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脸它总在变》 第一张脸 第一章 下午六点半,亘古不变的地铁高峰期。 周笙笙费劲千辛万苦才挤上来,没想到才当了两站的人肉馅饼,一个不留神就又被挤了出去。 地铁站里人多得可怕,前胸贴后背的,叫人怀疑哪一秒估计内衣挤没了都察觉不到。 和她一起被挤下来的还有个年轻男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凑过来扶稳了她:“北市一向这个样子,习惯就好啊。” 她被挤得头晕脑胀的,后背又被撞了下,抬头仓促地道了声谢。 那男人长得其貌不扬,咧嘴一笑,松开了她的胳膊,很快转身走了。周笙笙还在感慨现在这个年代,不以貌取人是多么重要啊,你瞧瞧,长得猥琐的人也可能是活雷锋。 她深呼一口气,继续等下一趟地铁,双手外套口袋里时,才猛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再一摸——钱包不见了! 她倏地扭头朝楼梯上跑去。 不好,那个男人是小偷! 扒开人群,在楼梯上杀出一条血路,周笙笙连跳好几下,终于看见了那个男子的背影。人潮拥挤,对她来说是这样,对那个男子来说也一样,想顺利逃跑并不容易。 她猛地嚷嚷起来:“抓小偷!那个穿棕色皮衣的马脸男人是小偷!快来人抓小偷啊!” 人群一下子沸腾起来,从她面前迅速退让出了一条路。 她指着已然冲到出口处的男子:“抓小偷,抓小偷!” 不知哪里冲出来的警卫外加几个群众,几个箭步冲上去拦住了男人。周笙笙也飞快地跑了过去,飞起一脚朝那男人屁股上踹过去。 男人扑通一下朝地上扑去。 “行啊,大姐你身手不错呀!”那个胖警卫咧嘴笑着夸她。 周笙笙想反问一句:“谁是你大姐?”想了想,还是忍了。 她盯着地上的男人:“把钱包交出来。” 警卫是扣住男人的,他爬起来时双手也被警卫反扣住,依然动弹不得。 “我说这位大姐,你怎么能冤枉好人呢?”他气愤地嚷嚷起来,“我跟你一块儿被挤下地铁,看你站不稳,还帮着扶了你一下,你这么反咬一口是什么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挣扎着。 “老实点!别动!”警卫皱眉喝道,见他裤子兜里露出了一只钱夹的边角,随手一抽就扯了出来。 “那是我的——”男子急了,伸手要抢。 警卫比他动作更快,单手一抖就打开了钱夹。钱夹里有张身份证,照片上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妇女,五官平平,皮肤黝黑,旁边写着三个大字:钱乐乐。 看看周笙笙,再看看那个小偷,警卫眼神一沉,把身份证往他跟前一凑:“这是你的?你钱包里藏了这位大姐的身份证?” “那是,那是——” “那是你暗恋她好多年了,就把她身份证藏自己钱夹里了?”胖警卫嘴上也不饶人。 “”小偷的眼神迅速暗了下去,埋头不吭声了。 照片是周笙笙的,身份证也是她的。那五官平平的妇女是她,皮肤黝黑,土里土气。 “谢谢您啊,这就是我的钱包——”她顶着那张普普通通还有些土气的脸,笑着跟警卫道谢,话说到一半,她的眼神猛地顿住。 就好像有人在她脑门上重重打了一棍子。 耳朵在发烫。 头皮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 鼻子,眼睛,面颊更多地方传来了奇怪的感觉。 她半张着嘴,像是受到惊吓一般,等到回过神来那一刻,猛地转身扒开围观人群朝外跑去。 “哎,大姐!大姐?”那警卫茫然地朝她的背影喊着,“您的钱包不要啦?” 周笙笙头也没回,像是屁股着火一样飞快地朝洗手间跑。 仿佛滚烫的液体沿着头皮缓缓而下,她对那种感觉再熟悉不过,热流一寸一寸划过皮肤,留下一阵难耐的刺痛感。 “喂,大姐,您的钱包啊!”身后还在传来那个警卫的大声呼喊。 可周笙笙只是捂住脸,不顾一切在人群里横冲直撞,直到挤进了厕所,惊慌失措地把自己关进了一扇半开着的隔间里。 地铁站里感知不到外面天气如何,但她却再清楚不过,外面一定是下雨了。 因为下雨,她才会出现这样的灼热感。 那种滚烫而无形的液体沿着面孔蜿蜒而下,而她死死攥着拳头,一动不动站在那个小而肮脏的隔间里,麻木地等待着。 十来分钟过去,她慢慢地,慢慢地,伸手开了锁,将隔间门推开。 隔间正对着镜子,她抬头怔怔地看着前方,镜子里有一个陌生的女人,二十三四的年纪,皮肤白皙,五官清秀,唇瓣自然红润,还泛着好看的光泽。 那个年轻女人正用和她一模一样的茫然目光与她对视着。 周笙笙摸摸自己的脸。 又,又变了? 变了也好,外面那只钱夹也派不上用场了,反正身份证得重换。 她低头飞快地走出了洗手间,换了个方向出了地铁站,外面果不其然大雨滂沱,她冒雨跑到了公交站,趁着一辆车来迅速跳了上去。 她得快点回去。 再晚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公交车站离住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周笙笙下了车,低头冒雨往一条昏暗的小巷子里跑去。巷子里坑坑洼洼的,坑里挤满了污水,一脚踩上去,水花四溅。 她顾不得那么多,一脚深一脚浅地踏在那条巷子里,终于跑到了深处一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 伸手一摸衣兜,这才记起钥匙也在钱夹里,她只能站在门口砰砰敲门:“郑寻!开门!” 屋内传来狗叫声,却无人应答。 “郑寻!郑寻郑寻郑寻!”她开始一声接一声地大声喊着,从门口又往屋子后面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侧面的玻璃窗外。 那玻璃窗污迹斑斑,布满灰尘,像是几百年没人擦洗过了。 她伸手在玻璃上面拍了好多下:“郑寻!” 屋子里传来男人睡意惺忪的声音:“干什么啊,好不容易才睡着” “快给我开门!”她最后一下砸了次玻璃,带着怒气,“睡得跟猪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你再不开门我就要成瞎子了!” 她听见郑寻走出房间的声音,又冒雨跑到了大门口。那道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很快开了,穿着睡衣的男人站在屋子里,揉着眼睛打量着她这张陌生的面孔,问:“又下雨了?” 屋子里意外的干净整洁,与外观看上去的肮脏破败全然不符。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家具摆设都布置得温馨简洁。 周笙笙一闪身就进了门,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往厕所的盆子里一扔,飞快地钻进自己的房间。 都快入冬了,在这种天气淋了一场雨,简直冷得浑身发抖,她只能哆哆嗦嗦钻进被窝里。从大门口一路跟来的罗密欧双脚搭在床沿上,凑过来小声叫着,乌亮亮的眼睛望着她。 姗姗来迟的郑寻也终于到了门口,将手里的毛巾丢给她,抿了抿唇,上下打量一番:“虽然狼狈了点,但好歹这回是张能看的脸,不至于丑瞎我了。” “滚犊子!”她牙齿打战,拿着毛巾擦头发,冷得要命。 郑寻把罗密欧拎起来,放在她怀里,他不多说她也知道那是叫她取暖的意思。 罗密欧十分自觉地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安安心心待在周笙笙的怀里,仰头看着她胡乱擦头发的动作。 周笙笙慢慢地垂下了手,低头看着罗密欧:“它倒是不认生。” 郑寻没说话。 她又抬头朝梳妆台上的镜子看了一眼,忽然问了句:“这是第几张脸了?” 郑寻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周笙笙笑了两声,摸摸自己的脸:“老这么变来变去的,我都快不记得我以前长什么样子了。” “我记得。塌鼻子单眼皮黄皮肤薄嘴唇,不会比你上一张脸好到哪里去——”郑寻话没说完,就被周笙笙手里的毛巾狠狠一抽,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我说你,就是这么对待你亲爱的敬爱的房东的?” “是,我就是这么对待我傻逼的白痴的房东的。”她把罗密欧搂在怀里,渐渐发觉视线模糊起来,最后也不与郑寻置气了,只说,“今晚的晚餐只能你来做了,我又看不清了。” 郑寻弯唇温和万分地一声一声笑起来:“呵呵,早知今日,何必刚才呢?” 他把毛巾往肩上姿态优雅地一搭:“我告诉你,要是今晚你没跪在地上抱着小爷的大腿哭喊爸爸我错了,你能吃上一口饭我都叫你一声妈。” 周笙笙眼神一眯,同样弯起唇角:“我等你,儿子。” 半小时后,在客厅里抱着只盆子吃蛋炒饭的周笙笙无视于半跪在地上抱着大腿叫妈的人,一个人吃得很欢快。 郑寻抱着她的大腿一个劲喊:“妈,妈我错了,你好歹留点给我,家里没干粮了,这是最后一只鸡蛋啊!” 他一边深情喊着,一边咬牙切齿恨不能把这女人给弄死。万万没想到她就是视力模糊到堪比八百度近视,也依然横劈一脚就能把他打趴下。 会变脸,会打架,这他妈分明就是变相怪杰啊卧槽! 第2章 魔鬼医生 第二章 郑寻最终还是吃到了饭。 也许是他咬牙切齿地抱着周笙笙的大腿,恨不能一口啃下去的样子让周笙笙产生了些许怜悯之情,但更关键的是他那句威胁。 “周笙笙,你是不是不想让我给你办身份证了?” 周笙笙考虑了两秒钟,把还剩三分之一蛋炒饭的盆子递给他:“行,你吃吧。” 那盆子颇有些惨不忍睹,炒蛋都被挑完了,只剩下残余的一小堆米饭,油亮亮的。 “操,亏你还是个女的,这么能吃也不怕嫁不出去!”郑寻扒拉两口饭,又回过神来,“哦,对,你本来也嫁不出去,不用考虑这么多。哪个男的愿意娶个三天两头变脸的女人啊?” 周笙笙从他手里把饭盆子夺过来,往一旁摇着尾巴的罗密欧跟前一放,冷着脸走了。客厅里只剩下和狗抢饭吃的郑寻,和他惨绝人寰的哭天抢地。 郑寻在酒吧当调酒师,调酒师是好听点的叫法,其实就是个酒保。他和周笙笙自小就混在一块儿,以至于后来周笙笙要离开小镇了,随口问他一句:“要不要跟我一起浪迹天涯?”他把行李一收,背着背包就跟她走了。 后来周笙笙怀疑地问他:“我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啊,这么想跟我浪迹天涯?” 那一阵她刚好顶着张六十岁老奶奶的脸,郑寻眯起眼睛看她半天:“大姐,你脸上的皱纹都快比我老二上的还多了,我是有多丧心病狂才会想跟你一起浪?就算我想,我家老二也不会同意的!” 不用多想,那一天郑寻的身体创伤程度一定高于他老二上的皱纹程度。 因为周笙笙那张每逢下雨天就改变的面孔,两人一直不敢在同一个地方久留,每隔几个月就换个地方住。眼下来北市也不过一个多月,这个地方雨水不多,倒是能住得久一点。 郑寻连夜做了张假身份出来,往周笙笙跟前一递:“你可以跪着叫一声郑大爷你真帅,我也许能勉为其难考虑一下不计前嫌地原谅你。” 周笙笙拿过身份证做了个要踹死他的动作,郑寻嗖的一下身手矫捷地闪回了自己的房间,却没看见门外的人弯起了嘴角,难得露出了笑容。 郑寻是个技术宅,主业调酒师,副业。对于周笙笙这种时不时就变张脸的人来说,身份证是需要时常更替的,郑寻也是因为这个才学会了这门技术活。 听着他在房间里骂骂咧咧的,周笙笙倚在门边,轻声说了句:“谢了啊,不计前嫌宽宏大量的郑大爷。” 屋内的声音倏地没了,郑寻跟见鬼似的把门拉开,却发现周笙笙已经回她的房间去了。 每逢变脸,眼睛都会发炎,还模模糊糊伴随高度近视,这已成铁律。 柜子上的滴眼液只剩下瓶底一层,周笙笙戴上隐形,在周一一大清早去医院开消炎药,顺带买新的滴眼液。 郑寻还在睡,经过他的房门口时,周笙笙听见了他响亮的鼾声。 不知道为什么,有的人醒着的时候人模人样,睡着了就成了头猪——这大概是科学家迄今为止未曾解开的难题之一。 她放轻了脚步,离开前顺带拉开冰箱门看了看,存粮已然告罄,只剩下占去半壁江山的红酒白酒啤酒鸡尾酒——这都是郑寻那个“空手道”趁职务之便从酒吧里“顺”回来的。 她盘算着,回来的时候还得去一趟菜市。 周一的医院拥挤得一塌糊涂,周笙笙开了眼药水和消炎药,坐在拥堵的走廊里等着领药处叫到她的名字。 因为眼睛发炎的缘故,隐形总像是戴不稳,还有异物感。她忍不住一揉再揉,结果有人经过她面前的时候撞到她的手肘,手背重重擦过眼睛,隐形掉在了地上。 她赶忙弯腰去捡,匆忙跑到走廊尽头的厕所里清洗镜片。 洗手的水槽就在男女厕所中间,她小心翼翼地把清洗完的镜片往右眼上戴时,冷不丁被人抓住了手腕。 那手是斜斜地从左边伸来的,闪电般迅疾地扣住了她。那只隐形还轻飘飘地立在食指上,手腕处被人握住又很快松开。 皮肤很白。这是周笙笙的第一个念头。 那只手纤细修长,指节分明,仿佛玉雕出来的一样,在头顶白炽灯的照耀下隐隐泛着好看的光泽。 她顺着那只手看上去,猝不及防跌进了一双漆黑透亮的眼眸中。 在她面前,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神情冷淡地看着她,眉头微皱:“你不知道自来水里有细菌,不能用来冲洗隐形眼镜吗?” “我——”她语塞,睁着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么短暂的对视,医生从她通红的眼睛里又发现了新的端倪。 “眼睛发炎?” “对。”她莫名其妙矮人一截,心虚地点头。 却见那医生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不悦的神情更加明显。他用更冷的声音质问她:“你不知道眼睛发炎的时候不能戴隐形?自来水里有细菌,附着在镜片上容易引发角膜炎,看你这样子眼睛本身就发炎了,身体的粘膜系统正脆弱,真想成瞎子的话,倒不如把角膜捐献给有需要的人。” 周笙笙一愣,这人说话语气怎么这么冲啊? 她正准备说话,走廊上忽然传来护士呼喊的声音:“陆医生,您好了吗?这儿有个紧急病人需要处理!” 白大褂就在她的注目之下冷着脸转身走了,完全不等她说句什么,只丢下一句毫无感彩的:“不用谢。” ??? 周笙笙满头雾水,她什么时候流露出半点感激之情了吗?现在的医生都已经狂拽酷炫到要与太阳肩并肩的程度了?还有他临走时那个看到脏东西的眼神是几个意思? 操之。 周笙笙还是把隐形戴上了,其一是因为视线太模糊,其二是因为那个医生的态度叫人极其想跟他反着干。 而反着干的后果就是,第二天早上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的右眼肿成了核桃。 还真叫白大褂给说对了! 这下她连隐形也没法戴了,只能顶着模模糊糊的视线又一次上医院。在眼科挂号排号老半天,好不容易轮到周笙笙了,她听见护士开门叫她的名字。 “哪位是周笙笙?” “我。我是周笙笙。”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双目蕴泪地朝办公室里走。 “是眼睛发炎了吧?”护士笑着朝她点点头,“快进去吧,陆医生在里面。” 陆医生周笙笙疑惑地想着,这称呼好像有点耳熟啊。 她就这样视线模糊地走进办公室,隐约看见办公桌后坐着个白大褂,朦胧美让他显得身姿颀长,挺拔好看。 “坐。”白大褂吩咐她。 她依言坐在了他对面,察觉到他好像直勾勾地盯着她,却一直没说话。一时间,她手脚都有些局促。 难道是这张脸太漂亮,把医生的魂都勾走了 她面上微红,觉得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于是小声说:“医生,我昨天眼睛有点发炎,后来隐形眼镜掉地上了,我用自来水冲了冲又戴上了,没想到今天就——” “我昨天说什么了?”白大褂忽然打断她,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是把刀子。 周笙笙身体一僵,来不及反应。这声音,这态度—— “自来水里有细菌,不能用来冲洗隐形眼镜。眼睛发炎时黏膜系统很脆弱,更加不能戴隐形,特别是有细菌的隐形。”办公桌后的人一字一句重复着昨日说过的话,末了轻描淡写扫一眼护士拿来的排号单,“周笙笙对吧?挂完眼科,我建议你再去耳科看看。” 周笙笙简直像是被雷劈了。 如果此时有配乐,大概只有哪吒传奇的主题曲能够代表她的心声:是他,就是他,是他,就是他 哪怕没戴隐形的她压根还看不清眼前的白大褂,她也再清楚不过记起了这位和太阳肩并肩的医生,没想到他今天比昨天还要冲,这根本不是要上天的节奏,分明是要日天。 周笙笙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坐在那里攥着拳头一声不吭。 他虽然很冲,但她其实很清楚确实是自己做错了事,不听医生话的人是她,如今受人奚落也只能干巴巴坐着,聆听教诲。 短暂的沉默后,桌后的人很快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戴上口罩和消毒手套,俯身托起她的下巴:“抬头。” 胶质手套触到她的下巴,医生的语气很不好,但力道很轻。 他凑得太近了,近到视线模糊的她也看清了那张脸。 干净利落的短发,出类拔萃的五官,皮肤好到会叫青春期的痘痘少女捶胸顿足,而那双近在咫尺与她对视的黑眸,她竟一时间找不到可以描绘它们的词语。 就好像因为她眼睛发炎的缘故,全世界都笼上了一层薄雾,可唯有这样一双眼睛像是黑夜里的小小灯盏,散发着熨帖温润的光辉,驱散所有朦胧晦暗。 她情不自禁看呆了。 下一刻,医生松了手,简短有力地说:“再有下次,捐角膜吧。” “” 周笙笙攥着拳头一言不发,她刚才是犯什么病了,居然觉得他的眼睛温柔又明亮? 医生回到桌后,动作利索地写好处方单,低头疾书时还不忘叮嘱:“这世界上到处都是看不见光明的人,你要真不想要你的眼睛,趁早说。” “我就是一时大意!”她终于忍不住反驳了。 医生抬头冷静地看着她,半晌点头:“那我劝你,从今天开始好好保护自己的眼睛——” 这句听着还像人话,她气消了一点。 下半句——“毕竟还有个角膜受赠者等着你,不为自己打算,也该为他人着想,你说是吧?” 你说是吧?是你个鬼啊! 周笙笙涨得满脸通红,从他手里一把抓过处方单,夺门而出。 第3章 明亮的眼 第三章 脸一变,身份和工作也得跟着变,这就是为什么周笙笙从来没有任何一份工作能做到三个月的缘故。 也因为学历不够,身份多变,她找的工作都属于社会底层——端过盘子洗过碗,站过柜台扫过地,最离谱的一次是跟郑寻一起街头卖艺。 郑寻那时候迷上了摇滚,从酒吧顺了把吉他外加一只音响出来,跟她一起站在天桥上摆了个地摊。结果唱了半天,来往的人走到摊子前面都自觉加快脚步撒丫子开跑,唯一停下来的是只流浪的金毛,后来被他们带回家,取了个金发帅哥的名字:罗密欧。 周笙笙胡思乱想着,最后停在市中心一家咖啡馆门口,仔细看了看玻璃上的招聘广告,又对着自己的倒影扒拉了一下刘海,觉得这次的形象还真挺端正,应该能进这种小资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一切出乎意料的顺利。店长是个二十的青年,店内还有三个店员,一男两女,都是年轻人。周笙笙长了一张讨喜的娃娃脸,有些紧张地攥着背包带子,这模样反倒叫店长笑出了声。 “你别紧张啊,虽然我爸妈给我起名叫大熊,但我目前没有吃人的打算。”他有些胖,模样倒很清秀。 周笙笙也笑了。 “有过什么工作经验吗?” “我在快餐店打过工,汉堡王肯德基德克士都去过。” “你年纪轻轻的,形象气质也很好,怎么都在快餐店打工?”店长问她。 周笙笙犹豫了片刻,低声说:“我爸妈都不在了,家里没人供我读书,所以读到高中就辍学了。学历太低,也找不到别的工作。” 店长一听,同情心泛滥,当即拍板:“来,来我这儿!我这儿不需要什么学霸高学历,你明天就来上班!” 他回头吩咐店员:“丸子,去,拿一套咱们的店服给——”顿了顿,他转头问,“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周笙笙。” “对,对对,拿一套店服给笙笙,从今往后她就是我们的人了!”店长很豪爽,听说胖子都是好人,看情形还真是这样。他嘱咐周笙笙,“你今儿就先在这看看,看看丸子怎么招呼客人点单,东东怎么在后面煮咖啡,小金是那个,柜台后面做甜品的。” 叫丸子的女生扎着丸子头,站在柜台后面抗议:“店长你又来了!你能不能好好招聘一次,拿出店长该有的气质风范来!每次都是说不到三两句,名字都还没问清楚,立马就拍板叫好!” 东东是个高个子男生,从后厨的窗口探了个头出来:“就是。每次都是三言两语就说好,店长那眼光太差劲了,在他眼里这世上就没有不好的人——” 话说到一半时,他的视线对上了穿着白色大衣,扎着马尾的乖宝宝周笙笙,立马变了个调调:“店长您就当我在放屁,这个挺好,真挺好,身娇体软——” 他的脑门儿被小金用咖啡垫啪的一下拍个正着。 周笙笙:“” 店长板起脸气势汹汹地说:“到底谁是店长?你们谁要是有意见,店长换人做,工资你们来发!怎么样?” 只可惜这种凶神恶煞的模样到了胖子脸上就变得可爱起来,没了杀伤力。 丸子做了个鬼脸,一溜烟去里间拿了套店服出来,塞进周笙笙怀里,然后小声凑过来说一句:“我不是针对你,就是店长他太天真,老是被人骗,得多提醒提醒他才拎得清。” 周笙笙捧着那套衣服,慢慢地弯起了唇角。 这可怎么办啊?她还没正式上班呢,就爱上了这里的氛围。 在这个看脸的社会,漂亮不是万能的,但不漂亮是万万不能的。 周笙笙在经历了连续四张中老年妇女的脸后,总算时来运转拥有了这张满溢着胶原蛋白的娃娃脸,这才攀上了人生巅峰。 咖啡馆里的工作很清闲,她和丸子一起负责点单买单这些事。客多的时候要忙一些,客少的时候大家会凑在一起打扑克,搓麻将。 她长得可爱,年纪也是最小的,大家都很照顾她,脏活累活不让她干。店长是个热心肠的人,知道她父母早就过世了,总把店里多出来的甜品糕点打包给她。 最离谱的是打麻将的时候,店长总爱站在一边观战,轮着把大家的牌看个遍,然后凑近桌子,假装指挥战局,冷不丁从包里一摸,捡了张牌往周笙笙面前搁。他眼疾手快,换了她没用的牌,还哈哈大笑着把牌一推:“自摸清一色!” 周笙笙:“” 一片哀嚎声中,丸子觉得哪里不对,定睛一看桌上:“卧槽,哪里来的第五张三万!” 东东本来还在哭着掏钱,这下也不哭了:“还真是五张!” 小金很淡定,指着店长:“我刚好像看见店长从包里往外摸麻将了。” “搜身!”“对对对,搜身!”一片鬼哭狼嚎。 店长若无其事往里间走:“我去厨房看看,半下午的怎么就饿了呢,呵呵呵呵” 周笙笙忽然觉得,如果真能顶着这张脸在这个地方呆上很久很久,工资不够高似乎也没什么关系了,她本来就没什么大理想大抱负,只想安稳过日子。 眼睛的发炎好了一些,但还需要换药,周笙笙午休的时候请了个假,坐车去医院。 店长自告奋勇:“来来来,我开宝马送你!”然后从仓库里拖出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 周笙笙百般推辞,店长非要送她,最后她在医院门口千恩万谢。店长用小粗腿支在地上,潇洒地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刘海:“香车载美人,大恩不言谢。” 她边笑边说:“店长,你这样特像香港电影里演的那样。” “哪样?”店长一听,眼睛都亮了,“是郭富城还是谢霆锋?还是你觉得我跟金城武比较像?” 周笙笙眨眨眼:“王晶。” 店长,裂了。 排号时听说今天坐诊的还是陆医生,周笙笙心头有点发怵。那个凶巴巴的医生,见一次凶她一次。 而这一次也不例外,她还在走廊上坐着等呢,就听见有个小男孩在办公室里哇哇大哭。她探头探脑凑过去看,只看见陆医生面无表情地站在小男孩面前:“抬头,把这个戴上。” 他手里拿着的是矫正视力的器械。 小男孩的哭声简直振聋发聩:“我不要!我不戴这个!我不要上医院!我要回家!” 陆医生冷眼看着,手持器械与他僵持,不动声色地说:“行啊,你回去,瞎了再来找我,你看我会不会管你。” 小男孩抽抽噎噎的:“什么是瞎了?” 下一秒,医生将器械搁在一旁,冷不丁伸手覆住小男孩的双眼:“这就是瞎。” 一片漆黑,眼前光亮尽失。小男孩被吓得一愣,随即又哭起来:“我不要瞎!我不要瞎!” “不要瞎就闭嘴,老实待着。”他皱着眉头低声喝道,随即开始替孩子矫正视力。 周笙笙看得一愣一愣的,收回视线时,低声骂了句:“真不是人,对孩子都这么凶,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吓唬人?” 特别是动不动就把瞎这种事挂在嘴边。 她面前那个负责喊号的护士小声对她说:“陆医生就是这样的,医术很好,但是脾气很坏,大家都挺怕他的,不敢接近他。” 果然是人渣,渣到没朋友。 那小男孩出门时还抽抽噎噎的,周笙笙看不下去,从包里摸了块糖递给他:“别哭了,姐姐有糖。来,吃块糖好了。” 小男孩啪的一下,伸手把她手心里的糖拍在地上,哇哇哭着出去找妈妈了。 周笙笙略尴尬,抬头正对上陆医生的目光,他面色平平盯着她,黑眼珠里却好像带着一抹讥讽的笑意。 周笙笙瞪他一眼,用眼神传达着“看什么看,没见过活雷锋吗”,陆医生干脆懒得看她,收回视线去书桌后面坐下了:“下一个。” 护士叫到她的名字:“周笙笙。” “哎!”她响亮地答了一声道,得意洋洋地往里走。怎么样,不想看见我,结果还是该我了。 哪知道陆医生忽然站起来,目不斜视地与她擦肩而过往外走。 “哎,陆医生!”她没头没脑地叫他,“我排半天才排到呢,你怎么走了啊?” “人有三急。”陆医生头也不回地说了这么一句,径直朝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去了。 操,真是拽。 周笙笙黑着脸走进办公室等他,四处打量着办公室的摆设。很简洁,没有什么多余的私人物品,桌上就摆着一台笔记本,一部手机。 手机还亮着光,上面是一条还没写完的短信。周笙笙无意窥探他的,但下意识扫了一眼,上面的字就不由自主跳进了眼眶—— 2016年11月11日,很多人总要等到失去光明时才懂得珍惜,没有经历过全然的黑暗,就不会明白它的弥足可贵。我希望踏进这里来的每一个人,都不用经历那样的黑暗,我希望那个孩子能有一双明亮的 短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这样一条没头没尾,丝毫不像短信的短信。他是在跟谁倾诉吗?奇怪。 冷不丁身后一道风进来。 “看得开心吗?”去而复返的人倏地拿走桌上的手机,漆黑的眼睛冷冰冰地注视着她。 “我——”周笙笙一下子有点手足无措。 “窥探他人,不听医生劝告,不爱惜自己的眼睛。”陆医生一件一件说出她的罪状,最后走到她面前,吓得她扑通一声坐在椅子上。而他居高临下看着她,戴上消毒手套,一手托住她的下巴,一手撑开她的眼皮。 短暂的几秒对视,他像是要看进她的灵魂。 末了松手,他低头望着她,不带语气地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用再抹一周的药,下周回来复查。” 他回过身去,坐在书桌后面写处方单,递给她时,语气平平,“下一次再想用自来水冲洗隐形,或者挑在眼睛发炎的时候戴隐形,我劝你不必这么麻烦。直接来医院找我,我替你操刀取角膜。你爱瞎就瞎,好歹助人为乐,帮别人重见光明。” 讥诮的态度,嘲讽的眼神,他明明长得很好看,却总是这样一副刺猬的模样。 周笙笙接过处方单,临走前也很不客气地说:“谢谢你啊陆医生,我今后会好好爱惜自己的眼睛,不为捐献角膜,就为不要再进医院看到您这凶巴巴的脸。” 走廊上有一整面墙都贴着医生简介,她走过那里时,在其中一副简介前停下了脚步。 那张照片是蓝底的,背景像海水一样透彻。 年轻的男人穿着白大褂,干净整洁的短发,对着镜头微微弯起唇角,笑意很浅。整个人乍一看像是从阳光底下捧出来的一鞠冰雪,暖融融,又冷清清。 照片旁边是医生简介,最上方三个大字:陆嘉川。 若是光看照片,其实他该是个很温柔的人。她的眼前又浮现出那条短信里的内容:很多人总要等到失去光明时才懂得珍惜,没有经历过全然的黑暗,就不会明白它的弥足可贵。我希望踏进这里来的每一个人,都不用经历那样的黑暗,我希望那个孩子能有一双明亮的 明亮的眼。 就像他一样,拥有一双明亮,温柔的眼。 她说不上来心里是种什么滋味,只觉得那条短信里的文字似乎能击中人心里较为脆弱的地方。到最后她连他那恼人的态度和嘲讽的语气也给抛在脑后,只觉得他虽然待人处事比较恶劣,但心地一定是很好的。 正兀自想着,一旁传来谁的脚步声。下一刻,她听见那个“心地很好”的人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周小姐莫非是看上我了,前一秒窥视我的手机,后一秒觊觎我的美貌?” 周笙笙呵呵两声,扭头看着他:“陆医生真自信,其实自信挺好的。只不过你美不美貌我倒是不知道,瞅你照片看半天,只看出一件事。” “哪件?”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话跟您绝配。” 第4章 梁子大了 第四章 周笙笙不是个爱记仇的人,虽然有一回罗密欧把郑寻的臭袜子叼到她枕头边上,以至于她大半夜被臭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但她也只是往罗密欧的窝里连塞了一周臭袜子导致罗密欧有窝回不得而已,并没有把它扫地出门,重新回归流浪狗生涯。 同样的,她也没真的记恨陆医生,毕竟也没多大个事,她又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所以当一周后她气消了,重返医院复查时,看见办公室里换了新的眼科医生,还有些好奇地向护士打听:“陆医生今天不值班吗?” 还是那个跟她见过好几次面还挺投缘的护士,左右看看,小声对她说:“陆医生可能今后都不来医院上班了。” “为什么啊?” “今年医院评职称,按理说副主任医师的位子非他莫属,可半路上插来个副院长的侄子,喏,就是里面那个。到最后莫名其妙的,陆医生就没评上。”护士很八卦,凑过来兴致勃勃说了半天,还加入个人看法,“也难怪,人家李医生不但有后台,人也挺和气,八面玲珑,大家都挺喜欢他的。陆医生就不一样了。” 周笙笙愣愣地站在那里,只附和着说了句:“是挺不一样的。” 她就没见过凶得这么不一样的医生。 “陆医生大概是心里不服气,前几天递了封辞呈就走人了,把主任气得个半死。他虽然脾气不好,但确实很厉害,算得上咱们眼科的专家,学历也很高。那辞呈主任没批,不过依我看陆医生那个脾气,大概是不会回来了。”护士遗憾地摆摆手。 办公室里新来的李医生也确实是个和气的医生,给周笙笙复查时全程都带着和蔼的笑容,虽说实际操作起来感觉有些笨手笨脚的,不论是持器械的姿态,还是检查流程,都比不上陆医生熟练灵活,但胜在那言笑晏晏的态度叫人不由自主心生好感。 离开时,周笙笙又在走廊上停下脚步,陆医生在那片蓝色的背景之中孤零零地弯着嘴角笑,不少过路人还指指点点,小声议论:“这医生真好看!” 她有些唏嘘,你说说,好端端一个年轻医生,医术卓越,皮相好看,按理说在常人眼里早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怎么偏偏落得这么个下场呢? 这时候她就想起小时候爸爸常讲的那句话了:“两年学说话,一生学闭嘴。” 她觉得要是有机会让她再见到陆医生,她一定会好好传达这句警世格言给他。人吃一次亏没关系,一直吃,那就是小时候三聚氰胺喝多了。 - 巧的是,当天晚上,传达警世格言给陆医生的机会就来了。 起因是这几天周笙笙洗澡的时候,总发现门不知不觉就开了,一次是巧合,两次有怀疑,三次就绝对是人为了。 起初她还以为是郑寻干的,那家伙莫非发情了,饥不择食,连兄弟都肯下手?今晚她进了浴室,也没脱衣服,开了花洒就虎视眈眈等在那儿。她想好了,要真是郑寻干的,她得开诚布公好好跟他谈谈,兄弟情谊都十来年了,没得因为这点小事给伤了和气。 想一想,她俩也都老大不小了,二十四五的人却还都是两块未耕的土,说出去也挺没脸的。她心一狠,大不了,大不了 大不了把打工赚的钱拿出来,帮他在网上订个充气美人! 正兀自想着,门锁忽然有了点动静,她的心也跟着提起来,眼睛目不转睛盯着门外。 门开了一条缝。 黑魆魆的门缝外面啥都没有。 她的视线从水平处慢慢下移,最后定格在一团金色的毛球上。 门缝最下方,罗密欧睁着圆溜溜水灵灵的小眼睛,和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没想到她今天穿得端端正正坐在马桶上,还把它逮了个正着,它奶声奶气地嗷呜一声,扭头撒丫子跑了。 周笙笙:“” - 灯红酒绿的夜,光怪陆离的霓虹灯,酒吧里一入夜就成了男男女女的天堂。 吧台后面的郑寻熟练地调着酒,顺便跟坐在面前的露肩美人调个情。 “一个人?” “一个人。” “喝点什么?” “你拿手什么?” 哟,这美人挺带劲,桀骜不驯的眼神,若有似无的挑逗。郑寻一向见惯了酒吧里的人,这一个绝对是个中好手。 他随手抹了把刘海,似笑非笑:“我拿手什么?想知道?” 他前倾着身子,懒懒的眼神,若有似无的笑意,嘴唇几乎就在她面前了,慢慢地吐出三个字:“试试看?” 关键时刻,柜台下面的手机开始呜呜震动起来。 妈的。 他视若无睹,眼神还落在美人那里,胸前的沟挺带劲啊。 吧台下面的鬼东西赶紧的停下来,不然耽误了他的破处大计,看他怎么收拾来电的兔崽子! 手机震动了好一会儿,停了两秒钟。 他松口气。 下一刻,嗡嗡的震动声再次响起。 “你手机响了。”美人笑眯眯地提醒他。 郑寻没忍住在心里骂了句操,还是低头从柜台下面把手机拿了出来,本想挂断的,一看来电人:女金刚。 周笙笙的电话啊 大晚上她一个人在家,这么锲而不舍给他打电话,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顾不得美人,郑寻心里一紧,快步走出吧台后面,打开小铁门,绕到了黑漆漆的巷子里:“出什么事了?” 果不其然,那头的周笙笙带着颤音,慌慌张张地对他说:“郑寻,你什么时候回来?” “有事说事,别废话!”他凶神恶煞地催促。 周笙笙犹豫片刻,鬼鬼祟祟地说:“家里好像有点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了?”她倒是说啊! 下一刻,他听见周笙笙捂着话筒小声跟他讲:“我们家的狗好像成精了” 郑寻在黑漆漆的巷子里吹着冷风,眯着眼一时间没说出话来,好半天才一字一顿地说:“哦,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你别挂你别挂!我没跟你开玩笑呢!这几天我老觉得洗澡的时候有人在看我,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你,结果今天才发现,罗密欧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开厕所门了,还站在门缝外面偷看我洗澡。呜呜呜,我一口屎一口尿喂大的孩子,你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郑寻真想骂一句操蛋的,为了这事,误了他的破处大计。 “周笙笙你真是够了,你那平底锅加荒草堆,你以为罗密欧的眼光至于烂到这种地步?你知不知道刚才我差点跟一美女好上,今晚就可以正式脱离处男行列了?” 周笙笙顿住,生气地质问他:“脱处有这么重要?比咱家狗还重要?” “那可不是!”郑寻掷地有声地回答说,“你是不知道,像你这种女金刚,孔武有力,四肢发达,建设祖国的重担就落在你们肩上了。可我这么英俊帅气,气质不凡,我的任务是什么?是为祖国繁衍后代,开花结果,造出一代又一代高质量的子子孙孙!” 周笙笙真想弄死这个王八蛋。 她恶狠狠挂了电话,上网去查资料,最后发现最大的可能性是,罗密欧发情了。 网上还说,如果犬类不绝育,发情期食欲会降低,服从性出问题,生殖疾病也很容易趁机而入。难怪这些日子罗密欧不怎么吃东西了,瘦了好多。 她愣了愣,回头看看坐在沙发上端端正正瞧着她的金毛,又看看墙上的挂钟。时间还早,宠物医院也还开着门。 要不 她走到沙发前面,俯身与罗密欧对视着:“小罗,我们商量一下吧,我和郑寻居无定所的,带着你本身已经很麻烦了。要是你再生一窝小的,我们养不起,也没精力照顾。” 罗密欧瞪着水汪汪的小眼睛冲她吐舌头。 周笙笙叹口气,语重心长:“咱们当爹妈的也得有责任心,是不是?生了宝宝就得好好养着,养不好,带着孩子颠沛流离的,那还不如不生,你说对吧?” 罗密欧乖乖地伸出一只爪子,她也伸手想握住它,哪知道它半路变了方向,最终目的是袭胸。 周笙笙叹口气,披上外套,牵着罗密欧出了门。 大兄弟,不好意思,今夜你的命根子恐怕是保不住了。 - 那家私人宠物医院不算远,坐公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周笙笙上班的时候每天都会经过它,一来二去也眼熟了,医院是落地窗,看着很靠谱,温馨简洁的摆设。 医院都有一股消毒水气味,罗密欧好像察觉到什么,死活不肯进去。她费力地拖着罗密欧走进去,坐在柜台后面的男医生抬头笑道:“你好,有什么能帮到你的?”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操作室里走出来一个医生,怀里抱着只小猫,抬头的瞬间与她视线相遇。 陆嘉川站在那里,还是一身白大褂,抱着一只湿漉漉刚洗完澡的小花猫,眼神微眯,盯着这个大晚上跟一只大型金毛拔河的女人。 一周前刚见过。 两周前也见过。 这才第三周,仍是周一,是不是也太巧了点? “陆医生?”周笙笙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眼睛都瞪大了,“你怎么,怎么——” “怎么当上了兽医?”陆嘉川接过她的话,却没回答,只盯着她身后那条拼命往门外奔,却碍于狗绳在女人手里,死活逃不出去的金毛,目光慢慢落在他的后腿中间,他了悟地说,“带它来绝育?” 她略有些尴尬:“是,是啊。” 没想到在这里也能撞见他。两人前三次碰面可都不怎么理想,气氛剑拔弩张的,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旁的年轻医生哈哈笑着:“原来是熟人啊,来来来,熟人加美女,我给你打个九折。” 周笙笙都已经咧开嘴了,正准备笑着道谢,恭敬不如从命,就听见那头抱着花猫的男人神情自若地说了句:“不熟,用不着打折。” 年轻医生:“” 周笙笙:“” 气氛真是,不能再尴尬。 周笙笙气得脸都鼓了起来,正想跟他置气斗两句嘴,却见他把花猫放在地上,很快走到罗密欧旁边,蹲下身去撩开他的一只后腿,仔细瞧着它的小兄弟。 哪知道下一秒,罗密欧忽然把屁股冲着他,一团黏糊糊湿哒哒的不明褐色物体,就这样,落在了陆医生干净整洁一尘不染的,鞋面上。 霎时间,大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第5章 约个会吧 第五章 宠物医院算是私人诊所,不大,一共也就四间屋子。初冬的气温已经很低了,大门紧闭,屋内还开着空调,空间比较密闭。 也因此,臭味一经发散,立刻充斥了整个大厅。 周笙笙发誓,她虽然很想说点什么气死陆医生,但她绝对没有想过要让自家金毛以这样可怕的方式还击回去。 以及,罗密欧的粑粑从来没有这么臭过,尤其今天还是稀的! 她已经白了脸,胆战心惊地看着蹲在地上,缓缓抬头朝她看来的陆医生。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倒映出她惊恐的模样,看上去更叫人瘆得慌。 他,他要做什么? 依陆医生的性格,她觉得自己可能会死得很惨。 周笙笙警惕起来,盘算着他要是揍她,她是出勾拳,还是来个侧劈。是他先挑起战争的啊,可不能怪她心狠手辣把他打得半身不遂! 可下一刻,她看见陆医生眉头倏地一皱,凶巴巴地开口呵斥她:“你这主人怎么当的?” ??? 她有点懵:“我,我也不知道它会挑在这个时候拉屎啊!” 谁家的主人连宠物狗什么时候要飞流直下三泡屎都一清二楚吗?她也是有点委屈,但看到他那一眼望去就知道价值不菲的皮鞋明珠蒙屎,也只能跟他道歉:“真的对不起啊陆医生,都是我没看好它。我要早知道它会拉屎,我就是拼了命也会把你的鞋子给扒下来——” 一旁的医生哈哈哈丧心病狂笑出了声。 “不是鞋子的问题。”陆嘉川眯缝着眼打断周笙笙,“作为主人,你是怎么养狗的?不知道不能让狗吃得太饱,进食毫无节制?” 他没有理会鞋子上的粪便,而是轻轻按着罗密欧的肚子,视线直勾勾落在周笙笙的面上:“腹部过分鼓胀,粪便恶臭又不成形,很明显是喂食太多以至消化不良。” 站起身来,他没有顾得上去处理鞋子,而是抱起还在活蹦乱跳的罗密欧往操作室走了。 “哎——”周笙笙想问他准备干嘛,被他一记眼刀杀过来,就又重新闭上了嘴。 她其实还有些怔忡,原以为他会因为罗密欧在他鞋子上排泄而生气,哪知道他确实生气了,却不是因为鞋子脏了,反倒是因为她这个做主人的没有把狗照顾好。 这倒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大厅里的医生叫刘承东,自我介绍说是陆嘉川的大学同学,老朋友了。 周笙笙和他一起坐在凳子上,侧头看着玻璃窗内。陆医生正站在操作室里戴消毒手套,罗密欧被他五花大绑在操作台上,嗷嗷叫唤着四处搜寻她的身影。 周笙笙不安地问刘承东:“刘医生,把我家狗交给一个治眼睛的医生真的没有问题吗?” 刘承东笃定地安慰她:“你放心吧,无论如何治不死的。” “”这样的安慰并不能让人放心好吗? 看周笙笙一脸紧张地盯着操作室,刘承东总算说了句人话:“别瞎紧张,他当初好歹也是咱们系里的一把手,好多教授老师对他赞不绝口。虽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但他闭嘴安静做事的时候,还是挺让人放心的。” 周笙笙咧着嘴笑,凑过去小声问:“那,那陆医生不回眼科了?” “你也知道这事?”刘承东一愣,和她八卦半天,最后笃定地说,“肯定会回去,这家伙可不甘心一辈子做兽医。他就是气性大,等着医院亲自来八抬大轿请他回去呢。” 周笙笙了悟地点点头:“他在你这里你一定很难熬哦?他嘴巴那么坏。” 刘承东笑了:“早就习惯了。有的人嘴上不友善,心里是好的,总好过外表和气内心阴险吧。况且我这里只有这群小家伙,它们从来都不靠眼睛耳朵去认识一个人,嘉川对他们很好,它们都很喜欢他。” 周笙笙一愣,回过头去再看操作室里的人,白炽灯下,他的白大褂看上去一尘不染,低头专心做事的样子也一丝不苟,认真到令人动容。 她又慢慢想起在医院眼科看到的那条短信,那个坏脾气医生,其实真的有一颗善良的心吧? 前一秒抱着湿漉漉的小花猫,下一刻也不曾因罗密欧在他鞋子上排便而生气。 她转过头来,低头看着鞋子,小声说了句什么。 - 陆嘉川抱着笨重的大金毛走出操作室时,大厅里的两个自来熟正排排坐唠家常。 他嘴角一抽,本来想说一句:“你们俩要是还想继续二人世界的话,我可以带着这只狗再回操作室去避一避的。” 可他还没有开口,就听见那个不爱惜眼睛的女人小小声地对刘承东说:“嗯,我也挺喜欢陆医生的。”末了补充一句,“就是脾气有点太坏了,改改多好。” 他一愣,忽然间就说不出难听的话了。 罗密欧从他怀里猛地跳下来,嗷的一声,饱含热泪扑向周笙笙。 后者猝不及防地被大狗扑倒,一回头,才意识到自己那句话恐怕已经被当事人听到。 周笙笙抱着罗密欧慌慌张张站起来,心都凉了半截:“咳咳,这,这么快就好了?那个,谢谢你啊陆医生,我,我——” 陆嘉川就站在原地,漆黑的眼珠子像是淬了光,一动不动望着她。 周笙笙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心地善良医德高尚还玉树临风相貌堂堂的医生,要不,要不——” “要不什么?” 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要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就给我打个八折吧” - 心满意足拿到了八折,那女人牵着她的狗打哪儿来回哪儿去了。 刘承东伸着懒腰坐在椅子上,斜眼看着陆嘉川:“干脆你也麻利的滚吧,都他妈多少年了,但凡你在我旁边,我这优质黄金单身汉就总被女性无视。明明给她打八折的是我,我也是搞不懂为什么到了最后她一个劲跟你说谢谢。” 陆嘉川一边换外衣,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可能是因为你长得丑,导致她选择性只看玉树临风的我。” 刘承东扒下鞋子朝他扔过去:“我真是瞎了眼才好心收留你!滚犊子吧你,失业了也别来赖我了!” 哪知道陆嘉川一把接住他扔来的鞋,眼都不眨一下就脱下了被罗密欧弄脏的鞋,顺势把刘承东那一只穿了上去。 刘承东光着一只脚怒道:“孙子,把鞋子还给我!” 陆嘉川十分顺从地,把那只染上粪便的鞋子递给了他。 “”他发誓他这辈子没见过比陆嘉川更贱的货色。 宠物医院关门之前,陆嘉川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孙耀珈女士在那边轻声对他说:“中秋要到了,你外公让全家人都回去吃个团圆饭。” 一听要去大宅,陆嘉川脸色就不好看了,想说自己工作忙,可到底不忍拂了母亲的心意:“好,我知道了。” 母亲松口气:“你前一阵不是跟我说有交往的对象了吗?你外公让你中秋把她一块儿带回去吃饭。” “”陆嘉川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了搪塞母亲随口胡诌交往对象这回事了。 “嘉川?” “我在。” “把她带上,别忘了啊。” 陆嘉川沉默半天,无声地叹口气:“行,我知道了。” 他从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却唯独对母亲千依百顺,要他说出口他有对象这事不过一个搪塞她的谎言,他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 刘承东在一旁偷听到了全过程,正为手里那只脏鞋子愤怒呢,这下开心了:“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陆嘉川不理他。 “你打算上哪儿找个对象回家吃饭啊?”他贱兮兮地凑过来。 陆嘉川还是不理他。 刘承东才不管他什么态度,自顾自地凑上来:“连我这大恩人你也能恩将仇报,这又臭又硬的脾气,我敢打包票这星期你找不到喜欢你的女人陪你回家吃饭。” 陆嘉川的视线落在桌面摊开的笔记本上,顿了顿,蓦地转身:“我要是找到了呢?” “那我就把你这鞋舔干净。”刘承东斩钉截铁。 陆嘉川的唇角轻轻一弯,将那一页只有一行的笔记干脆利落地撕下来,顺手将他手里的脏鞋子捡走,装进鞋盒里好好保存起来。 “那你好好准备。这个我先替你收着,免得你偷偷把它洗干净。” 他推开门,单手揣在大衣口袋里,紧紧握着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白纸。 白纸上有一行小字:姓名周笙笙,手机号 冬夜的街道上路人寥寥,行色匆匆,脚下似乎只有自己被路灯拖长的影子,耳边也只有孤零零的脚步声。 陆嘉川一个人走向停车位,心下也觉得有几分好笑。 这世上竟然还会有人觉得他讨人喜欢?这种话,他从大二那年毫不留情地当众拒绝过一个告白者之后就再也没听到过了。他讨厌仗着家境富裕就不可一世的女生,哪怕她皮囊也不错,他仍然不给她半点好脸色。 后来他在情场上就落下个清心寡欲毫无风度的臭名声,所有异性都对他敬而远之。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古怪的女人,他停在车门前,将白纸重新展开,又拿出手机来。 - 郑寻依旧没回来,屋内黑漆漆一片。 周笙笙早就习惯了那只夜猫子的作息规律,不到半夜他要回来了才是稀奇。 大概是因为失去了雄性引以为傲的大兄弟,罗密欧精神恹恹的,回屋后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周笙笙莫名其妙有点愧疚,她这算不算是剥夺了罗密欧的终身幸福? 歉意使然,她把刚从超市买回来的打折食材摊开来,选了最贵的一样,给罗密欧做了一大盆猪肝拌饭。 罗密欧趴在地上不搭理她,哼哼唧唧不肯吃饭。 她正屈膝跪地表示自己道歉的态度有多诚恳时,茶几上的手机轻快地响了两声。 她搁下盆子,拿起手机。 收到一条新短信:周笙笙小姐,请问你有没有时间,我想请你吃个饭。如果可以,顺道看个电影吧。 她一愣,号码是陌生的,这谁啊? 八辈子没被人追求过的周笙笙心跳加速,口干舌燥地想着,她那缺席二十四年的桃花运终于来了吗? 砰砰砰,心脏充满喜悦地扑通扑通狂跳着。 下一秒,又一条短信抵达。 ——哦,忘了说,我是陆医生。今天被你的狗拉了一脚的那个,陆嘉川:)。 看着这个那个怎么看怎么阴森可怕的笑脸,周笙笙笑不出来了。 第6章 恐怖电影 第六章 周四来咖啡馆的人不算多,众人照例打了一下午麻将。 店长又是老模样,四面八方转两圈,每逢周笙笙要出牌时,他就开始咳嗽,一会儿在耳朵上比二,一会儿翘着拇指和食指骚头皮。 丸子看不下去了,怒斥店长:“大哥你作弊能不能作得委婉一点?这么光明正大比来比去,真当我们没带脑子上班吗?” 东东默默掏出已空的钱包,堂堂一米八的汉子,俨然一朵风中哭泣的小百合:“我妈妈从小教育我,男子汉大丈夫,拒绝黄赌毒。我到今天才终于明白妈妈的用心良苦。” 小金冷静地一把拉出店长揣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满满一把备用麻将:“店长,麻烦你解释一下你口袋里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店长“咦”了一声,一脸天真:“是啊,我口袋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麻将?” “” 四道目光凝聚在他脸上,他老神在在地把麻将重新装回兜里:“我妈年纪大了,多半把我的口袋当成麻将袋了。” 周笙笙哈哈大笑,目送店长尿遁后,把赢来的钱全部还了回去。 丸子瞪眼:“你当咱们是什么人了?愿赌不服输?” “都是店长作弊作来的,服什么输?”周笙笙往他们一人面前摆了几张,“闹着玩,不要认真。” 小金一脸性冷淡,看她半天,正正经经对她说:“周笙笙,你是个好人。” “”周笙笙干笑着,心想这冷场王的外号真不是浪得虚名,这叫人怎么接下去?嘴上还是飞快接着说,“哪里哪里,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东东和丸子笑得丧心病狂。 周笙笙跟着她们一起笑,心想完了完了,她是真的爱上这个地方了,如果真到了离开那天,她该有多舍不得他们? 侧头望窗外,她生平第一次这么迫切地渴望着老天不要下雨。 - 下班时,店长又推来“宝马”要送她回家。 周笙笙每天都在拒绝,可店长异常顽强,这要搁抗战时代,恐怕他就是下一个董存瑞黄继光,并且依他那壮硕的身材,要是他去炸碉堡堵抢眼,一准比两位英雄前辈更管用。 周笙笙看他片刻,破天荒点头说好。 店长本来已经酝酿好了台词,打算今天好好磨一磨,自顾自地接着说:“你就让我送吧,我见你一弱质女流,大晚上回家多不安全?你——哎,你刚刚说啥来着?” “我说好。”她眨眨眼。 店长一激动,胖脸涨得通红,赶忙下车小心翼翼地扶她。 周笙笙陡然生出一种错觉,就好像自己即将踏上的不是一辆破破烂烂的脚踏车,而是金碧辉煌的南瓜马车 只可惜这一夜并不是店长的王子之夜,周笙笙让店长停在了一家中餐厅门口。 店长兴高采烈地说:“嘛呀嘛呀,不就送你回个家吗?周笙笙我跟你说哦,你要是这么客气非得请我吃个饭,那可就太见外了!我是那种人吗?不吃!绝对不吃!” 一边说,他一边往里走。 周笙笙咳嗽两声,拉住店长的衣袖:“不是,店长。今天有人请我吃饭,就在里面。” 说话时,她已然看见坐在靠窗位置的陆嘉川了,顺手一指。 “就是他。” 店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心碎成了渣渣。 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吃家常菜的地方,明亮的落地窗,温馨平常的摆设。而那个穿着烟灰色大衣的男人身姿挺拔地坐在窗边,随意地拨弄着腕上的手表。 俨然一幅偶像剧中的截图。 他不死心,撇着嘴问周笙笙:“他是你哥吧?” 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周笙笙顿了顿,仍然把心一狠,坦然告诉店长:“是我喜欢的人。” 失魂落魄的店长骑着破旧的“宝马”迎风而去,嘴里还凄凄惨惨地唱着歌。 周笙笙分辨了几秒钟,听见了“娘子,啊哈”这一句,哦,他在唱狼的诱惑。 品味挺独特的。 但这并不是她说话拒绝他的理由。她很感激店长这样一个心胸宽广、热心肠的好男人会喜欢她,可她却不适合他。他是那样居家的好好先生,这辈子应该过一段平淡却温暖的时光。 而她 周笙笙的眼神慢慢地暗了下来。 说真的,她也很想找个这样的好人,这样简简单单过好一生。要是真能如愿以偿就好了。 - 周笙笙还站在街道边上出神呢,玻璃窗内的陆医生已然看见了她。 那女人呆呆傻傻站在寒风里想什么呢? 他不耐烦地敲敲窗户,看见她倏地转过头来。他也不说话,就瞪着黑眼珠盯她,一脸“你想饿死我吗”的表情。 周笙笙赶忙推门跑了进去。 她其实很诧异陆嘉川为什么会约她吃饭,但他约在这样一个家常小菜馆,她觉得非常满意。温馨,简单,胜过金碧辉煌的西餐厅好多倍。 陆嘉川对这里似乎很熟悉,点了几个特色菜,又要了一份锅贴。 “你对这儿不熟,我怕你点得太难吃会害人害己,就当仁不让了。”当然,陆医生就是陆医生,说话永远难听得要命。 周笙笙说:“陆医生,你知不知道说话也是一门艺术?有的人说话叫人一听就开心,有的人一开口就叫人想把他打成二级伤残。” 陆嘉川点头:“我知道我长得帅,容易招人嫉妒被人打。” “”周笙笙扯了扯嘴皮,端起那杯热开水一饮而尽,“请允许我对你强大的内心和坚强的脸皮致以十二万分的敬意。” 他仍是处变不惊:“那我替它们多谢你了。” 周笙笙呛到了。 餐馆的上菜速度很快,饭菜也确实可口。 周笙笙一边狼吞虎咽,一边问:“你为什么请我吃饭?” “有求于你。” “求我干什么?”她手一抖,那只锅贴不急着送入口了,总觉得黄鼠狼在给鸡拜年。 陆医生也没什么好隐瞒,坦白说:“我跟我妈说我有交往的对象了,我妈让我带回家吃饭,撑撑场合。我想了想,觉得你还凑合,虽然形象气质都差了点,但有一点很好。” 她觉得受到了侮辱,但还好最后还有一句夸奖,所以她原谅了他,满怀期待地问了句:“哪点好?” “是个女人。” 周笙笙面无表情搁下筷子,起身就走。下一秒,手腕忽然被他一把抓住。 她转头看他:“干嘛?” 陆嘉川顿了顿,说:“你昨晚说你喜欢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有点红。 周笙笙翻了翻白眼:“我跟陈奕迅也说过这话,那年他来开演唱会,我在场馆外面当志愿者免费蹭歌听,我也在下面丧心病狂地跟他吼了好多句我喜欢你呢。怎么,是不是我也要跟他回家见家长?” 陆嘉川松了手,脸色沉了下去:“我只是想请你帮个忙。” “别的忙也许可以,但这个不行。”周笙笙也收起了笑意,一脸认真,“这是欺骗,是谎言,你妈妈希望你找对象不是为了让你搪塞她,是希望你能过得好有个伴。不好意思陆医生,这个忙我确实没法帮。” 她看了看那一桌子菜,有些犹豫:“要是你怕浪费,这菜我可以帮你打包” 陆医生冷冷地瞥她一眼,生气着呢。 周笙笙痛心疾首,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走了。只是她到底没有走远,看着陆医生和那一桌子菜,最后又默默走到了落地窗外,离他几步开外的地方。 她看见他在打电话,隔着玻璃窗,他的声音隐隐绰绰,但仍能听见。 他说:“妈,我” 顿了顿,很轻很轻的一句:“没什么,想问你吃过晚饭没有。如果还没吃,我买点你爱吃的锅贴给你送来。” 明黄色的灯光下,陆嘉川垂着眼眸讲着话,用着周笙笙从未见过的面目,和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 她有些迷惑,就好像这是一个陌生人,并非她认识的陆医生。 年轻的男人挂了电话,坐在那里不言不语的。一个人面对一桌菜,这场面冷冷清清,总叫人觉得孤零零的。 她咬咬嘴唇,又重新推门走了进去。 在陆医生狐疑的目光下,她坐回了桌子对面。 “回来干什么?”他问。 “帮你啊。”她答得理直气壮。 “能问一句是什么让你改变心意了吗?”他还记得上一刻她的信誓旦旦。 周笙笙凑近了些,他也不由自主前倾了身子,然后听见她小小声地问了一句:“是不是只要我答应你了,这桌菜就可以打包回去?” “” 晚饭后,陆嘉川依言请她去看了一场电影,不是什么缠缠绵绵的爱情片,而是恐怖片。 陆嘉川不怕这种东西,只是没想到周笙笙也不怕。 说不怕其实不够贴切,应该说他从来没见过像周笙笙这么冷静淡然地把恐怖片当动画片看的人。 女鬼出来了,披着白头巾,满头满脸都是血。 周笙笙说:“哈哈哈哈,你看她像不像顶着一张沾满血的姨妈巾?” 陆嘉川掀了掀嘴角,想嘲讽两句的,但念在她答应帮忙的份上,临时改了台词:“挺有意思的。” 男主角是个劈腿的渣男,抛弃了女主角,因此女主角穿着婚纱卧轨自杀,成了女鬼。 周笙笙又凑过来小声说:“我爸爸跟我说过,男人松什么都不能松裤腰带,你可以有很多次爱情,但不能做发情的公狗。” 陆嘉川:“你爸爸也挺有意思的。” 到音乐最,女主角以最可怕的面目冒出来报仇时,男主角鲜血四溅,那些可疑的液体混合在一起,电影院里有不少女生发出了尖叫声。 陆嘉川侧头看了看周笙笙,她正一颗一颗把爆米花往嘴里扔,吃得津津有味。 “你不怕吗?”他轻声问她。 那个吃爆米花的女人回头望着他,眼里是一片坦荡荡的笑意:“有什么好怕的?都是假的,妆一卸,还是演员的本来面目。不管化了多可怕的妆,都擦得掉,洗得干净。” 他仍然觉得这不是女人该有的反应。 可下一刻,周笙笙又扔了一颗爆米花在嘴里,语气轻快地说:“你是不知道,真正可怕的是不管你怎么洗,怎么擦,都回不到本来面目。” 他把视线移回大屏幕,只简短地说了两个字:“有病。” 一片漆黑的电影院里,只有大屏幕发着微光,影片演得热闹,音乐声说话声尖叫声应有尽有。可周笙笙只是盯着屏幕,心下前所未有的寂寥。 她宁愿看上去狼狈又丑陋,只要卸了妆她还是她。 没有人知道她的感受,没有人懂得她的恐慌,她这样日复一日每逢下雨就变一张脸,那张脸陌生到她对着镜子都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而最大的恐惧其实只有一个,她会不会永远这样变下去,直到有朝一日她忘记了在最开始的时候,那个原原本本的周笙笙是什么模样? 她慢慢地,慢慢地伸手摸摸这张脸。 它很漂亮,可那终究不是真正的她。 第7章 电玩高手 第七章 从电影院出来后,一旁有家电玩城。 一对情侣抱着一大堆毛绒玩偶走出来,周笙笙的视线落在那堆玩偶上,似乎想到了什么。 陆嘉川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顿了顿:“想要?”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他长腿一迈,上前去换游戏币了。 陆嘉川的想法很简单,她要帮他的忙,他也就发发慈悲让她过一过瘾,今夜有男友力mx的他帮她抓娃娃,想必中秋那天她也能更加卖力地替他扮演好女朋友这个角色。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是超乎寻常的骨感。 周笙笙同学看着陆嘉川用掉了二十个币,连一根娃娃的毛都没抓起来时,已经捂住了眼睛不忍再看。 陆嘉川很生气,说好的男友力mx呢? 他不死心地和那松松垮垮的爪子作战,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失败。渐渐地,他面上挂不住了。 “这机器有问题。”他用掉了最后一只币,直起腰来,面无表情地说。 周笙笙同情地拍拍他的肩:“你等我一下。”然后一路小跑着去柜台处又换了十只币,咯噔咯噔跑回来。 撸袖子。 扎头发。 蹲好马步。 她深吸一口气,投入第一只币。 陆医生眼睁睁看着那只松松垮垮的爪子忽然像是吃了大力金刚丸一样,动作敏捷地抓起一只多啦梦,稳稳地放进了洞口。 周笙笙弯腰,拿起了第一只战利品,轻轻松松塞进陆嘉川怀里:“帮我拿一下哦。”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第二只币,周笙笙看上了一只小鲸鱼,十分谨慎地移动着爪子,还剩三秒的时候,按下了按钮。 金属爪子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鲸鱼,再一次投入洞口。 陆嘉川的怀里又多了一只毛茸茸的东西。 第三只币。 第四只币。 第 二十只币还剩下两只的时候,陆嘉川怀里一共有九个娃娃。 周围涌来无数迷妹,对着他和周笙笙指指点点,神情里满是羡慕。周笙笙浑然不觉,依然忘我地沉浸在抓娃娃之中,马步扎实,神情严肃,浑身都燃烧着熊熊火焰。 最后一只币了,她屏住呼吸移动着爪子,然后在万众瞩目中拍下了按钮。 爪子抓住了娃娃。 开始往洞口移动。 还差最后一点点,娃娃掉进了那一堆玩偶里。 周笙笙失望地叹气,却听见一旁和她一样全神贯注盯着爪子的男人猛然间欢呼了一声:“耶!” 她愣愣地转过头去,就看见陆嘉川迅速收回了喜悦的表情,淡定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说耶的不是他,而是她出现幻觉了。 娃娃机前,神勇无敌的女人,以及怀里抱满娃娃的男人。 陆嘉川在人群中忍无可忍地把一堆毛茸茸的玩意儿往她怀里猛地一塞:“自己拿着!” 说好的男友力mx呢? 他的男性尊严呢? 一万头草泥马也拉不回他那随风而去的自尊心! 周笙笙浑然不觉他的低气压,只是笑嘻嘻凑了上来:“我厉害吧?” 他没说话,径直往前走。 “那机器没问题吧?”她又舔着脸凑过来。 陆嘉川伸手把她的脸往一旁推:“你走开。” “干嘛啊干嘛啊,没见那群人都在为我鼓掌吗?你应该感到与有荣焉,知道吗?”周笙笙莫名其妙。 陆嘉川停下脚步:“知道他们为什么给你鼓掌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见过像你这样周身散发着浓烈男性气息的女人。” 周笙笙于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陆医生,你是不是觉得自尊心受伤了?”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两只一起。”她指了指自己明亮的双眼。 陆嘉川想揍她。 “你要是觉得自尊心受伤了,我可以分你两只娃娃的。”她特别慷慨地左挑右选,最后忍痛割爱选了最丑的两只狗给他,“怎么样,我大方吧?” 她依依不舍地看着那两只狗,眼里流露出强烈的不情愿。 陆嘉川本来不想接受的,但看她这么不舍得,满脸都在表达着“求求你快拒绝我,我真的不想送给你”的情绪,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就一把接过了两只狗:“谢谢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周笙笙心碎了。 他先送她回家,然后再自己回家,今天他的车限号,没能开出来,所幸这里离家不远,散散步也就到了。 走了一段路,他被周笙笙痛失所爱的神情取悦了,心情大好地问她:“你抓娃娃的技术怎么会那么好?” “这有什么?我以前在电玩城上过班,每天抓,唯手熟尔。”她沾沾自喜的表情已经克制不住了。 陆嘉川随口一问:“你怎么会去那种地方上班?” 看着斯斯文文的女孩子,不该在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啊。 周笙笙一顿,摆摆手:“学历低,学历低,混口饭吃,哪儿不一样啊?” 他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周笙笙似笑非笑地抬头看他:“我听说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产生好感的时候,就会开始问东问西。” 陆嘉川也侧头看她,语气平平:“是吗?有这种说法?我倒是听说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产生好感的时候,就会开始出现臆想症的症状。” 周笙笙呸了一声。 陆嘉川瞥她一眼:“还有,我麻烦你中秋那天就不要露出这幅嘴脸了,斯文点吧算我求你,我怕我妈以为我带了个东北糙汉子回家。” 她呵呵两声:“你要是再这么人身攻击我,我保证你那天连个东北糙汉子都带不回家。” 陆嘉川想还击的,最后忍了。 两人这么你一言我一语走在路上,冬夜很冷,周笙笙白天在暖气十足的咖啡馆工作,穿得并不多。 陆嘉川迟疑片刻,还是将厚厚的大衣脱了下来,递给了她:“拿去。” 周笙笙受宠若惊,正欲推辞,就听他冷冷地说了句:“别以为我是关心你,我就是怕你过两天用感冒生病这种理由来搪塞我,放我鸽子。” 他别开脸去,凶巴巴的,但耳朵好像有点红。 周笙笙有些好笑,愣愣地接过大衣,犹豫片刻,然后不好意思地披上了。 当真很暖和,还带着他的体温。 “谢谢你啊陆医生。”她小声说,“虽然你脾气很坏,嘴巴也刻薄,做人一点也不圆滑,但人——” “其实你什么都不说我会更开心。”陆嘉川只想叫她闭嘴。 “哦。”她意识到自己夸的方式有问题,换了种方式,“那好,虽然你今天一只娃娃也没抓起来,大家都在笑话你,但是刚才你真的男友力mx——” “”陆嘉川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周笙笙,你如果再不闭嘴,mx的可能就不是我的男友力了。” 她终于没忍住,哈哈哈哈地大笑出声,寂静的街道,她那笑声真是太过放肆,太过张扬。 陆嘉川看她片刻,点评了三个字:“女疯子。” 她一脸无所谓:“反正没人认得我。” “我不是人吗?”他反驳。 “这我就不知道了。”她还是笑嘻嘻的。 离住的小巷子还有一条街的时候,周笙笙站住了脚:“我到了,你回去吧。” 陆嘉川狐疑地看着这片商业区:“你住哪儿?” “就那边,穿过去就到了。”她胡乱指了一处。 “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真不用。”她一下子有些紧张。 陆嘉川看出来了,她并不想让他知道她住哪里,顿了顿,还是问了句:“真不用?” “真不用。”她很坚持。 “那好,你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信息。”他温柔不过三秒,下一刻仍然紧跟了一句,“我怕你这女疯子半路上对路人甲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她松口气,翻白眼说:“要怕也是我怕好不好?我才怕你认了我家的门,对我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陆嘉川转身走了,扔下一句:“你放心,我对女疯子不感兴趣。” 她在后面招手,还补充一句:“你连娃娃都抓不起来,我还担心你对女性都没兴趣!” 陆嘉川回过头来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这女神经,真是知道怎么激怒他。 而周笙笙看他走后,慢慢地转身拐进那条小巷子,坑坑洼洼的路面总也没人来修一修,头顶的路灯也忽明忽暗。 她慢慢走着,低头看着自己被无限拉长的影子,忽然间有些索然无味。 她愿意当个女疯子,因为真的不会有人认得她。 陆医生说认得她,可他认得的也不过是这张脸罢了。她还会有下一张脸,再下一张脸,一旦下雨,他就再也认不出她是周笙笙了。 所以,不能让人知道她住在哪里。 因为她不可能不断变换身份,却永远住在同一个地方。 第8章 温柔少女 第八章 陆嘉川到家的时候,给母亲发了一条短信。 “妈,你睡了吗?” 他坐在十九楼的落地窗前,手边有一只小圆桌,一盏小夜灯。屋内没开大灯,他靠在单人椅上,被那点昏黄的灯光笼罩着。 朝外看是万家灯火的夜。 孙耀珈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 “正准备睡,怎么了?”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他也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没什么,只是想跟你说说话,还有,中秋我会带她回老宅吃饭。” 孙耀珈笑了,听上去格外开心:“好,好好好。” 陆嘉川弯起了唇角。 下一刻,他听见母亲说:“你外公一定会很高兴。” 笑意凝固了。 “我不是为了让他高兴才这么做的。”他静静地说,“我还没有原谅他,也不准备原谅他。” “嘉川,你还在怪你外公吗?你爸的事——” “不只是他,那一家子我都不会原谅。我跟他们来往的唯一原因,不过是因为你一直还把他们当一家人。” “” 片刻的岑寂。 陆嘉川抬手揉了揉眉心:“时候不早了,你早点睡吧,妈。” 那边静默良久,欲言又止,最后低低地说了声好。 他握着手机,侧头看向这灯火辉煌的城市,久违地感到有些孤零零的。大概是独来独往惯了,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医生这个职业上,回家看报看书,吃饭睡觉,别无娱乐方式。 唯一的朋友是刘承东,男人之间没什么知心话要说,要么打嘴仗,要么喝酒。 陆嘉川承认自己是个无趣的人。 可今晚怎么会莫名其妙觉得有些空荡荡的? 他站起身来,熄灭了那盏灯,转身朝卧室走去,决定把所有罪过都推给那个女疯子。都怪她,一个人叽叽喳喳闹腾得要命,害他被吵了一晚上,这才在静下来的时候竟然有些不适应。 离开客厅前,他的视线落在鞋柜上顺手搁下的两只绒毛玩偶上,顿了顿,他把那两只狗放在了沙发上,让它们并排坐着。 一只公的,一只母的。 还真是巧。 他对着那歪瓜裂枣的滑稽玩偶嗤之以鼻,心想,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丑狗,都丑一块儿去了。 - 周笙笙到家时才发现,咦,她忘记把陆医生的外套还给他了! 她把它小心翼翼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心想中秋那天正好带给他。 失去大兄弟的罗密欧已经从悲痛中恢复过来,虽然热情大不如前,但好歹还是朝周笙笙扑了过来,这让她感到很欣慰。 然后它一口咬住周笙笙的拖鞋,将她往冰箱前面拽。 周笙笙这才明白,哦,它并没有和她和好如初,只是想吃猪肝拌饭了。 半小时后,罗密欧蜷缩在沙发边上啃盆子,她就坐在沙发上写日记。 周笙笙有写日记的习惯,虽不是每天写,但每周也会写上一两篇。 这样颠沛流离的人生,如果没有笔杆为伴,她怕她真的会忘记自己是谁,又曾经遇到过谁。 郑寻回来的时候已是凌晨,酒吧轮休的时间总是这样,他早已习惯昼夜颠倒的作息。 推门进去,他发现周笙笙还没睡,挑眉问:“在等我?” “撒泡尿照照,再决定自己要不要想太多。”周笙笙头也不抬,伏案咬笔杆。 郑寻一抬眼,发现门口的衣架上多了件男人的大衣,烟灰色,料子挺括,看着都不一般。他心里一乐,随手拿了下来:“哟,给我买了件衣服?可以啊你,周笙笙,冲着这个,我决定原谅你的出言不逊。” 谁知道周笙笙忽然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扔下笔记本跑了过来,一把夺过那件大衣:“撒手!” 然后小心翼翼地重新往衣架上挂。 郑寻嗅出点什么,眼神微眯,似笑非笑:“哟,不是给我买的?别人的衣服?” 周笙笙知道他在想什么,瞥他一眼:“都让你不要想太多了。” “那男人谁啊?”郑寻倚在门边,伸手摸摸大衣袖口,“这衣服挺贵的吧?看看这牌子,奢侈品店里的?” 周笙笙一把拍开他:“别乱摸。” 她回到沙发前,重新拿起笔记本,说:“电饭锅里热着饭,你再吃点吧。酒吧里全是垃圾食品,你管好自己的胃,酒也少喝点。” 郑寻撇嘴:“都有野男人了,你还会管我的死活?” 周笙笙头也不回,搁下一句:“那你就去死好了。” 话题到这里终止了。 郑寻并没真担心周笙笙会和谁好上,对谁动心。他太了解她了,自从十七岁那年她忽然开始变脸,少女心这种事就和她脱节了。 第一次变脸后,她惊慌失措地向他人寻求帮助,可除了他,没有人相信她是周笙笙,他们连听都不仔细听她解释,就武断地认定这是不知哪来的精神病。 镇上的人报警要送她去精神病医院,然后她就跑了。 郑寻一直记得她离开小镇前,背着只破旧不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来敲他家的门:“我要走了,你跟我一起吗?” 他看着那张全然陌生的脸,耳边却是周笙笙的声音,顿了顿,问她:“你去哪?” 她耸耸肩:“浪迹天涯呗。” “那么牛?”他哈哈大笑,毫不迟疑地说,“那你等等我,我收下东西,咱们一起走。” 他没问她为什么走,她也没问他为什么跟他走。 两个孤零零的人结伴同行,这不就跟好莱坞大片似的吗? 有那么几年时间,周笙笙成了叛逆的代言人,染着花花绿绿的头发,抽烟喝酒打架。她偷过东西,进过派出所,反正没人理会她。她的父母在她小的时候离婚了,母亲改嫁去了别的地方,从此杳无音信,而父亲在她初一的时候心脏病突发去世。 她就是一棵孤零零的野草。 郑寻把锅里的猪肝拌饭全部倒进了盆子里,抱在怀里往沙发上一挤。 周笙笙的笔记本上多出了一道长长的墨渍,她扭头凶巴巴地吼了句:“搞毛线啊!” 郑寻咧着嘴笑,哈哈哈,哈哈哈哈。一个不留神,这个暴力女疯子就往他脑门上狠狠一抽,痛到他笑不出来了。 最后他一边缩在沙发角落上与罗密欧排排坐着,一边骂骂咧咧叨逼叨。可潜意识里,他其实是平和而欣慰的。 这样的周笙笙,好过当初那个叛逆到叫人心痛的少女千万倍。 颓废之后,她有了新生,她开始努力生活。 郑寻伸了伸懒腰,然后眼疾手快一把推开罗密欧的肥脸,赶在它舔上自己的饭盆前抢回了盆子:“这是我的!” 罗密欧幽怨地跳下沙发,扭着屁股走了。 - 中秋那天,周笙笙跟店长请了个假。 她甚至起了个大清早,破天荒拿出柜子里很久不用的化妆包,琢磨着里面的玩意儿过期了没,到底还能不能用。 这张脸看上去太年轻了,像个小姑娘。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她决定好好打扮,以最佳面目成为陆医生的“交往对象”。 毕竟饭也吃了,电影也看了,帮忙也该尽心尽力。 对,她周笙笙就是这么有良心的社会主义好青年! 陆医生的短信在九点整如期而至:周笙笙,告诉我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以及你答应过我什么。 啧啧啧,大过节的,也不知道发短信该先问候对方。果然是陆医生的典型作风,没礼貌。 周笙笙很快回复:你先跟我讲一句中秋快乐,说不定我就记起来之前答应过你什么了。 五分钟后,陆医生再回:时间,地点,我来接你。 她被裸地无视了。 最后与陆医生约好十点钟的时候在昨晚道别的街口见面。 周笙笙穿上了最喜欢的大衣,踩上了很久不碰的小高跟,大衣是温柔的皮粉色,口红是淡淡的豆沙红。 她将马尾放下,松松散散披在肩后。 镜子里有个温柔好看的年轻女孩子,自己看着自己,没忍住弯起了嘴角。 将近十点,准备出发了。 周笙笙临走前与刚从卧室里出来的郑寻打了照面,郑寻还在抠眼屎的,冷不丁看见周笙笙盛装打扮出现在面前,手一抖,戳中了自己的眼珠子。 “卧槽,你打扮成这骚浪贱模样是要上哪儿去?” 周笙笙从他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她要的反应,心情没由来地一阵好。她哼着歌,顺手取下衣架上的灰色大衣,出门了。 女孩子谁不爱美? 她虽说时不时就感慨两句,这脸再好看也不是她的本来面目,可当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和他人欣赏的目光时,总还是会沾沾自喜。 她步伐轻快地走在小巷子里,却渐渐察觉天色昏暗下来,早上十点不到,天光却朦胧晦暗,像是日落时分。 周笙笙的心提了起来。 步伐也轻快不起来了。 转出巷口,走了一小段路,街口已然近在眼前。 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车,就在他们约定好的那个位置,哪怕没有看清车里的人,她也像是有预感,那个坏脾气的医生大概正不耐烦地坐在车里等待着。 轰隆一声,天边响雷乍起。 耳边有行色匆匆的路人在抱怨:“又要下雨了!” 擦肩而过一位母亲,拉着五六岁的小男孩开始小跑:“快点快点,一会儿淋湿了会感冒。” 周笙笙硬生生停下了步子,视线却没有离开那辆黑色的轿车。 短短十来步而已。 去吧,你答应过他啊,盛装打扮只为帮他完成他母亲的心愿罢了,这就进去吧。 吧嗒。 一颗冷冰冰的雨珠打在额头上。她慢慢地抬头看天,乌云密布的苍穹已然开始释放隐忍好些时日的水意。 从头皮开始,一阵灼热滚烫的感觉渐渐袭来,像是有人当头浇下一盆开水。 第9章 变个不停 第九章 陆嘉川坐在车里,第三次抬手看表。 十点一十了。 这女疯子,老师没教过她什么叫守时吗? 10:15m 陆嘉川的手机叮——响了一声,他从副驾驶的座位上拿起手机,打开短信。 是那女疯子发来的。 短信内容如下:对不起,陆医生,因为突发状况,我今天没办法陪你去吃这顿饭了。实在太抱歉了,希望你千万不要生气,我真的不是故意爽约,请你务必理解我。对不起对不起。 理解她?陆嘉川看完短信,脸色一沉,毫不迟疑地拨了回去。 无人接听。 很好,她放他鸽子,如今连电话也不接了? 陆嘉川一遍一遍重复拨过去,一次一次听着冰冷的忙音,几乎是满腔怒火都快要溢出来了。他承认自己脾气不好,但生这么大的气还是长时间以来的第一次。 他感到有些可笑,为自己今天早晨的愉悦心情,也为后视镜里那个穿得正儿八经的傻子。 他甚至忍不住去想,周笙笙是不是因为想要报复前几次见面时他给她的尴尬和羞辱,所以想出了这么一出好戏。否则她为什么临阵才脱逃? 她以为一条短信就能把她打发走了? 陆嘉川咬牙切齿,恨不能掘地三尺找出她,可他找不到她。哈,难怪那晚她不让他送她回家,敢情是一早就计划好了放他鸽子,却让他奈何不了她! - 啪——隔间门开了。 周笙笙慢慢地,从公厕走出来,停在外面的镜子前抬头看去。 那张漂亮年轻的娃娃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的脸,眼角有皱纹,双颊上带斑。 她伸手摸摸自己的下巴,嘴唇,妈的,还长了胡子!绝望地闭上眼睛,她觉得全世界都他妈悲伤逆流成河了。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还在嗡嗡嗡震动个不停,她烦躁地按住它,冒着大雨往外跑。 有人侧目看她,大概是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穿皮粉色的衣服有点装嫩的嫌疑。她察觉到视线又开始模糊,加快了步伐,顺便头也不回地凶了一句:“看什么看啊!没看过美女?” 铺天盖地都是冷冰冰的雨,连同她的心。 所有的轻快愉悦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熄,包括那家令人倍感温馨的咖啡馆,那些可爱的同事,都将随着那张消失的面孔成为过去。 周笙笙浑身湿透地推门而入,快速冲了个热水澡,然后把自己埋进了被窝里。 郑寻走进来,只看见被子下面一团小山。 “周笙笙。”他叫她。 “我现在心情不好,你最好别来招惹我。”她警告他。 其实不难看出,她前阵子心情很好,过得也挺不错,郑寻知道这节骨眼上又要换身份了,她一定不会开心。可又能怎么办呢? 他寻思着,得安慰安慰她。 轻咳两声,他坐到了床沿:“你说你也不是头一回变脸了,还这么大反应是不是有点不应该啊?” “” “这脸变来变去的,一会儿好看一会儿丑,就算这一次不好看,下一次不就又好看了?”他温言安慰她,自己都被自己感动坏了,顺便替她掀开被子,再接再厉,“快,出来透透气,你知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 话音未落,他看见了那个人老珠黄的皱纹妇女,五官难看,脸色蜡黄,因为离得太近,连嘴唇周围的那圈一抖一抖的小胡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郑寻撒手蹭蹭蹭三大步,后退至门口,那点温柔体贴瞬间消失殆尽。 周笙笙还可怜巴巴地抬头看着他,等待下文:“你都怎么样?” 郑寻盯她看了好几秒,一脸同情:“操,对着这张脸,我他妈还真是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了。” - 北市的雨水很少,之后的一年下了三场大雨,而周笙笙也就一共变了三次脸。 只可惜她无论如何都没能变年轻变漂亮。 第一张脸,她变成了那个长着小胡子的中年妇女,在超市工作了半个月。平淡无奇的日子里,她唯一盼望的就是赶紧下雨。 第二张脸差点没把她吓得半死,她生平第一次变成了一个年约七旬的老太太,满脸皱纹,那两个月里她压根不敢照镜子。 最滑稽的是她只有脸会变,头发和身体都不会随之改变。因此她不得不在淘宝上网购了一顶银发,外加好几件老年人气息十足的衣服,让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老太太。 老太太周笙笙出门时,总会有人在公交车上为她让座,起初她并未适应自己的面目,精气神十足地摆手说:“您坐您坐,我哪需要——” 话说到一半,她回过神来,压低了嗓音,粗声粗气地咳嗽两声:“那,那就谢谢了啊。” 她尴尬地接受了那位四十来岁妇人的好意,谁让她体内住着二十四岁的少女,却长了一张七十岁的脸呢? 最尴尬的是在地铁上的一次经历,北市的地铁人挤人她早知道,可这还是第一次以七十岁的面目去挤地铁。 当地铁在市中心最拥堵的几个站停下来时,她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挤出了门,却只觉得脑门被什么东西一勾,头顶忽然间传来丝丝凉意。 她有点不好的预感,抬手一摸—— 妈的,假发没了! 她张大了嘴回头去看,却只看见自己那顶银色假发正晃晃悠悠立在一个牛高马大的汉子背后,他的背包拉链把她的假发给勾走了,而他还完全没发觉,兀自往车厢中间挤。 一刹那,地铁上无数道目光陡然间凝固在周笙笙的脸上。 什么情况? 七旬老太长了张沟壑纵横的脸,脑袋上却是一头乌黑油亮的秀发?! 周笙笙尖叫一声,抱头鼠窜,却没发觉大家的眼神更加玄幻了。 所以七旬老太不仅长了一头乌黑油亮的秀发,还健步如飞 也因为这张脸,周笙笙找不到工作,在家坐吃山空了整整两个月。郑寻没日没夜在酒吧又是调酒又是陪酒,就为了交房租,管家里两人一狗的饭。 某天晚上周笙笙回到家时,看见郑寻一个人坐在桌前盘算着什么,偷偷摸摸走近了看,发现纸上写着: 狗肉五十一斤, 周笙笙九十二斤, 狗肉一斤十一块, 她腿一软,差点没给郑寻跪下叫一声大爷,她这是把他逼上了绝路,他打算把她和罗密欧弄去买了? 周笙笙日日盼,夜夜盼,就盼着老天爷赶紧下雨,可天公不给力,这雨一拖就是两个月。 两个月后的第三张脸,周笙笙变成了三十岁的女性,五官端正。 她进了一家私人律师事务所当保洁,虽然做的是清洁工作,但胜在工作场所高端。 只可惜好景不长,在她某日拿着拖布打扫走廊时,无意间听见虚掩的办公室门内传来了奇怪的声响。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下意识透过门缝看了进去,只看见这里最有名的苏律师正与一个身材火辣的女人暗中交欢。那女人穿着一双深紫色高跟鞋,鞋跟上有细碎的钻石。 卧槽,辣眼睛! 她飞快地转过身来,推着清洁推车飞快地跑了。 律师事务所的消息都是通的,周笙笙听说苏律师最近接了一桩离婚案,老实巴交的钻石王老五取了个堪比女明星的美人,可惜最后却发现这位美人在外的私生活比潘金莲还要乱,给他戴的帽子加起来可以让他凭空长高十公分。 王老五伤心欲绝,打算离婚,可美人不认账——“你说我偷人我就偷人了?证据都没有,要离婚可以,家产咱们得一人一半!” 王老五哭着地让私人侦探把拍到的照片拿了出来,在美人瞬间灰白的脸色中扭头就交到了苏律师这里来。 他以为有了这些证据他就能得到公正的裁决。 直到周笙笙撞见办公室里的那一幕。 她推着小推车飞快地跑进了清洁间里,却渐渐察觉到哪里不对那双紫色的镶钻高跟鞋很眼熟。 她记得前两天在打扫茶水间的时候,无意中听见苏律师的助理在跟人说八卦,说是那王老五对娇妻好得要命,连全世界闻名的钻石高跟鞋都舍得一掷千金,只为讨她高兴。 听说那双鞋叫做复古蔷薇,镶有十颗科威特钻石,另伴有数百颗碎钻,价值人民币六位数。 那人问:“我靠,这世界上还有这么贵的鞋?” 小助理得意地把手机拿出来:“你今天算是有眼福了。看我多机智,我师傅看材料的时候,我把那女人的照片拍了一张,重点是这张上面她刚好穿的那双鞋。” 周笙笙是没见过价值六位数人民币的鞋,当下也伸长了脖子去瞧,恰好看见那双浅紫色的天价高跟鞋。 鞋子很美,但恕她眼拙,实在看不出一双踩在足下的玩意儿究竟为什么要做成这副模样,多少工薪阶层穷其一生也赚不了这个数,却有人能一掷千金就为买来糟蹋。 眼下,她再回想起刚才在办公室门口匆匆一瞥的鞋,顿时反应过来。 那双鞋是王老五家的潘金莲所有,而苏律师本是王老五的律师,如今却和那个女人厮混在了一起? 惨了,王老五的证据可还在苏律师手上! 想起前几日王老五一边跟苏律师哭诉,一边抹眼泪的场景,周笙笙迟疑片刻,有了决断。 她推开门,左右看看空无一人的走廊,慢慢走到了那间办公室门口。 做坏事也不知道把门锁好,当真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周笙笙一边感叹自己是多么见义勇为的好青年,一边做好心理准备,因为屋内的画面一定很不堪入目。 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开始录制视频。 没事没事,周笙笙你可以做到的。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又不是没看过爱情动作片,全当看一场现场版。 屏幕上,屋内的男女一边激烈地上演着真人秀,一边谈论着皮肉生意。 意外发生在视频录制到一半时,助理从楼下上来,恰好看见躲在门口偷拍的周笙笙。她大声呵斥:“周然,上班时间不好好工作,你蹲什么墙角?还拿着手机拍拍拍!什么东西那么好看?” 周然是周笙笙这次身份证上的名字。 她不可能每一次都叫周笙笙。 屋内的人骤然分开,一听被人偷拍了,苏律师的声音又急又怒地传了出来:“快叫保安,保安呢?拦住她!别让她跑了!” 他在奋力提裤子,准备收拾好了立马追出来。 周笙笙又不是傻的,不会愣在那里等人来抓,当下抓起手机就往电梯间跑。 助理追了上来,苏律师也推门追了上来,一边跑一边大叫保安,很快保安室里也冲出两个人,四人从走廊两边接近周笙笙。 她运气太好,才刚跑到电梯间,就见电梯门即将合上,扭头就扎进了那堪堪合拢的电梯里。 门关了,门外的人气急败坏按着按钮,却按不开已然下行的电梯。 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人,从周笙笙进去的十五楼开始继续下行。 她穿着保洁员的衣服,心脏一下接一下狂跳着。 每一层,电梯都停下来,等待人们进进出出。 周笙笙知道如果到了一楼,她就这样出去,一定会被保安拦住。他们就算是爬楼梯,也已经爬到了一楼。 怎么办? 她在电梯停在七楼时,蓦地跑了出去,一路小跑至卫生间。 就在她跑的过程中,一阵熟悉的灼热感从头皮开始缓缓滑落。 周笙笙一愣,扭头看着走廊尽头的露天阳台,有细碎的雨丝被风送进来。 下,下雨了? 她有一刹那的恍惚,随即是一阵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老天爷这是终于开眼了啊!? 她握着手机,一路大笑着跑进空着的隔间里,合上门,飞快脱下保洁员的工作服。 几分钟后,隔间门再次被推开,身穿白色毛衣的女人捧着脸走到了镜子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手。 镜子里是个二十五六的年轻女子,眉似远山,不描自浓;唇像桃花,微微绽放。她望着这样的自己,有一刹那的怔忡。 下一秒,她欢天喜地地笑起来,像只花蝴蝶一样呼啦一下冲出了卫生间。 郑寻那个王八蛋,都几个月了也不拿正眼看她,如今她终于重新回归美少女的行列了,还美成这个男女通吃的样子,他就等着跪在地上磕头求她给他多看两眼吧哈哈哈哈哈! 第10章 超人笙笙 第十章 大厦底层,数名保安在脸色灰白的苏律师带领下,严格把守在大门出口处,仔仔细细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周笙笙放下了扎好的头发,瞬间成了长发披肩的美人。 眼下脸不同,发型不同,衣着也不同了。 与苏律师擦肩而过时,她察觉到众人都没忍住把目光投向了她。 可没有人认出她来。 他们的眼里有惊艳,有欣羡,唯独没有人赃并获的喜悦。 周笙笙镇定地走出了大厦,顶着朦胧细雨一路转过街角,终于开始向前大步奔跑。 又是一年初冬,朔风凛冽,细雨缠绵。街道两侧都是行色匆匆的人,五彩的雨伞渐渐撑起,装点了雨中的城市。 她只穿着毛衣,连件御寒的外套都没从大厦里带出来,却像是察觉不到寒意似的,自顾自大步向前跑着,一边跑还一边哈哈大笑。 一年了。 等了整整一年,她总算又变漂亮了,手里还握着苏律师和那“潘金莲”的罪证,没想到她在做好事不留名的同时,也迎来了这张令人惊艳的面孔。 这难道不是双重惊喜吗? 街边的十字路口处亮着红灯,无数车辆停在原地安静等待。 靠近街沿的黑色轿车里,驾驶座上的男人沉默地望着前方的细雨。车内开着空调,有些闷热,他伸手按下手边的按钮,车窗开了一半,冷风伴着雨丝吹了进来。 同一时间传入车内的,还有一个突兀的女声,哈哈哈哈笑个不停,引来无数路人侧目。 陆嘉川下意识地侧头看去,只见街边有个穿白毛衣的女人正肆无忌惮哈哈大笑着,一面笑一面朝前跑。那笑声太张狂,奔跑的姿势也叫人想起不顾一切的小孩子。 他略一皱眉,漠然地收回视线来。 只是下一秒,脑海里细碎地闪过很多场景,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倏地转过头去。 记忆里似乎也曾有人这样一边大笑一边朝前跑,那笑声也是一样猖狂,活像是全世界都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不管路人会回以怎样的目光,惊讶或是嘲笑,都全然不在意。 穿白毛衣的女人迎面跑来,从车旁匆匆掠过,带来一阵稍纵即逝的风。 他在这一刻看清了她的脸。 很漂亮,却不是那个人。 陆嘉川看着她的背影,嘴唇紧抿,黑漆漆的眼珠一直定格在那个方向。 车后传来刺耳的喇叭声,他才骤然回过神来。 绿灯亮了。 时隔一年,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叫周笙笙的女人。 陆嘉川踩下油门,感受着窗外吹进来的冷风。 她都消失一年了,他怎么会以为她会忽然间又出现在他面前呢?呵呵,就是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再来招惹他吧。 再看一眼后视镜里渐行渐远的背影,他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所以这年头,女疯子都随处可见了吗? - 换了张脸的周笙笙再一次攀上了人生巅峰。 当晚,颜控郑寻连他痴迷的手游都不打了,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跪舔她。 周笙笙呵呵一笑,慢条斯理地问:“孙子,你之前几个月是怎么对我的?连正眼都不给我一个,有种今后也别看我。” 郑寻说:“我这不是前一阵太忙了,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你吗?今儿一次性补回来。” “呸。”周笙笙一把推开他的脸,“哪儿凉快上哪儿待着去!” 没想到郑寻转眼间就小鸟依人地倒在她的肩上,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这儿,这儿凉快。” 他很快遭到了跆拳道黑带选手的一顿毒打。 郑寻爱美女。 周笙笙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毛病,但他很在意外貌,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记得上中学的时候,班上有个漂亮女生,人很好看,但人品不太好。 郑寻很喜欢那个女生,把零用钱都拿来给她买礼物不说,还处处帮她忙。比如她要是没带作业,他就能冒着被老师罚下蹲的后果把作业拿给她交差。比如她想吃蛋糕,他就能省下一顿早餐钱把那只蛋糕送到她面前。 后来那个女生看出了郑寻对她的“痴心”,就开始指使他做更多的事,比如让郑寻帮她做值日,每天晚自习前帮她去小卖部跑腿,到后来直接发展为帮她所有闺蜜做这些事。 那时候周笙笙还没和郑寻成为兄弟,她只是很看不惯那个娇滴滴还颐指气使的公主殿下。 某次郑寻又去帮她的好闺蜜们跑腿时,她听见小公主的闺蜜们不怀好意地说:“哎哎,你俩是不是真好上了?” 小公主一脸迷茫:“没有啊,你们别瞎说。” “少来了,你有啥事儿郑寻都帮你鞍前马后地办好,你俩要不是那关系,他干嘛对你那么好?” 小公主无辜地歪着头:“我怎么知道呀!大概他人好吧。” “哈哈哈,是个人都看出他在追你了!”有个女生挤眉弄眼朝她打听,“你就给个准信儿吧,他有没有可能追到你?” 没想到小公主义正言辞地说:“你说什么呀李佳佳,咱们现在是说这些的年纪吗?郑寻他就是人好心肠好,你别扯这些没用的。我妈跟我说了,我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我将来可是要出国念书的人,谁成天瞎想这些有的没的!” 可她的义正言辞也掩饰不住那语气里的高高在上,就仿佛别人替她做这些事都是理所当然,她是公主,她理应享受特殊待遇。 有人附和她:“也对,郑寻那个人,连自己亲生爸爸都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他妈和谁生的他。你家多好啊,父母一个从商一个从政,你俩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啊?郑寻他连自己爸爸都不知道吗?”有人惊讶了。 “是啊,我妈跟我说的,说他妈未婚生子,怀着他回来,只字不提他爸是谁。我爸还说他是个野种。” “好了好了,别说了。”小公主发话了,“一会儿他该回来了,听见这话,以后你们的晚饭可就没人帮忙跑腿了。” 那群女生哈哈大笑起来,还在叽叽喳喳的,没想到有人忽然抄起教室后面的垃圾筐,三两步扒开人群走到她们面前,照着小公主的脑袋就盖了个帽。 垃圾劈头盖脸地覆了她一身。 人群一片哗然,等到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做出这种事的正是一向特立独行不跟她们为伴的周笙笙。 小公主尖叫着扯下筐子,气得哇哇大叫:“周笙笙你干什么呀!?” 她粉色的毛衣上沾满了不明污渍,垃圾筐里的脏物也落了她一身,悉数堆积在她的座位上。 周笙笙就这么盯着她,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为什么,单纯看你不顺眼。” 小公主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人群里传来一片指责声。 周笙笙没说话,从地上捡起垃圾筐,抬头扫视一圈:“你们谁还想再试试?” 声音戛然而止。 她们都是爸妈的“好孩子”,没有人像周笙笙这样野蛮,活像不受教化的野蛮人。哪怕心里不服气,也没人敢招惹她。 周笙笙拎起垃圾筐,一言不发地走到教室后面,弯腰搁在了门后面的角落里,再起身时,看见了门外那双又脏又破的球鞋。 郑寻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堆面包。 她直起身来,对上他的视线。 他也没说谢谢,只笑吟吟走进教室,仿佛全然不知刚才发生的事。 她也不多事,与他擦肩而过往外走,冷不丁被拉住了衣袖。 回头,周笙笙疑惑地盯着他。 郑寻将抱着的面包悉数塞进她怀里,笑眯眯道:“都给你了。” 她憋了半天,皱眉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学着她刚才跟小公主说话时的霸道语气,耸耸肩,“看你顺眼。” 后来他俩就成了好兄弟。 周笙笙不是个刨根问底的人,与郑寻成为好哥们很多年了,她知道他喜欢漂亮的人,不论男男女女,他总爱挑漂亮的来往,可她从来不问他。 有的问题不要随意探寻,有的伤疤不能轻易揭开。 所以今夜,她只是静静地翘着二郎腿,看着郑寻一脸痴迷的模样,然后一个没忍住,慢慢地抖起翘得老高的那只腿来。 无他,就是想嘚瑟一下。 - 一换脸,眼睛就发炎。 柜子里的消炎药又没了,周笙笙视线模糊地在柜子上摸索一气,窸窸窣窣地戴上八百度隐形,套上大衣去医院买药。 戴隐形时,她犹豫了片刻,耳边响起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想起那个凶巴巴的医生,她没忍住翘起了唇角,最后仍是不怕死地将镜片戴进了眼里。 距离她放陆嘉川鸽子那天已然过去一年,这期间她顶着三张中老年妇女的脸也曾去宠物医院假装路过,却没有再看见陆嘉川的身影。 她猜他回了医院。 后来去开药时,她也刻意跑到眼科去打探了一次,果不其然,眼科的主任最后还是求爹爹告奶奶把金字招牌陆医生给请回了医院。 说不上来为什么,她顶着那几张难看的老脸,始终鼓不起勇气再去接触他。可如今换上了一张漂亮的面孔,她又忽然冒出了一个狡黠的念头。 ——真想知道陆嘉川还是不是一年前那个凶神恶煞的魔鬼医生,是不是依然想飞上天与太阳肩并肩。 这样想着,她踏着轻快的步伐,坐上了去往医院的公交。 第11章 蓦然回首 第十一章 周笙笙没在门诊部看见陆医生。 医院的生意永远好得跟菜市一样,她挂了眼科的号,排了很久的队,可最终到了门口时,才发现等待她的人并不是陆嘉川。 是她太想当然了,还以为只要踏进这里,就总是无一例外能看见那个刻薄又尽责的医生。 白大褂医生笑着抬头问她:“不进来,愣在门口发什么呆呀?” 说不上为什么,周笙笙握着排号单,忽然就不想进去了。 她开好了消炎药,拎着口袋从办公室门前折返出去,打算回家。 还以为只要变漂亮了,就可以再来见一见他的。 哪怕他永远不知道换了张脸的她会是从前那个放他鸽子的周笙笙,她也这样坚持,一定要等到变好看了才肯又出现在他眼前。 因为她知道。 她知道她是周笙笙,不管脸怎么变,内里始终如一。 今天天气很好,住院大楼的很多病人都在楼下的草坪上晒太阳。 周笙笙经过草坪边上,一路朝大门走去,冷不丁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远处有人推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而推轮椅的人穿着白大褂,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黑漆漆的眼珠像是淬了光。 阳光像是融化的奶油,从他头顶蔓延开来,将那身白色的医生服也染成了融融金色。 那不是陆嘉川又是谁? 她的脚步霎时止住,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一年未见,没想到他还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不,事实上其实是有一些出入的。 周笙笙看见他推着那小姑娘缓步草地,神情温柔,那样的温柔她从来没在他脸上看见过。 像是三月静静流淌的湖,四月枝头盛放的花。 小姑娘仰头望着他:“陆医生,我有话跟你说。” 她朝他勾勾手,他依言俯身,把耳朵凑了过去。 哪知道她忽然张开双臂抱住了他,声音轻快地说:“陆医生,我现在宣布,从今以后你是我的了!” 他失笑,轻轻拨开她的手,重新直起腰来:“你单方面的宣布,问过我同意了吗?” “那你到底同意不同意?” 片刻的静默,他不点头也不摇头:“我也有个宣布,你要不要听?” 她连连点头。 下一刻,年轻的医生很从容地说:“我宣布你还有继续追求我的权利。” 明明是拒绝,小姑娘却哈哈大笑,头顶是一片肆意的阳光,而医生低头望着她,眼里有星星点点的温柔。 片刻后,小姑娘又叹口气,欣羡地望着四周散步的人,慢慢地说了句:“可是陆医生,我也想走路。” 乍闻此言,他敛了笑意,顿了顿,下一刻却毫无征兆地张开双臂,俯身将她从轮椅上拉起来。 “扶住我。”他这样说着,声色从容,双手牢牢握住了她纤细的臂膀,同时让她的双脚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在那片耀眼夺目的青草地上,一身素白的医生承受着小姑娘所有的重量,仿佛起舞一般撑着她的双臂,一步一步带着她“走”起来。 “这样呢,算不算是愿望实现了?”他低声问。 小姑娘哈哈大笑,眼里有藏不住的喜悦:“看吧,陆医生,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他跟她一起笑,一边笑还一边说:“真是个孩子。” 那一刻,周笙笙忘记了自己,忘记了身处的环境和周遭的人。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那个凶巴巴的陆医生也会有这样温柔的时刻,他的好心她从前就曾窥探到一二,可这却是他第一次将那些好心肠从心底深处掏出来。 她没有上前打招呼的理由,最终目送陆医生推着小姑娘离开了草坪,重返住院大楼,一个人慢慢地离开了。 那个身处一片淡蓝色背景之中的温柔医生,似乎真的带着他的浅浅笑意走出了照片里。 - 变漂亮了,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 周笙笙犹豫再三,仍是义无反顾拿着郑寻给她做的新身份证重返糖霜咖啡馆,一年前她工作过的地点。 兜兜转转那么久,她心心念念的地方仍是这里。 起初还有些忐忑,哪怕换了张脸,她依然是周笙笙啊。 可她很快放下心来,因为店长,东东,丸子,小金,所有人都在,他们像是围观稀有品种一般围着她看,一个劲夸她好看,却没有人认出她是周笙笙。 可松口气的同时,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第一天,丸子照例跟她叮嘱每天该做些什么,怎么做,这店里尽是一帮子自来熟,三两句话就把你当成自己人。 “你来得巧,店长他在人生的第二十八个年头,终于脱单了。为了表示庆祝,他给咱们涨工资了!”丸子凑近了小声说。 周笙笙侧头看看丝毫没有清瘦下来的圆润店长,想起一年前他每天推着宝马要强行载她上下班,忍不住笑了。 真好,他也终于找到愿意搭他宝马的人了。 只是当他的小女友出现在店里时,气氛就有些微妙了。 应店长要求,“闲杂人等都回避”,大家都躲在柜台后面,只露出脑袋偷偷窥探。 周笙笙张着嘴,看着那张漂亮到三百六十度都酷似网红的脸,揉了揉眼睛:“是我看错了,还是店长的女朋友真长那样?” 其他人的反应也没比周笙笙好到哪里去。 丸子:“这不科学,他俩匹配度为零,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 东东:“店长都能找到这样的,我终于有勇气去追求刘亦菲了。” 小金沉默半天:“你们觉不觉得,他可能是觉得我们长期说他找不到女朋友,所以花钱租了一个,以堵住悠悠众口,挽回自尊心?” 四个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人,最终在漂亮女友凑过来亲了店长一口时,停止了诸多揣测。 也许爱情真的就是这样毫无缘由的一件事,看似不会有交集的两个人,竟然就这样走到了一块儿。 周笙笙挺感慨的。 然后她带着这种奇怪的感慨,鬼使神差地又往医院跑了好几趟。 更让人奇怪的是,为什么陆医生好端端一个眼科金招牌,老是和骨科的小姑娘混在一起? 她偷偷跑到还没变脸时就认识的陈护士那里打听,陈护士人好嘴碎,一定知道得挺多的。 果不其然,陈护士立马反问:“你是问那25床的小姑娘?” 周笙笙:“我不知道她是哪个床,就是老看见陆医生上班时间推她去草坪上散步。” “那就是25床。”陈护士犹豫片刻,小声说,“这事你自己知道就好,别往外说。25床是骨癌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她年纪轻轻就生了这种病,一度放弃治疗,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见到了陆医生,忽然嚷着喜欢他,要追求他。” “”她怎么不知道陆医生的魅力忽然变得这么大了? 陈护士接着说:“起初陆医生好像也不怎么搭理她,后来还是25床的爸妈去求了他,说了孩子的病情。据说她都放弃治疗了,吵着闹着要回家,结果因为陆医生,她又愿意继续留在医院接受治疗了。” 周笙笙:“然后陆医生就开始和她谈恋爱了?” “她还没成年,陆医生没有丧心病狂到那种地步好吗?!”陈护士破天荒地帮陆医生说话,“他只是在鼓励那孩子,平常空闲的时候,就推她去散散步,跟她说说话。” 周笙笙:看来她没来的这一年,似乎错过了一个亿,连陈护士都开始维护陆医生了! 她连着去了医院好多次,自己都觉得稀罕,她明明也是个忙着生活忙着赚钱的大好青年,为什么老把时间花在来医院偷窥这两个人上面? 十天,半个月,一个月。连着跑了好多天,后来她理所当然看见了更多。 比如陆医生戴着听诊器在病房里帮小姑娘听心跳:“心率有点不正常。” “那当然啊,也不看看谁在我面前,还离得这么近!”小姑娘理直气壮。 比如陆医生站在病床前,板着脸说:“把药吃下去。” “可是真的很苦嘛。”小姑娘皱着眉,苦兮兮地说,“要不,我吃完药你给我一个甜甜的吻?” 陆医生:“” 好多次周笙笙就站在不远处偷偷笑,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高兴啥,奇了怪了,互动的是他们又不是她,她这个局外人干啥在一边穷开心啊? 直到十二月中旬,她又一次在下班后偷偷摸摸跑来医院,哼着小调一路走到25床门口。 病房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她猜这两人大概又去草坪上了,这时候去干啥?太阳都落山了,出去晒夕阳? 周笙笙百无聊赖地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发觉哪里不对,再回头时,才发现是病房里有了改变床单被套都没了,小桌上的洗漱用品也不见了。 她有了不好的预感,却又不敢相信,走到护士站犹豫半天,直到护士的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才终于开口:“25床她” 短暂的沉默。 护士摇摇头,说:“她去世了。” “” “三天前,她去世了。” 周笙笙愣愣地站在那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眼科去的。她知道陆医生的办公室在哪里,经过长长的走廊时,她下意识抬头去看一旁的墙壁。 海水一般蔚蓝色的背景。 医生白色的工作服仿佛山间融融白雪,融化在丝丝湛蓝之中。 他微微笑着,没有多余的表情,却叫人觉得眉是眉,眼是眼,哪哪都好看,那样生动,那样温柔。 奇了怪了,明明不是个温柔的人,却有这样一副温柔的面目。 她看得失了神,竟然忘记了把自己给藏起来,下一刻,从办公室走出门来的人就这么毫不费力发现了她,一个奇怪的盯着自己的照片看得发呆的女人。 似乎有点眼熟,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光看侧脸就知道。 他在哪见过她? 陆嘉川略一思索,不得头绪。 平静的目光,漆黑的眼眸,却好像有一种滚烫的温度,忽然间叫周笙笙察觉到了。她一惊,收回看着简介的视线,一转头就接触到他的目光,胸口像是有雷炸响,手足无措。 她看着他的照片,却没想到本尊就在她面前 与她仅仅隔着几步距离,陆医生站在办公室门口,见她转过头来,正脸引入眼帘,电光火石般,他想起来在哪里见过她了。 下着细雨的大街上,迎面跑来的女疯子,嘴里哈哈哈,和一年前那个周笙笙一模一样。 他看着她,略一蹙眉:“找我有事?” 第12章 报之琼瑶 第十二章 她,她能有什么事? 周笙笙胸口狂跳,绞尽脑汁想出个借口:“我,我不太舒服。” 对,上医院能有什么事? 自然是生病了。 她镇定了一点。 陆医生走近了几步,就这样望着她,声色从容地问了句:“哪里不舒服?” 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心脏不舒服。” 是真的。 跳得太快了,太诡异了。 近在咫尺的陆嘉川慢慢地弯起了嘴角,轻哂一声:“不好意思,你好像走错科室了。这里是眼科,心内科在隔壁门诊二楼。” 周笙笙:“” 内心天人交战,理智知道作为一个正常人,这一刻应该说声抱歉,假装自己是真的走错科室,这就离开了。 可她到底没忍住,站起来准备走时又顿住了脚,转过头来小心翼翼地问了句:“陆医生,你,你还好吗?” 这话不是一个走错科室的陌生人会问出口的。 陆嘉川那点笑意倏地消失了,眼里换上了审视的光芒,顿了顿,才冷漠地说:“多谢关心,我很好。请问你是——” 她慌忙摆手:“我,我就是来探望病人的时候见过你和25床在一起,你们,你们让我很感动,我刚才听说所以” 她慌乱无措地站在那里,片刻后红了脸,低头对他说:“对不起,陆医生,是我唐突了。” - 她的确唐突了。 像个傻子一样暴露出自己是个偷窥狂的事实。 周笙笙就连踏出医院大门,踩着一地细碎的冬日暖阳时,也没能从垂头丧气里缓过劲来。 可她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时的场景,一周前,当她又一次在黄昏时来到病房门口,25床在医生的耳边说了句什么,医生顿了顿,弯腰抱住了她。 冬日的黄昏,窗外是氤氲雾气,晚霞将天空也染成明黄色。 屋内的人就这样拥抱着,安静又美好。 周笙笙无数次想起那一幕,都觉得那是电影里才有的场景,哪知道这结局也像是电影似的,这么叫人惆怅。每一次看到他们,这一个多月来每一次踏进医院,哪怕他们根本不知道她这个路人是谁,可她清楚自己那颗心是什么样的滋味。 当她看到陆医生用那种温柔到足以叫人溺死的眼神望着25床时。 当她听见他一次一次对她说:“你要坚持下去。” 当她看到他们在最后一刻紧紧相拥,明明是毫不相关的两个人,也许并无男欢女爱,却刻骨铭心到叫她这个局外人都忍不住沉迷其中。 周笙笙失魂落魄走出医院大门,看见门口有卖盒饭和小吃的,忽然没忍住,上去买了杯热牛奶,又登登登跑回了眼科。 在陆医生诧异的眼神里,她喘着气把牛奶放在他面前。 “陆医生,喝点热的心情会很好!” 说完,她也不管人家面上是什么表情,撒腿就跑。 周笙笙发誓,这是她生平头一回干这种事! 她可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心疼陆医生失去小女朋友,怕他伤心过度而已。 - 周笙笙回到店里时,店门口的ope字样已然变成losed,她不解,这才七点,咖啡馆不是一向晚上九点才关门吗? 而且哪有店都打烊了,门还没锁的? 她推门进去,然后发现了哪里不对劲。柜台后面有人在哭,那哭声叫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瘆得慌。 周笙笙随手抄了把椅子在手上,无声地靠近了柜台,一个箭步窜出去,同时高高举起手里的椅子—— 然后她在半空中硬生生住了手。 坐在柜台后哭得梨花带雨的不是别人,是店长。 察觉到头顶有阴影落下来,店长满脸泪花地抬起头来,被周笙笙手里的椅子吓得连滚带爬多到了桌子下面:“有,有话好说,别打脸!” “不是我说,店长你这张脸,打了可能比不打还好看点,形同整容。”周笙笙把椅子搁一边了,蹲下去盯着桌子下方的人,“你在哭什么?” 她不提还好,一提起来,本来都被她吓得止住眼泪的人又开始抽抽噎噎:“没,没什么,你你怎么回来了?我让,我让大家都下班了,你也,也走吧” 周笙笙哪里能抽身就走?那不是太不讲义气了吗?她严肃地盯着店长:“没什么?没什么你为啥哭得如丧考妣?” “啥是如丧考妣?”店长有点懵。 “就是死了爹娘一样。”周笙笙耐心解释。 “你才如丧考妣,你全家都如丧考妣!!!”店长果然爆发了,前一刻还哭泣得像是风中摇曳的小白花,这一刻就已经成了凶残粗暴的猪笼草。 周笙笙把他拉了出来,拖了两把椅子摆好:“我口风很严。” 意思是,你放心说。 店里没开灯,只有两张桌上的蜡烛还燃着,店长看了她片刻,默默地坐在了她身侧的椅子上,抽噎着开了口。 他被甩了,被耍了,被劈腿了。 “我是在英雄联盟里认识她的,她说我的操作很炫酷,想和我一起打下路,我d她辅助。你知道的,难得遇见个妹子,还主动要和我玩游戏,我受宠若惊,当然答应了。” “是应该受宠若惊。” “我给她买皮肤,给她买符文,半个月后就跟她见面了。我当时特怕她嫌我”店长迟疑片刻,谨慎用词,“嫌我身材不好。” 周笙笙:“都是自己人,你叙述的时候能不能就别加工了?” “都是自己人,我都这么难受了,你能不能就别火上浇油了?!!!”店长吼了两声,又蔫了,“可我一见她,真没想到她居然长得那么好看,是真好看,除了琴女跟莫甘娜,我平常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妹子——” “不是,你再好好想想。”周笙笙指指自己的脸,“这里,看着这儿好好想想,可能有遗漏也说不定对吧?” “我他妈真的想打死你!” “” 事实就是,店长对她掏心掏肺,而这个漂亮的妹子却原来只是游戏里的拜金女,看上了他这个咖啡店小老板,把他骗得给她买了无数游戏里的装备,现实生活中也吃吃喝喝大肆消费了一番。 还不到一个月,妹子又傍上了另一个建筑商,店长这个咖啡店小老板自然就算不得什么了。 “她是我的初恋”他擦着眼泪,抽抽噎噎,“可她耍我就算了,为什么要说像我这种死胖子,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她说我这种人,这辈子除非找个瞎子女人,要不然谁会看上我,谁会愿意跟我在一起。说完她就跟那个包工头去看电影了,明明前几天还说好要和我一起去看奇异博士的,现在我就成了哪儿凉快上哪儿待着的死胖子了。” 店长哆嗦了两下:“她还把我妈给我的传家镯子戴走了,那是留给我媳妇儿的,我妈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周笙笙看着店长清秀的脸,还有那脸上一片湿漉漉的水渍,叹口气,从桌上拿了块毛巾给他。 他擦擦脸,擤了擤鼻涕,声色暗哑地说:“谢了,就是麻烦你下次换点干净的帕子,别拿擦桌布给我擦眼泪。” 周笙笙又笑了。 傻,真是傻。可傻里傻气哪点不好了?胖子又怎么了? 她收起笑容,对店长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来没觉得你是个死胖子。” 店长抬头望着她,泪眼朦胧。 周笙笙的眼神很坚定:“你明明是一个坚强乐观生机勃勃的活胖子!” 店长掐住了她的脖子。 周笙笙费力地说:“你看,你这不就印证了我的评价吗?你已经从一个悲戚的死胖子变成了一个火冒三丈充满生气的活胖子。” 她把店长的情绪充分调动起来,失恋的悲伤完全化作了对她的熊熊怒火,可好说歹说,他不哭了,情绪稳定地骑着“宝马”回家去了。 周笙笙看他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拦了辆出租车:“师傅,去华宇电影院。” 她这辈子没有在哪里过多停留,对她来说人人都是过客,对人人来说她就更是如此。可是在这样走马观花的生活里,她也有幸遇见过这样几个慷慨给予她温暖的人,他们在她一无所有时毫不吝啬伸出双手,她难以报之以琼瑶,唯有一片赤诚之心,一身浩然正气。 第13章 世界真小 第十三章 陆嘉川不是个爱出门看电影的人,毕竟电影院这种地方不适合单身狗,成双成对的情侣太多,恋爱的酸臭味比帝都的pm25杀伤力都大。 可他下班后驱车回家,半路上不知怎么就调了个头,开到了电影院去。 好几天了,眼科的医生护士们前所未有地关注着他。 “陆医生,你还好吗?” “陆医生,节哀。” “没关系啦,你已经做到你能做的了,毕竟生死有命,你也没办法帮她更多了。” 他其实真的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脆弱,25床之于他,再特别也不过还是个病人。他既然已经做了医生好些年了,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些道理? 陆嘉川只是觉得有点疲倦,空落落的一颗心总有些无处安放。 算了,电影院就电影院吧,虐一虐身心健康,说不准还能刺激他那仿佛从娘胎起就凋零了的恋爱细胞。 他看的是一步华人导演的好莱坞新电影,战争剧情片。好不好看说不上来,横竖也只是打发时间。进场前还顺手买了一桶爆米花,看电影就该有看电影的样子,他这个人一向做事认真。 只可惜他不太爱吃甜腻腻的东西,电影结束时,桶里都还有一大半爆米花。 看完电影,晚上八点半,他从放映厅走出来。 电影院在商场顶楼,一旁就是电玩城,人来人往,喧哗热闹。陆嘉川走了几步,忽然看见了什么,又停了下来。 不远处的娃娃机前,有个年轻女人正在抓娃娃,那身白色的棉衣很眼熟,再看看侧脸,更眼熟了。 是她? 那个从大街上旁若无人哈哈大笑着经过他的女人。 以及,今天白天先是觊觎他的医生照,然后莫名其妙送了杯豆浆来办公室,搁下就跑的女人。 她正扎好马步站在娃娃机前,先是拢了拢脑后的马尾,然后气沉丹田,亲了亲手中的硬币,投进了机器里。 左手熟练地操作着摇杆,视线凝固在爪子上。 看好了,啪的一声按下按钮。 爪子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玩偶堆里,抓住了一只粉红色的兔子。 一发即中。 在她身旁围了一圈小朋友,兴高采烈地帮她加油助威,见娃娃被抓起来了,无数双小手开始急切地晃动。 “我要我要!” “姐姐我也要!” 她倒是大方,高高兴兴地随手将兔子塞给其中一个,得意地说:“先拿着,姐姐再替你们抓。” 那些小手立马掏出口袋里仅剩的游戏币,求高手赐予娃娃。 她接过游戏币,撸袖子,扎马步,又开始继续抓。 陆嘉川愣了愣,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眼熟。 他站在那里不动了,脑子里又浮现出一年前那个不告而别还放他鸽子的女人周笙笙是吧,怎么哪儿哪儿都有她的影子? 正看着,放映厅里又是一堆人涌出来,应该是奇异博士的厅放完了。 那个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的女人忽然就直起腰来,将剩下的币一把塞进谁手里,拨开人群就往电影院门口走来。 陆嘉川站在一旁没动,仍然看着她。 她四下张望着,个子小小的,只能努力踮着脚在人群里搜索什么。 下一刻,她找到了。 一男一女挽着手亲亲热热地从人潮中走来,女的化着大浓妆,年纪尚轻,男的大腹便便,已近中年。 小个子径直走了上去,堵在两人面前就是一句:“东西还来。” 那女人莫名其妙盯着她:“什么东西?” “镯子。”小个子的视线定定地落在她的袖口,重复了一遍,“把罗信扬给你的镯子还来。” 听到“罗信扬”三个字,女人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小姐,你认错人了吧?” 她拉着身侧的男人欲走。 小个子不依不饶地又一次横在他们面前,二话不说拉起女人的衣袖,一只金灿灿的纯金镶红宝石镯子就这么暴露在光线充沛的电影院里,耀眼的光芒像是冷冷嘲笑着谁。 “把镯子还来。”小个子冷冰冰地绷着脸,一字一顿,“玩弄了别人的感情,骗了一堆游戏装备,那些都可以不管你要了。这东西是人家母亲留给儿媳妇的传家首饰,你还死占着不放,那就说不过去了吧?” 女人脸色一下子拉了下来,拽着男人的手臂哭诉:“你看看这人,哪里来的疯子,信口雌黄!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嫁妆,我什么时候玩弄别人感情了?” 中年男人有些尴尬,看了下周围侧目的人,干咳两声:“这位小姐,我看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这肯定是个误会。” 小个子不跟他说话,就直勾勾盯着那女人,神情渐渐不耐烦了:“你拿还是不拿?我给你面子,只让你把手镯还来,你要是不想要这点脸了,那我就把你做的事都抖出来了。” 女人慌了,身旁的中年男人是她新搭上的建筑商,虽说皮囊不好看,但胜在有钱。她是不甘心嫁给他叫人笑话的,但陪他玩一玩,捞一笔也是好的。眼下还没捞够呢,怎么能被人搅了局呢? 可看看手上的镯子,她又舍不得了,这金镶玉的镯子沉甸甸的,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飞快地思索着,很快计上心头。 “是,这是我前男友送我的,可送出去的礼物还有要回去的道理不成?”她理直气壮地说,随即拉扯着男人就要走。 “你站住。”小个子一把拽住她的手臂。 哪知道她反手就是一个巴掌,照着小个子毫无预兆地打了过来。 小个子眼疾手快,居然没挨这一巴掌,只是脑门一偏,恰好闪过了。下一刻,她一把抓紧了女人的手腕,一记狠狠的过肩摔,砰地一声将人摔在了地上。 那女人哭着惊叫起来:“救命啊,打人了!抢东西了!” 人群沸腾起来,中年男人蹲下去手足无措地安慰女友:“倩倩,你怎么样?摔伤了没?” “你是瞎子吗?她打我,她动手打我啊!你还不给我打回去?”女人哇哇大叫。 男人一受刺激,站起来就要去拉小个子。 不同于女人,他孔武有力,四肢发达,跟小个子站在一起,简直就是野兽和豆芽菜。他举起手臂时,衣袖都鼓鼓囊囊地紧绷起来。 - 周笙笙没来得及还手。 不是她太久没打架,技术生疏了,而是在男人抬起手臂的一瞬间,忽然有人一把拉过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在半空中牢牢握住了男人的手腕。 那只孔武有力的手就这么停在半空中没了动静,欲使力,可青筋暴起了,也还是纹丝不动。 她有片刻的懵圈。 视线里,那只替她挡了这一下的手还牢牢扣着中年男子,纤细修长的手指,利落分明的指节,白炽灯打在上面,好像有玉石一样的光泽从骨子里缓缓流淌而出。 手腕处是一截干干净净、纤尘不染的衬衣袖口,再往上是黑色大衣的袖边。 周笙笙仰头看着横在自己面前的人,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她只能看见陆嘉川的后脑勺,脑子里仅剩的念头竟然是,妈呀,为什么陆医生的后脑勺也能比普通人帅出一个八分的高度? 不不不,是十分。多给的两分拿去骄傲。 “干什么,要打架吗?”女人尖声嚷嚷起来,“好啊,你们要欺负人,要抢东西是不是?保安呢?保安在哪儿?” 陆嘉川把男人的手都攥得发红了,这才一把松开。 “打女人?”他从嗓子里轻飘飘挤出这么一句,漫不经心似的,尾音上扬。 周笙笙看不远处保安来了,不想多生是非,干脆蹲下去一把抓过女人的手腕,就那么一撸,非常利索地将金镯子给撸了下来。 女人当然在拼命挣扎,可周笙笙是谁? 她自小被称为怪力少女,变形女金刚,母超人蕾拉诸如此类怪异不雅的外号想都不用想,全都来自与郑寻。 “走!”她也不管那女人在后面怎么鬼哭狼嚎,拉住陆嘉川的手就往电梯跑去。 - 都跑进电梯里了,周笙笙还没松开他的手。 陆嘉川抽了抽,无奈她力气太大,他只好不动声色地一只一只掰开她的手指,把手抽了回来。 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陆嘉川低头看了眼手腕,都被她抓出一圈红印了,这女人哪里来这么大的力气? 她倒是在那低头道谢:“谢谢你啊陆医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要是现在的人都和你一样,那这个社会就真变成美好人间了。” 话唠。 他瞥她一眼,视线落在她紧紧攥着的那只金镯子上:“那女的骗了你的感情?” “哪能啊!我又不是——我喜欢的是男人!”她涨红了脸,把金镯子揣进大衣口袋里,“她骗了我朋友的感情。” “所以你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对。” “你朋友是个男的吧?” “当然!” 陆嘉川笑了两声,不紧不慢:“既然是个男的,为什么要让你一个女生跑来做这种事情?你知不知道对方是两个人,你只有一个人,还是个小不点,弱女子。你做事之前也不考虑一下后果?” 他的声音里带着说教的意味。 “我可是跆拳道黑带!”周笙笙不服气地说。 “哦,那看来我是帮错忙了。刚才不该帮你挡那么一下,倒该看看你这个跆拳道黑带会怎么化解危机,跟那大老爷们儿肉搏。” 肉,肉搏? 周笙笙想歪了。 但也只是略一迟疑,她很快反驳:“就算你不帮我挡,我也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绝对不会让他占便宜。谁让你帮我挡的?” 为什么帮她? 电梯里,狭小密闭的空间,光线充沛的白炽灯。 陆嘉川低头看着她,有片刻的对视。 那双黑色的眼睛像是夜空里的萤火,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承载着叫人捉摸不透的光。 周笙笙有点紧张。 下一刻,她听见他毫无征兆地问她:“你抓娃娃的技术很好,自己练的?” 她的心蓦地一紧。 他,他看见了? 叮——电梯停在了底层。 一群人呼啦啦涌进来,他们被簇拥着出了门。 短暂的迟疑,已经足够周笙笙找到合理的说辞了。她笑眯眯地抬头望着他,理所当然地说:“那必须好啊,我可是曾经在电玩城拜师学艺过的!” “跟谁拜的师?”他追问。 “一个在电玩城工作的姐姐,抓娃娃特别厉害。我没问过她的名字,不过大家都叫她周姐姐。”周笙笙笑得一脸促狭,“怎么,陆医生也对抓娃娃感兴趣?要我说,你长这么帅,靠颜值征服女性就可以了,抓娃娃这种手艺是留给颜值不够,只能靠手去凑的人的。” 片刻的岑寂。 他们已经走出了商场大门,冬夜的风寂静地刮着,吹在脸上冷冰冰的,像是不怀好意的刀片。 陆嘉川没有再说话,只是望向了前方,有片刻的怔忡。 姓周的女人,在电玩城工作? 他扯起嘴角笑了笑。 这世界真他妈小,可她竟然整整一年都没再让他碰上过。 第14章 短信大战 第十四章 陆嘉川开车送周笙笙回家。 他其实并不想多事,但外面天寒地冻,她又是个年轻女人,他恰好开着车,也就行个方便了。 周笙笙感恩戴德地谢了他一路。 “陆医生,你好人有好报,将来一定会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 “你说你人长得这么好看,还这么好心,真是叫人感动。你爸妈知道自己生了这么好的儿子,一定做梦都会笑醒的!” “” “你这么帅这么善良这么热心肠,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女朋友?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啊?我认识一姑娘,二十来岁,年纪轻轻,力气很大,还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到后来陆嘉川几乎有些后悔了,他真是吃饱了撑的才提议送她回家,这话唠! 他瞥她:“你都谢了一路了,措辞不带重样的,夸我的时候还能顺带把自己捎上,口技不错。” 口,口技啊 周笙笙又想多了。 脸上微红。 为了掩饰心中的黄暴之力,她咳嗽两声,理直气壮地说:“我这还不是因为穷啊,你送我回家,省了几十块钱打车费用,我当然要感谢你了!” “是吗?”听的人可不怎么投入,不太相信她说的话的样子。 周笙笙说:“我是真穷,穷得牙刷都刷成爆炸头了,都没舍得换新的。” “” “偷偷跟你讲,我脚上这双袜子都穿破四个洞了,可我穷,也没舍得换。” 陆嘉川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是吗?那你再接再厉,穿破第五个洞了,还能拿它当手套。” “”周笙笙憋了半天,没憋住,自己哈哈哈笑起来。 陆嘉川说:“我在讽刺你。” “我知道啊!” “知道还笑那么开心?” “我笑你还有力气讽刺我,没有如丧考妣,也没有一脸哀莫大于心死。”周笙笙凑过去看看他,歪歪头,“这样我也放心了。” 陆嘉川忽然就说不出话来。 她是因为他,因为25床的事,所以才这样一路上装疯卖傻的。 车行一路,他们安静了好一会儿。 直到陆嘉川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25床的事?” “无意中撞见的。”周笙笙不敢说自己是专程去看他,“前一阵在医院撞见你和她晒太阳,还以为现在医护关系这么好,医生和病人都谈起恋爱来了,然后就随口问了问护士。” 陆嘉川没说话。 她又小心翼翼瞧了瞧他,低声说了句:“你别难过了,陆医生。”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在难过?” “两只。”她指指自己明亮的双眼。 陆嘉川一怔,真是要疯了!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话,他一年前也在那个女人那里看见听见过。 怎么满世界都是周笙笙?! 他绷紧了脸:“我是医生,正确处理医护关系很重要,如果每走一个病人,我都要悲痛一番,那我还工作不工作了?要真这么柔弱,这么有母性光辉,不如回家奶孩子。” 他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碎碎念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一年前的陆医生。 周笙笙笃定地说:“你不用口是心非,我知道你心里是难过的。” “我不难过。” “你口是心非就说明你还不仅仅是难过,是非常难过,难过到不愿意接受伤痛。” “我再说一遍,我不难过!” “你看,你这就是逃避伤痛。人只有真正伤了心,才会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假装自己不难过。” “”陆嘉川把车一停,气急败坏,“再多嘴,再多嘴踢你下车了!” 这该死的话唠! 周笙笙老老实实待在座位上不敢动了。 车子又发动了。 她憋了半天,不敢再提25床,只能小小声地说:“陆医生,我并不是一个很没有骨气的人,事实上我是个硬骨头。之所以接受你的臭脾气不下车,是因为我确实有点穷,第一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前几个月我都在家待业。所以陆医生,如果你觉得我是一个好欺负的人,那你就错了,下一次你再这样恶劣地对待我——” 吱—— 急刹车。 陆嘉川停在了她先前说过的路口,侧头盯着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你放心,不会有下一次了。” 周笙笙默默地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站定了,转头冲他挥手:“陆医生,一路顺风。” 她这样乖巧的样子让他再生气也发不出火来了。 看来他好像确实有点太凶了,她垂着脑袋,一动不动站在路边,可怜巴巴的。 陆嘉川脸色稍霁,点头:“你注意安全。” 她继续乖巧说:“你也是,路上注意安全。” 他点头点到一半,听到下一句—— “实在伤心的话,就把头蒙在被子里,午夜时分好好哭一场。俗话说得好,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周笙笙话说到一半,只看见面前的汽车倏地一下开走了。那个坏脾气医生黑着脸想也不想就踩下油门,只留下一屁股青烟。 她终于忍不住,哈哈哈哈站在原地仰头大笑。却不知道后视镜里,气急败坏的陆嘉川又有了片刻的失神。 连肆无忌惮哈哈大笑的样子,都那么像。 - 陆嘉川没有埋头在被窝里大哭一场,他拿了本书,坐在阳台上的躺椅上斜靠着,一页一页翻起来。 医学报告。 临床心得。 明明是足以让人冷静得发指的内容,可他偏偏看着看着,心绪就不平静了。 事实上,说一点也不难过是假的。 他打开笔记本,在一个名为“洞”的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文档,然后开始打字。 有时候是在手机里,有时候是在电脑上,没有习惯找人倾诉的人就只能这样孤孤单单地写着偶尔的失控情绪。在那个洞里,仿佛有他的朋友,不会嘲笑他一个男人还这么多想法,只会安安静静听他的心声。 他其实也很想那个小姑娘。 坏脾气如他,竟然能让人这样心心念念,他是真没想到她会因为喜欢他而愿意重新接受治疗。 她一边迅速孱弱下去,一边总是笑得灿烂地望着他,语气轻快:“陆医生,要是有一天我好起来了,是不是就可以嫁给你了?” 他会说:“你还是个孩子,想那么多干什么?” “因为我怕今天不想那么多,明天就没有办法去想了。” 那样孩子气的笑容配上这样透彻的话,他有时候并没有什么可以回应她。 陆嘉川一下一下在键盘上敲击着,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落寞的键盘声响。直到叮的一声,有新的短信到了。 他随手拿起一旁的手机。 “陆医生,早点休息,被子里不透气,哭的时候记得偶尔把脑袋伸出来换口气。” “” 那个女疯子哪里来他的手机号? 陆嘉川的脑仁儿一抽一抽的疼,他搁下笔记本,直起身来回复她:“我并没有在被窝里哭。” 很快,女疯子回复了:“相比起在沙发上哭,我觉得这个时候在被窝里哭会更好一点。毕竟寒冬腊月的,被窝里更暖和。” “我没有哭!”他打字打得恨不能把手机屏幕按裂。 “口是心非不好,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告诉我们口是心非其实并不是一个逃避痛苦的好方法。有时候疼痛需要发泄,伤口才能复原。伤疤这种东西就是拿来揭的,多撒两把盐就好了,你说对吗?” 陆嘉川看见最新的短信,一个没忍住就把手机朝沙发上重重地砸了过去。 话唠! 神经病! 女疯子! 他气急败坏地合上笔记本,再也没有了伤春悲秋的心情。原地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一把捞起了手机,回复了什么。 “女疯子,你哪里来我的电话号码?” “哈哈哈哈哈你猜?” “我不猜,你直说。” “你猜我猜你猜不猜?” 卧槽这女疯子!陆嘉川简直要气死了,噼里啪啦回复一串:“你要真不说,我就把你拉黑了。” “那你拉黑吧,拉黑了你就一辈子都不知道我哪里来你的电话号码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一连串丧心病狂的哈哈哈哈,让陆嘉川恨不能抓起她的脑袋往门上敲。 他黑着脸去洗澡,可闭眼时眼前总是那副场景。 一年前的冬夜,那个女人一路奔跑在无人的街头,一边跑一边哈哈大笑。他嘲讽地笑她是女疯子,可她转过头来眼神亮晶晶的样子真是一点也不像女疯子。 她说:“反正没人认得我。” 胡说八道些什么鬼,他不就认得她吗? 敢放他鸽子的人这个年头不多年了,他还曾经发誓要是再见到她,他一定会好好认出她,然后把她整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偏偏她不出现了。 洗完澡,陆嘉川把自己埋在床上,慢慢地平静下来。 他闭上眼,又想起了今天这个女疯子的短信,莫名又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女疯子好像都让他给碰到了。 第15章 拔刀相助 第十五章 托女疯子的福,陆嘉川竟然一夜好眠,只除了后半夜做了个梦。 梦里面,那个小个子一个劲拿着金镯子砸他的脑袋,哐当哐当敲得可带劲了。他黑着脸大步追她,想要把她的脖子拧下来,可她哈哈哈哈笑着跑远了。 那笑声太欢快,直到他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把按下床头柜上响得正欢的闹钟,坐起身来,还仿佛能听见她在耳边哈哈哈笑个不停。 发生什么事了? 他伸手摸摸后脑勺,刚才在梦里女疯子就是朝着这个地方砸的。他还心有余悸,下一刻又忽然被自己的举动弄得一愣,然后没忍住笑出来,弯着唇角起身洗漱。 镜子里的男人还很年轻,下巴上有少许胡茬隐隐冒出来,本该有些邋遢的胡茬配上他慵懒的表情,还有那身浅灰色的针织衫,锁骨微露,竟然只剩下性感二字可以描述。 他将剃须膏抹匀,在热水里泡了泡剃须刀,然后侧着脸开始剃须。脑子里隐隐绰绰冒出一个念头:女疯子叫什么名字? 好像还不知道。 做早饭的时候,他把吐司抹上黄油放进面包机,在一旁等待时,拿起手机发了条信息: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应。 一直到他吃完早饭开车上班,女疯子都没有回复短信。 陆嘉川把手机随意地扔在一边,可遇到红灯停在半路上时,总是忍不住侧头去瞄。可瞄也没有用,女疯子就是这么高冷,一直不回信息。 好在行车行到一半时,手机叮的一声响了。 他停在红灯前,第一时间伸手拿手机。 女疯子说:正在上班途中,遇见红灯顺手回条信息,我叫周安安,怎么,陆医生你对我感兴趣? 他嗤笑一声,把手机又扔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上。 谁会对女疯子感兴趣?笑话。 不过倒还真是巧,她也在等红绿灯。 他打定了主意也要晾她个半小时,然后才回信息。 陆嘉川扶着方向盘,视线平平地朝前看去,嘴里默念着周安安三个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视线忽然定格住,他看见拥挤的车流里有一辆天蓝色自行车。 个子小小的年轻女人还穿着眼熟的白色外套,单脚撑着地。自行车后座上堆了三两只纸箱子,只用一条绳子绑在车上。 她踮着脚尖努力维持平衡,以免纸箱掉下去。 他与她隔着两辆轿车。 绿灯亮了,所有车辆同一时间发动。那个小个子却还在小心翼翼起步,又要平衡车龙头,又要注意别把纸箱晃下去了。 越慌就越手足无措,看起来真是笨拙。 陆嘉川被她那蠢样逗笑了,可在他前面的那辆白色轿车却似乎不耐烦了,车主嘀嘀按着喇叭催促,周笙笙一晃,自行车又停了下来,只得重新起步。 更加急促的喇叭声响起,男子探出车窗喊道:“干什么啊你,别挡路啊,赶着上班呢!” 小个子连连回头道歉:“不好意思,东西太沉,我有点载不动。对不起对不起啊,我这就走!” 她这一回头,陆嘉川就看得更清楚了。 早晨七八点的阳光在她脸上洒下一层薄薄的金光,她仰着头,额头上有细微的汗珠。平心而论,是个长得很好看很干净的女孩子。 还真是她,周安安。 他就这么停在原地,看着周笙笙又试了几次,在白色轿车像是吃了炫迈一样根本停不下来的喇叭声和催促声里,她车上的纸箱还掉下来一次。后来她手忙脚乱捡起箱子,干脆不骑了,把纸箱往后座上一放,推着车就往路边跑。 真是个个矮腿短的小可怜,那小短腿还飞快地交替着,像是开了电动马达。 白色轿车的车主还不扯着嗓门儿责备她:“不会骑就不要骑,耽误了别人上班打卡,你来赔工资吗?” 陆嘉川看了眼路边那个又开始尝试起步的女人,开车跟上了前面的白色轿车。只是很快他就变换了车道,从跟在白车后面,变成了与它并行,最后还一口气冲到了它的前面。 驶进单行道了,他不偏不倚就慢吞吞开在白车前头,龟速也说不上,但始终不加速。 白车司机开始嘀嘀嘀地按喇叭。 陆嘉川恍若未闻,从后视镜里看了车主一样,开始不紧不慢随着白车的左右摆动一起有节奏地摆动起来。它往左,他就往左;它往右,他也往右。 电台里正巧放着一首时下流行的歌:“跟着我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右手左手慢动作重播。” 他眉心一顿,霎时间松开成一道漂亮的弧度,车内有低低的笑声蔓延开来。 在他后面,白车司机可要气坏了,这是哪里来的神经病,挡在他前面就算了,还故意不让他超车?!!! 嘀嘀嘀——更加急促的一阵喇叭声。 陆嘉川不慌不忙地看了后视镜一眼,只看见那男人已然探出窗口,对着他又是挥手又是破口大骂。算算时间,也该到医院了,他这才悠闲地转了个弯,嘴边还带着那抹浅浅的笑意。 嗯,美好的一天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早晨开始。 他抵达医院,换好干净的白大褂,去办公室的路上想起什么,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 周笙笙把一大堆高过头顶的纸箱子搬进店里时,丸子站在柜台后面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我天,这身手,这力气,安安你这是吃啥长大的?” “屎。”店长在一旁补充,“呵呵,吃-屎长大的。” “” 他还沉浸在昨晚被周笙笙偷窥到他躲在桌下哭的悲痛之中无法自拔,今天决定将悲痛化为力量,于是对周笙笙同学充满了攻击性。 周笙笙把一堆东西搁在地上,喘着气没顾上说话。 小金站出来打抱不平:“店长,你这话就过分了。安安是去替你拿店里的快递,要不是你趁着双十一要死要活抢了这么堆咖啡豆,安安也不至于一个弱女子做大老爷们儿才做的事。” “就是啊,我都看得心痛了。”东东从里屋走出来,抹布往店长脑门儿上一甩,抽手就去握住周笙笙的双手,“让我瞧瞧,这手都红了。朋友,别哭啊,东哥给你吹吹,实在想哭也没事,东哥的肩膀比天还广比海阔,随时借你靠。” 周笙笙倒是没哭,店长哭了。 他把抹布拿下来,在这样的“屈辱”中擤了擤鼻涕,含泪说:“行啊你们,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喂大,你们就这样回报我” 恋爱中的女人作,男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眼睛还是肿的,想必昨晚一定是躲起来偷偷哭了。 周笙笙从东东那抽回手来,在大衣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件东西,几步走到店长面前:“喏,这个还你。” 店长拿开抹布,一眼就看见了周笙笙手里的金镯子,细腻精致的花纹,波光流转的宝石,灯光下真是说不出的好看。 他忽然一愣,抬头再看周笙笙,她似乎被他傻里傻气的模样逗乐了,嘴角扬起来。 “怎么,不要了?”她作势要往回拿,“不要就算了,我拿去卖钱,这个看样子还挺值钱的,那女人一直不肯还给我。我都把她给摔地上了,她还一个劲护着镯子,让我看看它到底值几个限量皮肤。” “别别别——”店长一把抢了过来,小心翼翼往口袋里放。 周笙笙似笑非笑盯着他。 他面上挂不住,盯着地板问了句:“你,你想要点什么?” 镯子对他很重要,她能帮他拿回来,他心里是很感激的。当然,卖了它买几个限量皮肤是不行的,他妈知道非把他弄死不可,但他愿意给点别的作为回报。 周笙笙一副“让我好好想想要怎么狮子大开口”的模样,他还真有点紧张,可怜巴巴盯着她。 然而到最后,她却只是挑挑眉:“说声周安安是宇宙无敌超级美少女怎么样?” 一片啧啧声此起彼伏。 丸子翻白眼:“没想到你这么不要脸啊周安安。” 东东点头:“都快赶得上我了,很有前途啊朋友。” 调侃声里,店长看她好片刻,凑近了些,咳嗽两声:“那什么,周安安是,是那什么什么超级美少女” “那什么是哪什么?我没听清。” “” “不说?那正好,赶紧把手镯拿来,我卖了换皮肤去。” “行行行,我说我说。”店长一脸不自在,别开脸去,不情不愿地从了她:“周安安是宇宙超级无敌美少女,行了吧?行了吧行了吧?” 周笙笙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美好的一天从店长口是心非的夸奖开始。 宇宙超级无敌美少女周笙笙同学进更衣室换好了店服,咖啡色的背心裙,一尘不染的白衬衣,配上她的马尾真是小清新到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步。 推门走出更衣室时,放在她背带裙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两下,有短信到了。 她站定脚步,低头拿出手机。 您有一条来自火山医生的新短信。点开,上书三个字:不用谢。 ??? 她一头雾水地回复:什么病? 叮—— 那头的人低头看了眼办公桌上的新短信,嘴角微微一弯,也不回复,只戴好消毒手套,眉眼舒展地对门外的护士说:“下一位。” 陈护士在门口很纳闷,陆医生今天吃什么药了,居然这么和颜悦色?刚才有个小家伙哭个不停,挥手时还打中陆医生的脑袋了,她都吓得心惊胆战躲在一旁,哪知道他却不生气,还反过来摸摸小朋友的头!!! 沃德妈,不得了!陆医生今天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不成?! 这样想着,她偷偷从门外探头瞧进来。 噫,其实这么一看,和颜悦色的陆医生还是很帅的嘛! 第16章 他在发光 第十六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陆嘉川过得忙忙碌碌的,眼科并非只坐诊,他还要做眼部手术,在住院部值班。 圣诞节前夕,孙耀珈女士打来电话:“嘉川,明晚有空吗?” 明晚是圣诞节,老宅那边一向喜欢逢年过节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不论是中国传统节日还是洋人节。 “有台手术,不太凑巧。”他下意识地拒绝。 “我刚打你的电话没人接,就打到护士站去了。护士长说你在动手术,我顺便问了问你明天的行程安排。” “” “明晚六点开饭,你提前一点过去,别让外公不高兴。” “知道了。” 他早该知道他妈表面上温温柔柔的,可内里却住着腹黑的灵魂。连他拿手术推脱的说辞都预料到了,还能先打电话给护士长问一遍他的行程安排 孙耀珈挂电话前还是叹了口气:“嘉川,什么时候交个女朋友吧。外公年纪大了,这事挂在心上也好多年了。” “”他无言以对。 是不是每个男人到了三十的门槛上,都理应娶妻生子一家美满了?他不是没有想过安定下来,可处女座的吹毛求疵让他看谁都不太顺眼,同处一个屋檐下一辈子,还能幸福美满? 无稽之谈。不吵到鸡犬不宁,也会打得头破血流。 下班回家时,陆嘉川把车开到了商场。 每周五晚,陆嘉川都会去离家不远的这家商场。商场三楼有一家烘焙西饼店,招牌小红莓面包备受年轻人欢迎,他是吃不出这些甜点有什么特别之处,可依然每周都来买。 住院部的那群孩子很爱吃甜食,虽说年纪太小,不宜吃太多,但孩童就是这样,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渴望。 西饼店老板已经认识他了,每回都笑着说:“陆先生又来了?还是少糖的小红莓对吧?” 他点点头,没一会儿就拎着一袋子面包下楼了。 陆嘉川是不过圣诞节的,对于国外的节日一向不太关心,只是商场里热热闹闹的jglebells循环播放着,橱窗里全是红绿相间的装饰品,一层的正中央还立着一棵巨大无比的圣诞树,真是叫人想忽视都难。 从三楼下来时,他一手拎着装满面包的购物袋,一手拿着手机在耳侧:“吃了止痛药还是疼得厉害?” “吃了几片?” “再加一片。” 嘈杂的商场一层,他从电梯里踏出来,眉头微蹙,语气里带了几分责备的意味:“止痛药这个问题,我反复跟你强调过很多次了。癌症病人因为癌痛的缘故,使用止痛药是为了保证生活质量,当用则用,不要考虑上瘾的问题。” 那头的病人还在跟他就上瘾的后遗症反复争论,措辞越发激烈。 陆嘉川平静地说:“张太太,我是你丈夫的主治医生,如果你对我连基本的信任也没有,我又该怎么帮他治病呢?你非要认为我让他加大止痛药的使用剂量只是为了帮医院赚钱,那我很遗憾我在你眼里是个这样卑劣的小人,也请你另请高明。” 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缓缓出了口气,放轻了语气:“这样吧,明天您来医院一趟,我们见面谈谈。” 收起手机,他伸手揉了揉鼻梁,有些疲倦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看见一层的出口处有零零散散的人聚在一起,似乎在看什么热闹。 他个头高,轻而易举看见了被人围在其中的那个眼熟的美少女战士? - 周笙笙从来没想过,在商场扮个人偶赚点外快也能遇到这么棘手的麻烦。 事情是这样的,上周房东忽然涨了房租,就她和郑寻那点钱,吃吃喝喝都够呛,不出来赚点外快只能坐等饿死。 不能饿死的信念叫她平安夜还奋战在商场前线,穿着这酥胸微露的羞耻套装扮演美少女战士,可却忽然遇到了突发状况。 有个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子从她身侧经过,非得拉着她自拍合影。 她穿着人偶服装,臃肿笨拙,而男子搂着她的脖子,一边把她戴着人偶套子的巨大脑袋往自己脸上凑,一边含含糊糊地嚷嚷着:“再近点,镜头装不下” 之前也不是没人想和她合影的,很多小朋友就喜欢搂着人偶要父母拍照。可周笙笙头一回遇见这种满脸胡茬的醉酒大汉。 她有些惊慌,一边挣脱,一边连声说:“您别拉,别拉,我站好了您再照!” 可醉汉哪里听得进去她的话,拽着她的脖子死命拖,她一挣扎,他脚下一滑,两人就一起倒在地上,狼狈地滚在了一起。 然后这人就没完没了了,站起来一把摘下她脑袋上的套子,酒气熏熏地破口大骂:“你们经理呢?把经理叫出来!我他妈就是拍个照过个圣诞,我把你怎么了?你居然敢动手把我推在地上!” 周笙笙努力想跟他讲道理:“是您拽着我的脖子不放,我没站稳,这才跟您一块儿跌倒的。先生,您瞧我也摔了,怎么可能是存心推您的呢?我——” “少给我扯这些没用的!”他扯着嗓门儿嚷嚷,“我他妈腿都快摔断了,你给我拿一千块钱出来,我就当没这回事儿!否则这事儿没完!” 真是秀才遇到兵,有口说不清。 周笙笙想争辩,可那人就这么居高临下地耍无赖,满口脏话,流里流气。 陆嘉川走进人群,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熟悉的马尾辫,熟悉的面容。周安安?居然是她? 中年大汉正酒气熏天地对她破口大骂,她插不上嘴,侧脸涨得通红,却还死憋着跟他分辨。那只美少女战士的脑袋被人扔在地上,她小小的脑门儿从臃肿的服装里探出来,看着怪可怜的。 冷不丁有人插在了两人之间,几乎是用拎的,把周笙笙给拎到了身后。 陆嘉川背对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大汉,冷冰冰地说:“你好,请问你是哪一根?” ??? 中年男子恼羞成怒地反问一句:“什么叫哪一根?你怎么说话呢!你家论人是一根一根的?” 陆嘉川平静地与他对视着,不苟言笑:“不好意思,我看你说话这么冲,满嘴臭味,穿得绿油油地杵在这儿,还以为是根葱。” 人群里传出一阵轰笑声。 那男子撸袖子想干架,陆嘉川动都没动一下,拿出手机拨了三位数:“喂,是110吗?” 他话都没说完,中年男子就骂骂咧咧地跑了。 在他身后,周笙笙探了个脑袋出来,笑嘻嘻地望着他:“他都跑了,110来了也见不到人了。” 陆嘉川回过头去,瞥她一眼,收起手机:“并没有拨通。” “” “对付这种低智商的人,吓唬吓唬就信以为真了。” “”她怎么有种奇怪的错觉,就好像“低智商的人”也包括她 - 剥下玩偶外套,周笙笙跟陆嘉川一起出了商场。 她还在计较着要怎么开口道谢,他就先不客气地扔了一句冷冰冰的批评在她脸上:“周安安小姐,为什么每一次我见到你,你都一副要跟人干架的样子?” 她一头雾水:“我有吗?” “上次在电影院,都骑到人身上去了。这次也一样,跟酒鬼在地上滚来滚去。” “谁跟他在地上滚来滚去了?那不是他硬拽着我吗?” 陆嘉川瞥她一眼:“有差别?” “当然有!”周笙笙不服气,“还有上次,我又不是故意在电影院打人,那女的劈腿就算了,还拿走我朋友留给未来媳妇的嫁妆。我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是故意要干架好吗?!” “热心肠是好事,但你总要记得你是个女人,不是遇事就该冲上去挺身而出。” “所以你的意思是,就算看到路边有男人欺负女人,我也该站在一边无动于衷,看着就好吗?”周笙笙没好气。 夜幕之中,年轻的医生低头看她一眼,语气平平:“是,你就应该站在一边无动于衷,看着就好。” 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同情心呢? 她正欲反驳,就听见夜风送来了下一句。 “因为挺身而出,教训这种畜生的事,本来就应该让男人来做。所以交给我就好。” 她一愣,望着他说不出话来了。 “不要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有正义感,我也有,其他人也有。”他又瞥她一眼,“所以下次遇事不要这么冲动了,偶尔求助于人也不代表你弱小,只能说明你有分寸。” 说完他就径直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她:“不走吗?” “哦。”她呆头呆脑跟上去。 所以不是冷血无情铁石心肠,是有担当? 他这样冷冰冰走在前头,黑色大衣一尘不染,像是要融入清冷夜色里,可她看着看着,又总觉得他的轮廓在发光。 - 平安夜,大街小巷都挂上了圣诞装饰,星星点点的红色融入一片暖黄色的灯光里。 陆嘉川嘱咐她在路边等着,几步走进一旁的药店里,几分钟后拎着一只塑料袋子出来了。 “坐。”他用下巴朝路边的长椅努努。 周笙笙不明就里坐下来,见他也坐在面前,拿出袋子里的药水和棉签,蘸了蘸就往她的额头探来。 “你,你干嘛?”她下意识朝后缩,却被男人低声喝止住。 “别动。” 棉签轻飘飘落在额头上,冷冰冰的药水与肌肤接触,冷得她没忍住打了个哆嗦。后知后觉察觉到抹药那一片火辣辣的疼,周笙笙一顿,这才回过神来,原来刚才和醉汉在地上纠缠时,他的拉链刮到了她的额头,蹭破了皮。 她怔怔地坐在长椅上,看着那火山医生身子前倾,离她很近很近。 其实,是个很细心的人啊 他的手在她眼前投下一片阴影,背景却是一片融融的灯海。她能察觉到他那缓缓抵达她面上的呼吸,在一片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慢慢染红了她的脸。 耳边传来商店里平和温暖的英文小调。 那人唱着: 有时候我需要不顾一切跳下去, 有时候我不得不抛开一切往前走。 有时候前路漫漫,而我双肩负重。 但我只想让你知道, 有时候,其实你还可以依赖我。 鬼使神差的,她的心跳慢了一拍。 没有人知道,在这浩瀚宇宙里,永远无法停下脚步的她,心里有多渴望可以依赖谁。任何人都好,漂亮或是丑陋都没关系,只要在她看不清自己时,能够这样坐在她身旁,给她赖以生存的力量。 她眨眨眼,睫毛上有了湿漉漉的痕迹,被灯光一照,像是璀璨钻石。 第17章 圣诞晚宴 第十七章 药水抹到一半,陆嘉川的手机响了。 他顿了顿,还是帮她抹完药,然后才扔掉棉签,接通电话。 周笙笙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就听见他频繁以“嗯”、“好”、“我知道了”进行完了整通电话。 最后一句,他说:“晚安,妈。” 然后周笙笙听明白了,哦,原来在和他娘亲通电话。 通完电话的陆医生坐在椅子上,慢慢地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在椅背上没说话。周笙笙偷偷去看他侧脸,才发现他的表情有点落寞? 她惊疑不定地揉揉眼睛,怕是自己眼花了。 小心翼翼地伸手过去,她戳了戳陆嘉川的脸。后者面无表情回过头来看着她,脸上只有一个大写的问号。 “摸我干什么?看我太帅,把持不住?” “不不不,看你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怕你死在这里。” “” 看他兴致缺缺不想跟她回嘴的样子,她忽然就想起了什么。 一年前,放了陆嘉川鸽子那一天,她原本是要和他一起回他外公家吃饭的。他的母亲一心盼着他已经找到人生伴侣,而他不愿让母亲失望,就找上了她充当“临时女友”。 她一向秉承换一张脸就换一个人生的原则,回不去的日子就不要诸多留恋,可这一年来,她总是回想起一年前的场景。她难得盛装打扮,难得满怀期待,都已经走在去往约定地点的路上了。 她甚至看见路口处,陆嘉川就坐在黑色汽车里等她了,只要再走几步,她就能笑着给他一个惊喜。 那个遗憾,随着那张脸的消失,成了永远的遗憾。 周笙笙忽然凑过去,对他眨眨眼:“陆医生,我小时候我爸爸曾经跟我说,他觉得我有看破人心的能力,你敢不敢让我看看你的手?说不定我能看出你现在心里在烦恼什么。” 陆嘉川掀了掀嘴皮子,不咸不淡地说:“是吗?我小时候我妈妈也曾经跟我说,她觉得我有看破人脑的能力,你敢不敢让我看看你的脑袋?说不定我能看出来你到底缺了几根筋。” “” 周笙笙懒得理会他的还击,干脆拉过他的手,翻过来装模作样仔细看。 陆嘉川什么也没说,就静静地看着她装逼。 他的手很漂亮,这她早就知道,可捧在手里仔细瞧着,才觉得漂亮二字还是不足以形容。她从来没看见过这样修长润泽的一双手,每一处指节都像是精心雕琢的玉石,每一片指甲都莹润光泽,带着浅浅的粉红色。 片刻后,周神棍从目眩神迷中清醒过来,咳嗽两声,抬头笃定地说:“你现在很烦恼自己没有女朋友。” 手的主人嗤笑两声,收回手来不说话。 “怎么,难道我说错了?”她猜一定是他妈妈又要他带女朋友回家吃饭了,而他找不到可以滥竽充数的临时女友。 陆嘉川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无所谓地点点头:“是啊,你没说错。这有什么难猜的?平安夜还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很显然就是条单身狗。我妈打电话来叫我明天回老宅吃饭,一群老家伙年纪大了,人生的终极追求就是不断告诉你结婚吧结婚吧再不结婚你的性功能就会出问题生出的孩子说不定是个脑残,我现在烦恼的当然是明天要怎么躲过一劫。” 哈哈哈,看吧,她就知道是这样!周笙笙很得意,笑靥如花。 于是他话音刚落,就看见那个神棍女人笑嘻嘻凑到他面前,指指自己的鼻子:“陆医生,你看我怎么样?” “猜得很准啊,要我叫你一声周大仙吗?”他很配合。 哪知道“周大仙”撇撇嘴:“谁跟你说这个了?我是问你,你看我怎么样,能不能陪你回家过个圣诞,帮你躲过一劫?” “”陆嘉川顿了顿,显然没想到她的话是这个意思。 “你看看你,缺一个女朋友,我呢又孤零零一个人没地方过圣诞。”周笙笙捧着脸拼命眨眼:“看看,看看我这花容月貌,这眨巴眨巴的大眼睛,这水润q弹的细腻肌肤,这挺拔可爱的小鼻子,这——” 她还没“这”完,已然被陆医生的大手遮住了脸,扭向一边。 “我今晚吃得不多,请你怜惜怜惜我,让我保住这胃里为数不多的食物。” 她被他一只巴掌挡住了一整张脸,气急败坏想以牙还牙,无奈手短,两只胳膊在半空中挥个不停,始终碰不到他的脸。 最后她一把拍开他的手,生气地说:“我只是想帮你一个忙,报答你在电影院还有刚才在商场里帮我的恩情!而且你家里人想让你带女朋友回家吃饭,我又刚好没有家里人可以一起吃饭,两全其美的事情为什么不干?不干就算了,谁稀罕啊!像我这种宇宙无敌超级美少女,多得是人等着请我吃饭!” 她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来转头要走。 哪知道身后忽然传来他懒洋洋的声音:“我妈做的饭很好吃。” 脚下一顿,她狐疑地回头看他。 那位医生先生坐在长椅上,眯眼看着她:“虽然性格坏了点,脑子也不够用,但是心肠不错,长得也还算是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搁别人那儿都是倾国倾城了,搁您这儿就只算得上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呵,你倒是给我找个鼻子是眼睛,眼睛是鼻子的人看看!”周笙笙也斜眼看他,“所以呢?” “所以,勉为其难带你回去蹭顿饭吧。” 他还真是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周笙笙又好气又好笑地站在那里,可心里却慢慢柔软下来。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他,看着他呼吸时缓缓溢出唇边的白雾,出神地想着,那一件没有完成的遗憾,终于在一年之后可以圆满了吧? - 这一夜,两人听着沿街的圣诞节歌曲,慢慢往回走。 算一算,陆嘉川已经送她回家好几次了,从她还是周笙笙的时候,到如今她叫周安安的这一刻。 不敢暴露太多信息,她换一个身份就带他绕一条路回家,依然远远地停在离家还有一条街的地方,胡乱一指就说那是自己家。 陆嘉川走在路灯下,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片沉默里,忽然开口问她:“我说,你不会放我鸽子吧?” 她脚下一个踉跄:“啥?” 身旁的人瞥她一眼,淡淡地说:“一年前有个女人也很殷勤地答应我要陪我回家吃饭,然后在前面第二个街口的地方,放了我鸽子,并且人间蒸发,再也没出现过。” “” “那天我也跟我妈说好会带女朋友回家的,全家七大姑八大姨们都来了,正襟危坐在老宅,准备围观我的女朋友。然后我被放鸽子了,一个人回去,饭没吃上一顿,倒是接受了一顿爱的洗礼,由内而外升华了。” 周笙笙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抬头看见医生微微眯眼、神情不善的样子,又赶紧严肃起来。 “我不是那种人!”她心虚地别开目光,努力让自己显得很有底气,“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说到做到,不放空炮。陆医生你放心,明天我就是死在半路上,变鬼也会爬过去陪你吃这顿饭的。就算不能让那群老家伙对你的婚姻大事从此放心,至少也能吓得他们从今往后再也不敢对你实施爱的洗礼!” “”陆嘉川没说话,但就周笙笙的观察而言,她能确定他的嘴角有上扬的趋势。 “什么表情啊?想笑就笑,又没人拦着你。”周笙笙嗤之以鼻,“陆医生你就是死傲娇,该哭哭,该笑笑,这样的人生才惬意啊!死撑着有什么意思?” “受教了。下次我会尝试像个疯子一样一边哈哈哈一边狂奔在夜深人静的大街上的。” “” 最后的最后,他停在她所谓的“家门口”,抬头看了看那个小区:“明天就在这里见面吗?” 周笙笙点头:“就在这里。” “我下午要去医院一趟,五点钟的时候在这里接你。” “好。” “你稍微打扮一下吧。” “噗——”周笙笙笑了,片刻后依然点头,“好。” “衣服换一件,这件袖子都黑了!”他扫一眼,不满。 “好,好好好。”她唯命是从。 陆嘉川又有点狐疑了,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之前不还一个钉子一个眼,生怕不回嘴就气不死他吗? “你确定不会放我鸽子?”他再次确认。 星空下,那个小个子女人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咧着嘴抬手发誓:“我保证不会再——” 顿了顿,她说:“我保证,一定不会放你鸽子。” 天气预报她都查好了,未来一周都不会有雨。这一次,她一定会好好陪他回家吃顿饭,完成一年前的约定。 周笙笙挥着手,看年轻的男人消失在街口。 他的背影被路灯拖得很长,孤零零的,却又像株白杨一样笔直挺拔。有那么一刻,他的影子与她的重合在一起,让她有些恍惚。 这世上孤独的人其实不止她一个,大概每个人的孤独有所不同,却又到底殊途同归。 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很期待明天和陆医生一起吃圣诞晚宴的! 第18章 心仪的你 第十八章 周笙笙回家时,一路哼着歌。 她会唱的歌不多,因为在那个听歌玩乐的年纪上失去父母,她忙着打工养活自己,所以大多数能哼哼的歌都是从打工的地方学来的。她在溜冰场卖过票,ktv当过服务员,麦当劳肯德基兼过职,也曾摆过地摊卖小杂货。 后来,她在十七岁那年生了场大病,莫名其妙变了脸,就更不再有心思去哼哼唱唱。 那些年里,她一直活得忙忙碌碌,像只无头苍蝇,不知道今天该何处安身,更不知道明天又会变成怎样的面孔,过着怎样的日子。 她一直都记得在天桥上摆摊的某个下午,冬天的白昼消失得格外快,才下午六点多天就全黑了。她坐在小凳子上,守着一地的耳钉项链小饰品,怀里抱着个已然冷下来的暖手袋瑟瑟发抖。 那天下午气温骤降,她冷得指甲都发青了也没卖出几件东西。后来天上忽然下起雪来,那个冬天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洒落下来,沾在发顶面上就变成了冷冰冰的水。 周围摆摊的人都开始收拾东西,已经下雪了,谁还会来光顾摊子呢?与其坐在这儿受冻,倒不如收拾收拾回家去了。 周笙笙卖的是小饰品,又不是纯银的,那些劣质金属一旦遇水就会褪色,尤其应该迅速收好摊子打道回府。可就在她手忙脚乱收拾摊子的时候,面前匆匆而过的一对情侣一不留神踩到了一条项链。 周笙笙急得抬头正欲喝止住他们,那对情侣已经停了下来。 年轻的女孩子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走得太急,没看见脚下。真的对不起啊,踩坏了你的东西。” 她正在道歉,身侧的男孩已然俯身拾起了那条被踩坏的项链。 “这个多少钱?”他轻轻拉了拉女孩子,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后,礼貌地对周笙笙说,“我们把它买下来。” 周笙笙说:“这个三十。” 男孩子点头,顿了顿,目光落在地摊上,再次俯身。这一次,他拿起了一条完好无损的心形项链:“加上这个。” “这个又没坏,买这个干什么?”女孩子从他身后探了个头出来,一脸疑惑。 他没说什么,只是在周笙笙报价后,从钱夹里拿了足够的钱出来,付完后拉着女孩的手离开。 在他们转身的那一刻,周笙笙听见他对女孩说:“对不起啊。” “干嘛忽然说对不起?踩坏项链的又不是你。” “要不是你踩坏了项链,我也不会忽然想起来,在一起这么久,我还没有给你买过什么戒指项链。”男孩拉着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然后侧头说,“这条虽然也不太像样,但也算是我的心意。等我们毕业了,我会努力找个更好的工作,将来给你买件像样的首饰。” “什么首饰?” 男孩别开视线,咳嗽两声:“明知故问。” 那对依偎的身影很快走远了,然后消失在天桥尽头。而周笙笙拿着那六十块钱,愣愣地看着他们消失的地方。夜幕之中,桥下的车水马龙明亮而辉煌,盛大的黑夜被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装点得热闹非凡。 她的手已经被冻得没什么知觉了,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生生吹得她满脸泪光。 她问自己,矫情什么啊,别人那么恩爱,你瞎感动个什么劲?! 可悲哀的是她很快就发觉了,自己哭的不是他们的恩爱,也不是年轻时幼稚却甜蜜到足以让人溺死其中的承诺,而是这万千世界里,她大概永远也找不到那个可以依靠的肩膀了。年轻时每个女孩子大抵都憧憬过的梦,可以在下雨天为你撑伞淋湿肩膀的人,会为你省吃俭用买生日礼物的天真举动,还有那双会把你握在其中轻轻呵气取暖的手,因为那一下雨就改变的脸,她这辈子都没法拥有。 在这样的雪天,摆地摊的人纷纷撤走,经过的行人奇怪地看着这个不收摊子,只站在原地满脸泪光的年轻姑娘,却没有一个人懂得她流泪的原因。 周笙笙慢慢蹲下来,双手捂住这张似乎永远停不下来的脸,泪水从麻木的指缝里悄悄溜走。 她哭着对自己说:“不要哭啊,周笙笙。爱情又不能当饭吃,你好好清醒清醒吧,千万不要犯傻啊!” 别犯傻,别动心,别驻足,别停留。当别人青春荏苒时,你偶尔能顶着一张老脸大言不惭叫他们从公车座位上滚起来让你坐;而当别人年华老去时,你却能时不时换上一张年轻姑娘的面容出去招摇过市假装自己未满十八岁。 有什么不好的? 没什么不好的。 那一天,她拼命讲着冷笑话安慰自己,可路灯下背着沉甸甸的大口袋往出租屋走的时候,地上倒映出来的仍旧是形单影只的周笙笙。 几年后,同样的冬夜,只是今夜没有雪。路灯下,身材纤细的年轻女人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边往前走,脑袋还一边随着口中的歌曲轻轻晃动。 我也不是大无畏,我也不是不怕死, 但是在浪漫热吻之前,如何险要, 悬崖绝岭为你亦当是平地。 爱你不用合情理, 但愿用直觉本能去抓住你, 一想到心仪的你, 从来没有的力气突然注入渐软的双臂。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了下来,慢慢地倚在巷子里被广告单贴得乱七八糟的墙壁上,低头吐出一口白雾。 孤零零活了二十五个年头,有时候真的太渴望地上能多出一只影子。不管是谁,不管他有没有流川枫的身材,有没有樱木花道的可爱,只要能让她低头的时候知道自己并非一个人在往前走,只要她也会因为想起他,发觉自己的手臂也有了可以拥抱的勇气。 如果,她是说如果,用这张漂亮的脸去谈一场为期不超过两个月的恋爱,然后理智告别,圆自己一个梦,这算是罪大恶极吗? 她百无聊赖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心血来潮,伸手抱住一旁的电线杆子,粗声粗气地学男人说话:“周笙笙,别看我身材好像吴孟达,可我灵魂酷似刘德华。” 然后她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揉揉眼睛,转身回家。 - 巧的是,隔天是个大晴天。 冬天的日光难能可贵,晒在头顶像是有蜂蜜融化着淌下来。 周笙笙六点就起床了,比前一年赴约时还要慎重,一只一只拆掉发尾绑了一夜的海绵卷,又用发胶定了型。镜子里的姑娘用了整整半小时的时间化妆,二分之一上眼皮心机眼线,三分之一眼尾粉红眼影,苹果肌温柔腮红,哑光甜蜜口红。 她穿着纯白色毛衣,临走前套上那件皮粉色大衣,背后披着俏皮小卷发。 一切准备妥帖后,她低头看表,早上七点半。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九个半小时 她又没忍住哈哈哈笑起来,周笙笙啊周笙笙,你这么积极,陆医生不给你颁个锦旗真是对不起你的辛勤劳作! 去咖啡馆上班时,为了防止发型乱掉,她连挤地铁时都双手抱头。以至于地铁停靠时,她一个不留神就跌进座位上一个中年壮汉的怀里,惊慌失措爬起来时,大汉对她挤眉弄眼:“美女,舒不舒服啊?” “还行,还行。”她佯装镇定,目不斜视地支着他的大腿站起来,继续抱头。 头可断,发型不能乱。 接着,咖啡馆里的一干人等以店长为首,对她进行了精神上的荼毒。 丸子:“干啥干啥,打扮成这个鬼样子是要去红灯区进行肉体上的交易?” 东东:“朋友!与其祸害他人,为什么不给个机会,让我来做这为民除害的大英雄?虽不能一夜七次大展身手,但我保证我会一次到位极尽温柔!” 周笙笙:“” 已然不是一个省略号就能囊括的心情。 店长把围裙扯下来,往她脑门上一罩,转头对东东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快,关门,今天不营业了,把周安安带到后面库房里去,咱们把她内部消化了!” 一万个省略号都代表不了周笙笙此刻的心情。 可从那些略带颜色的玩笑话里,她仍然捕捉到一个不容忽略的事实——今天的她甚至比一年前的她还要好看。她等了一年,终于等来这张脸,用它来完成一年前没有完成的约定。 下午四点,周笙笙跟店长请了个假,在东东痛心疾首的呼唤里,打车去了医院。 既然是一个迟到一年的约定,她愿意显示出自己最大的歉意与诚意,为那个表面上凶巴巴,灵魂却柔软善良的医生。 - 4:23pm 刚换下白大褂的陆嘉川在更衣室里收到一条信息。 “女疯子”说:陆医生,你在办公室吗? 他一愣,披上深灰色大衣,转身走出了更衣室。开门,踏入走廊,侧头便看见了等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的人。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那扇大开的窗户外是一轮橘红色的夕阳,光线仿佛融化在空气里,淌了一地,也淌在那个纤细的身体上。 医院是一片素净的白,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群,进进出出喧哗热闹的声音。可她静静地等在门口,还有些可笑地伸长了脖子,仿佛想透过紧闭的门去观望主人的身影。 陆嘉川的睫毛动了动,心情忽然变得平和又轻快。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穿着粉色大衣的年轻女人仿佛有所察觉,忽然间就转头朝他看来。她弯起唇角的一瞬间,窗外的凛冽寒冬仿佛也成了春暖花开。 第19章 地爆炸 第十九章 不知道为什么,陆嘉川定定地站在更衣室门口,忽然就迈不动步子了。 那女人朝他走来,有金色的日光跳跃在她的发梢上,她歪着头朝他笑,语气轻快:“你怎么不回信息?” 他的嗓子没由来一阵紧绷,末了别开目光,低声说了句:“你怎么来医院了?” 不是说好在路口等吗? 周笙笙笑嘻嘻地把手机放回包里:“那不是想着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吗?亲自来接你才能显示出我莫大的人情味嘛!” “人情味?”陆嘉川瞥她一眼,“向来都是男人接女人,我还是第一次被女人接,我看你这是莫大的男人味吧?” “” 她有点生气,嘟嘟囔囔地白他一眼:“吕洞宾被狗咬了。” 她那样子太滑稽,陆嘉川没忍住,从嗓子眼里冒出两声笑。她立马瞪圆了眼睛:“你还笑!” 真像只炸毛的兔子,还是粉红色的兔子。 他彻底绷不住了,哈哈哈哈笑得很没形象。 周笙笙立马逮住机会,一蹦三尺远,一脸嫌弃地学着他的口气:“别说我认识你啊。这年头,满世界都是男疯子,啧啧啧。” 陆嘉川闻言一怔,这才发现自己在医院人来人往的走廊上毫无顾虑地大笑出声,这样的行为他从前是不屑的,可今天却 收起笑容,他抬腿往电梯间走,暗暗骂了句:“妈的。” 一定是跟这女疯子打交道打多了,这玩意儿原来也他妈跟疯牛病一样会传染! 偏周笙笙同学还在后面不知死活地接了一句:“我听到你骂人了哦,陆医生!你学会疯疯癫癫的跟你妈妈又没有关系,你自责就算了,何必过分苛责你妈妈呢?毕竟这个行为是后天性学习行为,并不是先天的,你怪你妈妈,你妈妈知道了也会伤心——” 她话没说完,站在电梯口等候的男人已然转过身来,伸出拇指与食指,毫无征兆地夹住她的嘴唇。 周笙笙:“!??” 陆嘉川没松手,维持着合住她嘴唇的姿势,面无表情:“你要是继续这么罗里吧嗦的,我保证你的嘴一路上都得受到这种待遇了。” “”qq 这日子没法过了! 可陆嘉川收回手时,插在大衣里竟没忍住摩挲了两下。那柔柔软软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指尖,一路噼里啪啦带着火花,灼伤了他的皮肤。 - 下午五点过,陆嘉川带着周笙笙抵达老宅。 一路上她叽叽喳喳没个完,他破天荒没有说她话唠。北市很大,他每天开车来来回回,但因为朋友太少,性格太差,他几乎鲜少载过谁。周笙笙在副驾驶上思维跳跃地东拉西扯,虽然有时候只是没话找话说,但他听着听着,竟觉得这空空荡荡的车里也好像有了人情味,不再是他孤身一人。 而他们的目的地,说是老宅,的的确确。那栋四层居民楼少说也有三十年历史了,砖墙上爬满绿色藤蔓,斑驳的痕迹四处都有,地点就位于知名大学内部,依着假山傍着湖水,黄昏时候像是融化在油画里的光影,景致独好。 “这是你家?”周笙笙后知后觉地问。 “我外公家。” “他是大学教授吗?居然能住在这种地方!” “以前是。这房子当初也是学校分的教职工学区房,现在有价无市了。” 真是文化人家。 周笙笙哦了一声,跟着他走进楼道时才回过神来想起什么,抬手一把拖住他的衣袖:“陆医生!你等等!” “?”陆嘉川回头,眉梢微抬。 却只看见那个急性子的女人噔噔噔跑出了楼道,很快消失在单元门口。 “周安安!”他不明就里,赶紧走出楼道叫她,“怎么,你要临阵退缩?” 那女人朝他摆摆手,像只兔子一样跑远了,嘴里不清不楚嚷嚷着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 “周安安!”他冷冰冰地吼她,嗓门儿很大,“少跟我开这种玩笑。你再不回来,我要是抓到你你就死定了!” 那女人依然边喊边跑,头也不回,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陆嘉川的脸色瞬间就垮了下来。 所以今年,他又被人放了鸽子,得继续一个人进去孤军奋战? 一个是这样,两个仍然是这样,他到底是踩了什么狗屎才会一再遇到放人鸽子的女疯子??? 陆嘉川都快气炸了,站在夕阳里浑身戾气。地上只剩他一个人的影子,一看就叫人想到形单影只这样的词。他看着周笙笙消失的方向,胸口起起伏伏,最后终于平静下来时,脸色却再也好不起来。 大衣袖口里是攥得紧紧的拳头,他对自己说:今后再也不要相信女人了,特别是这种女疯子! 真可笑,前一刻他竟然还在心里为她盛装出席而开心,下一秒就遭遇了放鸽子危机。他发誓,从今往后他要再信她半个字,他就剁了自己的脑袋! 这样想着,陆嘉川怒气冲冲地转身回楼道,可刚走了没两步,身后就传来女疯子洪亮的嗓音。 “陆医生!” 他一顿,面上的表情也凝固了,猛地回过头去。 夕阳里,那只粉红色的小兔子拎着两只纸箱子回来了,一边呼哧呼哧跑着,一边还气喘吁吁埋怨他:“我都叫你慢慢跟过来了,你干嘛一直站在那里不动?也不等我,还想自己就上去了!” 他怔怔地望着她飞奔的样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直到她终于跑到他面前,理直气壮把两只沉甸甸的纸箱子递过来:“喏,拿着!你是男人,哪有大老爷们儿让一女孩子拎东西的?” 低头,他看见手里接过的两只纸箱子,分别是一箱牛奶,一箱苹果。 她是有多大的力气,才会一手拎一只这么沉甸甸的东西还能健步如飞?还真有脸说自己是个女孩子 而那唠唠叨叨的女疯子还在继续说:“第一次来你家拜访,连礼物都没带就太失礼了。你不是说你家都是一群爱叨逼叨的老家伙吗?对不起啊,这话我是直接引用你的,未经加工,要不然我不会这么没礼貌——总之我既然答应要帮你,总得把事儿做得漂漂亮亮的吧?这些虽然不值几个钱,好歹是个心意,是种礼节” 她一啰嗦起来就没完没了,话唠一个。可陆嘉川没有打断她,只是忽然之间火气全消。那情绪转变得太过突然,就连他自己都不明就里。 “女疯子。”他绷着脸,言简意赅总结了一下,瞥她一眼,转身往楼上走了。 “哎?哎哎?你干嘛老骂我女疯子啊?我招你惹你了我?这还不是都为了给你做面子活?”周笙笙一路跟着他往四楼爬,嘴里叽里咕噜说着有的没的。 她却不知道,因为背对她,反正她也看不着,陆嘉川在昏暗的楼道里慢慢松开了紧绷的眉心,弯起唇角,笑得寂静无声,却又如释重负。 “你就说吧,我这礼物买得好不好?”她还在没头没尾地讨要夸奖。 “好。”良久,他低低地说了声,算是给予肯定。 而没说出口的是—— 事实上,你回来就好。 - 叮咚——按门铃的是陆嘉川,周笙笙站在楼道里,躲在他背后,、大气也不敢出。 “有点出息。”他把两只纸箱子搁在地上,扭头拎她出来。 “就是有点紧张,莫名其妙成了你女朋友,还忽然就跟你回家见家长,第一次都给你了,难免呼吸不畅。”她振振有词,攥着衣袖耳朵发红。 更像只兔子了,畏畏缩缩的兔子。 陆嘉川懒得理她,尽说些有歧义的鬼话。反正屋里那群老家伙要的无非是个大姑娘,是娇羞的小家碧玉还是猥琐的女疯子,这他就管不着了。 很快有人来开门了,是个咋咋呼呼的中年妇女,微微发胖的身材。开门一见陆嘉川,继而看见了周笙笙,她眼睛一亮。那神色变化太明显,几乎可以叫人想到忽然拉开的电灯泡。 周笙笙没来得及说话,陆嘉川也没来得及说话,下一秒,只见那胖乎乎的妇女猛地转身窜进了客厅:“哎哟我的天,快来快来快来快来!你们快来啊!嘉川带女朋友回家吃饭了!快来快来快来——” 那一连串仿佛吃了炫迈一样根本停不下来的“快来”把周笙笙唬得原地一愣,瞪着两只眼睛说不出话来。 陆嘉川默默地咳了一声,带她进门,解释了句:“我姨妈。” “哦。”周笙笙愣愣地接过他递来的拖鞋,“你姨妈挺活泼的。” “”陆嘉川无话可说。 下一刻,从厨房里,休闲室里,卧室里,书房里,呼啦啦涌出来一片成群结队的中年妇女。以刚换好拖鞋走到客厅里的周笙笙为圆心,她们围成了一个半径约莫一米的圆,欢天喜地地望着她。 周笙笙顿觉自己是只被扒光了毛的鸡,赤条条站在大厅中间跟她们大眼瞪小眼。 “你,你们好”她虚弱地扶住茶几,最后干巴巴笑了两声,朝身后的陆嘉川投去求助的目光。 陆嘉川嘴唇抽了两下,虽然表情莫名有些生硬,却依然从为首的妇女开始介绍:“这是我大姨妈,二姨妈,三姨妈,五姨妈,还有小姨妈。” 姨妈们笑眯眯盯着她,不住点头。 周笙笙一声一声鹦鹉学舌般跟着陆嘉川一起叫人,从大姨妈一直叫到小姨妈,末了弱弱问了句:“那,那请问四,四姨妈去哪了?” 陆嘉川平静答道:“没有四姨妈,四姨妈是我妈。” “” 一片哄笑声里,周笙笙忽然很想原地爆炸。 第20章 围观女友 第二十章 陆嘉川的妈妈从厨房里姗姗来迟,围着红白色的格子围裙,比客厅里任何一个姐妹都要瘦。虽然排行老四,可她看上去却带着明显的苍老,竟像是这群女人里年纪最大的一个。 陆嘉川拉着周笙笙从那个“姨妈阵”里走出去,一路来到孙耀珈面前。 “妈。”他的语气在刹那间柔软下来,一抹浅浅的笑意浮现出来,“这是周安安。”回头再看一眼身侧的女人,笑意未减,“周安安,这是我妈。” 周笙笙还没从“姨妈阵”的余威中回过神来,下意识跟着陆嘉川乖乖地叫了一声:“妈——” 然后她一个激灵,傻愣愣望着孙耀珈,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了。 姨妈阵迅速朝这边移动,一群妇女们哈哈哈个不停,一边说:“好啊,这就开口叫上妈了。”一边揶揄孙耀珈,“这是好事将近吧,啊?嘉川行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耀珈,我看你这是准备办喜事了啊!” 热热闹闹的谈话声中,周笙笙绝望地捂住了脸。下一刻,她感觉到有人轻轻地拉下她的手,一抬头,正对上孙耀珈温柔的目光。 “傻孩子,快来坐着,别不好意思。”她把周笙笙一路领到沙发上坐下来,又把果盘端到她面前,“吃点水果。外公在楼顶浇花,一会儿就下来了。” 转头再看陆嘉川,她叮嘱儿子:“照顾好安安,我厨房里还烧着菜,先去看着了。” “我来帮忙。”陆嘉川的脸色不知为何沉下去了一点,脱下大衣搁在沙发上,开始卷袖口。 “别别别,你把安安一个人晾在这儿不成?”孙耀珈赶忙阻止。 周笙笙真是怕了这姨妈阵,正好站起身来表示:“我和陆——我和川川一块儿去。阿姨您坐着,您休息休息啊,这些事儿让咱们小辈来。” 说“川川”二字时,她自己都没忍住一个哆嗦,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在数道炽热的目光里,周笙笙目不斜视地跟着陆嘉川一同走进了厨房。 简单的摆设,温馨的布置。炉子上煨着汤,香气四溢。她抬手揭开锅盖,低头闻了闻鸡汤的香味,冷不丁听见背后传来颇有深意的两个字:“川川?” 手一抖,盖子险些没拿住。 那人再接再厉:“妈?” 周笙笙镇定地盖好盖子,转头严肃地说:“不要乱认亲戚,我年方十八,没有你这么大的儿砸。” 陆嘉川轻哂两声,打开水龙头洗手,水花落在他漂亮修长的手指上,被暖黄色灯光一照,仿佛有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表现不错。” 他的肯定轻飘飘的,却足以让周笙笙洋洋得意。 从客厅里隐约能瞥见厨房的一角,他没回头,只说了声:“门背后的挂钩上有围裙,帮我拿下来,替我围上。” 周笙笙依言拿下来,凑过来小声说:“还要我帮你围上?你自己没长手吗?” “是谁说的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演戏这种事,要做就要做全套。”他低声说。 周笙笙顿了顿,慢慢地从背后环过他的腰,伸手去够围裙。 只是演戏而已,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个子小小的她手也短,修长挺拔的他哪怕看起来很瘦,也依然需要她满满地抱住,一双手才能刚好环住他。 有那么一瞬间,周笙笙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水槽里哗啦啦流着水,炉子上咕噜噜冒着泡。而她,张开双臂毫无保留抱住了面前的人,鼻尖甚至触到了他柔软细腻的毛衣,痒痒的,却又闻见一阵稍纵即逝的干净气息。 心跳忽然间响彻胸腔,身体里每个角落都是奔流不息的血液。 她太紧张了,紧张到够了好几次,左手都没能够着右手攥着的围裙。直到她听见面前的男人似笑非笑地问了句:“周安安,你是不是假装连个围裙也系不好,故意揩我油?” 她触电般猛地缩回手来,气急败坏地把围裙一把塞进他怀里:“你自己围!自己围自己围!” “恼羞成怒了。”陆嘉川转头看着她面红耳赤的模样,淡定地指出。 周笙笙真想掐死他。 - 真要说起来,其实陆嘉川很居家。 周笙笙本来是来帮忙的,可到头来竟什么忙也帮不上,因为陆嘉川一个人就能有条不紊做好所有的事。 他有些吹毛求疵,看她切菜的姿势十分危险,索性夺下菜刀自己来。那双持手术刀的手此刻操着菜刀,竟也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周笙笙帮不上忙,干脆倚在一旁轻声问:“你跟你姨妈她们关系不好?” 菜刀一滞,哚哚的声音暂停了片刻。 那有规律的切菜声恢复时,陆嘉川回答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脸色,从进门开始就不太好。” “我的脸色什么时候好过吗?” 周笙笙咯咯笑起来:“说得也是,你总是板着张臭脸,活像所有人都欠你钱。只是今天不一样,平常是欠你一百块,今天是欠你高利贷。” 他没忍住,笑了两声:“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很适合走谐星这条路?说相声,演小品,再适合不过。” “谐星倒没有,不过很多人都跟我说我长了这么张倾国倾城人神共愤的脸,不当明星真是可惜了。” “呵呵,又在说相声了。” 这样说着说着,话题就岔开了,到最后周笙笙也忘记自己最初问过他什么问题。她站在一旁看着陆嘉川姿态娴熟地做菜,在那道水煮鱼麻麻辣辣的香气里,她被熏得眼睛都湿了。 有多少年没有走进别人的世界了?有多少年没有看见过这样温馨的一幕了? 周笙笙抬手擦了擦眼睛,慢慢地想着,其实一直以来最想要的也不过四个字:人间烟火。 跟着陆嘉川把出锅的菜送到餐桌上去时,大门开了,周笙笙抬头,看见一个精神矍铄的白发老先生从外面走进来。她猜那就是陆嘉川的外公,赶忙搁下饭菜,规规矩矩地立正站好,叫了一声:“外公好。” 孙耀珈走了过来,扶住老人:“这是嘉川的女朋友。” 老人换好鞋子,直起身来。同一时间,周笙笙察觉到身侧的陆嘉川也搁下了饭菜,抬起头来。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刹那,她隐约察觉到哪里不对。 老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又落在陆嘉川身上。而她侧头不安地看了眼陆嘉川一眼,才发现他全身都紧绷起来,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漆黑的眼眸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密密匝匝透不进光。 “陆,陆医生?”她伸手拉拉他的衣袖,小声地叫他。 门口的老头子倒是率先发话:“哈,你还知道回这个家!” “爸!”孙耀珈的声音里带着责备,“嘉川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别这么严厉。” 周笙笙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却听见身侧的男人毫无征兆地答道:“是啊,外公,我一年才回来这么一两次,你可别这么严厉。你要这么严厉的话,指不定我一次都不回来了——” “嘉川!”孙耀珈急急地喝止住他。 陆嘉川顿了顿,不再说话。 老头子眼看就要气得火冒三丈,大厅里的姨妈阵迅速移动过来,不知道是几姨妈扶着他坐在了餐桌上座:“哎呀,这不是圣诞节吗?弄这么严肃干什么?吃饭吃饭,快,嘉川安安也坐,你们几个都过来坐,咱们热热闹闹吃顿饭,看看嘉川的小女朋友不好吗?” 周笙笙一愣一愣地被安置下来,右手边是陆嘉川,左手边是孙耀珈。 一顿饭吃得并不愉快。 老头子气压太低,陆嘉川基本不说话,就不停给周笙笙夹菜。姨妈们你一言我一语努力活跃气氛,可到底还是略显苍白。 周笙笙就成了这苍白中的受害者,因为姨妈们找不到话题,基本就把画风变成了“我们来围观陆嘉川带来的猴子”。 “安安啊,你和嘉川是怎么认识的?”大姨妈说。 “医院认识的。”哈哈哈她就知道会问这个问题,周笙笙对答如流,“我去眼科看眼睛,结果看上了陆医生。” 顺便,她含情脉脉看了陆嘉川一眼。后者筷子一顿,没有说话。 爷爷哼了一声。 二姨妈接着问:“嘉川脾气不太好啊,他平常对你好吗?” “好啊,他对我特别好!”周笙笙把摞得跟小山似的饭碗朝大家面前一秀,“他每次都怕我吃太少,一上桌子就拼命往我碗里送,我跟他在一起以后胖了整整十斤呢。虽说他脾气不太好,但我知道他心里是有我的。要不也不会这么帮我夹菜,想把我养成个大胖子了。” 她说着说着,演技非凡地叹口气:“其实我知道,他就是对自己没自信,怕哪一天说不准我就变心了。所以才拼命要把我喂肥,这样就没有其他人会看上我了。” 很快,她感觉到桌子下面,有人不轻不重地踹了她一脚。她不甘示弱,盯着陆嘉川,憋足了劲儿一脚踹回去,没想到的是—— “啊!”只听对面的三姨妈一声惨叫,眉毛眼睛都皱到一块儿去了,抱着腿忍痛质问,“谁踹我?” “” 周笙笙吓得捧住碗埋头拼命往嘴里扒拉饭,大气也不敢出,余光察觉身侧的男人在看她,她也偷偷瞟他,却只看见他夹了块水煮鱼刺最多的部位往她碗里送来,云淡风轻地说了句:“来,压压惊。” 对面的三姨妈倏地把目光投过来。 周笙笙:“” 第21章 夜色温柔 第二十一章 饭吃到一半时,小姨妈提起一桩事。 她的女儿是学护理的,今年刚毕业,该进医院上班了。小姨妈左挑右挑都没挑到合适的,想找陆嘉川帮忙吧,平常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一次面,好在这个圣诞节全家人一起吃顿饭,她总算可以提起这桩茬了。 陆嘉川提起肿瘤科—— 她说:“晨馨年纪还小,肿瘤科那种地方不太适合她,一天到晚乌烟瘴气的,还会死人。我看不合适。” 陆嘉川提起外科—— 她说:“外科都是动过手术的人,值班的时候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免得什么手术并发症啊大大小小的突发状况。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不妥不妥。” 陆嘉川提起血液检验科—— 她说:“听说这年头献血都能染上艾滋,我可不想让晨馨去检验科,成天接触那些有细菌的东西,万一影响到自己的健康怎么办?” 最后她搁下筷子,语重心长地对陆嘉川说:“嘉川啊,咱们家孩子里面你算是最有出息的,年纪轻轻就当上专家了。你在市人民医院也该挺说得上话的,要不你就帮帮你妹妹?都是一家人,互相帮帮忙,成吗?” 给了那么多建议,她都一一回绝,陆嘉川也搁下了筷子,平静地对上她殷切的目光:“小姨妈希望我怎么帮?” 小姨妈咧嘴笑了:“大家不都说金眼银牙吗?要我说,你那眼科就挺不错。” “眼科没在招人。”陆嘉川语气平平,“小姨妈也知道金眼银牙,别人当然也知道,大家都挤破了头想进来。所以我们科平常卡得比较严,基本杜绝关系户,全看个人水平。” 小姨妈的笑容挂不住了,当下一顿,又继续说:“是,是是是,这事儿是难办,要好办的话,小姨妈还会搁这儿求到你面前来吗?你也知道,晨馨是个踏实上进的孩子,不说能力多强,但做事本本分分,我看就算论个人水平也不会差。你这个当哥哥的就帮她一个忙,让她在工作这事儿上少走点弯路嘛!” 陆嘉川没说话。 桌上的气氛顿时有些尴尬,孙耀珈夹了一筷子菜给周笙笙,然后轻声说:“小妹,嘉川年纪轻,资历也浅,在医院表面上是个专家,其实根基也不稳。你让他帮这种忙,他要是帮得上,自然不会推脱。可他也为难——” “不是我的问题。”陆嘉川打断了母亲的话,抬头看着小姨妈,“晨馨学的是基本护理,去外科,去肿瘤科最合适不过。眼科情况特殊,不在她的护理范围内,所以她不够格,没法来。另外,不好意思,小姨妈,我这个人在医院的事情上一向比较刻板,不走后门,所以帮不了你这个忙。” 这番话说得很生硬,一点不留情面,哪怕是事实,听在耳朵里也叫人很不舒服。 周笙笙愣愣地拿着筷子,也忘了扒饭,只尴尬地看着忽然间安静下来的饭桌。她是真的很想问一问陆嘉川,所以“两年学说话,一生学闭嘴”这个道理他是真的没听过吗? 这安静真是叫人食不下咽。 下一刻,饭桌上的老头子忽然一拍桌子,吓得周笙笙差点抖掉手里的筷子。他火冒三丈地问:“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和陆嘉川一模一样的生硬语气。看来是挤压已久的怒气爆发了。 陆嘉川就这么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地抬头看着外公,嘴角轻扬:“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外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嘉川!”孙耀珈急得脸色发白,越过周笙笙去拉他的袖子。 然而已经晚了。这顿饭本就吃得不尴不尬的,眼下更是起了冲突。老头子气得把筷子一扔,指着陆嘉川的鼻子:“你这是什么态度?这一桌子都是你的长辈,你是有多能耐,才敢一个都不放在眼里?一个小小的医生就摆这么大架子,我们还能指望你做什么?” “我没有针对谁,也不是故意对长辈不礼貌,我只是就事论事,不能帮就是不能帮。”偏陆嘉川不退不让,还这么笔直地坐在那里,语气平平地说,“就像你说的那样,一个小小的医生确实没什么本事,治病救人,尽职尽责,这就是我能做的全部的事。所以外公也好,小姨妈也好,你们确实不应该指望我做什么。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我一向是敬而远之的。我没什么架子,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只想让每一个走进我科室的病人都能得到最好的治疗,健健康康地走出去。这就是我当医生的初衷,也会是我离开这个岗位那天唯一有底气说的话。”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却立场坚定,态度从容。 周笙笙坐在一旁怔怔地望着他,那个侧脸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感彩,偏那眉那眼都好看至极,仿佛闪耀着点点星芒,彰显着卓卓风姿。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认识到,这个世界也许有很多讨人喜欢的人,说着讨人喜欢的话,他们是难能可贵的一群人。然而更难能可贵的,其实是像陆嘉川这样明知会不讨喜,却依然我行我素,为了底线为了原则坚持孑然一身走下去的人。 她想起了在眼科办公室偷偷窥见的那条短信,想起了因病去世却有幸得到陆医生短暂陪伴的25床 她几乎忍不住为他喝彩,而她真的这么做了,像个小学生一样,端端正正坐在陆医生身旁,双手啪啪啪鼓起掌来,面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得意表情。 “” 所有人,餐桌上的所有人都盯着她。 周笙笙后知后觉地缩回手来,感受着这死一般的寂静,很尴尬。然后为了缓解尴尬,她清了清嗓子,弱弱地唱了一首歌:“最怕空气忽然安静——” 然后空气就更安静了。 却没想到率先笑出声来打破这岑寂的,竟然是陆嘉川。他一声一声笑着,那笑声像是珠玉滚落,清脆悦耳,刹那间拯救了周笙笙的尴尬处境。 周笙笙倏地抬头望向身侧,只望见一双明亮柔和的眼。 明黄色灯光下,那火山一样时不时就爆发的医生是这样温和地望着她,眼里有深深浅浅的欢喜。他的嘴唇像是天边的新月,弯成漂亮的弧度,拥有感染人心的力量。 紧接着是老头子喘着粗气的声音:“反了天了!你自己不懂孝道就算了,还带回来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到别人家来,基本的礼节都不知道,这是存心来气死我的?” 周笙笙一听自己被点名了,背都挺直了,面上一阵青一阵红的。 天知道她也不想被卷入这家人的战争里来啊! 小姨妈看老头子都怒火冲天了,赶紧打圆场:“哎哎,饭还没吃完,这事儿以后再说吧。” 天知道是几姨妈的也赶紧说:“是啊是啊,先吃饭,今天过节呢,吃饭最重要啊。” 老头子没吭声,呼哧呼哧喘着气,板着脸跟菩萨似的坐在那。 陆嘉川却站起身来,从容不迫地说:“有我在,这顿饭大概也吃不安稳。不如我就先走了,也好让外公清净清净,不用每次见到我都气不打一处来。” 老头子凶他:“你站住!我让你走了?” 下一秒,老人的目光锐利地定格在周笙笙面上,吓得她脖子一缩, “你叫周安安?” “是!” “干什么的?” “咖,咖啡店打工的。” 老人的眉头蹙起来不止一点点:“咖啡店打工的?什么学历?” 她弱弱地说:“高,高中——” “高中?高中毕业?!”老人嗓门儿大起来,几乎是强势地打断了她的话。 周笙笙吞了口口水,补充完整:“高,高中没毕业” “”一屋子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老人忍了再忍:“家里都有什么人?” “家里——”周笙笙很不想惹他不痛快,可他都这么问了,她也不想撒谎,于是老老实实说,“家里没什么人。” 老头子看样子快要原地爆炸了。 “我问你家里有什么人,你跟我说家里没什么人是什么意思?拿我寻开心吗?” 周笙笙顿了顿,说:“您误会了。我父母都去世了,家里没有别的兄弟姐妹,只有我一个。” 片刻的沉默。 老头子没有过多评价她的家庭,只抬头看着陆嘉川,一字一顿地说:“这位周小姐和你条件很不般配。” 这句话已经算是很客气了,较之他先前的语气,简直是温柔到令人感激涕零。可周笙笙没想到的是,这话对于陆嘉川来说竟像是一丁点火星子,点燃了易燃易爆的他。 他忽然间一把拉过周笙笙的手,几乎是冷冰冰地说:“那又怎么样?我爱的是她的人,不是她的学历,不是她的家庭,更不是所谓般不般配的外在条件。” 接下来,几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嘉川——”来自孙耀珈的喝止。 “你给我滚!”来自陆嘉川外公的怒吼。 “大家都少说两句——”来自不知道是几姨妈的劝慰。 以及最后,来自周笙笙打哈哈一样的台词:“谢谢外公啊,要不是您这么一说,我都不知道川川他爱我爱得这样死心塌地义无反顾。” “” 就在这样的一片混乱里,陆嘉川伸手一把拉过周笙笙,微微一笑:“那我就不耽误大家吃饭了,你们慢慢吃,我们先走了。” 于是周笙笙就在猝不及防间,被陆嘉川用力地拉出了门,一路拉到了一楼。身后传来孙耀珈的呼声,可陆嘉川破天荒没有理会母亲,只顾向前走。 千钧一发之际,周笙笙死死扒着他的手:“大哥,大哥你等一下!” “被人这么羞辱一顿,还能吃得下去?”陆嘉川反问。 她扒着他的手欲哭无泪:“不是啊,我还没换鞋,我今天为了你穿的我最贵的一双鞋,你好歹让我把它带走啊” 可陆嘉川一步也不想踏回去了。他站在一楼的楼道口,平静地掏出钱包,塞进周笙笙怀里:“走吧,买鞋去。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以内,你随便挑,算是报答今天你帮我这个忙。” 这样霸道总裁的举动,还有那只被她颤颤巍巍捧在怀里的鼓鼓囊囊的钱包,这是生平第一次有男性给予她这样慷慨的礼物可周笙笙病没有觉得开心,她只是站在那昏暗的夜色中,借着外间的路灯光,小心翼翼望向陆嘉川。 在这狭仄的空间里,阴阴冷风,寂寂空气,昏暗光线,朦胧阴影。 可是没有什么,没有什么能挡住他眼中低低的哀伤。 她见过他许多面目,凶神恶煞的,温柔美好的,火冒三丈的,幼稚低级的,可没有哪一刻,他像是现在这样平静又落寞。那眼里的难过并没有变作泪水淌下来,却反倒更像是锋利的刀子,一下一下伤人至深。 周笙笙慢慢地攥紧了那只钱夹,另一只手并没有从他的掌心挣脱出来。她用力地回握住他,低声说:“好,那你带我走吧。” 走进那昏暗无边的夜色里。 走进那足以隐藏每一个人心底伤痛的花花世界。 在那个世界,你有你的伤口,我有我的秘密。 她隐隐约约想起一首很老很老的歌,小时候收音机里常常放的一首歌。在那首歌里,女人落寞地唱着那样一句词: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第22章 秘密花园 第二十二章 在这寸土寸金的北市,也只有这种全国最高等学府之一才能肆无忌惮在三环以内占有如此庞大的面积。树掩着树,湖连着湖,穿过小桥,绕过树林,一路蔓延向月色深处。 周笙笙走在陆嘉川身侧,就真的只是安安静静走着,什么也没说。 她这样一个话唠,竟然忽然之间变成了哑巴,陆嘉川侧头瞥她一眼:“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却只是轻轻巧巧反问了一句:“那你呢,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如果我说没有呢?” “那我就不问。”她安然望着他,前所未有的老练姿态。 陆嘉川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看清过这个女人,姣好的面容,话唠的属性,遇事不顾后果咋咋呼呼一个人就冲上去了,爱好打抱不平,眼里容不得沙子——这些都是他过去的认知。 那么此刻呢? 也许是夜色太浓,也许是雾气弥漫,他忽然认不清她的面目了。原来也会安安静静走在一旁沉默相伴,原来也会不再鲁莽细心平和,原来 原来是这样奇妙的存在。 他一早想好了,如果她发挥话唠属性,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他就以一句凶神恶煞的“闭嘴”结束今晚的“约会”。可她这样安静地走在一旁,地上人影成双,他却反而有了倾诉的渴望。 可是那么多年孑然一身的日子,他早已养成了不与人诉说的习惯,要不然也不会有电脑里那个叫做ole的文件夹了。 再开口,真是晦涩艰难。 他沉默了又沉默,一度张嘴想说什么,却始终没能说出口。这样走着走着,他忽然听见身侧的人低声说:“如果不知道从哪里说起,那就想到什么说什么吧。” 他一愣,侧头望去。 周笙笙却望着前方,像是什么也没说。 片刻后,他嘀咕:“还真是周大仙不成” 她低低地笑起来:“又不去停车场,又不去公交站,一圈一圈带着我在这儿转悠,那不是有话想说是什么?” 陆嘉川看她片刻,望向远处,终于开口:“你不是一直好奇我为什么对人那么凶,性格那么难相处吗?尤其是对不爱惜自己眼睛的病人。” 周笙笙“嗯”了一声。 月光下,那个男人的声音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却又那样清晰传达至耳底:“因为我父亲就是个盲人,看不见这个世界,也看不见凶手刺进他身体里的刀。” - 不是每一个人都先天带刺的,每一只刺猬大抵都是因为受过伤害,所以才学会了竖起浑身尖利的刺去保护自己。 陆嘉川的父亲是个盲人,据说是年轻时候出了车祸,以至双目失明,从此看不见任何东西。他也曾自怨自艾,也曾痛不欲生,可痛苦之后总要迎来新生。后来他成了特殊学校里的一名教师,给一群残疾孩童讲授语文。 陆嘉川的母亲,孙耀珈,生在知识分子的家庭,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科研人员,自然而然被家庭寄予厚望。哪知道她在大四那年去了特殊学校实习,遇见了陆嘉川的父亲,并且一头扎进了这段不被父母认可的爱情里。 很多人问她爱上那个瞎子什么。 她想了想,总是微微笑着说:“大概是他什么都看不见,可站在讲台上却像是眼里有光的样子,还把那种光一路引进了学生的眼里。” 当你身处全然的黑暗里,心里却有不灭的光,这不是最耀眼的品质是什么? 孙耀珈母亲倒还好,除了劝导,没有过激行为。倒是孙耀珈的父亲全程阻拦两人在一起,甚至不惜立下什么“你要是嫁给他,我们就断绝父女关系”这种可笑的言论。 可所有陷入爱情里的人都是孤勇的,哪怕全世界都不认可都不看好,也觉得只要对方一个眼神一句话,那么自己就拥有不顾一切的勇气。 后来他们结婚了,还有了陆嘉川。父母与子女的裂痕总是能以割舍不掉的亲情弥补回来,所以孙耀珈和丈夫都被重新接纳,只除了父亲,哪怕准许女儿女婿回家,却一如既往冷眼对待他们。 可那也不要紧,对于孙耀珈来说,只要丈夫孩子健健康康,父亲母亲也愿意接纳他们,她就心满意足。 至于父亲的态度,他素来严厉刻板,孙耀珈告诉丈夫,也告诉自己,一家人圆圆满满在一起就好。 然而陆嘉川十岁那年,全家人又一次回老宅过年,陆父却发生了意外。 起因仍是在饭桌上,几个姨妈嫁得都不错,姨夫们再不济也是小康之家,唯有孙耀珈的丈夫是个盲人。陆嘉川的外公看他就连吃饭也要女儿伺候,桌前一片狼藉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天知道这个最有灵气的四女儿为什么会嫁给这样一个瞎子!他最疼爱也最看重的就是她,一心盼着她能用功念书,继承自己的衣钵,她倒好,因为爱上一个瞎子,竟然放弃了继续念书的机会,非要一起去什么特殊学校教书! 过去那些年里,他曾手把手教会女儿如何使用天文望远镜,如何计算伽利略的定理。他年事已高,这辈子成就有限,可女儿那么有悟性,假以时日必定可以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国内的天文学原本就远远落后于国际水平,老头子是从爱国那一代走出来的人,满心满眼都是国,满心满眼都是他最爱的科学事业。 可是这一切可能性,都被一个瞎子毁了。 这是老头子心里永远的痛。 眼下,看着那个瞎子做事不利索,身体不健全,还牵连了女儿又当妻子又当保姆,他又一次刻薄地开口说:“连饭都吃不利落,为什么不干脆请个保姆在家照顾?” 饭桌上有些尴尬。 他却又一次把陈年旧事拿出来数落孙耀珈,从她放弃出国深造继续学习天文学,到她自甘堕落去什么特殊学校教书,从几个姐妹都成家立业幸福美满,到她一个人照顾丈夫抚养儿子,到头来一事无成。 陆嘉川的父亲拉开妻子的手,站起身来轻声说:“我出去走走。” 孙耀珈要与他同去,却被他制止了:“你就在家陪陪爸妈说话,我就在楼下走走,买包烟就回来。” 他也做了那么多年盲人了,随身带着拐杖下楼走走是不成问题的。 正好孙耀珈也想与父亲好好谈谈,想让他不要再当着丈夫的面说这些尖酸刻薄的话了,便由着丈夫出门去了。 却没想到,陆嘉川的父亲这一出门,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离家不远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就在附近转了转。过年期间,大学里已然没有任何学生,只剩下家属区还有昏黄灯火。他走进了一条小巷,在那里遇见了抢劫犯,却因为死死护住怀里的钱夹,被歹徒一刀捅进了腹部。 他至死都护着那只钱夹,惊呼声引来了小卖部的人,歹徒撒腿就跑,顾不得抢劫。 后来,在那片血泊之中,孙耀珈赶来见到了丈夫最后一面,与她一同跑来的,还有年仅十岁的陆嘉川。 那片令人触目心惊的血泊里,男人颤颤巍巍伸出手来,将护在怀里的钱夹递给妻子,终归是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那只手与钱夹一同重重地落在地上。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拿命去换那点钱,直到后来我看见我妈锁在柜子里的那只染了血迹的钱夹。那里面有一只红包,是他包给我外公的,那一年的教师奖金全部都在那里面了。” “他一直知道我外公看不起他,连带着我妈也被连累,在家里抬不起头来。所以他包了一只很大的红包,希望那点心意能被外公知道,算是从别的方面弥补自己的残缺,今后在家里他也能对我妈和颜悦色一些。” “为了那只红包,他到死也没有松手。” 寒冷的冬夜,周笙笙听见陆嘉川这样说,那一字一句犹如语焉不详的怀念,被岁月风干了泪痕,又被时间磨平了伤疤。 其实一开头是很艰难的,可是说到后面就顺畅起来,他低低地说着,她静静地听着。那些令人心惊肉跳的过往成了他口中平淡无奇的字句,却依然拥有惊心动魄的力量。 薄雾里,年轻的医生抬头望着被月光照得熠熠生辉的天青色的湖,浅浅地笑了两声:“如果没有体会过毫无光亮的世界,就不会明白这双眼睛有多么难能可贵。就好像没有疾病,健康就没那么重要;没有苍老,年轻就不会那么奢侈。我小时候曾经跟我爸爸说,等我长大了就做一名医生,一定会治好他的眼睛,叫他重新看看这世界。可是还没等我长大,他就离开了,我一度伤心难过,赌气说不要做医生了。可是长大后才明白,其实不只是我父亲,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面临失去光明的危机,如果我能帮上谁,哪怕只是一个近视手术,哪怕只能让他们眼中的世界稍微更清晰那么一点点,那也足够让我欣慰。” 寂静夜色里,皎皎月光下,她听见陆嘉川轻声说。 “因为他们总能提醒我,如果我父亲还在,知道有人因为我的努力而重获光明,一定也会很骄傲。所以那大概,也算是我帮到我父亲的另一种方式吧。” 第23章 月亮知道 第二十三章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周笙笙的心跳是停止的。 她一动不动望着站在湖边的年轻男人,从他挺拔修长的背影,一直看到他尖尖的下巴,轮廓漂亮的侧脸。他的面容几乎要隐没在那被月光照耀的湖山树木之中,可是边缘仿佛淌着光,又是这般不容忽视。 暴躁易怒的,刻薄尖酸的,没有耐心的,会让人第一眼就反感的绣花枕头——这是第一印象。 可是在那之后,如果有幸走进他的世界,窥得容易被人忽略的一二,也许就会大为改观。因为他同时也是温柔善良的,坚守职业操守的,富有责任心的,令人难以忘怀的好医生。 好这个字真是太平凡了,真是连他的一只小指头都难以囊括,可是除了它,她也想不出别的词了。 原来这世上不只是她有无数张脸,他也一样有着诸多面目,揭开不那么好看的,才会看见最叫人刻骨铭心的。 周笙笙的手指在衣袖之下动了动,想做点什么,随便拍拍肩膀也好,给他一个拥抱也好,一定要做点什么告诉他她很感动,然后用力安慰他。可是到最后,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自己的词穷,还有内心的胆怯。 不,你什么也不能做。有个声音在这样告诉她。 哪怕你热切渴望着给他一个拥抱,擦一擦那湿漉漉的眼眶,告诉他不要难过。哪怕你妄想说些可笑的话,做一个滑稽的话唠,只为博他一笑。 可是周笙笙,你什么也不能做。 旁人都说海枯石烂,天崩地裂,感情才会毁灭。可于她而言,只需要一场雨。 就好像是可怕的诅咒,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慢慢沦陷在这个坏脾气医生带来的漩涡里,无从脱身,却也无从融入。 所以,什么也不要做。 周笙笙一边告诫自己,一边慢慢地伸出手去,直到牵住了他一小块衣袖。毛茸茸的,细腻柔软,手测含羊绒量大概挺高的。 然后她听见自己轻飘飘地问出了口:“陆医生,你这衣服,挺贵的吧?” “” 月光下,那位剖析内心世界的医生慢慢地回过头来,黑漆漆的眼珠如同泛着微光的琉璃,就这样一眨不眨望着她。 周笙笙有点心虚,慢慢地又缩回手来,垂下脑袋。嗯,她知道她煞风景了。 可是下一刻,有只修长好看的大手轻飘飘落在她的头顶,迟疑片刻,仍是揉了揉她的小卷发。 “不管你是想说笑话逗我开心,还是真的无动于衷觉得很无聊——”他懒懒地收回了手,大衣口袋里,声音里没有了先前的沉重,“多谢了,周安安。” 他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周笙笙不明就里追了上去:“谢我什么?” 她并没有安慰他,更没有回应他的袒露心声啊! 可是月光下,那个挺拔的背影是如此轻松地走在前面,陆嘉川好像是轻轻笑了两声,然后语气轻快地说:“谢你在我说话的时候没有释放话唠技能影响我,没有把我烦死。” “你说清楚了,我到底哪里话唠了?我刚才不是还安安静静听你倒了半天苦水吗?说实在的,我以前还真没被人说过话唠,高冷倒是听过!我从小就被大家誉为不食人间烟火的美少女,所以你不说清楚你为什么说我话唠,我是不会轻易苟同你这愚蠢的观点的!” 她还在迈着小短腿呼哧呼哧追上陆医生的脚步时,前面的男人倏地一停,回过头来望着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就凭你刚才说的这么一堆话。” “我”她盯着他,本想反驳,可为了表示自己不话唠,所以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哪知道医生还是笑了,就这么懒懒散散站在那里,斜斜地看她一眼:“虽然话唠了点,也还算不讨人厌。” “什么叫做还算不讨人厌?”他能不能不要用这种好像在夸她的语气说出这种其实并没有夸她的话来? 可是医生不说话了,扬长而去。 周笙笙气呼呼地跟上他的脚步,又开始一路唠唠叨叨,可是明明说着抱怨的话,嘴角却不知不觉扬了起来,眉梢眼角都是温柔的笑意。 她并没有察觉到医生对她的态度似乎也有所改变,她曾以为他只有在对待25床时才会那样温柔,那样令人欣羡,可是眼下,他其实也正在以这样的方式对待她。人嘛,总是这样迟钝,有时候很敏感,有时候却又连摆在眼前的事情也会忽略掉。 大概,只有天上的月亮看得到。 第24章 公主之鞋 第二十四章 周笙笙回到家里时,郑寻已经从酒吧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头也不回地问了句:“回来了?” “嗯,回来了。”周笙笙毫无形象地把小高跟拔下来,往地上随手一扔,走到沙发边上推了推郑寻,累到一头扎在靠枕上。 身侧一向聒噪的人没什么动静。 她觉得有些奇怪,抬头看了眼,这才发现郑寻手里拿着个木雕,一动不动坐在那儿看着,于是又坐起身来:“这什么东西?” 她伸手去拿,哪知道郑寻忽然把手缩了回去,顺手将木雕放进外衣口袋里:“没什么。酒吧里一个奇怪的女人送的。” “没什么干嘛不让我看?”周笙笙凑过去一脸八卦,“诶,有人追你?”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那肯定是在追你了,要不然干嘛送你东西?还木雕呢,该不是亲手雕的吧?雕了个啥,给我看看!” “看个!”郑寻推开她,不让她伸手来口袋里掏木雕。 周笙笙的手在半空中一顿,似笑非笑:“哦,所以,她给你雕了个?” “神经病!”郑寻板着脸,拉了拉裤腰带,“老子又不是没有那玩意儿,要她雕来干什么?全世界最大最强最威风的镇裤之宝已经在这里了,木算个屁!” 周笙笙被镇裤之宝震在原地,而他骂骂咧咧地走了,却在厕所里对着镜子失神半天。 事实上,有个奇怪的小姑娘连着好多天来酒吧喝果汁,起初他以为她是迷上了乐队里的哪个狂浪不羁摇滚男,还笑嘻嘻地凑过去问她:“看上哪个跟哥哥说,一百块把电话号码卖给你。” 那小姑娘没吭声,从包里掏出一百块乖乖放到他手心。 酒吧里总有些女人会喜欢摇滚青年的调调,但这是郑寻赚得最顺利的一次外快。他凑过来看着台上那群声嘶力竭的长发披头四,语气轻快地问:“想要谁的电话号码?” 一片嘈杂的乐声之中,那个毫不起眼的小姑娘伸出纤细的食指,方向直指他的胸口。 他一愣,片刻后,听见她小声说:“你的。” 那样喧哗的地方,灯红酒绿,光怪陆离,偏那个留着齐肩发的年轻女孩脂粉未施,格格不入地喝着果汁。可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一派天真地要着他的号码。 他骂了句艹,把钱塞回她手心,凶巴巴地指着酒吧大门:“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读你的书,听爸妈的话,找学校里的男同学陪你过家家!” 然后他拎着她,毫不费力把她逮出了门。 却没想到隔天,第三天,第四天那个小姑娘每天都来。平心而论,她长着平凡无奇的五官,疏眉淡眼,真没什么令人记忆深刻之处。 可她就是这样执着地望着他,一次一次把一百块送进他手心,小声说:“你的电话号码。” 他觉得生气,觉得无语,觉得麻烦死了,可每天把她逮出去的时候,其实也有点好奇。像他这样一事无成的混混,竟然也有了吸引小姑娘的魅力?! 尤其小姑娘被他拎到了门口,还会笑嘻嘻地望着他,眼睛里闪烁着愉快的光芒,拽着衣角说一句:“明天见!” 见见见,见你个鬼啊,每天跑来就为被拎出门赶走,这是得了什么病? - 郑寻拿着漱口杯,对着镜子出神,直到身后忽然响起周笙笙的声音。 “谈场恋爱吧,郑寻。” 他倏地回过神来,从镜子里看着那个女人,凶巴巴地吼了一句:“放什么狗屁?” 门口的人弯着唇角望着他,慢慢地说了句:“颠沛流离那么多年,你也该安定下来了,总陪着我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跑,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 “你也有你的人生,漂泊终归不是好事,如果遇到喜欢的人,那就留下来吧。”那个女人温温柔柔地笑着,总也不正经无厘头的表情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眼底一片透彻的亮光,“十五岁那年我帮了你,而你还了我八年。可是人生还有多少个八年?” 他觉得喉头发紧,仍然凶巴巴地说:“我要真走了,没人给你搞身份证,没人帮你善后,你以为你能好端端活着?” “不试试看,又怎么知道呢?”那女人没心没肺地笑着,蹲下身去抱着那只他们一同捡来的金毛。她身躯瘦小,一蹲下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不知道为什么,郑寻的心脏也跟着她一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片刻后,他听见她饱含笑意地说:“但我还不想走。这座城市很好,我还想多待一阵子,我喜欢那家咖啡店,喜欢这张脸,喜欢店长小金东东丸子,喜欢” 没有说出口的是,她好像也喜欢着那个坏脾气的陆医生。 - 一整天的疲倦化作睡意袭来,周笙笙很快洗漱完毕,对着镜子里那张脸感慨半天,然后爬上床睡觉了。 天知道下一次下雨过后,要等多久才能等来一张和现在这张一样漂亮的脸。这对于这看脸的世界来说实在太重要。 为了对得起这张脸,她忍痛抽出一张双十一抢购的面膜,敷着敷着就迷迷糊糊打起盹来,直到枕头边上的手机嗡的一下震动起来。她一下子惊醒了,转身去拿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火山医生的短信:“538731736。” 她研究了半天,都没有看出这一串密码在暗示什么,于是回复了三个问号:“???” 半分钟后,医生言简意赅的短信抵达:“欠你的债。” “什么债?”她一头雾水。 可医生没有再回她。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在第二天傍晚揭晓。那时候周笙笙正在店里打麻将,店长作为旁观者总是比她这个当事人还容易跳脚,抓耳挠腮恨不能把肢体语言发挥到极致。 不知怎么回事,大概是周笙笙以周安安的身份从他的“前女友”那里要回了他的传家宝手镯,他这阵子对她特别好。在店里用餐的时候会在她的米饭下面埋很多红烧肉,打麻将的时候又开始帮她作弊,就连员工咖啡也要给她多加两勺糖,差点没把她甜到齁死。 有那么一些时候,周笙笙总是好笑地觉得,好像不管她怎么改头换面,这家咖啡店都遗世独立地存在着,店里的人一如既往接纳她,毫无保留对她友善又温柔。 麻将打着打着,她忽然接到快递小哥的电话:“你好,请问是周安安吗?” “对,我是。请问你哪位?” “我申通快递的,你到底在哪个位置啊???”小哥的声音特别急促,噼里啪啦跟倒豆子似的,照着包裹上的那串字念道,“北市景顺大道二段第三个红绿灯口。第三个红绿灯口是什么东西?卧槽你是交警吗?收件地址还有这么写的???我在这儿都找了三圈了,没看见有交警执勤的啊!” “”周笙笙一头雾水,“可我没有快递啊——”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她记起来了。昨晚,某医生貌似发过一串疑似快递单号的数字过来。 “那你等等,我现在过来拿啊。”她扔下麻将桌,嘱咐店长先帮她打着。 十分钟后,她骑着自行车在那个红绿灯口见到了风中凌乱的快递小哥。小哥含泪把快递送到她手里,抹了把泪:“小姐姐,求你下次填单子的时候尽量找个能避风的地方行吗?” 她一边心虚地道歉,一边签收了包裹,满头黑线。 所以陆嘉川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就把收件地址写在了前两次送她回来分别的路口 她摇摇那只包得很好的盒子,沉甸甸的,晃起来有闷闷的声音,到底是什么呢? 一路又载着快递回到店里,正好看见店长被一群人虐哭,泪眼汪汪地掏口袋给大家看,表示自己真的没钱了。她哈哈笑着钻进更衣室,拆开了快递。 黑色的包装袋撕开以后,是一只粉红色颇有少女心的盒子,外表画着精致的花纹,是那种光是看着都觉得少女气息扑面而来的图案。 她似有预感,慢慢地掀开盖子,眼前出现了一双浅粉色的系带小高跟。 粉粉嫩嫩的色彩,简单漂亮的形状,那双鞋摆在一团纯白色的丝带之中,被头顶的灯光一照,仿佛闪耀着光芒。 她拿起盒子里的那张卡片,上面的字迹干净清隽,竟不像是出自传说中“处方单写成天书”的医生之手。 上书一行小字: 致话唠周安安小姐,这是债务之一。 落款是三个好看得不像话的字:陆嘉川。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捧着那只盒子在原地傻笑了好一阵,最后坐在椅子上,轻轻拿出了那双鞋,小心翼翼地穿上。 镜子里的年轻女人像是童话里的灰姑娘,因为穿上玻璃鞋而光彩照人。 她傻笑着看了半天,然后才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陆嘉川发信息:“陆医生,快递已经收到了,谢谢你的鞋子。可是为什么是债务之一?难道还有债务之二?” 几分钟后,短信姗姗来迟。 “有的。债务之二,因为你这段时间以来的唠叨,我的耳朵忍辱负重,不堪折辱,请转告你的耳朵也做好准备,还债的时候就要来了:)。” 满怀恶意的微笑表情,像是坏脾气医生的专属符号。 第25章 奔向他吧 第二十五章 周笙笙在更衣室待了十分钟,出神地望着镜子,慢慢地回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 在她两岁那年父母就离婚了,听说母亲长得很漂亮,不堪忍受小镇的乏味生活,因此抛下了丈夫,也抛下了两岁大的女儿,从此远走高飞,杳无音信。 没有母亲的孩子是没有爱美的权利的。父亲一个人养家糊口,也不懂得女儿家爱美的心情,虽说对她很好,但若非必要,从来不会主动给她买衣服。 也许是这样家庭的孩子更早熟,周笙笙懂事得早,小小年纪就懂得不与人比吃比穿。她从小到大向父亲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花钱去镇上那家跆拳道馆学习拳脚功夫。 她学得比谁都刻苦,比谁都投入,一个动作可以翻来覆去练上几百遍。 郑寻曾经问过她:“你练那么起劲干什么?本来就不够美了,还真想变成没人要的男人婆?” 那时候她还不曾变脸,只揍了郑寻一顿,末了不屑地说:“没人要又怎么样?谁规定了女孩子就一定要找个人要?你不过就比我多了根把,哪里来那么多的优越感?”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选择练好拳脚的唯一原因,不过是为了能在面对镇上那群欺负人的小王八蛋时,有足够的本事让他们闭嘴。 事情的起因是十二岁那年的生日,父亲送了她一双红色的小皮鞋。那是周笙笙在童年拥有的最接近于“公主”这个词的东西。说起来大概每个女孩子小时候都曾梦想当个公主,她当然也不例外。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只敢偷偷羡慕别的漂亮女孩子,周笙笙养成了不向父亲开口要衣服的习惯。如果不是袖子和裤脚短太多,如果不是鞋子已然开缝,她可以一直穿着那些泛白的旧衣物。 所以那双红色的小皮鞋,是她眼中价值连城的宝物。而那一天小小的周笙笙有史以来第一次把下巴抬得高高的,昂首挺胸,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可是那群以欺负弱小为乐的男生在她放学回家时,嘻嘻哈哈拧开墨水瓶,玩着所谓的墨水大战,她和其他几个小个子成为了取乐的对象,那双红色皮鞋也被泼成了黑色。 她哭着跑回家,咬着牙一下一下拿毛巾去擦,可是无论如何都擦不干净。 那一晚她哭了很久,抱着那双红色皮鞋缩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到双眼都红肿了,直到夜幕降临,父亲下班归来。她擦干眼泪,把红皮鞋收进鞋盒里,然后若无其事钻进被窝里,假装已经熟睡。 第二天,她向父亲提出要去参加跆拳道训练班的要求。 她受够了从小听到大的那句“周笙笙是个没妈的孩子”,她受够了所谓的童言无忌。这个世界的弱肉强食早在她童年时候就已经初露端倪,而她是如此执拗敏感,心知肚明向父亲告状只会令他在生气之余深感自责。所以她从来不说,她只是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多少年过去了,父亲去世了,那双染了墨水污渍的红鞋子也早就被遗忘在那个小镇,而她也真的做到了凭借自己的力量不被人欺辱,在这个世界走出一条漫漫长路。 更衣室里,周笙笙出神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蹲下-身去,慢慢地摩挲着脚上的粉红色小高跟。 那个坏脾气的医生不会知道,他在无意中送给她一件意义非凡的礼物,在穿上它的那一瞬间,她仿佛重返十二岁那年——小小的姑娘生平第一次穿上这样的公主鞋,欢天喜地地在屋子里一圈一圈转着,梦想着能成为童话里那身着白纱裙的小公主。 而今,二十五岁的周笙笙站在镜子前,慢慢直起身来,灵巧地在原地转了个圈。 她从来都是被人遗忘的存在,可是潜意识里也和每个女孩子一样,拥有一个公主梦。十二岁的那年,二十五岁的今天,两双公主鞋成全了她的公主梦。 她把它们重新脱下来,小心翼翼捧在怀里,笑得像个孩子。 - 傍晚时分,值夜班的陆嘉川收到一条来自话唠周安安的信息:“陆医生,你那天说那些小红莓面包是买给住院部那群失明的孩子的,对吧?” 他查房归来后看见了短信,回复了一个字:“对。” 话唠没有再发下一条信息来。 而他按部就班捧了本书在办公室看,半夜时靠在桌上打了个盹,早晨六点被闹钟唤醒,洗了把脸,下楼绕着住院部跑了一圈,又回来准备查房了。 查房完毕就能换班回家。 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青色的阴影,下巴也隐隐有了胡茬的影迹,可他拿着记录本和圆珠笔走向走廊尽头的一号病房时,背影仍然是笔直而挺拔的——那是他作为一名医生基本的职业素养,在面对每一名病人时,都要拿出令人信服的力量。 眼睛已然有些酸涩,他伸手揉了揉,走到一半时,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叫他的名字。 “陆医生!”那是一道洪亮的,唤醒一整夜疲惫的声音,张扬而又充满生气。 他顿住脚步,心跳也跟着停下来,就这么直直地回过头去。 走廊尽头,初升的昭阳穿破云层照进窗户里,一地跳跃的碎金。而在那片碎金之中,他看见了一双粉红色的小皮鞋,鞋子的主人拎着一只大大的塑料袋站在那里,拼命朝他挥手。 那个年轻的女人面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竟然叫窗外的太阳都黯然失色。 他怔怔地看她片刻,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是他选的鞋子太好看,才会连带着那个话唠的周安安也变得赏心悦目起来吧? 第26章 灵魂之外 第二十六章 周笙笙的平地一声吼,直接吸引来了整条走廊的注意力。护士站的小姐姐,病房里的家属们,还有在走廊上打扫卫生的保洁员,所有人都朝她望去。 她大概也没料到自己的得意忘形会影响到其他人,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缩着脖子朝他小步跑来,像只鸵鸟。 因为清洁工刚拖过地,地砖还是湿漉漉的,而她跑得太急,刚跑到他面前时就滑了一下,要不是他眼疾手快扶住她,她约莫就要跌个狗啃屎了。 “谢,谢谢你啊陆医生。”周笙笙满脸通红地抬起头来,左顾右盼,眼神飘忽,大概是这出场太滑稽,连她自己都有些无地自容。 陆嘉川看着她,注意到除了那张红得引人发笑的脸以外,两只被头发藏住一半的小耳朵也跟着变成了石榴的颜色,晶莹剔透,红彤彤的。而他那句“你是来医院演相声的吗”已经到了嘴边,却不知为何又消失得悄然无踪。 他看着她手里的塑料袋,透明的袋子里装满了小红莓面包,一览无余。再联想到昨晚的短信,他差不多明白了什么。 “来给失明儿童送面包?” 周笙笙点头。 “能问问理由吗?”他对那群孩子的保护欲还挺强,环住双臂看着她,想要知道她心血来潮的意图是什么。 但这样的陆医生一点也不会叫人觉得难以亲近,相反,他顶着熬夜值班熬出来的黑眼圈认真地盯着她,那模样反而接地气,沾染了几分人间烟火的味道。 他的背后也有一扇窗,融融日光融化在他的白大褂上,总觉得下一刻他也会跟着发出光来。 周笙笙忽然就放松了,不再窘迫,不再紧张,只是脑袋一歪,语气轻快地说:“大概是拿人手软吧,收了你的鞋子,总觉得不该说句谢谢就一笔带过。偏偏想起某个人说过,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面临失去光明的危机,如果能帮到他们哪怕一点,他都会很欣慰,很开心。所以如果这样做能让他觉得开心——” 下一刻,笑意宛若冰山初融,点亮了她整张面容。 “——那我的手大概就不会软了。”说着,她伸出那纤细柔软的手臂,在他面前无辜地晃了晃。 那动作那姿态,真是可爱炸了。 陆嘉川忽然很想笑,盯着这女人无辜的脸,努力克制住笑意,板起脸来叮嘱她:“恶意卖萌在我这里不管用。我不吃这一套。” 他嘴上这么说,身体却非常自觉地转了过去,带着她走向儿童病房,头也不回:“我还要查房,你先陪陪他们,等我查完房再来检查你是不是借着送面包的名义行虐待儿童之实。” “虐待儿童有什么意思?”周笙笙也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步伐轻快地跟了上去,“如果说我心理变态,要以虐待人为乐趣,那我最大的乐趣只会是虐待你。毕竟陆医生跟其他人比起来,实在是有一种吸引力,叫人一刻都停不下来想朝你脸上砸点什么的冲动——” 她话说到一半,就看见医生已然停下脚步,十分危险地回头盯着她的嘴。条件反射,她飞快地捂住自己的嘴,因为前车之鉴,她担心他又伸手来夹住她的嘴唇。 然后陆嘉川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再一次回过头去,领着她走进了儿童病房。嘴上说着不吃周笙笙这一套,其实吃得很从容很淡定。 - 踏进病房前,陆嘉川停住脚步,低声嘱咐她:“做好心理准备,他们可能不会太好看。” 周笙笙并没有很明白他的意思,正欲再问,他已然抬腿往里走。而从走进病房的那一刻起,陆嘉川就已经不是原来那个陆嘉川了。 他的右手曲成半拳,指节在门上轻叩两声,礼貌而温和。周身的冷漠与尖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宁静的温柔。 五彩斑斓的病房里,四个孩子齐齐回过头来。这一刻,周笙笙才明白他话里的含义。那四个孩子,大概有因为意外事故失明的,还有先天眼球畸形的,是真的,一点也,不好看。 甚至还有些吓人。 健全人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黑眼球,白眼仁,黑白分明。而这几个孩子不一样,他们要么长着可怖的伤疤,要么眼中一片灰白,混沌到没有边界,更没有焦点。 周笙笙攥紧了手中的袋子,察觉到陆嘉川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明明白白写着:如果没有把握,那就不要进去了。 顿了顿,她努力弯起嘴角,朝他笃定地点点头。 陆嘉川与她对视片刻,像是要确定她有多笃定,片刻后,他轻轻转了回去,声音甚至比动作更轻:“早上好,小朋友。” 两个孩子在床上坐着玩耍,另外两个坐在地上的毯子之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闻言纷纷露出灿烂的笑容,齐声说:“陆医生好!” 原来他们都已经能熟练分辨出陆嘉川的声音了。 周笙笙站在他身后,看他走进病房里,挨个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吃过早饭了没?” “护士姐姐说要等一下才能吃。”坐在床上的男孩子仰头冲他说,哪怕看不见,还是能敏感察觉到声音的来源。 陆嘉川俯身看了看他的眼睛,片刻后直起腰来:“今天有个好心的阿姨——” “是姐姐!”周笙笙在第一时间纠正。 陆嘉川没搭理她,继续说下去:“——阿姨听说我们很爱吃小红莓面包,就带了很多小红莓面包来看大家。那我们应该对阿姨说什么?” “谢谢阿姨!”穿红色毛衣的小男孩率先甜甜地说出口。 然后孩子们拖长的声音一起响起,脆生生的,饱含喜悦:“谢——谢——阿——姨——” 病房的阳台上,有风吹起天蓝色的窗帘,鼓鼓囊囊的像是海上的风帆。而周笙笙站在原地,对上四张充满喜悦的稚气面庞,最后看见回头也和孩子们一起看着她的年轻医生,心里也慢慢地,像是白鸽展开的翅膀一般,充实而饱满。 她走向他们,把手里的面包一只一只发给四个孩子,挨个问他们的名字。 她没有嫌恶地离他们很远很远,而是真正地,弯下腰去将每一只面包放进孩子的手中。哪怕他们看不见,她也定定地凝视着对方的双眼,仿佛他们也能看见她,看见她毫无异样的双眼,看见她就好像对待常人一样没什么不同的目光。 那些没有焦距的眼睛依旧不那么好看。 可她觉得她能克服。因为那个白大褂医生就站在她身侧,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因为她的耳边总能回响起那天夜里他说过的话。 他说:“有的人虽然身处全然的黑暗之中,但心里却有不灭的光。” 看着那一张张稚气又充满喜悦的面庞,周笙笙生平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希望就是心底不灭的光。 她回头问陆嘉川:“你不是要去查房吗?快去吧,这里有我。” 她看见他面上渐渐褪去的担忧,以及那双黑漆漆泛着光彩的眼眸里慢慢展露的亮光,听见他点头轻声说:“好。” 他没有片刻犹豫地转身离开病房,干脆利落的背影似乎预示着他对她全然的信赖。 周笙笙对着那道门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坐在病床上,神神秘秘地说了句:“宝贝们,别听医生叔叔瞎说,其实我比他年轻很多,叫我阿姨真的十分不合适,所以为了做个有礼貌的孩子,你们叫我一声周姐姐就好。” 她伸出手去帮那个叫糖糖的女孩子撕开包装袋:“糖糖,叫姐姐。” “谢谢周姐姐!”糖糖接过面包甜甜一笑。 然后周笙笙又接过下一只寻求帮助脱下外套的面包,继续循循善诱:“小丁,叫姐姐。” “姐姐,谢谢周姐姐!” “天天呢?” “周姐姐!” 最后不待她开口,仅剩下的小浩也仰头脆生生地叫她:“周姐姐好!” 周笙笙眉开眼笑,将面包一一拆开,送入他们手中,摸摸他们的头,心下终于舒坦了。 - 周笙笙没有与孩子相处过,尤其是,双目失明的残疾孩子。 她有些笨拙地想要融入,问问他们平常做些什么,要不要一起玩游戏。孩子们反倒比她更活泼自在,小丁和糖糖是女孩子,很快就爬到她身边来,伸着小手朝她脸上摸。 周笙笙吓一跳,下意识就往后退了退。 下一刻,糖糖的小手已然抵达她的面庞。七岁的小姑娘,手指短短的,又白又软,因为屋子里开着空调而染上了些许暖意,就这样轻轻贴在她的左脸上。 她一顿,霎时间忘了闪躲。 然后那只小手慢慢地,沿着她的左脸朝鼻子上摸摸,又往嘴唇上摸摸,最后还碰了碰她的眉毛。 接着,糖糖笃定地回头跟小伙伴们说:“周姐姐是个大美女!” 周笙笙哈哈哈大笑出来,总算明白她在干什么,看看那张胖乎乎却很笃定的小脸,伸手捏了捏,给予肯定:“糖糖真有眼光!” 丁丁不服气了,也伸出小手来:“我也看看,让我也看看吧周姐姐!” 失明孩子所谓的“看”,其实是用手小心翼翼地摸。 两个男孩子也犹犹豫豫地走到她身旁,伸出手来。周笙笙一副英勇无畏的模样,坦然接受四只小手的触碰。 他们离她很近很近,近到小心翼翼的呼吸都能被她察觉到。那温热的,属于孩童的呼吸。在她眼前的是四张小小的带着婴儿肥的面庞,微微张着的红艳艳的嘟嘟嘴,以及那四双没有焦距的眼。 周笙笙静静地坐在那里,感受着他们的触碰,不知是不是十指连心的缘故,在那些指尖触到她的那一刻,她忽然很想哭。 因为属于孩童的最纯真最直接的感情,也在这一刻抵达她的心底。 他们看不见她的模样,所以她无需担心他们是否会喜欢这张脸,又会不会在明天下雨之后就不再认得这张脸。 在这群孩子面前,她可以毫无掩饰,做一个真正的周笙笙。他们能够感知到的唯有她的灵魂,她的一片真心。 这样想着,她忽然间张开双臂,把孩子们抱进怀里,低声说了句:“谢谢。” 糖糖困惑地抬头:“周姐姐,你傻了吗?是你送我们面包啊,该我们说谢谢才对!” 小浩点头:“对,该我们说谢谢!” 周笙笙没说话,只是笑,笑完之后捏捏小浩的鼻子:“谢谢你们这么可爱,心都被你们暖化啦!” 小浩今年六岁了,年纪不大,但已经觉得自己是个男子汉了,当下红了脸,扭扭捏捏别开头去:“我,我是男孩子,陆医生说不可以和女孩子亲亲我我,动手动脚” 周笙笙扑哧一声笑出来,凑过去小声告诉他:“别听陆医生的,你看看他,今年都快奔三了还没找到女朋友。你要是跟他学习和女孩子的相处之道,迟早变成老光棍!”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凉凉的,不疾不徐:“是吗?” 周安安心跳一滞,回头就对上那双黑漆漆深不见底的眼睛。 “周安安小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两天前你好像还以我女朋友的身份和我回家见家长了吧?你说说看,我怎么就变成快奔三还没找到女朋友的老光棍了?” “” 第27章 占有欲哦 第二十七章 其实陆嘉川来得远比周笙笙以为的要早。 他抵达病房门口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停在门边往里看。这一路上其实有过诸多猜想,她会不会被孩子们吓到,会不会依然发扬出周笙笙式的大大咧咧不计较,会不会对着孩子们话唠 明明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却不知道为什么,他竟觉得和她熟识已久。脑海里的那些猜想一一浮现时,他也能清楚地想象到周笙笙的各种反应,就好像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直到他停下来,发现雪白一片的病房里,那个女人蹲在地上,仰面闭着眼,任由四只小手怯生生地触及她的脸。那些手指小心翼翼地落在她小小的面孔上,轻轻地碰了又碰,从眼睛到鼻子,从额头到嘴唇。 他的眼神也跟着那些细细小小的手指一起落在她面上的每一处。 饱满的五官像是春日里含苞待放的不知名的花,纤细瘦弱却又挺得笔直的身影仿佛虔诚的信徒。 陆嘉川被那样一个侧影震撼了。 他看见她睁开眼来,把孩子们抱在怀里,轻声说谢谢。孩子们七嘴八舌说着话,而她安安静静倾听着,一如那天夜里他们一圈一圈走在老宅附近,她也是这样无声地陪伴着他。 他听见她拿他教育小浩,说他是个奔三的老光棍,好笑之余,他板起脸来出言提醒,总算找到了融入这一幅画卷的理由。 她大吃一惊,回头看他时眼睛都瞪得圆溜溜的。你看看,她总是像只滑稽的兔子,高兴时蹦蹦跳跳,害怕时就鼓着一双圆眼睛。 可他其实并没有生气,嘴上说着揶揄的话,从门口朝她和孩子们走去,眼里却只剩下一片柔和的光。 背景是窗外灿烂得耀眼的朝阳,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此刻他的眼里却只剩下她。剩下这个叫周安安,事实上也叫周笙笙的女人。 - 从医院离开时,已近中午的饭点。陆嘉川原本该在早上就结束夜班回家休息,因为周笙笙的忽然拜访便耽搁了。 走出医院大门时,陆嘉川去开车,周笙笙站在路边等他。 结果他开着车回来时,就看见她手里拿着一杯热腾腾的牛奶。那杯子十分眼熟。 他停在路边,见她飞快地钻进来,献宝似的把牛奶递过来:“你还没吃早饭吧陆医生?先喝点热的,心情也会好起来。” 然后他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这杯子眼熟了,因为这句话也十分耳熟。25床去世之后,她就曾经在医院大门口买了杯这样的牛奶,然后端着它跑进办公室,莫名其妙搁下这么一句话,最后撒腿就跑。 那时候她对他而言不过是个古怪的陌生人,他当然不可能喝她送来的东西。然而这一刻,他接过来拿在手上,迟疑片刻,还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所有错过的时光都化作唇间轻轻漾开的甜。 而她坐在那里满脸期待地望着他:“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忽如一夜春风袭来满面桃花开?” “” 他笑了两声,最后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差强人意吧。” 差强人意,形容勉强符合人的期许。 周笙笙献宝的行为没能得到他的认可,十分不满,身子前倾,伸手去抢那杯只喝了一口的牛奶:“这么嫌弃,那你别喝好了!” 医生却把手抬得很高,高到她够不着的地方:“我说的是差强人意,又没说嫌弃。” 他一边看着她像只猴子一样在他跟前一窜一窜的,试图抢走那杯牛奶,一边挑衅似的把杯子端到嘴边再喝一口。看她伸手又要来抢,他眼疾手快,再一次端走它。 末了,咽下那口甜牛奶,他不置可否地点评说:“幼稚。” ??? ?! 你倒是好意思说我啊陆医生!!!——周笙笙瞪着他,却看见他一口接一口,口嫌体正直地把她买来的那杯牛奶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她又忽然很想笑。 口是心非的陆医生,其实,好像也有那么一点可爱哦? - 陆嘉川喝完了牛奶,这才双手扶上方向盘:“送你回家?” 周笙笙说:“不用不用,送我去店里就行。” 然后她反应过来,她还没有跟陆嘉川说过自己工作的地方,这就开始指路。 “前面那个路口左转。” 陆嘉川照做。 “唔,再前面继续左转。” 陆嘉川继续左转。 她指路的语气很犹豫,每一次都像是经过深思熟练,仔细辨别着每一个路口。陆嘉川瞥她一眼,觉得很可疑:“你最好不要告诉我——” 下一秒,身侧的女人顺着他的话猛地叫起来:“走错路了啊啊啊!” “” 很好。他话都没说完,她就已经接上了。 陆嘉川把车停在路边:“你把目的地报给我,我自己找路。” 然后接下来的全程,他都自动屏蔽了周笙笙的语言信号。 周笙笙:“我觉得这个地方应该左转” 他毫不犹豫右转了。 周笙笙:“前面第二个路口转进去吧。” 他眼都不眨径直开过了那个路口。 周笙笙一脸悲愤地坐在那里,一圈一圈攥着衣角,默默地放弃了指路这件事。然后她听见正在开车的陆医生目不斜视地淡然道:“你也不用太沮丧,毕竟方向感不好的人大有人在。可是有句话说得好,世上无难事——” 他停顿了片刻,但周笙笙知道他要安慰自己,心下顿时一暖。 下一刻,她听他说完了那句话。 “——只要肯放弃。” “” “世上无难事”的下一句难道不是“只要有心人”吗!“只要肯放弃”是什么鬼?! 周笙笙咬着小手绢地别开头,终于明白一个道理,跟陆医生在一起的时候,请务必学会不要胡乱感动。 汽车停在咖啡馆外,陆嘉川才说:“本来应该请你吃顿饭,算是感谢你去探望那群孩子。但今天我刚值晚夜班,精神不太好,就这么仓促地吃顿饭感觉更像是在打发人。所以比起你一顿饭都在对我唠叨人性的光辉与礼节的重要性来说,我倾向于改天再请。你说呢?” 你说呢?!说个鬼哦! “我说你很欠揍!我什么时候像你说的那么挑三拣四不好打发了?”周笙笙没好气地舞了舞拳头,末了探了探头,透过落地窗看了眼店内,“这会儿好像不太忙的样子。要不你等等我吧,我进去给你要杯咖啡。你熬了一晚上加一上午了,喝杯咖啡再回去。” 他嘴上欠揍,可她却是以德报怨的好心人,哼。 周笙笙就这么走进了店里。 陆嘉川留在车里,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却又因为她风风火火就跑掉只能作罢。他把窗户降下来,也透过落地窗看着咖啡店里的场景。 周笙笙一路小跑着推门进去了。 她站在柜台边上仰着小脑袋瓜选咖啡。 有个胖乎乎的年轻男人走到她身旁,对着她的脑门儿戳了几下。 她侧头说了什么,那男人忽然伸出手臂一把搂住她的肩,边笑边大声嚷嚷。她把他的手拍下去,他又肆无忌惮搂了上去。 看起来很亲密啊 陆嘉川表情一滞,下一刻,一把推开车门,默不作声往店里走去。 - 周笙笙是哼着小调往店里一路小跑进去的,跑到柜台前,盯着脑门儿上方的招牌苦苦思索陆医生会喜欢哪一种咖啡,最后笑嘻嘻地一边抱拳作拜托拜托状,一边对丸子说:“丸子大美人,给我做一杯圣诞拿铁好不好?” 丸子说:“你今天不是请假吗?怎么又跑来要咖啡了?” 再看看周笙笙这身打扮,她一脸了悟:“哦,你这是又去红灯区了进行肉体上的交易了?” 一句话迅速引来店长和东东的围观。 店长戳她脑门子:“都跟你说了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么有名的道理你不懂?卖身不卖艺是好事,为啥不挑个体力好的!放着我这么强健的体魄不要,去什么红灯区啊?” 他抻抻胳膊:“肱二头肌有没有?” 再挺挺略有小小激凸的胸膛:“胸大肌看见了吗?” 最后弯下腰去撩了撩裤脚,神秘兮兮地说:“你看,我还有比目鱼肌” 周笙笙:“店长我还是个孩子真的无福消受这种艳福你还是留给东东欣赏好了。” “怎么会无福消受呢?店长给你这个好福气!”他笑嘻嘻地挥手叫来东东,“快点,把周安安弄到仓库里去,今天必须内部消化掉!!” 店里的气氛一向是这样,一群不正经的老司机每天说着有颜色的话,开着黄不拉几的玩笑。 店长伸手搂住她的肩膀,被她拍掉了,又继续肆无忌惮搂了上去,还转头招呼东东:“我第一,你第二,丸子和小金想加入,那得排到第三第四,我们。” 周笙笙惦记着外面的医生呢,也不搭理店长捣乱的贼手了,只对着柜台后面的丸子催促说:“快给我做杯拿铁好吗?!做完了再行吗——” 她话还没说完,有人从店外推门闯了进来。 门口有风铃,随着那人推门的猛烈动作,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凛冽寒风,把暖气的势头压下去不少。 来的人一米八几的个头很有压迫感,白衬衣,灰毛衣,黑色大衣外套,脚下就跟生了风似的。他就这么径直走到柜台前面,忽然间插入店长和周笙笙之间,以至于店长的手只能硬生生从后者肩上挪开了。 周笙笙愣愣地望着眼前的男人,问他:“你怎么进来了?” 陆嘉川直挺挺杵在那,看了眼店长,不动声色地说:“哦,怕你点的咖啡太难喝,不放心就进来了。” “”周笙笙没好气,“人与人之间难道就没有一点基本的信任了吗?我点的拿铁,会难喝到哪里去?不然你要什么,自己点好了!” “哦,那就拿铁吧。”陆嘉川点点头,站在她和店长之间不动了。 “安安啊,这位是”店长下意识地又绕过了他,把爪子搭在了周笙笙的肩膀上,对这位威风凛凛闯进店来的陌生男子表示好奇。 下一秒,他看见该陌生男子定定地盯着他那落在周笙笙肩膀上的手,目光冷冽,像是随时准备bbb发射几束光波把他的爪子轰掉。他一惊,下意识地挪开了手,飞快地揣进围裙口袋里。 然后那种发射光波的眼神就平缓下去,恢复如常。 店长一顿,后知后觉地问自己,为啥他一个眼神自己就这么大反应?这明明是他的店员,他表示一下亲切问候都要经过别人的同意不成?啊,一定是想太多了,那眼神其实并不是冲着他来的吧? 这样想着,他又跃跃欲试地再一次搂住了周笙笙的肩膀。 几乎是一瞬间,那bbb的光波就又一次充斥了陆嘉川的眼睛,大有要轰炸死人的趋势,虎视眈眈凝视着那双搭在周笙笙肩上的狗爪子。 店长吓得赶紧撒手:“” 这尼玛真的不是错觉吗? 就在他撒手的一瞬间,那光波又缓缓消失掉了。这一次店长总算明白过来,这尼玛绝对不可能是错觉他啃着手,一脸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玛德,跑到他店里跟他抢人了是吧? 他心不在焉地看看周笙笙,又想起了她像个女超人一样为他抢回手镯的那一天。这不行啊,他还想把她内部消化掉呢,之前是开玩笑,这会儿出现情敌了,他就明白过来自己其实是想来真的了。 这样想着,店长缓缓地伸出手去,最后一次不怕死地揽住了周笙笙的肩,顺便勇敢地对上了那位陌生男子的视线。 干什么干什么,你以为就你的眼睛会放光波吗?!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追妹子。店长大人视死忽如归,索性学着陆嘉川的样子放光波,bbb,是这样吗?他眼睛小,不如陆嘉川的有神,干脆瞪大了和他对放。 下一刻,他看见陆嘉川看都不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把周笙笙给拉走了。 那只漂亮修长的手就这么一把握住周笙笙,轻轻一带,将她护在身后。店长悲愤地抬起头来,就见他薄唇轻启,不咸不淡地对周笙笙说了句:“离他远点,看起来像是有什么奇怪的病,别给传染了。” “” 这,尼,玛,难,道,不,是,跟,你,学,的,吗???! 第28章 偷一个吻 第二十八章 咖啡都捧在手上了,陆嘉川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 周笙笙问:“不走吗?” 陆嘉川:“喝完再走。” “哦。”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笙笙总觉得店里的气氛怪怪的,好像自从陆嘉川踏进店里之后这种情况就开始了 丸子捧着脑袋在柜台后面一个劲跪舔陆嘉川,星星眼挡都挡不住。小金还是很淡定,蹲在一边摆弄甜点展柜。东东努力减少存在感,扭头望着窗外好像自己只是一只很有深度的雕像。店长好像真的生了什么奇怪的病,目不转睛瞪着陆嘉川。 只有陆嘉川一个人悠然自得站在那里,捧着咖啡慢慢喝。 也不知道是不是周笙笙想太多,他好像老站在她和店长之间,她挪一步,他也跟着挪一步。 最后他还干脆改变心意,拉着她出了门:“走,吃午饭。” 莫名其妙的,他就是无论如何不想让她和那只两眼放光的微胖的大型猫科动物在一起店长:沃日尼玛谁是大型猫科动物!?。 周笙笙问:“刚才不是还说精神不好,为了显示做人起码的礼貌和对我的尊重,所以改天吃吗?” “择日不如撞日。”他言简意赅。 很好,这个理由给满分。正好周笙笙请了一整天的假,这就回来继续上班真是太对不起这扣掉的一天工资了。她欣然同意。 只是没想到欣然同意的下场就是,陆医生把她载回了家:“吃顿家常菜吧。” 他要洗手作羹汤,亲自招待客人,她也是很开心的。只是没想到吃家常菜的下场又变成了:“虽然你是客人,但空着手坐在一边看我一个熬夜值班的人辛勤劳作,好像也不太说得过去吧?” 于是她也只能挽起衣袖和他一块儿进入厨房。 甚至没来得及参观一圈他的家,她一进门就被拖着一起下厨,一边四下打量,一边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陆医生,下次你再也不要请我吃饭了,这跟我自己在家做饭没有一毛钱的区别。” 当医生的是不是都有洁癖啊?这厨房看着就跟几百年没有开过火似的,白净的瓷砖,一尘不染的地板。 “冰箱里有番茄酱,你去拿一下。”偏这位医生还如此理直气壮地使唤她。 周笙笙:“你自己没有手啊?哪有叫客人去拿的道理?” 陆嘉川把水槽里正在清理的东西朝周笙笙面前一送:“不然你来清洗这鱼?” 她被那血淋淋的鱼肚子吓一跳,撒腿就跑出了厨房,骂骂咧咧地去客厅找冰箱。停在玄关处,她总算能好好看看陆嘉川的家了。 这是一个米黄色与灰白交织的世界。明亮的落地窗,米黄色的木地板。窗帘是白色,小几是白色,布艺沙发是灰色。触目所及皆是干干净净的色彩,纤尘不染。 她的视线在屋子里绕了一整圈,最后在触及沙发时猛地一顿。下一刻,脚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听使唤地带着主人走了过去。 那,那不是? 周笙笙愣愣地站在沙发前面,眼神都呆滞了。因为就在沙发正中央,两只小狗玩偶紧紧依偎在一起,一男一女,男的围着红色围巾,女的穿着白色纱裙,顶着滑稽可笑的面部表情,静静地坐在那里冲她傻笑。 如此眼熟的两只玩偶,正是去年冬天她在电玩城抓来,又被不解风情的陆嘉川强行索要走的。没想到它们得到了这样好的待遇,要知道她带回家的那几只都只是受宠几天就被罗密欧叼去垫屁股了,这两只却被人这样精心地摆设在这样好看的家里。 她伸手拿起一只,低头怔怔地看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果当初没有那么巧地改变了一张脸,会不会和他回家的就是周笙笙,而不是周安安了? 也许他们可以提前一年相熟起来,提前一年在湖边走一走,她大概也可以提前一年听到陆嘉川父母的故事了,那个关于心底不灭的光的故事。 然后,她也可以提前一年知道,原来这个脾气恶劣的医生在好看的皮囊之下,竟藏着这样温柔的一颗心。 她怔怔地想着很多也许的事,直到厨房里传来陆嘉川催促的声音:“我家客厅是有足球场那么大吗?周姓种子选手,你是一路跑了半场是不是?” 她“哦”了一声,搁下玩偶,匆匆打开冰箱找到了番茄酱,又跑回了厨房。 菜板前的陆嘉川已经剖好鱼了,清洗得干干净净的鱼片好端端摆在盘子里,全然看不出刚才鲜血淋漓的样子。 她把番茄酱递过去时,他瞥她一眼:“拿个番茄酱也要这么久。” “嗯,你家客厅太大了,一不小心就迷路了。”她大言不惭地说。 “方向感细胞还真是和智商一起先天夭折了。” “” 陆嘉川没再搭理她,只是技巧娴熟地把葱切成段,又点燃了炉火,倒油入锅。他在忙着这一切时,周笙笙就一直站在一边看。等到他把料炒香,又把鱼都放入锅里,加水焖煮时,她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 他有些诧异于她的沉默,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最近在吃治疗话唠的药吗?竟然能这么长时间不吭声,药效不错。” 周笙笙好像这才回过神来,也没跟他计较,只忽然没尾地问了句:“我刚才去客厅拿番茄酱的时候,看见沙发上摆了两只很丑的狗。你买的装饰品哦?” 陆嘉川问:“怎么,你看上它们了?” “没,就是觉得挺丑的,摆在那里好影响整体逼格。”她又一次问道,“应该不是你自己买的吧?看起来陆医生的逼格应该不止这样。” “嗯,不是自己买的。”陆嘉川回头翻了翻锅里的鱼,背对她,低低地说了句,“别人送的。” “谁送的?” 他一顿,回头看她一眼:“你这么关心那两只狗做什么?” 周笙笙插科打诨:“嗨,这不是想知道到底是谁这么lo,硬生生把这种丑狗塞到你逼格直冲云霄的豪宅里了嘛!像陆医生这么挑三拣四的人,居然还肯容忍它们污染环境,那个人大概也挺了不起的了。” 她一边笑,一边漫不经心抬眼看他:“所以到底是谁啊?” 睫毛在微微颤动,耳朵悄悄竖了起来。她若无其事地望着他,却生怕那跳动的心会出卖了她的忐忑不安。 背对她的医生看不见她的表情,拿锅铲的手在半空中停顿片刻,片刻后,说:“哦,一个一年前认识的女人。” “很熟吗?” “不熟。” “那你干嘛把她送的狗摆在那么显眼的位置?” “随手放的。” “随手一放放一年哦?不会觉得碍眼吗?” 男人倏地转过背,黑眸定格在她的面上:“周安安,你今天问题很多。” “有吗?”她哈哈傻笑,“还不是那两只狗太丑了,搁在那里吓我一大跳,艾玛你说这年头还有人把玩偶做成这种丑样子,真是不担心公司破产啊哈哈哈真的会有人买吗!” 一连串尴尬的笑,她总是擅长用装傻的方式掩饰心虚。 而陆嘉川熬夜太长时间,精神确实有些不济了,当下也没多搭理她,只交代说:“再煮十分钟,然后关火,电饭锅里已经煮上饭了,半小时左右就能好。我先去打个盹,你帮我看着。” 他转身走了。经过客厅时,停了片刻,朝那两只立在沙发中间的狗看去。嗯,确实挺丑的。然后他就绕过茶几,俯身拿起那两只狗,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把它们塞了进去。 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只需片刻,他记起来了,她叫周笙笙。说起来,和周安安的名字真是迷之相似。都是两个奇奇怪怪的女疯子。 他在沙发上侧躺下来,迷迷糊糊地想着,但是周安安没有放他鸽子,还是要可爱得多。 嗯,他决定喜欢周安安多一点。 至于那个放人鸽子的周笙笙,就让她靠边站吧。 - 厨房里,水煮鱼咕噜咕噜冒着泡,站在炉子前的女人出神地望着那白雾缭绕的锅,思绪远远近近。 预定时间到得比想象快,走神的人总是不容易察觉到时间的流逝。等她关掉水煮鱼的火,又拔掉电饭锅的插头后,走到厨房门口一看,陆嘉川合衣靠在沙发上睡得很沉。 她想了想,又转身把电饭锅的电源插上了,找了只锅盖把水煮鱼盖住。 周笙笙轻手轻脚走到客厅,这才发现那两只狗已经不见了。她走过茶几,从没有合上的抽屉缝隙里看见了玩偶的一角。 转头看着因为疲倦而沉沉睡去的年轻医生,她无声地蹲下来,慢慢地凑近了他。 皮肤很白,干净润泽到会叫身为女人的她也眼红。眼睛下面有青色阴影,看得出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医生,熬夜值班的时候也不懂得偷偷打瞌睡。身姿颀长,胸口以下全是腿,就算穿着臃肿的毛衣也依然显得精神又好看。 她就这么无声地顿在那里,看着他失神很久。 最后,她伸手把抽屉合上了,让那两只玩偶失去了最后一点重见天日的机会。因为既然它们的主人都已经成为过去,再也无法回来,它们也就理应失去存在的意义。 去年冬天的周笙笙已经永远消失在这世界上,就好像今年冬天的周安安,也终有一日会消失在陆嘉川面前。也许是下个星期,也许是下个月,幸运的话她还能顺顺利利度过这个冬天,可她毕竟是留不住的。 她会变成大妈,变成小孩,变成丑八怪,然后变成老奶奶。她有那么多的面目,却没有一张留得住。 周笙笙坐了下来,倚在茶几上静静地看着陆嘉川。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他形单影只,一个人住在这样大的空空荡荡的房子里,没有一个可以安慰到他的人。如果可以,她很想成为那个可以倾听可以陪伴他的存在。一起做饭,一起吃水煮鱼,一起抓娃娃,一起靠在这张柔软好看的布艺沙发上打盹。 可她最终也只能静静地靠在离他咫尺之隔的地方,听着他轻微的呼吸声,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然后听见自己的胸腔深处,传来一声一声难以自制的心跳声。 如果真的什么也留不住 如果真的迟早会离开他的世界 鬼使神差的,她慢慢地凑近了他,凑近了那熟睡的面庞,然后一点一点低下头去。 她并没有察觉到她的碎发提前抵达了他的下巴,那痒痒的触觉足以使浅眠的人惊醒过来。于是就在她与他只剩下咫尺之隔时,那双紧闭的双眼忽然间动了动,然后毫无征兆地睁开。 周笙笙就这样停在与他只剩下一或两厘米的半空中,猛然间对上了那双黑漆漆的,像是淬了光一样无边无际,直勾勾盯着她的眼。 第29章 甜得要命 第二十九章 三秒的对视。 第一秒,陆嘉川的眼神从毫无意识的精神涣散状态,恢复如常,有了焦距与光芒。 第二秒,他在看到眼前这张放大的属于周笙笙的脸,并且发觉它离自己只有一丁点距离时,有了片刻的怔忡,瞳孔微微一缩。 第三秒,他看见周笙笙吓得屁滚尿流地从沙发边上爬了起来,撒腿就跑。 啪。沙发上的人坐起身来,准确无误扣住了她的手。 周笙笙背对他,努力地想抽回手来,可那人不肯松开,只是声音低沉,不急不徐地问了句:“周安安,你想干什么?” 她想干什么?她只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啊!偷亲的举动被抓了个正着,鬼知道她想干什么! 周笙笙闭上眼睛,脖子以上都充血到爆炸的地步,她有预感自己此刻一定像是人身猪头的怪兽,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怎么办? 明明想使出掩耳不及盗铃之势火速逃离现场,可是手腕被抓住,怎么缩都缩不回来。 “你该不是——”那人还在说话,一字一顿十分缓慢,说到这里还微微一顿,语气也跟着又低了一点,“该不是想亲——” “是的我是!”周笙笙脑子充血到极点,在他没有说出下文之前猛地扯着嗓门儿叫起来,打断他的话,转身就是一个灿烂的笑容,朝着陆嘉川那张脸凑了过去。 陆嘉川愣愣地坐在那里,根本来不及反应。 下一秒,周笙笙的手率先抵达他的脸上,照着他的眼睛就是一阵粗暴的揉搓:“嗨呀,陆医生你看你,睡个觉怎么连眼屎都睡出来了?想趁你睡着吧给你擦擦眼屎,哪知道你还半路醒过来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体内有火?” “你——” “体内有火平常就应该多吃点清热解毒的蔬菜瓜果,吃什么水煮鱼啊!麻麻辣辣的,一点也不利于身体健康。我跟你说,你不要小看这体内有火,体内有火可能导致月经不调,也可能导致男性雄风不举。你身为祖国的栋梁之才,还有那么多失明的人等待你去解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你可千万不要忽视身体发出的微弱抗议啊!” 她一口气说了太多,根本不容他打断,手上的动作也片刻不停,粗暴地揉搓着他的脸。 陆嘉川好容易回过神来,总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倏地拉开,这才重见天日。 微沉的黑眸对上佯装没心没肺的眼睛,他一眨不眨望着她:“真的只是擦眼屎?” “不然还能是什么?”周笙笙哈哈哈大笑三声,一脸神圣不可侵犯的表情,“难道还能是我趁你睡着想占你便宜?” “这可说不准。毕竟就你的饥渴状态和我的颜值高度来说,睡着的时候毫无防备的我是很容易受到侵犯的。” “你醒醒吧陆医生,你就是脱光了也没人敢侵犯你!我胆子小你可不要吓我,你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对你或者你的哪个隐秘又不为人知的部位产生什么非分之想的!”她说得非常流利,一口气斩断了所有的旖旎情丝。 陆嘉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片刻后,他轻声问:“周安安,请你解释一下,隐秘又不为人知的部位是哪个部位?” “” “你行啊你,周安安,身为非医科人员,能这么长篇大论跟我讨论月经不调,男性不举,还对我隐秘又不为人知的部位颇有研究——”陆嘉川露出一口白牙微微笑,好整以暇望着他,“你要真想好好研究你跟我说啊,我给你个机会,咱俩都这么熟了,还差这点吗?” 说着,他动手拎了拎裤腰带。 “”周笙笙落荒而逃,一溜烟跑进厨房热水煮鱼,乘饭端菜,死活都不出来了。 客厅里,陆嘉川好笑地看着她忙里忙外,本来也只是跟她比一比谁更豁得出去。他也没想到自己流氓起来可以这么流氓,要是让老头子看见了,一定会气得半身不遂。 可他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在他偌大的房子里进进出出,到最后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那种因为好笑而弯起唇角的细微冲动竟变成了难以克制的笑意,肆意蔓延开来。 这屋子从来没有哪一刻像是此刻一样,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 捱到两点钟才吃午饭的两个人是真的饿坏了,围着一盆水煮鱼狼吞虎咽。 因为吃太急,陆嘉川被鱼刺刺到舌头,眉头一皱就捂住嘴,疼得五官都扭曲了。周笙笙见状哈哈大笑,哪知道乐极生悲,笑着笑着就被鱼刺卡住,又开始掐着喉咙呼哧呼哧往外卡刺。 陆嘉川也顾不上舌头了,忙着进厨房给她拿醋。 “喝一口。” “不喝!” “这个能帮你卡出鱼刺。” “那也不喝!!!”周笙笙不理他的醋瓶子,跑进厕所继续咳嗽,想把鱼刺卡出来。 小时候也被鱼刺卡过,喝醋这种解决办法又不是没尝试过,鱼刺倒是卡出来了,但其实准确说来根本就是喝了醋狂吐不止,这才把刺给一块儿吐出来了。 那滋味真是永生难忘,这辈子只尝一次就够了。 “听话,就喝一口。”陆嘉川又端着醋瓶子跟到厕所。 周笙笙不理他,一个劲对着水池呼哧呼哧,又张大了嘴对着镜子照,想要看清鱼刺在哪里,无奈她哪能看到自己的喉咙?仍是徒劳之举。 陆嘉川把她拉转过身来:“我看看。” 她面上一红,倏地闭上嘴,不肯张开了。 “啊——”陆嘉川嘱咐她,“张嘴,周安安。” 张你妹的嘴! 她死死闭着嘴,面红耳赤,就是不愿意张开。喉咙卡得厉害,吞一下口水就疼,可她就是死死憋着。 陆嘉川顿了顿,会意了:“你害羞?” 周笙笙泪眼汪汪地站在那里,硬着脖子就是不说话。 刚吃过水煮鱼,满口的辣椒油星子,谁知道牙缝里有没有辣椒皮?她还没脸皮厚到可以肆无忌惮张嘴让他看个清楚的地步好吗qq! 短暂的沉默,陆嘉川与她对峙片刻,终于妥协,拎着醋瓶子走开,半晌又在她呼哧呼哧卡刺的时候回来,手中端了杯白开水。 “喝吧,喝一大口,把刺咽下去。”他提议说。 周笙笙于是又停止卡刺,站在镜子前抬起头来。只看见镜子里穿着灰色毛衣的人端着白开水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好看的眉眼,令人信服的气质。那只漂亮的手端着玻璃水杯,医者果然就是医者,就算不穿白大褂也这么叫人安心。 他的面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表情,好像能帮助人平静下来,听医生的话。 她泪眼汪汪地转过身去,接过水杯,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陆医生,如果我被鱼刺卡死了,请千万记得我对你的崇敬之情犹如涛涛江水永不休,愿做你的迷妹一百年——” 告白完毕,她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下一刻,几乎是连咳带呛的,周笙笙噗的一声将嘴里的水悉数喷出来。 沃日尼玛啊啊啊啊那哪里是开水啊分明是一整杯醋!一整杯醋啊!!! 她真是太天真了!陆嘉川虽然拎着醋瓶子走了,但并没有真的放回去,只不过是倒在了杯子里假扮白开水重新迷惑她!!! 亏她还跟他告白啊啊啊! 周笙笙被酸得想死的心都有了,五官皱成了一团,一边打开水龙头清洗口腔,一边咬牙切齿在心里疯狂痛骂陆嘉川。 下一刻,那个被骂了一千次一万次的人朝她伸出了另一只手,依旧是一杯透明的玻璃杯,好端端握在手心。 “这次是白开水了。”他努力憋住笑,上前来帮她拍背。 周笙笙说不出话来,只一把拍开他的手,用眼神传达“老子要是再信你就去”的含义。 “真是水了。”他把水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以示诚意。 她从口腔一路酸涩到了胃里,想吐的感觉都上来了,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只能接过他的白开水,小心翼翼用舌尖试了试,确认无误后才咕噜咕噜灌了下去。 清流入喉,胃里着火的感觉随着白开水的稀释终于好受了些。 缓过劲来之后,她把水杯搁在水池上方,慢慢地抬起头盯着陆嘉川。那眼神很可怕。她每次用这种眼神看着郑寻的时候,郑寻都恨不能长出四条腿来飞奔离开是非之地。 可是就在她这样虎视眈眈盯着陆嘉川时,他却一点也没觉得可怕,只是笑了两声,问她:“刺还在吗?” 她一愣,清清嗓子,这才发现刺没了? 下一秒,男人把杯子拿走了,另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伸到半空,拍了拍她的头,就好像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只抓狂的兔子,只要拍拍脑袋就会好起来。 周笙笙一时想抓狂,一时又很迷惑,想冲上去报复刚才他骗她喝醋的举动,可潜意识里又清楚地知道他不过是为了帮她哎? 哎哎哎? 就这么站在原地进退两难的一阵子,陆嘉川已经走进厨房清洗杯子了。她后知后觉走出厕所,打定主意还是要好好收拾他一顿,哪知道却恰好碰见他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了一罐子糖,往她怀里一塞。 “吃颗糖,去去醋味。” 她呆呆地抱着那只玻璃罐子,看着里面五颜六色的糖果,然后才发觉,陆嘉川好像真的把她当成个小孩子了? 见她呆呆傻傻站在那里不动,他知道她还在为刚才喝醋的事生气,便又从她手里拿过玻璃罐子,好心替她打开盖子,掏出了一颗粉红色的糖,想也不想就递到她嘴边:“啊。” 他示意她张嘴。 周笙笙已经进入了条件反射状态,呆呆地看着那颗糖,又呆呆地随着他的嘱咐张开嘴来。下一刻,那只纤细修长、指节分明的手触到了她的唇,轻轻地将粉红色的糖果放在了她的舌尖上。 见她呆呆的模样,他似乎觉得好笑,又好心地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帮她合上嘴。 “蠢死了。”他扫她一眼,眼神里却没有嫌弃的意味,反而带着点,奇异的温柔。 周笙笙的脑子里忽然间一片空白,只剩下唯一的味觉感官还在运作。 唇齿之间有草莓味弥漫开来。 甜得要命。 第30章 他的月亮 第三十章 周笙笙的心情十分复杂。 她默默地走进厨房,看了看正在洗碗的陆嘉川,要不要帮忙的询问已经抵达嘴边,最后却欲言又止地默默走开。 理智一点,周笙笙! 脑子里不断有警钟响起。 说好的不沦陷,不靠近,不纠缠呢?你的三不原则都忘到哪里去了?! 可是潜意识里,她又听见另一个自己在恶狠狠地反驳说:就沦陷一次靠近一次纠缠一次怎么了?他又不会少块肉! 是啊,他当然不会少块肉,可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她要是这样不负责任地闯进他的世界,在他以为终于有人可以陪伴左右的时候,忽然间一声不吭又人间蒸发,他又该怎么办? 她心乱如麻,站在客厅里无所适从,最后无意识地拿出手机,习惯性地刷了刷未来七天的天气预报。 没有雨。 她发现自己大大地松了口气,因为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这样迫切渴望老天爷再也不要流眼泪。就让这座城市永远干旱下去吧,一滴雨也不要下。 但谁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除非她跑到撒哈拉去,跑到某个永远不下雨的地方去,可她难道还能带着他一起去吗? 这样想着,她又开始难过起来,回头看看厨房里洗碗的人,艰难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最后默不作声地拿起挎包,一直到站在玄关换好鞋后才直起腰来大声说了句:“陆医生,我先回家了!” “回什么家啊?我碗都没洗完!”厨房里的陆嘉川眉头一皱,转身没好气地说,“剩那么多水煮鱼,不准走!留下来帮我解决掉!” “你留着自己慢慢吃吧陆医生,辛苦工作一天了,一定要好好犒劳自己的胃!不要怕长胖,男人稍微胖一点其实更让女人有安全感——这是来自女人中的女人的肺腑之言!”她比了个握拳的姿势,眼见他就要走出厨房,立马开门往外跑。 “就你还女人中的女人,我看放男人里都没几个能比得——喂,周安安!”他搁下碗往外气势汹汹地走去,“跑什么跑啊,不吃就算了,好歹——” 然而不待他说完,大门已然合上,沉闷的声响昭告着女人的逃之夭夭。 陆嘉川的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口中那句“好歹让我送送你啊”竟也只说了个开头。他有些莫名其妙,这女人跑什么跑啊?刚才还好端端的,这会儿是犯什么病了?活像火烧屁股了。 而门外,周笙笙逃也似的跑进了电梯,一路抵达底楼。 她踏进阳光里,低头看着自己孤零零的影子,拢了拢衣领,仿佛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冬天来了。 真冷。 - 办drd这种事,为周笙笙干多了,郑寻也成了个中好手,因此常有人来酒吧找他做这种事。但他还算有原则,也不愿意牵扯进什么对不起社会且触犯底线的事,所以只偶尔出手,帮还未成年的高中生们行个方便之类的,让他们可以进出网吧。 所以当他站在柜台后面,看见有个十六七岁的高中女生鬼鬼祟祟溜进酒吧,一路缩着脖子来到他面前,犹犹豫豫又不敢开口,几乎立马就猜出她的来意。 “办eg?”他笑得和颜悦色地趴在柜台上,露出八颗整整齐齐的牙齿。 女生连连点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递到柜台上:“两张。” 她又指指钞票下面折起来的白纸:“那个是个人信息,照片也包在里面了。” “行。”郑寻爽快地把钱和纸装进兜里,随手拿起吧台下面的记号笔,扯了张便利贴,唰唰两下记下自己的手机号码,然后递给她,“打这个电话就能找到我,随时联系。” 他的手停在半空,等待着对方接过纸条。 然而下一刻,有个瘦弱矮小的身影忽然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把夺过那张纸条:“为什么我不可以,她就可以?” 清爽的齐肩短发,疏眉淡眼不太精神的五官,一身纯白色的牛角扣大衣,送木雕的小姑娘定定地站在那里盯着他,一如既往的寡淡。只除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不再饱含笑意,而是充满不甘心。 她才刚来就看见那个女生给了他几张钞票,他竟然笑得那么好看,毫不犹豫就把电话号码给她了,还说什么随时联系。 凭什么她要不到他的电话,这个女生就可以? 郑寻也是一顿,怎么又来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办eg的女孩子就不客气地说:“我交了钱,为什么不可以?” “是吗?那你交了多少钱?”小姑娘冷冷地看她一眼。 “这个数。”办eg少女伸出一只巴掌,全然不知道她们的对话牛头不对马嘴。 小姑娘二话不说从大衣口袋里倏地掏出钱包,抽出厚厚一摞百元大钞,往吧台上重重一搁,“这么多买你一个电话号码,够了吧?” 郑寻知道,她误会了。可他不准备解释。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有些不耐烦地伸手去拎小姑娘的胳膊,想像往常一样把她拎出去。 可是这一次,小姑娘忽然朝后退了一步,一手攥着便利贴,一手指着办eg少女:“你跟我说我年纪太小,不该来这个地方,更不该对你有非分之想。那她呢?她看起来比我还小,我好歹成年了,凭什么你就能给她电话号码?” 明明是个很寻常的小姑娘,容貌平平,身材瘦弱,却不知为何拥有一双亮到令周遭一切都黯然失色的眼睛。 她这样冷静地质问他,眼里有令人心碎的神色。 郑寻每天身在灯红酒绿的场所,见惯了轻佻的男女寻欢作乐,也见惯了逢场作戏的露水姻缘,这样认真的眼神离他似乎已经很远很远。 她的认真令他感到一阵没由来的烦躁,于是他一把拉过办eg少女,指指她的脸:“好,那我今天就说清楚。你看好了,这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也是个成年男人,没有恋togp,不会喜欢身材平板、面容寡淡的女人。我不喜欢你跟你的年纪没有直接关系,是我心肠太好,狠不下心来对你说实话,所以拿年纪说事。事实就是你一点也不符合我的审美,这么三番两次找上门来,你觉得有趣,可你问过我的感受吗?” 办eg少女一脸懵,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知道她只是来办个成年人的身份证,方便进出网吧啊 下一刻,她看见那个穿牛角扣大衣的女孩子猛地回过头去,一声不吭跑出了酒吧。 手臂上蓦地一松,男人几乎是立马放开了她。 郑寻从大衣口袋里将她之前给的五百块抽了两张出来,塞进她手里:“给你打个折,什么都别问,回家做作业去吧。”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手心里的两百块,虽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依然开开心心地走了。 郑寻回过头去才发现,小姑娘刚才放在柜台上那摞厚厚的钱忘记拿走了,眉头倏地一皱,嘴上骂了句脏话,他拿起钱往外大步走去。 酒吧所在的巷子里灯光昏暗,环境肮脏,因为沿街都是这样的酒吧,路上还有不少醉醺醺的酒鬼。 他才刚走出门,就看见不远处的路灯下,那个穿白色牛角扣大衣的身影蹲在电线杆子旁边一动不动。 离她很近的地方有个佝偻着腰摇摇晃晃的酒鬼,手里还拎着只酒瓶子,正目不转睛看着她,慢吞吞地朝她靠近。 他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前去,飞快地越过那酒鬼,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让你回家,你蹲在这儿干什么?你以为你蹲在这——”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因为小姑娘抬起头来时,满脸泪光。 她对他说:“我知道你缺钱,我有很多很多的钱,我给你钱,你不要赶我走好吗?” 那是一张太平凡太不起眼的脸了,就好像只要融入人群就再也无法被找出来,可她的眼睛亮得像是他从未见过的星辰,头顶的路灯也黯然失色。 他不知为何心头一动,却又逼自己狠下心肠来,将那些钱一把塞进她手中,一字一句地说:“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既然有很多的钱,就不该来这种地方。就算你含着金汤匙出生,这也是父母赚的辛苦钱,你不该拿来这样挥霍。” 他伸手指着路的尽头,平静地看着她,努力忽视她令人心碎的眼神:“沿着这条路直走,走过那座立交桥。那边的万家灯火才是属于你的地方,灯红酒绿不适合你。” 郑寻拎着她快走几步,打开了路边等候的计程车,微微用力,却又带着些小心翼翼地将她塞了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他站在街头,一直看着计程车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离开。 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慢慢地,摩挲着那只光滑玲珑的木雕,然后五指收拢,将它紧紧握住。 - 凌晨时分才换班,郑寻骑着摩托回到小巷里时,看见周笙笙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发呆。 “什么病?”他停在门口,取下头盔,居高临下看着她,“这他妈大冬天的,你坐这儿不嫌冷?” “冷。”她慢吞吞地说,垂眸片刻,“冷一点,人才会更清醒一点。” “是吗?” 郑寻顿了顿,停好了摩托,抱着头盔在她身旁也坐下来。 周笙笙莫名其妙看着他:“你干嘛?” “想要更清醒一点。” 身侧的男人懒懒地靠在门上,深呼吸一口冷空气。 她笑了,仰头看着漫天星星,轻声说:“明天一定会是个好天气。” “就这么不想变脸?” “是啊。” “看不出你也是个这么肤浅的人。变来变去这么多年,还这么留恋美貌。” “不是。不是留恋美貌。” “那是什么?” 周笙笙没说话,保持着仰望夜空的姿势,沉默半晌,有浅浅的笑意蔓延开来。她指着夜空中的某颗星星,问郑寻:“你知道那颗是什么星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郑寻:“有病?” “有时候我在想——”她没有回头,仍是看着那满天星辰,“它们总是准时出现在夜里,被诗人写进诗里,被歌者唱进歌里,又被抬头仰望的人刻进眼里。大家都爱它们,大家都盼着看见它们,今天我们看着其中的一颗,告诉自己它很亮很美,可是到了明天就辨认不出来今天看见的到底是哪一颗了。” “” “郑寻,我就像它们一样,其实我很努力在发光,很努力想要被人记住。可是一过了下雨天,他们就再也不认得我了。他们也许会说昨天的那个周笙笙是个很好的人啊,可是过了昨天,他们就不知道到底哪一个才是周笙笙了。” 很多年过去了,周笙笙也早已不再对他抱怨变脸这件事。她会失落,会难过,可既定的事实如果无法改变,她就会勇敢面对。 可是今天 郑寻侧过头去,想要说点什么。 下一刻,他看见她的睫毛上挂着跳跃的星光。 那个一向大大咧咧活得没心没肺的周笙笙,努力仰着头,微微笑着,眼含热泪地说:“可是我也想被谁记住,我也想留下一点不会磨灭的印象。我不想只是作为星星可有可无地活着,我也想成为谁眼里永恒不变的月亮。” 最好那个人会对不爱惜眼睛的人大发脾气。 最好也会牵起某个患病小姑娘的手,跳一支温柔的舞。 最好他的眼里看不见失明孩童的伤疤,会把他们捧在手心当成无价之宝。 最好也会走在她身旁,讲述着那些心酸过往,哪怕身处沉沉黑夜里,也能活成眼里有光的模样。 她眨眨眼,坠下的不是泪珠,是点点星光。 第31章 可爱女人 这是今天的第二更,大家别忘了去上章看看噢=v= 第三十一章 整整一周,周笙笙没有再联系陆嘉川。 这期间倒是收到过一条微信好友添加,那人连社交平台的昵称都懒得想,言简意赅就叫陆嘉川。 好友申请内容如下:你的口红掉在我家了。 她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店里打干瞪眼。最近店里的风向变了,在打麻将屡打屡输的状况下,店长威逼利诱要大家改玩可以“纯靠运气定输赢”的干瞪眼。然后他就成了这个游戏的最佳代言人,全程输得干瞪眼。 玩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叮地一声响了。 周笙笙也没多想,一手拿牌,一手将桌上的手机解了锁,那条好友申请就跃入眼帘。 这时候丸子已经率先出完牌了,正凑在她面前帮忙出主意,一低头也看到了屏幕上的那句话,顺口念出来:“你的口红掉在我家了?” 就像一剂鸡血注入体内,丸子立马兴奋起来,一把拿起手机。 “哎哟哎哟,周安安,这谁啊?” 她避开周笙笙伸来抢手机的手,凑近屏幕,点开头像。照片是蓝色背景,身穿白大褂的医生面容沉静望着镜头,眼眸漆黑透亮,唇边有一抹很浅很淡的笑意。 “卧槽,这是一寸照?这特么一寸照都帅成这样,真人得多好看?”丸子惊声嚷嚷着,然后记起来了,这不是一周前来咖啡店和店长玩“眼神光波大作战”的人吗? 一群人都不玩牌了,迅速凑过来挤作一团,目不转睛地盯着陆嘉川的一寸照。 店长说:“这年头还有人用一寸照当微信头像,呵呵,土掉渣了好吗!” 东东说:“要是我的一寸照有这么好看,我也愿意拿来当头像。” “好看个屁!”店长激动得口水都嚷嚷出来了,“看不出他p过图吗?大老爷们儿有这么白?眼睛有这么炯炯有神?下巴那么尖,一准瘦过脸!柔光滤镜通通用过,不然哪有这个效果?” “看不出来啊,店长对天天p图居然有这么深的认识。”小金若有所思。 店长脸憋得通红,也没想出什么辩驳的措辞。 周笙笙这个物主被他们挤在一旁半天,这会儿总算把手机抢回来了,生气地一把揣进衣兜里:“这牌到底还打不打了?” “打啊。”众人异口同声。 “不过打之前,你要不要老实交代一下你和这位叫陆嘉川的男士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口红这么私密的东西也能落在他家,啧啧啧,我的脑海里已然出现不可说的画面。” “看微信这名字,这头像,一本正经的禁欲系啊。哎哎,貌似越禁欲的人在床上就越狂野?” “我倒是听说鼻梁挺的人都性/欲/旺盛。不知道安安这小身板受不受得了” 四面八方涌来一片若有所思、上下打量的眼神。 “” 这特么哪里来的一群老司机! 周笙笙搁下牌,攥着手机钻进厕所,坐在马桶上低头看屏幕。指尖触到他的头像时,微微一顿,那图片就放大开来。 还真是走廊上那张工作照。 她也不知道该嘲笑他太过自恋,还是太过正经。可是哪怕他放的是这样一张一丝不苟的照片,她也没法否认他的好看。 她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点开他的朋友圈,却没想到一条状态都没有。 是真的干净到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痕迹。 顿了顿,她回复:要不然你放在门卫那里,我今晚下班坐地铁过去拿。 那人很快回复:不用。你什么时候下班?我开车过来。 脑子里有一道清晰响亮的声音在说:“拒绝他。口红不要也罢。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出现,不再耽搁他,难道要前功尽弃?” 于是她慢慢地,艰难地打下一句:算了,离这么远,反正那口红颜色不好看,我也不太喜欢,你扔掉它吧。 这一次,那边岑寂了几分钟,就在她站起身来推门欲走时,手里才叮的一声响起来。 周笙笙低下头去,看见上面出现两行小字: 没有不好看。 很衬你。 她脚下一顿,忽然就迈不动步子了。 就在她失神时,下一刻,第三条消息出现在眼前:下班之后,我来咖啡店找你。 - 离下班时间明明还有一个小时,周笙笙就已经不在状态了。 医生都是什么时间下班来着? 她一边看时间,一边频频侧头看着落地窗外。 店长有意无意凑到她身边来,旁敲侧击想询问她和陆嘉川的关系,只可惜吞吞吐吐总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大概是身材使然,他一直缺乏恋爱经验,而前一段失败的恋爱关系更是令他的自卑胆怯又加深不少。 最后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了句:“那你们俩到底是啥关系啊?” “没啥关系的关系啊。” 周笙笙只答了这么一句,就看见落地窗被那辆熟悉的黑色汽车照亮,尚且穿着制服围裙就往外跑。 她有些无法克制的紧张,一颗心雀跃着,同时却又害怕着。 无法靠近的人。 无法维持的脸。 无法更深一步的喜欢。 无法轰轰烈烈不顾一切的爱情。 她又能怎么办啊? 她一路小跑着推开店门,来到车边。 车窗降了下去,露出那张熟悉的脸。陆嘉川坐在车上,侧头定定地看着她。 “陆医生。”她露出招呼客人时的标准微笑,同时伸出手来,“谢谢你来送口红。” 那双漆黑的眼睛在她的手心扫了一眼,然后又落回她面上:“谁说我来送口红了?” ???? 周笙笙莫名其妙。 “不是你说” “上车。” 他俯身开了门,又重新直起腰来:“口红在我家,开车接你回去拿。” “你就不能上班的时候带着,下班直接拿给我吗?” “不能。” “” 陆嘉川冷静地看着她,理直气壮地说:“我一个大男人,随身携带一支口红。就算没有被人看到视作变态,我的男子气概也无法容忍这种事。” “你的男子气概知道它的存亡大计就只系于一支口红身上吗?” “它不需要知道。”他短促地再次嘱咐她,“上车。” 周笙笙说:“那我不要了,你还是把它扔掉吧。” 这一次,陆嘉川不说话了。 夜色里,他定定地看她片刻:“你在躲我。”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她的软肋,周笙笙一下子紧张起来,面上却露出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奇怪,我躲你干什么?” “没有吗?”他仍然目不转睛看着她,“偷亲我被抓到现场,恼羞成怒,所以躲我。难道不是这样吗?” !!! “当然不是!我都跟你解释过了,我只是想帮你擦眼屎!” 片刻的岑寂,她听见陆嘉川慢条斯理地反问:“周安安,你当我是智障吗?” “” “擦眼屎。呵,你怎么不说抠鼻屎?” “”因为帮他抠鼻屎这种事,即使脸皮厚如她也觉得着实太可怕。 “上车。跟我回去把你的口红处理掉。”陆嘉川的语气不容置喙。 周笙笙迟疑片刻,本欲再推脱,可是与他对视时,发现他也许会一直这么和她耗下去,最终只能妥协:“那你等等我,我进去换个衣服。” 是妥协,也是如释重负。 转头的那一刻,她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权当是最后的告别。 车里的陆嘉川看着她一路小跑回到明亮的咖啡店里,心情有些莫名的烦躁。 这个话唠以前明明隔三差五就会跑来碍眼刷存在感的,却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匆匆跑掉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 他等了又等,始终等不到她。 看见沙发缝隙里那只口红时,他几乎是眼睛一亮。 可是看这情形,她是真的一点也不想跟他见面啊。 他就这样坐在车里,情绪莫名低落。 然而转头时,他看见周笙笙穿着他送的小高跟,一路步伐轻快地朝他跑来,马尾在脑门儿后面轻轻晃荡,像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那颗被人紧紧攥着的心,忽然间又飞了起来。 像是短线的风筝。 一路飘飘荡荡,一路越飞越高。 他几乎是笃定地判断出,这个女人那天的确想偷亲他。 是,她是话唠了一点,跳脱了一点。像老头子说的那样,他们的家世、学历、个人能力根本没有半点匹配之处。 可那也不妨碍他与她相处时的轻松愉快。 陆嘉川看着她打开车门,好端端坐了进来。 短暂的停顿,他侧头,俯身,拉过副驾驶的安全带,替她系好。 系扣啪嗒一声,将她紧紧缚住。 周笙笙呼吸一滞,抬头对上他的眼。 男人静静地看着她,一刹那脑中千回百转,最终视线触及她色泽红润、轻薄秀气的唇。 竟有想要亲吻的欲/望。 他忽然间弯起唇角,如释重负一般笑了。 哦。 原来是这样。 身侧的女人没头没脑地问他:“你笑什么啊?” 他扶住方向盘,稳稳地发动汽车,唇边的笑意却分毫未减。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她不服气。 “全身上下没有哪个地方不好笑。”他答。 周笙笙生气了,从鼻子里重重地出了口气,扭头看窗外去了。 殊不知他的笑意却越来越深,越来越浓。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世上真存在这样的人。 想到她时莫名想笑,看见她时乱了心跳,说到她时唇齿轻颤,她的每一个地方每一个举动甚至每一个缺点都是可爱的。 会忍不住坏心眼地欺负她,看她生气。 可是这世界上也只有自己才能这样对她,换做旁人,就会勃然大怒。 他忽然间笑出了声,一声一声轻快无比。 身侧的女人倏地转过头来看着他:“喂,我说陆嘉川,不跟你计较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我有那么可笑?至于笑成这个样子?!你这也太过分了吧!” 他看她一眼,只一眼就知道自己是真的没救了,不然他怎么会有这种奇怪可笑的念头呢? 连张牙舞爪都这么, 可爱。 第32章 我答应你 第三十二章 真奇怪,她怎么又坐在他的车上了? 周笙笙有些懊恼。 明明一周前还痛下决心告诉自己不能再误人误己了,结果莫名其妙又被拐上了车。 开车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开心。 车里放着歌,他唇角带着笑,一路望向前方,目不斜视。偏那抹笑容存在感太强,根本不容忽视。 她一点也摸不着头脑。 车开在半路上时,周笙笙的手机响了。 电话是用店里的座机打来的。 她接起来:“喂?” 片刻后—— “哦,店长啊。你找我什么事?” 狭小的空间,安静的车内,开车的人努力竖起耳朵,试图听清那头的男人在说什么。无奈她的手机音量并不大,他只能听到男人再说话,却听不清内容。 周笙笙还在继续:“我刚才说过了呀,今天提前一点走。” “啊,你有话对我说?电话里说不行吗?” “那要不然明天我来上班的时候再说好了。” “这也不行?” “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吗?要是特别要紧,那我——” 话音未落,陆嘉川一把拿走了她贴在耳边的手机,毫不犹豫按下了挂断,转眼就扔到了后座。 周笙笙吓一跳:“你挂我电话干什么?” 他专心开着车,侧脸紧绷,片刻后才吐出一句:“开车的时候要专心。” 这是什么理由? “开车的是你又不是我。你自己专心就可以了。” “吵。”他言简意赅,“你吵得我没法专心。” “你毛病还挺多啊陆医生。”周笙笙没忍住刺他两句,“你自己就是医生,别光顾着拯救苍生啊,有空多去脑科转转,挂号费都省了。” “挂号费不能省。就算身为医生也不能图职务之便。” 还挺认真啊。 周笙笙没好气地伸手去够后座的手机,才刚拿起来,铃声又响了。 仍然是店长。 她接起来就问:“到底有什么事,要不你就在电话里跟我说吧!” 那头的男人才刚开口说了个“其实——”,陆嘉川就又一次抢走了手机。 这一次,他一脚踩下刹车,好整以暇停在路边,把手机凑到耳旁。 电话那端的人恰好说到:“——安安啊,我觉得,我觉得我们可以发展一下试试。” 发展一下试试? 心里咯噔一下。 陆嘉川一手抵住周笙笙的脸,成功阻止了她在空中胡乱舞动试图抢夺手机的双手,一手将屏幕朝耳边又贴近了些。 咖啡馆里还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店长满头大汗地躲在更衣室里,捧着座机可怜巴巴地蹲在那里,不时透过虚掩的门缝里观察外面的状况,以防有人偷听。 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里了。 她会怎么说呢? 而诡异的是,电话这头的人什么都没说。 他捂住周笙笙的脸,同时也堵住了她的嘴,安安静静地等待着电话那头的男人说出更多下文来。 店长很紧张,觉得可能是自己的话说得还不够清楚,于是涨红了脸,又嗫嚅着开口:“安安啊,其实我之前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喜欢你的。可是只要有你在店里我就很开心,偶尔跟你开玩笑也觉得有意思,就算是荤段子,有你在场的时候说起来也比没你在场的时候更叫人血脉偾张” 回应他的仍是一片沉默。 他再接再厉:“我知道我是没有那天跟你一起来店里的那个陆医生长得好看,可是长得帅的人一般都容易劈腿不是吗?我能给你更大的安全感,也能保证会一直对你好。我虽然胖了点,没有那么好看,可我——” 顿了顿。 “可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告白至此结束,剩下一颗忐忑不安等待回应的心。 也就在这当头,电话这端的人终于开口了。 只可惜回应他的并不是周笙笙,而是另一道平静,清冷,不带任何感彩的声音。 陆嘉川望向前方,语气平平地说:“哦。我知道了。” “” 那边的人瞬间安静如鸡。 他再补充一句:“还有什么别的话要说吗?” “” ???!!!!!!! 店长的心情变化完全如上所示,从懵逼到不可置信再到宛若日了狗。 他呆若木鸡地蹲在更衣室里,捧着电话石化了。 另一边,陆嘉川果断利落地挂了电话,同时松开挡在周笙笙脸上的手,把手机扔回了她怀里。 周笙笙冲他嚷嚷:“那是我的电话!你凭什么代我接听?” “他太啰嗦,讨人厌,我帮你速战速决。” “我自己没有嘴吗?” “有。但你不懂得如何简单粗暴地处理这种事。” “他说什么了?”周笙笙眼神喷火地瞪着他,“听语气很着急,到底有什么要紧事?” 身侧,单手扶着方向盘的男人松了松衬衣的第一颗纽扣,神色如常地转过头来望着她:“他说他在上大号,忘记带纸了。” “” 周笙笙的脸上满是怀疑。 为了打消她的怀疑,陆嘉川又接着说:“店里的人说送纸可以,一次五百。他舍不得那五百块,所以让你回去送。” 这听起来倒是很符合店里的日常。 “真是这样?”她还有些迟疑。 “不然呢?”他很镇定。 周笙笙顿了顿,攥着手机嘀咕:“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该抢走我的手机。万一是很要紧的事呢?”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她怀疑地盯着他。 下一刻,双手握住方向盘缓缓启动了汽车的人,目不斜视地轻声说:“下次不会这样了。” 周笙笙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总觉得这么听话的陆医生很诡异啊 而她全然不知此时此刻,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对她告白却被截胡的店长正心酸地捧着座机一屁股坐在更衣室冷冰冰的地板上,老泪纵横,眼泪汪汪。 - 汽车停在绿地丰茂、环境雅致的小区里,陆嘉川没有同意她等在车里的请求。 “一起上去。”他很坚持。 于是周笙笙一边嘀咕着“连个口红也不愿意帮我送下来真是小气”,一边跟在他身后走进了电梯。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陆嘉川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 “这房子是我四年前买的。研究生毕业进了医院,拿到第一笔工资,然后贷款买下来的。” “哦。” 跟她有什么关系吗? “车是工作一年之后买的,为了好用买的sv,一次性付清。” “哦。” 强调自己很有钱吗? “房贷每个月还三千,医生的工资还算不错,除此之外还需支付部分生活费用,其余部分都能攒下来。” “是吗?” 这是在跟她炫耀工资? “我妈之前在特殊学校当老师,有退休工资,也喜欢独居,所以不会来跟我同住。” “是哦。” 这都什么跟什么?! 而同一时间的另一个频道里,陆嘉川的思维模式其实这样的—— “房子是四年前买的。研究生毕业进了医院,拿到第一笔工资,然后贷款买下来的。” ——所以你不用有房子的压力,我已经解决好了。 “车是工作一年之后买的,为了好用买的sv,一次性付清。” ——所以如果你觉得sv不好看,将来可以考虑换别的车型。 “房贷每个月还三千,医生的工资还算不错,除此之外还需支付部分生活费用,其余部分都能攒下来。” ——所以我们可以生活得很安稳,如果你坚持,存折交给你管也没有大问题。 “我妈之前在特殊学校当老师,有退休工资,也喜欢独居,所以不会来跟我同住。” ——所以你不用担心会有负担,我妈很好相处,也不会打扰我们的生活。 只可惜同一个空间之内,周笙笙和他完全没在一个频道。 她莫名其妙听了一大堆,最后心头堵得慌,把脸别开:“好了好了,陆医生,我知道你很有钱,知道你有车有房是个成功人士,你能别跟我炫耀你的人生了吗?” “”他看她一眼,片刻后笑了,“周安安,你的脑子是真不好用啊。” “哦,所以炫耀完物质又要接着炫耀智商了?”她瞥他一眼。 他顿了顿,又想到了什么,片刻后低声说:“这我倒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你说小孩子的智力更多遗传自父亲还是母亲?” “所以你现在是又要开始炫耀医学知识了吗?!”周笙笙咆哮。 那样张牙舞爪的样子又把他逗笑了。 好吧,孩子的智商也不是最重要的,就像那句老掉牙的话说的,做人,最重要开心就好。 能像她一样没心没肺,那也挺好。 他从客厅里把口红拿出来,送到她手中。 周笙笙说:“谢谢你啊陆医生。”敷衍地挥挥手就要转头离开。 哪知道身后的男人也跟着走了出来,又一次关上了门。 她疑惑地转身,抬头就对上他微微上扬的嘴角:“送送你。” 这下她是真的有些捉摸不透了。 除了上次有求于她,要带她回家见家长那一次以外,他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对她这么平易近人又和蔼可亲,不说什么戳人心窝子的话就算了,居然还这么大发慈悲温柔体贴。 “陆医生”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迟疑地问,“你,你是不是——” 昏暗的灯光下,面对面站在楼道里的两个人,地上的影子逶迤一地,温柔又模糊。 她不确定地望着他,望着他嘴角越来越深的笑意,像是没辙了一般叹口气,低头无可奈何地说:“好吧,我答应你。” 她说什么? 男人的表情蓦地一滞,心跳也跟着停了下来。 就这样答应了? 他们真的这么有默契,那些他还没有来得及问出口的话,难道她早就已经洞察于心? 这可真是天大的惊喜! 陆嘉川的心在这一瞬间舒展开来,像是春日淋过雨露的藤蔓,一时之间精神充沛地展开了所有的枝叶,散发出熨帖的芬芳。 下一刻,他听见眼前的矮个子女人一脸抱怨地嘀咕:“真是的,不交个女朋友带回家好好见家长,干什么老是要我假扮啊?老这么对长辈撒谎,我都快成谎话精遭雷劈了好吗!” “” 一瞬间,舒展开来的心脏立马又紧缩了,唇边的笑容也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笙笙隐隐觉得气氛好像跟前一刻不太一样了,迟疑地抬头一看,正对上医生杀气腾腾的眼神。 她不解:“我都答应你了,你怎么这幅表情?” 下一刻,一颗暴栗落在她头上。 医生重重地伸手砸了她一下,痛得她惊呼一声。 “你干什么啊陆嘉川?!”不可置信的目光。 医生没理她,拔腿就走,只留下一个冷酷的背影,和那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智商低下到这种地步,我看将来还是不要生小孩了,折磨我一个人就够了,用不着祸害下一代。” 第33章 你是繁花 第三十三章 昏暗的走道里,他的身影颀长挺拔,倒影一地。 陆嘉川率先抵达电梯口,抬手按下按钮。 几步开外,周笙笙一动不动望着他。 前一刻呆呆蠢蠢的表情已然消失。 胸口仿佛藏着一朵盛开的花。 每一天。 每一天我们都在喧哗人群里邂逅无数陌生的面孔。 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个点头,又或是毫无意识地擦肩而过,这些,我都经历过无数次。 可是从芸芸众生里准确无误遇见你,然后爱上你,需要多大的概率? 当你转过头来,低眸说着那些饱含深意的话。 我才知道,其实我并没有什么不幸,我明明是被命运之神眷顾的人。 陆嘉川转过头来,伸手扶住刚刚打开的电梯门:“不走吗?” 周笙笙亦步亦趋跑了进去。 她低着头,用脚在地上点啊点,心乱如麻。 那朵花渐渐在胸口盛放开来,是饱涨的充实感,也是莫大的心酸。 如果她可以像个寻常人一样与他相爱就好了。 如果可以停下这善变的脸就好了。 她缩在电梯角落里,低头不语的样子像一个小可怜。 陆嘉川瞥她一眼,伸手把她拎到跟前:“垂头丧气的做什么?” 她又恢复了先前呆呆傻傻的样子,伸手揉揉脑袋,不开心地说:“还不是被你打的!” “很疼?” “那你试试看疼不疼!”她作势要打他。 他不闪也不避,却像是没辙一样,伸出手来揉揉她的脑袋。 周笙笙蓦地一愣。 那只修长好看的大手轻轻搁在她头顶,手臂在她面上投下一层浅浅淡淡的阴影。 “这样呢?”耳边传来他低低的嗓音,像是被人轻轻搅动的咖啡,香气四溢。 “” “这样还疼吗?” “不疼了。” 疼是不疼,但痒。 心痒难耐。 陆嘉川开车载她回家,途中经过他常去的一家书店。 “半个月前订了几本书,顺路取一下。”他开门下车。 周笙笙也跟着踏进了书店。 琳琅满目的书,柔和模糊的灯。 咖啡与甜点的柜台旁,零零星星的人捧着书安静翻阅。 她不是什么生活得很有情调的小资女性,疲于生活,为这张脸四处奔波,并没有机会踏进这样慢节奏的地方。所以一钻进这样文艺的书店,就好像进了大观园,四下走动,好奇地取下书架上的书翻阅。 陆嘉川站在柜台前,一面等待店员为他取书,一面侧身目不转睛看着那个女人。 ——个子真矮啊,差点就要被淹没在书架里了。 ——眼珠子瞪那么大做什么?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 ——倒是很爱惜书,双手捧着,翻页的姿态小心翼翼。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目光越来越温柔,几乎将她的身影融化其中。 年轻的女店员从仓库里取来他预定的书,包起来递给他:“陆先生,三本都在这里了。” “谢谢。” 他从柜台上接过那只纸袋子,动作微微一顿,因为透过那面一尘不染的玻璃,他一眼看见了展示柜里的一条毛衣链。 那是一只小小的玻璃泡,薄薄的外壳之中放置着一朵秀气小巧的粉色樱花。 展示灯照耀下,那朵樱花纤毫毕现,每一片细微的花瓣,每一处可爱的花蕊,都再清晰不过呈现眼前。 它和她一样是这样渺小不起眼的存在。 可明明只是安安静静立在那里,纤细弱小的身躯里也仿佛有着不为人知的力量,只要驻足观看,就能看到那慢慢闪耀起来的,不容忽视的盛大光芒。 结账后,陆嘉川拎着纸袋子,一路绕过书架走到周笙笙面前。 她正蹲在书架前,抽了本最底层的书低头翻看。 他的阴影忽然出现在上方,几乎把她整个身体包裹其中。 她一下子抬起头来,望着他,扬扬手里的书:“这本好像很有趣。” 然后他看清了那本书——小城畸人。 陆嘉川是知道这本书的,所以一时间有些疑惑。 上个世纪二十年代,舍伍德安德森写下了这样一本短篇集,讲述了在无聊乏味的小城中,无数孤独脆弱的人们身处其中。芳华虚度的女店员、抑郁的旅馆老板娘、痛失所爱的医生、遭人误解以至被驱逐出境的温柔男教师那些孤独的灵魂因为不被理解而变得怪异又孤僻,他们的人生像一首放逐诗,又像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他想不通为什么周笙笙会喜欢这样一本书。 一本寻常人都不太会翻阅的书。 所以他低头看着她,轻声问:“哪里有趣了?” 她的回答像是一句梦呓,喃喃的,轻言细语:“就好像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被人理解,不被人认同,没有什么存在感,可是内心却又充满不为人知的优雅和渴求。” 就好像每一个人都渴望爱与被爱,哪怕生活回以一片贫瘠,内心却也从不停止过这样的憧憬。 就好像心怀秘密无处诉说,可仍然愿意以最大的温柔去拥抱生活。 她这样仰头望着他,轻声地说着他也许并不能完全理解的话。 可是因为认真倾听,他竟也仿佛能够看懂她眼里的温柔渴望。 他抽过她手里的书,走到柜台结账:“麻烦你,这本也一起包起来。” 片刻后,他微微一顿,再次补充:“再给我一本吧,要两本。” 内心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也想看看它到底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如果她觉得有趣的话。 隆冬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踏出书店时,他看见周笙笙缩着脖子顶风而行,心下一动,抬腿就走到她身前。 他个子高,她个子矮,几乎是一瞬间,吹在周笙笙面上的风就被挡住了。 她愣愣地抬头去看,却只看见他镇定自若的背影。 就好像完全是不经意之间的事情。 她垂下头,看着地上被他覆住的影子,那竟好像是一个咫尺之隔,却又最终错过的拥抱。 其实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啊。 透过不易接近的冰冷外壳,如果有幸触到他的灵魂,才会发现那像是刚出炉的蜂蜜面包,带着牛奶香气,尚有柔软滚烫的内里在流淌。 而她是站在橱窗外的人,明明觉得他就在眼前,一伸手,才发现冷冰冰的玻璃阻隔了她的靠近。 眼眶又开始发热。 她重重地吸了吸鼻子。 真讨厌。 最讨厌冬天了! 汽车一路开到他们从前分别的路口。 周笙笙拎着陆嘉川送她的那本书,打开车门迎接呼啸而来的寒风。 驾驶座上的他也跟着下了车。 “我送你。” “不用了,到这里就好。”她的搪塞和以往别无二致,始终不愿透露具体的住址。 陆嘉川看着她,也不说话,只绕过车头,走到了街沿边上。 她就站在那级浅浅的台阶之上,无意中拉近了与他的距离。 头顶有一盏昏黄的路灯,把影子拖得长长的,像是有人拉着它奔向远方。 可她毕竟好端端站在他面前。 他一手露在外面,另一手慢慢地探进了大衣口袋里,摸到了那只冰冰凉凉的小物件。 圆圆的,小小的,没有什么存在感。 可是握在掌心,又仿佛滚烫到拥有灼伤人的热度。 这样凛冽的北方,这样寒冷的夜晚,陆嘉川却觉得背后有些冒汗。 眼前的矮个子女人睁着明亮无措的眼睛望着他。 那样无辜。 那样诱人。 身后是呼啸而过的汽车,眼前是她恬静温柔的脸。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条毛衣链。 “这个。”他低声说,然后朝她摊开了手心。 十指修长,皮肤恍若散发着玉石一般温润的光。 指节分明,像是他本人一样,坦诚正直,拥有令人信服的力量。 而在他的手心里,摆着一条细细的链子,薄薄的玻璃泡在路灯的光芒下仿佛一颗小小的钻石,但仔细一看,便能发现其中的秘密。 在那流光溢彩的小圆泡内,有一朵精致可爱的樱花。 它是如此舒展地躺在那里。 粉色的花瓣轻轻绽放,秀气的花心毫无保留呈现给世人。 陆嘉川站在那里,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他捧着那朵毫无保留的樱花,竟似捧着他身体里那颗同样毫无保留的心。 周笙笙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朵花。 他伸出手来,像是忽然要环抱住她。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被他低声喝止住。 “别动。” 他没有碰到她,双臂展开的姿势像是一个拥抱,可毕竟没有真正抱住她。他只是环过她细细的脖子,低头将那条链子扣住了。 短暂的一刹那,他与她近在咫尺,呼吸相融。 即使她站在台阶上,也依然矮他半个头。 他的呼吸从上方落下,轻飘飘抵达额头,像是一个稍纵即逝的吻。 她克制不住地颤栗起来,一颗心都仿佛要碎掉。 就是此刻了。 再也不会有比这更令人心动却又心碎的时刻了。 她仿佛真真切切察觉到,今后的人生里她都要靠着这一个短暂却又永恒的瞬间片刻不停地走下去。不论身边还有没有他,不论她变成稚气满满的孩子,还是白发苍苍的老人。 片刻后,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那朵粉粉的樱花就这样贴在了她的心口。 她慢慢地低头看了看它,又抬头望了望慷慨馈赠礼物的人,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想哭。 想笑。 想飞奔在无人的街头。 想仰头卑微祈求老天爷不要再改变她的面目。 可她毕竟什么也无法做。 因为她是无能为力的。 “结账时看到的——”他的声音像是一首大提琴曲,缓慢,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情感,“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下来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嗫嚅出两个字:“谢谢。” 他看见她垂下的眼眸上,浓密的睫毛颤个不停,仿佛蝴蝶的双翼,被光一照,又宛若有流萤在其上跃动。 “周安安”他克制着那狂野的心跳,轻轻叫她。 “嗯。”她的头越来越低,声音也几不可闻。 片刻的岑寂,夜间的街头只有车辆开过的喧嚣,和那肆无忌惮流浪人间的北风。 陆嘉川的心跟着她的发尾一同在风里飘摇。 他觉得千言万语都梗在心头。 这些年来疏于表达,疏于沟通,巨大的情感汹涌而来,竟无从说起。 到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哑然失笑,抬手再一次揉揉她柔软的发。 “晚安,周安安。” 他倚在车边,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唇边的笑意也越来越深,越来越浓。 他想,他们都还年轻,还有漫长的一生要走。 他还没有学会如何去耐心地爱一个人。 他还没有学会如何收起浑身尖利的刺,朝她展开柔软内心。 所以他真的不介意再等等。 等到他可以给她最好的一切时,再开口说出那句未完的话。 路灯下,年轻的男人与他长长的影子为伴,目光却停留在远方那个瘦弱的身影之上。 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声。 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第34章 救赎之光 第三十四章 郑寻是凌晨一点下的班,双手插在棒球服的口袋里,吹着口哨出了酒吧的门。 路过一个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的女人,他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因为在这条街上,这样的人多了去了,他早就习以为常。 直到那人忽然开口叫他的名字:“郑寻!” 轻轻脆脆的声音,像是湛蓝海水涌出乍破的坚冰。 他一顿,疑惑地转过身来。 昏暗路灯下,年轻的女孩子站在那里,五彩斑斓的爆炸头,还有那厚重的妆容 他迟疑片刻,终于从那双亮得吓人还泛着喜悦的眼睛里窥出端倪。 “是你?!” 小姑娘的马尾辫不见了,牛角扣大衣不见了,所有具备学生气息的行头通通不翼而飞。 “是我。”她忽然咧嘴笑了,朝他走来。 一身松垮垮的机车装因为身材瘦小而失去性感的本性,五颜六色的爆炸头更是叫人瞠目结舌,那口红不像是时下流行的姨妈色,反倒像是糊了一嘴的大姨妈 她眨着眼睛走到郑寻面前,自以为笑得妩媚生姿,还轻轻抚弄了一下耳边的那缕头发。 “喂,你想我了吗?” “” 郑寻盯着她,懒散的眼神逐渐变得凌厉起来,哪怕沉默着,周遭的空气也仿佛结了冰,给人以无形的压力。 她的笑意慢慢地僵住了,搔首弄姿的动作也慢慢停了下来。 “不好看吗?” 拉拉衣服下摆,她疑惑地瞧瞧这一身。 是卖衣服的跟她说,这就是当下最成熟最性感的打扮啊! 那样低俗不雅的打扮真是快叫人瞎掉了! 郑寻不耐烦地看着她,却又因为那张脸上显露出来的天真稚气而一阵气闷:“你打扮成这副鬼样子干什么?” “是你说你不喜欢面容寡淡、身材平板的女人啊。”小姑娘笑眯眯望着他,摸摸头发,又拉拉衣服,“我是专程去买的这一套衣服,头发也是现做的。造型师费了好大功夫才做出来,期间我睡着了三次!” 说着,她踩着那双恨天高在原地颤颤巍巍地转了个圈,转到一半就歪歪斜斜地朝一边倒去。 亏得郑寻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她又讪讪地稳住身形,抬头冲他笑。 “好看吗?”她眨眨眼。 郑寻沉默地看她片刻,一言不发地拉着她的胳膊往酒吧里走。 “哎,你带我去哪儿?”她的声音与其说是质问,倒不如说是兴奋。 这可是第一次他没有一见面就叫她走。 居然还有肢体接触! 只是渐渐她就发现哪里不对了,手臂上的力量大得可怕,男人的步伐也叫她吃力到跌跌撞撞跟不上。 郑寻大步流星拉着她一路经过嘈杂的大厅,越过那些在镭射灯下疯狂扭动身躯的人,一直走进了洗手间,砰地一声推开女厕所的门。 昏黄晦暗的灯光下,一对男女正衣衫不整抵在一扇隔间门上,放浪形骸的模样叫人作呕。 他不耐烦地拉开那个男人:“滚!要发情开房去!” 女人尖声笑着,拉拉衣服,攀上了他的肩:“怎么,你想自己来?” 他一把拉开厕所门,仍然是一个冷冷的字:“滚。” 那对醉醺醺的男女嘻嘻哈哈地离开了。 他松开手,任由那门砰地一声合上,回头一把拉起小姑娘的胳膊,将她按到洗手池边,另一只手毫不迟疑地打开了水龙头。 冷冰冰的水柱哗的一声流淌下来。 他死死攥着她的胳膊,命令她:“洗干净。” “你干什么?”小姑娘惊慌失措地想要直起腰来,可胳膊上的大手像是铁铸的一般,根本不容挣脱,“你放开我,放我起来!” “我说,洗干净。”他一字一句地命令她。 “我不洗!” “洗干净。” “不洗!我说不洗!”她尖声吼道,拼命扭动身子,“你放我起来,放开我!” 下一秒,郑寻一把将她的脸按到水流之中,终于松开她的胳膊,转而捧起水花在她脸上用力擦洗。 一下又一下。 小姑娘拼命大吼,那水流涌进口中,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激烈的挣扎与毫不留情的强迫。 这一幕整整持续了好几分钟。 等到郑寻松手时,小姑娘已然满面水光,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自来水,那姨妈色的口红糊了一嘴,周围一圈的头发也淋得透湿,狼狈地贴在面颊之上。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放声大哭。 显然是吓坏了。 那尖利的哭声仿佛一下一下扎在心上的针。 郑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她,平静地问:“清醒了吗?” 她仍然在大哭,已经说不出话来。 郑寻朝她走了一步,条件反射的,她拼命朝后躲闪。 他又停了下来,低低地笑了两声,眼中有奇异的光:“现在看清了吗?” “” “这就是我。这就是我身处的地方。要跟我在一起,就要学会适应这里的一切,包括我的粗暴和冷血。” 在她的泪水之中,他狠下心肠,一字一句地说:“不管你是看多了古惑仔,还是什么会让你以为混混是白马王子的,你最好都看清楚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也不是你该接近的人。家里有钱就不要辜负父母的期望,真想自甘堕落,也不要只是染个头发换身衣服。” 他就站在那盏昏黄灯光下,面容氤氲不清。 他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希望将来不会再见面。” 小姑娘缩在角落里淌着眼泪,狼狈的样子叫人想起童话里被人遗弃的乞儿。 他转身走了,片刻后回来,手里拿了条毛巾。 “擦干净。”他把毛巾丢给她。 她垂眼看着地面,泪水不断,任由那条毛巾搭在头上,没有动。 一门之隔,门外是光怪陆离的夜,门内是沉默的对峙。 郑寻走到她跟前,拿起拿条毛巾,在她颤抖之际开始替她擦头发,一下又一下。 他看着那头五颜六色的杂毛,由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可是手上的动作出卖了他。 他的力道很轻,仿佛害怕伤害到她。 那个默默流泪的人突然见伸出双臂抱住他的腰,又一次哭出了声,额头重重撞进他胸膛。 郑寻一顿。 毛巾落在地上。 “我叫郑西谊。”她停留在他的怀里,泣不成声,“关耳郑,南北西东的西,谊是友谊的谊。” 她抬头望着他,满脸狼狈。 “可我不想跟你有那种东西。” 他不会知道他于她而言是多么特殊的存在。 她也不需要他的友谊。 明明是这样可笑的模样,却不知为何撞进他的心。 那双眼。 那双无论何时都亮到足以照亮周遭一切黑暗与阴霾的眼,总是叫他难以挣脱。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 纯粹地爱着,不顾一切地追求着,不知进退,不懂放弃,哪怕被他推开一次又一次,总能原路而返笑嘻嘻跑到他眼前。 “郑寻,郑寻。”她是那样笑容灿烂地叫着他的名字。 那一刻他才发觉,其实他也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也许是喧哗的夜,也许是原始的渴望,他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在作祟,只是低头狠狠吻住了她的嘴。 口红的味道带着暗香。 自来水的冰凉闯进口腔。 她的双臂紧紧环住他,而他将她抵在墙上,放肆地攻占她的唇,像是不知疲惫的兽类。 她死死攥着他的衣服,像是濒临死亡的鱼,在他终于离开她的唇时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 他就这样抵住她,闭眼轻声问:“你喜欢我什么?” 郑西谊笑了两声,又一次睁开那双璀璨夺目的眼。 她喜欢他什么? “喜欢你站在吧台后面,明明身处灯红酒绿的乌烟瘴气里,却又好像置身事外的样子。”她伸手覆在他泛着胡茬的下巴上,迷恋地亲了一口,“喜欢你总是想要拯救我,眼神里却明明白白透露着比谁都更渴望被拯救的念头。” 她看穿了他。 一个刚满二十的小姑娘,赤裸裸看透了他的心。 郑寻睁开眼来,看着这只落入尘埃的天使。 她的模样狼狈不堪。 可她的眼底,有救赎的光。 - 周笙笙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房门紧闭,灯光全熄。 她抱腿缩在床上,背靠冷冰冰的墙壁。 手指慢慢抚上坠在心口的那只玻璃泡,内心是惴惴不安的,也是蠢蠢欲动的,呼之欲出的矛盾挣扎翻来覆去折磨着她,甜蜜又心酸。 窗帘透着一条缝,隐约可以瞥见夜空一隅的星光。 她赤脚走到窗边,拍了一张照片,发了条朋友圈:星星很漂亮。 只需几秒钟,机不离手的夜猫子们就纷纷回复。 比目鱼肌雄浑无比:星光不及你倾城,安安美人!/星星眼这是店长。 月底前不瘦八斤就吃s:多谢楼上催吐成功/呵呵。这是丸子。 是金子总会花光的:/微笑/微笑/微笑。这是小金。 南北西东东咚咚锵:一楼吃s。这是东东。 他们在她的状态下吵得热热闹闹。 周笙笙又笑了,正欲退出朋友圈界面,就看见点赞的头像里多出一个来。蓝色的小方块正中央是一张模糊不清的面容。 她一顿。 竟然是陆嘉川! 她看他朋友圈里一片空白,头像名字一本正经,原以为这是他工作使用的微信号,却没想到原来他也是会刷朋友圈的。 正盯着屏幕发愣,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退出朋友圈,就看见那个刚刚点赞的人也发了一张图片过来。 点开一看,第一个念头是:他怎么把她拍的图片又发过来了? 凝神两秒,她看出差别了。 那张照片虽然和她拍的一样,是此刻的星空,但到底是有细微的差别的。大概是用的手机不一样,她是小米他是苹果,所以像素有差距。 她回复:好了好了,知道手机不如你,你赢了你照得更美请你不要打击我的小机机谢谢。 他回复她一串点点点。。。。。。。 她正欲细细品评一番他的图,就看见他发来的下一句。 看到朋友圈,特意去阳台上看的。 她心跳一滞。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她屏息等待,然后等来了最后一句。 知道你也在仰望它们,所以才觉得很动人。 所以心血来潮也拍下一张照片。 所以借故发信息给你,只为多说两句。 她眼眶一热,仿佛听出了言外之意。 这个人,是想告诉她,因为身处同一片星空下,所以才觉得共同仰望的夜空很美吧。 她搁下手机,把头埋在枕头里又哭又笑。 慢慢地,脑袋里浮现出一个模糊又不够确定的念头:如果,她是说如果。如果她控制不了这张面目的改变,那有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可以选择告诉他这张脸的秘密? 第35章 醉鬼笙笙 第三十五章 陆嘉川原以为半路截胡就能让店长的告白夭折在摇篮中,哪里知道他不只是个坚强的男子,还是一个有韧性不退缩勇往直前的胖子。 告白被截胡的第二天,他胡子拉碴地在店里忧郁一整天,托腮望着忙里忙外的周笙笙,眼里有令人心碎的光芒。 那点光芒从忧郁里涅槃重生,最后变成了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酝酿了一天,终于在下班时把周笙笙拉进了更衣室。 周笙笙以为他又想来什么“内部消化”的套路,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站在门边探头探脑,生怕有人听见他们接下来的对话。 “店长,现在是下班时间,如果你要占用我的私人时间,我们先商量商量加班费的问题你觉得怎么样?” 微微发胖的年轻男人有些紧张地回过头来,脑门上有晶莹的汗珠。 他低头似乎斟酌了片刻,终于豁出去:“好,给你加班费。” 周笙笙才不信,笑眯眯摊出双手来:“好啊,那你给啊!” 下一刻,店长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早已准备的东西,一张整整齐齐对折起来的证书,慎重地放在周笙笙手中。 她顿了顿,慢慢打开那张纸。 上书四个字:经营证书。 像是摸到什么烫手山芋,周笙笙手一缩,那张单薄的纸片就这样晃晃悠悠落在地上。 店长满头是汗地蹲下去捡起来,末了决心已定地望着她:“安安,我是认真的。” “不好笑。”周笙笙急于推门逃离这种尴尬的境地,却被店长一把抓住了手腕。 “我有没有开玩笑,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她背对他,顿住脚,心底仿佛有一锅煮沸的水,惆怅、心酸、遗憾、感激那么多的情绪汇聚在一起,蒸腾而上,盘旋在她的胸腔里,久久不散。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开玩笑。 就是因为他太认真,她才急于逃离。她不是那种值得他认真托付真心的人,她甚至难以长久地留在这间咖啡馆,又拿什么去回应他的真心? 周笙笙回过身来,对上他清秀的眉眼。 很久以前曾经看到过网络上的言论,胖子们自我夸奖说:胖子冬暖夏凉,胖子手感舒服,胖子有一副好心肠那篇好笑的文章具体还说了些什么,她早已记不住。 可是如今看到这样的店长,她又仿佛不需要回忆就能临时再总结一遍胖子的优点。 她伸出手来,仿佛也下定决心一般,轻轻地给了他一个止乎礼的拥抱。 逼仄明亮的更衣室内,她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店长。” 结束这个怀抱时,她站直了身子,笑得坦诚又灿烂:“虽然没办法接受你的情意,但我真的很感激你对我这么好。” 天知道一个人活在这世界上要应付多少虚与委蛇的面目,回应多少言不由衷的话语。谢谢你成全我,在这仿佛遗世独立的小小世界里,给予我这辈子寥寥无几的认真眼神,倾心相待,并且不问过去与未来。 她笑着转身推门离去,眼里有晶莹的泪光。 真遗憾,早上看手机时,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有雨。 她揉着眼眶往店外走,被冷风一吹,强忍住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她对自己说:周笙笙,别留恋。再留恋也要离开,别做无用功。可是安慰如果真有用,眼泪就不会那么肆无忌惮了。 - 周笙笙在一家烧烤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蓝色的大棚在冬夜里看上去格外温暖,明亮的灯泡悬在头顶,透明的塑料帘子隔绝了外界的寒意,里面的人三三两两坐在一桌,吃着烤鱼喝着夜啤。 她忽然很想买醉一场。 掀开帘子找了张角落里的桌子,桌面油腻腻也没有关系,这才叫人间烟火。她粗声粗气叫老板:“来一扎啤酒,三十串烧烤!” 老板娘笑吟吟走过来:“小妹妹,一个人?” 她点头:“一个人。” 然后老板娘就有些迟疑了:“一个人喝这么多啊” 周笙笙秒懂了,把手机掏出来摆在桌面:“要是我喝醉了,你可以打电话让我朋友来接我。” 她打开通讯录,在那寥寥无几的名字里,为首的便是火山医生。 顿了顿,她指着陆嘉川的昵称:“就他,有钱的爸爸。” 老板娘放心了,招呼服务员抬酒来,不再和她多说。 周笙笙已经很久没有买过醉了,冰冰凉凉的啤酒入口之后直接激起一阵寒意,她眉头一皱,感觉到那口酒像是点燃了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可是片刻后,眉头就舒展开来,因为醉意是黑夜最好的伙伴。 内心里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念头,她在想,若是借着酒精上头,会不会她就有勇气对陆嘉川袒露一些从前不曾与人分享过的秘密? 也许是潜意识里盼着喝醉,几瓶啤酒下肚后,周笙笙真的醉了。 她毫无吃相地啃着木签上的鸡翅,一边嘿嘿傻笑,一边把脚抬到了桌子上。 老板娘看她差不多已经开始发酒疯了,也就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那个火山医生的电话。 周笙笙还在那儿张牙舞爪发酒疯,含含糊糊地冲她吼:“小样儿,看什么看呢?没看过宇宙无敌超级美少女?” “”是没看过一边抠脚一边撸串的美少女。 - 陆嘉川开车赶来时,周笙笙已经开始一边脱衣服一边唱歌了。 “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哎嘿哎嘿一二哟,哎嘿哎嘿一二哟”她把大衣脱下来,一边“一二哟”,一边以衣领为支点,将大衣当做螺旋桨一样转了起来。 周围一圈的客人都弯腰四处逃窜。 “” 陆嘉川傻眼了。 他没好气地走上前去,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大衣:“周安安,你在干什么?” 她个子矮,醉成虾一半弯着身子,只及他胸口。她生气地跳起来试图夺回他手里的大衣:“还给我!飞机要失控了!把螺旋桨还我!” 很好,螺旋桨。 他面上一黑,瞥了一眼桌子上横七竖八的空瓶子,竟然有五瓶之多! 难怪都能手动控制螺旋桨开飞机了! 陆嘉川凶巴巴地把大衣罩在她脑门上:“给我穿好了!” 她不服气,露出脑袋又要开始“起飞”,结果被他一巴掌拍在后脑勺,立马又眼泪汪汪地坐在地上,抱着大衣悄悄说:“我们切换战斗机模式,放炸弹,炸死他!” “” 一个脑袋两个大。 陆嘉川转身走向柜台把账结了,回来时酒疯子还在地上对着她的战斗机螺旋桨窃窃私语。他把她的手机和钱包都塞进她的大衣口袋里,然后强行给她披在肩上,把她扶了起来。 双腿打战,浑身酥软。 一堆烂泥都比她强。 车停在一条街开外的地方,这条单行道不允许停车。他没办法,只能一把背起她,咬牙切齿地说:“周安安,等你就醒了,我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一条街的距离,他背着她晃晃悠悠往前走。 她并不重,只是不老实,在他背上忽而唱着歌,忽而手舞足蹈,几次都险些摔下来。 陆嘉川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到最后她一乱动他就掐她小腿。 “啊!”周笙笙惨叫。 他恶狠狠问她:“这下老实了?” 没想到喝醉酒的女疯子天不怕地不怕,干脆一巴掌照着他后脑勺打下来,嘴里得意洋洋地说:“不老实又怎么样?啦啦啦德玛西亚,啦啦啦德玛西亚,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 居然还唱起稀奇古怪的歌来?! 陆嘉川想狠狠把她摔在地上,最好能摔清醒,可是潜意识里他清楚知道,不管她做出多么过分的事情,他也不会这么做。 因为舍不得。 就这么把她背在背上,他低头看着地上几乎融为一体的影子,有那么片刻,满腔怒火都冰消雪融,只剩下一片宁静坦然的温柔。 转过街角时,他的车已然清晰可见。 他不知不觉放慢了角度,没由来地盼着这条路能再长一点。 没有星光的夜,夜空里却明月高悬,温柔月光遍洒一地。不够轻柔的北风刮在脸上隐隐作痛,可负重的人与被小心翼翼保护的人都甘之如饴。 那个吵吵闹闹一整条街的女疯子忽然间又安静下来,小小声地问他:“那是太阳吗?” 他低头看着影子,背上的人伸出纤细的手臂指着夜空。 “不是。那是月亮。”他轻声回答。 “哦,哦——”她重重地松口气,如释重负的语气,就连看不见她表情的陆嘉川也能清楚听出来,好像一场多么惊心动魄的危机刚与她擦肩而过。 下一刻,他感受到她双手合十不停朝拜,合拢的手一下一下触到他的背。 “拜托拜托,太阳公公千万不要出来”她神神叨叨地重复着这句话,一派虔诚的语气。 陆嘉川又被她气笑了,反问她:“为什么不希望太阳出来?” 她回以一阵嘿嘿嘿的傻笑,没头没脑像是炫耀似的朝他说:“你管不着!” 伴随着这句“管不着”,她忽然把脸埋在了他的背上,完完全全没有一丝间隙,她的左脸紧紧贴着他的大衣。即使知道不是真的,他也仿佛感知到了她的体温,透过那厚重的大衣一路灼伤他的皮肤,抵达心底不为人知的角落。 他脚下一顿,也不再追问为什么太阳不要出来。 北方的树木到了隆冬已然变成光秃秃的枝干,黑魆魆的影子映在地上影影幢幢。哪怕有一轮皎月,地上也是一片惨白月光。 这不是一个多么浪漫可爱的夜。 可他背着醉醺醺的周笙笙,却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宁静又美丽。因为人之一生,总会错过无数动人心魄的景致,譬如春日枝头盛放的花,夏日湖面荡漾的柳,秋日麦田连绵的浪,又或是冬日山间颤动的雪。 可是那些都不过是年复一年重复出现的景致,错过今朝,还有明年。 然而此刻却是不同的——他清楚知道在人的一生里,每一刻与心爱之人共处的瞬间都应该被刻在时光里,予以刻骨铭心的记忆。因为每一秒他们都在老去,每一年的他与她都会与前一年有所不同。 因为那人是她,他也便觉得这一夜变得生动起来,迷人起来。 而在他的背上,周笙笙轻轻将脸贴着他,哪怕天上没有星辰,她的眼里却有星光闪烁。 怎么办,她还是这样没有出息,依然无法将秘密坦然告知,哪怕借着醉意也说不出口。 在那无数瓶酒下肚之际,她不断问自己,是否真的要让他身处那样尴尬的境地:当她变成满面风霜的老人,当她变成面容稚嫩的孩童,当她变成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的丑女人,当她他又该如何应对? 他是否真的愿意陪她离开安稳的工作与生活,一路颠沛流离?又或是停留在同一个地方,被世人指责私生活混乱,亦或直接被冠以“变态”的标签? 可是此刻,当他这样温柔地背着她,一路踏在寂静深夜里,她才意识到一个无法逃避的现实:哪怕那些窘境他都愿意接受,她也不愿意把他拖入这样无休无止望不见头的漫长旅途里。 她趴在他的背上,流泪的时候也在笑。 我的心上人,不曾踏着七色云彩来到我的生命里。 他没有华丽的出场,也没有盛大的绽放。 他有着令人敬而远之的坏脾气,和总是略带讥讽不讨人喜欢的言语。 他别扭,挑剔,毒舌,性急。 他就是这大千世界里普普通通的亿万分之一。 可是哪怕他是这样不完美,我也愿意将我能给的一切倾囊相授。最好他能拥有安稳的生活,美满的爱情。最好他能如他所说,在他所热爱的岗位活得闪闪发光,天不怕地不怕。 周笙笙弯着唇角,靠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抬头望着天。 喂,如果月亮里面真的有嫦娥,麻烦你听听我的心愿。我就不崇洋媚外搞什么对着流星许愿的幺蛾子了,最好你能听得见,最好这个心愿,由你来实现。 希望你能让他过得很好很圆满。 - 距离明天还有六个半小时。 陆嘉川,我就快要与你说再见。 第三张脸 第三十六章 这是周笙笙第三次踏入陆嘉川的家,前两次都再清醒不过,这一次却是醉醺醺的,被他稳稳背着,耳边隐约传来他略微急促的喘息声。 他把她安置在他的床上,脱掉鞋袜,脱掉外衣。 而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躺在那里,仿佛睡着了。 他打开床头那盏昏黄的小灯,一边俯身替她解开大衣纽扣,一边说:“看在你人事不省的份上,勉强伺候你一次。等你清醒过来,今晚的帐一起算,保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好在灯光昏暗,他并没看见。 俯身的瞬间,他离她太近,解纽扣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定定地望着她。 也有秀气的眉眼,也有好看的面容,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呢?那时候仅仅把她当做是个不爱惜眼睛的臭美女人,所以没有半点好脸色。 那后来呢? 好像是在喜欢上她以后,才静下心来好好看一看她,然后才发现原来她也很美。 鲁莽却果敢,柔弱却善良。 他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只需再一低头,便能触到她的双唇。那饱满的,宛若枝头红杏一般的唇瓣。 陆嘉川顿在半空,片刻后倏地直起腰来,替她盖好了被子,转身匆匆离开。 不是现在。 至少不能趁人之危,在她醉酒之际做出什么令人难于启齿的事。 那扇门在他身后合拢,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以后,床上那个“熟睡”的人慢慢睁开眼来,一动不动躺在昏黄灯光里,望着一尘不染的天花板。 周笙笙嘟囔了一句,翻身把自己埋进他的被子里。 最后一晚了,就不能抛开那些繁文缛节亲下来吗? 她闭眼呼吸,萦绕鼻端的全是他熟悉的味道,干净好闻,像是阳光下湛蓝色的大海,拥有令人动容的光彩。 酒意上头,她就这样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一夜好眠。 - 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入目皆是陌生的一切。 头顶的灯,盖着的被子,陌生的家具周笙笙揉揉昏昏沉沉的脑袋,然后猛地记起来,她睡在陆嘉川家里了。 昨晚的画面一幕一幕重回脑海,几乎是心跳一滞。 几点了? 她连滚带爬从床脚摊开的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安安静静显示着,早上九点四十五。 她赤着脚跳下床,又迫不及待跑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天色阴沉,狂风大作,看样子随时都可能下起雨来。她迟疑地摸摸脸 还没变。 在门边迟疑半晌,她甚至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偷听外面的动静——什么声音也没有。外面安安静静,像是整套房子只有她一个人。 周笙笙悄悄地拉下门把,探出头去。 陆嘉川真的不在了。 餐桌上有一张纸条,医生用清晰好看的字迹写着:先去上班了。电饭锅里热着玉米瘦肉粥,记得喝光。餐桌上有解酒药,专门拯救宿醉的酒鬼。在我下班回来找你算账之前,你最好自觉一点,不要急着走。哦,对了,你昨晚发酒疯的丑照在我手机里:)。 她拿着那张纸条,看到末尾时没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 她走进厨房,打开电饭锅就闻到了粥的香味,袅袅蒸汽仿佛要染湿她的眼。父亲还在世时不太会做饭,她小小年纪就要操持家务,学会买菜做饭。后来和郑寻离开家乡,郑寻也不会做饭,这个任务还是落在她身上。 所以,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机会吃到有人专程为她熬的粥。 周笙笙低头看着那锅熬得烂烂融融的小米,金黄色的玉米与淡褐色的肉沫点缀其中。看着看着,就有剔透的珠子忍不住要滚落其中。 他要是下班回来,发现她不见了,一定会很生气吧? 他会四处找她,打电话,去咖啡馆,也许还会去那个快递小哥苦等半天的红绿灯口。可是最终他会发现,他再也找不到那个叫周安安的女人。 她也许就站在离他咫尺之隔的地方望着他,可他连目光都不会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因为到那时候,她已经不再是现在这个人,现在这张面孔 手上一松,勺子重新落回电饭煲中,她来不及品尝一口他为她亲自熬的粥,转身就往大门外跑。 道个别吧。 至少告诉他她要出远门,探亲也好,搬家也好,说声再见,亲一亲他的眼睛,告诉他不要想念她。 电梯迟迟不来,每一层都停下来,周笙笙绝望地拍着按钮,最终不顾一切朝楼梯跑去。十二层,她片刻不停往下跑。 天地间一片昏暗,北风毫不留情地拍打着大地,仿佛要从树木的枯枝里将残余的生机也夺走。 她清楚感知到,有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也在将她从他的身边推离。 那个从来都节约用钱、精打细算的周笙笙竟然放弃了公交地铁,在街边拦下一辆计程车,不断催促着司机加速往医院赶。 她一遍一遍拨通陆嘉川的电话,可回应她的总是那冷冰冰的女声,反复告诉她“你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她死死攥着手机,心都凉了半截。 电台里播着怀旧金曲,车行到一半时还放起了张震岳的老歌,略显沙哑的男声不够温柔地唱着:“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明夜我要离开,熟悉的地方的你,要分离我眼泪就掉下去。” 她强忍已久的眼泪蓄势待发,而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听到那句“不回头,不回头地走下去”,终于全盘崩溃。 司机从后视镜里频频打量她。 周笙笙一边哭一边吼:“这放的什么破歌啊?换台啊!换个逼格高点的音乐台不行吗?” 可是不管电台里在放什么,她从模糊的泪光中望见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依然清晰地看见,她的人生本就该是歌里唱的那样,不回头,不回头地走下去。而他就停在这里。离去的只有她。 她冲下出租车,扔下百元大钞,没有时间再等司机找零,只一路朝着医院大厅狂奔。 然而办公室里,坐诊的不是陆嘉川。 她面色发白地找到陈护士:“陆医生呢?陆医生不是来上班了吗?” “陆医生今天不坐门诊,有一台手术。”陈护士看看墙上的挂钟,然后说,“八点半就已经开始了,这会儿应该还在手术室。” “多久做完?”周笙笙艰难地呼吸着,像是一条被捞出水面濒临死亡的鱼。 “这个说不准,顺利的话应该也快出来了,但是也不一定,毕竟还要看手术台上的具体情况。” 她颓然地站在那里,片刻后低声询问:“手术室在几楼?” “十二楼。” 周笙笙回头,望了望走廊尽头的窗户,那晦暗朦胧的天地间依然是狂风肆虐,任谁看见都不会怀疑,这场雨随时随地会落下来。 她咬牙又朝电梯跑去,按下十二楼。 老天爷,算我求你了。 求你让我再见他一面,亲口说声再见。 十二楼有好几间手术室,每一间都亮着灯。周笙笙不知道陆医生在哪一间,只能强迫自己坐在大厅里的等候区,心急如焚。 那一扇一扇深蓝色的大门稳稳地横亘在他与她之间,连一丝缝隙都未能留下来。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只能望见里面的又一扇深蓝色大门,根本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她甚至坐不住,一次一次站起身来原地徘徊,指甲都快陷进掌心。 一旁也有等候的家属,见状安慰她:“别着急,灯还亮着呢,一会儿就出来了。” 竟是把她也当做等候家属手术完毕的人。 周笙笙下意识想要解释,她等的不是病人,是医生,可话到一半又不翼而飞。她难看地笑了笑,频频回头去往窗外。 大概过了十分钟,又或是二十分钟,等待的时间太漫长,长到仿佛过去了几个世纪。 周笙笙最终没能等到结束手术走出那扇门来的陆医生。 窗外啪嗒一声,响起了第一阵雨声。她就这样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慢慢地扭头望向窗外,那场大雨终于如期而至。 与此同时,滚烫的热流从头顶蔓延开来,仿佛有沸腾粘稠的无形液体侵袭而来,那双毫不留情的大手蓄势待发,跃跃欲试地想要撕下这张面目。 她死死抠着手心,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深蓝色的大门。 那扇纹丝不动,宛若千山万水阻拦他们的大门。 下一刻,她终于转头朝卫生间跑去。 - 一秒钟,两秒钟。 一分钟,两分钟。 周笙笙麻木地等待着,直到滚烫的温度完全离开她的面目。 她缓慢地,双手颤抖地推开隔间门,步伐呆滞地走到了镜子前面。 抬头。 她看见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中年妇人。 四十上下的年纪,蜡黄的脸色,不笑时眼角的皱纹也清晰可见,笑起来她动了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满面风霜。 未老先衰。 她捧着脸站在原地,肩膀抽动了片刻,最后又用手心擦干眼泪,一步一步离开了洗手间。 巧的是,就在她出现在走廊这一端时,那头的手术室开了一扇门。 红色的灯光倏地熄灭,年轻的医生在实习医生的簇拥下走出门来,一边走一边摘下口罩。 她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再也挪不动步子。 想跑,想躲起来,想藏起这幅面目,可他带着众人朝她身后的电梯口一路走来,竟连一个正眼都没有给她。 她定定的地站在那里,知道自己不需要逃跑了。 擦肩而过时,她看见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大概是看见了她的无数通未接,他唇角微微弯起,按下了拨通键。 下一秒,她的手机猝不及防地响起来。 已与她擦肩而过的医生微微一顿,这才回头看她一眼,似乎觉得有些巧合。 周笙笙一把拿出手机,关掉声音,若无其事凑到耳边:“喂?” 而陆嘉川那边,电话仍处于拨打状态,那个醉鬼没有接。他收回目光,只当这是个难得的巧合,在电梯门开合的那一瞬,带领众人踏了进去。 周笙笙背对那扇门,听见有个年轻的实习医生问他:“才刚做完手术就迫不及待打电话,陆老师,给女朋友打的?” “不是。”没有丝毫迟疑的回答。 大概只有半秒钟的间隙。 下一刻,她听见那人用一种饱含笑意的温柔嗓音说:“正在努力追。” 短短几步的距离,她背对他,顷刻间泪流满面。遗憾的是,电梯里的医生正不厌其烦拨打着“女朋友”的电话,由始至终没有再看那个奇怪的中年妇女。 一眼都没看见。 第37章 不露相思 第三十七章 在通往城西酒吧地带的公交车上,周笙笙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车内的空气太密闭,她觉得喘不过气来,就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 前座的年轻女生扭头不高兴地说:“吹得我脖子冷。” 周笙笙一向是个好脾气的人,可眼下看着那张年轻漂亮的脸蛋,怎么看怎么不舒服,也就没搭理她。 女生更生气了,尖着嗓音冲她说:“跟你说话呢,大妈,没听见吗?这大冷天的,你开什么窗啊!” 周笙笙蓦地转过头来盯着她:“冷就换地方坐,没人逼你坐这儿。” “你——”女生气急了,但看样子也不是个会找茬掐架的人,当即站起身来换座位,一边走一边故意用周围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嘀咕,“神气什么啊?更年期到了是吧!” 周笙笙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死死攥着手机,沉默不语。 刚才震动好半天的来电已经终止了,接下来涌进手机的是三条微信。 第一条:刚才在做手术,没接到电话。 第二条:找我什么事? 第三条:好吧,鉴于我错过了你三通电话,允许你也拒接三次。不能再多了。 她低头看着屏幕,啪嗒,有一颗泪珠砸在手机上。 屏幕上隐隐绰绰倒映出她此时的模样,真的就是个黄脸婆,难看,平庸。而他的头像还是那样安静地躺在她的倒影之上,微微笑着,仿佛快要融入那片湛蓝的背景之中。 你看看,他们俩放在一起,真的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周笙笙犹豫片刻,终于一下一下按在屏幕上。 我要出远门了。遥遥千里,不知归期。 本来想跟你当面道个别,可是时间来不及了。因为下雨了。 谢谢你,陆医生。给我一段这么美好的时光。 下一刻,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周笙笙低头看着那四个字,她给他的备注一直都是这个:火山医生。 指尖轻轻拂过那四个字。拇指长按手机边缘。关机。 原谅我实在没有足够的勇气。只怕一开口,未语泪先流。 - 周笙笙没有迟疑,一路穿过灯红酒绿的大厅,直奔吧台。 柜台后一头黄毛的服务员笑嘻嘻看着她:“大姐,穿成这样来泡吧?” “我找郑寻。” “郑寻啊?”黄毛上下打量她,有些迟疑,“您是他妈?” “”我是你大爷! 哪里痛戳哪里。 周笙笙黑着脸耐着性子再问一次:“他到底在哪里?” “喏,后门出去,巷子里泡妞呢。”黄毛伸手一指。 周笙笙一顿,还是朝后门走去。 半下午的时光,酒吧里昏暗得像是已经入夜。她推开门,看见巷子对面站着的那对男女。 女生年纪很轻,大概只有二十出头,拉着郑寻的衣角:“干嘛还这么凶啊,我不是照你说的把头发给染回来了吗?” “你就是把脑袋剁下来我也这么凶。” “对女朋友不该这个态度!” “谁说你是我女朋友了?我承认了吗你就这么自作多情?”郑寻拉她的手,“撒手,别拽着我,要回去上班了。” “你上次都亲我了,还敢说不喜欢我?”小姑娘生气,又一次拽住他的衣角。 郑寻的耳根子有点红,依旧不耐烦地说:“说了一百遍了都,我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只谈恋爱不确定关系,男女朋友这种过家家的事你找别人说去。” “那行,不确定关系就不确定关系。”小姑娘耸耸肩,“你只认我当我也无所谓。” 郑寻倏地盯着她,凶巴巴地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你要是只想要,我也没关系——” “闭嘴。”冷冷的两个字。 “” “小姑娘家家,少说这种不正经的话。” 他们在巷子对面进行着可笑的争执,周笙笙远远看着,慢慢地重新把自己藏进了门里的昏暗世界。 郑寻他大概不知道吧,当他这样凶巴巴地对一个人说话时,其实并不代表他厌恶她,相反,若是他不在乎她,又怎么会轻易被拨动了情绪? 以及,这世上大概只有周笙笙一个人知道,郑寻坚持不找女朋友是为了什么。他曾说过不会丢下她一个人,整整八年,他从未食言。 她从哪里来就从哪里离开。 坐上公交车,在出租屋附近下车,踏进那家常常光顾的小店,点了一碗麻辣烫,坐在靠窗的地方埋头吃着。 以前都没觉得这家的味道有这么重,那汤辣得她一下一下倒吸着气,眼泪都要出来了。 老板娘已经不认得她了,一脸担忧地说:“要不,大姐,你坐里面去吃吧” 她欲言又止,显然是担心周笙笙这幅吃个麻辣烫都痛不欲生的模样把门外的顾客吓跑。 周笙笙擦擦眼泪,吃掉最后一口,把钱搁在桌上走了。 出租屋内,一切都还是原样。这座城市算是她和郑寻迄今为止生活最久的一个地方,突然间要斩断联系,还真有些困难。 她走进郑寻的小屋子,绕过一堆乱七八糟的衣服,有条不紊地重新喂为自己做了一张身份证。 照相,调光,修图,打印。 你看,其实人一旦下定决心要做什么,并非做不到,对吧? 她拿着新的证件,低头把一地脏衣服收好,抱进那台破旧的洗衣机里,然后走进厨房准备郑寻的晚餐。 因为工作缘故,他总要等到凌晨才能吃饭。 她做好这一切,把饭菜都放进电饭煲里热着,然后走进浴室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凌晨十二点前,她收好了简单的行李,把房间的灯关掉,钻进了被窝里。 大概一点左右,她听见了开门声,郑寻回来了。 黑夜里,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听着他打开电饭煲,吃饭,看电视,然后洗完,洗漱那一系列的声音都不会叫她觉得厌烦,因为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听到了。 枕边的手机早已被她静音,漆黑的屏幕每隔一阵就亮起,屏幕上总是那四个字。 周笙笙没有接。 她不知道自己是几点钟睡着了。然而睁开疲倦的双眼时,天已经亮了。 她悄无声息地洗漱完毕,经过郑寻的房间时,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他毫无睡相趴在床上,鼾声震天。 也不知道那个小姑娘是否受得了他这坏习惯。 她笑了笑,从屋子里拎出行李箱,不声不响离开了。大门开了,外面已然雨停,太阳挂在东方,天地间焕然一新。 公交车路过转角处时,她蓦然看见路口的红绿灯处立着一个人。 她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从远远瞥见,到经过他眼前,再到公交远去、他的身影完全不见。 就好像一幕老旧的电影。放映过无数次了,可每一次都会让人感慨万千。 周笙笙最后看他一眼,将屏幕再次亮起的手机拿到眼前,顿了顿,发出两条信息。最后抠出了电池,将那张电话卡扔出窗外。 - 清晨七点半,两条短信分别抵达了郑寻和陆嘉川的手机。 “珍重。” 简短两字,不露相思,道尽别离。 - 新的工作地点是一家便利店。 新的住所是一间单人隔间,屋主把房子隔成无数单间,租给不同的人,房租每月只要八百。 价格便宜是好事,不好的是周笙笙每晚都会听见隔壁的情侣们激烈狂野的夜生活。隔壁的男青年看着年纪轻轻,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强烈的欲望,和女朋友吵架也好,恩爱也好,一言不合,提枪就是干。 好吧,小年轻嘛,初尝,对这方面渴求强了些也无可厚非。 但坏就坏在渴求强,还不拘小节。周笙笙每次从便利店下班回来都是夜里九、十点钟,进厨房煮面时总是撞见他们做运动不关门,那场面真是,辣眼睛。 还有一次她从厨房端着面往房间走,刚刚做完运动的男青年忽然推门走出来,全身上下一丝不挂,吓得周笙笙差点没端稳面碗。 他倒是镇定自若对她笑了笑:“大姐,这么晚还吃面啊?” 她的眼睛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就这么顿在半空完全不敢朝下看,笑得比哭还难看:“是啊,吃面。你,你这么晚还做运动啊?” 男青年朝她笑笑:“运动这种事,不分昼夜都能做。就是昨晚有点饿。” 他老神在在裸在那里,眼神落在周笙笙的碗里。 周笙笙真是满头大汗,赶忙做了次活雷锋,把碗朝他手里一塞:“这个给你,赶紧进屋吃吧,这事儿是挺费体力的” 她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匆匆转身回厨房,深吸一口气打算重新煮一碗。 等她回到自己的小隔间里时,听见隔壁情侣的声音从一点也不隔音的墙那边传来。 男人说:“那大姐人挺好的。” 女人不以为然:“看你身材好才把面给你的吧?这种欲求不满的中年女人,我见多了。你下次倒是注意点啊!别这么光着身子出去了。” “怎么,你还担心她对我有什么想法?” “谁知道呢?” 周笙笙哧溜一下把面条吸进嘴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身材哪里就特别好了?夜夜笙歌,活塞运动做那么多,是她也会感觉身体被掏空好吧?那玩意儿还不知道多少人用过,她就是欲求不满也不会找上他啊! 她嘀咕着可惜了那碗面,去厨房洗了碗。 洗到一半时,那个年轻女人拿着空碗进来了,看她在洗碗,笑眯眯把碗递过来:“大姐,谢谢你的面。” 干什么干什么?吃了她的面,连碗都不洗? 周笙笙没好气地盯着她,咧嘴露出森森大白眼:“不好意思啊,劳驾你把碗洗了再还我。” 那女人看她两眼,笑容不见了,把碗搁在水槽里,扭着屁股就走了:“哼,爱洗不洗,反正不是我的碗。” 周笙笙盯着那只脏兮兮的碗,决定明天去买两包泻药,继续做这个送面的活雷锋。 第38章 要变脸了 第三十八章 被隔壁吵醒的时候,周笙笙正在做梦。 她今年该满二十六了,这么多年也不是没做过春梦,只是过往的旖旎画面里,出境的大多是彭于晏啊钱宁塔图啊这样的春梦模范男主,而今天的男主角却与以往有所不同。 梦境始于一张沙发,一张米黄色的布艺沙发。 她与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身躯纠缠,面色潮红,而男人背对她,始终看不清面容。她能感受到他在吻她,克制中带着放肆,温柔而又狂野。 梦里面大可极尽放肆自己的想象力,她梦到许多难以启齿的画面,而情动之际,她的双手死死掐住了沙发上的软垫,迷迷糊糊地凑到眼前一看 那是两只丑到会叫人从欢愉之中瞬间抽离的小狗玩偶。 画面刹那间切换到那个始终未曾露面的男人身上。这一次,他的面孔再清晰不过出现在她眼前,漆黑透亮的眼,轻薄含笑的唇。 陆嘉川这样专注地望着她,而刹那间她的极致之欢就要到来。 下一刻,梦醒了。 周笙笙失神地望着斑驳的天花板,慢慢地恢复了意识,然后明白是什么把她从梦里唤醒——隔壁的那对情侣,又一次用激烈的叫声半夜扰民。 她伸手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 很好,早上五点。 吱吱呀呀的床与墙壁之间发出咚咚咚的碰撞声,激烈的叫喊声,还有更加暧昧不清的别的声音 周笙笙用枕头埋住脑袋,可惜没有用。 她索性爬起来,穿好外套跑到走廊上,一下一下拍着隔壁的门:“小点声行不行?大清早的叫什么不好非得叫床?” 声音陡然间停住。 片刻后,从里面传来了分贝更大,更加做作的叫声。 周笙笙火大,索性去厕所接了盆水,一脚踹开房门,朝着那对神经病就泼了过去。 女人尖叫起来:“你有病吧你?!” “我有病?”周笙笙笑了两声,面无表情看着他们,“有病的是你们。春药吃多了是吧?吃多了换个地方解决去,在这儿折腾人算什么?” 倒是坐起身来的年轻男人似笑非笑望着她。 周笙笙里面只穿了件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因为急匆匆的,靠近衣领处的扣子也没系。也因此,披头散发的中年女人却露出了胸前大片白皙的皮肤,杏色的睡衣衬得她肤色像是奶油一样白腻腻的,隐约可见一条浅浅的,通向更美好处的沟。 她本来脸色有些蜡黄,可是透过走廊上朦胧的光,再加上她面颊上因为怒气而浮现出的两团红晕,此刻竟也有种生气勃勃的美。 男人伸手阻止了身旁的女人想要爬起来撕逼的冲动,只说:“是我们考虑不周了,对不起啊,大姐。”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大喇喇坐在那里,也不知道拿被子遮一遮。 周笙笙砰地一声把门关了,扭头朝大门外走。 她得好好冷静冷静,不然肯定会直接手撕了这对狗男女,那可是违法乱纪的事情! 她就住在二楼,打算在附近走走,权当是锻炼身体了。哪知道刚下楼梯,还没走出楼道呢,就看见有个黑魆魆的影子在楼道外面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做什么。 她放轻了脚步,停在那里,然后借着路灯看清楚了。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穿得破破烂烂的,正在从别人的订奶箱里偷牛奶。那身军绿色的脏兮兮的大衣看着很眼熟,她分辨片刻,从他凌乱的头发和胡须里看出来了。 这个人不是每天都去便利店买打折食品的男人吗?! 她已经在便利店工作了一个月了,每晚商店打烊前半个小时,都会把当天没有卖出去的便当进行半价出售。而这个男人每晚都会踩点来,犹豫半天,从打折便当里挑一个相对便宜的,然后付钱离开。 因为他穿得破破烂烂的,身上还总有异味,店里的几个店员都不太愿意接待他。 周笙笙什么苦日子没过过?自然同情心泛滥,不会嫌弃他。所以每次都是她替他收钱结账,加热便当。 有一次她把便当盒递给他的时候,一眼瞥见他的右手只有四根指头,这才明白他是个残疾人。 店里有个人知道他,说他就在附近一带收废品、捡垃圾。 周笙笙看着他偷牛奶,没有吱声,看他那动作似乎挺熟练的,先用铁丝掏开锁,然后拿出牛奶,最后还能好端端把那锁又给锁上 难怪这几天老听隔壁女人埋怨说送奶员隔三差五就会有那么一次私吞牛奶,找他理论,他还不承认,非说自己每天都按时送到了 鬼使神差的,她隔着一大段距离尾随那个男人走了片刻,眼尖地瞧见他又进了另一个楼道,用同样的手法开了另一只订奶箱,偷走了又一瓶奶。 他偷奶干什么? 周笙笙不解,不过好在他也只偷了两瓶,然后就骑着他收废品那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离开了。 她揉揉眼睛,打道回府,刚才的怒气被这么个插曲给驱散不少。 睡了个回笼觉,中午十点她去了便利店换班。 - 当天下午,她又看见了那个男人。 他走进便利店,站在零食区迟疑半天,最后走到周笙笙面前,低声询问:“请问,有没有这种糖?”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糖纸,疑似从哪里捡的。 周笙笙定睛一看,顿了顿:“有。”她绕过收银台,从架子上拿了一支一模一样的棒棒糖,递给他。 结账时,男人从大衣口袋里一枚一枚地往外掏硬币。 五毛的三只,一毛的五只。 这一次,周笙笙又看见了他的右手,畏畏缩缩的,还有些轻微颤抖,像是生怕被人看到,所以若非必要时候,绝不会把自己暴露在阳光下,巴不得藏在按不见天日的地方。 他买棒棒糖干什么? 周笙笙收了钱,看他走出便利店,几个店员都躲到一边去了,有多远离多远,一脸嫌恶。 她不知哪来的冲动,忽然跟着他走出店门。 下午三四点的太阳照在他身上,依然是那身破破烂烂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军大衣。他的自行车就靠在一旁,车把上挂着两大袋废品,后座上坐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粉雕玉琢的,虽说穿的衣服不太好,但比之残疾男人还是要好上太多,至少是件干干净净的蓝色外套。 男人走到车前,把棒棒糖撕开,送进孩子手中。 孩子咯咯笑着拍起手来,就这么一刹那功夫,周笙笙看清楚了——他的左手有六只指头。 竟然也是? 男人低声说:“慢点吃。” 小孩子笑着奶声奶气地说:“今天在幼儿园,张涵就是吃的这个!” 他低低地笑了两声,伸手摸摸孩子的脑袋:“好,他有,你也有。” 周笙笙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男人安安静静陪着那小男孩吃棒棒糖,不知是小孩子笑得太开怀,还是阳光太灿烂,她竟觉得这一幕也叫人有些动容,而那身破破烂烂的大衣也变得没有那么醒目。 回到店里,她问旁边的小李:“那个男人有孩子?” 小李说:“有的吧,经常看见他带着孩子。” “他是那孩子的谁?爷爷?” “不知道。只知道那孩子没有爸妈,反正一直跟他住在一块儿,就在废品站旁边搭的小棚子里。”小李摇了摇头,有些可惜,“那孩子长得倒是挺可爱的,就是投错了胎,跟着这么个流浪汉,这辈子恐怕也没什么出息了。” 周笙笙没说话。片刻后,她想起了那两盒牛奶。 她想她知道了为什么那个男人隔三差五选择性偷牛奶了。 - 意外发生在第四天夜里。 这几天周笙笙在装便当的时候,总会往其中一碗里多塞些肉,然后放在最不显眼的地方,等到外面的便当都被人买得七/七/八/八时,她才会在打烊半小时之前把那盒便当给摆出来。 毫无疑问的,拾荒的男人总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每一次都欣喜地挑中了那盒丰盛的晚餐。 只是第四天夜里,他没有来。 周笙笙一直等到打烊,所有的店员都走光了,她留下来打扫卫生,还在不停往店外张望。 十一点二十了,距离打烊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她终于把那盒便当自己买了下来,关好店门,往出租屋走。 途径一家小药店时,店内漆黑一片,她却隐约听见了什么动静,本来也没怎么注意的,直到她看见药店旁边的墙上,花花绿绿的广告之下,有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靠在那里。 停下来,她微微侧头,似乎看见店里有一点光亮,那是手电筒? 心里隐约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这一带都是有夜间保安骑着电瓶车反复巡逻的,店铺都买了保险,安全措施非常好。她正定睛朝药店里看,就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电瓶车的声音。 扭头一看,是巡逻保安。 她急了,只略一思索,牙一咬,干脆推门往药店里跑。 男人听见脚步声,倏地回过头来,手电筒的强光刺来,周笙笙眼睛一闭,险些瞎掉。她胡乱拍掉男人手里的电筒,按着他蹲下身来,低声吼了句:“别出声,保安来了!” 男人倏地不动了。 她与他蹲在药架后面,默不作声。透明的玻璃门外,骑电瓶车的保安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拿着手电,经过每间店铺时都会照上一照。 手电的光在他们眼前一闪而过时,两人的身体都有些紧绷。 也就在下一刻,电瓶车停了下来,手电的光没有熄灭,保安持着手电,慢慢地靠近了店门。 很显然,他看见了门外的自行车,也看见了那把被打开的,悬挂在门环上的锁。 周笙笙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身后的男人却低声说:“等他进来,你从左边绕出门去。” 店内有好多只药架,能够很好地掩护他们。保安从右边进来,他们大可以绕过左边的药架往外跑。 下一刻,门开了。 保安打开了电棍,一边慢慢朝里面走,一边说:“出来!谁在那儿?” 周笙笙紧张得要命,慢慢地绕着药架往左边走,保安移动一点,她也移动一点。男人在她身后,显然是要为她保驾护航。 然而一片漆黑之中,她猛然踩到了什么东西,大概是男人偷药时无意中碰掉的一盒药,盒子闷响一声,瘪了。 也就在这一刻,保安的手电猛然照过来,他也加快脚步跑过来。 “快走!”男人猛地推她一把。 周笙笙踉踉跄跄往前跑去,而身后传来电棍敲打在身体上的闷响,以及男人吃痛的叫声。 她脚下一顿,回头再看,男人已然跌倒在地上,那支警棍就抵在他腰上,而他抽搐着,表情痛苦至极。 明知他做的是错事,明知她不应该牵扯进来,这就该跑掉周笙笙迟疑了一刹那,忽然间感觉头顶有热流在发酵。 她彻底愣在原地。 要,要变脸了? 第39章 身体力行 第三十九章 要,要变脸了? 周笙笙蹲在原地,大脑有两秒钟的空白,下一刻,她的眼神略略一沉。 行啊,要变就变吧!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像是一股力量油然而生,她心一狠,咬牙就扭头跑回去,在那根电棍落到自己身上以前,一掌劈在保安脖子上。 保安以慢镜头的效果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砰地一声,一动不动了。 她蹲下去拉地上的男人:“你怎么样?” 男人软软地抬起头来看她,舌头都有些捋不直:“你,你走吧” 她顿了顿,感觉到那股热流有蔓延下来的趋势,却仍然扶起他往外走:“要走一起走!” 她支撑着他的身体,一步一步朝外走,都走到店门口了,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一把夺过男人手里的塑料袋,拿出里面的三盒药,看了眼标价。 一百三十七,全是儿童过敏药。 她从包里拿了张一百,拿了张五十,摆在柜台上,转身扶着他出了门。男人一直看着她,默不作声,眼里微微一暗。 “这样就不算偷了。”她轻声说,没有侧头去看他。 夜空阴云密布,大雨将至,天色昏昏沉沉,空气里有一股莫名的压抑感。 周笙笙把男人扶到自行车边上:“能坐上去吗?” “你走你的,别管我了。”男人靠在墙边,身体软软的,喘着粗气。 她双手扶着车把,直视前方,头也不回地说:“上车,我没时间了。” “” “我说,上,车。”声色俱厉。 男人倚着墙壁,慢慢地坐上了后座。 “抱紧了,别掉下去。”周笙笙叮嘱两句,然后开始不要命地蹬自行车。 这雨一直没下下来,她的脸也就一直没有变,只是头顶的热流久久不散,似乎随时随地都准备好了倾泻而下。 她逆着夜风,看着沿街逝去的春联和红灯笼,一颗心无处安放,只一个劲往他住的地方骑。 她知道他就住在废品站,所以拐了个弯,一路朝着坡上骑去。 几乎就在抵达坡顶那一刻,她听见天边有雷声响过,轰隆一声,颇为可怖。而她回头一看,远处的一片地区已然下起雨来。 然而坡上没有雨。 她所在的区域,不知为何没有加入下雨的行列,依旧干干燥燥。 周笙笙呆呆地撑着自行车站在那里,迟疑着,伸手摸了摸脸。 没有变。 坐在后座的男人慢慢地下了车,顺着她的视线朝远处望去,那是他们离开的地方。他顿了顿,以为她在好奇为什么山坡下面在下雨,山坡上面却没有雨。 “东边下雨西边晴。”很奇怪,他这么一个拾荒者还能念出一两句诗词。 周笙笙却没有功夫去想他为什么会念诗词,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一场大雨。 如果,她是说如果,如果在她离开陆嘉川以前,知道了会有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而又事先查到了附近没有雨水的地区,是否就可以先行离开,去到那个没有雨的地方? 如果她能够成功避开那一场雨。 如果她能够留下那一张已被他熟识的脸。 周笙笙像是被相机定格下来的人影,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心脏却仿佛一只被捂在怀里的雏鸟,一下一下扑腾着、挣扎着,蠢蠢欲动,眼看着就要跳出心口。 为什么从前没有想到? 拾荒的男人看着她的侧影,踌躇不定,下一秒却忽然见她哈哈大笑起来。 他吓一大跳,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偏这个帮了她的便利店女店员还越笑越大声,像是中了五百万头彩,笑完之后又开始哇哇大叫,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她猛然间侧过头来望着他,眼睛亮得像是黑夜里的星辰。 她说:“你知道吗?我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 “我可以不用跑了!” “我以后都可以留下来了!” 渐渐地,那双充满喜悦的眼睛里又被泪水充盈得满满当当。她站在黑夜里,背景是远处的雨幕,近处的路灯,头顶是变幻万千的夜空,脚下是斜斜的坡地。可她的表情却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她站在多么辉煌的舞台上,眼里有超越一切的动人光芒。 她终于安静下来,一边流泪,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她说:“我想回去。” 可是那张脸已经没有了,我该怎么回去? - 周笙笙随男人一同进了那间小棚屋,屋子里充满了他收来的破铜烂铁,可是地上一尘不染,墙壁也贴满了干净的报纸。 他的小男孩安安静静躺在小床上,床上有两只枕头,显然他们每晚都睡在一处。 周笙笙低声问他:“你孙子?” 男人慢慢地摇摇头。 “那,你儿子?”她有些迟疑。 回应她的依然是摇头。 周笙笙走近了些,看见小男孩睡得很不安稳,面色潮红,额头上还在出汗,面颊上有豆大的疱疹。 “花生过敏。”男人低声说,面上一片愧疚之色,“我没有注意到那瓶牛奶里有花生碎粒,就给他喝了,结果” 周笙笙顿了顿,头也不回地问:“偷之前就该确认好口味。” “”他似乎有些迟疑,因为她居然知道他偷牛奶的事。 她从塑料袋里拿出药膏,仔细看了看说明书,然后替小男孩抹上。小男孩迷迷糊糊转醒了,盯着她也不怕生,只是揉揉眼睛又去看她身后的男人,然后笑着张开手:“叔叔——” 叔叔? 周笙笙又一次看见了他的第六只小指头。 男人走到床边,抱起小男孩,明明是个粗鲁肮脏的人,却不知道为何对待这个孩子时就化身为天使,一派慈祥。 他轻声说:“浩浩,谢谢这位大婶。” “为什么说谢谢?”叫浩浩的小男孩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又望望周笙笙。 男人答不上来,只是又重复一遍:“先说谢谢。” 浩浩很听他的话,点点头,又冲周笙笙甜甜一笑:“谢谢大婶。” 周笙笙站在原地,看男人把他又哄睡着了,然后带着她走出小棚屋。 她知道,他是故意让她看见浩浩的。 他不希望她认为他是个道德败坏的偷窃者。 夜空下,她与他站在这破旧的小棚屋前头,远处是万家灯火,是仍在下的雨幕。近处是这破败的区域,废品站脏兮兮的,小棚屋歪歪斜斜,不少附近的民居都已经搬空,这一片显然是要拆迁整改的地区。 男人站了片刻,轻声说:“我不是故意要偷东西的。” “你只是养不起浩浩。” “”他微微一顿,点头,“是,我养不起他。我省吃俭用捡破烂,收废品,最终能把他送去幼儿园念书,可是别的我什么都给不了。” “你还没说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片刻的沉默,她听见男人说:“我们没有关系。” “” “他八个月大的时候,我在天桥下面的垃圾桶里找废品,结果听见他的哭声。才发现有个孩子被人扔在桥下面的一只纸箱子里,穿戴都很好,不知道为什么被人遗弃。” “后来想着,把他扔在那里一定会有危险,那么冷的天,他还那么小,根本熬不了多久。我就把他带回家了,想着等到天亮以后,把他送到派出所去。” “可是他那么乖巧地望着我,一见到我就不哭了,我没有牛奶,家里面也没有给孩子的吃的。我熬了点米汤给他喝,他咕噜咕噜全部喝光了,还抱着我的指头咯咯笑。” 男人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却又潮湿而低落:“那一刻我才发现,他,他和我一样” 他朝周笙笙伸出手来,残缺的小指那样明显。 “我觉得他是老天爷送到我身边的礼物。我少的那根指头长在了他的手上。” ——而他,长在了我的心上。 后来他就迟疑了,想多留他一天,可是一天过了,又想再多留一天。就这样一天又一天,等到他意识到自己舍不得浩浩离开的时候,浩浩也已经离不开他。 他们到底是谁救了谁,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从前我总觉得这样一无所有地活着,能活多久是多久,哪天要是死了,那就死了好了,反正活着也没比死了好多少。可是后来有了他,我又觉得人生有了盼头。” “我想看着他长大,想看他好好念书,想跟他一起活,一起好好活。” 男人从墙边的那只竹筐里拿了本书出来,是一本破破烂烂的唐诗三百首。他说:“我开始学看书,教他看书。我开始去收一些还可以读的旧书。我原本不会认字的,就跟着他一起学拼音,学写字” 他前言不搭后语,顺序也有些混乱,可是这样说着,他那张老脸上也泛起了奇异的微笑。 周笙笙低声问他:“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能给他最好的生活,对他来说最好的解决方法其实是进福利院?” “我怎么没想过?我舍不得。我根本舍不得!”他激动起来,一把将书扔进竹筐里,双手握拳,“他会哭,他叫我不要丢掉他” 周笙笙看着他,看着他眼里晶莹的泪光,沉默了。 也许不是没有尝试过做出对彼此都好的选择,可是到底有了感情,割舍不断。 半晌,男人又平息下来,从怀里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报纸。周笙笙接了过来,看见上面的寻人启事,有一对老人在寻找自己失散三十八个月的孙子,特征是六指。 报纸是半年前的,寻人启事说常年有效,必有重金酬谢。 看得出,两位老人家境是不错的。 周笙笙默默地看着那张报纸,又默默地把报纸还给了他。 大抵就是儿女发现孩子有残疾,年纪太轻,不明事理,就把孩子给遗弃了。可是老两口舍不得,所以又出来寻找孙子。诸如此类的事情,社会新闻播出得太多太多。 夜空下,周笙笙想了很久,侧头对男人说:“你有没有想过,有的时候真正爱一个人,最好的方法不是强留,而是给他更好的可能性,让他拥有更广阔的人生?” “说起来总是容易。”男人的话里有些嘲讽的意味。 周笙笙顿了顿,轻声说:“我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我亲身经历过。” 无数次。 她回头看了眼棚屋里的浩浩,斟酌片刻,一字一顿:“他视你为榜样,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他都会模仿。所以今天你偷,明天他也能偷。今天你抢,明天他也能抢。我虽然帮了你一把,但我知道自己其实是在做错误的事,人这一辈子永远不能打着爱的旗号去做一些违背良心违背道德的事情。” “他病了,你要去偷药。他如果饿了,你是不是还要去偷吃的?如果将来付不起学费了,又该去偷什么?那么多突发状况,你如果没有能力解决,难道偷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生活必需品,你尚且能够满足他。可是灵魂需要的养分,以你的现状” 周笙笙没有说完,只是看他片刻,转身欲走。她有自己的人生,自己都还没过好,哪里有本事插手别人的人生? 走了几步,她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两个字:“多谢。” 她没有回头,一路走到山坡下,然后才回头望去。高处有一只小棚屋,没有风雨没有月光,没有财富没有辉煌,却有一个拾荒者对一个陌生孩童的爱。 人这一生会经历许多感情,她相信,他对浩浩的爱并不比自己对郑寻和陆嘉川的爱浅薄。 所以,大概这世上真的没有绝对的善恶之分,好人坏人,天堂地狱,其实就是一念之差罢了。那个男人在灰色地带,在她不知该如何界定的区域。 回过头来,周笙笙深吸一口气,再想想她自己呢?要赢回医生的爱,真他妈任重而道远。 特别是,目前还顶着这张四十来岁黄脸婆的老脸。 可是怎么办?当她想起那个可爱的医生,就连这张丑陋的老脸上,也禁不住泛起了少女的微笑。算了算了,再艰难也是要做的。 毕竟,她还有一个未完的春梦必须身体力行做完呢。 第40章 笙笙归来 第四十章 周笙笙深思熟虑一晚上,第二天就辞去了便利店的工作。 既然确定了有办法避免变脸这种情况,那也就是说她可以安心去喜欢一个人了,无需再担心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就会让她陷入不告而别的危机中,无需与心爱的人再保持距离。 她开始拿着手机查天气预报,逐一查看临近的地方哪里有雨,越快越好。 以貌取人是不对的,这她知道,可是要回归陆医生的身边,她无论如何不能顶着这张大妈脸。陆医生审美正常,并且没有恋母情节。 所以她急需改头换面。 两天后,她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大巴到了隔壁市区,一个人在咖啡店苦等了整整三个小时,终于迎来了一场大雨。 从洗手间隔间里捂着脸走出来,她忐忑不安地松开手。 吓得半死。 一具二十六岁的身体,一张十岁的孩童脸。她简直快要昏死在镜子前。 讲真,现在这模样真的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宛若智障。 周笙笙飞快跑回隔间,坐在马桶上疯狂刷屏,想要查到下一个即将下雨的城市,可是周围的几个市区都没有雨,有雨的那个城市又太远了,今天大概是赶不到了。 她坐在隔间苦苦发愁,一直到店员在外面小心翼翼地敲门:“女士,请问您好了吗?外面有顾客在等。” 她慌乱地应了几声,开了锁,捂着脸狂奔出去,徒留下身后无数迷茫的目光。 捂着脸去街边买了只口罩,把那张智障脸捂得严严实实,然后周笙笙坐车回了出租屋。接下来的一天,她窝在屋子里没有踏出过房门一步。 本来已经做好准备,大概一整天都会被迫接受隔壁小情侣的听觉荼毒,奇怪的是,那对平日里一言不合就是干的男女居然消停下来,没有发出过一丝一毫类似的背景音乐。 啊,谢天谢地,看来她这段时间以来的睡前祷告终于起作用了! 要知道像她这样一个不信神佛的社会主义新青年,每晚对着东西方的佛祖上帝各种祷告,求隔壁的男青年早日阳痿,没有一天停止过,这是怎样的一种虔诚? 第三天,周笙笙查到了距离本市三个半小时车程的小县城有雨。 戴着口罩,她又出发了。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越是想要什么,越是不来什么。 周笙笙看着镜子里满面风霜、沟壑纵横的脸,哭着戴上提前准备好的银色假发,她就知道童话里都是骗人的,亏得有了上次的经验,口罩假发她都已随身携带 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这一次回家的路上,她一路顺风顺水有座位,感谢中华民族给老弱病残让座的传统美德。 第三场雨,她迎来了一张十八岁的萝莉脸。 陆医生年方二十八,既没有恋母情节,也没有吃嫩草的习惯。周笙笙不能冒这个险,只能灰溜溜溜回家,继续等待第四场雨。 只是这一次,她在经过隔壁屋子时,那屋里房门大开,男青年一眼瞧见了她。 哟,不是那位大婶? 于是男青年很快走出来,就在周笙笙回屋准备关门时,他忽然伸手抵住了门。 周笙笙一愣,大门被人推开。 男人站在门口,双手环胸,似笑非笑望着她:“你谁啊?我记得你好像不住这儿吧?” 周笙笙一顿,脑子飞快地转着,片刻后微微一笑:“是啊,我不住这儿,我妈住这儿。” 男人挑眉:“你妈?看不出来啊,那大姐那么年轻,居然有你这么大的女儿了。” 他上下打量周笙笙发育完全的身材,唇角的笑意有加深的趋势:“小妹妹今年多大啊?”看脸很年轻,身材倒是很成熟。 那眼神太露骨,周笙笙不可能看不出来。 她退后一步,冷淡地反问:“跟你有什么关系?” “随口一问罢了,邻里邻居的,将来有事多个照应。”他微微笑,伸出手来,“我叫陈眠。” 周笙笙盯着半空中那只手。 这两天没有听见隔壁传来任何动静,说真的,她很怀疑这位陈眠先生欲/望那么强烈,女青年不在的时候,他的生理需求都靠这只灵活的右手 所以她说了句:“你等等啊——” 随手拿了只塑料袋罩在手上,她伸出手来跟他飞快地握了握,一本正经。 陈眠:“” “我听我妈说,隔壁经常传来奇奇怪怪的声音。”她是个委婉含蓄的人,点到即止。 “所以你怕我有病?” “不是。”陈眠没能高兴过两秒,因为可爱的萝莉妹子很快补充说,“怕脏。” “我办事前后都洗手的。” “”那她也不想跟一只握过叽叽的玩意儿交握。 周笙笙说:“没什么事的话,那您请回吧。” 伸手准备关门。 陈眠分手一周了,想找个人说说话,却又没有去外面找陌生人买醉的习惯,所以伸脚抵在门口:“聊聊心事行吗?” 这话听在周笙笙耳朵里,简直无异于约\\炮。 她眼神一眯,也不顾对方抵在门口的脚,只砰地一声把门关上,陈眠的脚猛地一缩,他倒吸一口凉气,吃痛地惊呼一声。 “叔叔,我们不约。”周笙笙冷若冰霜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他吃瘪地站在门口,半晌却又笑出了声。 有点儿意思。 - 到第四张脸时,周笙笙终于松口气,好歹这是一张正常的脸。 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不够惊艳,但肤质很好,眉目也算清秀。 不知道陆医生会不会排斥姐弟恋? 她忐忑不安地对着镜子出神,心知肚明这八年来,好看的面目一只手就能数得出来,现在这个状态已经很难得了。如果继续等下去,天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等来周安安那样漂亮的面孔。 她也没有拿定主意,只是胸口的那把火已然越烧越旺。 四个月了。 距离周安安消失已然过去一百一十九天。 没有一天她不会回想起在那个红绿灯路口看见的身影,孑然一身,仿佛会永无止境地等待下去。 周笙笙一声不吭地出了门,坐上了去往医院的公交车。 至少,让她看一眼他。 医院似乎一年四季都一个样,踩在春天的尾巴上,她止步于那片青青草地前,恍惚中又看见了当初牵着25床在那片耀眼绿色之中翩然起舞的医生。 一身白衣鲜明耀眼。 眉目如画,目光缱绻。 踏着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她经过走廊,对那副医生的工作照微微侧目。潜意识里,她还有些怕,怕那人又一次从办公室毫无征兆地走出门来,冷眼瞧着她,问一句:“周小姐莫非是看上我了?前一秒窥视我的手机,后一秒觊觎我的美貌。” 其实若那一幕真的再次发生,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她可以重新走入他的人生。周笙笙的眼眶有些发热。 只可惜医生办公室里,陆嘉川不在。 她迟疑着,走到护士站轻声询问:“你好,请问,请问陆医生去哪里了?” “陆医生请了病假,这几天都不来医院了。”还是热心的陈护士坐在那里,客气的微笑昭告着她已完全认不出,眼前这个女人就是曾经与她八卦过陆医生多次的周笙笙,又或是周安安。 心咚的一声沉入谷底。 周笙笙垂着头,说了声谢谢,失望之极。 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啊,哪知道无功而返。 都走到电梯口了,她又忽然想起什么,顿了顿,转身向住院部走去。 大概要走过七扇门的样子,靠近走廊尽头的那间五彩斑斓的病房里,有几个可爱的小朋友。他们都有一双完全看不见光明的眼睛,和一颗充满阳光的心灵。 周笙笙很惭愧,因为命运带给她的波折,她竟没有实现当初的诺言,常来看望他们。 她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又一次看见那四个孩子。 糖糖,小丁,浩浩,还有天天。 她扶着门框,本来只想安安静静看看他们,哪知道门微微动了动,发出吱呀一声——四张小脸都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糖糖问:“谁呀?” “是医生叔叔吗?”天天笑了。 孩子们七嘴八舌嚷嚷着,还以为请假的陆嘉川已然重返医院。 周笙笙走了进去,有些局促地说:“不是,我经过这里,就来看看你们,我,我是——” 她拿捏不定到底该如何介绍自己,哪知道—— “周姐姐!”小丁欢呼一声,准确无误辨认出声音的来源,欢快地扑进周笙笙的怀里,“是周姐姐!” 一刹那,几个孩子都跳下床。失明孩童的听觉比常人灵敏数倍,能够判断出她站在哪里,并且因为毫无防备,因为全然信赖,纷纷伸出双手要她抱,并不怕跌倒。 周笙笙怔怔地站在那里,看见四双小手挥舞着朝她簇拥而来,四张胖嘟嘟的小脸微微仰着,满怀欢喜,坦坦荡荡没有一丝遮掩。 她下意识张开双臂,蹲下身来,被四个小不点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有那么片刻,泪水就要汹涌而出。 他们还认得她? 他们还认得她! 你看看,不管这张脸如何改变,至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记得她,认得她。只需要听一听她的声音,就能毫无保留重新接受她。 离开医院时,周笙笙在大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毅然坐上去公交车——去往陆嘉川所住小区的那一班车。 前两次的相遇,都是顶着漂亮的面孔,无意之中闯入你的人生。 这一次,请让我带着这张不够惊艳的面目,和义无反顾的决心,轰轰烈烈再次与你重逢。 - 陆嘉川的家就在眼前。 周笙笙站在屋门口,看着那扇冷冰冰的大门,没有任何敲门的勇气。 她得有策略才行,不能贸贸然敲门闯进去。 要不,说自己是送快递的?结果找错了住户? 不行,她两手空空的,根本没有快递。 那就说她是推销化妆品的,问陆医生有没有兴趣买点化妆品? 神经病,陆医生又不是异装癖! 那就——突然尿急,临时借个厕所? 她能想象,以陆嘉川的性格,可能她话还没说完他就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啊啊啊,怎么什么办法都好像行不通的样子? 巧的是,周笙笙虽然没能那么幸运地偶遇陆医生,但却无意中看见陆医生对门1202的大门上贴着一张广告:房屋出租,非诚勿扰。 下面是一行手机号码。 周笙笙是迟疑的。因为这个小区环境优美,地段也好,房租必然不会便宜。她一个人住进这样好的房子里,生活不知道会变得多么拮据。 可是回头再看一眼陆嘉川的家门。 一门之隔,她仿佛看见了熟悉的家具,和站在厨房里洗碗,头也不回叫她别走的年轻男人。 她问自己,忙忙碌碌生活一辈子,不断攒钱是为了什么? 为了过得开心。 可是没有陆医生,整整四个月她都过着并不开心的日子。 周笙笙站在原地,拿出手机,照着出租信息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春天花园1202的户主吗?” “我想租房。” 那是无比坚定的,铿锵有力的声音。 - 从出租屋拎着行李箱走出来,哪怕手里的行李笨重不堪,周笙笙却健步如飞。力气大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的心仿佛一只飞离牢笼的小鸟,衔着期待越飞越高,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力量。 她坐在公交车上,一路都傻笑着。 就要跟他成为邻居了! 虽然还有一墙之隔,但已经近了许多。 她要好好注意形象,哪怕在家里也一定要整洁漂亮,万一出门倒个垃圾都能碰见陆医生呢? 嗯,重要的是洗头的频率一定要拉高! 克制不住的喜悦像是无形的绳索,一点一点拉开她的嘴角,于是那张三十岁的成熟面庞也变得充满了孩子气,神采飞扬起来。 她拎着行李箱飞奔进电梯,像一只咋咋呼呼的麻雀。 路过大厅的门卫身旁,她侧头甜甜一笑:“嗨,我是1202的新住户!” 门卫:“你好。” 电梯里有一同乘坐上楼的住户,她笑得一脸灿烂,一个没忍住,又自我介绍:“你好,我是1202的新住户!” 众人:“你好。” 电梯抵达四楼时停了下来,送外卖的小哥拎着盒饭走进来。周笙笙觉得今后有很大可能性会点外卖,于是又咧嘴:“你好,我是1202的新住户!” 外卖小哥:“哦。” 一路上,周笙笙收获奇异的目光无数,并于当天下午成为了小区的焦点人物,因为整栋楼基本上都知道1202搬进了一个新住户,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人倒是挺和善,就是疑似智商不太对劲。 当然,对此周笙笙本人一无所知。 她把行李统统搬进新房子,房子里有基本家具:床、茶几、沙发。基本家用电器也一应俱全:热水器、洗衣机、冰箱和微波炉。 偌大的房子看起来空空荡荡的,但什么也比不上心里的充实感。 她在屋子里一圈一圈转着,然后倚在沙发上,把耳朵贴在冷冰冰的墙壁上,努力感受隔壁的动静。然而这小区毕竟是比较高端的住宅区,隔音设备很好,她到底是什么也没听见。 没听见也没关系,周笙笙兴奋地跳下沙发,已经感觉到空气里充满了陆医生的味道! (陆医生:所以,老子是有狐臭吗) 正在屋子里一边旋转跳跃闭着眼时,周笙笙又忽然灵光一闪,飞奔着往小区里的超市跑。她从来没有这么乐于花钱过,把架子上的水果统统往篮子里塞,每种都精挑细选,一定要拿到最漂亮的。 作为新邻居,做一道可爱的水果沙拉,再和和气气地敲敲1201的门,这难道不是一个爱情故事最美好的开头吗? 于是继大张旗鼓搬进小区并且一路上与陌生人进行友好交流的行为后,周笙笙又像个怪力妇女一样拎着大包小包的水果飞奔回家,身后一片尘土飞扬,此举更加坚定了小区群众关于新搬来的1202是个精神高度异常的女人的认知。 当然,对此,周笙笙依旧处于全然懵逼的状态。 她拎着水果兴高采烈回到十二楼,却因为粗心大意忘记了那串钥匙上到底哪一把才是大门钥匙,不得已只能弓着腰俯身凑在门前,一把一把地尝试。 昏暗楼道里,只有一盏昏黄柔和的感应灯。 她兀自埋头苦干,却没听见身后咔嚓一声,传来了轻微的开门声。 陆嘉川把一天的生活垃圾放在门口,起初并没有注意对面开门的人,直到他直起身来,匆匆一瞥,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准备关门。 然而下一刻,像是有闪电击中了他。 那个身影—— 那个纤细瘦弱,却又充满力量的背影—— 那人依旧穿着白色大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陆嘉川猛地停下正在关门的动作,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去,下一刻,声色艰难地叫出她的名字:“周安安?!” 第41章 欢喜邻居 第四十一章 试钥匙的全程,周笙笙都在幻想着,她要回屋换件衣服,扎起高高的马尾,元气满满的妆容可以让她看起来年轻好几岁,水果沙拉一定要做得漂亮可口,一眼就能透过她的外在看到她贤妻良母的本质。 她是那样欢喜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任由有关于陆嘉川的一切幻想趋于最美最理想化。 所以当身后突兀地响起那道熟悉的声音时,她弓着身子立在那里,手中还维持着开锁的姿态。 呆若木鸡。 楼道里安静得像是空气都结了冰,只剩下两个人狂野的心跳。 周笙笙几乎有种错觉,仿佛听见了身后那人沉重的呼吸声。 脑海里闪现出千百个念头,然后她直起腰来,回过头去,面上绽放出一抹惊喜的笑容。 “你好,我是新搬来的,我叫薛青青。”与这句话一同出现的,是她伸在半空里表示友好的右手。 纤细柔弱的手腕,素净温婉的面容。 就连声音都那么像! 可到底不是她。 陆嘉川眼里似乎燃起了黑色的火光,却在她回头以后,又一次全然熄灭。 不是她。 根本不是她。 他根本没有看她伸在半空中的手,也没有与她交好的欲望,只沉默片刻,略显冷淡地说:“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说完这句,他转身回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周笙笙:“”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没有想到几个月不见,他的脾气非但没有变好一点点,反而尤甚从前。可是在周安安消失以前,他明明越来越可爱了,明明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了啊! 而更让她揪心的是,他真的病了。瘦削的脸,面颊泛着一抹不正常的潮红,素来爱整洁的人连胡茬都没刮,线条分明的下巴上泛着淡淡的青色。 声音低哑,没有了往日的利落声线。 太憔悴了,根本不像她记忆里那个不可一世的陆嘉川。 周笙笙心如刀割,转身开门,这一次异常顺利,随手挑了一把钥匙就中奖。可她高兴不起来了,呆呆地关上门,心里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盐,水汽慢慢蒸腾起来,整颗心都变得柔软而潮湿。 是因为她吗? - 陆嘉川关上门,默不作声走到客厅,合衣倒在沙发上,闭眼就睡。 身上搭了张薄薄的毯子,茶几上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药。他是医生,知道发烧了就该好好吃药,可是从药箱里找出这堆许久没碰过的东西之后,他又彻底失去了吃下去的欲望,索性就让它们摆在那里。 因为他清楚,自己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一发烧就嗜睡,睡时伴随着无数零零散散一片混乱的梦。 梦里,陆嘉川回到了几个月前。那时候,那个女人还没有离开。 他梦见自己站在安安静静的医院走廊里,四下一片空白,唯有墙壁上那幅工作照鲜明耀眼,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不,准确说来,是站在那幅照片前的女人夺走了他全部的视线。 她停在本该人来人往忙碌不已的医院里,像是一尊雕像,目不转睛望着他的照片。他知道很多患者都爱看医生简介,根据上面陈列的职称和已取得的成就,判断一名医生的好坏,定义他们到底是不是专家。 可她看的从来就不是那些凭证,她就是简简单单盯着他的照片,像是要望进他的灵魂。 奇怪的是,他远远看着她,就已然萌生出被她看透内心的羞赧与紧张。 所以他有些幼稚地凶她:“周小姐莫非是看上我了?前一秒窥视我的手机,后一秒觊觎我的美貌。” 就在那个女人即将转过头来,与他视线相对之前,下一刻,梦境倏地变幻。 在那间五彩斑斓的儿童病房前,他默不作声立在门边,看着那个女人蹲在地上,闭着眼,任由四双稚嫩的小手在她白净的面容上轻轻触碰。 她的侧脸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睫毛上仿佛有流萤颤动。 震撼人心。 那个梦冗长而又一闪即逝,每一幕都停留在她转头凝望他之前。而最后一幕是在夜深人静的街头,喧嚣的是来往车辆,车灯辉煌,夜空浩瀚。他背着不安分的她顶着寒风往前走,却听见她在他身后小声嘟囔:“拜托拜托,太阳公公千万不要出来” 那样孩子气,那样天真。 时至今日,他似乎有些明白她当初说过的话,为什么太阳公公不要出来,因为天亮后她就将离开。 周安安,那个女人轰轰烈烈像一束耀眼火光般闯入他的人生,却只是点了一把火就人间蒸发。 于是那把火将他连日以来因她而起的一往情深,和那些难得一见的温柔缱绻,一夕之间烧得精光。 他忘不了自己是如何反复地朝那个似乎永远处于关机状态的号码里发着信息,一遍一遍拨通,又一遍一遍听着那个冷冰冰的回应。 她关机,拒绝接听他的电话。 于是他仿佛不知疲倦一般发信息给她。 “周安安,接电话。” “发生了什么事情至少告诉我一声,我们一起解决好吗?” “周安安,女人的肚量是不是都这么小?不过错过你三个电话而已,你至于这么惩罚我?” “第三十通电话了,你还要生气到什么时候?” 到最后,他已然不知自己打了多少通电话过去,又发了多少石沉大海的短信。联络她仿佛变成了本能的举措,他是溺水的人,她是赖以生存的浮木,所以他哪怕精疲力尽,哪怕大脑一片空白,也依然一次一次试图找到她。 他甚至每天都去那个与她分别数次的红绿灯口,从满树光秃秃的丑陋枝干一直等到了停在上头的第一只蝴蝶。原来隆冬已过,春日乍临。 除了工作,除了吃饭睡觉,他似乎只是在寻找。他去了咖啡馆很多次,他们都说她辞职离去,没有留下半点音讯。 两个月后,陆嘉川终于停止了这样无意义的行为。 他开始明白,她是真的走了,潇洒干脆地转身就走,仅仅留下言简意赅的道别:“珍重。” 他不知道那两个字到底算是哪门子的道别,却渐渐意识到,也许对他来说他们之间本该有千言万语说不清的瓜葛,可于她而言,其实简短二字就足以囊括。 是他太愚蠢,一头扎进她给的温柔幻想里。而那片温柔太广阔,叫他这样一个没见过世面情窦初开的大男人仿佛落海一般,无论如何游不上岸,就只能挣扎在回忆里。 陆嘉川发着烧,做着梦,在梦里一次一次与那个令他咬牙切齿、心动了又心碎的女人重逢。 直到大门外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 他迷迷糊糊转醒,失神地望着空气,听见门外有人在大声说:“开开门,陆医生!” 有那么片刻,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不然怎么会听见周安安的声音?她该在梦里,不该在现实中。 可那聒噪的声音就是不停。 “是我啊,你的新邻居,你开开门,初次见面还请多多关照!” 他于是又沉下了脸,因为那个声音并非来自于周安安,而是另一个不论背影还是声音都与她无比相似的女人。 陆嘉川把脑袋下面枕着的靠垫抽了出来,一把盖住脸,闭眼不理会她。 可那个女人似乎很不知趣,全然不明白闭门羹三个字代表什么意思,依旧一边敲门一边呼喊他。 太吵了。 吵到难以再回到梦中,看一眼那个狠心又可恶的周安安。 陆嘉川咬牙切齿坐起身来,掀开薄被,头重脚轻地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下一刻,那个原本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的女人,因为忽然失去重心,毫无防备地朝他跌来,眼睛都瞪圆了,嘴里慌乱地啊啊啊乱叫着。 突发事件,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扑进了他的怀里,堪堪稳住身形。 陆嘉川身体一僵,一把将她拉了起来,松手,退后两步,眉心紧蹙,冷冰冰地说:“你干什么?” 周笙笙面红耳赤站在那里,慢吞吞拿出手里的塑料袋,递给他:“不,不好意思啊,陆医生,我刚才看你好像是发烧了,就拿了家里常备的退烧药来” 这是谎话,她健壮如牛,从小到大也没发过几次烧,哪里会在家里常备退烧药这种东西。 片刻的岑寂,她能感觉到面前的男人冷冷地盯着她,手心都有点出汗。 “你怎么知道我姓陆,是医生?” 周笙笙一顿,心跳乱了节奏,好半天才找到舌头:“因,因为租房的时候,跟房东打听过邻居啊!他告诉我隔壁住了个医生,叫陆嘉川,在人民医院眼科上班。” 好说歹说,圆了回来。 陆嘉川看着她泛红的面颊,不敢直视他的双眼,下意识拽着衣角的手,还有短短二十分钟焕然一新的打扮,就连那披头散发的脑袋也变成了此刻梳得精心又漂亮的蓬松马尾。 跟房东打听他。 无事献殷勤。 二十分钟还撸了个妆。 眼神从冷漠变成了更冷漠,陆嘉川站在原地看她片刻,说:“谢谢你的好意,我不需要。” 他握住门把,准备送客。 周笙笙急了:“你是医生,怎么能不顾自己的身体?你自己都最讨厌不爱惜眼睛的人,结果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不是——” 话说到一半,她从陆嘉川的表情里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飞快地停下来,终于意识到,她刚才说的话似乎,露馅了。 “你怎么知道我讨厌不爱惜眼睛的人?”他定定地站在那里,心头一片疑云。 周笙笙干笑着说:“你,你不是眼科医生吗?怎么可能会喜欢不爱惜眼睛的人?我还认识牙科的医生呢,他们也最讨厌不爱惜牙齿的人,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对视片刻,陆嘉川没说话,依然握着门把,只等她离开。 周笙笙很尴尬,只得飞快地把那一袋子药塞进他怀里,扭头出了门,飞快地拉开自家门跑了进去。 透过猫眼,她看见陆嘉川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 把她的药挂在了她的门把上?! 他转身进屋,砰地一声关上门,隔绝了她偷窥的视线。 周笙笙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几个月不见,这个人为什么变得更不近人情了?邻里邻居送个药,他居然这幅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 咬咬牙,她把门打开,又一次拎着药走到他家门前,砰砰砰敲门。 片刻后,门开了,不待她说话,门口的男人拉开门就面无表情地对她说:“薛小姐,麻烦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作为新邻居,我祝福你搬进新家过得舒心,也希望往后大家不会有什么不愉快。但我不是一个热衷于交际的人,我希望我们的关系就仅仅是邻居,安安静静、互不打扰的邻居。” 她呆呆地望着他冷若冰霜的脸,一时之间找不到下文。 片刻后,他居高临下看着她,一字一顿:“谢谢你的配合。” 砰,那扇门当着她的面毫不留情地合上了。 第42章 强行组队 第四十二章 继送药被拒之后,周笙笙收敛很多。但是隔壁的陆嘉川却隐隐觉得,事情好像没这么简单。 比如他每天傍晚都会出门倒垃圾,时间基本上就固定在七点到七点半之间。然后隔壁那个女人就开始了与他频频偶遇,并且强行组队的倒垃圾之旅。 一次两次没什么,次数多了,他就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第一次组队倒垃圾,是在她强行送药的第二天傍晚。陆嘉川收拾好一天的生活垃圾,拎着出了门,才刚往电梯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 下一刻,有个熟悉的声音兴高采烈对他说:“咦,陆医生,倒垃圾呀?” 他顿住脚步,回头。 就在他家对门,穿着白色薄毛衣、梳着马尾的新邻居站在门口,手中同样拎着一袋垃圾。 此时他的病已然去了一大半,精神好很多,情绪也没那么烦躁了。所以没有无视她,略略点头,“嗯”了一声,又转过身去按下电梯按钮。 一个“嗯”字,足以点燃周笙笙跃跃欲试的神经。 她屁颠屁颠跟了上来,唇角弯弯地站在他身侧:“这么巧噢?反正顺路,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陆嘉川看她一眼,似是在用眼神询问:一起倒个垃圾这种事,为什么要用好像要一起去春游的语气说出来? 收回视线,他语气平平地回答:“随便。” 周笙笙神采飞扬地跟着他踏进了电梯。 陆嘉川全程低气压,一个字都不多说,但周笙笙是谁,呵呵,都已经用三张脸跟他打过交道,这种事还能难倒她不成? 于是从十二楼去往小区垃圾库的五分钟路程里,她一直滔滔不绝。 站在电梯里—— 她打量着他的脸色,高兴地说:“陆医生,你吃过退烧药了吗?今天脸色看起来好多了!” “嗯。” “你是医生,要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然后才有精力去照顾别人的身体。” “哦。” “就比如感冒发烧,虽然都是小病,但是也要引起足够的重视。我家楼下以前有个小孩子就是发烧的时候没有吃药打针,后来引发了胃炎。”她忧心忡忡望着他,脸上写着大大的“相信我”三个字。 “” 他已经懒得搭理她了。发烧能引起肺炎,他信。胃炎?他信了才有鬼。 偏周笙笙还在那里自顾自说个不停。 他终于按捺不住,叫出她的新名字:“薛青青小姐。” “诶?”周笙笙心跳一滞,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完完整整叫她的名字。怀里仿佛揣着只小鹿,她惴惴不安地望着他。 片刻后,男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没常识的人最好不要尝试睁眼说瞎话。” “” “很蠢。” “” 他头也不回走出电梯。 外面的气温有点凉,周笙笙被春天的晚风吹得有点哆嗦,吸吸鼻涕,又一次追上前开口:“都已经踩着春天的尾巴了,晚上还这么凉。陆医生你上下班可得多穿几件衣服,免得感冒啊。” 陆嘉川穿着衬衣与夹克,两件套,厚厚实实又挡风,瞥了眼她身上透风的薄毛衣,无动于衷。 这话她还是说给自己听比较好。 这女人一路叽叽喳喳聒噪死了,又是问日常爱好,又是问小区近况,充分发挥出女人会拉家常的优势。陆嘉川干脆越走越快,想要减少这五分钟的共处时光。 而他腿长,走得快,她干脆就迈着小碎布追在一旁,气喘吁吁也不忘继续搭讪:“陆医生,当医生很辛苦吧?又要值班又要做手术的。” “还好。” “值夜班的时候别太劳累,查完房就趴在桌上打个盹,我知道的很多医生都这样做的。” “”管得真宽。 她还在滔滔不绝:“我听说做医生的都挺忙的,很多时候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你长这么好看,应该已经有女朋友了吧?” 试探的口吻一听就露馅。 陆嘉川很想问她:小姐,你看见你额头上写着大大的搭讪两个字了吗? 到底是忍了。 “没有。”他干脆利落抛下这两个字,然后皮笑肉不笑地说,“以及,我不喜欢姐弟恋。” 够直白了吧? 他的确快要奔三了,可也还有那么一年才抵达终点,看她这样子怎么着都过三十了吧。因此他十分干脆利落地,跟她说清楚了这一点。 哪知道周笙笙就跟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似的,还笑嘻嘻指着那张脸问他:“那陆医生,你觉得我今年多少岁呀?” “三十二。” “一般人猜年纪都说整数,你为啥精确到了三十二?” “因为你看起来已经年满三十,长得有点二。”非常中肯,毫不留情的回答。 “”周笙笙受到了暴击。 她委屈地捧着脸:“啊,这样啊——” 声音拖得老长,好像这样就能勾起对方的恻隐之心。 片刻后,她眨眨眼望着他:“其实我今年才二十七,就是长得比较成熟,其实内心还住着一个少女的灵魂。” “” 陆嘉川看她片刻,平静地说:“我以为,长得成熟这种形容,应该用在年轻人身上。对于中年妇女来说,这叫长得老。” 周笙笙:“” “可是联合国公布的中年人明明是年满四十五才算。中年妇女这种词用在我身上,好像不太恰当吧?毕竟我离四十五还有那么遥远的距离。”她尽力反驳。 “很遥远吗?”在她身侧的男人忽然反问,轻笑两声,“今天还在你身边的人,明天就可能人间蒸发,消失得干干净净。所以时间这种东西,最说不清了。” 这句话像是,刹那间封住了周笙笙的嘴。 她可以聒噪,可以叽叽喳喳,可以没话找话说,那些本事她都有,可面对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她却突然失去了应对能力。 眨眼间,他们已经到了垃圾库。 陆嘉川把垃圾抛进了巨大的杂物坑里,转身先走了。而她愣愣地学他的模样将手里的东西抛了进去,转过身来却只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失去了追上前的勇气。 那个背影孑然一身,被路灯拖得长长的,越发显得孤孤单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有那么片刻,愧疚得想哭。 可她是周笙笙,她有打不倒的精神,于是她握拳告诉自己: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 周安安的墙角,薛青青为啥就挖不倒?! 说明努力的程度还不够! 于是自那天起,她每天蹲守在大门口,还干脆把椅子也搬到玄关处,一边看电视,一边透过猫眼看门外。 对门一有动静,秒开门,跳出去来一场偶遇。 也因此,陆嘉川很快察觉到哪里不对。因为每天早晨他一开门上班,她就飞快地跳出来:“咦,这么巧,上班啊陆医生?” 而每晚倒垃圾时,她也总能掐好点打开房门,笑吟吟望着他:“陆医生,组个队?” 组个队,组你妹啊! 陆嘉川严重怀疑,这女人在监视他。 于是他也学聪明了,每天早上把隔夜的垃圾拎在手里,上班的时候顺路就扔了。虽然隔夜的垃圾放在家里总是叫人不太舒服,可怎么也比这女人的强行组队叫人舒服。 但他没想到这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就在他改变倒垃圾时间的第三天傍晚,周笙笙敲响了他家的门。 他从猫眼里看见手拎垃圾的她,心里一顿,但根据这些时日她表现出来的尿性,他准确无误判断出了不开门的下场——她绝对会一边敲门一边大声说话,没完没了骚扰下去。 所以哪怕极度不情愿,陆嘉川也依然开了门:“有事?” 门外,周笙笙拎着垃圾袋,笑靥如花地扬了扬,见他嫌恶地退后两步时,才意识到自己拎的是垃圾,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讪讪地收回手,片刻后又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陆医生,我们一起去倒垃圾吧!” “” 是他失算了。 他千算万算算不到她的脸皮已经厚到可以来约他倒垃圾的地步。这他妈什么理由?!他被人约过吃饭逛街看电影,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约他倒垃圾!!! “我们很熟吗?”他盯着她,“都熟到可以约着一起倒垃圾了?” “就是因为不熟,所以才要一起倒垃圾,增加邻居关系友好度啊!”她理直气壮。 “可我不想跟你一起倒垃圾。” “说不定倒着倒着就想了呢?” “不会有那一天,你死了这条心吧,薛青青小姐。”他太阳穴一顿乱跳,火气很大,当着她的面就要关门。 哪知道那女人突然凑近,身子都探进他家大门,害他手上一顿,没敢朝她脸上砸门。 周笙笙忧心忡忡望着他,指着他的下巴:“陆医生,火气这么大啊,你看,这里都涨了颗痘痘了。” “”这他妈都是因为谁?! 下一刻,她惋惜地望着他:“从来都听说青春痘,还没见过你这么大的人还长痘的。这是更年期痘吧?” 陆嘉川咬牙切齿:“薛青青小姐。如果我记得不错,联合国规定四十五岁以下的都是青年人,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所以从年纪上来说我还算是青年人,这当然算是青,春,痘。” 更年期痘,痘你妹啊! 哪知道那女人还一脸好心地凑过来关心他:“你瞧,还在发炎呢,又红又肿的。都是邻里邻居的,陆医生,我跟你说一个秘密法宝,你把牙膏挤一小团敷在痘痘上,能够快速消炎,不那么痛哦——” 他真是快被她烦死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聒噪且不懂知难而退的女人啊?他狠狠地关上门,根本不等她说完话。 可是关门之后,他阴着一张脸,摸着下巴去了厕所。 镜子里,下巴上那颗红润醒目的痘痘简直令人发指。 他站在那里,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漱口杯里的牙膏,鬼使神差地拿了起来,迟疑片刻,就跟做贼似的飞快挤出一小团,敷在下巴上 还真没那么刺痛了。 陆嘉川阴晴不定地站在镜子前,心情十分复杂。 他才不要感谢她,妈个叽,这痘痘本来就是因她而生,他感谢个屁! 这样想着,他恶狠狠把牙膏扔进了漱口杯里,活像跟它有不共戴天之仇。 第43章 她的秘密 第四十三章 多年没长过痘痘的人,一长起来真要命。 吃饭时牵动了下巴,痛。 说话时拉扯了肌肉,痛。 而最痛的当属照镜子时,看见他的盛世美颜被一颗痘痘染指,痛,痛彻心扉的痛。 好在下巴敷上牙膏后,陆嘉川安静地度过了一整夜,牙膏的消炎镇痛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他多次忘记了那颗痘痘的存在。 于是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心情很不错。 然而这种好心情没能维持到他出门上班,因为当他走进厕所洗漱时,哼着轻快的调调拧开水龙头,洗干净了下巴上残余的牙膏,再一抬头—— 是的,那颗痘痘消肿了,也不再红扑扑的引人注目。 然而,它,以及周围与牙膏接触一晚的那一小块皮肤,变黑了。 黑了?! 水龙头还在哗哗出水,陆嘉川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沉了又沉。不论他怎么清洗那一小块区域,它,依,然,是,黑,的。 清晨七点,周笙笙尚在美梦之中徜徉,大门被人砰砰敲响。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梦游一般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见陆嘉川就站在外面,顿时虎躯一震,睡意全无。 她用了三秒钟的时间扒拉好鸡窝头,挖掉眼角残余的不明物体,顺便拢了拢睡衣上方的胸,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是一个慵懒可爱、胸有沟壑的睡美人。 然后开门,甜甜一笑:“陆医生,你找我?” 楼道里的男人面无表情站在那里,超过一米八的身高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黑漆漆的眼眸里充斥着莫名的杀气。 周笙笙渐渐绷不住了,退后两步,有些警惕地望着他。 男人盯着她,指指自己的下巴,满腔怒火快要爆炸,却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字说起,最后只能强忍怒气,咬牙切齿:“薛青青小姐,你故意的吧?” 用牙膏迷惑我。 毁掉我的盛世美颜。 周笙笙定睛一看,那团黑乎乎的皮肤顿悟了。 她瞪大了眼睛,迟疑道:“你,你用牙膏敷了多久?” “一整晚。” “这个,这个牙膏里有刺激性成分,对痘痘能够短时间消炎止痛,但是如果长时间接触皮肤,就会把皮肤烧坏”她慢吞吞解释着,眼见着陆嘉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赶忙解释,“我话还没说完你就把我锁在门外了,这不怪我啊!” 空气里充斥着一种德州电锯杀人狂的气氛。 周笙笙衡量了片刻是保命要紧,还是追汉子要紧,最后果断作出抉择,迅速伸手关门。 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心有余悸躲在门后,透过猫眼大声说:“陆医生,我这会儿穿着不得体,就不跟你面对面交谈了,以免你把持不住自己狂野的内心,和光棍三十年难以遏制的生理欲望!” 陆嘉川满腔怒火还没发出来,就被这个眼疾手快的女人关在了门外。他不可置信地站在那里,听着她在里头瞎嚷嚷。 狂野的内心,难以遏制的生理欲望!? 对她???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谜之自信? “薛青青小姐,我拜托你,从今以后请千万跟我断绝邻居关系,老死不相往来!”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说完这句话,砰地一声摔门回屋。 十分钟后,出门上班的医生面戴口罩,神色阴郁。外面明明一片晴朗,他却像一朵移动乌云。所到之处一片杀气,方圆十米无人近身。 - 周笙笙从猫眼里看着他全副武装地离去,忍不住笑了,可是笑着笑着,眼底却又一片滚烫。 到底还是没办法这么轻易地重新走进他的生命。他是活生生的人,爱上谁时全心全意,被人抛弃也会难过伤心。 他喜欢的是周安安,不是如今这个薛青青。 并不是没有想过对他坦诚相待,告诉他她的秘密,哪怕骇人听闻也罢,至少让他知道,她的不告而别并非因为她不爱他。 周笙笙蹲在门边,抱着腿把脸埋在膝盖上,无法克制地回想起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变脸。 那一天是父亲的忌日,她手捧花束去了他的墓前。 母亲走得早,父亲把她拉扯大,可也并没有等到她成年,就被无常的命运再次夺走。 她还只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在镇上居民的帮助下将父亲安葬在母亲旁边,满眼都是他人的同情目光,人前人后总能听见他们说:“笙笙这孩子,也是命苦啊。” 可是从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他们可怜她,却并没有如何帮助她。这个小镇并不富裕,有出息的人都离开了镇上,去了城市,留下来的不过是安分守己、碌碌无为的一类人。他们忙于自己的生活,并不乐意向她伸出援手。 周笙笙去网吧打工,去餐馆刷盘子,一个人做着很多事。 十七岁那年,恰逢父亲忌日,她在墓前傻坐着,像从前一样对父母说着话。他们连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就只是两座光秃秃的坟包。 她低头嘀咕:“等我将来有钱了,就给你俩换个大点的房子。也别一人一间了,你俩一起住,在天上也继续做夫妻。” 这么多年,她从来都与镇上学校里的同龄女孩子格格不入,她们尚且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她却已然像个假小子,会打工,也会打架。所以她所有的话都讲给父母听,偶尔也说给郑寻听。 她一遇到伤心事,就会跑到树林里头坐一坐,对着两座坟包说心事。这大概,也是一部分她日后变成一个唠叨女汉子的原因。 可是没一会儿,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就打断了她与父母的每年一叙。 她匆匆冒雨跑出树林,途中被树根绊倒,重重跌倒在地,脸朝地,磕得面颊都流血了。她没看清到底是什么划伤了她,似乎是一块石头,颜色并不寻常,黑乎乎的,还隐约泛着鸦青色的光。 她的血流在石头上,并没有被雨水冲走,反而滞留其上,久久不散。 雨太大了,周笙笙没有多想,匆忙跑回了家。 回家后,她在伤口处抹了些红药水,换了身衣服就已经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约莫是着凉了。 她从柜子里找出了感冒药,也没顾得上看看日期是否还在保质期内,生吞了两颗,合衣倒在床上,晚饭也没吃就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沉,醒来时,已是第二天黄昏。 她躺在床上,下意识摸摸面颊,奇怪的是,那上面并没有丝毫伤痕,她也并不觉得疼痛。 伤口呢? 昨天明明还流了很多血啊。 周笙笙奇怪地撑着身子坐起身来,头依然有些昏,她摸摸额头,还有点烫。也没多想,她坐起身来,走到镜子前面去看。 在看清镜中人的那一刻,她只想尖叫。 镜子里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陌生的脸,从未见过的眉眼。 她以为自己尚在梦中,呆呆地站在那里半天,然后轻轻地抬手摸了摸那张脸。 太真实了。 根本不像是在做梦。 她像是所有电影电视剧里演的那样,重重地掐了自己一把,敏锐的疼痛感昭告着某个令人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的事实: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她尖声叫着,不顾一切跑出家门,重重地敲着邻居的门。 四十多岁的张大婶开了门,看着这个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孩,疑惑地问了句:“你找谁?” “张婶,是我,我是笙笙”她才刚开口,泪水就肆意流了下来。 可张大婶站在那里狐疑地盯着她:“哪个笙笙?” “周笙笙。我是住在你隔壁的周笙笙。”她伸手拉住女人,坚强了那么多年,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最无助最绝望的恐惧,“我好像生病了,你帮帮我好不好?” 几乎是短暂的一刹那,张大婶倏地收回手去,一脸警惕地退回到门框里:“别说笑了。我根本不认识你,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真的是笙笙!我爸爸叫周明深,妈妈叫薛如画我没有说谎,我真的是周笙笙啊”她哭着一一道来,却仍然没能换来张大婶的信任。 一个好端端的十七岁小姑娘,一夕之间变成一个二十岁的陌生女子,任谁都不会相信世间还有这等离奇的事情。 张大婶完全把她当成了疯子,给了她一顿毫不留情的闭门羹。 她坐在张大婶门外拼命敲门,最后换来的是张大婶气急败坏的警告:“你要是再骚扰下去,我就报警了!” 绝望之际,她又敲响了附近几家居民的门,却换来与张大婶如出一辙的反应。 她拼命说着自己的信息,从父母的姓名,到她的生日,到曾经发生在家中的变故没有人相信她。 他们都说她疯了。 后来有人报了警,窃窃私语着要将她送去精神病医院。警车来时,她还在拼命哭着证实自己的身份,可是人群将她团团围住,投在她身上的眼神有冷漠,有嘲讽,有看热闹,有恐惧 大人小孩都站在周遭望着她,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相信她就是周笙笙。 她拼命揉着那张脸,绝望地想着,会不会这样拉扯,就会把那张陌生的脸皮撕下来?也许是有人趁她睡着开了个玩笑呢?也许,也许有人麻醉了她,给她做了整容手术? 警察上来拉扯她,她想要逃跑,却被扭送进了警车,带到了派出所。 做笔录的民警是个年轻女人,因为周笙笙看起来年纪轻轻,一直在哭,他们专程找了个年轻女民警来问话,试图安抚她。 可是不论周笙笙如何说,依然没有人相信她。 女民警在多次问话无果的情况下,终于还是不耐烦了,搁下笔,合上本子,走出了办公室。她站在门口,对门外的人说:“林所长,我怀疑她精神状况有问题。” “我没有!我说的都是事实!我真的是周笙笙!一觉醒来变了一张脸!”屋内的年轻女孩子情绪激动地大声哭嚷着。 林所长连同另外几个民警,站在门口一脸同情地望着她,讨论片刻,得出结论。 “把她送去精神科吧。”林所长叹口气,“年纪轻轻的就得了病,也不知道从哪里跑到咱们镇上来了。” 那一天,从黄昏一直到深夜,她被无数好奇的目光注视着,任由她如何哭喊,他们都窃窃私语着:“看,这是个女疯子。” 她在派出所呆了一夜,女民警给她送吃的喝的,还有衣服被子,她一样也没动。她只是抓着女人的手,努力不让自己情绪激动,而是苦苦哀求着:“求求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病。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女民警温柔地安抚她:“好,好好好,我知道,我都相信。” 可她就这样走出屋子,锁好了那道铁门,转头对他人说:“真可怜,年纪轻轻,病成这样。” 周笙笙哭了一夜,天亮时,民警开车将她送去医院精神科。 她在医院接受了医生的询问,重复着她的故事,然后听见医生遗憾地告知民警:“初步判断是精神分裂症,已经有严重的臆想症状。” 她听见他们讨论要把她关起来治疗,一边治疗,一边通过寻人启事寻找她的家人。 整整一周,她被关在一片雪白的房间里,接受所谓的康复治疗,电击疗法。医生不断重复同样的问题,不断用手电照她的眼睛,不断逼迫她服用精神药物。 那些药物令她产生幻觉,天旋地转间,她看到了父母。 周笙笙无数次歇斯底里尖叫着,渴望有人能相信她,可是没有。这个镇上的所有人亲眼看着她长大,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相信眼前这个年轻女孩子就是周笙笙。 直到一周后,周笙笙麻木地放弃了取信于人。 她在某个午后得到了第一次来访,隔着铁门,小窗外站着年轻的郑寻。他凝神盯着她,问:“你到底是谁?” 她还是那样悲哀地说着:“我是周笙笙。” 话音未落,泪水已然断线。 “初二那年,我把垃圾筐罩在张莹然头上为你出气,你把我当成了好兄弟。初三那年我陪你会考作弊,你把纸团扔给我,结果扔到了监考老师脚底下,差点读不了高中。我们一起读高一,一起打工,一起——” 她是那样淌着泪,声音沙哑地重复着他们的过去。 郑寻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了。” 她原本都不抱任何希望了,却因这句话陡然间睁大了眼睛,那双眼睛充满血丝,却又亮得可怕。 两天后,她趁着在院子里做体力康复训练时,头也不回从医院逃离。 她不顾一起跑回了家,拿出全部的积蓄,拔足狂奔到郑寻家门口:“跟我走吗?” 那一天,是她作为小镇叛逆少女周笙笙的终点。 她得了一种怪病,直到几个月后才终于确定,每到下雨,她都会换一张脸,一张陌生的,可怕的,她永远无力左右的脸。 第44章 风波迭起 第四十四章 世人皆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周笙笙也不例外。 八年了,距离她在小镇过着乏味平淡的日子已然过去八年,其实纵观人生,一辈子也没有多少个八年。 当伤春悲秋变成了过去,自我愈合成为了本能,她终于也学会带着自嘲的精神去面对一张又一张突如其来的陌生面孔。 只是有的伤口虽然不碰,但疤痕犹在。她始终说不出口她变脸这个秘密,因为往日历历在目,心底最大的恐慌不过如此,她真的无法再一次面对被所有人戳着脊梁骨,然后送进精神科的结局。 她受不了昔日的熟人用看待疯子的目光看待她。 尤其不能接受的,是那样的眼神来自陆嘉川。 - 周三那天,周笙笙在本市的报纸上看到一则新闻,说是一户人家失散三年半的孩子找回来了。 新闻上简要地提到,那名男童当年被遗弃在天桥下,不知是哪位好心人收养了他,还将他养得健康茁壮。而那位好心人打电话联络上孩子的爷爷奶奶后,将孩子留在了警察局门口,悄无声息就走了。 孩子的家人在报纸上呼吁,希望那位好心人能够露面,他们愿意将这些年的抚养费加倍偿还,权当酬谢。 周笙笙站在小区的报亭边,愣愣地看着这则新闻,很久都没说出话来。 也因此,她连刚从楼道里走出来的陆嘉川都没注意到。 陆嘉川倒是一走出来就看见她了,那女人拿着报纸不知道在发什么呆。自她搬来以后,对他的骚扰真是刻骨铭心,他步伐一顿,恨不能扭头就走,避开这尊大佛。 奇怪的是,那个就连他出门到垃圾都能准确无误跳出来插一脚的女人,这一次就连他从她身边走过都没有看见。 陆嘉川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轻手轻脚、疾步前行的举动有些可笑。 可是,她在看什么? 他微微侧目,注意到了报纸上方醒目的标题,以及她盯着发愣的社会版块,心想,不过是每日常见的社会新闻罢了,那样的表情似乎太过夸张了吧。 只是一个每天约他倒垃圾的女人,忽然因为一份报纸就把他当成了透明人,这样的前后反差未免太大。 陆嘉川查完房后,坐在办公室打开电脑,余光瞥见手边新到的报纸。 顿了顿,拿起来,翻到了她看的那一版。 没一会儿,有人敲门。他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个年轻护士。 新面孔,总共也没见过几面,应该是上个月刚来的护士。姓什么他都不记得了,但看这年纪,也不是刚毕业的,约莫是家里有关系,从别的科调来了眼科。 “有事?”他合上手中的报纸,扫了一眼护士胸前的牌子。 叫张莹然的护士站在门口望着他,面上微微发红,露出小白牙甜甜一笑:“陆医生,糖糖今天眼睛发炎,不太舒服。张医生去看了看,可是糖糖哭着嚷着要找你。” “我知道了。”他微微点头,起身朝门外走。 擦肩而过时,张莹然闻见他身上干净好闻的味道,手背被他的白大褂轻轻一扫,酥酥麻麻,叫她连心都跟着痒了起来。 她小步跟在他身后往儿童病房走,经过护士站时,那几个护士对她挤眉弄眼的。 陈护士笑嘻嘻做口型:“拿——下——他——”然后是一个双手握拳的加油姿势。 她弯起嘴角,无声地点点头,回头再看陆嘉川的背影,心里仿佛喝了蜜。 陆医生长得真好看,她来眼科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他了。起初还担心他在眼科这么多年,会不会早就名草有主了。她这么一个新来的,费了好多老爸从国外带回来的巧克力,才迅速融入护士站那群没眼界的女人里,打听到了有关于他的巨细靡遗。 还好,他单身这么多年,听说也从不出去乱来,简直就是为了迎接她的到来。 再看一眼护士站那群女人,她觉得,自己根本就是胜券在握。 - 糖糖前一阵做了眼部修复手术。她是在几个月大的时候发生车祸失明的,如今长到六岁,因为伤痕对容貌有一定影响,所以又做了修复手术。 起初陆嘉川以为她是发炎了,所以才会难受得哭,但快步走进病房后,才发现她只是耍了个小聪明。 他蹲下身去,戴好一次性手套,揭开纱布仔细查看,片刻后:“没有发炎。” 他换了纱布,重新上药,看见小家伙嘶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说吧,早上为什么哭?”他斜眼瞥她,贴好胶布。 小家伙老老实实站在他面前:“就,就是想你了。” 怕他责备,她还很小心地加一句:“不只是我,小丁也想,浩浩跟天天都是。” “想就告诉护士姐姐,为什么要撒谎?你说眼睛疼,张医生还以为是发炎了,急得不行,偏偏你还不让他看。”陆嘉川的语气有些严厉。 糖糖低头揪着衣服,肉呼呼的小手绞啊绞,半天才憋出一句:“周姐姐说你前阵子生病了,我们都好担心。护士姐姐说你忙着查房,也不能来看我们,我,我就” 就撒谎了,就想借故看看他。 糖糖的小手贴上他的面颊,小心翼翼的,摸摸下巴:“你尖尖的。” 再摸摸嘴唇,小声问:“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呀?” 可是陆嘉川来不及为孩子的关心软化,恍若石化一般蹲在原地,慢慢地,慢慢地,问出一句:“周姐姐?” 心脏仿佛被人握在手里一般。 小丁笑嘻嘻凑过来:“对呀,前几天周姐姐来看过我们了呢!” “还给我们从楼下的超市里买了好多巧克力!” “周姐姐说以后还会来看我们!” 孩子们七嘴八舌说着话,陆嘉川却如坠冰窖。 所以,那个销声匿迹好几个月的人,回来了?她回来了,回来看了孩子,那他呢? 这样想着,身体已然诚实地站起来,他扶住糖糖,手臂都在颤抖,下一刻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像一阵疾风。 “陆医生?”张莹然跟在他身后,不明就里。 孩子们也七嘴八舌地叫着他,可他生平第一次无视了周遭的一切,包括他疼爱的孩子们,恍若未闻般疾步走到护士站。 “周安安来过?”他问陈护士。 陈护士坐在电脑后面,一愣:“周安安?” 片刻后,她记起来了,那个老跟她打听陈医生的漂亮姑娘嘛,还来医院找过好多次陈医生,两人出双入对被大家误以为是一对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再也没见过她了,关于她和陆医生的绯闻也就渐渐消失了。 “没有啊。”陈护士摸不着头脑,“快小半年没见过她了吧?” “你们呢?”从来都不爱与这群护士们闲话家常的陆嘉川,破天荒把视线转向了护士站的所有人,一个一个看过去,漆黑的眼眸里暗涌流动,“糖糖说她前几天来医院看过他们,你们有没有见过她?” 如果陈护士没有看见,也许李护士张护士看见过。 医院这么多人,她一个来访者怎么可能没被看到? 可是面对他的质询,所有人都茫然地摇着头,根本没有人见过那个几个月前与陆医生来往密切、频频来探班的姑娘。 就好像心里被人放了把火,可是此刻,冷冰冰的一盆水夹杂着冰渣子,从头到脚淋了下来,也浇熄了那团火。 他慢慢地意识到一个事实,也许周安安真的来过,但她完全没有找过他,没有来办公室或者护士站问过有关于他的只言片语。她只是来看孩子们,看完便走,所以才会没有人注意到她。 这是唯一的解释。 为什么? 他在她心里就这么不足轻重,就连只见过一次面的孩子们,也比他重要太多太多。陆嘉川的手心慢慢地握紧,再握紧,指节都泛白了。 她真狠心。 几步开外,张莹然莫名其妙看着他,待他不置一词转身走后,凑到了陈护士旁边:“诶,周安安是谁啊?” 陈护士从手边那堆费列罗里拿出一只,这还是早上张莹然带来的。她一边咔嚓咔嚓拆锡箔纸,一边想了想:“这个问题好难答哦。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就是前阵子常来医院找陆医生,还总跟我打听陆医生的事——” 说到这里,她想起什么,嘿嘿一笑:“就跟你一样,老是给我吃东西,想套我话。” 护士站笑成一片。 张莹然脸色发红,心里有点气,但碍于将来还有很多事得仰仗这群女人,毕竟她资历浅,初来乍到,只能忍气吞声。 换作从前 她不以为然地在心里腹诽,片刻后又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初中时期,她曾经被一个女生欺负过。当时她被班上一个傻瓜蛋暗恋,那个女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居然把垃圾筐罩在她脑袋上,弄脏了她的新衣服不说,还叫她被人笑话了整整一年。 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至今记得那个女生的名字,周笙笙。 真烦,她这辈子最讨厌姓周的人了,这会儿又跑出个什么疑似陆医生前女友的女人,居然也姓周,还叫周安安。 周也好,周bb也好,一听这种bb式的名字就不是什么好鸟!傻白甜,白莲花! 当然,张莹然这么想的时候,的确不知道,其实周安安和周笙笙再怎么说也是过去式了,她接下来的对手,依然秉承了同样的画风,给自己取了个会遭她白眼的名字——那个人就是薛青青。 - 陆嘉川下班时,鬼使神差在经过那家咖啡店时停了车。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犯困,需要一杯咖啡。 可是等在柜台前时,已和他渐渐熟起来的店员们纷纷和他打招呼。熟起来的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周笙笙走后,他多次来店里找她。 丸子凑过来,迟疑片刻,小声问了句:“你,你还在等她?” 陆嘉川拿钱夹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抽出钞票递给她,语气漠然:“我什么时候等过她了?” “”你什么时候没有不等她了? “都是成年人了,腿长在自己身上,何况我们也没什么关系。她走她的,我为什么要等她?” “”好好好,你说了都算。 丸子恭恭敬敬配合这位动不动就像火山一样莫名喷发的医生,你帅你说什么都对。 可陆嘉川离开之前,还是没忍住,绷着脸问她:“她没有回来过?” 丸子摇头。 医生默不作声,端着咖啡回头走了。 店里的人凑到一块儿,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慢慢地叹口气。 店长捧着心脏:“哎,没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比我更痴情的人” 回应他的,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呸。 如果说这一天陆医生过得实在是跌宕起伏,那么在接近尾声时,他迎来的大概是一个最戏剧性的小。 就在他将车停在熟悉的红绿灯路口,因心情烦闷而下车走走,又一次路过那个月夜赶来接醉鬼周安安的烧烤铺子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他的新邻居,隔壁1202的女疯子,正坐在熟悉的位置把酒言欢,对月当歌。而她的对门,坐着一个穿着破烂、发型犀利的, 流,浪,汉。 第45章 心如皎月 第四十五章 周笙笙在山坡上找到拾荒男子时,他正弓着身子站在小棚屋前,俯身一本一本整理竹筐里的旧书。 小棚屋破旧逼仄,外间是斑驳的水泥墙,连像样的大门都没有,仅仅挂着一张格子条纹的编织布。 男人就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书,眼神复杂。 周笙笙停在他身后,看着他手中破破烂烂却写满批注的诗经,他的字体歪歪扭扭,简直像是出自孩童之手。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他像是雕像一般,静静地凝视着手中的书,明明穿得寒酸破旧,脊背也早已被生活的重担压弯,可那捧书的姿态却令他看上去清雅而伟岸。 有那么片刻,周笙笙意识到,灵魂的香气其实是可以透过身体直达人心的。 她光是站在那里望着他,就已然有了泫然泪下的冲动。 三年半的形影不离,三年半的朝夕为伴,他与小男孩情同父子,相依为命,而今他忍痛将孩子送离身边,交给真正的亲人,不过是为了孩子能够拥有更健全的家庭,更优渥的生长环境。 老者背脊微弯,身形清瘦,两鬓早生华发,是那样狼狈又不起眼。 周笙笙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眼眶有些湿润,却弯起了唇角,轻声询问:“这书能卖给我吗?” 男子蓦然侧目,看她片刻。 她知道自己已然改头换面,他早就认不出她了,便说:“我听说山坡上有收废品的,想来买些旧书回去。如果这些书你拿着没用,不知道能不能卖给我?” “这些书都快散架了,根本不值钱。”他看着手里的书,轻轻摩挲着,好像那些不值钱的书本在他眼里却是无价之宝。 周笙笙从挎包里掏出钱夹,笑意渐浓:“没关系,因为我在咖啡店上班,店里需要一些旧书做装饰,突出复古的主题。如果你能行个方便,那就真的太感谢了,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它们,让它们物尽其用。” 租房以后,现金只剩下五百。她毫不犹豫抽出那五百块,递给男人:“这些够不够?” 男人一愣,看她片刻,哑然失笑,把手中的书递给她。 “我说过了,这些旧书都不值钱,以前还能派上用场,现在现在放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了。如果你需要,拿走就是,不需要给钱。” 他弯腰一本本拾起竹筐里的书,诗经、唐诗三百首、脑筋急转弯捧在手里的是书,跃入眼底的却分明是那三年半的点点滴滴。 他将与那孩子的回忆悉数捧在手心,擦干净,装进一只干净的塑料口袋里,递给周笙笙。 “如果它们在你那里还能派上用场,也算圆了我一个心愿。” 而那三年半早已存放在心里,不需要借助任何外物,根深蒂固。 周笙笙拎着袋子,忽觉手里重如千钧,吸了吸鼻子,抬头时她笑容满面地说:“那真是太感谢你了,不如让我请你吃个宵夜吧,正好我也没吃饭。” 她不顾男人的推拒,又一次拿出对陆嘉川的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缠人功夫来,老实巴交的拾荒者哪里会是她的对手,很快就被她拿下了。 周笙笙与他一同坐公交到了上次的烧烤铺子,他不愿点菜,她就死命点。知道他因为小男孩的离去感伤,她还点了几瓶酒。 男人深深地望着她,叹口气:“薛小姐,你真的不用这么客气。几本书而已,举手之劳。” “也不全是客气,你就当我跟你一见如故,所以约着喝杯酒。”她笑容满面,给他倒上一杯,又为自己倒上一杯。 人人皆道生命里最值得纪念的,是青春时路过生命里那些鲜衣怒马的少年,可于她而言,最刻骨铭心的分明是陌生人之间短暂却又绚烂的交集。 她改换着一张又一张的面孔,却参与了一个又一个的故事。 值了吧? 她眼眶发热,举杯大笑:“祝福你这辈子过得平和安心,心中所愿都能实现!” 一饮而尽。 男人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陌生人待他这样友好,可这一句祝福恰好道出了他内心的渴望。他仿佛看见了浩浩,看见了他的孩子终有一日学有所成,踏上了与他截然不同的光明大道。他与那孩子虽无半点血缘关系,但爱他的心不比亲生父母少半分。 他盼他好,盼他一切顺遂。 眼含热泪,男人举杯,重重点头:“谢谢你,薛小姐。” 他嘴拙,却真心诚意,遗憾于表现不出来对她的感激,却不知坐在对面的薛青青,抑或是周笙笙,早已明白他内心所想。 - 陆嘉川看见周笙笙时,第一眼其实是她的侧影。 他就在马路对面,下意识朝几个月前周安安坐过的位置看去时,竟看见一个和她有七八分相似的女人。 一时之间,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然后就失去控制地朝对面大步走去。 直到踏上街沿,他看清了她的脸,又蓦地停了下来。 不是她。 非但不是她,还是一个他避之不及的女疯子,隔壁1202的新住户,薛青青。 一腔热血被冷水浇熄,他大失所望转身欲走,可目光停留在她对面那个男人身上时,又挪不动步子了。 蓬头垢面,衣着破烂,摆在桌上的那只手黝黑粗糙,仿佛被砂纸磨过一般难看。 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和一个流浪汉坐在一起? 他多看两眼,才发现她的面颊仿佛被火烧了一般,两团不自然的红晕跃然于上,这是喝醉了? 流浪汉的模样很丑陋,望着她的眼神炙热而滚烫,极易叫人想到社会新闻中常见的一些不雅事件——醉酒女人被心怀叵测的流浪汉猥亵,粗心大意的年轻女孩因醉酒而,以及诸如此类大大小小层出不穷的案例。 可是那跟他有什么关系? 陆嘉川清楚地意识到,要与这女人划清边界的最好办法,就是不闻不问地从这里走开。她的人生与他没有半点关系,他让她别来招惹他,他也就应该做到对她无动于衷、视若无睹。 可是走上两步,心中仿佛有鸽子在扑腾。 他回头,再一次看到她的背影,单薄瘦弱一如记忆里的周安安。她还在傻笑,那笑声竟然也和周安安出奇地相似。 老天,他真是走火入魔了不成?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为什么不论背影还是声音,都总让他眼前一花,混淆到分辨不清? - 周笙笙把老板娘端来的卤菜往男人面前拼命挪,劝他多吃点,男人十分腼腆,沉默寡言不善交际,就连连推辞。 拉锯战中,她无意中将手边的啤酒瓶碰倒了,玻璃瓶子落在地上砰地一声,摔得粉碎,剩下的半瓶啤酒也溅了她一脚。 她低低地叫了一声,跳起来拿纸。 男人见她眼看着就要一脚踩上锋利的碎片,忙抓住她的胳膊:“小心!” 而她猝不及防就被他拉了过去,踉踉跄跄间,竟险些跌进他怀里,好不容易扶住桌角才站稳身形。 这一幕不偏不倚,恰好被回过头来的陆嘉川看到。 那只肮脏丑恶的大手就这样箍住女人纤细的胳膊,与她一身洁白形成鲜明对比。而她依然背对陆嘉川,这也让她的背影在他的眼里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重大意义。 她的声音,她的背影,每一处都能叫他想起那个不告而别的狠心女人。 可是狠心归狠心,他却始终没有忘记她。 陆嘉川几乎是大步流星倒了回去,一把将周笙笙拉到身后,毫不留情地推开男人握住她胳膊的那只手。 “你干什么?”他冷冷地质问。 面前的男人,身后的女人,同时一顿。 “陆医生?”周笙笙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地方偶遇他。 男人佝偻着身子站在那里,不明就里看着陆嘉川,又看看周笙笙:“我”他不知道说什么。 陆嘉川只给了他一个冷冽到极致的眼神,然后侧头盯着周笙笙:“我知道你脑子不清楚,但还真不知道已经不清楚到这种地步。你有没有常识?同情心泛滥要请社会边缘人士吃饭,掏钱就可以了,没必要把自己赔上。你这是不但要陪酒,还要陪点别的什么?” 他还握着她的胳膊,恰好是先前拾荒者握住的地方。 周笙笙压根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是这样不中听的话,话里话外都是对她的鄙夷,对拾荒者的荒谬控诉。 “我怎么就没常识了?”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我和朋友吃个饭而已,你用得着出言不逊侮辱人?” “朋友?哈,你果然是个奇人,做事与众不同就算了,交朋友也这么有个性。”陆嘉川指着拾荒者,“你看不出他是个什么人?早上还在看社会新闻,这会儿就以身试险了?你要是真想作为受害者上新闻头条,那我成全你。”他倏地撒手,不再拉住她。 “这位先生,你好像误会了——”那男人无措地开口。 却被周笙笙一口打断。 周笙笙死命握住双手,定定地盯着陆嘉川,一字一顿问:“我不清楚,难道你清楚?好啊,那你说,你说清楚,他是个什么人?” “需要我说给你听?没有常识至少也多看看电视。新闻你没看过吗?无业游民,居心叵测,大晚上和年轻女人喝酒,试图把人灌醉,做些下流卑鄙的事情——” “啪——”一记干脆利落的耳光。 陆嘉川的话音忽然中断,侧脸霎时间浮起一片浅浅的红色。 大脑像是断了根线,嗡嗡嗡的,仿佛天线失灵时收音机里发出的嘈杂声响。他有那么片刻的怔忡,随即不可置信地看着周笙笙,似乎方才意识到,他是真的,被这个总是骚扰他,并且对他表露出莫大兴趣的女人,狠狠打了一记耳光。 周笙笙就这么站在原地望着他,声色从容地命令:“道歉。”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用力到指节都泛白的地步。 那女人明明矮他一个头,却这样神圣不可侵犯地站在那里,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我让你跟他道歉。” “我为什么要道歉?”陆嘉川冷冷地质问。 这一刻,屈辱与怒意一起涌上心头,他简直想要跟着她一起抽自己一耳光。是他多管闲事,是他脑子进水,是他鬼迷心窍才会因为她酷似周安安而动了恻隐之心,生怕她被流浪汉给灌醉占了便宜。 可那女人一动不动望着他,眼里一时间闪过无数种情绪,似乎有生气,有歉意,有决绝,有失望。 哈,她在失望什么? 有那么片刻,陆嘉川屈辱到想要还她一记耳光,可他不打女人,只能怪自己多管闲事。他强忍怒火,冷笑一声,扭头就走。 好啊,她愿意吃亏,愿意被流浪汉占便宜,他管她去死! 可是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周笙笙却并不放过他。 她飞快地小跑着追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依然是不依不饶的两个字:“道歉。” 他一把抽回手:“你有病?” 拾荒者跑上来,有些慌乱地劝着周笙笙:“薛小姐,算了算了,不是什么大事,小误会而已。你让这位先生走吧,啊,不要计较了。他也没怎么样” 因为常年拾荒,他身躯佝偻,形容憔悴,风吹日晒摧折了他的面目,颠沛流离也磨灭了他的傲气。他早已习惯了被人躲着,被人瞧不起,可周笙笙知道他的内心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干净纯粹。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哪怕全世界都看不起他,她也不能这样做,更加不能容忍眼睁睁看着别人这样侮辱他,尤其,那个人是陆嘉川。她不能让老人因为她而受到侮辱,因为他明明值得整个社会的赞扬。 周笙笙固执地抓着陆嘉川的衣袖,死活不松,只定定地望着他,轻声说:“陆嘉川,跟他道歉。” 有那么片刻的岑寂。 陆嘉川从她眼里隐约瞥见了泪光,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一时之间悬在半空,怒火也忘记了燃烧。 她哭什么? 她这样古怪的固执和隐约可见的哀求是为了什么? 陆嘉川看着她,恍惚间看见了曾几何时,另一个这样认真望进他眼底的女人。那个女人站在红绿灯口的街沿,脖子上刚戴上他送她的樱花小泡,也是这样认真固执地望着他,眼里有千万种情绪。 很久之后的现在,当他再一次接触到薛青青的目光,才忽然间看懂。 那个眼神里有渴望,有憧憬,有乞求,还有一种悲哀的伤感。 他觉得他像是中了魔咒,从这个女人的方方面面都看见了周安安的影子。可她明明不是他,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巴,那张脸上没有一处是相同的。 可他慢慢地,竟觉得自己似乎屈服在了这样的眼神之中。 哑着嗓音,他轻声说:“那你告诉我,他是什么样的人。” 怒火被一直无形的大手温柔抚平,急躁如他竟愿意在挨过一巴掌后,给她一个机会说清楚事情的始末。 一刹那,那个女人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天上的月亮,照亮黑夜,驱散阴霾,充满了皎洁明亮的喜悦。 她松开拽住他衣袖的手,声音并不大,可一字一句都那样真切清晰,响彻耳畔。 她说:“这位老先生,拾荒三年半,抚养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婴孩,哪怕生活艰辛,也倾尽全力为那孩子提供他所能给予的最好的一切。而现在,为了孩子能有一个更好的未来,他分文不取,甚至连面都不露,将孩子归还给家境优渥的亲人。” 周笙笙望着陆嘉川,眼神潮湿而柔软。 只是一刹那。 一刹那间,他猛然记起早晨看到的那则新闻,仿佛一记响雷劈下,耳边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 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他张了张口,再看面前的老者,那丑陋的脸,粗糙的手,难看的身型,和略显局促的神情举止 车来车往的街头,喧哗的城市陷入一片灯光火海里。 陆嘉川站在那里,一颗心忽然沉入谷底,随着汹涌的浪潮起起伏伏,无处安放。 第46章 没脸没皮 第四十六章 周笙笙对人鲜少有过什么诉求,因为她深知,在这世界上能做到问心无愧的人恐怕寥寥无几,而自顾不暇的人是没有权利对别人提出诸多要求的。 可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独独对陆嘉川这样苛刻。 这个社会是以貌取人的,她阻止不了,也没想过要去做这个反叛英雄,可是陆嘉川不可以。陆嘉川,她非阻止不可。 她是那样固执地望着他,眼底甚至有了点点湿意,就像是新润过的笔尖落在宣纸上,那一点点痕迹不断扩大,幻化成湖面久久不散的涟漪。 良久的沉默,她与他对望着。 直到年轻的男人微微一动,仿佛卸下了全身的盔甲,骤然就柔软下来,侧身望向老者。 他张了张嘴,像是艰难呼吸的鱼,却最终没有说出口那三个字。夜风吹在脸上已有了春末的燥热,他忽然走向那张桌子,将他们未曾开启的一瓶啤酒拿在手上,转身回来。 咬掉瓶盖,他直视老者,眼神深似海。 对不起这样的措辞,因为被人使用过太多次,逐渐变成日常用语,失去了原本可以承载的深意。 所以他仰头饮下一整瓶酒,在周笙笙陡然间睁大的眼睛下,将瓶中液体喝得一滴不剩。 他的声音很低,却又很清晰。 他说:“想要敬你,但一杯不够。” 空瓶还在手中,他的面容因为喝得太急太猛,顷刻间红了。可他定定地站在那里,朝老者伸出手来:“希望你能原谅我。” 拾荒男子有些局促,慌忙伸出手来,笑起来时面容上沟壑纵横,比实际年纪看上去老很多:“都是误会,你别放在心上。” 他的手是常年拾荒的手,粗糙黝黑,丑陋不堪。 相比之下,陆嘉川的手却是一件艺术品,纤细修长,指节分明。这让老人迟疑片刻,局促地将手在外套上擦了又擦,才与他交握在一处。 陆嘉川并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哪怕内心波澜壮阔,也因嘴拙而难以表达心中所想的千万分之一。他喉头发紧,好半天才低低地说出一句:“真的很对不起。” 老人笑呵呵说着没关系。 那样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那样轻易就接受道歉不再计较的好脾气。陆嘉川的心在这一刻被沉甸甸的情绪压得难以平息,最终松开手,他深深地望着老人,说:“您很伟大。” 不再是你,而是您。 是看似比他,比普通人要渺小很多、卑微很多的拾荒者,却也是这世界上为数不多、至关重要的好心人。因为有这些好心人的存在,这个日益冰冷的世界才似乎多了那么几分人情味,而像他和周笙笙这样普普通通的路人,也因为无意中目睹这样无私的善举,刹那间明白了活着的真谛。 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享受着物质的优越却只以自我为中心,那不叫活着。 活着,是说哪怕命运待你不够温柔不够慷慨,你也愿意用最大的善意去拥抱每一个经过你人生的人。 周笙笙眼含热泪看着这样的陆嘉川,忽然之间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辗转反侧都要回到他身边去的原因——因为那个人是他啊,是她的陆医生。 那个独一无二,坏脾气却拥有温柔灵魂的陆嘉川。 只是感动到一半时,她尚且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却忽然听见老人转头奇怪地问了一句:“薛小姐,你怎么会知道浩浩的事情?” “”周笙笙瞬间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 老人望着她,陆嘉川也望着她。 “我”她迟疑片刻,哈哈笑着,“报纸上有说这条新闻,今天早上我看见的。” “可我是偷偷把浩浩送去派出所的啊。”老人疑惑不解。 周笙笙一下子紧张起来,支支吾吾半天,才忽然找到了理由:“我前阵子常去小山坡附近的一家便利店,是那里一个店员告诉我的。她说她帮过你一次,也知道你就是抚养浩浩的好心人。” 老人眉头一展,笑起来:“原来是她啊。” 周笙笙连连点头。 但老人好糊弄,陆嘉川却并不好糊弄。他定定地看着周笙笙,隐约觉得她的反应很奇怪,如果这是真实理由,何必犹豫那么久?就好像一个撒谎的人交际脑汁想出了一个圆谎的理由。 可是皎皎明月照在她略显平淡的面容之上,他又模模糊糊察觉到,其实她远远不止他之前看到的那一面。 聒噪,皮厚,不顾他人感受,肤浅到对一个一面之缘的男人就可以大献殷勤——这是先前的看法。 可是此刻呢? 他说不上来,却渐渐发觉,她好像也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吧? - 与老人在公交车站道别。 他佝偻着腰上了车,对着窗外的一对男女笑着,依然是苍老黝黑的面容,难看的眉眼,可因为那双干净到不掺杂任何世俗气息的眼眸,这样一个笑容竟也拥有足以点亮夜空的美丽。 周笙笙拎着那只装书的口袋,朝他扬扬手:“我会好好保存的!” 老人的笑容有扩大的趋势,眼角额头的每一道皱纹,都是岁月的化身。 公交车载着拾荒者远去,周笙笙远远地看着那个方向,轻声说:“他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 身侧的男人没说话。 片刻后,她突然就回过神来,猛地扭头去看。陆嘉川就这么一言不发站在她身旁,眼神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 “” 空气中好像有一点火星子的味道。她后知后觉想起来,刚才她一气之下,好像,打了他,一耳光 医生的脾气并不好,这一点她是见识过的。能把小孩子骂哭,能把她讽刺得还不了口,能冷若冰霜到颜值明明很高,可医院的医生护士没有一个敢追他。 周笙笙开始后怕,一蹦三尺远。 “时候不早了,陆医生,我就先回家了!”她拎着手里的书像只兔子一样往远处蹦跶。 “我有车。”他盯着她。 “哈哈,不用了不用了,你开车回去就行。我刚才吃多了,得走一走路,消化消化。”她干笑着,后背都出汗了。 陆嘉川没理她,过了马路,开门上车。 就在周笙笙一个劲往前走时,他的车很快跟了上来,停在她旁边:“上车。” “真的不用了,陆医生,谢谢你的好意。我觉得锻炼一下——” “上车。” “”她迟疑着站在那里,不明白为什么他忽然一下对她改变了态度。之前还像是躲瘟神一样躲着她,不是吗? 夜色中,陆嘉川坐在车里,穿过车窗望着她迟疑不定的眼神:“之前还死缠烂打,连倒垃圾都能强行组队。怎么,这会儿给你机会接近我了,反而不敢了?” “”那不是因为刚打了你一耳光,怕你打击报复吗 他似乎能看透她心中所想,眼神略略一沉:“你以为我是你,动不动出手打人?” 周笙笙抿抿唇,不说话,这会儿事情都过了,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真的过火了。 “上车。今天太晚了,顺路载你而已。”他瞥她一眼,“别想太多,我说过,我对姐弟恋不感兴趣。” 周笙笙拎着书,看他俯身打开车门,终于依言上车。 他与她之间,好像终于不再那么遥远。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侧,看他目不斜视开着车的样子。远处的路灯与近处连成一条仿佛永远不会褪色的光带,而他带着她一路穿行在光带之中,那张侧脸明明快要融入夜色,却又比灯光更鲜明耀眼。 她回想起刚才他对老人伸出手时的样子,心里霎时柔软一片。 一路沉默着,她思绪万千,直到忽然听到他的声音。 “薛小姐,恕我直言,你再用这种恨不得扒光我衣服的眼神直勾勾盯着我,我可能会后悔载你回家这个决定。” “” 周笙笙涨红了脸,猛地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我是看你脸上有没有事。刚才出手有点重。” “这会儿知道出手重了?”他把车停在了红灯之下,侧头瞥她一眼,“随随便便出手伤人,你是觉得我脾气太好,不会打女人?” 抱着书的女人气鼓鼓坐在那里,也不看他,只嘀咕了一句:“我是觉得你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知道事情始末之后,一定不会跟我计较情急之下出手伤人这种事。” 他一顿,片刻后,笑了两声:“看来你倒是很了解我。” 这话有几分揶揄的成分,因为她在他眼里,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前一阵那个死缠烂打倒追女的形象。 却没想到周笙笙回答说:“不是了解,是有信心。” “” “你打不打女人我倒是不知道,但我知道一旦你明白了老先生是个怎样的人,一定会给他他应得的尊重。你脾气不好是真的,但心地善良也是真的。” “” “至于跟不跟我计较那一巴掌——”她撇撇嘴,“看在你知错就改,跟老先生道歉的时候态度端正、一丝不苟的份上,就算你要计较,我也没啥话说。” 绿灯还有十三秒亮起。 周笙笙豁出去了,视死如归地侧过头来,伸长了脖子,闭眼朝他仰起了脑袋:“你打回来吧。” 十二秒。 十一秒。 十秒。 他有些怔忡地看着那张白净的面庞,呼吸都放缓了。 眉毛是整齐干净的,就是不够浓,没有什么精神。鼻尖是挺拔小巧的,就是有几颗浅浅的小雀斑。睫毛倒是很长,可惜眼睛不够大,不够有神。嘴唇小而单薄,然而不够饱满,不够讨喜。 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 可她做着这样孩子气的事,还搞什么以牙还牙的幺蛾子,一脸视死如归地任由他打击报复,于是那张脸又忽然生动不少,不再寡淡而没有精神。 这种出乎意料的举动,又一次让陆嘉川想起了周安安。 那个说话做事都别出心裁的周安安。 他侧过头去,努力不看她,以免总被她身上那种酷似周安安的气质所影响:“真想挨打,楼道里解决。这里有监控,被人看见我打女人,一世英名就毁了。” 周笙笙不去点破他的口是心非,笑嘻嘻又把脑袋缩回去了:“好啊,那回楼道再让你打一巴掌。” “你还真是欠打。”他没见过这么贱兮兮求耳光的女人。 “如果是你要打我,那我勉为其难可以接受的。”她又来了,厚颜无耻侧头星星眼望他,“毕竟你的掌心贴在我的脸上,那也算是一种亲密接触了。” “”陆嘉川忍了。 “如果你不介意,想用掌心跟我的嘴唇亲密接触,那也是可以的。”她再接再厉,突然起了坏心眼,就想看他失控的样子。 哪怕生气也好,至少那代表他与她不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不是毫无交集的邻居。 她太渴望看一看除客套以外的表情在他脸上出现了,渴望回到几个月前,当她还是周安安,费尽周折才走进他的生命里。 而陆嘉川真的如她所愿,侧过头来恶狠狠盯着她。 “薛小姐,恕我直言,身为一个女人,你实在没脸没皮到令我叹为观止了。” 周笙笙懒懒地倚在座椅上,朝他轻快地眨眨眼:“是你太封建,陆医生。这个年头男女平等,喜欢一个人就大胆去追,这有什么没脸没皮的?谈个恋爱谁还要脸啊?” 打了个呵欠,她似笑非笑望着他:“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 “” 绿灯亮起,陆嘉川绷着脸一脚踩下油门,惯性使然,周笙笙倏地被抛到椅背上,脑袋重重地撞在后边。 她吃痛地低呼一声,然后瞥见,驾驶座的男人目不斜视,专心致志开着车,然而嘴角却一点一点弯了起来?! “不是故意的。”他不紧不慢地说。 周笙笙捂着后脑勺,对他怒目而视,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不是故意的??? “你要不是故意的,我就把方向盘吞下去!” 男人沉默片刻,微微一笑:“吞下去也没问题,就怕你赔不起。” “” 他说对了。 周笙笙捂着结完账后只剩下三百来块的钱包,一下子泄了气,心酸地坐在那里低头不语。为了追求陆医生,她已经沦为难民。 这下连方向盘抖吞不起了呜呜呜。 没听见她的回应,陆嘉川侧头瞥她,却看见她噘着嘴一脸委屈地缩在那里,捂着挎包一脸“没钱吃不起方向盘”的表情,纤细的身躯外加幼稚的动作,俨然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都三十岁的女人了,作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他本想嗤之以鼻,却不知为何,嘴角那抹笑意又浮现出来,一点一点伴着月色晕开。 第47章 偷一个吻 第四十七章 同样的月色,同样的夜晚。 陆嘉川将车停在车库里,与周笙笙一同走在小区里。春末的夜里凉风习习,她拎着一口袋书,因为一桩心事得以解决,还轻快地哼起歌来。 陆嘉川瞥她一眼:“方向盘都吃不起的人,不知道有什么好乐呵的。” “”受到一百点暴击的周笙笙,突然一下就真的乐呵不起来了。 她一脸冷漠地捂着钱包:“哪里痛你就戳哪里,陆医生,这个习惯要不得。” “是吗?”他不置可否地看她一眼,“不敢正视自己的窘迫与短处,薛小姐,这个习惯也要不得。” “随随便便拿别人的经典台词,并且没有经过作者的授权就站为己用,这个习惯同样要不得。” “把蠢话当经典,毫无自知之明,这个习惯依然要不得。” “跟女人斗嘴,针尖对麦芒,这个习惯我看最最要不得。” “一边提倡男女平等,一边对男性提出奇奇怪怪的不平等要求,这个习惯我看才最最要不得。” “”周笙笙也是不明白为什么能和他进行这种毫无营养的对话。 她想笑,好半天抬起头来,歪着脑袋问他:“陆医生,你不觉得,其实我们俩很配吗?” “我觉得。”陆嘉川看着她,眼睛一眯,不紧不慢吐出五个字,“你病得不轻。” 她噗的一声笑出来,跟在他身后踏入楼道,一路穿行过明亮宽敞的大厅,踏入空无一人的电梯里。他按下十二层的按钮,她就站在他身侧。 一路畅通无阻,几乎只用了短短十几秒,电梯就停在了十二楼。 电梯叮的一声,唤醒了声控灯,明亮的灯光霎时间驱走了一小片黑暗。两人背对背各自开门,谁也没有先开口。 她不想告别,不想这么快又回归到与他有一墙之隔的地方。今天是一个重大突破,可是关上那扇门,他们又成了昨日那样离得很近却又相距很远的邻居。 周笙笙握着钥匙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周听见他咔嚓一声,率先开了大门。 她忽然转过身去,有些急促地说了句:“陆医生,你好像忘了件事。” “什么事?” “刚才在路上,你说等我们回了楼道,你就跟我计较那一耳光的事。”她好心提醒,庆幸自己想起了某件可以拖延时间的事。 “”陆嘉川并不是很能想通,为什么会有人惦记着被他打一耳光这种事。 他当然不知道周笙笙的想法。她与他在这第三张面孔出现后,一直维持着遥远敌对的关系,她是惹人讨厌的缠人女邻居,而他是冷若冰霜高高在上的难搞陆医生。 只有这一个夜晚。 只有在那一记不假思索,来得甚至有些唐突无礼的巴掌后,他才好像第一次接纳了她,作为一个邻居,一个外来闯入者。 她盼着时间能慢一点离开。 只怕这一个夜晚过去,两人的关系就会再度回到起点。 他站在大门口,没好气地盯着她,都什么时候了还挑衅他?她就不怕他真的动手打她吗? 可周笙笙是真不怕。 她望着他的脸,心知肚明,那双带着情绪的眼眸在卸下防备时,其实很美很诱人;那张薄薄的嘴唇在发自内心接纳一个人时,也会说出温柔动听的话。 这一刻,他与她是这样安静地对望着,在这逼仄狭小的楼道里,全世界的喧嚣都停了下来。 而衣领深处,藏在胸口的那颗小小的樱花泡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滚烫,提醒着她在几个月之前的某个夜里,他也曾离她这样近,用甜蜜到令人心碎的眼神望着她,任夜风送来他温柔缱绻的话语。 鬼使神差的,周笙笙把脖子朝他伸了过去,笑靥如花:“喏,给你打击报复一下。” 巧合的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声控灯骤然熄灭。这仿佛是一个巧夺天工的安排,昭告着命运无时无刻不在作弄着世人。 万籁俱寂的夜里,她的面容离他只有几厘米距离。 若是灯光还在,她那贱兮兮讨要耳光的举动也不过是个恶作剧罢了,他尚且可以冷嘲热讽糊弄过去。可坏就坏在,灯光灭了。 于是黑暗里,离他只有咫尺之遥的女人忽然间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她的面目是模糊的,楼道里那扇小窗户透进来了一缕月光,将她的背影隐隐照出一个轮廓来。那个轮廓不叫薛青青,而叫周安安。 他甚至闻见了鼻端稍纵即逝的柑橘清香,微甜,清爽,莫名带着点令人神魂颠倒的气息。从前他也曾从周安安身上闻到这样的味道,他猜测过那也许是一种牌子的洗发水,又或者是她衣服上的洗衣粉气味,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刻,他竟又一次闻到它。 她被那忽然间暗下来的灯光吓得一愣,停在原地一动不动,维持着与他极其靠近的姿势,轻轻啊了一声。 就连那极短促的一声,也与记忆里周安安的声音完全重合在一起。 回忆像是来势汹汹的大军,眨眼间倾巢而出,将他拉入深不见底的深渊。陆嘉川听见自己急促而又澎湃的心跳声,下一秒,大脑一片空白,任由肢体冲动主宰了自己。 如果她是周安安—— 如果她真是命运重新送回来的那个人—— 他蓦地伸出手来,毫无征兆地扣住她的腰,那一处柔软而纤细,仿佛浑然天成的机关,男人只需将手覆在其上,便能陷入一片未知而又危险的境地。 周笙笙蓦地被他扣住腰肢,不由自主贴近了他,一刹那间,她能察觉到他们的身体紧密地靠在了一处。 她惴惴不安地站在那里,只觉腰上的大手滚烫灼热,宛若热铁。 心跳如雷,仿佛下一秒心脏就会变成蝴蝶一跃而出,不再属于她自己。 她口干舌燥地叫他一声,连口齿都不再清晰,微弱又可怜:“陆,陆医生?” 就是这个声音。 多少次回响在耳边,分不清是醒着睡着,不明白是在梦里梦外这分明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陆嘉川就是那只愚蠢到无可救药的骆驼,刹那间听见一声轻响,理智的弦就这样再容易不过断掉了。 那分明是周安安的声音! 他眼神一沉,仿佛失控的机械,只听从内心指令,低头不顾一切吻住了那片柔软的唇。 是温热的,薄而秀气的。沿着轮廓能够感知到她的柔弱渺小,可从紧紧依偎的唇齿间传递到他血液里的,却又是不容忽视的强大能量。 他将她抵在冷冰冰的墙上,双手依然箍住她的腰,双唇在这一刹那变成命运最好的礼物,能够用它去探索每一处令你悸动令你颤栗的甜蜜。 这个吻他幻想过太久太久,他是白日里道貌岸然的眼科医生,却也是黑夜里渴望与心爱之人有关于欢愉的切肤体验的男人。他渴望走进她的人生,融入她的生命,至少在她忽然消失之前,他以为一切都会顺利进行下去的。 也许是这个吻来得太迟,也许是体内的酒精在升腾,他的欲望一经压抑,此刻就变得难以克制起来。 陆嘉川的唇齿与她紧紧相依,舌尖触碰到她柔软的唇舌,几乎是不顾一切深入探索起来,不够温柔,带着些许放肆,她惊慌失措的躲闪在他看来无异于最好的催化剂,叫他恶劣的男性本能一时之间统统燃烧起来。 再放肆一些。 再深入一点。 他双手微微发颤,却强势地加深这个吻。直到他咬到她的唇,她惊慌失措,无意识地嘤咛一声,那清脆突兀的声音陡然间唤醒沉睡的灯。 如果灯泡亮起时有声音,那么此刻,无疑是平地一声雷。 头顶的灯泡猛然亮起,照亮了楼道里每一处细微的角落,也照亮了他眼前那张属于“周安安”的脸。 他蓦地睁开眼,看清楚了她。 素净的容颜,清澈的眉眼,那张脸失却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只剩下一片惴惴不安小鹿乱撞的神情。 她白皙的面容红得彻底,像是被颜料浸染过。 陆嘉川浑身一僵,下意识后退一步,却没想到恰好撞上刚打开的门。砰,很轻很闷的一声。 被黑暗带走的理智在这一刹那悉数回笼,他像是逃荒逃窜的野兽,被猎人追捕到只剩下求生的本能,慌慌张张倏地拉开门,不顾一切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砰,重重的关门声。 周笙笙呆呆地站在原地,眨眼,一下,两下。 她像是痴呆了一般,慢动作伸手,小心翼翼碰到了自己的唇。那湿湿润润,还有些酥酥麻麻的唇,时刻昭告着刚才发生的并非一场梦。 他竟然吻了她? 心脏早已飞出体内,变作一只翩然起舞,不愿飞回来的蝴蝶。 她脚步轻飘飘地进了自家的门,下意识带上了大门,踩着一地漆黑准确无误来到床边,合衣倒在柔软的被子里。 没脸没皮二十五年,她是第一次,被一个男人吻。 他的技巧略显生涩,温柔不足,还有些粗鲁。可她的脑海中一遍一遍重复着刚才的场景,从头发丝到脚趾头,每一处都泛起不可思议的电流。 身体在颤抖。 她想尖叫,想大笑,想放声高歌,可最后却只是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慢慢地红了眼。 喂,不管那一刻,你把我当做了周安安,还是今天这个薛青青,那是不是至少说明,你我之间真有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不论我变成什么模样,都有可能再次闯入你的人生,被你重新接纳? - 一墙之隔,依然是同样的漆黑一片。 陆嘉川没有开灯,失魂落魄把自己埋在浴室的热流里,蔓延一室的水蒸气抚平了他的神经,却无论如何熄灭不了身体的温度。 舌尖是滚烫的。 嘴唇是沸腾的。 身体的某个部位是那样叫嚣着,飞扬跋扈挺立在那,昭告着他对一个前不久还厌恶不已的女人做出了无礼之举,并且诚实地有了生理反应。 他是怎么了? 他到底出什么问题了? 陆嘉川闭眼站在那里,热流也洗不干净他对自己的厌弃。如果他对薛青青的欲望与本能反应来自他对周安安的感情,那他今天的举动该有多令人作呕? 那个女人不是周安安。 薛青青,周安安,她们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他烦躁地一把关掉花洒,擦干净身上的水珠,一言不发沉着脸走进卧室。 他连明天该如何面对她都不知道! 而更令人感到可怕的是,这一夜的梦里,他竟梦见自己与那个女人做完了接吻之后的所有更加亲密的事情。 那张脸一时是周安安,一时是薛青青。他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只那样凶悍地埋在她身体里,一次一次宣泄着对她的喜欢与怨怒。 醒来时,陆嘉川失神地躺在床上,慢慢地拉开被子。 那个地方正生机勃勃地挺立着,三个字:恨天高。 第48章 情敌大战 第四十八章 整整一周,周笙笙都没有再见过陆嘉川。 他每天早晨六点钟就出门上班,轻手轻脚开门关门,连声控灯都不惊动,那叫一个来无影去无踪。 垃圾也不倒了,堆在厨房里任由它自生自灭吧,只在实在忍受不了时,才会戴着口罩一股脑拎起那些垃圾袋,做一个风一样出门倒垃圾的男子。 没事尽量不出门,出门必定透过猫眼看半天,一旦发觉对面有点风吹草动,立马噤声不动。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得无缝了,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对门的女人尽收眼底。 周笙笙透过猫眼,看着他小心翼翼避免与她见面的可能性,一颗心沉入谷底。可她并不是傻子,这种时候跳出来继续死缠烂打,本来就是不明智之举,只会让他们两人的关系一朝回到解放前。 她有些伤感地站在门后,隔着一扇门,看他再一次小心翼翼消失在楼道里。 没想到的是,当晚陆嘉川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她听见开门声响的时候,正在客厅里吃面,条件反射搁下面碗,偷偷躲在门后看他。 楼道里有两个人,一男一女,一左一右。 男的自然是陆嘉川,身姿挺拔站在那里,打开了大门。女人穿着一条剪裁合身的v领连衣裙,春末的天气不算太热,但她已然光着双腿,后背露出一片白腻腻的肌肤来。 周笙笙呆呆地站在那里,费劲地把耳朵贴在门上,隐约听见楼道里的两人在说话。 “不会打扰你吧,陆医生?”女人的声音有着恰如其分的甜美柔软,仿佛一颗梦幻的马卡龙。 陆嘉川顿了顿,言简意赅两个字:“不会。” 两人很快进了屋子,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周笙笙一个人站在门后,一脸茫然地透过猫眼看着重新变得漆黑一片的楼道,慢慢地,慢慢地松开手,不再紧攥着门把。 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 陆嘉川在午休时间,接到了来自母亲的电话。 孙耀嘉问他早饭和午饭分别吃了些什么,今天的工作忙不忙,午休时候会不会抽空打个盹,诸如此类的日常问题。 他沉默片刻,不假思索:“妈,别拐弯抹角了,有什么事你直说。” 孙耀嘉顿时一哽:“你这孩子,看穿了也别明说啊,这样我多没面子。” “那你就当我没看出来吧。”他换了只手拿电话,右手拎起洒水壶,在电脑旁边的小仙人球上轻轻喷了喷,唇角弯弯。 也只有在面对母亲时,他才惯于表露出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可是孙耀嘉的下一句话就让他的笑意轻飘飘僵在嘴角,因为她说:“嘉川,你和安安,是不是分手了?” “”他呼吸一滞,那只拿着洒水壶的手也顿在半空里。 “这么久没听你提过她,催你带女朋友回家吃饭,你也没有任何反应。妈是老了,又不是傻了。”孙耀嘉叹口气,“是不是你的坏脾气又把人家吓跑了?” 他有过这种前科,孙耀嘉接下来就开始一一回顾。 “八岁那年,我把楼下小姑娘接来和你一起玩拼图,你说人家光长个子不长脑子,拼图都拼不好,害得人家哇哇大哭,再也不上咱们家了。” “” “六年级毕业的时候,你们班那个漂亮小姑娘送了只小松鼠给你,你把人臭骂一顿,说了一堆保护小动物的大道理,把人吓得再也不敢搭理你。” “” “高中的时候,你们年级有小姑娘追你,送你情书你一眼不看,还交给老师,说她们影响你学习,从今以后被你们年纪的女生视为不能接近的世界奇观之一——” “妈。” “怎么了?” 陆嘉川扶住额头:“别追忆往昔了,这一次不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能是人家安安的错?上回你带她去外公家,我看她乖乖巧巧,性格很好,又是帮你说话,又是去厨房替你打下手的。这么好一个女孩子,你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嘉川啊,妈跟你说,这男女之间的相处之道有时候不是那么一板一眼的,你是个有原则的孩子,可是恋爱中没有原则可言。你得多让让她,疼一疼她。你小时候喜欢的那个周杰伦不是还唱过一首歌吗?你听妈妈的话,去哄一哄安安,她心软,肯定会原谅你的。” 孙耀嘉真跟教小孩子似的,手把手教学。 陆嘉川坐在电脑前面,明明是大白天,却被屏幕上的白光刺得眼睛生疼。他轻声说:“妈,不是我不愿意哄。” “那是什么?” 他拿着手机,无论如何说不出口那句话:是我找遍了能去的所有地方,周安安根本没有给过我哄一哄她的机会。 挂断电话后,陆嘉川心烦意乱地揉着鼻梁,脑子里一时出现周安安的脸,一时又出现薛青青的脸。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事情?他自认从不曾做过什么三心二意的事,喜欢上周安安后,哪怕她不告而别,他也没有再去多看别的女人两眼。可是她走后才几个月时间,他居然又被一个叫薛青青的女人给横插一脚,乱了方阵。 更过分的是,他吻了薛青青、梦见薛青青,都并非因为薛青青本人带来的吸引力,大部分是因为她从骨子里酷似周安安。 他知道自己过分了,这种负罪感像是蛇一样把他缠得死死的,所以他才那样小心翼翼躲着她。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个吻,更无法面对这样三心二意、令人不齿的自己。 尤其,在拾荒者事件之后,他认清了薛青青并非一个肤浅粗俗的人,撇去她死缠烂打他好几周的事情不说,她骨子里有一颗善良纯粹的心。 他就更无法原谅这样卑鄙恶劣、乘人之危的自己了。 陆嘉川的思绪乱七八糟在脑子里打转,直到门口忽然有人敲敲门,那个刚来眼科不久的张护士小心翼翼站在门边,见他抬头,微微一笑,歪着头问:“陆医生,我听说你家有很多眼科护理相关的书,不知道能不能跟你借一下?” 他一顿,没有立即作答。 张莹然又不好意思笑了笑:“因为我刚来眼科,很多事情都还半生不熟的,怕耽误了病人,也愧对头上这顶护士帽。” 她说完这话,耐心等待着下文。 果然不出所料,牵扯到病人,陆嘉川总是格外有责任心,当即点头:“那我明天带给你。” 她又再接再厉:“今晚行吗?我明天轮休,想趁着假期时间就多看看书。” 陆嘉川略一迟疑,还是点头:“那下班以后,我拿给你吧。” 张莹然腼腆地笑了,面上红彤彤的,不好意思地反复道谢,然后转身离开。只是脱离了陆嘉川的视线,她就不再是软绵绵的小白兔,昂首挺胸走到护士站,靠着陈护士坐下来,姿态优雅地翘起二郎腿。 她将耳发撩至耳后,听陈护士迫不及待地追问她:“陆医生答应了吗?答应借你书了吗?” 她微微一笑,点头,又好似漫不经心加了一句:“他邀请我今晚去他家,一起拿书。” “啊啊啊,那是要约你一起吃个饭的节奏吗?” “大概吧。”张莹然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我还没准备好呢,就要跟他回家了。” “天惹你不知道你有多幸运!牙科眼科神经外科不知道多少人觊觎陆医生的美貌,要么碍于他的冷若冰霜不敢上,要么上了之后铩羽而归,你居然一次就能深入敌人内部了!”陈护士激动得满脸通红,“啊啊啊,然然你这是要拿下陆医生这个禁欲系男神啊!我看他鼻梁特别挺,听说——” 陈护士左看看,右瞄瞄,凑过来小声说:“我听说,鼻梁挺的男人性功能都特别好,你有福气了啊然然!” 一脸歆羡的样子。 张莹然但笑不语,抽空拿了半小时的时间化妆,内心一片平和坦然的得意。 其实男人这种生物,要拿下很简单,美貌她有,但那还不够,重要的其实是手段。 - 陆嘉川开车载张莹然一同回家,一路上车内飘着香水味,他一向对女人没有研究,香水对他来说也很陌生。 他不爱这种浓郁的芬芳,潜意识里想起了那股淡淡的柑橘芬芳,清爽,甜蜜。 呸,怎么又扯到那个女人身上去了? 张莹然说话做事很小女生,怯生生的,轻声细语,会害羞地低头笑,会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一切都合乎男人理想中完美情人的标准。 陆嘉川虽对女人并不算了解,但也不是一个迟钝的人,她频频脸红代表什么,眼中的期待与一闪而过的诉求代表什么,他能看懂。 他尽量按照孙耀嘉的指示,收起了性格里尖锐带刺的一面,因为内心深处有一个念头在与她同行一路的过程里逐渐浮出水面。 他陷入了周安安的漩涡之中难以抽身,如今还把另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女人也给拉下了水。这对他不好,对薛青青更是不公平。 如果就此放下呢? 如果他不再想着周安安,也不再去考虑和她酷似的薛青青呢?所有和那个女人有关的人或事,他都从此绕行,再不牵扯进去,这样,大概就能回归生活的正轨了吧? 张莹然投其所好地选择了从关心病人入手,这个加分项让陆嘉川觉得,他其实可以尝试和她相处看看。 管他周安安还是薛青青,他从今以后都要忘在脑后了。 而这个时候,可怜的周安安,或者薛青青,或者周笙笙,正一个人生着闷气,挠心挠肺恨不能挖个墙角钻去隔壁,听一听那对孤男寡女在屋子里做什么。 大晚上的,带女人回家??? 天气已经热到穿低胸v领裙的地步了吗??? 那个女人只差没在脑门上写着“我要勾引你”五个大字了,他是瞎了吗??? 她义愤填膺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最后深觉不能就此等下去,必须有所行动!可是有所行动之前,她略一迟疑,很快杀进卧室,打开衣柜,从她那囊中羞涩的行李箱里找出了唯一一条能够称得上性感的裙子。 比脑子她不一定能赢,但是比胸的话,d杯的周笙笙仰天长笑,左一把,右一把,从裙子里将胸朝正中间捧了捧。 然后,杀气腾腾开门,敲响了隔壁的门。 第49章 大胸女人 第四十九章 陆嘉川蹲下身去,从鞋柜里拿拖鞋时,手上微微一顿。 那双摆在下层的粉色拖鞋还是崭新的,上一次有人来穿时,还是周安安没有消失那会儿。因性格所致,家里几乎没有什么访客,而那次周安安来了,他第一次拆开了客用拖鞋。 由始至终只有她穿过它。 也只是微微一顿,他从手边拿出了新的拖鞋,淡蓝色,包装纸还没拆过。 女人很奇怪地在他身后说:“那儿不是有一双吗?何必拆新的呢,陆医生?” 陆嘉川把包装纸拆开,将鞋送入她手中。 “那双坏了。” 张莹然的视线在那双女式拖鞋上停顿片刻,没有说话,顺从地接过了新拖鞋,俯身穿上。 她穿的低胸v领裙,弯腰时春光乍现,极为养眼。可等到她慢吞吞穿好拖鞋,直起腰来时,却发现陆嘉川一眼都没瞧她,而是非常礼貌地转过了身去,选择接水来避开这一幕。 她有些失望,却又隐隐觉得,这个男人跟她以往交往过的都不一样。 “喝杯水。”陆嘉川转过身来,将纸杯递给她,单刀直入,“书都在书房,你可以自己看看需要什么。” 他带路,她大致看了眼这套房子,唇角漾起一抹微笑,跟他一起走进书房。 装潢很有格调,家具看起来也都价值不菲。 她轻声问:“陆医生,你一个人住啊?” 虽然这答案她早在进眼科的第一天就从陈护士那里打听来了。 “嗯。”很随意的一个字,表示肯定。 陆嘉川停在内嵌式书柜前,双手插在裤兜里。没了白大褂,他身上只有一件深蓝色卫衣,下着一条休闲小西裤,仿佛从冷冰冰的手术台上跨了下来,成为了烟火气息浓厚的居家男人。 赏心悦目。 他的书房一整面墙都是内嵌式书柜,从天花板到地板,从左边墙壁到右边墙壁,藏书量之大,令人瞠目结舌。 “这么大的书柜啊!没想到你这么爱看书。”张莹然笑起来,八颗白净整齐的牙齿,标准的淑女笑容。 可陆嘉川没回头,只是微微点头:“性格不太好,朋友也很少,平常除了医院也没别的地方可去,所以就看看书打发时间。” “陆医生你真会开玩笑。”她低头笑,睫毛一闪一闪的。 陆嘉川侧头看了一眼,略一顿:“我并没有开玩笑。” “” 看起来,他们两人不在一个频道。 陆嘉川就站在一旁,把偌大的书柜让出来随她挑选,可张莹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一边漫不经心地伸手拨弄柜子里的书,一边不住地侧头对他微笑、聊天。 “陆医生喜欢哪个作者的书?”她歪着脑袋,腼腆地说,“我喜欢张爱玲,喜欢林徽因。” 风光无限旧上海,文青的最爱。 一般来说,懂事的男人都会捧个场,夸她是个文艺女青年,有气质,有内涵,又或者别的什么褒义词。 可陆嘉川不是个懂事的男人,至少在女人这回事上,他的经验少得可怜。 所以他沉默片刻,诚实地说出:“哦。我不太喜欢看情情爱爱的书,比较偏爱的作者,国内的有史铁生和路遥,国外的是菲茨杰拉德——” 视线停留在某本书上时,他的眼神陡然间沉了下去,仿佛坠入回忆的深渊。 “菲茨杰拉德,和舍伍德安德森。” 舍伍德安德森——小城畸人的作者。而那本小城畸人,正是当初他两本一起买下,一本送给周安安,一本放进了自己书柜的书。 他的话叫张莹然半点都接不下去。 老子在跟你说张爱玲和林徽因,你跟老子说什么杰拉德,什么安德森她的表情有些奇异地僵在脸上,这种时候就算想装个逼,也请恕她孤陋寡闻,只能静静地微笑,宛若智障。 可她毕竟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女生,多年来在情场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当下抽出那本小城畸人——“舍伍德安德森?是这本书的作者吧。” 她弯唇笑着,扬扬手里的书:“这本书能借给我看看吗,陆医生?” 陆嘉川沉默片刻,下意识想要开口拒绝。 可那不过是一本书罢了,他连周安安都要抛在脑后了,何必对一本跟她只有那么半点关系的书小题大做,死死扒着不放? “可以。”他移开了视线,神色如常,一刀斩断所有与她有关的回忆。 接下来的全程,张莹然笑眯眯挑着书,不时扭头和他聊聊天。她很会引导话题走向,哪怕他不会聊天,总和她说不到一块儿去,她也能迅速滑溜溜地转向下一个话题,不留痕迹。 陆嘉川看着她,心知肚明这就是一个适合交往的女人。 说来也怪,以往家中的长辈,尤其是孙耀嘉女士,总在他面前唠唠叨叨很多,女孩子要找什么样的,怎样的女人适合娶回家他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可是如今,当张莹然站在他面前,他就又一下子都记起来了。 她有着合时宜的聪明,适当而不过分的娇气,进退有度的话题掌控能力,顾及男性的颜面与自尊。 可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漂亮的面孔,介于小女人与大女生之间的打扮,却觉得自己完全融入不了这样的精致之中。 她说的任何话他都提不起兴趣,作为礼貌他勉强回应着。 她好看的微笑,干净可爱的八颗牙齿,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只让他看见一具空洞的躯壳,内里藏着乏味的灵魂。 一个人的灵魂是用什么样的养分浇灌而生的,其实几句话、一个眼神有时候便能窥得一二。 在这一刻,他忽然间想起了曾经的周安安。 粗鲁,男孩子气十足,说话做事一点不精致,不会瞻前顾后,也不曾费尽心机去盘算过什么。 可是善良,鲜活,敢爱敢恨,敢作敢当,脾气来了撸袖子直接干架,感性时候也会轻而易举红了眼眶,心软得像是棉花糖。 张莹然说了好半天,再一看,面前的男人毫无反应,眼神有些空洞地盯着她手中的书,思维早已飘到哪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陆医生。” “” “陆医生?” “” 饶是对陆嘉川有再浓厚的兴趣,也禁不起他这么目中无人地一再忽视,张莹然有些气结,笑容消失了:“陆医生,你在想什么?” 她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陆嘉川终于回过神来,茫然地抬起头望着她:“你刚才说什么?” “”说你这个傻逼妈的无视老娘自以为是愚蠢之极! 心中所想并非口中所说,张莹然微微垂眸,唇角轻扬,笑里带着智障都能看出的勉强:“好啦,陆医生,我知道是我太无聊了,让你不耐烦了。” 她把手里捧着书抱在怀里,叹口气:“那我不打扰你了,这就回家啦。” 嗯,以她的经验,这样楚楚可怜的一番话之后,男人总会心怀愧疚,接下来便会低头服软,那么气势上她就已经赢了。而更通常的状况是,在这个时间点上,对方几乎都会发出同样的请求:“不如一起吃个饭吧?” 她慢慢地迈着小步经过陆嘉川身边,等待着那句台词。 果不其然,身侧的男人从容开口,她在听见他微微的吸气声时就已经做好准备,内心大叫一声es,表面上仍然是个小可怜。 于是她听见陆嘉川淡定地说:“好,我送你。” “” ???!!! 我送你?! 她说她要回家了,因为他的冷漠无情,因为他的目中无人,因为他的漫不经心,然后他说我送你?! 她的套路,生平第一次被一个脑回路不知道咋长的男人给完全打乱。 张莹然倏地回过头来,也不顾是否本性毕露,难以置信地问他:“陆医生,我到底哪里不好,你居然对我这么冷淡?” 陆嘉川微微一顿:“不是。你很好。只是我对谁都这样。” “” “好歹一起吃个晚饭吧?”她索性再也不装了,因为这个逼已经装不下去了。 她就怕连晚饭都不一起吃一顿,明天面对陈护士的追问会下不来台,毕竟口口声声说陆嘉川邀请她来家中的是她,自打脸这种事情她不想做。 也就在这个时候,大门外忽然有人敲起门来,咚咚咚的,一声接一声。 粗鲁,毫无节奏。 陆嘉川从张莹然面前走过,径直来到大门口,透过猫眼一看,表情有些奇异地僵在脸上。 “怎么不开门?”张莹然也走了出来。 猫眼外,身穿一字领露肩小黑裙的女人正绷着一张脸,气势汹汹地敲着门。 陆嘉川一点也不想开门。 他想拉住张莹然封住她的嘴偷偷摸摸缩到床下面假装没人在家 那个女人是终于忍不住了,所以打算杀进他家里找他算一算帐,质问他为什么吻她,并且吻了之后撒腿就跑再也不肯露面吗 陆嘉川一声不吭站在门口,脖子都没忍住缩了缩。 奇怪,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会怕她那个小矮子? 可是心虚,理亏,所以不得不怕。 哪知道门外的女人就跟长了天眼一样,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开门,我知道你在里头,陆嘉川!” “”这他妈什么鬼猫眼!从里看到外,从外也能看到里? 陆嘉川下意识后退一步,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张莹然盯着他,又看了看那扇门,一脸茫然,压低声音问他:“为什么不开门?” 门外,那个女人的声音又来了:“金屋藏娇,所以不给开门吗?” 我屮艸芔茻,这他妈透视眼?! 他动了动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尚在犹豫着到底该如何面对她,那天的亲吻当真是一句误会就能解释清楚吗?那他该成什么人了?随随便便亲了自己的邻居,随随便便用误会二字就能打发走她? 这不是人渣吗 可下一秒,张莹然把门打开了。 周笙笙也没有想到,她气急败坏在外面敲半天门,一颗心乱成了一锅粥。你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到底会因为什么事迟迟开不了门? 有那么片刻,她觉得若是他真的对别人动了心,她也许连亲口说出她就是周安安也是周笙笙的胆量都有了。 反正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失去他,这难道还不够可怕吗? 她看似气势汹汹站在门外,可一想到他也许会爱上其他人,在她变脸的这段时间完全忘掉她,就一个没忍住红了眼圈。 而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开门的居然不是陆嘉川,而是那个穿低胸v领裙的女人。 更令她没想到的是,那个女人看上去非常眼熟。 在哪里见过呢? 她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门口,千钧一发之际想起来了。郑寻。小公主。垃圾筐 这他妈不是那个十四五岁就懂得玩弄男生感情的小公主张莹然吗?! 周笙笙彻底懵逼了。 而下一刻,她听见张莹然奇怪地问她:“你是谁啊,怎么在人家家门口这么没礼貌,又吼又叫的?” 她是谁? 周笙笙气不打一处来,好啊,他亲完她就跑,这也就算了,随随便便找个女人带回家,还找的这种从小就会勾心斗角、利用他人的心机女! 她只觉得血液沿着脖子一路冲向大脑,可是怒极反倒镇定下来,战斗细胞全部处于紧急戒备状态。对于心机婊,打不行,骂不行,只能通过智商碾压。 下一刻,她看着张莹然,微微一笑,轻飘飘开口:“我哦——” 挺了挺胸,状似无意撩开胸口的一缕头发。 “我就是在这楼道里被陆医生强吻的隔壁女邻居啊——” 心碎地扶着门框,泫然欲泣的眼神此刻可以有。 “可是他亲完就跑,不负责任,我知道他嫌我——” 嫌我什么呢?这是杀手锏—— 周笙笙默默地扶着门框,一脸“我输了我很受伤”的表情,垂泪默然:“我知道,他嫌我胸大。他就喜欢你这种,一马平川,坦坦荡荡的,小,女人。” 每一个字都戳在人心口上,鲜血淋漓,再然后,盯,目不转睛盯着张莹然的胸。 张莹然:“” 陆嘉川:“” 第50章 深夜犯罪 第五十章 玄关处站着三个人,门外是周笙笙,门内是陆嘉川和张莹然。 剑拔弩张的气氛几乎是刹那间浸染开来。 张莹然眯眼,双手环在前胸,下巴微抬:“你几个意思?” 周笙笙盯着她的胸:“一个意思。” “胸大了不起哦?” “没有了不起,只是比较自信。”她不卑不亢。 张莹然根本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何方神圣,上来就嘲笑她胸小,真是火大。她侧头看着陆嘉川:“不介绍一下吗,陆医生?” “有什么好介绍的?”周笙笙打断她的话,“说得就跟谁想认识你似的。谢谢,但我并不想认识你。” 张莹然:“”已经不是普普通通的愤怒可以形容此刻的心情了。 “你以为我就很想认识你吗?大姐,你懂不懂做人起码的礼貌?随随便便上来就秀胸,你以为胸大无脑了不起?”她也盯着周笙笙的胸,越看越生气。 这女人年纪明显比她大,脸也长得普普通通,可是黑色的一字领越发显得肤白胸大,这么一看居然有几分诱惑的美感。 所以陆医生喜欢的是这种中年熟女stle? 也就在这时候,陆嘉川终于不再沉默,从鞋柜上拿起张莹然刚才放下的一摞书,递给她:“张护士,你先走吧。” 张莹然倏地扭头看着他,难以置信。她好不容易找到这么好的理由来他家,居然半路被一个老女人截胡,而陆嘉川面对她遭受的小胸嘲讽,居然视若无睹,还赶她走? “不是说好一起吃晚饭吗?”她没有去接那摞书,只是攥紧了手心。 陆嘉川没有点破,其实他压根没有答应过一起吃什么晚饭,但说与不说都没有太大必要。他看都没看站在门外的周笙笙,只从鞋柜一侧的抽屉里拿出一只纸袋,将几本书悉数放进去。 可下一秒,门外的周笙笙忽然间冲了进来,一把扯开那只纸袋子,定定地看着最上方的那本书。 小城畸人。 舍伍德安德森。 他竟然把这本书送人了?送给小公主? 这明明是他买给她的,因为她喜欢,所以他也喜欢。两本书,一本放在她那里,一本藏在他家中,那时候她在心里欢喜过不知多少次,每每捧着自己那一本,都会不由自主幻想着他又是如何在深夜里坐在灯光下与她分享同样的故事,同样的心情。 “喂,你干什么?”张莹然不客气地从她手里抢过纸袋,“这是我的,不好意思。” 周笙笙慢慢地松了手。 她看看张莹然,又回头看看陆嘉川,论外表,他们才是最相配的,男的英俊挺拔,女的年轻貌美。她又算什么呢? 像个二傻子一样站在这里叫人笑话,她真是无地自容。 在那本书里舍伍德安德森曾经说过,人生就像是个有很多扇门的屋子,当你敲开一扇后,才发现面前还有另一扇。一重一重的门阻隔着你,于是你也不知道究竟如何才能走出去。 于她而言,敲开了陆嘉川的大门又如何?搬来隔壁又如何? 她始终走不进他心里那扇门了。 他将属于周安安的书送给了一个外人,即使这时候她说出她就是周安安,大概也无济于事了。因为看样子,他已经完全摈弃过去了。 陆嘉川看着周笙笙面色苍白的样子,一时之间有些怔忡,她这模样是为了什么? 黑色的小裙子更衬得她肤色极白,那种白像是象牙的色彩,随时随地可以淌出泪光来。 她抬头看他一眼,没说什么,似乎有一根紧绷已久的弦骤然断掉,终于扭头就走。 “喂——”那眼神太决绝,他几乎心一慌,下意识伸手拉住她。 周笙笙回头冷静地望着他。 “我——”他停住,竟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又究竟为什么要拉住她。 可他做错了事,唐突地吻了她,如今躲了一个星期,像个懦夫一样 陆嘉川松开手,定定地看着她:“你等我一下。” 至少,要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哪怕理由其实并不合理,也必须坦白,那是他欠她的解释。 他侧头回望张莹然,候在门口,不动声色地说:“走吧,张护士。” 一路将张莹然送进电梯口,他看着那个面容精致的女人,电梯门合上以前,她带着点嘲讽,似笑非笑地问他:“陆医生,比起我来,你更喜欢她那种大妈?” 陆嘉川顿了顿:“没有什么好比的。” 喜欢谁,不喜欢谁,难道仅仅因为谁更漂亮,谁更年轻,抑或谁的外在条件更优越?他过去喜欢上周安安,她不可爱也不优雅,可她比谁都真实。 而今,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喜欢上薛青青了,可比起张护士来,那个女人的确更真实,更像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笨女人。 电梯门合拢了。 他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回头望去。 那个女人穿着一字领小黑裙,身姿纤细,脚下的那团影子越发显得小巧可怜,几乎融入墙上的阴影之中。 可她望着他,眼里有令人动容的力量。 他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一步一步转身走回她面前。因为身高缘故,长长的影子将她团团包围,那个瘦弱纤细的身躯也被他笼入一片温柔的阴影里。 “薛青青。”生平第一次,他叫出她的名字,不是饱含怒意的薛青青小姐,而是平和坦然、如释重负的三个字,“躲了你一个星期,连一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是我太懦弱。” 她抬头望他,他的背后是一片祥和昏黄的灯光,光线将他的轮廓渡上了一层模糊耀眼的金边,而他面容沉静,前所未有的温和。 周笙笙一愣。 “事实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把你和另一个人混淆了。其实你们长得一点也不像,眼睛,鼻子,嘴巴,没有一处相似。可是背影像,声音像,就连性格也很像。”他几乎是轻轻笑出了声,想起刚才的场景,眼神里仿佛有光在流淌,“那个女人也是这样,一冲动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说话肆无忌惮,行动无所顾虑,想什么做什么,可是——” 他微微一顿:“真实。” “我曾经很喜欢她,从来都吝啬于与人交际的我,甚至为了她,努力去看什么人际交往方面的书,如何追女生的贴子。只可惜是我高估了自己,她好像,并没有我喜欢他那么喜欢我。” “就在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不顾一切去追她的时候,她就人间蒸发了。” 周笙笙费力地仰着脖子去看他,如画的眉目,英俊的面容,真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不,其实并不是,还有那么多明星比他好看,公交车上地铁站匆匆一瞥时也会有更好看的男性,可在她眼里,只有他是最好的。 天上的星星千万颗,可除了她爱的那一颗,其余都不过是点缀罢了。 她红着眼眶看他,咬着嘴唇隐忍着,可内心已然有什么冲动就要挣脱出牢笼。 因为他喜欢她。面对薛青青,他终于说出了对周安安的喜欢。 陆嘉川低头看她,哂笑片刻:“可是薛青青,你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事,我喜欢的人消失了,我就把和她很像的你看成了代替品。灯光一暗,酒精作祟,就对你做出那种事情” 他不明白自己面对她时那种异样的情绪到底从何而来,她不过是个和周安安很像的女人罢了,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女性他又不是第一次见,为什么唯独对这个薛青青会有那种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其实熟识已久。 就好像一颗心会不由自主乱了节奏。 陆嘉川哑着声音望着她,自嘲似的说:“你看,就连现在,我根本没喝酒,也没有情绪失控,可这么面对你的时候脑子里也依然浑浑噩噩,好像一个不留神就又会重蹈覆辙,做出那种会叫你恨我的举动。” “什么举动?”她做梦一般呓语着,轻飘飘的语气。 “”陆嘉川抿了抿唇,移开视线,“你不会想知道的。” 她都不知道这一个星期以来他夜夜梦见她,有时候是周安安,有时候是她,分不清到底是哪一个。他就好像一个初懂人事的毛头小子,因为她,每天醒来都不得不在自我抗拒与羞耻中挣扎徘徊。 心里明明是抗拒的,可身体却非常坦诚地对她有了渴望。 一片沉默里,声控灯又一次熄灭。 他没有动,因为理智还在,他非常清楚自己绝对不能再做出上一次的事情。 可是面前的女人却忽然间踮起脚来,伸手覆住他的脖子,刹那间,轻软的双唇像是桂花糕一般贴在他的唇上,带着柔软的触感,微甜的香气。 那种柑橘的味道明明是属于少女的气息,却不知为何总能刹那间点燃他的渴求与欲望。 大概每个人天生都有属于自己的敏感点与罪恶源泉,于他而言,那种熟悉的气味便是如此,只要萦绕鼻端,身体便像是被火点燃,灼热滚烫的欲望宛若热流从头浇下,点燃四肢百骸,流经五脏六腑。 他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黑暗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就在耳边,像是海妖的歌声,轻盈婉转,不带一丝欲念,却又让人刹那间充满七情六欲。 “是这样吗?” 她揽住他的脖子,眼眶尚且泛红,神色间却充满了坚定,好似终于下定决心要将什么珍贵的礼物慷慨馈赠。 所幸黑暗很好地藏住了她的泪。 周笙笙攀附在陆嘉川的身体上,像是黑夜里的女妖,不顾一切放肆拥吻他。而他起初像是一块木头,只是僵硬震惊地站在那里,却又因为她不顾一切的热情而决心将理智全然抛弃。 “如果我说,我想知道呢?” 想知道你要对我做什么,又在梦里对我做过什么。周安安也好,周笙笙也罢,就算是薛青青也没关系。我已经找到能够永远停留在你身边的办法,带着赎罪的心情,和也许会永远如今日一般沸腾燃烧的迷恋,想要再一次飞蛾扑火奔向你。 人的感情与欲望,从来都是自相矛盾却又能够完美融合的东西。 她不是周安安,而是薛青青——这他再清楚不过。 可是周安安已经走了,他哪怕对自己不耻,对自己失望,也不想再否认他对这个起初并无一丝好感的女人产生了原始的渴望。 人活一辈子,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等待那个也许并不会再回来的周安安吗? 陆嘉川清楚听见脑子里有一根弦断掉的声音,清脆嘹亮,仿佛在昭告着什么。不要再去想着过去了,不要去惦记那个人间蒸发的女人了,不要抗拒自己的渴望,也不要再推开她了。 薛青青。 这三个字像是毒蛇一样钻进脑子里,明知咬一口可能会致命,可如果这片刻的欢愉是令人狂喜的,又何必在意会否致命? 他拉开屋门,与她身躯交缠,放纵热吻,不知不觉间就进了屋。 凭借男人的强壮有力,他轻而易举将她压在冷冰冰的墙上,啪——不知是谁的手碰到了开关,屋内灯光全熄。 黑暗是放纵最好的理由。 他的吻从她柔软的嘴唇,渐渐下移,下移,抵达细腻的脖颈、凹凸有致的锁骨而她喘息着,于黑夜里微微睁眼,媚眼如丝望着他。 如果是他。 如果是他,她全然接受,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