面孔半转,笑脸对上狼袍人,短刀一挥,刀芒脱出,直奔狼袍人腰腹而去,欲将其拦腰斩断,使人哀嚎而死! 狼袍人慢吞吞抬起了手,五指于胸腹前一合,已将刀芒抓入手中。 真元无形,此时却如凡胎的有形之物,被人轻轻松松捏在掌心。 邪元化笑脸一滞。 只见狼袍人五指用力,刀芒碎裂,而后他自沙上直起神来,狼袍起伏,露出袍下金刀。 邪元化面色惨变,笑容似哭:“你是十三——” 金刀入手。 刀光十三闪,狼袍人出现邪元化身旁。 他伸出一只手。 一抹金光带着血光,高高抛弃,轻轻落下,落到狼袍人掌心。 狼袍人侧头一看,轻轻唔声:“金塔到手。” 血光连闪,邪元化四肢、身体一一涌出鲜血。他费力转头,喉中“咯咯”做声,用最后的挤出未尽的话,话中充满怨恨:“神杀刀十三也夺人之之宝!” 十三刀下神可杀,十三神杀,刀十三。 刀十三语调轻松:“宝物无主,德者居之。你手中金塔乃天降神物,可替我引来决尘人,斗一场惊世之战。有此一功,此生不枉了。” 邪元化怨毒之眼中猛然亮起光彩:“决尘你们决斗!哈哈哈你必必——” 他的最后一口气于胸膛消散,一句未完,已双目圆睁,向下倒去,倒下之际,直直盯着天空的眼中还残留着巨大的惊喜。 这惊喜竟将他眸中的怨毒也给覆盖。 十三神杀刀十三。 高斋闻雁决尘人。 这一场龙争虎斗,谁生谁死? 别院之中,原袖清已经离去。言枕词一反先前前往荒神教的迫不及待,转而在这别院中走走逛逛,还顺便去了一趟厨房,看见厨房之中收拾得整整齐齐,米面蔬菜齐备,仿佛时常有人在此做饭,角落还有一柄带靶小铜镜,遗憾的是并没有他喜欢吃的东西。 言枕词在厨房里逛了一圈,掀开蒸锅,从里头拿出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咬在嘴里,刚踏出厨房,就见娇娇自别院左边的一间房子中斜飞出来,嘴里还叼着一朵鹅黄小花,一张嘴,小花就掉到言枕词衣襟上:“色道士,你和原兄吵架吗,原兄怎么又走了!” 言枕词捏住小花,见小花稚柔,捏在指尖还有些冰凉水汽,虽然远离枝头,依旧带着勃勃生机,不免使人不忍践踏,便将其别于树枝之上,对娇娇说:“走吧。” 娇娇:“去哪里?” 言枕词慢条斯理:“去找原弟。”他给出一个看似很有道理的理由,“原弟玄功莫测,为当世强者,他赴的约战定然精彩万分,此时不观,日后后悔。” 尽管原袖清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招呼也不打一个。 但两人庭院之中独处过的那一段时间里头,言枕词已做了小小的准备,此时循着自己的准备一路追随而去,不多时就到了北疆的沙场之中。 这沙场正是刀十三杀邪元化之地! 但此时此刻,到达地头的言枕词有点讶异,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 因为就在他面前,合该安安静静,只有两大高手对峙而立的沙漠中竟然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这些人多是刀客,功夫参差不齐,正在交头接耳,激烈讨论。 这也罢了,除了簇拥在此地的人群之外,竟还有一顶顶帐篷与一张张桌椅,以及酒水卤料售卖。 言枕词抓住了一个看上去像是跑堂的人:“这里——” 跑堂微笑:“道长好,道长也是来看决尘人和刀十三决斗的吗?” 言枕词:“决尘人?” 跑堂:“道长不知道吗?十三神杀刀十三昨日在鄙酒馆用鄙酒馆的老鹰给决尘人发了一封挑战书,决尘人随后回复,十五年来头一次同意刀十三的约战,约战时间便在今日,约战地点便在此地,据可靠消息说——” 他说到此处,却闭口不言,只笑眯眯看向言枕词。 言枕词:“来一壶茶,一盘卤鸭舌,再收拾一张靠战场近点的桌子。” 言罢,屈指一弹,一枚晶莹剔透,指甲盖大的蓝宝便落在了跑堂掌心之中。 跑堂低头一看,笑逐颜开,先领了言枕词到一张靠近战场的桌子坐下:“客人稍等,我这就去拿东西来!” 宝石掠过空中,闪烁璀璨光芒。跟在言枕词身旁的娇娇不免循亮光抬头,盯住了飞过空中蓝宝。鸟目锐利,它看了一会,歪头疑惑:“那是原兄衣服上的扣子吧。原兄的衣服怎么会在你手中?等等,鸟知道了!”它突然恍然,“色道士你摸了原兄衣服!色道士你是不是还摸了原兄别的地方——” 言枕词淡定地将鸟嘴绑起打上死结,塞入桌子底下。 跑堂很快带着言枕词要的东西,还贴心地为客人的鹦鹉带了一盘烤虫子,但再来此地却不见鹦鹉,他不免问道:“那只鹦鹉呢?” 言枕词:“待不住,飞走了。” 桌子可疑的震动几下。 跑堂遗憾地叹息一声,将东西放下,继续方才未完的话:“十五年来,刀十三第一次约到决尘人,当日便狂笑出声,而后立刻杀了邪元化,故而我们都猜测,真正打动了决尘人的,正是最近将北疆刀客一脉闹得风生云起的金塔!” 话声方落,左右忽生异动! 言枕词心有所感,循压力传来方向看去,只见湛蓝天空幽光一掠,恰似荧惑横空,明艳绝俗之态只惊鸿一瞥,便深深印入人心! 前方沙山山高不低,言枕词自下向上望去,只见两道人影影影绰绰,相对而立。 沙山之上,邪元化死亡之地正是刀十三邀战决尘人之地。 邪元化倒下的尸体早被层层黄沙掩埋在地上,最后一颗染血的沙子也随风飞走,一切了无痕迹。刀十三悠闲躺在沙堆之上,混不顾杀下不远处就是一具血犹温热的尸身,只等待自己命定的一场战斗来到。 忽然,狼袍人肩膀一动,肩上狼尾随之高扬,下一瞬,躺在地上的人倏尔跳起,持刀站立,目光炯炯看向站在自己身前三步的决尘人。 “你来了。” 决尘人转过身来。 他负手独立。 夕阳照亮他的面孔,血色倒映浅淡眸光,只晃出森森之寒,似这天地之红,也不能染青霜之冷,正是原府之主,原袖清! 原袖清道:“为何此地如此多人。” 刀十三:“或许是昨日我接到你信件的时候被他们看见了吧。” 原袖清皱眉不满。 刀十三却满不在乎:“你又何必在意,你我只是约斗,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他们想看就看。两大绝世高手决一生死,想看不奇怪,不想看才奇怪。” 原袖清冷哼一声。 未见他有何动作,只见沙漠震动,沙场之下忽生飓风,飓风如龙卷,黄龙呼啸,刹那就将沙山隔绝! 狂沙拂面,打在皮肤上如密集而细碎的暗器,沙山周遭的围观人群承受不住,齐齐退后,这刹那空出的圆环之中,依旧坐在原地并且不受影响飞沙影响的言枕词便有些醒目了。 跑堂十分机智,早在方才便趁势躲到言枕词所护的桌子之中,并为不被赶出去立刻说起了刀十三与决尘人的事迹: “看道长是别的地方来的,也许不太了解十三神杀刀十三和高斋闻雁决尘人。这两人都是北疆刀客中的传奇,并且他们的传奇恰恰好就从十五年前一同开始,这不得不说是一场命中注定的巧合——” 言枕词觉得这跑堂的口吻有点像是说书先生。 他思量片刻:“莫非十五年前,他们遇到了一段同样的危险,或者准备杀一个同样的人?” 跑堂道:“不错!十五年前,三大疆匪纵横北疆,专挑普通疆民以及孤身上路的人士下手,且手法极端凶残!刀十三受人所托,去杀这三大疆匪,而决尘人却被这三大疆匪盯梢上了。” 言枕词:“我猜决尘人先刀十三杀了一个疆匪。” 跑堂对言枕词刮目相看:“不错,决尘人杀了本该由刀十三杀了的那个疆匪,手起刀落,头颅飞旋,滚烫的鲜血溅到刀十三脸上——” 言枕词打断跑堂卖力的渲染:“刀十三约战决尘人,决尘人打败刀十三,刀十三怒气冲冲,杀了另外两个人证明自己的实力,并且在此后十五年中对决尘人穷追不舍,直到今日,总算如愿以偿。” 跑堂:“道长之前听过这个故事?” 言枕词呵呵一笑,问了他一直在意的一点:“为何原决尘人要叫决尘人?” 跑堂长长一叹:“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传说在决尘人杀了三大疆匪之一的那日,被决尘人救下的受害者欲向他报恩,追问其名却只得一句‘决尘之人,何必姓名’,故而此后大家都称他为决尘人。唉,虽决尘人的往事在这十五年中未尝有人挖出,但整整十五年时间,决尘人不出现则已,每每现身,未知缘故,总是孤身一人。长阳落日,孑然一身,何等凄怆,也不知过去所受何种伤害,真让人痛惜不已,怜惜不已,故而大家才给了他一个高斋闻雁的名号。故园渺何处?高斋闻雁来” 言枕词喃喃自语:“也许是情伤。” 跑堂立刻接话:“大家也是这样觉得的。道长不知,北疆有无数女子因为这个猜测向决尘人投怀送抱,自荐枕席,奈何决尘人不为所动。甚至传闻茉母也很欣赏决尘人——”他压低声音,“但当这个消息在北疆传开之后,决尘人就再也不踏进天宝萨拉一步了。据说天宝萨拉城之中,颇多人为茉母打抱不平。” 言枕词的面容有点古怪,他道:“这又何必?也许决尘人所爱之人确实比这些人都好。” 毕竟那是幽陆第一美人。 言枕词想到这里之时,脑中忽然掠过一个曾经听过,但未曾在意的消息。 都说原音流容貌肖母。 若依原音流之貌遥想美人容颜,恐怕大多数人都不会愿意再随意接纳他人。 念头至此,言枕词突对跑堂笑道:“差不多了,此处危险,不可再留。” 说罢,言枕词抓住人的胳膊,轻轻向后一抛,已经把坐在旁边的跑堂给抛出飓风威势范围。而后,他自桌下翻出鹦鹉,拔地而起,双手背负,步步凭空,如闲庭信步,踏入飓风之中。 风眼之中气机牵绊已至巅峰。 决斗,正式开始了——! 第47章 章 四七 引起观战者一阵惊慌、一阵退后的龙卷之内,沙山一片平静。 对峙的两个人各自静立,未曾言语,只有节节攀升、相互纠缠的气势证明战斗早于不动声色中拉开帷幕。 原袖清道:“拔刀。” 刀十三大笑:“好,十五年前你是这样,十五年后你还是这样!你我今日一决死战,我的十三神杀已臻大成,就让我看看你的寂灭一刀是不是还如十五年前那样生无可恋——” 这时言枕词恰恰好来到身处暴风之中。 暴风一路旋升,他几步踏入风中,身随风动,不花一丝力气便到了原袖清与刀十三左近。 到此位置,他没有再行靠前,反而再随风动,一路上升到一个绝不会影响两人战斗的高处,方才徐徐稳定于飓风之中,张目下望,便见原袖清率先动手! 原袖清卷袖出刀。 白衣翻飞,紫芒乍现,惊鸿掠影,一刀寂灭! 这一刀出,天地暗,万物静,余声皆无,余光皆无,就连身处飓风之中的言枕词也觉天地猛然黯淡,心中顿生浓浓悲戚之意。 此悲戚之下,山河失色,众生气沮,寂灭之名,名副其实! 旁观的言枕词犹有如此感觉,何况正面交锋的刀十三! 刹那之间,刀十三眼睁睁看着刀锋出,刀锋近,刀锋临体。 紫芒已在眼中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但他始终未能看清原袖清刀身真样!只见那泓光芒,无敌冷肃,无敌璀璨,无敌失意,又无敌温柔。 因寂灭之前,原是深情! 刀锋扑面,心弦振颤,刀十三狂吼一声,手中狼首刀出,金光灿灿,后发先至,竟比这寂灭一刀还快还狠,还决绝还刚烈!十三神杀杀天杀地杀神杀鬼,世间无物不能杀—— 刀锋相对,性命相逼。 两个绝世刀客绝无留手,此时此刻,只有手中刀,眼前人! 刀罡相撞,刹那迸出的极致刀光非普通言语能够形容。 那乃是刀至极出所散出的生/命/之/光,这一刻,决斗的并非只有刀十三与决尘人,还有十三神杀和寂灭一刀! 地动天摇,席卷而出的第二次飓风刹那将先前黄龙吹散,言枕词身在风中,此时也不欲强行抵抗扑面威赫,索性随风后退,退后之际,还看见先前围绕沙山周围,欲旁观绝世比斗的武者再度被吹得东歪西倒,差点被黄沙活埋。 言枕词足不沾地,顺手一拂,将几个运气不好落到流沙旁的武者自沙中捞了起来。 正当此际,天日落地,巨响无声,只有足以叫人晕眩的震荡传播无形,于措不及防之间,重重击在心口之处! 刀势烈烈,欲要旁观之人除了一个以外,全都晕眩。 风尘落地,光散无形,决斗之地的万顷沙山已变作深深凹谷。 原袖清与刀十三依旧站在原地。 原袖清手中之刀再入袖中。 从头到尾,他的那把刀急若闪电,快似惊鸿,不论对战的刀十三还是旁观的言枕词,都未能真正看见他那把刀的模样。 那曾是一把很有名的刀。 二十年前,有所谓“一艳二绝三奇四正”十把位列神兵谱的神兵利器,其中“一艳”指的便是原袖清掌中之刀。 这柄刀薄如蝉翼,精巧非凡,迎光展示,有红玉浸水之美。曾有好事者称,此刀绝艳,似美人红颊,更似朱颜之泪,未料竟一语成箴。 朱颜泪,伊人逝,艳刀从此不再现。 他再一招手,一枚落在沙中的金塔落入掌中。 此时,站立原地的刀十三方才轰然倒下,身下散出大片血迹。 原袖清向前行去。 但寂静之中,突然响起刀十三断断续续的声音: “哈哈哈,你的寂灭一刀还真厉害明、明明我从未爱过谁也也感觉如此痛苦” 没有回答。 “我我告诉你不是十三神杀比不上比不上寂灭一刀,而是我的心情被你影响了!十三神杀必须一往无回我软弱了!” 没有回答。 “你说如果受过情伤才能变得厉害无敌的话,不如我也去找个人吧哈哈” 原袖清停下脚步。 他就站在刀十三身旁。 他淡淡说了句:“聒噪,这一刀都不能将你杀了,你的命简直像野狼一样坚韧。” 刀十三奋力翻过了身,仰面躺在沙地上,笑个不停,鲜血就随着他的大笑一股股涌出,他随意抹了一把脸,深深吸上一口气,再咳出一口堵在喉中的血沫,说话总算顺畅了:“金塔究竟是什么,让你这么在意?” 原袖清看了刀十三一眼,并不顾忌什么,体内真力一转,手中金塔黄金消融,露出藏在其中的一块牌符。 牌符古拙,巴掌大小,似金非金,似铁非铁,其上刻有古篆“祭天”! 刀十三的目光猛然定住。 就连旁边的言枕词也未料到这一幕,瞳孔当即一缩,心中却又在同时升起了一种诡异的了然感。 这莫非是—— 这就是—— “金塔就是,”原袖清沉声道,“祭天古符——” 天幕吞噬了夕阳。远方的天空突然响起一声闷雷。 这声闷雷响得突兀,似天空憋了许久,终于打出了个喷嚏那样响亮舒爽。 一声未完,一声又起,此时在天空中响起的雷声连绵不绝,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止。惊雷炸响,闪电肆虐,在空中盘旋缠绕,纠结成一巨大的雷电之眼,自高高的天空俯瞰下视,使天地定格在亮蓝之色! 这一异象持续数息,沉沉的压迫自天空一路传到人的心底。 倏尔,纠结于天空的雷电之眼爆炸,化作一束巨光擎天立地,狠狠击在雷击之地的核心之处,火焰刹时升腾燎原,天地变成火红一片。 劲风狂卷,震荡倏生,当地上的火焰一路升腾到天空之际,久久压抑的震荡猛然自雷电之眼消散的方向炸开,成为圈圈涟漪,退散浓云重雾。 天幕之下,火焰之中,无数的声浪响于同一时间,它们自四面八方而来,最终汇聚成两大势力的名字: “德云拉茉——德云拉茉——天宝萨拉——天宝萨拉——” “长生天——长生天——苍天教——苍天教——” 雷击之日,冬狩之期,天火降世,人间凶兵! 熊熊大火拉开突如其来但又在预计之中的冬狩序幕。 深坑之中,原袖清忽然转向言枕词:“言道长。” 言枕词收摄心神:“原弟可叫我言兄。” 地上的刀十三侧目。 原袖清淡淡道:“约战结束,我将去见音流。” 言枕词抚掌笑道:“我说我们的道路必然相同。” 原袖清:“我欲托你保管一物。” 言枕词笑容微收:“何物有人更重要?原弟这个要求,让我为难矣。” 原袖清不理对方:“我欲托你保管祭天古符。如果我三月之后没有出现,祭天古符送你,再托你保护一名算了。”他话到一半却收了口,只将手中古符朝言枕词一抛,同时闪身后退,眨眼便自深坑掠至半空,只有一句话遥遥落下,“我说了,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可惜,我的孩子都挺喜欢你的。” 言枕词抓住天空飞来的祭天古符,不欲原袖清走脱,正要跟上,面前冷不丁出现了一把刀。 金刀横空。 刀十三慢吞吞自地上坐起来,伤口之上,血涌更急:“你听不懂人话吗?没见决尘人不愿意你跟上去?” 言枕词道:“你知他要去干什么吗?” 刀十三:“不知。” 言枕词:“既然不知,你还拦我,就不怕日后后悔?” 金刀一旋,三丈刀芒横于言枕词足前。 刀十三露齿一笑,白牙森森:“我不知他要去干什么,只知他刚才不愿你跟。我不知日后会不会后悔,只知不拦着你,我现在就后悔。” 言枕词无言以对。 只这几句话的功夫,天空之人已经不见踪影。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半晌,对娇娇道:“似他和我这样的高手,什么时候会把重要的东西托付给别人?” 娇娇身上的束缚已被解开,萎靡得羽毛都失了色彩,蔫头耷脑:“鸟不想和你说话。” 言枕词沉声道:“只有在去做危险的事情的时候——”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长夜方起。 当熊熊大火燃烧于北疆地势最高的雷击之地时,整个北疆一同震动! 苍天教所盘踞的白照山上已经开了整整三天酒肉大会,当天火乍亮在天空之际,长生天猛然摔掉酒碗,自座位上站起,森然道: “大家,时间到了——” 酒碗清脆的碎裂声中,白照山上站起了密密麻麻的黑影,黑影齐齐而动,似大片黑色洪流倏尔自山上奔涌而下,冲向猎场! 白照山下,大大小小二三十个势力自上一年冬狩幸存下来以后,便环绕白照山生存。将近一年的时间,一切方才起步,冬狩又至! 在天火燃起的那一刻,他们已经在头领的带领之下朝山巅跑去,一路高喊:“不要杀人,我们愿归顺苍天教!不要杀人,我们愿归顺苍天教——” 两方相触。 自山巅涌下的洪流轻而易举将冲上山来的人马吞没,惨叫短促,水花不惊,只有血腥之气,在空中渐渐弥漫,越来越浓。 余下还未上山的势力一看此景,立刻掉头,往山下四散而去,但除了些许幸运之辈,全都变成弥散在空中的一道血气,与远方的天火遥遥应和。 洪流之后,长生天冷眼看着眼前一切,低声道: “太迟了——” 敬天畏神,唯爱我之子民。 此番苍天教,必成北疆之主! “时间到了。” 同样的时间,在天宝萨拉城中的宫殿外,德云拉茉凝视天边的红云,说了同样一句话。 天宝萨拉的大门在这一刻打开。 汇聚于明珠之城的目光马上看见,一排排一列列甲胄鲜明的骑士早已整装待发,只等号角吹响! 长长号角响彻夜空。 骑士一同出发,天宝萨拉的旗帜飘扬在天空之中,所过之处,不等骑士呐喊,沿路各个小势力已经一同开门出迎:“愿意归顺茉母统治!茉母必能一统北疆,成为北疆之主!” 骑士如同旋风掠过这些势力。 兽蹄践踏大地,沙石泥泞飞溅。他们漠然飞驰,不假一顾。只向着远处真正的目标驰骋而去,苍天教、燧宫、以及整个北疆! 绵延的石墙之外,来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环绕在此的人全是周围的势力,冬狩一至,不可大规模攻击其他势力的北疆禁令立刻失效,早就因荒神教覆灭而暗中蠢动的周边势力于第一时间集合武力,串联盟友,共同来到燧宫之外,准备在冬狩地一开始将这自外来到北疆的势力蚕食鲸吞! 但一切和预想的稍有不同。 天边的火焰已经熊熊燃烧了好一会,夜晚的月亮也静静地悬了良久,集结在燧宫城墙之下的众多势力依旧集结,既不攻城,也不后退,他们手持兵器,满脸狞笑,做出向前奔驰的动作却因迟迟没有不落下下一步而显得滑稽可笑。 薛天纵站于城墙之上,下视众人。 他一点也不觉得可笑,反而感觉到了几丝冷意。 不止因为城墙下的这些人在无知无觉之际一同被控制,更因为哪怕他们没有被控制,也不可能自城墙中找到自己的目标。城墙之内早就没有人了! 以建造行宫为名大兴土木。 大兴土木之际却规划地道,使城中部众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去往北疆各处。 天火点燃,苍天教、天宝萨拉均有席卷北疆之雄心,立刻以雄兵出城,意图占领更多的地盘,使得后方空虚。虽然因其所行进路线缘故,只要能够继续向前,胜利就是最好的防御但这并不适用已经绕道他们身后的敌人! 前方的敌人是明处的刀,后方的敌人是已经捅入腹腔的刀。 他恐怕—— “东魔总是站在城墙之上,未知前方有什么美好之景,使得东魔流连忘返?” 熟悉的声音响在身后,薛天纵不需回头,已淡声道:“点夜繁灯其实也与我相同。” 明如昼笑道:“看来我们确实有些相似之处。” 薛天纵:“点夜繁灯可是从大人处过来?” 明如昼“唔”了一声:“正是如此。” 薛天纵单刀直入:“大人对我有什么吩咐?” 明如昼笑道:“今夜的东魔仿佛主动了一些。” 薛天纵此时亦是一笑。他向来冷肃,此时展颜,有若冰雪消融,好似崖岸可期:“我知燧宫部分人心中对我有所想法。但未知点夜繁灯可知我离开剑宫时说的一句话?” 明如昼:“这倒不知。” 薛天纵:“龙不与蛇共舞,鹤不与鸡同立。我离剑宫,不过如此。点夜繁灯——应当明白我的心。” 明如昼手拂明灯,欣然而笑:“东魔之心,我深知矣。幽陆浩瀚,人与蝼蚁之差别何在?当在此处。大人与东魔所言,乃是:‘长生天,多余了。’” “好。”未等一息,薛天纵干脆答应,“十日之内,长生天必死无疑。他若不死,天地再无薛天纵。” 言罢,他不再多留,当下乘剑而起,掠过天际之时,剑光激射,射入城墙之下人群之中,搅出漫天血雾。血雾开在薛天纵背后,似正道栋梁终成魔道巨擘! 薛天纵乘剑而飞,心中回想日前收到讯息。 ‘界渊非同一般魔首,你在燧宫,切切小心,切切小心。’ 界渊非同一般魔首,北疆绝非其止步之地,北疆之后,恐是大庆、恐是剑宫、恐是佛国。 依他之智,依他之力,究竟是界渊终于占据了原音流之躯,还是原音流终于有了界渊之力? 我在燧宫,需取得界渊信任。 如此,一切方有施展之处! 薛天纵已走,明如昼依旧站在城墙之上。 他在回忆方才与界渊的对话。 “明如昼,你觉得北疆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一盘散沙?” “是人。” “北疆年年冬狩,一狩三月。大批大批的人就在这狩猎之中死去。所以北疆衍生出除冬狩之外,决不许各大势力私下相争的规则。也习惯从各个地方劫掠人口。更习惯以人口作为等价之物。” “为什么天宝萨拉纵横前行中毫不在意身后投降之人?还是因为人少。” “因为人少,所以没有可以依仗的城墙,没有足够的人海,没有可以阻止一支铁骑的一切。” “也因为人少,他们看似占据了大片土地,实则并没有足够的人手控制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角落。” “从这两条路线走,可以不惊动任何人,绕到他们后方。” “他们的后方有无数依附他们的小势力,我们要杀人这些势力的头领,收编这些势力吗?” “按照正常的发展,确实可以这样做。不过——” “不过什么?” 明如昼不免追问。 魔主笑了一声。那声笑直至此刻还残留于明如昼心底。 “不过这种做法实在太慢了。我们只需要做两件事。一,在此处布置陷阱。二,杀长生天。” “杀长生天?不是覆灭苍天教?” “不错,只杀长生天,此后不需要再动苍天教一丝一毫。” “杀了长生天之后,北疆各大势力必然震动,而后必有人牵头北疆各大势力,欲联手先将燧宫清出北疆棋盘。” “他们联合的地点——莫非是在大人最先圈出的那块地方?” 魔主微微一哂,不欲将早已圈定的事一而再再而三重复。 他继续往下:“若说北疆最大的问题是人,那么北疆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明如昼盯着界渊所画出的简易地形。 他很快给出准确的答案:“是年年冬狩所带来的灾难。既然每一个势力目标一致,每一个势力之间都有血仇,那么他们虽欲联合,却绝不会真正相信彼此,他们虽欲联合,也早已没有了联合的基础!” 界渊难得流露出些微赞许之色。 他微微一笑:“所以,我们埋伏于此地,在他们达成联合的下一时刻,杀了其中一位势力之主” 杀了其中一位势力之主。 那么本就脆弱的联盟必然于刹那分崩。本为一同将燧宫清出棋盘而集合的众人会在燧宫之前先对彼此下手。 燧宫不多费一兵一卒,已握有五分先机。 城墙之上,明如昼慢慢咀嚼着这从头到尾的布局。 他已跟上界渊的思路。 此计一点不难。 北疆最大的缺点使得燧宫的人可轻易绕过其余势力耳目,从容布置陷阱。北疆第二大的缺点使得燧宫的人可以从容挑拨离间,轻易获得成功。 既然薛天纵去杀长生天,那么,我当去杀另一势力之主。 至于这一势力之主究竟是谁 “此次牵头之人必是拥有祭天古符的德云拉茉。德云拉茉第一时间去找谁,你就去杀谁。” “大人,我们布置陷阱之际,是否需要额外留意祭天古符?” 祭天古符鼓舞人心激励士气,传言可使人越战越勇,故而乃是北疆圣物。 “你觉得祭天古符在谁手中?” “应当还在茉母手中。就算不在,应该也在当日前往联合的几大势力之主中间。” “注意祭天古符带来的效果。至于祭天古符本身,不需多花心思。北疆之中,祭天古符的传说已经持续太久,应当结束了。下一个传说——” “是‘燧’。” “当然。”明如昼自言自语,“您,就是幽陆亘古以来的传说。” 第48章 章 四八 此番北疆冬狩,开局与过去相差仿佛,发展却与过去截然不同! 自冬狩第一夜起,天宝萨拉与苍天教一同出行,势如破竹,前行路上,各个弱小势力夹道相迎,望风而拜,哪怕是稍大一些的势力,也是要么臣服,要么避走,均不敢掠这两大势力锋芒。 但自第三日起,事情突然发生了变化! 因为前两日横扫周边,一日推进进百里的苍天教因被人袭击而突然停下。 袭击苍天教的正是剑宫叛逆,东魔薛天纵。 是时万里晴空,薛天纵穿云而来,如入无人之境,瞬息与阵中长生天对上! 眼见薛天纵骤然奔袭而至,长生天怡然不惧,径自迎上。 狭路相逢,勇者取胜。 高手交战,机会一闪。 一闪之后,薛天纵之长剑、长生天之五指,同时贯穿彼此身躯。 若论武功,两者均是当世成名已久的高手,难说何者必胜另外一者。 但薛天纵独自身处长生天地盘,没有依仗,并无后援,一心只在剑上,一剑只为杀敌!而长生天固然凶残果敢,但他身为苍天教教宗,身在冬狩之际,心中除念念杀敌之外,还念念功成,还念念统治北疆! 便是这一闪念之间,薛天纵一剑贯穿长生天心室,叫人殒命当场。长生天五指却只在薛天纵胸口抓出五个血窟窿,使得薛天纵重伤未死,杀人之后,从容而走。 众目睽睽之下,这一场极为短暂又极为凶险的战斗结果很快如长了翅膀似地传遍北疆。 错愕之中,众多势力各有反应,多是同时停下,再整武备,力求不让薛天纵与长生天一事重演。 而本来随同苍天教一起前行,亲眼见证了长生天与薛天纵一战的夜城城主夜无行已然星夜赶回夜城,于城主府下的一处密室之中,跪在密室的神像之前,忧心忡忡道: “神尊,燧宫来势汹汹,袭杀长生天一事已成北疆众多势力的心腹之患。我得到消息,德云拉茉意欲牵头,通过风崖帮将给北疆众多势力送信,先联合围杀燧宫,再分彼此胜负。此发展恐与神尊交代的‘观察界渊’一事有所冲突” 密室幽谧,伫立于中央的神像足有一人多高。 他身披战袍,头戴宝冠,一手指向前路,一手环于后方,姿势与众不同,十分奇异。更为奇异的是,眼前神像明明极尽奢华精巧之能事,哪怕衣衫一道皱褶,宝冠一点镂空都细细雕琢,但最为重要的面孔之上却是空白一片,怪异之中,更使人不由自主联想起荒神教中的那尊雕像。 荒神教中的神像世人皆知,眼前的这尊神像却只有夜城之主能知。 这神像乃是来源于三百年前。 自三百年前,大庆灭亡业朝,业朝皇室携残兵败将仓惶出逃,本就惶惶如丧家之犬,在经过不夜山川的半路之上又遭手下背叛。眼看前是断崖后是追兵,穷途末路之际,皇室本欲自刎以结束一切。不想此时一道声音传入耳中—— 此声音指引皇室摆脱追兵,来到北疆,建立夜城。 而声音的主人,便是眼前神像。 三百年来,神尊始终指引夜城前进方向,每有所言,必无缺漏,夜城也早早将神尊奉为夜城之主,言听计从。 之所以只于密室中悄然祭拜且雕刻无脸神像,不过因为这一切都是神尊的嘱咐。 夜无行跪地之际,神念已自虚空附身神像之上,对夜无行道: 无妨,燧宫来自北疆之外,崭露头角之际北疆中人欲一同对付乃是常理。你可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之意是?”夜无行不免问。 杀界渊。神念言简意赅。 “如此”夜无行眼中精光闪烁,“便该做到万无一失!北疆众势力联合,燧宫应无生理,但传言界渊武功高深莫测,恐怕北疆之雄联手也未必能将其留下。既然如此,我知道如何做了,神尊放心便是。” 事不可为亦无需相强。神念再次提醒。而后它又道:另外注意,交战之际,界渊是否欲抢夺祭天古符。 北疆之中,人人皆想抢夺祭天古符。 若燧宫入境从流,同样抢夺祭天古符,夜无行也不以为怪。 他不知神尊为何特意强调此点,依旧应声:“祭天古符在茉母身上,我会注意此事。” 祭天古符不在茉母身上。神念微幽的声音自宏高之处传下。 夜无行刹那一怔,张口结舌:“祭天古符不——在?” 然德云拉茉亦以为祭天古符在自己身上。神念幽幽之音不曾断绝。德云拉茉如此以为,众人如此以为,界渊必然如此以为。待界渊打破德云拉茉,却发现祭天古符并不曾真正在德云拉茉手中之际,观察界渊神态。 观察他,是否从一开始,便为祭天古符而来—— 密室幽暗,当神尊的声音一一传入夜无行之耳时,他于电光石火之中明白了一件极度重要的事情! 也许这本是神尊利用祭天古符布置下的一个局! 正如自三百年前开始,北疆中各大势力一反先时和平冬狩,纷纷开始血腥争夺祭天古符,却不知道,祭天古符之行踪,从头到尾都在神尊掌握之中! 此时神念已自神像脱离,莽莽夜色下,它一息百里,于心中暗忖: 若此番界渊所来目的明确,是为祭天古符,则其十有七八过往那位曾扶持大庆立朝的仇敌奔我而来,需不择手段,将他杀死。 但若界渊真不在意祭天古符,则可再徐徐观察,看他一统北疆,再与北疆之外的正道势力一一对上。 如今正道鼎盛而魔道蠢动,硝烟已起,一场席卷幽陆之大战在所难免。 未来之景,令人期待啊—— 天边星子疏列,茫茫野地之上,几骑轻骑风驰电掣掠过大地,于天光擦亮之际,来到一处山谷之前。 此山山势鲜明,左右峰峦高高拱起,似猛虎獠牙,中间一条小径幽深曲折,通向不可知之处。 当几骑来到山谷之前时,冷寂寂的山峰突然点亮无数火光,火光之下,淬毒冷箭箭尖幽蓝,齐齐对准谷前轻骑,只要稍有异动,便是万箭齐发! 随即,一道声音在谷中响起,时高时低,或大或小: “天宝萨拉的人居然还敢来摩诃山!两年前你们从摩诃山骗走祭天古符的账,我们还未算清楚——” 质问声中,下方轻骑突然向两边微微分散,露出当中一人。 正当摩诃山人手中一紧,欲松弓弦之际,这人已翻身落地,掀开帽兜,看向摩诃山。 天光微曦,自穹顶落下,杂糅闪烁星光,为那张颇为刚硬的面孔打上柔和轮廓。 谷中的声音突然变得极为紧绷,也极为正常:“你是——茉母——” 德云拉茉淡淡接话:“入内通报,德云拉茉求见摩诃山主。” 远方升起的骄阳终于驱散了天地最后一缕深黑。 一刻钟后,德云拉茉已经出现在摩诃山正中,见到了摩诃山的主人。 群山高耸,峭壁万丈,摩诃山主坐在一张镶金嵌宝、铺着兽皮的宝座上,单手支颔,看着来到面前的德云拉茉,语调亲切又随意:“好久不见了,拉茉。我未曾想到,我们居然会这么早就再次相见。” 德云拉茉颔首:“确实许久不见了,山主。” 摩诃山主笑道:“如今的你未免太过冷淡庄严了,莫非是这两年来有太多人称呼你为‘茉母’的缘故吗?” 德云拉茉:“而你还如过去一般——” 摩诃山主:“一般轻佻?” 德云拉茉:“一般让人喜欢。” 摩诃山主忽然大笑,笑声冲出口中,宏大似虎豹雷音,眨眼冲击四周山峦,引得山石俱动,无数碎石自山顶滑落山涧,带起阵阵轰隆之响。正当四下从属亦不能抵抗,齐齐后退之际,山主骤然收声,看向德云拉茉。 “上一次你说好话之际,祭天古符易主,这一次你又说好话,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德云拉茉沉声道:“此番确实有事要和山主协商。山主应当听说了燧宫之事。界渊来势汹汹,欲趁冬狩之际统治北疆。依我之见,不如我们先行联合,灭杀界渊,再分胜负。” 摩诃山主道:“你除了找我还找了谁?” 德云拉茉道:“苍天教以及夜城,还有黑水氏。” 摩诃山主挑挑眉:“就只有这五大势力,其中还有一个是刚死了教宗的苍天教?一个谁给东西跟谁走的黑水氏?还没有紧跟在你后边的风崖帮?” 德云拉茉:“哀兵必胜,苍天教除了长生天之外再无折损,又对燧宫恨之入骨,完全可列一席。黑水氏尽管毫无立场,亦不可否认其战力。至于风崖帮,做情报生意的人不必现身人前,一旦现身,便再无神秘可言。” 摩诃山主:“这倒也是——反正有这五者联合,若再拿不下燧宫与界渊,我们倒可纳头就拜,欢迎新的主人入主北疆。” 德云拉茉:“山主同意了?” 摩诃山主笑道:“但虽说这五者联合必败界渊,我却不明白我为何要败界渊。反正我又不参与祭天古符的争夺,不奢求成为北疆之主。这一场冬狩之后,不管是谁主宰北疆,总要有几个地头蛇当手下,到时候我直接带着摩诃山的人前往投奔,依旧是个摩诃山主——茉母,不如你来告诉我,我为何要劳心劳力,再度与一个两年前从我手中骗走祭天古符的势力合作?” 德云拉茉不动声色:“我今日来此,当然带了山主心动的东西。” 摩诃山主:“莫非是祭天古符?可是有了星云刹一事,北疆中大约再没有敢相信茉母给出的祭天古符的势力了吧?” 德云拉茉:“我。” 摩诃山主一愕。 德云拉茉:“你我联姻。此事结束之后,我们共掌北疆。” 摩诃山主:“” 他不免转转脑袋,将环绕在身边,仿佛见了鬼一般的下属给一一瞪了下去。 所有多余的人默默离开,场中清净。 摩诃山主琢磨好久:“我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德云拉茉微微一笑。 不若鲜花绽放那样娇艳,却另有一种天高海阔的疏朗之气。 她难得揶揄:“山主问出这句话,是心动了吗?”不等对方回答,她又道,“你若心有疑虑,我们可立古神盟誓。” 摩诃山主再度一挑眉。 古神盟誓为北疆亘古流传下来的盟誓,是受北疆古神保护,为北疆众多势力合力维护的最严厉的誓约。 违反誓约者,无论天意人意,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摩诃山主十指相对,沉吟良久没有做声。 德云拉茉微微一叹。 这声叹息在寂静之中显得特别突兀。 摩诃山主:“怎么了?” 德云拉茉温和道:“并无什么,只是未曾想到两年没见,当年豪气干云的摩诃山主也变得如此瞻前顾后。也许英雄老迈,大抵如是?” 摩诃山主呵呵一笑:“若我变了,都是你害的。茉母如今也开始用激将法了?” 德云拉茉:“我还用了美人计,山主愿中计否?” 摩诃山主定定看着德云拉茉,许久也没能将嘴角的笑意压下。 几骑轻骑在天光微亮时来到摩诃山,又在天光大量之际离开摩诃山。 一来一去,不过半个时辰,已完成了一件足以改写北疆历史的联合盟约。 摩诃山中,茉母已经离去,摩诃山主面前又多了一个人。 此人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身材十分矮小,甚至不及坐在椅子上的摩诃山主高。他身上斜跨着一个褡裢,脸上留两撇胡须,说话的时候习惯搓着双手,也许这正是他表达内心不安的方式:“山主,你真的要答应茉母的条件吗” “不错。”摩诃山主道。 “但是此行太危险了,不管是界渊还是联盟,都让人不敢相信,而且你受的伤也没有彻底好起来” “不用担心,草秋。”摩诃山主踟蹰满志,语气虽然有些漫不经心,也有些温和,“这两年来你治疗我的伤势,最清楚我恢复的情况,现在虽然不是我全盛之时,但普通的动手已经没有妨碍了。我还记得当日你替我治伤的条件,我也该离开摩诃山,为你寻一水土丰茂、安全生息的地方了——” 百草秋欲言又止,摩诃山主却不再浪费时间,扬声叫来下属,立刻开始着手布置摩诃山出行事宜。 第49章 章 四九 两日时间,风崖帮将德云拉茉寄望各大势力的信一一送到。 后三日时间,各大势力一齐带人齐聚德云拉茉所言之地。 此地乃是北疆拿云城之外的望月平原。拿云城紧邻北疆边境,是北疆与境外各大势力贸易的咽喉要道,资源丰富,人口稠密,是的一处兵家必争之城。 而拿云城之外的望月平原除背面有一座城池阻拦去路之外,其余三面一望无际,既不能秘密埋伏,也不能悄然伏击,可谓来去自如,是德云拉茉为几方能放心前来而苦心孤诣选出的会合之地。 这是冬狩的第八日。 所有被德云拉茉邀请的势力都来到了望月平原。 夜城是最先来到此处者。此城中人习惯一身漆黑,虽也是军阵列队,却不如天宝萨拉一般集全城之力练出一队苍云骑,而是刀斧手、盾甲手、枪弓手,各自配合成组,于强攻之中确实远不及苍云骑,但在狭小零散的战场之中,却能发挥出比苍云骑更优秀许多的机动能力。 随后到达此地的是苍天教。苍天教上下缟素,扶棺而来,教宗身死而苍天教未折一兵一卒一事,对苍天教而言毋宁奇耻大辱。被教众推举而暂代教宗之位的光音天面色哀冷,成代教宗后所下的第一个命令既是不惜一切代价,杀燧宫及薛天纵! 而后摩诃山之人跟着来到。摩诃山众身着紫衣,浩浩而来,队伍之中,高矮胖瘦参差不齐,有人耳朵极尖,有人牙齿极长,还有人双臂附有如同黑熊一般的长长黑毛。其余势力均见怪不怪。大家都是老熟人,早知摩诃山人功法奇特,可练异兽之力,并使人形略有改变,耳尖者必然可听蚂蚁之音,牙长者必然牙可碎铁,双臂有黑毛者,一身功力全在双手之上。 最后姗姗来迟的势力是德云拉茉曾和摩诃山主提及的黑水氏。黑水氏是北疆一个中型氏族,但他们从无固定住所,族中不管男女老幼,从出生到死亡,一生都在战斗之中度过。是一个尽管贪婪,也算物值其价的氏族。 五大势力一同在场,德云拉茉不再耽搁,立时着人搭起营帐,布置桌椅,四大势力之首相对而坐。 德云拉茉率先开口:“此番大家会合,只为将燧宫驱赶出北疆境内,为在最短的时间内攻破燧宫,我建议大家联合指挥,一同调动所有势力。” 光音天第一个接话:“苍天教与燧宫有不解之仇,不管茉母打不打燧宫,苍天教反正要打,但要我以举教之力听你号令,不可能。” 德云拉茉:“我绝无此意,只是希望在场众位能够共进退,否则联合意义何在?” 夜无行悠悠道:“茉母之言正重要害。我们出现此地,便是有心联合。依我愚见,茉母之意大约是大家合作,每人均有任务,彼此商议,各自完成吧。” 德云拉茉默认了夜无行之话。 摩诃山主早已和德云拉茉达成协议,此时悠闲地看着脚边蚂蚁,并不开口。 黑水氏族长黑水月刃打了一个哈欠,身披一件早已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衣服,惫懒瘫在椅子上:“但我们怎么能够确定,茉母将我们叫来,只为消灭燧宫,不为趁势消灭我们?” 德云拉茉:“北疆最大势力齐至,就算苍云骑身携祭天古符,也不可能与你们争锋。” 黑水月刃哈哈一笑:“茉母一对四,当然对不过。但若茉母与我们之间的其中一人联合,再对付其余三者,结果就很不一定了吧。” 摩诃山主眼神一顿。 德云拉茉恍若无事:“若黑水族长不放心,我可发古神盟誓。” 黑水月刃并无多大诚意地解释道:“我绝无这个意思。茉母为北疆光明之母,素来受到众生爱戴,当然不会做将我们骗来杀掉的事情。”但他旋即又道,“不过——” 德云拉茉说:“黑水族长尽管说。” 黑水月刃:“燧宫对于有意北疆之主的茉母和光音天两位而言必须除之后快。但对于我们无意北疆之主的黑水氏以及夜城还有摩诃山而言,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大的威胁,我们为何要帮茉母对付燧宫呢?” 德云拉茉:“燧宫若破,其留下之物我一概不取。” 光音天在茉母之后道:“苍天教也不取。” 黑水月刃再清了清喉咙:“还有——” 摩诃山主不耐烦了:“联合一事,我答应。北疆是北疆人的,燧宫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黑水月刃一卡。 夜无行此时也笑眯眯接了一句:“此事我站在茉母这边,北疆确实该是北疆人的,”他悠悠道,“所以我夜城也从不参与北疆共主之争,最多赌一赌一场冬狩之后,祭天古符会落在何人手中。” 黑水月刃左右看看,若有所悟,心中隐隐打了退堂鼓,但他又不能轻易说不,只恐其余几个人达成一致后不愿放自己离开:“感情你们都愿意联合” 夜无行续道:“不过黑水族长的顾虑也有道理。茉母既然牵头了这次行动,多少应拿出一点诚意。” 德云拉茉道:“这是自然。” 她微微阖目:“若各位愿意发下古神盟誓联合作战,我亦愿意发下古神盟誓,从今日直至冬狩最后一月之前,若碰见在场诸位,绝不使用祭天古符。” 此言一出,座中众人耸然动容! 一个时辰未至,临时搭建的营帐掀开,帐中五大势力之主鱼贯而出,德云拉茉唤来随从,带领众人前往已经布置好古神盟誓之地。 自北疆最远古时期流传下来的盟誓本是冬狩的固定节目,三百年以前,冬狩与现今不同。当时北疆冬狩圈定为一处每每入冬就雷电不停的“雷击之地”。三年一届,由各大势力派人厮杀,胜出者称“北疆共主”,掌握祭天古符,余者发古神盟誓,均听从北疆共主的号令,不尊盟誓者,众皆讨伐。 但三百年前,就在夜城进入北疆不久之后,北疆出现一武勇过人的枭雄,不发盟誓而挑战当时北疆共主,尽管最终失败,却使得北疆共主元气大伤。半个北疆一地狼烟。 巨虎老迈便该退位。 当时,长期被共主压制的种种势力同时出兵,先杀了共主,而后彼此争斗,这样的混乱持续了一段相当长久的时间,直到北疆之中十室九空,再无人可厮杀之际,才彻底停下。 此后,北疆共主消失,三年一届的冬狩消失,古神盟誓没落,雷击之地不再被提及,冬狩不觉变成如今情状。 当仓央以石盘托腹草,来到众人眼前的时候,每个人都不免多看了石盘上的东西几眼。 腹草通体苍翠,隐约冰蓝,虽以草为名,实则是一条活生生的虫子。 盟誓之人将自身之血分别喂虫,当血喂完,众人一同起誓,誓言以古神之名结尾,待得誓言结束,喝了人血的腹草变从苍翠冰蓝变成通体血红,其后不需刀剑相加,便自动依盟誓人数分段裂节。其后各盟誓之人将分裂后的腹草吞入腹中,若违反盟誓,腹草将在其腹中炸裂,是为腹心之虫,亦叫腹心之实。 德云拉茉道:“请盟誓。” 说罢,率先刺破指尖,将血逼入腹草口中。 其余之人再无可说,一一照做,当五人之血一同喂入腹草中后,五人齐声立誓: “今日在场众人愿同心同德,共抗燧宫。若燧宫存,则盟约不散,刀兵不转;若燧宫亡,则今日之谊长存于心,一旬之内,不向彼此再兴刀兵,以古神太生之名,此誓既成,决不背弃!” 望月平原上的营地在一日之内已经搭建得差不多了。 五大势力,除德云拉茉选择停留最中间的位置、夜无行选择紧邻拿云城的方向之外,其余三者各占剩余一个差不多的位置,排兵部署,等待即将来到的战争。 此番为摩诃山主的身上的伤势,还为自己可能得到的那块地盘,百草秋也随着摩诃山来到盟誓之地。 模糊的夜色已被鱼贯点起的火焰所破坏,夜晚一如白昼般明亮。在营帐中呆了一整天光景,于榻上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觉的百草秋最终忍不住翻身起床,来到营帐之外。 方才还隔了一层的火焰刹那扑进眼底,高高低低的火把一同燃起,似一条蜿蜒盘旋的巨龙,蛰伏平原之上,随时欲腾飞而起。 摩诃山的左边位置停留着的是黑水氏,右边位置停留的是苍天教。 黑水氏位置黑布隆冬,苍天教的火焰确实苍白色的。 也不知火焰之中加了什么东西,才让红色的火焰变成白色。 百草秋随性地在摩诃山的地盘中散步,踱了好半天,突然发现前方垒起层叠巨石,巨石之后还有三丈长都足以跑马的空隙和另一排巨石。他先是一愣,随即醒悟自己是到了摩诃山与苍天教的边界之处,本欲转头回去,前方已经走来了一队人。 “是百先生?”带队过来的人唤了一声。 百草秋回头一看,过来的是摩诃山主的左右手,丛闻。 “难得在夜半时分看见百先生出现。”丛闻上前微笑。 “睡不着,出来随便走走。”百草秋唉声叹气。 “此地势力混杂,百先生在摩诃山范围内可随意行动,但千万小心,不要随意离开我们营地。”丛闻轻声告诫。 “我知道,放心吧。”百草秋连连点头,“山主现在在哪里?正好没事,我再去看看山主吧。” “现在山主应当没空。黑水氏的人刚走,茉母就来了。”丛闻轻轻撇了一下嘴,“都是来和山主商量如何对付燧宫的。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明确的结果来。照我来看,我们和他们怎么可能合作?面对面睡觉都要多睁一只眼睛。既然非要联合,也没办法,干脆像现在这样,和燧宫打起来时候各自选择一个方向突破,将燧宫人马分割消化,也免得打燧宫的时候还要警惕左右后方。” 一句话落,丛闻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了,再道:“我继续巡逻,百先生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百草秋刚刚答应,突然鼻头一抽,嗅到了风中传来的浓烈腥气! 他脸色微变:“等等,有不对劲的地方!” 丛闻警惕起来:“怎么了?” 百草秋鼻子一抽一抽,飞快分辨自风中传来的味道:“有人正运大量的毒物从附近经过!味道很杂速度很快有毒僵虫十日子哭笑魔榴” 丛闻沉稳问:“有可能传染我们吗?如果有,不管是哪个势力的,我都带人去处理掉。” 百草秋沉吟许久;“这些东西都要让人吃下去才生效,而且味道很重,不太可能无知无觉地下到我们的碗里。” 丛闻这才松开兵器,语调轻松:“估计是拿来对付界渊的。” 百草秋再细细辨认:“味道是向着拿云城方向去的,这么明显的味道,他们至少准备了能毒倒一城人的分量。量倒是足够了,但回头还不知道要怎么把这样明显的毒物下到燧宫中人身上。” 话语间倒颇有惋惜和疑惑之情。 看着百草秋说得这么认真,丛闻也抽了抽鼻子,用力嗅着周围空气。 结果嗅了鼻子都疼了,也没闻到百草秋说的不一样的气味。 有了这事打个岔,两人再闲聊两句,便各自分开。 百草秋先回帐篷休息,丛闻心中惦记着百草秋所说的,径自来到山主营帐前,准备将事情通知山主。 山主营帐便在摩诃山阵地的后方,正靠近摩诃山与苍天教边界的位置。 丛闻来到山主营帐之时,帐中的灯火已熄了一般,只有小小一团朦胧的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泄露出来。 他在外道:“山主?” 帐中没有声音。 丛闻再向旁边守卫道:“灯什么时候熄的?” 守卫小声回答:“就在方才,里头灯忽然熄了,应是山主休息了。” 丛闻道:“山主若是醒了,就告诉山主,我有要事禀报。” 守卫:“副山主放心,山主一醒我们就入内禀报。” 丛闻这才转身离开,向后行不过数步,余光处就掠过一道金白影子,与黑红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他骤然转身,朝影子闪过的方向急掠而去,却在追了好一段距离之后也未发现什么不对,只有方才所见的一抹金白之影似抹道薄雾残存脑海,似真似幻。 “来人!”丛闻扬声叫道。 左右巡逻摩诃之人听见声音,立刻围上:“副山主有何吩咐?” “你们有没有看见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丛闻问。 左右之人相互对视,齐齐摇头。 “一点都没有?”丛闻再次确认。 “一点都没有。”其余人肯定回答。 奇怪。 丛闻心中不住嘀咕。 那道影子不可能是他的错觉,但若说有人摸进摩诃山,而他们毫无所觉,这也不太可能。而且那道影子有点奇怪,好像十分眼熟,就像是像是躺在冰棺之中的长生天身上的衣服。那也是一体素白,绣满金丝。 一念至此,被封于冰棺之中的长生天尸身再度浮现丛闻脑海。他刹那打住脱缰的念头,面色阵阵古怪。 糟糕,怎么就想起了一个死人也许,真的是我太草木皆兵了? 一夜平静。直到第二日日上中天,不论丛闻在外头如何通禀,里边始终没有动静。越想越不对劲的丛闻叫上另外一个副山主,一同进入营帐,就见摩诃山主坐在椅子之上,桌面一滩黑血,人已僵硬! 第50章 章 五十 摩诃山瞬间炸营! 混乱在升起第一刹那就席卷了对面的苍天教。 苍天教的人并未准备周全,却一直防备摩诃山,当摩诃山向苍天教动手的消息传到光音天耳中时,代教宗一下踢翻面前矮桌,问也不问缘由,向外大步走去,边走边说:“还等什么,杀回去!” 但在两方势力彻底交战之前,听到风声的其余三方势力已经一同带人来到此处,德云拉茉身处正中位置,更直接带着苍云骑横列两大势力中间,暂时分隔摩诃山与苍天教。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摩诃山要与苍天教动手?”德云拉茉眉头微皱,亲自走到丛闻面前,“摩诃山主呢?” 丛闻冷冷看着苍天教方向,脖颈青筋暴突,字字泣血:“茉母,山主山主去了!” 德云拉茉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对面的光音天也是一愣,但他旋即轻慢:“你们山主去了和我们苍天教有什么关系?不要效仿疯狗,随便咬人。” 丛闻冷笑不迭:“茉母,你在此处,摩诃山就请你主持公道。我昨日夜间请见山主之际,看见一个金白身影在山主营帐周围掠过,那个金白身影身周一身白色底袍,袍子上绣满金丝银线,金丝银线全勾勒着苦桑花纹路——” 光音天面色大变:“好,好!我教教宗不幸离世,全教缟素,你竟敢以这种荒谬的理由侮辱我教教宗,苍天教和摩诃山——” “住口!”德云拉茉大喝一声,声如古钟,重重响在众人脑海之中,现场武功稍逊之辈,几乎不能出声!站在茉母面前的光音天以及丛闻亦是气血激荡,不免稍退一步。 一声过后,德云拉茉神色肃穆,问丛闻:“山主遗躯现在何处?可让人仔细检查过死因?” 丛闻一顿。 事情发生之后,他想及昨夜所见之事,立刻带人前往苍天教,并未知道山主真正的死因。 正是这时,另一位副山主自后边快步走来,先狠狠剐了夜无行一眼,而后压低声音说:“山主是中毒而亡!” 丛闻面色再变,凶狠的目光刹时从光音天身上落到夜无行身上。 夜无行老谋深算,一看摩诃山众人神色,便知事情有异。他呵呵一笑,不遮遮掩掩,反而打开天窗说亮话:“看两位副山主的神色,莫非山主死亡与我夜城有关?容老夫稍作提醒,山主在重重保护中离奇死亡,其死因又仿佛与夜城和苍天教有关,而我们大家昨日才共食腹心之果,达成古神盟誓。夜城与苍天教有何必要秘密杀了山主?此时我们内讧,最终得利的又是谁?” 这番分析入情入理,摩诃山人一时沉默。 此时营地之外忽然飞奔来一风崖帮之人,他满面焦躁,远远看见场中情景,刚有踟蹰之意,德云拉茉已向仓央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仓央将人带下去再问。 但正是此际,丛闻忽然抬手射箭,箭如毒蛇,眨眼咬入风崖帮人臂膀。他寒声说:“五人联合,合吞腹心之果,风崖帮有何消息,不能当面告诉大家?” 冷箭入体,剧痛降身,风崖帮人冷汗湿身,脱口而出:“黑水氏昨夜突袭夜城,毁夜无行府,未知理由。” 话声方落,夜无行心头巨震,再没有方才的智珠在握,骤然转向黑水月刃,双目通红,面色铁青,切齿道:“你竟然敢——” 密室之中有神尊神像,若神像损失分毫——! 方才还隔岸观火的黑水月刃短暂一愣,很快道:“等等,我们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为何要突袭夜城?这也是敌人的反间之计!” 话声才落,又一人飞快自营地之外来到营地,他断了一臂,满身是血,整个人挂在坐骑之上摇摇欲坠,却在看见夜无行的那一刹那高高扬起身体,嘶声道:“城主,黑水氏摸入城中,夜半突袭城主府,我们已将潜入之人留下,但——” 疾驰而来的人乃是夜无行留在城中的心腹之一,更是少数知道神像秘密的人。 电光石火,夜无行与其目光相对,从对方的血目中明了了一切。 最担忧之事刹那发生,犹如巨石自天而降,将人砸得头晕眼花。 意识回拢之前,周围的喊杀声已经响起,夜无行以手指向黑水月刃,慢慢从齿间挤出一句话:“杀光——黑水氏——” “呸!”黑水月刃懒得多说,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算了,早就想去夜城做上一笔了,杀,杀出去之后我们去夜城干个痛快!” 说罢,他同样一招手,哪怕光天白日之下,黑水氏族人亦如暗夜之中的幽灵,眨眼潜到夜城之人周围,短兵相接,血光迸溅! 丛闻一看此情此景,哈哈狂笑:“好,好好,这就是五大势力合吞腹心之果的结局,可笑之至!茉母,两年前你花言巧语自山主手中骗走祭天古符,两年后你再花言巧语,将山主性命也一同骗走,北疆之主,果然非这蛇蝎女人莫属啊!” 说罢,他厉声再喝:“山主已逝,夜城、黑水氏、天宝萨拉、苍天教俱是山主之死的嫌疑人,摩诃山人与在场者皆势不两立,杀!” 光音天冷冷一笑,以直接攻击回应摩诃山的挑衅。 四大势力眨眼对立,两个战场短兵相接,不过转瞬,鲜血遍地,残尸随处,浓烈的血腥之气眨眼笼罩四野。 德云拉茉静静站立原地,厮杀就在她身前五步展开,但这一回,她未再试图阻止。仇怨纠缠,血债累加,年年冬狩,从无人能够独善其身现在,终于到了报偿的时候了。 古神盟誓尚存,腹心之果还在,可再神圣的盟誓也救不了早已不曾存在的信任,今日他们能如此轻易地被挑拨内斗,只因为北疆之上,再不存两个毫无仇怨的势力。 “好了。”德云拉茉低声开口,只对身旁仓央说,“我们准备离开,这里控制不住了。界渊必在一旁虎视眈眈” 说话之间,古神盟誓发挥作用,腹心之果在腹中翻滚搅动,但德云拉茉以内力将其镇压,将涌到喉间的鲜血重新吞下,示意苍云骑撤出战场。 苍云骑刚动,战场之中,不知谁冷幽幽说了一句: “祭天古符” 只此四字已经足够! 黑水氏、摩诃山、苍天教一同攻向苍云骑,夜城被裹挟其中,虽想与苍云骑联合,却不能在混乱的场面中达成愿望。场中再乱,盟誓之地变作背信之地,望月平原变作绞肉平原,不过一刻时光,已铺了整整一地的尸体! 北疆接触望月平原的地方,一只庞大的队伍正在慢悠悠向望月平原推进。 队伍之人身着火红衣衫,左右环护一辆上下三层,巨大有如小型宫殿的大车。 大车顶盖朱漆箔金,廊柱盘龙雕凤,四面仙纱飘飘,其中绰约有人影,更有丝竹管弦,靡靡之音。 帘幕微垂,来自北疆的瞎眼乐师正在外间慢悠悠拉着胡琴,胡琴咿呀,一声声是北疆风霜,一声声是北疆苍茫。而内间之中,界渊坐于主座,明如昼与薛天纵各占一方。 薛天纵靠于车内一壁,面色略微苍白,身上还有血腥之气,马车辘辘前行之中,还能看见些微红点自他内衫处透出,可见伤势依旧极为严重。他微合双目,也不知是在默默听胡琴低泣,还是在听明如昼与界渊的谈话。 明如昼道:“大人神机妙算,望月平原之上已成一片血海,夜城、苍天教、摩诃山,黑水氏,谁也不信谁。茉母本想离去,但人群中说了一声祭天古符,其余之人便不肯放茉母离开了。我们是否加快速度,将他们一同合围?” 界渊单手撑颔,指尖轻点扶手,每一下均在胡琴拉扯音节之上:“何必焦急,让他们再杀一阵吧。”他感慨一声,“漠北风沙太大了啊——” 薛天纵眉梢微颤。 这句话响起的刹那,他回想起曾有一人用同样的语调感慨:“剑宫山顶太冷了啊——” 明如昼贴心道:“是否要为大人再加一层帐幔?” 言罢,不等界渊回答,已示意守在角落的杂役再挂厚帐。这次取的是来自世家的千丝织景帐,迎光一展,帐上织丝似活物,于帐上织出团团锦花,样样圣物,每每以目查之,其花纹都不尽相同。 帐幔已挂,明如昼便自自然然继续说正事:“大人,明如昼还有一事悬心。” 界渊口气十分和煦,比之先前的懒洋洋亲切多了:“说。” 情绪变化如此明显,薛天纵也不免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挂起来的千丝织景帐,也没见究竟有多漂亮,反倒挡住周围景色,让人觉得大为不便。但结合界渊之态,尤其是过去的记忆,他不免面无表情地想:如果要讨好界渊,也许在幽陆多找点奢华之物是个好办法。记得过去听说原音流好像还喜欢美人 明如昼沉吟道:“以摩诃山主之死为破局之点。在东魔杀死长生天之际将傀儡虫种入长生天体内,使摩诃山人看见长生天身影,以挑动两者纷争。又在同时假扮黑水氏偷袭夜无行府,并于夜城中留下真正的黑水氏人,同样挑动两家纷争这些都已一一奏效。但五大势力联合本是为了对付我们,如果我们此时出现,他们会否放下对峙,一同对付我们?” 界渊忽然提问:“你觉得呢?” 场中除了明如昼,就只有薛天纵。 薛天纵张开双目,眸光冷光凌冽:“他们只会兵败如山倒。” 薛天纵说得如此斩钉截铁,明如昼不免扬扬眉:“东魔如此不看好他们?” 薛天纵低哼一声:“无信之人,腹背受敌,唯速死耳。” 界渊慢悠悠说话,道理浅白:“于北疆众多势力而言,就算燧宫是心腹大患,与其交战的其他人除心腹大患之外,更是血海深仇。此时前去,他们必然慌乱,慌乱之中,绝无心抵抗,只欲各自逃亡,再整旗鼓” 话音方落,前方已传来兵戈相撞之声,望月平原五大势力交战之地,已然到达! 燧宫来到之时,五大势力混战已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半日时间,大量的鲜血总算让这五大势力的主人自狂怒中渐渐冷静。 但战场一时胶着,不管是哪一方势力,都不可能轻易收缩战圈,以免被人趁势蚕食。正当此时,地面隆隆震动,燧宫之人出现视线之内!这一刻,五大势力之主胸口再度一闷,好似腹心之果于体内苏生,在短短时间内又重新爆炸了一回似的。 黑水月刃厉喝一声:“这一切都是燧宫的阴谋,我们先行停战,共抗燧宫!” 苍天教同样憎恨燧宫,此时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光音天立时回应:“我数三声,我们一同停战!” 但两声落地,现场却无第三声回应。余下三个势力俱不出声。 摩诃山人心中极度憎恨的是现场的其余势力,而德云拉茉及夜无行却心知肚明,哪怕大敌当前,这一场厮杀之后,众人也再不可能联合了! 德云拉茉高声道:“大家听我一言,事到如今,盟约不复而旧情尚在。你们带人先走,我绊住燧宫。冬狩余下之期,我们各凭本事,共逐北疆!苍云骑——” 苍云骑不愧为纵横北疆的第一铁骑,尽管已身陷绞肉之地半日时光,听得茉母出声,他们也飞快自胶着的战场中穿梭脱离,于战场之前集合一处。 德云拉茉:“冲——!” 铁骑旋动旋静,他们一人是一骑,十人是一骑,百千万人还是一骑! 万人齐动,声势震天,恰如飓风狂卷燧宫! 但飓风方凝,便生异变。前冲的苍云骑阵型微散,凶兽身上骑士接二连三面露迟疑之色。 不知为何,他们忽然感觉到力量急剧流失,身躯十分疼痛,就好像是合该让人越战越勇的祭天古符突然失了效? 十丈是一刹。 一刹之中,苍云骑未能分辨清楚身上情况,已飞驰至来到燧宫面前。两方相触,声势浩大的苍云骑却如同纸糊,只一下便被燧宫魔者拉下坐骑! 终于,一声哀号自苍云骑中发出,这仿佛是一道不可轻易开启的闸门,一但打开,便是再也阻挡不住的兵败如山倒! “茉母,情况有点不对。祭天古符之下,苍云骑应该感觉不到疼痛!”所有人都发现了苍云骑的不对劲,仓央的语气中已经出现了掩饰不住的惊慌,“莫非伏骥骗了我们?” 无数纷乱的念头在这一刻掠过德云拉茉的脑海。 她想是自己是如何将祭天古符从摩诃山中骗到,又想起自己是如何用伏骥制作出的假符欺骗星云刹,使星云刹相信自己得到了祭天古符。 她还想起,当自己对伏骥提出“止戈计划”,既化祭天古符之力,入苍云骑中,使苍云骑成为新一代“祭天古符”之时,伏骥几次不赞同的争辩。 假如伏骥欺骗了她,在“止戈计划”中留了一手 但如今一切真假已未可知了! “我们不能失败!”德云拉茉自齿间挤出一句话,她步步上前,双手渐生白雾,极度的冰寒之意源源不绝涌出身体,欲亲自上前,为苍云骑开出一条道路,“否则——” 不好,茉母身上并没有真正的祭天古符,苍云骑一旦露出颓势,必然被界渊发现! 夜无行心中一念闪过,当即高喝: “拿云城就在我们后防,大家退到拿云城中,以城为阻,抗击燧宫!” 此时摩诃山及黑水氏已迅速自战场之中脱出,头也不回离开望月平原。这里除德云拉茉和夜无行之外,只剩下苍天教。 光音天听见夜无行的声音,微一迟疑,向教众做了几个手势,示意他们如同夜无行所说,缓缓后退。 向前而去的德云拉茉动作同样一顿,紧接着,她表露出比光音天多得多的果决,只见她双手一挥,浓浓的冰霜眨眼覆盖燧宫部众,将燧宫前行之路封住。而后身旁仓央飞快吹出退兵之音,苍云骑来时飞快,退时也飞快,眨眼就与其余势力一同自拿云城城门之下! 前方战局不利,城中大门早开,只为让三大势力一同入城。 夜无行已飞身城墙之上,居高临下统御指挥。为维持秩序,他不让身处最后的夜城之人入城躲避,反而指挥部众两侧分开,保护天宝萨拉及苍天教先行入内,暂时喘息。 这情操未免过于高尚,哪怕局势莫测,光音天也忍不住多看了夜无行两眼。 大车之中,站于帘幕之下的明如昼亦看见了这一幕。 他轻摇掌中灯,灯中光潜在明亮的光线之中,慢悠悠飘到夜无行身侧。 当足够数量的光汇聚于其身侧之时,明如昼身形一闪,已自车中直接闪现夜无行身后! 他并指如刀,只需轻轻一刀,夜无行有死无生。 正当此时,天边忽掠一道惊鸿,直扑前方大车! 明如昼面色一变,放弃尽在咫尺的夜无行,转追前方惊鸿。 瞬息之间,大车之中掠出一道人影。 薛天纵分帐而出,迎向惊鸿,两方一触,薛天纵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惊鸿稍顿。 明如昼自后赶上,又是一闪耀光,耀光绝艳,分开之际,明如昼胸口一道刀痕,嘴边一缕血迹。 两番被阻,大车前方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的燧宫魔众,牢牢挡住来人前路! 一眼见此,惊鸿不再执着上前,曲折一跳,稳稳落在左近一棵歪脖树上,白袍迎风,容色冷漠,正是先言枕词一步离去的原袖清! 四下依旧混乱,原袖清视而不见,双目牢牢盯住大车,运功传声,声震四野:“界渊何在?” 石破天惊,无穷惊疑目光同时集中原袖清身上。 车帐再动。 这一次,众目睽睽之下,界渊终于露面! 第51章 章 五一 多方势力,数万武者,在这一刹那,注意全被原袖清与界渊夺走! 人群之中,夜无行目光极度明亮与尖锐,他的目光落点与所有人的目光落点如出一辙,但他内心所想的事情,却无一人能够得知! 他于心中默想: 本来界渊已将大破茉母,马上就能观察到其是否为祭天古符而来,未曾想到决尘人竟突然出现!决尘人与界渊又是什么关系? 此番出现,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 独立树梢之上,原袖清静静看着界渊。 两人之间尚有一定距离,两人之间还有许多无关之人。 但眼前的距离已不能妨碍原袖清将界渊看清,无关之人更不能影响原袖清的任何决定。 原袖清双足不动,轻飘飘自树梢上降落地面:“音流吾——” 界渊轻轻一挥手。 仿佛是驱赶一只不长眼飞到自己面前的苍蝇一样漫不经心,一挥之际,无边浩荡掌力奔涌而出,方才出现,便自原袖清跟前! 原袖清面色瞬变! 此掌力铺天盖地,若换一武艺不精之辈,甚至可能还未察觉便已成一滩肉泥! 他同样扬手,体内真气于经脉中崩腾不息,一路来到掌中,向界渊挥来之掌迎去! 两力相撞,劲风骤生。 骤生的劲风将周围一整圈人狠狠荡开,还余下七分力道,再袭原袖清! 原袖清脸色一变再变,足不沾地,后退之际反复出掌,一掌抵消一分力量,但来自前方的真力所凝之巨掌在原袖清一次次抵抗之际一刻不停,此时已迫原袖清眼睫,未知理由,原袖清掌中艳刀始终不出,眼看其要伤在这巨掌之际,一刀似飞鸿,眨眼掠至巨掌之下,明亮璀璨,以一往无回之势迎上巨掌! 刀芒碎,巨掌散,刀十三一把扯住原袖清,直退到三丈开外! 八日之前,原袖清先走一步,刀十三拦住欲前往追踪原袖清的言枕词整整一夜。而后两人分道扬镳,如今言枕词不知所踪,刀十三却在休养数日之后悄然缀上原袖清。一跟,便见了这惊险一幕。 千钧一发,刀十三将原袖清扯离危险,动作太猛,暗觉刀伤隐隐作痛,嘴上不免嘲笑宿敌两声:“怎么,今日吹起了什么风,一向冷漠无情的决尘人竟会走神,该不是猛然看见一个和你长得三分相似人,疑心他是你流落在外的血脉,所以手软刀短吧?” 原袖清脸黑如锅底。 刀十三后知后觉:“呃?你的脸为什么这么臭?你和他,长得——”他脑袋来回转了几下,“确实有点像——” 刀十三蒙逼:“难道他真是你的血脉?” 自车中出来之后,界渊一共走了五步。 他虽向原袖清挥了一掌,却从头到尾都为朝原袖清看去。 此番前来,他所为者,不过毁灭祭天古符传说—— 人群相隔。 德云拉茉遥遥望向界渊。 其每走一步,都似踩在众人心头。每走一步,都似落在她的心头。 这一时刻,德云拉茉心中发冷,掌心生汗,甚至生出极细微的颤抖。 这一时刻,她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几乎提不起抗争之心! 幽陆怎有武功臻此地步的高手! 好在下一刹那,界渊目光如同轻烟般掠过德云拉茉,停在刀十三身上。 他评价:“聒噪。” 而后第二次举掌。 浩荡天威刹那临身,掌劲较之先前更快,掌劲较之先前更强,掌劲出现之际,已凝成擎天举掌,四面封锁,朝原袖清与刀十三当头击下! 此时退无可退,刀十三也并不想退! 神杀十三刀,刀刀向神杀,可死不可退! 刀十三掣刀在手,不仅怡然不惧,甚至酣畅狂笑出声,狂笑声中,他步步前冲,战意节节攀升巅峰,人生苦长,只求一战惊世,只求此生巅峰! 正当此时,一抹艳光倏忽升起,自后缠绵而上。 艳光弥散,将天也映作绯红。 尽管危局迫在眉睫,刀十三也不免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之色所吸引,下意识转头一看,便见了原袖清掌中艳刀的真正模样! 此刀臂长,刀尖微弧,形似蝉翼亦薄如蝉翼,本是天水之色,就中一条绯红之血,在刀身急剧前行之际于刀中弥散开来,与水色相缠,似红颜照酒,未饮先醉,醉入骨髓,缠绵不能解。 原袖清迟迟不肯持刀在手,也许正是出于此种理由:终不忍使心上再添一重伤,更不忍由自己亲手添下此伤! 但退无可退,只能出手。 十五年对手此刻并肩而战,十三神杀势可破天,寂灭一刀封天锁地,两刀同时挥出,齐齐迎上界渊一掌! “快退!”夜无行、光音天、德云拉茉一同疾声开口!开口同时,德云拉茉更一刻不等,连连后退,一直退到城墙之上,与夜无行及光音天并肩而立。 三人一同向前看去,只见刀芒掌劲相互碰撞,撞出惊天余震,靠得近些的武者还未及反应,五脏六腑便被溢出余劲无声震碎,刹那七孔流血而亡。 而振荡之中,尽管两大绝世刀客并肩而战,终不能与界渊相提并论。 一招过后,两人旧力已衰,新力未生,齐齐停滞当场。界渊却依旧如闲庭信步,再度举掌。当第二道风雷掌劲降临原袖清与刀十三之身时,又一剑光瞬息千里,自天外飞来,其剑灿灿,似衔日而来,落入界渊掌风之前,光明盛大,一面抵挡界渊之掌风,一面环护原袖清与刀十三两人。 当光明渐散,一道士携拂尘,带鹦鹉,自远方而来。 他声中带笑,笑声微愠:“此地好生热闹。原弟来看热闹却偏不告诉我,倒害了我在后头苦苦追踪——还好赶上了。” 自此,偌大北疆,多方势力,无数英豪,俱都在拿云城下齐聚! 场中气氛已绷成一道紧绳,随时将会崩断。 刀十三没有分毫刚被人救下的自觉,平平看了眼言枕词,问原袖清:“点子扎手,现在怎么办?” “扎手也抢人。”原袖清吐出一句,声音方落,艳刀再出,这一刀有他毕生之快,有他毕生之狠,更有他毕生之爱! 刀十三哈哈大笑,笑声之中满是冲霄豪情:“好好,这就陪你去一趟阎罗殿!” 说罢,十三神杀再度出手,为十三神杀最后一杀,一刀杀己! 我亦可杀,何者不破! 言枕词身处最后,他最后动手,动手的速度却绝不比原袖清与刀十三慢! 钝剑再起,剑光再闪,尽管有数不尽的疑窦纠缠心头,他始终剑心通明,一剑既出,百折不回! 面对三大绝招的来势汹汹,界渊轻笑一声:“口气真大,有趣。” 说罢,他站于原地,不闪不避,直到三招迫身,方才一拂袖,轻描淡写地接下了看似根本不可匹敌之招。 而后他毫无征兆自原地消失。 消失一瞬,再出现之际,却是原袖清身后! 不好!另外两人心中一跳,仓促之间生生调转兵刃,终究追之不及,便在这一瞬之间,界渊一掌印在原袖清身后,原袖清当即飞起,口吐鲜血,重重轰在城墙之上,半面城墙轰然倒塌,引得城中响起无数惊呼,更引得城墙之上的三大势力之主如同火烧眉毛一样飞快急掠,掠至距离界渊最远的地方依旧惊魂未定。 但相较其他三人,夜无行除惊惧之外,更有窃喜在心。 因为城墙已破,界渊既入城中,也入他之陷阱。 哪怕其再玄功盖世,面对一城之威,恐也不能善了! 实乃天助我也! “住手!——” 第一刹那未及跟上,第二刹那言枕词已疾声开口,他心中骤生许多焦急,更有未可名状惊恐。 这惊恐因心中预感而生,在生出的那一刹那,便得验证。 只见界渊同时闪现原袖清身旁,只伸手一点,便使未能自地上站起的人身首分家。 鲜血飞溅,头颅悬空。 熟悉的面孔之上还带着熟悉的神情,是三分冷淡,三分漠然。那双点漆之瞳孔在最初一瞬还定定注视界渊,直到后来,终于涣散,失了所有色彩。 身旁,落地艳刀无声断裂。 是心血落地,艳刀终碎。 此时此刻,一刀自死角斩向界渊。 刀十三如荒野孤狼,于无声无息之中骤扑猎物,一出即为毕生之力,非敌死,既我亡! 界渊头也不回,同样一掌,正中刀十三胸腹,无数内劲眨眼透体,余势带刀十三身躯高高飞起,重重落于远方尸山血海的平原之上。 三人合围,眨眼已去其二。 言枕词之剑终于来到界渊面前。 而后,便被两指夹在手中。 言枕词面色极冷,手中用力,钝剑向前,两人一往前一退后,朝余下城墙斜飞而去,一路撞塌城墙无数,拿云城中之人,越来越多暴露于平原之下,眼睁睁看着前方战斗,已丧失行动能力! 就是这时! 夜无行眸中大亮,狠狠一挥手,预先做好的准备刹那启动,拿云城中,一人突然爆炸,在所有人未曾反应之际,无数人一同爆炸!爆炸声起,血肉横飞,腥臭之气眨眼席卷全场,猛毒挥发,只待生效! 就是这时! 界渊眸中光芒一闪,两指用力,刹那夹断指间钝剑,钝剑一碎,他携一缕腥臭之气,鬼魅出手,一掌印在言枕词胸口,掌劲端正,先击在言枕词怀中祭天古符之上,旋即才入言枕词身体,使言枕词步刀十三后尘,同样飞起,落到猛毒笼罩之外的望月平原。 落地一刹,言枕词五内颠倒,真气乱窜,浑身剧痛而不能动弹分毫。 正当鲜血与尸体将要包围他之际,忽然一道黄色身影出现,将他半扶半抱,恍惚之中,只觉朦胧淡香萦绕鼻端,耳边一声: “言哥哥,走!” 拿云城中突然人人自爆,场面极度混乱。 混乱之中,神念俯身一柄利剑之上,静静看见了这一切。 它看见言枕词飞起一刹,自己留存在祭天古符上的精神种子破碎,祭天古符已碎! 它还看见猛毒之中,界渊目光如电,眨眼找到德云拉茉位置,不过闲走两步,便来到德云拉茉身前,而后一掌将德云拉茉身体击碎,动作极快亦极干脆,之后更未停留半分,确实毫不在意祭天古符,只要德云拉茉之头颅! 德云拉茉已死,猛毒之中,惨嚎一声接着一声,这声声痛苦撕心裂肺,界渊闲庭信步,所过之处,腥风血雨相伴随行,不多一会,便又摘下夜无行首级。其首级之上,冷笑还未完全自唇边褪去,眼中却平添三分茫然与惊恐,似乎到死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准备好了一切,又为何如此轻易地丧身当场。 看其架势,恐怕不过多久,便能彻底掌控一切。 神念暗暗想道,他已不在意此节了,它的心终于徐徐放松了,暗忖道: 界渊杀其血脉之父,果然已彻底堕身魔道。 祭天古符已毁,其人不是界渊,也非我仇敌也罢,北疆战乱三百年,带给我的力量已经差不多了。 此时合该让北疆为人统一,再扶其成魔道巨擘,使幽陆陷入真正的战乱之中了。 而后,我便能真正恢复—— 该死的人都死光了。 于毒雾之中慢行的界渊猛一荡袖,毒雾冲天而起,眨眼被飓风卷自北疆上空,直奔天火之地。 火与毒霎时相撞,在发出一声震天巨响之后,天火倏尔消失,唯独爆炸所生的巨型云雾冲上天空,冲开天际暗沉沉的乌云。 又是轰隆一声,大雨瓢泼而下,浇在北疆浸透鲜血的大地上,也浇在拿云城外残存者身上。 噗通一声,一人双膝跪地。 而后无数人双膝跪地,所有人在这时刻只知向眼前最强者顶礼膜拜,身与心一同臣服,再无半丝反抗之念! 大雨之中,界渊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 无人抬头,亦无人看见,那丝笑意绝非踟蹰满志的疯狂之笑,而是一切皆如所料、毫不出奇的阑珊笑意。 哎呀,弹弹琴,看看书,和好师父一起周游幽陆,也没什么不好。 可惜还有一段过去,需要了结。 第52章 章 五二 战乱频叠,众生流离。 身着黄色衣裙的年轻女子忽然出现,在平原之中,扯着言枕词撞撞跌跌,走走停停。 一路上,尸体差点绊住她的脚步,鲜血浸湿半只鞋子,好不容易,她拖着言枕词离开望月平原,来到停在平原之外的一辆青油布马车之前,费力将浑身是血,陷入昏迷的言枕词送入车中。 做好了这件事后,若按之前计划,便该赶紧驾车离开,但黄衣女子在原地纠结一会,突然轻轻一跺脚,又跑回尸山血海中,从尸体堆里再把刀十三给挖了出来。 她刚才路过此地,看见刀十三还有一口气在,不忍直接将人丢下,这才又折了回来找人。 但不想手指刚碰到刀十三身躯,一柄金灿灿的狼首刀就凭空出现,横在自己脖颈之上! 黄衫女子镇定站在原地,与睁开眼睛的刀十三对视,半晌,小声道: “我见你来找过爹爹,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把你挪到安全一点的地方” 刀十三默默看着黄衫女子,眼中神光涣散,也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没有听到。 但不过多久,他双目一闭,手臂一垂,狼首刀重新落回地面,哪怕重新陷入昏迷,手掌也牢牢握紧刀柄,不肯有半丝松懈。 黄衫女子不免摸摸脖子,脖中虽还残留一点凉意,但并没有破皮。她绕到刀十三没有握刀的左手位置,做之前没能做完的事情,把刀十三自地上拖起来,也拖向前方马车。 周围突然飘起雾来。 似一层纱忽然降临了这血腥之地,虽使地上的尸与血稍远了两份,但雾中游走的丝丝绿光之色同样让人心中不安。 黄衫女子加快脚步。 在拖着刀十三的过程中,她还看见了一个在尸体堆中喘气的人。 那是一个整张面孔都被鲜血糊住的矮小男人,他穿着身灰扑扑的衣服,现在已经被鲜血染成酱紫色,正抱着折了的腿不住,一见拖着刀十三路过的黄衫女子就叫了起来,连声音都如同容貌一样低微哀恳:“姑娘,姑娘,救救我,救救我!” 车上已经有两个伤患了。 黄衫女子的脚步缓了缓,但没有停下,也没有理会对方,继续拖着刀十三向前。 那瘫在的地上的人突然向前一蹿,奋起抓住黄衫女子的裙摆,在地上连连叩首,不一会便皮开肉绽:“姑娘,帮帮我,求你帮帮我,我继续留在这里会死的,夜无行那个混球喂了一城的人蚀骨毒,如今城中人纷纷自爆,蚀骨毒已形成鬼瘴,时间越久中毒越深,没有解药的情况下只要呆上一个时辰,哪怕绝世高手也毒入五脏命不久矣,我未练武功,不过片刻就要血肉俱销,成为枯骨啊!” 对方说话之间,身后传来的种种声响之中似乎真的依稀响起了沉闷的爆炸声。 “可”黄衫女子停下脚步,歪着头,神色有点天真,“你又怎么知道这事情是夜无行做的?” “因,因为我”那人喃喃自语,“我昨晚嗅到了夜城之人拖着好大车子的匆匆走过,我本来以为他们是用来对付界渊和燧宫的,没有想过,没有多问” 或许有对拿云城人的悲伤与痛悔,也或许只因这一时不察使自身性命危在旦夕的痛苦, 两行浊泪自他眼中滚落,冲开覆在脸上的血污,露出其下面孔,正是曾为摩诃山主一治两年的百草秋! 他一边哭一边道:“姑娘,救救我,求你救我!我还没找到我族修生养息的土地,我还不能死,所有人都在等着我,我是大夫,我能治伤,你手上的人伤得很重,也中了鬼瘴之毒——” 黄衫女子于是下了决定。 她先将刀十三拖向马车,而后第三次回来,再把百草秋也给拖上去。 当这一切做完,只听拿云城中又传来剧烈响动,但这不能拉回黄衫女子的主意,她坐在车辕上,在哗啦啦使天地变得遥远模糊的大雨之中趋势马车向前行走,离去的身影仿佛别样轻快。 拿云城下的一场大战的结果还未真正传遍北疆,但天象的异变却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之事。 当黄衫女子驾着马车,回到别院所在之处时,城里的一切都变了。 街道上到处是慌乱的人群,两侧的商铺一片凌乱,似被洗劫过不止一回,街角帐篷,不知究竟是哪里传来哭喊声,或者哪里都传来了哭喊声。 当马车前行至一家药铺的时候,车厢内突然传来百草秋细弱的声音:“等、等等姑娘,去里头找点药材,可以解毒!” 说罢,一条沾血写满了字的布条自车厢里头递出来。 黄衫女子拿了布条,粗略一看,悄然往街边无人的药材铺子走去。 车厢之内,百草秋忍着移动所带来的疼痛,刚刚重新躺下,脖子上就多了一把金光闪闪的宝刀。 他浑身僵住,顺着握住宝刀的手向上看去,便见刀十三灰色的瞳孔直直盯着自己,眸中冷锋凛冽:“外面的女人是谁?” 百草秋结结巴巴:“不、不、不知道”他努力说话,“她特地把你从尸体堆中拖出来,是、是认识你的人吧” 刀十三沉默不语,回想起半昏迷时听见的那句“我见过你来找爹爹”。 她真是决尘人的女儿? 刀十三心中狐疑。 他追踪决尘人十五年,从未曾听说决尘人有个女儿。 不,也说不定。 毕竟他也不知道决尘人心中的女人是谁,更不知道界渊是决尘人的儿子。 一念至此,方才一战的种种细节再度浮现刀十三心头,当原袖清头颅飞起的画面再度出现眼前之际,刀十三胸中顿时剧痛,痛因平生未曾体会过的憎恨与无力! 他猛地收手,狭小车厢之内,金光一闪,狼首刀再度回到他的腰际。 而后他一语不发,穿窗而出,离去之际,胸中只燃无边无际之怒火与誓言: 十三神杀,敌不亡我亡。 吾之宿敌啊,你慢行一步,刀十三穷此一生,誓杀界渊! 车厢之内,眼见杀神离开,百草秋刚刚松了一口气,就见车帘忽然轻动,本该去药铺寻找药材的黄衫女子出现眼前。 黄衫女子朝车厢内一看,轻轻呀了一声:“刀十三呢?” 这这回来得是不是太快了? 百草秋有点迷惑,却未曾深想,只道:“他刚才醒了,问了你是谁,又走了。” 黄衫女子吁出一口气:“还能动弹,看来没有什么大碍。” 说罢,她将手中的大框放进车厢,框中堆满了药材,全是百草秋刚才写在布条上的东西。 鼻端闻着熟悉的药材味道,车帘又再放下,身旁只有一个真正陷入昏迷的道士,百草秋一直提着的心骤然放松。 他撑起身体,拿了两样药材,按特殊配比就手揉汁,挤在伤口上,不过眨眼,淡绿汁液沁入皮肉,伤口上一直外渗的血立刻止住,随后,皮肉开始收缩,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豁开的大口便收成一道细缝。接着,他又拆了马车中的两块板子,把自己折断的腿给板正固定,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连盏茶的时间都不用。 这时,黄衫女子软软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大夫也别忘了处理伤患的伤口。” “知道了,姑娘尽管放心。”百草秋答应一声,坐正身体,认真去看言枕词伤势,这仔细一看,他突然惊疑,“这——这不应该啊?这位道长玄功高深,不过在鬼瘴中呆了一点点时间,怎会受鬼瘴影响如此之深?” 意识沉浮之间,言枕词发现自己正在做梦。 自玄功有成之后,梦境这种东西,对他而言便成了记忆里的一抹浮影,虽曾存于身,却无缘再会。哪怕是两百年前重伤垂死,闭死关修炼之际,他也如现在一般陷入这种徒有意识而无法自控的境地,不过如书里所言,“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但偶尔做一场梦也不太坏。 言枕词的梦最初的是颠簸的,好像正置身水浪之中,时不时便要被浪头抛上云端,而后又重重摔下,摔下的途中还老撞到东西,不是撞到一条大鱼就是撞到一块礁石,撞到大鱼也就算了,毕竟软软香香的,但礁石就不太令人喜欢了,磕人又碍事。 中间不知发生了什么,倒是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而后细浪重叠,不再将人上上下下的抛颠,礁石没了,可大鱼也没有了,但不知为何,周遭又剩了点浮游香气,仿佛大鱼依旧存于身侧,只是调皮地藏了起来。 也不知道这鱼吃起来味道如何。 言枕词一念闪过。 日思夜梦,下回我该吃盘鱼去了,也不知这是海鱼还是河鱼? 紧接着,纠缠意识的梦境随着身体的苏醒渐渐消散,周遭的一切开始通过五感向主人反馈。 言枕词意识到自己被人放在一张床上,身前围了两个人,一个人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毒、什么伤,另一个人并不怎么说话,只偶尔接上两句。但之前模模糊糊的香气突然变得鲜明起来。 这道香气十分熟悉,他曾经闻到过,是—— 言枕词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倒映出曾经歇过一夜的房间。他肩背一动,刚要挺身而起,却觉胸口剧痛,还未真正起身,已剧烈咳嗽出口:“咳咳咳——” “道长小心,”旁边传来声音,正在一旁炮制药材的百草秋连忙过来道,“道长的伤势很严重,需要静心休养才行——” 言枕词闭目运功,但满身玄功刚转到胸口之处就陷入滞瑟之境,无论如何也运转不下去。 他复又睁开眼睛,看向床前之人:“大夫是?” 百草秋忙道:“我姓百,百草秋。” 言枕词道:“我这是中了毒吧?” 百草秋道:“不错,道长中了鬼瘴,这鬼瘴是由上万种毒物混合而成” 言枕词:“我知鬼瘴,这东西沾上十分麻烦,因为毒素太多,互相纠缠,很不好解。不过它亦有一个极大的缺点,短时间内很难侵蚀入武者体内,我统共在鬼瘴中呆了三五息,按理而言,不止受此剧毒。” 百草秋小心翼翼:“不错,所以我方才仔细研究了道长的身体。发现道长之所以中毒深重,可能是” 言枕词温和道:“很可能是被界渊强行将毒物拍入体内?那时处处皆毒,以他手段,要做此事,不难。” 百草秋不敢说这个名字,今日的一战给了他很深的阴影,只含混道:“既然道长明白道长要记着,在毒素拔除之前,千万不能动武,否则毒入心脉,有丧命之险。” 言枕词随口回答:“我知道,尽量不动手。” 百草秋强调:“真的会死的!” 言枕词笑道:“大夫放心。”他话锋一转,问了现在迫切想要知道的一事,“救我的另外一人呢?” 百草秋不放心,觉得眼前道士根本没有明白让自己愁白了头的鬼瘴究竟有多严重。 但他只能回答:“道长是说原姑娘吗?她在后院” 言枕词下了床。 这栋别院他并不陌生,但也说不上熟悉,毕竟他也曾因受伤而在这里住过一个晚上,还去厨房逛了逛,没找到什么吃的,倒看见了一柄小镜子。 回廊的檐脚滴滴答答落着水,廊外石墙,墙下石桌,石缝中的野草,石缝外的大树,一切和最初一般荒凉静寂。 但此番回忆,这表象之下,更多的记忆与细节却一一被翻起。 那日晚上,他去找界渊,于荒神教之外看见一个和音流长得很像的人,而后他入杀阵,这人消失,原袖清却出现将他带走。 后来他在此住了一夜,明明是个一地孤冷的院子,却在厨房中见到了一柄小镜子,又有娇娇从房间叼出一朵鹅黄小花。 再继而,在原袖清与刀十三决斗之后,原袖清所说的“再托付”与“都”。 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答案 最后一折回廊也走尽了,言枕词来到后院,见院中立新坟,坟上还未刻字,坟前有一黄衫女子跪坐在地,她撑着一把油纸伞,伞的一半搭在了新坟上边,新坟未湿,她的衣摆却湿了大半。 猛地一阵风过。 大风将女子手中的伞刮得歪了,她下意识侧头躲雨,那张和原音流十分相似却更显柔美的面孔刹那就撞入言枕词眼中。 这一回,言枕词再没有将男女错认。 他站在原地,原音流,界渊,原袖清,黄衫女子,一个个人走马灯似出现在他眼前心中,谁是真,谁是假?他迟迟不能做出决定,心中悲痛更因如此而混入了许多古怪之情。直到耳旁传来翅膀扑扇的声音,言枕词回头一看,娇娇冒雨飞来,嘴巴一张,说的就是: “臭道士和——” 言枕词立刻接话:“和谁?” 娇娇收了翅膀停在廊下,歪头看言枕词:“臭道士,鸟为什么要告诉你。” 言枕词苦叹一声:“鸟若死,必因嘴贱而死。”言罢,他伸手一指看过来的黄衫女子,从容道,“鸟会说仿她的声音吗?若不会,不是好鸟。” 娇娇大怒,立刻变声,声音婉转娇柔:“臭道士坏道士色道士——” 言枕词:“” 黄衫女子:“” 第53章 章 五三 黄衫女子慢吞吞自新坟前起身。 她转身面向言枕词。 言枕词总算看见了对方真正的模样。 眉如弯月,睫似静蝶,肤如白雪,唇是花红,回身相迎之际,美人目同流波,盈盈一睐,便入心湖。 言枕词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 他觉得这张面孔对自己的影响有一点大。 而后他不给身前人张口的时间,率先开口,直切重点:“原弟是你什么人?” 黄衫女子眨了眨眼;“是我爹爹。” 言枕词欣然接话:“好侄女。” 黄衫女子歪了一下头,无辜道:“可是爹爹从来没有应过,你看上去和我一样大,我叫你言哥哥好吗?” 言枕词真没有忍住,打了一个寒噤。 黄衫女子又道:“我知道哥哥是叫你好师父,要不然” 言枕词心中顿生不好预感:“等等——” 黄衫女子试探问,声音轻轻的,带点小心:“我也跟哥哥一样,叫你好师父?” 过去的人,现在的人,过去的声音,现在的声音,重叠交错,合为一体。 言枕词:“” 他心中莫名生出“是我输了”的感想。 他镇定一下,挥去心头波动,重整旗鼓:“我和音流师徒许久,从未听他提过有一妹妹。也未曾听闻原府还有一个小主人。” 黄衫女子轻轻一笑:“哥哥也很少提爹爹吧?大家也不知道原府主人化身决尘人一十五年呢。” 这还真是。言枕词想。 黄衫女子道:“本来家事不应挂在嘴边,不过言哥哥不是外人。我将事情告诉言哥哥应该无碍。二十年前秽土动乱,妈妈本有机会逃出生天,但为了保护我,终于还是不幸殒命。而后爹爹赶到,在石洞中找到了我,却再也找不到妈妈的遗躯” “原弟膝下既有一双儿女,哪怕痛失挚爱,也该收拾心情抚养佳儿佳女。为何偏偏远走北疆,多年来对音流不闻不问?”言枕词疑道。 “因为哥哥像妈妈。”黄衫女子道,“本为神仙眷侣,终究阴阳两隔,只恨天不假年。爹爹已不忍再见任何可回忆起妈妈的东西了,就连他的随身兵刃,这许多年来,他也不曾细细看过。” “但恕我直言,”言枕词沉吟道,“你应更像巫真人才对。” 若原袖清因巫颐真之死甚至不愿再见到原音流,那么为何肯带着比原音流更能让他想起巫颐真的黄衫女子? 黄衫女子微一沉默:“那是因为爹爹没有办法放下我。我出生时本有些先天不足,妈妈当年去秽土,便是为寻找能根治我身上病根的奇物。” 言枕词一惊。 黄衫女子并未说完:“其实当年妈妈并未想要带我一同前往的。但是我那时尚小,不愿离开妈妈,哭闹着同妈妈一起去了,并未曾想到此后种种。” 言枕词欲言又止。 黄衫女子反而露出淡如烟雨的微笑,似轻轻一擦,便能将其从她脸上擦去:“前尘往事便是如此。哥哥是不该提我的。” “此事非你之错,音流更非这样的人。”言枕词不假思索反驳道。 “言哥哥似乎很了解哥哥。”黄衫女子浅笑道,“实则哥哥想提我也并无地方可提,一别多年,我未见过哥哥,哥哥也未见过我。” “我当日在荒神教外看见姑娘——”言枕词道。 “那时我听说哥哥到了北疆,本想悄悄去看一眼,可好像如同过去一样,也未能知道此后种种”黄衫女子的声音越来越低,她飞快地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时已道,“言哥哥伤势沉疴,还是多加休息吧。我先回房了。” “等等。”言枕词下意识道。 黄衫女子回头看言枕词。 “姑娘姓名?”言枕词脑中念头万千,但想了半天,只问出这句话来。 “原,原缃蝶。”说罢,她转身离去。美人敛目,臻首低垂。 黄蝶? 言枕词看着独自离去的人影,黄衫于风中微扬,真似一只纤弱黄蝶,消失雨幕之中。 “臭道士看傻了,真是个色道士!”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嘟囔,打破了言枕词的沉思。 言枕词转头看鹦鹉。 娇娇吃了好几次亏,此刻羽毛奓起,连退几步,谨慎道:“臭道士想要干什么?” 言枕词:“鸟来仿我的声音,若仿不会,就不是好鸟。” 娇娇特别鄙视地瞅了言枕词一眼,就不说话,扑扇翅膀追随原缃蝶而去。 言枕词看着娇娇远去的背影,心中狐疑不已。 娇娇能模仿原袖清与原缃蝶的声音,若说这三人长久住在一起还属正常,偏偏后两者都自呈与音流久未相见。倘或其所说为真,何以解释鹦鹉见到他们时娴熟的表现?莫非是这三人年年至亲不见,倒派个鹦鹉大庆北疆来回飞转? 就算原缃蝶与原袖清可能做出这种事情,依他对原音流的了解,原音流也决不是这样无聊的人。 顺此思路,不管原袖清之死还是原缃蝶的身份,都大为可疑。 但方才一席话下来,原缃蝶所说又字字情真意切,不似全在骗人 可娇娇能模仿原袖清与原缃蝶声音,以及娴熟的表现又太可疑了。 但依原音流为人,若他真要隐瞒别人,为何会留下娇娇这样大破绽? 但原袖清也罢,原缃蝶出现着实太过突兀,十有七八就是原音流—— 若她还真不是原音流呢? 言枕词绕了一圈,总觉得自己又绕回了原地。 他无可奈何,最终低低骂了一句:“折腾人的家伙!” 话音落下,心情却豁然开朗。 只因他终于确定,不管原袖清、原缃蝶与原音流有什么关系,原音流总是布置到了今日情景,必然还活奔乱跳,到处搅事,且也非真正入了魔道。 人活着,就好。 前方回廊,鹦鹉追上了原缃蝶。 它鸟喙一张,语调悲戚:“原兄,你一走数月,都不知道鸟过的是什么日子。鸟先从世家飞到剑宫,又从剑宫飞到北疆,都横跨了整个幽陆,还吃不好睡不好,一路餐风饮露,毛都掉了不知多少——” 原缃蝶微扬嘴角,她的容貌依旧纤弱柔美,但眸光流转之间,独属原音流的风采扑面而来,若言枕词现在此地,绝不会将人错认:“我前番不是先来北疆,在这里给你留了点食物吗,怎么没有进房间吃?” 娇娇诉苦声变小:“其实主要还是色道士” 原缃蝶:“他怎么了?” 娇娇气愤道:“色道士把鸟绑起来了!” 原缃蝶:“哦?你说了什么?” 娇娇:“色道士摸了原兄的扣子去买东西吃,鸟就问色道士还摸了原兄什么地方,色道士就翻脸侵犯鸟了!” 原缃蝶也是叹服:“鸟若死,死于嘴贱。” 娇娇大不服气:“原兄也认为是鸟的错?” 原缃蝶:“自然。” 娇娇:“鸟哪里说错了?” 原缃蝶缓缓道:“你若对我说,色道士摸了原兄哪里,对他说,原兄摸了色道士哪里,这就不错了。” 娇娇:“???” 瓢泼大雨下了整整一日。 昼夜交替,大雨稍收,转而化作蒙蒙细线,缀得天际珠帘不断。 北疆的冬日本就寒意凛冽,一日的大雨更使凛冽之中再添三分寒湿。 自从去了一趟后院,言枕词不知为何,心情格外的好,今日见雨还未停,特意支了一张锅子,于庭中招呼原缃蝶和百草秋一起温鼎。 百草秋本在冥思苦想如何解言枕词身上鬼瘴,走进庭中时见言枕词拿着把小刀随手片东西,刀起刀落,肉片飞旋,霎时好看。他未曾料到伤患如此悠然不经心,不禁再次提醒:“道长千万不要动武!” 言枕词:“大夫放心吧。还有人还想推着我去做事呢。在做完他想要我做的事情在之前,我是不会有危险的。” 说罢,别有意味地看着坐在旁边的原缃蝶一笑。 百草秋一脸茫然,不知言枕词到底在说什么。 原缃蝶捧着双手,小小呵了一口气,白气隐约,如一小云,十分可爱。她感觉到言枕词的视线,也侧过头,回以一个小小而有点羞涩的笑容。 言枕词:“” 原音流真的会露出这种笑容吗? 他内心又动摇了,决定暂时先冷静一下,随意同百草秋聊天:“大夫不会武艺,看上去也不是拿云城中之人,怎么会出现在望月平原?” 百草秋有点难过:“我是跟随摩诃山主来到此地的。但是山主——” 言枕词道:“节哀。” 百草秋长叹一声:“这并无什么,只是我又要重新找个势力投靠了,也不知能不能找到,愿不愿意答应我的要求。” 言枕词抬眸:“大夫有何碍难之处?” 百草秋:“我是百草一族的人。”他看着言枕词略带疑惑的目光,又接下去说,“道长不是北疆中人,可能不太了解,百草一族的人天生没有学武根基,就算穷极一生之力,也不能入门。但是我们又天生有一只非常好的鼻子,这只鼻子可以分辨药草上最细微的不同。所以百草一族世代住在天阴山中,以采药制药为生” 言枕词有点兴趣:“贵族之人想必都精研医道草药。” 百草秋苦叹道:“但因为北疆年年战乱,药草用量很大,天阴山在这些年的挖掘之中草药日益稀疏,剩下的大多长在毒雾弥漫之地或悬崖峭壁之上,我们不具武功,每每要去找这些药草,都得用人命堆砌。就这十年来,百草一族的人较之十年前已经少了三成,若再不做些改变,也许再过二十年,百草一族便将灭亡了。我从百草一族中出来,就是希望真正能够托庇于一位霸主之下,让他替百草一族找一修生养息之地。” 说罢,百草秋又有点憧憬:“只要有这样一位霸主能够接纳百草一族,给我族妇孺一块安安稳稳的生存之地,我们剩下的人进天阴山就再不用提心吊胆,既怕找不到药材,又怕死的人太多了。” 言枕词一怔:“都找到了生存之地,你们还要进天阴山?” 百草秋同样讶然:“若百草一族不进天阴山,百草一族依附之主为何要接纳百草一族?” 言枕词不语。 百草秋又忙解释:“道长别误会,百草一族决不是贪生怕死!北疆中人就没有怕死的!只是百草族人已共同度过许多冬狩,若有可能,总还希望能够延续血脉——” 言枕词忽道:“界渊。” 庭中两人一同看向言枕词。 言枕词虽对百草秋说话,眼睛却看着原缃蝶:“你去找界渊吧。他已杀了德云拉茉,夜城主人,苍天教之首,此后整合余下势力,必然成为北疆新主。百草一族若不能练武,便该找北疆最大的势力依附。你去找他,若他需要你们,你们应该能过得好些。” 原缃蝶终于开口:“言哥哥真了解界渊。” 言枕词“唔”一声,笑了:“界渊是你哥哥,好侄女觉得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原缃蝶眨了下眼:“我觉得——言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