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女当家之寡妇难为》 第1章 望门寡(一) 睁开眼睛的刹那,几点唾沫星子飞到了脸上。 “你这小贱货,竟然敢跟着那穷书生逃跑?你不要脸不打紧,还要连累老卢家的名声?你这死不要脸的,现在乡里乡亲的都在指着咱家背脊骂咧!” 一根手指戳到了她额头,不是装模作样,而是实打实的戳,痛得卢秀珍皱起了眉头,轻轻的“哎呦”了一声。 “你还叫,还叫!”手指头连续戳了下来,毫不手软,戳得卢秀珍只能服软,咬紧了嘴唇,就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她这是招谁惹谁了?直到现在,卢秀珍还有些摸不清头脑。 大学念的是园林艺术,求职各种不顺利,将那一大摞获奖证书和各种等级证书摆到招聘方的人事经理面前,对付总是不屑一顾的将眼镜朝上边托了托:“我们要男生,做这体力活的当然是男生更佳。” 谁说园林艺术专业男生就一定比女生强?她可是年年拿了国家最高级别的奖学金!卢秀珍有些委屈,可现实就是这样残酷,奔波了快三个月,工作还没着落,饥不择食的她沦落到跑去一家婚介中心干打杂的活。 才去了半个月,老板娘就不再让她打印资料,而是派她去做一个片区的负责人。 为人热情活泼有能力,生得漂亮嘴巴甜,任凭是谁也不会错过这颗珍珠。 卢秀珍心中感激,做事十分认真,在婚介公司呆了半年,经她手成功牵线的有了四十多对,这在公司里已经算是战绩赫赫。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公司组织出去游玩,她和同事们坐船漂流遇到大浪,小船撞到了石头上,她挣扎着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全身湿透了,而身边站着的那个人看起来有些奇怪。 很明显这人不是在玩sp,要s,也不会s成这样。 一身破烂的衣裳,上衫有些短,下边的裙子只到膝盖上头,还露出两条裤管,衣裳上边打着几个补丁,灰扑扑的颜色。 衣裳的主人脸上没有任何化妆,一张大饼脸,上头两只小眼睛,就像两点黑芝麻一样不起眼,大蒜鼻子下边那张嘴正在一张一合,各种肮脏的话滔滔不绝从那嘴里蹦了出来:“你这小bo子,我早就知道你骨子里有骚气,果不其然,还想跟着野男人跑路?你也不拿面镜子照照,看看自己脸皮有多厚!” “孩她娘,你就少骂两句,怎么说秀珍跟我也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 从外边走进来一个汉子,个子不高,可看起来很结实,横着眼睛看了卢秀珍一眼,一副很生气的模样。 “你那妹子做下了这样的事情,我就连说都不能说了?”那妇人嗤之以鼻:“当家的,我早就跟你说过,当时老崔家来下聘,就得赶着成亲,这下倒是好了,她跟人私奔,这话传到山那边去了,万一老崔家来悔婚,咱们还得拿银子出来还人家!而且,你妹子名声坏了,以后还有谁家愿意要她?以后少不得要在家里混吃混喝一辈子,你瞧瞧她那身子骨,哪里是干活的料子?以后咱们贴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妇人越说越气,脸颊通红,唾沫星子又一点点的落到了卢秀珍脸上:“我的天老爷哟,我这命咋就这样苦咧!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了,还有个扫把星捣乱!” 那汉子的脸色也变了变,搓了搓手,走上前一步,抡起胳膊就朝卢秀珍招呼过来。 见着他那狰狞的样子,卢秀珍有些害怕,脑袋偏了偏,那一巴掌呼下来刚刚好扫过她的耳朵,火辣辣的痛。 “你这不要脸的货!”那汉子一只手揪住了她的耳朵:“都已经订婚了还跟人私奔,你这是想让咱们老卢家的脸都丢尽是不是?那个宁谦之有什么好的?每天啥事都不做就会捧着那几本书看,也不见他中个秀才回来,你就准备跟他过一辈子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卢秀珍脑子里懵懵懂懂的一片,不过她现在明白了一件事,她肯定是穿越了。 面前站着的两个人,身份是她这具躯体的兄嫂,本尊跟人私奔被捉回来,兄嫂正恨铁不成钢的在训话。 “当家的,咱们得赶紧跟老崔家说一句,把亲事给提前了,免得到时候她私奔的事儿传出去了,老崔家会悔婚。” “孩她娘,你说得是,可总也该有个由头哇,这成亲的日子还得一个月哪,咱们这样急急忙忙的将人送过去,只怕老崔家反而会疑心。”那汉子低着头琢磨了,见着卢秀珍一双眼珠子黑白分明的盯着他,心中有气,手一扬,大耳刮子落了下来:“看什么看,都是你这个不要脸的货,咱家聘礼银子都收了,你还想跑?爹娘死了,这家里就是我做主,还有你说话的份?臭不要脸的东西!” 口里一阵咸涩,卢秀珍心里明白,那汉子下手重,自己嘴角肯定流血了。 “卢大根!”外面传来了吆喝声:“卢大根在家吗?” 那汉子应了一声,拔腿就朝外边走:“在家哪在家哪,谁找我?” 屋子里又只剩下了那妇人和卢秀珍,昏暗的灯光里,妇人的脸孔显得更圆了些,上头几点麻子浅浅,仿佛伸手就能擦去。 “你瞅着我干啥?我脸上又没开花!”那妇人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冲着卢秀珍冷冷一笑:“你还想跟那个宁谦之做夫妻?没门儿,等着下辈子吧!老崔家给了十五两银子的聘礼,这可是大柱二柱的媳妇本儿,怎么能让你跟着那穷酸货跑了?” 原来是这样,卢秀珍躺在那里,心里一酸,这姑娘跟自己的身世何其相似。 前世的卢家重男轻女,卢秀珍是家里第三个女儿,上边有两个很小便送了人的姐姐,下边有个被父母视为掌上明珠的弟弟。若不是她跪下来说学费自己攒,以后不用父母多出一分钱,卢秀珍小学毕业就会没书念,她咬着牙靠捡破烂、发传单、假期打零工挣来的钱硬是支撑过了中学,到了大学以后就好办多了,国家奖学金和兼职工作让她很滋润的度过了四年大学,到了大学毕业以后,她家中父母便打起了小算盘,工资要求如数上交还不打紧,竟然想给她物色一个有钱的丈夫,收了高价聘礼好给她弟弟攒媳妇本。 她不是个软弱的人,可也还是要顾及自己的面子,每个月汇一千块到父母的银行账户上边,免得到时候别人拿不孝来说道她,尽量少回家,可是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上次回家过年,父母骗她去跟一个三十多岁长得像猪一样的男人去相亲以后,她便彻底对父母死了心。 穿越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让她摆脱了如吸血虫般的父母,可卢秀珍万万没想到,被她穿越的女子也跟她一样被家人欺凌,唯一不同的是,欺负她的人是她的兄嫂。 卢秀珍闭上了眼睛,努力的想挪动下自己的身子,可是她感觉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就连手都抬不起来。 “哟,你还想动哪,是不是还想着去找那个穷酸货?我跟你说,人家早就跑回去好久了,他哪里有半点真心?”卢大根的婆娘嗤嗤的笑了起来:“你们俩私奔被人追,你扯着他一道去投水,你实心眼的跳下去了,他可没跟着下去!” 说到此处,那婆娘忽然又恼怒了起来,蹲下身子一只手揪住了卢秀珍的耳朵死命的往外扯:“哼,还好你这条贱命在,要是死了,我们还得将那十五两聘礼银子吐出来哪!真是个会搅事的精,就不会让人安生半分!” 好吧,这姑娘比自己命还苦,心里头喜欢的人是个胆小鬼,说好一起殉情,结果她跳下去,他跑了。 卢秀珍的耳朵被扯得生疼,她努力的顺着卢大根婆娘的手往一边偏了下去,身子一歪,就从那张小小的木板床上滚了下来,全身酸疼。 “孩他娘,你出来,出来!” 卢大根又回到了屋子里头,朝着他婆娘使了个眼色:“咱们来商量点事。” “啥事不能当着她说的?”卢大根婆娘正拿着卢秀珍出气,一点没有想要出去的意思,一双肥壮的手又掐上了她的掌心:“就是你平常对她太好了,她这才有这样的胆子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现在还不教训她,谁知道她还会弄出些什么幺蛾子来!” 卢大根叹息了一声,走到了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卢秀珍,眼中忽然有一丝怜悯。 卢秀珍眨了眨眼,她没有看错,这个刚刚还在扇自己耳光的汉子,表情不再是凶神恶煞,仿佛间换了一张脸,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当家的,你这是咋的啦?”卢大根婆娘也发现了自家汉子的异样,停了手。 “老崔家那边派人过来捎信,说崔家大郎早些时候得了急症,死了。” “死了?”卢大根婆娘睁大了眼睛,尖叫了一声,直直从地上跳将起来:“那聘礼银子咋办?他们家可是来讨钱的?” 躺在地上的卢秀珍苦笑了一声,好吧,初来乍到,她就守了传说里的望门寡。 第2章 望门寡(二) 一阵风刮了过来,烛光晃了晃,地上的两条身影也跟着晃了晃,就如秋风里的树叶,有 些飘忽不定,两人的呼吸声沉沉,直仆仆的朝卢秀珍耳朵里灌了过来,让她的心跟着沉了沉,那暗黄的一点烛光,晃晃的在眼前成了庙里泥塑木雕上暗旧的金粉颜色。 “老崔家给了咱们两条路子选,一是退银子,毕竟山那头的庄户人家,攒点银子不容易,肯定不会这样大大方方的就给了咱们。”卢大根吧嗒吧嗒了下嘴,低头看了看躺在那里的卢秀珍:“她也是命苦,怎么就摊着这样的事情了。” “你先别急着心疼你妹子,”卢大根婆娘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喘气都有些不利落:“十五两银子,这是十五两银子啊!咱们才揣了两个月哪,咋就要还回去了?你快说,还有个什么法子?咱们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将这银子给留下来。” “老崔家说,只要秀珍愿意过去守寡,那也成,银子咱们就不用还回去了。”卢大根挠了挠脑袋,将脸转了过去,不敢看躺在那里的卢秀珍:“我心里头琢磨着,让秀珍去守一辈子活寡,这也太难为她了。” “哼,这是她的命!”卢大根婆娘恶狠狠的吼了一句,见卢大根没有动静,拍手拍脚的嚎了起来:“好哇,你这是已经打定了主意,想要将那十五两银子退给老崔家去了?为了你这宝贝妹子,就不管咱们孩子的死活啦?你这妹子名声已经坏了,请人说媒都嫁不出去了,更别说谁家还能给十五两聘礼银子!只怕是要我们倒贴人家才会松口哪!哎哟哟,我的命可真苦哇,嫁了个没心没肺的,满门心思想着赔钱货,倒将自己的亲骨肉不当一回事,天老爷啊,这日子还要过下去么?我不要活了,不要活了!” 卢大根婆娘一边大声嚎着,一边用脑袋去顶卢大根的肩膀,手脚并用,在他身上拍来打去:“我知道你嫌弃我们母子,明儿一早我就带着大柱二柱回娘家去,你再找个喜欢的份过日子便是!” “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卢大根有些恼怒,皱着眉头将婆娘朝旁边一扒拉:“我什么时候说不管你们娘儿几个了?这不是正在想法子么!” “还能有什么法子?要么把聘礼银子还给人家,要么就让这赔钱货去守寡,你心疼她不就得亏了我们?”卢大根婆娘的眼睛睁得大了几分,跟先前相比,已经不再是芝麻。 “我合计着,既然老崔家的大郎死了,那咱们是不是可以把秀珍嫁给宁谦之?他们两个本来就互相喜欢,只不过是碍着秀珍已经有了婚约,这才没能成事,现在大郎不在了,秀珍自然能再嫁了。”卢大根深深的呼出一口气来:“这也算是一桩好亲事。” “狗屁好亲事。”卢大根婆娘斜眼看着自家汉子,鼻子里头嗤嗤的冒冷气:“宁谦之家里就一个寡母,怎么能给他攒出十五两银子的媳妇本?我看他家能拿出十两来都是顶天了。” “十两就十两,总比让秀珍去守一辈子活寡强。”卢大根点了点头,似乎心意已决:“我这就去宁家走一转。” “哎哎哎!”卢大根婆娘又开始跳脚:“这中间可是差了五两银子哪!” 卢大根没有理睬她,甩开手便走到了门外,卢大根婆娘瘫了下来,一只手拍着地面哎呀哎呀的喊了起来,但是卢大根似乎没有回心转意的迹象,脚步声橐橐,一直朝外边去了。 “你这个赔钱货!”卢大根婆娘见男人不回转,猛的转过身又朝卢秀珍扑了过来:“都是你弄出些这样的事情来,都是你!” 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她身上,婆娘做惯了农活,下手十分有力,卢秀珍只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要被打断一般,痛苦的了一句:“大嫂,你别这样。” “阿娘!”门边有个小脑袋探了进来:“你别打姑姑了!姑姑很可怜的!” 卢大根婆娘停了手,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门边,伸手去赶那个小家伙:“二柱,你怎么还没睡觉呢?快睡觉去!” 二柱很是机灵,小小身影一低,就从卢大根婆娘胳肢窝下边钻了过去,蹭蹭蹭的奔到了卢秀珍身边,伸出两只小手抱住她:“阿娘,不许你打姑姑,不许!” 卢大根婆娘盯着二柱看了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好,不打就不打!”可毕竟心有不甘,又朝卢秀珍躺着的那地方吐了一口唾沫:“贱货,赔钱货!” “阿娘,姑姑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姑姑可好了。”小小的脸孔贴了过来,软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喜欢姑姑,姑姑学了识字又来教我认字,姑姑是世上最好的姑姑!” 温热的气息在她鼻翼之侧,暖洋洋的一片,卢秀珍的心也暖和了起来,这小家伙是她穿到这里遇到的第一个好心人,他的声音是那么好听,让她全身忽然间又有了力气。 二柱有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他望着卢秀珍的时候,眼眶里还有泪珠子在不停的滚动:“姑姑,你痛不痛?” 卢秀珍摇了摇头:“不痛,有你在这里,姑姑就不痛了。” 一只小手轻轻的摸上了卢秀珍被打的地方,声音依然是那般轻软好听:“姑姑,我帮你揉一揉就不会痛了。” 卢秀珍咬着牙点了点头:“姑姑不痛,不痛。” 卢大根婆娘呆呆的站在门口看了屋子里两个人一眼,跺了跺脚,朝外边跑了过去,等着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二柱这才凑了过来低声说:“姑姑,宁哥哥不是好人,你以后别跟他学认字了。” 小家伙说的是什么话?卢秀珍呆了呆,重新打量了下跪在自己身边的卢二柱。 约莫五六岁年纪,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灵活得很,可是这也太灵活了,竟然能揣测到男女之间的感情——小家伙那句话,难道不是在提醒自己要跟那个穷书生划清界限么?只是他的出发点跟他爹娘不同罢了。 卢秀珍努力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姑姑知道。” 卢二柱咧嘴笑了笑,大眼睛眨巴眨巴两下:“姑姑,你知道就好。” 这孩子是跟她位置角色交换了不是?怎么说起话来好像老成得是她的长辈,卢秀珍有些惊愕,为什么总觉得有些怪,她也说不出来为什么。 昏暗的烛光照着屋子里的两个人,卢二柱在这晦暗的灯影下显得像瓷器一般光洁,他在卢秀珍身边坐了一阵子,忽然跳了起来:“姑姑,我塞给你的饼肯定给宁哥哥吃了吧?我刚刚听到你肚子在咕噜咕噜的叫!” 卢秀珍茫然的看了他一眼,此时肚子又咕噜噜的响了起来。 本尊可真是傻,就连个小孩子都比她精明,卢秀珍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肚子,别说这会儿还真是又饿又渴。 “姑姑,我给你去找找,看还有没有东西填肚子。”卢二柱察言观色,小小的身子一溜烟的飞奔了出去,没过多久,端了个破瓷碗过来,一只手里拿了半块黑乎乎的饼,步子迈得小心翼翼,生怕那水从瓷碗里洒出来。 “姑姑,我只找到了这个。”卢二柱将瓷碗递给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卢秀珍,又将那半块饼往卢秀珍嘴里塞,一边嘀嘀咕咕:“我帮姑姑攒了两天,也就只攒下那两块饼,家里真的没什么东西吃了,这是我在鸡窝边上捡到的。” 鸡窝,那一口已经被嚼烂的饼忽然就变了味道,卢秀珍张大了嘴,有一点点细碎的屑子掉了下来。 “姑姑,这肯定不是鸡吃剩的,咱家的鸡天黑时候就被关进窝棚里去了。”卢二柱小小的拳头很体贴的拍着卢秀珍的背:“肯定是大黄从谁家叼过来扔在那里的。” 大黄卢秀珍绝不认为它会是一个人。 饼干碎子掉了一地。 “姑姑,多多少少得吃点啊,你不吃东西就没力气哇。以前我阿娘不给你饭吃的时候,你捡来的东西也吃啊。”卢二柱仰头看着卢秀珍,使劲儿劝她:“你以前又不是没吃过大黄吃剩的东西。” 卢秀珍默默的端起破瓷碗喝了一口水,天哪,这姑娘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经常吃不上饭,饥不择食的吃畜生叼来的东西!难怪她要逃跑,在这个家里,她大概是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吧? 那个宁谦之或许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可他肯定对她不错,这才让本尊起了跟他私奔的心思,否则她怎么会半死不活的躺在这里,接纳了从千年之后奔过来的自己? 一滴眼泪从眼角低落,卢秀珍觉得自己的心无缘无故的痛了起来,好像有谁扯着她的肠子结成一团,每一次牵动,她就心痛。 “姑姑,你哭了?你别哭啊!”卢二柱慌了手脚:“我再帮你去找找看,还有没有吃的。” 卢秀珍攥住了他的手:“二柱,别去了,姑姑不饿。” 这不是她的声音,她喊二柱的声音里还有一丝说不出的自然,卢秀珍打了个哆嗦,有几分恐惧——本尊还没有离开,还在这具躯体里?否则她怎么会喊那个小家伙这般亲切,仿佛他真的就是自己的亲侄子一样。 她坐直了身子,才喘口气的功夫,便觉得好一阵头晕眼花,眼前模模糊糊的出现了一个人影,慢慢的清晰了几分。 那是一个年轻姑娘,五官生得很是精致,只是肌肤颜色难看,面如菜色。 第3章 望门寡(三) 薄薄的嘴唇微微下拉,显得有些愁苦,一双眼睛期盼的望着她,让卢秀珍心生寒意。 本尊还不愿意走?自己是要与她共用一个身体了? 年轻姑娘没说话,卢秀珍也没吭声,两人四目相对,有说不出的诡异。 身边的卢二柱一点也没有觉察到异常,还在劝着卢秀珍吃东西:“姑姑,你好歹要吃点才行,人不能不吃东西。” “你好傻。”卢秀珍喃喃了一句,打破了沉默。 那年轻姑娘点了点头,神色倔强:“我心甘情愿。” “他那样对你,你觉得值吗?”卢秀珍不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发出声音,可她知道那姑娘一定能听见。 “他没有跟我跳下来,肯定是有他的苦衷,或许他想到了跟他相依为命的娘亲,要是他死了,谁给他娘养老送终?”年轻姑娘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亮,脸上全是依恋的神色:“他是个孝子,他想得比我多。” 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自欺欺人,这也算精神胜利法用到了妙处,就让她这样安慰自己吧,卢秀珍摇了摇头,你不能试着去唤醒一个假装沉睡着的人。 “您往这边走,这边。” 讨好的声音慢慢逼近,卢二柱跳了起来,冲到门口看了看那几个由远及近的人:“阿爹阿娘,宁家大婶子?” 卢大根见着宝贝儿子,脸一沉:“二柱,咋还不睡觉去咧?” “我给姑姑送水过来喝。”卢二柱扮了个鬼脸:“阿爹阿娘,我这就去睡。” “她刚才还没喝够啊?还要喝?”笑声桀桀,就如有人用刀片擦刮着铁片一样,碜得人心里好一阵发痛,卢秀珍抬眼朝门边看了过去,就见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妇人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卢大根和他婆娘。 “宁家婶子,你看,我家秀珍好着呢,没什么地方有毛病,这亲事”卢大根一脸的笑,走到卢秀珍面前,一把将她提拉起来:“你也不是不知道,别看她身子单瘦,可干活一点都不赖,足足抵得上一个年轻后生哪。” 这情形,就像贩卖牛马一样,卢秀珍挣扎着想将自己的胳膊挣脱出来,可却被卢大根攥得更紧,恶狠狠的盯住了她:“别动,让宁家婶子看看,你现在一点事儿都没有了。” 宁大婶子朝卢秀珍径直走过来,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间又笑了起来:“卢秀珍你这死不要脸的,还想要嫁给我儿子?实话告诉你,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卢大根有些惊慌,一双眼睛在宁大婶子脸上扫来扫去:“大婶子,你不是说过来看看秀珍再做决定的吗?她现在身子好得很哇!” 宁大婶子轻蔑的看了卢大根一眼,眼神里满满都是不屑:“哼,你家这个不要脸的妹子,竟然约着我儿子私奔,光凭这一点我就不能让她进我们宁家的门!更别说你们家妹子是个克夫的命,人还没过门就把男人给克死了,你还想要她来克我家谦之?” 卢秀珍眼前那个年轻姑娘全身颤抖了起来,脸色瞬间从蜡黄变成了苍白,她颤着声音道:“姑娘,你帮我问问,谦之他是不是也是这般想的?他难道就忘记了他许下的诺言了?” 能将你独自撇去投水自尽的男人,还会有什么好惦记的?你都伤成这样,可他却一屑不顾,甚至不过来看你一眼,这不已经充分说明了他的决定?卢秀珍同情的看了那年轻姑娘一眼,见她眼睛睁得大大,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暗自叹息了一声,可怜一个痴情女子,为了一个软弱的人失去了生命,这值吗? “谦之呢?谦之怎么不来见我?” 这两句话说出来,卢秀珍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分明不是她想说的话,可怎么就这样冲口而出呢?只是说了也就说了,她瞪眼瞅着面前站着的那个妇人,也想听听她会得到什么样的答复。 那妇人有一张刀削似的脸,薄薄的嘴唇紧紧的抿着,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了她。 “哼,真是不要脸,竟然还在想着我家的谦之!”她堪堪的将目光从她身上掠了过去,眼神里全是不屑:“我家谦之可是大富大贵的命格,怎么可能是你这种人能配得上的?我也不说你私奔这事,单单就说你这守望门寡的命,还想给谦之做媳妇?你真是做梦!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到时候我家谦之考了进士做了官,就算要纳小妾都不会想到你,你这样的扫把星,谁敢娶进门?快些莫要坏了我们老宁家的风水!” “谦之,谦之他为什么不来?我要见谦之!” “你就别做梦了,他怎么会来?”宁大婶子又尖声怪笑了起来:“我家谦之已经清醒过来了,像你这样的女人,给他提鞋都不配,他再也不会见你!” 面前站着的那个幻影抖了抖身子,慢慢的倒了下去,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浅。 卢秀珍明白,那是压垮本尊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失去了支撑,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对于这个世界,或许她已经没有留恋。 烛光摇曳里,宁大婶子那张嘴撇到一边,一屑不顾得令卢秀珍心中的愤怒一点点的增长起来——她有什么资格这样指责一位痴情的姑娘?她那儿子临阵脱逃已经够伤人家的心了,她还要跑来朝她伤口撒盐? “宁家大婶子,我是有眼无珠识人不清,没有看穿你儿子龌龊的本性,要是我早知道他是这种懦弱无能又胆小如鼠的人,我肯定是不会跟他跑的了。”卢秀珍冷冷的看了宁大婶子一眼:“我塞给他的两块饼,就当我喂了狗吧,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傻了,你儿子大富大贵也好,穷得落魄也好,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现在快些给我走,别到我家站着把我家的地给弄脏了。” “秀珍!”卢大根惊跳起来,他请了宁家大婶过来就是打算商议亲事的,自家妹子约了宁谦之私奔,宁家大婶现在正在气头上,说几句难听的话也是常理,只要自家放低身份多求求情,念在秀珍和宁谦之的那一份情上头,宁家大婶迟早会同意这门亲事的,可是——他眼鼓鼓的瞪着卢秀珍——自家妹子是疯了不成?竟然在宁家大婶面前撒泼,这亲事还能谈得成嘛? “你这死丫头,在混说些什么?”卢大根婆娘气得直瞪眼,一步蹿了过来,伸手就朝卢秀珍抓了过来:“宁家大婶可是好心来教你做人的道理,你就耐心听着便是,哪有你还嘴的份儿?” 卢秀珍用足力气,一甩胳膊:“我的事情不用你来管!” 刚才吃了点东西,喝了口水,总算是精神了点,否则连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人家还拿你当软柿子捏。 卢大根婆娘瞠目结舌的望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平常逆来顺受的小姑子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她转头望了望卢大根,嚎叫了起来:“当家的,你看看你看看,咱们一门心思给她在打算,这白眼狼回过头来咬人哪!” “替我打算?”卢秀珍冷冷的哼了一声:“是在为你们自己打算吧?想把我卖了还要我快快活活的帮着数银子?” 卢大根一张脸憋成了深紫色,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宁大婶子瞅了瞅卢秀珍,哈哈一笑:“哟,你倒也开窍了?只可惜你就这命格,可别将我家谦之的好命给冲撞了。” “大婶子,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想着嫁给他了,那种没有骨头的人,白送给我都不会要。”卢秀珍同情的瞥了一眼地上那个浅浅的身影,此刻已经淡得好像没有了痕迹。 “你!”宁大婶子鼓起了一双眼睛,就像池塘里的青蛙:“你这是啥意思?你原来不是哭着喊着要嫁我家谦之的吗?” “我说得很清楚了,宁家大婶子你还不明白?”卢秀珍朝她翻了个大白眼:“你将儿子当成宝,可未必人人都要捧着他,我方才说得很清楚,原来是我脑子糊涂,这次被水呛了,把我呛清醒了,你那儿子就是哭着喊着求我嫁他,我都不会嫁!” “我儿子哭着喊着求你嫁他?”宁大婶子的两颗眼珠子瞪得溜圆:“你这是掉到水里把脑袋给淹糊涂了?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什么样的人不是你说了算,但我可以肯定,你儿子绝对不是个东西!”说完这句话,卢秀珍只觉得自己胸口那股子闷气渐渐的散开,朝宁家大婶微微一笑:“大婶,谢谢你的关心,还特地跑过来看我。” 宁大婶子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的望着卢秀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哥大嫂,我愿意去老崔家那边守望门寡。”卢秀珍抬头看了一眼卢大根和他婆娘,也冲他们笑了笑:“多谢大哥大嫂这么些年的照顾,秀珍会记在心里头的。” 卢大根和他婆娘也张大了嘴,瞬间变成了两尊石像。 第4章 望门寡(四) 做寡妇并不为难,为难的是年纪轻轻便要做一辈子寡妇。 且不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年纪轻轻就守了望门寡,这名声比一般的寡妇更难听,就算婆家宽厚见她可怜,过了十年八年打算还她个自由的身子,她也不一定嫁得出去——毕竟背了个“克夫”之名,有谁还敢娶? 卢大根耷拉着脑袋坐在床边,忽然想到了他娘过世的时候。 眼窝深陷,嘴唇苍白干裂,她抓住了他的手,说的话断断续续:“秀珍身子弱,你别让她干太多活,给他找个好婆家,别让她受欺负” 当时他流着泪答应下来,可现在呢?卢大根晃了晃脑袋,好像这样就能将他娘临终前一幕给甩掉,只是他娘那消瘦愁苦的面容还是在眼前摇晃,根本不曾远去。 “当家的,怎么还不歇息?”卢大根婆娘咧着嘴走了进来,喜气洋洋:“这事情好不容易才算解决了,我心里的大石头也算是落了地。” 卢大根皱眉看着婆娘的大饼脸:“你有没有觉得良心不安?” 婆娘诧异的抬了抬眉毛:“什么良心不安?你在说啥子哩?” “秀珍要去做寡妇了,可是咱们”卢大根站了起来,捏了捏拳头:“不行不行,明天一早我要好好劝劝她,咱们可不能将她朝火坑里推。” “什么火坑水坑的啊?”卢大根的婆娘气呼呼的坐了下来,脸色一沉:“我嫁给你的那时候,家里穷成啥样?还不是火坑水坑?那时候你这宝贝妹子都能撑下来,现在去崔家又咋的了?人家能拿出十五两银子当聘礼,家里能差到哪里去?总比你挖空心思给她去找户人家的好!” 烛光渐渐的暗淡了下来,火苗已经贴近棉纱芯子的最底部,卢大根婆娘猛的朝那点火苗吹了一口气:“睡觉睡觉,还坐着干嘛,蜡烛不要钱买?” 窸窸窣窣的一阵声响,卢大根婆娘钻进了被窝里,见自家汉子还坐在床边,就跟一尊石像一样,心中有气,用力蹬了两下床板:“你这是咋的了?你就不想想大柱二柱?这十五两银子退了回去,咱们家里可就多了个窟窿!你要多少年的光景才能填得上去!”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气哼哼道:“这里头,指不定又有一个了!” “啥?又有了?”卢大根慌忙上床,伸手朝婆娘肚子上摸了过去:“真的有了?” “这个月月信没来,下个月再不来,十有就是怀上了。”卢大根婆娘翻过身来,肥肥的手指头朝卢大根额头上戳:“都说多子多福,你这死没良心的,不给娃儿们打算,这福气从哪里来?” 卢大根伸手搂住婆娘肥胖的身子:“你放心,自然是你和娃儿们最重要。” 婆娘得意的笑了笑:“我可是你们老卢家的大功臣,肚子争气。” 夫妻俩不再提起卢秀珍,两人开始盘算怎么样给三个孩子挣媳妇本,说到热闹处,卢大根咬着婆娘耳朵根子对天发誓:“我将秀珍拉扯大了,也算是尽到了做兄长的本分,她命不好也怪不得别人,更何况是她自己要去守望门寡的,孩他娘,我不会再插手管这事,苍天作证。” 卢大根婆娘一双猪蹄般的手搂着他,“吧唧”亲了一口:“我就知道汉子你疼人。” 忽然间空中打了个炸雷,白花花的闪光将农舍照亮,卢大根老婆打了个哆嗦,伸手推了推卢大根:“汉子,这雷真响哩。” “它打它的雷,咱们睡咱们的觉,怕什么。”卢大根咕哝了一句,抱紧了婆娘一点,婆娘有些胖,他的手只能抠到她的后背,可心里还是觉得很踏实,不多久就打起呼噜来。 尽管打雷闪电,可卢秀珍还是美美的睡了一觉,一早起来,揉了揉眼睛,就见破烂的窗户已经漏进了一缕阳光,宛若带着白色尾翎的金箭扎在地里,闪闪的发着亮。 昨晚的姑娘已经不在了,仿佛只是在梦中出现过一般,卢秀珍在床头坐了片刻,真希望她能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可那个淡淡的影子却不曾再出现。 或许她是伤心过度已经走了吧,人死如灯灭,起初还有些暗淡的光点,过了时间自然不会再有亮色。卢秀珍站起身来,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只希望这位卢家姑娘下辈子投个好胎,不说大富大贵,最起码要遇到温情的家人和关心她的朋友,不要再像这一世,凄苦无依。 “你这死妮子还不知道起来?”门板上响起砰砰砰的捶门之声,伴随着是粗暴的吆喝:“你昨晚有力气寻死觅活,今天就没力气起来做饭?都等了你好久了,咋还不见到厨房来?” 卢秀珍打开门,一根棍子就招呼了过来:“来得这么慢,你是故意让我等吧?” “啪”的一声,棍子砸在了门槛上,卢秀珍扭到了门边,怒目而视看着眼前的烧饼脸。 卢大根婆娘手中的棍子大约拇指粗细,门板陈旧,棍子落下去,打得木屑儿簌簌的掉下来几点:“你还敢躲?我这是在教你,手脚要勤快,免得去了公婆家被人嫌弃,说我老卢家的女人懒惰!” 卢秀珍一伸手,将那棍子夺了过来,卢大根婆娘愣了一下,没想到素日里逆来顺受的小姑子忽然发起飙来:“你干啥子哩?” “干啥子?”卢秀珍冷笑一声,扬起棍子就朝卢大根婆娘身上打了过去:“都说长嫂如母,你现在做到了母亲的样子吗?你说得好,做人要手脚勤快,免得去了公婆家被人嫌弃,可你一个做嫂子的还要等着小姑子来做早饭,这算是哪门子勤快?想来是你娘家做闺女的时候家里没教好,我来代你爹娘教训教训你!” 一想到昨晚被这婆娘又抓又掐的,卢秀珍心中就有气,看起来这婆娘没少虐待本尊,不给她吃东西,吆喝着她各种干活,稍不如意就棍棒相加,自己可不是本尊那个软柿子,肯定会要反抗。 “啥啥啥?你这是想造反了不成?”卢大根婆娘唬得跳到一旁,双手叉腰喊了起来:“还敢拿棍子打我?快把棍子还给我!” “还你?”卢秀珍举起棍子冲卢大根婆娘冲了过去:“我先好好揍你一顿再说!” “哎呦哎呦!”卢大根婆娘摸着屁股朝院子里冲了出去,一边大声嚎叫着:“当家的,当家的,你快来看你妹子,她疯掉了,拿棍子打我!” “那你拿棍子打我,是不是也疯掉了?”卢秀珍撇了撇嘴:“嫂子,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倒是霸道得很,但是嫂子你可别忘了,长嫂如母便是长辈,那便该以身作则,你是啥样,我们便是啥样。” 卢大根婆娘逃到院子门口,一只脚在外边一只脚踏在院子里头,昨晚下过大雨,地上全是泥巴,她鞋子上沾了一块块的黑泥巴,用力在门槛上刮了刮,偷眼看了看一手叉腰,一手拿着棍子的卢秀珍,慌慌张张道:“秀珍,你这是咋了哩?” 自从她嫁到卢家,这个小姑子就是她下手欺负的软柿子,她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没想到今天她忽然就变了一个人,还敢抢棍子跟她对着干!卢大根婆娘心里头一阵发憷,是不是小姑子知道自己今后自己要守寡,横了心要在离家之前跟她对着干一场?她偷偷的将身子又朝外边挪了挪,回头看了看外头,没见卢大根赶过来,不由得胆怯了几分,不远处的小姑子,瞧着还是那一张熟悉的脸孔,可表情神态完全变了一个样,让她不敢像以前那样抬头挺胸冲过去教训她。 “嫂子,你既然都起来了,怎么还不知道去做早饭哪?大柱二柱都等着吃饭哩。”见着卢大根婆娘很快便服了软,卢秀珍把棍子放了下来,满脸春风:“我还刚刚睡醒,先去梳头洗脸了。” 卢大根婆娘张大嘴巴望着卢秀珍转过身,施施然朝自己房间里走去,完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姑子走路的姿势都变了,脊背挺得笔直,昂首挺胸。 “咋的啦?刚刚你在叫啥子哩?”卢大根赶了回家,见着自家婆娘木呆呆的站在门口,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有些奇怪:“大清早的,叫唤个啥子哩?” “家里那个赔钱货,刚刚抢了棍子来打我!”卢大根婆娘如获救星,一把揪住了卢大根的手:“当家的,你可得去好好教训她一顿!” “她敢打你?不可能吧?”卢大根有些不满意的瞅着自家婆娘:“她那性子,怎么会敢来惹你?肯定是你做得太过分了些,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孩他娘,秀珍就要去守寡了,你就让这她些,以后想见都见不到了咧。” 卢大根婆娘惊愕的望着面前站着的汉子,觉得自己似乎都不认识他了,平常她教训小姑子,自家汉子一声不吭,有时候还给她撑腰,只说不打就骨头痒,家里两亩地还得要人手去帮衬着做事哩,可今天?她嘴巴撇了撇,想说几句反驳的话,可卢大根已经提着箢箕扁担朝里边走了进去,只留给她一个微微佝偻的背影。 “哼!”卢大根婆娘蹬了蹬脚,自家汉子昨晚上开始也糊涂了,怎么心朝小姑子那边偏了?这样急急忙忙的将她送去婆家,难道就没想到要留着在家里多帮衬几日? “当家的!”卢大根婆娘急急忙忙跟了过去:“咱们缓两日再让秀珍走?赶着把这田里的秧插了再说。” 卢大根横了她一眼:“怎么能等?崔家等她去送大郎上山哩!” 第5章 望门寡(五) 山路弯弯宛若羊肠,曲曲折折的朝前边延伸着,似乎望不到头一般,山岭上一片青翠,树叶随着微风不住的起伏,就如碧波拍打着海岸线,忽而卷了过来,忽而又退了回去。那一片青翠里,点缀着娇艳的花朵,不时的有花瓣飘落,掉到卢秀珍白色的衣裳上头。 她伸手抓住了几片花瓣看了看,桃花、李花,还有梨花,这都是最常见的春花,没见着什么特别的品种,细碎的花瓣躺在手掌心里头,仿佛一条条小小的船儿弯着角,正准备朝未可知的方向而去。 “老爹,还有多远哇?”卢秀珍望了一眼坐在木板车前边的老头儿,他自称姓崔,让她喊三爷:“我跟你们老崔家是本家,你喊三爷就是了。” 老崔家?卢秀珍一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想到,她现在的身份是崔家的小寡妇,老崔家自然就是传闻里的夫家了。可她暂时还没适应改口喊这个亲戚那个亲戚的,故此依旧还是用“老爹”两个字称呼这位来接她的三爷。 崔三爷转过脸来,很不满意的看了她一眼:“大郎媳妇,你该喊我三爷。” 很郑重其事的口气。 “三爷,”卢秀珍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位崔三爷为何一定要把自己的名头亮出来,只不过她还是很乖巧的改了口:“三爷,离村子还得多远哇?” 崔三爷摸了摸山羊胡子,脸上瞬间便换了神色,嘴巴一翘,乐呵呵的用鞭子指了指前边:“没多远啦,约莫大半个时辰就能到。” 卢秀珍悄悄伸出手来摸了摸屁股,都坐了快一个多时辰了,还得大半个时辰,夫家住得蛮远的,她都坐得腰酸背痛了。 “大郎媳妇,你要是坐得不舒服了,就到车子里躺躺,等下到了老崔家那边就没得歇息了,这守灵可是个体力活。”崔三爷用鞭子打了打木板:“弯着腿也够躺,反正你兄嫂打发给你的被子也不是新的,倒在上头将就一点吧。” 卢家只打发了卢秀珍一床被子,一个枕头上了路,临走时卢大根的手在口袋里摸了又摸,最终拿出一个小小的银角子出来:“喏,秀珍,给你做压箱钱。” 卢秀珍初来乍到,对银子还没什么概念,只不过她依然能感觉到那个银角子也实在太不上手了,那么一丁点大,很不值钱的样子。 可毕竟有总比没有好,卢秀珍刚刚准备去接,旁边伸出一只肥肥的手劈空夺了那小小的银角子过去,伴随着冷笑之声:“咱们老卢家有这么丰厚的家底,我咋就不知道哩?” 卢大根有些气恼:“孩他娘,好歹给秀珍点银子,免得到了婆家被人看不起。” “你银子有多,我可没有!”卢大根婆娘将那银子攥得紧紧的:“她是去守寡的,要什么压箱钱?压箱钱是娘家打发给她,留给她子女的,这做寡妇的,还能有儿女不成?” 卢大根的脸瞬间就红了,站在那里,讪讪的说不出话来。 卢秀珍瞥了那两人一眼,这么豆子大的一块银子,姐还没看在眼里,亏得他们两人来抢来抢去的。 崔三爷在旁边也看得有几分不屑,这老卢家可是小气到了极点:“大郎媳妇啊,你兄嫂没打算给你压箱钱,咱们就上路吧。” “好咧。”卢秀珍挽着小包袱爽爽快快的朝木板车上跳,这么点银子,还不值得她留在这里等他们施舍。 “姑姑,姑姑”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里边冲了出来,抓住她的胳膊:“姑姑,你要走了吗?” 圆圆的小脸蛋,一双眼睛里全是泪:“姑姑,二柱舍不得你。” 卢秀珍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没事,以后二柱可以跟哥哥一起去山那头看姑姑。” 她望了望院门,那里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神色有些冷漠,可眼神里还依旧有几分眷恋。 大柱比二柱年长几岁,受父母的影响更多些,故此对这份亲情也显得有些淡薄,不如二柱还是一副赤子之心,只不过他心地还是童真未泯,从那眼神就看得出来。 二柱哭了几声,拉住卢秀珍的手,拼命的朝她手心里塞东西:“姑姑,这是我和哥哥攒下的铜板,过年时的吉利钱,都给你。” 几枚青黑色的铜钱落入了她的掌心,卢秀珍低头看了看,那铜钱上还有新鲜的黄泥印记,肯定是兄弟俩刚刚从藏钱的地方挖出来的,她的心忽然抽搐了下,蹲下身子,将二柱抱住,一张脸挨着那软乎乎的小脸蛋擦了擦:“姑姑太开心了。” 二柱流着泪笑了笑,那模样儿十分滑稽。 “我以后要挣很多很多的银子,多得数都数不清!”卢秀珍躺在那床破被子上头,眼睛盯着蓝天上悠悠走过的白云,用力吼出了一句,隐隐约约的回声似有似无:“银子、银子、银子” 崔三爷头都没有回,坐得端端正正的赶着车,过了一阵子,才哈哈笑了一声:“大郎媳妇,你可真是会做梦。” “不是做梦,我是说真的。”卢秀珍坐了起来,一只手攀着木板说得一本正经:“我要赚很多银子,到城里买个宅子,然后买辆大马车,平常住到城里,夏天就回山里来避暑乘凉,嗯,我要包个山头建个农庄,种花养草养鸡养鱼” 崔三爷终于回了头:“大郎媳妇,听说你这些日子生病了,看起来还没好得完全哇,咋就在说胡话哩?你可暂且别想这么远,就想想进了老崔家的大门,人家看嫁妆的时候你该怎么说才能把这寒酸圆过去哩。” “什么意思?”卢秀珍有些懵懂:“看嫁妆?” “是哇,新娘子过门,可不得夸妆?乡亲们都会来看看新娘子带来的嫁妆哩。”崔三爷指了指那床被子:“你这被面都褪了色,说是嫁妆人家都不会相信,唉”他瞅了瞅卢秀珍,油然有一种怜悯之心,这闺女生得这般水灵,可命咋就这样不好哩,在家兄嫂对她不好,还摊上了望门寡,老天爷也真是狠心哟。 好在崔老实心眼不坏,肯定不会亏待了这闺女,只不过崔三爷忧心忡忡的又看了卢秀珍一眼,脸上露出了担心的神色来。 “三爷,你咋啦?” 见着崔三爷脸上阴晴不定的,卢秀珍有些莫名其妙:“看嫁妆就看嫁妆,没什么了不起的啊,反正我也就这点身家。”她伸手拍了拍被子,一路落下的灰飞扬起来:“难道我婆家是大户人家?” 崔三爷哈哈一笑:“大郎媳妇,你想太多了,你夫家很穷,不比你那娘家好。” “那不结了?什么锅配什么盖,他家穷,我家也穷,没什么丢不丢脸的。”卢秀珍冲崔三爷甜甜的笑了笑:“未必老崔家穷,还等着媳妇的嫁妆能把他家的院子装满?” “这”崔三爷语结,话是不假,可是村里头长舌妇不少,肯定会在后头说三道四的,特别是崔老实的两个兄嫂崔三爷甩了甩头,到时候也不知道会说些啥子难听的话哩。 “三爷,没事的,我不介意,他们爱说就说呗,几句难听的话,就当过耳风便是了,”卢秀珍抱着膝盖,半靠着那床被子坐着,究竟是些什么难听的话,她都不用去想便知道了怎么一回事,前世的她,还听得少吗? “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还指望你以后能孝顺,可是没想到你竟然翅膀硬了就不听话了!”母亲拍手拍脚的在大门口起跳,一只手指着她破口大骂:“白眼狼,念了个大学有啥了不起?你还不是老娘生的?你这么大年纪还不处对象,这是想拖累你弟弟吗?” 当年回去过寒假,父母骗她说去姑姑家吃饭,到了姑姑家,她看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胖得像头猪,小眼睛,朝天鼻,两只鼻孔黑洞洞的往外翻。 “这是隔壁村上的小刘,可能干哩,在城里开了几家店,房子车子都有,只要你点头,就可以提个包去住啦!”姑姑说得喜气洋洋,眼睛不住朝她身上睃:“他还答应到时候打个十八万八千八百八的红包给你们家,算是聘礼。” 这摆明是要卖了她给弟弟攒媳妇本呢,更让她觉得生气的是,这个男人仗着有几个钱,生活一片乱七八糟,已经离婚两次了,她父母还觉得这是乘龙快婿的不二人选! 她断然拒绝了,第二天,三姑六婆们就朝她指指点点:“没良心的货,念个大学有啥子了不起,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 “可不是,都二十一二岁的人了,再过两年就是老姑娘了,再去找刘家伢子那样的,人家还看不上哩!” “我看啊,保准是私底下有人包了,要不是这样好的伢子,怎么还看不上?莫非是已经跟人家搅上了脱不了勾?你看看这些年她念大学还能捎钱回来,肯定是去做那些事情了,要不是哪里来的钱?” 流言蜚语实在伤人,可她要是跟那些三姑六婆一般见识,那实在不合算,那些乡下婆娘每天闲着没事情做就是闲磕牙,人家骂人的功夫杠杠的,她不想跟她们正面交锋然后自己被骂得落荒而逃。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第6章 青山坳(一) 一张张白色的纸随着春风飞了过来,有一张落在了卢秀珍坐着的小木车上。 她好奇的抓了起来,纸质有些粗糙,剪成圆圆的形状,中间有个小洞,跟她前世在电视剧上看到的丧葬场面里到处飘飞的纸钱有些像。 哀伤的乐曲在耳边回旋,吸了吸鼻子,还能闻到硝烟的气味,卢秀珍看了看不远处升起的腾腾青烟,心里头忽然间也有了些凄凉之意:“三爷,前边办丧事的,就是我婆家吧?” 崔三爷点了点头,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就是那家。”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眼角古铜色的皮肤皴在了一处,一种怜悯的神色明明白白的写在了脸上,卢秀珍瞅着他那神色,总觉得除了怜悯,仿佛间还有别的含义在里边, 虽然跟这个过世的夫君素未谋面,可卢秀珍还是觉得有些惋惜,好端端的一个人,年纪轻轻,怎么就这样死了呢,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可能他八字只生了这么好,只能有二十年阳寿吧。 车子辘辘前行,很快便到了门口,低矮的院墙外头围着一群闲着没事做的人,瞧着崔三爷赶了车过来,脖子拉得老长:“哎哎哎,崔老三回来了!” “可不是?车上坐的那个丫头,是不是大郎没过门的媳妇儿啊?” “咳,人都躺棺材里了,还什么没过门的媳妇呢,你该喊人家小寡妇!”一个容长脸的中年妇人将嘴皮子一撇,尖酸的模样已经浮到了面上:“瞧着水灵样儿,肯定不是个能闲着的货色,这下崔老实家可有好戏看了。” “嘻嘻,金家的,你也真能说得出口,大郎尸骨未寒哪!” 金家媳妇子眼睛一横,毫不忌讳:“崔老实家可还有四个小子哩!” 众人哄然笑了起来:“你这是在给崔老实打算盘哩!” 旁边有个婆子意味深长的瞅了瞅从板车上跳下来的卢秀珍,薄薄的嘴皮儿一翕一合:“崔老实聘她,可是花了十五两银子的大价钱,这次她过来守寡是要把这十五两银子抵回来哩,大郎没了不是还有二郎三郎他们么,总要省出一个媳妇本钱出来!” “话糙理不糙,崔老实家这样穷,银子不是大水冲来的,总得要从哪里方补回来才行。”一群人看着崔三爷赶着驴车往崔老实院墙边上靠,脖子又伸长了些,就如一只只被捏着脖子的鹅,发出嘎嘎乱叫之声:“哟,那床被子和那个枕头就是嫁妆?” “咳,你懂个屁,人家的压箱钱打发得可是足足的。”有人嗤嗤的笑出声来:“只不过是没看到她装银子的箱子。” 明显的冷嘲热讽,一声声的钻进了卢秀珍的耳朵,她抬眼望了过去,就见四五个妇人站在院墙门口,中间那个正斜眼望着自己,一张圆盘脸,身子也是圆滚滚的,一副大富大贵之相,只是身上穿的却不咋地,依旧是粗布衣裳,上边还打了几个补丁。 “哟,新娘子来啦,快让我们开开眼,你们卢家打发了多少嫁妆!” 圆滚滚的妇人脸上有一丝嘲讽的笑意,两只眼睛挤到了鼻梁骨两侧,颇具喜感。 “这位大婶子,我觉得现在提看嫁妆这码子事情不合适吧?”卢秀珍伸手指了指院门:“现在正办我家大郎的丧事哩,大婶子守在这里老半天了,还没弄明白?莫非这眼睛看不清东西?满地飘的,可都是纸钱哪!” 金家大婶的脸倏然红了一片,她站在那里,愣愣的看着卢秀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劳驾各位婶子让让。”卢秀珍抱了被子枕头朝窄小的院门走了过去:“大家想替我家大郎来烧几张纸钱,这份心意我领了,只是站的位置不大合适吧?别人看了你们这扎堆站在门口,还以为是那看门的呢。” 门口即刻便让出了一条路来,几个妇人瞪大了眼睛看着卢秀珍抱着那堆东西施施然的迈过低矮的门槛,朝院子里走了过去。 “这崔老实家的小寡妇,嘴巴可厉害!这是在拐着弯骂咱们哩!” “厉害有啥用?能当饭吃?崔老实家清汤寡水的,少不得要吃苦头!” “哼,就怕她守不住,暗地里跟别的汉子勾搭上,迟早是要出事的!”金家大婶愤愤然的吐了一口唾沫:“瞧她走路那姿势,这腰扭得更风摆杨柳一个样,一看就不是个正经角色,咱们村里的后生可得要当心了!” “你也真是,崔老实家不还有四个吗?够她受的!”旁边有人嗤嗤的笑着:“哪里还能轮得上村里的后生!” 声音随风飘了过来,钻进了卢秀珍的耳朵,她并没有停下脚步——与那些三姑六婆们去争吵,现在还没这个必要,可同时卢秀珍也觉得有几分心凉,初来乍到,就领教到了长舌妇们的厉害,守寡的日子才开始呢 崔老实人如其名,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儿,见着卢秀珍跟着崔三爷走进来,有几分结巴:“闺、闺女你来啦?” 卢秀珍朝他微微笑了笑,点了下头:“嗯。” 她心里踌躇了下,到底应该管面前这位大叔叫啥?按着她现在的身份来说,自己得喊他公公,或者是爹,可一时之间,她却觉得有些难以开口。 棺材前边跪着几个后生,听着崔老实与卢秀珍说话,有一个转过头,朝着卢秀珍瞟了一眼,赶紧弓背爬了起来,飞奔着朝旁边的耳房跑了过去:“娘,嫂子来咧!” 一声“嫂子”,喊得卢秀珍忽然心里头热乎乎的,莫名有一种感动,仿佛间自己真的与低矮的农舍和这群守灵的人有什么密切的关系。她看了看跪在棺材前边的那三个后生,身上都穿着灰褐色的衣裳,脸膛生得方方正正,神态看上去跟他们爹有几分相似,老实巴交的样儿——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被搀扶了出来,一见着卢秀珍,两只眼睛里全是泪,她快走了两步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了卢秀珍的手:“闺女,好闺女,你可算是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过青山坳来哩!” 卢秀珍的手被她紧紧的攥着,半分也动弹不得,瞧着妇人红红的眼眶,她不由得更感动了几分,张口便喊了一句“娘”,这个字眼刚一出口,卢秀珍便觉得有些惊愕,自己怎么能这样自然而然的对着一个陌生妇人喊娘呢,可她心里真没有半分别扭与不自在!或许她望着妇人真诚的一双眼睛,默默的想着,或许是面前这妇人看上去真的很亲切,让她不由自主便喊了出来。 前世自己的爹娘不把自己当家里人,现在刚刚穿了过来,碰到一个亲亲热热喊自己闺女的,卢秀珍觉得,或许这真是缘分。 “好闺女,好闺女!你这样有志气来给大郎守寡,娘我可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那妇人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你放心哩,我们崔家虽然穷,可就算是有一把米,也不会饿了你!” “娘”卢秀珍又喊了一声,心中琢磨着,自己该不该分辩一下? 她愿意来守寡,只不过是暂时摆脱下那对不要脸的兄嫂,好好的过一段平静的日子,等着带了崔家发财致富以后,她当然就要离开了——她可不想顶着小寡妇的名头过一辈子哩。 可看起来目前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卢秀珍想了想,将滚到喉咙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好闺女,好闺女”听到卢秀珍亲亲热热的喊娘,妇人更激动了,全身哆嗦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该说别的什么话,翻来覆去的就将“好闺女”这三个字拎出来说了又说,眼巴巴的望着卢秀珍,眼泪珠子就跟下雨一样落了个不歇。 “娘,你也别太伤心了,大郎已经不在,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卢秀珍反手抓住妇人的手晃了晃:“您放心,我一定会替大郎好好孝敬你的。” 妇人张大嘴巴望着卢秀珍,怔怔的说不出话来,眼泪一滴滴从眼角滚落,将胸前的衣襟滴了个透湿。 忽然间,门外一阵喧嚣,只听到杂沓的脚步声和嚷嚷的声音,卢秀珍抬眼从半开的窗户望了过去,就见一群穿着蓝灰色衣裳的人从院门闯了进来,他们手里拿着刀枪,还有人拎着枷锁。 崔老实脸色一变,一只手扶住棺材,腿肚子都在打颤,棺材前边跪着的几个后生赶紧站起来扶住他:“爹,莫慌,莫慌!” 崔大娘撒开手,朝门边挪了两步,又脸色发白的退了回来:“当家的,里正带着衙役过来了!为啥来咱家啊我们去年交了租子哇!” “婆娘,我咋知道哩。”崔老实有气没力的答了一句:“要是再追着要钱,咱们哪里还能交得起?” 哀乐停顿了下来,农家小院顷刻间静了下来,衙役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好像踏在人的心头上一般。 第7章 青山坳(二) “崔老实,官爷们是来捉拿逃犯的。” 那群人一进屋,里正便板着脸对崔老实吩咐:“快将房门都打开,让官爷进去搜查!” “逃犯?”崔老实一听这两个字,更是吓坏了:“二郎三郎,你们快些打开门,带官爷们进去搜搜!” “不用,你们都给我站好!”衙役头子将手里的刀子朝崔老实面门一指:“你们是不是想通风报信?” “没、没、没”崔老实唬得双手乱摇:“官爷,我们怎么敢做这样的事情哇?您只管自己去搜,自己去就行!” 衙役头子白了他一眼,手一挥:“搜!” 那群带着刀枪的衙役们凶神恶煞的从侧门冲了进去,就听着一阵“乒乒乓乓”作响,崔大娘嘴唇发抖,嗫嚅着道:“里正,能不能让他们仔细些,我那坛子里还腌着咸菜哪,要是把坛子打坏了,我们家都没菜下饭了。” 里正朝她一瞪眼:“这是官爷在行公事,你还敢到这里挑三拣四?你该希望逃犯没藏在你们家,若是从你们家搜出那逃犯来,那你们家肯定会被连坐的!” “啊?连坐?”崔老实和崔大娘两人都是双腿一软,若不是崔家几个儿郎扶住他们,肯定已经瘫在地上:“里正大人,能不能替我们说说好话哪?” “哼,你们背时就莫要拉人下水,我哪里敢给你们说好话,只要莫说我治理不力就已经是万幸了!”里正鼻孔朝上冷冷的哼了一句:“你们自求多福吧。” “里正大叔,”卢秀珍站在一旁看着里正狐假虎威,有些按捺不住,一步走到了里正身边:“这青天白日的,哪里来的逃犯?更何况我们崔家在办丧事,院子里这么多人,逃犯还敢朝这里钻?我看是不是有人想栽赃,故意将官爷们引过来的吧?” “你这小丫头片子!”里正将眼睛横了过来:“你是谁?竟然敢这样跟我说话!” 里正姓赵,管着青山坳这边几个村子,素日里村民见了他,谁不是点头哈腰的求照顾?这阵子忽然钻出个卢秀珍,句句话都刺到他心里,让他实在不爽:“崔老实都没说话,哪里轮得上你一个看热闹的来插嘴?” “里正大叔,我可不是看热闹的,我是崔家大郎的未亡人,我家正在给大郎办丧事,你们忽然就这样闯了进来,还到处砸东西,我们家难道不该吱一声?”卢秀珍点头冷笑了一声:“里正上达县衙协助管理,下边要安抚村民,让百姓安居乐业,哪有你这样带着官爷来扰民的?” “扰民?”赵里正抬手指到了卢秀珍的鼻尖:“小丫头片子,你敢说我扰民?” “大叔,你别抬手,我可有些害怕。”卢秀珍将头偏了偏,躲过了赵里正的手指头:“我们家好好的在办丧事,你带着人过来,别说丧事办不成了,顷刻间便鸡犬不宁,这不是扰民还是怎样?” 赵里正一张脸气成了紫棠色,刚刚想说几句话,几个衙役陆陆续续的从旁边耳房走了出来,相互看了看,又摇了摇头。 看起来是没有抓到那所谓的逃犯了,卢秀珍撇了下嘴,这逃犯怎么会往显眼的地方闯?村民们见着来了陌生人,早就已经嚷嚷起来了好吧。 “打开棺材!” 什么?开棺?卢秀珍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望了过去,就见那衙役头子拿着刀朝棺材指了指:“快些打开!” 崔老实身子觳觫,走到衙役头子面前,弯腰行了个礼:“大人,棺材里是”他的眼泪忍不住落下了几滴:“棺材里的人是我的大郎,早几日过世的,村里人都知道哇!还请大人高抬贵手,不要” “你这老头子,谁要听你说这些!” 衙役头子很不耐烦,一只手将崔老实一推:“滚开,你还要妨碍公事不成?” “大人!”崔大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莫要打扰我家大郎,他本来就够命苦的了,还请大人体恤一二!” “莫非你们跟逃犯串通,将他藏在棺材里了?”衙役头子眼睛一横:“不敢开棺?” “不不不”崔老实嘴唇哆嗦了两下,也在崔大娘身边跪了下来:“大人,开棺不吉利啊,再说我们送大郎上山的时辰快到了,开了棺以后,到时候还得请人灌浆封棺,得要弄好一阵子哪!” “谁管这些,我们可是奉了官府命令来捉拿逃犯的,如若你们这棺材里装的,真是那逃犯,我们可担待不起!”衙役头子腿一伸踢了过来:“滚开!” 崔老实与崔大娘被踹得倒在了地上,崔家几个后生赶忙弯腰去扶:“爹、娘!” “哎哟,哎哟”崔老实揉了揉腿,哼哼唧唧两声:“二郎,快些将你娘扶起来,送她到里边屋子去歇歇,别出来了。” “爹!”崔二郎一个跳将起来,捏紧了拳头,红着一双眼睛看着那几个拿着刀枪撬棺材盖子的衙役:“我” 他这是想要去跟衙役拼命哪,卢秀珍慌忙一伸手将他扯住:“二弟,不可鲁莽!” 方才她敢与里正争辩,是因着自己有理有据,况且里正只不过是帮着县衙管理村民的人罢了,手里没有刀枪,不具有威胁性,可那帮衙役就不一样了,人家是官府中人,手里还有武器,若是崔二郎去和他们拼,肯定落不了好,即便是告到官府去,到时候也会说是他妨碍公务在先。 “嫂子,他们”崔二郎喘着粗气:“大哥死了都不得安宁哪!” “那有什么办法?”卢秀珍摇了摇头:“他们是打着捉拿逃犯的幌子来的,你又能奈他们几何?” “这嗐!”崔二郎不再出声,可胸口还在起伏,看得出来他依旧还憋着一股子气。 卢秀珍看了下面前站着的这个年轻人,他生得身材挺拔浓眉大眼,跟那畏畏缩缩站在那里的崔老实一比,完全不能有父子俩的感觉。若是这后生穿上锦衣华服,定然就是一位玉树临风的公子,崔老实两口子,怎么能生出这样的孩子来? 阳光从门口漏了进来,一道明晃晃的金黄色,就如金箭一般扎在灰黑的地面上,尘埃浮在光柱里,上下纷飞着,就如有万千兵士在那里打斗。小小的农舍里,气氛没有半分松弛,卢秀珍站在那里,虽然没有转头,却能听到撬木板的声音,吱呀呀的响着,似乎有人拿着锯子在锯着木材一样难听, “官爷,你做啥子哩?”崔大娘的一声尖叫让卢秀珍吃了一惊,她猛然转头,一道刺眼的光闪了下,闪着了她的眼睛。她下意识抬手遮挡了一下,就在这抬手放手之间,崔二郎已经就如豹子一般,背一弓,人已经蹿了过去。 “好哇,你要造反不成?”衙役头子的手被崔二郎抓住,半分动弹不得,只能扯着嗓子大喊:“这是逃犯同党,快、快、快把他抓起来!” “我不知道什么是逃犯同党,我只知道,要是你拿刀子戳我哥的身子,我就和你没完!”崔二郎眼睛似乎能喷出火来,一双手跟铁钳一般抓紧了衙役头子的手腕,衙役头子扭动了好几下,都没能够从他手下逃脱出来,一张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出:“你们快上啊,上啊!” “李头,这”几个衙役眼珠子转了转,自己的头儿可在崔二郎手上,自己哪里敢贸然行动?万一伤着头儿怎办? “还不快动手!”衙役头子心中把一群手下咒上了千百遍,好哇,这群没用的废物,难道是想要自己死在这崔二郎手里不成? 刹那间,堂屋里的气氛紧张得如一把绷紧弦的弓,仿佛弹弹手指,那弦上的白羽箭就会离弦而去,直奔人的心窝。衙役头子被崔二郎压在棺材上头,身子不住的在扭动,可却还是没能从他的钳制下逃脱出来,一伙衙役手里拿着刀枪,慢慢的朝崔二郎围了过去。 “各位官爷,小女子有一桩事情想要问你们。” 见着事态紧急,卢秀珍赶紧出言阻拦。 放在前世,崔二郎这举动便是袭警,肯定没啥好果子吃,卢秀珍觉得,怎么样也要将这罪名给逃掉,将那鲁莽的后生给救下来。 “嫂子,你别跟他们说多话!”崔二郎的眼里一片赤红,有些吓人:“打着捉拿逃犯的幌子在我家捣乱也就忍了,竟然还要拿刀砍我大哥的尸首,是个人都不能忍!” 确实,这些衙役也实在太过分了,卢秀珍闭了闭眼睛,心中浮现起一丝丝疑惑——为何那衙役要拿刀去砍一具死尸?这里头实在怪异! “各位官爷,小女子斗胆问一句,你们说捉拿逃犯,可有官府的批文?” 几个衙役一愣,脚步停滞,眼睛齐刷刷的朝那被按在棺材上的衙役头子望了过去。 第8章 青山坳(三) “批文?” 一个衙役睁大了眼睛望向卢秀珍,只觉得这农家丫头有些可笑:“你问批文作甚?” 往日他们去办公差,哪有人问他们要批文的?见着他们身上穿的衣裳,一个个胆战心惊的低头站着还来不及,如何还敢开口问他们要批文看? “是啊,你们口口声声捉拿逃犯,莫非是连批文都没有的么?” 卢秀珍也睁大了眼睛望着那个衙役,脸上亦有惊诧之色。她并不知道这大周朝官府的规矩,只是她觉得,即便身为衙役,也不可能说捉拿谁便是谁,手里总得要拿个东西,就如前世里警察捉拿通缉犯,也必然带了逮捕令,瞧着这衙役的神色,难得他们连批文都没有,就蹿到民舍来抓人了? “你这村姑还管得挺宽,官爷们捉拿逃犯,难得还要经过你批准不成?”那衙役回过神来,不耐烦的瞅着卢秀珍吼了一声:“快让你这小叔子把我家李头放了!” “你们捉拿逃犯,确实不要经过我批准,可总得要有官府的准许,否则你们便是扰民!”卢秀珍见着那衙役回避批文这个问题,心中暗自琢磨,莫非这群人真没批文?那自己完全可以将腰杆儿挺直和他们说道理了:“还请各位官爷将批文拿出来让小女子过目,否则小女子定然要去县衙状告各位!” 这话一出口,堂屋里的人全愣住了,就连被压在棺材上的衙役头子,都忘记了要拼命挣扎,鼓着一双眼珠子,愣愣的盯住了卢秀珍。 崔大娘有几分胆怯,伸手扯了扯卢秀珍的衣袖:“闺女,你” “娘,你别担心,我这只是问官爷们要批文看呢,又没有做什么不对的事情,他们若是没批文就闯到咱家来胡闹,肯定不能这般轻易的放他们走。您瞧瞧,我就不说那被打烂的腌菜缸子,单单就说他们将大郎的棺材撬开,还想要用刀枪戳大郎尸首”卢秀珍将手一抬,衣袖挡住眼睛,假装凄凄惨惨的哭了起来:“大郎啊,你尸骨未寒就有人欺负到咱们家头上来了” 虽然没有泪水,可卢秀珍的干嚎还是挺到位的,声音拉得长长,带着一丝悲戚之音,引得崔大娘货真价实的掉下了泪珠子:“大郎哇,你死了都不得安宁,娘真是没用哇” 两个女人的哭声此起彼伏,弄得堂屋里的人心里头都有些不好受,就连那些拿着刀枪的衙役,忽然间也愧疚起来,好像他们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样。 “李头,你将批文给他们瞧瞧!”一个衙役抬起头,朝卢秀珍呶呶嘴:“这村姑说的也是,咱们抓人,总得要让人家心服口服嘛。” 衙役头子脖子一僵:“没带!” 这两个字才出口,卢秀珍便冲衙役头子奔了过去,举起拳头朝他的背上擂了下去:“没带批文你就敢到我家来捣乱?谁给你的胆子?这般横行乡里,实在可恶,我非得拉你见官去!” “嫂子,要不要我去找根绳子把他捆起来?”崔三郎不嫌事情大,赶着也凑了上来,暗地里捶了那衙役头子几拳头:“叫你坏心眼!” “哎呀哎呀”衙役头子哼哼唧唧的喊了起来:“停手,快停手!我不是没批文,只是没带在身上罢了!” “官爷,你吃这碗饭的时间也应该不短了,如何连这手续都不明白?”卢秀珍停住手,上下打量了那衙役头子一番,见他此刻已经如斗败的公鸡一般,灰头土脸的趴在棺材上头,心里知道不能再闹下去,总得见好就收:“官爷,这次我也不跟你太多计较,还请你高抬贵手,让我家夫君早些入土为安。” “好好好,你们快抬了去埋了。”衙役头子挣扎着想要直起身来,眼睛朝下边一望,更是全身哆嗦起来:“快、快、快把我放开!” 方才他被崔二郎压着拳打脚踢,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所处的位置,等到形势缓解,他这才喘了口气往下边睃了过去,不望还不打紧,这一望,他便有些胆颤心惊——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面如金纸,双眼虽然闭得紧紧,可却不由得让他产生了几分胆怯。 死人,总是会让人产生敬畏的,特别是方才他还拿着刀子戳了那尸首一下。 衙役头子哆哆嗦嗦的朝棺材里躺着的崔大郎合十行了一个礼,心中默念了两句:大兄弟,对不住,我可是被迫的。 见着衙役头子稽首行礼,崔二郎总算是没那么生气,抬起腿来踢了衙役头子一脚:“少假惺惺的,我家大哥用不着你来给他行礼,他不受!” 衙役头子弯腰捡起刀子,半抬着头瞅了崔二郎一眼,见他虽然是农家子弟,可此时那神情态度,仿佛天生有一种让人心生畏惧的威严,那两道眉毛斜斜上扬,就如宝剑出鞘一般,一双眼珠子黑亮有神,宛若点漆。 “我走,我这就走。”衙役头子打了个哆嗦,拖着两条软绵绵的腿朝外边走了去。 “站着。” 卢秀珍追到了门口:“各位官爷,你们就这样走啦?” 衙役头子转过身来,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卢秀珍,有些困惑,今儿这是怎么了?万事不顺的样子?不仅仅是方才那个农家后生一副拽得跟二五八万的样子,就连这个穿得破旧的村姑也是神气活现,唯恐天下不乱的喊他站住! “你这丫头,还想咋样哩?”赵里正眼前一黑,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好不容易官爷们放过了崔家,她倒赶着自己凑上去了! “我不想咋样,可是”卢秀珍指了指里屋:“那砸烂的缸子、打翻的咸菜,总得算点钱吧?我们崔家穷,攒这几个钱也不容易哇!” “你!”衙役头子鼓大了眼睛:“你莫非是皮痒了?” “闺女,好闺女”崔大娘唬得全身发抖,心里头直打鼓,那位官爷的样子看上去很生气哩,自家这个媳妇儿怎么还敢去惹他?她走到了卢秀珍身边,一只手抓住了卢秀珍的手腕:“闺女,咱先进去歇歇!” “娘,你别管了,咱们挣那点钱容易么,总得要讨回来!”卢秀珍看着那一群急急忙忙朝外头走的衙役,心里头暗道,看起来这伙人不算是太鱼肉乡里的,也还知道畏惧,自己能从他们手里抠出一个铜板就是一个铜板——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更何况崔家这样子,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你”衙役头子的下巴都快掉了,第一次听到有村民问他讨债! “官爷,你瞧瞧我们家这样子,”卢秀珍抬手擦了擦眼睛:“别看是一罐子咸菜,那可是我家小半年的菜肴了哩!” “小半年!”衙役头子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这也太夸张了些吧,那么一小坛子,他们家当半年菜:“你以为我们不进厨房就不知道多少?骗谁呢?那点咸菜够吃小半年?吃一两个月就满打满算了!” “官爷,你生在富贵人家,怎么知道我们这穷人的苦!”卢秀珍扯了衣袖哭哭啼啼的喊了起来:“我们哪里能大口吃菜哩?还不得紧巴点吃?这些咸菜真够我们家小半年吃的,现在咸菜缸子坏了,咸菜腌了也走了味,这可怎么办才好哇!” “李头,这姑娘家也真是可怜”旁边两个衙役见着卢秀珍肩膀耸动,哭得很伤心,不由得也生了几分怜悯,小声的在衙役头子耳边嘀咕:“人家腌这点咸菜也不容易哩。” 衙役头子朝站在旁边的赵里正一横眼:“有没有带银子?” 赵里正打了个哆嗦,官爷这意思,是要他来赔了?那坛子咸菜又不是他打坏的!他悄悄的将手朝衣兜里伸了伸,里头有一小块碎银子,还有几个铜板。 “快些拿点钱给那姑娘!”衙役头子有些不耐烦,这赵里正咋这么不直爽哩。 赵里正两条眉毛耷拉成八字,龇牙咧嘴,心里头很是不爽,可也不敢跟衙役头子顶撞,慢慢儿的将那几个铜板从衣兜里掏了出来:“丫头,你拿着,别哭了,这些算是我替官爷们赔你的。” 崔大娘张大了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官爷们真的愿意赔钱!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以前,她看着衙役下乡,就害怕得跟老鼠见了猫一般,哪里还敢揪着他们去讨要赔偿?自己这个媳妇儿可真厉害哟!崔大娘敬畏的看了卢秀珍一眼,心中只是叹气,要是大郎没死,那该多好,小两口的日子肯定会过得红红火火。 “这几个铜板哪里够赔啊?里正大叔,像你这样有身份的人,不会只带几个铜板在身上吧?”卢秀珍将衣袖往下拉了拉,露出了一双弯弯的月牙儿眼睛:“是不是大婶把你的钱攥得紧,每日只给你几个铜板花?” 院子里的人登时哄笑了起来:“大郎媳妇,你说得没错,他的银子都交给婆娘了哩!” 赵里正臊得脸孔通红,咬咬牙将衣兜里一小块碎银子拿了出来:“谁说的?这不还有银子么?” 卢秀珍瞥了一下,眼疾手快的将那块碎银子拿了过来,笑眯眯道:“多谢里正大叔的银子了,我们家总算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菜啦!” “你”赵里正气得快说不出话来:“我只是给你看看我身上还有银子,又不是赔给你的!” “哎呀,里正大叔,这点儿银子你心疼个啥子哩?”卢秀珍将银子拿到手里掂量了下,一点分量也没有,恐怕只有几钱吧?她冲赵里正笑了笑:“里正大叔你这样大方,我们老崔家可真得要好好感谢你才成!” “赵里正,几钱银子你还叽歪个啥子?”衙役头子有些不耐烦,眉头一皱手一挥:“快走快走,这青山坳还没走完,咱们还得继续搜查哩!” 赵里正瞪了卢秀珍一眼,歪嘴歪眼的朝外头走门外头走了去。 第9章 青山坳(四) “闺女,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赵里正和衙役们才出了门,崔老实和崔大娘这才敢围了过来,小心翼翼的望着她手里的那一小块银子,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块银子虽然不大,但对于他们家来说,已经是一大笔钱了,少说也有五六钱,他们全家挣一个月,吃穿用度摊下来,一个月也就能存一两多银子哩!万万没想到,自家媳妇就动了下嘴皮子,家里就多了一笔收益! 可是这银子是从里正兜里掏出来的,人家会就此罢休吗?崔老实愁眉苦脸的望着卢秀珍,磕磕巴巴道:“闺女哇,你还是把这银子退回去吧!” “爹,这银子是人家赔我们的,用不着退!”卢秀珍笑眯眯的看了看围在身边的一群人:“人家送过来的东西,咱们怎么能推辞呢?” “嗐”崔老实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无话可说,旁边二郎眼睛发亮的将话接了下去:“嫂子说得对,送上门来的银子,不要白不要!” 崔大娘抿了抿嘴,将口水吞下了肚子:“既然这样,那咱们就拿着吧。” “这样就对了!”卢秀珍点了点头,将银子揣进了荷包:“娘,等着把大郎送上山,我再和您来说说这银子的事。” 崔大娘有些莫名其妙,这银子不该是给自己收好,以后要买什么东西的时候再拿出来用?怎么媳妇的意思好像是她要拿这银子有用处?崔大娘疑惑的看了看卢秀珍,转念一想,这银子可是媳妇几句话挣回来的,她功劳最大,自然能分到大头。 唉,大郎没了崔大娘心里一酸,要不是 “大郎,大郎!”崔大娘忽然想到了被撬开的棺材,哭哭啼啼的朝棺材那边跑了过去:“大郎哟,你可遭罪啦,死了还要被人折腾!” 崔老实也醒悟过来,慌忙几步奔到了棺材面前,招呼自己另外几个孩子:“快来快来,把棺材弄好,马上要送上山去了。” 棺木已经损坏了些,帮忙的人得先将棺椁修好,一榔头一榔头的敲了下去,长长的钉子寸寸没入薄薄的棺材板里边,堂屋里有沉闷的“砰砰”之声回响着,似乎要敲到人心里去一般,卢秀珍站在门口,看着一堆人扶着棺材在那里忙忙碌碌,有些心酸,她想上去搭把手,可一双脚却如同被盯在地上一般,一动也不能动。 对于崔老实家来说,她名义上是他家守寡的儿媳,实则是今日才认识的陌生人,忽然之间凑到了一堆去,着实有些奇怪。 “闺女”崔大娘转过头来朝卢秀珍看了一眼:“你要不要来见大郎最后一面?” 卢秀珍有些发僵,这棺材里躺着的是她过世的夫君,可她这会子却没有一点想要知道他长什么样儿的心思。只不过见着崔大娘那双期盼的眼睛,她还是迈开脚步朝棺材那边走了几步:“爹,娘,你们也莫要太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大郎要知道你们为他这么伤心,肯定也会难过的。” 崔大娘侧了侧身子,给卢秀珍让出一条路来,一边悲悲戚戚道:“我养了他二十年,就这样没有了,怎么想得通哟!” 站在棺材旁边,口里安慰着崔大娘,卢秀珍只是匆匆瞄了棺材里躺着的那个人一眼——她真没勇气去近距离观察一个人——自己死了穿越过来是一码事,去仔细打量一个死人又是另外一码事。 这飞快的一瞥,让卢秀珍大约明白,自己这个早死的夫君个子挺高,很是魁梧,该是做农活的一把好手,至于长啥样,因为尸首旁边都堆着石灰,脸上也跟着落了些,灰白一片,故此并没看得清楚。 “崔老实,时辰到了,该把大郎送上山了。”从外边走进来一个老者,手里提着一把唢呐,看起来是负责吹奏哀乐的。 “好哪,好哪。”崔老实擦了擦眼睛:“他娘,准备送大郎上山哩。” “既然大郎媳妇来了,就该她捧着灵牌走到最前边。”那老者跻身过来,将棺材前边那块木板拿起来塞到卢秀珍怀里:“大郎媳妇,你可抱好了哇。” 卢秀珍懵懵懂懂的被一群人拥簇着朝院子门外边走了去,耳朵里塞满了各种声音,哀乐,哭泣声,说话声,到最后都分辩不出来有些什么声音了,她捧着那块木板朝前边挪动着脚本,脑子里也是混混沌沌的一片,一直走了差不多一里多路,才慢慢缓过神来。 今日这事情实在有些蹊跷。 那群衙役搜捕逃犯也就罢了,为何一定要掀开棺材盖子去看逃犯有没有躲在那里边?崔家在办丧事,就算是有逃犯跑了进来,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钻到棺材里去,更何况那衙役头子还拿刀戳了崔大郎尸身一下。 莫非卢秀珍皱起了眉头,莫非那群衙役针对的就是死去的崔大郎? 可是崔家只是寻常农家,有啥值得那些衙役们大张旗鼓来这一出的?卢秀珍实在有些想不通,怎么看崔老实和崔大娘都是老实巴交的乡里人,崔家几个后生,也就崔二郎生得周正机灵些,其余的都是蔫头蔫脑一副弄不清状况的样子。 难道是崔老实真人不露相,乃是某位高人埋伏在民间,实则坐拥金山银山,现在有人想要将他除之而后快,掠夺他的金银宝贝?卢秀珍的脸微微转了过去,看了一眼那愁眉苦脸走在不远处的崔老实,心中不住摇头,不可能,自己这想法实在是太诡异了,若真是如此,人家对付的是崔老实,而不是拿躺在棺材里的崔大郎开刀。 这实在太蹊跷了,这个崔大郎又是什么来路呢?卢秀珍一边挪脚朝前边走着,一边低头思索,回头得好好打听下崔老实家的来头,指不定还藏着什么秘密哩。 崔大郎的坟地和青山坳没多远,就在村子的后山,只走了几里路,就见着那青色的山峰如一把利剑一般高高耸起,颇有些直插云霄的味道,沿着山间小道拾级而上,约莫只得一刻钟便到了一处开阔的地方,溪水潺潺从绿色的草地间流过,溪水边有一片桃花林,粉红粉白的花瓣随着微风飘飞,落到了清澈的水中,随着那流水飘向远方,花瓣在水面上沉沉浮浮,就如一叶叶色彩缤纷的扁舟。 溪水之侧,有一座座小土包,有些前边立着石碑,而有些却没有,卢秀珍站在那里望了过去,那些土包如一个个蒸好的馒头,安放得整整齐齐,土包上头长了些野草,有的还开出了娇艳的花朵来。 这里大概就是青山坳乡民埋骨之所了,卢秀珍站直了身子,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死后被安葬在这里倒也不错,山青水秀。 崔大郎下葬没花多少时间,崔家自己有几个好劳力,村里还来了些帮忙的,那坑是早一天就挖得差不多了,棺材上了山,补着挖几铲子,请卢秀珍捧了黄土洒到棺材盖上,请来的阴阳先生在坟地前边念念有词了一番,就准备填坑了。 “大郎,大郎!”身后传来声嘶力竭的哭喊之声,那声音十分凄厉,似乎正扯着人的肠子在动,听得卢秀珍的眼眶一红,眼泪珠子也跟着落了下来。 崔大郎之于她,本来不过是个陌生人,可在这特地的场合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融入到了崔家,仿佛真的就是崔家的一份子,真的就是崔大郎的媳妇儿。跪在那个新砌的坟包前边,她握紧了拳头,崔大郎,你年纪轻轻就撒手走了,我会替你来照顾你的父母的。 从山上回来,已经快到正午时分,崔家的屋顶上头已经袅袅的升起了青烟,走到院子里头,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姑娘从锅子旁边奔了过来,一双眼睛红肿,声音嘶哑似乎快说不出话来:“爹,娘,你们可回来了。” 卢秀珍略略有些惊愕,这崔家还有个小妹妹呢,开始怎么不见出来? “六丫,怎么样,午饭快好了吗?”崔大娘抬手擦了擦眼圈子,声音里透着些着急:“叔叔伯伯们忙活了好一阵子,肚子都空了哪。” “快了快了,”崔六丫眼泪珠子簌簌的滚落下来,她转过身子,伸手指了指地坪里架着的那口大锅子哑声道:“我今天在外头采了不少新鲜菌子哩,这汤肯定鲜!” 原来,这崔家小妹一大早就到山里去采野生菌子去了,卢秀珍心中暗自叹息了一声,果然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娘,这是”崔六丫的眼睛转了转,看到了捧着牌位站在崔大娘身边的卢秀珍:“这是大嫂不成?” “是呢,快,快跟大嫂见礼。”崔大娘一把将崔六丫拽了过来:“还不喊大嫂?” “大嫂好!”六丫勉强想向卢秀珍挤出个笑,可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脸上的神色比哭还难受,只是口里却还是说了句好听的话:“大嫂生得真俊!” 这小姑子嘴可真甜,卢秀珍冲六丫笑了笑:“妹妹尽会拣好听的话说。” “哪有,大嫂本来就生得好看。”崔六丫是真心觉得卢秀珍跟自家大哥配,只可惜她的眼泪止不住又落了下来,若是大哥还在,那该是多美满呢。大嫂年纪轻轻守了寡,自己可要对她亲热些,免得以为自家不喜欢她。 想到此处,崔六丫挽起了卢秀珍的手:“嫂子,我带你过去瞧瞧我采的菌子,今日我可采了一大篮子呢。” 卢秀珍点了点头:“好,瞧瞧去。”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依山傍水就是这点好,就算没东西吃了,到山里转上一圈,也能弄点填肚子的东西回来。 崔六丫步履轻快的带着卢秀珍朝台阶上走过去,走廊下的那段地上,散落着一堆菌子,大部分都是灰褐色的,但是里头也夹杂着几种不同的颜色。 “见手青!”卢秀珍惊呼了一声,低头捡起了一个菌子。 第10章 青山坳(五) 见手青,是一种有毒的菌子,是牛肝菌的一种,若是菌子被压坏了,或者被手碰伤了以后,菌子就会成一种靛蓝色,见手青这名字就是由此而来的。 不一定吃了见手青的人都会中毒,但是吃了这种菌子的人,有可能中毒。 “咦,嫂子,你喊这菌子叫啥?”崔六丫低头将那朵菌子捡了起来:“我们这边都喊它牛肝菌。” 看起来前世和后世的叫法一样啊,只是这个别名他们不知道罢了。 “这菌子有毒,你们可知道?”卢秀珍拿起一朵见手青在手里转了转:“你没有把这菌子放进锅子里煮汤喝吧?” 崔六丫点了点头:“放了的,我们这里的人可喜欢吃这菌子啦。”她朝卢秀珍瞥了一眼,眼神里有些疑惑:“大嫂,你说这菌子有毒?我们后山长这种菌子,数量不多,可我们也吃了好些次啦,没什么事儿啊。” “你们这里的人经常吃?”卢秀珍吃了一惊:“都没问题?” “没有啊。”崔六丫蹲下身子,一只手拨拉着那些菌子,一边将差不多的种类分到一旁:“有人说他吃过以后看到了一群小人儿手拉手的围着火堆跳舞哩,头也有些晕,只不过请阴阳先生画道符,烧化和了水吃下去就没事啦。” 听着她这般轻描淡写,卢秀珍有些忧心忡忡,低头看着躺在掌心的见手青,菌伞上靛蓝的颜色看上去仿佛浮着一层磷粉一般,出现幻觉,正是见手青中毒的症状,若不及时送治,轻则只是头重,出现幻觉,严重的全身虚弱,上呕下泻,甚至还会死亡呢。 “大嫂,没事没事的,你别担心了。”崔六丫转过身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尽量不让卢秀珍看到她的眼泪珠子——大哥走得这么早,大嫂做了寡妇,心里头肯定很难过,自己再伤心也不能在她面前掉眼泪,免得让她看着更难受:“我会让那汤滚上三滚再盛出来的。” “嗯,做得对。”卢秀珍赞许了一句,高温烹煮会去掉毒素,危害性就没这么大了:“下回你煮的时候,切得薄些,然后放大蒜一起炒,若大蒜是黑色的,那可不能吃了,得扔掉,知道了吗?” 崔六丫有些似懂非懂,只不过还是很顺从的点了点头:“我明白啦。” 今日的午饭算是崔家不错的一餐了,因着今日要送大郎上山,请了不少人过来做帮手,所以崔家咬牙拿出了些钱来买了几根大骨,还称了一块带膘的肉,肥肉拿了煎油,瘦肉削了切成肉泥放到素菜里头,总能闻着些肉香。 坪里放着几张桌子,周围已经团团的坐满了人,有些人将裤脚卷起来了些,小腿肚子上沾着一点点的黄泥,鞋面上也灰蒙蒙的一片——毕竟在山上干了这么久的活,肯定不会全身一尘不染。有人手里拿着水烟袋,慢慢的吸溜上一口,一丝丝白色的烟雾从水烟嘴里慢慢的升起,到了半空中,与不远处白色的炊烟混到了一处,只将背后的青色山峦模糊成了一片。 “大伯大叔们,开饭啦!” 崔六丫声音微微嘶哑,带了几个伙伴,用木盘端着大汤碗走了过来,白底蓝花的汤盅里飘着一片片菌子,隐隐还能见着那被砍断的大骨,若有若无的在奶白色的汤面下探出一点点棱角来。汤盅旁边有几个配菜,一个是雪里红肉末,菜叶切碎,就如翡翠,小小的嫩萝卜水当当嫩秧秧的,就像那羊脂玉一般夹杂在翡翠之间,然后配上一点点红色的辣椒,看上去着实诱人,哪怕这只是最简单的菜肴,也能勾得人食指大动。 “崔老实,你们家六丫这手艺,可是越发进益了!”一个汉子拿起筷子夹了点雪里红,放在嘴里嚼了嚼:“这素菜都做出肉味来了!” “金大叔,里头本来就有肉!”崔六丫抿了抿嘴,嘴角露出了两个小小酒窝:“你仔细些,能看到肉末啦!” “你这肉放不多,可比人家大鱼大肉吃起来还香!”那汉子扒拉两下,从里边挑出了一点点细碎的肉末来,毫不吝啬赞美:“瞧瞧,手巧就是不一般,这肉小得跟蚂蚁似的,可吃起来咋就那么香哩。” 卢秀珍有些好奇,崔六丫弄出来的饭菜真有那么好吃?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种浓浓的香味回荡在空中,感觉确实不错。 这大周朝的规矩,女人不能同席吃饭,故此崔大娘带着卢秀珍到了屋子后边那间厨房,从锅里摸出了一个冷得像石头一样的馒头塞到卢秀珍手里:“闺女,先垫垫肚子。” 卢秀珍一愣,这难道就是女人的吃食? 手里捏着那馒头,即刻间满心都不是滋味,昨日她还是生活在女性地位得到提高的社会,转瞬间倒退上千年,女人连同时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而且还得吃冷饭冷菜,眼巴巴的望着外边的男人们吃香喝辣卢秀珍捏紧了那个馒头,心中暗暗怒吼了一句,姐姐我绝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可是,现在她却不能当着崔大娘的面吼出来。 女性之所以地位低下,主要是没有经济权,历史是强者的历史,在一个家庭里,谁能挣得到更多的钱谁就有话语权,单纯喊两句口号就想要改变女性的地位,这只是一种梦想,世上没有不劳而获,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要想获得旁人的尊重,首先是要尊重自己,然而自尊不等于对身边的人颐指气使,需要通过自己的本领一步步获得旁人的尊重。卢秀珍朝崔大娘笑了笑:“阿娘,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喊我秀珍吧,咱们一块儿好好过日子。” 崔大娘眼圈子红了红,这闺女真懂事哩,可惜大郎没那福气。 “阿娘,大嫂,咱们吃饭。” 崔六丫领着两个打下手的媳妇子过来,手里端了个盘子,上头放着两个小菜,一碗汤。热气腾腾的在菜碗上方飘摇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香味钻进了卢秀珍的鼻子:“好香。” “大嫂,你也来尝尝我的手艺。”崔六丫很是开心,将盘子放了下来,手脚麻利的从靠墙的木柜里拿出了几个粗瓷饭碗:“咱们盛饭开吃。” “六丫哇,外边菜够了不,咱们要等他们先吃完再说啊。”崔大娘伸脖子往窗户外头看了看:“万一不够咋办?咱们怎么能先吃呐。” “阿娘,这是大嫂来咱家吃的第一顿饭,怎么能让她吃剩饭剩菜?”崔六丫有些不高兴,撅了下嘴:“阿娘,再怎么的,咱们也不能寒碜了大嫂哇。” 崔大娘有些局促,暗黄色的脸上透出了些许鲜红,她喃喃道:“你说得对,这是你大嫂来咱家的第一次用饭,是该吃热和些。秀珍啊,你可别见怪,”崔大娘拿了筷子往卢秀珍手里塞:“是娘一时没想得清。” “阿娘,你也坐下来一块吃。”卢秀珍接过筷子,伸手按住了崔大娘的肩膀:“你忙了一上午了,该歇下来了,吃饭最大,再有什么事,也要等吃饭以后再说。” “可不是,崔家婶子,你媳妇说得有道理哇。”几个帮忙的媳妇围着灶台坐了下来,筷子伸到了碗里头:“六丫,你这在城里的饭馆里还真学了一手,年纪轻轻,就比我们更会做菜了。” “哟,六丫,你还去学过厨师哪?”卢秀珍夹了一筷子雪里红慢慢的嚼了两下,这菜里头虽然没搁啥油,可却一点也不觉得寡淡,雪里红才进口,一种淡淡的清苦之味从舌尖蔓延一直到了咽喉处,越往后边这清苦味儿就变得越甜了些,似乎有甘泉从喉间流淌下去,伴着些许肉香,一点点的咽到了心田。 “大嫂,你先别着急笑话我。”崔六丫睁大眼睛望向卢秀珍:“还能吃得惯吧?” “好吃,六丫,你炒的菜真好吃!”卢秀珍大力赞美了一句:“你既学过厨师,咋还回青山坳了?城里挣钱不更容易?” 崔六丫的脸上瞬间露出了一丝阴霾,但随即又豁然开朗:“大嫂,你听她们胡嘬,我哪有学过炒菜哇,那阵子我去城里的饭馆里做烧火丫头,干的是粗活哩,饭馆里那些厨师们个个神气活现的,一双眼珠子只朝天上看,我们家又出不起这拜师的银子,又会有谁收我做徒弟呢?” 语气里,有一丝惆怅,又有一丝愤懑,卢秀珍敏感的听出来,面前这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似乎经历过什么事情。 “六丫,不一定要拜师学艺才能炒出好吃的菜来,你现在的手艺可好啦。”卢秀珍鼓励的朝崔六丫笑了笑:“六丫,等咱们家有了银子,我就送你去学厨师,怎么样?” “真的吗?”崔六丫几乎要跳了起来,她的眼睛睁得大大:“大嫂,你可真好!” “六丫,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咱们家哪能凑得出学厨师的银子,再说了,一个女儿家的,学什么厨师,能将菜炒熟就够了,就咱家这条件,能饱肚子就成,谁还挑剔口味?要是你菜炒得好吃,把大家伙的胃口惯上去了,得多吃多少粮食!”崔大娘很不满意的抬起头来,瞥了一眼崔六丫,用筷子敲了敲饭碗:“快吃饭,待会到外头去收拾碗筷。” 一线阳光透过窗户投了进来,照着六丫的脸,可怎么样也不能让她再如开始那般,脸上带着明快。 第11章 农家贫(一) 低矮的院墙边栽种着一排桃树,碧绿的叶片之间露出了粉色白色的花朵,树底下有着缤纷的落英,夕阳的余光照在黄色的泥土地面上,让那些花瓣镶上了一道金色的边,随着微风在不住的纷飞,如若轻舟,在清波里沉浮。 “大嫂,”崔六丫挽着卢秀珍的手从院门外边走了进来,臂弯里挎着一篮子蔬菜,嫩秧秧的菜叶密密匝匝的装了一篮子,衬得六丫身上穿的衣裳有些老旧。 “怎么啦?”卢秀珍微笑的看着六丫:“你想说啥?” 虽然相识不过半天,姑嫂两人已经关系十分融洽,两人下午帮着崔大娘将院子收拾了以后,六丫便带着她去崔家菜园子摘菜准备来做晚餐。 “大嫂,你刚刚说的,是真的么?我能有机会去学厨艺?”崔六丫的眼睛里充满了渴盼:“我真的想学一门好手艺,到时候去大户人家做厨娘,能多挣点银子回家给哥哥攒媳妇本。” “哎呀,你志向就这么一点点?”卢秀珍转头看了看崔六丫:“六丫,以后我出银子给你开个酒楼,你去做主厨,整间厨房都交给你!” “真的吗?”崔六丫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开酒楼?” “是啊,酒楼可比饭馆要高档多了,挣得更多。”卢秀珍笑嘻嘻的伸手摸了摸崔六丫的头发:“六丫,我相信你,你肯定是一个手艺高超的厨师,你要有比做厨娘更远大的志向。” “可是咱们大周都是男人当厨师的,我还没见过女人做厨师的呢。”崔六丫憧憬的望了望自家院子低矮的屋子,眼神渐渐坚定起来:“大嫂,我会尽力去试一试,或许你说的话能成真呢。” 方才姑嫂两人一边摘菜,一边拉家常,卢秀珍自然提到了崔六丫的好手艺,她十分好奇,一个农家姑娘去城里饭馆打下手,怎么就学出一手好厨艺来。 “大嫂,你是不知道了”崔六丫叹了一口气:“还是一年多以前,我和我大哥背了两只野兔子到城里去卖,大伯娘让我们给我做伙计的堂兄捎点东西,我去找他的时候,正巧那饭店招打杂的,我大着胆子问了下,他们就让我去做烧火的事儿。” “多少银子一个月?”看起来大周对女性还算是宽容,想要到外边找点事情做,也不是那么为难,虽然卢秀珍的目标不是做个灶下烧火的丫头,可是从崔六丫的话里,她捕捉到了有用的信息,大周的女人也是能出门挣钱的。 “也没啥钱,一个月半两银子,包饭吃,晚上就睡在饭馆后头的柴房那边顺便帮着看门。”崔六丫的眉毛微微的垂了下来,成了一个倒八字,她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睛,在下眼睑处形成了一点淡淡的阴影:“那时候我过得真快活,只是可惜” 崔六丫从小便对厨艺感兴趣,得了在饭馆里做事的机会,她格外用心,一边烧火一边偷偷的看那些厨师们炒菜,注意他们切菜的刀法,什么时候放油,什么时候菜下锅,那些菜是怎么搭配的,又都放了些什么作料。 她每日里眼馋的偷学着,只是没有机会亲手实践,晚上睡在床上,脑袋里一遍遍过的是那些厨师们炒菜的情形,真希望有一日能到灶台边上摸起锅铲亲手来将那一道道菜依样画葫芦的炒出来。 可梦想只是梦想,她只能每日里想一想,直到有一日,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也不知道哪一日开始,饭馆的后门来了个要饭的,成天缩在角落里,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衣裳褴褛,面前摆着一个破碗,一声不吭的在那里坐着。 他选的位置不是很好,后门这边是一条小巷,过往的人很少,每日里根本要不到啥东西,每次崔六丫出来倒灰的时候,都能见着他用手摸着肚子,嘴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崔六丫心软,见着他那模样,赶紧偷偷的拿了个馒头出来给他,乞丐狼吞虎咽的吃掉了以后抬起头来朝她感激的一笑:“丫头,多谢了。” “大叔,你得挪个地方,这里讨不到什么东西的。”崔六丫有些同情,伸手指了指小巷尽头:“你朝那边走过去就是主街啦,那里人多,肯定能讨到更多吃的。” 老乞丐抬起头来,慢慢的张开嘴,举起了他一只手,露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到主街去讨?我还丢不起这个人!” 他的那只手只有四个手指是完好的,中间的食指去掉了一大截,就如一个矮矮的树桩。 “他是什么人?”卢秀珍听得十分入神,看起来这老乞丐不是寻常人呢。 “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但是”崔六丫悠悠的叹息一声:“因为他,我丢了烧火这差事,回家了。” “是不是因为你拿东西给他吃被人发现了?”卢秀珍有几分怜悯,饭馆的老板也太小气了,只不过是一个馒头罢了,如何就让崔六丫辞工了? “不完全是。”崔六丫摇了摇头,抿了下嘴,脸上露出了一丝痛苦的神色:“主要是我三堂兄捣的鬼。” “你三堂兄?”卢秀珍吃了一惊:“就是饭馆里做伙计那个?” “嗯。”崔六丫点了点头:“我每天把剩饭剩菜送那大叔吃,后来就熟了,他知道了我想学着炒菜做厨娘,就说可以指点我,后来每晚上我开了后门放他进来,他到厨房里教我做菜”说到此处,崔六丫停住了话头,一只手揪住青翠欲滴的菜叶,脸上的神色显得有几分阴郁。 “我知道了,是不是饭馆里发现食材少了,然后你三堂兄就大义灭亲的揭发了你?”卢秀珍同情的看了崔六丫一眼:“你想学厨艺是件好事情,可也不能偷偷的拿饭馆里的菜,老板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 “不不不,我没有拿店里的食材!我要是用店里的食材,那不是在偷窃吗?”崔六丫激动了,脸涨得通红,声音抬高了些,眼睛里亮晶晶的一片:“而且那位乞丐大叔只是教我些基本功,比方说刀功,颠勺、勾芡、做白案红案的一些要领,光只是那花打四门我就练了十来日哩!” “那”卢秀珍有些迷惑:“那怎么着把你给退了呢?” “我三堂兄,他、他”崔六丫咬紧了牙齿,憋得脸孔通红,好一阵子才冲口而出一句话:“我三堂兄不是个人,而且大伯二伯他们两家,都不想我们家好!” 因为青山坳跟江州城有差不多半个时辰的路程,每日来回路上便要耗去一个时辰,崔六丫和她堂兄都觉得不方便,自愿留下给饭馆守夜,老板免费得了两个看门的,心里十分高兴,手一挥,就准了。 崔六丫的堂兄叫崔金柱,他天性好玩,每晚上都出去溜达,要差不多亥时才回来,故此崔六丫偷偷的跟着那老乞丐学了两个来月的厨艺,都没有被人发觉。老乞丐将基本功悉数教完以后,他让崔六丫去准备点食材,让她亲自掌勺来炒菜试试身手:“我知道你颠勺颠腻了,是该让你炒几个像样的菜了。” 老乞丐教崔六丫颠勺的时候,锅子里放的全是细沙子,足足有十多斤,崔六丫一只手握着锅翻动,一只手拿着勺子将沙子抄起来,又溜回去,老乞丐十分严格,一练就是一个时辰,最开始崔六丫觉得自己手臂都要断了,可过了两个月以后,她拎着那锅拿着那勺,再也不觉吃力,颠勺的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一般。 听说自己终于可以炒菜了,崔六丫很是高兴,她拿出自己积攒下来的一点点碎银子给老乞丐,请他帮自己置办些食材,等着崔金柱出了门,两人便开始忙活起来,洗菜切菜忙得不亦乐乎。 崔六丫于厨艺上的悟性很高,老乞丐看她切肉,不住的点头微笑:“有些肉就该横切,这样才不会破坏纹理,切出来的肉片嚼上去更细嫩滑溜,你现在这刀功已经到火候了,多实践几次下厨,就足够能去外头做厨娘了。” “真的吗?”崔六丫听到老乞丐夸赞,眼中放光:“大叔你莫要逗我开心!” “我还能说假话?”老乞丐拿起一片肉,仔细瞅了瞅:“能切得这样薄,我见到的也没几个哪。” 崔六丫惊喜的抬头望向老乞丐,见他神色不似做伪,很是开心,低头笑了笑,继续低头切肉,手指压着刀背,下刀又快又准,那一小团肉很快就被她切成了肉片,厚薄差不多,大小也一致。 老乞丐坐在灶下烧火,崔六丫将锅子洗刷干净就开始了她的尝试,不一会厨房里充斥着一种诱人的芳香。老乞丐一边塞柴火,一边吸了吸鼻子:“嗯,不错,不错,问着这味儿我就已经食指大动了。” 食指大动?崔六丫心一颠,心里有些发酸,乞丐大叔的食指是再也不能动了。 “六丫,你这是在做啥子哩?” 大叫之声传了过来,崔六丫心里一惊,转过头去,崔金柱扶着门槛站在那里,满脸通红。 第12章 农家贫(二) “三堂兄,你怎么回来了?” 见着崔金柱忽然回来,崔六丫有些胆怯,赶紧将锅子放到了空灶台上,慢慢的朝后挪了一步:“你平常不都要亥时才回的?” “好哇,你竟然在这里偷吃!”崔金柱步履有些虚浮,跌跌撞撞的朝前头走了两步,冲到了灶台旁边:“难怪我说你咋白了些胖了些,原是每晚都在偷吃!好哇,有好东西吃不喊我,一个人躲着吃独食呢?我明日就去告诉掌柜的,你每晚都在偷吃!” 崔六丫吓得眼泪都快要掉了下来:“三堂兄,不是这样的,我这是第一次做菜,食材是我自己买的,没有用店里的东西。” “你自己买的?你哪有银子?”崔金柱朝崔六丫这边凑过来了些,一口浓浓的酒味扑到了她的脸上:“你的银子,都送回去给你爹娘了,他们还得替你那几个哥哥攒媳妇本儿哪!” “三堂兄!”崔六丫的脸色渐渐的红了,似乎有血珠子要从脸皮下渗透出来,她握紧了锅铲,声音都有些发抖:“三堂兄,我就花了一点点碎银子,买的都是最普通的菜,不相信你自己来瞧瞧,可有什么特别的没有?” 崔金柱斜眼看了看崔六丫,脸上露出了一丝奇怪的笑容来:“六丫,你生气啥哩?哥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咧!就算你真的偷吃了,哥哪里会说你半句不是?毕竟你可是我堂妹,是不是?” “原来三堂兄你是吓唬我的?”崔六丫听到这句话,这才慢慢的松了一口气,她带着埋怨的眼神看了过去:“三堂兄,你别吓我。” “嘿嘿嘿”崔金柱的手朝崔六丫的肩膀上摸了过来,用力将她朝自己这边带:“六丫,哥疼你哩,哪里舍得到掌柜的那里去告发你?乖乖听哥的话,过来些” 崔金柱在外头和他在江州城交的那些狐朋狗友喝了些酒,期间有人提起娶媳妇的事情来:“这么多年光棍,还没娶上媳妇,啥时候才能开开荤哩?” 这几杯酒下肚,崔金柱的头已经有些发晕,听着旁人说起媳妇的事情来,心里更是瘙痒难当,他耳朵里听着旁人说着一些浪荡话儿,手心里腾腾的冒出汗来,底下那东西似乎已经按捺不住,跃跃欲试。 “只可惜那是你堂妹” 这话跐溜一声钻进了他的耳朵,崔金柱额头上忽然就滴下了豆大的汗珠。 他木头人一样坐在那里,脑袋里乱糟糟的一片,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耳朵里全是狐朋狗友们的嬉笑之声,让他的心更加颤抖了起来。 握了握拳,他猛然站起来,大步朝饭馆那方向走了去。 或者有酒壮胆,崔金柱觉得自己忽然不那么害怕起来,他眼里泛着红光,两只手抓住了崔六丫的肩膀,完全没朝灶台那边看:“六丫,让哥来疼疼你。” “三堂兄”崔六丫吓坏了,她从来没见过崔金柱这副模样,有些胆战心惊:“三堂兄,你放手,放开我!” “不哩,六丫,哥又不是傻子,哥才不放手哩!”崔金柱用足了力气,将崔六丫拼命往自己怀里拖:“别怕,哥只是想亲亲你,六丫这么香,给哥亲下。” “三堂兄!”崔六丫用力朝后边退,一条腿抬起来往崔金柱身上踹:“放开我,快些放开我!” 就在此刻,一根带着火苗的木棍就如流星照亮天际,红色的火焰划过一条弧线,朝崔金柱的后背奔了过来,灶台那边,慢慢的站起了一个人:“畜生,竟敢对自己的妹妹下手,你还是人吗?” 见有旁人,崔金柱大吃一惊,慌忙松开了崔六丫,拔腿就朝外边奔了过去,仓促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夜里,一地银色的月光摇曳,支离破碎。 本以为崔金柱会觉得羞愧,不敢再来寻恤滋事,可是万万没想到,过了一日,饭馆的老板就将崔六丫找了过去,垮着一张脸对她呵斥道:“我哪点亏待了你?每个月给你半两银子的工钱,好饭好菜的养着你,可万万没想到我却是养了个贼!” 崔六丫唬了一跳,急急忙忙分辨道:“东家,我没有偷东西呀。” “还没有偷?”老板很鄙夷的看着她:“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惯会拿我这饭馆里的东西,就连你堂兄都看不下去了,特地来揭发你,还想抵赖不成?” “我没有,没有!”崔六丫即刻便知道了缘由:“那是我堂兄污蔑我!” “好端端的,他为何要污蔑你?更别说在你住的房间里找到了赃物!”老板气呼呼的伸手一指桌子:“你自己瞧瞧去,这难道不是你偷摸拿了准备带回去的?” 目光斜斜的瞥了过来,眼里带着几分不屑:“我知道你们家穷,炒菜都不放油,你若是来求我,我也许会同意你带上一罐油回去,可你却不告而取,那就莫要怪我翻脸不认人!” “东家!”崔六丫的身子簌簌发抖,就如寒风里的树叶,她抬起头来,眼中含泪,神色却是倔强:“我真的没有偷东西,这是我堂兄在污蔑我!” “污蔑?他为啥要污蔑你?”老板翘着二郎腿,上下打量了崔六丫两眼:“你们是兄妹,他为啥要污蔑你?还不是看不下去你这小偷小摸的行径,他跟我说了,他本来实在不想说的,可是不说又对不住自己的良心,你自己好好想想看,你堂兄才是行得正坐得稳的真汉子!” 老板的话犹如铁锤,句句敲打在崔六丫的心坎上,她流下了屈辱的泪水,默默转过身去:“我走。” “你笨啊,咋不把你堂兄对你图谋不轨的事情说出来哪?”卢秀珍听得胸膛一起一伏,气得两颊通红:“怎么能由着他污蔑你!” “我”崔六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这关于我的清白” “是他企图对你不轨,关你啥事?应该受谴责的是他,不是你!”卢秀珍一把抓住了崔六丫的手:“走,去你大伯家讨说法去!” “大嫂,不行啊!出了那种事情,人家只会说女的,谁会去说那男的呢,我就亲眼见过,咱们青山坳早些年有一对私奔的,男女彼此喜欢,可家里给他们各自订了婚,两人商量着跑出了,后来被捉回来,女的被婆家退了婚,村子里个个朝她吐唾沫,只说她不守妇道水性杨花,后来投水死了,男的娶了家里给他定下的媳妇儿,到了现在都生了两个娃了,可村里人一提起那女的,还是在说她的坏话呢。”崔六丫伸手擦了擦眼睛,强忍着泪水道:“我要是将那晚的事情说出来,人家只会说我在勾引我堂兄,肯定不会说他的坏话,这世道,女人总是要被人看不起。” 手慢慢的松开了,卢秀珍默然的望了望一脸愁容的崔六丫,这小姑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已经承受了不该承受的东西,对女性的歧视于偏见延绵数千年,就是她穿过来之前,女性地位虽然有所提高,可照样还是有不少人打心眼里看不起女人。 女人遇到了色狼被侮辱了,受谴责多的不是那个坏人,反而都是众口一词的骂受辱的姑娘:谁叫你穿得那么少,这女的一看就是不本分的,谁让你到街上去溜达的,分明就是想勾引男人故此,崔六丫若是将崔金柱所作所为抖出来,人家不一定会相信,就算人家觉得有这码子事情,崔六丫也得不了好,注定是那个被千夫所指的对象。 卢秀珍咬了咬牙,掐了掐手指:“六丫,以后咱们找机会收拾了那小子。” “大嫂,算啦,咱们家比不上我大伯二伯那两家,咱爹娘老实,有什么事情,村里人也不会帮咱家的。”崔六丫耷拉着眉毛,有些气馁:“以后不搭理他就行了。” “不,这笔债一定得记着,非得让他还了不可!”卢秀珍看了看崔六丫:“后来你就没去城里干活了?” “是啊。”崔六丫点了点头:“我本来想去大户人家做丫头,可我没有荐书,那饭馆的老板又跟牙行里的人说我手脚不干净,他们都不敢荐我去试工,后来就一直在家里呆着了,闲了都快半年了哩。” “那你还想出去么?” “想啊,我自然想出去做事,好攒下我哥他们娶媳妇的银子,可阿娘说没事,到家里呆着搭把手也行,以后我定亲了,婆家送过来的聘礼可以给我哥当媳妇本儿。”崔六丫这时候脸上才露出了甜甜的笑容:“我觉得我娘说得也对。” “你”卢秀珍同情的看了崔六丫一眼,无言以对。 第13章 农家贫(三) 第二日一早醒来,外边已经是彩霞满天。 推开门出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卢秀珍微笑着看了看对面的青山,微风翦翦,满眼碧色不住的起伏着,就如波浪摇曳,配着山后的蓝天,远处宛若美人口脂的朝霞,就如一幅精工细描的风景画,无端让人心情舒畅了起来。 如此小清新的美景,她已经好些日子没看见过,卢秀珍忍不住将那一口刚刚吸入腹中的气长长的吐了出来,按着以前做瑜伽时的指令,吸气请默念,呼气放声念“啊” 这一句“啊”还没念完,她便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转过头一看,门廊那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手里端着一盆水,满脸懵逼之状。 那是崔二郎。 卢秀珍慌忙将那半声“啊”字吞回肚子里去,朝着崔二郎笑了笑:“二弟,起得真早。” 崔二郎的脸瞬间便红了,端着盆子的手一晃,盆里的水泼洒了一半,将他的布鞋浇得透湿,可他却浑然未觉似的,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答卢秀珍的话。 “二弟,你鞋子湿了。”卢秀珍有些奇怪,这人怎么了?昨日看着他还算是机灵,今日怎么就跟个木头疙瘩一样了?这鞋子湿了不知道要去换么?不行,自己好歹也该提醒他一句。 “啊?”崔二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唔,鞋子是湿了。” 卢秀珍叹气:“难道不该去换了么?” “哦哦,换,我去换鞋。”崔二郎的脸更红了些,就如端午前后的桃子,熟得有些过分的红。 “二弟,你到底怎么了?”卢秀珍朝崔二郎那个方向走了一步,这小伙子傻站到那里干啥呢?现儿是阳春三月,鞋子湿了难道不觉得冷? “没、没、没啥!”崔二郎慌忙撤脚往后走,手一颤,那盆子又颠了颠,盆子里所剩不多的水全泼在了裤腿上,他一弯腰将盆子放到地上,转过身去,飞快的跑开了,就如后边有一只老虎在追着他跑一般。 “这究竟是怎么了?”这次轮到卢秀珍彻底懵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不是才起床没有整理好仪容,看上去有些邋遢?可再邋遢也不该将一个身强体壮的男子汉给吓跑了呀?她弯腰将水盆捡了起来,盆里只剩一丁点水,地面上湿漉漉的一块黑色印记。 “大嫂!”身后传来崔六丫清脆的声音:“咦,这是怎么了?你没拿稳盆子?” “不是我没拿稳,是你二哥没拿稳。”卢秀珍转过身去笑了笑:“那么大个的人,竟然连盆子都拿不住。” “啊哈,真的么?我可要好好去取笑下他,平常他老说我手脚不利索,给他能的!”崔六丫俏皮的笑了笑,一把挽住了卢秀珍的手:“大嫂,咱们吃过早饭赶紧进山采菌子去。” 昨晚姑嫂两人睡在一张床上,跟那些小女生一样,絮絮叨叨的聊到了大半夜,卢秀珍眼睛望着屋顶,心里头琢磨着挣钱的门路,想来想去,先到山里头弄点鲜货出去卖,能卖几个钱是几个钱,也好补贴补贴家用。 当然,她不仅仅只是想挣一点小钱,她还想到山里头转转看,有没有好一点的树种花种,她弄了过来做盆景做根雕,这种才是卖大价钱的东西。 中国人素来喜欢附庸风雅,即便是满身铜臭的土财主,也会装模作样的将自己的宅子园子装修得精致典雅,让人一进来就觉惊叹,而中国古代建筑里,楼阁亭台固然不可少,而那些假山盆景,别致的花草更是不能缺的,故此卢秀珍觉得,她应该能在这大周朝找到自己专业对口的工作,不用再去当媒婆了。 一想到媒婆两个字,瞬间脑海里便出现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形象,脸上的粉涂得就像墙壁那样厚,嘴唇却涂得血红,嘴唇边上有一颗硕大的黑痣,每次说话便会拿着手帕子夸张的笑,脸上的脂粉随着她的笑容不住簌簌的往下掉。 不,自己才不做媒婆哩,卢秀珍甩了甩胳膊,这辈子是不用再吃这苦头了,媒婆可真不是人干的活。 上辈子她是不得已才去婚介中心上班,虽然牵了好些红线,可她心里却是一点也不愿意做这事情的,即便是牵手成功,她也经常时不时的接到各种抱怨的电话。 “她没有刚刚认识那时勤快,也没那么温柔,最近她被公司裁员,每次和我说话都气鼓鼓的,有一天我早上去找她,她刚刚睡醒,那模样和我平常见到的她差远了,没化妆的她实在太难看了!” 那个男生月薪三千不到,却想要对方温柔贤淑又美貌,还想要她给他买车一起还房贷:“屋子是我父母出的首付,当然是要写他们和我的名字她?以后生了孩子再说,我母亲希望是个孙子,若是孙女” 他没有在说话,卢秀珍也没给他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也不知道这世上哪有这么多自信的男人,自己不看看自身条件,还要对女方要求多多。前世尚且是如此丝男遍地,更别提这大周朝了,卢秀珍握紧了拳头,她一定要好好利用自己所学的专业,在大周努力挣钱让自己过上富足的生活。 “好,吃过早饭咱们就走。”卢秀珍朝崔六丫笑了笑:“咱们早点走,多捡些菌子回来。” 这菌子,不仅能卖钱,若是捡得多了,还能煎菌子油,用来炒菜是难得的佳品,卢秀珍问过崔六丫:“你用过菌油炒菜没有?” “菌油?”崔六丫睁大了眼睛,摇了摇头:“那是啥东西?菌子还能煎出油来?” “当然可以了。”卢秀珍没由得激动了起来,大周竟然没有菌油,这或许可能会成为替她挣钱的好东西。一想到前世的鸡枞菌油炒的菜,卢秀珍只觉得自己舌尖上慢慢的有一种鲜味滋生,渐渐的开出花来,让她忍不住用力咽了下口水:“走,咱们今天可得大干一场。” 早餐很简单,几张烙好的饼,估计是玉米磨成的粉子和成的泥,里头也不知道掺了些什么东西,疙疙瘩瘩的,很难咬得动,崔大娘有些歉意的望着卢秀珍道:“秀珍,咱们家也就这条件,你习惯就好了。” 卢秀珍抬头笑了笑:“没事,阿娘,我能吃得惯。” “好,好,那就好。”崔大娘有些紧张,黄菜叶一样的脸上皱纹深深,她搓了下满是泥土的手,笑得有些尴尬:“秀珍,你不嫌弃就好哩。” “嫌弃啥?又不是你们大鱼大肉,让我吃糠咽糟。”卢秀珍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努力的将那又干又硬的饼子往下吞:“阿娘,以后要是咱们家富了,每天早上吃白面馒头。” “白面馒头?”崔大娘一愣,恍恍惚惚的摇了摇头:“哪里能够里,过年过节能吃上就差不多了,哪能每天早上都吃到?” “会有那么一天的。”卢秀珍将半张没吃完的饼子放了下来,朝崔六丫看了一眼:“六丫,咱们走。” “你们干啥去?”崔大娘见着姑嫂弯腰拎起背篓,有些惊讶:“这么早就上山?” “早起的鸟儿有虫子吃!”卢秀珍微微一笑,拉着崔六丫的手并排走了出去,崔大娘于崔老实两人手里捏着小半张饼,呆呆的望着那两条纤细的身影,都有些疑惑。 “当家的,秀珍说那话啥意思?吃什么虫子?”崔大娘转过头来,将手里的饼蘸了点水,饼子旋即掉下了几点糊糊,里边绿色的梗子也滚了下来:“她说以后咱们家要每日都吃白面馒头哩,她这口气也倒是大。” “婆娘,媳妇算是不错的了,才过门来就这么手脚勤快,她想每日吃白面馒头就让她想呗,反正又做不到,你又何必操这份空心!”崔老实咬了一块饼子,慢吞吞的嚼着,慢慢的从那粗粝的面食里竟然尝出了些甜味儿来。 “不错倒是不错,可这心也太大了,还不知道节俭,就算咱们家以后有些起色,哪里能每日里吃馒头哩?”崔大娘有几分不安,捏着那张饼子,面粉糊糊将两个手指头粘到了一处:“而且,她胆子也大,你想想昨日里头的事情,她竟然敢问官爷们要银子!” “唉,是有些鲁莽,只不过毕竟还是要到了一些,有总比没得好。”崔老实吧嗒吧嗒砸吧了下嘴唇,悠悠的叹息了一声:“也不知道二郎三郎四郎和五郎,谁究竟能降伏得了她。” “当家的,这时候怎么就说起这事情来了?缓缓再说哩,大郎”崔大娘低下头去,脸上一片哀寂之色:“大郎才上山哩。” “婆娘,你以为我不伤心哩?可是剩下几个孩子,年纪都有这么大了,也得要给他们张罗着娶媳妇了,”崔老实“腾”的一声站起来,背着手在身后朝外边走了出去,到了门口回头看了看崔大娘:“你难道不想早点抱孙?” 第14章 农家贫(四) 阳光灿灿的照在农家小院,将站在门口的崔老实一条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黑乎乎的一条投在地上,看起来十分单薄。门外不远处的青山,仿佛给崔家的屋子打了些浅绿色的底子,一时之间小院竟然显得生气蓬来。 “爹。” “二郎,你怎么才过来?”崔老实扭过头去,见着崔二郎从门廊那边走了过来,脚上穿着一双草鞋,嗔怪了一句:“沤三冻九哩,怎么就换了草鞋?赶紧去寻双布鞋穿上,别冻了脚。” “爹,你不是说今天要去田那边走走?这天气,也该犁地等着撒种育秧了。”崔二郎有些心虚的将两只脚蹭了蹭,不敢抬头看崔老实,悄悄的从他身边溜了过去,一只脚才迈过门槛,崔大娘慌忙站了起来招呼他:“二郎,快些来吃点东西,别饿着。” 崔二郎坐了下来,崔大娘把一个碟子推到他面前,又转身寻了些小米酱:“还有些热气,快点趁热吃,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晚?” “娘,也不算晚吧?”崔二郎抓起一张饼往嘴里塞,一颗心砰砰的跳得厉害。 今日打了水准备去洗漱,走过门廊才一抬头,就见着一条曼妙的身影,双手举过头顶,将身子拉得很长,其中有个部分略微高起了些,让他由不得面红耳赤。 特别是她将头转过来的那刹那,崔二郎更是觉得手脚都没处放,她那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就如天上的星子一般灿烂,顾盼之间,又恰似山间小鹿那般灵动清澈,看得他的心也如有小鹿乱撞一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才好。 自己那一刻肯定是傻过头了吧?崔二郎有几分懊悔,自己怎么能在大嫂面前出糗呢?他出神的想着那张桃花般娇艳的脸庞,不知不觉将手指头塞到了嘴巴里头,用力的咬了一口。 “啊哟!” 所谓十指连心,这一咬也着实有些重,崔二郎龇牙咧嘴的将手指头含住,轻轻的用舌头舔了舔咬伤的那处,有一丝咸涩,或许破皮流血了。 “二郎,你这是咋的了?”崔大娘正在灶台那边忙碌,听着这边有动静,慌忙拿着抹布跑过来看,见着崔二郎的手指头上有血珠子渗了出来,不由得一愣:“刚刚还好好儿的哪,怎么就出血了?” 崔二郎低着头摆了摆手:“娘,没事,你去忙你的。” “自己当心些!”崔大娘见伤口不深,嘀咕了一句便走开了:“到外边摘些紫花地丁嚼碎了,用黄土和点水兑起来把那口子给糊上,会好得快一点。” “娘,我知道了。”崔二郎捏紧手指头站了起来,有些狼狈的从厨房里走了出去,带着一丝被人窥破心事的尴尬——大哥刚刚过世,崔三爷去桃花村接大嫂过来的时候,村里便有人在崔家院子外边议论,说若是那位没过门的大嫂愿意来守寡的话,守完三年指不定就会要在他们兄弟几个中挑一个做夫婿。 “兄死弟继,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更何况崔老实家这样穷,寡妇变新妇,连聘礼银子都不用再花了,一举两得。” 也听到了一两句这样的议论,彼时的崔二郎是十分生气的,这些人怎么能如此无聊呢?大哥尸骨未寒,他们就议论上这样的事情来了!他冲到了院墙那边,冲着几个说闲话的人吼了一句:“若是来帮忙的,就别闲着在背后乱磕牙!” 几个婆子见着崔二郎板着脸过来,也是唬了一跳,慌慌张张走开,走到远处还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些鄙夷的神色:“哼,猪鼻子插葱,装象(像)哪!咱们便等着看看,崔家小寡妇一进门,二郎这个后生子把持不把持得住!” 她们竟然这样看自己,完全将自己看扁了!崔二郎气呼呼的捏紧了拳头,恨恨的吐了一口唾沫,这些婆子都喜欢多嘴多舌,平常没事儿干就聚到一处说东道西,着实令人厌烦。 可是崔二郎将锄头挑起一对箢箕抗上了肩头,慢慢的朝外边走了过去,眼前晃动着的,依旧是那张娇嫩的脸孔。 虽然她的肌肤不是很白,还带着些许黄气,虽然她的身子格外单瘦,一点也不显得丰盈,可他怎么看都怎么觉得她好看,特别是那一双眼睛,熠熠有神,每一次眼波流转,就能逼得他无所适从。 昨日她与衙役们斗嘴,不卑不亢,说话有理有据,让他心里生了敬畏,只觉得自己这个嫂子实在是厉害,竟然不把衙门里来的官爷们放在眼里,而今日靠近她看得仔细了,这才发现她是如此的美,美得让他有几分失魂落魄。 “二郎。”崔老实也扛着农具追了上来:“走慢些,还不着急哩。” 崔二郎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看崔老实,只觉老爹最近这一年老得快,腰身比早一年又弯下了不少,心中有一种酸涩的感觉,大哥已经不在,现在自己就是家中的长子,该要起顶梁柱的作用了。 “爹,你以后别出来了,家里就这么些地,有我们兄弟几个就够了。”崔二郎腾出一只手去接崔老实背上的农具:“你若是闲不住,与娘一道整饬整饬菜园子就够了。” “别别别,二郎,爹怎么能不去?咱自家只两亩地,可加上佃到的那些官田也不算少啦,再说咱们一起干活不那么累,还能省下点辰光到外头看看有没有短工好做,你今年十九啦,都还没说上媳妇,不给你攒点媳妇本,哪能成哩?” “爹,你别想太多,你这么多年含辛茹苦将我们兄弟几个拉扯大,我们已经是感激不尽了,哪里还能让你和娘省吃俭用的给我们攒媳妇本儿?我已经想过了,等着春耕过了,我就去江州城找事情做,到店里做伙计也好,再到码头上扛货也好,总能找些活钱出来。”崔二郎的心有些沉,一边与崔老实往前边走,有些愧疚,只觉自己拖累了父母。 早几年崔二郎也曾出去做事,到码头上扛货挣点零钱,他力气大,身板儿结实,很快就受了码头上一个老大的赏识,收了他做手下,每个月给他一两银子的工钱,崔二郎欢喜得眉开眼笑,做事也就更卖力气了。 可事情却总不是顺风顺水,才做了三个多月,码头上两拨人为了抢着给人扛货闹了起来,崔二郎的老大被对方群殴致死,手下一哄而散,崔二郎犹豫了下,本来想继续在码头上做下去,可对方放出话来,要么就来投奔他,要么就别想在码头上混。 崔二郎是个讲义气的,死去的老大对他不错,银子没少给,饭食也好,他觉得自己若是投奔了老大的对头,那便是背信弃义,故此收拾了东西回了青山坳。崔老实与崔大娘听着说外头打架死了人,两人唬得脸色发白,一个劲的拽着他的手不放:“二郎哇,你就到家里呆着罢,家里头两亩地好好打理着,闲时帮着附近乡里乡亲们换点零工,还能去山里逮些野味,也就差不多了。” 崔老实与崔大娘的宗旨:平安是福,多挣少挣都无所谓,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好吧。”崔二郎是个孝子,见着崔老实与崔大娘替他担忧,赶紧打消了再去江州城的念头,重新在青山坳里过上了农耕生活,几年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了下来,他习惯了在这小山村的日子,也没再起去江州城的念头。 可是,崔二郎心中微微有些别扭,怎么忽然间他就有了想要出去挣钱的念头了呢。 而且,这个念头很强烈。 “二郎,千万莫要去码头上做事了。”听到崔二郎说起码头两个字,崔老实心里便有些发抖,早几年那事情马上就浮现在脑海里。他连连摆手:“二郎,咱们家穷就穷罢,只要健健康康的就好。” “爹,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咋就不能出去多挣点银子哪?你和娘年纪大了,是该享福的时候了,弟弟们媳妇本还没攒够,还有六丫的嫁妆呢。”崔二郎板着手指头数着:“还有大嫂,她到咱们家来,吃不上好东西,穿不了新衣” 崔老实瞥了儿子一眼,没有说话,那眼神飘然而过,看得崔二郎忽然间心堪堪的漏了一拍,有一种莫名的心虚。 眼神里仿佛间有一种了然于心,崔二郎恨不能举起手来将自己的脸孔遮住。 不,老爹的目光从来没这么犀利,他不会听出自己话里有什么别样的意思来,崔二郎只觉两条腿有些软,一脚深一脚浅的朝前边走了过去。 崔家的地离山脚下不远,不是良田,但也说不上是旱地,每逢干旱时节,总是要从山泉那边提水过来将土给打湿的。崔家的田地也不大,不过两亩三分,这是当年分家的时候得到的家产。 “唉”崔老实看了看那结成一块板板的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二郎,得赶着将地犁了才行哩。” 第15章 农家贫(五) 崔老实的父亲算是个有能耐的,一辈子勤苦劳作又兼着精打细算,攒下了二十亩良田,在这青山坳,也算得上是殷实户了。 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一场急病,才四十三岁的崔老爷子便撒手走了,棺木才上了山,长子与次子便请来了族长闹着要分家。 一般说来,要等着爹娘都过世才分家,可是崔家这分家也太心急了些,村民们免不了议论纷纷:“这时候就分家,崔家老娘该如何供养哩?” 有人嗤嗤笑道:“还能怎么样?肯定是崔老实养着呗。” 崔老实本不叫这名字,他的大名是崔富贵,可因着他实在太木讷老实了些,故此大家渐渐儿的将他本名给忘记了,见着面都喊“老实”,久而久之,崔老实就成了他的名字。 崔家三个儿子,崔老实排行老三,上头的长兄和二哥十分厉害,两人还在办丧事的时候就已经暗地里商量好了,良田都是长房二房占着了,长房分了十二亩,二房撮弄走了剩下的八亩地,轮到崔老实,族长瞪了下眼睛:“你两个兄长家里都有儿子了,你可还没得个传宗接代的,分了良田给你也是白分,亏得你两个兄长心地好,合计着给你买了二亩六分地,你跟你婆娘两个人去耕作着,足够养活你们两人,还有”族长顿了顿:“你娘嘛,看看她的意思,想和谁住就住哪一边。” 崔老实嘴巴皮子翻了翻,想分辨,可忽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旁边婆娘着急了:“你咋能说我们会没得传宗接代的哩?你这不是在咒我跟我汉子么?” “哼,成亲都两年了,也没见个影儿!”崔家老娘坐在一旁脸色沉沉:“别的鸡婆只要进了灶棚就知道下蛋,你倒好,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崔老实婆娘那时年纪还轻,脸嫩,听着婆婆这话,臊得满脸通红,躲到了崔老实背后不敢再说话,只是用手推了推自家汉子,想要他出头来说两句硬话。 这是啥意思?二十亩良田,自家一点都不沾边,说是说给买了两亩多地,可明眼人都知道,那肯定不会是啥好地,倘若是好地,干嘛不干干脆脆的从公公留下的那点地里拿出两亩来给他们? 崔老实婆娘暗地里计较,自己公公是个灵活人,不消说肯定还攒了一笔银子,可族长便是连提都没提,这让她心里很是难受,如有百爪挠心一般,可被婆婆那一句数落,她已经不敢再出声,只能用手指头偷偷的在崔老实背上画来画去,不管她怎么画,都是银锭子大元宝的样儿。 老宅子给了大房,二房得了不远处一块地基,依山傍水很是不错,轮到崔老实,却只给了原来崔家老爷子做贩卖生意时修的一个猪圈马棚。族长摸着胡须道:“那块地比你二哥得的还要大哩,可算是便宜了你。” 崔老实憋红了脸,好半日才蹦出了一句:“就就那几间快要倒了的棚子吗?” “棚子又咋啦?你看你二哥,连棚子都没有哩,还得着急花钱去盖!”族长有薄薄的怒意:“你自己去给修修,把屋顶上茅草铺厚些,烧些土砖把墙给砌上,不就好了?” “可是”崔老实的婆娘再也忍不住,从汉子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来:“这怎么能住人哩?族长,要不是你去住两天试试看?” “老实,你这婆娘实在是不讲理,这是怎么在跟我说话呢?”族长稀稀拉拉的胡须气得飘了起来,他目光阴郁的盯住了崔老实:“你说说看,她这是不是目无尊长?” 崔家老娘斜眼看了看崔老实身后的媳妇,哼了一声:“两年了都生不出娃,嘴巴子倒是厉害,我到了老三家还不知道会怎么折腾我呢,我看呢,这媳妇不要也罢,休了她回娘家去,再给老三另外娶一房。” “娘,别别,你别这么说”崔老实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崔家老娘脚跟前:“翠花是个好女人,我不能将她送回娘家去!” “你这也奇怪了,怎么就护着一只不生蛋的鸡呢?”崔家老娘白了崔老实一眼,吧嗒吧嗒抽了口水烟:“要想不送你媳妇回去也成,就按族长这么分家了,我呢可不想跟着你们俩住那破棚子去受罪,就在老大老二家轮流住,一家住一年,老三每年给我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十二两银子,节礼另外算。” 崔老实的脑袋低了下去,心里有些惊慌,每年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十二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可是他不答应,娘就要把媳妇休了,这思前想后,崔老实咬了咬牙答应下来:“娘,就照族长和您说的办。” “汉子!”崔老实婆娘心疼得直跳脚,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十二两银子,婆婆也真敢狮子大开口的要,她哪里吃得了花得了这么多——明摆着她这是在想倒贴大房二房哪! “翠花,你别说话了,这事情就这样定了。”崔老实向崔家老娘磕了个头,从地上爬了起来,朝族长嘴唇翕辟:“还请族长写个分家的契书,我来按手印。” 就这样,当天崔老实和他婆娘就被大房赶了出来,带着一点点零碎东西去了那个马棚。 “汉子,你咋就这么傻哩!”走进那低矮的棚子,四周只有半截墙壁,连风都挡不住,崔老实婆娘忍不住哭了起来:“你就把我休了呗,怎么着也该分点像样的东西给你!” “翠花,我哪能抛下你呢?”崔老实憨憨的笑了笑:“咱们有手有脚的,不稀罕去争爹留下的东西,日子过得苦一点就苦一点,没啥,总有一天能过上舒畅日子。” 这苦日子一过就是二十多年,当年的马棚虽然已经变成了土砖房,可依旧改变不了崔老实一家贫困潦倒的境况,光是每年送去给崔家老娘的粮米银子,就如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更何况他们有六个孩子要养活。 现在六个孩子只剩五个了。 崔老实蹲在地头,惆怅的看着一片青翠的田野。 往年总是大郎带着几个兄弟跟在他身后做农活,几个孩子都知艰知苦,从来就没抱怨过干活太累,也没抱怨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吃,相反的,每次出来干活都是高高兴兴的,还说笑话来给他解乏。 这也许便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吧,只是崔老实只觉胸口一阵发闷,只是大郎再也不会跟着他来犁地插秧了。 崔二郎也在崔老实身边蹲了下来,见着他爹那怅惘的眼神,瞬间,仿佛有人用手指狠狠的戳了下他的心房,莫名的有些疼痛——爹是在想大哥了吧?毕竟往年都是大哥跟在最前边一块到地头来的。 他的大哥身材高大,体格也健壮,为啥这急病就能将他从人间带走呢?崔二郎捏紧了拳头,额头上慢慢的滴下了汗珠子——他与崔大郎十多年兄弟,小打小闹有,可从来没有真正争执过,两人感情很好,一朝风云变,忽然间大郎就将他们抛下了,天人永隔,这让他实在不敢相信。 大哥不在了,自己现在该想的事情就是代替大哥将整个家撑起来,崔二郎转头望了望身边蹲着的老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爹,今日先把杂草给整下,明日咱们便犁田吧。” 崔老实闷声应了一句,猛的转过头来盯住了崔二郎:“二郎,家里穷,到这个时候还没有给你娶上媳妇,你怨爹娘不?” “哪能哩?”崔二郎忽然心慌慌,赶忙站了起来:“我的命是爹娘给的,要是没有爹娘,二郎早就已经死了,哪里还能埋怨爹娘。” “二郎哇,我和你娘昨晚商量着”崔老实有些局促,好半日才缓缓吐出了一句话:“咱们家穷,攒了好些年才给你大哥准备好媳妇本,可是没想到他却我和你娘一合计,现在家里还没攒够你娶媳妇的银子,若是你大嫂”说到此处,崔老实再也说不出话来,有些期期艾艾,憋了好半日才吐出一句话来:“你大嫂守孝三年以后若是想要另外嫁人咱们也拦不住她,不如你们兄弟几个里边有一个与她成亲,这就” “爹!”崔二郎大吃一惊,几乎要跳了起来,他转过脸去,不敢看崔老实的眼睛,一边嘀嘀咕咕道:“怎么能这样呢?大嫂是大嫂,我们” 话到此处,崔二郎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才好,就连耳朵根子都红了。 “这也不是没法子么?”崔老实长叹了一声:“若是你能和你嫂子成亲,咱们家不用请媒人到处去相看,而且聘礼银子攒下来了,一举两得。” “爹,大哥昨日才上山呢,怎么就说起这事情来了。”崔二郎有几分尴尬,跳下田去抡起锄头就开始除草,才挥了几下锄头,便觉得那杆子有些滑,根本抓不稳当。 直起身来摊开手,两只手湿漉漉的都是汗。 抬手去擦额头,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满头大汗,汗水顺着额头脸颊流了下来,从脖子那处滚进了前胸后背,就连衣裳都湿透了。 第16章 姑嫂行(一) 对于卢秀珍来说,青山绿水就是巨大的宝库,从这里她能找到不少值钱的宝贝。 羊肠小道蜿蜒直上,似乎是翡翠里的一条玉带,若隐若现,花香阵阵,随风袭人而至,花瓣犹如美人香腮边的点点泪珠,慢慢随风坠落,在脚边不住的飘舞。阳光透过云层照了过来,将青山点染,透明的金黄就如被渲开的轻纱,薄薄的笼罩着林间的一草一木,卢秀珍的眼睛不住的朝山间望,想要看看这栖凤山里到底有什么宝贝。 一路走来,崔六丫和她聊了不少山里头的事情:“我们村子背后这座山可是有来历的,据说是西王母娘娘去赴蟠桃宴时经过这里,觉得山青水秀很好看,因此才将凤凰坐骑降在这里,好好休息了一阵子,所以这山的名字叫做栖凤山。” “哟,还这么大来历?”卢秀珍笑了笑,前世的一些旅游景点,为了吸引游客,总要编出一些神话故事来,没想到这也只是沿用古人的创意而已。 “是呢是呢,这故事是我从小就听说过的。”崔六丫睁大了眼睛点了点头:“他们都说我们青山坳这边崔家的老祖宗有见过西王母娘娘的哪,说她生得很美,端庄贤淑,只是拖着一条长长的蛇尾,吓得他不敢朝前边去,只敢跪在路边顶礼膜拜。” 这八成是有读过山海经的闲汉在吹牛吧?见着崔六丫那一脸骄傲与虔诚样,卢秀珍不忍心打破少女心中固有的执念,只得暗自哈哈一笑:“不错,不错,他那运气可真好。” “可不是呢。”崔六丫兴致勃勃的将路边的一丛青草拨开,领着卢秀珍朝山腰那边走过去,一边小声与她耳语:“这边有一个窝,我去年发现的,没有告诉别人听过,今日咱们就去那边瞧瞧,若是有,肯定有一大片。” 见着她一副警惕样儿,卢秀珍忍俊不禁,自己这小姑子可真是可爱又机灵。 两人踩着枯软的松针朝前头走着,鞋底有沙沙的声响,落在耳中,就如美妙的乐曲一般,卢秀珍的眼睛盯着树底下看,菌子喜欢生长在阴凉潮湿的地方,而且早几日刚刚才下过雨,正是菌子生长的好时节,今日应该能挖上一大筐子回去。 在前世,人工种植的菌子铺天盖地,农贸市场里到处都能见着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各种蘑菇——像一把伞那样撑开的白蘑菇,圆圆小小的口蘑,胖乎乎的杏鲍菇,瘦津津的金针菇银针菇——这些都只能称之为蘑菇,哪有野生的菌子吃起来满口余香。 “哎呀!谁设的套,逮住了一只小鹿!”前方的崔六丫惊呼了一声,让卢秀珍浑身都有了力气——小鹿?这栖凤山可真是座宝山,竟然还有鹿!看起来山里应该有不少的好宝贝呢,穿越回到大周朝,真真是如鱼得水,幸甚至哉。 卢秀珍快走几步,便见着了草地里有个东西正在拼命的扑腾,旁边的草已经被它扑腾得七歪八倒的,凌乱不堪。再走近些,便见着一只全身浅浅金褐色绒毛的小鹿,还未长角,一双黑得如宝石的眼睛正哀怨的望着她。 小鹿半躺在地上,一条腿被夹子夹住,血迹斑斑,周围的绒毛已经粘成了一团,有些鲜血已经快要干涸,一块一块的很是扎眼。 “这是谁放的夹子?”卢秀珍见着小鹿的眼睛,心里就软得不行,赶紧伸手去掰夹子:“这么可爱的小鹿,也下得了手。” “大嫂,别别别”崔六丫慌忙拦住她:“这是人家放的,就指望着靠这个弄几个钱呢,这夹子不大,素日里也就能夹只兔子獾子什么的,昨晚竟然夹到了一只鹿,这人可真是运气好。” “可是”卢秀珍看着小鹿黑亮亮的眼睛,有些难受,这么漂亮的小东西难道就要沦为富贵人家口中的下饭菜了吗? 小鹿似乎也看出了卢秀珍眼中的怜悯,黑宝石一般的眼睛眨了眨,堪堪的似乎要掉下眼泪来,它努力仰起脖子发出了“呦呦”的鸣叫之声,似乎想要召唤它的朋友快来救它,声音里满满都是忧伤。 “六丫,小鹿是在叫它的父亲母亲哪。”卢秀珍再也忍不住了,伸手去抠那夹子的机关:“你想想,若是你进山采菌子,很晚都没回去,你爹你娘会不会着急?由己及人,小鹿不见了,鹿妈妈会有多么着急,。” 崔六丫愣愣的抱膝蹲在那里,看着卢秀珍用力将夹子掰开,本来还想说什么,可那话含在喉咙口,滑溜溜的朝下边滚了去,再也出不了声。 夹子被掰开,小鹿很聪明的将腿从夹子里撤了出来,它想支撑着站起来,可那条腿被夹了有一段时间,而且又受了伤,自然软弱无力,身子朝旁边一侧,又扑倒在了地上。 “大嫂,怎么办怎么办?”崔六丫有些惊慌,一把抱住了它,将脸孔贴在小鹿的脸上,只觉得温热的鼻息扑面而来,让她心里头忽然有些愧疚:“小鹿现在走不了路啦,那个下夹子的会不会过来把它捡回去卖掉?” “别着急,你先带着小鹿赶紧走,我去找些草药来给它敷上。”卢秀珍直起身子,四处打量,山里有的是草药,那些止血的如半边莲之类,应该是能找到的。 果然,不出她的意料,才走了几步,就见着了一大蓬半边莲,她用刀子将半边莲小心翼翼的挖了出来,赶着去泉水边洗干净,把那叶子和嫩枝嚼碎,然后将已经烂成一团的枝叶敷到了小鹿腿上:“六丫,去找几根长短合适的棍子来。” “棍子?”崔六丫好奇的睁大了眼睛:“作甚?” “它的腿受伤了,自己没有劲站起来,得让它借助外力。”卢秀珍一边给崔六丫解释,一边轻轻的抚摸着小鹿的脊背,小鹿似乎知道她在救它,很是安静,将脑袋贴在她的腿上,一双眼睛温柔的看着卢秀珍。 那眼神就如水一般在荡漾,让卢秀珍心里头有说不出的的柔软,她将手贴在小鹿的背上,隔着那一层轻软的绒毛,她似乎能感觉到小鹿的心跳:“你呀,下次别一个人出来闲逛啦,你还年纪小,可不能离开爹娘,知道么?” 小鹿眨巴眨巴了眼睛,仿佛听懂了卢秀珍的话,卢秀珍微微一笑,低头用镰刀把自己的衣襟割破,用力拽下了一块布条,这时候崔六丫已经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大嫂,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几根合适的。” 卢秀珍将棍子接过来瞧了瞧,大小粗细刚刚好合适,她用那破布条将小鹿的腿和棍子一起绑紧,伸手摸了摸小鹿的脑袋:“要是你能听懂我的话,过些日子你再到这溪水边来,我给你松绑,好不好?” “大嫂,你可真是的,这小鹿还能听得懂你的话?”崔六丫站在一旁,见着卢秀珍向小鹿交代,嗤嗤的笑出了声:“若是这些野兽都能听懂咱们的话,那可有意思了。” “说不定呢。”卢秀珍摸了摸小鹿的头顶,上边有两个小小的包,看起来这鹿角也快要长起来了:“小鹿啊小鹿,你下次可要当心了,千万别晚上出来乱跑,再碰到夹子,指不定就没有这样好运气啦。” 自己肯定是眼睛花了——卢秀珍仿佛看到了小鹿在点头。 捧了点溪水过来让小鹿喝了两口,粉色的舌头在她的手掌上舔着,有些微微的痒,小鹿喝过水似乎有了些力气,竟然慢慢的站了起来,卢秀珍拍了拍它的背:“走吧,回去吧,你阿娘肯定着急了呢。” 小鹿迈开腿朝前边走了一步,稍微趔趄了一下,可马上又维持了身子的平稳,它转过小脑袋朝卢秀珍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这才慢慢的朝丛林深处走了过去,那金褐色的身影在初升的日头下,就如跳跃着的精灵一般,不多时就消失在树丛之间。 “真是奇怪,这只鹿那神态,好像还真能听懂你的话呢,大嫂。”崔六丫惊奇得张大了嘴巴:“我这可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情,那只鹿好乖巧,随你怎么动它,一点儿都不害怕。” “因为它能看出我眼睛里没有恶意。”卢秀珍挽起了崔六丫一只胳膊:“走吧,咱们赶紧去采菌子。” 走到崔六丫说的地方,卢秀珍瞬间激动了,果然有个窝,是个大窝,而且是个鸡枞菌的大窝! 鸡枞菌是菌中珍品,它的肉肥厚细白,色泽如煮熟的鸡肉,吃上去口感也似爆炒鸡丁,有特殊的香味,故此从而得名。由鸡枞菌熬制的油,那可是世上难得的美味,用来炒菜,只需放上几小滴,整间屋子都充斥着香味,让人垂涎欲滴。 “大嫂,怎么了?”见着卢秀珍将衣袖捋上去了些,崔六丫有几分奇怪:“天气也不热哇,为何就将衣袖卷起来了?” 卢秀珍没有回答她,弯腰开始挖鸡枞菌,有这么多好东西在面前摆着,当然要惜时如金的大干一场了! 第17章 姑嫂行(二) 天气已经回暖,正是春耕前做准备的好时间,田间地头到处可见弯腰劳作的汉子,肌肤被阳光晒得成了古铜色,黝黝的发着亮光,额头上的汗珠子一滴滴的落了下来,滴到有些干枯的地里,瞬间便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小斑点。 日头越升越高,很快就到了中天,白花花的照着大地,将田埂那边走来的那个人照出了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落在地上,一点也不纤细,反而有些臃肿。她的手里挎着一个篮子,另外一只手提了一个茶壶,茶壶里该是装满了水,她走得有些吃力,迈不开步子。 “娘。”崔二郎一抬头,就看到了那边走过来的崔大娘,赶紧跳上田埂,奔到她面前将篮子和茶壶接了过来:“怎么你来了?六丫呢?家里不还有大嫂么?” 崔大娘伸手捶了捶胳膊:“六丫跟着你大嫂去江州城了,今儿中午是我做的饭。” “去江州?”崔二郎有些吃惊:“去江州作甚?” “说是捡了两筐菌子,要拿去江州城里卖钱。”崔大娘摇了摇头:“唉,这两筐菌子又能卖几个铜板?还浪费脚程,这般走来走去的,耽搁时间,还不如到家里随便做点别的事情呢,现在正是农忙,哪里都有事情做。” “孩他娘,别说了,秀珍才到咱们青山坳这边来,只怕是住得不习惯,想出去走走便出去走走罢,刚刚好六丫不也一直惦记着想去江州城里找事情做?就让她们去吧,你就别想这么多了。”崔老实拄着锄头上了田埂,回头招呼了那块地里的几个小子:“三郎四郎五郎,吃饭了哩。” 崔老实不怎么会给孩子取名,大郎的名字是请邻村的一个老秀才给取的:“这孩子看上去天庭饱满,眼中有灵气,用懐瑾最恰当不过了。” 口里头应着,谢过老秀才赐名,转过身去,崔老实又喊上了“大郎”,秀才取的名字虽则显得有文化,可这名字也太难写,而且崔老实觉得读起来挺拗口,还不如就叫大郎比较合适,故此从这以后,崔家几个娃都是安排行下来,后边加个郎字,最下边是个丫头,稍微有了点改动,叫六丫。 “娘,这是大嫂做的饭菜?” 崔三郎拎起茶壶先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擦了下嘴,低头就朝篮子里看,见着篮子里盛的东西,有些失落:“咋还是早上的玉米面饼子哩?” 崔大娘将一个菜碗端了出来:“这不还有咸菜么?” 崔四郎蹲了下来,抓起一张饼,夹了一筷子咸菜摊到上头,将饼子卷了起来,默默的啃了起来,崔五郎期盼的看了崔大娘一眼:“大嫂干啥去了?晚上是不是她掌勺哇?” “怎么了怎么了?六丫煮的饭菜不好吃?怎么就非得叫你大嫂做菜哩?”崔老实瞪了几个小子一眼:“人家初来乍到,你们可要收敛着些!” 崔二郎在一旁抓着饼子啃了一口,心里头忽然间挺不是滋味,他转过头来冲着几个弟弟沉着声音说了一句:“少说几句成不?平常不都是吃娘烙的饼?怎么今日就有多话好说了?大嫂到咱们家里不是给咱们做苦力的,你们怎么就会欺负她?” “不就是煮个饭菜,什么叫做苦力,什么叫欺负她?”崔五郎有些愤愤不平,一双手将饼子扯开,塞了一半到嘴里,两个腮帮子立即鼓了起来,他吭哧吭哧啃了两下,朝崔二郎瞥了一眼,含糊不清道:“二哥你都不帮自己人。” “大嫂来了咱们家,就是咱家人,哪里还是外人?什么自己人不自己人的?”崔二郎有些生气:“五弟,你这都说的啥子话!” 崔大娘扯了绑在篮子提手上的毛巾递给崔二郎:“二郎,快擦把汗,说话这般高声作甚?你说得没错,你大嫂到了咱家,就是自家人,可你是哥哥,要让着五郎些,即便他说得不对,也不该朝他这么大声说话,细细的将道理说明白就行了。” 说实在话,崔大娘对于卢秀珍今日进城有些想法,为啥媳妇子才过来就急急忙忙的想往外边跑,怎么就不到家里头帮着她打理家中内务哩?这才第一日,就这般守不住,以后还有好几年,她 崔大娘心中嘀咕,这老大媳妇只怕是靠不住哟。 “一家人在说啥呢,这般热闹。” 一个肥硕的身子从田间那边的小路挪着过来,肉嘟嘟的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哟,吃得不错嘛,玉米面饼子,还配咸菜哪。” “花枝啊,来给你家汉子送饭哩?”崔大娘憨憨的笑了笑:“哪比得上你们家,隔三差五的还能吃上点肉。” “哎呀呀,那是我汉子会挣钱。”女人笑得真是花枝招展,圆滚滚的身子卖力的摇了两下:“我家汉子脑瓜儿灵光,带着家中几个小子挣了几个小钱,也算不得什么,只不过若是老实有我家汉子这一半聪明,你们也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婶子,你们家日子是过得不差,可听说大叔的银子没全给你哩。”崔二郎见着自家爹娘的脸被金家的婆娘臊得通红,忍不住开了口:“早些日子,村里不是都在说邻村那个” 金大婶的笑声戛然而止,张开的嘴巴都没来得及收拢,她恨恨的朝崔二郎瞪了一眼:“你知道个屁,毛都没长全,也跟着别人来嚼舌根子!” “我没说啥啊,婶子!”崔二郎一脸无辜的望着金大婶。 “哼!崔家二郎,年纪越大,就越发的不老实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狗嘴里还有什么好话吐出来?”金大婶连身子都顾不上摇来晃去了,拎着篮子气哼哼的朝那边地头走了过去。 “嗨,二郎,你干嘛说这样的话。”崔老实有些生气:“你瞧瞧,可把人得罪了。” “是她先来挑事的,爹。”崔二郎有些不服,只不过也不习惯与崔老实顶嘴,只能小声分辩了一句,抓着饼子用力的咬了一口。 “她男人不好是她男人的事情,咱们不用去跟着别人嚼舌根子。”崔大娘见着崔二郎这模样,有几分心疼,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言多必失,祸从口出,你爹也是怕你惹出事来,以后切忌莫要再这样乱说了。” 崔二郎低着头没有吭声,心里头闷闷的,爹娘就是这样老实惯了,才会被人欺负,谁见着他们都可以唾沫横飞的说上半日,他们气不过了出声反驳,就会被爹娘拦着不让跟那些长舌妇争吵:“咱家有困难的时候,他们帮过忙哪。” 帮过忙?无非是在他小的时候,有些乡亲顺便搭把手帮衬了些,可也不至于让爹娘卑微到这一步,处处谦让,不敢说一句得罪人的话。 若是大嫂今日在不知为何,崔二郎心里忽然蹦出了一簇小小的火苗,就如暗夜里的一点星子,才遇着一点点火光,已经噼里啪啦的燃烧了起来。他想起了昨日她与赵里正和那个衙役头子针尖对麦芒的说着话,寸步不让,神情不卑不亢,讨要银子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她要是在这里,听着人家欺负爹娘,肯定也会挺身而出的吧,崔二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心里轻松了许多,来日方长,家里多了一个性格刚强的,指不定能让爹娘也跟着改变态度呢。 “哎呀,看我这记性!” 一家人正吃着午饭,崔大娘忽然惊叫了起来:“过几日便是大郎的头七,我都没叮嘱秀珍和六丫带点香烛钱纸回来。” “唉,只好我去江州城跑一趟了。”崔老实摇了摇头:“他娘,你现儿真是老了,没记性了,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忘记了,咱们可不能让大郎在地底下饿着冻着哩。” 一提到大郎,全家人都沉默了下来,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蛙鸣之声。 卢秀珍与崔六丫回来得很晚,差不多酉时初刻才到家,此时夕阳正艳,照得天空一片金红,走在路上的那两个人,也被夕阳照得全身金红一片。 “哟,这不是崔老实家的小媳妇么?昨日才将你家大郎送上山,今日咋就到外头撒着脚丫子乱跑了呢?难道不该在家里好好的给大郎守着孝?” 尖锐刺耳的声音就如一把粗钝的剪刀将破布给划开,刺啦啦的响,那语气,格外的不舒服。卢秀珍抬眼看了过去,就见几个婆子婶子站在村口的大树下头,一个个歪着脖子斜着眼的在打量着她。 “各位大娘婶子,我年纪轻,不懂规矩,你们给我说说,我现在该怎样过日子哇?照你们说的,我是不是该干脆到大郎坟边修个棚子,每日里就管着给他早晚三炷香,对着他的灵位哭得喉咙发干,这才叫守孝?” 卢秀珍将嘴角微微翘起,笑吟吟的望着那几个瞪大了眼睛的婆娘。 第18章 姑嫂行(三) 村口的树有些年纪了,只怕是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树干,枝条格外浓密,树冠亭亭,恰似一把华贵的翠玉伞,将树下站着的几个人笼住,金红的余晖从树叶从里穿了过来,打在那几个女人的脸上,阴影细碎不住浮动,让她们已经有了皱纹的脸孔显得更是层层叠叠。 “哎呀呀,你这说的什么话,好像我们还在故意要坑你似的!”有个肥胖如猪的女人终于回过神来,朝卢秀珍生气的呶了呶嘴:“大郎媳妇,守了寡就该有个守寡的样儿,你现在可再也不是姑娘家了,就该收敛着些,莫要到处乱跑败坏了我们青山坳的名声!你可要知道,做了寡妇不守妇道,那可是要浸猪笼的!” “这大娘是谁啊?”卢秀珍转头望了一眼崔六丫,见她一张小脸蛋绷得紧紧的,很不开心的模样,有些奇怪,她到崔家两日了,还没见过六丫这拉长脸的模样呢。 “她是大伯娘。”崔六丫气嘟嘟的朝那女人瞪了一眼:“大伯娘,你在吓唬谁呢,什么浸猪笼不浸猪笼的,我大嫂哪里就到那个份上去了。” “六丫头啊,你年纪轻,可不知道这伤风败俗的后果,我这不是在提醒你大嫂么,自己检点一些,也不会落那种下场了。”崔大婶瞥眼瞅着卢秀珍,嘴角露出了冷笑:“瞧她那模样,是能守得住的么?才到青山坳第二日,就到处乱跑,只怕是心早就野了呢。” 她身边几个婆娘听了这话,嘴角也撇了起来,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卢秀珍,眼中有些鄙夷:“大郎媳妇,你这般着急朝外头跑做啥子哩,大郎的头七都还没过哇,你是想让他在地底下不得安生呢。” “哦,这位是我的大伯娘啊。”卢秀珍没有理睬那几个附和着说风凉话的人,一双眼睛盯住了崔大婶:“若不是六丫告诉我咱们是亲戚,我还当真以为这是我们家的仇人在这里挑岔子呢。大伯娘,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看别人就是什么样的,你口口声声的说我心野,我看正是因为你自己心野了,才会这么觉得哪。” “什么?”崔大婶的脸瞬间就红了,她眼睛一瞪,气势汹汹的朝前走了一步:“大郎媳妇,你说啥子哩?” “大伯娘,现在正是要做晚饭的时候了,你不在灶台那边忙活,却跑到了村口来闲逛,这不是心野么?”瞧着崔大婶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卢秀珍一点也不害怕,只是笑嘻嘻道:“我知道大伯娘关心我,特地出言提醒,可是我觉得大伯娘还是先管好自己再说,长辈不该给晚辈做样板?” “你!”崔大婶登时间哑口无言,她骨笃着一张嘴站在那里,恶狠狠的盯着卢秀珍,胸脯一上一下的起伏着,看起来很是生气。 “大伯娘,若是没什么指教,那我可得先回去了,晚了怕爹娘担心哩。”卢秀珍举起手来朝崔大婶子挥了挥:“您也早些回去罢,免得还要别人出来寻你,还以为你跟谁偷偷摸摸的溜出去玩了呢。” 崔六丫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一低头,拉着卢秀珍就往村里走:“大嫂,你可真会拐弯抹角的骂人。”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她挑的事儿,就莫要怪我嘴巴上不饶她。”卢秀珍拍了拍胸:“放心,嫂子我可不是那种容易被人欺负的。” 虽然遇到了冷言冷语,可卢秀珍却毫不谦让的打了一个漂亮仗,心情舒畅步履也轻盈了许多,脸上笑靥映在金色的落日里,甜美动人,让迎面走过来的崔二郎心里头猛的一怔,站在那里只觉自己忽然间又呼吸有些艰难。 “大嫂,六丫,你们可算回来了,爹娘让我出来寻你们哩。” 崔二郎这话说得吞吞吐吐,有些别扭,脸孔似乎能滴出血来,幸好现在天边残阳似血,倒也不怎么看得出他的异样。 “二哥,我和大嫂是去江州城里卖东西了,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爹娘也真是,年纪越大就越谨慎啦。”崔六丫开开心心的朝崔二郎走了过去,伸手在荷包里摸了摸,掏出了一把铜板:“你瞧,今日我跟大嫂挣了不少钱!” 六丫的手在姑娘家里头算大的,那手掌摊开,就如小小的蒲扇一般,上头躺着不少铜钱,崔二郎粗粗数了下,差不多有五六枚:“挣了这么多?” “二哥,你以为这是全部的?”崔六丫举起荷包晃了晃:“这还有呢!” 铜板的声音撞击着,清脆悦耳,仿佛间有人在奏乐一般,崔二郎有几分吃惊:“你们卖什么挣了这么多?” “全靠大嫂能说会道!”崔六丫得意的一抬头:“我可真没想到这山里头的菌子能这么值钱!唉,想想真可惜,素日里挖到的菌子都自己吃了,都给糟蹋了啊!” “六丫,话可不能这么说,自己吃了好东西怎么叫糟蹋呢?”卢秀珍微微一笑,走到了崔二郎的面前:“二弟,你等了很久?” “没没没,我也是才出来。”崔二郎只觉自己手脚都没处放,眼睛不敢朝卢秀珍脸上瞧,他转过头去,看了看不远处的栖凤山,定了定心神再转过头来,恰巧撞上了亮晶晶的一双眸子,又赶紧心慌意乱的将视线调转开来。 “六丫,咱们走。”见着崔二郎的窘态,卢秀珍有些好笑,这淳朴的乡下少年,大抵是没怎么跟姑娘家说过话,害羞得很哪。 回到家中,晚饭已经摆到桌子上头了,崔大娘正拿着抹布揩手,见着卢秀珍与崔六丫走了进来,赶着上来招呼:“六丫,秀珍,咋去了一整天哩?我这里心上心下的,也不知道你们出了啥事没有。” “哪里能出什么事呢,有大嫂跟着一起去了呢。”崔六丫笑嘻嘻的将篓子放了下来,把荷包举起在崔大娘面前摇了摇:“阿娘,我们今日挣了不少钱哩!” “挣钱?”崔大娘惊奇的瞪大了眼睛:“你们俩?” “是啊,我跟大嫂一起去江州城卖山货了。”崔六丫将荷包解开,把里边的铜板全倒在了灶台上,一个一个的将那铜板往崔大娘那边推,口里还念念有词:“一文,两文,三文” 荷包里一共有十六文钱,崔六丫数清楚以后,把那些钱捧到了崔大娘面前:“娘,你给收起来,这是俺给哥哥们攒的媳妇本儿。” “六丫,哪里轮得上你给我们攒媳妇本呢,是我们这些做哥哥的要给你攒嫁妆!”围在桌子旁的崔家几个二郎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娘,你别听她的,给她收好了,到时候出嫁的时候一路打发做压箱钱。” 崔大娘乐得合不拢嘴,将那十六文钱收拢到一处,用抹布一个个的擦干净收了起来:“六丫,娘都给收着了,先给你几个哥哥都娶上媳妇,剩下的就是你的嫁妆。” 本来心里头还有一些埋怨,新来的媳妇怎么就这么贪玩,连带着将六丫的心也带野了,可现在见着这么多铜板,崔大娘瞬间将那些埋怨都抛到了脑后,望着弯腰舀水洗手的卢秀珍,赶忙招呼她:“秀珍,你也快些来吃饭。” “娘,我们买了些香烛钱纸回来,到头七的时候好烧给大郎。” 卢秀珍擦干手走了过来,从篓子里拿出了一叠钱纸,和一捆香烛:“我也不知道哪些好,就在江州城里随便买了些。” 崔老实和崔大娘愣住了,看着红红的一捆香烛,两人心里忽然间堵住了,喉咙里干涩涩的一片再也说不得话。 “我还买了些菜回来,今日晚了,留着明日吃吧。”卢秀珍笑嘻嘻的指了指篓子:“六丫的厨艺不错,明日我们请她下厨。” “买菜!”崔大娘惊呼了一声,赶着朝卢秀珍放在灶台边上的篓子扑了过去,她伸手朝里边一模,抓出了一大根筒子骨,再一模,又摸出了一副大肠:“秀珍哇,这这这得花多少钱哪!” “娘,没花多少啊!”卢秀珍被崔大娘那激动的神色唬了一跳,在大周朝,没什么人吃猪下水,这大肠只花了三文钱就买到了,简直跟白送的一样,筒子骨稍微贵了些,因着上头粘了不少肉,屠户一定不肯少价,她好说歹说的,花了十五个铜板才买到。 “咱们哪里能这样胡吃海喝的哪?这两样要合在一处十七八文吧?”崔大娘将那副大肠拎了出来放到盆子里,蹲在那里叹了口气:“唉,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娘,不过是根筒子骨,一副猪大肠罢了,也不是啥值钱物事,您就别心疼了,我和六丫今日卖菌子卖了七十多文哪。”卢秀珍瞧着崔大娘这心疼模样就有些想笑:“娘,挣了钱不就是要花的?你快些过来吃饭。” “七十多?”崔大娘猛的站了起来:“你们卖菌子挣了七十多文?” “是呢是呢,我们遇到个有钱的,全是大嫂嘴巴厉害,说得那个人一愣一愣的,这才卖了个高价。”崔六丫喜滋滋的板着手指头算:“给大哥买香烛钱纸花了十五文,买这些菜花了十八文,大嫂给我了十六文” “应该还有些剩罢?”崔大娘皱着眉,心里头总觉得这数目归不拢。 “娘,还有些钱在我这里哪。”卢秀珍将腰间系着的荷包举了起来,轻轻晃了晃,青蚨撞击之声在这小小的农舍里回荡着,叮叮当当,煞是好听。 “秀珍啊,你那些钱也交给娘,娘来给你保管吧。”崔大娘的眉头这才渐渐的舒展开来,望着卢秀珍,眼睛弯了弯,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按说我不该问你要钱,可你现儿还年纪轻,不懂怎么管自己的银子,先放到娘这里,好不好?” 第19章 姑嫂行(四) 月光从破窗外头漏了进来,照着床上隆起的一团,有些地方呈现出淡淡的银色,而有些地方却是黑乎乎的一团,随着被子的不断起伏,那银色与黑色的光影交错着,仿若有两队兵在冲突击杀一般。 被子已经很旧了,看不出上边的本色花纹,有些地方的纱面已经斑开,露出里边灰褐色的旧棉絮,手指从那破了的被子处伸了进去,揪着那旧的棉花絮子,似乎想将里边的棉絮一丝丝的给勾出来一般。 “他娘,这是咋的了,大晚上的睡不着?”崔老实睡得迷迷糊糊的,似梦似醒之间,总觉得旁边有响动,他伸手擦了擦眼睛,看见了自己婆娘正半靠着墙坐着,手里抓着被子,脸上有一种悲凉的神色。 跟她二十多年夫妻了,见着崔大娘这模样,崔老实便知道婆娘心里存着事睡不着,赶紧爬了起来,伸手将崔大娘给搂住:“想大郎了?” 崔大娘慢慢的点了点头,眼睛里头渐渐的漫起了水雾:“他爹,我觉得命好苦哇!” “命苦啥哩,咱们不还有二郎他们吗?大郎活不过来了,你想再多也没用,咱们还是安安心心的过日子,多挣点钱给二郎三郎他们娶媳妇,还有,六丫也不小了,今年都十五啦,再过两三年,咱们得合计着给她张罗个好婆家才行了。”崔老实用手拍了拍婆娘的胳膊:“睡吧睡吧,都大半夜了,该睡了。” “我不是在说大郎”崔大娘哽咽了一声,强忍着簌簌往下掉的泪水,一只手抓紧了被褥:“我是想到今日晚饭时分秀珍说的那些话心里头就难受” “秀珍说了啥?”听到婆娘提到新进门的媳妇,崔老实有些不解:“秀珍挺好的哇,脑袋瓜子活络,才进家门就挣了七十多文钱,这般聪明漂亮的媳妇哪里找去?你还说命苦,这不是命好么?” “唉,他爹,我是说我命苦。”崔大娘抬起手来擦了擦眼睛:“你看哇,我那时候嫁到你们家,你娘是怎么样对我的?天天被她压着没好脸色看,只要手脚慢了一点儿就会被她骂。那时候你到外头好不容易挣了点碎银子,她就让咱们交上去,说什么大家伙住在一块,钱也要交到一处用” 崔老实低着头,没有出声,心里头有些愧疚。 当年他刚刚成亲,看着水灵灵的媳妇,全身是劲儿,总想要多挣些银子回来给自己媳妇花销。只要村里村外有短工打,他就起早贪黑的奔了去,任劳任怨的干着活,攒了快两个月,这才攒够了一两银子在江州城里给媳妇买了一套胭脂水粉:“翠花,你搽上这个,保准比那花朵儿还好看。” 万万没想到,这事情被崔家老娘知道了,喊了两人福偶去训斥了一顿:“你们两人可真是有出息哪,挣了银子不交到我这里来,还偷偷的给花了!你看看你兄长他们两家,谁不是将银子交过来的?老三,人家都叫你老实,怎么我看着你咋就变了哩?是不是你媳妇撺掇着你藏私房钱的?” 崔家老娘脸色黑黑,对面前站着的水灵媳妇很是生气,以前儿子到外边挣的钱,一文不落的都交到她手里,可是,这才成了亲多久,儿子就有了私心,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不是,不是翠花让我攒的,是我想给她买的。”崔老实挺身而出,将媳妇护在身后:“娘,你要怪就怪我,别冤枉了翠花。” “看起来你这媳妇还不懂规矩,可得我好好她。”崔家老娘吸了一口水烟,慢慢悠悠道:“以后挣到的银子照旧要交到我这里来,别只顾着藏起来吃独食!老三媳妇,你站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那时候的崔大娘年纪轻,面嫩,听着崔家老娘这般声色俱厉,吓得战战兢兢,摇摇晃晃的从崔老实身后露出了半个身子:“娘,我听着哩。” “你给我出来!”崔家老娘脸上变色,一把拽住了崔大娘的胳膊,猛的把她扯到了跟前,一张嘴,一口白烟喷到了她的脸上,眼睛鼓得跟死鱼一般:“老三媳妇,我可告诉你,我还好好的活着没死哩,哪里就轮得到你来伸手!” 崔大娘唬得不敢出声,只能委委屈屈的低头应着话:“婆婆息怒,媳妇没有想要插手中馈的意思。” “没有这意思就好,我就怕你心里头咒着我快点死呢。”崔家老娘眼睛一横:“下回手脚勤快着些,你大嫂二嫂都要带娃,只有你是个没事人,别死懒好吃的等着人伺候你,眼睛机灵点,看见有事情就赶紧做了!” “知道了,婆婆。”崔大娘无话可说,只能点着头,就如小鸡啄米。 这一声“知道了”便让崔大娘过了二十多年的苦日子,那年分了家,她觉得自己或许可以轻松些了,谁知婆婆却似乎不打算放过她,虽则没有住在一起,可过些日子总是会打发人喊她过去伺候着:“分了家是一码事,尽孝道又是一码事,那些不孝顺的人,死了以后是要下油锅的!” 崔家老娘说话的时候,金鱼眼瞪着媳妇,阴森森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压力,崔大娘只要见着那眼神,早就软成了一团,哪里还赶有半分反抗。她头上沉甸甸的压着一座山,这么多年来从未好好的歇息过,直到最近卢秀珍进了门,她这才忽然有了一点欣喜。 她做婆婆了,她也有可以指手画脚命令的人了。 可是,崔大娘不是那种狠心肠的人,对着卢秀珍,她怎么也摆不起婆婆的谱来,只想将她和六丫一样当自家闺女看,可是晚上发生了不大不小的争执,让崔大娘忽然又觉得心里凉了好几分。 得知了卢秀珍和六丫卖山货卖出了七十多文钱,除了买东西的花销,每人还分了些钱,崔大娘便在心里头盘算,家里又能多攒些钱,日后可以拿了做大用处哩。可六丫很自觉的把她那十六文交上来以后,卢秀珍却压根没提起交钱的事情,崔大娘心里头就有些不是滋味,这媳妇进了门,就是一家人,当然要把钱交给她这个主持中馈的婆婆手里来,怎么能就当没有这回事一样呢? 崔大娘最后没忍住,还是提了一句,她觉得像卢秀珍这么乖巧的姑娘,应该只要轻轻一点醒就会听从她的安排,可万万没想到,媳妇回了她一个“不”字。 落日余晖穿过窗户照了进来,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比那落日还要亮。 “娘,这些钱我不能给你,我还有自己的打算,等我挣了大钱,到时候我自然会要交银子给你的。” 她说得那么轻巧,仿佛天上有钱掉下来一般,崔大娘呆呆的望着媳妇,实在不知道她怎么就那样有把握可以挣到大钱——这世道,男人要挣几两碎银子都难,她倒好,开口就是要挣大钱,哪有这么容易咧! “秀珍哇,赵里正给了五六钱银子” 昨儿媳妇接了银子说到时候再给自己说用处的,可到现在她只字未提,这是打算霸占着银子不成?毕竟那是城里来的官爷们将坛子打烂了才赔的钱,总不能被她一个人给占了哇。 “娘,你放心,这银子我一文不少的会给你,只是不是这个时候。”卢秀珍笑着朝她点了点头:“我和六丫拿了去江州城的铺子里称过了,五钱多一点,六钱不够,到时候我还一两银子给你。” 还一两?有这样的好事?崔大娘只觉得自己头都是晕乎乎的,擦了擦眼睛再打量了下站在自己面前的卢秀珍,娇小玲珑的个子,一双眼睛清澈如水,身上穿的衣裳颜色有些旧,可依然掩盖不住她标致的身段。 难道自家这媳妇是有来头的?娘家给了她不少压箱银子? 不对啊,崔大娘心中只觉蹊跷,知道自家穷,村子里头的姑娘没人愿意嫁过来,邻村的听说嫁进崔老实家,一个个退避三舍:“一家老实头子,处处被人踩着,到现在还住着漏风的窝棚,谁想嫁哩!” 故此他们只能咬咬牙出了十五两银子的聘礼到远些的地方去聘媳妇——若是卢家有钱,也就不会卖女儿了。 “秀珍哇,你且别说这些大话,先将银子放到娘这里,等你要拿银子作用的时候,你再到娘这里来要。” 在这山旮旯里头,女人家能有什么地方花钱?买胭脂水粉?搽了给谁看?新衣裳也不必买,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凑合着穿就是了。崔大娘实在想不出来卢秀珍为啥一定要抠着银子在手里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自己好不容易有了个媳妇儿,也得尝尝婆婆无上尊严的滋味。 “算了算了,秀珍说她要用钱,肯定是会有用处的,你也别逼着她了,你想想当年你被娘压着的时候,心里头肯定也不舒服。”崔老实总算是领会到了自家婆娘为何心情不痛快,赶紧爬起来点上了蜡烛,倒了碗水过来递给崔大娘:“仔细上火,哭伤了眼睛。” “哎”崔大娘接了粗茶碗在手里喝了一口,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他爹,跟着你在一处我可没占半点强,当年被婆婆压,现在又被媳妇压,我这命哇!” “秀珍哪有压你哩,只是你心里过不去那道坎罢了,秀珍能到咱家来守望门寡,她就是个懂事的,你便放心随她拿着这点银子罢,左右就几钱,又没有多少。”崔老实伸手按住崔大娘的肩膀:“他娘,你是个能容人的,放宽些心思就好了,钱多钱少又怎样,只要咱们一家子和和睦睦的就好。” 崔大娘呆呆的端着水碗坐在那里,银色的月光照着她半张脸,眉眼已经舒展了许多。 第20章 姑嫂行(五) 晨雾萦绕着农舍,院墙旁边的桃花李花枝桠似乎要将那层薄纱挑破,露出自己带着露珠的尖尖花苞儿来,粉红的小点,宛若夜空里的繁星,一点点的在那淡白颜色里闪烁着,慢慢的现出了它们初放的美丽。 崔家的屋顶上,蒸蒸的升起了缕缕青烟,淡淡的青色与白色交织在一处,模糊了远处的山峦,颇有雾里看花的韵味。 “哎呀,崔老实,你们家一大早的在弄什么哪,这样香。”院子门口探进了一个脑袋,鼻子耸了耸:“香,真是香。” 崔老实有些不知所措的搓了搓手:“没啥,没啥,烙鸡蛋饼子哩。” “鸡蛋饼子?”那人睁大了眼睛:“你家也舍得吃鸡蛋饼子了?” “没、没”崔老实结结巴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是怕大郎媳妇吃不惯,这才给她烙一张哩。” “啊哟哟,你们家对大郎媳妇这么好,只怕是有盘算的吧?”门口站着的中年妇人猥琐的笑了起来:“毕竟家里还有四个没娶亲的哪!” 崔老实的脸瞬间红成一片,口中喃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妇人撇了下嘴,攀着门槛朝站在台阶上的崔老实翻了个白眼:“可别太惯着你家大郎媳妇,把她惯出一身的毛病,仔细她翘尾巴!” “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站在门口的妇人惊愕的转过头去,就见着崔二郎将一捆柴掷在地上,眼睛死死的盯着她:“我们家对我大嫂怎么样,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还不快些回你自己家给男人做饭去!” 妇人惊诧的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鼓得跟池塘里的青蛙一般,一只手撑在腰间,一只手伸了出来,唾沫横飞的骂了起来:“哟,好你个崔二郎,你是哪根葱哪颗蒜,老娘家里的事情还轮得上你来指手划脚?啊呀呀,多了个守望门寡的媳妇,崔老实家咋就不一样了哩?莫非这里头” “二郎,二郎!”崔老实憋红了脸,慌慌张张的赶了过来,一把拉住崔二郎:“你今儿是咋的了?还不赶紧给刘三嫂子赔个不是?” 崔二郎一扬脖子,犟着站在那里,高高的抬着头,正眼也不瞧那边,门口的妇人愈发生气了,嘴巴皮子一张一合的骂了起来:“崔二郎,你还敢不听你爹的话?呵呵,这可真是有意思了,你爹娘做了一辈子老实人,到了你却要上天了吶。” 这妇人是崔老实家的邻居,男人姓刘,人家都叫她刘三嫂,这刘三嫂懒得出奇,仗着生了三个儿子便神气活现,自以为是刘家的大功臣,家里的事情全是男人和儿女做,她没事便出来溜达说说闲话。 崔家与刘家隔得不远,而崔家要比刘家更穷,所以刘三嫂最喜欢来崔老实家闲逛,从这破蔽的农家小院,她能找到一种属于自己的优越感。 崔老实与崔大娘最不喜欢与人争强好胜,刘三嫂每次跑过来损崔家,他们都默默的受着了,这样便将刘三嫂更是趾高气扬,只要是吃饱了饭没事干,或者是和男人吵架了,就会跑到崔家这边来晃荡晃荡,明里暗里将崔家踩上一顿,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去。 今日一早,刘三嫂便闻到了香味,伸长脖子一看,不远处的崔家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崔老实家在做啥好吃的?他们能吃啥好东西?刘三嫂心中好奇,赶紧跑过来看个究竟,没想却被崔二郎给噎着了,这口气自然咽不下去。 “上天又咋的?还蹿到你们家屋顶去了不成?” 清亮亮的声音宛若早晨初出鸟巢的乳燕,婉转娇啼,那声线清澈干净,没带一丝杂质,煞是好听,只是这反问的语气却使得刘三嫂有些不自在,她抬眼望了望,就见一个纤细窈窕的姑娘站在自己面前,五官生得实在精致,只是脸有些微黄,看上去气色不大好。 这就是刚来崔老实家的小媳妇吧?刘三嫂轻蔑的看了卢秀珍一眼,这瘦津津的,跟一把菜似的,还是她的对手?竟然不知天高地厚的跑出来要与自己较量,真真可笑! “大郎媳妇,也不知道你前世造了些什么孽这辈子才这般命不好哩!议亲的时候许了户穷得要喝西北风的人家,而且还守了望门寡,你这般克夫之命,还好意思出来蹦跶?若我是你,肯定躲到屋子里不出来见人!”刘三嫂瞥眼瞧着卢秀珍,这小媳妇儿面嫩,自己几句话就能将她臊回去,还敢跟老娘来斗?我呸! “没想到这青山坳还出了个算命的神婆哪!这位嫂子,要是你有这般本事,你咋就不把自己的命改好一点呢?瞧你穿的这衣裳,上头还有几个补丁呢,也好意思出来蹦跶?先回去将衣裳换了再说吧。”卢秀珍笑吟吟的望着刘三嫂,一点也不胆怯,气定神闲。 这些粗言粗语,前世听得颇多,倒也打了点基础,抗压能力杠杠儿的。 刘三嫂一愣,不由自主朝自己身上望了过去,瞥见衣襟裤管那里的两个补丁,心中暗暗叫了一句失策,自己该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来不是?现在倒被这小媳妇捉住了短处奚落了一番,真真是八十岁老娘倒绷孩儿,脸上挂不住。 “大郎媳妇,你可别逞能,你们崔家可比我们家穷多了。”刘三嫂轻蔑的看了一眼站在院墙边上的崔老实与崔二郎:“你没见着他们的衣裳,都旧成啥样了?” “这位嫂子,你莫非是想给我们家送衣裳来的?只不过看你穿着的衣裳,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东西送过来,这样吧,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你家那些破破烂烂的衣裳还是你们自己穿吧,我们等着过些日子裁新衣穿,到时候换下来的衣裳送到嫂子家里去,嫂子你千万莫要嫌弃啊!”卢秀珍弯了弯腰,笑嘻嘻的朝刘三嫂福了福身子:“我在娘家的时候口无遮拦惯了,嫂子你可别生气,若秀珍有什么地方说得不对,还请嫂子指教。” 刘三嫂气得胸膛一起一伏,一张脸红得就像过年贴的门联儿一般,她蹬着卢秀珍好一阵子,可偏偏却找不出能反驳的话来,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猛的转过身,蹬蹬蹬的走开了去,那脚步又重又急,听得出来她实在生气。 “秀珍哇”崔老实挠了挠脑袋,这可怎么办才好哩,得罪了乡邻,以后这关系要修复就为难了。 “爹,怎么了?”卢秀珍甜甜的一笑:“爹有什么事情吩咐?” “唉,你年纪轻,有些事情不懂,千万莫要逞强哩,人家暗地里做些手脚,咱们都不知道防备。”崔老实摇了摇头,话里话外满满的不赞成:“小心驶得万年船,何必跟人争长较短?她不就是说几句难听的话么,左耳进右耳出也就是了。” “爹!”崔二郎闷闷的喊了一句:“你总是这么说,可人家却不愿意放过咱家,你看这刘三嫂子,越发的猖狂了,就连咱家吃早饭都要跑过来损几句,还不是看咱们家不跟她争辩,随着她挖苦?你再看看村里头的人,个个将大伯和二伯家看得起,却把咱们家踩到了脚底下,还不是看着咱们家老实好说话?” “”崔老实抬起头来,目瞪口呆的望着崔二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儿子怎么今日忽然就有这种想法了呢?平常不都是好好的听着自己的教导? “二弟,话也不能这样说,村里人看得起大伯二伯家,不仅仅是咱爹娘老实的问题,最重要的是咱家穷。这世间的人,有几个不趋炎附势的?你看看咱们家,茅草屋顶土砖房,身上穿的衣裳破旧不堪,有时候吃了上顿还没下顿,你再看看大伯二伯家,青砖大瓦屋,身上光鲜齐整,村里人谁不会觉得他们家比咱家强?不去跟强的人凑一块去还来黏着咱们家?好歹到他们家去坐着还能喝盏茶,指不定还有花生瓜子招待,到咱们家,有什么能蹭到的?” 崔老实听了这话,头压得更低了,只敢瞅着自己的脚尖。 媳妇这话说得实在在理,他心里头也明白是这么一回事,可是他怎么样才能让家里富起来哩?光只是每年要交给老娘的供养银子粮米,就已经让他喘不过气来了,更何况这些年要抚养六个儿女,他可真是舍出了一条老命来才将几张嘴糊住。 “爹,是不是我说话过分了些?”见着崔老实的背慢慢的拱了起来,脑袋只一味的朝地面低了去,自己只能望到他的后脑勺,卢秀珍有几分愧疚,自己的话是不是有些重,让这老实人都不敢抬头了。 “没、没、没”崔老实低头朝屋子里头走,声音低低:“秀珍,你没说错,就是这样哇,咱们家穷,被人瞧不起。” “爹,你难道就没想过要挣大笔的银子,盖青砖大瓦屋,让家里人都穿上新衣裳?”卢秀珍瞅着那弯得快成折尺的身影,心中难受,忍不住脱口喊了出来。 “挣大笔银子?”崔老实站住了身子回过头:“怎么挣?” 第21章 真相清(一) 一口黑色的锅架在灶台上,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不住朝上头蹿,照得灶台旁边的人脸都亮了起来,崔大娘朝灶膛里头塞柴火,担忧的看着正在旁边忙活的六丫,忍不住喊出了声:“六丫,少擦两下肥肉,留着等有大事的时候还能当用呢!” 崔家穷,吃不起猪油,每次煮饭的时候,就将放在碗柜里的那一小块肥肉拿出来到锅底擦一擦,也能偶尔见着一个油星。早几日办大郎的事情,崔家正正式式的到屠户那里割了几斤肉,崔大娘让那屠户捡着肥的划拉,就是想着到时候还能给家里头剩点,又能对付几日光景了,可没想到今日崔六丫和卢秀珍一起床便在合计着要烙鸡蛋葱花饼。 “阿娘,你歇着,别累着了,这儿有我们哪。” 两个人像商量好了一般,推着崔大娘往外头走:“您到外边走走,转上两圈就能回来吃饼了。” 崔大娘骨笃了嘴不肯挪身子,往常六丫做饭菜就手松,一块肥肉经她的手,最多就能用两三日,这可怎么行,家里哪能耗得起!故此到了做饭的时候崔大娘便牢牢的霸占着灶台不让女儿近身,即便六丫嚷着要来掌勺,她也得到旁边站着看她怎么做。今日这媳妇和女儿一道劝着她出厨房,崔大娘觉得这里头有名堂,保准是又要大手大脚的乱用肥肉了——现儿天气还不热,一块小小的肥肉能对付上十来天哩,自己可得盯紧些,崔大娘打定了主意,生死都不肯走开。 见着崔大娘意志坚决,卢秀珍与崔六丫只能让步:“得,那娘你就烧火吧,我们来烙饼。” 才低头烧了几把柴火,崔大娘就隐隐的觉得有些不对劲,慌忙坐直了身子朝对面看:“秀珍,六丫,你们准备烙啥饼哩?” ——她听到了轻微的敲打声!好像是极脆的东西被撞碎了一样,崔大娘的心提了起来,感觉好像是在打鸡蛋哇! “阿娘,我们今早烙鸡蛋葱花饼。”六丫一边用筷子打着蛋黄,一边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崔大娘嘻嘻一笑:“阿娘,好久没尝过鸡蛋了。” 崔大娘的手哆嗦了起来,鸡蛋葱花饼!这两个丫头怎么就能胡闹哩,这鸡蛋是攒了让崔三爷捎到江州城里去卖了来贴补家用的,怎么能自家给吃了呢?崔大娘一只手揪住衣襟正在心疼,就听着“砰砰”两声,那边又敲了两个蛋。 “你们准备敲几个蛋啊?”崔大娘忍不住站了起来:“别瞎闹,一点儿家底都要给你们败没了。” 卢秀珍有些哭笑不得,这崔家还有家底儿?就几个鸡蛋而已,崔大娘那模样,仿佛是搬走了金山银山一样。 “娘,怎么着也该打四五个鸡蛋吧,咱们家人多啊!”卢秀珍手起蛋落,“扑扑”一声,又敲掉了一个蛋。 “秀珍哇,这鸡蛋能换钱,一文钱一个呢!”崔大娘着急得手都抖了起来,打四五个鸡蛋来做烙饼,她们又不是大户人家,怎么能扛得住这般大手大脚的浪费! “娘,没事的,也不过四五文钱,以后能挣回来的,弟弟妹妹都是长身子正能吃的时候,怎么能让他们每天都吃那种东西呢?”卢秀珍口里说得轻言细语,可手下一点都没闲着,帮着崔六丫擀面皮儿,手指尖尖,动得飞快。 “不过四五文”崔大娘打了个哆嗦,昨日花了十多文买菜,今日一早就打了四五个鸡蛋,这么吃下来,一个月光饭米银子就得好几两,还别提人情礼数,这要是算下来,一个月要挣多少银子才够哇! “秀珍啊,你省省吧,咱们家可不是殷实户,咋能这样胡吃海喝的呢?”崔大娘眼巴巴的望着崔六丫手中的那个碗,黄澄澄的蛋黄已经搅碎,与蛋清伴在一处,一碗的嫩黄,看着就觉得很好吃的样子。 “阿娘,你别担心啦,大嫂说过了,以后会挣很多的银子,让咱家每日都能吃到肉呢。”崔六丫快乐的用筷子和动蛋黄蛋清,筷子下边形成了一个小小旋涡,不住的在旋转着,就如她此刻快乐的心情一般——崔六丫现在很相信卢秀珍,毕竟昨日和她一块儿去江州城卖菌子,轻轻松松就挣了七十多文,换到以前,是绝不可能的。 “也不过是运气好,才挣了七十多文钱,总不可能天天都有这样的好运气,也不会天天有那种好的菌子捡。”崔大娘嘀咕了一句,慢腾腾的坐了下去,肚子里头咕噜咕噜的声响让她停了嘴,她已经有些日子没尝过鸡蛋的滋味了,现儿闻着那香味,也有些动心。 锅底黑黑,上边起了一层油,汪汪的荡漾着,闪闪的发亮,勺子舀了调好鸡蛋的面粉浇了下去,“刺啦”一声,白烟腾腾的升起来,伴随着一股浓香直扑鼻子,六丫一只手拿着锅颠了两下,面粉服服帖帖的粘在锅底,正好一个圆圆的大饼样儿,卢秀珍赶紧抓了一把葱花洒上去,细微的“噗嗤”两声,一种带着些许春天新发的青草般的香味儿就勃然而出,与那鸡蛋的香味调和在一起,让人只觉得全身上下都轻松起来。 “好香,好香!”崔三郎从外头走了进来,凑到灶台边看了看,眼睛都睁圆了:“鸡蛋葱花饼!” 崔六丫点了点头,很是骄傲:“大嫂说,好好干活,以后每日有肉吃!” “是吗?”崔三郎惊讶的张大了嘴:“大嫂,每日都有肉吃?” 卢秀珍微微笑了笑:“三弟,我不会说假话,只不过这要大家一起努力才行。” “大嫂,你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崔三郎的心忽然轻松得像一只小鸟,在树枝上忽上忽下的跳跃着,他望着卢秀珍,眼里带着崇拜,在这青葱少年的心里,卢秀珍的形象登时高大了几分。 “我自然会有让你们做的事情。”卢秀珍冲崔三郎笑了笑:“到时候你可要卖力气哟!” “我知道!”崔三郎快活得手脚都没处放,他擦了擦手:“六妹,我来帮你和面粉,大嫂,你去歇着。” 卢秀珍见着少年那跃跃欲试的样子,抿嘴笑了笑,将盆子交给了他,刚刚走到一旁去擦手就听着外边有人在大呼小叫,中年妇人的那声线,就如刀片,将纸张刮得蹭蹭作响一样,卢秀珍只觉自己耳朵都要被那薄薄的声线割破了。 她大步走了出去,三下两下便击退了对手,刘三嫂落荒而逃以后,卢秀珍挺着胸骄傲的朝屋子走过来,却对上了两双充满惊讶和崇拜神色的眼睛。 “大嫂,你真厉害!” 崔四郎与崔五郎手里捧着粗瓷碗,下巴都快要掉进碗里了——以前刘三嫂总能压着他们家一头,今日被大嫂三言两语便打发了,真是一个字——爽! “这不是大嫂厉不厉害,是她本来就没有理。”卢秀珍笑着看了看两个差不多高的少年,两人长得很像,让她几乎分不出彼此来,看起来是一对双胞胎:“四弟五弟,你们将大嫂的话记在心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咱们不去欺负别人,可是别人欺负到咱们头上也别忍着,忍得多了,人家自然觉得你好欺负,一个个都爬到你头上来了。” “嗯!”崔四郎点了点头,大嫂说得一点都没错,是不能太惯着那些人,爹娘总是说别伤了和气,可人家却从来没想过他们是不是伤了和气。 崔老实走在卢秀珍后边,心里头有些担忧,自家这个媳妇确实不错,可就是太要强了,现儿还教着几个小子不要忍让——能不忍让么,自家还有什么底气跟人去争吵? 吃早饭的气氛有些奇怪,几个小的吃得兴高采烈有滋有味,两个老的捧着鸡蛋葱花饼张不了嘴,虽然那饼闻上去可真是香,只是崔老实与崔大娘却没那快活心思。 一个担心家中银子不够花,一个担心卢秀珍会让崔家成为村里人的眼中钉。 “秀珍哇”崔老实与崔大娘几乎是异口同声。 “啥事?”卢秀珍抬起头来,看着自己一脸愁容的公公婆婆,只觉有些惊诧:“你们怎么不吃呐?是这葱花饼没烙好?” “不是不是,我吃不惯葱花,给你们吃吧。”崔大娘将自己手中的饼又放回了盘子里头:“你们正是长身子正能吃的时候,得多吃点。” 她不由自主用上了卢秀珍的话,看了一眼桌子边上坐着的几个孩子,有些心酸,孩子们都乖巧懂事,只是跟着自己和老实遭了不少罪。 “娘,你自个儿吃,别说吃不惯葱花,前儿那汤里头不也搁着葱花,你一气喝了两碗汤哩。”卢秀珍将饼子夹起来放到崔大娘手里:“以后好吃的东西还多着呢,娘你就别省着给我们了,自己吃。” 崔大娘怔怔的望着卢秀珍,好半日才问出了一句话:“秀珍哇,今日你和六丫还去山里捡菌子?” “娘,我们自然是要去的,趁着这天气好,多捡些出来好攒钱哩。” “那”崔大娘犹犹豫豫:“还要去江州城?” “昨日那窝鸡枞菌已经被我们捡干净了,还得过几日才长出来,今日只怕是捡不到这么好的货了,要是卖不了大价钱,也没必要去江州,路上耽搁的辰光都不合算。” 听卢秀珍说不去江州城,崔大娘舒心的笑了起来,大郎媳妇一心想为家里好,可毕竟身份尴尬,一个寡妇老往外头跑,村里肯定少不了会有风言风语。 第22章 真相清(二) 果然,如卢秀珍所预料的那样,今日进山,已经没捡到那么大一窝的鸡枞菌了。 这鸡枞菌长的地方是有讲究的,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菌子长在潮湿阴凉的地方,只要扒拉开一片树叶就能在树根那里见着一大片的菌子。鸡枞菌之所以被称为菌种珍品,并不是因着它的数量少,而是因为它美味,营养丰富,吃上去甚至会让人产生在吃鸡肉一样香醇的错觉,而它的生长环境也是与众不同。 一般肉质优良的鸡枞菌,都是与蚁巢伴生的,它们的基柄与白蚁巢穴相连,散生甚至是群生,当气温升高白蚁窝长出小白球菌以后,鸡枞菌也就会慢慢的长出地面。昨日挖到鸡枞菌的那地方有一片松树,松针满地,松香阵阵,地面上泥土枯软,估计底下有一个大白蚁窝,这才会有这么多的鸡枞菌,卢秀珍一边观察着地面上的叶子,心中一边合计,今日是不可能再挖出这么大一丛来了,除非进到深山里去瞅瞅,有白蚁丛生的地方,就该长有成片的鸡枞菌。 没有鸡枞菌,别的菌子也是好的,卢秀珍发现这青山坳里头有不少菌子,各种各样牛肝菌、青头菌、奶浆菌,看得她眼花缭乱,心里头喜滋滋的,这些菌子有不少都狠美味,而且拿了晒干以后都是上好的山珍,等着到冬天可以卖上大价钱哪。 一边弯腰捡着菌子,卢秀珍一边传授崔六丫关于菌子的知识:“咱们多捡些鸡枞菌做成菌油,到时候可是上好的调味品,开酒楼的时候用得着,吃了鸡枞菌油炒的菜,嘴巴里好几日都是香的,对那味道总会念念不忘。” “真的么?”崔六丫听得入神,作为一个厨艺爱好者,听到美味就双眼放光:“好嫂子,你快教教我,怎么做菌油呢?” “选取最好的鸡枞菌当然,别的菌子也可以做啦,”卢秀珍拿出一朵很大的牛肝菌在崔六丫面前晃了晃:“将菌子洗干净,用手撕成一条一条的,,或者撕成碎块,切成丁状,都行,然后加入花椒、干辣椒放到油锅里炸,若是想要味道更鲜美些,可放入八角五香再佐以切碎的鸡肉粒或者是其余的鲜味,油炸过后,将鸡枞菌里炸出来的水给撇了去,只将油和菌条肉丁捞起收了坛,想吃的时候拿了出来当菜吃,或者可以做菜的时候放点这样的油,美味无比。” “大嫂,你快别说了,我都馋得要流口水了。”崔六丫吸溜了下鼻子,用棍子拨开几片树叶,在下头看到了一小簇冒头的灰白色菌子:“大嫂,瞧,这里也有伞把菇。” “嗯呢,咱们多捡些,今日要在家里做饭,不好去江州城,咱们就把它们晒干了做成干货,等着过节的时候背了去江州城卖。”卢秀珍一边回答,手也没空着,赶紧将菌子一个个的捡了起来——这不是在捡菌子,这是在捡钱哩! “大嫂,咱们就靠卖这个菌子能发财吗?每日有肉吃?”崔六丫的手脚不会比卢秀珍更慢,她满心都是欢喜,又有些淡淡的担忧:“大嫂,这菌子是有时节的,不会每日都有,菌子卖完了咱们不是挣不到银子了吗?” “六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大山就是个宝贝疙瘩,咱们的吃穿用度都得从这上头来哪。”卢秀珍抬头看了看栖凤山,这山连绵数里,山高林深,里头肯定有不少好东西,只要自己用心的去发现,不愁找不到发家致富的路子。 姑嫂两人背着竹筐朝前边走了过去,很快就走到了小溪那边,流水潺潺从灰白色的岩石上飞溅下来,碎琼乱玉恰似点点珍珠一般,卢秀珍弯腰捧起一把溪水放到嘴边尝了一口:“这泉水真甜。” “嗯,都说是西王母用簪子划了一下,栖凤山上就多了一道山泉呐。”崔六丫提到西王母的时候,眼中全是虔诚:“这山泉流到山下,跟京城那边的金水河汇合到一处,是龙脉的一支哪!” “京城?”卢秀珍有些惊诧:“这江州城跟京城难道没多远?” “不远不远,江州城过去便是京城,若是想进皇城根儿瞧瞧,坐马车左右不过一个多时辰的事情哪。”崔六丫笑嘻嘻的望了望卢秀珍:“大嫂,你怎么连京城在哪都不知道哇?” 卢秀珍一怔,赶紧补救:“我爹娘死得早,兄嫂对我不咋样,根本不与我说外头的事情,别说是京城在哪里我不知道,就是连青山坳在哪个方向我都不晓得哩。” “原来是这样。”崔六丫听了一个劲的叹气:“你那兄嫂跟我大伯二伯一家人似的,都不将我们当亲人看,只想将我们踩到脚底下,他们就捞着手儿看热闹。” “人家越是瞧不起我们,我们便越是不能让别人看低,咱们要活得好好的,让瞧不起咱们的人只有羡慕的份。”卢秀珍拍了拍崔六丫的肩膀:“走吧,咱们继续找菌子去。” “嗯。”崔六丫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大嫂的话没错,自家一定要活出个名堂来,让村里头那些人只有眼红的份儿! 两人寻过去好几里路,来到了一处昨日不曾到过的地方,这里有一片极大的阔叶林,绿油油的叶子反射着金色的阳光,满满都是明媚芬芳。卢秀珍仰头望了望那些参天大树,几乎要惊喜得叫出了声,这些树种都是后世难得一见的珍惜,珙桐、连香、水青看起来这栖凤山确实是有宝贝,这是没有被人为破坏过的好地方。 忽然间,一阵“呦呦”之声传了过来,清亮亮的就如铃铛在树林间洒落,不多时,一个小小的脑袋从树丛后边探了出来,闪亮如宝石的眼睛,幽深机警,还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纯真神色。 金褐色的细细绒毛,后腿上绑着一根木棍卢秀珍捂住了嘴,几乎要惊呼出声,这不是昨日她救下的小鹿么! “大嫂,鹿、鹿、鹿!”崔六丫也惊讶得说话不清,只会喊出“鹿”那个字眼来。 小鹿慢慢的朝前边探出了一条腿,颤颤巍巍的走了一步,又犹豫着停了下来,似乎想要确定卢秀珍她们后边是不是还有人,停着站了一阵子,它忽然间撒腿小跑着过来,奔到了卢秀珍身边,它很欢快的将头挨到了她的腿上,轻轻的擦了擦,旋即又低下头来叼着她的裤管朝后边拽。 “这是要我做什么呀?”卢秀珍弯腰摸了摸小鹿的脑袋:“要我看啥呢?” “大嫂,是不是它想要你给它换点药?”崔六丫在旁边琢磨了一阵,见那双黑幽幽的鹿眼只是朝那条受伤的腿看过去,心有所悟:“大嫂,你找些草药给它另外敷上试试。” 崔六丫说的没错,那只鹿果然是来要卢秀珍给它换药的。 它安静的躺在那里,任由着卢秀珍将那绑着腿的布条拆下来,又任由她将嚼碎的草药敷到它受伤的腿上,一点反抗都没有,似乎还很惬意,卢秀珍继续将木棍做夹板将小鹿的腿绑了起来,绑好以后摸了摸小鹿的脑袋:“小家伙,快些起来,别耍赖,要活动活动腿才能好得快哟。” 小鹿很听话的站了起来,小脑袋偏了偏,黑宝石般的大眼睛转了转,竟然有那么一丝丝调皮。 “回去吧。”卢秀珍轻轻扯了下它的耳朵,毛茸茸的,柔软得令人想将它带回家去,好好的喂养着,不让它受一丁点伤害。 小鹿乖巧的蹭了蹭卢秀珍,这才依依不舍的原路返回,看着它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卢秀珍瞬间有些惆怅,若是换在前世,自己肯定会用手机将小鹿可爱的模样拍下来,没事做的时候就拿了看看,现在只能凭着记忆去想象它撒娇的样子了。 “大嫂,指不定这只鹿以后会给你叼灵芝过来哩,我们村里的老人们都说,鹿住着的地方就有灵芝,要是咱们能得一支大灵芝卖给药堂,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呢。”崔六丫一边说着,眼睛都亮了起来。 听村里的老人们说,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人进山采到了一棵血灵芝,后来卖出了三百两银子的价钱,那人从此便发达了,盖房买地讨姨娘,摇身一变就成了乡绅。后来村里有不少人都朝栖凤山里钻,灵芝没采到,被老虎蛇虫咬死咬伤的倒有好些个,慢慢的这倒山里采灵芝的热潮就冷了下来。 “发财是要有命的,没那命数,怎么也羡慕不来。” 村民们都叹着气,只能用这话来安慰自己,日子久了,再也没见灵芝现过面,大家越发相信这富贵天成的话:“人家有那命,前世烧了高香做了善事,咱们只能看着他这辈子享福啰。” 灵芝?卢秀珍心中一动,想发家致富,不一定要靠灵芝,这山里的宝贝可不少哪,自己得慢慢的考察考察,总得闯出条适合自己的路子来。 第23章 真相清(三) 夜幕低沉,更漏声声,雕梁画角上数滴清露摇摇,仿佛间就要坠落到玉阶之上,发出清脆之响。远处隐隐烟树,早已被黑沉沉的夜色给掩盖,看不出原来的青翠欲滴,只见一排排站在那里,从书房这边看过去,鬼影憧憧,如同神出鬼没的魑魅魍魉。 轻轻的一声唿哨响起,声音极细,可在这寂静的夜晚,却依旧能让人有几分警觉。 这声音,似夜枭的啼叫,嘲哳难听。 荷花池边有一个水榭,雕花格子窗开了一扇,站在外头踮着脚尖朝里边看过去,能见着一个负手而立的人。 “老爷,已经有了消息。” 站在门外的人压低了声音,那话就如纸片,一点点的吐了出来。 “进来说话。” 门扎扎作响,地面有一小条黑影,站在门外那人,躬身朝那门缝处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老爷。”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那人没有转过背来,只是声音里透着一丝威严,能想象到他此刻板着脸的模样。 “办妥当了。”来人半弯着腰,头低低的压了下去,声音也压得极低:“京城和京城周围几个州都查遍了,凡是在那年五月初五那日捡到的孩子,全部已经摸了个底,一共有四十六人,这批人里有七个已经死了,三个死在十岁之前,四个在十岁以后,其中有一个,是最近才死的。” “最近才死的?”负手而立的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怎么死的?” “回老爷话,病死的。” “病死的?这么凑巧?就在这几日里头死了?”那人抬起手来,摸了摸胡须,一脸深思:“可着人前去查看了?” “老爷,那个江州姓李的都头带人以捉拿逃犯的名义去那村子探查过了,确实是死了,李都头还用刀子砍了下尸身,他说血是暗红色的,不是装死,真是死透了的。” “哦,如此甚好。”那人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微微停顿了一下,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来似的,若有所思的点了下头:“那个李都头可看清了耳朵后边有没有三颗红痣?” “没有红痣,李都头说特地俯身去看了,没见着。” “那姓李的可靠否?” “老爷,他有把柄在我手里,绝不敢撒谎。” “唔,这样看来死的那人确实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了。”站着的那人沉默了一阵,然后徐徐开口:“另外三十九人,先查看下他们耳后有没有红痣,若是有,想个法子将他给弄死,绝不能放过,若是没有,也得想个法子将他们送去牢房里关着,务必查清他们经历的一切事情,有些人或许故意将那三颗红痣给弄没了,故此一定要彻底调查是不是曾经做过什么手脚,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老爷,知道了,属下这就着人去办。”那人躬身应着,慢慢的往后退了去。 “记住,切忌莫要露出半点痕迹,现儿已经不是二十年前,不能肆无忌惮。”那人深深凝望了一眼谦卑的手下,幽幽的叹息了一声:“你跟了我多年,自然知道其中的利害。” “老爷,您且放心,即便您不吩咐,属下也会想到这一点的。” “唔,我自然相信你会办得很好。”那人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来:“陆明,这么多年了,你从未曾失手过,我不相信你,天下便没有我值得信赖的人了。” “属下现在有的一切都是老爷给的,自然要竭尽全力为老爷做事。老爷务必请将心放回肚子里头去,属下肯定会将这一切都办好的。” 表了忠心,那人又弯腰郑重行了一礼,这才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瞬间水榭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静。 那人走到窗户边上,看着那条黑影一掠而过,身手极为灵活,轻轻喟叹了一声。 “老爷,何故叹气?”水榭门边站着两个人,皆穿着黑色的衣裳,贴在那里站着,就如那地府里的黑无常,阴气森森。 “世事无常啊。”那人又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背着手踽踽而行,从半开的门里走了出去,远处的一点灯光照着,迷迷茫茫的黄,隐没在幽幽的黑夜里。 静夜,死一般的寂静。 走廊里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碧纱窗边删过了一个人影:“是谁?” “我。” 从走廊那边来了几个人,走在最前边的是一个中年儒士,身边的书童提着一盏灯,他们的身后跟着一位年近六十的老者,背着一个布囊,看上去慈眉善目。 “刘先生来了!”门边站着的中年汉子有几分激动,快步走了出去,朝那老者行了一礼:“刘先生,望穿秋水哇!” 老者摸了摸胡须,微微笑着颔首:“不好意思,老朽有些私事,耽搁了一日。” “刘先生,咱们不说多话,你快来瞧瞧我们家公子。”中年汉子满脸焦急,手一伸示意老者跟着他进去,自己身子一转,就如旋风一般,步子橐橐的朝雕花门那边过去了。 推开雕花门,一种说不出的甜香扑鼻而来,墙角安放着一只鎏金铜兽壶,一缕熏香袅袅的从壶嘴里冒出,淡淡的白色,到了末梢转成了极浅的青色,慢慢散开不见踪迹。 鎏金铜兽壶的旁边有一张很大的拔步床,帐幔低垂,看不清床上那人的模样,拔步床之外,有两个丫鬟低头站在那里,看不清眉目,但是从身形上来看,都不属于娇弱型的,两人腰间缚着的腰带颇有些奇怪,一节一节,既不像玉带,也不像一般丝绸。 “公子回来这两日,有何异状?”那被唤作刘先生的老者上前一步,朝床上躺着的那人打量了一眼,嘴角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还没醒来?” “是。”一个丫鬟点头道:“公子是昨日回来的,一直没有醒来。” “刘先生,是不是那药有什么不妥当?”守门的中年汉子有些着急,一步冲到了老者的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你说了七日之后可以自己醒来!” “胡三七,你别乱来!”送着刘先生过来的中年儒士上前一步,面有不悦之色:“刘先生自有把握。” “哼,老兰,你莫要太相信他人,知人知面不知心!”胡三七哼了一句,脸上的虬须根根竖起,显得有些凶恶:“刘先生,你快些出手将我家公子救起,否则” 老者不慌不忙的看了胡三七一眼,露出了一丝微笑:“若是老朽想要加害你家公子,此刻也不会站在这里,胡护卫,你说是也不是?再者,不是老者自己来的,是你们请老朽来的,你家公子要是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们是不是也难逃其咎?” 胡三七一愣,紫棠色的脸孔更是红了几分,他的手慢慢松开,一脸羞愧。 “说了好些次,让你行事前多想想,莫要粗鲁,可怎么就是改不掉这毛病?”中年儒士朝老者行了一礼,毕恭毕敬:“胡护卫也是担心公子,请刘先生莫要见怪。” “呵呵,老朽这一辈子什么没见过?兰先生请莫要担忧,既然老朽答应了此事,一定会将它做妥当的。”老者拔步床边坐了下来,一个丫鬟赶紧撩起帐幔:“还请先生为我家公子诊脉。” 老者不再说多话,闭着眼睛,一只手搭在了床上躺着那人的脉门上,好半日都没说话,屋子里只听到轻轻的呼吸之声。 “刘先生。”胡三七憋了好一阵子,老者甫才张开眼睛,他便急不可耐的凑了过去:“我家公子没事罢?” “无碍。”老者微微一笑:“各人体质不同,你家公子禁不住多睡了一两日也属常理。”他伸手从布囊里取出了一个小瓷瓶:“将这瓶子里的药给你家公子服下,灌一碗米汤,半个时辰之后他便会好了。” “瓶子里”胡三七犹豫了一阵子,还是开口相询:“瓶子里头装的是什么药?” “胡护卫,你可是大夫?”老者笑眯眯的望向这五大三粗的汉子,只觉他既啰嗦却又有些傻得可爱。 “不是。”胡三七慌忙摇头:“刘先生,你准备收徒?” “既然你不是大夫,那问我这瓶子里头是什么药又有何用意?我即便是告诉了你是什么,你也不知道呢。”老者笑着朝他点了点头:“你放心罢,我不会害你家公子,想害他早就轮不到他活着躺在这里。” 他将瓷瓶的盖子揭开,倒出几颗细小的药丸:“为了让胡护卫放心,老朽先服几颗。” “刘先生”胡三七有些尴尬,但并未阻止,看着老者一仰头将那几颗药丸吃了下去,这才朝老者弯腰行礼道:“刘先生,胡某冒犯了。” 老者哈哈一笑:“难得有胡护卫这般一心为主的人,老朽敬佩得紧,哪里会觉得冒犯?” “胡三七,你莫要再乱搅和了,让刘先生赶紧开方子,公子身上还有一道刀伤,醒来以后还得好好将养着些呢。”中年儒士朝胡三七摆了摆手:“你只需负责公子的安全便好。” “兰先生,这位胡护卫可是粗中有细,倒也不必责备于他。”老者凝视着胡三七远去的背影,高高大大,犹如铁塔,不由得点头赞道:“这样的人,多多益善。” 第24章 真相清(四) 清晨的阳光有些淡,犹如碎金点缀在枝头,给初发的新花镶上了一条金边。清风微微吹得花枝乱颤,那细碎的阳光便从枝头坠落下来,在地上晃来晃去的动个不歇。 雕花门半开着,胡三七半靠着门坐着,脑袋不时的朝里边,嘴里嘀嘀咕咕道:“怎么还不醒?怎么就不醒呢?” 门里边的一个丫鬟吃吃的笑出了声音:“胡护卫,刘先生说了,公子大概要辰时才得醒,现儿还早着呢。” 胡三七挠了挠脑袋:“就不兴公子早些醒?” 丫鬟从门后露出了半张脸,嘴角带笑:“胡护卫这也太心急了些。” “灵鹊,怎么能不心急,好不容易找到了公子,可还得闹这么一出,现在国公府和宫里头肯定都在挂心哪,若是公子早些醒,也好派人送信去让他们安心。” “唉,你说得也是,娘娘心里头能不惦记着么?只盼公子快些醒来,也好让娘娘将心给放下来。”丫鬟叹了一口气,一只手轻轻的挠着门上的花纹:“只不过现儿也不是合适的时机,总要先将那边给摆平了才好说话。”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大周朝早就不是二十年前的大周朝了。”胡三七哼了一声,胡须又是根根翘起:“邪不压正,那些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公子,公子!” 屋子里传来呼唤之声,胡三七猛的站了起来,拔腿就朝内室冲:“灵燕,公子醒了?” “我看他眼皮儿刚刚似乎动了下。”拔步床前站着的丫鬟回过头来,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有着些许惊喜神色:“刘先生说辰时能醒,现儿已经是卯时末刻,我估摸着也该是要醒了,故此喊了公子两声。” “哎呀,你这声音也太轻了些!”胡三七大步走到床前,气沉丹田,大喝了一声:“公子,该起床啦!” 这一声,恍如惊雷,只将外边树上的鸟雀都惊得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扑棱棱”的一阵响,数片树叶纷纷扬扬的飘落了下来,淡淡的绿色衬得碧纱窗更幽深了一些。 外边响动太大,床上躺着的人似乎真的被惊到,一只手微微的动了下,胡三七惊喜交加,猛的扑了过去:“公子,公子!” 灵鹊与灵燕两人看着那宽阔的后背,又相互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胡护卫,你且让开些,莫要将床给压坏了。” “你们俩又来骗我了,这床是上好的黄花梨做的,怎么会坏,怎么会坏?”胡三七一鼓眼珠子,腮帮子也跟着鼓了起来:“你们就是想骗我走开,是不是?” “胡护卫,之所以我们姐妹这么说,是因着”灵鹊笑嘻嘻的走了过来:“这些服侍洗漱的事情,自然是我们来做,胡护卫若是想替公子换衣洗漱,我们姐妹也是愿意的,刚刚好能偷懒。” 胡三七看了看床上那人,撑着床板站了起来:“我先出去等着,们来给公子换衣裳。” 他大步走了出去,靠着门站着,眼睛望向了碧蓝的天空,此时日头已经过了树梢,阳光金灿灿的洒在了地上,玉阶前的草地,一片翠金之色,那萱草妩媚的招展着细叶,恰似胡三七刺客的心情。 “老天有眼,公子终于醒来了。”胡三七双手合十,嘿嘿的笑了起来。 房间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伴随着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你们是谁?” 声音里有几分惊讶,却没有恐惧。 “公子,你莫要慌,我来给你说清楚。”胡三七慌忙冲进了屋子,朝坐在床上的年轻人抱了下拳:“请公子原谅在下鲁莽之举,在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胡大叔?”那年轻人惊呼了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公子,你再莫叫我胡大叔了,喊我胡三七便是。”胡三七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我确实姓胡,可这大叔却是不敢当的。” “胡大叔,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此为何处?我的爹娘弟妹呢?他们人在哪里?”年轻人趿拉着鞋子站了起来,眼睛打量了一下房间,脸上有一丝茫然:“胡大叔,那日我和你一块去打猎,回家以后就觉得有些头晕,后来全身发烫,慢慢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怎么醒来我就到了这里?” 胡三七站在那里,手脚似乎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低头碎步走到了那年轻人面前,一个壮汉此刻看起来像个做错了事的孩童模样,着实有些滑稽。 “公子,我把实情告诉你,你可不能生气。” “你说,我不生气。”年轻人抬了抬眉毛,一脸的莫名其妙:“你不是栖凤山那边胡家村的猎户吗?怎么” “公子,栖凤山那边没有个胡家村,我也不是猎户,我是骗你的。”胡三七抬起头来,眼神真诚:“我是奉命去接公子回家的。” “奉命接我回家?”年轻人更是莫名其妙了:“我的家在青山坳,我爹娘不过是个庄稼人,怎么会下命令让大叔来接我?”他看了看胡三七,猛然打了个寒颤:“胡大叔,那你之前接近我,可是有预谋的?” 胡三七瞪着眼望着他,看上去很无辜的样子。 “公子,莫非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崔老实和他婆娘没跟你说,你是他们捡回来的?”旁边站着的灵鹊和灵燕间胡三七期期艾艾说不明白,有些按捺不住:“公子,你本来是一极富极贵之家的公子爷,只是造化弄人流落到了那穷乡僻壤,现儿时局已经比原先有些好转,故此公子的家人这才来接公子回家。” “我”年轻人有片刻的发呆。 还是很小的时候,他就被堂兄弟骂野种,哭着回去找爹娘询问,两人只是摸着他的头说:“别理他们,你就是我们的孩子。” “真的吗?”他擦掉眼泪,抬头期盼的望着爹娘,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发僵。 爹娘是老实人,不会撒谎,见着他们的神色,他心里已经明了:“爹、娘,他们说的是真的,是不是?” 爹没有回答,娘只是默默流泪。 “大郎,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是我们的孩子,咱们是一家人。” 这是爹最终说出来的话。 他抱住了爹的腰:“爹,你就是我的亲爹,我才不听那些人胡说呢。” 粗粝的手掌摸索着他的脑袋,有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的额头,他抱着崔老实,心里有说不出的舒坦,他再也不会因着听别人提起“野种”这两个字而觉得难受,他有爹有娘,虽然他们没有什么能力,虽然家里很穷,可他们养育了他,爱护着他,这就够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青山拗渐渐再也无人提起这事,而忽然,今天有人却说到他不是崔老实的儿子,多年前的记忆又重新被勾了起来。 “不,我就是我爹我娘亲生的,你们在胡说些什么?”年轻人回过神来,冷冷一笑,那笑容里,竟然被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这与他的穿着打扮极不协调,仿佛是黑暗的房间里有一颗珍珠在熠熠发光,看得灵鹊灵燕两人不由自主的低下头去。 “公子,我们没有胡说,这事情是真的!你的耳朵后边有三颗红痣,是不是?”胡三七慌忙抬起头来,两眼有热切之光:“公子,你莫要以为我们是骗你的,这是真的,你那亲娘是” “胡护卫,这事儿让我来与公子说罢。” 胡三七转过头去,便见着兰如青站在门口,穿着一袭淡青色的衣裳,看上去十分儒雅。 “老兰你可算来了。”胡三七就像见着亲人一般奔了过去,一把攥住了他的手:“公子不相信我们的话,怎么说也说不清。” “胡三七,你快放手!”兰如青眉毛皱了起来,他的手被胡三七攥得紧紧,实在有些吃痛:“你这脑子你那嘴,只要莫把事情越说越糟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好好好,你与公子说去。”胡三七眉开眼笑的放开手:“老兰,你来了我就放心啦,你能将死的说成活的,把假的说成真的” “胡三七,请你快快出去!”兰如青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出去就出去。”胡三七显得有些莫名其妙,站在那里摸了摸脑袋,但还是很听话的走了出去。 灵鹊与灵燕相互看了一眼,两人也默默转身离开。 “这位先生,你要与我说什么?”站在屋子中央的年轻人看了看兰如青,脸色渐渐缓和:“我不想再听你说我不是爹娘亲生的。” “我也不想说这话,可事实上,”兰如青盯住了那年轻人:“崔大郎,你确实不是崔老实的儿子。” 第25章 真相清(五) 窗外的眼光透过碧纱窗户照了进来,地面上有着幽幽的黑影,或许因着有一层朦胧的碧纱罩着,雕花显得有些淡,不是一塌糊涂的黑,期间还有点灰色的印记。 站在屋子中央的崔大郎,此刻已经跌坐在了床头,年轻的脸庞上有一种迷惘彷徨的神色,仿佛是一个陷入迷雾中的人,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崔大郎”,兰如青喊出这个名字来,他再也没办法伪装,就如洪水陡然间漫卷过河堤,将一切都扫荡得干干净净,他在胡三七和灵鹊灵燕面前表现出来的镇定,顷刻间便不复存在,只剩下困惑与慌张。 “我爹娘是谁?”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的恢复了常态,抬起头来,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兰如青:“你又是什么人?” “你的父母”兰如青沉吟了一下,这才缓缓开口:“他们的身份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记住四个字:贵不可言。” “贵不可言?”崔大郎冷笑了一声,猛的站起身来,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兰如青:“连说都不能说?那你们干嘛还来找我?” “公子,你别激动,现在不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等着以后你自然会知道你父母是谁的。至于我,只是你外祖父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他看我落魄潦倒,特地给我在府里找了个差使,目前我负责公子的饮食起居。”兰如青神色淡淡,似乎并不觉得崔大郎的反应有多奇怪,只是微微笑道:“公子放心住下便是。” “我想回家。”崔大郎快走两步,从兰如青身边擦过,冲到了门边。 “公子,万万不可!”守在门口的灵鹊灵燕已然出手,两个姑娘看上去娇怯怯的,而出手的时候却是快如疾电,没等崔大郎看清楚,两双手带着风声已经到了面前,他唬了一跳,赶紧往回退了一步:“两位姑娘” “灵燕灵鹊,你们可莫要吓坏了公子。”胡三七站在外边跳脚:“谁让你们出手的?你们难道不记得自己该做什么?好生服侍公子,不能有半点闪失,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胡护卫,你放心,我们姐妹俩做事有分寸,更何况公子还能背着弓箭去打猎,也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被吓住的,你说是不是?”灵鹊回头朝胡三七笑了笑:“若是胡护卫出手呢,只怕公子会抵挡不住的。” “我怎么会对公子下手。”胡三七咕哝了一句,拉长脖子朝屋子里瞅了瞅,扬声道:“公子,你放心罢,我们不会害你的。” 崔大郎拧紧了眉头:“我知道你们没有恶意,可此时我只想回家去见我爹娘。” “公子,回不去了,因着此刻你的身份已经是个逝去的人了,栖凤山的乱坟堆里有你的一个坟包,前边墓碑上刻着的字写得明明白白。”兰如青同情的看了崔大郎一眼:“这世间再无崔大郎这个人,只有一个姓许名懐瑾的公子。” “许懐瑾?”崔大郎喃喃自语了一句,忽然间瞪大了眼睛:“莫非我父母是皇亲国戚?” 当今圣上正是姓许。 兰如青只是静静的望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那就是了。”崔大郎摇了摇头,忽然间愤怒了起来:“为何他们不要我?为何他们要将我扔到外边二十年?这个时候他们再想来找我回去,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要回青山坳去,我要和我爹娘一起过日子,我爹娘给我定了一门亲事,下个月就要成亲了!” “公子,你那位未婚妻,现在已经到了青山坳,守了望门寡。”兰如青说得心平气和,仿佛在与他说一件市井里流传的新鲜事一般。 “”崔大郎倒退了一步,眼神带着些许绝望:“你们这是断了我的后路?” “公子,我们这是在救你和你爹娘。”兰如青轻轻的吐了一口气:“公子,你母亲的仇家已经寻了过来,要将你除之而后快,他行事素来心狠手辣,从来不给人留半分余地,斩草必然除根,他若是要找到了你的藏身之处,不仅仅是你,就是你爹娘、你的弟弟妹妹们全部得死。” 虽然兰如青的语气很平淡,可是说到“死”字时,却咬得有些重,让人听起来有些不寒而栗。崔大郎怔怔的望着他,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可是兰如青那张脸实在是太平静了,让他看不出半分端倪。 “果真如此?”他轻轻的问了一句,很明显有些犹豫。 “公子,事到如今你只能相信我。”兰如青见着崔大郎显然已经没有了当初的那种抵触情绪,这才上前一步,笑容可掬的朝崔大郎行了一礼:“公子,若是我们想加害于你,此刻你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现儿你还活着,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咱们是友非敌。” “可是”崔大郎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我爹娘含辛茹苦将我养大到二十岁,正是要给家里出力挣银子的时候,我又如何安心让他们在青山坳吃苦,而我却在此处闲着无事可干!” “公子,你放心,你的家人我们会想法子周济的,前天你那媳妇儿和妹妹背了些菌子到江州城叫卖,是我让园里的管事买了她们几斤菌子。”兰如青微微颔首:“公子,我们肯定不会让你的养父养母再过以前那种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的日子了。” “是吗?”崔大郎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快活神色:“你真的会让我爹娘过上好日子么?那快点拿些银子去青山坳,给他们盖一幢青砖大瓦屋,嗯,还买上十来亩地” “公子,我不能这样做。”兰如青伸出手来摇了摇:“若是我无缘无故送银子给他们,别说你养父养母不会收,便是村里的人也会议论纷纷,万一这事儿传了出去,传到了你母亲那个对头耳朵里,肯定会怀疑这事情的,那这样便是害了你养父母一家,不仅仅帮不到他们的忙,反而会让他们身首异处不得善终。” “那”崔大郎颓然的坐了下来,一脸沮丧:“我怎么忍心看着我的爹娘过那样的日子而我却不能尽到一点孝道!” “公子,你莫要着急,我见你那守寡的媳妇倒是个灵活人,到时候看看她能不能带着你养父母一家挣几个活络银子,便让她代你尽孝罢。”提到那个年轻的小寡妇,兰如青的脸色也开朗了些:“她勤劳能干,而且能说会道,若是能一直替你守着寡,倒也不愁你养父母日子过不去。” “什么?要她一辈子给我守寡?”崔大郎脸色一变:“她才十七哪,大好韶华。” “夫君死了,守寡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兰如青不屑一顾:“公子你莫要太心软。” “可是我并未亡故,这分明是一种欺骗,让她来代我向我爹娘尽孝,而我这个做儿子的却在外边逍遥吗,这对她来说太不公平!”崔大郎咬了咬牙:“不行,不能耽误了她!” “公子,你要是想要做孝子,我倒也可以派人将你送回青山坳去,只是你一回到那里,肯定不出三日你们家就会遭变故,不是我诅咒你,这可是真话,像你母亲的仇敌,绝不会让一个活口留下来。你此时想尽孝,害怕耽误人家姑娘的青春年华,可你回去以后的结果变是让你的家人跟着你陪葬。” 兰如青的声音极其清冷,就如一滴凉水落在石阶上,冷冷的响声,让崔大郎心生寒意。 或许他说的是真话,否则他们怎么会花那么大的功夫将自己弄出来,肯定是到了不得不出手做这件事的紧要关头。崔大郎捏紧了拳头,心里有些难受,没想到自己不仅不能让爹娘过上舒心日子,反而会替他们招来杀身之祸。 “你说我那娘子勤劳能干,果真如此?” 现儿,他唯一希望的是,他的未婚妻要为自己多想一想,最好是不要替他守寡,这样会耽误她的终身。 “真是能干。”兰如青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耳边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这位爷,这是栖凤山最好的鸡枞菌,一斤十文,很便宜哪!” “啥?你这菌子,竟然要卖十文钱一斤?鸡蛋才一文一个!”跟着他一道出来的管事眼睛瞪得溜圆:“姑娘,你去集市上看看,两文一斤就顶天了!” “哎呀呀,这位爷,这可不是集市上卖的那些菌子,这可是极品鸡枞菌!”甜甜的笑脸就如春花一般娇艳,将筐子擎得高高:“您看看,集市上的菌子,哪有这么好的?” 筐子里的菌子洗得干干净净,上头还带着些许水珠,看起来新鲜得很。 “不就是伞把菇嘛,当我没看见过?你说它叫啥?鸡什么菌?”管事有些迷惑,拿起一个菌子看了又看。 “爷,这可不是伞把菇,这是鸡枞菌,不信你买些回去试试,能吃出鸡肉的味道来。” “要是吃不出鸡肉的味道,那我去哪里找你退钱?”管事瞪了瞪眼睛:“瞎说啥哩,鸡肉,我还鸭肉哩!” “做不出鸡肉的味道,那是你们家厨师不行,不如将我这妹妹招进府去,她用这鸡枞菌做菜,定然能做出鸡肉的味道来。” 兰如青笑了,这姑娘可真是厉害,不仅高价卖菌子,还附带着想将她的小姑子举荐进府来上工,他可不敢请她,万一崔大郎忍不住跑出去,兄妹相见,那他们的计划岂不是被破坏了? 最终,他买了五斤菌子。 “东家,你上当了,这菌子,也就值两文一斤,你若是不相信,可以去市场转转。”钱管事犹在愤愤不平:“这姑娘真是心狠手辣,我看她剩下的那些菌子,能卖到三文一斤都算是好价钱了。” 第26章 一桶金(一) 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站在屋檐下的崔二郎没有转头去看是谁,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大嫂和六丫过来了,他已经听到了两人的说话声,六丫说得很快,有时他听不清妹妹究竟在说些什么,只听到她清脆的笑声,而大嫂的声音很柔和,但柔和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就如她的那张脸,看上去精致柔弱,可却暗藏着坚毅。 “二弟,你在这作甚?” 卢秀珍与六丫走了过来,见到崔二郎呆呆的站在那里,眼睛也不知道看着什么地方,一副魂游天外的表情,有些奇怪:“二弟,吃过早饭了罢?” “啊”崔二郎转过身子来,脸色微红:“刚刚吃过,大嫂,六丫,你们赶紧吃去吧。” 他不敢看卢秀珍的眼睛,只是偷偷的瞄了她一眼,又飞快的看到了别的地方,六丫见着他神色怪异,跑上前来拍了他一掌:“二哥,你怎么啦,一大早的就在这里发呆呢,今日不用出去犁地?” “我在想种子的事情哪。”崔二郎冲着六丫笑了笑:“正在寻思要不要将咱们家留的种谷换一换。” 六丫睁大了眼睛:“换种谷?去哪里换?” “我也是听人家说,最近江州城里有传言,有家粮肆去江南收种谷了,用那种谷每年收成至少要好两成,而且种出来的稻谷粒大颗圆,吃起来香喷喷的,弄到市面上去卖,能卖上好价钱。”崔二郎的眉毛斜斜朝两鬓飞了过去,脸上神采飞扬:“咱们家要是用这种谷,肯定会多收些银子。” “既然有好种谷,那就换呗。”卢秀珍有些不解,不就是去买一批新的种谷来?多容易的事啊,干嘛崔二郎为了这事在发呆? “可爹不同意哪。”崔二郎朝厨房那边呶呶嘴:“爹说不要听风就是雨,有时候买的不一定就是好种谷,有黑心的商户,以次充好,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法子,那些种谷显得个头大,壳子又颜色好,等种下去以后好多都不发芽,即算是发了芽的也长得慢不抽穗结谷子,根本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好,要是摊上了这样的,那咱们家今年就完了。” “还有这事?”卢秀珍睁大了眼睛,看起来这没良心的商人什么时候都有,不分古代现代,竟然能想出这么损人的招数来。 “哎,爹的担心倒也没错,咱们家两亩多地,还租了官府十亩,要是买的种谷不好,那咱们家就倒霉了,只怕是玉米饼子都没得啃。”六丫点了点头:“二哥,你还是别想这事儿了,就用咱们家留的种谷就好。” “可我有些不甘心啊,分明有好种谷,能让家里增加收入,为啥咱们就不能用?”崔二郎有些忿忿不平:“爹有些胆小,我便不相信,难道这江州城里卖种谷的就全是黑心的?难道就没有一个正经的生意人?” “二弟,你说的是。”卢秀珍赞许的点了点头:“卖黑心种子的,最多能骗一次,人家的种谷洒下去不抽芽,还不得去找他的麻烦?咱们去买种子的时候留个心眼,多多打听谁家口碑好,这就不结了?俗话说富贵险中求,这只不过是买个种谷的事情罢了,若是怕这怕那的,如何能挣到银子?” 买种谷实在不是一件什么大事,卢秀珍有些不理解,为何崔老实就是不肯尝试一下呢?这里头难道还有什么蹊跷不成? “大嫂,你不明白,咱爹害怕官府哩!” 这是崔三郎的声音,卢秀珍一转头,就见崔三郎抓了个玉米饼子站在旁边,一边啃一边说话,也不知道他啥时候过来的,但是很明显,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阵子了,至少他听到了买种谷这码事。 “咱们买种谷,跟官府有什么关系?难道官府还不让咱们买不成?”卢秀珍觉得有些奇怪,初来乍到,她还不太明白这大周朝的规矩,或许官府把持住了种谷的买卖,不让农户们自行购买? “不是官府不让咱们买,是爹怕买了不好的种谷,到时候交不起租子和赋税,免不得要被抓去坐牢做苦役的。”崔三郎大口咬了一块饼子嚼了嚼,嗤嗤一笑:“咱大伯家那年就是这样哩,听着人家说有上好的种谷,想要多些收成,跑去江州城买好种谷,结果扔下去不出秧,跑到那铺子里去理论,人家后台硬得很,愣是说是他不会种!” “结果呢?”卢秀珍惊呼了一声:“还有这样的奸商?” “那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那个卖种谷的是江州城的富商,他家开的粮肆就有四五间哩,每年给那江州知府送了不少礼,知府大人自然是帮着那送礼的啦,大伯买了假种谷气不过,就跑去江州城告状,反而被一顿板子打了出来,说他污蔑好人,分明是自己不会种地才弄成这样的,知府大人还恐吓他说若不赶紧想补救措施,到了年终交不出赋税来,那便要抓了他去坐牢。”崔三郎说得很是开心,又咔嚓咔嚓咬了两口饼子:“大伯被唬得没了脾气,回来在家躺了大半个月来起来哩。” 大伯家遭殃了,崔三郎却很是快活,一副幸灾乐祸的语气,看起来双方积怨已深啊。卢秀珍自小是乡下长大的,见过村里人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情就翻脸,自然知道这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的理儿,看看崔老实家的茅草屋,再想想传闻里大伯家的青砖大瓦屋,即便她不知道两家以前的瓜葛,也能猜出来崔老实与兄长不睦。 “那后来呢,大伯有没有被抓去?”她想知道后续,那个住在青砖大瓦屋里的大伯,一门心思想挣更多的银子,最后到底落了个什么下场。 “哪里真能被抓进去呢,左右不过是知府大人吓唬他的罢了。”提到这事,六丫也忍不住吃吃的笑了起来:“大伯后来赶着换了一批,可误了农时,那年收成很不好,还是拿了银子买了些稻谷才交上赋税哩。” 六丫的笑容很是欢快,看得出来她对大伯一家也是怨恨深深的,想到六丫跟她提起的那件事,卢秀珍暗自叹息一声,这坏事做多了,遭殃的时候不仅没人同情,反而是大快人心啊。只不过撇开崔老实家的恩怨不说,那些奸商们实在太可恶了,怪不得崔老实这般谨小慎微,便是连有好种谷都不敢去买。 诚信是做生意的根本,用那种欺骗手段骗得了一时却骗不过一世,就说那些废种谷的事情,这事情做得几回,大家自然不会再去那人手里买种谷——又不是傻子,多花了银子,耽搁了农时,还要冒着被官府责罚的风险,谁会去做呢? “这都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想来那个卖种谷的肯定不会再做这门生意了,毕竟他的招牌已经臭了。”卢秀珍想了想,微微一笑:“咱们或许可以试着去买种谷回来。” “买种谷?”崔三郎摇了摇头:“不中不中,万一又买了些不好的回来怎么办?” “三弟,咱们先打听着去,不着急买,看看江州城哪家粮肆的口碑好,再去它家买。”卢秀珍想了想,忽然又觉这事情有些不寻常:“二弟,你是听谁说的有好种谷?按理来说咱们都是用自家留的种谷吧。” 前世种谷买卖很是寻常,只不过卢秀珍听村里的老人们说,以前种谷是不用买的,大家都是用自家地里的谷子留着做种,为何大周却有卖种谷的,一如前世那般经济交流发达? “我前几日听着村东头几家在议论,说江州城里的粮肆贴了纸在门板儿上边,说是江南那边稻谷产量高又好吃,朝廷有意想让咱们北方也试着种南方的种谷,故此鼓励粮肆去江南调了些好种谷过来,说是价格优惠,一斤只需一百文钱。”崔二郎脸上露出了向往之色,眼中放出熠熠的光来:“若是江南的好稻谷能在咱们北方种成,以后咱们每年都能多产些粮食了。” 卢秀珍哑然失笑,江南委实是产粮大区,可这与江南的气候与地理环境是分不开的,若是说米的质量好,她觉得前世的东北大米一点也不会比江南产的米差,只不过大周这朝代,东北还只种玉米高粱,没大米呢。 “二哥,这是朝廷的意思?”崔三郎顾不上咬玉米饼子,眼珠子不住的转:“若是朝廷属意这般做,咱们倒不妨试试。” “可是爹”崔二郎叹息了一声:“我昨儿听到这事就与爹说过了,可爹怎么都不同意,他说大伯家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咱们还能去试?大伯家有银子买稻谷交租,可是咱们家没有,万一交不上赋税,那该怎么办?” “那倒也是。”崔三郎点了点头:“前车之鉴哩。” “不如这样,咱们买上两亩地的种谷试试,”卢秀珍打起了小九九:“咱们不将所有的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头,万一有什么闪失,也就那么两亩地,不至于全部折本儿。” “大嫂说得对,咱们先种两亩地试试,若真是种出来了,留出种谷来明年可以全部种上了。”崔六丫激动了起来,两眼放光:“若是每年都能多收两成” “别高兴得太早,爹还不一定会同意。”崔三郎摇了摇头:“爹胆小你又不是不知道。” “没事,咱们先去打听好再下手,偷偷的把种谷给换了。”卢秀珍低头想了想,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也怕那也怕,怎么才能将茅草屋变成青砖大瓦屋哩?大周不比前世,粮食产出十分有限,一般农户人家交了赋税与租子,剩下的粮食只勉强够着家里人吃,很少有多余的粮食卖出去的,故此粮食生意十分好做,每年能多收两成,就能多挣不少银子哪。 “好,就照大嫂说的办!”崔六丫兴奋得双眼发亮,脸上渐渐的泛起红光来。 第27章 一桶金(二) “东家!” 屋子外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旋即,一个穿着灰褐色衣裳的人出现在门口。 “钱管事,怎么了?”兰如青放下手中的书卷,转过头来:“何事如此慌张?” “东家,上次那个卖菌子的,今日直接找上门来了!”钱管事扶着门槛喘了口大气,这才接着往下说:“东家,我上回就与你说了,不要看到人家说得可怜就多给钱,你瞧瞧,这不又找来了,当我们是冤大头呢!” 那年轻姑娘坚持着要见那位说话和气的先生:“这位老伯,我觉得有些事情跟那位先生说比较好,他能明白我说的理儿。” 她能有什么理?不就看着东家心肠好,手头松,容易上当受骗?钱管事本来是想狠狠的将那姑娘骂上一顿赶出门去的,可看着她水灵灵的小模样儿,听着那娇嫩嫩的声音,粗声粗气的话卡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小姑娘家,生得跟花一般嫩,笑得又那么甜,他怎么都不忍心赶人。 “老伯,就劳你给我捎个信呗,说我有重要的事情想问问那位先生。” “只是有事情要问?”钱管事将信将疑的伸了伸脖子,那个筐子里放的是啥?他年纪大了,可眼神还好咧,分明是一朵朵的伞把菇。 “我真的是有要紧事想请教先生哩,老伯,您就行行好呗。”卢秀珍弯下膝盖福了福身子:“我知道老伯你是世上顶顶好的人,看您这模样,那简直就是庙里的弥勒佛转世,慈悲心肠普渡众生来着” 钱管事瞪了她一眼:“你别拍我马屁,我这就给你去找东家。” “大嫂!”崔六丫崇拜的看了卢秀珍一眼,她踏入这雕梁画栋的大宅子就有些慌张,低着头不敢说话,生怕自己说错了会被人揪着打骂,可没想到大嫂却一点也不慌神,对着那位管事老伯说话,顺溜得很,还能支使人家去帮她找人,自家大嫂,太棒啦! “六丫,这世间之人确实有贵贱之分,可这只是相对于他出生的家庭而已,若是从咱们本身来说,每个人都一样,故此你不必觉得自卑,只管将头抬起来背挺直,该怎么说话便怎么说话。”卢秀珍拍了拍崔六丫的肩膀:“咱们是来卖菌子的,又不是来干坏事。” “姑娘,说来说去,你还是来卖东西的哇?”一个下人从斜里走了过来,瞅了一眼卢秀珍提着的筐子:“还别说,这菌子挺好吃的,只不过十文一斤确实真是太贵了。” 卢秀珍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上回她将剩下的菌子拿着到处兜售,却再也找不到一个像兰先生这样好说话的主儿了,和崔六丫跑到集市上看了下,找到了两个卖菌子的,虽然卖的不是鸡枞菌,可人家都只卖一两文一斤,实在是便宜。 她确实卖贵了,只是看着那兰先生让管事买菌子,一点都没犹豫,看起来家底儿丰厚,要不就是他能从里边拿更到回扣,比如说,清朝的内务太监出宫采买,一两文的鸡蛋回到宫里,就变成一两银子一个,身价即刻间涨了一千倍呢。 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卖贵了有什么不对的,鸡枞菌本来就是菌种珍品,只不过遇着不识货的人罢了,更何况这做买卖,一个愿意买,一个愿意卖,碍着谁了? 卢秀珍拎着筐子走了两步,挪到了门廊那边,就见着一线朱红色的走廊曲折,一直延展到了山石那边去,石头旁边栽种着一排柳树,袅袅的柳枝飞扬,淡淡的绿色点缀着灰色的山石,看上去春意盎然,只是那处的风景总觉得有些繁琐。 庭院布局,不是堆的东西越多就越好,有些是需要根据环境和装饰材料本身来的,例如山石,大部分来说都会摆放在空阔之处,显出它的孤高巉险来,而这几块山石挤在杨柳丛中,反倒显得有些失去了原有的韵味。 “大嫂,你在看什么?”崔六丫见着卢秀珍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前边,有些奇怪:“有哪里不对?” 卢秀珍转过头来笑了笑:“没有,我只是在看风景,这里挺不错的。” 崔六丫瞪大眼睛四处看了看,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我咋觉得咱们栖凤山的风景也不会比这里差呢,这里瞧着有些就是感觉有哪里不对,没咱们那里的感觉好。” 看起来这园子确实得让人好好收拾收拾了,就连一个外行的小姑娘都看出有些不对了,卢秀珍凝视着前方,根据风水来说,这园子的设计是不错的,有山有水,坐北朝南,只是其中还少了点什么,她眯缝了下眼睛,想到了念大学时在图书馆里找到了关于风水的古代珍本,里边有太多讲究,这园子整体布局来说,风水理念不错,但还是有瑕疵的。 “姑娘找我有事?”淡青色衣裳翩然而至,兰如青的笑看上去很是和蔼。 “先生,实在抱歉,只是我确实有件要紧事想找先生来询问。按说,我与先生非亲非故,不该如此冒昧打扰,可我在这江州城里实在找不到可以相询的人,先生一看就知道是个好人,故此便找上门来了。”卢秀珍看着兰如青的笑,渐渐的没有那般紧张,说话越发顺畅,旁边钱管事轻轻哼了一声,什么一看就是个好人,分明就是看人家好骗,手头又松。 “不知姑娘想问什么事?若是能帮上忙,兰某一定尽力相助。”兰如青望了望卢秀珍,心中有几分奇怪,这村姑怎么会如此大方有度,仿佛就是侯府里走出的小姐一般,与人打交道从容自在,而且措辞也十分得体,莫非也跟公子一般是有来历的? “我方才听说,朝廷有意发展稻米增产,意欲京畿之侧选几个州为试点,江州正在此列,朝廷委托粮商选购了一批江南的优质种谷,贴补了一半银两,是否真有其事?”卢秀珍朝的眼神十分真诚:“先生,我们是乡下人,也不太懂朝廷的事,只是听说这是朝廷的惠民之策,一斤种谷只需一百文钱,而收成能多两成,若真有这大好事,那我们也能多收几斗米,除了交赋税,还能自己有余粮去卖了。” 兰如青眉头皱起脸色一变:“你从哪里听说这事的?” “我也是听街头的闲汉说的。”卢秀珍见着兰如青的脸色,心中有些忐忑:“怎么了?先生,难道有什么不妥当?” “啊,姑娘不要着急,兰某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怎么没听说过呢。”兰如青朝旁边的钱管事瞥了一眼:“钱管事,你可听说过?” “我每日在外头走,却未曾听说过此事。”钱管事拼命的将脑袋摇晃了两下,就如一只拨浪鼓。 “啊?”卢秀珍有些失望,她方才特地去了江州城最大的那家粮肆看了下,门板上贴着纸条:本店即将新到江南种谷,红底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怎么这位先生就没听说过呢? 卢秀珍虽然已经下定决心要买种谷试试,可心里还是有些没底,毕竟崔老实的大哥是个前车之鉴,万一这种谷不是好的,种下去没有收成,对于崔老实一家来说,打击肯定会很大的,故此她不能着急下手,先要摸清底细。 “姑娘,你们家难道没有留种谷?”兰如青缓过神来,问得和颜悦色。 “先生,我们家留了些种谷,但是我觉得可以换一换,毕竟江南是鱼米之乡,稻米产量高,米质也好,若是能在北方种成功,那便再好也不过了。”卢秀珍微微长叹了一口气:“家里人多,公公婆婆又年纪大了,总得想个能多挣些银子的法子才是。” 兰如青盯着她看了好一阵,这才微微颔首:“姑娘,若是你信得过兰某,兰某愿意替姑娘将这事情办妥当。” 崔六丫惊呼了一声:“办妥当?先生,你、你、你” 登时,她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敢问先生,办妥当是指什么呢?” 这事情竟然如此轻松的迎刃而解,卢秀珍倒觉得有些不放心,如果说上次花高价买鸡枞菌是兰如青钱多人傻,可这次呢?她警惕的看了兰如青一眼,此人难道还在打什么鬼主意不成? “啊,姑娘,这江州城里多的是奸商,我怕你买种谷的时候上当受骗,故此决定好人做到底,帮你买好种谷等你来拿。”兰如青见着卢秀珍一双眼睛只是在自己身上打量,哈哈一笑:“怎么,姑娘莫非信不过兰某?” “咳咳,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自然要想想看,为何先生无缘无故的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这般好。”卢秀珍实话实说:“先生,你可莫要生气。” “没事没事,我不生气。”兰如青笑着点了点头:“姑娘这想法也属实正常,谁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呢?姑娘,我答应给你买种谷确实有自己目的,皇上不是想鼓励耕作吗?若我们能种植出产量高的稻米,到时候将这耕种的法子推广出去,皇上肯定会龙心大悦” “唔,你是不是就可以趁机邀功,封官进爵了?”卢秀珍一副我懂的神色,看得兰如青只觉好笑:“姑娘,兰某这番解释,可还说得过去?” “嗯,我自然是相信先生的,只不过先生这想法虽好,但是要实施起来却有些难度,毕竟想要田地增产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若是能种出好稻谷来,先生准备如何酬谢我呢?”卢秀珍笑眯眯的望着兰如青:“先生,不如先给点好处,比如说,把我的鸡枞菌都买了吧。” 筐子捧着到了兰如青的面前,里边装满了一朵朵菌子,有大有小,挨挨挤挤的就如开出了一团花来一般。 第28章 一桶金(三) 茜纱窗前绿柳飘扬,长长的枝条伸到了窗户里边来,被那轻风一吹,绿叶从人的手背上有意无意的拂过,恰似撩到人的愁丝,心里空荡荡的一片,有些惆怅。 穿着白衣的少年长身玉立,剑眉星目,已经不复是那个农家孩子模样。他站在窗户边上,一只手扣住窗户上的雕花,眼睛望着外边的庭院,轻轻的发出了一声喟叹。 离家已有好几日,他实在牵挂自己的爹娘,也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尽管兰如青总是安慰他,说他的弟弟妹妹会照顾他们,还有那个守了望门寡的灵巧媳妇崔大郎的手指微微一动,心中内疚更深。 他分明没有死,可是一个年轻姑娘却要为他葬送自己的终身,他实在于心不忍。 “公子。” 崔大郎转过头来,兰如青正站在门口,若有所思的望着他。 “我媳妇找你有什么事?”崔大郎快步从窗边走开,直面兰如青:“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情了?是不是?” “公子,你现在需得将想法慢慢的转过来。”兰如青脸上神色凝重:“青山坳不是公子的家,这里也不是公子的家,莫要再动不动就提青山坳这档子事情了。” “兰先生,那你告诉我,我的家到底在哪里?”崔大郎皱了皱眉,兰如青说话有时就跟打哑谜一样,让他没法子理解。 “公子,你的家不远,你的家很大,总有一天你会回家的,且耐心等候,这些天公子便随我认真读书便是。”兰如青慢慢的踱步进来:“公子的悟性极佳,短短数日便已经进步不少了,还请公子加紧修习,以图日后大业。” “大业?”崔大郎心中更是有些隐隐不安,这些人到底在搞什么鬼?怎么他有一种步步惊心的感觉? “呵呵,公子暂时无须去想这些。”兰如青微笑的望向崔大郎:“公子自小在那私塾偷偷学习识字,底子不薄,只是有些圣人言论还不能理解,这与公子的经历有关系,以后兰某会带公子去四处游学,开阔公子眼界,让公子能更好的理解圣人的话。” “兰先生,你莫要与我说这些,我现在只想知道,我那媳妇” “她姓卢,你喊她卢姑娘便是。” 公子这般金贵的人,到时候自然要聘一家高门的贵女为妻,如何还能称呼一个乡野村姑为媳妇?兰如青觉得,应该从现在开始就改变自家公子的想法——他跟青山坳一点关系都没有,更别说还有媳妇了。 那村姑一看就是个机灵人,肯定不会傻得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守一辈子寡的,兰如青暗暗的自我安慰,不用太为她担心,大不了多照顾她的生意便是——那些鸡枞菌,别说十文一斤,便是十两银子一斤,他还是能买得起的。 “卢姑娘今日找你所为何事?”崔大郎改了口,毕竟人家也只是与自己有婚约,正儿八经说起来,还当真不能算是自己媳妇,只是这心里,却还是将她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她来问种谷的事情。”兰如青笑着摸了下胡须:“她倒是挺有心,正在替你养父母筹划,想要让她们多挣些银子。” “种谷?”崔大郎忽然想起大伯家那件事情来,心里一紧:“先生,你可要帮帮她,江州城里那个卖粮的不是个好人。” 买好种谷能有好收成固然不错,可若她也到那个黑心的奸商那里去买了不能抽芽的种谷,家里岂不是会颗粒无收?崔大郎一想到此处,便只觉有几分惊慌,背上已经涔涔的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粘着中衣,有些难受。 “公子放心,你昔日的养父母我肯定是会要照拂的,我已经答应她帮她去寻好种谷,不会让她被奸商蒙骗的。”兰如青见着崔大郎的脸色,心中自然知道他很着急,微微一笑:“公子切莫慌张,我说过会派人照看着你那养父母,不会说话不算数的。” “那”崔大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若能如此,再好也不过了。” 兰如青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声,公子真是有灵气,自己才教了他几日,这说话的措辞显然就与刚刚来的那农家少年大不一样,就连眉宇间的气质也改了不少,似乎被春雨洗过,那点乡土的底子随着雨水渐渐的不见,下边那白玉般的温润已然渐渐浮现。 “公子,咱们今日继续来学论语罢。”兰如青施施然迈步进来:“这些闲事且放一边,公子现儿要想的是大事,达则兼济天下,公子只有让自己变得有能力,才能去帮助你想帮助的人。” 崔大郎若有所悟,点了点头:“还请先生赐教。” 兰如青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大嫂,那兰先生真是个好人。”崔六丫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走路都轻快了几分:“今日咱们可赚得不少啊。” 早两日下了一天雨,今日她们赶着挖了两筐鸡枞菌就赶着往江州城赶,两日一进城便先去打听卖种谷的事情,到了粮肆卢秀珍就往告示那边走,眼睛盯着那张红纸看个不歇,崔六丫觉得有些奇怪:“大嫂,你识字?” 卢秀珍点了点头:“跟人略微学过,识得几个字。” “怎么样怎么样?上头写了什么?是不是种谷的事?”崔六丫有几分焦急,睁大眼睛朝那红纸上看,若是能识字该多好,也就不用问别人了。 “六丫,咱们去上次卖鸡枞菌的府第。”卢秀珍用手托了下筐子,大步朝前边走了过去。 朝廷想要将江南的种谷运到北方来种,这该是官方行为,为何又要民间的粮商来运营买卖种谷之事,实在蹊跷,卢秀珍不太明白这政局什么的,可她却觉得有益民生的事情该是官府来牵头,若中间再插了奸商,这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一定要慎重,虽然前世看过的穿越剧里,穿过去的女生都自带主角光环,可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这么幸运——至少她看到过的电视剧里,人家都是侯门小姐,貌美如花,追求者一串串的,而自己呢,睁开眼看到的都是乡土气息,身份更加尴尬,芳龄十七的小寡妇。 卢秀珍想来想去,决定去找上次买她鸡枞菌的那位先生。 年近四十的样子,看上去很儒雅又好说话,卢秀珍觉得这种人应该是好打交道的,毕竟古代的文人大部分都是很有操守的,一般不会来骗她这种小姑娘,更何况自己也没啥东西好骗的。 找到那位先生,她不仅要卖掉鸡枞菌,而且还要打听下种谷的事情。 一切进展顺利,没想到那位兰先生也是有自己的小算盘,还想借着她的手来为自己博前程,这也算是巧合,两人虽然目的不一样,但是利益关系却出奇的一致,明白人不用说多话,只需将话说清楚了就能判断做还是不做。 “你也别以为兰先生是个什么好人,他还不是有自己的企图?”见着身边小雀儿一般的崔六丫,卢秀珍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那是有自己的打算。” “可是不管怎么样,他也是愿意帮咱们的忙呀。”崔六丫将筐子捧了起来,笑容满脸:“至少他将咱们的鸡枞菌全部买了呢。” 即便钱管事一个劲的在嘀咕这菌子不值这么多前,兰先生还是很爽快的以每斤十文的价格将卢秀珍她们带来的鸡枞菌全买了,两人的荷包登时就满了,她们带了三十来斤菌子过来卖,一眨眼的功夫,菌子没了,荷包里多了一块碎银子,还有二十来个铜板。 “今日咱们又买了肉回去,不知道娘会不会觉得心疼。”崔六丫一边说一边笑,嘴唇边的酒窝深深。 “最开始她自然会心疼,等着心疼的次数多了,也就不会心疼了。”卢秀珍想到崔大娘那张脸,心中有些发酸,也不是自家婆婆故意刁难克扣,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家里那么多人,又没啥挣钱的活络门路,也只能节省一点是一点了。 “大嫂,你说的话好像挺有理。”崔六丫想了想,郑重的点了点头:“咱们家若是隔几日救能吃上一回肉,阿娘也不会再说这事了。” “不仅是隔几日能吃上肉,还要能穿好衣好鞋,以后还要给你打金银首饰攒嫁妆。”卢秀珍拉了拉崔六丫的垂髫,微微一笑:“这么黑亮的头发,要是有珠花钗子,可不更美了?” “大嫂,真的么?我还能戴珠花?”崔六丫眼睛一亮,声音都高了几分。 “怎么就不是真的?只要咱们找对路子就能挣大钱,咱们重新起幢房子以后,就能把钱花在其余的方面了,比如说”卢秀珍拉住了崔六丫的手:“今儿咱们就坐骡车回去!” “要钱哪,大嫂!”崔六丫张大了嘴:“别别别!” “没事,就那么几文钱,咱们走路可得小半个时辰哪。”卢秀珍大步流星往城门那边排着的骡车走了去:“六丫,人不要苛待了自己。” 第29章 一桶金(四) “啊呀呀,秀珍,你总算回来了。” 刚一跨过院门,就见着崔大娘那张焦急的脸。 她站在门边,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子,深黄色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点点暗红,一双眼睛看上去有些枯竭无光,在卢秀珍的脚才过门槛,那眼睛瞬间就亮起来了。 “娘,怎么了?” 卢秀珍有些奇怪,今日去江州城来回还不及上次一半辰光,为何崔大娘这般不放心呢?这样子看起来有些惶恐不安啊。 “秀珍,你大伯他们”崔大娘叹了一口气,暗暗的偷眼看了看卢秀珍:“他们说要你去那边坐一坐哩。” “大伯?”卢秀珍马上想起崔家兄妹们对这位至亲的评价——不仅仅是大伯大婶娘苛刻无比,最最要紧的,还有一位心偏到天边去的奶奶。 崔家老娘生了三个儿子,最要紧的是老大,老二也还能入得了她的眼,唯有对这个老三一屑不顾,薄情得似乎不是她亲生的,分家时那碗水倾得都没办法扶,还要老三每年交那么多银子粮米给她,完全顾不上老三家的实际情况。 “秀珍啊,你现在跟我过去,见着奶奶大伯婶娘他们可别乱说话,万一她们说了些什么难听的,你忍着便是,千万别和她们去计较,知道么?”崔大娘有些惴惴不安,自家这个媳妇,看上去清秀瘦弱,可是嘴巴却是厉害,一点都不饶人,若是大伯那边有人说几句不对盘的话,只怕她会跳起脚来跟他们对着呛声哩。 “现在就过去?”卢秀珍将筐子放了下来,笑嘻嘻的朝崔大娘举起了荷包:“娘,我们先将今日的收成给你算算,让他们到那边等等也没事。” “又卖了多少文?”崔大娘见着荷包鼓鼓的,心里头高兴,去大伯家的事情即刻间被抛到了脑后:“可还有七十多文?” “差不多。”卢秀珍点了点头,解开荷包口袋,从里边拿出了二十来个铜板:“娘,这些你好生收着,拿了补贴家用。” “呃”崔大娘捧了二十多个铜板在手里,眼睛朝荷包口子睃了过去,不是说卖了七十多个铜板呢,怎么只拿出二十多来?还有五十呢,又被媳妇给装进自己口袋了? 崔六丫见着自家阿娘这模样,心里头自然明白她在想什么,赶紧笑着将背上的筐子解了下来:“阿娘,大嫂又买了好菜回来,咱们家又能开荤了哪。” “又买了肉!”崔大娘探头一看,见着一大条肉躺在篮子里,下边还有一些东西,鼓鼓囊囊的一堆,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不由得叹息了一声:“秀珍啊,咱们可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 说话间,一颗心猛的跳了跳,揪着疼。 钱,这都是要花钱的东西哪! “娘,咱们现在不是大户人家,有朝一日总会要成大户人家的,你先提前过过大户人家的日子,可好?”卢秀珍笑着挽起了崔大娘的胳膊:“你快些将这些铜板收好,咱们这就去大伯家。” 回来的路上,卢秀珍已经和崔六丫交代清楚,以后花钱的地方肯定多,比方说最近要预备下买种谷的银子,可不能把钱都交了,免得到时候要用钱去问崔大娘讨她舍不得拿钱出来,弄得彼此都不高兴。 崔六丫是个明白事理的,听着卢秀珍说得在理,当即便赞成了她这主意:“大嫂说得是,到时候免得俺娘心里头疼哩。” 两人一左一右,搀着崔大娘朝屋子里头走,崔大娘嘴巴动了动,究竟还是没有再说话。 崔家老大名唤崔富足,今年四十六岁,生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女儿皆已经出嫁,三个儿子就老幺崔金柱没娶媳妇,长子崔玉柱次子崔宝柱都已有儿女,刚刚踏进崔富足家的院子,就见着几个小孩子正在前坪嬉戏打闹,有两个年轻妇人站在走廊下说话,眉眼带笑,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点点斑驳金光跳跃,投影在孩子们的花布衣裳上头,全然一副午后农家行乐图。 “哟,三婶娘和六丫来了,这位是大郎媳妇吧?”一个年轻妇人笑着从迎了上来:“奶奶早就在念叨要见见你呢,一直在说家里添了新人,好歹也得让大家瞧瞧,怎么能这样没声没响的就让这事儿给揭过了哪。” “秀珍,这是你大堂嫂。”崔大娘慌忙给卢秀珍介绍。 “大堂嫂好。”卢秀珍抬起头来看了这年轻妇人一眼,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容长脸儿,看得出来搽了些粉,抹得细细的,可还是有些浮末,眉毛略微嫌浓,下眼睑有些肿,将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挤得更小了。 “哎呀呀,大郎媳妇生得可俊,就是这身板儿太瘦小了些,三婶娘,你可得多给她弄些好吃的,快些将身子补起来。”旁边那个年轻妇人也不甘落后,满脸春风的走了过来,亲亲热热的拉住了卢秀珍的手:“可怜见的,这手跟麻杆儿似的。” “我自小便身子弱,都说是在娘胎里不足带来的样子,自从到了青山坳,爹娘都尽力照顾我,身子反而比以前好些了呢,多谢堂嫂关心,今日能来大伯家做客,肯定有不少好吃的,正好也来补补身子。”卢秀珍笑着一把攥住了二堂嫂的手:“堂嫂真是好福气,也不知道前世是怎么修来的呢,嫁到这般富足人家。” 崔二嫂的脸忽然间拉长了,略带嫌弃的看了卢秀珍一眼,想将她的手甩开,可却怎么也甩不掉。 “娘,娘,这就是四婶娘么?”正在院子中央嬉戏的几个孩子见来了生人,都好奇的围拢过来,几双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她,小脸蛋上神色各异。 “可不就是你们四婶娘?还不快些叫婶娘呢,四婶娘会给你们红包的。”崔大嫂笑着推了推站在最前边的那个小男孩:“叫得越大声,四婶娘的红包就越大。” “婶娘,婶娘!” 就像身边陡然多了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的叫了个不歇,一只只小手高高的举了起来,仿佛间身边瞬间长出了几棵小小的树。 “红包?”卢秀珍有些惊愕:“大堂嫂,二堂嫂,这是啥子规矩哩?我知道过年过节的要给晚辈红包,可他们开口喊我一声婶娘也要给?” “哟,看咱这弟媳,是真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嫁到我老崔家来,第一次登门见着亲戚,比你年纪小的喊你,你自然要给改口费啦,这是规矩,明白么?”崔大嫂笑得脸上的肉都挤在一处,一张脸显得十分的丰盈。 “原来是这样。”卢秀珍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看起来这红包可一定得给。” “大嫂,你别理她们,当年我可没拿到什么改口红包,这是在讹你哪。”崔六丫气呼呼的瞥了两位堂嫂一眼:“你们这不是在故意刁难我大嫂?” “哎哟,六丫,你咋能这样说呢,改口红包谁都得给,你当年自己没问我们讨要罢了,这怪得了谁?”崔二嫂的眼睛眯了眯:“你不懂事,怎么能带着你家大嫂也不懂事?” “大堂嫂,二堂嫂,我知道,这个改口红包一定要给。”卢秀珍笑眯眯的捏了捏崔二嫂的手心:“你们俩莫要着急,我肯定要给的。” “哟哟,大郎媳妇可真是个明白人儿。”崔二嫂一愣,脸上乐开了花:“你随身还带着红包儿呢?” 卢秀珍摊开手:“请大堂嫂和二堂嫂把我的改口红包给了吧。” “什么?给你改口红包,凭什么?”崔大嫂尖叫了一声,似乎被人踩到了尾巴:“你得给侄儿侄女们改口红包哪!” “方才我听到二位堂嫂说得明白,六丫当年没拿到改口红包是她不懂事,自己没有开口讨要,我可不能跟六丫一样不懂事,自然要赶紧问着两位堂嫂要了这改口红包才行,”卢秀珍转脸看了看六丫,朝她笑了笑:“六丫,都这么些年过去了,你咋还没懂事呀?赶紧问着两位嫂子讨改口红包呀,她们都是明白事理的人儿,肯定会把红包给补上的。” “呀,大嫂不提醒我还没想起这码事来。”崔六丫是个机灵的,听着卢秀珍这般说,早就心领神会,将一双手摊开:“大堂嫂二堂嫂,看起来我当年没问你们要改口红包,你们心里大概有些惆怅,今日借着大嫂要改口红包也跟着要补一个。” 崔大嫂的脸登时便变了颜色,红中透着紫,一双眼睛努力的睁大了些:“大郎媳妇,你这样做不地道罢?” “大堂嫂,你自己说的,年纪小的改口喊人要给开口红包,我可比你小了好些岁数哩。”卢秀珍朝崔大嫂瞥了一眼:“大堂嫂有三十了吧?” “你没吃猪油哪,眼睛这么不好使!我才二十五!”崔大嫂一双手不自觉的插到了腰上,就如茶壶一般,吵架的气势已经出来了,崔大娘见着她那模样,慌忙拉了拉卢秀珍:“秀珍,算了算了,别计较那改口红包的事情啦。” “娘,是两位堂嫂在教我做明白人哪,我怎么能不要红包显得自己不懂事呢?大堂嫂,原来你今年才二十五啊,我咋看着都三十出头了吶,不过不管怎么说,反正比我年纪大,是要给改口红包的,是不是?”卢秀珍笑着将手伸了过去:“瞧着大堂嫂这样儿,肯定有个大大的红包呢!” 崔大嫂站在那里好半日没出声,过了一阵子,狠狠的瞪了她一眼,转过身朝屋子里走了进去。 “大堂嫂,这是要去准备红包了不成?”卢秀珍笑着跟着她朝前边走,只将那目瞪口呆的崔二嫂和几个孩子扔到了一边。 第30章 一桶金(五) 崔家老娘今年六十多岁,在大周朝算是高寿了,她穿着蓝灰色的底衣,外头套着件绸缎绫面的褙子,斑白的头发挽到脑后,插着一根金包银的簪子,明晃晃的从耳朵边上伸了出来,看上去颇有些土财主老娘的范儿。 “玉柱媳妇,这是怎么啦?” 见着崔大嫂黑沉沉的一张脸走进来,崔家老娘挪了挪身子:“脸拉这么长,给谁看哪?” 崔大嫂慌忙收拾起满脸的不高兴,朝着崔家老娘行了一礼:“奶奶,三叔家那个新寡的弟媳妇过来了。” 崔老大家全凭着老娘在这里坐镇,才能过上这般丰足的日子,不仅分家得了大头,而且崔老实每年还得交十二两银子和粮米节礼,崔家老娘哪里能用这么多,大部分都是贴补了老大老二两家,老大是长子,自然得了大头,手里漏些给老二,他们也觉心满意足,没有过来叽叽歪歪——至少比老三好嘞,不要交银子偶尔还有得贴补。 故此,崔家老娘在崔老大家里算是一尊菩萨,崔老大一家将她供得好好的,这可是崔家的老祖宗,有她镇着,看谁还敢来起跳? 这个谁,自然指的是备受压迫的崔老实了。 “哦,老三家那媳妇来啦?”崔家老娘将那水烟筒放下,眼睛朝堂屋门口瞟了一眼:“来了就来了,干嘛这样拉着脸?” “她”崔大嫂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将自己的委屈说出来才好,这时节卢秀珍已经一步跨了进来:“奶奶安好,孙媳妇给您老请安了。” 崔家老娘一抬眼皮子,嘴角拉着笑了笑:“哟,大郎媳妇过来了。” “孙媳妇老早就想过来与奶奶亲近亲近,只是这身份有些尴尬,还没出热孝呢,不方便到别人家中走动,故此没有过来给奶奶请安,还请奶奶不要计较我这做晚辈的不懂事。”卢秀珍站直了身子,朝崔家老娘笑得春花灿烂:“奶奶,你不会怪孙媳妇不知礼罢?” “咕嘟咕嘟”的两声响是回答,崔家老娘捧着那水烟袋抽了两口,眯了眯眼睛,努力的想将站在自己面前的孙媳妇看个清楚——这可真是个厉害角色,还没得自己开口斥责她呢,早就一堆话将她撇得干干净净——而且说得挺有道理,你想刁难她都找不着地方下手。 “好孩子,你能过来给大郎守寡就是个不错的,快些过来让奶奶好好看看你。”崔家老娘拿定了主意,不着急将她训斥一顿让她服服帖帖,先看看这孙媳妇,掂量下她的斤两再说。 卢秀珍抿嘴笑了笑,走到了崔家老娘身边,站得笔直,随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左右不过是让人多看两眼,又不会少了块肉。 “大郎媳妇,你也忒瘦了些。”崔家老娘啧啧两声,听起来有些惋惜的意思。 “唉,奶奶,实不相瞒,我娘家贫寒,听说崔家是青山坳有名的大户,故此才欢欢喜喜的将我嫁了过来的,来了十多日了,确没见着一点大户人家的模样,直至今日,我方才明白,原来真正的大户是大伯家,跟我们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卢秀珍低着头,声音听起来有些可怜:“秀珍实在想不通,都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何大伯家这般富足,而我家却是穷困潦倒,难道两人不是手足么?” 崔家老娘开始还是笑眯眯的听着卢秀珍恭维着崔家,眉开眼笑,听到后边咂摸出不是味道来,眉毛开始慢慢的皱了起来:“大郎媳妇,你说啥子哩,这银子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你大伯家富足,是他勤劳能干才挣来的。” “那奶奶这话,是说我爹偷懒不肯做事咯?”卢秀珍声音略微高了些,充满了惊奇:“可我这些天看爹娘都是很辛苦的在干活,两人都很勤劳,家中的弟弟妹妹们也个个没闲着呀,为何还是没有挣到银子哪?” 听到这话,崔家老娘也语塞了,她眨巴眨巴眼睛,低头捧着水烟袋咕嘟咕嘟的抽了起来,不再吭声。 不喜欢老三,崔家老娘有她的原因。 当年生娃的时候,老三在她肚子里折腾就是不肯出来,痛了她好几日才在端阳那日慢慢爬出来。端阳乃是一年中毒气最重的一日,五月非嘉月,五日更非良辰,生儿害父,生女害母,见着老三是那日出生,崔家老娘心中咯噔了一下,本来打算着要将老三给弃了的,只是被自家男人劝说着,花了银子请后山道观里的道士改了生辰八字,这才将他养下来。 果然这五月初五生的不能养,虽然改了生辰,还是会对家里有妨碍,崔老实从出生到娶媳妇,崔家大大小小的也遭了些罪,比方说崔家老爹到外头贩卖猪牛马匹被官府捉过两次,有一回还在牢里蹲了三年,落下一身毛病,又比如说崔家老爹还只四十多岁就蹬蹬腿升了天,这些账,崔家老娘都记在小儿子身上——五月初五生的,儿子是会害了父亲的。 “奶奶,能不能指条明道儿,让我们家日子也活络点?”卢秀珍微微的笑着,俯下身子在崔家老娘耳边低声说:“也让我们家过点好日子呗。” 崔家老娘抬了下眉毛,眼珠子朝上边晃了晃,嘴巴撇了下:“大郎媳妇,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命中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 “命?奶奶,你会算命?怎么就看得出我爹娘没有发财的命呢?”卢秀珍朝堂屋门口方向望了过去,崔大娘与崔六丫两人正跨过门槛走了进来:“我看我娘生得天庭饱满,是个富贵之相呢。” 站在旁边的崔大嫂冷笑了一声:“富贵之相?我看三婶娘这模样,就像一把咸菜,哪能跟富贵两个字搭上边儿?” “咦,原来大堂嫂还会看相啊?不如你到村口摆个摊子,专门给人看相算八字便好,那大伯家便更富贵了。”卢秀珍笑嘻嘻的望了崔大嫂一眼,将手伸了出去,笔直的在她面前摊开了手掌,五个手指撑得像把蒲扇:“大堂嫂,这般富贵人家,改口费多多少少给些呗,怎么就这般小气呢。” “你!”崔大嫂咬了下嘴唇,一张饱满的脸更饱满了:“奶奶,你看她!” 一道目光冷冷的射了过来,卢秀珍顷刻间有一种耳后发凉的感觉。 她转头看了看坐在堂屋正中央的崔家老娘,看不清她的脸,斑白的头发被天窗漏下的阳光照着,晃晃的迷了人的眼,水烟袋“咕嘟咕嘟”的响着,在这空旷的堂屋里,回音袅袅。 “大郎媳妇,你别和你嫂子歪缠这些,我今日找你过来是想与你说件事儿。” 崔家老娘终于抬起头来,眯缝了下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卢秀珍,骨笃了一张嘴好半日不说话。 “奶奶,既然您这般有心将我叫过来,定然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商议,您只管说,我听着哪。”瞧着崔家老娘那表情,卢秀珍心里便隐隐有一种预感,她要说的保准不是啥好事,可卢秀珍心中拿定了主意,她这一辈子要奉行四个字:不能吃亏。 前世的处处忍让,换来父母的得寸进尺,她觉得自己已经够了,这一辈子决不能再重蹈覆辙。 旁人说的若是有理,那她便好好听着,将做得不好的方面改正,而旁人要是故意想来找她的碴或是想要占她的便宜,那么——有多远滚多远,她根本不想对他们做出半分让步。 “我听着村里人议论说,你老是往江州城跑,而且是带着六丫往外头跑,是不是真有这事情?”崔家老娘的脸仰了起来,嘴角的皱纹深深:“大郎媳妇,这样可不好啊。” “奶奶,你听谁在胡扯呢?我老是往江州城跑?不可能啊,我统共才去了两次而已。” 崔家老娘的目光即刻间变得锐利起来,让卢秀珍感到有些不舒服,仿佛有谁拿着一把刀不住的在她身上刮来刮去,还能听到那剔骨般刺啦刺啦的响声。 “两次!”崔家老娘声音提高了几分:“大郎媳妇,你才来青山坳多少天哇,就去了两次,这难道还不算多?好人家的女儿,谁会有事没事到外头闲逛的?更何况你竟然带着六丫两人独自去江州城,也不让人带着,就不怕名声坏了?” 哟,这是鸡蛋里头挑骨头了呢?卢秀珍瞥了崔家老娘一眼,见她鼓着腮帮子就如一只青蛙,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不觉有几分好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可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崔老实家哪里来的大门二门哪?更何况听崔六丫说,大周朝的女人不是不能抛头露面,她在江州城里也亲眼瞧见到不少女子在江州街头走来走去的——这崔家老娘拿这一条来唬她,只怕是扯着虎皮当大旗吧? “怎么了?莫非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不成?”崔家老娘不是吃素的,卢秀珍只那么一瞥,她便已经觉察出其中的不对。 “奶奶,我还真有话想说呢。”卢秀珍笑吟吟的开了口:“我们崔家,祖上可出了高官?” 第31章 知真情(一) 明当瓦里漏下的两道阳光在崔家老娘嘴边浮光掠影般飘忽而过,就如两根老虎的胡须颤颤的在一上一下的动着,让她的面相忽然就凶悍了起来,开始那个捧着水烟袋的老太太,仿佛陡然就变身成了另外一个人,锐利得长出了棱角。 “大郎媳妇,你问及崔家祖上?那可以追溯到大唐初期的清河崔家。”崔家老娘捧着水烟袋悠悠的吸了一口:“那可真真儿是大户人家。” “大唐清河崔家?”卢秀珍不禁哑然失笑:“奶奶,我们卢家那时候也是名门呢。” “大郎媳妇,你问到祖上是何意思?这与我方才说的事情有啥子关系?”崔家老娘白了卢秀珍一眼:“你只需跟我保证,以后不要再出门了,老老实实给大郎守着孝,免得被村里人议论。” “奶奶,我是想说,若我们崔家现在还有当年盛况,家财万贯,出入都是香车宝马,帘幕垂下,谁也瞧不见里边坐着的人,身边站着一群群丫鬟婆子,想要做什么,只需动动嘴皮子,自然便有人给你去办” “嗤嗤”的笑声响起,旁边崔二嫂的嘴巴咧开老大:“大郎媳妇,你这是在做白日梦哩。” “是啊,这只是白日梦而已,正因着现在的崔家不是过去的崔家,故此”卢秀珍嘿然一笑:“咱们也不是坐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夫人小姐。既然咱们没那个命,只能老老实实的干活,免不了就要抛头露面,去江州城跟在地里干农活还不是一样?全是要被人家看得一清二楚的,有什么好指责的呢?” “大郎媳妇!”崔家老娘的脸皮渐渐的红了起来:“你怎么不听劝告呢?作为长辈,我好心劝你,你却这般不识好歹,莫非是存心想要抹黑我们崔家?” 崔家老娘声音渐高,听得崔大娘有几分心惊胆战,她不安的挪了挪脚尖,想要向前边去一步,可又不敢朝崔家老娘靠近,只能微微抬头,哀求似的看了一眼卢秀珍,示意她莫要再说话了。 “奶奶,抹黑崔家这四个字我可不敢当哪,罪名不小哩。”卢秀珍笑着摆了摆手:“退一步说,青山坳崔家本来就很黑了吗,难道还用得着我来抹黑?” “啥?你说啥子?” 重重的一声响,水烟筒猛的搁在了桌子上头,崔家老娘扶着桌子站起身来,身子都有些颤颤巍巍:“大郎媳妇,你这是啥意思?” 本已浑浊的眼睛似乎清亮了起来,一张嘴半张,呼哧呼哧的直喘气儿,那股气味有些难闻,带着一种衰老的气息,那是属于老年人的特有味道。 “奶奶,我没啥意思,实话实说罢了。”卢秀珍赶忙伸手扶住了崔家老娘:“奶奶,你莫要动怒,赶紧坐下罢,孙媳妇我年轻不懂事,心直口快,你莫要跟我这个晚辈一般见识。” 这样一来,说得好像全是崔家老娘在无理取闹一般,崔六丫竖着耳朵听得仔细,心中大快,恨不能竖起大拇指替卢秀珍摇旗呐喊两声。只不过崔大娘一把掐住了她的手,怎么也挣脱不开,只能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抑制不住。 “大郎媳妇,你可得给我说清楚,这事情不是一两句话便能蒙混过去的!”崔家老娘恶狠狠的盯住了卢秀珍:“你说说看,到底啥叫崔家本来就很黑了?” “奶奶,你一定要我说,秀珍就说了,你千万别生气,各人有各人的想法,这是再自然也不过的事情了,你也不能强求大家跟你想的一样是不是?”卢秀珍一点都没有被崔家老娘吓到,说得慢条斯理,还配着一脸的笑:“奶奶,听说二十多年前分家的时候,奶奶那碗水可端得不平哪!” “不公平?”崔家老娘的气息渐渐平静:“族长亲自来主持过,你爹娘都按了手印,有什么不公平的?若是不公平,他们还能捺手印?” “官府还有屈打成招的事情呢,更何况我爹娘两个老实头子,如何会知道反抗?奶奶我都不说分了多少地这些,就单单说这供养银子,奶奶一年要十二两银子,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节礼另外算,呵呵” 卢秀珍真是有些想不通,即便崔老实跟他婆娘再老实,也不至于答应这些条件,一个老太婆一年吃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也就罢了,十二两银子是要干啥哩?拿着做绫罗绸缎的衣裳穿?就青山坳这山沟沟里,谁会做那种衣裳穿?要那么多银子,还不是补贴着给老大老二两家了? “我辛辛苦苦将你爹养大,要他点供养银子又咋的了,你还有什么屁放不成?”崔家老娘这次是真怒了,儿子都没挑刺的事情,哪里轮得上孙媳妇来置喙?自己要多少供养银子都是自己的事情,关她毛事? “我没有什么别的话想说,只是觉得奶奶一碗水没端平而已,呵呵。”卢秀珍气定神闲,朝崔家老娘眨了眨眼睛:“奶奶,你找我来就是说要我别去江州城走动了?对不住,我们家这样穷,我不弄点山货去卖了挣点钱,只怕是快要喝西北风啦,奶奶你想要我做个大家闺秀,这份好心我领了,只是我却没办法照着奶奶的吩咐去做。” “喝西北风?怎么可能?”崔家老娘冷笑一声:“前几日早上,你们家不是还烙了鸡蛋葱花饼?” 看来青山坳的长舌妇不少哪,消息挺灵通,吃个鸡蛋葱花饼,还弄得全村皆知了。 “那是我爹娘心疼我,见我身子弱,这才烙了饼给我吃,奶奶,你捧着水烟袋抽得欢快,自然会想不到我们家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卢秀珍朝崔大娘走了两步,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娘,我一定会多多挣钱来孝敬你的,到时候让你住上青砖大瓦房,穿上缎子衣裳,每日里吃香喝辣!” 崔大娘紧张的看了崔家老娘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她心里头觉得自家媳妇说得真是解气,可表面上哪里能显露出来呢,只能跟块木头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这是怎么了?弟妹,你怎么带着女儿媳妇到我们家来撒野了?” 脚步声很重,咚咚咚的似乎踩到了人的心坎上,一个圆滚滚的身子就如个球般滚着过来,卢秀珍眼前出现了一个粗壮的妇人,穿着一件缎子面衣裳,黑底起红花,被阳光照得闪闪儿的在发亮。 圆圆的大饼脸比卢大根婆娘更甚,两个腮帮子都圆得鼓了出来,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朝卢秀珍上上下下的打量着。 “哟,大伯娘回来啦?”这不是先前在村口见到过的那个妇人?当初自己已经将她打发过了的,手下败将还想跟自己继续干仗?卢秀珍笑嘻嘻的迎了上去:“大伯娘,啥子叫撒野哩?分明是奶奶让人找了我们来,我们平心静气的在这里拉家常,怎么就用上这两个字眼呐?想必大伯娘经常这样做,故此看到有人说话声音高了些就说在撒野。” 崔大婶一愣,忽然就没了话说,本来卯足了劲想要给这侄媳妇来个下马威,可万万没想到却被她给将住了。 “大伯娘,方才已经受了奶奶的教导,你还有什么话说赶紧说了罢,现在天色也不早了,这日头都渐渐的往西边去了,我们还得回去做饭菜,免得爹和弟弟们回来没饭吃哩。”卢秀珍的眼睛盯着崔大婶,说得情真意切:“侄媳妇年纪轻,好多事情还不懂,请大伯娘指教一二,我也好有样学样。” “哦哦哦”崔大婶琢磨了下,好半日才挤出一句话来:“百事孝为先,务必要守孝道,一定要尊着家里的老祖宗。”她飞快的朝崔家老娘那边跑了过去,这速度与她的身材完全不相匹配,就如一只滚得飞快的球,带着千钧之力朝前边飞奔而去。 到了崔家老娘面前,崔大婶弯下腰来,一只手搀扶住她的胳膊,笑得甜甜蜜蜜:“娘,今日晚上想吃点什么?媳妇这就让他们去做。” 腰间的肉被勒出了一条条的形状,就如有层层腰带将崔大婶给箍住,卢秀珍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这是在向她示范如何尊老? “我啥都不想吃,刚刚气都吃饱了。”崔家老娘骨笃着嘴,将那水烟袋捧在手里,“咕嘟咕嘟”的声音轻微的回响着,好像烧了一锅水,正要沸腾。 “谁敢给您气受?”崔大婶声音抬高了几分,显得情真意切。 “娘,就是大郎媳妇,奶奶教导她,她却顶撞奶奶,把奶奶给气坏了。”崔二嫂不失机会的在旁边插了一嘴,这三婶娘家的小媳妇还想到她家蹦跶?也不看看是谁的地盘儿!这上上下下一家子人,怎么着也要她在这里低头赴小! “二堂嫂,你说的什么话?我啥时候顶撞奶奶了?我说多谢奶奶的教导,但是我家穷,比不得你们家富贵,我只能出去干活才行,若这些话都是顶撞奶奶,我想你平日也没少顶撞过吧?”卢秀珍朝崔二嫂那张容长脸瞥了一眼,笑得风轻云淡:“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大伯娘你赶紧做些好吃的给奶奶,让她补补身子。” “站着!” 崔家老娘怒吼了一声,这孙媳妇可真是反了,老虎不发威,当她是病猫? 第32章 知真情(二) 崔家老娘可是真生气了,本来是想找孙媳妇来敲打敲打,要她跟着她那公公婆婆一样老实点做人,没想到反而被她闹腾成了这样——嘴巴太厉害,就连自己都压不住? 可笑,自己几十年在崔家坐镇,没人敢起跳,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寡妇,还敢和自己起高腔? 有些人不教训教训是不知好歹的,都说棍棒底下出好人,孙媳妇娘家没教得好,她这个做祖母的也只能勉为其难出手了。 崔大娘打了个哆嗦。 这声音太让她胆战心惊了,当年她才嫁进崔家做媳妇时,婆婆只要这般吼上一句,她便大气儿也不敢出,只能低着头随婆婆训斥。 当年,分家的时候一想到那次,崔大娘便忍不住还有想难过,婆婆吼着要男人将她休了,那时候她紧张得全身都在发抖——被休回娘家,这一辈子就完了,她的名声毁了不打紧,附带着会将娘家的名声给毁了,到时候她那几个兄弟想找媳妇便更为难了。 从分家以后,崔大娘才觉得自己过上了好日子,虽然生活苦了点,可毕竟不用日日都见着婆婆那张脸,最多每个月过来五六回让婆婆训斥一次就行了。最近婆婆没打发人过来找她,原本以为是见着大郎过世了体恤她,这才没来找她的碴,可是没想到今日还是躲不过,哥哥糟糕的是,附带要让大郎媳妇跟着遭殃咧。 “老大媳妇,去,拿我的拐杖过来。”崔家老娘脸如寒霜,恶狠狠的盯住了卢秀珍:“大郎媳妇,你不要这般猖狂,在我面前还有你起跳的份儿?便是你娘,站在我跟前也是毕恭毕敬的,哪里像你这样神气活现不服管教?” “秀珍,赶紧跟奶奶赔个不是!”崔大娘有些紧张,声音都在颤抖:“快、快” 守在门边探头探脑的几个孩子听说要拿拐杖打人,兴奋得眼睛瞪得溜圆,一个个开心的拍起手来:“太奶奶,我们这就给你去拿!”几个人一溜烟的跑开,脚步声散乱,过了不多久,就听着小脚板踩着地响,踢踢踏踏的过来了。 “太奶奶,拐杖来啦!” 乌黑的樟木拐杖看上去很结实,拐杖头上有雕刻着的小兽,面目狰狞。 卢秀珍一伸手,拐杖还没伸到崔家奶奶面前,便已经被她劈手夺走,堂屋里的人都大吃了一惊。 “大郎媳妇,你这是咋的了?赶紧将祖母的拐杖还给她!”崔大嫂原以为马上就可以看到崔家老娘教训三叔家的人了,万万没想到卢秀珍竟然敢这样做——她这是想造反了不成? “我要她拐杖作甚?”卢秀珍轻蔑的笑了笑:“我不过是看着奶奶身体健旺,觉得她没必要用拐杖行走,又怕过几年要用上拐杖的时候却找不到了,到时候有花钱去买不是浪费银子么?故此想替她好好的收起来。” “你”崔大婶的腮帮子鼓了起来,跟那池塘的青蛙一个样儿:“侄媳妇,你不服管教是不行的!快些将拐杖送过来,免得奶奶生气!” 拐杖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擦刮之声,卢秀珍甜甜的朝崔家老娘笑了笑:“奶奶,您身子挺好,哪里就需要拐杖了,您别听大伯娘她们的,能自己走就不能靠拐杖,孙媳妇替您将这东西收起来,等你真正用得上的时候,只要您派人过去说一句,我保准飞奔着将您的拐杖给送过来,而且不会弄损一点点,好不好?” 崔家老娘气得脸色铁青,嘴唇皮儿打着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在崔家坐镇了几十年,谁见着她都是客客气气的,从分家以来,三个儿子都将她捧着就像敬菩萨一般,没想到这新来的孙媳妇会对她如此不敬! “奶奶不说话,看来是同意了,娘,六丫,咱们回去吧。”卢秀珍挽起崔大娘的胳膊,一只手拖着那根拐杖,施施然的朝堂屋门口走了过去,崔六丫回头看了一眼,见崔家老娘整个人跟被定住一般站在那里,心情大快,朝卢秀珍眨了眨眼睛,低声道:“大嫂,真解气!啊哟,小心!” 卢秀珍微微一笑,没有回头,举起拐杖朝后边甩了过去——她听到了脚步声,都不用想便知道是有人来抢拐杖了,那脚步声沉重,奔过来的人肯定也体重惊人,除了崔大婶这堂屋里还没谁有这般重量。 蛇打七寸,这胖子嘛打哪地方都不如打她的腿。 “扑通”一声很是响亮,回过头去,就见一堆肥肉摊在地上,缎子面的衣裳被渐渐西下的夕阳映着,依旧闪着光亮。 “啊呀呀,大伯娘,你怎么摔倒了?”卢秀珍吃惊的瞪大了眼睛:“是不是太胖了走不动便摔了?大伯娘,你该少吃点才行,都说胖乎乎的是福相,可你这也太胖了些。” “大郎媳妇,你真真胡说八道!”崔大嫂与崔二嫂赶紧跟着过来,两人都没顾得上去扶摔倒在地的婆婆,全部跳到了卢秀珍面前,一人伸出一只手朝她的脸指了过来:“我们家岂容你来放肆!” “两位堂嫂,你们这是准备打架了不成?”卢秀珍拿着拐杖横在胸前,脸上没有一丝害怕的神色:“原来奶奶喊我过来,是有意想要给我个下马威呀。” “什么下马威下牛威的,你是小辈就得听教训!”崔大嫂与崔二嫂捋了捋袖子,露出两截肉乎乎的胳膊:“大郎媳妇,赶紧跟我们去向奶奶赔礼,要不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哦,我倒想看看两位嫂子准备怎么不客气法。”卢秀珍瞥了一眼崔六丫:“六丫,你先带着娘回去,这里有我呢。” 崔六丫有几分犹豫:“大嫂,她们” “你且别管我,带着娘回去便是。” 有崔大娘在这里,反而碍手碍脚,卢秀珍情愿一个人面对一群狼,也不愿意有个滥好心的队友站在一边。 “那”崔六丫转过头去,抓住崔大娘的胳膊:“娘,咱们先回去。” “你大嫂还在哩。”崔大娘站在那里不肯挪脚:“咱们怎么能将她丢在这里,一起来的就一起回去,秀珍哇,你把拐杖还给你奶奶吧。” 看着这架势,今天是有一场厮打了,自己怎么能将这防身的武器乖乖送回去?卢秀珍挥动拐杖朝崔大嫂与崔二嫂晃了晃:“两位嫂子,这拐杖可不认人,打倒了莫要怪我,我这也是替奶奶教训教训那些不听话的,奶奶分明同意了这拐杖给我保管着,你们偏偏要来胡闹,我也只能用奶奶的拐杖保护自己了。” “你、你、你”崔二嫂咬牙切齿,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你胡说八道!” “谁说俺嫂子胡说八道的?她说的话就是有理!”堂屋门口忽然出现了几条人影,被夕阳拉得长长,挤在那一堆,重重叠叠看上去还满有气势。 “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崔六丫惊喜的瞪大了眼睛,腰板儿挺直了几分,来帮手了,这下不用怕大伯家的人了! 崔二郎一个箭步跨了进来,拦在了卢秀珍的前边:“大堂嫂二堂嫂,你们俩准备做啥?要欺负我大嫂么?” 崔大嫂一愣,崔二郎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背挺直了,声音大了,不是那个跟着崔老实崔大娘过来挨训的模样了。 “二郎,你这是啥意思哩?你看看你大嫂,手里拿的是啥子?她跑到我家来撒野,我们只是想替奶奶将拐杖拿回来而已!”崔二嫂气哼哼的退了一步,自家男人还没回来,可不能吃了眼前亏,嘴巴里说说,动手犯不着,哪能跟三叔家几个牛高马大的汉子来比划? “我大嫂做啥都是对的!”崔二郎瞪了崔二嫂一眼,面如寒霜:“她是个最讲道理的,可是都被你们欺负得拿起拐杖防身了,你们还好意思说她在撒野?实在无耻!” 崔大嫂与崔二嫂唬得嘴巴大大张开,下巴跟要掉下来一样,两人都没法相信站在面前的崔二郎怎么就忽然变了个样子,原来他不是跟在他爹娘后边站着,跟块木头一样,啥话都不说的?怎么今日竟然敢跳了出来与她们对着干?而且两人仔细打量了下崔二郎,只觉好一段日子不见,他变化很大,眉眼生得越发好看了。 “是啊是啊,我家大嫂最最讲理,哪是你们说的那样,她刚刚嫁到青山坳这边来,你们以为她好欺负是不是?”崔家另外三个儿郎也冲了上来,跟铁塔一般站在了卢秀珍面前,将她拦在了身后:“谁要是敢欺负我大嫂,我们绝不客气!” “反了反了,这都是要上天了不成?”崔家老娘瞪眼瞅着那几个孙子,气不打一处来,用水烟筒敲着桌子砰砰砰的响:“不是我老崔家的种,吃着我老崔家的饭,现在还不知孝敬,真是一群白眼狼!” 不是老崔家的种?卢秀珍吃了一惊,目光在前边几个年轻汉子身上扫过来瞄过去,难道崔家几个孩子都不是崔老实他们亲生的? 她转过脸来看了看崔大娘,就见那四十来岁的妇人脸上已经是红了一片,那血似乎要透过脸皮滴了出来一般。 第33章 知真情(三) 崔二郎带着几个弟弟站在那里,个个身板儿挺得笔直,从背后望过去,实打实的一群壮实汉子,卢秀珍踮着脚尖想要从他们肩膀那边越过去看看崔家老娘的脸,可却被崔大娘拉住往后退:“秀珍嗐你就别管这事了,你赶紧回去,这里有老二他们在哪。” “娘,这事儿是我惹起来的,我怎么能做缩头乌龟,让弟弟们站到前边替我挡灾?”卢秀珍轻轻拍了下崔大娘的手,极力安抚着她:“娘,你别担心,我自己弄出来的这一堆子事儿,我自己来收拾,不会连累你们的。” 崔二郎猛的转过头来一脸郑重的望向卢秀珍:“大嫂,你别担心,这儿有我们呢。” 崔三郎崔四郎也异口同声的跟着附和:“可不是?谁敢欺负俺嫂子,那可不中!以前爹娘总是教我们不要顶撞奶奶大伯他们,可他们却越来越不将咱们放在眼里,家里好不容易攒了点银子,要往奶奶这边送,秋天收了稻谷,先赶着朝大伯将的粮仓里抬,咱们家里穷得吃不上饭的时候,也没见大伯他们来送一点点东西,娘,为啥还要这样忍气吞声?” “可不是,娘,你就莫要管了,我们要跟着嫂子和奶奶清算!”崔五郎捏着拳头晃了下,憋红了脸,看起来也是被压得久了,心里头实在想要反着跳起来。 “清算?”崔家老娘的耳朵灵光得很,这两个字听得真真儿的,即刻脸色一变,伸手拍着桌子吼了起来:“春花秋花,快去将你爷爷你爹和你叔叔他们找回来,有人欺负到咱家头上来了!” 卢秀珍从崔二郎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嘻嘻一笑:“奶奶,你可真没将我们看做一家人,啥叫欺负到咱家头上来了?难道我爹就不是你生的,难道他就不是崔家人?” 崔家老娘被噎得脸孔紫红,伸手指了指崔二郎几个,咬着牙重重说道:“你爹当然是崔家人,这几个可不是,都是在外头捡回来的,想要冒充我们崔家的,我可不认他们是我孙子,就是你,也不是我的孙媳妇!” “我们也没想要将你认作奶奶,若不是爹娘一直拦着我们不让我们说话,我们早就想表态了呢。”崔二郎昂起头,神态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倨傲,仿佛是一块宝石被雨水洗刷去了灰尘泥土,发出了熠熠夺目的光芒一般。 “都说的啥子话!”崔家老娘捂着胸口,一口气几乎要提不上来,崔二嫂赶忙跑了回去,伸手替她揉着胸口,一边抬头恨恨道:“哟,还真是看不出来,这大郎媳妇才进门几日,你们兄弟几个便一个个的帮着她,竟然连奶奶都敢顶撞了,她给你们灌了汤不成?”她眼珠子转了转,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我明白了,大抵是你爹娘告诉你们,你们到时候能娶你们大嫂,这便一个个的想要在她面前露个脸,是不是?” 似乎有什么戳进了他的心里,崔二郎微微一抖,忽然间便有些心虚,而旁边崔家几个后生却齐声鼓噪起来:“二堂嫂,你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尤其是崔五郎,更是三步奔做两步冲到了崔家老娘面前,一把抓住了崔二嫂的手腕:“二堂嫂,论理来说我不该跟女人动手,而且你又是我堂嫂,可是你这样满嘴喷粪的,我不能不教训你!” 一边说,手上一边用力,崔二嫂的脸色渐渐的红了起来,她扭了两下,却怎么也挣脱不了崔五郎的钳制,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叫喊之声:“五郎你这个杀千刀的,这么用力作甚?等你堂兄回来,他可饶不了你!” “小五,你敢欺负你嫂子?” 崔二嫂的话音刚落,一声怒吼传了过来,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从堂屋门口冲了进来,手中拎着一把锄头,气喘吁吁:“敢来我家撒野?吃饱了撑着?” 崔二嫂见着男人回来了,跟吃了颗定心丸一般:“汉子,快些把五郎拉开,这小子还真有几分力气,把我的手都要扼断了。”她朝着站在面前的崔五郎龇牙咧嘴的笑了笑:“五郎,你还不把手松开?” 一阵风响,锄头高高的抡了起来。 “五哥!” 崔六丫的声音尖锐急剧。 她伸出手来捂住了眼睛——二堂兄崔宝柱性格暴躁,五哥惹怒了他肯定没啥好果子吃,这锄头砸下去五哥应该能躲开罢? “五弟,撒手!”卢秀珍心急如焚,大喝了一句,好汉不吃眼前亏,赶紧松手避开才是。 “哎哟!” 痛苦的声音传了过来,崔六丫慢慢的的张开了手指,透过指缝心惊胆战的朝外头望了过去——地上躺着一个人,胖腿儿一个劲的在蹬着地,口里发出嚎叫之声:“二郎你这个有人生没人教的货,敢打你哥?也不知道啥是兄弟之情孝悌之义!” 崔宝柱的身上横坐着一个人,拳头举得高高:“兄弟之情孝悌之义?你那奶奶可没有把我当成崔家人,我还用得着跟你说啥兄弟之情?” “奶奶,奶奶”崔宝柱努力的抬起头来,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泪流满面的望着目瞪口呆站在那里的崔家老娘:“奶奶,快让二郎起来!” “二郎,你快起来,快起来,别压着你哥!”崔家老娘说得战战兢兢:“开始那话,我是气头上说的,做不得数,你当然是俺崔家人,你爹你娘养了你十多年哪,咋能不是崔家的人咧?” “哼,我还真不稀罕做这崔家人!”二郎双手撑地用力一跳,人已经离地一尺,即刻间崔宝柱觉得自己全身轻松了不少,他抱着锄头把子费力的站了起来,倒退一步走到崔家老娘的身边,半个身子藏在椅子后边,只露出一张脸朝着崔二郎吼了一声:“我们崔家也不想要你这样的人,野种!谁知道是哪里来的!” “你敢再说一句!”崔二郎的眉毛微扬,眼睛瞪大了几分,唬得崔宝柱将脑袋缩了回去不敢再伸出来。 “既然你们相互间都看不顺眼,那不如就彻底分开好了。”卢秀珍朝前边走了一步:“两看相厌,何不就此打住,老死不相往来便是。” 崔三郎嗤嗤一笑:“奶奶怎么舍得,每年还要给她那么多银子!” “秀珍哇,别说这样的话,怎么说你爹都是崔家人,怎么能彻底分开哩。”崔大娘不安的搓了搓手,她倒是想分开了,每年光只是那十二两银子就压得他们快要垮掉,幸亏几个孩子都听话,自小便知道帮着家中挣钱,大郎很小便上山学着打猎,埋夹子下套,逮了几只野兔子獾子貉子就赶着去江州城卖钱,多少能攒下些银子,二郎早两年去江州码头给人扛货,每个月也能挣得一两多,可是转转手大头就得供到婆婆这边来,让崔大娘如何心中不怨恨! 而且她的大郎崔大娘一想到崔大郎,心中就酸酸涩涩一片,眼圈子红了红,若是大郎还在多好,今日这场面有他在,肯定就不同了。 “二郎五郎,你们在干啥子哩!”崔大娘刚刚才抬手擦了擦眼睛,耳边就传来熟悉的声音,崔老实赶着过来了。 崔老实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站着三个人,脸色铁青的望着堂屋里的这群人。 “爹,他们欺负大嫂,奶奶说我们不是她孙子,不想认我们做崔家人。”崔二郎鼻子里哼了一声:“既然她不认我们,我们自然也不会认她。” “说的啥话!”站在崔老实身边的崔富足怒吼一声,中气十足:“二郎,你这是忘本了不成?没有你奶奶就没有你爹,没有你爹就没有你!” 崔富足个子不高,生得敦实,只是一张脸和身材显得极为不协调,瘦条条的就如秋天里头的老苦瓜,脸上一层层的褶皱,凹凸不平。在他身边站着崔富裕,个子比他高,也比他瘦,一脸冷笑,只是不出声。 而那个跟在崔家兄弟后边,眉毛胡子花白的老男人,便是崔家的族长崔才高,青山坳这边几个乡共一个祠堂,姓崔的也有不少,三十年前经过推举,崔才高的老爹被选为族长,他过世以后,崔才高也就顺位成了新族长——毕竟这一片的崔家,也就是他家还算有权有势,家中在江州城里有商铺,还有考上秀才的儿子,当年因着一笔好字得了江州知府的青眼,将他弄进了衙门做誊写的小吏,熬了些年总算混上了推官,虽说只是个七品的芝麻官儿,可在村民们眼里,已经是个了不得的官老爷了。 今日崔才高是过来与青山坳这边崔家人来商量买种谷之事,碰巧崔玉柱与崔宝珠的几个儿女跑过来寻他们,说三叔爷家的几个人寻过来闹事,把奶奶都气坏了。 “竟然还有这般不孝的子孙,我去看看!”崔才高摸了摸胡须,义愤填膺。 崔家的子孙和睦相处,尊老爱幼,怎么还有这等不孝子孙?崔才高吸了一口气,胡须抖了抖,今日他一定要收拾了这伙不守孝道的崔氏子弟! 第34章 知真情(四) 崔老实耷拉着眉毛站在那里,小腿肚子直打哆嗦。 今日到底发生了啥事,他到现在都还没弄得清楚,只知道自己和几个孩子从地里头回来,没见着婆娘媳妇和女儿,走出去望了望,在附近玩耍的几个孩子嚷嚷起来:“老实爷爷,你哥那边来人把老实奶奶和新媳妇喊过去了咧。” 听着哥哥那边来人,崔老实即刻便打了冷颤——自家老娘每次喊婆娘过去便没啥好事,不是嫌她没有勤快过来问候便是觉得她送过来的东西不好,拍桌打椅的吼上一阵,将婆娘吼得蔫头土脸的才放她回来。 今日喊了婆娘媳妇过去,不消说是老娘又要折腾了,婆娘倒也罢了,反正挨了这么多年的骂,早也习惯了,只是媳妇刚刚来,没有摸清套路,而且她性子又有几分倔强,指不定会跟自家老娘吵起来哩。 崔老实有些担心,自己该去大哥那边看看才是,大郎媳妇千万莫要和老娘抬杠哟!他站在黄土村道上望了望前边,就见一个鲜红的日头已经慢慢朝西边沉了下去,周围的云灿灿里头融着红,看上去仿佛有什么在厮杀一样,艳艳的一片鲜红。 “唉”崔老实长叹了一声,转过头去想和几个儿子交代下,挪了下脚步,就见着几个人从自己身边擦着过去了,才一眨眼的功夫,那几个人已经跑到了村道上边,腾腾的黄土细末渐渐的飞了起来。 “二郎,三郎!”崔老实愣了愣,二郎他们这是要去哪里? “爹,你好好在家里歇着,我们去大伯那边瞧瞧!”崔二郎扭头朝崔老实喊了一声,脚步匆匆的朝前边奔了过去——奶奶那么凶,大嫂不要吃亏了才好咧!一想到这些年奶奶对他们家的挤兑,崔二郎便有些心急如焚,大嫂初来乍到,可不要吃了亏。 崔老实见着几个儿子跑着往大哥家那边去了,一颗心才安稳了几分,二郎素来稳重,应该知道怎么处置事情,他赶着在家将青菜给洗了,等着婆娘回来好煮晚饭。 坐在地坪里将一篮子青菜泡在水里,崔老实一片片的将青菜叶子剥开,慢慢腾腾的洗了起来,究竟心里藏着事情,一片叶子摸在手里好久都没有放下,正在愣愣的想着事情,忽然就见院子门口跑进来一个人:“三叔爷,婶娘和太奶奶打起来了,俺爹让你过去一趟哩!” “扑通”一声,崔老实脚边的水桶被撞倒,水洒了一地。 “啥子?打起来了?”崔老实说话都不利索了,大郎媳妇咋这么猛哩,竟然敢跟自家老娘干架? “是是是,四婶娘抢了太奶奶的拐杖,我娘去抢还被她打了!”春花一双手叉腰,脸盘子跟她娘有几分相像,眉毛皱起来有些难看:“三叔爷,四婶娘可凶啦,都没人管得了她!三叔奶奶站在旁边不吭声,是存心想让我娘挨打哩!” 崔老实被这几句话砸得头晕脑转,也没功夫去考究这话的真实性,只觉得心惊胆战得连两条腿都软了,走起路来仿佛踩在棉花堆子里,一脚深一脚浅,气喘吁吁跑到崔富足门口的时候正巧碰着崔富足崔富裕和崔才高三个。 “崔老实,你家这是咋的了?想造反不成?” 崔才高眼珠子一瞪,崔老实赶紧将脑袋压得低低,心头一紧,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对于族长,崔老实有着说不出的敬畏,当年崔才高的老爹当族长时给他们分了家,他拿了分家文书赶紧带着婆娘搬了出去,半个屁都不敢放,更别说去顶撞威风凛凛的族长了。这些年他也见过族长几次——族里祠堂修缮要喊族人去帮工的时候,第一批去干活的人里保准有他,崔老实爬在房梁上捡瓦的时候就见过崔氏族长,只不过也仅仅限于远远的瞅上两眼,根本就没有与族长说话的机会。 即便就是有,崔老实也不敢去说——说啥哩,自己根本没啥要和族长说的。 四年前老族长死了,崔才高接了这个位子,崔老实更不敢与现任族长去说话,崔才高和他大哥关系好着呢,大哥跟他不对付,自己去和族长说话套近乎,肯定不会有回应,只落个自取其辱罢了,还不如老老实实的呆着,啥都不做比较好。 “崔老实,你咋不说话哪?”崔才高有些不耐烦,瞥了一眼崔老实的脑顶,摇了摇头:“真的是一个屁都挤不出!” 听着脚步声渐渐向前,崔老实这才抬起头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总算过了族长这一关了!只是他侧耳听了听,堂屋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他的心又猛地颤了颤,这不是二郎的声音?怎么这般高亢?不行不行,自己得赶紧去阻止才成,可不能让二郎胡来! 颤颤悠悠的跟着崔才高进了门,就见着二郎正在殴打大哥的老二,五郎在一旁敲边鼓,崔老实唬了一跳,两个儿子这是咋的了?谁将他们惹成这样了?他才出声问了一句,二郎气鼓鼓的回了一句,紧接着崔富足和崔才高掺和进来,局面瞬间便超出了他的控制,让他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崔五郎,谁给你豹子胆了,竟然在这里放肆!” 站在一旁的崔才高觉得自己该出声来显示下身份——自己可是族长哩,这崔五郎竟然当着自己的面与伯父顶撞,这可真是反了! 见着崔氏族长站了出来,崔二郎愣了愣,闭上了嘴。 从小爹娘便教他,族长是崔氏的头头,你是崔氏子弟,自然是要听从族长的教导,千万莫要与他顶撞,族里安排咱们去做啥,咱们便去做,不要做与族里决定相左之事。 故此,虽则崔二郎现儿怒火腾腾,见着崔才高走出来,下意识还是停住了脚步。 毕竟族长出面了,自己怎么能再横冲直撞呢? “崔二郎,你方才说什么?你敢不认你奶奶?她可是你们家的老祖宗,不好好供养着,反而说出这大逆不道的话来,成何体统!”见崔二郎识相,崔才高不由得有几分得意,他这个族长还是有几分威慑力的嘛,这崔老实家的儿子原本一副凶悍模样,看到自己也倒了威风。 “叔公,是我奶奶说了不认我们的!”崔五郎小声的辩驳,声音里头依然带着些生气的味道:“我们的名字可都上了崔氏族谱的!” “你们奶奶也不过是气头上说一句罢了,你们还当真了?”崔才高打量了下崔老实的四个儿子,心中感叹,都是捡回来的,为啥这崔二郎就显得格格不入呢?三郎四郎五郎越看越觉得眉眼和崔老实有些相似,也是憨厚的模样,就如亲生的一般,而这崔二郎瞧着就如鸡窝里出了一只白鹤,高高的昂头站在那里,风姿别具。 “他叔公,”崔家老娘这阵子总算是喘过气来:“我可不是气头上说的,这几个不孝子孙”她伸手指了指崔老实几个孩子,最后手指头落到了卢秀珍身上:“还有这大郎媳妇,都是豺狼!” 崔家老娘咬牙切齿的喊叫让崔才高吃了一惊:“他嫂子,这是啥情况哩?他们究竟怎么了?” “大郎这媳妇胆子可真肥,跑过来胡说八道,我要取拐杖打她,她却将我拐杖抢走了,还煽动着二郎他们不认我这个奶奶!”有人跑过来撑腰,崔家老娘越发神气了,伸手指着卢秀珍,唾沫横飞的骂:“瞧着这小样儿就知道不是个好货,早些将她打发了,老三家里才得安静!” “打发了?”崔老实与崔大娘两人都惊住了。 大郎媳妇可是他们十五两银子聘过来的!他们全家省吃俭用的攒了好些年才攒够大郎的媳妇本哩!那时候崔老实带着几个娃去邻村打短工,每次回来能交上两三百文钱,崔大娘赶紧装到罐子里收好,到了一千文的时候便拿着去江州城里换银子,每年交完崔家老娘的十二两以后,罐子里也就只剩一二两,等到终于攒够银子,两人捧着罐子傻笑了个不歇——总算能给一个儿子娶上媳妇了,等着大郎成亲生了孩子,他们也就没了遗憾。 万万没想到,崔家老娘竟然要他们将卢秀珍给打发了,这聘礼银子那不是飞了吗? “这样恶毒的媳妇,你们还留着作甚?”崔家老娘哼了一声:“大郎也过世了,还让她顶着大郎媳妇的名儿玷污我崔氏族谱?” 崔才高板起脸更正崔家老娘的话:“他嫂子,大郎媳妇还没入族谱。” “哦哦哦,我倒是给忘记了。”崔家老娘伸手按住胸口:“这不是被她气的吗?” “秀珍,你赶紧给奶奶赔个不是,这事儿就算了结。”崔老实哆嗦着嘴唇催促着,大郎媳妇可不能走,自己哪里还能在很短一段时间里攒出另外一个儿子的媳妇本儿?只能让她在几个儿子里挑一个嫁了。 “爹,为老不尊,强词夺理,我为何要向她赔礼道歉?”卢秀珍轻蔑的笑了笑,朝崔家老娘瞥了一眼:“这位老奶奶,又不是你下的聘礼,哪里是你说休就休的?” 说实话,卢秀珍才不想做这个所谓的寡妇呢,只不过现在和崔家老娘在争执,她暂时不能让步,继续以那个崔大郎的未亡人身份来和老婆子斗一斗。 现儿她最最想的是,崔老实能与崔家老娘彻底划清界限便好,每年要交这么多银子粮米,崔老实家的银子是风刮过来的天上掉下来的不成?若是两家真的分了,这笔供养银子就不用交了。 “我不同意将秀珍赶出去!” 有人站了出来,吼出了一声。 第35章 知真情(五) 暮色越发的沉了,暧昧的夜影已经渐渐的融入了金红色的云彩里,青莲色的暮霭在远处的栖凤山上升起,渐渐的将山顶抹上了一丝淡淡的阴影。夕阳如残血,慢慢的朝西边蔓延过去,将晚归的人脸染得红彤彤的一片,些许残阳从大门那边照了进来,将站在堂屋中央的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崔家老娘瞪眼望着站在面前的崔大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今儿是怎么了?一个二个的都跑过来与她唱反调,就连这个老实如鸡的老三媳妇,竟然也敢说出个“不”字来。 “老三媳妇,你这是啥意思,我可是替你家清理后患哩,你看看大郎媳妇这模样,妖妖乔乔的,哪里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那双眼睛一瞧就是个不安分的,睃来睃去没个安歇时候,身段也是那种”崔家老娘打住了话头,不再往下说,一双眼睛只是朝卢秀珍身上看。 卢家应该很穷吧,要不是也不会卖女儿了,可这卢家的姑娘委实生得好,虽然全身没几两肉,可该起的地方却还是起来,鼓胀胀的撑着褪了色的花布衣裳,显得她的腰身更细了,似乎一只手就能握住一般。 脸上肉色不是太好,但是那双眼睛却真是美,弯弯柳眉下一汪春水,明澈得就如美玉灼灼,眼珠子一转那会子,整间屋子都亮堂起来了。崔家老娘恨恨的吐了一口唾沫,这狐媚样子难道不该是去那花街柳巷倚门卖笑的么,最会勾人魂魄,嫁到老三家里才十来日,他家就个个都维护着她跟自己对着干了。 “娘,秀珍是个好姑娘,到了我们家这门多日,每日都勤勤恳恳,从来未曾偷过懒喊过累,您是不知道她这个人,等您知道了就不会那样看她了。”崔大娘说得情真意切,声音里满满都是乞求。 大郎媳妇是个命苦的,还没成亲就守了望门寡,若是自家再把她休了,她哪里还有活路?做寡妇都被夫家休弃,还不知道会有多少闲言碎语呢!崔大娘怜悯的看了卢秀珍一眼,冲她点了点头:“秀珍,你放心,你既然愿意过门守寡,就是我们老崔家的人,我们绝不会将你休了。” 从崔大娘的眼里,卢秀珍看出了关心体贴,她笑着点点头:“娘,我明白。” “老三媳妇,你现在翅膀硬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崔家老娘气鼓鼓的盯住了崔大娘:“这个大郎媳妇是个灾星!你瞧瞧,她还没过门,大郎就死了,才过门十几日,你们家就被她搅得鸡飞狗跳的,日子久了,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灾难哪,快些将她休了才是正经!若是你舍不得这点聘礼人家,将她转卖给深山那边的人家,或者干脆去牙行找个牙婆过来,看看哪家要卖死契的丫鬟,或者是” 青楼这两个字,崔家老娘觉得直接说出来有些不大好,可见着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也只能接着往下头说:“或者是卖去花街那边,她生得模样好,人家给的价钱肯定也会高,比你的聘礼银子只有多不会少。” “你嘴巴放干净些!” 竟然出主意要将大嫂卖到风月场去!崔二郎的一腔怒火再也忍不住了,目眦尽裂,猛的伸手拉住了崔六丫:“六丫,咱们喊大嫂一起回去,不听这些混账东西说混账话!” “啥?你说啥?”崔家老娘气得全身发抖,一只手抖抖索索的指向了崔二郎:“你敢骂我是混账东西?” “你不是混账东西还是什么?”崔二郎重重的吐了一口唾沫:“呸,给你做了这么多年孙子,我想想都是耻辱!” “崔二郎,你咋能这样跟长辈说话?”崔才高在一旁看着只觉崔二郎的所作所为有些出格,再怎样也不能骂自己的祖母,这是目无尊长!看起来崔老实一家一点都不老实,必须由他这个做族长的出面来教训教训才是。 “长辈?她算得上哪门子长辈?”崔二郎拉着崔六丫就往外头走:“六丫,咱们回去。” “你给我站着!”崔才高也气得胡须一根根的翘了起来:“崔二郎,你可要想清楚些,你若是再这般胡作非为,仔细我在族谱上把你除了名!” “除名便除名吧,我还不稀罕做你崔氏的子孙。”崔二郎傲然的站在那里,声音分外的沉:“我是我爹娘的儿子,可不是你们这些人的孙子!” 他没有回头,挺直着背,整个人看上去就如一株长在悬崖旁边的青松,高大,挺拔。 “嚯哟,翅膀硬了,想飞了?”崔才高拉着一张脸杵在那里,没想到自己这个堂堂的崔氏族长,竟然被一个毛头小伙子看轻了,全然不将他当一回事!青山坳这边一块,谁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的喊上一句“崔老爷子”?家里良田几百亩,还有在江州衙门做主簿的儿子,崔才高觉得他在青山坳这边,几乎可以横着走了——江州城那边是有个更大的崔氏宗祠,他们只是一个分支,可那有怎么样?天高皇帝远,那边的总祠还会伸手来管这里的事情?族里的事情还不得全凭着他来断决? 可是万万没想到,这崔二郎根本不将他看在眼里。 “崔二郎,你可得想清楚些,出了族,那可不能再回来。”崔才高咬牙切齿。 “不回来便不回来,你以为我稀罕这个所谓的宗祠不成?”崔二郎缓缓转过身来,扬起的眉毛似乎要飞到鬓发里去:“我只认我爹娘,你们这些所谓的亲族,对于我来说,只是本子上写的一个名字!” “啥?你说啥?”崔才高忍不住伸手掏了掏耳朵,这崔二郎究竟知道他和谁在说话不?他只是本子上写着的一个名字? “难道不是这样?那年端阳节我亲生的爹娘将我扔了,是我爹将我捡了回来,和我娘一道养育我长大,你们这些所谓的亲族们,又做了些什么?还不如青山坳里一些人,在我家穷到一粒米都没有的时候,他们送了一些玉米高粱过来救急!你们,你们只知道在要修宗祠的时候到我家要钱,要我们出力气干活,过年过节轮到族里分东西的时候,我们家总是最少的一份,你们怎么说的?崔家五个小子都是捡来的,虽然在族谱上记了个名,总不能与真正的崔家人分一样多的东西!” 多年的积怨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就如那拍岸的惊涛,一浪高过了一浪,几乎要将那朝岸边驶来的小船打个稀烂一般,堂屋里不少人额头上都滴下了汗珠子。 “可不是吗?”崔大娘不由自主点了点头,二郎的话真是说到她心坎儿上边去了,二十多年来被崔家老娘压着的痛,当年分家时候受的苦,一幕幕出现在眼前,让她心里难过得像被用烙铁在压着一样痛。 “孩他娘!”崔老实有些瞠目结舌,赶紧走上前去伸手拉崔大娘,二郎糊涂,婆娘怎么能跟着糊涂呢,好生给老娘赔个不是,给族长说几句好话,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汉子,这么些年来我跟着你一起过苦日子,半句多话都没说过,可今日被逼到了这个份上,我不能不说!”崔大娘眼泪珠子哗啦啦的流了下来,转身指着崔家老娘道:“咱们每年做牛做马攒下的银子,差不多都进了她的腰包,交了二十一年的供养银子啦,若是把这些银子都存了下来,盖一座敞亮的青砖大瓦屋,还能攒下两三个孩子的媳妇本!咱们家里这么紧巴,你那老娘有一点体谅吗?每年催着要供养银子,粮米一点也不能少,咱们挨饿的时候也不见她送一点点粮食过来,逢年过节,只说咱们节礼送得少,不高兴了就喊着我过来骂一通,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崔老实张大了嘴望着崔大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知道婆娘心里头有怨恨,可却没想到这怨恨是如此强烈,就如忽然猛的被兜头兜脑淋了一盆水,他站在那里有些茫然,都快分不清东南西北。 “孩他娘,你”崔老实嗫嚅了一下,都不知道该怎么劝崔大娘,他只能笨手笨脚的抬起手来用衣袖去擦她的眼泪:“莫哭,莫哭,不是有族长在吗,他会帮咱们想法子的。” “族长能想出啥法子来?那一年就是他爹来分的家,田地分多分少我不说,可是那供养银子却是他爹给定下来的,你以为他会将他爹的决定给推了帮着咱们?”崔大娘说了出来以后只觉心里痛快,更是懒得给崔才高留面子:“出族就出族,咱们有个宗族跟没有宗族有啥两样不成?” 崔老实的手停了下来,傻愣愣的看着崔大娘,脑袋里完全是乱哄哄的一片。 “好哇,原来你们早就不想认崔氏这一族了,是不是?”崔才高脸上变色:“那好,我这就回去将你们这一家名字都给勾了!” “九叔!”崔老实可怜巴巴的望了一眼崔才高:“别、别、别这样” “可你婆娘和你那些儿子都想出族!”崔才高恶狠狠的盯住了门口那几个人,这简直在挑衅他的威权,他当族长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自己想出族的! “我”崔老实磕磕巴巴,不知道该怎么求情才好。 “爹,既然娘这样不开心,不如就让我陪着娘一块儿住出去便是,你和弟弟妹妹们继续留在崔氏家族里边。”卢秀珍在一旁察看形式很久了,觉得是时候添一把柴让火更旺一些:“没事儿,我能养活娘的。” “不,我要和娘到一起!”崔六丫飞快的奔到了崔大娘身边,紧紧的挽住了她的胳膊。 “我也要陪着娘。”崔二郎坚定的表了态。 崔老实朝另外几个儿子看了过去,就见他们的脚步渐渐的朝崔大娘那边挪了过去,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唉,那孩他娘,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第36章 账目明(一) 暮色如一张大网,铺天盖地的洒了下来,将青山坳笼在一片淡淡的灰蓝色里,远处的栖凤山隐隐的从那网里里挣脱出来,仿佛一只蹲在那里的怪兽,正张大嘴要吞噬在它周围行走的人一般,看上去煞是凶悍。 青山坳的路上有荷锄而归的农夫,锄头那边挑着箢箕,一晃一晃的在左右摇摆,不时的有泥土碎屑掉落,惹得身后奔跑的狗不住的狂吠起来,好像主人掉落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似的。 “哟,这是干啥呢,怎么都围在崔富足的院子门口?” 不远处的一个院落旁边聚集着一些妇人孩子,正交头接耳在议论,脸上满是惊讶的神色,有些人的眼睛里放着光,唾沫横飞的说得很是愉快。 “我早就说了,崔老实家那小寡妇是个命背的,你瞧瞧,她一来,崔老实家就不安宁了吧?这下子可好,竟然怂恿着崔老实出族!”金家大婶那张宽宽的鲇鱼嘴一张一合,就好像鱼在吐水泡泡一样:“哼,看那模样,就不是个老实人!” “啥?崔老实要出族?”暮归的农人们都大吃了一惊:“真有这事儿?” “千真万确!三爷,你也是崔氏族人,进去听听,看是不是这样?”一个大婶回头见着凑过来看热闹的人,脸上兴奋得放出了红光:“快些去劝劝崔老实,可莫要晕了头,怎么能出族哩!” “出族?”崔三爷眉头拧紧,拨开院子门口那一堆闲人,大步走了进去。 他与崔老实,按着祠堂的排辈来说,是一个辈分的,他比崔老实大一岁,两人年纪相仿,经历也差不多,一道长大,先后两年娶媳妇,不同的是他刚刚成亲一年以后就有了儿女,而崔老实却子嗣艰难。 在青山坳这边的崔氏一族里,崔三爷算是与崔老实走得近的,他赶车为生,在外头也见了不少事儿,总觉得崔家这般欺负老实人不是啥好事——莫要将人看死咧,指不定哪一日人家翻身过来打脸哩。 故此,当崔老实家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若是自家还有口余粮,崔三爷便会让婆娘趁着天黑悄悄的给送那么一小碗过去,也算全了周济两个字。崔老实心存感激,只是苦于家里没啥回馈的,唯有感激二字说个不停罢了。 今日听说崔老实要出族,崔三爷不免有些惊诧,崔老实被欺负了这么多年连屁都没放一个,怎么就想着要出族了?莫非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成? 挤到堂屋那边,门口有几个崔氏族人正在探头探脑,见他过来,忙着招呼:“三爷来啦?” “咋回事哩?” “还不太明白,仿佛听说是崔富足他老娘喊了崔老实家那小寡妇过来训话,崔家几个儿子都护着她,然后就吵起来了,越闹越大,将那些陈年旧账都翻了出来,现在吵着要出族呢!”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摇了摇头:“都说红颜祸水,我看着话真没错,那小寡妇没进门之前,崔老实一家过得好好的,可你瞧瞧” 崔三爷愣了愣,崔老实家的小寡妇? 他想到了那个坐着自己车子过青山坳来的姑娘,瘦瘦小小就如一把干菜,虽然眉眼精致,可面黄肌瘦的实在说不上是个美人,怎么就跟红颜祸水扯上边了?那日她坐在他车上,嘀嘀咕咕的说要赚很多很多银子,他回头看了下,她的眼睛亮闪闪的,仿佛天上的星子落进了她的双眸。 “我去瞧瞧。”崔三爷忍不住朝堂屋门口挤了过去。 堂屋里头已经点上了油灯,崔才高坐在桌子旁,手里拿着毛笔在认真的写着什么,崔家老娘正在哼哼唧唧:“竟然要出族,真是无法无天!” 崔家老娘原本只是想耀武扬威的在新来的孙媳妇面前摆下奶奶的谱,没想到事情忽然急转直下完全不如她想象里那般发展,本来顺风顺水的一条航道,猛的来了一个大拐弯,只撞得她头晕脑转找不着北。 她才不想要老三出族哩!老三出族了,那她的供养银子呢?顷刻间崔家老娘有一种说不出的心慌,全身冷汗直流。 这么多年来,有老三的这笔供养银子,老大老二两家将她当菩萨一样供着——粮米够她吃,那十二两银子和节礼,她拿出大头来贴补两家,自己手里留下一点,抽抽水烟,高兴起来打发下两边的孩子,让他们去货郎担上买些零食来甜甜嘴。 现在老三要出族,就是说,他不承认自己是崔家的子孙,那自己的供养银子就没了,十二两银子,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还有四时节礼!顷刻间崔家老娘觉得似乎有人拿刀子在剜自己的心一般,生生的痛。 “他叔公!”崔家老娘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一把擎住了崔才高的手腕:“莫写,莫写!” 崔才高抬头看了她一眼,有几分奇怪:“他嫂子,这是咋的了?老实这样目无尊长,还自己提出要出族,你怎么反倒维护起他来了?” “再怎么样,他也是我儿子,我可不能看着他跟着老婆孩子一起犯糊涂,没有家族,百年之后变成崔家之外的孤魂野鬼,谁来拜祭他哪?”崔家老娘努力的想着理由,从衣兜里拿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叔公,你缓缓,我再去劝劝老实。” “娘”虽然跟崔大娘和儿女们站在一块,崔老实心里其实还是很纠结的。 这人怎么能没有宗族哩?也不知道婆娘他们咋想的,崔老实心里头直发憷,只巴望着老娘开口劝他回去,又希望老婆孩子能跟自己一门心思。 “老三哇,你真的想要出族?”崔家老娘慢腾腾的走到崔老实面前,一只手攀住了他的胳膊:“你可要想清楚!” 卢秀珍在旁边瞅着,心里敞亮,崔家老娘可不是因着真心怜惜崔老实,才生死想要将他留在族里,她是心疼自己的供养银子呢。可是瞧着崔老实这模样,肯定是过不了崔家老娘眼泪水这一关了,然而崔大娘都已经和儿女们说出了那般决裂的话,若是崔老实反悔,他们怎么办? 如今之计,只能将计就计,既然崔家老娘猫哭耗子的要将崔老实留在族里,那可得换点实惠的东西,减轻下崔老实一家的负担。卢秀珍转脸看了看崔大娘,见她板着一张脸,只是不说话,知道她心里头肯定还有怨气,必须趁着她还杠着这口子气的时候和崔家老娘谈谈条件——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是今日由着崔家老娘把这事儿给压下来,那以后就只能永远被压了。 “奶奶,我知道你关心我爹娘。”卢秀珍笑眯眯的站了出来,两边都板着脸哩,总得要有一个中间人,就让她来做个金牌调解员吧。 只不过呢,别人家的调解员,都是站在公正的立场,而她这个调解员,却是有私心的——她肯定要偏向崔老实一家,否则她才犯不着去搅这趟浑水。 “这还要你来说?我的儿子我不关心,谁关心?”崔家老娘恶狠狠的瞪了卢秀珍一眼:“我和你爹说话,你莫要来搅和!” 就是这个大郎媳妇,有她进了门,老三一家都不老实了。 “既然奶奶你是真心怜惜我爹,那就请把这供养银子给免了呗,现儿我爹娘都觉得这供养银子太重,若是能给免了,我爹也就不用出族了,娘,你说是不是这样?” 崔大娘正是怨气冲天,门口有看热闹的人嘁嘁喳喳的窃窃私语,她都没听清楚卢秀珍究竟说了些什么,只听到供养银子、免了这几个字,顷刻间心里头便如放了块大石头,轻松不少。 “是哪是哪,供养银子免了,那我也不说啥了。”崔大娘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大郎媳妇真是厉害,一张口就替家里挣了不少,看起来自己以后可要放手了——既然媳妇这么厉害能挣钱,自己干嘛还要费心劳力去做不讨好的事情? “免了供养银子?怎么可能?”崔家老娘眼睛一瞪:“他是我儿子,就得供养我!” “奶奶,你不是有三个儿子嘛?怎么就只问我爹要供养银子呢?”卢秀珍眨了眨眼睛,一脸不解:“大伯二伯家每年多少供养银子哇?” “我吃住在他们两家,自然是不要供养银子了。”崔家老娘有些生气,这孙媳妇是啥意思,还要替她公婆出来与她清算不成? “奶奶,要不这样,以后您就住到我们家去吧,大伯二伯每年每人拿十二两银子,两百斤米三十六斤猪肉,节礼另算,如何?”卢秀珍笑眯眯的望向崔家老娘:“我们可是诚心诚意要供养奶奶的!” “啥?你怎么不去抢嘞?”崔大婶吃了一惊,饶是她身子肥胖也跳将起来:“一年十二两银子两百斤米三十六斤猪肉,亏你也说得出口!这哪里是你们在供养娘,分明是我们来供养你们全家!” 一阵冷风刮了过来,将桌子上的油灯刮得晃了晃,火苗跳了跳,灯影里的人脸忽明忽暗,就如隐没在暗夜里的鬼怪一般,鬼影憧憧,崔才高手中拿着的毛笔没有落下,一脸若有所思:“十二两银子也太多了,哪能用得上这么多?” “原来你们也知道这是在抢劫啊?”卢秀珍的眼睛闪闪的亮着,就如夜空里的两颗宝石,璀璨无比,让她变得格外显眼:“大家也听到了,我大伯娘说每年交那么些东西是在抢劫,那我们家已经被抢了二十多年,那该如何算?” 第37章 账目明(二) 卢秀珍的话甫才出口,堂屋里立即安静了下来,看热闹的人都瞪大了眼睛望着崔富足与崔富裕两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多的模样。 崔富足与崔富裕两人窘迫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日功夫,崔富足才朝崔大婶瞪了一眼:“满嘴胡嘬些啥子?还不到一旁呆着去!” 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这种关键时刻,她偏偏跳出来搅局!崔富足有些生气,自家婆娘咋就这样不会看形势哩?他走上前一步,尴尬的朝卢秀珍笑了笑:“大郎媳妇啊,就冲你们家那破棚子,你奶奶住过去也会住不惯哩,你就忍心让一个老人跟着你们全家吃了上顿没下顿?” “大伯,你放心,只要你们按时将那供养银子交过来,我保证我奶奶吃得饱穿得暖,我家那房子过不了几年就能重新建了。”卢秀珍偏着头,甜甜的笑了起来:“大伯父,都说百事孝为先,你们率先垂范的孝敬了奶奶二十年,也该轮到我们来表表孝心了,大伯父,你可不能拦着我们尽孝哇!” 这话句句在理,又恰似针尖,针针扎到了崔富足的心上,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喃喃不能成语,站在卢秀珍面前,手脚都不知道朝哪里放,有心想冲上去给这个小娘们一个大耳刮子,可这么多人在场,崔老实几个儿子都虎视眈眈的在旁边瞧着,自己肯定讨不了好去。 “不如这样罢。”堂屋门口看热闹的人群里走出了一个人,朗声喊道:“折中一下,如何?” “三爷!”卢秀珍笑着喊了一句,她还记得这个人,就是他去桃花村将她接过来的。 “大郎媳妇,你记性不错哇,还记得三爷咧?”崔三爷笑眯眯的回了一句,踏步走到了桌子旁边:“九叔,不如这样,将老实家里的供养银子减免些罢,不是我爱说多话,当年立这个分家契书本来就有些不公,老实家没分到啥田地房屋,倒是背了一大笔供养银子,当初他还只两个人,现在可多了六张嘴要吃饭,怎么着也该改改了。” 崔三爷在人群里看了好一阵子,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现在的局势,必须要有个人出面来说合说合,大郎媳妇虽然说的在理,可毕竟她是当事人,怎么说也压不住那一边,不如自己出面来做这个好人。 “改改?”崔才高唔了一声:“倒也是应该改下了。” 崔大娘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悄悄朝卢秀珍挪了一步,感激的看了她一眼,卢秀珍冲她笑了笑,轻轻挽起了她的胳膊,在她耳边低声道:“娘,你莫要出声,有我呢。” “好。”崔大娘点了点头,现在她不相信自己媳妇还能信谁? “这样罢,崔老实,我们现在就商量下将你们家的供养银子改一改。”崔才高将毛笔在墨汁里蘸了蘸,眼珠子骨碌碌的转了转:“你觉得多少比较合适?” 第一次有人主动来询问他怎么样才比较合适,崔老实有几分紧张,他舔了舔嘴唇,只觉得干得好像就要裂开一般:“我、我、我”想来想去,他转过头去望向卢秀珍:“秀珍哇,你说说看,多少银子比较合适?” “爹,我们是真心实意的想尽孝,但是咱们也不能抢了大伯二伯他们尽孝的机会,就这样吧,将奶奶每年所需要的花费列出来,大致估算下要多少银子多少粮米,然后三家平均分摊便是,族长大人,你说这样是不是很公平呢?” 一句“族长大人”将崔才高喊得全身舒泰,他得意的摸了摸胡须,这个开始还撒泼放肆的小媳妇,最终还是要向自己低头的哪。他眼珠子朝卢秀珍那边转了转,忽然觉得可能是这灯光昏暗,她一张脸在黯淡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好看。 唔,崔老实家倒也是可怜,都已经交了二十来年的供养银子了,而且每年还交了这么多,就是不用再交都说得过去,现在人家诚心诚意的来请自己主持公道,自己当然要给他们公道了。 想到此处,崔才高下定了决心:“这样罢,我觉得三一添作五,就依着原来那规矩,减免七成,每年交三成就够了,那么崔家三兄弟,每年给母亲四两银子,七十斤稻谷,十二斤肉,节礼另外算。” “啥?”崔大婶与崔二婶两人异口同声的叫了出来:“老娘哪里用得了这么多东西!” “你们这又是啥子意思?”崔才高斜着眼睛瞟了她们两人一眼:“你母亲如何连这点东西都不要了?” “哎呀呀,九叔!”崔大婶伸出肥肠一般的手指板着指头算:“都说一斤米能煮三斤饭出来,老娘一餐吃不过三两米饭,也就是说一两米就够了,更别提我们早上基本不用吃饭,馒头饼子对付着过去了,单单是这米,一年也用不了两百斤。” “老娘在我家的时候,家里一个月最多撑死不过两斤肉就顶天了,一个人哪能要三十六斤一年?”崔二婶赶紧补充:“还有呐,十二两银子也没花到啊,老娘每年做不过两三套衣裳,自家的土布要多少钱,就是抽点水烟,家里的烟叶自己搓,就算哪一年短少了些,最多不过买上一两银子就够抽半年了” “原来我奶奶的生活这么节俭啊?”卢秀珍睁大了眼睛望向两个唾沫横飞的中年妇人,心里头憋着好笑:“六丫,我听你说起,好像我们奶奶是个大手大脚的,每年十二两银子都不够零花呢?” 崔富足崔富裕两兄弟沉着脸,伸手拖住了那两个拍手拍脚的婆娘:“还不快住嘴!” 两个说得正来劲的妇人有些不满的看了看自家男人,脸上都是愤愤不平的神色:“汉子,怎么了?我们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你不说话没人将你当哑巴!”崔富足脸色铁青,大吼了一声:“还不快些去后院歇着去!” 崔大婶惊愕的望向崔富足,见他似乎来真格的,气呼呼的扭了下肥胖的身子,甩了甩手,赶着就朝后院挪了去,她身子沉,走起路来就如一只鸭子,屁股还在门槛这边,身子早就进了后门。 “敢情”卢秀珍笑了笑,冲崔富足崔富裕两兄弟点了点头:“敢情我爹娘这么些年来多交了不少供养银子啊,奶奶原来这么俭朴,怎么也没人跟我爹娘来说一句呢?他们两人拉扯大六个孩子,容易么!” “你别听她们胡说八道,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儿!”崔富足的脸红了一片,只觉辣的痛,幸亏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家里油灯没有拨得很亮,故此倒也看不出什么来:“就按九叔说的办吧,我们三兄弟平摊就行,你们家房子不太好,你奶奶还是在我们两边轮流住,每人家一年。” “凭啥?为啥不到家住?到咱们家住,咱们不是要负担不少么?”尚未挪脚的崔二婶气呼呼的喊了出来:“既然是平摊,就该三家轮流住!” 崔富裕瞪了她一眼:“还不滚到后院去!” 若是要仔细清算起来,只怕是两家要倒吐出些银子给三弟哩,这两个不知好歹的婆娘,一个劲的瞎嚷嚷,也不晓得利害!两兄弟很默契的看了一眼,决定就照崔才高的办,至少老娘在家里住的这一年,还能刮到些银子,把自家那份给省出来。 “你们两兄弟倒是个仁义的。”崔才高摸着胡须笑了起来:“就是该这样嘛,都是一家人,就该和和睦睦,老实哇,你们家也莫要再提什么出族的事情了,我重新给你们写一张契书,这事就此揭过!” 崔老实不住的点着头:“中、中,多谢九叔了!” 崔大娘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今日这一闹腾,身上的担子瞬间便轻了一大截,她微微的笑了起来,一年只用交四两银子了,那下边几个孩子的媳妇本攒起来也就容易多了,更何况现在还有个现成的呢。 望了一眼站在那里的卢秀珍,崔大娘心中暗暗的想,秀珍身子太单薄了些,以后得给她做些好吃的,把身子养好了,这才好生娃。 越想越开心,崔大娘只觉得眼前亮闪闪的一片,这暗淡的屋子里仿佛间亮堂了许多,站在屋子里的人个个看上去都是和和气气十分可亲。 崔才高提起笔来洋洋洒洒的写了一张契书,韩喊着崔老实过来按手印,崔老实很听话的走上前去,伸手就朝那印泥盒子里蘸,卢秀珍一个箭步蹿了上去:“稍等,我来瞧瞧这契书。” 别人叫公公崔老实真没叫错,他自己不识字,人家喊他按手印就按,万一上头写的不是四两银子,那这笔糊涂账又该与谁算去?卢秀珍拿起契书飞快的看了一眼,崔才高没耍名堂,上边写得清清楚楚,四两银子,七十斤米,十二斤肉。 “怎么了?”崔才高有几分不高兴:“未必你还识字不成?” “我听着六妹说族长大人才学好,想来景仰下墨宝,果然是龙飞凤舞遒劲有力。”卢秀珍脸不红心不跳的给崔才高戴上一顶大帽子,足足的拍了他几下马屁,果然崔才高即刻眉开眼笑:“算你还识货!” 第38章 账目明(三) 乌蓝的天空里已经有了稀疏的星子,月亮渐渐的从栖凤山后边升起,淡淡的清辉照着暮归的人群,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在乡间小路上徜徉着,一边还扭头回看从崔富足家走出来的那几个人。 “崔老实家今日发飙了呢,竟然敢在族长面前跟他老娘杠起来了。” “可不是?从来没见过崔老实家起翘呢,这可真是奇怪哟。” 老少娘们与自家汉子攀着肩膀,嘁嘁喳喳的议论着,斜眼看着崔老实一家,轻轻的咬着耳朵:“崔老实家这下该松了一肩,每年要少交不少银子哩。” “可不是,他家那新来的小寡妇,听说也是个能挣钱的,才来这么些天,就往江州城跑了两次了,也不知道拿了什么去卖,只不过我寻思着肯定是能卖出几个钱来的,要不是这么来来回回巴巴儿的跑,也不嫌累?” 闲言碎语飘了一两句过来,落到了行走的那一大家子人耳朵里,崔大娘听着心头一紧,转脸看了看卢秀珍:“秀珍啊,你有没有告诉她们你卖的是啥子?” “没有呀,娘,怎么了?”就着溶溶月色,卢秀珍见着崔大娘脸上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挣扎,不由得有些奇怪:“娘,你在想啥子呢?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只管说出来,大家一起想法子呀。” “秀珍,唉”崔大娘拉住卢秀珍的手朝前边走着,一边低声道:“那种菌子卖上了高价钱,我在寻思着要不要告诉村里的人,有钱大家一起赚” “啥?”卢秀珍有些愕然,崔大娘还真是滥好心,若是告诉青山坳的人这鸡枞菌能卖上大价钱,只怕第二日不少人就会拎着篮子上山到处找了。卢秀珍倒是不担心价格会被挤得降下来,反正市面上也就卖两三文钱一斤,降无可降。她最担心的是村民们进山找菌子,会发现那个鸡枞菌的窝点,到时候她想多采些囤点鸡枞菌油和干货都没得地方找。 “秀珍,是不是你不同意?”崔大娘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卢秀珍,一张脸憋得通红,就如做错事情的孩童:“不同意就算了,我也是顺口一提,想着让大家都能多挣几个铜板唉,你想的也有道理,要是卖的人多了,这钱也就不好挣了。” 崔大娘一个人嘟嘟囔囔自说自话,卢秀珍暗自好笑,这便宜婆婆还真是想得多,吃着咸菜萝卜干,操着山珍海味的心思。 “娘,正是你想的那样,要是大家都进山找那菌子去了,集市里到处都是菌子,肯定卖不上价钱,白白赔了力气还讨不了好,到时候只怕村里人会埋怨咱们哩。”卢秀珍挽着崔大娘的手朝前边走着,心里有一丝怜悯,崔老实和崔大娘真的都是老实人,自己既然来了,就要带着他们这些老实人脱贫致富才行。 “大郎媳妇。” 身后传来崔三爷的声音,卢秀珍回过头来,就见着崔三爷急急忙忙的从后头赶了过来:“三爷,有事么?” “我方才听着二郎他们说你去过江州城卖山货?”崔三爷瞅了卢秀珍一眼,脸上有些责备的神色:“怎么就不跟三爷说一声?三爷这骡车上还能坐人哪,顺带把你捎过去也不是啥为难事情!” “三爷,我上次去江州城都是快晌午了,那时候你早就赶车进城啦,下回我若是去得早,一定先和你说一下,搭个顺风车!”卢秀珍甜甜的朝崔三爷笑了笑:“三爷,你人真好!方才亏得你在中间做了个调解呢!” “我不做调解这事情就僵了。”崔三爷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他嫂子,说真心话,你也不想出族吧。” 崔大娘点了点头:“那也不过是一时间的气话,一个人咋能没有家族哩?幸得三爷你做了和事佬,才将这事儿转过弯来。” 卢秀珍在一旁听着,默默不语,初来乍到的她,总算明白了昔日高中历史课上,历史老师在阐述宗族的含义时说到的话:“宗族对于封建社会的人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一个社会关系,一个人如果没有宗族,他便没有归属感。” 即便被欺压至此,崔老实与崔大娘都不愿意脱离宗族,可见这宗族在人们心目里的影响有多么深,卢秀珍微微叹息一声,自己也不必强求着崔老实他们出族,先想法子将日子过好,以后再一步步的来。 古人脱离不了宗族有很多原因,社会不发达,交通落后信息闭塞,只能靠着宗族来维持联系也是重要的一点,若是自己能带着崔老实一家发财致富,崔氏宗族的人要对他们另眼相看,那时候自己就能说得上话了。 历史从来都是由强者书写的,弱者只能忍气吞声,卢秀珍捏了捏拳头,自己一定要变得强大起来,不能让人看轻,不能被人踩在脚底。 夜越发的深了,月亮已经从山坳后头升到了中天,一个圆白的玉盘,皎皎清辉洒向大地,给乌黑的地面披上了一层轻纱,远远看过去,只见枝头的树叶淡淡的泛着银光,似乎清秋时分的冷霜。 “我说,”崔才高站在崔富足家的院子里,拧着眉头望了望崔富足崔富裕两兄弟:“你们也不要做得太过了,崔老实怎么说也是你们的亲手足,这般苛待他,你们心中可过意得去否?” 崔富足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也不是我们苛待他,是我老娘” “你是长兄,自然该劝着你娘一些,你娘年纪大,糊涂了,你们也跟着糊涂了?”崔才高一副谆谆善诱的口吻:“凡事得多想想!” 崔富裕站在旁边不吭声,心中腹诽,当年崔才高分家的时候,他还不是仗着自己儿子考了个秀才去了府衙给知州大人做誊写的文书,一力排挤他的兄弟,这才将家产占了大头,还接下了他父亲族长的位置。可现在,他却人模狗样的来教训自己,真不知道他有什么底气!可是人家是族长,自己再怎么样也只能听着,崔富裕暗地里掐了掐手指,很多事还得找崔才高帮忙,自己先忍着点便是。 “九叔,你也知道,这事儿是当时叔公给定下来的,要银子的也是我老娘,我们做儿子的还能说多话?三弟这些年也没提委屈,大家平平安安的过了二十多年,怎么他家大郎媳妇才进门,就开始起浪了?”崔富足的眼珠子转了转,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大郎已经过世了,何苦还要将他那未亡人拉过来守寡,这不是要将好端端的一个家给搅和得不清净么?” 拿了这么多年白花花的银子,转眼间就少了一大半,崔富足心有不甘,崔才高来重新立契书又如何——再怎么着,也是意难平。 总得在崔才高面前上些眼药,三弟一家,可别想就这么算了,总有能拿捏得住的时候,崔富足的嘴角边露出了一丝笑容来,尤其是那个新来的侄媳妇,总不能让她就这样捡了个便宜,在他家里威风八面的耍过来,还想就这么了结?少不了要给她点苦头尝尝! “唔,那个媳妇子伶牙俐齿的,看着不是个老实人,特别是模样生得还算好,就怕她做出败坏我们崔家门风的事情来。”崔才高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眼前出现了一个窈窕纤细的身影,崔富足说得没错,可得盯着点这小寡妇,莫要让她做出啥子伤风败俗的事。 “九叔高见!我也是这么担心的。”崔富裕赶忙也补上了一句,马屁拍得足足的。 “你们两兄弟让婆娘媳妇多盯着些,有什么不对的就来告诉我。”崔才高瞥了两人一眼:“我今日跟你们说的那事,你们觉得怎么样?” 崔富足面露难色:“九叔,换新谷种你也知道,早几年我被害惨了!” 崔才高脸色一变:“你莫非是信不过你堂兄?我家耀祖正在衙门里管着这事情,你以为他会骗你们这些兄弟?” “九叔,不是我信不过耀祖兄弟,只是可能江南这种谷真的不适合咱们北方种,那年我落个什么下场,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提到换种谷,崔富足就腿肚子打哆嗦,那年吃了那么大的亏,这一辈子都记得,哪里还敢轻易尝试! 那年被舌如巧簧的店伙计骗得昏头转向,买了一批江南种谷回去,结果根本就不发芽,找粮肆理论,却被那老板喊人打了出来,只说他在污蔑。崔富足又气又急,壮起胆子去了知府衙门告状,万万没想到知府大人根本都不看他的状纸,只是拍着惊堂木将他痛斥了一顿。 他到现在还记得知府大人那不耐烦的神色:“刁民,这点些须小事还来折腾本官,难道你不知道江南为橘江北为枳这句话?还跑到府衙来击鼓鸣冤,难道你以为老爷我很闲,吃饱饭没事情做就是来给你处理这等鸡毛蒜皮?” 他跪在大堂之下,战战兢兢,虽然不理解知府大人“江南为橘江北为枳”的意思,但从知府大人的话里能感觉到他很生气。 大约真的是自己的错,自己不会种江南的水稻,种谷才没发芽。 “你给我听好了,赶紧去补种一批谷子,若是今年秋收没有交赋税,那你就等着坐大牢做苦役便是。”知府大人冲他吼了一句,手撑着案几站了起来,拂袖而去。 这一幕,牢牢的刻在了崔富足的脑海里。 第39章 账目明(四) 一阵风刮了过来,烛光晃了晃,地上的两条身影也跟着晃了晃,就如秋风里的树叶,有 些飘忽不定,两人的呼吸声沉沉,直仆仆的朝卢秀珍耳朵里灌了过来,让她的心跟着沉了沉,那暗黄的一点烛光,晃晃的在眼前成了庙里泥塑木雕上暗旧的金粉颜色。 “老崔家给了咱们两条路子选,一是退银子,毕竟山那头的庄户人家,攒点银子不容易,肯定不会这样大大方方的就给了咱们。”卢大根吧嗒吧嗒了下嘴,低头看了看躺在那里的卢秀珍:“她也是命苦,怎么就摊着这样的事情了。” “你先别急着心疼你妹子,”卢大根婆娘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喘气都有些不利落:“十五两银子,这是十五两银子啊!咱们才揣了两个月哪,咋就要还回去了?你快说,还有个什么法子?咱们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将这银子给留下来。” “老崔家说,只要秀珍愿意过去守寡,那也成,银子咱们就不用还回去了。”卢大根挠了挠脑袋,将脸转了过去,不敢看躺在那里的卢秀珍:“我心里头琢磨着,让秀珍去守一辈子活寡,这也太难为她了。” “哼,这是她的命!”卢大根婆娘恶狠狠的吼了一句,见卢大根没有动静,拍手拍脚的嚎了起来:“好哇,你这是已经打定了主意,想要将那十五两银子退给老崔家去了?为了你这宝贝妹子,就不管咱们孩子的死活啦?你这妹子名声已经坏了,请人说媒都嫁不出去了,更别说谁家还能给十五两聘礼银子!只怕是要我们倒贴人家才会松口哪!哎哟哟,我的命可真苦哇,嫁了个没心没肺的,满门心思想着赔钱货,倒将自己的亲骨肉不当一回事,天老爷啊,这日子还要过下去么?我不要活了,不要活了!” 卢大根婆娘一边大声嚎着,一边用脑袋去顶卢大根的肩膀,手脚并用,在他身上拍来打去:“我知道你嫌弃我们母子,明儿一早我就带着大柱二柱回娘家去,你再找个喜欢的份过日子便是!” “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卢大根有些恼怒,皱着眉头将婆娘朝旁边一扒拉:“我什么时候说不管你们娘儿几个了?这不是正在想法子么!” “还能有什么法子?要么把聘礼银子还给人家,要么就让这赔钱货去守寡,你心疼她不就得亏了我们?”卢大根婆娘的眼睛睁得大了几分,跟先前相比,已经不再是芝麻。 “我合计着,既然老崔家的大郎死了,那咱们是不是可以把秀珍嫁给宁谦之?他们两个本来就互相喜欢,只不过是碍着秀珍已经有了婚约,这才没能成事,现在大郎不在了,秀珍自然能再嫁了。”卢大根深深的呼出一口气来:“这也算是一桩好亲事。” “狗屁好亲事。”卢大根婆娘斜眼看着自家汉子,鼻子里头嗤嗤的冒冷气:“宁谦之家里就一个寡母,怎么能给他攒出十五两银子的媳妇本?我看他家能拿出十两来都是顶天了。” “十两就十两,总比让秀珍去守一辈子活寡强。”卢大根点了点头,似乎心意已决:“我这就去宁家走一转。” “哎哎哎!”卢大根婆娘又开始跳脚:“这中间可是差了五两银子哪!” 卢大根没有理睬她,甩开手便走到了门外,卢大根婆娘瘫了下来,一只手拍着地面哎呀哎呀的喊了起来,但是卢大根似乎没有回心转意的迹象,脚步声橐橐,一直朝外边去了。 “你这个赔钱货!”卢大根婆娘见男人不回转,猛的转过身又朝卢秀珍扑了过来:“都是你弄出些这样的事情来,都是你!” 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她身上,婆娘做惯了农活,下手十分有力,卢秀珍只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要被打断一般,痛苦的了一句:“大嫂,你别这样。” “阿娘!”门边有个小脑袋探了进来:“你别打姑姑了!姑姑很可怜的!” 卢大根婆娘停了手,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门边,伸手去赶那个小家伙:“二柱,你怎么还没睡觉呢?快睡觉去!” 二柱很是机灵,小小身影一低,就从卢大根婆娘胳肢窝下边钻了过去,蹭蹭蹭的奔到了卢秀珍身边,伸出两只小手抱住她:“阿娘,不许你打姑姑,不许!” 卢大根婆娘盯着二柱看了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好,不打就不打!”可毕竟心有不甘,又朝卢秀珍躺着的那地方吐了一口唾沫:“贱货,赔钱货!” “阿娘,姑姑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姑姑可好了。”小小的脸孔贴了过来,软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喜欢姑姑,姑姑学了识字又来教我认字,姑姑是世上最好的姑姑!” 温热的气息在她鼻翼之侧,暖洋洋的一片,卢秀珍的心也暖和了起来,这小家伙是她穿到这里遇到的第一个好心人,他的声音是那么好听,让她全身忽然间又有了力气。 二柱有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他望着卢秀珍的时候,眼眶里还有泪珠子在不停的滚动:“姑姑,你痛不痛?” 卢秀珍摇了摇头:“不痛,有你在这里,姑姑就不痛了。” 一只小手轻轻的摸上了卢秀珍被打的地方,声音依然是那般轻软好听:“姑姑,我帮你揉一揉就不会痛了。” 卢秀珍咬着牙点了点头:“姑姑不痛,不痛。” 卢大根婆娘呆呆的站在门口看了屋子里两个人一眼,跺了跺脚,朝外边跑了过去,等着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二柱这才凑了过来低声说:“姑姑,宁哥哥不是好人,你以后别跟他学认字了。” 小家伙说的是什么话?卢秀珍呆了呆,重新打量了下跪在自己身边的卢二柱。 约莫五六岁年纪,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灵活得很,可是这也太灵活了,竟然能揣测到男女之间的感情——小家伙那句话,难道不是在提醒自己要跟那个穷书生划清界限么?只是他的出发点跟他爹娘不同罢了。 卢秀珍努力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姑姑知道。” 卢二柱咧嘴笑了笑,大眼睛眨巴眨巴两下:“姑姑,你知道就好。” 这孩子是跟她位置角色交换了不是?怎么说起话来好像老成得是她的长辈,卢秀珍有些惊愕,为什么总觉得有些怪,她也说不出来为什么。 昏暗的烛光照着屋子里的两个人,卢二柱在这晦暗的灯影下显得像瓷器一般光洁,他在卢秀珍身边坐了一阵子,忽然跳了起来:“姑姑,我塞给你的饼肯定给宁哥哥吃了吧?我刚刚听到你肚子在咕噜咕噜的叫!” 卢秀珍茫然的看了他一眼,此时肚子又咕噜噜的响了起来。 本尊可真是傻,就连个小孩子都比她精明,卢秀珍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肚子,别说这会儿还真是又饿又渴。 “姑姑,我给你去找找,看还有没有东西填肚子。”卢二柱察言观色,小小的身子一溜烟的飞奔了出去,没过多久,端了个破瓷碗过来,一只手里拿了半块黑乎乎的饼,步子迈得小心翼翼,生怕那水从瓷碗里洒出来。 “姑姑,我只找到了这个。”卢二柱将瓷碗递给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卢秀珍,又将那半块饼往卢秀珍嘴里塞,一边嘀嘀咕咕:“我帮姑姑攒了两天,也就只攒下那两块饼,家里真的没什么东西吃了,这是我在鸡窝边上捡到的。” 鸡窝,那一口已经被嚼烂的饼忽然就变了味道,卢秀珍张大了嘴,有一点点细碎的屑子掉了下来。 “姑姑,这肯定不是鸡吃剩的,咱家的鸡天黑时候就被关进窝棚里去了。”卢二柱小小的拳头很体贴的拍着卢秀珍的背:“肯定是大黄从谁家叼过来扔在那里的。” 大黄卢秀珍绝不认为它会是一个人。 饼干碎子掉了一地。 “姑姑,多多少少得吃点啊,你不吃东西就没力气哇。以前我阿娘不给你饭吃的时候,你捡来的东西也吃啊。”卢二柱仰头看着卢秀珍,使劲儿劝她:“你以前又不是没吃过大黄吃剩的东西。” 卢秀珍默默的端起破瓷碗喝了一口水,天哪,这姑娘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经常吃不上饭,饥不择食的吃畜生叼来的东西!难怪她要逃跑,在这个家里,她大概是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吧? 那个宁谦之或许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可他肯定对她不错,这才让本尊起了跟他私奔的心思,否则她怎么会半死不活的躺在这里,接纳了从千年之后奔过来的自己? 一滴眼泪从眼角低落,卢秀珍觉得自己的心无缘无故的痛了起来,好像有谁扯着她的肠子。 第40章 账目明(五) 薄薄的嘴唇微微下拉,显得有些愁苦,一双眼睛期盼的望着她,让卢秀珍心生寒意。 本尊还不愿意走?自己是要与她共用一个身体了? 年轻姑娘没说话,卢秀珍也没吭声,两人四目相对,有说不出的诡异。 身边的卢二柱一点也没有觉察到异常,还在劝着卢秀珍吃东西:“姑姑,你好歹要吃点才行,人不能不吃东西。” “你好傻。”卢秀珍喃喃了一句,打破了沉默。 那年轻姑娘点了点头,神色倔强:“我心甘情愿。” “他那样对你,你觉得值吗?”卢秀珍不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发出声音,可她知道那姑娘一定能听见。 “他没有跟我跳下来,肯定是有他的苦衷,或许他想到了跟他相依为命的娘亲,要是他死了,谁给他娘养老送终?”年轻姑娘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亮,脸上全是依恋的神色:“他是个孝子,他想得比我多。” 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自欺欺人,这也算精神胜利法用到了妙处,就让她这样安慰自己吧,卢秀珍摇了摇头,你不能试着去唤醒一个假装沉睡着的人。 “您往这边走,这边。” 讨好的声音慢慢逼近,卢二柱跳了起来,冲到门口看了看那几个由远及近的人:“阿爹阿娘,宁家大婶子?” 卢大根见着宝贝儿子,脸一沉:“二柱,咋还不睡觉去咧?” “我给姑姑送水过来喝。”卢二柱扮了个鬼脸:“阿爹阿娘,我这就去睡。” “她刚才还没喝够啊?还要喝?”笑声桀桀,就如有人用刀片擦刮着铁片一样,碜得人心里好一阵发痛,卢秀珍抬眼朝门边看了过去,就见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妇人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卢大根和他婆娘。 “宁家婶子,你看,我家秀珍好着呢,没什么地方有毛病,这亲事”卢大根一脸的笑,走到卢秀珍面前,一把将她提拉起来:“你也不是不知道,别看她身子单瘦,可干活一点都不赖,足足抵得上一个年轻后生哪。” 这情形,就像贩卖牛马一样,卢秀珍挣扎着想将自己的胳膊挣脱出来,可却被卢大根攥得更紧,恶狠狠的盯住了她:“别动,让宁家婶子看看,你现在一点事儿都没有了。” 宁大婶子朝卢秀珍径直走过来,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间又笑了起来:“卢秀珍你这死不要脸的,还想要嫁给我儿子?实话告诉你,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卢大根有些惊慌,一双眼睛在宁大婶子脸上扫来扫去:“大婶子,你不是说过来看看秀珍再做决定的吗?她现在身子好得很哇!” 宁大婶子轻蔑的看了卢大根一眼,眼神里满满都是不屑:“哼,你家这个不要脸的妹子,竟然约着我儿子私奔,光凭这一点我就不能让她进我们宁家的门!更别说你们家妹子是个克夫的命,人还没过门就把男人给克死了,你还想要她来克我家谦之?” 卢秀珍眼前那个年轻姑娘全身颤抖了起来,脸色瞬间从蜡黄变成了苍白,她颤着声音道:“姑娘,你帮我问问,谦之他是不是也是这般想的?他难道就忘记了他许下的诺言了?” 能将你独自撇去投水自尽的男人,还会有什么好惦记的?你都伤成这样,可他却一屑不顾,甚至不过来看你一眼,这不已经充分说明了他的决定?卢秀珍同情的看了那年轻姑娘一眼,见她眼睛睁得大大,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暗自叹息了一声,可怜一个痴情女子,为了一个软弱的人失去了生命,这值吗? “谦之呢?谦之怎么不来见我?” 这两句话说出来,卢秀珍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分明不是她想说的话,可怎么就这样冲口而出呢?只是说了也就说了,她瞪眼瞅着面前站着的那个妇人,也想听听她会得到什么样的答复。 那妇人有一张刀削似的脸,薄薄的嘴唇紧紧的抿着,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了她。 “哼,真是不要脸,竟然还在想着我家的谦之!”她堪堪的将目光从她身上掠了过去,眼神里全是不屑:“我家谦之可是大富大贵的命格,怎么可能是你这种人能配得上的?我也不说你私奔这事,单单就说你这守望门寡的命,还想给谦之做媳妇?你真是做梦!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到时候我家谦之考了进士做了官,就算要纳小妾都不会想到你,你这样的扫把星,谁敢娶进门?快些莫要坏了我们老宁家的风水!” “谦之,谦之他为什么不来?我要见谦之!” “你就别做梦了,他怎么会来?”宁大婶子又尖声怪笑了起来:“我家谦之已经清醒过来了,像你这样的女人,给他提鞋都不配,他再也不会见你!” 面前站着的那个幻影抖了抖身子,慢慢的倒了下去,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浅。 卢秀珍明白,那是压垮本尊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失去了支撑,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对于这个世界,或许她已经没有留恋。 烛光摇曳里,宁大婶子那张嘴撇到一边,一屑不顾得令卢秀珍心中的愤怒一点点的增长起来——她有什么资格这样指责一位痴情的姑娘?她那儿子临阵脱逃已经够伤人家的心了,她还要跑来朝她伤口撒盐? “宁家大婶子,我是有眼无珠识人不清,没有看穿你儿子龌龊的本性,要是我早知道他是这种懦弱无能又胆小如鼠的人,我肯定是不会跟他跑的了。”卢秀珍冷冷的看了宁大婶子一眼:“我塞给他的两块饼,就当我喂了狗吧,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傻了,你儿子大富大贵也好,穷得落魄也好,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现在快些给我走,别到我家站着把我家的地给弄脏了。” “秀珍!”卢大根惊跳起来,他请了宁家大婶过来就是打算商议亲事的,自家妹子约了宁谦之私奔,宁家大婶现在正在气头上,说几句难听的话也是常理,只要自家放低身份多求求情,念在秀珍和宁谦之的那一份情上头,宁家大婶迟早会同意这门亲事的,可是——他眼鼓鼓的瞪着卢秀珍——自家妹子是疯了不成?竟然在宁家大婶面前撒泼,这亲事还能谈得成嘛? “你这死丫头,在混说些什么?”卢大根婆娘气得直瞪眼,一步蹿了过来,伸手就朝卢秀珍抓了过来:“宁家大婶可是好心来教你做人的道理,你就耐心听着便是,哪有你还嘴的份儿?” 卢秀珍用足力气,一甩胳膊:“我的事情不用你来管!” 刚才吃了点东西,喝了口水,总算是精神了点,否则连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人家还拿你当软柿子捏。 卢大根婆娘瞠目结舌的望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平常逆来顺受的小姑子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她转头望了望卢大根,嚎叫了起来:“当家的,你看看你看看,咱们一门心思给她在打算,这白眼狼回过头来咬人哪!” “替我打算?”卢秀珍冷冷的哼了一声:“是在为你们自己打算吧?想把我卖了还要我快快活活的帮着数银子?” 卢大根一张脸憋成了深紫色,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宁大婶子瞅了瞅卢秀珍,哈哈一笑:“哟,你倒也开窍了?只可惜你就这命格,可别将我家谦之的好命给冲撞了。” “大婶子,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想着嫁给他了,那种没有骨头的人,白送给我都不会要。”卢秀珍同情的瞥了一眼地上那个浅浅的身影,此刻已经淡得好像没有了痕迹。 “你!”宁大婶子鼓起了一双眼睛,就像池塘里的青蛙:“你这是啥意思?你原来不是哭着喊着要嫁我家谦之的吗?” “我说得很清楚了,宁家大婶子你还不明白?”卢秀珍朝她翻了个大白眼:“你将儿子当成宝,可未必人人都要捧着他,我方才说得很清楚,原来是我脑子糊涂,这次被水呛了,把我呛清醒了,你那儿子就是哭着喊着求我嫁他,我都不会嫁!” “我儿子哭着喊着求你嫁他?”宁大婶子的两颗眼珠子瞪得溜圆:“你这是掉到水里把脑袋给淹糊涂了?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什么样的人不是你说了算,但我可以肯定,你儿子绝对不是个东西!”说完这句话,卢秀珍只觉得自己胸口那股子闷气渐渐的散开,朝宁家大婶微微一笑:“大婶,谢谢你的关心,还特地跑过来看我。” 宁大婶子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的望着卢秀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哥大嫂,我愿意去老崔家那边守望门寡。”卢秀珍抬头看了一眼卢大根和他婆娘,也冲他们笑了笑:“多谢大哥大嫂这么些年的照顾,秀珍会记在心里头的。” 第41章 会宗祠(一) 做寡妇并不为难,为难的是年纪轻轻便要做一辈子寡妇。 且不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年纪轻轻就守了望门寡,这名声比一般的寡妇更难听,就算婆家宽厚见她可怜,过了十年八年打算还她个自由的身子,她也不一定嫁得出去——毕竟背了个“克夫”之名,有谁还敢娶? 卢大根耷拉着脑袋坐在床边,忽然想到了他娘过世的时候。 眼窝深陷,嘴唇苍白干裂,她抓住了他的手,说的话断断续续:“秀珍身子弱,你别让她干太多活,给他找个好婆家,别让她受欺负” 当时他流着泪答应下来,可现在呢?卢大根晃了晃脑袋,好像这样就能将他娘临终前一幕给甩掉,只是他娘那消瘦愁苦的面容还是在眼前摇晃,根本不曾远去。 “当家的,怎么还不歇息?”卢大根婆娘咧着嘴走了进来,喜气洋洋:“这事情好不容易才算解决了,我心里的大石头也算是落了地。” 卢大根皱眉看着婆娘的大饼脸:“你有没有觉得良心不安?” 婆娘诧异的抬了抬眉毛:“什么良心不安?你在说啥子哩?” “秀珍要去做寡妇了,可是咱们”卢大根站了起来,捏了捏拳头:“不行不行,明天一早我要好好劝劝她,咱们可不能将她朝火坑里推。” “什么火坑水坑的啊?”卢大根的婆娘气呼呼的坐了下来,脸色一沉:“我嫁给你的那时候,家里穷成啥样?还不是火坑水坑?那时候你这宝贝妹子都能撑下来,现在去崔家又咋的了?人家能拿出十五两银子当聘礼,家里能差到哪里去?总比你挖空心思给她去找户人家的好!” 烛光渐渐的暗淡了下来,火苗已经贴近棉纱芯子的最底部,卢大根婆娘猛的朝那点火苗吹了一口气:“睡觉睡觉,还坐着干嘛,蜡烛不要钱买?” 窸窸窣窣的一阵声响,卢大根婆娘钻进了被窝里,见自家汉子还坐在床边,就跟一尊石像一样,心中有气,用力蹬了两下床板:“你这是咋的了?你就不想想大柱二柱?这十五两银子退了回去,咱们家里可就多了个窟窿!你要多少年的光景才能填得上去!”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气哼哼道:“这里头,指不定又有一个了!” “啥?又有了?”卢大根慌忙上床,伸手朝婆娘肚子上摸了过去:“真的有了?” “这个月月信没来,下个月再不来,十有就是怀上了。”卢大根婆娘翻过身来,肥肥的手指头朝卢大根额头上戳:“都说多子多福,你这死没良心的,不给娃儿们打算,这福气从哪里来?” 卢大根伸手搂住婆娘肥胖的身子:“你放心,自然是你和娃儿们最重要。” 婆娘得意的笑了笑:“我可是你们老卢家的大功臣,肚子争气。” 夫妻俩不再提起卢秀珍,两人开始盘算怎么样给三个孩子挣媳妇本,说到热闹处,卢大根咬着婆娘耳朵根子对天发誓:“我将秀珍拉扯大了,也算是尽到了做兄长的本分,她命不好也怪不得别人,更何况是她自己要去守望门寡的,孩他娘,我不会再插手管这事,苍天作证。” 卢大根婆娘一双猪蹄般的手搂着他,“吧唧”亲了一口:“我就知道汉子你疼人。” 忽然间空中打了个炸雷,白花花的闪光将农舍照亮,卢大根老婆打了个哆嗦,伸手推了推卢大根:“汉子,这雷真响哩。” “它打它的雷,咱们睡咱们的觉,怕什么。”卢大根咕哝了一句,抱紧了婆娘一点,婆娘有些胖,他的手只能抠到她的后背,可心里还是觉得很踏实,不多久就打起呼噜来。 尽管打雷闪电,可卢秀珍还是美美的睡了一觉,一早起来,揉了揉眼睛,就见破烂的窗户已经漏进了一缕阳光,宛若带着白色尾翎的金箭扎在地里,闪闪的发着亮。 昨晚的姑娘已经不在了,仿佛只是在梦中出现过一般,卢秀珍在床头坐了片刻,真希望她能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可那个淡淡的影子却不曾再出现。 或许她是伤心过度已经走了吧,人死如灯灭,起初还有些暗淡的光点,过了时间自然不会再有亮色。卢秀珍站起身来,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只希望这位卢家姑娘下辈子投个好胎,不说大富大贵,最起码要遇到温情的家人和关心她的朋友,不要再像这一世,凄苦无依。 “你这死妮子还不知道起来?”门板上响起砰砰砰的捶门之声,伴随着是粗暴的吆喝:“你昨晚有力气寻死觅活,今天就没力气起来做饭?都等了你好久了,咋还不见到厨房来?” 卢秀珍打开门,一根棍子就招呼了过来:“来得这么慢,你是故意让我等吧?” “啪”的一声,棍子砸在了门槛上,卢秀珍扭到了门边,怒目而视看着眼前的烧饼脸。 卢大根婆娘手中的棍子大约拇指粗细,门板陈旧,棍子落下去,打得木屑儿簌簌的掉下来几点:“你还敢躲?我这是在教你,手脚要勤快,免得去了公婆家被人嫌弃,说我老卢家的女人懒惰!” 卢秀珍一伸手,将那棍子夺了过来,卢大根婆娘愣了一下,没想到素日里逆来顺受的小姑子忽然发起飙来:“你干啥子哩?” “干啥子?”卢秀珍冷笑一声,扬起棍子就朝卢大根婆娘身上打了过去:“都说长嫂如母,你现在做到了母亲的样子吗?你说得好,做人要手脚勤快,免得去了公婆家被人嫌弃,可你一个做嫂子的还要等着小姑子来做早饭,这算是哪门子勤快?想来是你娘家做闺女的时候家里没教好,我来代你爹娘教训教训你!” 一想到昨晚被这婆娘又抓又掐的,卢秀珍心中就有气,看起来这婆娘没少虐待本尊,不给她吃东西,吆喝着她各种干活,稍不如意就棍棒相加,自己可不是本尊那个软柿子,肯定会要反抗。 “啥啥啥?你这是想造反了不成?”卢大根婆娘唬得跳到一旁,双手叉腰喊了起来:“还敢拿棍子打我?快把棍子还给我!” “还你?”卢秀珍举起棍子冲卢大根婆娘冲了过去:“我先好好揍你一顿再说!” “哎呦哎呦!”卢大根婆娘摸着屁股朝院子里冲了出去,一边大声嚎叫着:“当家的,当家的,你快来看你妹子,她疯掉了,拿棍子打我!” “那你拿棍子打我,是不是也疯掉了?”卢秀珍撇了撇嘴:“嫂子,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倒是霸道得很,但是嫂子你可别忘了,长嫂如母便是长辈,那便该以身作则,你是啥样,我们便是啥样。” 卢大根婆娘逃到院子门口,一只脚在外边一只脚踏在院子里头,昨晚下过大雨,地上全是泥巴,她鞋子上沾了一块块的黑泥巴,用力在门槛上刮了刮,偷眼看了看一手叉腰,一手拿着棍子的卢秀珍,慌慌张张道:“秀珍,你这是咋了哩?” 自从她嫁到卢家,这个小姑子就是她下手欺负的软柿子,她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没想到今天她忽然就变了一个人,还敢抢棍子跟她对着干!卢大根婆娘心里头一阵发憷,是不是小姑子知道自己今后自己要守寡,横了心要在离家之前跟她对着干一场?她偷偷的将身子又朝外边挪了挪,回头看了看外头,没见卢大根赶过来,不由得胆怯了几分,不远处的小姑子,瞧着还是那一张熟悉的脸孔,可表情神态完全变了一个样,让她不敢像以前那样抬头挺胸冲过去教训她。 “嫂子,你既然都起来了,怎么还不知道去做早饭哪?大柱二柱都等着吃饭哩。”见着卢大根婆娘很快便服了软,卢秀珍把棍子放了下来,满脸春风:“我还刚刚睡醒,先去梳头洗脸了。” 卢大根婆娘张大嘴巴望着卢秀珍转过身,施施然朝自己房间里走去,完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姑子走路的姿势都变了,脊背挺得笔直,昂首挺胸。 “咋的啦?刚刚你在叫啥子哩?”卢大根赶了回家,见着自家婆娘木呆呆的站在门口,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有些奇怪:“大清早的,叫唤个啥子哩?” “家里那个赔钱货,刚刚抢了棍子来打我!”卢大根婆娘如获救星,一把揪住了卢大根的手:“当家的,你可得去好好教训她一顿!” “她敢打你?不可能吧?”卢大根有些不满意的瞅着自家婆娘:“她那性子,怎么会敢来惹你?肯定是你做得太过分了些,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孩他娘,秀珍就要去守寡了,你就让这她些。” 第42章 会宗祠(二) 山路弯弯宛若羊肠,曲曲折折的朝前边延伸着,似乎望不到头一般,山岭上一片青翠,树叶随着微风不住的起伏,就如碧波拍打着海岸线,忽而卷了过来,忽而又退了回去。那一片青翠里,点缀着娇艳的花朵,不时的有花瓣飘落,掉到卢秀珍白色的衣裳上头。 她伸手抓住了几片花瓣看了看,桃花、李花,还有梨花,这都是最常见的春花,没见着什么特别的品种,细碎的花瓣躺在手掌心里头,仿佛一条条小小的船儿弯着角,正准备朝未可知的方向而去。 “老爹,还有多远哇?”卢秀珍望了一眼坐在木板车前边的老头儿,他自称姓崔,让她喊三爷:“我跟你们老崔家是本家,你喊三爷就是了。” 老崔家?卢秀珍一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想到,她现在的身份是崔家的小寡妇,老崔家自然就是传闻里的夫家了。可她暂时还没适应改口喊这个亲戚那个亲戚的,故此依旧还是用“老爹”两个字称呼这位来接她的三爷。 崔三爷转过脸来,很不满意的看了她一眼:“大郎媳妇,你该喊我三爷。” 很郑重其事的口气。 “三爷,”卢秀珍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位崔三爷为何一定要把自己的名头亮出来,只不过她还是很乖巧的改了口:“三爷,离村子还得多远哇?” 崔三爷摸了摸山羊胡子,脸上瞬间便换了神色,嘴巴一翘,乐呵呵的用鞭子指了指前边:“没多远啦,约莫大半个时辰就能到。” 卢秀珍悄悄伸出手来摸了摸屁股,都坐了快一个多时辰了,还得大半个时辰,夫家住得蛮远的,她都坐得腰酸背痛了。 “大郎媳妇,你要是坐得不舒服了,就到车子里躺躺,等下到了老崔家那边就没得歇息了,这守灵可是个体力活。”崔三爷用鞭子打了打木板:“弯着腿也够躺,反正你兄嫂打发给你的被子也不是新的,倒在上头将就一点吧。” 卢家只打发了卢秀珍一床被子,一个枕头上了路,临走时卢大根的手在口袋里摸了又摸,最终拿出一个小小的银角子出来:“喏,秀珍,给你做压箱钱。” 卢秀珍初来乍到,对银子还没什么概念,只不过她依然能感觉到那个银角子也实在太不上手了,那么一丁点大,很不值钱的样子。 可毕竟有总比没有好,卢秀珍刚刚准备去接,旁边伸出一只肥肥的手劈空夺了那小小的银角子过去,伴随着冷笑之声:“咱们老卢家有这么丰厚的家底,我咋就不知道哩?” 卢大根有些气恼:“孩他娘,好歹给秀珍点银子,免得到了婆家被人看不起。” “你银子有多,我可没有!”卢大根婆娘将那银子攥得紧紧的:“她是去守寡的,要什么压箱钱?压箱钱是娘家打发给她,留给她子女的,这做寡妇的,还能有儿女不成?” 卢大根的脸瞬间就红了,站在那里,讪讪的说不出话来。 卢秀珍瞥了那两人一眼,这么豆子大的一块银子,姐还没看在眼里,亏得他们两人来抢来抢去的。 崔三爷在旁边也看得有几分不屑,这老卢家可是小气到了极点:“大郎媳妇啊,你兄嫂没打算给你压箱钱,咱们就上路吧。” “好咧。”卢秀珍挽着小包袱爽爽快快的朝木板车上跳,这么点银子,还不值得她留在这里等他们施舍。 “姑姑,姑姑”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里边冲了出来,抓住她的胳膊:“姑姑,你要走了吗?” 圆圆的小脸蛋,一双眼睛里全是泪:“姑姑,二柱舍不得你。” 卢秀珍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没事,以后二柱可以跟哥哥一起去山那头看姑姑。” 她望了望院门,那里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神色有些冷漠,可眼神里还依旧有几分眷恋。 大柱比二柱年长几岁,受父母的影响更多些,故此对这份亲情也显得有些淡薄,不如二柱还是一副赤子之心,只不过他心地还是童真未泯,从那眼神就看得出来。 二柱哭了几声,拉住卢秀珍的手,拼命的朝她手心里塞东西:“姑姑,这是我和哥哥攒下的铜板,过年时的吉利钱,都给你。” 几枚青黑色的铜钱落入了她的掌心,卢秀珍低头看了看,那铜钱上还有新鲜的黄泥印记,肯定是兄弟俩刚刚从藏钱的地方挖出来的,她的心忽然抽搐了下,蹲下身子,将二柱抱住,一张脸挨着那软乎乎的小脸蛋擦了擦:“姑姑太开心了。” 二柱流着泪笑了笑,那模样儿十分滑稽。 “我以后要挣很多很多的银子,多得数都数不清!”卢秀珍躺在那床破被子上头,眼睛盯着蓝天上悠悠走过的白云,用力吼出了一句,隐隐约约的回声似有似无:“银子、银子、银子” 崔三爷头都没有回,坐得端端正正的赶着车,过了一阵子,才哈哈笑了一声:“大郎媳妇,你可真是会做梦。” “不是做梦,我是说真的。”卢秀珍坐了起来,一只手攀着木板说得一本正经:“我要赚很多银子,到城里买个宅子,然后买辆大马车,平常住到城里,夏天就回山里来避暑乘凉,嗯,我要包个山头建个农庄,种花养草养鸡养鱼” 崔三爷终于回了头:“大郎媳妇,听说你这些日子生病了,看起来还没好得完全哇,咋就在说胡话哩?你可暂且别想这么远,就想想进了老崔家的大门,人家看嫁妆的时候你该怎么说才能把这寒酸圆过去哩。” “什么意思?”卢秀珍有些懵懂:“看嫁妆?” “是哇,新娘子过门,可不得夸妆?乡亲们都会来看看新娘子带来的嫁妆哩。”崔三爷指了指那床被子:“你这被面都褪了色,说是嫁妆人家都不会相信,唉”他瞅了瞅卢秀珍,油然有一种怜悯之心,这闺女生得这般水灵,可命咋就这样不好哩,在家兄嫂对她不好,还摊上了望门寡,老天爷也真是狠心哟。 好在崔老实心眼不坏,肯定不会亏待了这闺女,只不过崔三爷忧心忡忡的又看了卢秀珍一眼,脸上露出了担心的神色来。 “三爷,你咋啦?” 见着崔三爷脸上阴晴不定的,卢秀珍有些莫名其妙:“看嫁妆就看嫁妆,没什么了不起的啊,反正我也就这点身家。”她伸手拍了拍被子,一路落下的灰飞扬起来:“难道我婆家是大户人家?” 崔三爷哈哈一笑:“大郎媳妇,你想太多了,你夫家很穷,不比你那娘家好。” “那不结了?什么锅配什么盖,他家穷,我家也穷,没什么丢不丢脸的。”卢秀珍冲崔三爷甜甜的笑了笑:“未必老崔家穷,还等着媳妇的嫁妆能把他家的院子装满?” “这”崔三爷语结,话是不假,可是村里头长舌妇不少,肯定会在后头说三道四的,特别是崔老实的两个兄嫂崔三爷甩了甩头,到时候也不知道会说些啥子难听的话哩。 “三爷,没事的,我不介意,他们爱说就说呗,几句难听的话,就当过耳风便是了,”卢秀珍抱着膝盖,半靠着那床被子坐着,究竟是些什么难听的话,她都不用去想便知道了怎么一回事,前世的她,还听得少吗? “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还指望你以后能孝顺,可是没想到你竟然翅膀硬了就不听话了!”母亲拍手拍脚的在大门口起跳,一只手指着她破口大骂:“白眼狼,念了个大学有啥了不起?你还不是老娘生的?你这么大年纪还不处对象,这是想拖累你弟弟吗?” 当年回去过寒假,父母骗她说去姑姑家吃饭,到了姑姑家,她看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胖得像头猪,小眼睛,朝天鼻,两只鼻孔黑洞洞的往外翻。 “这是隔壁村上的小刘,可能干哩,在城里开了几家店,房子车子都有,只要你点头,就可以提个包去住啦!”姑姑说得喜气洋洋,眼睛不住朝她身上睃:“他还答应到时候打个十八万八千八百八的红包给你们家,算是聘礼。” 这摆明是要卖了她给弟弟攒媳妇本呢,更让她觉得生气的是,这个男人仗着有几个钱,生活一片乱七八糟,已经离婚两次了,她父母还觉得这是乘龙快婿的不二人选! 她断然拒绝了,第二天,三姑六婆们就朝她指指点点:“没良心的货,念个大学有啥子了不起,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 “可不是,都二十一二岁的人了,再过两年就是老姑娘了,再去找刘家伢子那样的,人家还看不上哩!” “我看啊,保准是私底下有人包了,要不是这样好的伢子,怎么还看不上?莫非是已经跟人家搅上了脱不了勾?你看看这些年她念大学还能捎钱回来,肯定是去做那些事情了,要不是哪里来的钱?” 流言蜚语实在伤人,可她要是跟那些三姑六婆一般见识,那实在不合算,那些乡下婆娘每天闲着没事情做就是闲磕牙,人家骂人的功夫杠杠的,她不想跟她们正面交锋然后自己被骂得落荒而逃。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流言蜚语实在伤人,可她要是跟那些三姑六婆一般见识,那实在不合算,那些乡下婆娘每天闲着没事情做就是闲磕牙 第43章 会宗祠(三) 一张张白色的纸随着春风飞了过来,有一张落在了卢秀珍坐着的小木车上。 她好奇的抓了起来,纸质有些粗糙,剪成圆圆的形状,中间有个小洞,跟她前世在电视剧上看到的丧葬场面里到处飘飞的纸钱有些像。 哀伤的乐曲在耳边回旋,吸了吸鼻子,还能闻到硝烟的气味,卢秀珍看了看不远处升起的腾腾青烟,心里头忽然间也有了些凄凉之意:“三爷,前边办丧事的,就是我婆家吧?” 崔三爷点了点头,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就是那家。”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眼角古铜色的皮肤皴在了一处,一种怜悯的神色明明白白的写在了脸上,卢秀珍瞅着他那神色,总觉得除了怜悯,仿佛间还有别的含义在里边, 虽然跟这个过世的夫君素未谋面,可卢秀珍还是觉得有些惋惜,好端端的一个人,年纪轻轻,怎么就这样死了呢,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可能他八字只生了这么好,只能有二十年阳寿吧。 车子辘辘前行,很快便到了门口,低矮的院墙外头围着一群闲着没事做的人,瞧着崔三爷赶了车过来,脖子拉得老长:“哎哎哎,崔老三回来了!” “可不是?车上坐的那个丫头,是不是大郎没过门的媳妇儿啊?” “咳,人都躺棺材里了,还什么没过门的媳妇呢,你该喊人家小寡妇!”一个容长脸的中年妇人将嘴皮子一撇,尖酸的模样已经浮到了面上:“瞧着水灵样儿,肯定不是个能闲着的货色,这下崔老实家可有好戏看了。” “嘻嘻,金家的,你也真能说得出口,大郎尸骨未寒哪!” 金家媳妇子眼睛一横,毫不忌讳:“崔老实家可还有四个小子哩!” 众人哄然笑了起来:“你这是在给崔老实打算盘哩!” 旁边有个婆子意味深长的瞅了瞅从板车上跳下来的卢秀珍,薄薄的嘴皮儿一翕一合:“崔老实聘她,可是花了十五两银子的大价钱,这次她过来守寡是要把这十五两银子抵回来哩,大郎没了不是还有二郎三郎他们么,总要省出一个媳妇本钱出来!” “话糙理不糙,崔老实家这样穷,银子不是大水冲来的,总得要从哪里方补回来才行。”一群人看着崔三爷赶着驴车往崔老实院墙边上靠,脖子又伸长了些,就如一只只被捏着脖子的鹅,发出嘎嘎乱叫之声:“哟,那床被子和那个枕头就是嫁妆?” “咳,你懂个屁,人家的压箱钱打发得可是足足的。”有人嗤嗤的笑出声来:“只不过是没看到她装银子的箱子。” 明显的冷嘲热讽,一声声的钻进了卢秀珍的耳朵,她抬眼望了过去,就见四五个妇人站在院墙门口,中间那个正斜眼望着自己,一张圆盘脸,身子也是圆滚滚的,一副大富大贵之相,只是身上穿的却不咋地,依旧是粗布衣裳,上边还打了几个补丁。 “哟,新娘子来啦,快让我们开开眼,你们卢家打发了多少嫁妆!” 圆滚滚的妇人脸上有一丝嘲讽的笑意,两只眼睛挤到了鼻梁骨两侧,颇具喜感。 “这位大婶子,我觉得现在提看嫁妆这码子事情不合适吧?”卢秀珍伸手指了指院门:“现在正办我家大郎的丧事哩,大婶子守在这里老半天了,还没弄明白?莫非这眼睛看不清东西?满地飘的,可都是纸钱哪!” 金家大婶的脸倏然红了一片,她站在那里,愣愣的看着卢秀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劳驾各位婶子让让。”卢秀珍抱了被子枕头朝窄小的院门走了过去:“大家想替我家大郎来烧几张纸钱,这份心意我领了,只是站的位置不大合适吧?别人看了你们这扎堆站在门口,还以为是那看门的呢。” 门口即刻便让出了一条路来,几个妇人瞪大了眼睛看着卢秀珍抱着那堆东西施施然的迈过低矮的门槛,朝院子里走了过去。 “这崔老实家的小寡妇,嘴巴可厉害!这是在拐着弯骂咱们哩!” “厉害有啥用?能当饭吃?崔老实家清汤寡水的,少不得要吃苦头!” “哼,就怕她守不住,暗地里跟别的汉子勾搭上,迟早是要出事的!”金家大婶愤愤然的吐了一口唾沫:“瞧她走路那姿势,这腰扭得更风摆杨柳一个样,一看就不是个正经角色,咱们村里的后生可得要当心了!” “你也真是,崔老实家不还有四个吗?够她受的!”旁边有人嗤嗤的笑着:“哪里还能轮得上村里的后生!” 声音随风飘了过来,钻进了卢秀珍的耳朵,她并没有停下脚步——与那些三姑六婆们去争吵,现在还没这个必要,可同时卢秀珍也觉得有几分心凉,初来乍到,就领教到了长舌妇们的厉害,守寡的日子才开始呢 崔老实人如其名,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儿,见着卢秀珍跟着崔三爷走进来,有几分结巴:“闺、闺女你来啦?” 卢秀珍朝他微微笑了笑,点了下头:“嗯。” 她心里踌躇了下,到底应该管面前这位大叔叫啥?按着她现在的身份来说,自己得喊他公公,或者是爹,可一时之间,她却觉得有些难以开口。 棺材前边跪着几个后生,听着崔老实与卢秀珍说话,有一个转过头,朝着卢秀珍瞟了一眼,赶紧弓背爬了起来,飞奔着朝旁边的耳房跑了过去:“娘,嫂子来咧!” 一声“嫂子”,喊得卢秀珍忽然心里头热乎乎的,莫名有一种感动,仿佛间自己真的与低矮的农舍和这群守灵的人有什么密切的关系。她看了看跪在棺材前边的那三个后生,身上都穿着灰褐色的衣裳,脸膛生得方方正正,神态看上去跟他们爹有几分相似,老实巴交的样儿——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被搀扶了出来,一见着卢秀珍,两只眼睛里全是泪,她快走了两步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了卢秀珍的手:“闺女,好闺女,你可算是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过青山坳来哩!” 卢秀珍的手被她紧紧的攥着,半分也动弹不得,瞧着妇人红红的眼眶,她不由得更感动了几分,张口便喊了一句“娘”,这个字眼刚一出口,卢秀珍便觉得有些惊愕,自己怎么能这样自然而然的对着一个陌生妇人喊娘呢,可她心里真没有半分别扭与不自在!或许她望着妇人真诚的一双眼睛,默默的想着,或许是面前这妇人看上去真的很亲切,让她不由自主便喊了出来。 前世自己的爹娘不把自己当家里人,现在刚刚穿了过来,碰到一个亲亲热热喊自己闺女的,卢秀珍觉得,或许这真是缘分。 “好闺女,好闺女!你这样有志气来给大郎守寡,娘我可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那妇人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你放心哩,我们崔家虽然穷,可就算是有一把米,也不会饿了你!” “娘”卢秀珍又喊了一声,心中琢磨着,自己该不该分辩一下? 她愿意来守寡,只不过是暂时摆脱下那对不要脸的兄嫂,好好的过一段平静的日子,等着带了崔家发财致富以后,她当然就要离开了——她可不想顶着小寡妇的名头过一辈子哩。 可看起来目前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卢秀珍想了想,将滚到喉咙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好闺女,好闺女”听到卢秀珍亲亲热热的喊娘,妇人更激动了,全身哆嗦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该说别的什么话,翻来覆去的就将“好闺女”这三个字拎出来说了又说,眼巴巴的望着卢秀珍,眼泪珠子就跟下雨一样落了个不歇。 “娘,你也别太伤心了,大郎已经不在,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卢秀珍反手抓住妇人的手晃了晃:“您放心,我一定会替大郎好好孝敬你的。” 妇人张大嘴巴望着卢秀珍,怔怔的说不出话来,眼泪一滴滴从眼角滚落,将胸前的衣襟滴了个透湿。 忽然间,门外一阵喧嚣,只听到杂沓的脚步声和嚷嚷的声音,卢秀珍抬眼从半开的窗户望了过去,就见一群穿着蓝灰色衣裳的人从院门闯了进来,他们手里拿着刀枪,还有人拎着枷锁。 崔老实脸色一变,一只手扶住棺材,腿肚子都在打颤,棺材前边跪着的几个后生赶紧站起来扶住他:“爹,莫慌,莫慌!” 崔大娘撒开手,朝门边挪了两步,又脸色发白的退了回来:“当家的,里正带着衙役过来了!为啥来咱家啊我们去年交了租子哇!”当家的,里正带着衙役过来了!为啥来咱家啊我们去年交了租子哇!” 第44章 会宗祠(四) 山路弯弯宛若羊肠,曲曲折折的朝前边延伸着,似乎望不到头一般,山岭上一片青翠,树叶随着微风不住的起伏,就如碧波拍打着海岸线,忽而卷了过来,忽而又退了回去。那一片青翠里,点缀着娇艳的花朵,不时的有花瓣飘落,掉到卢秀珍白色的衣裳上头。 她伸手抓住了几片花瓣看了看,桃花、李花,还有梨花,这都是最常见的春花,没见着什么特别的品种,细碎的花瓣躺在手掌心里头,仿佛一条条小小的船儿弯着角,正准备朝未可知的方向而去。 “老爹,还有多远哇?”卢秀珍望了一眼坐在木板车前边的老头儿,他自称姓崔,让她喊三爷:“我跟你们老崔家是本家,你喊三爷就是了。” 老崔家?卢秀珍一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想到,她现在的身份是崔家的小寡妇,老崔家自然就是传闻里的夫家了。可她暂时还没适应改口喊这个亲戚那个亲戚的,故此依旧还是用“老爹”两个字称呼这位来接她的三爷。 崔三爷转过脸来,很不满意的看了她一眼:“大郎媳妇,你该喊我三爷。” 很郑重其事的口气。 “三爷,”卢秀珍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位崔三爷为何一定要把自己的名头亮出来,只不过她还是很乖巧的改了口:“三爷,离村子还得多远哇?” 崔三爷摸了摸山羊胡子,脸上瞬间便换了神色,嘴巴一翘,乐呵呵的用鞭子指了指前边:“没多远啦,约莫大半个时辰就能到。” 卢秀珍悄悄伸出手来摸了摸屁股,都坐了快一个多时辰了,还得大半个时辰,夫家住得蛮远的,她都坐得腰酸背痛了。 “大郎媳妇,你要是坐得不舒服了,就到车子里躺躺,等下到了老崔家那边就没得歇息了,这守灵可是个体力活。”崔三爷用鞭子打了打木板:“弯着腿也够躺,反正你兄嫂打发给你的被子也不是新的,倒在上头将就一点吧。” 卢家只打发了卢秀珍一床被子,一个枕头上了路,临走时卢大根的手在口袋里摸了又摸,最终拿出一个小小的银角子出来:“喏,秀珍,给你做压箱钱。” 卢秀珍初来乍到,对银子还没什么概念,只不过她依然能感觉到那个银角子也实在太不上手了,那么一丁点大,很不值钱的样子。 可毕竟有总比没有好,卢秀珍刚刚准备去接,旁边伸出一只肥肥的手劈空夺了那小小的银角子过去,伴随着冷笑之声:“咱们老卢家有这么丰厚的家底,我咋就不知道哩?” 卢大根有些气恼:“孩他娘,好歹给秀珍点银子,免得到了婆家被人看不起。” “你银子有多,我可没有!”卢大根婆娘将那银子攥得紧紧的:“她是去守寡的,要什么压箱钱?压箱钱是娘家打发给她,留给她子女的,这做寡妇的,还能有儿女不成?” 卢大根的脸瞬间就红了,站在那里,讪讪的说不出话来。 卢秀珍瞥了那两人一眼,这么豆子大的一块银子,姐还没看在眼里,亏得他们两人来抢来抢去的。 崔三爷在旁边也看得有几分不屑,这老卢家可是小气到了极点:“大郎媳妇啊,你兄嫂没打算给你压箱钱,咱们就上路吧。” “好咧。”卢秀珍挽着小包袱爽爽快快的朝木板车上跳,这么点银子,还不值得她留在这里等他们施舍。 “姑姑,姑姑”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里边冲了出来,抓住她的胳膊:“姑姑,你要走了吗?” 圆圆的小脸蛋,一双眼睛里全是泪:“姑姑,二柱舍不得你。” 卢秀珍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没事,以后二柱可以跟哥哥一起去山那头看姑姑。” 她望了望院门,那里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神色有些冷漠,可眼神里还依旧有几分眷恋。 大柱比二柱年长几岁,受父母的影响更多些,故此对这份亲情也显得有些淡薄,不如二柱还是一副赤子之心,只不过他心地还是童真未泯,从那眼神就看得出来。 二柱哭了几声,拉住卢秀珍的手,拼命的朝她手心里塞东西:“姑姑,这是我和哥哥攒下的铜板,过年时的吉利钱,都给你。” 几枚青黑色的铜钱落入了她的掌心,卢秀珍低头看了看,那铜钱上还有新鲜的黄泥印记,肯定是兄弟俩刚刚从藏钱的地方挖出来的,她的心忽然抽搐了下,蹲下身子,将二柱抱住,一张脸挨着那软乎乎的小脸蛋擦了擦:“姑姑太开心了。” 二柱流着泪笑了笑,那模样儿十分滑稽。 “我以后要挣很多很多的银子,多得数都数不清!”卢秀珍躺在那床破被子上头,眼睛盯着蓝天上悠悠走过的白云,用力吼出了一句,隐隐约约的回声似有似无:“银子、银子、银子” 崔三爷头都没有回,坐得端端正正的赶着车,过了一阵子,才哈哈笑了一声:“大郎媳妇,你可真是会做梦。” “不是做梦,我是说真的。”卢秀珍坐了起来,一只手攀着木板说得一本正经:“我要赚很多银子,到城里买个宅子,然后买辆大马车,平常住到城里,夏天就回山里来避暑乘凉,嗯,我要包个山头建个农庄,种花养草养鸡养鱼” 崔三爷终于回了头:“大郎媳妇,听说你这些日子生病了,看起来还没好得完全哇,咋就在说胡话哩?你可暂且别想这么远,就想想进了老崔家的大门,人家看嫁妆的时候你该怎么说才能把这寒酸圆过去哩。” “什么意思?”卢秀珍有些懵懂:“看嫁妆?” “是哇,新娘子过门,可不得夸妆?乡亲们都会来看看新娘子带来的嫁妆哩。”崔三爷指了指那床被子:“你这被面都褪了色,说是嫁妆人家都不会相信,唉”他瞅了瞅卢秀珍,油然有一种怜悯之心,这闺女生得这般水灵,可命咋就这样不好哩,在家兄嫂对她不好,还摊上了望门寡,老天爷也真是狠心哟。 好在崔老实心眼不坏,肯定不会亏待了这闺女,只不过崔三爷忧心忡忡的又看了卢秀珍一眼,脸上露出了担心的神色来。 “三爷,你咋啦?” 见着崔三爷脸上阴晴不定的,卢秀珍有些莫名其妙:“看嫁妆就看嫁妆,没什么了不起的啊,反正我也就这点身家。”她伸手拍了拍被子,一路落下的灰飞扬起来:“难道我婆家是大户人家?” 崔三爷哈哈一笑:“大郎媳妇,你想太多了,你夫家很穷,不比你那娘家好。” “那不结了?什么锅配什么盖,他家穷,我家也穷,没什么丢不丢脸的。”卢秀珍冲崔三爷甜甜的笑了笑:“未必老崔家穷,还等着媳妇的嫁妆能把他家的院子装满?” “这”崔三爷语结,话是不假,可是村里头长舌妇不少,肯定会在后头说三道四的,特别是崔老实的两个兄嫂崔三爷甩了甩头,到时候也不知道会说些啥子难听的话哩。 “三爷,没事的,我不介意,他们爱说就说呗,几句难听的话,就当过耳风便是了,”卢秀珍抱着膝盖,半靠着那床被子坐着,究竟是些什么难听的话,她都不用去想便知道了怎么一回事,前世的她,还听得少吗? “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还指望你以后能孝顺,可是没想到你竟然翅膀硬了就不听话了!”母亲拍手拍脚的在大门口起跳,一只手指着她破口大骂:“白眼狼,念了个大学有啥了不起?你还不是老娘生的?你这么大年纪还不处对象,这是想拖累你弟弟吗?” 当年回去过寒假,父母骗她说去姑姑家吃饭,到了姑姑家,她看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胖得像头猪,小眼睛,朝天鼻,两只鼻孔黑洞洞的往外翻。 “这是隔壁村上的小刘,可能干哩,在城里开了几家店,房子车子都有,只要你点头,就可以提个包去住啦!”姑姑说得喜气洋洋,眼睛不住朝她身上睃:“他还答应到时候打个十八万八千八百八的红包给你们家,算是聘礼。” 这摆明是要卖了她给弟弟攒媳妇本呢,更让她觉得生气的是,这个男人仗着有几个钱,生活一片乱七八糟,已经离婚两次了,她父母还觉得这是乘龙快婿的不二人选! 她断然拒绝了,第二天,三姑六婆们就朝她指指点点:“没良心的货,念个大学有啥子了不起,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 “可不是,都二十一二岁的人了,再过两年就是老姑娘了,再去找刘家伢子那样的,人家还看不上哩!” “我看啊,保准是私底下有人包了,要不是这样好的伢子,怎么还看不上?莫非是已经跟人家搅上了脱不了勾?你看看这些年她念大学还能捎钱回来,肯定是去做那些事情了,要不是哪里来的钱?” 流言蜚语实在伤人,可她要是跟那些三姑六婆一般见识, 第45章 会宗祠(五) 一张张白色的纸随着春风飞了过来,有一张落在了卢秀珍坐着的小木车上。 她好奇的抓了起来,纸质有些粗糙,剪成圆圆的形状,中间有个小洞,跟她前世在电视剧上看到的丧葬场面里到处飘飞的纸钱有些像。 哀伤的乐曲在耳边回旋,吸了吸鼻子,还能闻到硝烟的气味,卢秀珍看了看不远处升起的腾腾青烟,心里头忽然间也有了些凄凉之意:“三爷,前边办丧事的,就是我婆家吧?” 崔三爷点了点头,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就是那家。”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眼角古铜色的皮肤皴在了一处,一种怜悯的神色明明白白的写在了脸上,卢秀珍瞅着他那神色,总觉得除了怜悯,仿佛间还有别的含义在里边, 虽然跟这个过世的夫君素未谋面,可卢秀珍还是觉得有些惋惜,好端端的一个人,年纪轻轻,怎么就这样死了呢,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可能他八字只生了这么好,只能有二十年阳寿吧。 车子辘辘前行,很快便到了门口,低矮的院墙外头围着一群闲着没事做的人,瞧着崔三爷赶了车过来,脖子拉得老长:“哎哎哎,崔老三回来了!” “可不是?车上坐的那个丫头,是不是大郎没过门的媳妇儿啊?” “咳,人都躺棺材里了,还什么没过门的媳妇呢,你该喊人家小寡妇!”一个容长脸的中年妇人将嘴皮子一撇,尖酸的模样已经浮到了面上:“瞧着水灵样儿,肯定不是个能闲着的货色,这下崔老实家可有好戏看了。” “嘻嘻,金家的,你也真能说得出口,大郎尸骨未寒哪!” 金家媳妇子眼睛一横,毫不忌讳:“崔老实家可还有四个小子哩!” 众人哄然笑了起来:“你这是在给崔老实打算盘哩!” 旁边有个婆子意味深长的瞅了瞅从板车上跳下来的卢秀珍,薄薄的嘴皮儿一翕一合:“崔老实聘她,可是花了十五两银子的大价钱,这次她过来守寡是要把这十五两银子抵回来哩,大郎没了不是还有二郎三郎他们么,总要省出一个媳妇本钱出来!” “话糙理不糙,崔老实家这样穷,银子不是大水冲来的,总得要从哪里方补回来才行。”一群人看着崔三爷赶着驴车往崔老实院墙边上靠,脖子又伸长了些,就如一只只被捏着脖子的鹅,发出嘎嘎乱叫之声:“哟,那床被子和那个枕头就是嫁妆?” “咳,你懂个屁,人家的压箱钱打发得可是足足的。”有人嗤嗤的笑出声来:“只不过是没看到她装银子的箱子。” 明显的冷嘲热讽,一声声的钻进了卢秀珍的耳朵,她抬眼望了过去,就见四五个妇人站在院墙门口,中间那个正斜眼望着自己,一张圆盘脸,身子也是圆滚滚的,一副大富大贵之相,只是身上穿的却不咋地,依旧是粗布衣裳,上边还打了几个补丁。 “哟,新娘子来啦,快让我们开开眼,你们卢家打发了多少嫁妆!” 圆滚滚的妇人脸上有一丝嘲讽的笑意,两只眼睛挤到了鼻梁骨两侧,颇具喜感。 “这位大婶子,我觉得现在提看嫁妆这码子事情不合适吧?”卢秀珍伸手指了指院门:“现在正办我家大郎的丧事哩,大婶子守在这里老半天了,还没弄明白?莫非这眼睛看不清东西?满地飘的,可都是纸钱哪!” 金家大婶的脸倏然红了一片,她站在那里,愣愣的看着卢秀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劳驾各位婶子让让。”卢秀珍抱了被子枕头朝窄小的院门走了过去:“大家想替我家大郎来烧几张纸钱,这份心意我领了,只是站的位置不大合适吧?别人看了你们这扎堆站在门口,还以为是那看门的呢。” 门口即刻便让出了一条路来,几个妇人瞪大了眼睛看着卢秀珍抱着那堆东西施施然的迈过低矮的门槛,朝院子里走了过去。 “这崔老实家的小寡妇,嘴巴可厉害!这是在拐着弯骂咱们哩!” “厉害有啥用?能当饭吃?崔老实家清汤寡水的,少不得要吃苦头!” “哼,就怕她守不住,暗地里跟别的汉子勾搭上,迟早是要出事的!”金家大婶愤愤然的吐了一口唾沫:“瞧她走路那姿势,这腰扭得更风摆杨柳一个样,一看就不是个正经角色,咱们村里的后生可得要当心了!” “你也真是,崔老实家不还有四个吗?够她受的!”旁边有人嗤嗤的笑着:“哪里还能轮得上村里的后生!” 声音随风飘了过来,钻进了卢秀珍的耳朵,她并没有停下脚步——与那些三姑六婆们去争吵,现在还没这个必要,可同时卢秀珍也觉得有几分心凉,初来乍到,就领教到了长舌妇们的厉害,守寡的日子才开始呢 崔老实人如其名,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儿,见着卢秀珍跟着崔三爷走进来,有几分结巴:“闺、闺女你来啦?” 卢秀珍朝他微微笑了笑,点了下头:“嗯。” 她心里踌躇了下,到底应该管面前这位大叔叫啥?按着她现在的身份来说,自己得喊他公公,或者是爹,可一时之间,她却觉得有些难以开口。 棺材前边跪着几个后生,听着崔老实与卢秀珍说话,有一个转过头,朝着卢秀珍瞟了一眼,赶紧弓背爬了起来,飞奔着朝旁边的耳房跑了过去:“娘,嫂子来咧!” 一声“嫂子”,喊得卢秀珍忽然心里头热乎乎的,莫名有一种感动,仿佛间自己真的与低矮的农舍和这群守灵的人有什么密切的关系。她看了看跪在棺材前边的那三个后生,身上都穿着灰褐色的衣裳,脸膛生得方方正正,神态看上去跟他们爹有几分相似,老实巴交的样儿——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被搀扶了出来,一见着卢秀珍,两只眼睛里全是泪,她快走了两步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了卢秀珍的手:“闺女,好闺女,你可算是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过青山坳来哩!” 卢秀珍的手被她紧紧的攥着,半分也动弹不得,瞧着妇人红红的眼眶,她不由得更感动了几分,张口便喊了一句“娘”,这个字眼刚一出口,卢秀珍便觉得有些惊愕,自己怎么能这样自然而然的对着一个陌生妇人喊娘呢,可她心里真没有半分别扭与不自在!或许她望着妇人真诚的一双眼睛,默默的想着,或许是面前这妇人看上去真的很亲切,让她不由自主便喊了出来。 前世自己的爹娘不把自己当家里人,现在刚刚穿了过来,碰到一个亲亲热热喊自己闺女的,卢秀珍觉得,或许这真是缘分。 “好闺女,好闺女!你这样有志气来给大郎守寡,娘我可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那妇人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你放心哩,我们崔家虽然穷,可就算是有一把米,也不会饿了你!” “娘”卢秀珍又喊了一声,心中琢磨着,自己该不该分辩一下? 她愿意来守寡,只不过是暂时摆脱下那对不要脸的兄嫂,好好的过一段平静的日子,等着带了崔家发财致富以后,她当然就要离开了——她可不想顶着小寡妇的名头过一辈子哩。 可看起来目前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卢秀珍想了想,将滚到喉咙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好闺女,好闺女”听到卢秀珍亲亲热热的喊娘,妇人更激动了,全身哆嗦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该说别的什么话,翻来覆去的就将“好闺女”这三个字拎出来说了又说,眼巴巴的望着卢秀珍,眼泪珠子就跟下雨一样落了个不歇。 “娘,你也别太伤心了,大郎已经不在,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卢秀珍反手抓住妇人的手晃了晃:“您放心,我一定会替大郎好好孝敬你的。” 妇人张大嘴巴望着卢秀珍,怔怔的说不出话来,眼泪一滴滴从眼角滚落,将胸前的衣襟滴了个透湿。 忽然间,门外一阵喧嚣,只听到杂沓的脚步声和嚷嚷的声音,卢秀珍抬眼从半开的窗户望了过去,就见一群穿着蓝灰色衣裳的人从院门闯了进来,他们手里拿着刀枪,还有人拎着枷锁。 崔老实脸色一变,一只手扶住棺材,腿肚子都在打颤,棺材前边跪着的几个后生赶紧站起来扶住他:“爹,莫慌,莫慌!” 崔大娘撒开手,朝门边挪了两步,又脸色发白的退了回来:“当家的,里正带着衙役过来了!为啥来咱家啊我们去年交了租子哇!” “婆娘,我咋知道哩。”崔老实有气没力的答了一句:“要是再追着要钱,咱们哪里还能交得起?” 哀乐停顿了下来,农家小院顷刻间静了下来,衙役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好像踏在人的心头上一般。 第46章 胡三七(一) “崔老实,官爷们是来捉拿逃犯的。” 那群人一进屋,里正便板着脸对崔老实吩咐:“快将房门都打开,让官爷进去搜查!” “逃犯?”崔老实一听这两个字,更是吓坏了:“二郎三郎,你们快些打开门,带官爷们进去搜搜!” “不用,你们都给我站好!”衙役头子将手里的刀子朝崔老实面门一指:“你们是不是想通风报信?” “没、没、没”崔老实唬得双手乱摇:“官爷,我们怎么敢做这样的事情哇?您只管自己去搜,自己去就行!” 衙役头子白了他一眼,手一挥:“搜!” 那群带着刀枪的衙役们凶神恶煞的从侧门冲了进去,就听着一阵“乒乒乓乓”作响,崔大娘嘴唇发抖,嗫嚅着道:“里正,能不能让他们仔细些,我那坛子里还腌着咸菜哪,要是把坛子打坏了,我们家都没菜下饭了。” 里正朝她一瞪眼:“这是官爷在行公事,你还敢到这里挑三拣四?你该希望逃犯没藏在你们家,若是从你们家搜出那逃犯来,那你们家肯定会被连坐的!” “啊?连坐?”崔老实和崔大娘两人都是双腿一软,若不是崔家几个儿郎扶住他们,肯定已经瘫在地上:“里正大人,能不能替我们说说好话哪?” “哼,你们背时就莫要拉人下水,我哪里敢给你们说好话,只要莫说我治理不力就已经是万幸了!”里正鼻孔朝上冷冷的哼了一句:“你们自求多福吧。” “里正大叔,”卢秀珍站在一旁看着里正狐假虎威,有些按捺不住,一步走到了里正身边:“这青天白日的,哪里来的逃犯?更何况我们崔家在办丧事,院子里这么多人,逃犯还敢朝这里钻?我看是不是有人想栽赃,故意将官爷们引过来的吧?” “你这小丫头片子!”里正将眼睛横了过来:“你是谁?竟然敢这样跟我说话!” 里正姓赵,管着青山坳这边几个村子,素日里村民见了他,谁不是点头哈腰的求照顾?这阵子忽然钻出个卢秀珍,句句话都刺到他心里,让他实在不爽:“崔老实都没说话,哪里轮得上你一个看热闹的来插嘴?” “里正大叔,我可不是看热闹的,我是崔家大郎的未亡人,我家正在给大郎办丧事,你们忽然就这样闯了进来,还到处砸东西,我们家难道不该吱一声?”卢秀珍点头冷笑了一声:“里正上达县衙协助管理,下边要安抚村民,让百姓安居乐业,哪有你这样带着官爷来扰民的?” “扰民?”赵里正抬手指到了卢秀珍的鼻尖:“小丫头片子,你敢说我扰民?” “大叔,你别抬手,我可有些害怕。”卢秀珍将头偏了偏,躲过了赵里正的手指头:“我们家好好的在办丧事,你带着人过来,别说丧事办不成了,顷刻间便鸡犬不宁,这不是扰民还是怎样?” 赵里正一张脸气成了紫棠色,刚刚想说几句话,几个衙役陆陆续续的从旁边耳房走了出来,相互看了看,又摇了摇头。 看起来是没有抓到那所谓的逃犯了,卢秀珍撇了下嘴,这逃犯怎么会往显眼的地方闯?村民们见着来了陌生人,早就已经嚷嚷起来了好吧。 “打开棺材!” 什么?开棺?卢秀珍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望了过去,就见那衙役头子拿着刀朝棺材指了指:“快些打开!” 崔老实身子觳觫,走到衙役头子面前,弯腰行了个礼:“大人,棺材里是”他的眼泪忍不住落下了几滴:“棺材里的人是我的大郎,早几日过世的,村里人都知道哇!还请大人高抬贵手,不要” “你这老头子,谁要听你说这些!” 衙役头子很不耐烦,一只手将崔老实一推:“滚开,你还要妨碍公事不成?” “大人!”崔大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莫要打扰我家大郎,他本来就够命苦的了,还请大人体恤一二!” “莫非你们跟逃犯串通,将他藏在棺材里了?”衙役头子眼睛一横:“不敢开棺?” “不不不”崔老实嘴唇哆嗦了两下,也在崔大娘身边跪了下来:“大人,开棺不吉利啊,再说我们送大郎上山的时辰快到了,开了棺以后,到时候还得请人灌浆封棺,得要弄好一阵子哪!” “谁管这些,我们可是奉了官府命令来捉拿逃犯的,如若你们这棺材里装的,真是那逃犯,我们可担待不起!”衙役头子腿一伸踢了过来:“滚开!” 崔老实与崔大娘被踹得倒在了地上,崔家几个后生赶忙弯腰去扶:“爹、娘!” “哎哟,哎哟”崔老实揉了揉腿,哼哼唧唧两声:“二郎,快些将你娘扶起来,送她到里边屋子去歇歇,别出来了。” “爹!”崔二郎一个跳将起来,捏紧了拳头,红着一双眼睛看着那几个拿着刀枪撬棺材盖子的衙役:“我” 他这是想要去跟衙役拼命哪,卢秀珍慌忙一伸手将他扯住:“二弟,不可鲁莽!” 方才她敢与里正争辩,是因着自己有理有据,况且里正只不过是帮着县衙管理村民的人罢了,手里没有刀枪,不具有威胁性,可那帮衙役就不一样了,人家是官府中人,手里还有武器,若是崔二郎去和他们拼,肯定落不了好,即便是告到官府去,到时候也会说是他妨碍公务在先。 “嫂子,他们”崔二郎喘着粗气:“大哥死了都不得安宁哪!” “那有什么办法?”卢秀珍摇了摇头:“他们是打着捉拿逃犯的幌子来的,你又能奈他们几何?” “这嗐!”崔二郎不再出声,可胸口还在起伏,看得出来他依旧还憋着一股子气。 卢秀珍看了下面前站着的这个年轻人,他生得身材挺拔浓眉大眼,跟那畏畏缩缩站在那里的崔老实一比,完全不能有父子俩的感觉。若是这后生穿上锦衣华服,定然就是一位玉树临风的公子,崔老实两口子,怎么能生出这样的孩子来? 阳光从门口漏了进来,一道明晃晃的金黄色,就如金箭一般扎在灰黑的地面上,尘埃浮在光柱里,上下纷飞着,就如有万千兵士在那里打斗。小小的农舍里,气氛没有半分松弛,卢秀珍站在那里,虽然没有转头,却能听到撬木板的声音,吱呀呀的响着,似乎有人拿着锯子在锯着木材一样难听, “官爷,你做啥子哩?”崔大娘的一声尖叫让卢秀珍吃了一惊,她猛然转头,一道刺眼的光闪了下,闪着了她的眼睛。她下意识抬手遮挡了一下,就在这抬手放手之间,崔二郎已经就如豹子一般,背一弓,人已经蹿了过去。 “好哇,你要造反不成?”衙役头子的手被崔二郎抓住,半分动弹不得,只能扯着嗓子大喊:“这是逃犯同党,快、快、快把他抓起来!” “我不知道什么是逃犯同党,我只知道,要是你拿刀子戳我哥的身子,我就和你没完!”崔二郎眼睛似乎能喷出火来,一双手跟铁钳一般抓紧了衙役头子的手腕,衙役头子扭动了好几下,都没能够从他手下逃脱出来,一张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出:“你们快上啊,上啊!” “李头,这”几个衙役眼珠子转了转,自己的头儿可在崔二郎手上,自己哪里敢贸然行动?万一伤着头儿怎办? “还不快动手!”衙役头子心中把一群手下咒上了千百遍,好哇,这群没用的废物,难道是想要自己死在这崔二郎手里不成? 刹那间,堂屋里的气氛紧张得如一把绷紧弦的弓,仿佛弹弹手指,那弦上的白羽箭就会离弦而去,直奔人的心窝。衙役头子被崔二郎压在棺材上头,身子不住的在扭动,可却还是没能从他的钳制下逃脱出来,一伙衙役手里拿着刀枪,慢慢的朝崔二郎围了过去。 “各位官爷,小女子有一桩事情想要问你们。” 见着事态紧急,卢秀珍赶紧出言阻拦。 放在前世,崔二郎这举动便是袭警,肯定没啥好果子吃,卢秀珍觉得,怎么样也要将这罪名给逃掉,将那鲁莽的后生给救下来。 “嫂子,你别跟他们说多话!”崔二郎的眼里一片赤红,有些吓人:“打着捉拿逃犯的幌子在我家捣乱也就忍了,竟然还要拿刀砍我大哥的尸首,是个人都不能忍!” 确实,这些衙役也实在太过分了,卢秀珍闭了闭眼睛,心中浮现起一丝丝疑惑——为何那衙役要拿刀去砍一具死尸?这里头实在怪异! “各位官爷,小女子斗胆问一句,你们说捉拿逃犯,可有官府的批文?” 几个衙役一愣,脚步停滞,眼睛齐刷刷的朝那被按在棺材上的衙役头子望了过去。 第47章 胡三七(二) 春阳和暖“你这村姑还管得挺宽,官爷们捉拿逃犯,难得还要经过你批准不成?”那衙役回过神来,不耐烦的瞅着卢秀珍吼了一声:“快让你这小叔子把我家李头放了!” “你们捉拿逃犯,确实不要经过我批准,可总得要有官府的准许,否则你们便是扰民!”卢秀珍见着那衙役回避批文这个问题,心中暗自琢磨,莫非这群人真没批文?那自己完全可以将腰杆儿挺直和他们说道理了:“还请各位官爷将批文拿出来让小女子过目,否则小女子定然要去县衙状告各位!” 这话一出口,堂屋里的人全愣住了,就连被压在棺材上的衙役头子,都忘记了要拼命挣扎,鼓着一双眼珠子,愣愣的盯住了卢秀珍。 崔大娘有几分胆怯,伸手扯了扯卢秀珍的衣袖:“闺女,你” “娘,你别担心,我这只是问官爷们要批文看呢,又没有做什么不对的事情,他们若是没批文就闯到咱家来胡闹,肯定不能这般轻易的放他们走。您瞧瞧,我就不说那被打烂的腌菜缸子,单单就说他们将大郎的棺材撬开,还想要用刀枪戳大郎尸首”卢秀珍将手一抬,衣袖挡住眼睛,假装凄凄惨惨的哭了起来:“大郎啊,你尸骨未寒就有人欺负到咱们家头上来了” 虽然没有泪水,可卢秀珍的干嚎还是挺到位的,声音拉得长长,带着一丝悲戚之音,引得崔大娘货真价实的掉下了泪珠子:“大郎哇,你死了都不得安宁,娘真是没用哇” 两个女人的哭声此起彼伏,弄得堂屋里的人心里头都有些不好受,就连那些拿着刀枪的衙役,忽然间也愧疚起来,好像他们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样。 “李头,你将批文给他们瞧瞧!”一个衙役抬起头,朝卢秀珍呶呶嘴:“这村姑说的也是,咱们抓人,总得要让人家心服口服嘛。” 衙役头子脖子一僵:“没带!” 这两个字才出口,卢秀珍便冲衙役头子奔了过去,举起拳头朝他的背上擂了下去:“没带批文你就敢到我家来捣乱?谁给你的胆子?这般横行乡里,实在可恶,我非得拉你见官去!” “嫂子,要不要我去找根绳子把他捆起来?”崔三郎不嫌事情大,赶着也凑了上来,暗地里捶了那衙役头子几拳头:“叫你坏心眼!” “哎呀哎呀”衙役头子哼哼唧唧的喊了起来:“停手,快停手!我不是没批文,只是没带在身上罢了!” “官爷,你吃这碗饭的时间也应该不短了,如何连这手续都不明白?”卢秀珍停住手,上下打量了那衙役头子一番,见他此刻已经如斗败的公鸡一般,灰头土脸的趴在棺材上头,心里知道不能再闹下去,总得见好就收:“官爷,这次我也不跟你太多计较,还请你高抬贵手,让我家夫君早些入土为安。” “好好好,你们快抬了去埋了。”衙役头子挣扎着想要直起身来,眼睛朝下边一望,更是全身哆嗦起来:“快、快、快把我放开!” 方才他被崔二郎压着拳打脚踢,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所处的位置,等到形势缓解,他这才喘了口气往下边睃了过去,不望还不打紧,这一望,他便有些胆颤心惊——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面如金纸,双眼虽然闭得紧紧,可却不由得让他产生了几分胆怯。 死人,总是会让人产生敬畏的,特别是方才他还拿着刀子戳了那尸首一下。 衙役头子哆哆嗦嗦的朝棺材里躺着的崔大郎合十行了一个礼,心中默念了两句:大兄弟,对不住,我可是被迫的。 见着衙役头子稽首行礼,崔二郎总算是没那么生气,抬起腿来踢了衙役头子一脚:“少假惺惺的,我家大哥用不着你来给他行礼,他不受!” 衙役头子弯腰捡起刀子,半抬着头瞅了崔二郎一眼,见他虽然是农家子弟,可此时那神情态度,仿佛天生有一种让人心生畏惧的威严,那两道眉毛斜斜上扬,就如宝剑出鞘一般,一双眼珠子黑亮有神,宛若点漆。 “我走,我这就走。”衙役头子打了个哆嗦,拖着两条软绵绵的腿朝外边走了去。 “站着。” 卢秀珍追到了门口:“各位官爷,你们就这样走啦?” 衙役头子转过身来,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卢秀珍,有些困惑,今儿这是怎么了?万事不顺的样子?不仅仅是方才那个农家后生一副拽得跟二五八万的样子,就连这个穿得破旧的村姑也是神气活现,唯恐天下不乱的喊他站住! “你这丫头,还想咋样哩?”赵里正眼前一黑,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好不容易官爷们放过了崔家,她倒赶着自己凑上去了! “我不想咋样,可是”卢秀珍指了指里屋:“那砸烂的缸子、打翻的咸菜,总得算点钱吧?我们崔家穷,攒这几个钱也不容易哇!” “你!”衙役头子鼓大了眼睛:“你莫非是皮痒了?” “闺女,好闺女”崔大娘唬得全身发抖,心里头直打鼓,那位官爷的样子看上去很生气哩,自家这个媳妇儿怎么还敢去惹他?她走到了卢秀珍身边,一只手抓住了卢秀珍的手腕:“闺女,咱先进去歇歇!” “娘,你别管了,咱们挣那点钱容易么,总得要讨回来!”卢秀珍看着那一群急急忙忙朝外头走的衙役,心里头暗道,看起来这伙人不算是太鱼肉乡里的,也还知道畏惧,自己能从他们手里抠出一个铜板就是一个铜板——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更何况崔家这样子,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你”衙役头子的下巴都快掉了,第一次听到有村民问他讨债! “官爷,你瞧瞧我们家这样子,”卢秀珍抬手擦了擦眼睛:“别看是一罐子咸菜,那可是我家小半年的菜肴了哩!” “小半年!”衙役头子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这也太夸张了些吧,那么一小坛子,他们家当半年菜:“你以为我们不进厨房就不知道多少?骗谁呢?那点咸菜够吃小半年?吃一两个月就满打满算了!” “官爷,你生在富贵人家,怎么知道我们这穷人的苦!”卢秀珍扯了衣袖哭哭啼啼的喊了起来:“我们哪里能大口吃菜哩?还不得紧巴点吃?这些咸菜真够我们家小半年吃的,现在咸菜缸子坏了,咸菜腌了也走了味,这可怎么办才好哇!” “李头,这姑娘家也真是可怜”旁边两个衙役见着卢秀珍肩膀耸动,哭得很伤心,不由得也生了几分怜悯,小声的在衙役头子耳边嘀咕:“人家腌这点咸菜也不容易哩。” 衙役头子朝站在旁边的赵里正一横眼:“有没有带银子?” 赵里正打了个哆嗦,官爷这意思,是要他来赔了?那坛子咸菜又不是他打坏的!他悄悄的将手朝衣兜里伸了伸,里头有一小块碎银子,还有几个铜板。 “快些拿点钱给那姑娘!”衙役头子有些不耐烦,这赵里正咋这么不直爽哩。 赵里正两条眉毛耷拉成八字,龇牙咧嘴,心里头很是不爽,可也不敢跟衙役头子顶撞,慢慢儿的将那几个铜板从衣兜里掏了出来:“丫头,你拿着,别哭了,这些算是我替官爷们赔你的。” 崔大娘张大了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官爷们真的愿意赔钱!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以前,她看着衙役下乡,就害怕得跟老鼠见了猫一般,哪里还敢揪着他们去讨要赔偿?自己这个媳妇儿可真厉害哟!崔大娘敬畏的看了卢秀珍一眼,心中只是叹气,要是大郎没死,那该多好,小两口的日子肯定会过得红红火火。 “这几个铜板哪里够赔啊?里正大叔,像你这样有身份的人,不会只带几个铜板在身上吧?”卢秀珍将衣袖往下拉了拉,露出了一双弯弯的月牙儿眼睛:“是不是大婶把你的钱攥得紧,每日只给你几个铜板花?” 院子里的人登时哄笑了起来:“大郎媳妇,你说得没错,他的银子都交给婆娘了哩!” 赵里正臊得脸孔通红,咬咬牙将衣兜里一小块碎银子拿了出来:“谁说的?这不还有银子么?” 卢秀珍瞥了一下,眼疾手快的将那块碎银子拿了过来,笑眯眯道:“多谢里正大叔的银子了,我们家总算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菜啦!” “你”赵里正气得快说不出话来:“我只是给你看看我身上还有银子,又不是赔给你的!” “哎呀,里正大叔,这点儿银子你心疼个啥子哩?”卢秀珍将银子拿到手里掂量了下,一 第48章 胡三七(四) “闺女,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赵里正和衙役们才出了门,崔老实和崔大娘这才敢围了过来,小心翼翼的望着她手里的那一小块银子,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块银子虽然不大,但对于他们家来说,已经是一大笔钱了,少说也有五六钱,他们全家挣一个月,吃穿用度摊下来,一个月也就能存一两多银子哩!万万没想到,自家媳妇就动了下嘴皮子,家里就多了一笔收益! 可是这银子是从里正兜里掏出来的,人家会就此罢休吗?崔老实愁眉苦脸的望着卢秀珍,磕磕巴巴道:“闺女哇,你还是把这银子退回去吧!” “爹,这银子是人家赔我们的,用不着退!”卢秀珍笑眯眯的看了看围在身边的一群人:“人家送过来的东西,咱们怎么能推辞呢?” “嗐”崔老实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无话可说,旁边二郎眼睛发亮的将话接了下去:“嫂子说得对,送上门来的银子,不要白不要!” 崔大娘抿了抿嘴,将口水吞下了肚子:“既然这样,那咱们就拿着吧。” “这样就对了!”卢秀珍点了点头,将银子揣进了荷包:“娘,等着把大郎送上山,我再和您来说说这银子的事。” 崔大娘有些莫名其妙,这银子不该是给自己收好,以后要买什么东西的时候再拿出来用?怎么媳妇的意思好像是她要拿这银子有用处?崔大娘疑惑的看了看卢秀珍,转念一想,这银子可是媳妇几句话挣回来的,她功劳最大,自然能分到大头。 唉,大郎没了崔大娘心里一酸,要不是 “大郎,大郎!”崔大娘忽然想到了被撬开的棺材,哭哭啼啼的朝棺材那边跑了过去:“大郎哟,你可遭罪啦,死了还要被人折腾!” 崔老实也醒悟过来,慌忙几步奔到了棺材面前,招呼自己另外几个孩子:“快来快来,把棺材弄好,马上要送上山去了。” 棺木已经损坏了些,帮忙的人得先将棺椁修好,一榔头一榔头的敲了下去,长长的钉子寸寸没入薄薄的棺材板里边,堂屋里有沉闷的“砰砰”之声回响着,似乎要敲到人心里去一般,卢秀珍站在门口,看着一堆人扶着棺材在那里忙忙碌碌,有些心酸,她想上去搭把手,可一双脚却如同被盯在地上一般,一动也不能动。 对于崔老实家来说,她名义上是他家守寡的儿媳,实则是今日才认识的陌生人,忽然之间凑到了一堆去,着实有些奇怪。 “闺女”崔大娘转过头来朝卢秀珍看了一眼:“你要不要来见大郎最后一面?” 卢秀珍有些发僵,这棺材里躺着的是她过世的夫君,可她这会子却没有一点想要知道他长什么样儿的心思。只不过见着崔大娘那双期盼的眼睛,她还是迈开脚步朝棺材那边走了几步:“爹,娘,你们也莫要太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大郎要知道你们为他这么伤心,肯定也会难过的。” 崔大娘侧了侧身子,给卢秀珍让出一条路来,一边悲悲戚戚道:“我养了他二十年,就这样没有了,怎么想得通哟!” 站在棺材旁边,口里安慰着崔大娘,卢秀珍只是匆匆瞄了棺材里躺着的那个人一眼——她真没勇气去近距离观察一个人——自己死了穿越过来是一码事,去仔细打量一个死人又是另外一码事。 这飞快的一瞥,让卢秀珍大约明白,自己这个早死的夫君个子挺高,很是魁梧,该是做农活的一把好手,至于长啥样,因为尸首旁边都堆着石灰,脸上也跟着落了些,灰白一片,故此并没看得清楚。 “崔老实,时辰到了,该把大郎送上山了。”从外边走进来一个老者,手里提着一把唢呐,看起来是负责吹奏哀乐的。 “好哪,好哪。”崔老实擦了擦眼睛:“他娘,准备送大郎上山哩。” “既然大郎媳妇来了,就该她捧着灵牌走到最前边。”那老者跻身过来,将棺材前边那块木板拿起来塞到卢秀珍怀里:“大郎媳妇,你可抱好了哇。” 卢秀珍懵懵懂懂的被一群人拥簇着朝院子门外边走了去,耳朵里塞满了各种声音,哀乐,哭泣声,说话声,到最后都分辩不出来有些什么声音了,她捧着那块木板朝前边挪动着脚本,脑子里也是混混沌沌的一片,一直走了差不多一里多路,才慢慢缓过神来。 今日这事情实在有些蹊跷。 那群衙役搜捕逃犯也就罢了,为何一定要掀开棺材盖子去看逃犯有没有躲在那里边?崔家在办丧事,就算是有逃犯跑了进来,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钻到棺材里去,更何况那衙役头子还拿刀戳了崔大郎尸身一下。 莫非卢秀珍皱起了眉头,莫非那群衙役针对的就是死去的崔大郎? 可是崔家只是寻常农家,有啥值得那些衙役们大张旗鼓来这一出的?卢秀珍实在有些想不通,怎么看崔老实和崔大娘都是老实巴交的乡里人,崔家几个后生,也就崔二郎生得周正机灵些,其余的都是蔫头蔫脑一副弄不清状况的样子。 难道是崔老实真人不露相,乃是某位高人埋伏在民间,实则坐拥金山银山,现在有人想要将他除之而后快,掠夺他的金银宝贝?卢秀珍的脸微微转了过去,看了一眼那愁眉苦脸走在不远处的崔老实,心中不住摇头,不可能,自己这想法实在是太诡异了,若真是如此,人家对付的是崔老实,而不是拿躺在棺材里的崔大郎开刀。 这实在太蹊跷了,这个崔大郎又是什么来路呢?卢秀珍一边挪脚朝前边走着,一边低头思索,回头得好好打听下崔老实家的来头,指不定还藏着什么秘密哩。 崔大郎的坟地和青山坳没多远,就在村子的后山,只走了几里路,就见着那青色的山峰如一把利剑一般高高耸起,颇有些直插云霄的味道,沿着山间小道拾级而上,约莫只得一刻钟便到了一处开阔的地方,溪水潺潺从绿色的草地间流过,溪水边有一片桃花林,粉红粉白的花瓣随着微风飘飞,落到了清澈的水中,随着那流水飘向远方,花瓣在水面上沉沉浮浮,就如一叶叶色彩缤纷的扁舟。 溪水之侧,有一座座小土包,有些前边立着石碑,而有些却没有,卢秀珍站在那里望了过去,那些土包如一个个蒸好的馒头,安放得整整齐齐,土包上头长了些野草,有的还开出了娇艳的花朵来。 这里大概就是青山坳乡民埋骨之所了,卢秀珍站直了身子,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死后被安葬在这里倒也不错,山青水秀。 崔大郎下葬没花多少时间,崔家自己有几个好劳力,村里还来了些帮忙的,那坑是早一天就挖得差不多了,棺材上了山,补着挖几铲子,请卢秀珍捧了黄土洒到棺材盖上,请来的阴阳先生在坟地前边念念有词了一番,就准备填坑了。 “大郎,大郎!”身后传来声嘶力竭的哭喊之声,那声音十分凄厉,似乎正扯着人的肠子在动,听得卢秀珍的眼眶一红,眼泪珠子也跟着落了下来。 崔大郎之于她,本来不过是个陌生人,可在这特地的场合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融入到了崔家,仿佛真的就是崔家的一份子,真的就是崔大郎的媳妇儿。跪在那个新砌的坟包前边,她握紧了拳头,崔大郎,你年纪轻轻就撒手走了,我会替你来照顾你的父母的。 从山上回来,已经快到正午时分,崔家的屋顶上头已经袅袅的升起了青烟,走到院子里头,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姑娘从锅子旁边奔了过来,一双眼睛红肿,声音嘶哑似乎快说不出话来:“爹,娘,你们可回来了。” 卢秀珍略略有些惊愕,这崔家还有个小妹妹呢,开始怎么不见出来? “六丫,怎么样,午饭快好了吗?”崔大娘抬手擦了擦眼圈子,声音里透着些着急:“叔叔伯伯们忙活了好一阵子,肚子都空了哪。” “快了快了,”崔六丫眼泪珠子簌簌的滚落下来,她转过身子,伸手指了指地坪里架着的那口大锅子哑声道:“我今天在外头采了不少新鲜菌子哩,这汤肯定鲜!” 原来,这崔家小妹一大早就到山里去采野生菌子去了,卢秀珍心中暗自叹息了一声,果然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娘,这是”崔六丫的眼睛转了转,看到了捧着牌位站在崔大娘身边的卢秀珍:“这是大嫂不成?” “是呢,快,快跟大嫂见礼。”崔大娘一把将崔六丫拽了过来:“还不喊大嫂?” “大嫂好!”六丫勉强想向卢秀珍挤出个笑,可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脸上的神色比哭还难受,只是口里却还是说了句好听的话:“大嫂生得真俊!” 这小姑子嘴可真甜,卢秀珍冲六丫笑了笑:“妹妹尽会拣好听的话说。” “哪有,大嫂本来就生得好看。”崔六丫是真心觉得卢秀珍跟自家大哥配,只可惜她的眼泪止不住又落了下来,若是大哥还在,那该是多美满呢。大嫂年纪轻轻守了寡,自己可要对她亲热些,免得以为自家不喜欢她。 第49章 胡三七(五) 见手青,是一种有毒的菌子,是牛肝菌的一种,若是菌子被压坏了,或者被手碰伤了以后,菌子就会成一种靛蓝色,见手青这名字就是由此而来的。 不一定吃了见手青的人都会中毒,但是吃了这种菌子的人,有可能中毒。 “咦,嫂子,你喊这菌子叫啥?”崔六丫低头将那朵菌子捡了起来:“我们这边都喊它牛肝菌。” 看起来前世和后世的叫法一样啊,只是这个别名他们不知道罢了。 “这菌子有毒,你们可知道?”卢秀珍拿起一朵见手青在手里转了转:“你没有把这菌子放进锅子里煮汤喝吧?” 崔六丫点了点头:“放了的,我们这里的人可喜欢吃这菌子啦。”她朝卢秀珍瞥了一眼,眼神里有些疑惑:“大嫂,你说这菌子有毒?我们后山长这种菌子,数量不多,可我们也吃了好些次啦,没什么事儿啊。” “你们这里的人经常吃?”卢秀珍吃了一惊:“都没问题?” “没有啊。”崔六丫蹲下身子,一只手拨拉着那些菌子,一边将差不多的种类分到一旁:“有人说他吃过以后看到了一群小人儿手拉手的围着火堆跳舞哩,头也有些晕,只不过请阴阳先生画道符,烧化和了水吃下去就没事啦。” 听着她这般轻描淡写,卢秀珍有些忧心忡忡,低头看着躺在掌心的见手青,菌伞上靛蓝的颜色看上去仿佛浮着一层磷粉一般,出现幻觉,正是见手青中毒的症状,若不及时送治,轻则只是头重,出现幻觉,严重的全身虚弱,上呕下泻,甚至还会死亡呢。 “大嫂,没事没事的,你别担心了。”崔六丫转过身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尽量不让卢秀珍看到她的眼泪珠子——大哥走得这么早,大嫂做了寡妇,心里头肯定很难过,自己再伤心也不能在她面前掉眼泪,免得让她看着更难受:“我会让那汤滚上三滚再盛出来的。” “嗯,做得对。”卢秀珍赞许了一句,高温烹煮会去掉毒素,危害性就没这么大了:“下回你煮的时候,切得薄些,然后放大蒜一起炒,若大蒜是黑色的,那可不能吃了,得扔掉,知道了吗?” 崔六丫有些似懂非懂,只不过还是很顺从的点了点头:“我明白啦。” 今日的午饭算是崔家不错的一餐了,因着今日要送大郎上山,请了不少人过来做帮手,所以崔家咬牙拿出了些钱来买了几根大骨,还称了一块带膘的肉,肥肉拿了煎油,瘦肉削了切成肉泥放到素菜里头,总能闻着些肉香。 坪里放着几张桌子,周围已经团团的坐满了人,有些人将裤脚卷起来了些,小腿肚子上沾着一点点的黄泥,鞋面上也灰蒙蒙的一片——毕竟在山上干了这么久的活,肯定不会全身一尘不染。有人手里拿着水烟袋,慢慢的吸溜上一口,一丝丝白色的烟雾从水烟嘴里慢慢的升起,到了半空中,与不远处白色的炊烟混到了一处,只将背后的青色山峦模糊成了一片。 “大伯大叔们,开饭啦!” 崔六丫声音微微嘶哑,带了几个伙伴,用木盘端着大汤碗走了过来,白底蓝花的汤盅里飘着一片片菌子,隐隐还能见着那被砍断的大骨,若有若无的在奶白色的汤面下探出一点点棱角来。汤盅旁边有几个配菜,一个是雪里红肉末,菜叶切碎,就如翡翠,小小的嫩萝卜水当当嫩秧秧的,就像那羊脂玉一般夹杂在翡翠之间,然后配上一点点红色的辣椒,看上去着实诱人,哪怕这只是最简单的菜肴,也能勾得人食指大动。 “崔老实,你们家六丫这手艺,可是越发进益了!”一个汉子拿起筷子夹了点雪里红,放在嘴里嚼了嚼:“这素菜都做出肉味来了!” “金大叔,里头本来就有肉!”崔六丫抿了抿嘴,嘴角露出了两个小小酒窝:“你仔细些,能看到肉末啦!” “你这肉放不多,可比人家大鱼大肉吃起来还香!”那汉子扒拉两下,从里边挑出了一点点细碎的肉末来,毫不吝啬赞美:“瞧瞧,手巧就是不一般,这肉小得跟蚂蚁似的,可吃起来咋就那么香哩。” 卢秀珍有些好奇,崔六丫弄出来的饭菜真有那么好吃?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种浓浓的香味回荡在空中,感觉确实不错。 这大周朝的规矩,女人不能同席吃饭,故此崔大娘带着卢秀珍到了屋子后边那间厨房,从锅里摸出了一个冷得像石头一样的馒头塞到卢秀珍手里:“闺女,先垫垫肚子。” 卢秀珍一愣,这难道就是女人的吃食? 手里捏着那馒头,即刻间满心都不是滋味,昨日她还是生活在女性地位得到提高的社会,转瞬间倒退上千年,女人连同时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而且还得吃冷饭冷菜,眼巴巴的望着外边的男人们吃香喝辣卢秀珍捏紧了那个馒头,心中暗暗怒吼了一句,姐姐我绝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可是,现在她却不能当着崔大娘的面吼出来。 女性之所以地位低下,主要是没有经济权,历史是强者的历史,在一个家庭里,谁能挣得到更多的钱谁就有话语权,单纯喊两句口号就想要改变女性的地位,这只是一种梦想,世上没有不劳而获,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要想获得旁人的尊重,首先是要尊重自己,然而自尊不等于对身边的人颐指气使,需要通过自己的本领一步步获得旁人的尊重。卢秀珍朝崔大娘笑了笑:“阿娘,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喊我秀珍吧,咱们一块儿好好过日子。” 崔大娘眼圈子红了红,这闺女真懂事哩,可惜大郎没那福气。 “阿娘,大嫂,咱们吃饭。” 崔六丫领着两个打下手的媳妇子过来,手里端了个盘子,上头放着两个小菜,一碗汤。热气腾腾的在菜碗上方飘摇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香味钻进了卢秀珍的鼻子:“好香。” “大嫂,你也来尝尝我的手艺。”崔六丫很是开心,将盘子放了下来,手脚麻利的从靠墙的木柜里拿出了几个粗瓷饭碗:“咱们盛饭开吃。” “六丫哇,外边菜够了不,咱们要等他们先吃完再说啊。”崔大娘伸脖子往窗户外头看了看:“万一不够咋办?咱们怎么能先吃呐。” “阿娘,这是大嫂来咱家吃的第一顿饭,怎么能让她吃剩饭剩菜?”崔六丫有些不高兴,撅了下嘴:“阿娘,再怎么的,咱们也不能寒碜了大嫂哇。” 崔大娘有些局促,暗黄色的脸上透出了些许鲜红,她喃喃道:“你说得对,这是你大嫂来咱家的第一次用饭,是该吃热和些。秀珍啊,你可别见怪,”崔大娘拿了筷子往卢秀珍手里塞:“是娘一时没想得清。” “阿娘,你也坐下来一块吃。”卢秀珍接过筷子,伸手按住了崔大娘的肩膀:“你忙了一上午了,该歇下来了,吃饭最大,再有什么事,也要等吃饭以后再说。” “可不是,崔家婶子,你媳妇说得有道理哇。”几个帮忙的媳妇围着灶台坐了下来,筷子伸到了碗里头:“六丫,你这在城里的饭馆里还真学了一手,年纪轻轻,就比我们更会做菜了。” “哟,六丫,你还去学过厨师哪?”卢秀珍夹了一筷子雪里红慢慢的嚼了两下,这菜里头虽然没搁啥油,可却一点也不觉得寡淡,雪里红才进口,一种淡淡的清苦之味从舌尖蔓延一直到了咽喉处,越往后边这清苦味儿就变得越甜了些,似乎有甘泉从喉间流淌下去,伴着些许肉香,一点点的咽到了心田。 “大嫂,你先别着急笑话我。”崔六丫睁大眼睛望向卢秀珍:“还能吃得惯吧?” “好吃,六丫,你炒的菜真好吃!”卢秀珍大力赞美了一句:“你既学过厨师,咋还回青山坳了?城里挣钱不更容易?” 崔六丫的脸上瞬间露出了一丝阴霾,但随即又豁然开朗:“大嫂,你听她们胡嘬,我哪有学过炒菜哇,那阵子我去城里的饭馆里做烧火丫头,干的是粗活哩,饭馆里那些厨师们个个神气活现的,一双眼珠子只朝天上看,我们家又出不起这拜师的银子,又会有谁收我做徒弟呢?” 语气里,有一丝惆怅,又有一丝愤懑,卢秀珍敏感的听出来,面前这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似乎经历过什么事情。 “六丫,不一定要拜师学艺才能炒出好吃的菜来,你现在的手艺可好啦。”卢秀珍鼓励的朝崔六丫笑了笑:“六丫,等咱们家有了银子,我就送你去学厨师,怎么样?” “真的吗?”崔六丫几乎要跳了起来,她的眼睛睁得大大:“大嫂,你可真好!” “六丫,不一定要拜师学艺才能炒出好吃的菜来,你现在的手艺可好啦。”卢秀珍鼓励的朝崔六丫笑了笑:“六丫,等咱们家有了银子,我就送你去学厨师,怎么样?” 第51章 下种谷(一) “三堂兄,你怎么回来了?” 见着崔金柱忽然回来,崔六丫有些胆怯,赶紧将锅子放到了空灶台上,慢慢的朝后挪了一步:“你平常不都要亥时才回的?” “好哇,你竟然在这里偷吃!”崔金柱步履有些虚浮,跌跌撞撞的朝前头走了两步,冲到了灶台旁边:“难怪我说你咋白了些胖了些,原是每晚都在偷吃!好哇,有好东西吃不喊我,一个人躲着吃独食呢?我明日就去告诉掌柜的,你每晚都在偷吃!” 崔六丫吓得眼泪都快要掉了下来:“三堂兄,不是这样的,我这是第一次做菜,食材是我自己买的,没有用店里的东西。” “你自己买的?你哪有银子?”崔金柱朝崔六丫这边凑过来了些,一口浓浓的酒味扑到了她的脸上:“你的银子,都送回去给你爹娘了,他们还得替你那几个哥哥攒媳妇本儿哪!” “三堂兄!”崔六丫的脸色渐渐的红了,似乎有血珠子要从脸皮下渗透出来,她握紧了锅铲,声音都有些发抖:“三堂兄,我就花了一点点碎银子,买的都是最普通的菜,不相信你自己来瞧瞧,可有什么特别的没有?” 崔金柱斜眼看了看崔六丫,脸上露出了一丝奇怪的笑容来:“六丫,你生气啥哩?哥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咧!就算你真的偷吃了,哥哪里会说你半句不是?毕竟你可是我堂妹,是不是?” “原来三堂兄你是吓唬我的?”崔六丫听到这句话,这才慢慢的松了一口气,她带着埋怨的眼神看了过去:“三堂兄,你别吓我。” “嘿嘿嘿”崔金柱的手朝崔六丫的肩膀上摸了过来,用力将她朝自己这边带:“六丫,哥疼你哩,哪里舍得到掌柜的那里去告发你?乖乖听哥的话,过来些” 崔金柱在外头和他在江州城交的那些狐朋狗友喝了些酒,期间有人提起娶媳妇的事情来:“这么多年光棍,还没娶上媳妇,啥时候才能开开荤哩?” 这几杯酒下肚,崔金柱的头已经有些发晕,听着旁人说起媳妇的事情来,心里更是瘙痒难当,他耳朵里听着旁人说着一些浪荡话儿,手心里腾腾的冒出汗来,底下那东西似乎已经按捺不住,跃跃欲试。 “只可惜那是你堂妹” 这话跐溜一声钻进了他的耳朵,崔金柱额头上忽然就滴下了豆大的汗珠。 他木头人一样坐在那里,脑袋里乱糟糟的一片,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耳朵里全是狐朋狗友们的嬉笑之声,让他的心更加颤抖了起来。 握了握拳,他猛然站起来,大步朝饭馆那方向走了去。 或者有酒壮胆,崔金柱觉得自己忽然不那么害怕起来,他眼里泛着红光,两只手抓住了崔六丫的肩膀,完全没朝灶台那边看:“六丫,让哥来疼疼你。” “三堂兄”崔六丫吓坏了,她从来没见过崔金柱这副模样,有些胆战心惊:“三堂兄,你放手,放开我!” “不哩,六丫,哥又不是傻子,哥才不放手哩!”崔金柱用足了力气,将崔六丫拼命往自己怀里拖:“别怕,哥只是想亲亲你,六丫这么香,给哥亲下。” “三堂兄!”崔六丫用力朝后边退,一条腿抬起来往崔金柱身上踹:“放开我,快些放开我!” 就在此刻,一根带着火苗的木棍就如流星照亮天际,红色的火焰划过一条弧线,朝崔金柱的后背奔了过来,灶台那边,慢慢的站起了一个人:“畜生,竟敢对自己的妹妹下手,你还是人吗?” 见有旁人,崔金柱大吃一惊,慌忙松开了崔六丫,拔腿就朝外边奔了过去,仓促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夜里,一地银色的月光摇曳,支离破碎。 本以为崔金柱会觉得羞愧,不敢再来寻恤滋事,可是万万没想到,过了一日,饭馆的老板就将崔六丫找了过去,垮着一张脸对她呵斥道:“我哪点亏待了你?每个月给你半两银子的工钱,好饭好菜的养着你,可万万没想到我却是养了个贼!” 崔六丫唬了一跳,急急忙忙分辨道:“东家,我没有偷东西呀。” “还没有偷?”老板很鄙夷的看着她:“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惯会拿我这饭馆里的东西,就连你堂兄都看不下去了,特地来揭发你,还想抵赖不成?” “我没有,没有!”崔六丫即刻便知道了缘由:“那是我堂兄污蔑我!” “好端端的,他为何要污蔑你?更别说在你住的房间里找到了赃物!”老板气呼呼的伸手一指桌子:“你自己瞧瞧去,这难道不是你偷摸拿了准备带回去的?” 目光斜斜的瞥了过来,眼里带着几分不屑:“我知道你们家穷,炒菜都不放油,你若是来求我,我也许会同意你带上一罐油回去,可你却不告而取,那就莫要怪我翻脸不认人!” “东家!”崔六丫的身子簌簌发抖,就如寒风里的树叶,她抬起头来,眼中含泪,神色却是倔强:“我真的没有偷东西,这是我堂兄在污蔑我!” “污蔑?他为啥要污蔑你?”老板翘着二郎腿,上下打量了崔六丫两眼:“你们是兄妹,他为啥要污蔑你?还不是看不下去你这小偷小摸的行径,他跟我说了,他本来实在不想说的,可是不说又对不住自己的良心,你自己好好想想看,你堂兄才是行得正坐得稳的真汉子!” 老板的话犹如铁锤,句句敲打在崔六丫的心坎上,她流下了屈辱的泪水,默默转过身去:“我走。” “你笨啊,咋不把你堂兄对你图谋不轨的事情说出来哪?”卢秀珍听得胸膛一起一伏,气得两颊通红:“怎么能由着他污蔑你!” “我”崔六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这关于我的清白” “是他企图对你不轨,关你啥事?应该受谴责的是他,不是你!”卢秀珍一把抓住了崔六丫的手:“走,去你大伯家讨说法去!” “大嫂,不行啊!出了那种事情,人家只会说女的,谁会去说那男的呢,我就亲眼见过,咱们青山坳早些年有一对私奔的,男女彼此喜欢,可家里给他们各自订了婚,两人商量着跑出了,后来被捉回来,女的被婆家退了婚,村子里个个朝她吐唾沫,只说她不守妇道水性杨花,后来投水死了,男的娶了家里给他定下的媳妇儿,到了现在都生了两个娃了,可村里人一提起那女的,还是在说她的坏话呢。”崔六丫伸手擦了擦眼睛,强忍着泪水道:“我要是将那晚的事情说出来,人家只会说我在勾引我堂兄,肯定不会说他的坏话,这世道,女人总是要被人看不起。” 手慢慢的松开了,卢秀珍默然的望了望一脸愁容的崔六丫,这小姑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已经承受了不该承受的东西,对女性的歧视于偏见延绵数千年,就是她穿过来之前,女性地位虽然有所提高,可照样还是有不少人打心眼里看不起女人。 女人遇到了色狼被侮辱了,受谴责多的不是那个坏人,反而都是众口一词的骂受辱的姑娘:谁叫你穿得那么少,这女的一看就是不本分的,谁让你到街上去溜达的,分明就是想勾引男人故此,崔六丫若是将崔金柱所作所为抖出来,人家不一定会相信,就算人家觉得有这码子事情,崔六丫也得不了好,注定是那个被千夫所指的对象。 卢秀珍咬了咬牙,掐了掐手指:“六丫,以后咱们找机会收拾了那小子。” “大嫂,算啦,咱们家比不上我大伯二伯那两家,咱爹娘老实,有什么事情,村里人也不会帮咱家的。”崔六丫耷拉着眉毛,有些气馁:“以后不搭理他就行了。” “不,这笔债一定得记着,非得让他还了不可!”卢秀珍看了看崔六丫:“后来你就没去城里干活了?” “是啊。”崔六丫点了点头:“我本来想去大户人家做丫头,可我没有荐书,那饭馆的老板又跟牙行里的人说我手脚不干净,他们都不敢荐我去试工,后来就一直在家里呆着了,闲了都快半年了哩。” “那你还想出去么?” “想啊,我自然想出去做事,好攒下我哥他们娶媳妇的银子,可阿娘说没事,到家里呆着搭把手也行,以后我定亲了,婆家送过来的聘礼可以给我哥当媳妇本儿。”崔六丫这时候脸上才露出了甜甜的笑容:“我觉得我娘说得也对。” “你”卢秀珍同情的看了崔六丫一眼,无言以对。 “那你还想出去么?” “想啊,我自然想出去做事,好攒下我哥他们娶媳妇的银子,可阿娘说没事,到家里呆着搭把手也行,以后我定亲了,婆家送过来的聘礼可以给我哥当媳妇本儿。”崔六丫这时候脸上才露出了甜甜的笑容:“我觉得我娘说得也对。” “你”卢秀珍同情的看了崔六丫一眼,无言以对。 第52章 下种谷(二) 第二日一早醒来,外边已经是彩霞满天。 推开门出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卢秀珍微笑着看了看对面的青山,微风翦翦,满眼碧色不住的起伏着,就如波浪摇曳,配着山后的蓝天,远处宛若美人口脂的朝霞,就如一幅精工细描的风景画,无端让人心情舒畅了起来。 如此小清新的美景,她已经好些日子没看见过,卢秀珍忍不住将那一口刚刚吸入腹中的气长长的吐了出来,按着以前做瑜伽时的指令,吸气请默念,呼气放声念“啊” 这一句“啊”还没念完,她便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转过头一看,门廊那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手里端着一盆水,满脸懵逼之状。 那是崔二郎。 卢秀珍慌忙将那半声“啊”字吞回肚子里去,朝着崔二郎笑了笑:“二弟,起得真早。” 崔二郎的脸瞬间便红了,端着盆子的手一晃,盆里的水泼洒了一半,将他的布鞋浇得透湿,可他却浑然未觉似的,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答卢秀珍的话。 “二弟,你鞋子湿了。”卢秀珍有些奇怪,这人怎么了?昨日看着他还算是机灵,今日怎么就跟个木头疙瘩一样了?这鞋子湿了不知道要去换么?不行,自己好歹也该提醒他一句。 “啊?”崔二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唔,鞋子是湿了。” 卢秀珍叹气:“难道不该去换了么?” “哦哦,换,我去换鞋。”崔二郎的脸更红了些,就如端午前后的桃子,熟得有些过分的红。 “二弟,你到底怎么了?”卢秀珍朝崔二郎那个方向走了一步,这小伙子傻站到那里干啥呢?现儿是阳春三月,鞋子湿了难道不觉得冷? “没、没、没啥!”崔二郎慌忙撤脚往后走,手一颤,那盆子又颠了颠,盆子里所剩不多的水全泼在了裤腿上,他一弯腰将盆子放到地上,转过身去,飞快的跑开了,就如后边有一只老虎在追着他跑一般。 “这究竟是怎么了?”这次轮到卢秀珍彻底懵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不是才起床没有整理好仪容,看上去有些邋遢?可再邋遢也不该将一个身强体壮的男子汉给吓跑了呀?她弯腰将水盆捡了起来,盆里只剩一丁点水,地面上湿漉漉的一块黑色印记。 “大嫂!”身后传来崔六丫清脆的声音:“咦,这是怎么了?你没拿稳盆子?” “不是我没拿稳,是你二哥没拿稳。”卢秀珍转过身去笑了笑:“那么大个的人,竟然连盆子都拿不住。” “啊哈,真的么?我可要好好去取笑下他,平常他老说我手脚不利索,给他能的!”崔六丫俏皮的笑了笑,一把挽住了卢秀珍的手:“大嫂,咱们吃过早饭赶紧进山采菌子去。” 昨晚姑嫂两人睡在一张床上,跟那些小女生一样,絮絮叨叨的聊到了大半夜,卢秀珍眼睛望着屋顶,心里头琢磨着挣钱的门路,想来想去,先到山里头弄点鲜货出去卖,能卖几个钱是几个钱,也好补贴补贴家用。 当然,她不仅仅只是想挣一点小钱,她还想到山里头转转看,有没有好一点的树种花种,她弄了过来做盆景做根雕,这种才是卖大价钱的东西。 中国人素来喜欢附庸风雅,即便是满身铜臭的土财主,也会装模作样的将自己的宅子园子装修得精致典雅,让人一进来就觉惊叹,而中国古代建筑里,楼阁亭台固然不可少,而那些假山盆景,别致的花草更是不能缺的,故此卢秀珍觉得,她应该能在这大周朝找到自己专业对口的工作,不用再去当媒婆了。 一想到媒婆两个字,瞬间脑海里便出现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形象,脸上的粉涂得就像墙壁那样厚,嘴唇却涂得血红,嘴唇边上有一颗硕大的黑痣,每次说话便会拿着手帕子夸张的笑,脸上的脂粉随着她的笑容不住簌簌的往下掉。 不,自己才不做媒婆哩,卢秀珍甩了甩胳膊,这辈子是不用再吃这苦头了,媒婆可真不是人干的活。 上辈子她是不得已才去婚介中心上班,虽然牵了好些红线,可她心里却是一点也不愿意做这事情的,即便是牵手成功,她也经常时不时的接到各种抱怨的电话。 “她没有刚刚认识那时勤快,也没那么温柔,最近她被公司裁员,每次和我说话都气鼓鼓的,有一天我早上去找她,她刚刚睡醒,那模样和我平常见到的她差远了,没化妆的她实在太难看了!” 那个男生月薪三千不到,却想要对方温柔贤淑又美貌,还想要她给他买车一起还房贷:“屋子是我父母出的首付,当然是要写他们和我的名字她?以后生了孩子再说,我母亲希望是个孙子,若是孙女” 他没有在说话,卢秀珍也没给他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也不知道这世上哪有这么多自信的男人,自己不看看自身条件,还要对女方要求多多。前世尚且是如此丝男遍地,更别提这大周朝了,卢秀珍握紧了拳头,她一定要好好利用自己所学的专业,在大周努力挣钱让自己过上富足的生活。 “好,吃过早饭咱们就走。”卢秀珍朝崔六丫笑了笑:“咱们早点走,多捡些菌子回来。” 这菌子,不仅能卖钱,若是捡得多了,还能煎菌子油,用来炒菜是难得的佳品,卢秀珍问过崔六丫:“你用过菌油炒菜没有?” “菌油?”崔六丫睁大了眼睛,摇了摇头:“那是啥东西?菌子还能煎出油来?” “当然可以了。”卢秀珍没由得激动了起来,大周竟然没有菌油,这或许可能会成为替她挣钱的好东西。一想到前世的鸡枞菌油炒的菜,卢秀珍只觉得自己舌尖上慢慢的有一种鲜味滋生,渐渐的开出花来,让她忍不住用力咽了下口水:“走,咱们今天可得大干一场。” 早餐很简单,几张烙好的饼,估计是玉米磨成的粉子和成的泥,里头也不知道掺了些什么东西,疙疙瘩瘩的,很难咬得动,崔大娘有些歉意的望着卢秀珍道:“秀珍,咱们家也就这条件,你习惯就好了。” 卢秀珍抬头笑了笑:“没事,阿娘,我能吃得惯。” “好,好,那就好。”崔大娘有些紧张,黄菜叶一样的脸上皱纹深深,她搓了下满是泥土的手,笑得有些尴尬:“秀珍,你不嫌弃就好哩。” “嫌弃啥?又不是你们大鱼大肉,让我吃糠咽糟。”卢秀珍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努力的将那又干又硬的饼子往下吞:“阿娘,以后要是咱们家富了,每天早上吃白面馒头。” “白面馒头?”崔大娘一愣,恍恍惚惚的摇了摇头:“哪里能够里,过年过节能吃上就差不多了,哪能每天早上都吃到?” “会有那么一天的。”卢秀珍将半张没吃完的饼子放了下来,朝崔六丫看了一眼:“六丫,咱们走。” “你们干啥去?”崔大娘见着姑嫂弯腰拎起背篓,有些惊讶:“这么早就上山?” “早起的鸟儿有虫子吃!”卢秀珍微微一笑,拉着崔六丫的手并排走了出去,崔大娘于崔老实两人手里捏着小半张饼,呆呆的望着那两条纤细的身影,都有些疑惑。 “当家的,秀珍说那话啥意思?吃什么虫子?”崔大娘转过头来,将手里的饼蘸了点水,饼子旋即掉下了几点糊糊,里边绿色的梗子也滚了下来:“她说以后咱们家要每日都吃白面馒头哩,她这口气也倒是大。” “婆娘,媳妇算是不错的了,才过门来就这么手脚勤快,她想每日吃白面馒头就让她想呗,反正又做不到,你又何必操这份空心!”崔老实咬了一块饼子,慢吞吞的嚼着,慢慢的从那粗粝的面食里竟然尝出了些甜味儿来。 “不错倒是不错,可这心也太大了,还不知道节俭,就算咱们家以后有些起色,哪里能每日里吃馒头哩?”崔大娘有几分不安,捏着那张饼子,面粉糊糊将两个手指头粘到了一处:“而且,她胆子也大,你想想昨日里头的事情,她竟然敢问官爷们要银子!” “唉,是有些鲁莽,只不过毕竟还是要到了一些,有总比没得好。”崔老实吧嗒吧嗒砸吧了下嘴唇,悠悠的叹息了一声:“也不知道二郎三郎四郎和五郎,谁究竟能降伏得了她。” “当家的,这时候怎么就说起这事情来了?缓缓再说哩,大郎”崔大娘低下头去,脸上一片哀寂之色:“大郎才上山哩。” “婆娘,你以为我不伤心哩?可是剩下几个孩子,年纪都有这么大了,也得要给他们张罗着娶媳妇了,”崔老实“腾”的一声站起来,背着手 第53章 下种谷(三) 阳光灿灿的照在农家小院,将站在门口的崔老实一条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黑乎乎的一条投在地上,看起来十分单薄。门外不远处的青山,仿佛给崔家的屋子打了些浅绿色的底子,一时之间小院竟然显得生气蓬来。 “爹。” “二郎,你怎么才过来?”崔老实扭过头去,见着崔二郎从门廊那边走了过来,脚上穿着一双草鞋,嗔怪了一句:“沤三冻九哩,怎么就换了草鞋?赶紧去寻双布鞋穿上,别冻了脚。” “爹,你不是说今天要去田那边走走?这天气,也该犁地等着撒种育秧了。”崔二郎有些心虚的将两只脚蹭了蹭,不敢抬头看崔老实,悄悄的从他身边溜了过去,一只脚才迈过门槛,崔大娘慌忙站了起来招呼他:“二郎,快些来吃点东西,别饿着。” 崔二郎坐了下来,崔大娘把一个碟子推到他面前,又转身寻了些小米酱:“还有些热气,快点趁热吃,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晚?” “娘,也不算晚吧?”崔二郎抓起一张饼往嘴里塞,一颗心砰砰的跳得厉害。 今日打了水准备去洗漱,走过门廊才一抬头,就见着一条曼妙的身影,双手举过头顶,将身子拉得很长,其中有个部分略微高起了些,让他由不得面红耳赤。 特别是她将头转过来的那刹那,崔二郎更是觉得手脚都没处放,她那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就如天上的星子一般灿烂,顾盼之间,又恰似山间小鹿那般灵动清澈,看得他的心也如有小鹿乱撞一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才好。 自己那一刻肯定是傻过头了吧?崔二郎有几分懊悔,自己怎么能在大嫂面前出糗呢?他出神的想着那张桃花般娇艳的脸庞,不知不觉将手指头塞到了嘴巴里头,用力的咬了一口。 “啊哟!” 所谓十指连心,这一咬也着实有些重,崔二郎龇牙咧嘴的将手指头含住,轻轻的用舌头舔了舔咬伤的那处,有一丝咸涩,或许破皮流血了。 “二郎,你这是咋的了?”崔大娘正在灶台那边忙碌,听着这边有动静,慌忙拿着抹布跑过来看,见着崔二郎的手指头上有血珠子渗了出来,不由得一愣:“刚刚还好好儿的哪,怎么就出血了?” 崔二郎低着头摆了摆手:“娘,没事,你去忙你的。” “自己当心些!”崔大娘见伤口不深,嘀咕了一句便走开了:“到外边摘些紫花地丁嚼碎了,用黄土和点水兑起来把那口子给糊上,会好得快一点。” “娘,我知道了。”崔二郎捏紧手指头站了起来,有些狼狈的从厨房里走了出去,带着一丝被人窥破心事的尴尬——大哥刚刚过世,崔三爷去桃花村接大嫂过来的时候,村里便有人在崔家院子外边议论,说若是那位没过门的大嫂愿意来守寡的话,守完三年指不定就会要在他们兄弟几个中挑一个做夫婿。 “兄死弟继,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更何况崔老实家这样穷,寡妇变新妇,连聘礼银子都不用再花了,一举两得。” 也听到了一两句这样的议论,彼时的崔二郎是十分生气的,这些人怎么能如此无聊呢?大哥尸骨未寒,他们就议论上这样的事情来了!他冲到了院墙那边,冲着几个说闲话的人吼了一句:“若是来帮忙的,就别闲着在背后乱磕牙!” 几个婆子见着崔二郎板着脸过来,也是唬了一跳,慌慌张张走开,走到远处还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些鄙夷的神色:“哼,猪鼻子插葱,装象(像)哪!咱们便等着看看,崔家小寡妇一进门,二郎这个后生子把持不把持得住!” 她们竟然这样看自己,完全将自己看扁了!崔二郎气呼呼的捏紧了拳头,恨恨的吐了一口唾沫,这些婆子都喜欢多嘴多舌,平常没事儿干就聚到一处说东道西,着实令人厌烦。 可是崔二郎将锄头挑起一对箢箕抗上了肩头,慢慢的朝外边走了过去,眼前晃动着的,依旧是那张娇嫩的脸孔。 虽然她的肌肤不是很白,还带着些许黄气,虽然她的身子格外单瘦,一点也不显得丰盈,可他怎么看都怎么觉得她好看,特别是那一双眼睛,熠熠有神,每一次眼波流转,就能逼得他无所适从。 昨日她与衙役们斗嘴,不卑不亢,说话有理有据,让他心里生了敬畏,只觉得自己这个嫂子实在是厉害,竟然不把衙门里来的官爷们放在眼里,而今日靠近她看得仔细了,这才发现她是如此的美,美得让他有几分失魂落魄。 “二郎。”崔老实也扛着农具追了上来:“走慢些,还不着急哩。” 崔二郎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看崔老实,只觉老爹最近这一年老得快,腰身比早一年又弯下了不少,心中有一种酸涩的感觉,大哥已经不在,现在自己就是家中的长子,该要起顶梁柱的作用了。 “爹,你以后别出来了,家里就这么些地,有我们兄弟几个就够了。”崔二郎腾出一只手去接崔老实背上的农具:“你若是闲不住,与娘一道整饬整饬菜园子就够了。” “别别别,二郎,爹怎么能不去?咱自家只两亩地,可加上佃到的那些官田也不算少啦,再说咱们一起干活不那么累,还能省下点辰光到外头看看有没有短工好做,你今年十九啦,都还没说上媳妇,不给你攒点媳妇本,哪能成哩?” “爹,你别想太多,你这么多年含辛茹苦将我们兄弟几个拉扯大,我们已经是感激不尽了,哪里还能让你和娘省吃俭用的给我们攒媳妇本儿?我已经想过了,等着春耕过了,我就去江州城找事情做,到店里做伙计也好,再到码头上扛货也好,总能找些活钱出来。”崔二郎的心有些沉,一边与崔老实往前边走,有些愧疚,只觉自己拖累了父母。 早几年崔二郎也曾出去做事,到码头上扛货挣点零钱,他力气大,身板儿结实,很快就受了码头上一个老大的赏识,收了他做手下,每个月给他一两银子的工钱,崔二郎欢喜得眉开眼笑,做事也就更卖力气了。 可事情却总不是顺风顺水,才做了三个多月,码头上两拨人为了抢着给人扛货闹了起来,崔二郎的老大被对方群殴致死,手下一哄而散,崔二郎犹豫了下,本来想继续在码头上做下去,可对方放出话来,要么就来投奔他,要么就别想在码头上混。 崔二郎是个讲义气的,死去的老大对他不错,银子没少给,饭食也好,他觉得自己若是投奔了老大的对头,那便是背信弃义,故此收拾了东西回了青山坳。崔老实与崔大娘听着说外头打架死了人,两人唬得脸色发白,一个劲的拽着他的手不放:“二郎哇,你就到家里呆着罢,家里头两亩地好好打理着,闲时帮着附近乡里乡亲们换点零工,还能去山里逮些野味,也就差不多了。” 崔老实与崔大娘的宗旨:平安是福,多挣少挣都无所谓,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好吧。”崔二郎是个孝子,见着崔老实与崔大娘替他担忧,赶紧打消了再去江州城的念头,重新在青山坳里过上了农耕生活,几年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了下来,他习惯了在这小山村的日子,也没再起去江州城的念头。 可是,崔二郎心中微微有些别扭,怎么忽然间他就有了想要出去挣钱的念头了呢。 而且,这个念头很强烈。 “二郎,千万莫要去码头上做事了。”听到崔二郎说起码头两个字,崔老实心里便有些发抖,早几年那事情马上就浮现在脑海里。他连连摆手:“二郎,咱们家穷就穷罢,只要健健康康的就好。” “爹,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咋就不能出去多挣点银子哪?你和娘年纪大了,是该享福的时候了,弟弟们媳妇本还没攒够,还有六丫的嫁妆呢。”崔二郎板着手指头数着:“还有大嫂,她到咱们家来,吃不上好东西,穿不了新衣” 崔老实瞥了儿子一眼,没有说话,那眼神飘然而过,看得崔二郎忽然间心堪堪的漏了一拍,有一种莫名的心虚。 眼神里仿佛间有一种了然于心,崔二郎恨不能举起手来将自己的脸孔遮住。 不,老爹的目光从来没这么犀利,他不会听出自己话里有什么别样的意思来,崔二郎只觉两条腿有些软,一脚深一脚浅的朝前边走了过去。 崔家的地离山脚下不远,不是良田,但也说不上是旱地,每逢干旱时节,总是要从山泉那边提水过来将土给打湿的。崔家的田地也不大,不过两亩三分,这是当年分家的时候得到的家产。 “唉”崔老实看了看那结成一块板板的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二郎,得赶着将地犁了才行哩。” 第54章 下种谷(四) 崔老实的父亲算是个有能耐的,一辈子勤苦劳作又兼着精打细算,攒下了二十亩良田,在这青山坳,也算得上是殷实户了。 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一场急病,才四十三岁的崔老爷子便撒手走了,棺木才上了山,长子与次子便请来了族长闹着要分家。 一般说来,要等着爹娘都过世才分家,可是崔家这分家也太心急了些,村民们免不了议论纷纷:“这时候就分家,崔家老娘该如何供养哩?” 有人嗤嗤笑道:“还能怎么样?肯定是崔老实养着呗。” 崔老实本不叫这名字,他的大名是崔富贵,可因着他实在太木讷老实了些,故此大家渐渐儿的将他本名给忘记了,见着面都喊“老实”,久而久之,崔老实就成了他的名字。 崔家三个儿子,崔老实排行老三,上头的长兄和二哥十分厉害,两人还在办丧事的时候就已经暗地里商量好了,良田都是长房二房占着了,长房分了十二亩,二房撮弄走了剩下的八亩地,轮到崔老实,族长瞪了下眼睛:“你两个兄长家里都有儿子了,你可还没得个传宗接代的,分了良田给你也是白分,亏得你两个兄长心地好,合计着给你买了二亩六分地,你跟你婆娘两个人去耕作着,足够养活你们两人,还有”族长顿了顿:“你娘嘛,看看她的意思,想和谁住就住哪一边。” 崔老实嘴巴皮子翻了翻,想分辨,可忽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旁边婆娘着急了:“你咋能说我们会没得传宗接代的哩?你这不是在咒我跟我汉子么?” “哼,成亲都两年了,也没见个影儿!”崔家老娘坐在一旁脸色沉沉:“别的鸡婆只要进了灶棚就知道下蛋,你倒好,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崔老实婆娘那时年纪还轻,脸嫩,听着婆婆这话,臊得满脸通红,躲到了崔老实背后不敢再说话,只是用手推了推自家汉子,想要他出头来说两句硬话。 这是啥意思?二十亩良田,自家一点都不沾边,说是说给买了两亩多地,可明眼人都知道,那肯定不会是啥好地,倘若是好地,干嘛不干干脆脆的从公公留下的那点地里拿出两亩来给他们? 崔老实婆娘暗地里计较,自己公公是个灵活人,不消说肯定还攒了一笔银子,可族长便是连提都没提,这让她心里很是难受,如有百爪挠心一般,可被婆婆那一句数落,她已经不敢再出声,只能用手指头偷偷的在崔老实背上画来画去,不管她怎么画,都是银锭子大元宝的样儿。 老宅子给了大房,二房得了不远处一块地基,依山傍水很是不错,轮到崔老实,却只给了原来崔家老爷子做贩卖生意时修的一个猪圈马棚。族长摸着胡须道:“那块地比你二哥得的还要大哩,可算是便宜了你。” 崔老实憋红了脸,好半日才蹦出了一句:“就就那几间快要倒了的棚子吗?” “棚子又咋啦?你看你二哥,连棚子都没有哩,还得着急花钱去盖!”族长有薄薄的怒意:“你自己去给修修,把屋顶上茅草铺厚些,烧些土砖把墙给砌上,不就好了?” “可是”崔老实的婆娘再也忍不住,从汉子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来:“这怎么能住人哩?族长,要不是你去住两天试试看?” “老实,你这婆娘实在是不讲理,这是怎么在跟我说话呢?”族长稀稀拉拉的胡须气得飘了起来,他目光阴郁的盯住了崔老实:“你说说看,她这是不是目无尊长?” 崔家老娘斜眼看了看崔老实身后的媳妇,哼了一声:“两年了都生不出娃,嘴巴子倒是厉害,我到了老三家还不知道会怎么折腾我呢,我看呢,这媳妇不要也罢,休了她回娘家去,再给老三另外娶一房。” “娘,别别,你别这么说”崔老实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崔家老娘脚跟前:“翠花是个好女人,我不能将她送回娘家去!” “你这也奇怪了,怎么就护着一只不生蛋的鸡呢?”崔家老娘白了崔老实一眼,吧嗒吧嗒抽了口水烟:“要想不送你媳妇回去也成,就按族长这么分家了,我呢可不想跟着你们俩住那破棚子去受罪,就在老大老二家轮流住,一家住一年,老三每年给我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十二两银子,节礼另外算。” 崔老实的脑袋低了下去,心里有些惊慌,每年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十二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可是他不答应,娘就要把媳妇休了,这思前想后,崔老实咬了咬牙答应下来:“娘,就照族长和您说的办。” “汉子!”崔老实婆娘心疼得直跳脚,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十二两银子,婆婆也真敢狮子大开口的要,她哪里吃得了花得了这么多——明摆着她这是在想倒贴大房二房哪! “翠花,你别说话了,这事情就这样定了。”崔老实向崔家老娘磕了个头,从地上爬了起来,朝族长嘴唇翕辟:“还请族长写个分家的契书,我来按手印。” 就这样,当天崔老实和他婆娘就被大房赶了出来,带着一点点零碎东西去了那个马棚。 “汉子,你咋就这么傻哩!”走进那低矮的棚子,四周只有半截墙壁,连风都挡不住,崔老实婆娘忍不住哭了起来:“你就把我休了呗,怎么着也该分点像样的东西给你!” “翠花,我哪能抛下你呢?”崔老实憨憨的笑了笑:“咱们有手有脚的,不稀罕去争爹留下的东西,日子过得苦一点就苦一点,没啥,总有一天能过上舒畅日子。” 这苦日子一过就是二十多年,当年的马棚虽然已经变成了土砖房,可依旧改变不了崔老实一家贫困潦倒的境况,光是每年送去给崔家老娘的粮米银子,就如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更何况他们有六个孩子要养活。 现在六个孩子只剩五个了。 崔老实蹲在地头,惆怅的看着一片青翠的田野。 往年总是大郎带着几个兄弟跟在他身后做农活,几个孩子都知艰知苦,从来就没抱怨过干活太累,也没抱怨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吃,相反的,每次出来干活都是高高兴兴的,还说笑话来给他解乏。 这也许便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吧,只是崔老实只觉胸口一阵发闷,只是大郎再也不会跟着他来犁地插秧了。 崔二郎也在崔老实身边蹲了下来,见着他爹那怅惘的眼神,瞬间,仿佛有人用手指狠狠的戳了下他的心房,莫名的有些疼痛——爹是在想大哥了吧?毕竟往年都是大哥跟在最前边一块到地头来的。 他的大哥身材高大,体格也健壮,为啥这急病就能将他从人间带走呢?崔二郎捏紧了拳头,额头上慢慢的滴下了汗珠子——他与崔大郎十多年兄弟,小打小闹有,可从来没有真正争执过,两人感情很好,一朝风云变,忽然间大郎就将他们抛下了,天人永隔,这让他实在不敢相信。 大哥不在了,自己现在该想的事情就是代替大哥将整个家撑起来,崔二郎转头望了望身边蹲着的老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爹,今日先把杂草给整下,明日咱们便犁田吧。” 崔老实闷声应了一句,猛的转过头来盯住了崔二郎:“二郎,家里穷,到这个时候还没有给你娶上媳妇,你怨爹娘不?” “哪能哩?”崔二郎忽然心慌慌,赶忙站了起来:“我的命是爹娘给的,要是没有爹娘,二郎早就已经死了,哪里还能埋怨爹娘。” “二郎哇,我和你娘昨晚商量着”崔老实有些局促,好半日才缓缓吐出了一句话:“咱们家穷,攒了好些年才给你大哥准备好媳妇本,可是没想到他却我和你娘一合计,现在家里还没攒够你娶媳妇的银子,若是你大嫂”说到此处,崔老实再也说不出话来,有些期期艾艾,憋了好半日才吐出一句话来:“你大嫂守孝三年以后若是想要另外嫁人咱们也拦不住她,不如你们兄弟几个里边有一个与她成亲,这就” “爹!”崔二郎大吃一惊,几乎要跳了起来,他转过脸去,不敢看崔老实的眼睛,一边嘀嘀咕咕道:“怎么能这样呢?大嫂是大嫂,我们” 话到此处,崔二郎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才好,就连耳朵根子都红了。 “这也不是没法子么?”崔老实长叹了一声:“若是你能和你嫂子成亲,咱们家不用请媒人到处去相看,而且聘礼银子攒下来了,一举两得。” “爹,大哥昨日才上山呢,怎么就说起这事情来了。”崔二郎有几分尴尬,跳下田去抡起锄头就开始除草,才挥了几下锄头,便觉得那杆子有些滑,根本抓不稳当。 直起身来摊开手,两只手湿漉漉的都是汗。 抬手去擦额头,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满头大汗,汗水顺着额头脸颊流了下来,从脖子那处滚进了前胸。 第55章 下种谷(五) 对于崔老实与崔大娘来说,一棵树就只是一棵树。 当卢秀珍喜气洋洋的将四棵小树向他们展示的时候,崔老实与崔大娘相互看了两眼,这树连花都没开一朵,有啥好看的?不外乎就是叶子阔大一点,瞧上去格外绿得厚实一些而已。 崔家几个兄弟跟他们的爹娘不同,毕竟年纪轻,对于卢秀珍说的那些能卖钱的树格外感兴趣,伸手摸了摸油滑的树皮,几个人眼睛瞪得大大:“大嫂,你在哪里找来的?好像栖凤山里没见到过这几种树哩。” “我跟六丫进山捡了几次菌子,也没见着这些树,今日碰巧见到了,只觉好看,就用锄头把它们挖出来了。”卢秀珍指了指一棵叶子像巴掌大的树道:“我明日拿这棵树到江州城去卖,看看能不能值一二两银子。” 听着卢秀珍说要去江州城,崔大娘有些不乐意,嘴巴张开正准备说话,马上又听到了后边那一句,这张开的嘴又默默的闭上了——能卖一二两银子?那还是让她去罢。 卢秀珍竖起耳朵,本来是想听崔大娘反对的声音,她心里早就拟好了各种应对的方法,可没想到崔大娘竟然什么都没有说,卢秀珍心里偷偷的乐了起来,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在银子面前,规矩也就变成了扯淡。 “爹,娘,我回来了。” 崔六丫兴冲冲的跑进了院子,手里提着一块肉不住的在晃荡:“大嫂,兰先生说我做的菜府里的人十分喜欢吃,特地打赏我呐!” 卢秀珍瞅了一眼,那块肉最多不过一斤重,这也叫打赏了?看来这位兰先生也是一只铁公鸡啊,在她前世看过的来说,提到打赏的时候,不都是大手一挥:“来啊,取十两银子过来赏她!” 甚至,她还见过有里写到,因着太喜欢吃女主做的菜,男主男配们出手打赏的时候互相杠上了,女主一次便收到打赏几千两六丫跟那位女主相比,收到的这块肉简直是不值一提。 偏偏崔老实与崔大娘都很开心,喜滋滋的望着那快肉,似乎是一大坨金子:“主家真是好,竟然还有打赏!” 崔六丫不住的点着头:“可不是呐,阿爹阿娘,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干活,不会再将这事儿给弄丢的。” “六丫,明日我和你一道进城去。”卢秀珍将那块肉接了过来:“咱们趁着新鲜赶紧将这肉煮了吃,今晚改善改善伙食。” “好啊!”崔家几个儿郎听说有肉吃,眼里都放出了光:“咱们家隔了一阵子没吃肉了!” “哪里隔了多久”崔大娘不满意的嘟囔了一句,大郎媳妇这是要把他们惯坏哩,隔三差五的就做好菜给他们吃,到时候养叼了嘴,万一以后挣不到这么多钱了该咋办?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崔大娘的眉头皱得深深,只觉一片愁云惨雾,心里很是不快活。 “孩他娘,咋的了?”崔老实帮着给那几棵树培好土,走了过来见着自家婆娘这模样,有些不解:“又有啥子不高兴咧?” “下次咱们得跟秀珍好好说道说道,不能这样大手大脚的花钱,有银子就该攒着,你瞧瞧今日六丫带了肉回来,非得今晚就得煮着吃,这咋行?咱们不是已经准备好晚饭了?明日吃又能黑了天去?这么急巴巴的就要把那肉给煮了,这手头也太松了些!” 崔老实叹息了一声:“孩他娘,你就随着秀珍去吧,她也不像是个没划算的人。” “唉,你就见着她挣了几十文钱回来还以为她有大能耐?还比不上六丫哩,六丫一个月能挣二两银子!”崔大娘有些不高兴,自家男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总觉得别人都是好的,虽说大郎媳妇现在瞅着还不错,可毕竟年纪轻,哪里知道生活艰苦哩。 “她不是说明日去江州城卖那些树能挣银子吗?”崔老实伸手指了指那几棵树:“你就看看她能不能卖出去再说。” “你还真相信她说的这些树能卖那么多银子?我可不相信。”崔大娘将那几棵树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好几遍,这不就是几棵树吗,山里长的,没花银子买树种,也不见有啥特别的,真能卖这么多银子?她压根儿不相信,只怕是大郎媳妇贪玩,故意这样说的罢? 卢秀珍一点也没想到崔大娘复杂的心情,她现在一心盘算着如何去卖掉这几棵树。 “六丫,你这些日子见过兰先生几次?” “只见过一次,我还是不敢和兰先生说话,总觉得他跟我们不是一种人,说不到一块去。”崔六丫叹着气道:“厨房里头几个做事的厨娘也说了,东家不苟言笑,她们远远的看着都觉得有些寒气扑面哪。” 这跟她认识的兰先生是一个人吗?卢秀珍努力的回想着几次见到兰如青的情形,他虽说不是很热络,但是笑起来却有一种亲近之感,而且整个人看上去很是磊落友善,清风明月一般。 “那你可问了她们这位兰先生究竟是做什么生意的,为何能在江州买这么大一幢宅子?”兰如青出手阔绰,看起来家底儿很是丰厚,可他的钱是怎么来的?为何他要急于向皇上表功?这与一般的商贾思路完全不一致啊,若只是一般的富商,做好自己的生意便行了,这位兰先生却在想着要凭借种植出嘉禾来向皇上邀功请赏,这心思未免也太大了些。 只不过,这位兰先生看上去颇有斯文之气,或许以前他曾是个想要靠读书得功名的,只不过运气不好一直没有中举,故此走上了经商之路,可心里头却依旧对于仕途有一种执念,削尖了脑袋也想朝那方向走罢? “我没问,下次给问问看,兰先生究竟是做啥生意的。”崔六丫点了点头:“大嫂,我记住啦。” 卢秀珍翻了个身,银色的月光在窗外十分明亮,空中仿佛流霜未去,格外鲜明。她静静的躺着,瞪着那轮明月,不住的想着下边要做的事情,卖树,挖苗圃,做盆栽,到江州城里去推销,很多事情还等着她去做呢。 第二日一早,卢秀珍就和崔六丫乘了崔三爷的骡车去了江州城。 “大郎媳妇,你搬这几棵树去卖?”崔三爷有些诧异:“这些树是啥子树?我活了大半辈子了还没见过哩,能长很大不?”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摇了摇头:“只怕是没有人会买这些,既不开花,又不能做木材用。” “我也只是试试。”卢秀珍坐到骡车上,拍了拍上头的泥巴:“能卖钱就卖,不能卖钱就算了,反正也只是花了些辰光,没花本钱。” “那倒也是。”崔三爷一甩鞭子:“走嘞。” 到了兰府,崔六丫带着她走了角门,看门的婆子识得崔六丫,放着她进去了,却把卢秀珍栏在了外头:“你是干啥的?我们府里有专门的花匠打理园子,没听他说要种树呢。” “这位阿婆,我跟你们东家熟,今日我带着这些树来,就是想给他瞧瞧,看贵府要不要栽这些树的。”卢秀珍捧起了一棵树朝看门婆子那边凑:“阿婆,你看看这树叶,长得多好哩,这叫做发财树,种了它府里会越来越发达。” 看门婆子瞥了一眼那棵小小的树木,不由自主笑了起来:“姑娘你嘴巴可真会说话,只是我不是东家,要不是还真想跟你买一棵呐。姑娘,我和你说老实话,想要卖东西给府里得找钱管事,他跟东家提了,东家才会做决定会不会买。” 钱管事?卢秀珍皱了皱眉头,那个胖胖的管事总是说她的东西卖得贵,找他可不行,必须找到兰如青才好说话。 对于卢秀珍来说,青山绿水就是巨大的宝库,从这里她能找到不少值钱的宝贝。 羊肠小道蜿蜒直上,似乎是翡翠里的一条玉带,若隐若现,花香阵阵,随风袭人而至,花瓣犹如美人香腮边的点点泪珠,慢慢随风坠落,在脚边不住的飘舞。阳光透过云层照了过来,将青山点染,透明的金黄就如被渲开的轻纱,薄薄的笼罩着林间的一草一木,卢秀珍的眼睛不住的朝山间望,想要看看这栖凤山里到底有什么宝贝。 一路走来,崔六丫和她聊了不少山里头的事情:“我们村子背后这座山可是有来历的,据说是西王母娘娘去赴蟠桃宴时经过这里,觉得山青水秀很好看,因此才将凤凰坐骑降在这里,好好休息了一阵子,所以这山的名字叫做栖凤山。” “哟,还这么大来历?”卢秀珍笑了笑,前世的一些旅游景点,为了吸引游客,总要编出一些神话故事来,没想到这也只是沿用古人的创意而已。 “是呢是呢,这故事是我从小就听说过的。”崔六丫睁大了眼睛点了点头:“他们都说我们青山坳这边崔家的老祖宗有见过西王母娘娘的哪,说她生得很美,端庄贤淑,只是拖着一条长长的蛇尾,吓得他不敢朝前边去,只敢跪在路边顶礼膜拜。” 这八成是有读过山海经的闲汉在吹牛吧?见着崔六丫那一脸骄傲与虔诚样,卢秀珍不忍心打破少女心中固有的执念,只得暗自哈哈一笑:“不错,不错,他那运气可真好。” “可不是呢。”崔六丫兴致勃勃的将路边的一丛青草拨开,领着卢秀珍朝山腰那边走过去,一边小声与她耳语:“这边有一个窝,我去年发现的,没有告诉别人听过,今日咱们就去那边瞧瞧,若是有,肯定有一大片。” 见着她一副警惕样儿,卢秀珍忍俊不禁,自己这小姑子可真是可爱又机灵。 两人踩着枯软的松针朝前头走着,鞋底有沙沙的声响,落在耳中,就如美妙的乐曲一般,卢秀珍的眼睛盯着树底下看,菌子喜欢生长在阴凉潮湿的地方,而且早几日刚刚才下过雨,正是菌子生长的好时节,今日应该能挖上一大筐子回去。 在前世,人工种植的菌子铺天盖地,农贸市场里到处都能见着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各种蘑菇——像一把伞那样撑开的白蘑菇,圆圆小小的口蘑,胖乎乎的杏鲍菇,瘦津津的金针菇银针菇——这些都只能称之为蘑菇,哪有野生的菌子吃起来满口余香。 “哎呀!石头缝卡住了一只小鹿!”前方的崔六丫惊呼了一声,让卢秀珍浑身都有了力气——小鹿?这栖凤山可真是座宝山,竟然还有鹿!看起来山里应该有不少的好宝贝呢,穿越回到大周朝,真真是如鱼得水,幸甚至哉。 卢秀珍快走几步,一堵石头缝里有个东西正在拼命的扑腾,旁边的草已经被它扑腾得七歪八倒的,凌乱不堪。再走近些,便见着一只全身浅浅金褐色绒毛的小鹿,还未长角,一双黑得如宝石的眼睛正哀怨的望着她。 小鹿半躺在地上,一条腿陷入了石头缝中间,可能是蹭得狠了,石头边缘又很是尖锐,将它的腿给刮破了,血迹斑斑,周围的绒毛已经粘成了一团,有些鲜血已经快要干涸,一块一块的很是扎眼。 “哎呀,这小鹿好可伶”卢秀珍见着小鹿的眼睛,心里就软得不行,赶紧伸手去抱它:“乖乖别动,我来救你。” “大嫂,别别别”崔六丫慌忙拦住她:“下边可是山崖呢。” “可是”卢秀珍俯下身子去看着小鹿黑亮亮的眼睛,有些难受,这么漂亮的小东西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小鹿似乎也看出了卢秀珍眼中的怜悯,黑宝石一般的眼睛眨了眨,堪堪的似乎要掉下眼泪来,它努力仰起脖子发出了“呦呦”的鸣叫之声,似乎想要召唤它的朋友快来救它,声音里满满都是忧伤。 “六丫,小鹿是在叫它的父亲母亲哪。”卢秀珍再也忍不住了,趴在地上身子努力的朝前边探了过去:“你想想,若是你进山采菌子,很晚都没回去,你爹你娘会不会着急?由己及人,小鹿不见了,鹿妈妈会有多么着急,。” 崔六丫愣愣的抱膝蹲在那里,看着卢秀珍身子一点点的朝前边挪了过去,本来还想说什么,可那话含在喉咙口,滑溜溜的朝下边滚了去,再也出不了声。她蹲下身子来,有力抱住了卢秀珍的腿:“大嫂,你小心些,我拖着你。” 卢秀珍回头微微一笑:“好。” 她将身子弯了下去,伸出两只手来,小鹿似乎知道她是来救自己的,很配合的抬起了头,卢秀珍用采药镰将石头旁边的杂物清理了些,再小心翼翼的扶着小鹿的腿,然后猛然用力,将小鹿从石头缝里拉了上来。 小鹿瘫在地上一会儿,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望着卢秀珍,里边似乎透出了感激之意。过了一阵子它想支撑着站起来,可有条腿受了伤,软弱无力,身子朝旁边一侧,又扑倒在了地上。 “大嫂,怎么办怎么办?”崔六丫有些惊慌,一把抱住了它,将脸孔贴在小鹿的脸上,只觉得温热的鼻息扑面而来,让她心里头很是难受:“小鹿走不动啦。” “别着急,你先抱着小鹿去溪水那边,我去找些草药来给它敷上。”卢秀珍直起身子,四处打量,山里有的是草药,那些止血的如半边莲之类,应该是能找到的。 果然,不出她的意料,才走了几步,就见着了一大蓬半边莲,她用刀子将半边莲小心翼翼的挖了出来,赶着去泉水边洗干净,把那叶子和嫩枝嚼碎,然后将已经烂成一团的枝叶敷到了小鹿腿上:“六丫,去找几根长短合适的棍子来。” “棍子?”崔六丫好奇的睁大了眼睛:“作甚?” “它的腿受伤了,自己没有劲站起来,得让它借助外力。”卢秀珍一边给崔六丫解释,一边轻轻的抚摸着小鹿的脊背,小鹿似乎知道她在救它,很是安静,将脑袋贴在她的腿上,一双眼睛温柔的看着卢秀珍。 那眼神就如水一般在荡漾,让卢秀珍心里头有说不出的的柔软,她将手贴在小鹿的背上,隔着那一层轻软的绒毛,她似乎能感觉到小鹿的心跳:“你呀,下次别一个人出来闲逛啦,你还年纪小,可不能离开爹娘,知道么?” 小鹿眨巴眨巴了眼睛,仿佛听懂了卢秀珍的话,卢秀珍微微一笑,低头用镰刀把自己的衣襟割破,用力拽下了一块布条,这时候崔六丫已经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大嫂,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几根合适的。” 卢秀珍将棍子接过来瞧了瞧,大小粗细刚刚好合适,她用那破布条将小鹿的腿和棍子一起绑紧,伸手摸了摸小鹿的脑袋:“要是你能听懂我的话,过些日子你再到这溪水边来,我给你松绑,好不好?” “大嫂,你可真是的,这小鹿还能听得懂你的话?”崔六丫站在一旁,见着卢秀珍向小鹿交代,嗤嗤的笑出了声:“若是这些野兽都能听懂咱们的话,那可有意思了。” “说不定呢。”卢秀珍摸了摸小鹿的头顶,上边有两个小小的包,看起来这鹿角也快要长起来了:“小鹿啊小鹿,你下次可要当心了,千万别晚上出来乱跑,万一又陷到哪条石头缝里,指不定就没有这样好运气啦。” 自己肯定是眼睛花了——卢秀珍仿佛看到了小鹿在点头。 捧了点溪水过来让小鹿喝了两口,粉色的舌头在她的手掌上舔着,有些微微的痒,小鹿喝过水似乎有了些力气,竟然慢慢的站了起来,卢秀珍拍了拍它的背:“走吧,回去吧,你阿娘肯定着急了呢。” 小鹿迈开腿朝前边走了一步,稍微趔趄了一下,可马上又维持了身子的平稳,它转过小脑袋朝卢秀珍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这才慢慢的朝丛林深处走了过去,那金褐色的身影在初升的日头下,就如跳跃着的精灵一般,不多时就消失在树丛之间。 “真是奇怪,这只鹿那神态,好像还真能听懂你的话呢,大嫂。”崔六丫惊奇得张大了嘴巴:“我这可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情,那只鹿好乖巧,随你怎么动它,一点儿都不害怕。” “因为它能看出我眼睛里没有恶意。”卢秀珍挽起了崔六丫一只胳膊:“走吧,咱们赶紧去采菌子。” 走到崔六丫说的地方,卢秀珍瞬间激动了,果然有个窝,是个大窝,而且是个鸡枞菌的大窝! 鸡枞菌是菌中珍品,它的肉肥厚细白,色泽如煮熟的鸡肉,吃上去口感也似爆炒鸡丁,有特殊的香味,故此从而得名。由鸡枞菌熬制的油,那可是世上难得的美味,用来炒菜,只需放上几小滴,整间屋子都充斥着香味,让人垂涎欲滴。 “大嫂,怎么了?”见着卢秀珍将衣袖捋上去了些,崔六丫有几分奇怪:“天气也不热哇,为何就将衣袖卷起来了?” 卢秀珍没有回答她,弯腰开始挖鸡枞菌,有这么多好东西在面前摆着,当然要惜时如金的大干一场了! 第56章 堪舆术(二) 天气已经回暖,正是春耕前做准备的好时间,田间地头到处可见弯腰劳作的汉子,肌肤被阳光晒得成了古铜色,黝黝的发着亮光,额头上的汗珠子一滴滴的落了下来,滴到有些干枯的地里,瞬间便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小斑点。 日头越升越高,很快就到了中天,白花花的照着大地,将田埂那边走来的那个人照出了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落在地上,一点也不纤细,反而有些臃肿。她的手里挎着一个篮子,另外一只手提了一个茶壶,茶壶里该是装满了水,她走得有些吃力,迈不开步子。 “娘。”崔二郎一抬头,就看到了那边走过来的崔大娘,赶紧跳上田埂,奔到她面前将篮子和茶壶接了过来:“怎么你来了?六丫呢?家里不还有大嫂么?” 崔大娘伸手捶了捶胳膊:“六丫跟着你大嫂去江州城了,今儿中午是我做的饭。” “去江州?”崔二郎有些吃惊:“去江州作甚?” “说是捡了两筐菌子,要拿去江州城里卖钱。”崔大娘摇了摇头:“唉,这两筐菌子又能卖几个铜板?还浪费脚程,这般走来走去的,耽搁时间,还不如到家里随便做点别的事情呢,现在正是农忙,哪里都有事情做。” “孩他娘,别说了,秀珍才到咱们青山坳这边来,只怕是住得不习惯,想出去走走便出去走走罢,刚刚好六丫不也一直惦记着想去江州城里找事情做?就让她们去吧,你就别想这么多了。”崔老实拄着锄头上了田埂,回头招呼了那块地里的几个小子:“三郎四郎五郎,吃饭了哩。” 崔老实不怎么会给孩子取名,大郎的名字是请邻村的一个老秀才给取的:“这孩子看上去天庭饱满,眼中有灵气,用懐瑾最恰当不过了。” 口里头应着,谢过老秀才赐名,转过身去,崔老实又喊上了“大郎”,秀才取的名字虽则显得有文化,可这名字也太难写,而且崔老实觉得读起来挺拗口,还不如就叫大郎比较合适,故此从这以后,崔家几个娃都是安排行下来,后边加个郎字,最下边是个丫头,稍微有了点改动,叫六丫。 “娘,这是大嫂做的饭菜?” 崔三郎拎起茶壶先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擦了下嘴,低头就朝篮子里看,见着篮子里盛的东西,有些失落:“咋还是早上的玉米面饼子哩?” 崔大娘将一个菜碗端了出来:“这不还有咸菜么?” 崔四郎蹲了下来,抓起一张饼,夹了一筷子咸菜摊到上头,将饼子卷了起来,默默的啃了起来,崔五郎期盼的看了崔大娘一眼:“大嫂干啥去了?晚上是不是她掌勺哇?” “怎么了怎么了?六丫煮的饭菜不好吃?怎么就非得叫你大嫂做菜哩?”崔老实瞪了几个小子一眼:“人家初来乍到,你们可要收敛着些!” 崔二郎在一旁抓着饼子啃了一口,心里头忽然间挺不是滋味,他转过头来冲着几个弟弟沉着声音说了一句:“少说几句成不?平常不都是吃娘烙的饼?怎么今日就有多话好说了?大嫂到咱们家里不是给咱们做苦力的,你们怎么就会欺负她?” “不就是煮个饭菜,什么叫做苦力,什么叫欺负她?”崔五郎有些愤愤不平,一双手将饼子扯开,塞了一半到嘴里,两个腮帮子立即鼓了起来,他吭哧吭哧啃了两下,朝崔二郎瞥了一眼,含糊不清道:“二哥你都不帮自己人。” “大嫂来了咱们家,就是咱家人,哪里还是外人?什么自己人不自己人的?”崔二郎有些生气:“五弟,你这都说的啥子话!” 崔大娘扯了绑在篮子提手上的毛巾递给崔二郎:“二郎,快擦把汗,说话这般高声作甚?你说得没错,你大嫂到了咱家,就是自家人,可你是哥哥,要让着五郎些,即便他说得不对,也不该朝他这么大声说话,细细的将道理说明白就行了。” 说实在话,崔大娘对于卢秀珍今日进城有些想法,为啥媳妇子才过来就急急忙忙的想往外边跑,怎么就不到家里头帮着她打理家中内务哩?这才第一日,就这般守不住,以后还有好几年,她 崔大娘心中嘀咕,这老大媳妇只怕是靠不住哟。 “一家人在说啥呢,这般热闹。” 一个肥硕的身子从田间那边的小路挪着过来,肉嘟嘟的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哟,吃得不错嘛,玉米面饼子,还配咸菜哪。” “花枝啊,来给你家汉子送饭哩?”崔大娘憨憨的笑了笑:“哪比得上你们家,隔三差五的还能吃上点肉。” “哎呀呀,那是我汉子会挣钱。”女人笑得真是花枝招展,圆滚滚的身子卖力的摇了两下:“我家汉子脑瓜儿灵光,带着家中几个小子挣了几个小钱,也算不得什么,只不过若是老实有我家汉子这一半聪明,你们也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婶子,你们家日子是过得不差,可听说大叔的银子没全给你哩。”崔二郎见着自家爹娘的脸被金家的婆娘臊得通红,忍不住开了口:“早些日子,村里不是都在说邻村那个” 金大婶的笑声戛然而止,张开的嘴巴都没来得及收拢,她恨恨的朝崔二郎瞪了一眼:“你知道个屁,毛都没长全,也跟着别人来嚼舌根子!” “我没说啥啊,婶子!”崔二郎一脸无辜的望着金大婶。 “哼!崔家二郎,年纪越大,就越发的不老实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狗嘴里还有什么好话吐出来?”金大婶连身子都顾不上摇来晃去了,拎着篮子气哼哼的朝那边地头走了过去。 “嗨,二郎,你干嘛说这样的话。”崔老实有些生气:“你瞧瞧,可把人得罪了。” “是她先来挑事的,爹。”崔二郎有些不服,只不过也不习惯与崔老实顶嘴,只能小声分辩了一句,抓着饼子用力的咬了一口。 “她男人不好是她男人的事情,咱们不用去跟着别人嚼舌根子。”崔大娘见着崔二郎这模样,有几分心疼,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言多必失,祸从口出,你爹也是怕你惹出事来,以后切忌莫要再这样乱说了。。。。。。” 崔二郎低着头没有吭声,心里头闷闷的,爹娘就是这样老实惯了,才会被人欺负,谁见着他们都可以唾沫横飞的说上半日,他们气不过了出声反驳,就会被爹娘拦着不让跟那些长舌妇争吵:“咱家有困难的时候,他们帮过忙哪。” 帮过忙?无非是在他小的时候,有些乡亲顺便搭把手帮衬了些,可也不至于让爹娘卑微到这一步,处处谦让,不敢说一句得罪人的话。 若是大嫂今日在不知为何,崔二郎心里忽然蹦出了一簇小小的火苗,就如暗夜里的一点星子,才遇着一点点火光,已经噼里啪啦的燃烧了起来。他想起了昨日她与赵里正和那个衙役头子针尖对麦芒的说着话,寸步不让,神情不卑不亢,讨要银子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她要是在这里,听着人家欺负爹娘,肯定也会挺身而出的吧,崔二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心里轻松了许多,来日方长,家里多了一个性格刚强的,指不定能让爹娘也跟着改变态度呢。 “哎呀,看我这记性!” 一家人正吃着午饭,崔大娘忽然惊叫了起来:“过几日便是大郎的头七,我都没叮嘱秀珍和六丫带点香烛钱纸回来。” “唉,只好我去江州城跑一趟了。”崔老实摇了摇头:“他娘,你现儿真是老了,没记性了,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忘记了,咱们可不能让大郎在地底下饿着冻着哩。” 一提到大郎,全家人都沉默了下来,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蛙鸣之声。 卢秀珍与崔六丫回来得很晚,差不多酉时初刻才到家,此时夕阳正艳,照得天空一片金红,走在路上的那两个人,也被夕阳照得全身金红一片。 “哟,这不是崔老实家的小媳妇么?昨日才将你家大郎送上山,今日咋就到外头撒着脚丫子乱跑了呢?难道不该在家里好好的给大郎守着孝?” 尖锐刺耳的声音就如一把粗钝的剪刀将破布给划开,刺啦啦的响,那语气,格外的不舒服。卢秀珍抬眼看了过去,就见几个婆子婶子站在村口的大树下头,一个个歪着脖子斜着眼的在打量着她。 “各位大娘婶子,我年纪轻,不懂规矩,你们给我说说,我现在该怎样过日子哇?照你们说的,我是不是该干脆到大郎坟边修个棚子,每日里就管着给他早晚三炷香,对着他的灵位哭得喉咙发干,这才叫守孝?” 卢秀珍将嘴角微微翘起,笑吟吟的望着那几个瞪大了眼睛的婆娘。 第57章 堪舆术(三) 村口的树有些年纪了,只怕是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树干,枝条格外浓密,树冠亭亭,恰似一把华贵的翠玉伞,将树下站着的几个人笼住,金红的余晖从树叶从里穿了过来,打在那几个女人的脸上,阴影细碎不住浮动,让她们已经有了皱纹的脸孔显得更是层层叠叠。 “哎呀呀,你这说的什么话,好像我们还在故意要坑你似的!”有个肥胖如猪的女人终于回过神来,朝卢秀珍生气的呶了呶嘴:“大郎媳妇,守了寡就该有个守寡的样儿,你现在可再也不是姑娘家了,就该收敛着些,莫要到处乱跑败坏了我们青山坳的名声!你可要知道,做了寡妇不守妇道,那可是要浸猪笼的!” “这大娘是谁啊?”卢秀珍转头望了一眼崔六丫,见她一张小脸蛋绷得紧紧的,很不开心的模样,有些奇怪,她到崔家两日了,还没见过六丫这拉长脸的模样呢。 “她是大伯娘。”崔六丫气嘟嘟的朝那女人瞪了一眼:“大伯娘,你在吓唬谁呢,什么浸猪笼不浸猪笼的,我大嫂哪里就到那个份上去了。” “六丫头啊,你年纪轻,可不知道这伤风败俗的后果,我这不是在提醒你大嫂么,自己检点一些,也不会落那种下场了。”崔大婶瞥眼瞅着卢秀珍,嘴角露出了冷笑:“瞧她那模样,是能守得住的么?才到青山坳第二日,就到处乱跑,只怕是心早就野了呢。” 她身边几个婆娘听了这话,嘴角也撇了起来,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卢秀珍,眼中有些鄙夷:“大郎媳妇,你这般着急朝外头跑做啥子哩,大郎的头七都还没过哇,你是想让他在地底下不得安生呢。” “哦,这位是我的大伯娘啊。”卢秀珍没有理睬那几个附和着说风凉话的人,一双眼睛盯住了崔大婶:“若不是六丫告诉我咱们是亲戚,我还当真以为这是我们家的仇人在这里挑岔子呢。大伯娘,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看别人就是什么样的,你口口声声的说我心野,我看正是因为你自己心野了,才会这么觉得哪。” “什么?”崔大婶的脸瞬间就红了,她眼睛一瞪,气势汹汹的朝前走了一步:“大郎媳妇,你说啥子哩?” “大伯娘,现在正是要做晚饭的时候了,你不在灶台那边忙活,却跑到了村口来闲逛,这不是心野么?”瞧着崔大婶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卢秀珍一点也不害怕,只是笑嘻嘻道:“我知道大伯娘关心我,特地出言提醒,可是我觉得大伯娘还是先管好自己再说,长辈不该给晚辈做样板?” “你!”崔大婶登时间哑口无言,她骨笃着一张嘴站在那里,恶狠狠的盯着卢秀珍,胸脯一上一下的起伏着,看起来很是生气。 “大伯娘,若是没什么指教,那我可得先回去了,晚了怕爹娘担心哩。”卢秀珍举起手来朝崔大婶子挥了挥:“您也早些回去罢,免得还要别人出来寻你,还以为你跟谁偷偷摸摸的溜出去玩了呢。” 崔六丫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一低头,拉着卢秀珍就往村里走:“大嫂,你可真会拐弯抹角的骂人。”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她挑的事儿,就莫要怪我嘴巴上不饶她。”卢秀珍拍了拍胸:“放心,嫂子我可不是那种容易被人欺负的。” 虽然遇到了冷言冷语,可卢秀珍却毫不谦让的打了一个漂亮仗,心情舒畅步履也轻盈了许多,脸上笑靥映在金色的落日里,甜美动人,让迎面走过来的崔二郎心里头猛的一怔,站在那里只觉自己忽然间又呼吸有些艰难。 “大嫂,六丫,你们可算回来了,爹娘让我出来寻你们哩。” 崔二郎这话说得吞吞吐吐,有些别扭,脸孔似乎能滴出血来,幸好现在天边残阳似血,倒也不怎么看得出他的异样。 “二哥,我和大嫂是去江州城里卖东西了,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爹娘也真是,年纪越大就越谨慎啦。”崔六丫开开心心的朝崔二郎走了过去,伸手在荷包里摸了摸,掏出了一把铜板:“你瞧,今日我跟大嫂挣了不少钱!” 六丫的手在姑娘家里头算大的,那手掌摊开,就如小小的蒲扇一般,上头躺着不少铜钱,崔二郎粗粗数了下,差不多有五六枚:“挣了这么多?” “二哥,你以为这是全部的?”崔六丫举起荷包晃了晃:“这还有呢!” 铜板的声音撞击着,清脆悦耳,仿佛间有人在奏乐一般,崔二郎有几分吃惊:“你们卖什么挣了这么多?” “全靠大嫂能说会道!”崔六丫得意的一抬头:“我可真没想到这山里头的菌子能这么值钱!唉,想想真可惜,素日里挖到的菌子都自己吃了,都给糟蹋了啊!” “六丫,话可不能这么说,自己吃了好东西怎么叫糟蹋呢?”卢秀珍微微一笑,走到了崔二郎的面前:“二弟,你等了很久?” “没没没,我也是才出来。”崔二郎只觉自己手脚都没处放,眼睛不敢朝卢秀珍脸上瞧,他转过头去,看了看不远处的栖凤山,定了定心神再转过头来,恰巧撞上了亮晶晶的一双眸子,又赶紧心慌意乱的将视线调转开来。 “六丫,咱们走。”见着崔二郎的窘态,卢秀珍有些好笑,这淳朴的乡下少年,大抵是没怎么跟姑娘家说过话,害羞得很哪。 回到家中,晚饭已经摆到桌子上头了,崔大娘正拿着抹布揩手,见着卢秀珍与崔六丫走了进来,赶着上来招呼:“六丫,秀珍,咋去了一整天哩?我这里心上心下的,也不知道你们出了啥事没有。” “哪里能出什么事呢,有大嫂跟着一起去了呢。”崔六丫笑嘻嘻的将篓子放了下来,把荷包举起在崔大娘面前摇了摇:“阿娘,我们今日挣了不少钱哩!” “挣钱?”崔大娘惊奇的瞪大了眼睛:“你们俩?” “是啊,我跟大嫂一起去江州城卖山货了。”崔六丫将荷包解开,把里边的铜板全倒在了灶台上,一个一个的将那铜板往崔大娘那边推,口里还念念有词:“一文,两文,三文” 荷包里一共有十六文钱,崔六丫数清楚以后,把那些钱捧到了崔大娘面前:“娘,你给收起来,这是俺给哥哥们攒的媳妇本儿。” “六丫,哪里轮得上你给我们攒媳妇本呢,是我们这些做哥哥的要给你攒嫁妆!”围在桌子旁的崔家几个二郎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娘,你别听她的,给她收好了,到时候出嫁的时候一路打发做压箱钱。” 崔大娘乐得合不拢嘴,将那十六文钱收拢到一处,用抹布一个个的擦干净收了起来:“六丫,娘都给收着了,先给你几个哥哥都娶上媳妇,剩下的就是你的嫁妆。” 本来心里头还有一些埋怨,新来的媳妇怎么就这么贪玩,连带着将六丫的心也带野了,可现在见着这么多铜板,崔大娘瞬间将那些埋怨都抛到了脑后,望着弯腰舀水洗手的卢秀珍,赶忙招呼她:“秀珍,你也快些来吃饭。” “娘,我们买了些香烛钱纸回来,到头七的时候好烧给大郎。” 卢秀珍擦干手走了过来,从篓子里拿出了一叠钱纸,和一捆香烛:“我也不知道哪些好,就在江州城里随便买了些。” 崔老实和崔大娘愣住了,看着红红的一捆香烛,两人心里忽然间堵住了,喉咙里干涩涩的一片再也说不得话。 “我还买了些菜回来,今日晚了,留着明日吃吧。”卢秀珍笑嘻嘻的指了指篓子:“六丫的厨艺不错,明日我们请她下厨。” “买菜!”崔大娘惊呼了一声,赶着朝卢秀珍放在灶台边上的篓子扑了过去,她伸手朝里边一模,抓出了一大根筒子骨,再一模,又摸出了一副大肠:“秀珍哇,这这这得花多少钱哪!” “娘,没花多少啊!”卢秀珍被崔大娘那激动的神色唬了一跳,在大周朝,没什么人吃猪下水,这大肠只花了三文钱就买到了,简直跟白送的一样,筒子骨稍微贵了些,因着上头粘了不少肉,屠户一定不肯少价,她好说歹说的,花了十五个铜板才买到。 “咱们哪里能这样胡吃海喝的哪?这两样要合在一处十七八文吧?”崔大娘将那副大肠拎了出来放到盆子里,蹲在那里叹了口气:“唉,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娘,不过是根筒子骨,一副猪大肠罢了,也不是啥值钱物事,您就别心疼了,我和六丫今日卖菌子卖了七十多文哪。”卢秀珍瞧着崔大娘这心疼模样就有些想笑:“娘,挣了钱不就是要花的?你快些过来吃饭。” “七十多?”崔大娘猛的站了起来:“你们卖菌子挣了七十多文?” “是呢是呢,我们遇到个有钱的,全是大嫂嘴巴厉害,说得那个人一愣一愣的,这才卖了个高价。”崔六丫喜滋滋的板着手指头算:“给大哥买香烛钱纸花了十五文” 第58章 堪舆术(四) 月光从破窗外头漏了进来,照着床上隆起的一团,有些地方呈现出淡淡的银色,而有些地方却是黑乎乎的一团,随着被子的不断起伏,那银色与黑色的光影交错着,仿若有两队兵在冲突击杀一般。 被子已经很旧了,看不出上边的本色花纹,有些地方的纱面已经斑开,露出里边灰褐色的旧棉絮,手指从那破了的被子处伸了进去,揪着那旧的棉花絮子,似乎想将里边的棉絮一丝丝的给勾出来一般。 “他娘,这是咋的了,大晚上的睡不着?”崔老实睡得迷迷糊糊的,似梦似醒之间,总觉得旁边有响动,他伸手擦了擦眼睛,看见了自己婆娘正半靠着墙坐着,手里抓着被子,脸上有一种悲凉的神色。 跟她二十多年夫妻了,见着崔大娘这模样,崔老实便知道婆娘心里存着事睡不着,赶紧爬了起来,伸手将崔大娘给搂住:“想大郎了?” 崔大娘慢慢的点了点头,眼睛里头渐渐的漫起了水雾:“他爹,我觉得命好苦哇!” “命苦啥哩,咱们不还有二郎他们吗?大郎活不过来了,你想再多也没用,咱们还是安安心心的过日子,多挣点钱给二郎三郎他们娶媳妇,还有,六丫也不小了,今年都十五啦,再过两三年,咱们得合计着给她张罗个好婆家才行了。”崔老实用手拍了拍婆娘的胳膊:“睡吧睡吧,都大半夜了,该睡了。” “我不是在说大郎”崔大娘哽咽了一声,强忍着簌簌往下掉的泪水,一只手抓紧了被褥:“我是想到今日晚饭时分秀珍说的那些话心里头就难受” “秀珍说了啥?”听到婆娘提到新进门的媳妇,崔老实有些不解:“秀珍挺好的哇,脑袋瓜子活络,才进家门就挣了七十多文钱,这般聪明漂亮的媳妇哪里找去?你还说命苦,这不是命好么?” “唉,他爹,我是说我命苦。”崔大娘抬起手来擦了擦眼睛:“你看哇,我那时候嫁到你们家,你娘是怎么样对我的?天天被她压着没好脸色看,只要手脚慢了一点儿就会被她骂。那时候你到外头好不容易挣了点碎银子,她就让咱们交上去,说什么大家伙住在一块,钱也要交到一处用” 崔老实低着头,没有出声,心里头。 当年他刚刚成亲,看着水灵灵的媳妇,全身是劲儿,总想要多挣些银子回来给自己媳妇花销。只要村里村外有短工打,他就起早贪黑的奔了去,任劳任怨的干着活,攒了快两个月,这才攒够了一两银子在江州城里给媳妇买了一套胭脂水粉:“翠花,你搽上这个,保准比那花朵儿还好看。” 万万没想到,这事情被崔家老娘知道了,喊了两人福偶去训斥了一顿:“你们两人可真是有出息哪,挣了银子不交到我这里来,还偷偷的给花了!你看看你兄长他们两家,谁不是将银子交过来的?老三,人家都叫你老实,怎么我看着你咋就变了哩?是不是你媳妇撺掇着你藏私房钱的?” 崔家老娘脸色黑黑,对面前站着的水灵媳妇很是生气,以前儿子到外边挣的钱,一文不落的都交到她手里,可是,这才成了亲多久,儿子就有了私心,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不是,不是翠花让我攒的,是我想给她买的。”崔老实挺身而出,将媳妇护在身后:“娘,你要怪就怪我,别冤枉了翠花。” “看起来你这媳妇还不懂规矩,可得我好好调教调教她。”崔家老娘吸了一口水烟,慢慢悠悠道:“以后挣到的银子照旧要交到我这里来,别只顾着藏起来吃独食!老三媳妇,你站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那时候的崔大娘年纪轻,面嫩,听着崔家老娘这般声色俱厉,吓得战战兢兢,摇摇晃晃的从崔老实身后露出了半个身子:“娘,我听着哩。” “你给我出来!”崔家老娘脸上变色,一把拽住了崔大娘的胳膊,猛的把她扯到了跟前,一张嘴,一口白烟喷到了她的脸上,眼睛鼓得跟死鱼一般:“老三媳妇,我可告诉你,我还好好的活着没死哩,哪里就轮得到你来伸手!” 崔大娘唬得不敢出声,只能委委屈屈的低头应着话:“婆婆息怒,媳妇没有想要插手中馈的意思。” “没有这意思就好,我就怕你心里头咒着我快点死呢。”崔家老娘眼睛一横:“下回手脚勤快着些,你大嫂二嫂都要带娃,只有你是个没事人,别死懒好吃的等着人伺候你,眼睛机灵点,看见有事情就赶紧做了!” “知道了,婆婆。”崔大娘无话可说,只能点着头,就如小鸡啄米。 这一声“知道了”便让崔大娘过了二十多年的苦日子,那年分了家,她觉得自己或许可以轻松些了,谁知婆婆却似乎不打算放过她,虽则没有住在一起,可过些日子总是会打发人喊她过去伺候着:“分了家是一码事,尽孝道又是一码事,那些不孝顺的人,死了以后是要下油锅的!” 崔家老娘说话的时候,金鱼眼瞪着媳妇,阴森森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压力,崔大娘只要见着那眼神,早就软成了一团,哪里还赶有半分反抗。她头上沉甸甸的压着一座山,这么多年来从未好好的歇息过,直到最近卢秀珍进了门,她这才忽然有了一点欣喜。 她做婆婆了,她也有可以指手画脚命令的人了。 可是,崔大娘不是那种狠心肠的人,对着卢秀珍,她怎么也摆不起婆婆的谱来,只想将她和六丫一样当自家闺女看,可是晚上发生了不大不小的争执,让崔大娘忽然又觉得心里凉了好几分。 得知了卢秀珍和六丫卖山货卖出了七十多文钱,除了买东西的花销,每人还分了些钱,崔大娘便在心里头盘算,家里又能多攒些钱,日后可以拿了做大用处哩。可六丫很自觉的把她那十六文交上来以后,卢秀珍却压根没提起交钱的事情,崔大娘心里头就有些不是滋味,这媳妇进了门,就是一家人,当然要把钱交给她这个主持中馈的婆婆手里来,怎么能就当没有这回事一样呢? 崔大娘最后没忍住,还是提了一句,她觉得像卢秀珍这么乖巧的姑娘,应该只要轻轻一点醒就会听从她的安排,可万万没想到,媳妇回了她一个“不”字。 落日余晖穿过窗户照了进来,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比那落日还要亮。 “娘,这些钱我不能给你,我还有自己的打算,等我挣了大钱,到时候我自然会要交银子给你的。” 她说得那么轻巧,仿佛天上有钱掉下来一般,崔大娘呆呆的望着媳妇,实在不知道她怎么就那样有把握可以挣到大钱——这世道,男人要挣几两碎银子都难,她倒好,开口就是要挣大钱,哪有这么容易咧! “秀珍哇,赵里正给了五六钱银子” 昨儿媳妇接了银子说到时候再给自己说用处的,可到现在她只字未提,这是打算霸占着银子不成?毕竟那是城里来的官爷们将坛子打烂了才赔的钱,总不能被她一个人给占了哇。 “娘,你放心,这银子我一文不少的会给你,只是不是这个时候。”卢秀珍笑着朝她点了点头:“我和六丫拿了去江州城的铺子里称过了,五钱多一点,六钱不够,到时候我还一两银子给你。” 还一两?有这样的好事?崔大娘只觉得自己头都是晕乎乎的,擦了擦眼睛再打量了下站在自己面前的卢秀珍,娇小玲珑的个子,一双眼睛清澈如水,身上穿的衣裳颜色有些旧,可依然掩盖不住她标致的身段。 难道自家这媳妇是有来头的?娘家给了她不少压箱银子? 不对啊,崔大娘心中只觉蹊跷,知道自家穷,村子里头的姑娘没人愿意嫁过来,邻村的听说嫁进崔老实家,一个个退避三舍:“一家老实头子,处处被人踩着,到现在还住着漏风的窝棚,谁想嫁哩!” 故此他们只能咬咬牙出了十五两银子的聘礼到远些的地方去聘媳妇——若是卢家有钱,也就不会卖女儿了。 “秀珍哇,你且别说这些大话,先将银子放到娘这里,等你要拿银子作用的时候,你再到娘这里来要。” 在这山旮旯里头,女人家能有什么地方花钱?买胭脂水粉?搽了给谁看?新衣裳也不必买,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凑合着穿就是了。崔大娘实在想不出来卢秀珍为啥一定要抠着银子在手里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自己好不容易有了个媳妇儿,也得尝尝婆婆无上尊严的滋味。 “算了算了,秀珍说她要用钱,肯定是会有用处的,你也别逼着她了,你想想当年你被娘压着的时候,心里头肯定也不舒服。”崔老实总算是领会到了自家婆娘为何心情不快,赶紧爬起来点上了蜡烛,倒了碗水过来递给崔大娘:“仔细上火,哭伤了眼睛。” 第59章 堪舆术(五) 晨雾萦绕着农舍,院墙旁边的桃花李花枝桠似乎要将那层薄纱挑破,露出自己带着露珠的尖尖花苞儿来,粉红的小点,宛若夜空里的繁星,一点点的在那淡白颜色里闪烁着,慢慢的现出了它们初放的美丽。 崔家的屋顶上,蒸蒸的升起了缕缕青烟,淡淡的青色与白色交织在一处,模糊了远处的山峦,颇有雾里看花的韵味。 “哎呀,崔老实,你们家一大早的在弄什么哪,这样香。”院子门口探进了一个脑袋,鼻子耸了耸:“香,真是香。” 崔老实有些不知所措的搓了搓手:“没啥,没啥,烙鸡蛋饼子哩。” “鸡蛋饼子?”那人睁大了眼睛:“你家也舍得吃鸡蛋饼子了?” “没、没”崔老实结结巴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是怕大郎媳妇吃不惯,这才给她烙一张哩。” “啊哟哟,你们家对大郎媳妇这么好,只怕是有盘算的吧?”门口站着的中年妇人猥琐的笑了起来:“毕竟家里还有四个没娶亲的哪!” 崔老实的脸瞬间红成一片,口中喃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妇人撇了下嘴,攀着门槛朝站在台阶上的崔老实翻了个白眼:“可别太惯着你家大郎媳妇,把她惯出一身的毛病,仔细她翘尾巴!” “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站在门口的妇人惊愕的转过头去,就见着崔二郎将一捆柴掷在地上,眼睛死死的盯着她:“我们家对我大嫂怎么样,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还不快些回你自己家给男人做饭去!” 妇人惊诧的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鼓得跟池塘里的青蛙一般,一只手撑在腰间,一只手伸了出来,唾沫横飞的骂了起来:“哟,好你个崔二郎,你是哪根葱哪颗蒜,老娘家里的事情还轮得上你来指手划脚?啊呀呀,多了个守望门寡的媳妇,崔老实家咋就不一样了哩?莫非这里头” “二郎,二郎!”崔老实憋红了脸,慌慌张张的赶了过来,一把拉住崔二郎:“你今儿是咋的了?还不赶紧给刘三嫂子赔个不是?” 崔二郎一扬脖子,犟着站在那里,高高的抬着头,正眼也不瞧那边,门口的妇人愈发生气了,嘴巴皮子一张一合的骂了起来:“崔二郎,你还敢不听你爹的话?呵呵,这可真是有意思了,你爹娘做了一辈子老实人,到了你却要上天了吶。” 这妇人是崔老实家的邻居,男人姓刘,人家都叫她刘三嫂,这刘三嫂懒得出奇,仗着生了三个儿子便神气活现,自以为是刘家的大功臣,家里的事情全是男人和儿女做,她没事便出来溜达说说闲话。 崔家与刘家隔得不远,而崔家要比刘家更穷,所以刘三嫂最喜欢来崔老实家闲逛,从这破蔽的农家小院,她能找到一种属于自己的优越感。 崔老实与崔大娘最不喜欢与人争强好胜,刘三嫂每次跑过来损崔家,他们都默默的受着了,这样便将刘三嫂更是趾高气扬,只要是吃饱了饭没事干,或者是和男人吵架了,就会跑到崔家这边来晃荡晃荡,明里暗里将崔家踩上一顿,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去。 今日一早,刘三嫂便闻到了香味,伸长脖子一看,不远处的崔家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崔老实家在做啥好吃的?他们能吃啥好东西?刘三嫂心中好奇,赶紧跑过来看个究竟,没想却被崔二郎给噎着了,这口气自然咽不下去。 “上天又咋的?还蹿到你们家屋顶去了不成?” 清亮亮的声音宛若早晨初出鸟巢的乳燕,婉转娇啼,那声线清澈干净,没带一丝杂质,煞是好听,只是这反问的语气却使得刘三嫂有些不自在,她抬眼望了望,就见一个纤细窈窕的姑娘站在自己面前,五官生得实在精致,只是脸有些微黄,看上去气色不大好。 这就是刚来崔老实家的小媳妇吧?刘三嫂轻蔑的看了卢秀珍一眼,这瘦津津的,跟一把菜似的,还是她的对手?竟然不知天高地厚的跑出来要与自己较量,真真可笑! “大郎媳妇,也不知道你前世造了些什么孽这辈子才这般命不好哩!议亲的时候许了户穷得要喝西北风的人家,而且还守了望门寡,你这般克夫之命,还好意思出来蹦跶?若我是你,肯定躲到屋子里不出来见人!”刘三嫂瞥眼瞧着卢秀珍,这小媳妇儿面嫩,自己几句话就能将她臊回去,还敢跟老娘来斗?我呸! “没想到这青山坳还出了个算命的神婆哪!这位嫂子,要是你有这般本事,你咋就不把自己的命改好一点呢?瞧你穿的这衣裳,上头还有几个补丁呢,也好意思出来蹦跶?先回去将衣裳换了再说吧。”卢秀珍笑吟吟的望着刘三嫂,一点也不胆怯,气定神闲。 这些粗言粗语,前世听得颇多,倒也打了点基础,抗压能力杠杠儿的。 刘三嫂一愣,不由自主朝自己身上望了过去,瞥见衣襟裤管那里的两个补丁,心中暗暗叫了一句失策,自己该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来不是?现在倒被这小媳妇捉住了短处奚落了一番,真真是八十岁老娘倒绷孩儿,脸上挂不住。 “大郎媳妇,你可别逞能,你们崔家可比我们家穷多了。”刘三嫂轻蔑的看了一眼站在院墙边上的崔老实与崔二郎:“你没见着他们的衣裳,都旧成啥样了?” “这位嫂子,你莫非是想给我们家送衣裳来的?只不过看你穿着的衣裳,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东西送过来,这样吧,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你家那些破破烂烂的衣裳还是你们自己穿吧,我们等着过些日子裁新衣穿,到时候换下来的衣裳送到嫂子家里去,嫂子你千万莫要嫌弃啊!”卢秀珍弯了弯腰,笑嘻嘻的朝刘三嫂福了福身子:“我在娘家的时候口无遮拦惯了,嫂子你可别生气,若秀珍有什么地方说得不对,还请嫂子指教。” 刘三嫂气得胸膛一起一伏,一张脸红得就像过年贴的门联儿一般,她蹬着卢秀珍好一阵子,可偏偏却找不出能反驳的话来,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猛的转过身,蹬蹬蹬的走开了去,那脚步又重又急,听得出来她实在生气。 “秀珍哇”崔老实挠了挠脑袋,这可怎么办才好哩,得罪了乡邻,以后这关系要修复就为难了。 “爹,怎么了?”卢秀珍甜甜的一笑:“爹有什么事情吩咐?” “唉,你年纪轻,有些事情不懂,千万莫要逞强哩,人家暗地里做些手脚,咱们都不知道防备。”崔老实摇了摇头,话里话外满满的不赞成:“小心驶得万年船,何必跟人争长较短?她不就是说几句难听的话么,左耳进右耳出也就是了。” “爹!”崔二郎闷闷的喊了一句:“你总是这么说,可人家却不愿意放过咱家,你看这刘三嫂子,越发的猖狂了,就连咱家吃早饭都要跑过来损几句,还不是看咱们家不跟她争辩,随着她挖苦?你再看看村里头的人,个个将大伯和二伯家看得起,却把咱们家踩到了脚底下,还不是看着咱们家老实好说话?” “”崔老实抬起头来,目瞪口呆的望着崔二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儿子怎么今日忽然就有这种想法了呢?平常不都是好好的听着自己的教导? “二弟,话也不能这样说,村里人看得起大伯二伯家,不仅仅是咱爹娘老实的问题,最重要的是咱家穷。这世间的人,有几个不趋炎附势的?你看看咱们家,茅草屋顶土砖房,身上穿的衣裳破旧不堪,有时候吃了上顿还没下顿,你再看看大伯二伯家,青砖大瓦屋,身上光鲜齐整,村里人谁不会觉得他们家比咱家强?不去跟强的人凑一块去还来黏着咱们家?好歹到他们家去坐着还能喝盏茶,指不定还有花生瓜子招待,到咱们家,有什么能蹭到的?” 崔老实听了这话,头压得更低了,只敢瞅着自己的脚尖。 媳妇这话说得实在在理,他心里头也明白是这么一回事,可是他怎么样才能让家里富起来哩?光只是每年要交给老娘的供养银子粮米,就已经让他喘不过气来了,更何况这些年要抚养六个儿女,他可真是舍出了一条老命来才将几张嘴糊住。 “爹,是不是我说话过分了些?”见着崔老实的背慢慢的拱了起来,脑袋只一味的朝地面低了去,自己只能望到他的后脑勺,卢秀珍有几分愧疚,自己的话是不是有些重,让这老实人都不敢抬头了。 “没、没、没”崔老实低头朝屋子里头走,声音低低:“秀珍,你没说错,就是这样哇,咱们家穷,被人瞧不起。” “爹,你难道就没想过要挣大笔的银子,盖青砖大瓦屋,让家里人都穿上新衣裳?”卢秀珍瞅着那弯得快成折尺的身影,心中难受,忍不住脱口喊了出来。 “挣大笔银子?”崔老实站住了身子回过头:“怎么挣?” “爹,你难道就没想过要挣大笔的银子,盖青砖大瓦屋,让家里人都穿上新衣裳?”卢秀珍瞅着那弯得快成折尺的身影,心中难受,忍不住脱口喊了出来。 “挣大笔银子?”崔老实站住了身子回过头:“怎么挣?” “爹,你难道就没想过要挣大笔的银子,盖青砖大瓦屋,让家里人都穿上新衣裳?”卢秀珍瞅着那弯得快成折尺的。 第60章 初相逢(一) 月光从破窗外头漏了进来,照着床上隆起的一团,有些地方呈现出淡淡的银色,而有些地方却是黑乎乎的一团,随着被子的不断起伏,那银色与黑色的光影交错着,仿若有两队兵在冲突击杀一般。 被子已经很旧了,看不出上边的本色花纹,有些地方的纱面已经斑开,露出里边灰褐色的旧棉絮,手指从那破了的被子处伸了进去,揪着那旧的棉花絮子,似乎想将里边的棉絮一丝丝的给勾出来一般。 “他娘,这是咋的了,大晚上的睡不着?”崔老实睡得迷迷糊糊的,似梦似醒之间,总觉得旁边有响动,他伸手擦了擦眼睛,看见了自己婆娘正半靠着墙坐着,手里抓着被子,脸上有一种悲凉的神色。 跟她二十多年夫妻了,见着崔大娘这模样,崔老实便知道婆娘心里存着事睡不着,赶紧爬了起来,伸手将崔大娘给搂住:“想大郎了?” 崔大娘慢慢的点了点头,眼睛里头渐渐的漫起了水雾:“他爹,我觉得命好苦哇!” “命苦啥哩,咱们不还有二郎他们吗?大郎活不过来了,你想再多也没用,咱们还是安安心心的过日子,多挣点钱给二郎三郎他们娶媳妇,还有,六丫也不小了,今年都十五啦,再过两三年,咱们得合计着给她张罗个好婆家才行了。”崔老实用手拍了拍婆娘的胳膊:“睡吧睡吧,都大半夜了,该睡了。” “我不是在说大郎”崔大娘哽咽了一声,强忍着簌簌往下掉的泪水,一只手抓紧了被褥:“我是想到今日晚饭时分秀珍说的那些话心里头就难受” “秀珍说了啥?”听到婆娘提到新进门的媳妇,崔老实有些不解:“秀珍挺好的哇,脑袋瓜子活络,才进家门就挣了七十多文钱,这般聪明漂亮的媳妇哪里找去?你还说命苦,这不是命好么?” “唉,他爹,我是说我命苦。”崔大娘抬起手来擦了擦眼睛:“你看哇,我那时候嫁到你们家,你娘是怎么样对我的?天天被她压着没好脸色看,只要手脚慢了一点儿就会被她骂。那时候你到外头好不容易挣了点碎银子,她就让咱们交上去,说什么大家伙住在一块,钱也要交到一处用” 崔老实低着头,没有出声,心里头有些愧疚。 当年他刚刚成亲,看着水灵灵的媳妇,全身是劲儿,总想要多挣些银子回来给自己媳妇花销。只要村里村外有短工打,他就起早贪黑的奔了去,任劳任怨的干着活,攒了快两个月,这才攒够了一两银子在江州城里给媳妇买了一套胭脂水粉:“翠花,你搽上这个,保准比那花朵儿还好看。” 万万没想到,这事情被崔家老娘知道了,喊了两人福偶去训斥了一顿:“你们两人可真是有出息哪,挣了银子不交到我这里来,还偷偷的给花了!你看看你兄长他们两家,谁不是将银子交过来的?老三,人家都叫你老实,怎么我看着你咋就变了哩?是不是你媳妇撺掇着你藏私房钱的?” 崔家老娘脸色黑黑,对面前站着的水灵媳妇很是生气,以前儿子到外边挣的钱,一文不落的都交到她手里,可是,这才成了亲多久,儿子就有了私心,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不是,不是翠花让我攒的,是我想给她买的。”崔老实挺身而出,将媳妇护在身后:“娘,你要怪就怪我,别冤枉了翠花。” “看起来你这媳妇还不懂规矩,可得我好好她。”崔家老娘吸了一口水烟,慢慢悠悠道:“以后挣到的银子照旧要交到我这里来,别只顾着藏起来吃独食!老三媳妇,你站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那时候的崔大娘年纪轻,面嫩,听着崔家老娘这般声色俱厉,吓得战战兢兢,摇摇晃晃的从崔老实身后露出了半个身子:“娘,我听着哩。” “你给我出来!”崔家老娘脸上变色,一把拽住了崔大娘的胳膊,猛的把她扯到了跟前,一张嘴,一口白烟喷到了她的脸上,眼睛鼓得跟死鱼一般:“老三媳妇,我可告诉你,我还好好的活着没死哩,哪里就轮得到你来伸手!” 崔大娘唬得不敢出声,只能委委屈屈的低头应着话:“婆婆息怒,媳妇没有想要插手中馈的意思。” “没有这意思就好,我就怕你心里头咒着我快点死呢。”崔家老娘眼睛一横:“下回手脚勤快着些,你大嫂二嫂都要带娃,只有你是个没事人,别死懒好吃的等着人伺候你,眼睛机灵点,看见有事情就赶紧做了!” “知道了,婆婆。”崔大娘无话可说,只能点着头,就如小鸡啄米。 这一声“知道了”便让崔大娘过了二十多年的苦日子,那年分了家,她觉得自己或许可以轻松些了,谁知婆婆却似乎不打算放过她,虽则没有住在一起,可过些日子总是会打发人喊她过去伺候着:“分了家是一码事,尽孝道又是一码事,那些不孝顺的人,死了以后是要下油锅的!” 崔家老娘说话的时候,金鱼眼瞪着媳妇,阴森森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压力,崔大娘只要见着那眼神,早就软成了一团,哪里还赶有半分反抗。她头上沉甸甸的压着一座山,这么多年来从未好好的歇息过,直到最近卢秀珍进了门,她这才忽然有了一点欣喜。 她做婆婆了,她也有可以指手画脚命令的人了。 可是,崔大娘不是那种狠心肠的人,对着卢秀珍,她怎么也摆不起婆婆的谱来,只想将她和六丫一样当自家闺女看,可是晚上发生了不大不小的争执,让崔大娘忽然又觉得心里凉了好几分。 得知了卢秀珍和六丫卖山货卖出了七十多文钱,除了买东西的花销,每人还分了些钱,崔大娘便在心里头盘算,家里又能多攒些钱,日后可以拿了做大用处哩。可六丫很自觉的把她那十六文交上来以后,卢秀珍却压根没提起交钱的事情,崔大娘心里头就有些不是滋味,这媳妇进了门,就是一家人,当然要把钱交给她这个主持中馈的婆婆手里来,怎么能就当没有这回事一样呢? 崔大娘最后没忍住,还是提了一句,她觉得像卢秀珍这么乖巧的姑娘,应该只要轻轻一点醒就会听从她的安排,可万万没想到,媳妇回了她一个“不”字。 落日余晖穿过窗户照了进来,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比那落日还要亮。 “娘,这些钱我不能给你,我还有自己的打算,等我挣了大钱,到时候我自然会要交银子给你的。” 她说得那么轻巧,仿佛天上有钱掉下来一般,崔大娘呆呆的望着媳妇,实在不知道她怎么就那样有把握可以挣到大钱——这世道,男人要挣几两碎银子都难,她倒好,开口就是要挣大钱,哪有这么容易咧! “秀珍哇,赵里正给了五六钱银子” 昨儿媳妇接了银子说到时候再给自己说用处的,可到现在她只字未提,这是打算霸占着银子不成?毕竟那是城里来的官爷们将坛子打烂了才赔的钱,总不能被她一个人给占了哇。 “娘,你放心,这银子我一文不少的会给你,只是不是这个时候。”卢秀珍笑着朝她点了点头:“我和六丫拿了去江州城的铺子里称过了,五钱多一点,六钱不够,到时候我还一两银子给你。” 还一两?有这样的好事?崔大娘只觉得自己头都是晕乎乎的,擦了擦眼睛再打量了下站在自己面前的卢秀珍,娇小玲珑的个子,一双眼睛清澈如水,身上穿的衣裳颜色有些旧,可依然掩盖不住她标致的身段。 难道自家这媳妇是有来头的?娘家给了她不少压箱银子? 不对啊,崔大娘心中只觉蹊跷,知道自家穷,村子里头的姑娘没人愿意嫁过来,邻村的听说嫁进崔老实家,一个个退避三舍:“一家老实头子,处处被人踩着,到现在还住着漏风的窝棚,谁想嫁哩!” 故此他们只能咬咬牙出了十五两银子的聘礼到远些的地方去聘媳妇——若是卢家有钱,也就不会卖女儿了。 “秀珍哇,你且别说这些大话,先将银子放到娘这里,等你要拿银子作用的时候,你再到娘这里来要。” 在这山旮旯里头,女人家能有什么地方花钱?买胭脂水粉?搽了给谁看?新衣裳也不必买,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凑合着穿就是了。崔大娘实在想不出来卢秀珍为啥一定要抠着银子在手里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自己好不容易有了个媳妇儿,也得尝尝婆婆无上尊严的滋味。 “算了算了,秀珍说她要用钱,肯定是会有用处的,你也别逼着她了,你想想当年你被娘压着的时候,心里头肯定也不舒服。”崔老实总算是领会到了自家婆娘为何心情不痛快,赶紧爬起来点上了蜡烛,倒了碗水过来递给崔大娘:“仔细上火,哭伤了眼睛。” “哎”崔大娘接了粗茶碗在手里喝了一口,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他爹,跟着你在一处我可没占半点强,当年被婆婆压,现在又被媳妇压,我这命哇!” “秀珍哪有压你哩,只是你心里过不去那道坎罢了,秀珍能到咱家来守望门寡,她就是个懂事的 第61章 初相逢(二) 晨雾萦绕着农舍,院墙旁边的桃花李花枝桠似乎要将那层薄纱挑破,露出自己带着露珠的尖尖花苞儿来,粉红的小点,宛若夜空里的繁星,一点点的在那淡白颜色里闪烁着,慢慢的现出了它们初放的美丽。 崔家的屋顶上,蒸蒸的升起了缕缕青烟,淡淡的青色与白色交织在一处,模糊了远处的山峦,颇有雾里看花的韵味。 “哎呀,崔老实,你们家一大早的在弄什么哪,这样香。”院子门口探进了一个脑袋,鼻子耸了耸:“香,真是香。” 崔老实有些不知所措的搓了搓手:“没啥,没啥,烙鸡蛋饼子哩。” “鸡蛋饼子?”那人睁大了眼睛:“你家也舍得吃鸡蛋饼子了?” “没、没”崔老实结结巴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是怕大郎媳妇吃不惯,这才给她烙一张哩。” “啊哟哟,你们家对大郎媳妇这么好,只怕是有盘算的吧?”门口站着的中年妇人猥琐的笑了起来:“毕竟家里还有四个没娶亲的哪!” 崔老实的脸瞬间红成一片,口中喃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妇人撇了下嘴,攀着门槛朝站在台阶上的崔老实翻了个白眼:“可别太惯着你家大郎媳妇,把她惯出一身的毛病,仔细她翘尾巴!” “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站在门口的妇人惊愕的转过头去,就见着崔二郎将一捆柴掷在地上,眼睛死死的盯着她:“我们家对我大嫂怎么样,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还不快些回你自己家给男人做饭去!” 妇人惊诧的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鼓得跟池塘里的青蛙一般,一只手撑在腰间,一只手伸了出来,唾沫横飞的骂了起来:“哟,好你个崔二郎,你是哪根葱哪颗蒜,老娘家里的事情还轮得上你来指手划脚?啊呀呀,多了个守望门寡的媳妇,崔老实家咋就不一样了哩?莫非这里头” “二郎,二郎!”崔老实憋红了脸,慌慌张张的赶了过来,一把拉住崔二郎:“你今儿是咋的了?还不赶紧给刘三嫂子赔个不是?” 崔二郎一扬脖子,犟着站在那里,高高的抬着头,正眼也不瞧那边,门口的妇人愈发生气了,嘴巴皮子一张一合的骂了起来:“崔二郎,你还敢不听你爹的话?呵呵,这可真是有意思了,你爹娘做了一辈子老实人,到了你却要上天了吶。” 这妇人是崔老实家的邻居,男人姓刘,人家都叫她刘三嫂,这刘三嫂懒得出奇,仗着生了三个儿子便神气活现,自以为是刘家的大功臣,家里的事情全是男人和儿女做,她没事便出来溜达说说闲话。 崔家与刘家隔得不远,而崔家要比刘家更穷,所以刘三嫂最喜欢来崔老实家闲逛,从这破蔽的农家小院,她能找到一种属于自己的优越感。 崔老实与崔大娘最不喜欢与人争强好胜,刘三嫂每次跑过来损崔家,他们都默默的受着了,这样便将刘三嫂更是趾高气扬,只要是吃饱了饭没事干,或者是和男人吵架了,就会跑到崔家这边来晃荡晃荡,明里暗里将崔家踩上一顿,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去。 今日一早,刘三嫂便闻到了香味,伸长脖子一看,不远处的崔家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崔老实家在做啥好吃的?他们能吃啥好东西?刘三嫂心中好奇,赶紧跑过来看个究竟,没想却被崔二郎给噎着了,这口气自然咽不下去。 “上天又咋的?还蹿到你们家屋顶去了不成?” 清亮亮的声音宛若早晨初出鸟巢的乳燕,婉转娇啼,那声线清澈干净,没带一丝杂质,煞是好听,只是这反问的语气却使得刘三嫂有些不自在,她抬眼望了望,就见一个纤细窈窕的姑娘站在自己面前,五官生得实在精致,只是脸有些微黄,看上去气色不大好。 这就是刚来崔老实家的小媳妇吧?刘三嫂轻蔑的看了卢秀珍一眼,这瘦津津的,跟一把菜似的,还是她的对手?竟然不知天高地厚的跑出来要与自己较量,真真可笑! “大郎媳妇,也不知道你前世造了些什么孽这辈子才这般命不好哩!议亲的时候许了户穷得要喝西北风的人家,而且还守了望门寡,你这般克夫之命,还好意思出来蹦跶?若我是你,肯定躲到屋子里不出来见人!”刘三嫂瞥眼瞧着卢秀珍,这小媳妇儿面嫩,自己几句话就能将她臊回去,还敢跟老娘来斗?我呸! “没想到这青山坳还出了个算命的神婆哪!这位嫂子,要是你有这般本事,你咋就不把自己的命改好一点呢?瞧你穿的这衣裳,上头还有几个补丁呢,也好意思出来蹦跶?先回去将衣裳换了再说吧。”卢秀珍笑吟吟的望着刘三嫂,一点也不胆怯,气定神闲。 这些粗言粗语,前世听得颇多,倒也打了点基础,抗压能力杠杠儿的。 刘三嫂一愣,不由自主朝自己身上望了过去,瞥见衣襟裤管那里的两个补丁,心中暗暗叫了一句失策,自己该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来不是?现在倒被这小媳妇捉住了短处奚落了一番,真真是八十岁老娘倒绷孩儿,脸上挂不住。 “大郎媳妇,你可别逞能,你们崔家可比我们家穷多了。”刘三嫂轻蔑的看了一眼站在院墙边上的崔老实与崔二郎:“你没见着他们的衣裳,都旧成啥样了?” “这位嫂子,你莫非是想给我们家送衣裳来的?只不过看你穿着的衣裳,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东西送过来,这样吧,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你家那些破破烂烂的衣裳还是你们自己穿吧,我们等着过些日子裁新衣穿,到时候换下来的衣裳送到嫂子家里去,嫂子你千万莫要嫌弃啊!”卢秀珍弯了弯腰,笑嘻嘻的朝刘三嫂福了福身子:“我在娘家的时候口无遮拦惯了,嫂子你可别生气,若秀珍有什么地方说得不对,还请嫂子指教。” 刘三嫂气得胸膛一起一伏,一张脸红得就像过年贴的门联儿一般,她蹬着卢秀珍好一阵子,可偏偏却找不出能反驳的话来,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猛的转过身,蹬蹬蹬的走开了去,那脚步又重又急,听得出来她实在生气。 “秀珍哇”崔老实挠了挠脑袋,这可怎么办才好哩,得罪了乡邻,以后这关系要修复就为难了。 “爹,怎么了?”卢秀珍甜甜的一笑:“爹有什么事情吩咐?” “唉,你年纪轻,有些事情不懂,千万莫要逞强哩,人家暗地里做些手脚,咱们都不知道防备。”崔老实摇了摇头,话里话外满满的不赞成:“小心驶得万年船,何必跟人争长较短?她不就是说几句难听的话么,左耳进右耳出也就是了。” “爹!”崔二郎闷闷的喊了一句:“你总是这么说,可人家却不愿意放过咱家,你看这刘三嫂子,越发的猖狂了,就连咱家吃早饭都要跑过来损几句,还不是看咱们家不跟她争辩,随着她挖苦?你再看看村里头的人,个个将大伯和二伯家看得起,却把咱们家踩到了脚底下,还不是看着咱们家老实好说话?” “”崔老实抬起头来,目瞪口呆的望着崔二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儿子怎么今日忽然就有这种想法了呢?平常不都是好好的听着自己的教导? “二弟,话也不能这样说,村里人看得起大伯二伯家,不仅仅是咱爹娘老实的问题,最重要的是咱家穷。这世间的人,有几个不趋炎附势的?你看看咱们家,茅草屋顶土砖房,身上穿的衣裳破旧不堪,有时候吃了上顿还没下顿,你再看看大伯二伯家,青砖大瓦屋,身上光鲜齐整,村里人谁不会觉得他们家比咱家强?不去跟强的人凑一块去还来黏着咱们家?好歹到他们家去坐着还能喝盏茶,指不定还有花生瓜子招待,到咱们家,有什么能蹭到的?” 崔老实听了这话,头压得更低了,只敢瞅着自己的脚尖。 媳妇这话说得实在在理,他心里头也明白是这么一回事,可是他怎么样才能让家里富起来哩?光只是每年要交给老娘的供养银子粮米,就已经让他喘不过气来了,更何况这些年要抚养六个儿女,他可真是舍出了一条老命来才将几张嘴糊住。 “爹,是不是我说话过分了些?”见着崔老实的背慢慢的拱了起来,脑袋只一味的朝地面低了去,自己只能望到他的后脑勺,卢秀珍有几分愧疚,自己的话是不是有些重,让这老实人都不敢抬头了。 “没、没、没”崔老实低头朝屋子里头走,声音低低:“秀珍,你没说错,就是这样哇,咱们家穷,被人瞧不起。” “爹,你难道就没想过要挣大笔的银子,盖青砖大瓦屋,让家里人都穿上新衣裳?”卢秀珍瞅着那弯得快成折尺的身影,心中难受,忍不住脱口喊了出来。 “挣大笔银子?”崔老实站住了身子回过头:“怎么挣?” 第62章 初相逢(三) 一口黑色的锅架在灶台上,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不住朝上头蹿,照得灶台旁边的人脸都亮了起来,崔大娘朝灶膛里头塞柴火,担忧的看着正在旁边忙活的六丫,忍不住喊出了声:“六丫,少擦两下肥肉,留着等有大事的时候还能当用呢!” 崔家穷,吃不起猪油,每次煮饭的时候,就将放在碗柜里的那一小块肥肉拿出来到锅底擦一擦,也能偶尔见着一个油星。早几日办大郎的事情,崔家正正式式的到屠户那里割了几斤肉,崔大娘让那屠户捡着肥的划拉,就是想着到时候还能给家里头剩点,又能对付几日光景了,可没想到今日崔六丫和卢秀珍一起床便在合计着要烙鸡蛋葱花饼。 “阿娘,你歇着,别累着了,这儿有我们哪。” 两个人像商量好了一般,推着崔大娘往外头走:“您到外边走走,转上两圈就能回来吃饼了。” 崔大娘骨笃了嘴不肯挪身子,往常六丫做饭菜就手松,一块肥肉经她的手,最多就能用两三日,这可怎么行,家里哪能耗得起!故此到了做饭的时候崔大娘便牢牢的霸占着灶台不让女儿近身,即便六丫嚷着要来掌勺,她也得到旁边站着看她怎么做。今日这媳妇和女儿一道劝着她出厨房,崔大娘觉得这里头有名堂,保准是又要大手大脚的乱用肥肉了——现儿天气还不热,一块小小的肥肉能对付上十来天哩,自己可得盯紧些,崔大娘打定了主意,生死都不肯走开。 见着崔大娘意志坚决,卢秀珍与崔六丫只能让步:“得,那娘你就烧火吧,我们来烙饼。” 才低头烧了几把柴火,崔大娘就隐隐的觉得有些不对劲,慌忙坐直了身子朝对面看:“秀珍,六丫,你们准备烙啥饼哩?” ——她听到了轻微的敲打声!好像是极脆的东西被撞碎了一样,崔大娘的心提了起来,感觉好像是在打鸡蛋哇! “阿娘,我们今早烙鸡蛋葱花饼。”六丫一边用筷子打着蛋黄,一边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崔大娘嘻嘻一笑:“阿娘,好久没尝过鸡蛋了。” 崔大娘的手哆嗦了起来,鸡蛋葱花饼!这两个丫头怎么就能胡闹哩,这鸡蛋是攒了让崔三爷捎到江州城里去卖了来贴补家用的,怎么能自家给吃了呢?崔大娘一只手揪住衣襟正在心疼,就听着“砰砰”两声,那边又敲了两个蛋。 “你们准备敲几个蛋啊?”崔大娘忍不住站了起来:“别瞎闹,一点儿家底都要给你们败没了。” 卢秀珍有些哭笑不得,这崔家还有家底儿?就几个鸡蛋而已,崔大娘那模样,仿佛是搬走了金山银山一样。 “娘,怎么着也该打四五个鸡蛋吧,咱们家人多啊!”卢秀珍手起蛋落,“扑扑”一声,又敲掉了一个蛋。 “秀珍哇,这鸡蛋能换钱,一文钱一个呢!”崔大娘着急得手都抖了起来,打四五个鸡蛋来做烙饼,她们又不是大户人家,怎么能扛得住这般大手大脚的浪费! “娘,没事的,也不过四五文钱,以后能挣回来的,弟弟妹妹都是长身子正能吃的时候,怎么能让他们每天都吃那种东西呢?”卢秀珍口里说得轻言细语,可手下一点都没闲着,帮着崔六丫擀面皮儿,手指尖尖,动得飞快。 “不过四五文”崔大娘打了个哆嗦,昨日花了十多文买菜,今日一早就打了四五个鸡蛋,这么吃下来,一个月光饭米银子就得好几两,还别提人情礼数,这要是算下来,一个月要挣多少银子才够哇! “秀珍啊,你省省吧,咱们家可不是殷实户,咋能这样胡吃海喝的呢?”崔大娘眼巴巴的望着崔六丫手中的那个碗,黄澄澄的蛋黄已经搅碎,与蛋清伴在一处,一碗的嫩黄,看着就觉得很好吃的样子。 “阿娘,你别担心啦,大嫂说过了,以后会挣很多的银子,让咱家每日都能吃到肉呢。”崔六丫快乐的用筷子和动蛋黄蛋清,筷子下边形成了一个小小旋涡,不住的在旋转着,就如她此刻快乐的心情一般——崔六丫现在很相信卢秀珍,毕竟昨日和她一块儿去江州城卖菌子,轻轻松松就挣了七十多文,换到以前,是绝不可能的。 “也不过是运气好,才挣了七十多文钱,总不可能天天都有这样的好运气,也不会天天有那种好的菌子捡。”崔大娘嘀咕了一句,慢腾腾的坐了下去,肚子里头咕噜咕噜的声响让她停了嘴,她已经有些日子没尝过鸡蛋的滋味了,现儿闻着那香味,也有些动心。 锅底黑黑,上边起了一层油,汪汪的荡漾着,闪闪的发亮,勺子舀了调好鸡蛋的面粉浇了下去,“刺啦”一声,白烟腾腾的升起来,伴随着一股浓香直扑鼻子,六丫一只手拿着锅颠了两下,面粉服服帖帖的粘在锅底,正好一个圆圆的大饼样儿,卢秀珍赶紧抓了一把葱花洒上去,细微的“噗嗤”两声,一种带着些许春天新发的青草般的香味儿就勃然而出,与那鸡蛋的香味调和在一起,让人只觉得全身上下都轻松起来。 “好香,好香!”崔三郎从外头走了进来,凑到灶台边看了看,眼睛都睁圆了:“鸡蛋葱花饼!” 崔六丫点了点头,很是骄傲:“大嫂说,好好干活,以后每日有肉吃!” “是吗?”崔三郎惊讶的张大了嘴:“大嫂,每日都有肉吃?” 卢秀珍微微笑了笑:“三弟,我不会说假话,只不过这要大家一起努力才行。” “大嫂,你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崔三郎的心忽然轻松得像一只小鸟,在树枝上忽上忽下的跳跃着,他望着卢秀珍,眼里带着崇拜,在这青葱少年的心里,卢秀珍的形象登时高大了几分。 “我自然会有让你们做的事情。”卢秀珍冲崔三郎笑了笑:“到时候你可要卖力气哟!” “我知道!”崔三郎快活得手脚都没处放,他擦了擦手:“六妹,我来帮你和面粉,大嫂,你去歇着。” 卢秀珍见着少年那跃跃欲试的样子,抿嘴笑了笑,将盆子交给了他,刚刚走到一旁去擦手就听着外边有人在大呼小叫,中年妇人的那声线,就如刀片,将纸张刮得蹭蹭作响一样,卢秀珍只觉自己耳朵都要被那薄薄的声线割破了。 她大步走了出去,三下两下便击退了对手,刘三嫂落荒而逃以后,卢秀珍挺着胸骄傲的朝屋子走过来,却对上了两双充满惊讶和崇拜神色的眼睛。 “大嫂,你真厉害!” 崔四郎与崔五郎手里捧着粗瓷碗,下巴都快要掉进碗里了——以前刘三嫂总能压着他们家一头,今日被大嫂三言两语便打发了,真是一个字——爽! “这不是大嫂厉不厉害,是她本来就没有理。”卢秀珍笑着看了看两个差不多高的少年,两人长得很像,让她几乎分不出彼此来,看起来是一对双胞胎:“四弟五弟,你们将大嫂的话记在心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咱们不去欺负别人,可是别人欺负到咱们头上也别忍着,忍得多了,人家自然觉得你好欺负,一个个都爬到你头上来了。” “嗯!”崔四郎点了点头,大嫂说得一点都没错,是不能太惯着那些人,爹娘总是说别伤了和气,可人家却从来没想过他们是不是伤了和气。 崔老实走在卢秀珍后边,心里头有些担忧,自家这个媳妇确实不错,可就是太要强了,现儿还教着几个小子不要忍让——能不忍让么,自家还有什么底气跟人去争吵? 吃早饭的气氛有些奇怪,几个小的吃得兴高采烈有滋有味,两个老的捧着鸡蛋葱花饼张不了嘴,虽然那饼闻上去可真是香,只是崔老实与崔大娘却没那快活心思。 一个担心家中银子不够花,一个担心卢秀珍会让崔家成为村里人的眼中钉。 “秀珍哇”崔老实与崔大娘几乎是异口同声。 “啥事?”卢秀珍抬起头来,看着自己一脸愁容的公公婆婆,只觉有些惊诧:“你们怎么不吃呐?是这葱花饼没烙好?” “不是不是,我吃不惯葱花,给你们吃吧。”崔大娘将自己手中的饼又放回了盘子里头:“你们正是长身子正能吃的时候,得多吃点。” 她不由自主用上了卢秀珍的话,看了一眼桌子边上坐着的几个孩子,有些心酸,孩子们都乖巧懂事,只是跟着自己和老实遭了不少罪。 “娘,你自个儿吃,别说吃不惯葱花,前儿那汤里头不也搁着葱花,你一气喝了两碗汤哩。”卢秀珍将饼子夹起来放到崔大娘手里:“以后好吃的东西还多着呢,娘你就别省着给我们了,自己吃。” 崔大娘怔怔的望着卢秀珍,好半日才问出了一句话:“秀珍哇,今日你和六丫还去山里捡菌子?” “娘,我们自然是要去的,趁着这天气好,多捡些出来好攒钱哩。” “那”崔大娘犹犹豫豫:“还要去江州城?” “昨日那窝鸡枞菌已经被我们捡干净了,还得过几日才长出来 第63章 初相逢(五) 果然,如卢秀珍所预料的那样,今日进山,已经没捡到那么大一窝的鸡枞菌了。 这鸡枞菌长的地方是有讲究的,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菌子长在潮湿阴凉的地方,只要扒拉开一片树叶就能在树根那里见着一大片的菌子。鸡枞菌之所以被称为菌种珍品,并不是因着它的数量少,而是因为它美味,营养丰富,吃上去甚至会让人产生在吃鸡肉一样香醇的错觉,而它的生长环境也是与众不同。 一般肉质优良的鸡枞菌,都是与蚁巢伴生的,它们的基柄与白蚁巢穴相连,散生甚至是群生,当气温升高白蚁窝长出小白球菌以后,鸡枞菌也就会慢慢的长出地面。昨日挖到鸡枞菌的那地方有一片松树,松针满地,松香阵阵,地面上泥土枯软,估计底下有一个大白蚁窝,这才会有这么多的鸡枞菌,卢秀珍一边观察着地面上的叶子,心中一边合计,今日是不可能再挖出这么大一丛来了,除非进到深山里去瞅瞅,有白蚁丛生的地方,就该长有成片的鸡枞菌。 没有鸡枞菌,别的菌子也是好的,卢秀珍发现这青山坳里头有不少菌子,各种各样牛肝菌、青头菌、奶浆菌,看得她眼花缭乱,心里头喜滋滋的,这些菌子有不少都狠美味,而且拿了晒干以后都是上好的山珍,等着到冬天可以卖上大价钱哪。 一边弯腰捡着菌子,卢秀珍一边传授崔六丫关于菌子的知识:“咱们多捡些鸡枞菌做成菌油,到时候可是上好的调味品,开酒楼的时候用得着,吃了鸡枞菌油炒的菜,嘴巴里好几日都是香的,对那味道总会念念不忘。” “真的么?”崔六丫听得入神,作为一个厨艺爱好者,听到美味就双眼放光:“好嫂子,你快教教我,怎么做菌油呢?” “选取最好的鸡枞菌当然,别的菌子也可以做啦,”卢秀珍拿出一朵很大的牛肝菌在崔六丫面前晃了晃:“将菌子洗干净,用手撕成一条一条的,,或者撕成碎块,切成丁状,都行,然后加入花椒、干辣椒放到油锅里炸,若是想要味道更鲜美些,可放入八角五香再佐以切碎的鸡肉粒或者是其余的鲜味,油炸过后,将鸡枞菌里炸出来的水给撇了去,只将油和菌条肉丁捞起收了坛,想吃的时候拿了出来当菜吃,或者可以做菜的时候放点这样的油,美味无比。” “大嫂,你快别说了,我都馋得要流口水了。”崔六丫吸溜了下鼻子,用棍子拨开几片树叶,在下头看到了一小簇冒头的灰白色菌子:“大嫂,瞧,这里也有伞把菇。” “嗯呢,咱们多捡些,今日要在家里做饭,不好去江州城,咱们就把它们晒干了做成干货,等着过节的时候背了去江州城卖。”卢秀珍一边回答,手也没空着,赶紧将菌子一个个的捡了起来——这不是在捡菌子,这是在捡钱哩! “大嫂,咱们就靠卖这个菌子能发财吗?每日有肉吃?”崔六丫的手脚不会比卢秀珍更慢,她满心都是欢喜,又有些淡淡的担忧:“大嫂,这菌子是有时节的,不会每日都有,菌子卖完了咱们不是挣不到银子了吗?” “六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大山就是个宝贝疙瘩,咱们的吃穿用度都得从这上头来哪。”卢秀珍抬头看了看栖凤山,这山连绵数里,山高林深,里头肯定有不少好东西,只要自己用心的去发现,不愁找不到发家致富的路子。 姑嫂两人背着竹筐朝前边走了过去,很快就走到了小溪那边,流水潺潺从灰白色的岩石上飞溅下来,碎琼乱玉恰似点点珍珠一般,卢秀珍弯腰捧起一把溪水放到嘴边尝了一口:“这泉水真甜。” “嗯,都说是西王母用簪子划了一下,栖凤山上就多了一道山泉呐。”崔六丫提到西王母的时候,眼中全是虔诚:“这山泉流到山下,跟京城那边的金水河汇合到一处,是龙脉的一支哪!” “京城?”卢秀珍有些惊诧:“这江州城跟京城难道没多远?” “不远不远,江州城过去便是京城,若是想进皇城根儿瞧瞧,坐马车左右不过一个多时辰的事情哪。”崔六丫笑嘻嘻的望了望卢秀珍:“大嫂,你怎么连京城在哪都不知道哇?” 卢秀珍一怔,赶紧补救:“我爹娘死得早,兄嫂对我不咋样,根本不与我说外头的事情,别说是京城在哪里我不知道,就是连青山坳在哪个方向我都不晓得哩。” “原来是这样。”崔六丫听了一个劲的叹气:“你那兄嫂跟我大伯二伯一家人似的,都不将我们当亲人看,只想将我们踩到脚底下,他们就捞着手儿看热闹。” “人家越是瞧不起我们,我们便越是不能让别人看低,咱们要活得好好的,让瞧不起咱们的人只有羡慕的份。”卢秀珍拍了拍崔六丫的肩膀:“走吧,咱们继续找菌子去。” “嗯。”崔六丫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大嫂的话没错,自家一定要活出个名堂来,让村里头那些人只有眼红的份儿! 两人寻过去好几里路,来到了一处昨日不曾到过的地方,这里有一片极大的阔叶林,绿油油的叶子反射着金色的阳光,满满都是明媚芬芳。卢秀珍仰头望了望那些参天大树,几乎要惊喜得叫出了声,这些树种都是后世难得一见的珍惜,珙桐、连香、水青看起来这栖凤山确实是有宝贝,这是没有被人为破坏过的好地方。 忽然间,一阵“呦呦”之声传了过来,清亮亮的就如铃铛在树林间洒落,不多时,一个小小的脑袋从树丛后边探了出来,闪亮如宝石的眼睛,幽深机警,还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纯真神色。 金褐色的细细绒毛,后腿上绑着一根木棍卢秀珍捂住了嘴,几乎要惊呼出声,这不是昨日她救下的小鹿么! “大嫂,鹿、鹿、鹿!”崔六丫也惊讶得说话不清,只会喊出“鹿”那个字眼来。 小鹿慢慢的朝前边探出了一条腿,颤颤巍巍的走了一步,又犹豫着停了下来,似乎想要确定卢秀珍她们后边是不是还有人,停着站了一阵子,它忽然间撒腿小跑着过来,奔到了卢秀珍身边,它很欢快的将头挨到了她的腿上,轻轻的擦了擦,旋即又低下头来叼着她的裤管朝后边拽。 “这是要我做什么呀?”卢秀珍弯腰摸了摸小鹿的脑袋:“要我看啥呢?” “大嫂,是不是它想要你给它换点药?”崔六丫在旁边琢磨了一阵,见那双黑幽幽的鹿眼只是朝那条受伤的腿看过去,心有所悟:“大嫂,你找些草药给它另外敷上试试。” 崔六丫说的没错,那只鹿果然是来要卢秀珍给它换药的。 它安静的躺在那里,任由着卢秀珍将那绑着腿的布条拆下来,又任由她将嚼碎的草药敷到它受伤的腿上,一点反抗都没有,似乎还很惬意,卢秀珍继续将木棍做夹板将小鹿的腿绑了起来,绑好以后摸了摸小鹿的脑袋:“小家伙,快些起来,别耍赖,要活动活动腿才能好得快哟。” 小鹿很听话的站了起来,小脑袋偏了偏,黑宝石般的大眼睛转了转,竟然有那么一丝丝调皮。 “回去吧。”卢秀珍轻轻扯了下它的耳朵,毛茸茸的,柔软得令人想将它带回家去,好好的喂养着,不让它受一丁点伤害。 小鹿乖巧的蹭了蹭卢秀珍,这才依依不舍的原路返回,看着它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卢秀珍瞬间有些惆怅,若是换在前世,自己肯定会用手机将小鹿可爱的模样拍下来,没事做的时候就拿了看看,现在只能凭着记忆去想象它撒娇的样子了。 “大嫂,指不定这只鹿以后会给你叼灵芝过来哩,我们村里的老人们都说,鹿住着的地方就有灵芝,要是咱们能得一支大灵芝卖给药堂,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呢。”崔六丫一边说着,眼睛都亮了起来。 听村里的老人们说,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人进山采到了一棵血灵芝,后来卖出了三百两银子的价钱,那人从此便发达了,盖房买地讨姨娘,摇身一变就成了乡绅。后来村里有不少人都朝栖凤山里钻,灵芝没采到,被老虎蛇虫咬死咬伤的倒有好些个,慢慢的这倒山里采灵芝的热潮就冷了下来。 “发财是要有命的,没那命数,怎么也羡慕不来。” 村民们都叹着气,只能用这话来安慰自己,日子久了,再也没见灵芝现过面,大家越发相信这富贵天成的话:“人家有那命,前世烧了高香做了善事,咱们只能看着他这辈子享福啰。” 灵芝?卢秀珍心中一动,想发家致富,不一定要靠灵芝,这山里的宝贝可不少哪,自己得慢慢的考察考察,总得闯出条适合自己的路子来。 第65章 借东风(一) 朱红色的长廊蜿蜒曲折,在绿树从中蜿蜒曲折,若隐若现,沿着廊柱一直朝前走,不多时便到了一扇垂花门口。 垂花门那里坐着一个老婆子,旁边还蹲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两人正在嘁嘁喳喳的说话,见着卢秀珍走过来,老婆子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这位姑娘,你是新来的丫鬟?” 卢秀珍摇了摇头:“我是你们东家请过来重新整整园子的。” “咦,我昨儿听说了有这码子事,可”老婆子眯缝着眼睛看了看卢秀珍:“姑娘你也太年轻了罢?还能做这事儿?” 卢秀珍站在那里,双目如水:“这位大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若是没有三两三,你们东家也不会请我。” “这倒是实话。”老婆子点了点头:“姑娘是个有本事的。” 蹲在门边的那个男人也跟着附和:“昨儿我听着平安说卢姑娘很厉害的,连钱管事都服气了哩。” 婆子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钱管事都服她了?啊哟哟,看起来姑娘真是个有本事的了!”她讨好的朝卢秀珍笑了笑:“姑娘可是要到内院去瞧瞧?是要将外院的山石搬到内院去不成?内院是也该好好整饬整饬了,公子不让花匠进去,里边有些乱。” 卢秀珍走到这边本是想看看垂花门的,俗话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二门指的就是垂花门,她在念大学时,上课的教授曾经口若悬河的将这垂花门批判了一通,说这是束缚古代女性的一道屏障。现在穿到了古代又进了富贵人家的院子,卢秀珍当然不肯放过这个好几会,自然要来看个仔细。 垂花门着名字真是名如其名,门廊不再是朱红颜色,而是厚实的玉绿,玉绿的底色里浮现出一片片精雕细琢的花朵,粉色的花瓣很是鲜明,就连上边的脉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与此刻树上开出的花没有两样。 看门婆子见着陆秀珍聚精会神的看着门端,自以为是的开了口:“姑娘,这门没啥好看的,要看就到内院去看看呗。” 那个男人脸上微微色变:“没东家发话,卢姑娘怎么能进去。” “这有什么,卢姑娘不是帮着来布置园子的?她不进去,如何知道内院啥样子?”看门婆子很是不服:“平和,这二门可是我来看着,你不过是东家派来给我观观场的,还轮不到你在老婆子我面前指手画脚!” “两位,两位”卢秀珍有些好笑,她又没说要去内院,守门的倒已经吵起来了:“两位,我不过是路过而已,若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先到山石那边瞧瞧。” 门边的男人松了口气:“多谢卢姑娘体贴,我没有恶意揣测姑娘会去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只是我们这看门的必须要” 话还没说完,远处有个人疾步朝这边走了过来:“卢姑娘,你来得好早!” “胡先生!” 来了熟人。 胡三七穿着一件到膝盖处的袍子,下边露出了两条裤管,脚被一双黑色软靴裹得严严实实,这打扮放到前世,也算是新潮了。 卢秀珍“噗嗤”一笑:“胡先生今日打扮得真是脱俗。” “哈哈哈。”胡三七爽朗的笑了起来:“我穿长衫穿不惯,总觉得碍手碍脚。卢姑娘,你站在这里干啥?” 看门婆子趁机告状:“胡先生,卢姑娘想要去内院看看,可平和却一味地拦着不肯放她进去!我寻思着,既然东家请了卢姑娘来重修园子,总得要去看看内院到底是啥样子才成,要不是卢姑娘怎么好下手?” 胡三七点了点头:“说得不错。” “看看看,胡先生都说该让卢姑娘进内院瞧瞧。”看门婆子咧嘴笑了起来,牙齿上粘着小片菜叶,黄立透着绿:“也就是你才这样小心谨慎,卢姑娘还能进去做啥坏事不成?人家这么娇滴滴的小姑娘,还让你这般防备!” 平和涨红了一张脸站在那里,半句话也说不出。 “卢姑娘,我带你进去转转。”胡三七朝卢秀珍点了点头:“内院里是该好好整整了。” 昨儿公子去外院走了一趟回来就有些不对劲,坐在那里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也不像平常那样找他说话,胡三七只觉纳闷,追着灵鹊灵燕两姐妹问原因,两人头一扭便走到了一旁:“你自己去问公子嘛,我们又怎么知道!” 胡三七是个好奇心重的,见着崔大郎那样子,心里瘙痒不已,只想知道崔大郎为啥会是这般模样,莫非是中了邪?就连晚饭都吃得少了些,才用了两碗饭便放了筷子——平常公子可要吃四碗的! “公子,你这一整天到底在想啥哩?”最终胡三七没有忍住,追着崔大郎问:“怎么有些魂不守舍?” 崔大郎的脸红了一红,转身走下石阶,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胡三七双脚点地,人已经掠了出去,拦在了崔大郎面前:“公子,有啥话就该说出来,憋在心里可不好受哩。” 崔大郎向左边迈了一步,胡三七跟着晃到了左边,他向右,胡三七比他还先到,笑眯眯的的瞅着他:“公子,老兰是你的夫子,我也是你的拳脚师傅,这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也不讲究着些?” “胡护卫!”崔大郎有些不好意思,这事情怎么好开口说出来? 在外院见到媳妇儿,他的心就止不住的发慌,坐着也好,站着也好,眼前总晃动着那个婀娜的身影。就连兰如青教他念书,拿着书才看了几行,那些字慢慢的都在纸上扭动起来,不多时书上全只有一个黑色的剪影,一举手一投足都牵动着他的心。 幸得兰如青才教他不到半刻钟就有人来送信,仿佛是有什么急事需要处理,否则兰如青肯定也会看出他的不对来。等着兰如青走了,崔大郎就彻底放下提心吊胆,把书搁到一边,闭上眼睛细细回味着今日初次相遇的情景。 看着山石顶端摇动的那一瞬间,他全身紧张绷直,连手指尖都冷了几分。 她不能死,不能出事,不能。 因着她是他的妻,虽然兰如青不让他承认,可他心里却固执的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妻子。 他出手相救,她回眸凝望,双目相接的刹那,他的心跳得厉害,就连大气都不敢出,唯恐自己的动作太大会惊扰到她——第一次这么近的接触一个女子,他有些手足无措,想说些什么,话堵在喉咙口嘴巴却张不开,想伸手将她头发上尘土细屑拂去,可又不敢伸手,只能这样静静的看着她,呼吸着她的呼吸,感受着她甜美的笑容。 多么希望与她更近距离的靠近,可他却只能惆怅的走开,崔大郎的一颗心渐渐的沉了下去,溺毙在卢秀珍那甜美的笑容里。 崔大郎很希望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那人能细心的听着他诉说甜蜜忧伤,可当胡三七追问为什么,他却根本不知道如何开口。 “公子,你到底怎么啦?快说给老胡听听,老胡都快要急死了!”胡三七围着崔大郎走了几个圈,抓耳挠腮,越发心急。 “今日我见到她了。”崔大郎憋出了几个字。 “见到她?”胡三七停下了脚步,眨巴眨巴眼睛:“谁?” 崔大郎的脸渐渐的红了,越来越红,就像蒙了一块大红布。 “公子,到底是谁啊?”胡三七不解风情,见着崔大郎这模样竟然都未猜测出来,只是在摸着脑袋想:“公子你今日并未出府啊,还能见着谁?” “我去外院了,看到她带着一群人在搬山石。” 崔大郎吸了一口气,总算把那件事情说了出来。 “外院?搬山石?”胡三七吁了一口气:“公子你见着卢姑娘了?” “是。”崔大郎点了点头,舌尖上忽然有一点点甜。 听到别人提起她的名字,心里都有一种雀跃,那个婀娜多姿的身影似乎又在眼前慢慢浮现出来,水汪汪的大眼睛,扑扇着的长睫毛,搅得他心中那一池春水乱了又乱,恰似有人向湖泊里连续扔了几块石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整个湖面涟漪乱晃,乱得没有半点章法,只见着一圈半圈的细碎纹路此起彼伏。 “见着便见着了呗,公子你”胡三七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几分:“公子,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欢她?” 崔大郎红了一张脸,轻轻点头,此刻的他,害羞得像个小姑娘。 “我还以为是啥事呢。”胡三七爽朗的大笑了起来:“公子喜欢卢姑娘没什么不好说的嘛,想当清晨的阳光有些淡,犹如碎金点缀在枝头,给初发的新花镶上了一条金边。清风微微吹得花枝乱颤,那细碎的阳光便从枝头坠落下来,在地上晃来晃去的动个不歇。 雕花门半开着,胡三七半靠着门坐着,脑袋不时的朝里边,嘴里嘀嘀咕咕道:“怎么还不醒?怎么就不醒呢?” 门里边的一个丫鬟吃吃的笑出了声音:“胡护卫,刘先生说了,公子大概要辰时才得醒,现儿还早着呢。” 胡三七挠了挠脑袋:“就不兴公子早些醒?” 丫鬟从门后露出了半张脸,嘴角带笑:“胡护卫这也太心急了些。” 第66章 借东风(二) 窗外的眼光透过碧纱窗户照了进来,地面上有着幽幽的黑影,或许因着有一层朦胧的碧纱罩着,雕花显得有些淡,不是一塌糊涂的黑,期间还有点灰色的印记。 站在屋子中央的崔大郎,此刻已经跌坐在了床头,年轻的脸庞上有一种迷惘彷徨的神色,仿佛是一个陷入迷雾中的人,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崔大郎”,兰如青喊出这个名字来,他再也没办法伪装,就如洪水陡然间漫卷过河堤,将一切都扫荡得干干净净,他在胡三七和灵鹊灵燕面前表现出来的镇定,顷刻间便不复存在,只剩下困惑与慌张。 “我爹娘是谁?”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的恢复了常态,抬起头来,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兰如青:“你又是什么人?” “你的父母”兰如青沉吟了一下,这才缓缓开口:“他们的身份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记住四个字:贵不可言。” “贵不可言?”崔大郎冷笑了一声,猛的站起身来,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兰如青:“连说都不能说?那你们干嘛还来找我?” “公子,你别激动,现在不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等着以后你自然会知道你父母是谁的。至于我,只是你外祖父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他看我落魄潦倒,特地给我在府里找了个差使,目前我负责公子的饮食起居。”兰如青神色淡淡,似乎并不觉得崔大郎的反应有多奇怪,只是微微笑道:“公子放心住下便是。” “我想回家。”崔大郎快走两步,从兰如青身边擦过,冲到了门边。 “公子,万万不可!”守在门口的灵鹊灵燕已然出手,两个姑娘看上去娇怯怯的,而出手的时候却是快如疾电,没等崔大郎看清楚,两双手带着风声已经到了面前,他唬了一跳,赶紧往回退了一步:“两位姑娘” “灵燕灵鹊,你们可莫要吓坏了公子。”胡三七站在外边跳脚:“谁让你们出手的?你们难道不记得自己该做什么?好生服侍公子,不能有半点闪失,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胡护卫,你放心,我们姐妹俩做事有分寸,更何况公子还能背着弓箭去打猎,也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被吓住的,你说是不是?”灵鹊回头朝胡三七笑了笑:“若是胡护卫出手呢,只怕公子会抵挡不住的。” “我怎么会对公子下手。”胡三七咕哝了一句,拉长脖子朝屋子里瞅了瞅,扬声道:“公子,你放心罢,我们不会害你的。” 崔大郎拧紧了眉头:“我知道你们没有恶意,可此时我只想回家去见我爹娘。” “公子,回不去了,因着此刻你的身份已经是个逝去的人了,栖凤山的乱坟堆里有你的一个坟包,前边墓碑上刻着的字写得明明白白。”兰如青同情的看了崔大郎一眼:“这世间再无崔大郎这个人,只有一个姓许名懐瑾的公子。” “许懐瑾?”崔大郎喃喃自语了一句,忽然间瞪大了眼睛:“莫非我父母是皇亲国戚?” 当今圣上正是姓许。 兰如青只是静静的望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那就是了。”崔大郎摇了摇头,忽然间愤怒了起来:“为何他们不要我?为何他们要将我扔到外边二十年?这个时候他们再想来找我回去,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要回青山坳去,我要和我爹娘一起过日子,我爹娘给我定了一门亲事,下个月就要成亲了!” “公子,你那位未婚妻,现在已经到了青山坳,守了望门寡。”兰如青说得心平气和,仿佛在与他说一件市井里流传的新鲜事一般。 “”崔大郎倒退了一步,眼神带着些许绝望:“你们这是断了我的后路?” “公子,我们这是在救你和你爹娘。”兰如青轻轻的吐了一口气:“公子,你母亲的仇家已经寻了过来,要将你除之而后快,他行事素来心狠手辣,从来不给人留半分余地,斩草必然除根,他若是要找到了你的藏身之处,不仅仅是你,就是你爹娘、你的弟弟妹妹们全部得死。” 虽然兰如青的语气很平淡,可是说到“死”字时,却咬得有些重,让人听起来有些不寒而栗。崔大郎怔怔的望着他,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可是兰如青那张脸实在是太平静了,让他看不出半分端倪。 “果真如此?”他轻轻的问了一句,很明显有些犹豫。 “公子,事到如今你只能相信我。”兰如青见着崔大郎显然已经没有了当初的那种抵触情绪,这才上前一步,笑容可掬的朝崔大郎行了一礼:“公子,若是我们想加害于你,此刻你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现儿你还活着,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咱们是友非敌。” “可是”崔大郎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我爹娘含辛茹苦将我养大到二十岁,正是要给家里出力挣银子的时候,我又如何安心让他们在青山坳吃苦,而我却在此处闲着无事可干!” “公子,你放心,你的家人我们会想法子周济的,前天你那媳妇儿和妹妹背了些菌子到江州城叫卖,是我让园里的管事买了她们几斤菌子。”兰如青微微颔首:“公子,我们肯定不会让你的养父养母再过以前那种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的日子了。” “是吗?”崔大郎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快活神色:“你真的会让我爹娘过上好日子么?那快点拿些银子去青山坳,给他们盖一幢青砖大瓦屋,嗯,还买上十来亩地” “公子,我不能这样做。”兰如青伸出手来摇了摇:“若是我无缘无故送银子给他们,别说你养父养母不会收,便是村里的人也会议论纷纷,万一这事儿传了出去,传到了你母亲那个对头耳朵里,肯定会怀疑这事情的,那这样便是害了你养父母一家,不仅仅帮不到他们的忙,反而会让他们身首异处不得善终。” “那”崔大郎颓然的坐了下来,一脸沮丧:“我怎么忍心看着我的爹娘过那样的日子而我却不能尽到一点孝道!” “公子,你莫要着急,我见你那守寡的媳妇倒是个灵活人,到时候看看她能不能带着你养父母一家挣几个活络银子,便让她代你尽孝罢。”提到那个年轻的小寡妇,兰如青的脸色也开朗了些:“她勤劳能干,而且能说会道,若是能一直替你守着寡,倒也不愁你养父母日子过不去。” “什么?要她一辈子给我守寡?”崔大郎脸色一变:“她才十七哪,大好韶华。” “夫君死了,守寡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兰如青不屑一顾:“公子你莫要太心软。” “可是我并未亡故,这分明是一种欺骗,让她来代我向我爹娘尽孝,而我这个做儿子的却在外边逍遥吗,这对她来说太不公平!”崔大郎咬了咬牙:“不行,不能耽误了她!” “公子,你要是想要做孝子,我倒也可以派人将你送回青山坳去,只是你一回到那里,肯定不出三日你们家就会遭变故,不是我诅咒你,这可是真话,像你母亲的仇敌,绝不会让一个活口留下来。你此时想尽孝,害怕耽误人家姑娘的青春年华,可你回去以后的结果变是让你的家人跟着你陪葬。” 兰如青的声音极其清冷,就如一滴凉水落在石阶上,冷冷的响声,让崔大郎心生寒意。 或许他说的是真话,否则他们怎么会花那么大的功夫将自己弄出来,肯定是到了不得不出手做这件事的紧要关头。崔大郎捏紧了拳头,心里有些难受,没想到自己不仅不能让爹娘过上舒心日子,反而会替他们招来杀身之祸。 “你说我那娘子勤劳能干,果真如此?” 现儿,他唯一希望的是,他的未婚妻要为自己多想一想,最好是不要替他守寡,这样会耽误她的终身。 “真是能干。”兰如青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耳边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这位爷,这是栖凤山最好的鸡枞菌,一斤十文,很便宜哪!” “啥?你这菌子,竟然要卖十文钱一斤?鸡蛋才一文一个!”跟着他一道出来的管事眼睛瞪得溜圆:“姑娘,你去集市上看看,两文一斤就顶天了!” “哎呀呀,这位爷,这可不是集市上卖的那些菌子,这可是极品鸡枞菌!”甜甜的笑脸就如春花一般娇艳,将筐子擎得高高:“您看看,集市上的菌子,哪有这么好的?” 筐子里的菌子洗得干干净净,上头还带着些许水珠,看起来新鲜得很。 “不就是伞把菇嘛,当我没看见过?你说它叫啥?鸡什么菌?”管事有些迷惑。 第67章 借东风(三) 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站在屋檐下的崔二郎没有转头去看是谁,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大嫂和六丫过来了,他已经听到了两人的说话声,六丫说得很快,有时他听不清妹妹究竟在说些什么,只听到她清脆的笑声,而大嫂的声音很柔和,但柔和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就如她的那张脸,看上去精致柔弱,可却暗藏着坚毅。 “二弟,你在这作甚?” 卢秀珍与六丫走了过来,见到崔二郎呆呆的站在那里,眼睛也不知道看着什么地方,一副魂游天外的表情,有些奇怪:“二弟,吃过早饭了罢?” “啊”崔二郎转过身子来,脸色微红:“刚刚吃过,大嫂,六丫,你们赶紧吃去吧。” 他不敢看卢秀珍的眼睛,只是偷偷的瞄了她一眼,又飞快的看到了别的地方,六丫见着他神色怪异,跑上前来拍了他一掌:“二哥,你怎么啦,一大早的就在这里发呆呢,今日不用出去犁地?” “我在想种子的事情哪。”崔二郎冲着六丫笑了笑:“正在寻思要不要将咱们家留的种谷换一换。” 六丫睁大了眼睛:“换种谷?去哪里换?” “我也是听人家说,最近江州城里有传言,有家粮肆去江南收种谷了,用那种谷每年收成至少要好两成,而且种出来的稻谷粒大颗圆,吃起来香喷喷的,弄到市面上去卖,能卖上好价钱。”崔二郎的眉毛斜斜朝两鬓飞了过去,脸上神采飞扬:“咱们家要是用这种谷,肯定会多收些银子。” “既然有好种谷,那就换呗。”卢秀珍有些不解,不就是去买一批新的种谷来?多容易的事啊,干嘛崔二郎为了这事在发呆? “可爹不同意哪。”崔二郎朝厨房那边呶呶嘴:“爹说不要听风就是雨,有时候买的不一定就是好种谷,有黑心的商户,以次充好,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法子,那些种谷显得个头大,壳子又颜色好,等种下去以后好多都不发芽,即算是发了芽的也长得慢不抽穗结谷子,根本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好,要是摊上了这样的,那咱们家今年就完了。” “还有这事?”卢秀珍睁大了眼睛,看起来这没良心的商人什么时候都有,不分古代现代,竟然能想出这么损人的招数来。 “哎,爹的担心倒也没错,咱们家两亩多地,还租了官府十亩,要是买的种谷不好,那咱们家就倒霉了,只怕是玉米饼子都没得啃。”六丫点了点头:“二哥,你还是别想这事儿了,就用咱们家留的种谷就好。” “可我有些不甘心啊,分明有好种谷,能让家里增加收入,为啥咱们就不能用?”崔二郎有些忿忿不平:“爹有些胆小,我便不相信,难道这江州城里卖种谷的就全是黑心的?难道就没有一个正经的生意人?” “二弟,你说的是。”卢秀珍赞许的点了点头:“卖黑心种子的,最多能骗一次,人家的种谷洒下去不抽芽,还不得去找他的麻烦?咱们去买种子的时候留个心眼,多多打听谁家口碑好,这就不结了?俗话说富贵险中求,这只不过是买个种谷的事情罢了,若是怕这怕那的,如何能挣到银子?” 买种谷实在不是一件什么大事,卢秀珍有些不理解,为何崔老实就是不肯尝试一下呢?这里头难道还有什么蹊跷不成? “大嫂,你不明白,咱爹害怕官府哩!” 这是崔三郎的声音,卢秀珍一转头,就见崔三郎抓了个玉米饼子站在旁边,一边啃一边说话,也不知道他啥时候过来的,但是很明显,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阵子了,至少他听到了买种谷这码事。 “咱们买种谷,跟官府有什么关系?难道官府还不让咱们买不成?”卢秀珍觉得有些奇怪,初来乍到,她还不太明白这大周朝的规矩,或许官府把持住了种谷的买卖,不让农户们自行购买? “不是官府不让咱们买,是爹怕买了不好的种谷,到时候交不起租子和赋税,免不得要被抓去坐牢做苦役的。”崔三郎大口咬了一块饼子嚼了嚼,嗤嗤一笑:“咱大伯家那年就是这样哩,听着人家说有上好的种谷,想要多些收成,跑去江州城买好种谷,结果扔下去不出秧,跑到那铺子里去理论,人家后台硬得很,愣是说是他不会种!” “结果呢?”卢秀珍惊呼了一声:“还有这样的奸商?” “那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那个卖种谷的是江州城的富商,他家开的粮肆就有四五间哩,每年给那江州知府送了不少礼,知府大人自然是帮着那送礼的啦,大伯买了假种谷气不过,就跑去江州城告状,反而被一顿板子打了出来,说他污蔑好人,分明是自己不会种地才弄成这样的,知府大人还恐吓他说若不赶紧想补救措施,到了年终交不出赋税来,那便要抓了他去坐牢。”崔三郎说得很是开心,又咔嚓咔嚓咬了两口饼子:“大伯被唬得没了脾气,回来在家躺了大半个月来起来哩。” 大伯家遭殃了,崔三郎却很是快活,一副幸灾乐祸的语气,看起来双方积怨已深啊。卢秀珍自小是乡下长大的,见过村里人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情就翻脸,自然知道这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的理儿,看看崔老实家的茅草屋,再想想传闻里大伯家的青砖大瓦屋,即便她不知道两家以前的瓜葛,也能猜出来崔老实与兄长不睦。 “那后来呢,大伯有没有被抓去?”她想知道后续,那个住在青砖大瓦屋里的大伯,一门心思想挣更多的银子,最后到底落了个什么下场。 “哪里真能被抓进去呢,左右不过是知府大人吓唬他的罢了。”提到这事,六丫也忍不住吃吃的笑了起来:“大伯后来赶着换了一批,可误了农时,那年收成很不好,还是拿了银子买了些稻谷才交上赋税哩。” 六丫的笑容很是欢快,看得出来她对大伯一家也是怨恨深深的,想到六丫跟她提起的那件事,卢秀珍暗自叹息一声,这坏事做多了,遭殃的时候不仅没人同情,反而是大快人心啊。只不过撇开崔老实家的恩怨不说,那些奸商们实在太可恶了,怪不得崔老实这般谨小慎微,便是连有好种谷都不敢去买。 诚信是做生意的根本,用那种欺骗手段骗得了一时却骗不过一世,就说那些废种谷的事情,这事情做得几回,大家自然不会再去那人手里买种谷——又不是傻子,多花了银子,耽搁了农时,还要冒着被官府责罚的风险,谁会去做呢? “这都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想来那个卖种谷的肯定不会再做这门生意了,毕竟他的招牌已经臭了。”卢秀珍想了想,微微一笑:“咱们或许可以试着去买种谷回来。” “买种谷?”崔三郎摇了摇头:“不中不中,万一又买了些不好的回来怎么办?” “三弟,咱们先打听着去,不着急买,看看江州城哪家粮肆的口碑好,再去它家买。”卢秀珍想了想,忽然又觉这事情有些不寻常:“二弟,你是听谁说的有好种谷?按理来说咱们都是用自家留的种谷吧。” 前世种谷买卖很是寻常,只不过卢秀珍听村里的老人们说,以前种谷是不用买的,大家都是用自家地里的谷子留着做种,为何大周却有卖种谷的,一如前世那般经济交流发达? “我前几日听着村东头几家在议论,说江州城里的粮肆贴了纸在门板儿上边,说是江南那边稻谷产量高又好吃,朝廷有意想让咱们北方也试着种南方的种谷,故此鼓励粮肆去江南调了些好种谷过来,说是价格优惠,一斤只需一百文钱。”崔二郎脸上露出了向往之色,眼中放出熠熠的光来:“若是江南的好稻谷能在咱们北方种成,以后咱们每年都能多产些粮食了。” 卢秀珍哑然失笑,江南委实是产粮大区,可这与江南的气候与地理环境是分不开的,若是说米的质量好,她觉得前世的东北大米一点也不会比江南产的米差,只不过大周这朝代,东北还只种玉米高粱,没大米呢。 “二哥,这是朝廷的意思?”崔三郎顾不上咬玉米饼子,眼珠子不住的转:“若是朝廷属意这般做,咱们倒不妨试试。” “可是爹”崔二郎叹息了一声:“我昨儿听到这事就与爹说过了,可爹怎么都不同意,他说大伯家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咱们还能去试?大伯家有银子买稻谷交租,可是咱们家没有,万一交不上赋税,那该怎么办?” “那倒也是。”崔三郎点了点头:“前车之鉴哩。” “可是爹”崔二郎叹息了一声:“我昨儿听到这事就与爹说过了,可爹怎么都不同意,他说大伯家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咱们还能去试?大伯家有银子买稻谷交租,可是咱们家没有,万一交不上赋税,那该怎么办?” “那倒也是。”崔三郎点了点头:“前车之鉴哩。” “那倒也是。”崔三郎点了点头:“前车之鉴哩。” 第68章 借东风(四) “东家!” 屋子外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旋即,一个穿着灰褐色衣裳的人出现在门口。 “钱管事,怎么了?”兰如青放下手中的书卷,转过头来:“何事如此慌张?” “东家,上次那个卖菌子的,今日直接找上门来了!”钱管事扶着门槛喘了口大气,这才接着往下说:“东家,我上回就与你说了,不要看到人家说得可怜就多给钱,你瞧瞧,这不又找来了,当我们是冤大头呢!” 那年轻姑娘坚持着要见那位说话和气的先生:“这位老伯,我觉得有些事情跟那位先生说比较好,他能明白我说的理儿。” 她能有什么理?不就看着东家心肠好,手头松,容易上当受骗?钱管事本来是想狠狠的将那姑娘骂上一顿赶出门去的,可看着她水灵灵的小模样儿,听着那娇嫩嫩的声音,粗声粗气的话卡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小姑娘家,生得跟花一般嫩,笑得又那么甜,他怎么都不忍心赶人。 “老伯,就劳你给我捎个信呗,说我有重要的事情想问问那位先生。” “只是有事情要问?”钱管事将信将疑的伸了伸脖子,那个筐子里放的是啥?他年纪大了,可眼神还好咧,分明是一朵朵的伞把菇。 “我真的是有要紧事想请教先生哩,老伯,您就行行好呗。”卢秀珍弯下膝盖福了福身子:“我知道老伯你是世上顶顶好的人,看您这模样,那简直就是庙里的弥勒佛转世,慈悲心肠普渡众生来着” 钱管事瞪了她一眼:“你别拍我马屁,我这就给你去找东家。” “大嫂!”崔六丫崇拜的看了卢秀珍一眼,她踏入这雕梁画栋的大宅子就有些慌张,低着头不敢说话,生怕自己说错了会被人揪着打骂,可没想到大嫂却一点也不慌神,对着那位管事老伯说话,顺溜得很,还能支使人家去帮她找人,自家大嫂,太棒啦! “六丫,这世间之人确实有贵贱之分,可这只是相对于他出生的家庭而已,若是从咱们本身来说,每个人都一样,故此你不必觉得自卑,只管将头抬起来背挺直,该怎么说话便怎么说话。”卢秀珍拍了拍崔六丫的肩膀:“咱们是来卖菌子的,又不是来干坏事。” “姑娘,说来说去,你还是来卖东西的哇?”一个下人从斜里走了过来,瞅了一眼卢秀珍提着的筐子:“还别说,这菌子挺好吃的,只不过十文一斤确实真是太贵了。” 卢秀珍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上回她将剩下的菌子拿着到处兜售,却再也找不到一个像兰先生这样好说话的主儿了,和崔六丫跑到集市上看了下,找到了两个卖菌子的,虽然卖的不是鸡枞菌,可人家都只卖一两文一斤,实在是便宜。 她确实卖贵了,只是看着那兰先生让管事买菌子,一点都没犹豫,看起来家底儿丰厚,要不就是他能从里边拿更到回扣,比如说,清朝的内务太监出宫采买,一两文的鸡蛋回到宫里,就变成一两银子一个,身价即刻间涨了一千倍呢。 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卖贵了有什么不对的,鸡枞菌本来就是菌种珍品,只不过遇着不识货的人罢了,更何况这做买卖,一个愿意买,一个愿意卖,碍着谁了? 卢秀珍拎着筐子走了两步,挪到了门廊那边,就见着一线朱红色的走廊曲折,一直延展到了山石那边去,石头旁边栽种着一排柳树,袅袅的柳枝飞扬,淡淡的绿色点缀着灰色的山石,看上去春意盎然,只是那处的风景总觉得有些繁琐。 庭院布局,不是堆的东西越多就越好,有些是需要根据环境和装饰材料本身来的,例如山石,大部分来说都会摆放在空阔之处,显出它的孤高巉险来,而这几块山石挤在杨柳丛中,反倒显得有些失去了原有的韵味。 “大嫂,你在看什么?”崔六丫见着卢秀珍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前边,有些奇怪:“有哪里不对?” 卢秀珍转过头来笑了笑:“没有,我只是在看风景,这里挺不错的。” 崔六丫瞪大眼睛四处看了看,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我咋觉得咱们栖凤山的风景也不会比这里差呢,这里瞧着有些就是感觉有哪里不对,没咱们那里的感觉好。” 看起来这园子确实得让人好好收拾收拾了,就连一个外行的小姑娘都看出有些不对了,卢秀珍凝视着前方,根据风水来说,这园子的设计是不错的,有山有水,坐北朝南,只是其中还少了点什么,她眯缝了下眼睛,想到了念大学时在图书馆里找到了关于风水的古代珍本,里边有太多讲究,这园子整体布局来说,风水理念不错,但还是有瑕疵的。 “姑娘找我有事?”淡青色衣裳翩然而至,兰如青的笑看上去很是和蔼。 “先生,实在抱歉,只是我确实有件要紧事想找先生来询问。按说,我与先生非亲非故,不该如此冒昧打扰,可我在这江州城里实在找不到可以相询的人,先生一看就知道是个好人,故此便找上门来了。”卢秀珍看着兰如青的笑,渐渐的没有那般紧张,说话越发顺畅,旁边钱管事轻轻哼了一声,什么一看就是个好人,分明就是看人家好骗,手头又松。 “不知姑娘想问什么事?若是能帮上忙,兰某一定尽力相助。”兰如青望了望卢秀珍,心中有几分奇怪,这村姑怎么会如此大方有度,仿佛就是侯府里走出的小姐一般,与人打交道从容自在,而且措辞也十分得体,莫非也跟公子一般是有来历的? “我方才听说,朝廷有意发展稻米增产,意欲京畿之侧选几个州为试点,江州正在此列,朝廷委托粮商选购了一批江南的优质种谷,贴补了一半银两,是否真有其事?”卢秀珍朝的眼神十分真诚:“先生,我们是乡下人,也不太懂朝廷的事,只是听说这是朝廷的惠民之策,一斤种谷只需一百文钱,而收成能多两成,若真有这大好事,那我们也能多收几斗米,除了交赋税,还能自己有余粮去卖了。” 兰如青眉头皱起脸色一变:“你从哪里听说这事的?” “我也是听街头的闲汉说的。”卢秀珍见着兰如青的脸色,心中有些忐忑:“怎么了?先生,难道有什么不妥当?” “啊,姑娘不要着急,兰某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怎么没听说过呢。”兰如青朝旁边的钱管事瞥了一眼:“钱管事,你可听说过?” “我每日在外头走,却未曾听说过此事。”钱管事拼命的将脑袋摇晃了两下,就如一只拨浪鼓。 “啊?”卢秀珍有些失望,她方才特地去了江州城最大的那家粮肆看了下,门板上贴着纸条:本店即将新到江南种谷,红底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怎么这位先生就没听说过呢? 卢秀珍虽然已经下定决心要买种谷试试,可心里还是有些没底,毕竟崔老实的大哥是个前车之鉴,万一这种谷不是好的,种下去没有收成,对于崔老实一家来说,打击肯定会很大的,故此她不能着急下手,先要摸清底细。 “姑娘,你们家难道没有留种谷?”兰如青缓过神来,问得和颜悦色。 “先生,我们家留了些种谷,但是我觉得可以换一换,毕竟江南是鱼米之乡,稻米产量高,米质也好,若是能在北方种成功,那便再好也不过了。”卢秀珍微微长叹了一口气:“家里人多,公公婆婆又年纪大了,总得想个能多挣些银子的法子才是。” 兰如青盯着她看了好一阵,这才微微颔首:“姑娘,若是你信得过兰某,兰某愿意替姑娘将这事情办妥当。” 崔六丫惊呼了一声:“办妥当?先生,你、你、你” 登时,她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敢问先生,办妥当是指什么呢?” 这事情竟然如此轻松的迎刃而解,卢秀珍倒觉得有些不放心,如果说上次花高价买鸡枞菌是兰如青钱多人傻,可这次呢?她警惕的看了兰如青一眼,此人难道还在打什么鬼主意不成? “啊,姑娘,这江州城里多的是奸商,我怕你买种谷的时候上当受骗,故此决定好人做到底,帮你买好种谷等你来拿。”兰如青见着卢秀珍一双眼睛只是在自己身上打量,哈哈一笑:“怎么,姑娘莫非信不过兰某?” “咳咳,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自然要想想看,为何先生无缘无故的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这般好。”卢秀珍实话实说:“先生,你可莫要生气。” “没事没事,我不生气。”兰如青笑着点了点头:“姑娘这想法也属实正常,谁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呢?姑娘,我答应给你买种谷确实有自己目的,皇上不是想鼓励耕作吗?若我们能种植出产量高的稻米,到时候将这耕种的法子推广出去,皇上肯定会龙心大悦” “唔,你是不是就可以趁机邀功,封官进爵了?” 第69章 借东风(五) 茜纱窗前绿柳飘扬,长长的枝条伸到了窗户里边来,被那轻风一吹,绿叶从人的手背上有意无意的拂过,恰似撩到人的愁丝,心里空荡荡的一片,有些惆怅。 穿着白衣的少年长身玉立,剑眉星目,已经不复是那个农家孩子模样。他站在窗户边上,一只手扣住窗户上的雕花,眼睛望着外边的庭院,轻轻的发出了一声喟叹。 离家已有好几日,他实在牵挂自己的爹娘,也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尽管兰如青总是安慰他,说他的弟弟妹妹会照顾他们,还有那个守了望门寡的灵巧媳妇崔大郎的手指微微一动,心中内疚更深。 他分明没有死,可是一个年轻姑娘却要为他葬送自己的终身,他实在于心不忍。 “公子。” 崔大郎转过头来,兰如青正站在门口,若有所思的望着他。 “我媳妇找你有什么事?”崔大郎快步从窗边走开,直面兰如青:“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情了?是不是?” “公子,你现在需得将想法慢慢的转过来。”兰如青脸上神色凝重:“青山坳不是公子的家,这里也不是公子的家,莫要再动不动就提青山坳这档子事情了。” “兰先生,那你告诉我,我的家到底在哪里?”崔大郎皱了皱眉,兰如青说话有时就跟打哑谜一样,让他没法子理解。 “公子,你的家不远,你的家很大,总有一天你会回家的,且耐心等候,这些天公子便随我认真读书便是。”兰如青慢慢的踱步进来:“公子的悟性极佳,短短数日便已经进步不少了,还请公子加紧修习,以图日后大业。” “大业?”崔大郎心中更是有些隐隐不安,这些人到底在搞什么鬼?怎么他有一种步步惊心的感觉? “呵呵,公子暂时无须去想这些。”兰如青微笑的望向崔大郎:“公子自小在那私塾偷偷学习识字,底子不薄,只是有些圣人言论还不能理解,这与公子的经历有关系,以后兰某会带公子去四处游学,开阔公子眼界,让公子能更好的理解圣人的话。” “兰先生,你莫要与我说这些,我现在只想知道,我那媳妇” “她姓卢,你喊她卢姑娘便是。” 公子这般金贵的人,到时候自然要聘一家高门的贵女为妻,如何还能称呼一个乡野村姑为媳妇?兰如青觉得,应该从现在开始就改变自家公子的想法——他跟青山坳一点关系都没有,更别说还有媳妇了。 那村姑一看就是个机灵人,肯定不会傻得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守一辈子寡的,兰如青暗暗的自我安慰,不用太为她担心,大不了多照顾她的生意便是——那些鸡枞菌,别说十文一斤,便是十两银子一斤,他还是能买得起的。 “卢姑娘今日找你所为何事?”崔大郎改了口,毕竟人家也只是与自己有婚约,正儿八经说起来,还当真不能算是自己媳妇,只是这心里,却还是将她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她来问种谷的事情。”兰如青笑着摸了下胡须:“她倒是挺有心,正在替你养父母筹划,想要让她们多挣些银子。” “种谷?”崔大郎忽然想起大伯家那件事情来,心里一紧:“先生,你可要帮帮她,江州城里那个卖粮的不是个好人。” 买好种谷能有好收成固然不错,可若她也到那个黑心的奸商那里去买了不能抽芽的种谷,家里岂不是会颗粒无收?崔大郎一想到此处,便只觉有几分惊慌,背上已经涔涔的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粘着中衣,有些难受。 “公子放心,你昔日的养父母我肯定是会要照拂的,我已经答应她帮她去寻好种谷,不会让她被奸商蒙骗的。”兰如青见着崔大郎的脸色,心中自然知道他很着急,微微一笑:“公子切莫慌张,我说过会派人照看着你那养父母,不会说话不算数的。” “那”崔大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若能如此,再好也不过了。” 兰如青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声,公子真是有灵气,自己才教了他几日,这说话的措辞显然就与刚刚来的那农家少年大不一样,就连眉宇间的气质也改了不少,似乎被春雨洗过,那点乡土的底子随着雨水渐渐的不见,下边那白玉般的温润已然渐渐浮现。 “公子,咱们今日继续来学论语罢。”兰如青施施然迈步进来:“这些闲事且放一边,公子现儿要想的是大事,达则兼济天下,公子只有让自己变得有能力,才能去帮助你想帮助的人。” 崔大郎若有所悟,点了点头:“还请先生赐教。” 兰如青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大嫂,那兰先生真是个好人。”崔六丫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走路都轻快了几分:“今日咱们可赚得不少啊。” 早两日下了一天雨,今日她们赶着挖了两筐鸡枞菌就赶着往江州城赶,两日一进城便先去打听卖种谷的事情,到了粮肆卢秀珍就往告示那边走,眼睛盯着那张红纸看个不歇,崔六丫觉得有些奇怪:“大嫂,你识字?” 卢秀珍点了点头:“跟人略微学过,识得几个字。” “怎么样怎么样?上头写了什么?是不是种谷的事?”崔六丫有几分焦急,睁大眼睛朝那红纸上看,若是能识字该多好,也就不用问别人了。 “六丫,咱们去上次卖鸡枞菌的府第。”卢秀珍用手托了下筐子,大步朝前边走了过去。 朝廷想要将江南的种谷运到北方来种,这该是官方行为,为何又要民间的粮商来运营买卖种谷之事,实在蹊跷,卢秀珍不太明白这政局什么的,可她却觉得有益民生的事情该是官府来牵头,若中间再插了奸商,这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一定要慎重,虽然前世看过的穿越剧里,穿过去的女生都自带主角光环,可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这么幸运——至少她看到过的电视剧里,人家都是侯门小姐,貌美如花,追求者一串串的,而自己呢,睁开眼看到的都是乡土气息,身份更加尴尬,芳龄十七的小寡妇。 卢秀珍想来想去,决定去找上次买她鸡枞菌的那位先生。 年近四十的样子,看上去很儒雅又好说话,卢秀珍觉得这种人应该是好打交道的,毕竟古代的文人大部分都是很有操守的,一般不会来骗她这种小姑娘,更何况自己也没啥东西好骗的。 找到那位先生,她不仅要卖掉鸡枞菌,而且还要打听下种谷的事情。 一切进展顺利,没想到那位兰先生也是有自己的小算盘,还想借着她的手来为自己博前程,这也算是巧合,两人虽然目的不一样,但是利益关系却出奇的一致,明白人不用说多话,只需将话说清楚了就能判断做还是不做。 “你也别以为兰先生是个什么好人,他还不是有自己的企图?”见着身边小雀儿一般的崔六丫,卢秀珍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那是有自己的打算。” “可是不管怎么样,他也是愿意帮咱们的忙呀。”崔六丫将筐子捧了起来,笑容满脸:“至少他将咱们的鸡枞菌全部买了呢。” 即便钱管事一个劲的在嘀咕这菌子不值这么多前,兰先生还是很爽快的以每斤十文的价格将卢秀珍她们带来的鸡枞菌全买了,两人的荷包登时就满了,她们带了三十来斤菌子过来卖,一眨眼的功夫,菌子没了,荷包里多了一块碎银子,还有二十来个铜板。 “今日咱们又买了肉回去,不知道娘会不会觉得心疼。”崔六丫一边说一边笑,嘴唇边的酒窝深深。 “最开始她自然会心疼,等着心疼的次数多了,也就不会心疼了。”卢秀珍想到崔大娘那张脸,心中有些发酸,也不是自家婆婆故意刁难克扣,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家里那么多人,又没啥挣钱的活络门路,也只能节省一点是一点了。 “大嫂,你说的话好像挺有理。”崔六丫想了想,郑重的点了点头:“咱们家若是隔几日救能吃上一回肉,阿娘也不会再说这事了。” “不仅是隔几日能吃上肉,还要能穿好衣好鞋,以后还要给你打金银首饰攒嫁妆。”卢秀珍拉了拉崔六丫的垂髫,微微一笑:“这么黑亮的头发,要是有珠花钗子,可不更美了?” “大嫂,真的么?我还能戴珠花?”崔六丫眼睛一亮,声音都高了几分。 “怎么就不是真的?只要咱们找对路子就能挣大钱,咱们重新起幢房子以后,就能把钱花在其余的方面了,比如说”卢秀珍拉住了崔六丫的手:“今儿咱们就坐骡车回去!” “要钱哪,大嫂!”崔六丫张大了嘴:“别别别!” “没事,就那么几文钱,咱们走路可得小半个时辰哪。”卢秀珍大步流星往城门那边排着的骡车走了去:“六丫,人不要苛待了自己。” 第70章 雨万重(一) “啊呀呀,秀珍,你总算回来了。” 刚一跨过院门,就见着崔大娘那张焦急的脸。 她站在门边,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子,深黄色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点点暗红,一双眼睛看上去有些枯竭无光,在卢秀珍的脚才过门槛,那眼睛瞬间就亮起来了。 “娘,怎么了?” 卢秀珍有些奇怪,今日去江州城来回还不及上次一半辰光,为何崔大娘这般不放心呢?这样子看起来有些惶恐不安啊。 “秀珍,你大伯他们”崔大娘叹了一口气,暗暗的偷眼看了看卢秀珍:“他们说要你去那边坐一坐哩。” “大伯?”卢秀珍马上想起崔家兄妹们对这位至亲的评价——不仅仅是大伯大婶娘苛刻无比,最最要紧的,还有一位心偏到天边去的奶奶。 崔家老娘生了三个儿子,最要紧的是老大,老二也还能入得了她的眼,唯有对这个老三一屑不顾,薄情得似乎不是她亲生的,分家时那碗水倾得都没办法扶,还要老三每年交那么多银子粮米给她,完全顾不上老三家的实际情况。 “秀珍啊,你现在跟我过去,见着奶奶大伯婶娘他们可别乱说话,万一她们说了些什么难听的,你忍着便是,千万别和她们去计较,知道么?”崔大娘有些惴惴不安,自家这个媳妇,看上去清秀瘦弱,可是嘴巴却是厉害,一点都不饶人,若是大伯那边有人说几句不对盘的话,只怕她会跳起脚来跟他们对着呛声哩。 “现在就过去?”卢秀珍将筐子放了下来,笑嘻嘻的朝崔大娘举起了荷包:“娘,我们先将今日的收成给你算算,让他们到那边等等也没事。” “又卖了多少文?”崔大娘见着荷包鼓鼓的,心里头高兴,去大伯家的事情即刻间被抛到了脑后:“可还有七十多文?” “差不多。”卢秀珍点了点头,解开荷包口袋,从里边拿出了二十来个铜板:“娘,这些你好生收着,拿了补贴家用。” “呃”崔大娘捧了二十多个铜板在手里,眼睛朝荷包口子睃了过去,不是说卖了七十多个铜板呢,怎么只拿出二十多来?还有五十呢,又被媳妇给装进自己口袋了? 崔六丫见着自家阿娘这模样,心里头自然明白她在想什么,赶紧笑着将背上的筐子解了下来:“阿娘,大嫂又买了好菜回来,咱们家又能开荤了哪。” “又买了肉!”崔大娘探头一看,见着一大条肉躺在篮子里,下边还有一些东西,鼓鼓囊囊的一堆,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不由得叹息了一声:“秀珍啊,咱们可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 说话间,一颗心猛的跳了跳,揪着疼。 钱,这都是要花钱的东西哪! “娘,咱们现在不是大户人家,有朝一日总会要成大户人家的,你先提前过过大户人家的日子,可好?”卢秀珍笑着挽起了崔大娘的胳膊:“你快些将这些铜板收好,咱们这就去大伯家。” 回来的路上,卢秀珍已经和崔六丫交代清楚,以后花钱的地方肯定多,比方说最近要预备下买种谷的银子,可不能把钱都交了,免得到时候要用钱去问崔大娘讨她舍不得拿钱出来,弄得彼此都不高兴。 崔六丫是个明白事理的,听着卢秀珍说得在理,当即便赞成了她这主意:“大嫂说得是,到时候免得俺娘心里头疼哩。” 两人一左一右,搀着崔大娘朝屋子里头走,崔大娘嘴巴动了动,究竟还是没有再说话。 崔家老大名唤崔富足,今年四十六岁,生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女儿皆已经出嫁,三个儿子就老幺崔金柱没娶媳妇,长子崔玉柱次子崔宝柱都已有儿女,刚刚踏进崔富足家的院子,就见着几个小孩子正在前坪嬉戏打闹,有两个年轻妇人站在走廊下说话,眉眼带笑,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点点斑驳金光跳跃,投影在孩子们的花布衣裳上头,全然一副午后农家行乐图。 “哟,三婶娘和六丫来了,这位是大郎媳妇吧?”一个年轻妇人笑着从迎了上来:“奶奶早就在念叨要见见你呢,一直在说家里添了新人,好歹也得让大家瞧瞧,怎么能这样没声没响的就让这事儿给揭过了哪。” “秀珍,这是你大堂嫂。”崔大娘慌忙给卢秀珍介绍。 “大堂嫂好。”卢秀珍抬起头来看了这年轻妇人一眼,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容长脸儿,看得出来搽了些粉,抹得细细的,可还是有些浮末,眉毛略微嫌浓,下眼睑有些肿,将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挤得更小了。 “哎呀呀,大郎媳妇生得可俊,就是这身板儿太瘦小了些,三婶娘,你可得多给她弄些好吃的,快些将身子补起来。”旁边那个年轻妇人也不甘落后,满脸春风的走了过来,亲亲热热的拉住了卢秀珍的手:“可怜见的,这手跟麻杆儿似的。” “我自小便身子弱,都说是在娘胎里不足带来的样子,自从到了青山坳,爹娘都尽力照顾我,身子反而比以前好些了呢,多谢堂嫂关心,今日能来大伯家做客,肯定有不少好吃的,正好也来补补身子。”卢秀珍笑着一把攥住了二堂嫂的手:“堂嫂真是好福气,也不知道前世是怎么修来的呢,嫁到这般富足人家。” 崔二嫂的脸忽然间拉长了,略带嫌弃的看了卢秀珍一眼,想将她的手甩开,可却怎么也甩不掉。 “娘,娘,这就是四婶娘么?”正在院子中央嬉戏的几个孩子见来了生人,都好奇的围拢过来,几双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她,小脸蛋上神色各异。 “可不就是你们四婶娘?还不快些叫婶娘呢,四婶娘会给你们红包的。”崔大嫂笑着推了推站在最前边的那个小男孩:“叫得越大声,四婶娘的红包就越大。” “婶娘,婶娘!” 就像身边陡然多了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的叫了个不歇,一只只小手高高的举了起来,仿佛间身边瞬间长出了几棵小小的树。 “红包?”卢秀珍有些惊愕:“大堂嫂,二堂嫂,这是啥子规矩哩?我知道过年过节的要给晚辈红包,可他们开口喊我一声婶娘也要给?” “哟,看咱这弟媳,是真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嫁到我老崔家来,第一次登门见着亲戚,比你年纪小的喊你,你自然要给改口费啦,这是规矩,明白么?”崔大嫂笑得脸上的肉都挤在一处,一张脸显得十分的丰盈。 “原来是这样。”卢秀珍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看起来这红包可一定得给。” “大嫂,你别理她们,当年我可没拿到什么改口红包,这是在讹你哪。”崔六丫气呼呼的瞥了两位堂嫂一眼:“你们这不是在故意刁难我大嫂?” “哎哟,六丫,你咋能这样说呢,改口红包谁都得给,你当年自己没问我们讨要罢了,这怪得了谁?”崔二嫂的眼睛眯了眯:“你不懂事,怎么能带着你家大嫂也不懂事?” “大堂嫂,二堂嫂,我知道,这个改口红包一定要给。”卢秀珍笑眯眯的捏了捏崔二嫂的手心:“你们俩莫要着急,我肯定要给的。” “哟哟,大郎媳妇可真是个明白人儿。”崔二嫂一愣,脸上乐开了花:“你随身还带着红包儿呢?” 卢秀珍摊开手:“请大堂嫂和二堂嫂把我的改口红包给了吧。” “什么?给你改口红包,凭什么?”崔大嫂尖叫了一声,似乎被人踩到了尾巴:“你得给侄儿侄女们改口红包哪!” “方才我听到二位堂嫂说得明白,六丫当年没拿到改口红包是她不懂事,自己没有开口讨要,我可不能跟六丫一样不懂事,自然要赶紧问着两位堂嫂要了这改口红包才行,”卢秀珍转脸看了看六丫,朝她笑了笑:“六丫,都这么些年过去了,你咋还没懂事呀?赶紧问着两位嫂子讨改口红包呀,她们都是明白事理的人儿,肯定会把红包给补上的。” “呀,大嫂不提醒我还没想起这码事来。”崔六丫是个机灵的,听着卢秀珍这般说,早就心领神会,将一双手摊开:“大堂嫂二堂嫂,看起来我当年没问你们要改口红包,你们心里大概有些惆怅,今日借着大嫂要改口红包也跟着要补一个。” 崔大嫂的脸登时便变了颜色,红中透着紫,一双眼睛努力的睁大了些:“大郎媳妇,你这样做不地道罢?” “大堂嫂,你自己说的,年纪小的改口喊人要给开口红包,我可比你小了好些岁数哩。”卢秀珍朝崔大嫂瞥了一眼:“大堂嫂有三十了吧?” “你没吃猪油哪,眼睛这么不好使!我才二十五!”崔大嫂一双手不自觉的插到了腰上,就如茶壶一般,吵架的气势已经出来了,崔大娘见着她那模样。” 第71章 雨万重(二) 崔家老娘今年六十多岁,在大周朝算是高寿了,她穿着蓝灰色的底衣,外头套着件绸缎绫面的褙子,斑白的头发挽到脑后,插着一根金包银的簪子,明晃晃的从耳朵边上伸了出来,看上去颇有些土财主老娘的范儿。 “玉柱媳妇,这是怎么啦?” 见着崔大嫂黑沉沉的一张脸走进来,崔家老娘挪了挪身子:“脸拉这么长,给谁看哪?” 崔大嫂慌忙收拾起满脸的不高兴,朝着崔家老娘行了一礼:“奶奶,三叔家那个新寡的弟媳妇过来了。” 崔老大家全凭着老娘在这里坐镇,才能过上这般丰足的日子,不仅分家得了大头,而且崔老实每年还得交十二两银子和粮米节礼,崔家老娘哪里能用这么多,大部分都是贴补了老大老二两家,老大是长子,自然得了大头,手里漏些给老二,他们也觉心满意足,没有过来叽叽歪歪——至少比老三好嘞,不要交银子偶尔还有得贴补。 故此,崔家老娘在崔老大家里算是一尊菩萨,崔老大一家将她供得好好的,这可是崔家的老祖宗,有她镇着,看谁还敢来起跳? 这个谁,自然指的是备受压迫的崔老实了。 “哦,老三家那媳妇来啦?”崔家老娘将那水烟筒放下,眼睛朝堂屋门口瞟了一眼:“来了就来了,干嘛这样拉着脸?” “她”崔大嫂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将自己的委屈说出来才好,这时节卢秀珍已经一步跨了进来:“奶奶安好,孙媳妇给您老请安了。” 崔家老娘一抬眼皮子,嘴角拉着笑了笑:“哟,大郎媳妇过来了。” “孙媳妇老早就想过来与奶奶亲近亲近,只是这身份有些尴尬,还没出热孝呢,不方便到别人家中走动,故此没有过来给奶奶请安,还请奶奶不要计较我这做晚辈的不懂事。”卢秀珍站直了身子,朝崔家老娘笑得春花灿烂:“奶奶,你不会怪孙媳妇不知礼罢?” “咕嘟咕嘟”的两声响是回答,崔家老娘捧着那水烟袋抽了两口,眯了眯眼睛,努力的想将站在自己面前的孙媳妇看个清楚——这可真是个厉害角色,还没得自己开口斥责她呢,早就一堆话将她撇得干干净净——而且说得挺有道理,你想刁难她都找不着地方下手。 “好孩子,你能过来给大郎守寡就是个不错的,快些过来让奶奶好好看看你。”崔家老娘拿定了主意,不着急将她训斥一顿让她服服帖帖,先看看这孙媳妇,掂量下她的斤两再说。 卢秀珍抿嘴笑了笑,走到了崔家老娘身边,站得笔直,随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左右不过是让人多看两眼,又不会少了块肉。 “大郎媳妇,你也忒瘦了些。”崔家老娘啧啧两声,听起来有些惋惜的意思。 “唉,奶奶,实不相瞒,我娘家贫寒,听说崔家是青山坳有名的大户,故此才欢欢喜喜的将我嫁了过来的,来了十多日了,确没见着一点大户人家的模样,直至今日,我方才明白,原来真正的大户是大伯家,跟我们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卢秀珍低着头,声音听起来有些可怜:“秀珍实在想不通,都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何大伯家这般富足,而我家却是穷困潦倒,难道两人不是手足么?” 崔家老娘开始还是笑眯眯的听着卢秀珍恭维着崔家,眉开眼笑,听到后边咂摸出不是味道来,眉毛开始慢慢的皱了起来:“大郎媳妇,你说啥子哩,这银子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你大伯家富足,是他勤劳能干才挣来的。” “那奶奶这话,是说我爹偷懒不肯做事咯?”卢秀珍声音略微高了些,充满了惊奇:“可我这些天看爹娘都是很辛苦的在干活,两人都很勤劳,家中的弟弟妹妹们也个个没闲着呀,为何还是没有挣到银子哪?” 听到这话,崔家老娘也语塞了,她眨巴眨巴眼睛,低头捧着水烟袋咕嘟咕嘟的抽了起来,不再吭声。 不喜欢老三,崔家老娘有她的原因。 当年生娃的时候,老三在她肚子里折腾就是不肯出来,痛了她好几日才在端阳那日慢慢爬出来。端阳乃是一年中毒气最重的一日,五月非嘉月,五日更非良辰,生儿害父,生女害母,见着老三是那日出生,崔家老娘心中咯噔了一下,本来打算着要将老三给弃了的,只是被自家男人劝说着,花了银子请后山道观里的道士改了生辰八字,这才将他养下来。 果然这五月初五生的不能养,虽然改了生辰,还是会对家里有妨碍,崔老实从出生到娶媳妇,崔家大大小小的也遭了些罪,比方说崔家老爹到外头贩卖猪牛马匹被官府捉过两次,有一回还在牢里蹲了三年,落下一身毛病,又比如说崔家老爹还只四十多岁就蹬蹬腿升了天,这些账,崔家老娘都记在小儿子身上——五月初五生的,儿子是会害了父亲的。 “奶奶,能不能指条明道儿,让我们家日子也活络点?”卢秀珍微微的笑着,俯下身子在崔家老娘耳边低声说:“也让我们家过点好日子呗。” 崔家老娘抬了下眉毛,眼珠子朝上边晃了晃,嘴巴撇了下:“大郎媳妇,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命中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 “命?奶奶,你会算命?怎么就看得出我爹娘没有发财的命呢?”卢秀珍朝堂屋门口方向望了过去,崔大娘与崔六丫两人正跨过门槛走了进来:“我看我娘生得天庭饱满,是个富贵之相呢。” 站在旁边的崔大嫂冷笑了一声:“富贵之相?我看三婶娘这模样,就像一把咸菜,哪能跟富贵两个字搭上边儿?” “咦,原来大堂嫂还会看相啊?不如你到村口摆个摊子,专门给人看相算八字便好,那大伯家便更富贵了。”卢秀珍笑嘻嘻的望了崔大嫂一眼,将手伸了出去,笔直的在她面前摊开了手掌,五个手指撑得像把蒲扇:“大堂嫂,这般富贵人家,改口费多多少少给些呗,怎么就这般小气呢。” “你!”崔大嫂咬了下嘴唇,一张饱满的脸更饱满了:“奶奶,你看她!” 一道目光冷冷的射了过来,卢秀珍顷刻间有一种耳后发凉的感觉。 她转头看了看坐在堂屋正中央的崔家老娘,看不清她的脸,斑白的头发被天窗漏下的阳光照着,晃晃的迷了人的眼,水烟袋“咕嘟咕嘟”的响着,在这空旷的堂屋里,回音袅袅。 “大郎媳妇,你别和你嫂子歪缠这些,我今日找你过来是想与你说件事儿。” 崔家老娘终于抬起头来,眯缝了下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卢秀珍,骨笃了一张嘴好半日不说话。 “奶奶,既然您这般有心将我叫过来,定然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商议,您只管说,我听着哪。”瞧着崔家老娘那表情,卢秀珍心里便隐隐有一种预感,她要说的保准不是啥好事,可卢秀珍心中拿定了主意,她这一辈子要奉行四个字:不能吃亏。 前世的处处忍让,换来父母的得寸进尺,她觉得自己已经够了,这一辈子决不能再重蹈覆辙。 旁人说的若是有理,那她便好好听着,将做得不好的方面改正,而旁人要是故意想来找她的碴或是想要占她的便宜,那么——有多远滚多远,她根本不想对他们做出半分让步。 “我听着村里人议论说,你老是往江州城跑,而且是带着六丫往外头跑,是不是真有这事情?”崔家老娘的脸仰了起来,嘴角的皱纹深深:“大郎媳妇,这样可不好啊。” “奶奶,你听谁在胡扯呢?我老是往江州城跑?不可能啊,我统共才去了两次而已。” 崔家老娘的目光即刻间变得锐利起来,让卢秀珍感到有些不舒服,仿佛有谁拿着一把刀不住的在她身上刮来刮去,还能听到那剔骨般刺啦刺啦的响声。 “两次!”崔家老娘声音提高了几分:“大郎媳妇,你才来青山坳多少天哇,就去了两次,这难道还不算多?好人家的女儿,谁会有事没事到外头闲逛的?更何况你竟然带着六丫两人独自去江州城,也不让人带着,就不怕名声坏了?” 哟,这是鸡蛋里头挑骨头了呢?卢秀珍瞥了崔家老娘一眼,见她鼓着腮帮子就如一只青蛙,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不觉有几分好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可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崔老实家哪里来的大门二门哪?更何况听崔六丫说,大周朝的女人不是不能抛头露面,她在江州城里也亲眼瞧见到不少女子在江州街头走来走去的——这崔家老娘拿这一条来唬她,只怕是扯着虎皮当大旗吧? 第72章 雨万重(三) 明当瓦里漏下的两道阳光在崔家老娘嘴边浮光掠影般飘忽而过,就如两根老虎的胡须颤颤的在一上一下的动着,让她的面相忽然就凶悍了起来,开始那个捧着水烟袋的老太太,仿佛陡然就变身成了另外一个人,锐利得长出了棱角。 “大郎媳妇,你问及崔家祖上?那可以追溯到大唐初期的清河崔家。”崔家老娘捧着水烟袋悠悠的吸了一口:“那可真真儿是大户人家。” “大唐清河崔家?”卢秀珍不禁哑然失笑:“奶奶,我们卢家那时候也是名门呢。” “大郎媳妇,你问到祖上是何意思?这与我方才说的事情有啥子关系?”崔家老娘白了卢秀珍一眼:“你只需跟我保证,以后不要再出门了,老老实实给大郎守着孝,免得被村里人议论。” “奶奶,我是想说,若我们崔家现在还有当年盛况,家财万贯,出入都是香车宝马,帘幕垂下,谁也瞧不见里边坐着的人,身边站着一群群丫鬟婆子,想要做什么,只需动动嘴皮子,自然便有人给你去办” “嗤嗤”的笑声响起,旁边崔二嫂的嘴巴咧开老大:“大郎媳妇,你这是在做白日梦哩。” “是啊,这只是白日梦而已,正因着现在的崔家不是过去的崔家,故此”卢秀珍嘿然一笑:“咱们也不是坐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夫人小姐。既然咱们没那个命,只能老老实实的干活,免不了就要抛头露面,去江州城跟在地里干农活还不是一样?全是要被人家看得一清二楚的,有什么好指责的呢?” “大郎媳妇!”崔家老娘的脸皮渐渐的红了起来:“你怎么不听劝告呢?作为长辈,我好心劝你,你却这般不识好歹,莫非是存心想要抹黑我们崔家?” 崔家老娘声音渐高,听得崔大娘有几分心惊胆战,她不安的挪了挪脚尖,想要向前边去一步,可又不敢朝崔家老娘靠近,只能微微抬头,哀求似的看了一眼卢秀珍,示意她莫要再说话了。 “奶奶,抹黑崔家这四个字我可不敢当哪,罪名不小哩。”卢秀珍笑着摆了摆手:“退一步说,青山坳崔家本来就很黑了吗,难道还用得着我来抹黑?” “啥?你说啥子?” 重重的一声响,水烟筒猛的搁在了桌子上头,崔家老娘扶着桌子站起身来,身子都有些颤颤巍巍:“大郎媳妇,你这是啥意思?” 本已浑浊的眼睛似乎清亮了起来,一张嘴半张,呼哧呼哧的直喘气儿,那股气味有些难闻,带着一种衰老的气息,那是属于老年人的特有味道。 “奶奶,我没啥意思,实话实说罢了。”卢秀珍赶忙伸手扶住了崔家老娘:“奶奶,你莫要动怒,赶紧坐下罢,孙媳妇我年轻不懂事,心直口快,你莫要跟我这个晚辈一般见识。” 这样一来,说得好像全是崔家老娘在无理取闹一般,崔六丫竖着耳朵听得仔细,心中大快,恨不能竖起大拇指替卢秀珍摇旗呐喊两声。只不过崔大娘一把掐住了她的手,怎么也挣脱不开,只能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抑制不住。 “大郎媳妇,你可得给我说清楚,这事情不是一两句话便能蒙混过去的!”崔家老娘恶狠狠的盯住了卢秀珍:“你说说看,到底啥叫崔家本来就很黑了?” “奶奶,你一定要我说,秀珍就说了,你千万别生气,各人有各人的想法,这是再自然也不过的事情了,你也不能强求大家跟你想的一样是不是?”卢秀珍一点都没有被崔家老娘吓到,说得慢条斯理,还配着一脸的笑:“奶奶,听说二十多年前分家的时候,奶奶那碗水可端得不平哪!” “不公平?”崔家老娘的气息渐渐平静:“族长亲自来主持过,你爹娘都按了手印,有什么不公平的?若是不公平,他们还能捺手印?” “官府还有屈打成招的事情呢,更何况我爹娘两个老实头子,如何会知道反抗?奶奶我都不说分了多少地这些,就单单说这供养银子,奶奶一年要十二两银子,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节礼另外算,呵呵” 卢秀珍真是有些想不通,即便崔老实跟他婆娘再老实,也不至于答应这些条件,一个老太婆一年吃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也就罢了,十二两银子是要干啥哩?拿着做绫罗绸缎的衣裳穿?就青山坳这山沟沟里,谁会做那种衣裳穿?要那么多银子,还不是补贴着给老大老二两家了? “我辛辛苦苦将你爹养大,要他点供养银子又咋的了,你还有什么屁放不成?”崔家老娘这次是真怒了,儿子都没挑刺的事情,哪里轮得上孙媳妇来置喙?自己要多少供养银子都是自己的事情,关她毛事? “我没有什么别的话想说,只是觉得奶奶一碗水没端平而已,呵呵。”卢秀珍气定神闲,朝崔家老娘眨了眨眼睛:“奶奶,你找我来就是说要我别去江州城走动了?对不住,我们家这样穷,我不弄点山货去卖了挣点钱,只怕是快要喝西北风啦,奶奶你想要我做个大家闺秀,这份好心我领了,只是我却没办法照着奶奶的吩咐去做。” “喝西北风?怎么可能?”崔家老娘冷笑一声:“前几日早上,你们家不是还烙了鸡蛋葱花饼?” 看来青山坳的长舌妇不少哪,消息挺灵通,吃个鸡蛋葱花饼,还弄得全村皆知了。 “那是我爹娘心疼我,见我身子弱,这才烙了饼给我吃,奶奶,你捧着水烟袋抽得欢快,自然会想不到我们家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卢秀珍朝崔大娘走了两步,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娘,我一定会多多挣钱来孝敬你的,到时候让你住上青砖大瓦房,穿上缎子衣裳,每日里吃香喝辣!” 崔大娘紧张的看了崔家老娘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她心里头觉得自家媳妇说得真是解气,可表面上哪里能显露出来呢,只能跟块木头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这是怎么了?弟妹,你怎么带着女儿媳妇到我们家来撒野了?” 脚步声很重,咚咚咚的似乎踩到了人的心坎上,一个圆滚滚的身子就如个球般滚着过来,卢秀珍眼前出现了一个粗壮的妇人,穿着一件缎子面衣裳,黑底起红花,被阳光照得闪闪儿的在发亮。 圆圆的大饼脸比卢大根婆娘更甚,两个腮帮子都圆得鼓了出来,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朝卢秀珍上上下下的打量着。 “哟,大伯娘回来啦?”这不是先前在村口见到过的那个妇人?当初自己已经将她打发过了的,手下败将还想跟自己继续干仗?卢秀珍笑嘻嘻的迎了上去:“大伯娘,啥子叫撒野哩?分明是奶奶让人找了我们来,我们平心静气的在这里拉家常,怎么就用上这两个字眼呐?想必大伯娘经常这样做,故此看到有人说话声音高了些就说在撒野。” 崔大婶一愣,忽然就没了话说,本来卯足了劲想要给这侄媳妇来个下马威,可万万没想到却被她给将住了。 “大伯娘,方才已经受了奶奶的教导,你还有什么话说赶紧说了罢,现在天色也不早了,这日头都渐渐的往西边去了,我们还得回去做饭菜,免得爹和弟弟们回来没饭吃哩。”卢秀珍的眼睛盯着崔大婶,说得情真意切:“侄媳妇年纪轻,好多事情还不懂,请大伯娘指教一二,我也好有样学样。” “哦哦哦”崔大婶琢磨了下,好半日才挤出一句话来:“百事孝为先,务必要守孝道,一定要尊着家里的老祖宗。”她飞快的朝崔家老娘那边跑了过去,这速度与她的身材完全不相匹配,就如一只滚得飞快的球,带着千钧之力朝前边飞奔而去。 到了崔家老娘面前,崔大婶弯下腰来,一只手搀扶住她的胳膊,笑得甜甜蜜蜜:“娘,今日晚上想吃点什么?媳妇这就让他们去做。” 腰间的肉被勒出了一条条的形状,就如有层层腰带将崔大婶给箍住,卢秀珍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这是在向她示范如何尊老? “我啥都不想吃,刚刚气都吃饱了。”崔家老娘骨笃着嘴,将那水烟袋捧在手里,“咕嘟咕嘟”的声音轻微的回响着,好像烧了一锅水,正要沸腾。 “谁敢给您气受?”崔大婶声音抬高了几分,显得情真意切。 “娘,就是大郎媳妇,奶奶教导她,她却顶撞奶奶,把奶奶给气坏了。”崔二嫂不失机会的在旁边插了一嘴,这三婶娘家的小媳妇还想到她家蹦跶?也不看看是谁的地盘儿!这上上下下一家子人,怎么着也要她在这里低头赴小! “二堂嫂,你说的什么话?我啥时候顶撞奶奶了?我说多谢奶奶的教导,但是我家穷,比不得你们家富贵,我只能出去干活才行,若这些话都是顶撞奶奶 第73章 雨万重(四) 崔家老娘可是真生气了,本来是想找孙媳妇来敲打敲打,要她跟着她那公公婆婆一样老实点做人,没想到反而被她闹腾成了这样——嘴巴太厉害,就连自己都压不住? 可笑,自己几十年在崔家坐镇,没人敢起跳,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寡妇,还敢和自己起高腔? 有些人不教训教训是不知好歹的,都说棍棒底下出好人,孙媳妇娘家没教得好,她这个做祖母的也只能勉为其难出手了。 崔大娘打了个哆嗦。 这声音太让她胆战心惊了,当年她才嫁进崔家做媳妇时,婆婆只要这般吼上一句,她便大气儿也不敢出,只能低着头随婆婆训斥。 当年,分家的时候一想到那次,崔大娘便忍不住还有想难过,婆婆吼着要男人将她休了,那时候她紧张得全身都在发抖——被休回娘家,这一辈子就完了,她的名声毁了不打紧,附带着会将娘家的名声给毁了,到时候她那几个兄弟想找媳妇便更为难了。 从分家以后,崔大娘才觉得自己过上了好日子,虽然生活苦了点,可毕竟不用日日都见着婆婆那张脸,最多每个月过来五六回让婆婆训斥一次就行了。最近婆婆没打发人过来找她,原本以为是见着大郎过世了体恤她,这才没来找她的碴,可是没想到今日还是躲不过,哥哥糟糕的是,附带要让大郎媳妇跟着遭殃咧。 “老大媳妇,去,拿我的拐杖过来。”崔家老娘脸如寒霜,恶狠狠的盯住了卢秀珍:“大郎媳妇,你不要这般猖狂,在我面前还有你起跳的份儿?便是你娘,站在我跟前也是毕恭毕敬的,哪里像你这样神气活现不服管教?” “秀珍,赶紧跟奶奶赔个不是!”崔大娘有些紧张,声音都在颤抖:“快、快” 守在门边探头探脑的几个孩子听说要拿拐杖打人,兴奋得眼睛瞪得溜圆,一个个开心的拍起手来:“太奶奶,我们这就给你去拿!”几个人一溜烟的跑开,脚步声散乱,过了不多久,就听着小脚板踩着地响,踢踢踏踏的过来了。 “太奶奶,拐杖来啦!” 乌黑的樟木拐杖看上去很结实,拐杖头上有雕刻着的小兽,面目狰狞。 卢秀珍一伸手,拐杖还没伸到崔家奶奶面前,便已经被她劈手夺走,堂屋里的人都大吃了一惊。 “大郎媳妇,你这是咋的了?赶紧将祖母的拐杖还给她!”崔大嫂原以为马上就可以看到崔家老娘教训三叔家的人了,万万没想到卢秀珍竟然敢这样做——她这是想造反了不成? “我要她拐杖作甚?”卢秀珍轻蔑的笑了笑:“我不过是看着奶奶身体健旺,觉得她没必要用拐杖行走,又怕过几年要用上拐杖的时候却找不到了,到时候有花钱去买不是浪费银子么?故此想替她好好的收起来。” “你”崔大婶的腮帮子鼓了起来,跟那池塘的青蛙一个样儿:“侄媳妇,你不服管教是不行的!快些将拐杖送过来,免得奶奶生气!” 拐杖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擦刮之声,卢秀珍甜甜的朝崔家老娘笑了笑:“奶奶,您身子挺好,哪里就需要拐杖了,您别听大伯娘她们的,能自己走就不能靠拐杖,孙媳妇替您将这东西收起来,等你真正用得上的时候,只要您派人过去说一句,我保准飞奔着将您的拐杖给送过来,而且不会弄损一点点,好不好?” 崔家老娘气得脸色铁青,嘴唇皮儿打着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在崔家坐镇了几十年,谁见着她都是客客气气的,从分家以来,三个儿子都将她捧着就像敬菩萨一般,没想到这新来的孙媳妇会对她如此不敬! “奶奶不说话,看来是同意了,娘,六丫,咱们回去吧。”卢秀珍挽起崔大娘的胳膊,一只手拖着那根拐杖,施施然的朝堂屋门口走了过去,崔六丫回头看了一眼,见崔家老娘整个人跟被定住一般站在那里,心情大快,朝卢秀珍眨了眨眼睛,低声道:“大嫂,真解气!啊哟,小心!” 卢秀珍微微一笑,没有回头,举起拐杖朝后边甩了过去——她听到了脚步声,都不用想便知道是有人来抢拐杖了,那脚步声沉重,奔过来的人肯定也体重惊人,除了崔大婶这堂屋里还没谁有这般重量。 蛇打七寸,这胖子嘛打哪地方都不如打她的腿。 “扑通”一声很是响亮,回过头去,就见一堆肥肉摊在地上,缎子面的衣裳被渐渐西下的夕阳映着,依旧闪着光亮。 “啊呀呀,大伯娘,你怎么摔倒了?”卢秀珍吃惊的瞪大了眼睛:“是不是太胖了走不动便摔了?大伯娘,你该少吃点才行,都说胖乎乎的是福相,可你这也太胖了些。” “大郎媳妇,你真真胡说八道!”崔大嫂与崔二嫂赶紧跟着过来,两人都没顾得上去扶摔倒在地的婆婆,全部跳到了卢秀珍面前,一人伸出一只手朝她的脸指了过来:“我们家岂容你来放肆!” “两位堂嫂,你们这是准备打架了不成?”卢秀珍拿着拐杖横在胸前,脸上没有一丝害怕的神色:“原来奶奶喊我过来,是有意想要给我个下马威呀。” “什么下马威下牛威的,你是小辈就得听教训!”崔大嫂与崔二嫂捋了捋袖子,露出两截肉乎乎的胳膊:“大郎媳妇,赶紧跟我们去向奶奶赔礼,要不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哦,我倒想看看两位嫂子准备怎么不客气法。”卢秀珍瞥了一眼崔六丫:“六丫,你先带着娘回去,这里有我呢。” 崔六丫有几分犹豫:“大嫂,她们” “你且别管我,带着娘回去便是。” 有崔大娘在这里,反而碍手碍脚,卢秀珍情愿一个人面对一群狼,也不愿意有个滥好心的队友站在一边。 “那”崔六丫转过头去,抓住崔大娘的胳膊:“娘,咱们先回去。” “你大嫂还在哩。”崔大娘站在那里不肯挪脚:“咱们怎么能将她丢在这里,一起来的就一起回去,秀珍哇,你把拐杖还给你奶奶吧。” 看着这架势,今天是有一场厮打了,自己怎么能将这防身的武器乖乖送回去?卢秀珍挥动拐杖朝崔大嫂与崔二嫂晃了晃:“两位嫂子,这拐杖可不认人,打倒了莫要怪我,我这也是替奶奶教训教训那些不听话的,奶奶分明同意了这拐杖给我保管着,你们偏偏要来胡闹,我也只能用奶奶的拐杖保护自己了。” “你、你、你”崔二嫂咬牙切齿,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你胡说八道!” “谁说俺嫂子胡说八道的?她说的话就是有理!”堂屋门口忽然出现了几条人影,被夕阳拉得长长,挤在那一堆,重重叠叠看上去还满有气势。 “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崔六丫惊喜的瞪大了眼睛,腰板儿挺直了几分,来帮手了,这下不用怕大伯家的人了! 崔二郎一个箭步跨了进来,拦在了卢秀珍的前边:“大堂嫂二堂嫂,你们俩准备做啥?要欺负我大嫂么?” 崔大嫂一愣,崔二郎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背挺直了,声音大了,不是那个跟着崔老实崔大娘过来挨训的模样了。 “二郎,你这是啥意思哩?你看看你大嫂,手里拿的是啥子?她跑到我家来撒野,我们只是想替奶奶将拐杖拿回来而已!”崔二嫂气哼哼的退了一步,自家男人还没回来,可不能吃了眼前亏,嘴巴里说说,动手犯不着,哪能跟三叔家几个牛高马大的汉子来比划? “我大嫂做啥都是对的!”崔二郎瞪了崔二嫂一眼,面如寒霜:“她是个最讲道理的,可是都被你们欺负得拿起拐杖防身了,你们还好意思说她在撒野?实在无耻!” 崔大嫂与崔二嫂唬得嘴巴大大张开,下巴跟要掉下来一样,两人都没法相信站在面前的崔二郎怎么就忽然变了个样子,原来他不是跟在他爹娘后边站着,跟块木头一样,啥话都不说的?怎么今日竟然敢跳了出来与她们对着干?而且两人仔细打量了下崔二郎,只觉好一段日子不见,他变化很大,眉眼生得越发好看了。 “是啊是啊,我家大嫂最最讲理,哪是你们说的那样,她刚刚嫁到青山坳这边来,你们以为她好欺负是不是?”崔家另外三个儿郎也冲了上来,跟铁塔一般站在了卢秀珍面前,将她拦在了身后:“谁要是敢欺负我大嫂,我们绝不客气!””崔家另外三个儿郎也冲了上来,跟铁塔一般站在了卢秀珍面前,将她拦在了身后:“谁要是敢欺负我大嫂,我们绝不客气!” 第74章 雨万重(五) 睁开眼睛的刹那,几点唾沫星子飞到了脸上。 “你这小贱货,竟然敢跟着那穷书生逃跑?你不要脸不打紧,还要连累老卢家的名声?你这死不要脸的,现在乡里乡亲的都在指着咱家背脊骂咧!” 一根手指戳到了她额头,不是装模作样,而是实打实的戳,痛得卢秀珍皱起了眉头,轻轻的“哎呦”了一声。 “你还叫,还叫!”手指头连续戳了下来,毫不手软,戳得卢秀珍只能服软,咬紧了嘴唇,就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她这是招谁惹谁了?直到现在,卢秀珍还有些摸不清头脑。 大学念的是园林艺术,求职各种不顺利,将那一大摞获奖证书和各种等级证书摆到招聘方的人事经理面前,对付总是不屑一顾的将眼镜朝上边托了托:“我们要男生,做这体力活的当然是男生更佳。” 谁说园林艺术专业男生就一定比女生强?她可是年年拿了国家最高级别的奖学金!卢秀珍有些委屈,可现实就是这样残酷,奔波了快三个月,工作还没着落,饥不择食的她沦落到跑去一家婚介中心干打杂的活。 才去了半个月,老板娘就不再让她打印资料,而是派她去做一个片区的负责人。 为人热情活泼有能力,生得漂亮嘴巴甜,任凭是谁也不会错过这颗珍珠。 卢秀珍心中感激,做事十分认真,在婚介公司呆了半年,经她手成功牵线的有了四十多对,这在公司里已经算是战绩赫赫。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公司组织出去游玩,她和同事们坐船漂流遇到大浪,小船撞到了石头上,她挣扎着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全身湿透了,而身边站着的那个人看起来有些奇怪。 很明显这人不是在玩sp,要s,也不会s成这样。 一身破烂的衣裳,上衫有些短,下边的裙子只到膝盖上头,还露出两条裤管,衣裳上边打着几个补丁,灰扑扑的颜色。 衣裳的主人脸上没有任何化妆,一张大饼脸,上头两只小眼睛,就像两点黑芝麻一样不起眼,大蒜鼻子下边那张嘴正在一张一合,各种肮脏的话滔滔不绝从那嘴里蹦了出来:“你这小bo子,我早就知道你骨子里有骚气,果不其然,还想跟着野男人跑路?你也不拿面镜子照照,看看自己脸皮有多厚!” “孩她娘,你就少骂两句,怎么说秀珍跟我也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 从外边走进来一个汉子,个子不高,可看起来很结实,横着眼睛看了卢秀珍一眼,一副很生气的模样。 “你那妹子做下了这样的事情,我就连说都不能说了?”那妇人嗤之以鼻:“当家的,我早就跟你说过,当时老崔家来下聘,就得赶着成亲,这下倒是好了,她跟人私奔,这话传到山那边去了,万一老崔家来悔婚,咱们还得拿银子出来还人家!而且,你妹子名声坏了,以后还有谁家愿意要她?以后少不得要在家里混吃混喝一辈子,你瞧瞧她那身子骨,哪里是干活的料子?以后咱们贴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妇人越说越气,脸颊通红,唾沫星子又一点点的落到了卢秀珍脸上:“我的天老爷哟,我这命咋就这样苦咧!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了,还有个扫把星捣乱!” 那汉子的脸色也变了变,搓了搓手,走上前一步,抡起胳膊就朝卢秀珍招呼过来。 见着他那狰狞的样子,卢秀珍有些害怕,脑袋偏了偏,那一巴掌呼下来刚刚好扫过她的耳朵,火辣辣的痛。 “你这不要脸的货!”那汉子一只手揪住了她的耳朵:“都已经订婚了还跟人私奔,你这是想让咱们老卢家的脸都丢尽是不是?那个宁谦之有什么好的?每天啥事都不做就会捧着那几本书看,也不见他中个秀才回来,你就准备跟他过一辈子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卢秀珍脑子里懵懵懂懂的一片,不过她现在明白了一件事,她肯定是穿越了。 面前站着的两个人,身份是她这具躯体的兄嫂,本尊跟人私奔被捉回来,兄嫂正恨铁不成钢的在训话。 “当家的,咱们得赶紧跟老崔家说一句,把亲事给提前了,免得到时候她私奔的事儿传出去了,老崔家会悔婚。” “孩她娘,你说得是,可总也该有个由头哇,这成亲的日子还得一个月哪,咱们这样急急忙忙的将人送过去,只怕老崔家反而会疑心。”那汉子低着头琢磨了,见着卢秀珍一双眼珠子黑白分明的盯着他,心中有气,手一扬,大耳刮子落了下来:“看什么看,都是你这个不要脸的货,咱家聘礼银子都收了,你还想跑?爹娘死了,这家里就是我做主,还有你说话的份?臭不要脸的东西!” 口里一阵咸涩,卢秀珍心里明白,那汉子下手重,自己嘴角肯定流血了。 “卢大根!”外面传来了吆喝声:“卢大根在家吗?” 那汉子应了一声,拔腿就朝外边走:“在家哪在家哪,谁找我?” 屋子里又只剩下了那妇人和卢秀珍,昏暗的灯光里,妇人的脸孔显得更圆了些,上头几点麻子浅浅,仿佛伸手就能擦去。 “你瞅着我干啥?我脸上又没开花!”那妇人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冲着卢秀珍冷冷一笑:“你还想跟那个宁谦之做夫妻?没门儿,等着下辈子吧!老崔家给了十五两银子的聘礼,这可是大柱二柱的媳妇本儿,怎么能让你跟着那穷酸货跑了?” 原来是这样,卢秀珍躺在那里,心里一酸,这姑娘跟自己的身世何其相似。 前世的卢家重男轻女,卢秀珍是家里第三个女儿,上边有两个很小便送了人的姐姐,下边有个被父母视为掌上明珠的弟弟。若不是她跪下来说学费自己攒,以后不用父母多出一分钱,卢秀珍小学毕业就会没书念,她咬着牙靠捡破烂、发传单、假期打零工挣来的钱硬是支撑过了中学,到了大学以后就好办多了,国家奖学金和兼职工作让她很滋润的度过了四年大学,到了大学毕业以后,她家中父母便打起了小算盘,工资要求如数上交还不打紧,竟然想给她物色一个有钱的丈夫,收了高价聘礼好给她弟弟攒媳妇本。 她不是个软弱的人,可也还是要顾及自己的面子,每个月汇一千块到父母的银行账户上边,免得到时候别人拿不孝来说道她,尽量少回家,可是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上次回家过年,父母骗她去跟一个三十多岁长得像猪一样的男人去相亲以后,她便彻底对父母死了心。 穿越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让她摆脱了如吸血虫般的父母,可卢秀珍万万没想到,被她穿越的女子也跟她一样被家人欺凌,唯一不同的是,欺负她的人是她的兄嫂。 卢秀珍闭上了眼睛,努力的想挪动下自己的身子,可是她感觉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就连手都抬不起来。 “哟,你还想动哪,是不是还想着去找那个穷酸货?我跟你说,人家早就跑回去好久了,他哪里有半点真心?”卢大根的婆娘嗤嗤的笑了起来:“你们俩私奔被人追,你扯着他一道去投水,你实心眼的跳下去了,他可没跟着下去!” 说到此处,那婆娘忽然又恼怒了起来,蹲下身子一只手揪住了卢秀珍的耳朵死命的往外扯:“哼,还好你这条贱命在,要是死了,我们还得将那十五两聘礼银子吐出来哪!真是个会搅事的精,就不会让人安生半分!” 好吧,这姑娘比自己命还苦,心里头喜欢的人是个胆小鬼,说好一起殉情,结果她跳下去,他跑了。 卢秀珍的耳朵被扯得生疼,她努力的顺着卢大根婆娘的手往一边偏了下去,身子一歪,就从那张小小的木板床上滚了下来,全身酸疼。 “孩他娘,你出来,出来!” 卢大根又回到了屋子里头,朝着他婆娘使了个眼色:“咱们来商量点事。” “啥事不能当着她说的?”卢大根婆娘正拿着卢秀珍出气,一点没有想要出去的意思,一双肥壮的手又掐上了她的掌心:“就是你平常对她太好了,她这才有这样的胆子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现在还不教训她,谁知道她还会弄出些什么幺蛾子来!” 卢大根叹息了一声,走到了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卢秀珍,眼中忽然有一丝怜悯。 卢秀珍眨了眨眼,她没有看错,这个刚刚还在扇自己耳光的汉子,表情不再是凶神恶煞,仿佛间换了一张脸,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当家的,你这是咋的啦?”卢大根婆娘也发现了自家汉子的异样,停了手。 “老崔家那边派人过来捎信,说崔家大郎早些时候得了急症,死了。” “死了?”卢大根婆娘睁大了眼睛,尖叫了一声,直直从地上跳将起来:“那聘礼银子咋办?他们家可是来讨钱的?” 躺在地上的卢秀珍苦笑了一声,好吧,初来乍到,她就守了传说里的望门寡。 “老崔家那边派人过来捎信,说崔家大郎早些时候得了急症,死了。” “死了?”卢大根婆娘睁大了眼睛,尖叫了一声,直直从地上跳将起来:“那聘礼银子咋办?他们家可是来讨钱的?” 躺在地上的卢秀珍苦笑了一声,好吧,初来乍到,她就守了传说里的望门寡。 第75章 青砖房(一) 一阵风刮了过来,烛光晃了晃,地上的两条身影也跟着晃了晃,就如秋风里的树叶,有 些飘忽不定,两人的呼吸声沉沉,直仆仆的朝卢秀珍耳朵里灌了过来,让她的心跟着沉了沉,那暗黄的一点烛光,晃晃的在眼前成了庙里泥塑木雕上暗旧的金粉颜色。 “老崔家给了咱们两条路子选,一是退银子,毕竟山那头的庄户人家,攒点银子不容易,肯定不会这样大大方方的就给了咱们。”卢大根吧嗒吧嗒了下嘴,低头看了看躺在那里的卢秀珍:“她也是命苦,怎么就摊着这样的事情了。” “你先别急着心疼你妹子,”卢大根婆娘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喘气都有些不利落:“十五两银子,这是十五两银子啊!咱们才揣了两个月哪,咋就要还回去了?你快说,还有个什么法子?咱们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将这银子给留下来。” “老崔家说,只要秀珍愿意过去守寡,那也成,银子咱们就不用还回去了。”卢大根挠了挠脑袋,将脸转了过去,不敢看躺在那里的卢秀珍:“我心里头琢磨着,让秀珍去守一辈子活寡,这也太难为她了。” “哼,这是她的命!”卢大根婆娘恶狠狠的吼了一句,见卢大根没有动静,拍手拍脚的嚎了起来:“好哇,你这是已经打定了主意,想要将那十五两银子退给老崔家去了?为了你这宝贝妹子,就不管咱们孩子的死活啦?你这妹子名声已经坏了,请人说媒都嫁不出去了,更别说谁家还能给十五两聘礼银子!只怕是要我们倒贴人家才会松口哪!哎哟哟,我的命可真苦哇,嫁了个没心没肺的,满门心思想着赔钱货,倒将自己的亲骨肉不当一回事,天老爷啊,这日子还要过下去么?我不要活了,不要活了!” 卢大根婆娘一边大声嚎着,一边用脑袋去顶卢大根的肩膀,手脚并用,在他身上拍来打去:“我知道你嫌弃我们母子,明儿一早我就带着大柱二柱回娘家去,你再找个喜欢的份过日子便是!” “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卢大根有些恼怒,皱着眉头将婆娘朝旁边一扒拉:“我什么时候说不管你们娘儿几个了?这不是正在想法子么!” “还能有什么法子?要么把聘礼银子还给人家,要么就让这赔钱货去守寡,你心疼她不就得亏了我们?”卢大根婆娘的眼睛睁得大了几分,跟先前相比,已经不再是芝麻。 “我合计着,既然老崔家的大郎死了,那咱们是不是可以把秀珍嫁给宁谦之?他们两个本来就互相喜欢,只不过是碍着秀珍已经有了婚约,这才没能成事,现在大郎不在了,秀珍自然能再嫁了。”卢大根深深的呼出一口气来:“这也算是一桩好亲事。” “狗屁好亲事。”卢大根婆娘斜眼看着自家汉子,鼻子里头嗤嗤的冒冷气:“宁谦之家里就一个寡母,怎么能给他攒出十五两银子的媳妇本?我看他家能拿出十两来都是顶天了。” “十两就十两,总比让秀珍去守一辈子活寡强。”卢大根点了点头,似乎心意已决:“我这就去宁家走一转。” “哎哎哎!”卢大根婆娘又开始跳脚:“这中间可是差了五两银子哪!” 卢大根没有理睬她,甩开手便走到了门外,卢大根婆娘瘫了下来,一只手拍着地面哎呀哎呀的喊了起来,但是卢大根似乎没有回心转意的迹象,脚步声橐橐,一直朝外边去了。 “你这个赔钱货!”卢大根婆娘见男人不回转,猛的转过身又朝卢秀珍扑了过来:“都是你弄出些这样的事情来,都是你!” 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她身上,婆娘做惯了农活,下手十分有力,卢秀珍只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要被打断一般,痛苦的呻吟了一句:“大嫂,你别这样。” “阿娘!”门边有个小脑袋探了进来:“你别打姑姑了!姑姑很可怜的!” 卢大根婆娘停了手,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门边,伸手去赶那个小家伙:“二柱,你怎么还没睡觉呢?快睡觉去!” 二柱很是机灵,小小身影一低,就从卢大根婆娘胳肢窝下边钻了过去,蹭蹭蹭的奔到了卢秀珍身边,伸出两只小手抱住她:“阿娘,不许你打姑姑,不许!” 卢大根婆娘盯着二柱看了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好,不打就不打!”可毕竟心有不甘,又朝卢秀珍躺着的那地方吐了一口唾沫:“贱货,赔钱货!” “阿娘,姑姑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姑姑可好了。”小小的脸孔贴了过来,软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喜欢姑姑,姑姑学了识字又来教我认字,姑姑是世上最好的姑姑!” 温热的气息在她鼻翼之侧,暖洋洋的一片,卢秀珍的心也暖和了起来,这小家伙是她穿到这里遇到的第一个好心人,他的声音是那么好听,让她全身忽然间又有了力气。 二柱有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他望着卢秀珍的时候,眼眶里还有泪珠子在不停的滚动:“姑姑,你痛不痛?” 卢秀珍摇了摇头:“不痛,有你在这里,姑姑就不痛了。” 一只小手轻轻的摸上了卢秀珍被打的地方,声音依然是那般轻软好听:“姑姑,我帮你揉一揉就不会痛了。” 卢秀珍咬着牙点了点头:“姑姑不痛,不痛。” 卢大根婆娘呆呆的站在门口看了屋子里两个人一眼,跺了跺脚,朝外边跑了过去,等着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二柱这才凑了过来低声说:“姑姑,宁哥哥不是好人,你以后别跟他学认字了。” 小家伙说的是什么话?卢秀珍呆了呆,重新打量了下跪在自己身边的卢二柱。 约莫五六岁年纪,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灵活得很,可是这也太灵活了,竟然能揣测到男女之间的感情——小家伙那句话,难道不是在提醒自己要跟那个穷书生划清界限么?只是他的出发点跟他爹娘不同罢了。 卢秀珍努力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姑姑知道。” 卢二柱咧嘴笑了笑,大眼睛眨巴眨巴两下:“姑姑,你知道就好。” 这孩子是跟她位置角色交换了不是?怎么说起话来好像老成得是她的长辈,卢秀珍有些惊愕,为什么总觉得有些怪,她也说不出来为什么。 昏暗的烛光照着屋子里的两个人,卢二柱在这晦暗的灯影下显得像瓷器一般光洁,他在卢秀珍身边坐了一阵子,忽然跳了起来:“姑姑,我塞给你的饼肯定给宁哥哥吃了吧?我刚刚听到你肚子在咕噜咕噜的叫!” 卢秀珍茫然的看了他一眼,此时肚子又咕噜噜的响了起来。 本尊可真是傻,就连个小孩子都比她精明,卢秀珍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肚子,别说这会儿还真是又饿又渴。 “姑姑,我给你去找找,看还有没有东西填肚子。”卢二柱察言观色,小小的身子一溜烟的飞奔了出去,没过多久,端了个破瓷碗过来,一只手里拿了半块黑乎乎的饼,步子迈得小心翼翼,生怕那水从瓷碗里洒出来。 “姑姑,我只找到了这个。”卢二柱将瓷碗递给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卢秀珍,又将那半块饼往卢秀珍嘴里塞,一边嘀嘀咕咕:“我帮姑姑攒了两天,也就只攒下那两块饼,家里真的没什么东西吃了,这是我在鸡窝边上捡到的。” 鸡窝,那一口已经被嚼烂的饼忽然就变了味道,卢秀珍张大了嘴,有一点点细碎的屑子掉了下来。 “姑姑,这肯定不是鸡吃剩的,咱家的鸡天黑时候就被关进窝棚里去了。”卢二柱小小的拳头很体贴的拍着卢秀珍的背:“肯定是大黄从谁家叼过来扔在那里的。” 大黄卢秀珍绝不认为它会是一个人。 饼干碎子掉了一地。 “姑姑,多多少少得吃点啊,你不吃东西就没力气哇。以前我阿娘不给你饭吃的时候,你捡来的东西也吃啊。”卢二柱仰头看着卢秀珍,使劲儿劝她:“你以前又不是没吃过大黄吃剩的东西。” 卢秀珍默默的端起破瓷碗喝了一口水,天哪,这姑娘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经常吃不上饭,饥不择食的吃畜生叼来的东西!难怪她要逃跑,在这个家里,她大概是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吧? 那个宁谦之或许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可他肯定对她不错,这才让本尊起了跟他私奔的心思,否则她怎么会半死不活的躺在这里,接纳了从千年之后奔过来的自己? 一滴眼泪从眼角低落,卢秀珍觉得自己的心无缘无故的痛了起来,好像有谁扯着她的肠子结成一团,每一次牵动,她就心痛。 “姑姑,你哭了?你别哭啊!”卢二柱慌了手脚:“我再帮你去找找看,还有没有吃的。” 卢秀珍攥住了他的手:“二柱,别去了,姑姑不饿。” 一滴眼泪从眼角低落,卢秀珍觉得自己的心无缘无故的痛了起来,好像有谁扯着她的肠子结成一团,每一次牵动,她就心痛。 “姑姑,你哭了?你别哭啊!” 第76章 青砖房(二) 薄薄的嘴唇微微下拉,显得有些愁苦,一双眼睛期盼的望着她,让卢秀珍心生寒意。 本尊还不愿意走?自己是要与她共用一个身体了? 年轻姑娘没说话,卢秀珍也没吭声,两人四目相对,有说不出的诡异。 身边的卢二柱一点也没有觉察到异常,还在劝着卢秀珍吃东西:“姑姑,你好歹要吃点才行,人不能不吃东西。” “你好傻。”卢秀珍喃喃了一句,打破了沉默。 那年轻姑娘点了点头,神色倔强:“我心甘情愿。” “他那样对你,你觉得值吗?”卢秀珍不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发出声音,可她知道那姑娘一定能听见。 “他没有跟我跳下来,肯定是有他的苦衷,或许他想到了跟他相依为命的娘亲,要是他死了,谁给他娘养老送终?”年轻姑娘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亮,脸上全是依恋的神色:“他是个孝子,他想得比我多。” 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自欺欺人,这也算精神胜利法用到了妙处,就让她这样安慰自己吧,卢秀珍摇了摇头,你不能试着去唤醒一个假装沉睡着的人。 “您往这边走,这边。” 讨好的声音慢慢逼近,卢二柱跳了起来,冲到门口看了看那几个由远及近的人:“阿爹阿娘,宁家大婶子?” 卢大根见着宝贝儿子,脸一沉:“二柱,咋还不睡觉去咧?” “我给姑姑送水过来喝。”卢二柱扮了个鬼脸:“阿爹阿娘,我这就去睡。” “她刚才还没喝够啊?还要喝?”笑声桀桀,就如有人用刀片擦刮着铁片一样,碜得人心里好一阵发痛,卢秀珍抬眼朝门边看了过去,就见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妇人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卢大根和他婆娘。 “宁家婶子,你看,我家秀珍好着呢,没什么地方有毛病,这亲事”卢大根一脸的笑,走到卢秀珍面前,一把将她提拉起来:“你也不是不知道,别看她身子单瘦,可干活一点都不赖,足足抵得上一个年轻后生哪。” 这情形,就像贩卖牛马一样,卢秀珍挣扎着想将自己的胳膊挣脱出来,可却被卢大根攥得更紧,恶狠狠的盯住了她:“别动,让宁家婶子看看,你现在一点事儿都没有了。” 宁大婶子朝卢秀珍径直走过来,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间又笑了起来:“卢秀珍你这死不要脸的,还想要嫁给我儿子?实话告诉你,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卢大根有些惊慌,一双眼睛在宁大婶子脸上扫来扫去:“大婶子,你不是说过来看看秀珍再做决定的吗?她现在身子好得很哇!” 宁大婶子轻蔑的看了卢大根一眼,眼神里满满都是不屑:“哼,你家这个不要脸的妹子,竟然约着我儿子私奔,光凭这一点我就不能让她进我们宁家的门!更别说你们家妹子是个克夫的命,人还没过门就把男人给克死了,你还想要她来克我家谦之?” 卢秀珍眼前那个年轻姑娘全身颤抖了起来,脸色瞬间从蜡黄变成了苍白,她颤着声音道:“姑娘,你帮我问问,谦之他是不是也是这般想的?他难道就忘记了他许下的诺言了?” 能将你独自撇去投水自尽的男人,还会有什么好惦记的?你都伤成这样,可他却一屑不顾,甚至不过来看你一眼,这不已经充分说明了他的决定?卢秀珍同情的看了那年轻姑娘一眼,见她眼睛睁得大大,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暗自叹息了一声,可怜一个痴情女子,为了一个软弱的人失去了生命,这值吗? “谦之呢?谦之怎么不来见我?” 这两句话说出来,卢秀珍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分明不是她想说的话,可怎么就这样冲口而出呢?只是说了也就说了,她瞪眼瞅着面前站着的那个妇人,也想听听她会得到什么样的答复。 那妇人有一张刀削似的脸,薄薄的嘴唇紧紧的抿着,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了她。 “哼,真是不要脸,竟然还在想着我家的谦之!”她堪堪的将目光从她身上掠了过去,眼神里全是不屑:“我家谦之可是大富大贵的命格,怎么可能是你这种人能配得上的?我也不说你私奔这事,单单就说你这守望门寡的命,还想给谦之做媳妇?你真是做梦!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到时候我家谦之考了进士做了官,就算要纳小妾都不会想到你,你这样的扫把星,谁敢娶进门?快些莫要坏了我们老宁家的风水!” “谦之,谦之他为什么不来?我要见谦之!” “你就别做梦了,他怎么会来?”宁大婶子又尖声怪笑了起来:“我家谦之已经清醒过来了,像你这样的女人,给他提鞋都不配,他再也不会见你!” 面前站着的那个幻影抖了抖身子,慢慢的倒了下去,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浅。 卢秀珍明白,那是压垮本尊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失去了支撑,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对于这个世界,或许她已经没有留恋。 烛光摇曳里,宁大婶子那张嘴撇到一边,一屑不顾得令卢秀珍心中的愤怒一点点的增长起来——她有什么资格这样指责一位痴情的姑娘?她那儿子临阵脱逃已经够伤人家的心了,她还要跑来朝她伤口撒盐? “宁家大婶子,我是有眼无珠识人不清,没有看穿你儿子龌龊的本性,要是我早知道他是这种懦弱无能又胆小如鼠的人,我肯定是不会跟他跑的了。”卢秀珍冷冷的看了宁大婶子一眼:“我塞给他的两块饼,就当我喂了狗吧,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傻了,你儿子大富大贵也好,穷得落魄也好,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现在快些给我走,别到我家站着把我家的地给弄脏了。” “秀珍!”卢大根惊跳起来,他请了宁家大婶过来就是打算商议亲事的,自家妹子约了宁谦之私奔,宁家大婶现在正在气头上,说几句难听的话也是常理,只要自家放低身份多求求情,念在秀珍和宁谦之的那一份情上头,宁家大婶迟早会同意这门亲事的,可是——他眼鼓鼓的瞪着卢秀珍——自家妹子是疯了不成?竟然在宁家大婶面前撒泼,这亲事还能谈得成嘛? “你这死丫头,在混说些什么?”卢大根婆娘气得直瞪眼,一步蹿了过来,伸手就朝卢秀珍抓了过来:“宁家大婶可是好心来教你做人的道理,你就耐心听着便是,哪有你还嘴的份儿?” 卢秀珍用足力气,一甩胳膊:“我的事情不用你来管!” 刚才吃了点东西,喝了口水,总算是精神了点,否则连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人家还拿你当软柿子捏。 卢大根婆娘瞠目结舌的望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平常逆来顺受的小姑子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她转头望了望卢大根,嚎叫了起来:“当家的,你看看你看看,咱们一门心思给她在打算,这白眼狼回过头来咬人哪!” “替我打算?”卢秀珍冷冷的哼了一声:“是在为你们自己打算吧?想把我卖了还要我快快活活的帮着数银子?” 卢大根一张脸憋成了深紫色,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宁大婶子瞅了瞅卢秀珍,哈哈一笑:“哟,你倒也开窍了?只可惜你就这命格,可别将我家谦之的好命给冲撞了。” “大婶子,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想着嫁给他了,那种没有骨头的人,白送给我都不会要。”卢秀珍同情的瞥了一眼地上那个浅浅的身影,此刻已经淡得好像没有了痕迹。 “你!”宁大婶子鼓起了一双眼睛,就像池塘里的青蛙:“你这是啥意思?你原来不是哭着喊着要嫁我家谦之的吗?” “我说得很清楚了,宁家大婶子你还不明白?”卢秀珍朝她翻了个大白眼:“你将儿子当成宝,可未必人人都要捧着他,我方才说得很清楚,原来是我脑子糊涂,这次被水呛了,把我呛清醒了,你那儿子就是哭着喊着求我嫁他,我都不会嫁!” “我儿子哭着喊着求你嫁他?”宁大婶子的两颗眼珠子瞪得溜圆:“你这是掉到水里把脑袋给淹糊涂了?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什么样的人不是你说了算,但我可以肯定,你儿子绝对不是个东西!”说完这句话,卢秀珍只觉得自己胸口那股子闷气渐渐的散开,朝宁家大婶微微一笑:“大婶,谢谢你的关心,还特地跑过来看我。” 宁大婶子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的望着卢秀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哥大嫂,我愿意去老崔家那边守望门寡。”卢秀珍抬头看了一眼卢大根和他婆娘,也冲他们笑了笑:“多谢大哥大嫂这么些年的照顾,秀珍会记在心里头的。” 卢大根和他婆娘也张大了嘴,瞬间变成了两尊石像。 “大哥大嫂,我愿意去老崔家那边守望门寡。”卢秀珍抬头看了一眼卢大根和他婆娘,也冲他们笑了笑:“多谢大哥大嫂这么些年的照顾,秀珍会记在心里头的。” 卢大根和他婆娘也张大了嘴,瞬间变成了两尊石像。 第77章 青砖房(三) 做寡妇并不为难,为难的是年纪轻轻便要做一辈子寡妇。 且不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年纪轻轻就守了望门寡,这名声比一般的寡妇更难听,就算婆家宽厚见她可怜,过了十年八年打算还她个自由的身子,她也不一定嫁得出去——毕竟背了个“克夫”之名,有谁还敢娶? 卢大根耷拉着脑袋坐在床边,忽然想到了他娘过世的时候。 眼窝深陷,嘴唇苍白干裂,她抓住了他的手,说的话断断续续:“秀珍身子弱,你别让她干太多活,给他找个好婆家,别让她受欺负” 当时他流着泪答应下来,可现在呢?卢大根晃了晃脑袋,好像这样就能将他娘临终前一幕给甩掉,只是他娘那消瘦愁苦的面容还是在眼前摇晃,根本不曾远去。 “当家的,怎么还不歇息?”卢大根婆娘咧着嘴走了进来,喜气洋洋:“这事情好不容易才算解决了,我心里的大石头也算是落了地。” 卢大根皱眉看着婆娘的大饼脸:“你有没有觉得良心不安?” 婆娘诧异的抬了抬眉毛:“什么良心不安?你在说啥子哩?” “秀珍要去做寡妇了,可是咱们”卢大根站了起来,捏了捏拳头:“不行不行,明天一早我要好好劝劝她,咱们可不能将她朝火坑里推。” “什么火坑水坑的啊?”卢大根的婆娘气呼呼的坐了下来,脸色一沉:“我嫁给你的那时候,家里穷成啥样?还不是火坑水坑?那时候你这宝贝妹子都能撑下来,现在去崔家又咋的了?人家能拿出十五两银子当聘礼,家里能差到哪里去?总比你挖空心思给她去找户人家的好!” 烛光渐渐的暗淡了下来,火苗已经贴近棉纱芯子的最底部,卢大根婆娘猛的朝那点火苗吹了一口气:“睡觉睡觉,还坐着干嘛,蜡烛不要钱买?” 窸窸窣窣的一阵声响,卢大根婆娘钻进了被窝里,见自家汉子还坐在床边,就跟一尊石像一样,心中有气,用力蹬了两下床板:“你这是咋的了?你就不想想大柱二柱?这十五两银子退了回去,咱们家里可就多了个窟窿!你要多少年的光景才能填得上去!”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气哼哼道:“这里头,指不定又有一个了!” “啥?又有了?”卢大根慌忙上床,伸手朝婆娘肚子上摸了过去:“真的有了?” “这个月月信没来,下个月再不来,十有就是怀上了。”卢大根婆娘翻过身来,肥肥的手指头朝卢大根额头上戳:“都说多子多福,你这死没良心的,不给娃儿们打算,这福气从哪里来?” 卢大根伸手搂住婆娘肥胖的身子:“你放心,自然是你和娃儿们最重要。” 婆娘得意的笑了笑:“我可是你们老卢家的大功臣,肚子争气。” 夫妻俩不再提起卢秀珍,两人开始盘算怎么样给三个孩子挣媳妇本,说到热闹处,卢大根咬着婆娘耳朵根子对天发誓:“我将秀珍拉扯大了,也算是尽到了做兄长的本分,她命不好也怪不得别人,更何况是她自己要去守望门寡的,孩他娘,我不会再插手管这事,苍天作证。” 卢大根婆娘一双猪蹄般的手搂着他,“吧唧”亲了一口:“我就知道汉子你疼人。” 忽然间空中打了个炸雷,白花花的闪光将农舍照亮,卢大根老婆打了个哆嗦,伸手推了推卢大根:“汉子,这雷真响哩。” “它打它的雷,咱们睡咱们的觉,怕什么。”卢大根咕哝了一句,抱紧了婆娘一点,婆娘有些胖,他的手只能抠到她的后背,可心里还是觉得很踏实,不多久就打起呼噜来。 尽管打雷闪电,可卢秀珍还是美美的睡了一觉,一早起来,揉了揉眼睛,就见破烂的窗户已经漏进了一缕阳光,宛若带着白色尾翎的金箭扎在地里,闪闪的发着亮。 昨晚的姑娘已经不在了,仿佛只是在梦中出现过一般,卢秀珍在床头坐了片刻,真希望她能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可那个淡淡的影子却不曾再出现。 或许她是伤心过度已经走了吧,人死如灯灭,起初还有些暗淡的光点,过了时间自然不会再有亮色。卢秀珍站起身来,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只希望这位卢家姑娘下辈子投个好胎,不说大富大贵,最起码要遇到温情的家人和关心她的朋友,不要再像这一世,凄苦无依。 “你这死妮子还不知道起来?”门板上响起砰砰砰的捶门之声,伴随着是粗暴的吆喝:“你昨晚有力气寻死觅活,今天就没力气起来做饭?都等了你好久了,咋还不见到厨房来?” 卢秀珍打开门,一根棍子就招呼了过来:“来得这么慢,你是故意让我等吧?” “啪”的一声,棍子砸在了门槛上,卢秀珍扭到了门边,怒目而视看着眼前的烧饼脸。 卢大根婆娘手中的棍子大约拇指粗细,门板陈旧,棍子落下去,打得木屑儿簌簌的掉下来几点:“你还敢躲?我这是在教你,手脚要勤快,免得去了公婆家被人嫌弃,说我老卢家的女人懒惰!” 卢秀珍一伸手,将那棍子夺了过来,卢大根婆娘愣了一下,没想到素日里逆来顺受的小姑子忽然发起飙来:“你干啥子哩?” “干啥子?”卢秀珍冷笑一声,扬起棍子就朝卢大根婆娘身上打了过去:“都说长嫂如母,你现在做到了母亲的样子吗?你说得好,做人要手脚勤快,免得去了公婆家被人嫌弃,可你一个做嫂子的还要等着小姑子来做早饭,这算是哪门子勤快?想来是你娘家做闺女的时候家里没教好,我来代你爹娘教训教训你!” 一想到昨晚被这婆娘又抓又掐的,卢秀珍心中就有气,看起来这婆娘没少虐待本尊,不给她吃东西,吆喝着她各种干活,稍不如意就棍棒相加,自己可不是本尊那个软柿子,肯定会要反抗。 “啥啥啥?你这是想造反了不成?”卢大根婆娘唬得跳到一旁,双手叉腰喊了起来:“还敢拿棍子打我?快把棍子还给我!” “还你?”卢秀珍举起棍子冲卢大根婆娘冲了过去:“我先好好揍你一顿再说!” “哎呦哎呦!”卢大根婆娘摸着屁股朝院子里冲了出去,一边大声嚎叫着:“当家的,当家的,你快来看你妹子,她疯掉了,拿棍子打我!” “那你拿棍子打我,是不是也疯掉了?”卢秀珍撇了撇嘴:“嫂子,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倒是霸道得很,但是嫂子你可别忘了,长嫂如母便是长辈,那便该以身作则,你是啥样,我们便是啥样。” 卢大根婆娘逃到院子门口,一只脚在外边一只脚踏在院子里头,昨晚下过大雨,地上全是泥巴,她鞋子上沾了一块块的黑泥巴,用力在门槛上刮了刮,偷眼看了看一手叉腰,一手拿着棍子的卢秀珍,慌慌张张道:“秀珍,你这是咋了哩?” 自从她嫁到卢家,这个小姑子就是她下手欺负的软柿子,她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没想到今天她忽然就变了一个人,还敢抢棍子跟她对着干!卢大根婆娘心里头一阵发憷,是不是小姑子知道自己今后自己要守寡,横了心要在离家之前跟她对着干一场?她偷偷的将身子又朝外边挪了挪,回头看了看外头,没见卢大根赶过来,不由得胆怯了几分,不远处的小姑子,瞧着还是那一张熟悉的脸孔,可表情神态完全变了一个样,让她不敢像以前那样抬头挺胸冲过去教训她。 “嫂子,你既然都起来了,怎么还不知道去做早饭哪?大柱二柱都等着吃饭哩。”见着卢大根婆娘很快便服了软,卢秀珍把棍子放了下来,满脸春风:“我还刚刚睡醒,先去梳头洗脸了。” 卢大根婆娘张大嘴巴望着卢秀珍转过身,施施然朝自己房间里走去,完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姑子走路的姿势都变了,脊背挺得笔直,昂首挺胸。 “咋的啦?刚刚你在叫啥子哩?”卢大根赶了回家,见着自家婆娘木呆呆的站在门口,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有些奇怪:“大清早的,叫唤个啥子哩?” “家里那个赔钱货,刚刚抢了棍子来打我!”卢大根婆娘如获救星,一把揪住了卢大根的手:“当家的,你可得去好好教训她一顿!” “她敢打你?不可能吧?”卢大根有些不满意的瞅着自家婆娘:“她那性子,怎么会敢来惹你?肯定是你做得太过分了些,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孩他娘,秀珍就要去守寡了,你就让这她些,以后想见都见不到了咧。” “她敢打你?不可能吧?”卢大根有些不满意的瞅着自家婆娘:“她那性子,怎么会敢来惹你?肯定是你做得太过分了些,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孩他娘,秀珍就要去守寡了,你就让这她些,以后想见都见不到了咧。” 第78章 青砖房(四) 山路弯弯宛若羊肠,曲曲折折的朝前边延伸着,似乎望不到头一般,山岭上一片青翠,树叶随着微风不住的起伏,就如碧波拍打着海岸线,忽而卷了过来,忽而又退了回去。那一片青翠里,点缀着娇艳的花朵,不时的有花瓣飘落,掉到卢秀珍白色的衣裳上头。 她伸手抓住了几片花瓣看了看,桃花、李花,还有梨花,这都是最常见的春花,没见着什么特别的品种,细碎的花瓣躺在手掌心里头,仿佛一条条小小的船儿弯着角,正准备朝未可知的方向而去。 “老爹,还有多远哇?”卢秀珍望了一眼坐在木板车前边的老头儿,他自称姓崔,让她喊三爷:“我跟你们老崔家是本家,你喊三爷就是了。” 老崔家?卢秀珍一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想到,她现在的身份是崔家的小寡妇,老崔家自然就是传闻里的夫家了。可她暂时还没适应改口喊这个亲戚那个亲戚的,故此依旧还是用“老爹”两个字称呼这位来接她的三爷。 崔三爷转过脸来,很不满意的看了她一眼:“大郎媳妇,你该喊我三爷。” 很郑重其事的口气。 “三爷,”卢秀珍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位崔三爷为何一定要把自己的名头亮出来,只不过她还是很乖巧的改了口:“三爷,离村子还得多远哇?” 崔三爷摸了摸山羊胡子,脸上瞬间便换了神色,嘴巴一翘,乐呵呵的用鞭子指了指前边:“没多远啦,约莫大半个时辰就能到。” 卢秀珍悄悄伸出手来摸了摸屁股,都坐了快一个多时辰了,还得大半个时辰,夫家住得蛮远的,她都坐得腰酸背痛了。 “大郎媳妇,你要是坐得不舒服了,就到车子里躺躺,等下到了老崔家那边就没得歇息了,这守灵可是个体力活。”崔三爷用鞭子打了打木板:“弯着腿也够躺,反正你兄嫂打发给你的被子也不是新的,倒在上头将就一点吧。” 卢家只打发了卢秀珍一床被子,一个枕头上了路,临走时卢大根的手在口袋里摸了又摸,最终拿出一个小小的银角子出来:“喏,秀珍,给你做压箱钱。” 卢秀珍初来乍到,对银子还没什么概念,只不过她依然能感觉到那个银角子也实在太不上手了,那么一丁点大,很不值钱的样子。 可毕竟有总比没有好,卢秀珍刚刚准备去接,旁边伸出一只肥肥的手劈空夺了那小小的银角子过去,伴随着冷笑之声:“咱们老卢家有这么丰厚的家底,我咋就不知道哩?” 卢大根有些气恼:“孩他娘,好歹给秀珍点银子,免得到了婆家被人看不起。” “你银子有多,我可没有!”卢大根婆娘将那银子攥得紧紧的:“她是去守寡的,要什么压箱钱?压箱钱是娘家打发给她,留给她子女的,这做寡妇的,还能有儿女不成?” 卢大根的脸瞬间就红了,站在那里,讪讪的说不出话来。 卢秀珍瞥了那两人一眼,这么豆子大的一块银子,姐还没看在眼里,亏得他们两人来抢来抢去的。 崔三爷在旁边也看得有几分不屑,这老卢家可是小气到了极点:“大郎媳妇啊,你兄嫂没打算给你压箱钱,咱们就上路吧。” “好咧。”卢秀珍挽着小包袱爽爽快快的朝木板车上跳,这么点银子,还不值得她留在这里等他们施舍。 “姑姑,姑姑”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里边冲了出来,抓住她的胳膊:“姑姑,你要走了吗?” 圆圆的小脸蛋,一双眼睛里全是泪:“姑姑,二柱舍不得你。” 卢秀珍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没事,以后二柱可以跟哥哥一起去山那头看姑姑。” 她望了望院门,那里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神色有些冷漠,可眼神里还依旧有几分眷恋。 大柱比二柱年长几岁,受父母的影响更多些,故此对这份亲情也显得有些淡薄,不如二柱还是一副赤子之心,只不过他心地还是童真未泯,从那眼神就看得出来。 二柱哭了几声,拉住卢秀珍的手,拼命的朝她手心里塞东西:“姑姑,这是我和哥哥攒下的铜板,过年时的吉利钱,都给你。” 几枚青黑色的铜钱落入了她的掌心,卢秀珍低头看了看,那铜钱上还有新鲜的黄泥印记,肯定是兄弟俩刚刚从藏钱的地方挖出来的,她的心忽然抽搐了下,蹲下身子,将二柱抱住,一张脸挨着那软乎乎的小脸蛋擦了擦:“姑姑太开心了。” 二柱流着泪笑了笑,那模样儿十分滑稽。 “我以后要挣很多很多的银子,多得数都数不清!”卢秀珍躺在那床破被子上头,眼睛盯着蓝天上悠悠走过的白云,用力吼出了一句,隐隐约约的回声似有似无:“银子、银子、银子” 崔三爷头都没有回,坐得端端正正的赶着车,过了一阵子,才哈哈笑了一声:“大郎媳妇,你可真是会做梦。” “不是做梦,我是说真的。”卢秀珍坐了起来,一只手攀着木板说得一本正经:“我要赚很多银子,到城里买个宅子,然后买辆大马车,平常住到城里,夏天就回山里来避暑乘凉,嗯,我要包个山头建个农庄,种花养草养鸡养鱼” 崔三爷终于回了头:“大郎媳妇,听说你这些日子生病了,看起来还没好得完全哇,咋就在说胡话哩?你可暂且别想这么远,就想想进了老崔家的大门,人家看嫁妆的时候你该怎么说才能把这寒酸圆过去哩。” “什么意思?”卢秀珍有些懵懂:“看嫁妆?” “是哇,新娘子过门,可不得夸妆?乡亲们都会来看看新娘子带来的嫁妆哩。”崔三爷指了指那床被子:“你这被面都褪了色,说是嫁妆人家都不会相信,唉”他瞅了瞅卢秀珍,油然有一种怜悯之心,这闺女生得这般水灵,可命咋就这样不好哩,在家兄嫂对她不好,还摊上了望门寡,老天爷也真是狠心哟。 好在崔老实心眼不坏,肯定不会亏待了这闺女,只不过崔三爷忧心忡忡的又看了卢秀珍一眼,脸上露出了担心的神色来。 “三爷,你咋啦?” 见着崔三爷脸上阴晴不定的,卢秀珍有些莫名其妙:“看嫁妆就看嫁妆,没什么了不起的啊,反正我也就这点身家。”她伸手拍了拍被子,一路落下的灰飞扬起来:“难道我婆家是大户人家?” 崔三爷哈哈一笑:“大郎媳妇,你想太多了,你夫家很穷,不比你那娘家好。” “那不结了?什么锅配什么盖,他家穷,我家也穷,没什么丢不丢脸的。”卢秀珍冲崔三爷甜甜的笑了笑:“未必老崔家穷,还等着媳妇的嫁妆能把他家的院子装满?” “这”崔三爷语结,话是不假,可是村里头长舌妇不少,肯定会在后头说三道四的,特别是崔老实的两个兄嫂崔三爷甩了甩头,到时候也不知道会说些啥子难听的话哩。 “三爷,没事的,我不介意,他们爱说就说呗,几句难听的话,就当过耳风便是了,”卢秀珍抱着膝盖,半靠着那床被子坐着,究竟是些什么难听的话,她都不用去想便知道了怎么一回事,前世的她,还听得少吗? “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还指望你以后能孝顺,可是没想到你竟然翅膀硬了就不听话了!”母亲拍手拍脚的在大门口起跳,一只手指着她破口大骂:“白眼狼,念了个大学有啥了不起?你还不是老娘生的?你这么大年纪还不处对象,这是想拖累你弟弟吗?” 当年回去过寒假,父母骗她说去姑姑家吃饭,到了姑姑家,她看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胖得像头猪,小眼睛,朝天鼻,两只鼻孔黑洞洞的往外翻。 “这是隔壁村上的小刘,可能干哩,在城里开了几家店,房子车子都有,只要你点头,就可以提个包去住啦!”姑姑说得喜气洋洋,眼睛不住朝她身上睃:“他还答应到时候打个十八万八千八百八的红包给你们家,算是聘礼。” 这摆明是要卖了她给弟弟攒媳妇本呢,更让她觉得生气的是,这个男人仗着有几个钱,生活一片乱七八糟,已经离婚两次了,她父母还觉得这是乘龙快婿的不二人选! 她断然拒绝了,第二天,三姑六婆们就朝她指指点点:“没良心的货,念个大学有啥子了不起,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 “可不是,都二十一二岁的人了,再过两年就是老姑娘了,再去找刘家伢子那样的,人家还看不上哩!” “我看啊,保准是私底下有人包了,要不是这样好的伢子,怎么还看不上?莫非是已经跟人家搅上了脱不了勾?你看看这些年她念大学还能捎钱回来,肯定是去做那些事情了,要不是哪里来的钱?” 流言蜚语实在伤人,可她要是跟那些三姑六婆一般见识,那实在不合算,那些乡下婆娘每天闲着没事情做就是闲磕牙,人家骂人的功夫杠杠的,她不想跟她们正面交锋然后自己被骂得落荒而逃。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第79章 青砖房(五) 一张张白色的纸随着春风飞了过来,有一张落在了卢秀珍坐着的小木车上。 她好奇的抓了起来,纸质有些粗糙,剪成圆圆的形状,中间有个小洞,跟她前世在电视剧上看到的丧葬场面里到处飘飞的纸钱有些像。 哀伤的乐曲在耳边回旋,吸了吸鼻子,还能闻到硝烟的气味,卢秀珍看了看不远处升起的腾腾青烟,心里头忽然间也有了些凄凉之意:“三爷,前边办丧事的,就是我婆家吧?” 崔三爷点了点头,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就是那家。”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眼角古铜色的皮肤皴在了一处,一种怜悯的神色明明白白的写在了脸上,卢秀珍瞅着他那神色,总觉得除了怜悯,仿佛间还有别的含义在里边, 虽然跟这个过世的夫君素未谋面,可卢秀珍还是觉得有些惋惜,好端端的一个人,年纪轻轻,怎么就这样死了呢,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可能他八字只生了这么好,只能有二十年阳寿吧。 车子辘辘前行,很快便到了门口,低矮的院墙外头围着一群闲着没事做的人,瞧着崔三爷赶了车过来,脖子拉得老长:“哎哎哎,崔老三回来了!” “可不是?车上坐的那个丫头,是不是大郎没过门的媳妇儿啊?” “咳,人都躺棺材里了,还什么没过门的媳妇呢,你该喊人家小寡妇!”一个容长脸的中年妇人将嘴皮子一撇,尖酸的模样已经浮到了面上:“瞧着水灵样儿,肯定不是个能闲着的货色,这下崔老实家可有好戏看了。” “嘻嘻,金家的,你也真能说得出口,大郎尸骨未寒哪!” 金家媳妇子眼睛一横,毫不忌讳:“崔老实家可还有四个小子哩!” 众人哄然笑了起来:“你这是在给崔老实打算盘哩!” 旁边有个婆子意味深长的瞅了瞅从板车上跳下来的卢秀珍,薄薄的嘴皮儿一翕一合:“崔老实聘她,可是花了十五两银子的大价钱,这次她过来守寡是要把这十五两银子抵回来哩,大郎没了不是还有二郎三郎他们么,总要省出一个媳妇本钱出来!” “话糙理不糙,崔老实家这样穷,银子不是大水冲来的,总得要从哪里方补回来才行。”一群人看着崔三爷赶着驴车往崔老实院墙边上靠,脖子又伸长了些,就如一只只被捏着脖子的鹅,发出嘎嘎乱叫之声:“哟,那床被子和那个枕头就是嫁妆?” “咳,你懂个屁,人家的压箱钱打发得可是足足的。”有人嗤嗤的笑出声来:“只不过是没看到她装银子的箱子。” 明显的冷嘲热讽,一声声的钻进了卢秀珍的耳朵,她抬眼望了过去,就见四五个妇人站在院墙门口,中间那个正斜眼望着自己,一张圆盘脸,身子也是圆滚滚的,一副大富大贵之相,只是身上穿的却不咋地,依旧是粗布衣裳,上边还打了几个补丁。 “哟,新娘子来啦,快让我们开开眼,你们卢家打发了多少嫁妆!” 圆滚滚的妇人脸上有一丝嘲讽的笑意,两只眼睛挤到了鼻梁骨两侧,颇具喜感。 “这位大婶子,我觉得现在提看嫁妆这码子事情不合适吧?”卢秀珍伸手指了指院门:“现在正办我家大郎的丧事哩,大婶子守在这里老半天了,还没弄明白?莫非这眼睛看不清东西?满地飘的,可都是纸钱哪!” 金家大婶的脸倏然红了一片,她站在那里,愣愣的看着卢秀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劳驾各位婶子让让。”卢秀珍抱了被子枕头朝窄小的院门走了过去:“大家想替我家大郎来烧几张纸钱,这份心意我领了,只是站的位置不大合适吧?别人看了你们这扎堆站在门口,还以为是那看门的呢。” 门口即刻便让出了一条路来,几个妇人瞪大了眼睛看着卢秀珍抱着那堆东西施施然的迈过低矮的门槛,朝院子里走了过去。 “这崔老实家的小寡妇,嘴巴可厉害!这是在拐着弯骂咱们哩!” “厉害有啥用?能当饭吃?崔老实家清汤寡水的,少不得要吃苦头!” “哼,就怕她守不住,暗地里跟别的汉子勾搭上,迟早是要出事的!”金家大婶愤愤然的吐了一口唾沫:“瞧她走路那姿势,这腰扭得更风摆杨柳一个样,一看就不是个正经角色,咱们村里的后生可得要当心了!” “你也真是,崔老实家不还有四个吗?够她受的!”旁边有人嗤嗤的笑着:“哪里还能轮得上村里的后生!” 声音随风飘了过来,钻进了卢秀珍的耳朵,她并没有停下脚步——与那些三姑六婆们去争吵,现在还没这个必要,可同时卢秀珍也觉得有几分心凉,初来乍到,就领教到了长舌妇们的厉害,守寡的日子才开始呢 崔老实人如其名,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儿,见着卢秀珍跟着崔三爷走进来,有几分结巴:“闺、闺女你来啦?” 卢秀珍朝他微微笑了笑,点了下头:“嗯。” 她心里踌躇了下,到底应该管面前这位大叔叫啥?按着她现在的身份来说,自己得喊他公公,或者是爹,可一时之间,她却觉得有些难以开口。 棺材前边跪着几个后生,听着崔老实与卢秀珍说话,有一个转过头,朝着卢秀珍瞟了一眼,赶紧弓背爬了起来,飞奔着朝旁边的耳房跑了过去:“娘,嫂子来咧!” 一声“嫂子”,喊得卢秀珍忽然心里头热乎乎的,莫名有一种感动,仿佛间自己真的与低矮的农舍和这群守灵的人有什么密切的关系。她看了看跪在棺材前边的那三个后生,身上都穿着灰褐色的衣裳,脸膛生得方方正正,神态看上去跟他们爹有几分相似,老实巴交的样儿——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被搀扶了出来,一见着卢秀珍,两只眼睛里全是泪,她快走了两步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了卢秀珍的手:“闺女,好闺女,你可算是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过青山坳来哩!” 卢秀珍的手被她紧紧的攥着,半分也动弹不得,瞧着妇人红红的眼眶,她不由得更感动了几分,张口便喊了一句“娘”,这个字眼刚一出口,卢秀珍便觉得有些惊愕,自己怎么能这样自然而然的对着一个陌生妇人喊娘呢,可她心里真没有半分别扭与不自在!或许她望着妇人真诚的一双眼睛,默默的想着,或许是面前这妇人看上去真的很亲切,让她不由自主便喊了出来。 前世自己的爹娘不把自己当家里人,现在刚刚穿了过来,碰到一个亲亲热热喊自己闺女的,卢秀珍觉得,或许这真是缘分。 “好闺女,好闺女!你这样有志气来给大郎守寡,娘我可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那妇人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你放心哩,我们崔家虽然穷,可就算是有一把米,也不会饿了你!” “娘”卢秀珍又喊了一声,心中琢磨着,自己该不该分辩一下? 她愿意来守寡,只不过是暂时摆脱下那对不要脸的兄嫂,好好的过一段平静的日子,等着带了崔家发财致富以后,她当然就要离开了——她可不想顶着小寡妇的名头过一辈子哩。 可看起来目前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卢秀珍想了想,将滚到喉咙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好闺女,好闺女”听到卢秀珍亲亲热热的喊娘,妇人更激动了,全身哆嗦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该说别的什么话,翻来覆去的就将“好闺女”这三个字拎出来说了又说,眼巴巴的望着卢秀珍,眼泪珠子就跟下雨一样落了个不歇。 “娘,你也别太伤心了,大郎已经不在,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卢秀珍反手抓住妇人的手晃了晃:“您放心,我一定会替大郎好好孝敬你的。” 妇人张大嘴巴望着卢秀珍,怔怔的说不出话来,眼泪一滴滴从眼角滚落,将胸前的衣襟滴了个透湿。 忽然间,门外一阵喧嚣,只听到杂沓的脚步声和嚷嚷的声音,卢秀珍抬眼从半开的窗户望了过去,就见一群穿着蓝灰色衣裳的人从院门闯了进来,他们手里拿着刀枪,还有人拎着枷锁。 崔老实脸色一变,一只手扶住棺材,腿肚子都在打颤,棺材前边跪着的几个后生赶紧站起来扶住他:“爹,莫慌,莫慌!” 崔大娘撒开手,朝门边挪了两步,又脸色发白的退了回来:“当家的,里正带着衙役过来了!为啥来咱家啊我们去年交了租子哇!” “婆娘,我咋知道哩。”崔老实有气没力的答了一句:“要是再追着要钱,咱们哪里还能交得起?” 哀乐停顿了下来,农家小院顷刻间静了下来,衙役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好像踏在人的心头上一般。 “婆娘,我咋知道哩。”崔老实有气没力的答了一句:“要是再追着要钱,咱们哪里还能交得起?” 哀乐停顿了下来,农家小院顷刻间静了下来,衙役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好像踏在人的心头上一般。 第80章 瓦盖墙(一) “崔老实,官爷们是来捉拿逃犯的。” 那群人一进屋,里正便板着脸对崔老实吩咐:“快将房门都打开,让官爷进去搜查!” “逃犯?”崔老实一听这两个字,更是吓坏了:“二郎三郎,你们快些打开门,带官爷们进去搜搜!” “不用,你们都给我站好!”衙役头子将手里的刀子朝崔老实面门一指:“你们是不是想通风报信?” “没、没、没”崔老实唬得双手乱摇:“官爷,我们怎么敢做这样的事情哇?您只管自己去搜,自己去就行!” 衙役头子白了他一眼,手一挥:“搜!” 那群带着刀枪的衙役们凶神恶煞的从侧门冲了进去,就听着一阵“乒乒乓乓”作响,崔大娘嘴唇发抖,嗫嚅着道:“里正,能不能让他们仔细些,我那坛子里还腌着咸菜哪,要是把坛子打坏了,我们家都没菜下饭了。” 里正朝她一瞪眼:“这是官爷在行公事,你还敢到这里挑三拣四?你该希望逃犯没藏在你们家,若是从你们家搜出那逃犯来,那你们家肯定会被连坐的!” “啊?连坐?”崔老实和崔大娘两人都是双腿一软,若不是崔家几个儿郎扶住他们,肯定已经瘫在地上:“里正大人,能不能替我们说说好话哪?” “哼,你们背时就莫要拉人下水,我哪里敢给你们说好话,只要莫说我治理不力就已经是万幸了!”里正鼻孔朝上冷冷的哼了一句:“你们自求多福吧。” “里正大叔,”卢秀珍站在一旁看着里正狐假虎威,有些按捺不住,一步走到了里正身边:“这青天白日的,哪里来的逃犯?更何况我们崔家在办丧事,院子里这么多人,逃犯还敢朝这里钻?我看是不是有人想栽赃,故意将官爷们引过来的吧?” “你这小丫头片子!”里正将眼睛横了过来:“你是谁?竟然敢这样跟我说话!” 里正姓赵,管着青山坳这边几个村子,素日里村民见了他,谁不是点头哈腰的求照顾?这阵子忽然钻出个卢秀珍,句句话都刺到他心里,让他实在不爽:“崔老实都没说话,哪里轮得上你一个看热闹的来插嘴?” “里正大叔,我可不是看热闹的,我是崔家大郎的未亡人,我家正在给大郎办丧事,你们忽然就这样闯了进来,还到处砸东西,我们家难道不该吱一声?”卢秀珍点头冷笑了一声:“里正上达县衙协助管理,下边要安抚村民,让百姓安居乐业,哪有你这样带着官爷来扰民的?” “扰民?”赵里正抬手指到了卢秀珍的鼻尖:“小丫头片子,你敢说我扰民?” “大叔,你别抬手,我可有些害怕。”卢秀珍将头偏了偏,躲过了赵里正的手指头:“我们家好好的在办丧事,你带着人过来,别说丧事办不成了,顷刻间便鸡犬不宁,这不是扰民还是怎样?” 赵里正一张脸气成了紫棠色,刚刚想说几句话,几个衙役陆陆续续的从旁边耳房走了出来,相互看了看,又摇了摇头。 看起来是没有抓到那所谓的逃犯了,卢秀珍撇了下嘴,这逃犯怎么会往显眼的地方闯?村民们见着来了陌生人,早就已经嚷嚷起来了好吧。 “打开棺材!” 什么?开棺?卢秀珍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望了过去,就见那衙役头子拿着刀朝棺材指了指:“快些打开!” 崔老实身子觳觫,走到衙役头子面前,弯腰行了个礼:“大人,棺材里是”他的眼泪忍不住落下了几滴:“棺材里的人是我的大郎,早几日过世的,村里人都知道哇!还请大人高抬贵手,不要” “你这老头子,谁要听你说这些!” 衙役头子很不耐烦,一只手将崔老实一推:“滚开,你还要妨碍公事不成?” “大人!”崔大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莫要打扰我家大郎,他本来就够命苦的了,还请大人体恤一二!” “莫非你们跟逃犯串通,将他藏在棺材里了?”衙役头子眼睛一横:“不敢开棺?” “不不不”崔老实嘴唇哆嗦了两下,也在崔大娘身边跪了下来:“大人,开棺不吉利啊,再说我们送大郎上山的时辰快到了,开了棺以后,到时候还得请人灌浆封棺,得要弄好一阵子哪!” “谁管这些,我们可是奉了官府命令来捉拿逃犯的,如若你们这棺材里装的,真是那逃犯,我们可担待不起!”衙役头子腿一伸踢了过来:“滚开!” 崔老实与崔大娘被踹得倒在了地上,崔家几个后生赶忙弯腰去扶:“爹、娘!” “哎哟,哎哟”崔老实揉了揉腿,哼哼唧唧两声:“二郎,快些将你娘扶起来,送她到里边屋子去歇歇,别出来了。” “爹!”崔二郎一个跳将起来,捏紧了拳头,红着一双眼睛看着那几个拿着刀枪撬棺材盖子的衙役:“我” 他这是想要去跟衙役拼命哪,卢秀珍慌忙一伸手将他扯住:“二弟,不可鲁莽!” 方才她敢与里正争辩,是因着自己有理有据,况且里正只不过是帮着县衙管理村民的人罢了,手里没有刀枪,不具有威胁性,可那帮衙役就不一样了,人家是官府中人,手里还有武器,若是崔二郎去和他们拼,肯定落不了好,即便是告到官府去,到时候也会说是他妨碍公务在先。 “嫂子,他们”崔二郎喘着粗气:“大哥死了都不得安宁哪!” “那有什么办法?”卢秀珍摇了摇头:“他们是打着捉拿逃犯的幌子来的,你又能奈他们几何?” “这嗐!”崔二郎不再出声,可胸口还在起伏,看得出来他依旧还憋着一股子气。 卢秀珍看了下面前站着的这个年轻人,他生得身材挺拔浓眉大眼,跟那畏畏缩缩站在那里的崔老实一比,完全不能有父子俩的感觉。若是这后生穿上锦衣华服,定然就是一位玉树临风的公子,崔老实两口子,怎么能生出这样的孩子来? 阳光从门口漏了进来,一道明晃晃的金黄色,就如金箭一般扎在灰黑的地面上,尘埃浮在光柱里,上下纷飞着,就如有万千兵士在那里打斗。小小的农舍里,气氛没有半分松弛,卢秀珍站在那里,虽然没有转头,却能听到撬木板的声音,吱呀呀的响着,似乎有人拿着锯子在锯着木材一样难听, “官爷,你做啥子哩?”崔大娘的一声尖叫让卢秀珍吃了一惊,她猛然转头,一道刺眼的光闪了下,闪着了她的眼睛。她下意识抬手遮挡了一下,就在这抬手放手之间,崔二郎已经就如豹子一般,背一弓,人已经蹿了过去。 “好哇,你要造反不成?”衙役头子的手被崔二郎抓住,半分动弹不得,只能扯着嗓子大喊:“这是逃犯同党,快、快、快把他抓起来!” “我不知道什么是逃犯同党,我只知道,要是你拿刀子戳我哥的身子,我就和你没完!”崔二郎眼睛似乎能喷出火来,一双手跟铁钳一般抓紧了衙役头子的手腕,衙役头子扭动了好几下,都没能够从他手下逃脱出来,一张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出:“你们快上啊,上啊!” “李头,这”几个衙役眼珠子转了转,自己的头儿可在崔二郎手上,自己哪里敢贸然行动?万一伤着头儿怎办? “还不快动手!”衙役头子心中把一群手下咒上了千百遍,好哇,这群没用的废物,难道是想要自己死在这崔二郎手里不成? 刹那间,堂屋里的气氛紧张得如一把绷紧弦的弓,仿佛弹弹手指,那弦上的白羽箭就会离弦而去,直奔人的心窝。衙役头子被崔二郎压在棺材上头,身子不住的在扭动,可却还是没能从他的钳制下逃脱出来,一伙衙役手里拿着刀枪,慢慢的朝崔二郎围了过去。 “各位官爷,小女子有一桩事情想要问你们。” 见着事态紧急,卢秀珍赶紧出言阻拦。 放在前世,崔二郎这举动便是袭警,肯定没啥好果子吃,卢秀珍觉得,怎么样也要将这罪名给逃掉,将那鲁莽的后生给救下来。 “嫂子,你别跟他们说多话!”崔二郎的眼里一片赤红,有些吓人:“打着捉拿逃犯的幌子在我家捣乱也就忍了,竟然还要拿刀砍我大哥的尸首,是个人都不能忍!” 确实,这些衙役也实在太过分了,卢秀珍闭了闭眼睛,心中浮现起一丝丝疑惑——为何那衙役要拿刀去砍一具死尸?这里头实在怪异! “各位官爷,小女子斗胆问一句,你们说捉拿逃犯,可有官府的批文?” 几个衙役一愣,脚步停滞,眼睛齐刷刷的朝那被按在棺材上的衙役头子望了过去。 第81章 瓦盖墙(二) “批文?” 一个衙役睁大了眼睛望向卢秀珍,只觉得这农家丫头有些可笑:“你问批文作甚?” 往日他们去办公差,哪有人问他们要批文的?见着他们身上穿的衣裳,一个个胆战心惊的低头站着还来不及,如何还敢开口问他们要批文看? “是啊,你们口口声声捉拿逃犯,莫非是连批文都没有的么?” 卢秀珍也睁大了眼睛望着那个衙役,脸上亦有惊诧之色。她并不知道这大周朝官府的规矩,只是她觉得,即便身为衙役,也不可能说捉拿谁便是谁,手里总得要拿个东西,就如前世里警察捉拿通缉犯,也必然带了逮捕令,瞧着这衙役的神色,难得他们连批文都没有,就蹿到民舍来抓人了? “你这村姑还管得挺宽,官爷们捉拿逃犯,难得还要经过你批准不成?”那衙役回过神来,不耐烦的瞅着卢秀珍吼了一声:“快让你这小叔子把我家李头放了!” “你们捉拿逃犯,确实不要经过我批准,可总得要有官府的准许,否则你们便是扰民!”卢秀珍见着那衙役回避批文这个问题,心中暗自琢磨,莫非这群人真没批文?那自己完全可以将腰杆儿挺直和他们说道理了:“还请各位官爷将批文拿出来让小女子过目,否则小女子定然要去县衙状告各位!” 这话一出口,堂屋里的人全愣住了,就连被压在棺材上的衙役头子,都忘记了要拼命挣扎,鼓着一双眼珠子,愣愣的盯住了卢秀珍。 崔大娘有几分胆怯,伸手扯了扯卢秀珍的衣袖:“闺女,你” “娘,你别担心,我这只是问官爷们要批文看呢,又没有做什么不对的事情,他们若是没批文就闯到咱家来胡闹,肯定不能这般轻易的放他们走。您瞧瞧,我就不说那被打烂的腌菜缸子,单单就说他们将大郎的棺材撬开,还想要用刀枪戳大郎尸首”卢秀珍将手一抬,衣袖挡住眼睛,假装凄凄惨惨的哭了起来:“大郎啊,你尸骨未寒就有人欺负到咱们家头上来了” 虽然没有泪水,可卢秀珍的干嚎还是挺到位的,声音拉得长长,带着一丝悲戚之音,引得崔大娘货真价实的掉下了泪珠子:“大郎哇,你死了都不得安宁,娘真是没用哇” 两个女人的哭声此起彼伏,弄得堂屋里的人心里头都有些不好受,就连那些拿着刀枪的衙役,忽然间也愧疚起来,好像他们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样。 “李头,你将批文给他们瞧瞧!”一个衙役抬起头,朝卢秀珍呶呶嘴:“这村姑说的也是,咱们抓人,总得要让人家心服口服嘛。” 衙役头子脖子一僵:“没带!” 这两个字才出口,卢秀珍便冲衙役头子奔了过去,举起拳头朝他的背上擂了下去:“没带批文你就敢到我家来捣乱?谁给你的胆子?这般横行乡里,实在可恶,我非得拉你见官去!” “嫂子,要不要我去找根绳子把他捆起来?”崔三郎不嫌事情大,赶着也凑了上来,暗地里捶了那衙役头子几拳头:“叫你坏心眼!” “哎呀哎呀”衙役头子哼哼唧唧的喊了起来:“停手,快停手!我不是没批文,只是没带在身上罢了!” “官爷,你吃这碗饭的时间也应该不短了,如何连这手续都不明白?”卢秀珍停住手,上下打量了那衙役头子一番,见他此刻已经如斗败的公鸡一般,灰头土脸的趴在棺材上头,心里知道不能再闹下去,总得见好就收:“官爷,这次我也不跟你太多计较,还请你高抬贵手,让我家夫君早些入土为安。” “好好好,你们快抬了去埋了。”衙役头子挣扎着想要直起身来,眼睛朝下边一望,更是全身哆嗦起来:“快、快、快把我放开!” 方才他被崔二郎压着拳打脚踢,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所处的位置,等到形势缓解,他这才喘了口气往下边睃了过去,不望还不打紧,这一望,他便有些胆颤心惊——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面如金纸,双眼虽然闭得紧紧,可却不由得让他产生了几分胆怯。 死人,总是会让人产生敬畏的,特别是方才他还拿着刀子戳了那尸首一下。 衙役头子哆哆嗦嗦的朝棺材里躺着的崔大郎合十行了一个礼,心中默念了两句:大兄弟,对不住,我可是被迫的。 见着衙役头子稽首行礼,崔二郎总算是没那么生气,抬起腿来踢了衙役头子一脚:“少假惺惺的,我家大哥用不着你来给他行礼,他不受!” 衙役头子弯腰捡起刀子,半抬着头瞅了崔二郎一眼,见他虽然是农家子弟,可此时那神情态度,仿佛天生有一种让人心生畏惧的威严,那两道眉毛斜斜上扬,就如宝剑出鞘一般,一双眼珠子黑亮有神,宛若点漆。 “我走,我这就走。”衙役头子打了个哆嗦,拖着两条软绵绵的腿朝外边走了去。 “站着。” 卢秀珍追到了门口:“各位官爷,你们就这样走啦?” 衙役头子转过身来,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卢秀珍,有些困惑,今儿这是怎么了?万事不顺的样子?不仅仅是方才那个农家后生一副拽得跟二五八万的样子,就连这个穿得破旧的村姑也是神气活现,唯恐天下不乱的喊他站住! “你这丫头,还想咋样哩?”赵里正眼前一黑,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好不容易官爷们放过了崔家,她倒赶着自己凑上去了! “我不想咋样,可是”卢秀珍指了指里屋:“那砸烂的缸子、打翻的咸菜,总得算点钱吧?我们崔家穷,攒这几个钱也不容易哇!” “你!”衙役头子鼓大了眼睛:“你莫非是皮痒了?” “闺女,好闺女”崔大娘唬得全身发抖,心里头直打鼓,那位官爷的样子看上去很生气哩,自家这个媳妇儿怎么还敢去惹他?她走到了卢秀珍身边,一只手抓住了卢秀珍的手腕:“闺女,咱先进去歇歇!” “娘,你别管了,咱们挣那点钱容易么,总得要讨回来!”卢秀珍看着那一群急急忙忙朝外头走的衙役,心里头暗道,看起来这伙人不算是太鱼肉乡里的,也还知道畏惧,自己能从他们手里抠出一个铜板就是一个铜板——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更何况崔家这样子,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你”衙役头子的下巴都快掉了,第一次听到有村民问他讨债! “官爷,你瞧瞧我们家这样子,”卢秀珍抬手擦了擦眼睛:“别看是一罐子咸菜,那可是我家小半年的菜肴了哩!” “小半年!”衙役头子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这也太夸张了些吧,那么一小坛子,他们家当半年菜:“你以为我们不进厨房就不知道多少?骗谁呢?那点咸菜够吃小半年?吃一两个月就满打满算了!” “官爷,你生在富贵人家,怎么知道我们这穷人的苦!”卢秀珍扯了衣袖哭哭啼啼的喊了起来:“我们哪里能大口吃菜哩?还不得紧巴点吃?这些咸菜真够我们家小半年吃的,现在咸菜缸子坏了,咸菜腌了也走了味,这可怎么办才好哇!” “李头,这姑娘家也真是可怜”旁边两个衙役见着卢秀珍肩膀耸动,哭得很伤心,不由得也生了几分怜悯,小声的在衙役头子耳边嘀咕:“人家腌这点咸菜也不容易哩。” 衙役头子朝站在旁边的赵里正一横眼:“有没有带银子?” 赵里正打了个哆嗦,官爷这意思,是要他来赔了?那坛子咸菜又不是他打坏的!他悄悄的将手朝衣兜里伸了伸,里头有一小块碎银子,还有几个铜板。 “快些拿点钱给那姑娘!”衙役头子有些不耐烦,这赵里正咋这么不直爽哩。 赵里正两条眉毛耷拉成八字,龇牙咧嘴,心里头很是不爽,可也不敢跟衙役头子顶撞,慢慢儿的将那几个铜板从衣兜里掏了出来:“丫头,你拿着,别哭了,这些算是我替官爷们赔你的。” 崔大娘张大了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官爷们真的愿意赔钱!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以前,她看着衙役下乡,就害怕得跟老鼠见了猫一般,哪里还敢揪着他们去讨要赔偿?自己这个媳妇儿可真厉害哟!崔大娘敬畏的看了卢秀珍一眼,心中只是叹气,要是大郎没死,那该多好,小两口的日子肯定会过得红红火火。 “这几个铜板哪里够赔啊?里正大叔,像你这样有身份的人,不会只带几个铜板在身上吧?”卢秀珍将衣袖往下拉了拉,露出了一双弯弯的月牙儿眼睛:“是不是大婶把你的钱攥得紧,每日只给你几个铜板花?” 院子里的人登时哄笑了起来:“大郎媳妇,你说得没错,他的银子都交给婆娘了哩!” 赵里正臊得脸孔通红,咬咬牙将衣兜里一小块碎银子拿了出来:“谁说的?这不还有银子么?” 卢秀珍瞥了一下,眼疾手快的将那块碎银子拿了过来,笑眯眯道:“多谢里正大叔的银子了,我们家总算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菜啦!” 第82章 瓦盖墙(三) “闺女,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赵里正和衙役们才出了门,崔老实和崔大娘这才敢围了过来,小心翼翼的望着她手里的那一小块银子,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块银子虽然不大,但对于他们家来说,已经是一大笔钱了,少说也有五六钱,他们全家挣一个月,吃穿用度摊下来,一个月也就能存一两多银子哩!万万没想到,自家媳妇就动了下嘴皮子,家里就多了一笔收益! 可是这银子是从里正兜里掏出来的,人家会就此罢休吗?崔老实愁眉苦脸的望着卢秀珍,磕磕巴巴道:“闺女哇,你还是把这银子退回去吧!” “爹,这银子是人家赔我们的,用不着退!”卢秀珍笑眯眯的看了看围在身边的一群人:“人家送过来的东西,咱们怎么能推辞呢?” “嗐”崔老实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无话可说,旁边二郎眼睛发亮的将话接了下去:“嫂子说得对,送上门来的银子,不要白不要!” 崔大娘抿了抿嘴,将口水吞下了肚子:“既然这样,那咱们就拿着吧。” “这样就对了!”卢秀珍点了点头,将银子揣进了荷包:“娘,等着把大郎送上山,我再和您来说说这银子的事。” 崔大娘有些莫名其妙,这银子不该是给自己收好,以后要买什么东西的时候再拿出来用?怎么媳妇的意思好像是她要拿这银子有用处?崔大娘疑惑的看了看卢秀珍,转念一想,这银子可是媳妇几句话挣回来的,她功劳最大,自然能分到大头。 唉,大郎没了崔大娘心里一酸,要不是 “大郎,大郎!”崔大娘忽然想到了被撬开的棺材,哭哭啼啼的朝棺材那边跑了过去:“大郎哟,你可遭罪啦,死了还要被人折腾!” 崔老实也醒悟过来,慌忙几步奔到了棺材面前,招呼自己另外几个孩子:“快来快来,把棺材弄好,马上要送上山去了。” 棺木已经损坏了些,帮忙的人得先将棺椁修好,一榔头一榔头的敲了下去,长长的钉子寸寸没入薄薄的棺材板里边,堂屋里有沉闷的“砰砰”之声回响着,似乎要敲到人心里去一般,卢秀珍站在门口,看着一堆人扶着棺材在那里忙忙碌碌,有些心酸,她想上去搭把手,可一双脚却如同被盯在地上一般,一动也不能动。 对于崔老实家来说,她名义上是他家守寡的儿媳,实则是今日才认识的陌生人,忽然之间凑到了一堆去,着实有些奇怪。 “闺女”崔大娘转过头来朝卢秀珍看了一眼:“你要不要来见大郎最后一面?” 卢秀珍有些发僵,这棺材里躺着的是她过世的夫君,可她这会子却没有一点想要知道他长什么样儿的心思。只不过见着崔大娘那双期盼的眼睛,她还是迈开脚步朝棺材那边走了几步:“爹,娘,你们也莫要太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大郎要知道你们为他这么伤心,肯定也会难过的。” 崔大娘侧了侧身子,给卢秀珍让出一条路来,一边悲悲戚戚道:“我养了他二十年,就这样没有了,怎么想得通哟!” 站在棺材旁边,口里安慰着崔大娘,卢秀珍只是匆匆瞄了棺材里躺着的那个人一眼——她真没勇气去近距离观察一个人——自己死了穿越过来是一码事,去仔细打量一个死人又是另外一码事。 这飞快的一瞥,让卢秀珍大约明白,自己这个早死的夫君个子挺高,很是魁梧,该是做农活的一把好手,至于长啥样,因为尸首旁边都堆着石灰,脸上也跟着落了些,灰白一片,故此并没看得清楚。 “崔老实,时辰到了,该把大郎送上山了。”从外边走进来一个老者,手里提着一把唢呐,看起来是负责吹奏哀乐的。 “好哪,好哪。”崔老实擦了擦眼睛:“他娘,准备送大郎上山哩。” “既然大郎媳妇来了,就该她捧着灵牌走到最前边。”那老者跻身过来,将棺材前边那块木板拿起来塞到卢秀珍怀里:“大郎媳妇,你可抱好了哇。” 卢秀珍懵懵懂懂的被一群人拥簇着朝院子门外边走了去,耳朵里塞满了各种声音,哀乐,哭泣声,说话声,到最后都分辩不出来有些什么声音了,她捧着那块木板朝前边挪动着脚本,脑子里也是混混沌沌的一片,一直走了差不多一里多路,才慢慢缓过神来。 今日这事情实在有些蹊跷。 那群衙役搜捕逃犯也就罢了,为何一定要掀开棺材盖子去看逃犯有没有躲在那里边?崔家在办丧事,就算是有逃犯跑了进来,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钻到棺材里去,更何况那衙役头子还拿刀戳了崔大郎尸身一下。 莫非卢秀珍皱起了眉头,莫非那群衙役针对的就是死去的崔大郎? 可是崔家只是寻常农家,有啥值得那些衙役们大张旗鼓来这一出的?卢秀珍实在有些想不通,怎么看崔老实和崔大娘都是老实巴交的乡里人,崔家几个后生,也就崔二郎生得周正机灵些,其余的都是蔫头蔫脑一副弄不清状况的样子。 难道是崔老实真人不露相,乃是某位高人埋伏在民间,实则坐拥金山银山,现在有人想要将他除之而后快,掠夺他的金银宝贝?卢秀珍的脸微微转了过去,看了一眼那愁眉苦脸走在不远处的崔老实,心中不住摇头,不可能,自己这想法实在是太诡异了,若真是如此,人家对付的是崔老实,而不是拿躺在棺材里的崔大郎开刀。 这实在太蹊跷了,这个崔大郎又是什么来路呢?卢秀珍一边挪脚朝前边走着,一边低头思索,回头得好好打听下崔老实家的来头,指不定还藏着什么秘密哩。 崔大郎的坟地和青山坳没多远,就在村子的后山,只走了几里路,就见着那青色的山峰如一把利剑一般高高耸起,颇有些直插云霄的味道,沿着山间小道拾级而上,约莫只得一刻钟便到了一处开阔的地方,溪水潺潺从绿色的草地间流过,溪水边有一片桃花林,粉红粉白的花瓣随着微风飘飞,落到了清澈的水中,随着那流水飘向远方,花瓣在水面上沉沉浮浮,就如一叶叶色彩缤纷的扁舟。 溪水之侧,有一座座小土包,有些前边立着石碑,而有些却没有,卢秀珍站在那里望了过去,那些土包如一个个蒸好的馒头,安放得整整齐齐,土包上头长了些野草,有的还开出了娇艳的花朵来。 这里大概就是青山坳乡民埋骨之所了,卢秀珍站直了身子,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死后被安葬在这里倒也不错,山青水秀。 崔大郎下葬没花多少时间,崔家自己有几个好劳力,村里还来了些帮忙的,那坑是早一天就挖得差不多了,棺材上了山,补着挖几铲子,请卢秀珍捧了黄土洒到棺材盖上,请来的阴阳先生在坟地前边念念有词了一番,就准备填坑了。 “大郎,大郎!”身后传来声嘶力竭的哭喊之声,那声音十分凄厉,似乎正扯着人的肠子在动,听得卢秀珍的眼眶一红,眼泪珠子也跟着落了下来。 崔大郎之于她,本来不过是个陌生人,可在这特地的场合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融入到了崔家,仿佛真的就是崔家的一份子,真的就是崔大郎的媳妇儿。跪在那个新砌的坟包前边,她握紧了拳头,崔大郎,你年纪轻轻就撒手走了,我会替你来照顾你的父母的。 从山上回来,已经快到正午时分,崔家的屋顶上头已经袅袅的升起了青烟,走到院子里头,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姑娘从锅子旁边奔了过来,一双眼睛红肿,声音嘶哑似乎快说不出话来:“爹,娘,你们可回来了。” 卢秀珍略略有些惊愕,这崔家还有个小妹妹呢,开始怎么不见出来? “六丫,怎么样,午饭快好了吗?”崔大娘抬手擦了擦眼圈子,声音里透着些着急:“叔叔伯伯们忙活了好一阵子,肚子都空了哪。” “快了快了,”崔六丫眼泪珠子簌簌的滚落下来,她转过身子,伸手指了指地坪里架着的那口大锅子哑声道:“我今天在外头采了不少新鲜菌子哩,这汤肯定鲜!” 原来,这崔家小妹一大早就到山里去采野生菌子去了,卢秀珍心中暗自叹息了一声,果然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娘,这是”崔六丫的眼睛转了转,看到了捧着牌位站在崔大娘身边的卢秀珍:“这是大嫂不成?” “是呢,快,快跟大嫂见礼。”崔大娘一把将崔六丫拽了过来:“还不喊大嫂?” “大嫂好!”六丫勉强想向卢秀珍挤出个笑,可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脸上的神色比哭还难受,只是口里却还是说了句好听的话:“大嫂生得真俊!” 这小姑子嘴可真甜 第83章 瓦盖墙(五) 见手青,是一种有毒的菌子,是牛肝菌的一种,若是菌子被压坏了,或者被手碰伤了以后,菌子就会成一种靛蓝色,见手青这名字就是由此而来的。 不一定吃了见手青的人都会中毒,但是吃了这种菌子的人,有可能中毒。 “咦,嫂子,你喊这菌子叫啥?”崔六丫低头将那朵菌子捡了起来:“我们这边都喊它牛肝菌。” 看起来前世和后世的叫法一样啊,只是这个别名他们不知道罢了。 “这菌子有毒,你们可知道?”卢秀珍拿起一朵见手青在手里转了转:“你没有把这菌子放进锅子里煮汤喝吧?” 崔六丫点了点头:“放了的,我们这里的人可喜欢吃这菌子啦。”她朝卢秀珍瞥了一眼,眼神里有些疑惑:“大嫂,你说这菌子有毒?我们后山长这种菌子,数量不多,可我们也吃了好些次啦,没什么事儿啊。” “你们这里的人经常吃?”卢秀珍吃了一惊:“都没问题?” “没有啊。”崔六丫蹲下身子,一只手拨拉着那些菌子,一边将差不多的种类分到一旁:“有人说他吃过以后看到了一群小人儿手拉手的围着火堆跳舞哩,头也有些晕,只不过请阴阳先生画道符,烧化和了水吃下去就没事啦。” 听着她这般轻描淡写,卢秀珍有些忧心忡忡,低头看着躺在掌心的见手青,菌伞上靛蓝的颜色看上去仿佛浮着一层磷粉一般,出现幻觉,正是见手青中毒的症状,若不及时送治,轻则只是头重,出现幻觉,严重的全身虚弱,上呕下泻,甚至还会死亡呢。 “大嫂,没事没事的,你别担心了。”崔六丫转过身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尽量不让卢秀珍看到她的眼泪珠子——大哥走得这么早,大嫂做了寡妇,心里头肯定很难过,自己再伤心也不能在她面前掉眼泪,免得让她看着更难受:“我会让那汤滚上三滚再盛出来的。” “嗯,做得对。”卢秀珍赞许了一句,高温烹煮会去掉毒素,危害性就没这么大了:“下回你煮的时候,切得薄些,然后放大蒜一起炒,若大蒜是黑色的,那可不能吃了,得扔掉,知道了吗?” 崔六丫有些似懂非懂,只不过还是很顺从的点了点头:“我明白啦。” 今日的午饭算是崔家不错的一餐了,因着今日要送大郎上山,请了不少人过来做帮手,所以崔家咬牙拿出了些钱来买了几根大骨,还称了一块带膘的肉,肥肉拿了煎油,瘦肉削了切成肉泥放到素菜里头,总能闻着些肉香。 坪里放着几张桌子,周围已经团团的坐满了人,有些人将裤脚卷起来了些,小腿肚子上沾着一点点的黄泥,鞋面上也灰蒙蒙的一片——毕竟在山上干了这么久的活,肯定不会全身一尘不染。有人手里拿着水烟袋,慢慢的吸溜上一口,一丝丝白色的烟雾从水烟嘴里慢慢的升起,到了半空中,与不远处白色的炊烟混到了一处,只将背后的青色山峦模糊成了一片。 “大伯大叔们,开饭啦!” 崔六丫声音微微嘶哑,带了几个伙伴,用木盘端着大汤碗走了过来,白底蓝花的汤盅里飘着一片片菌子,隐隐还能见着那被砍断的大骨,若有若无的在奶白色的汤面下探出一点点棱角来。汤盅旁边有几个配菜,一个是雪里红肉末,菜叶切碎,就如翡翠,小小的嫩萝卜水当当嫩秧秧的,就像那羊脂玉一般夹杂在翡翠之间,然后配上一点点红色的辣椒,看上去着实诱人,哪怕这只是最简单的菜肴,也能勾得人食指大动。 “崔老实,你们家六丫这手艺,可是越发进益了!”一个汉子拿起筷子夹了点雪里红,放在嘴里嚼了嚼:“这素菜都做出肉味来了!” “金大叔,里头本来就有肉!”崔六丫抿了抿嘴,嘴角露出了两个小小酒窝:“你仔细些,能看到肉末啦!” “你这肉放不多,可比人家大鱼大肉吃起来还香!”那汉子扒拉两下,从里边挑出了一点点细碎的肉末来,毫不吝啬赞美:“瞧瞧,手巧就是不一般,这肉小得跟蚂蚁似的,可吃起来咋就那么香哩。” 卢秀珍有些好奇,崔六丫弄出来的饭菜真有那么好吃?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种浓浓的香味回荡在空中,感觉确实不错。 这大周朝的规矩,女人不能同席吃饭,故此崔大娘带着卢秀珍到了屋子后边那间厨房,从锅里摸出了一个冷得像石头一样的馒头塞到卢秀珍手里:“闺女,先垫垫肚子。” 卢秀珍一愣,这难道就是女人的吃食? 手里捏着那馒头,即刻间满心都不是滋味,昨日她还是生活在女性地位得到提高的社会,转瞬间倒退上千年,女人连同时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而且还得吃冷饭冷菜,眼巴巴的望着外边的男人们吃香喝辣卢秀珍捏紧了那个馒头,心中暗暗怒吼了一句,姐姐我绝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可是,现在她却不能当着崔大娘的面吼出来。 女性之所以地位低下,主要是没有经济权,历史是强者的历史,在一个家庭里,谁能挣得到更多的钱谁就有话语权,单纯喊两句口号就想要改变女性的地位,这只是一种梦想,世上没有不劳而获,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要想获得旁人的尊重,首先是要尊重自己,然而自尊不等于对身边的人颐指气使,需要通过自己的本领一步步获得旁人的尊重。卢秀珍朝崔大娘笑了笑:“阿娘,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喊我秀珍吧,咱们一块儿好好过日子。” 崔大娘眼圈子红了红,这闺女真懂事哩,可惜大郎没那福气。 “阿娘,大嫂,咱们吃饭。” 崔六丫领着两个打下手的媳妇子过来,手里端了个盘子,上头放着两个小菜,一碗汤。热气腾腾的在菜碗上方飘摇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香味钻进了卢秀珍的鼻子:“好香。” “大嫂,你也来尝尝我的手艺。”崔六丫很是开心,将盘子放了下来,手脚麻利的从靠墙的木柜里拿出了几个粗瓷饭碗:“咱们盛饭开吃。” “六丫哇,外边菜够了不,咱们要等他们先吃完再说啊。”崔大娘伸脖子往窗户外头看了看:“万一不够咋办?咱们怎么能先吃呐。” “阿娘,这是大嫂来咱家吃的第一顿饭,怎么能让她吃剩饭剩菜?”崔六丫有些不高兴,撅了下嘴:“阿娘,再怎么的,咱们也不能寒碜了大嫂哇。” 崔大娘有些局促,暗黄色的脸上透出了些许鲜红,她喃喃道:“你说得对,这是你大嫂来咱家的第一次用饭,是该吃热和些。秀珍啊,你可别见怪,”崔大娘拿了筷子往卢秀珍手里塞:“是娘一时没想得清。” “阿娘,你也坐下来一块吃。”卢秀珍接过筷子,伸手按住了崔大娘的肩膀:“你忙了一上午了,该歇下来了,吃饭最大,再有什么事,也要等吃饭以后再说。” “可不是,崔家婶子,你媳妇说得有道理哇。”几个帮忙的媳妇围着灶台坐了下来,筷子伸到了碗里头:“六丫,你这在城里的饭馆里还真学了一手,年纪轻轻,就比我们更会做菜了。” “哟,六丫,你还去学过厨师哪?”卢秀珍夹了一筷子雪里红慢慢的嚼了两下,这菜里头虽然没搁啥油,可却一点也不觉得寡淡,雪里红才进口,一种淡淡的清苦之味从舌尖蔓延一直到了咽喉处,越往后边这清苦味儿就变得越甜了些,似乎有甘泉从喉间流淌下去,伴着些许肉香,一点点的咽到了心田。 “大嫂,你先别着急笑话我。”崔六丫睁大眼睛望向卢秀珍:“还能吃得惯吧?” “好吃,六丫,你炒的菜真好吃!”卢秀珍大力赞美了一句:“你既学过厨师,咋还回青山坳了?城里挣钱不更容易?” 崔六丫的脸上瞬间露出了一丝阴霾,但随即又豁然开朗:“大嫂,你听她们胡嘬,我哪有学过炒菜哇,那阵子我去城里的饭馆里做烧火丫头,干的是粗活哩,饭馆里那些厨师们个个神气活现的,一双眼珠子只朝天上看,我们家又出不起这拜师的银子,又会有谁收我做徒弟呢?” 语气里,有一丝惆怅,又有一丝愤懑,卢秀珍敏感的听出来,面前这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似乎经历过什么事情。 “六丫,不一定要拜师学艺才能炒出好吃的菜来,你现在的手艺可好啦。”卢秀珍鼓励的朝崔六丫笑了笑:“六丫,等咱们家有了银子,我就送你去学厨师,怎么样?” “真的吗?”崔六丫几乎要跳了起来,她的眼睛睁得大大:“大嫂,你可真好!” “六丫,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咱们家哪能凑得出学厨师的银子,再说了,一个女儿家的,学什么厨师,能将菜炒熟就够了 第85章 战东风(一) “三堂兄,你怎么回来了?” 见着崔金柱忽然回来,崔六丫有些胆怯,赶紧将锅子放到了空灶台上,慢慢的朝后挪了一步:“你平常不都要亥时才回的?” “好哇,你竟然在这里偷吃!”崔金柱步履有些虚浮,跌跌撞撞的朝前头走了两步,冲到了灶台旁边:“难怪我说你咋白了些胖了些,原是每晚都在偷吃!好哇,有好东西吃不喊我,一个人躲着吃独食呢?我明日就去告诉掌柜的,你每晚都在偷吃!” 崔六丫吓得眼泪都快要掉了下来:“三堂兄,不是这样的,我这是第一次做菜,食材是我自己买的,没有用店里的东西。” “你自己买的?你哪有银子?”崔金柱朝崔六丫这边凑过来了些,一口浓浓的酒味扑到了她的脸上:“你的银子,都送回去给你爹娘了,他们还得替你那几个哥哥攒媳妇本儿哪!” “三堂兄!”崔六丫的脸色渐渐的红了,似乎有血珠子要从脸皮下渗透出来,她握紧了锅铲,声音都有些发抖:“三堂兄,我就花了一点点碎银子,买的都是最普通的菜,不相信你自己来瞧瞧,可有什么特别的没有?” 崔金柱斜眼看了看崔六丫,脸上露出了一丝奇怪的笑容来:“六丫,你生气啥哩?哥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咧!就算你真的偷吃了,哥哪里会说你半句不是?毕竟你可是我堂妹,是不是?” “原来三堂兄你是吓唬我的?”崔六丫听到这句话,这才慢慢的松了一口气,她带着埋怨的眼神看了过去:“三堂兄,你别吓我。” “嘿嘿嘿”崔金柱的手朝崔六丫的肩膀上摸了过来,用力将她朝自己这边带:“六丫,哥疼你哩,哪里舍得到掌柜的那里去告发你?乖乖听哥的话,过来些” 崔金柱在外头和他在江州城交的那些狐朋狗友喝了些酒,期间有人提起娶媳妇的事情来:“这么多年光棍,还没娶上媳妇,啥时候才能开开荤哩?” 这几杯酒下肚,崔金柱的头已经有些发晕,听着旁人说起媳妇的事情来,心里更是瘙痒难当,他耳朵里听着旁人说着一些浪荡话儿,手心里腾腾的冒出汗来,底下那东西似乎已经按捺不住,跃跃欲试。 “只可惜那是你堂妹” 这话跐溜一声钻进了他的耳朵,崔金柱额头上忽然就滴下了豆大的汗珠。 他木头人一样坐在那里,脑袋里乱糟糟的一片,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耳朵里全是狐朋狗友们的嬉笑之声,让他的心更加颤抖了起来。 握了握拳,他猛然站起来,大步朝饭馆那方向走了去。 或者有酒壮胆,崔金柱觉得自己忽然不那么害怕起来,他眼里泛着红光,两只手抓住了崔六丫的肩膀,完全没朝灶台那边看:“六丫,让哥来疼疼你。” “三堂兄”崔六丫吓坏了,她从来没见过崔金柱这副模样,有些胆战心惊:“三堂兄,你放手,放开我!” “不哩,六丫,哥又不是傻子,哥才不放手哩!”崔金柱用足了力气,将崔六丫拼命往自己怀里拖:“别怕,哥只是想亲亲你,六丫这么香,给哥亲下。” “三堂兄!”崔六丫用力朝后边退,一条腿抬起来往崔金柱身上踹:“放开我,快些放开我!” 就在此刻,一根带着火苗的木棍就如流星照亮天际,红色的火焰划过一条弧线,朝崔金柱的后背奔了过来,灶台那边,慢慢的站起了一个人:“畜生,竟敢对自己的妹妹下手,你还是人吗?” 见有旁人,崔金柱大吃一惊,慌忙松开了崔六丫,拔腿就朝外边奔了过去,仓促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夜里,一地银色的月光摇曳,支离破碎。 本以为崔金柱会觉得羞愧,不敢再来寻恤滋事,可是万万没想到,过了一日,饭馆的老板就将崔六丫找了过去,垮着一张脸对她呵斥道:“我哪点亏待了你?每个月给你半两银子的工钱,好饭好菜的养着你,可万万没想到我却是养了个贼!” 崔六丫唬了一跳,急急忙忙分辨道:“东家,我没有偷东西呀。” “还没有偷?”老板很鄙夷的看着她:“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惯会拿我这饭馆里的东西,就连你堂兄都看不下去了,特地来揭发你,还想抵赖不成?” “我没有,没有!”崔六丫即刻便知道了缘由:“那是我堂兄污蔑我!” “好端端的,他为何要污蔑你?更别说在你住的房间里找到了赃物!”老板气呼呼的伸手一指桌子:“你自己瞧瞧去,这难道不是你偷摸拿了准备带回去的?” 目光斜斜的瞥了过来,眼里带着几分不屑:“我知道你们家穷,炒菜都不放油,你若是来求我,我也许会同意你带上一罐油回去,可你却不告而取,那就莫要怪我翻脸不认人!” “东家!”崔六丫的身子簌簌发抖,就如寒风里的树叶,她抬起头来,眼中含泪,神色却是倔强:“我真的没有偷东西,这是我堂兄在污蔑我!” “污蔑?他为啥要污蔑你?”老板翘着二郎腿,上下打量了崔六丫两眼:“你们是兄妹,他为啥要污蔑你?还不是看不下去你这小偷小摸的行径,他跟我说了,他本来实在不想说的,可是不说又对不住自己的良心,你自己好好想想看,你堂兄才是行得正坐得稳的真汉子!” 老板的话犹如铁锤,句句敲打在崔六丫的心坎上,她流下了屈辱的泪水,默默转过身去:“我走。” “你笨啊,咋不把你堂兄对你图谋不轨的事情说出来哪?”卢秀珍听得胸膛一起一伏,气得两颊通红:“怎么能由着他污蔑你!” “我”崔六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这关于我的清白” “是他企图对你不轨,关你啥事?应该受谴责的是他,不是你!”卢秀珍一把抓住了崔六丫的手:“走,去你大伯家讨说法去!” “大嫂,不行啊!出了那种事情,人家只会说女的,谁会去说那男的呢,我就亲眼见过,咱们青山坳早些年有一对私奔的,男女彼此喜欢,可家里给他们各自订了婚,两人商量着跑出了,后来被捉回来,女的被婆家退了婚,村子里个个朝她吐唾沫,只说她不守妇道水性杨花,后来投水死了,男的娶了家里给他定下的媳妇儿,到了现在都生了两个娃了,可村里人一提起那女的,还是在说她的坏话呢。”崔六丫伸手擦了擦眼睛,强忍着泪水道:“我要是将那晚的事情说出来,人家只会说我在勾引我堂兄,肯定不会说他的坏话,这世道,女人总是要被人看不起。” 手慢慢的松开了,卢秀珍默然的望了望一脸愁容的崔六丫,这小姑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已经承受了不该承受的东西,对女性的歧视于偏见延绵数千年,就是她穿过来之前,女性地位虽然有所提高,可照样还是有不少人打心眼里看不起女人。 女人遇到了色狼被侮辱了,受谴责多的不是那个坏人,反而都是众口一词的骂受辱的姑娘:谁叫你穿得那么少,这女的一看就是不本分的,谁让你到街上去溜达的,分明就是想勾引男人故此,崔六丫若是将崔金柱所作所为抖出来,人家不一定会相信,就算人家觉得有这码子事情,崔六丫也得不了好,注定是那个被千夫所指的对象。 卢秀珍咬了咬牙,掐了掐手指:“六丫,以后咱们找机会收拾了那小子。” “大嫂,算啦,咱们家比不上我大伯二伯那两家,咱爹娘老实,有什么事情,村里人也不会帮咱家的。”崔六丫耷拉着眉毛,有些气馁:“以后不搭理他就行了。” “不,这笔债一定得记着,非得让他还了不可!”卢秀珍看了看崔六丫:“后来你就没去城里干活了?” “是啊。”崔六丫点了点头:“我本来想去大户人家做丫头,可我没有荐书,那饭馆的老板又跟牙行里的人说我手脚不干净,他们都不敢荐我去试工,后来就一直在家里呆着了,闲了都快半年了哩。” “那你还想出去么?” “想啊,我自然想出去做事,好攒下我哥他们娶媳妇的银子,可阿娘说没事,到家里呆着搭把手也行,以后我定亲了,婆家送过来的聘礼可以给我哥当媳妇本儿。”崔六丫这时候脸上才露出了甜甜的笑容:“我觉得我娘说得也对。” “你”卢秀珍同情的看了崔六丫一眼,无言以对。 “想啊,我自然想出去做事,好攒下我哥他们娶媳妇的银子,可阿娘说没事,到家里呆着搭把手也行,以后我定亲了,婆家送过来的聘礼可以给我哥当媳妇本儿。”崔六丫这时候脸上才露出了甜甜的笑容:“我觉得我娘说得也对。” “你”卢秀珍同情的看了崔六丫一眼,无言以对。 “想啊,我自然想出去做事,好攒下我哥他们娶媳妇的银子,可阿娘说没事,到家里呆着搭把手也行,以后我定亲了,婆家送过来的聘礼可以给我哥当媳妇本儿。”崔六丫这时候脸上才露出了甜甜的笑容:“我觉得我娘说得也对。” “你”卢秀珍同情的看了崔六丫一眼,无言以对。 第86章 战东风(二) 第二日一早醒来,外边已经是彩霞满天。 推开门出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卢秀珍微笑着看了看对面的青山,微风翦翦,满眼碧色不住的起伏着,就如波浪摇曳,配着山后的蓝天,远处宛若美人口脂的朝霞,就如一幅精工细描的风景画,无端让人心情舒畅了起来。 如此小清新的美景,她已经好些日子没看见过,卢秀珍忍不住将那一口刚刚吸入腹中的气长长的吐了出来,按着以前做瑜伽时的指令,吸气请默念,呼气放声念“啊” 这一句“啊”还没念完,她便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转过头一看,门廊那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手里端着一盆水,满脸懵逼之状。 那是崔二郎。 卢秀珍慌忙将那半声“啊”字吞回肚子里去,朝着崔二郎笑了笑:“二弟,起得真早。” 崔二郎的脸瞬间便红了,端着盆子的手一晃,盆里的水泼洒了一半,将他的布鞋浇得透湿,可他却浑然未觉似的,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答卢秀珍的话。 “二弟,你鞋子湿了。”卢秀珍有些奇怪,这人怎么了?昨日看着他还算是机灵,今日怎么就跟个木头疙瘩一样了?这鞋子湿了不知道要去换么?不行,自己好歹也该提醒他一句。 “啊?”崔二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唔,鞋子是湿了。” 卢秀珍叹气:“难道不该去换了么?” “哦哦,换,我去换鞋。”崔二郎的脸更红了些,就如端午前后的桃子,熟得有些过分的红。 “二弟,你到底怎么了?”卢秀珍朝崔二郎那个方向走了一步,这小伙子傻站到那里干啥呢?现儿是阳春三月,鞋子湿了难道不觉得冷? “没、没、没啥!”崔二郎慌忙撤脚往后走,手一颤,那盆子又颠了颠,盆子里所剩不多的水全泼在了裤腿上,他一弯腰将盆子放到地上,转过身去,飞快的跑开了,就如后边有一只老虎在追着他跑一般。 “这究竟是怎么了?”这次轮到卢秀珍彻底懵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不是才起床没有整理好仪容,看上去有些邋遢?可再邋遢也不该将一个身强体壮的男子汉给吓跑了呀?她弯腰将水盆捡了起来,盆里只剩一丁点水,地面上湿漉漉的一块黑色印记。 “大嫂!”身后传来崔六丫清脆的声音:“咦,这是怎么了?你没拿稳盆子?” “不是我没拿稳,是你二哥没拿稳。”卢秀珍转过身去笑了笑:“那么大个的人,竟然连盆子都拿不住。” “啊哈,真的么?我可要好好去取笑下他,平常他老说我手脚不利索,给他能的!”崔六丫俏皮的笑了笑,一把挽住了卢秀珍的手:“大嫂,咱们吃过早饭赶紧进山采菌子去。” 昨晚姑嫂两人睡在一张床上,跟那些小女生一样,絮絮叨叨的聊到了大半夜,卢秀珍眼睛望着屋顶,心里头琢磨着挣钱的门路,想来想去,先到山里头弄点鲜货出去卖,能卖几个钱是几个钱,也好补贴补贴家用。 当然,她不仅仅只是想挣一点小钱,她还想到山里头转转看,有没有好一点的树种花种,她弄了过来做盆景做根雕,这种才是卖大价钱的东西。 中国人素来喜欢附庸风雅,即便是满身铜臭的土财主,也会装模作样的将自己的宅子园子装修得精致典雅,让人一进来就觉惊叹,而中国古代建筑里,楼阁亭台固然不可少,而那些假山盆景,别致的花草更是不能缺的,故此卢秀珍觉得,她应该能在这大周朝找到自己专业对口的工作,不用再去当媒婆了。 一想到媒婆两个字,瞬间脑海里便出现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形象,脸上的粉涂得就像墙壁那样厚,嘴唇却涂得血红,嘴唇边上有一颗硕大的黑痣,每次说话便会拿着手帕子夸张的笑,脸上的脂粉随着她的笑容不住簌簌的往下掉。 不,自己才不做媒婆哩,卢秀珍甩了甩胳膊,这辈子是不用再吃这苦头了,媒婆可真不是人干的活。 上辈子她是不得已才去婚介中心上班,虽然牵了好些红线,可她心里却是一点也不愿意做这事情的,即便是牵手成功,她也经常时不时的接到各种抱怨的电话。 “她没有刚刚认识那时勤快,也没那么温柔,最近她被公司裁员,每次和我说话都气鼓鼓的,有一天我早上去找她,她刚刚睡醒,那模样和我平常见到的她差远了,没化妆的她实在太难看了!” 那个男生月薪三千不到,却想要对方温柔贤淑又美貌,还想要她给他买车一起还房贷:“屋子是我父母出的首付,当然是要写他们和我的名字她?以后生了孩子再说,我母亲希望是个孙子,若是孙女” 他没有在说话,卢秀珍也没给他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也不知道这世上哪有这么多自信的男人,自己不看看自身条件,还要对女方要求多多。前世尚且是如此丝男遍地,更别提这大周朝了,卢秀珍握紧了拳头,她一定要好好利用自己所学的专业,在大周努力挣钱让自己过上富足的生活。 “好,吃过早饭咱们就走。”卢秀珍朝崔六丫笑了笑:“咱们早点走,多捡些菌子回来。” 这菌子,不仅能卖钱,若是捡得多了,还能煎菌子油,用来炒菜是难得的佳品,卢秀珍问过崔六丫:“你用过菌油炒菜没有?” “菌油?”崔六丫睁大了眼睛,摇了摇头:“那是啥东西?菌子还能煎出油来?” “当然可以了。”卢秀珍没由得激动了起来,大周竟然没有菌油,这或许可能会成为替她挣钱的好东西。一想到前世的鸡枞菌油炒的菜,卢秀珍只觉得自己舌尖上慢慢的有一种鲜味滋生,渐渐的开出花来,让她忍不住用力咽了下口水:“走,咱们今天可得大干一场。” 早餐很简单,几张烙好的饼,估计是玉米磨成的粉子和成的泥,里头也不知道掺了些什么东西,疙疙瘩瘩的,很难咬得动,崔大娘有些歉意的望着卢秀珍道:“秀珍,咱们家也就这条件,你习惯就好了。” 卢秀珍抬头笑了笑:“没事,阿娘,我能吃得惯。” “好,好,那就好。”崔大娘有些紧张,黄菜叶一样的脸上皱纹深深,她搓了下满是泥土的手,笑得有些尴尬:“秀珍,你不嫌弃就好哩。” “嫌弃啥?又不是你们大鱼大肉,让我吃糠咽糟。”卢秀珍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努力的将那又干又硬的饼子往下吞:“阿娘,以后要是咱们家富了,每天早上吃白面馒头。” “白面馒头?”崔大娘一愣,恍恍惚惚的摇了摇头:“哪里能够里,过年过节能吃上就差不多了,哪能每天早上都吃到?” “会有那么一天的。”卢秀珍将半张没吃完的饼子放了下来,朝崔六丫看了一眼:“六丫,咱们走。” “你们干啥去?”崔大娘见着姑嫂弯腰拎起背篓,有些惊讶:“这么早就上山?” “早起的鸟儿有虫子吃!”卢秀珍微微一笑,拉着崔六丫的手并排走了出去,崔大娘于崔老实两人手里捏着小半张饼,呆呆的望着那两条纤细的身影,都有些疑惑。 “当家的,秀珍说那话啥意思?吃什么虫子?”崔大娘转过头来,将手里的饼蘸了点水,饼子旋即掉下了几点糊糊,里边绿色的梗子也滚了下来:“她说以后咱们家要每日都吃白面馒头哩,她这口气也倒是大。” “婆娘,媳妇算是不错的了,才过门来就这么手脚勤快,她想每日吃白面馒头就让她想呗,反正又做不到,你又何必操这份空心!”崔老实咬了一块饼子,慢吞吞的嚼着,慢慢的从那粗粝的面食里竟然尝出了些甜味儿来。 “不错倒是不错,可这心也太大了,还不知道节俭,就算咱们家以后有些起色,哪里能每日里吃馒头哩?”崔大娘有几分不安,捏着那张饼子,面粉糊糊将两个手指头粘到了一处:“而且,她胆子也大,你想想昨日里头的事情,她竟然敢问官爷们要银子!” “唉,是有些鲁莽,只不过毕竟还是要到了一些,有总比没得好。”崔老实吧嗒吧嗒砸吧了下嘴唇,悠悠的叹息了一声:“也不知道二郎三郎四郎和五郎,谁究竟能降伏得了她。” “当家的,这时候怎么就说起这事情来了?缓缓再说哩,大郎”崔大娘低下头去,脸上一片哀寂之色:“大郎才上山哩。” “婆娘,你以为我不伤心哩?可是剩下几个孩子,年纪都有这么大了,也得要给他们张罗着娶媳妇了,”崔老实“腾”的一声站起来,背着手在身后朝外边走了出去,到了门口回头看了看崔大娘:“你难道不想早点抱孙?” “婆娘,你以为我不伤心哩?可是剩下几个孩子,年纪都有这么大了,也得要给他们张罗着娶媳妇了,”崔老实“腾”的一声站起来,背着手在身后朝外边走了出去,到了门口回头看了看崔大娘:“你难道不想早点抱孙?” 第87章 战东风(三) 阳光灿灿的照在农家小院,将站在门口的崔老实一条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黑乎乎的一条投在地上,看起来十分单薄。门外不远处的青山,仿佛给崔家的屋子打了些浅绿色的底子,一时之间小院竟然显得生气蓬来。 “爹。” “二郎,你怎么才过来?”崔老实扭过头去,见着崔二郎从门廊那边走了过来,脚上穿着一双草鞋,嗔怪了一句:“沤三冻九哩,怎么就换了草鞋?赶紧去寻双布鞋穿上,别冻了脚。” “爹,你不是说今天要去田那边走走?这天气,也该犁地等着撒种育秧了。”崔二郎有些心虚的将两只脚蹭了蹭,不敢抬头看崔老实,悄悄的从他身边溜了过去,一只脚才迈过门槛,崔大娘慌忙站了起来招呼他:“二郎,快些来吃点东西,别饿着。” 崔二郎坐了下来,崔大娘把一个碟子推到他面前,又转身寻了些小米酱:“还有些热气,快点趁热吃,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晚?” “娘,也不算晚吧?”崔二郎抓起一张饼往嘴里塞,一颗心砰砰的跳得厉害。 今日打了水准备去洗漱,走过门廊才一抬头,就见着一条曼妙的身影,双手举过头顶,将身子拉得很长,其中有个部分略微高起了些,让他由不得面红耳赤。 特别是她将头转过来的那刹那,崔二郎更是觉得手脚都没处放,她那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就如天上的星子一般灿烂,顾盼之间,又恰似山间小鹿那般灵动清澈,看得他的心也如有小鹿乱撞一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才好。 自己那一刻肯定是傻过头了吧?崔二郎有几分懊悔,自己怎么能在大嫂面前出糗呢?他出神的想着那张桃花般娇艳的脸庞,不知不觉将手指头塞到了嘴巴里头,用力的咬了一口。 “啊哟!” 所谓十指连心,这一咬也着实有些重,崔二郎龇牙咧嘴的将手指头含住,轻轻的用舌头舔了舔咬伤的那处,有一丝咸涩,或许破皮流血了。 “二郎,你这是咋的了?”崔大娘正在灶台那边忙碌,听着这边有动静,慌忙拿着抹布跑过来看,见着崔二郎的手指头上有血珠子渗了出来,不由得一愣:“刚刚还好好儿的哪,怎么就出血了?” 崔二郎低着头摆了摆手:“娘,没事,你去忙你的。” “自己当心些!”崔大娘见伤口不深,嘀咕了一句便走开了:“到外边摘些紫花地丁嚼碎了,用黄土和点水兑起来把那口子给糊上,会好得快一点。” “娘,我知道了。”崔二郎捏紧手指头站了起来,有些狼狈的从厨房里走了出去,带着一丝被人窥破心事的尴尬——大哥刚刚过世,崔三爷去桃花村接大嫂过来的时候,村里便有人在崔家院子外边议论,说若是那位没过门的大嫂愿意来守寡的话,守完三年指不定就会要在他们兄弟几个中挑一个做夫婿。 “兄死弟继,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更何况崔老实家这样穷,寡妇变新妇,连聘礼银子都不用再花了,一举两得。” 也听到了一两句这样的议论,彼时的崔二郎是十分生气的,这些人怎么能如此无聊呢?大哥尸骨未寒,他们就议论上这样的事情来了!他冲到了院墙那边,冲着几个说闲话的人吼了一句:“若是来帮忙的,就别闲着在背后乱磕牙!” 几个婆子见着崔二郎板着脸过来,也是唬了一跳,慌慌张张走开,走到远处还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些鄙夷的神色:“哼,猪鼻子插葱,装象(像)哪!咱们便等着看看,崔家小寡妇一进门,二郎这个后生子把持不把持得住!” 她们竟然这样看自己,完全将自己看扁了!崔二郎气呼呼的捏紧了拳头,恨恨的吐了一口唾沫,这些婆子都喜欢多嘴多舌,平常没事儿干就聚到一处说东道西,着实令人厌烦。 可是崔二郎将锄头挑起一对箢箕抗上了肩头,慢慢的朝外边走了过去,眼前晃动着的,依旧是那张娇嫩的脸孔。 虽然她的肌肤不是很白,还带着些许黄气,虽然她的身子格外单瘦,一点也不显得丰盈,可他怎么看都怎么觉得她好看,特别是那一双眼睛,熠熠有神,每一次眼波流转,就能逼得他无所适从。 昨日她与衙役们斗嘴,不卑不亢,说话有理有据,让他心里生了敬畏,只觉得自己这个嫂子实在是厉害,竟然不把衙门里来的官爷们放在眼里,而今日靠近她看得仔细了,这才发现她是如此的美,美得让他有几分失魂落魄。 “二郎。”崔老实也扛着农具追了上来:“走慢些,还不着急哩。” 崔二郎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看崔老实,只觉老爹最近这一年老得快,腰身比早一年又弯下了不少,心中有一种酸涩的感觉,大哥已经不在,现在自己就是家中的长子,该要起顶梁柱的作用了。 “爹,你以后别出来了,家里就这么些地,有我们兄弟几个就够了。”崔二郎腾出一只手去接崔老实背上的农具:“你若是闲不住,与娘一道整饬整饬菜园子就够了。” “别别别,二郎,爹怎么能不去?咱自家只两亩地,可加上佃到的那些官田也不算少啦,再说咱们一起干活不那么累,还能省下点辰光到外头看看有没有短工好做,你今年十九啦,都还没说上媳妇,不给你攒点媳妇本,哪能成哩?” “爹,你别想太多,你这么多年含辛茹苦将我们兄弟几个拉扯大,我们已经是感激不尽了,哪里还能让你和娘省吃俭用的给我们攒媳妇本儿?我已经想过了,等着春耕过了,我就去江州城找事情做,到店里做伙计也好,再到码头上扛货也好,总能找些活钱出来。”崔二郎的心有些沉,一边与崔老实往前边走,有些愧疚,只觉自己拖累了父母。 早几年崔二郎也曾出去做事,到码头上扛货挣点零钱,他力气大,身板儿结实,很快就受了码头上一个老大的赏识,收了他做手下,每个月给他一两银子的工钱,崔二郎欢喜得眉开眼笑,做事也就更卖力气了。 可事情却总不是顺风顺水,才做了三个多月,码头上两拨人为了抢着给人扛货闹了起来,崔二郎的老大被对方群殴致死,手下一哄而散,崔二郎犹豫了下,本来想继续在码头上做下去,可对方放出话来,要么就来投奔他,要么就别想在码头上混。 崔二郎是个讲义气的,死去的老大对他不错,银子没少给,饭食也好,他觉得自己若是投奔了老大的对头,那便是背信弃义,故此收拾了东西回了青山坳。崔老实与崔大娘听着说外头打架死了人,两人唬得脸色发白,一个劲的拽着他的手不放:“二郎哇,你就到家里呆着罢,家里头两亩地好好打理着,闲时帮着附近乡里乡亲们换点零工,还能去山里逮些野味,也就差不多了。” 崔老实与崔大娘的宗旨:平安是福,多挣少挣都无所谓,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好吧。”崔二郎是个孝子,见着崔老实与崔大娘替他担忧,赶紧打消了再去江州城的念头,重新在青山坳里过上了农耕生活,几年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了下来,他习惯了在这小山村的日子,也没再起去江州城的念头。 可是,崔二郎心中微微有些别扭,怎么忽然间他就有了想要出去挣钱的念头了呢。 而且,这个念头很强烈。 “二郎,千万莫要去码头上做事了。”听到崔二郎说起码头两个字,崔老实心里便有些发抖,早几年那事情马上就浮现在脑海里。他连连摆手:“二郎,咱们家穷就穷罢,只要健健康康的就好。” “爹,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咋就不能出去多挣点银子哪?你和娘年纪大了,是该享福的时候了,弟弟们媳妇本还没攒够,还有六丫的嫁妆呢。”崔二郎板着手指头数着:“还有大嫂,她到咱们家来,吃不上好东西,穿不了新衣” 崔老实瞥了儿子一眼,没有说话,那眼神飘然而过,看得崔二郎忽然间心堪堪的漏了一拍,有一种莫名的心虚。 眼神里仿佛间有一种了然于心,崔二郎恨不能举起手来将自己的脸孔遮住。 不,老爹的目光从来没这么犀利,他不会听出自己话里有什么别样的意思来,崔二郎只觉两条腿有些软,一脚深一脚浅的朝前边走了过去。 崔家的地离山脚下不远,不是良田,但也说不上是旱地,每逢干旱时节,总是要从山泉那边提水过来将土给打湿的。崔家的田地也不大,不过两亩三分,这是当年分家的时候得到的家产。 “唉”崔老实看了看那结成一块板板的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二郎,得赶着将地犁了才行哩。” 第88章 战东风(四) 崔老实的父亲算是个有能耐的,一辈子勤苦劳作又兼着精打细算,攒下了二十亩良田,在这青山坳,也算得上是殷实户了。 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一场急病,才四十三岁的崔老爷子便撒手走了,棺木才上了山,长子与次子便请来了族长闹着要分家。 一般说来,要等着爹娘都过世才分家,可是崔家这分家也太心急了些,村民们免不了议论纷纷:“这时候就分家,崔家老娘该如何供养哩?” 有人嗤嗤笑道:“还能怎么样?肯定是崔老实养着呗。” 崔老实本不叫这名字,他的大名是崔富贵,可因着他实在太木讷老实了些,故此大家渐渐儿的将他本名给忘记了,见着面都喊“老实”,久而久之,崔老实就成了他的名字。 崔家三个儿子,崔老实排行老三,上头的长兄和二哥十分厉害,两人还在办丧事的时候就已经暗地里商量好了,良田都是长房二房占着了,长房分了十二亩,二房撮弄走了剩下的八亩地,轮到崔老实,族长瞪了下眼睛:“你两个兄长家里都有儿子了,你可还没得个传宗接代的,分了良田给你也是白分,亏得你两个兄长心地好,合计着给你买了二亩六分地,你跟你婆娘两个人去耕作着,足够养活你们两人,还有”族长顿了顿:“你娘嘛,看看她的意思,想和谁住就住哪一边。” 崔老实嘴巴皮子翻了翻,想分辨,可忽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旁边婆娘着急了:“你咋能说我们会没得传宗接代的哩?你这不是在咒我跟我汉子么?” “哼,成亲都两年了,也没见个影儿!”崔家老娘坐在一旁脸色沉沉:“别的鸡婆只要进了灶棚就知道下蛋,你倒好,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崔老实婆娘那时年纪还轻,脸嫩,听着婆婆这话,臊得满脸通红,躲到了崔老实背后不敢再说话,只是用手推了推自家汉子,想要他出头来说两句硬话。 这是啥意思?二十亩良田,自家一点都不沾边,说是说给买了两亩多地,可明眼人都知道,那肯定不会是啥好地,倘若是好地,干嘛不干干脆脆的从公公留下的那点地里拿出两亩来给他们? 崔老实婆娘暗地里计较,自己公公是个灵活人,不消说肯定还攒了一笔银子,可族长便是连提都没提,这让她心里很是难受,如有百爪挠心一般,可被婆婆那一句数落,她已经不敢再出声,只能用手指头偷偷的在崔老实背上画来画去,不管她怎么画,都是银锭子大元宝的样儿。 老宅子给了大房,二房得了不远处一块地基,依山傍水很是不错,轮到崔老实,却只给了原来崔家老爷子做贩卖生意时修的一个猪圈马棚。族长摸着胡须道:“那块地比你二哥得的还要大哩,可算是便宜了你。” 崔老实憋红了脸,好半日才蹦出了一句:“就就那几间快要倒了的棚子吗?” “棚子又咋啦?你看你二哥,连棚子都没有哩,还得着急花钱去盖!”族长有薄薄的怒意:“你自己去给修修,把屋顶上茅草铺厚些,烧些土砖把墙给砌上,不就好了?” “可是”崔老实的婆娘再也忍不住,从汉子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来:“这怎么能住人哩?族长,要不是你去住两天试试看?” “老实,你这婆娘实在是不讲理,这是怎么在跟我说话呢?”族长稀稀拉拉的胡须气得飘了起来,他目光阴郁的盯住了崔老实:“你说说看,她这是不是目无尊长?” 崔家老娘斜眼看了看崔老实身后的媳妇,哼了一声:“两年了都生不出娃,嘴巴子倒是厉害,我到了老三家还不知道会怎么折腾我呢,我看呢,这媳妇不要也罢,休了她回娘家去,再给老三另外娶一房。” “娘,别别,你别这么说”崔老实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崔家老娘脚跟前:“翠花是个好女人,我不能将她送回娘家去!” “你这也奇怪了,怎么就护着一只不生蛋的鸡呢?”崔家老娘白了崔老实一眼,吧嗒吧嗒抽了口水烟:“要想不送你媳妇回去也成,就按族长这么分家了,我呢可不想跟着你们俩住那破棚子去受罪,就在老大老二家轮流住,一家住一年,老三每年给我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十二两银子,节礼另外算。” 崔老实的脑袋低了下去,心里有些惊慌,每年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十二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可是他不答应,娘就要把媳妇休了,这思前想后,崔老实咬了咬牙答应下来:“娘,就照族长和您说的办。” “汉子!”崔老实婆娘心疼得直跳脚,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十二两银子,婆婆也真敢狮子大开口的要,她哪里吃得了花得了这么多——明摆着她这是在想倒贴大房二房哪! “翠花,你别说话了,这事情就这样定了。”崔老实向崔家老娘磕了个头,从地上爬了起来,朝族长嘴唇翕辟:“还请族长写个分家的契书,我来按手印。” 就这样,当天崔老实和他婆娘就被大房赶了出来,带着一点点零碎东西去了那个马棚。 “汉子,你咋就这么傻哩!”走进那低矮的棚子,四周只有半截墙壁,连风都挡不住,崔老实婆娘忍不住哭了起来:“你就把我休了呗,怎么着也该分点像样的东西给你!” “翠花,我哪能抛下你呢?”崔老实憨憨的笑了笑:“咱们有手有脚的,不稀罕去争爹留下的东西,日子过得苦一点就苦一点,没啥,总有一天能过上舒畅日子。” 这苦日子一过就是二十多年,当年的马棚虽然已经变成了土砖房,可依旧改变不了崔老实一家贫困潦倒的境况,光是每年送去给崔家老娘的粮米银子,就如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更何况他们有六个孩子要养活。 现在六个孩子只剩五个了。 崔老实蹲在地头,惆怅的看着一片青翠的田野。 往年总是大郎带着几个兄弟跟在他身后做农活,几个孩子都知艰知苦,从来就没抱怨过干活太累,也没抱怨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吃,相反的,每次出来干活都是高高兴兴的,还说笑话来给他解乏。 这也许便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吧,只是崔老实只觉胸口一阵发闷,只是大郎再也不会跟着他来犁地插秧了。 崔二郎也在崔老实身边蹲了下来,见着他爹那怅惘的眼神,瞬间,仿佛有人用手指狠狠的戳了下他的心房,莫名的有些疼痛——爹是在想大哥了吧?毕竟往年都是大哥跟在最前边一块到地头来的。 他的大哥身材高大,体格也健壮,为啥这急病就能将他从人间带走呢?崔二郎捏紧了拳头,额头上慢慢的滴下了汗珠子——他与崔大郎十多年兄弟,小打小闹有,可从来没有真正争执过,两人感情很好,一朝风云变,忽然间大郎就将他们抛下了,天人永隔,这让他实在不敢相信。 大哥不在了,自己现在该想的事情就是代替大哥将整个家撑起来,崔二郎转头望了望身边蹲着的老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爹,今日先把杂草给整下,明日咱们便犁田吧。” 崔老实闷声应了一句,猛的转过头来盯住了崔二郎:“二郎,家里穷,到这个时候还没有给你娶上媳妇,你怨爹娘不?” “哪能哩?”崔二郎忽然心慌慌,赶忙站了起来:“我的命是爹娘给的,要是没有爹娘,二郎早就已经死了,哪里还能埋怨爹娘。” “二郎哇,我和你娘昨晚商量着”崔老实有些局促,好半日才缓缓吐出了一句话:“咱们家穷,攒了好些年才给你大哥准备好媳妇本,可是没想到他却我和你娘一合计,现在家里还没攒够你娶媳妇的银子,若是你大嫂”说到此处,崔老实再也说不出话来,有些期期艾艾,憋了好半日才吐出一句话来:“你大嫂守孝三年以后若是想要另外嫁人咱们也拦不住她,不如你们兄弟几个里边有一个与她成亲,这就” “爹!”崔二郎大吃一惊,几乎要跳了起来,他转过脸去,不敢看崔老实的眼睛,一边嘀嘀咕咕道:“怎么能这样呢?大嫂是大嫂,我们” 话到此处,崔二郎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才好,就连耳朵根子都红了。 “这也不是没法子么?”崔老实长叹了一声:“若是你能和你嫂子成亲,咱们家不用请媒人到处去相看,而且聘礼银子攒下来了,一举两得。” “爹,大哥昨日才上山呢,怎么就说起这事情来了。”崔二郎有几分尴尬,跳下田去抡起锄头就开始除草,才挥了几下锄头,便觉得那杆子有些滑,根本抓不稳当。 直起身来摊开手,两只手湿漉漉的都是汗。 第89章 战东风(五) 对于卢秀珍来说,青山绿水就是巨大的宝库,从这里她能找到不少值钱的宝贝。 羊肠小道蜿蜒直上,似乎是翡翠里的一条玉带,若隐若现,花香阵阵,随风袭人而至,花瓣犹如美人香腮边的点点泪珠,慢慢随风坠落,在脚边不住的飘舞。阳光透过云层照了过来,将青山点染,透明的金黄就如被渲开的轻纱,薄薄的笼罩着林间的一草一木,卢秀珍的眼睛不住的朝山间望,想要看看这栖凤山里到底有什么宝贝。 一路走来,崔六丫和她聊了不少山里头的事情:“我们村子背后这座山可是有来历的,据说是西王母娘娘去赴蟠桃宴时经过这里,觉得山青水秀很好看,因此才将凤凰坐骑降在这里,好好休息了一阵子,所以这山的名字叫做栖凤山。” “哟,还这么大来历?”卢秀珍笑了笑,前世的一些旅游景点,为了吸引游客,总要编出一些神话故事来,没想到这也只是沿用古人的创意而已。 “是呢是呢,这故事是我从小就听说过的。”崔六丫睁大了眼睛点了点头:“他们都说我们青山坳这边崔家的老祖宗有见过西王母娘娘的哪,说她生得很美,端庄贤淑,只是拖着一条长长的蛇尾,吓得他不敢朝前边去,只敢跪在路边顶礼膜拜。” 这八成是有读过山海经的闲汉在吹牛吧?见着崔六丫那一脸骄傲与虔诚样,卢秀珍不忍心打破少女心中固有的执念,只得暗自哈哈一笑:“不错,不错,他那运气可真好。” “可不是呢。”崔六丫兴致勃勃的将路边的一丛青草拨开,领着卢秀珍朝山腰那边走过去,一边小声与她耳语:“这边有一个窝,我去年发现的,没有告诉别人听过,今日咱们就去那边瞧瞧,若是有,肯定有一大片。” 见着她一副警惕样儿,卢秀珍忍俊不禁,自己这小姑子可真是可爱又机灵。 两人踩着枯软的松针朝前头走着,鞋底有沙沙的声响,落在耳中,就如美妙的乐曲一般,卢秀珍的眼睛盯着树底下看,菌子喜欢生长在阴凉潮湿的地方,而且早几日刚刚才下过雨,正是菌子生长的好时节,今日应该能挖上一大筐子回去。 在前世,人工种植的菌子铺天盖地,农贸市场里到处都能见着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各种蘑菇——像一把伞那样撑开的白蘑菇,圆圆小小的口蘑,胖乎乎的杏鲍菇,瘦津津的金针菇银针菇——这些都只能称之为蘑菇,哪有野生的菌子吃起来满口余香。 “哎呀!石头缝卡住了一只小鹿!”前方的崔六丫惊呼了一声,让卢秀珍浑身都有了力气——小鹿?这栖凤山可真是座宝山,竟然还有鹿!看起来山里应该有不少的好宝贝呢,穿越回到大周朝,真真是如鱼得水,幸甚至哉。 卢秀珍快走几步,一堵石头缝里有个东西正在拼命的扑腾,旁边的草已经被它扑腾得七歪八倒的,凌乱不堪。再走近些,便见着一只全身浅浅金褐色绒毛的小鹿,还未长角,一双黑得如宝石的眼睛正哀怨的望着她。 小鹿半躺在地上,一条腿陷入了石头缝中间,可能是蹭得狠了,石头边缘又很是尖锐,将它的腿给刮破了,血迹斑斑,周围的绒毛已经粘成了一团,有些鲜血已经快要干涸,一块一块的很是扎眼。 “哎呀,这小鹿好可伶”卢秀珍见着小鹿的眼睛,心里就软得不行,赶紧伸手去抱它:“乖乖别动,我来救你。” “大嫂,别别别”崔六丫慌忙拦住她:“下边可是山崖呢。” “可是”卢秀珍俯下身子去看着小鹿黑亮亮的眼睛,有些难受,这么漂亮的小东西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小鹿似乎也看出了卢秀珍眼中的怜悯,黑宝石一般的眼睛眨了眨,堪堪的似乎要掉下眼泪来,它努力仰起脖子发出了“呦呦”的鸣叫之声,似乎想要召唤它的朋友快来救它,声音里满满都是忧伤。 “六丫,小鹿是在叫它的父亲母亲哪。”卢秀珍再也忍不住了,趴在地上身子努力的朝前边探了过去:“你想想,若是你进山采菌子,很晚都没回去,你爹你娘会不会着急?由己及人,小鹿不见了,鹿妈妈会有多么着急,。” 崔六丫愣愣的抱膝蹲在那里,看着卢秀珍身子一点点的朝前边挪了过去,本来还想说什么,可那话含在喉咙口,滑溜溜的朝下边滚了去,再也出不了声。她蹲下身子来,有力抱住了卢秀珍的腿:“大嫂,你小心些,我拖着你。” 卢秀珍回头微微一笑:“好。” 她将身子弯了下去,伸出两只手来,小鹿似乎知道她是来救自己的,很配合的抬起了头,卢秀珍用采药镰将石头旁边的杂物清理了些,再小心翼翼的扶着小鹿的腿,然后猛然用力,将小鹿从石头缝里拉了上来。 小鹿瘫在地上一会儿,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望着卢秀珍,里边似乎透出了感激之意。过了一阵子它想支撑着站起来,可有条腿受了伤,软弱无力,身子朝旁边一侧,又扑倒在了地上。 “大嫂,怎么办怎么办?”崔六丫有些惊慌,一把抱住了它,将脸孔贴在小鹿的脸上,只觉得温热的鼻息扑面而来,让她心里头很是难受:“小鹿走不动啦。” “别着急,你先抱着小鹿去溪水那边,我去找些草药来给它敷上。”卢秀珍直起身子,四处打量,山里有的是草药,那些止血的如半边莲之类,应该是能找到的。 果然,不出她的意料,才走了几步,就见着了一大蓬半边莲,她用刀子将半边莲小心翼翼的挖了出来,赶着去泉水边洗干净,把那叶子和嫩枝嚼碎,然后将已经烂成一团的枝叶敷到了小鹿腿上:“六丫,去找几根长短合适的棍子来。” “棍子?”崔六丫好奇的睁大了眼睛:“作甚?” “它的腿受伤了,自己没有劲站起来,得让它借助外力。”卢秀珍一边给崔六丫解释,一边轻轻的抚摸着小鹿的脊背,小鹿似乎知道她在救它,很是安静,将脑袋贴在她的腿上,一双眼睛温柔的看着卢秀珍。 那眼神就如水一般在荡漾,让卢秀珍心里头有说不出的的柔软,她将手贴在小鹿的背上,隔着那一层轻软的绒毛,她似乎能感觉到小鹿的心跳:“你呀,下次别一个人出来闲逛啦,你还年纪小,可不能离开爹娘,知道么?” 小鹿眨巴眨巴了眼睛,仿佛听懂了卢秀珍的话,卢秀珍微微一笑,低头用镰刀把自己的衣襟割破,用力拽下了一块布条,这时候崔六丫已经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大嫂,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几根合适的。” 卢秀珍将棍子接过来瞧了瞧,大小粗细刚刚好合适,她用那破布条将小鹿的腿和棍子一起绑紧,伸手摸了摸小鹿的脑袋:“要是你能听懂我的话,过些日子你再到这溪水边来,我给你松绑,好不好?” “大嫂,你可真是的,这小鹿还能听得懂你的话?”崔六丫站在一旁,见着卢秀珍向小鹿交代,嗤嗤的笑出了声:“若是这些野兽都能听懂咱们的话,那可有意思了。” “说不定呢。”卢秀珍摸了摸小鹿的头顶,上边有两个小小的包,看起来这鹿角也快要长起来了:“小鹿啊小鹿,你下次可要当心了,千万别晚上出来乱跑,万一又陷到哪条石头缝里,指不定就没有这样好运气啦。” 自己肯定是眼睛花了——卢秀珍仿佛看到了小鹿在点头。 捧了点溪水过来让小鹿喝了两口,粉色的舌头在她的手掌上舔着,有些微微的痒,小鹿喝过水似乎有了些力气,竟然慢慢的站了起来,卢秀珍拍了拍它的背:“走吧,回去吧,你阿娘肯定着急了呢。” 小鹿迈开腿朝前边走了一步,稍微趔趄了一下,可马上又维持了身子的平稳,它转过小脑袋朝卢秀珍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这才慢慢的朝丛林深处走了过去,那金褐色的身影在初升的日头下,就如跳跃着的精灵一般,不多时就消失在树丛之间。 “真是奇怪,这只鹿那神态,好像还真能听懂你的话呢,大嫂。”崔六丫惊奇得张大了嘴巴:“我这可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情,那只鹿好乖巧,随你怎么动它,一点儿都不害怕。” “因为它能看出我眼睛里没有恶意。”卢秀珍挽起了崔六丫一只胳膊:“走吧,咱们赶紧去采菌子。” 走到崔六丫说的地方,卢秀珍瞬间激动了,果然有个窝,是个大窝,而且是个鸡枞菌的大窝! 鸡枞菌是菌中珍品,它的肉肥厚细白,色泽如煮熟的鸡肉,吃上去口感也似爆炒鸡丁,有特殊的香味,故此从而得名。由鸡枞菌熬制的油,那可是世上难得的美味,用来炒菜,只需放上几小滴,整间屋子都充斥着香味,让人垂涎欲滴。 “大嫂,怎么了?”见着卢秀珍将衣袖捋上去了些,崔六丫有几分奇怪:“天气也不热哇,为何就将衣袖卷起来了?” 卢秀珍没有回答她,弯腰开始挖鸡枞菌,有这么多好东西在面前摆着,当然要惜时如金的大干一场了! 第90章 疑云重(一) 天气已经回暖,正是春耕前做准备的好时间,田间地头到处可见弯腰劳作的汉子,肌肤被阳光晒得成了古铜色,黝黝的发着亮光,额头上的汗珠子一滴滴的落了下来,滴到有些干枯的地里,瞬间便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小斑点。 日头越升越高,很快就到了中天,白花花的照着大地,将田埂那边走来的那个人照出了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落在地上,一点也不纤细,反而有些臃肿。她的手里挎着一个篮子,另外一只手提了一个茶壶,茶壶里该是装满了水,她走得有些吃力,迈不开步子。 “娘。”崔二郎一抬头,就看到了那边走过来的崔大娘,赶紧跳上田埂,奔到她面前将篮子和茶壶接了过来:“怎么你来了?六丫呢?家里不还有大嫂么?” 崔大娘伸手捶了捶胳膊:“六丫跟着你大嫂去江州城了,今儿中午是我做的饭。” “去江州?”崔二郎有些吃惊:“去江州作甚?” “说是捡了两筐菌子,要拿去江州城里卖钱。”崔大娘摇了摇头:“唉,这两筐菌子又能卖几个铜板?还浪费脚程,这般走来走去的,耽搁时间,还不如到家里随便做点别的事情呢,现在正是农忙,哪里都有事情做。” “孩他娘,别说了,秀珍才到咱们青山坳这边来,只怕是住得不习惯,想出去走走便出去走走罢,刚刚好六丫不也一直惦记着想去江州城里找事情做?就让她们去吧,你就别想这么多了。”崔老实拄着锄头上了田埂,回头招呼了那块地里的几个小子:“三郎四郎五郎,吃饭了哩。” 崔老实不怎么会给孩子取名,大郎的名字是请邻村的一个老秀才给取的:“这孩子看上去天庭饱满,眼中有灵气,用懐瑾最恰当不过了。” 口里头应着,谢过老秀才赐名,转过身去,崔老实又喊上了“大郎”,秀才取的名字虽则显得有文化,可这名字也太难写,而且崔老实觉得读起来挺拗口,还不如就叫大郎比较合适,故此从这以后,崔家几个娃都是安排行下来,后边加个郎字,最下边是个丫头,稍微有了点改动,叫六丫。 “娘,这是大嫂做的饭菜?” 崔三郎拎起茶壶先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擦了下嘴,低头就朝篮子里看,见着篮子里盛的东西,有些失落:“咋还是早上的玉米面饼子哩?” 崔大娘将一个菜碗端了出来:“这不还有咸菜么?” 崔四郎蹲了下来,抓起一张饼,夹了一筷子咸菜摊到上头,将饼子卷了起来,默默的啃了起来,崔五郎期盼的看了崔大娘一眼:“大嫂干啥去了?晚上是不是她掌勺哇?” “怎么了怎么了?六丫煮的饭菜不好吃?怎么就非得叫你大嫂做菜哩?”崔老实瞪了几个小子一眼:“人家初来乍到,你们可要收敛着些!” 崔二郎在一旁抓着饼子啃了一口,心里头忽然间挺不是滋味,他转过头来冲着几个弟弟沉着声音说了一句:“少说几句成不?平常不都是吃娘烙的饼?怎么今日就有多话好说了?大嫂到咱们家里不是给咱们做苦力的,你们怎么就会欺负她?” “不就是煮个饭菜,什么叫做苦力,什么叫欺负她?”崔五郎有些愤愤不平,一双手将饼子扯开,塞了一半到嘴里,两个腮帮子立即鼓了起来,他吭哧吭哧啃了两下,朝崔二郎瞥了一眼,含糊不清道:“二哥你都不帮自己人。” “大嫂来了咱们家,就是咱家人,哪里还是外人?什么自己人不自己人的?”崔二郎有些生气:“五弟,你这都说的啥子话!” 崔大娘扯了绑在篮子提手上的毛巾递给崔二郎:“二郎,快擦把汗,说话这般高声作甚?你说得没错,你大嫂到了咱家,就是自家人,可你是哥哥,要让着五郎些,即便他说得不对,也不该朝他这么大声说话,细细的将道理说明白就行了。” 说实在话,崔大娘对于卢秀珍今日进城有些想法,为啥媳妇子才过来就急急忙忙的想往外边跑,怎么就不到家里头帮着她打理家中内务哩?这才第一日,就这般守不住,以后还有好几年,她 崔大娘心中嘀咕,这老大媳妇只怕是靠不住哟。 “一家人在说啥呢,这般热闹。” 一个肥硕的身子从田间那边的小路挪着过来,肉嘟嘟的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哟,吃得不错嘛,玉米面饼子,还配咸菜哪。” “花枝啊,来给你家汉子送饭哩?”崔大娘憨憨的笑了笑:“哪比得上你们家,隔三差五的还能吃上点肉。” “哎呀呀,那是我汉子会挣钱。”女人笑得真是花枝招展,圆滚滚的身子卖力的摇了两下:“我家汉子脑瓜儿灵光,带着家中几个小子挣了几个小钱,也算不得什么,只不过若是老实有我家汉子这一半聪明,你们也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婶子,你们家日子是过得不差,可听说大叔的银子没全给你哩。”崔二郎见着自家爹娘的脸被金家的婆娘臊得通红,忍不住开了口:“早些日子,村里不是都在说邻村那个” 金大婶的笑声戛然而止,张开的嘴巴都没来得及收拢,她恨恨的朝崔二郎瞪了一眼:“你知道个屁,毛都没长全,也跟着别人来嚼舌根子!” “我没说啥啊,婶子!”崔二郎一脸无辜的望着金大婶。 “哼!崔家二郎,年纪越大,就越发的不老实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狗嘴里还有什么好话吐出来?”金大婶连身子都顾不上摇来晃去了,拎着篮子气哼哼的朝那边地头走了过去。 “嗨,二郎,你干嘛说这样的话。”崔老实有些生气:“你瞧瞧,可把人得罪了。” “是她先来挑事的,爹。”崔二郎有些不服,只不过也不习惯与崔老实顶嘴,只能小声分辩了一句,抓着饼子用力的咬了一口。 “她男人不好是她男人的事情,咱们不用去跟着别人嚼舌根子。”崔大娘见着崔二郎这模样,有几分心疼,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言多必失,祸从口出,你爹也是怕你惹出事来,以后切忌莫要再这样乱说了。” 崔二郎低着头没有吭声,心里头闷闷的,爹娘就是这样老实惯了,才会被人欺负,谁见着他们都可以唾沫横飞的说上半日,他们气不过了出声反驳,就会被爹娘拦着不让跟那些长舌妇争吵:“咱家有困难的时候,他们帮过忙哪。” 帮过忙?无非是在他小的时候,有些乡亲顺便搭把手帮衬了些,可也不至于让爹娘卑微到这一步,处处谦让,不敢说一句得罪人的话。 若是大嫂今日在不知为何,崔二郎心里忽然蹦出了一簇小小的火苗,就如暗夜里的一点星子,才遇着一点点火光,已经噼里啪啦的燃烧了起来。他想起了昨日她与赵里正和那个衙役头子针尖对麦芒的说着话,寸步不让,神情不卑不亢,讨要银子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她要是在这里,听着人家欺负爹娘,肯定也会挺身而出的吧,崔二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心里轻松了许多,来日方长,家里多了一个性格刚强的,指不定能让爹娘也跟着改变态度呢。 “哎呀,看我这记性!” 一家人正吃着午饭,崔大娘忽然惊叫了起来:“过几日便是大郎的头七,我都没叮嘱秀珍和六丫带点香烛钱纸回来。” “唉,只好我去江州城跑一趟了。”崔老实摇了摇头:“他娘,你现儿真是老了,没记性了,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忘记了,咱们可不能让大郎在地底下饿着冻着哩。” 一提到大郎,全家人都沉默了下来,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蛙鸣之声。 卢秀珍与崔六丫回来得很晚,差不多酉时初刻才到家,此时夕阳正艳,照得天空一片金红,走在路上的那两个人,也被夕阳照得全身金红一片。 “哟,这不是崔老实家的小媳妇么?昨日才将你家大郎送上山,今日咋就到外头撒着脚丫子乱跑了呢?难道不该在家里好好的给大郎守着孝?” 尖锐刺耳的声音就如一把粗钝的剪刀将破布给划开,刺啦啦的响,那语气,格外的不舒服。卢秀珍抬眼看了过去,就见几个婆子婶子站在村口的大树下头,一个个歪着脖子斜着眼的在打量着她。 “各位大娘婶子,我年纪轻,不懂规矩,你们给我说说,我现在该怎样过日子哇?照你们说的,我是不是该干脆到大郎坟边修个棚子,每日里就管着给他早晚三炷香,对着他的灵位哭得喉咙发干,这才叫守孝?” 卢秀珍将嘴角微微翘起,笑吟吟的望着那几个瞪大了眼睛的婆娘。 尖锐刺耳的声音就如一把粗钝的剪刀将破布给划开,刺啦啦的响,那语气,格外的不舒服。卢秀珍抬眼看了过去,就见几个婆子婶子站在村口的大树下头,一个个歪着脖子斜着眼的在打量着她。 “各位大娘婶子,我年纪轻,不懂规矩,你们给我说说,我现在该怎样过日子哇?照你们说的,我是不是该干脆到大郎坟边修个棚子,每日里就管着给他早晚三炷香,对着他的灵位哭得喉咙发干,这才叫守孝?” 第91章 疑云重(二) 村口的树有些年纪了,只怕是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树干,枝条格外浓密,树冠亭亭,恰似一把华贵的翠玉伞,将树下站着的几个人笼住,金红的余晖从树叶从里穿了过来,打在那几个女人的脸上,阴影细碎不住浮动,让她们已经有了皱纹的脸孔显得更是层层叠叠。 “哎呀呀,你这说的什么话,好像我们还在故意要坑你似的!”有个肥胖如猪的女人终于回过神来,朝卢秀珍生气的呶了呶嘴:“大郎媳妇,守了寡就该有个守寡的样儿,你现在可再也不是姑娘家了,就该收敛着些,莫要到处乱跑败坏了我们青山坳的名声!你可要知道,做了寡妇不守妇道,那可是要浸猪笼的!” “这大娘是谁啊?”卢秀珍转头望了一眼崔六丫,见她一张小脸蛋绷得紧紧的,很不开心的模样,有些奇怪,她到崔家两日了,还没见过六丫这拉长脸的模样呢。 “她是大伯娘。”崔六丫气嘟嘟的朝那女人瞪了一眼:“大伯娘,你在吓唬谁呢,什么浸猪笼不浸猪笼的,我大嫂哪里就到那个份上去了。” “六丫头啊,你年纪轻,可不知道这伤风败俗的后果,我这不是在提醒你大嫂么,自己检点一些,也不会落那种下场了。”崔大婶瞥眼瞅着卢秀珍,嘴角露出了冷笑:“瞧她那模样,是能守得住的么?才到青山坳第二日,就到处乱跑,只怕是心早就野了呢。” 她身边几个婆娘听了这话,嘴角也撇了起来,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卢秀珍,眼中有些鄙夷:“大郎媳妇,你这般着急朝外头跑做啥子哩,大郎的头七都还没过哇,你是想让他在地底下不得安生呢。” “哦,这位是我的大伯娘啊。”卢秀珍没有理睬那几个附和着说风凉话的人,一双眼睛盯住了崔大婶:“若不是六丫告诉我咱们是亲戚,我还当真以为这是我们家的仇人在这里挑岔子呢。大伯娘,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看别人就是什么样的,你口口声声的说我心野,我看正是因为你自己心野了,才会这么觉得哪。” “什么?”崔大婶的脸瞬间就红了,她眼睛一瞪,气势汹汹的朝前走了一步:“大郎媳妇,你说啥子哩?” “大伯娘,现在正是要做晚饭的时候了,你不在灶台那边忙活,却跑到了村口来闲逛,这不是心野么?”瞧着崔大婶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卢秀珍一点也不害怕,只是笑嘻嘻道:“我知道大伯娘关心我,特地出言提醒,可是我觉得大伯娘还是先管好自己再说,长辈不该给晚辈做样板?” “你!”崔大婶登时间哑口无言,她骨笃着一张嘴站在那里,恶狠狠的盯着卢秀珍,胸脯一上一下的起伏着,看起来很是生气。 “大伯娘,若是没什么指教,那我可得先回去了,晚了怕爹娘担心哩。”卢秀珍举起手来朝崔大婶子挥了挥:“您也早些回去罢,免得还要别人出来寻你,还以为你跟谁偷偷摸摸的溜出去玩了呢。” 崔六丫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一低头,拉着卢秀珍就往村里走:“大嫂,你可真会拐弯抹角的骂人。”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她挑的事儿,就莫要怪我嘴巴上不饶她。”卢秀珍拍了拍胸:“放心,嫂子我可不是那种容易被人欺负的。” 虽然遇到了冷言冷语,可卢秀珍却毫不谦让的打了一个漂亮仗,心情舒畅步履也轻盈了许多,脸上笑靥映在金色的落日里,甜美动人,让迎面走过来的崔二郎心里头猛的一怔,站在那里只觉自己忽然间又呼吸有些艰难。 “大嫂,六丫,你们可算回来了,爹娘让我出来寻你们哩。” 崔二郎这话说得吞吞吐吐,有些别扭,脸孔似乎能滴出血来,幸好现在天边残阳似血,倒也不怎么看得出他的异样。 “二哥,我和大嫂是去江州城里卖东西了,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爹娘也真是,年纪越大就越谨慎啦。”崔六丫开开心心的朝崔二郎走了过去,伸手在荷包里摸了摸,掏出了一把铜板:“你瞧,今日我跟大嫂挣了不少钱!” 六丫的手在姑娘家里头算大的,那手掌摊开,就如小小的蒲扇一般,上头躺着不少铜钱,崔二郎粗粗数了下,差不多有五六枚:“挣了这么多?” “二哥,你以为这是全部的?”崔六丫举起荷包晃了晃:“这还有呢!” 铜板的声音撞击着,清脆悦耳,仿佛间有人在奏乐一般,崔二郎有几分吃惊:“你们卖什么挣了这么多?” “全靠大嫂能说会道!”崔六丫得意的一抬头:“我可真没想到这山里头的菌子能这么值钱!唉,想想真可惜,素日里挖到的菌子都自己吃了,都给糟蹋了啊!” “六丫,话可不能这么说,自己吃了好东西怎么叫糟蹋呢?”卢秀珍微微一笑,走到了崔二郎的面前:“二弟,你等了很久?” “没没没,我也是才出来。”崔二郎只觉自己手脚都没处放,眼睛不敢朝卢秀珍脸上瞧,他转过头去,看了看不远处的栖凤山,定了定心神再转过头来,恰巧撞上了亮晶晶的一双眸子,又赶紧心慌意乱的将视线调转开来。 “六丫,咱们走。”见着崔二郎的窘态,卢秀珍有些好笑,这淳朴的乡下少年,大抵是没怎么跟姑娘家说过话,害羞得很哪。 回到家中,晚饭已经摆到桌子上头了,崔大娘正拿着抹布揩手,见着卢秀珍与崔六丫走了进来,赶着上来招呼:“六丫,秀珍,咋去了一整天哩?我这里心上心下的,也不知道你们出了啥事没有。” “哪里能出什么事呢,有大嫂跟着一起去了呢。”崔六丫笑嘻嘻的将篓子放了下来,把荷包举起在崔大娘面前摇了摇:“阿娘,我们今日挣了不少钱哩!” “挣钱?”崔大娘惊奇的瞪大了眼睛:“你们俩?” “是啊,我跟大嫂一起去江州城卖山货了。”崔六丫将荷包解开,把里边的铜板全倒在了灶台上,一个一个的将那铜板往崔大娘那边推,口里还念念有词:“一文,两文,三文” 荷包里一共有十六文钱,崔六丫数清楚以后,把那些钱捧到了崔大娘面前:“娘,你给收起来,这是俺给哥哥们攒的媳妇本儿。” “六丫,哪里轮得上你给我们攒媳妇本呢,是我们这些做哥哥的要给你攒嫁妆!”围在桌子旁的崔家几个二郎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娘,你别听她的,给她收好了,到时候出嫁的时候一路打发做压箱钱。” 崔大娘乐得合不拢嘴,将那十六文钱收拢到一处,用抹布一个个的擦干净收了起来:“六丫,娘都给收着了,先给你几个哥哥都娶上媳妇,剩下的就是你的嫁妆。” 本来心里头还有一些埋怨,新来的媳妇怎么就这么贪玩,连带着将六丫的心也带野了,可现在见着这么多铜板,崔大娘瞬间将那些埋怨都抛到了脑后,望着弯腰舀水洗手的卢秀珍,赶忙招呼她:“秀珍,你也快些来吃饭。” “娘,我们买了些香烛钱纸回来,到头七的时候好烧给大郎。” 卢秀珍擦干手走了过来,从篓子里拿出了一叠钱纸,和一捆香烛:“我也不知道哪些好,就在江州城里随便买了些。” 崔老实和崔大娘愣住了,看着红红的一捆香烛,两人心里忽然间堵住了,喉咙里干涩涩的一片再也说不得话。 “我还买了些菜回来,今日晚了,留着明日吃吧。”卢秀珍笑嘻嘻的指了指篓子:“六丫的厨艺不错,明日我们请她下厨。” “买菜!”崔大娘惊呼了一声,赶着朝卢秀珍放在灶台边上的篓子扑了过去,她伸手朝里边一模,抓出了一大根筒子骨,再一模,又摸出了一副大肠:“秀珍哇,这这这得花多少钱哪!” “娘,没花多少啊!”卢秀珍被崔大娘那激动的神色唬了一跳,在大周朝,没什么人吃猪下水,这大肠只花了三文钱就买到了,简直跟白送的一样,筒子骨稍微贵了些,因着上头粘了不少肉,屠户一定不肯少价,她好说歹说的,花了十五个铜板才买到。 “咱们哪里能这样胡吃海喝的哪?这两样要合在一处十七八文吧?”崔大娘将那副大肠拎了出来放到盆子里,蹲在那里叹了口气:“唉,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娘,不过是根筒子骨,一副猪大肠罢了,也不是啥值钱物事,您就别心疼了,我和六丫今日卖菌子卖了七十多文哪。”卢秀珍瞧着崔大娘这心疼模样就有些想笑:“娘,挣了钱不就是要花的?你快些过来吃饭。” “七十多?”崔大娘猛的站了起来:“你们卖菌子挣了七十多文?” “是呢是呢,我们遇到个有钱的,全是大嫂嘴巴厉害,说得那个人一愣一愣的,这才卖了个高价。”崔六丫喜滋滋的板着手指头算:“大嫂给我了十六文” 第92章 疑云重(三) 月光从破窗外头漏了进来,照着床上隆起的一团,有些地方呈现出淡淡的银色,而有些地方却是黑乎乎的一团,随着被子的不断起伏,那银色与黑色的光影交错着,仿若有两队兵在冲突击杀一般。 被子已经很旧了,看不出上边的本色花纹,有些地方的纱面已经斑开,露出里边灰褐色的旧棉絮,手指从那破了的被子处伸了进去,揪着那旧的棉花絮子,似乎想将里边的棉絮一丝丝的给勾出来一般。 “他娘,这是咋的了,大晚上的睡不着?”崔老实睡得迷迷糊糊的,似梦似醒之间,总觉得旁边有响动,他伸手擦了擦眼睛,看见了自己婆娘正半靠着墙坐着,手里抓着被子,脸上有一种悲凉的神色。 跟她二十多年夫妻了,见着崔大娘这模样,崔老实便知道婆娘心里存着事睡不着,赶紧爬了起来,伸手将崔大娘给搂住:“想大郎了?” 崔大娘慢慢的点了点头,眼睛里头渐渐的漫起了水雾:“他爹,我觉得命好苦哇!” “命苦啥哩,咱们不还有二郎他们吗?大郎活不过来了,你想再多也没用,咱们还是安安心心的过日子,多挣点钱给二郎三郎他们娶媳妇,还有,六丫也不小了,今年都十五啦,再过两三年,咱们得合计着给她张罗个好婆家才行了。”崔老实用手拍了拍婆娘的胳膊:“睡吧睡吧,都大半夜了,该睡了。” “我不是在说大郎”崔大娘哽咽了一声,强忍着簌簌往下掉的泪水,一只手抓紧了被褥:“我是想到今日晚饭时分秀珍说的那些话心里头就难受” “秀珍说了啥?”听到婆娘提到新进门的媳妇,崔老实有些不解:“秀珍挺好的哇,脑袋瓜子活络,才进家门就挣了七十多文钱,这般聪明漂亮的媳妇哪里找去?你还说命苦,这不是命好么?” “唉,他爹,我是说我命苦。”崔大娘抬起手来擦了擦眼睛:“你看哇,我那时候嫁到你们家,你娘是怎么样对我的?天天被她压着没好脸色看,只要手脚慢了一点儿就会被她骂。那时候你到外头好不容易挣了点碎银子,她就让咱们交上去,说什么大家伙住在一块,钱也要交到一处用” 崔老实低着头,没有出声,心里头有些愧疚。 当年他刚刚成亲,看着水灵灵的媳妇,全身是劲儿,总想要多挣些银子回来给自己媳妇花销。只要村里村外有短工打,他就起早贪黑的奔了去,任劳任怨的干着活,攒了快两个月,这才攒够了一两银子在江州城里给媳妇买了一套胭脂水粉:“翠花,你搽上这个,保准比那花朵儿还好看。” 万万没想到,这事情被崔家老娘知道了,喊了两人福偶去训斥了一顿:“你们两人可真是有出息哪,挣了银子不交到我这里来,还偷偷的给花了!你看看你兄长他们两家,谁不是将银子交过来的?老三,人家都叫你老实,怎么我看着你咋就变了哩?是不是你媳妇撺掇着你藏私房钱的?” 崔家老娘脸色黑黑,对面前站着的水灵媳妇很是生气,以前儿子到外边挣的钱,一文不落的都交到她手里,可是,这才成了亲多久,儿子就有了私心,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不是,不是翠花让我攒的,是我想给她买的。”崔老实挺身而出,将媳妇护在身后:“娘,你要怪就怪我,别冤枉了翠花。” “看起来你这媳妇还不懂规矩,可得我好好她。”崔家老娘吸了一口水烟,慢慢悠悠道:“以后挣到的银子照旧要交到我这里来,别只顾着藏起来吃独食!老三媳妇,你站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那时候的崔大娘年纪轻,面嫩,听着崔家老娘这般声色俱厉,吓得战战兢兢,摇摇晃晃的从崔老实身后露出了半个身子:“娘,我听着哩。” “你给我出来!”崔家老娘脸上变色,一把拽住了崔大娘的胳膊,猛的把她扯到了跟前,一张嘴,一口白烟喷到了她的脸上,眼睛鼓得跟死鱼一般:“老三媳妇,我可告诉你,我还好好的活着没死哩,哪里就轮得到你来伸手!” 崔大娘唬得不敢出声,只能委委屈屈的低头应着话:“婆婆息怒,媳妇没有想要插手中馈的意思。” “没有这意思就好,我就怕你心里头咒着我快点死呢。”崔家老娘眼睛一横:“下回手脚勤快着些,你大嫂二嫂都要带娃,只有你是个没事人,别死懒好吃的等着人伺候你,眼睛机灵点,看见有事情就赶紧做了!” “知道了,婆婆。”崔大娘无话可说,只能点着头,就如小鸡啄米。 这一声“知道了”便让崔大娘过了二十多年的苦日子,那年分了家,她觉得自己或许可以轻松些了,谁知婆婆却似乎不打算放过她,虽则没有住在一起,可过些日子总是会打发人喊她过去伺候着:“分了家是一码事,尽孝道又是一码事,那些不孝顺的人,死了以后是要下油锅的!” 崔家老娘说话的时候,金鱼眼瞪着媳妇,阴森森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压力,崔大娘只要见着那眼神,早就软成了一团,哪里还赶有半分反抗。她头上沉甸甸的压着一座山,这么多年来从未好好的歇息过,直到最近卢秀珍进了门,她这才忽然有了一点欣喜。 她做婆婆了,她也有可以指手画脚命令的人了。 可是,崔大娘不是那种狠心肠的人,对着卢秀珍,她怎么也摆不起婆婆的谱来,只想将她和六丫一样当自家闺女看,可是晚上发生了不大不小的争执,让崔大娘忽然又觉得心里凉了好几分。 得知了卢秀珍和六丫卖山货卖出了七十多文钱,除了买东西的花销,每人还分了些钱,崔大娘便在心里头盘算,家里又能多攒些钱,日后可以拿了做大用处哩。可六丫很自觉的把她那十六文交上来以后,卢秀珍却压根没提起交钱的事情,崔大娘心里头就有些不是滋味,这媳妇进了门,就是一家人,当然要把钱交给她这个主持中馈的婆婆手里来,怎么能就当没有这回事一样呢? 崔大娘最后没忍住,还是提了一句,她觉得像卢秀珍这么乖巧的姑娘,应该只要轻轻一点醒就会听从她的安排,可万万没想到,媳妇回了她一个“不”字。 落日余晖穿过窗户照了进来,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比那落日还要亮。 “娘,这些钱我不能给你,我还有自己的打算,等我挣了大钱,到时候我自然会要交银子给你的。” 她说得那么轻巧,仿佛天上有钱掉下来一般,崔大娘呆呆的望着媳妇,实在不知道她怎么就那样有把握可以挣到大钱——这世道,男人要挣几两碎银子都难,她倒好,开口就是要挣大钱,哪有这么容易咧! “秀珍哇,赵里正给了五六钱银子” 昨儿媳妇接了银子说到时候再给自己说用处的,可到现在她只字未提,这是打算霸占着银子不成?毕竟那是城里来的官爷们将坛子打烂了才赔的钱,总不能被她一个人给占了哇。 “娘,你放心,这银子我一文不少的会给你,只是不是这个时候。”卢秀珍笑着朝她点了点头:“我和六丫拿了去江州城的铺子里称过了,五钱多一点,六钱不够,到时候我还一两银子给你。” 还一两?有这样的好事?崔大娘只觉得自己头都是晕乎乎的,擦了擦眼睛再打量了下站在自己面前的卢秀珍,娇小玲珑的个子,一双眼睛清澈如水,身上穿的衣裳颜色有些旧,可依然掩盖不住她标致的身段。 难道自家这媳妇是有来头的?娘家给了她不少压箱银子? 不对啊,崔大娘心中只觉蹊跷,知道自家穷,村子里头的姑娘没人愿意嫁过来,邻村的听说嫁进崔老实家,一个个退避三舍:“一家老实头子,处处被人踩着,到现在还住着漏风的窝棚,谁想嫁哩!” 故此他们只能咬咬牙出了十五两银子的聘礼到远些的地方去聘媳妇——若是卢家有钱,也就不会卖女儿了。 “秀珍哇,你且别说这些大话,先将银子放到娘这里,等你要拿银子作用的时候,你再到娘这里来要。” 在这山旮旯里头,女人家能有什么地方花钱?买胭脂水粉?搽了给谁看?新衣裳也不必买,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凑合着穿就是了。崔大娘实在想不出来卢秀珍为啥一定要抠着银子在手里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自己好不容易有了个媳妇儿,也得尝尝婆婆无上尊严的滋味。 “算了算了,秀珍说她要用钱,肯定是会有用处的,你也别逼着她了,你想想当年你被娘压着的时候,心里头肯定也不舒服。”崔老实总算是领会到了自家婆娘为何心情不痛快,赶紧爬起来点上了蜡烛, “秀珍哪有压你哩,只是你心里过不去那道坎罢了,秀珍能到咱家来守望门寡,她就是个懂事的,你便放心随她拿着这点银子罢,左右就几钱,又没有多少。”崔老实伸手按住崔大娘的肩膀:“他娘,你是个能容人的,放宽些心思就好了,钱多钱少又怎样,只要咱们一家子和和睦睦的就好。” 第93章 疑云重(四) 晨雾萦绕着农舍,院墙旁边的桃花李花枝桠似乎要将那层薄纱挑破,露出自己带着露珠的尖尖花苞儿来,粉白粉红的小点,宛若夜空里的繁星,一点点的在那淡白颜色里闪烁着,慢慢的现出了它们初放的美丽。 崔家的屋顶上,蒸蒸的升起了缕缕青烟,淡淡的青色与白色交织在一处,模糊了远处的山峦,颇有雾里看花的韵味。 “哎呀,崔老实,你们家一大早的在弄什么哪,这样香。”院子门口探进了一个脑袋,鼻子耸了耸:“香,真是香。” 崔老实有些不知所措的搓了搓手:“没啥,没啥,烙鸡蛋饼子哩。” “鸡蛋饼子?”那人睁大了眼睛:“你家也舍得吃鸡蛋饼子了?” “没、没”崔老实结结巴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是怕大郎媳妇吃不惯,这才给她烙一张哩。” “啊哟哟,你们家对大郎媳妇这么好,只怕是有盘算的吧?”门口站着的中年妇人猥琐的笑了起来:“毕竟家里还有四个没娶亲的哪!” 崔老实的脸瞬间红成一片,口中喃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妇人撇了下嘴,攀着门槛朝站在台阶上的崔老实翻了个白眼:“可别太惯着你家大郎媳妇,把她惯出一身的毛病,仔细她翘尾巴!” “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站在门口的妇人惊愕的转过头去,就见着崔二郎将一捆柴掷在地上,眼睛死死的盯着她:“我们家对我大嫂怎么样,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还不快些回你自己家给男人做饭去!” 妇人惊诧的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鼓得跟池塘里的青蛙一般,一只手撑在腰间,一只手伸了出来,唾沫横飞的骂了起来:“哟,好你个崔二郎,你是哪根葱哪颗蒜,老娘家里的事情还轮得上你来指手划脚?啊呀呀,多了个守望门寡的媳妇,崔老实家咋就不一样了哩?莫非这里头” “二郎,二郎!”崔老实憋红了脸,慌慌张张的赶了过来,一把拉住崔二郎:“你今儿是咋的了?还不赶紧给刘三嫂子赔个不是?” 崔二郎一扬脖子,犟着站在那里,高高的抬着头,正眼也不瞧那边,门口的妇人愈发生气了,嘴巴皮子一张一合的骂了起来:“崔二郎,你还敢不听你爹的话?呵呵,这可真是有意思了,你爹娘做了一辈子老实人,到了你却要上天了吶。” 这妇人是崔老实家的邻居,男人姓刘,人家都叫她刘三嫂,这刘三嫂懒得出奇,仗着生了三个儿子便神气活现,自以为是刘家的大功臣,家里的事情全是男人和儿女做,她没事便出来溜达说说闲话。 崔家与刘家隔得不远,而崔家要比刘家更穷,所以刘三嫂最喜欢来崔老实家闲逛,从这破蔽的农家小院,她能找到一种属于自己的优越感。 崔老实与崔大娘最不喜欢与人争强好胜,刘三嫂每次跑过来损崔家,他们都默默的受着了,这样便将刘三嫂更是趾高气扬,只要是吃饱了饭没事干,或者是和男人吵架了,就会跑到崔家这边来晃荡晃荡,明里暗里将崔家踩上一顿,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去。 今日一早,刘三嫂便闻到了香味,伸长脖子一看,不远处的崔家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崔老实家在做啥好吃的?他们能吃啥好东西?刘三嫂心中好奇,赶紧跑过来看个究竟,没想却被崔二郎给噎着了,这口气自然咽不下去。 “上天又咋的?还蹿到你们家屋顶去了不成?” 清亮亮的声音宛若早晨初出鸟巢的乳燕,婉转娇啼,那声线清澈干净,没带一丝杂质,煞是好听,只是这反问的语气却使得刘三嫂有些不自在,她抬眼望了望,就见一个纤细窈窕的姑娘站在自己面前,五官生得实在精致,只是脸有些微黄,看上去气色不大好。 这就是刚来崔老实家的小媳妇吧?刘三嫂轻蔑的看了卢秀珍一眼,这瘦津津的,跟一把菜似的,还是她的对手?竟然不知天高地厚的跑出来要与自己较量,真真可笑! “大郎媳妇,也不知道你前世造了些什么孽这辈子才这般命不好哩!议亲的时候许了户穷得要喝西北风的人家,而且还守了望门寡,你这般克夫之命,还好意思出来蹦跶?若我是你,肯定躲到屋子里不出来见人!”刘三嫂瞥眼瞧着卢秀珍,这小媳妇儿面嫩,自己几句话就能将她臊回去,还敢跟老娘来斗?我呸! “没想到这青山坳还出了个算命的神婆哪!这位嫂子,要是你有这般本事,你咋就不把自己的命改好一点呢?瞧你穿的这衣裳,上头还有几个补丁呢,也好意思出来蹦跶?先回去将衣裳换了再说吧。”卢秀珍笑吟吟的望着刘三嫂,一点也不胆怯,气定神闲。 这些粗言粗语,前世听得颇多,倒也打了点基础,抗压能力杠杠儿的。 刘三嫂一愣,不由自主朝自己身上望了过去,瞥见衣襟裤管那里的两个补丁,心中暗暗叫了一句失策,自己该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来不是?现在倒被这小媳妇捉住了短处奚落了一番,真真是八十岁老娘倒绷孩儿,脸上挂不住。 “大郎媳妇,你可别逞能,你们崔家可比我们家穷多了。”刘三嫂轻蔑的看了一眼站在院墙边上的崔老实与崔二郎:“你没见着他们的衣裳,都旧成啥样了?” “这位嫂子,你莫非是想给我们家送衣裳来的?只不过看你穿着的衣裳,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东西送过来,这样吧,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你家那些破破烂烂的衣裳还是你们自己穿吧,我们等着过些日子裁新衣穿,到时候换下来的衣裳送到嫂子家里去,嫂子你千万莫要嫌弃啊!”卢秀珍弯了弯腰,笑嘻嘻的朝刘三嫂福了福身子:“我在娘家的时候口无遮拦惯了,嫂子你可别生气,若秀珍有什么地方说得不对,还请嫂子指教。” 刘三嫂气得胸膛一起一伏,一张脸红得就像过年贴的门联儿一般,她蹬着卢秀珍好一阵子,可偏偏却找不出能反驳的话来,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猛的转过身,蹬蹬蹬的走开了去,那脚步又重又急,听得出来她实在生气。 “秀珍哇”崔老实挠了挠脑袋,这可怎么办才好哩,得罪了乡邻,以后这关系要修复就为难了。 “爹,怎么了?”卢秀珍甜甜的一笑:“爹有什么事情吩咐?” “唉,你年纪轻,有些事情不懂,千万莫要逞强哩,人家暗地里做些手脚,咱们都不知道防备。”崔老实摇了摇头,话里话外满满的不赞成:“小心驶得万年船,何必跟人争长较短?她不就是说几句难听的话么,左耳进右耳出也就是了。” “爹!”崔二郎闷闷的喊了一句:“你总是这么说,可人家却不愿意放过咱家,你看这刘三嫂子,越发的猖狂了,就连咱家吃早饭都要跑过来损几句,还不是看咱们家不跟她争辩,随着她挖苦?你再看看村里头的人,个个将大伯和二伯家看得起,却把咱们家踩到了脚底下,还不是看着咱们家老实好说话?” “”崔老实抬起头来,目瞪口呆的望着崔二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儿子怎么今日忽然就有这种想法了呢?平常不都是好好的听着自己的教导? “二弟,话也不能这样说,村里人看得起大伯二伯家,不仅仅是咱爹娘老实的问题,最重要的是咱家穷。这世间的人,有几个不趋炎附势的?你看看咱们家,茅草屋顶土砖房,身上穿的衣裳破旧不堪,有时候吃了上顿还没下顿,你再看看大伯二伯家,青砖大瓦屋,身上光鲜齐整,村里人谁不会觉得他们家比咱家强?不去跟强的人凑一块去还来黏着咱们家?好歹到他们家去坐着还能喝盏茶,指不定还有花生瓜子招待,到咱们家,有什么能蹭到的?” 崔老实听了这话,头压得更低了,只敢瞅着自己的脚尖。 媳妇这话说得实在在理,他心里头也明白是这么一回事,可是他怎么样才能让家里富起来哩?光只是每年要交给老娘的供养银子粮米,就已经让他喘不过气来了,更何况这些年要抚养六个儿女,他可真是舍出了一条老命来才将几张嘴糊住。 “爹,是不是我说话过分了些?”见着崔老实的背慢慢的拱了起来,脑袋只一味的朝地面低了去,自己只能望到他的后脑勺,卢秀珍有几分愧疚,自己的话是不是有些重,让这老实人都不敢抬头了。 “没、没、没”崔老实低头朝屋子里头走,声音低低:“秀珍,你没说错,就是这样哇,咱们家穷,被人瞧不起。” “爹,你难道就没想过要挣大笔的银子,盖青砖大瓦屋,让家里人都穿上新衣裳?”卢秀珍瞅着那弯得快成折尺的身影,心中难受,忍不住脱口喊了出来。 “挣大笔银子?”崔老实站住了身子回过头:“怎么挣?” 第94章 疑云重(五) 一口黑色的锅架在灶台上,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不住朝上头蹿,照得灶台旁边的人脸都亮了起来,崔大娘朝灶膛里头塞柴火,担忧的看着正在旁边忙活的六丫,忍不住喊出了声:“六丫,少擦两下肥肉,留着等有大事的时候还能当用呢!” 崔家穷,吃不起猪油,每次煮饭的时候,就将放在碗柜里的那一小块肥肉拿出来到锅底擦一擦,也能偶尔见着一个油星。早几日办大郎的事情,崔家正正式式的到屠户那里割了几斤肉,崔大娘让那屠户捡着肥的划拉,就是想着到时候还能给家里头剩点,又能对付几日光景了,可没想到今日崔六丫和卢秀珍一起床便在合计着要烙鸡蛋葱花饼。 “阿娘,你歇着,别累着了,这儿有我们哪。” 两个人像商量好了一般,推着崔大娘往外头走:“您到外边走走,转上两圈就能回来吃饼了。” 崔大娘骨笃了嘴不肯挪身子,往常六丫做饭菜就手松,一块肥肉经她的手,最多就能用两三日,这可怎么行,家里哪能耗得起!故此到了做饭的时候崔大娘便牢牢的霸占着灶台不让女儿近身,即便六丫嚷着要来掌勺,她也得到旁边站着看她怎么做。今日这媳妇和女儿一道劝着她出厨房,崔大娘觉得这里头有名堂,保准是又要大手大脚的乱用肥肉了——现儿天气还不热,一块小小的肥肉能对付上十来天哩,自己可得盯紧些,崔大娘打定了主意,生死都不肯走开。 见着崔大娘意志坚决,卢秀珍与崔六丫只能让步:“得,那娘你就烧火吧,我们来烙饼。” 才低头烧了几把柴火,崔大娘就隐隐的觉得有些不对劲,慌忙坐直了身子朝对面看:“秀珍,六丫,你们准备烙啥饼哩?” ——她听到了轻微的敲打声!好像是极脆的东西被撞碎了一样,崔大娘的心提了起来,感觉好像是在打鸡蛋哇! “阿娘,我们今早烙鸡蛋葱花饼。”六丫一边用筷子打着蛋黄,一边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崔大娘嘻嘻一笑:“阿娘,好久没尝过鸡蛋了。” 崔大娘的手哆嗦了起来,鸡蛋葱花饼!这两个丫头怎么就能胡闹哩,这鸡蛋是攒了让崔三爷捎到江州城里去卖了来贴补家用的,怎么能自家给吃了呢?崔大娘一只手揪住衣襟正在心疼,就听着“砰砰”两声,那边又敲了两个蛋。 “你们准备敲几个蛋啊?”崔大娘忍不住站了起来:“别瞎闹,一点儿家底都要给你们败没了。” 卢秀珍有些哭笑不得,这崔家还有家底儿?就几个鸡蛋而已,崔大娘那模样,仿佛是搬走了金山银山一样。 “娘,怎么着也该打四五个鸡蛋吧,咱们家人多啊!”卢秀珍手起蛋落,“扑扑”一声,又敲掉了一个蛋。 “秀珍哇,这鸡蛋能换钱,一文钱一个呢!”崔大娘着急得手都抖了起来,打四五个鸡蛋来做烙饼,她们又不是大户人家,怎么能扛得住这般大手大脚的浪费! “娘,没事的,也不过四五文钱,以后能挣回来的,弟弟妹妹都是长身子正能吃的时候,怎么能让他们每天都吃那种东西呢?”卢秀珍口里说得轻言细语,可手下一点都没闲着,帮着崔六丫擀面皮儿,手指尖尖,动得飞快。 “不过四五文”崔大娘打了个哆嗦,昨日花了十多文买菜,今日一早就打了四五个鸡蛋,这么吃下来,一个月光饭米银子就得好几两,还别提人情礼数,这要是算下来,一个月要挣多少银子才够哇! “秀珍啊,你省省吧,咱们家可不是殷实户,咋能这样胡吃海喝的呢?”崔大娘眼巴巴的望着崔六丫手中的那个碗,黄澄澄的蛋黄已经搅碎,与蛋清伴在一处,一碗的嫩黄,看着就觉得很好吃的样子。 “阿娘,你别担心啦,大嫂说过了,以后会挣很多的银子,让咱家每日都能吃到肉呢。”崔六丫快乐的用筷子和动蛋黄蛋清,筷子下边形成了一个小小旋涡,不住的在旋转着,就如她此刻快乐的心情一般——崔六丫现在很相信卢秀珍,毕竟昨日和她一块儿去江州城卖菌子,轻轻松松就挣了七十多文,换到以前,是绝不可能的。 “也不过是运气好,才挣了七十多文钱,总不可能天天都有这样的好运气,也不会天天有那种好的菌子捡。”崔大娘嘀咕了一句,慢腾腾的坐了下去,肚子里头咕噜咕噜的声响让她停了嘴,她已经有些日子没尝过鸡蛋的滋味了,现儿闻着那香味,也有些动心。 锅底黑黑,上边起了一层油,汪汪的荡漾着,闪闪的发亮,勺子舀了调好鸡蛋的面粉浇了下去,“刺啦”一声,白烟腾腾的升起来,伴随着一股浓香直扑鼻子,六丫一只手拿着锅颠了两下,面粉服服帖帖的粘在锅底,正好一个圆圆的大饼样儿,卢秀珍赶紧抓了一把葱花洒上去,细微的“噗嗤”两声,一种带着些许春天新发的青草般的香味儿就勃然而出,与那鸡蛋的香味调和在一起,让人只觉得全身上下都轻松起来。 “好香,好香!”崔三郎从外头走了进来,凑到灶台边看了看,眼睛都睁圆了:“鸡蛋葱花饼!” 崔六丫点了点头,很是骄傲:“大嫂说,好好干活,以后每日有肉吃!” “是吗?”崔三郎惊讶的张大了嘴:“大嫂,每日都有肉吃?” 卢秀珍微微笑了笑:“三弟,我不会说假话,只不过这要大家一起努力才行。” “大嫂,你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崔三郎的心忽然轻松得像一只小鸟,在树枝上忽上忽下的跳跃着,他望着卢秀珍,眼里带着崇拜,在这青葱少年的心里,卢秀珍的形象登时高大了几分。 “我自然会有让你们做的事情。”卢秀珍冲崔三郎笑了笑:“到时候你可要卖力气哟!” “我知道!”崔三郎快活得手脚都没处放,他擦了擦手:“六妹,我来帮你和面粉,大嫂,你去歇着。” 卢秀珍见着少年那跃跃欲试的样子,抿嘴笑了笑,将盆子交给了他,刚刚走到一旁去擦手就听着外边有人在大呼小叫,中年妇人的那声线,就如刀片,将纸张刮得蹭蹭作响一样,卢秀珍只觉自己耳朵都要被那薄薄的声线割破了。 她大步走了出去,三下两下便击退了对手,刘三嫂落荒而逃以后,卢秀珍挺着胸骄傲的朝屋子走过来,却对上了两双充满惊讶和崇拜神色的眼睛。 “大嫂,你真厉害!” 崔四郎与崔五郎手里捧着粗瓷碗,下巴都快要掉进碗里了——以前刘三嫂总能压着他们家一头,今日被大嫂三言两语便打发了,真是一个字——爽! “这不是大嫂厉不厉害,是她本来就没有理。”卢秀珍笑着看了看两个差不多高的少年,两人长得很像,让她几乎分不出彼此来,看起来是一对双胞胎:“四弟五弟,你们将大嫂的话记在心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咱们不去欺负别人,可是别人欺负到咱们头上也别忍着,忍得多了,人家自然觉得你好欺负,一个个都爬到你头上来了。” “嗯!”崔四郎点了点头,大嫂说得一点都没错,是不能太惯着那些人,爹娘总是说别伤了和气,可人家却从来没想过他们是不是伤了和气。 崔老实走在卢秀珍后边,心里头有些担忧,自家这个媳妇确实不错,可就是太要强了,现儿还教着几个小子不要忍让——能不忍让么,自家还有什么底气跟人去争吵? 吃早饭的气氛有些奇怪,几个小的吃得兴高采烈有滋有味,两个老的捧着鸡蛋葱花饼张不了嘴,虽然那饼闻上去可真是香,只是崔老实与崔大娘却没那快活心思。 一个担心家中银子不够花,一个担心卢秀珍会让崔家成为村里人的眼中钉。 “秀珍哇”崔老实与崔大娘几乎是异口同声。 “啥事?”卢秀珍抬起头来,看着自己一脸愁容的公公婆婆,只觉有些惊诧:“你们怎么不吃呐?是这葱花饼没烙好?” “不是不是,我吃不惯葱花,给你们吃吧。”崔大娘将自己手中的饼又放回了盘子里头:“你们正是长身子正能吃的时候,得多吃点。” 她不由自主用上了卢秀珍的话,看了一眼桌子边上坐着的几个孩子,有些心酸,孩子们都乖巧懂事,只是跟着自己和老实遭了不少罪。 “娘,你自个儿吃,别说吃不惯葱花,前儿那汤里头不也搁着葱花,你一气喝了两碗汤哩。”卢秀珍将饼子夹起来放到崔大娘手里:“以后好吃的东西还多着呢,娘你就别省着给我们了,自己吃。” 崔大娘怔怔的望着卢秀珍,好半日才问出了一句话:“秀珍哇,今日你和六丫还去山里捡菌子?” “娘,我们自然是要去的,趁着这天气好,多捡些出来好攒钱哩。” “那”崔大娘犹犹豫豫:“还要去江州城?” “昨日那窝鸡枞菌已经被我们捡干净了,还得过几日才长出来,今日只怕是捡不到这么好的货了,要是卖不了大价钱,也没必要去江州,路上耽搁的辰光都不合算。” 第95章 钩心噬(一) 果然,如卢秀珍所预料的那样,今日进山,已经没捡到那么大一窝的鸡枞菌了。 这鸡枞菌长的地方是有讲究的,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菌子长在潮湿阴凉的地方,只要扒拉开一片树叶就能在树根那里见着一大片的菌子。鸡枞菌之所以被称为菌种珍品,并不是因着它的数量少,而是因为它美味,营养丰富,吃上去甚至会让人产生在吃鸡肉一样香醇的错觉,而它的生长环境也是与众不同。 一般肉质优良的鸡枞菌,都是与蚁巢伴生的,它们的基柄与白蚁巢穴相连,散生甚至是群生,当气温升高白蚁窝长出小白球菌以后,鸡枞菌也就会慢慢的长出地面。昨日挖到鸡枞菌的那地方有一片松树,松针满地,松香阵阵,地面上泥土枯软,估计底下有一个大白蚁窝,这才会有这么多的鸡枞菌,卢秀珍一边观察着地面上的叶子,心中一边合计,今日是不可能再挖出这么大一丛来了,除非进到深山里去瞅瞅,有白蚁丛生的地方,就该长有成片的鸡枞菌。 没有鸡枞菌,别的菌子也是好的,卢秀珍发现这青山坳里头有不少菌子,各种各样牛肝菌、青头菌、奶浆菌,看得她眼花缭乱,心里头喜滋滋的,这些菌子有不少都狠美味,而且拿了晒干以后都是上好的山珍,等着到冬天可以卖上大价钱哪。 一边弯腰捡着菌子,卢秀珍一边传授崔六丫关于菌子的知识:“咱们多捡些鸡枞菌做成菌油,到时候可是上好的调味品,开酒楼的时候用得着,吃了鸡枞菌油炒的菜,嘴巴里好几日都是香的,对那味道总会念念不忘。” “真的么?”崔六丫听得入神,作为一个厨艺爱好者,听到美味就双眼放光:“好嫂子,你快教教我,怎么做菌油呢?” “选取最好的鸡枞菌当然,别的菌子也可以做啦,”卢秀珍拿出一朵很大的牛肝菌在崔六丫面前晃了晃:“将菌子洗干净,用手撕成一条一条的,,或者撕成碎块,切成丁状,都行,然后加入花椒、干辣椒放到油锅里炸,若是想要味道更鲜美些,可放入八角五香再佐以切碎的鸡肉粒或者是其余的鲜味,油炸过后,将鸡枞菌里炸出来的水给撇了去,只将油和菌条肉丁捞起收了坛,想吃的时候拿了出来当菜吃,或者可以做菜的时候放点这样的油,美味无比。” “大嫂,你快别说了,我都馋得要流口水了。”崔六丫吸溜了下鼻子,用棍子拨开几片树叶,在下头看到了一小簇冒头的灰白色菌子:“大嫂,瞧,这里也有伞把菇。” “嗯呢,咱们多捡些,今日要在家里做饭,不好去江州城,咱们就把它们晒干了做成干货,等着过节的时候背了去江州城卖。”卢秀珍一边回答,手也没空着,赶紧将菌子一个个的捡了起来——这不是在捡菌子,这是在捡钱哩! “大嫂,咱们就靠卖这个菌子能发财吗?每日有肉吃?”崔六丫的手脚不会比卢秀珍更慢,她满心都是欢喜,又有些淡淡的担忧:“大嫂,这菌子是有时节的,不会每日都有,菌子卖完了咱们不是挣不到银子了吗?” “六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大山就是个宝贝疙瘩,咱们的吃穿用度都得从这上头来哪。”卢秀珍抬头看了看栖凤山,这山连绵数里,山高林深,里头肯定有不少好东西,只要自己用心的去发现,不愁找不到发家致富的路子。 姑嫂两人背着竹筐朝前边走了过去,很快就走到了小溪那边,流水潺潺从灰白色的岩石上飞溅下来,碎琼乱玉恰似点点珍珠一般,卢秀珍弯腰捧起一把溪水放到嘴边尝了一口:“这泉水真甜。” “嗯,都说是西王母用簪子划了一下,栖凤山上就多了一道山泉呐。”崔六丫提到西王母的时候,眼中全是虔诚:“这山泉流到山下,跟京城那边的金水河汇合到一处,是龙脉的一支哪!” “京城?”卢秀珍有些惊诧:“这江州城跟京城难道没多远?” “不远不远,江州城过去便是京城,若是想进皇城根儿瞧瞧,坐马车左右不过一个多时辰的事情哪。”崔六丫笑嘻嘻的望了望卢秀珍:“大嫂,你怎么连京城在哪都不知道哇?” 卢秀珍一怔,赶紧补救:“我爹娘死得早,兄嫂对我不咋样,根本不与我说外头的事情,别说是京城在哪里我不知道,就是连青山坳在哪个方向我都不晓得哩。” “原来是这样。”崔六丫听了一个劲的叹气:“你那兄嫂跟我大伯二伯一家人似的,都不将我们当亲人看,只想将我们踩到脚底下,他们就捞着手儿看热闹。” “人家越是瞧不起我们,我们便越是不能让别人看低,咱们要活得好好的,让瞧不起咱们的人只有羡慕的份。”卢秀珍拍了拍崔六丫的肩膀:“走吧,咱们继续找菌子去。” “嗯。”崔六丫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大嫂的话没错,自家一定要活出个名堂来,让村里头那些人只有眼红的份儿! 两人寻过去好几里路,来到了一处昨日不曾到过的地方,这里有一片极大的阔叶林,绿油油的叶子反射着金色的阳光,满满都是明媚芬芳。卢秀珍仰头望了望那些参天大树,几乎要惊喜得叫出了声,这些树种都是后世难得一见的珍惜,珙桐、连香、水青看起来这栖凤山确实是有宝贝,这是没有被人为破坏过的好地方。 忽然间,一阵“呦呦”之声传了过来,清亮亮的就如铃铛在树林间洒落,不多时,一个小小的脑袋从树丛后边探了出来,闪亮如宝石的眼睛,幽深机警,还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纯真神色。 金褐色的细细绒毛,后腿上绑着一根木棍卢秀珍捂住了嘴,几乎要惊呼出声,这不是昨日她救下的小鹿么! “大嫂,鹿、鹿、鹿!”崔六丫也惊讶得说话不清,只会喊出“鹿”那个字眼来。 小鹿慢慢的朝前边探出了一条腿,颤颤巍巍的走了一步,又犹豫着停了下来,似乎想要确定卢秀珍她们后边是不是还有人,停着站了一阵子,它忽然间撒腿小跑着过来,奔到了卢秀珍身边,它很欢快的将头挨到了她的腿上,轻轻的擦了擦,旋即又低下头来叼着她的裤管朝后边拽。 “这是要我做什么呀?”卢秀珍弯腰摸了摸小鹿的脑袋:“要我看啥呢?” “大嫂,是不是它想要你给它换点药?”崔六丫在旁边琢磨了一阵,见那双黑幽幽的鹿眼只是朝那条受伤的腿看过去,心有所悟:“大嫂,你找些草药给它另外敷上试试。” 崔六丫说的没错,那只鹿果然是来要卢秀珍给它换药的。 它安静的躺在那里,任由着卢秀珍将那绑着腿的布条拆下来,又任由她将嚼碎的草药敷到它受伤的腿上,一点反抗都没有,似乎还很惬意,卢秀珍继续将木棍做夹板将小鹿的腿绑了起来,绑好以后摸了摸小鹿的脑袋:“小家伙,快些起来,别耍赖,要活动活动腿才能好得快哟。” 小鹿很听话的站了起来,小脑袋偏了偏,黑宝石般的大眼睛转了转,竟然有那么一丝丝调皮。 “回去吧。”卢秀珍轻轻扯了下它的耳朵,毛茸茸的,柔软得令人想将它带回家去,好好的喂养着,不让它受一丁点伤害。 小鹿乖巧的蹭了蹭卢秀珍,这才依依不舍的原路返回,看着它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卢秀珍瞬间有些惆怅,若是换在前世,自己肯定会用手机将小鹿可爱的模样拍下来,没事做的时候就拿了看看,现在只能凭着记忆去想象它撒娇的样子了。 “大嫂,指不定这只鹿以后会给你叼灵芝过来哩,我们村里的老人们都说,鹿住着的地方就有灵芝,要是咱们能得一支大灵芝卖给药堂,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呢。”崔六丫一边说着,眼睛都亮了起来。 听村里的老人们说,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人进山采到了一棵血灵芝,后来卖出了三百两银子的价钱,那人从此便发达了,盖房买地讨姨娘,摇身一变就成了乡绅。后来村里有不少人都朝栖凤山里钻,灵芝没采到,被老虎蛇虫咬死咬伤的倒有好些个,慢慢的这倒山里采灵芝的热潮就冷了下来。 “发财是要有命的,没那命数,怎么也羡慕不来。” 村民们都叹着气,只能用这话来安慰自己,日子久了,再也没见灵芝现过面,大家越发相信这富贵天成的话:“人家有那命,前世烧了高香做了善 第96章 钩心噬(二) 夜幕低沉,更漏声声,雕梁画角上数滴清露摇摇,仿佛间就要坠落到玉阶之上,发出清脆之响。远处隐隐烟树,早已被黑沉沉的夜色给掩盖,看不出原来的青翠欲滴,只见一排排站在那里,从书房这边看过去,鬼影憧憧,如同神出鬼没的魑魅魍魉。 轻轻的一声唿哨响起,声音极细,可在这寂静的夜晚,却依旧能让人有几分警觉。 这声音,似夜枭的啼叫,嘲哳难听。 荷花池边有一个水榭,雕花格子窗开了一扇,站在外头踮着脚尖朝里边看过去,能见着一个负手而立的人。 “老爷,已经有了消息。” 站在门外的人压低了声音,那话就如纸片,一点点的吐了出来。 “进来说话。” 门扎扎作响,地面有一小条黑影,站在门外那人,躬身朝那门缝处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老爷。”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那人没有转过背来,只是声音里透着一丝威严,能想象到他此刻板着脸的模样。 “办妥当了。”来人半弯着腰,头低低的压了下去,声音也压得极低:“京城和京城周围几个州都查遍了,凡是在那年五月初五那日捡到的孩子,全部已经摸了个底,一共有四十六人,这批人里有七个已经死了,三个死在十岁之前,四个在十岁以后,其中有一个,是最近才死的。” “最近才死的?”负手而立的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怎么死的?” “回老爷话,病死的。” “病死的?这么凑巧?就在这几日里头死了?”那人抬起手来,摸了摸胡须,一脸深思:“可着人前去查看了?” “老爷,那个江州姓李的都头带人以捉拿逃犯的名义去那村子探查过了,确实是死了,李都头还用刀子砍了下尸身,他说血是暗红色的,不是装死,真是死透了的。” “哦,如此甚好。”那人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微微停顿了一下,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来似的,若有所思的点了下头:“那个李都头可看清了耳朵后边有没有三颗红痣?” “没有红痣,李都头说特地俯身去看了,没见着。” “那姓李的可靠否?” “老爷,他有把柄在我手里,绝不敢撒谎。” “唔,这样看来死的那人确实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了。”站着的那人沉默了一阵,然后徐徐开口:“另外三十九人,先查看下他们耳后有没有红痣,若是有,想个法子将他给弄死,绝不能放过,若是没有,也得想个法子将他们送去牢房里关着,务必查清他们经历的一切事情,有些人或许故意将那三颗红痣给弄没了,故此一定要彻底调查是不是曾经做过什么手脚,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老爷,知道了,属下这就着人去办。”那人躬身应着,慢慢的往后退了去。 “记住,切忌莫要露出半点痕迹,现儿已经不是二十年前,不能肆无忌惮。”那人深深凝望了一眼谦卑的手下,幽幽的叹息了一声:“你跟了我多年,自然知道其中的利害。” “老爷,您且放心,即便您不吩咐,属下也会想到这一点的。” “唔,我自然相信你会办得很好。”那人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来:“陆明,这么多年了,你从未曾失手过,我不相信你,天下便没有我值得信赖的人了。” “属下现在有的一切都是老爷给的,自然要竭尽全力为老爷做事。老爷务必请将心放回肚子里头去,属下肯定会将这一切都办好的。” 表了忠心,那人又弯腰郑重行了一礼,这才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瞬间水榭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静。 那人走到窗户边上,看着那条黑影一掠而过,身手极为灵活,轻轻喟叹了一声。 “老爷,何故叹气?”水榭门边站着两个人,皆穿着黑色的衣裳,贴在那里站着,就如那地府里的黑无常,阴气森森。 “世事无常啊。”那人又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背着手踽踽而行,从半开的门里走了出去,远处的一点灯光照着,迷迷茫茫的黄,隐没在幽幽的黑夜里。 静夜,死一般的寂静。 走廊里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碧纱窗边删过了一个人影:“是谁?” “我。” 从走廊那边来了几个人,走在最前边的是一个中年儒士,身边的书童提着一盏灯,他们的身后跟着一位年近六十的老者,背着一个布囊,看上去慈眉善目。 “刘先生来了!”门边站着的中年汉子有几分激动,快步走了出去,朝那老者行了一礼:“刘先生,望穿秋水哇!” 老者摸了摸胡须,微微笑着颔首:“不好意思,老朽有些私事,耽搁了一日。” “刘先生,咱们不说多话,你快来瞧瞧我们家公子。”中年汉子满脸焦急,手一伸示意老者跟着他进去,自己身子一转,就如旋风一般,步子橐橐的朝雕花门那边过去了。 推开雕花门,一种说不出的甜香扑鼻而来,墙角安放着一只鎏金铜兽壶,一缕熏香袅袅的从壶嘴里冒出,淡淡的白色,到了末梢转成了极浅的青色,慢慢散开不见踪迹。 鎏金铜兽壶的旁边有一张很大的拔步床,帐幔低垂,看不清床上那人的模样,拔步床之外,有两个丫鬟低头站在那里,看不清眉目,但是从身形上来看,都不属于娇弱型的,两人腰间缚着的腰带颇有些奇怪,一节一节,既不像玉带,也不像一般丝绸。 “公子回来这两日,有何异状?”那被唤作刘先生的老者上前一步,朝床上躺着的那人打量了一眼,嘴角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还没醒来?” “是。”一个丫鬟点头道:“公子是昨日回来的,一直没有醒来。” “刘先生,是不是那药有什么不妥当?”守门的中年汉子有些着急,一步冲到了老者的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你说了七日之后可以自己醒来!” “胡三七,你别乱来!”送着刘先生过来的中年儒士上前一步,面有不悦之色:“刘先生自有把握。” “哼,老兰,你莫要太相信他人,知人知面不知心!”胡三七哼了一句,脸上的虬须根根竖起,显得有些凶恶:“刘先生,你快些出手将我家公子救起,否则” 老者不慌不忙的看了胡三七一眼,露出了一丝微笑:“若是老朽想要加害你家公子,此刻也不会站在这里,胡护卫,你说是也不是?再者,不是老者自己来的,是你们请老朽来的,你家公子要是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们是不是也难逃其咎?” 胡三七一愣,紫棠色的脸孔更是红了几分,他的手慢慢松开,一脸羞愧。 “说了好些次,让你行事前多想想,莫要粗鲁,可怎么就是改不掉这毛病?”中年儒士朝老者行了一礼,毕恭毕敬:“胡护卫也是担心公子,请刘先生莫要见怪。” “呵呵,老朽这一辈子什么没见过?兰先生请莫要担忧,既然老朽答应了此事,一定会将它做妥当的。”老者拔步床边坐了下来,一个丫鬟赶紧撩起帐幔:“还请先生为我家公子诊脉。” 老者不再说多话,闭着眼睛,一只手搭在了床上躺着那人的脉门上,好半日都没说话,屋子里只听到轻轻的呼吸之声。 “刘先生。”胡三七憋了好一阵子,老者甫才张开眼睛,他便急不可耐的凑了过去:“我家公子没事罢?” “无碍。”老者微微一笑:“各人体质不同,你家公子禁不住多睡了一两日也属常理。”他伸手从布囊里取出了一个小瓷瓶:“将这瓶子里的药给你家公子服下,灌一碗米汤,半个时辰之后他便会好了。” “瓶子里”胡三七犹豫了一阵子,还是开口相询:“瓶子里头装的是什么药?” “胡护卫,你可是大夫?”老者笑眯眯的望向这五大三粗的汉子,只觉他既啰嗦却又有些傻得可爱。 “不是。”胡三七慌忙摇头:“刘先生,你准备收徒?” “既然你不是大夫,那问我这瓶子里头是什么药又有何用意?我即便是告诉了你是什么,你也不知道呢。”老者笑着朝他点了点头:“你放心罢,我不会害你家公子,想害他早就轮不到他活着躺在这里。” 他将瓷瓶的盖子揭开,倒出几颗细小的药丸:“为了让胡护卫放心,老朽先服几颗。” “刘先生”胡三七有些尴尬,但并未阻止,看着老者一仰头将那几颗药丸吃了下去,这才朝老者弯腰行礼道:“刘先生,胡某冒犯了。” 老者哈哈一笑:“难得有胡护卫这般一心为主的人,老朽敬佩得紧,哪里会觉得冒犯?” “胡三七,你莫要再乱搅和了,让刘先生赶紧开方子,公子身上还有一道刀伤,醒来以后还得好好将养着些呢。”中年儒士朝胡三七摆了摆手:“你只需负责公子的安全便好。” “兰先生,这位胡护卫可是粗中有细,倒也不必责备于他。”老者凝视着胡三七远去的背影,高高大大,犹如铁塔,不由得点头赞道:“这样的人,多多益善。” 第97章 钩心噬(四) 果然,如卢秀珍所预料的那样,今日进山,已经没捡到那么大一窝的鸡枞菌了。 这鸡枞菌长的地方是有讲究的,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菌子长在潮湿阴凉的地方,只要扒拉开一片树叶就能在树根那里见着一大片的菌子。鸡枞菌之所以被称为菌种珍品,并不是因着它的数量少,而是因为它美味,营养丰富,吃上去甚至会让人产生在吃鸡肉一样香醇的错觉,而它的生长环境也是与众不同。 一般肉质优良的鸡枞菌,都是与蚁巢伴生的,它们的基柄与白蚁巢穴相连,散生甚至是群生,当气温升高白蚁窝长出小白球菌以后,鸡枞菌也就会慢慢的长出地面。昨日挖到鸡枞菌的那地方有一片松树,松针满地,松香阵阵,地面上泥土枯软,估计底下有一个大白蚁窝,这才会有这么多的鸡枞菌,卢秀珍一边观察着地面上的叶子,心中一边合计,今日是不可能再挖出这么大一丛来了,除非进到深山里去瞅瞅,有白蚁丛生的地方,就该长有成片的鸡枞菌。 没有鸡枞菌,别的菌子也是好的,卢秀珍发现这青山坳里头有不少菌子,各种各样牛肝菌、青头菌、奶浆菌,看得她眼花缭乱,心里头喜滋滋的,这些菌子有不少都狠美味,而且拿了晒干以后都是上好的山珍,等着到冬天可以卖上大价钱哪。 一边弯腰捡着菌子,卢秀珍一边传授崔六丫关于菌子的知识:“咱们多捡些鸡枞菌做成菌油,到时候可是上好的调味品,开酒楼的时候用得着,吃了鸡枞菌油炒的菜,嘴巴里好几日都是香的,对那味道总会念念不忘。” “真的么?”崔六丫听得入神,作为一个厨艺爱好者,听到美味就双眼放光:“好嫂子,你快教教我,怎么做菌油呢?” “选取最好的鸡枞菌当然,别的菌子也可以做啦,”卢秀珍拿出一朵很大的牛肝菌在崔六丫面前晃了晃:“将菌子洗干净,用手撕成一条一条的,,或者撕成碎块,切成丁状,都行,然后加入花椒、干辣椒放到油锅里炸,若是想要味道更鲜美些,可放入八角五香再佐以切碎的鸡肉粒或者是其余的鲜味,油炸过后,将鸡枞菌里炸出来的水给撇了去,只将油和菌条肉丁捞起收了坛,想吃的时候拿了出来当菜吃,或者可以做菜的时候放点这样的油,美味无比。” “大嫂,你快别说了,我都馋得要流口水了。”崔六丫吸溜了下鼻子,用棍子拨开几片树叶,在下头看到了一小簇冒头的灰白色菌子:“大嫂,瞧,这里也有伞把菇。” “嗯呢,咱们多捡些,今日要在家里做饭,不好去江州城,咱们就把它们晒干了做成干货,等着过节的时候背了去江州城卖。”卢秀珍一边回答,手也没空着,赶紧将菌子一个个的捡了起来——这不是在捡菌子,这是在捡钱哩! “大嫂,咱们就靠卖这个菌子能发财吗?每日有肉吃?”崔六丫的手脚不会比卢秀珍更慢,她满心都是欢喜,又有些淡淡的担忧:“大嫂,这菌子是有时节的,不会每日都有,菌子卖完了咱们不是挣不到银子了吗?” “六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大山就是个宝贝疙瘩,咱们的吃穿用度都得从这上头来哪。”卢秀珍抬头看了看栖凤山,这山连绵数里,山高林深,里头肯定有不少好东西,只要自己用心的去发现,不愁找不到发家致富的路子。 姑嫂两人背着竹筐朝前边走了过去,很快就走到了小溪那边,流水潺潺从灰白色的岩石上飞溅下来,碎琼乱玉恰似点点珍珠一般,卢秀珍弯腰捧起一把溪水放到嘴边尝了一口:“这泉水真甜。” “嗯,都说是西王母用簪子划了一下,栖凤山上就多了一道山泉呐。”崔六丫提到西王母的时候,眼中全是虔诚:“这山泉流到山下,跟京城那边的金水河汇合到一处,是龙脉的一支哪!” “京城?”卢秀珍有些惊诧:“这江州城跟京城难道没多远?” “不远不远,江州城过去便是京城,若是想进皇城根儿瞧瞧,坐马车左右不过一个多时辰的事情哪。”崔六丫笑嘻嘻的望了望卢秀珍:“大嫂,你怎么连京城在哪都不知道哇?” 卢秀珍一怔,赶紧补救:“我爹娘死得早,兄嫂对我不咋样,根本不与我说外头的事情,别说是京城在哪里我不知道,就是连青山坳在哪个方向我都不晓得哩。” “原来是这样。”崔六丫听了一个劲的叹气:“你那兄嫂跟我大伯二伯一家人似的,都不将我们当亲人看,只想将我们踩到脚底下,他们就捞着手儿看热闹。” “人家越是瞧不起我们,我们便越是不能让别人看低,咱们要活得好好的,让瞧不起咱们的人只有羡慕的份。”卢秀珍拍了拍崔六丫的肩膀:“走吧,咱们继续找菌子去。” “嗯。”崔六丫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大嫂的话没错,自家一定要活出个名堂来,让村里头那些人只有眼红的份儿! 两人寻过去好几里路,来到了一处昨日不曾到过的地方,这里有一片极大的阔叶林,绿油油的叶子反射着金色的阳光,满满都是明媚芬芳。卢秀珍仰头望了望那些参天大树,几乎要惊喜得叫出了声,这些树种都是后世难得一见的珍惜,珙桐、连香、水青看起来这栖凤山确实是有宝贝,这是没有被人为破坏过的好地方。 忽然间,一阵“呦呦”之声传了过来,清亮亮的就如铃铛在树林间洒落,不多时,一个小小的脑袋从树丛后边探了出来,闪亮如宝石的眼睛,幽深机警,还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纯真神色。 金褐色的细细绒毛,后腿上绑着一根木棍卢秀珍捂住了嘴,几乎要惊呼出声,这不是昨日她救下的小鹿么! “大嫂,鹿、鹿、鹿!”崔六丫也惊讶得说话不清,只会喊出“鹿”那个字眼来。 小鹿慢慢的朝前边探出了一条腿,颤颤巍巍的走了一步,又犹豫着停了下来,似乎想要确定卢秀珍她们后边是不是还有人,停着站了一阵子,它忽然间撒腿小跑着过来,奔到了卢秀珍身边,它很欢快的将头挨到了她的腿上,轻轻的擦了擦,旋即又低下头来叼着她的裤管朝后边拽。 “这是要我做什么呀?”卢秀珍弯腰摸了摸小鹿的脑袋:“要我看啥呢?” “大嫂,是不是它想要你给它换点药?”崔六丫在旁边琢磨了一阵,见那双黑幽幽的鹿眼只是朝那条受伤的腿看过去,心有所悟:“大嫂,你找些草药给它另外敷上试试。” 崔六丫说的没错,那只鹿果然是来要卢秀珍给它换药的。 它安静的躺在那里,任由着卢秀珍将那绑着腿的布条拆下来,又任由她将嚼碎的草药敷到它受伤的腿上,一点反抗都没有,似乎还很惬意,卢秀珍继续将木棍做夹板将小鹿的腿绑了起来,绑好以后摸了摸小鹿的脑袋:“小家伙,快些起来,别耍赖,要活动活动腿才能好得快哟。” 小鹿很听话的站了起来,小脑袋偏了偏,黑宝石般的大眼睛转了转,竟然有那么一丝丝调皮。 “回去吧。”卢秀珍轻轻扯了下它的耳朵,毛茸茸的,柔软得令人想将它带回家去,好好的喂养着,不让它受一丁点伤害。 小鹿乖巧的蹭了蹭卢秀珍,这才依依不舍的原路返回,看着它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卢秀珍瞬间有些惆怅,若是换在前世,自己肯定会用手机将小鹿可爱的模样拍下来,没事做的时候就拿了看看,现在只能凭着记忆去想象它撒娇的样子了。 “大嫂,指不定这只鹿以后会给你叼灵芝过来哩,我们村里的老人们都说,鹿住着的地方就有灵芝,要是咱们能得一支大灵芝卖给药堂,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呢。”崔六丫一边说着,眼睛都亮了起来。 听村里的老人们说,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人进山采到了一棵血灵芝,后来卖出了三百两银子的价钱,那人从此便发达了,盖房买地讨姨娘,摇身一变就成了乡绅。后来村里有不少人都朝栖凤山里钻,灵芝没采到,被老虎蛇虫咬死咬伤的倒有好些个,慢慢的这倒山里采灵芝的热潮就冷了下来。 “发财是要有命的,没那命数,怎么也羡慕不来。” 村民们都叹着气,只能用这话来安慰自己,日子久了,再也没见灵芝现过面,大家越发相信这富贵天成的话:“人家有那命,前世烧了高香做了善事,咱们只能看着他这辈子享福啰。” 灵芝?卢秀珍心中一动,想发家致富,不一定要靠灵芝,这山里的宝贝可不少哪,自己得慢慢的考察考察,总得闯出条适合自己的路子来。 第99章 钩心噬(五) 清晨的阳光有些淡,犹如碎金点缀在枝头,给初发的新花镶上了一条金边。清风微微吹得花枝乱颤,那细碎的阳光便从枝头坠落下来,在地上晃来晃去的动个不歇。 雕花门半开着,胡三七半靠着门坐着,脑袋不时的朝里边,嘴里嘀嘀咕咕道:“怎么还不醒?怎么就不醒呢?” 门里边的一个丫鬟吃吃的笑出了声音:“胡护卫,刘先生说了,公子大概要辰时才得醒,现儿还早着呢。” 胡三七挠了挠脑袋:“就不兴公子早些醒?” 丫鬟从门后露出了半张脸,嘴角带笑:“胡护卫这也太心急了些。” “灵鹊,怎么能不心急,好不容易找到了公子,可还得闹这么一出,现在国公府和宫里头肯定都在挂心哪,若是公子早些醒,也好派人送信去让他们安心。” “唉,你说得也是,娘娘心里头能不惦记着么?只盼公子快些醒来,也好让娘娘将心给放下来。”丫鬟叹了一口气,一只手轻轻的挠着门上的花纹:“只不过现儿也不是合适的时机,总要先将那边给摆平了才好说话。”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大周朝早就不是二十年前的大周朝了。”胡三七哼了一声,胡须又是根根翘起:“邪不压正,那些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公子,公子!” 屋子里传来呼唤之声,胡三七猛的站了起来,拔腿就朝内室冲:“灵燕,公子醒了?” “我看他眼皮儿刚刚似乎动了下。”拔步床前站着的丫鬟回过头来,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有着些许惊喜神色:“刘先生说辰时能醒,现儿已经是卯时末刻,我估摸着也该是要醒了,故此喊了公子两声。” “哎呀,你这声音也太轻了些!”胡三七大步走到床前,气沉丹田,大喝了一声:“公子,该起床啦!” 这一声,恍如惊雷,只将外边树上的鸟雀都惊得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扑棱棱”的一阵响,数片树叶纷纷扬扬的飘落了下来,淡淡的绿色衬得碧纱窗更幽深了一些。 外边响动太大,床上躺着的人似乎真的被惊到,一只手微微的动了下,胡三七惊喜交加,猛的扑了过去:“公子,公子!” 灵鹊与灵燕两人看着那宽阔的后背,又相互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胡护卫,你且让开些,莫要将床给压坏了。” “你们俩又来骗我了,这床是上好的黄花梨做的,怎么会坏,怎么会坏?”胡三七一鼓眼珠子,腮帮子也跟着鼓了起来:“你们就是想骗我走开,是不是?” “胡护卫,之所以我们姐妹这么说,是因着”灵鹊笑嘻嘻的走了过来:“这些服侍洗漱的事情,自然是我们来做,胡护卫若是想替公子换衣洗漱,我们姐妹也是愿意的,刚刚好能偷懒。” 胡三七看了看床上那人,撑着床板站了起来:“我先出去等着,们来给公子换衣裳。” 他大步走了出去,靠着门站着,眼睛望向了碧蓝的天空,此时日头已经过了树梢,阳光金灿灿的洒在了地上,玉阶前的草地,一片翠金之色,那萱草妩媚的招展着细叶,恰似胡三七刺客的心情。 “老天有眼,公子终于醒来了。”胡三七双手合十,嘿嘿的笑了起来。 房间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伴随着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你们是谁?” 声音里有几分惊讶,却没有恐惧。 “公子,你莫要慌,我来给你说清楚。”胡三七慌忙冲进了屋子,朝坐在床上的年轻人抱了下拳:“请公子原谅在下鲁莽之举,在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胡大叔?”那年轻人惊呼了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公子,你再莫叫我胡大叔了,喊我胡三七便是。”胡三七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我确实姓胡,可这大叔却是不敢当的。” “胡大叔,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此为何处?我的爹娘弟妹呢?他们人在哪里?”年轻人趿拉着鞋子站了起来,眼睛打量了一下房间,脸上有一丝茫然:“胡大叔,那日我和你一块去打猎,回家以后就觉得有些头晕,后来全身发烫,慢慢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怎么醒来我就到了这里?” 胡三七站在那里,手脚似乎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低头碎步走到了那年轻人面前,一个壮汉此刻看起来像个做错了事的孩童模样,着实有些滑稽。 “公子,我把实情告诉你,你可不能生气。” “你说,我不生气。”年轻人抬了抬眉毛,一脸的莫名其妙:“你不是栖凤山那边胡家村的猎户吗?怎么” “公子,栖凤山那边没有个胡家村,我也不是猎户,我是骗你的。”胡三七抬起头来,眼神真诚:“我是奉命去接公子回家的。” “奉命接我回家?”年轻人更是莫名其妙了:“我的家在青山坳,我爹娘不过是个庄稼人,怎么会下命令让大叔来接我?”他看了看胡三七,猛然打了个寒颤:“胡大叔,那你之前接近我,可是有预谋的?” 胡三七瞪着眼望着他,看上去很无辜的样子。 “公子,莫非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崔老实和他婆娘没跟你说,你是他们捡回来的?”旁边站着的灵鹊和灵燕间胡三七期期艾艾说不明白,有些按捺不住:“公子,你本来是一极富极贵之家的公子爷,只是造化弄人流落到了那穷乡僻壤,现儿时局已经比原先有些好转,故此公子的家人这才来接公子回家。” “我”年轻人有片刻的发呆。 还是很小的时候,他就被堂兄弟骂野种,哭着回去找爹娘询问,两人只是摸着他的头说:“别理他们,你就是我们的孩子。” “真的吗?”他擦掉眼泪,抬头期盼的望着爹娘,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发僵。 爹娘是老实人,不会撒谎,见着他们的神色,他心里已经明了:“爹、娘,他们说的是真的,是不是?” 爹没有回答,娘只是默默流泪。 “大郎,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是我们的孩子,咱们是一家人。” 这是爹最终说出来的话。 他抱住了爹的腰:“爹,你就是我的亲爹,我才不听那些人胡说呢。” 粗粝的手掌摸索着他的脑袋,有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的额头,他抱着崔老实,心里有说不出的舒坦,他再也不会因着听别人提起“野种”这两个字而觉得难受,他有爹有娘,虽然他们没有什么能力,虽然家里很穷,可他们养育了他,爱护着他,这就够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青山拗渐渐再也无人提起这事,而忽然,今天有人却说到他不是崔老实的儿子,多年前的记忆又重新被勾了起来。 “不,我就是我爹我娘亲生的,你们在胡说些什么?”年轻人回过神来,冷冷一笑,那笑容里,竟然被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这与他的穿着打扮极不协调,仿佛是黑暗的房间里有一颗珍珠在熠熠发光,看得灵鹊灵燕两人不由自主的低下头去。 “公子,我们没有胡说,这事情是真的!你的耳朵后边有三颗红痣,是不是?”胡三七慌忙抬起头来,两眼有热切之光:“公子,你莫要以为我们是骗你的,这是真的,你那亲娘是” “胡护卫,这事儿让我来与公子说罢。” 胡三七转过头去,便见着兰如青站在门口,穿着一袭淡青色的衣裳,看上去十分儒雅。 “老兰你可算来了。”胡三七就像见着亲人一般奔了过去,一把攥住了他的手:“公子不相信我们的话,怎么说也说不清。” “胡三七,你快放手!”兰如青眉毛皱了起来,他的手被胡三七攥得紧紧,实在有些吃痛:“你这脑子你那嘴,只要莫把事情越说越糟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好好好,你与公子说去。”胡三七眉开眼笑的放开手:“老兰,你来了我就放心啦,你能将死的说成活的,把假的说成真的” “胡三七,请你快快出去!”兰如青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出去就出去。”胡三七显得有些莫名其妙,站在那里摸了摸脑袋,但还是很听话的走了出去。 灵鹊与灵燕相互看了一眼,两人也默默转身离开。 “这位先生,你要与我说什么?”站在屋子中央的年轻人看了看兰如青,脸色渐渐缓和:“我不想再听你说我不是爹娘亲生的。” “我也不想说这话,可事实上,”兰如青盯住了那年轻人:“崔大郎,你确实不是崔老实的儿子。” 第100章 蝴蝶兰(一) 窗外的眼光透过碧纱窗户照了进来,地面上有着幽幽的黑影,或许因着有一层朦胧的碧纱罩着,雕花显得有些淡,不是一塌糊涂的黑,期间还有点灰色的印记。 站在屋子中央的崔大郎,此刻已经跌坐在了床头,年轻的脸庞上有一种迷惘彷徨的神色,仿佛是一个陷入迷雾中的人,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崔大郎”,兰如青喊出这个名字来,他再也没办法伪装,就如洪水陡然间漫卷过河堤,将一切都扫荡得干干净净,他在胡三七和灵鹊灵燕面前表现出来的镇定,顷刻间便不复存在,只剩下困惑与慌张。 “我爹娘是谁?”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的恢复了常态,抬起头来,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兰如青:“你又是什么人?” “你的父母”兰如青沉吟了一下,这才缓缓开口:“他们的身份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记住四个字:贵不可言。” “贵不可言?”崔大郎冷笑了一声,猛的站起身来,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兰如青:“连说都不能说?那你们干嘛还来找我?” “公子,你别激动,现在不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等着以后你自然会知道你父母是谁的。至于我,只是你外祖父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他看我落魄潦倒,特地给我在府里找了个差使,目前我负责公子的饮食起居。”兰如青神色淡淡,似乎并不觉得崔大郎的反应有多奇怪,只是微微笑道:“公子放心住下便是。” “我想回家。”崔大郎快走两步,从兰如青身边擦过,冲到了门边。 “公子,万万不可!”守在门口的灵鹊灵燕已然出手,两个姑娘看上去娇怯怯的,而出手的时候却是快如疾电,没等崔大郎看清楚,两双手带着风声已经到了面前,他唬了一跳,赶紧往回退了一步:“两位姑娘” “灵燕灵鹊,你们可莫要吓坏了公子。”胡三七站在外边跳脚:“谁让你们出手的?你们难道不记得自己该做什么?好生服侍公子,不能有半点闪失,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胡护卫,你放心,我们姐妹俩做事有分寸,更何况公子还能背着弓箭去打猎,也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被吓住的,你说是不是?”灵鹊回头朝胡三七笑了笑:“若是胡护卫出手呢,只怕公子会抵挡不住的。” “我怎么会对公子下手。”胡三七咕哝了一句,拉长脖子朝屋子里瞅了瞅,扬声道:“公子,你放心罢,我们不会害你的。” 崔大郎拧紧了眉头:“我知道你们没有恶意,可此时我只想回家去见我爹娘。” “公子,回不去了,因着此刻你的身份已经是个逝去的人了,栖凤山的乱坟堆里有你的一个坟包,前边墓碑上刻着的字写得明明白白。”兰如青同情的看了崔大郎一眼:“这世间再无崔大郎这个人,只有一个姓许名懐瑾的公子。” “许懐瑾?”崔大郎喃喃自语了一句,忽然间瞪大了眼睛:“莫非我父母是皇亲国戚?” 当今圣上正是姓许。 兰如青只是静静的望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那就是了。”崔大郎摇了摇头,忽然间愤怒了起来:“为何他们不要我?为何他们要将我扔到外边二十年?这个时候他们再想来找我回去,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要回青山坳去,我要和我爹娘一起过日子,我爹娘给我定了一门亲事,下个月就要成亲了!” “公子,你那位未婚妻,现在已经到了青山坳,守了望门寡。”兰如青说得心平气和,仿佛在与他说一件市井里流传的新鲜事一般。 “”崔大郎倒退了一步,眼神带着些许绝望:“你们这是断了我的后路?” “公子,我们这是在救你和你爹娘。”兰如青轻轻的吐了一口气:“公子,你母亲的仇家已经寻了过来,要将你除之而后快,他行事素来心狠手辣,从来不给人留半分余地,斩草必然除根,他若是要找到了你的藏身之处,不仅仅是你,就是你爹娘、你的弟弟妹妹们全部得死。” 虽然兰如青的语气很平淡,可是说到“死”字时,却咬得有些重,让人听起来有些不寒而栗。崔大郎怔怔的望着他,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可是兰如青那张脸实在是太平静了,让他看不出半分端倪。 “果真如此?”他轻轻的问了一句,很明显有些犹豫。 “公子,事到如今你只能相信我。”兰如青见着崔大郎显然已经没有了当初的那种抵触情绪,这才上前一步,笑容可掬的朝崔大郎行了一礼:“公子,若是我们想加害于你,此刻你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现儿你还活着,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咱们是友非敌。” “可是”崔大郎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我爹娘含辛茹苦将我养大到二十岁,正是要给家里出力挣银子的时候,我又如何安心让他们在青山坳吃苦,而我却在此处闲着无事可干!” “公子,你放心,你的家人我们会想法子周济的,前天你那媳妇儿和妹妹背了些菌子到江州城叫卖,是我让园里的管事买了她们几斤菌子。”兰如青微微颔首:“公子,我们肯定不会让你的养父养母再过以前那种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的日子了。” “是吗?”崔大郎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快活神色:“你真的会让我爹娘过上好日子么?那快点拿些银子去青山坳,给他们盖一幢青砖大瓦屋,嗯,还买上十来亩地” “公子,我不能这样做。”兰如青伸出手来摇了摇:“若是我无缘无故送银子给他们,别说你养父养母不会收,便是村里的人也会议论纷纷,万一这事儿传了出去,传到了你母亲那个对头耳朵里,肯定会怀疑这事情的,那这样便是害了你养父母一家,不仅仅帮不到他们的忙,反而会让他们身首异处不得善终。” “那”崔大郎颓然的坐了下来,一脸沮丧:“我怎么忍心看着我的爹娘过那样的日子而我却不能尽到一点孝道!” “公子,你莫要着急,我见你那守寡的媳妇倒是个灵活人,到时候看看她能不能带着你养父母一家挣几个活络银子,便让她代你尽孝罢。”提到那个年轻的小寡妇,兰如青的脸色也开朗了些:“她勤劳能干,而且能说会道,若是能一直替你守着寡,倒也不愁你养父母日子过不去。” “什么?要她一辈子给我守寡?”崔大郎脸色一变:“她才十七哪,大好韶华。” “夫君死了,守寡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兰如青不屑一顾:“公子你莫要太心软。” “可是我并未亡故,这分明是一种欺骗,让她来代我向我爹娘尽孝,而我这个做儿子的却在外边逍遥吗,这对她来说太不公平!”崔大郎咬了咬牙:“不行,不能耽误了她!” “公子,你要是想要做孝子,我倒也可以派人将你送回青山坳去,只是你一回到那里,肯定不出三日你们家就会遭变故,不是我诅咒你,这可是真话,像你母亲的仇敌,绝不会让一个活口留下来。你此时想尽孝,害怕耽误人家姑娘的青春年华,可你回去以后的结果变是让你的家人跟着你陪葬。” 兰如青的声音极其清冷,就如一滴凉水落在石阶上,冷冷的响声,让崔大郎心生寒意。 或许他说的是真话,否则他们怎么会花那么大的功夫将自己弄出来,肯定是到了不得不出手做这件事的紧要关头。崔大郎捏紧了拳头,心里有些难受,没想到自己不仅不能让爹娘过上舒心日子,反而会替他们招来杀身之祸。 “你说我那娘子勤劳能干,果真如此?” 现儿,他唯一希望的是,他的未婚妻要为自己多想一想,最好是不要替他守寡,这样会耽误她的终身。 “真是能干。”兰如青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耳边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这位爷,这是栖凤山最好的鸡枞菌,一斤十文,很便宜哪!” “啥?你这菌子,竟然要卖十文钱一斤?鸡蛋才一文一个!”跟着他一道出来的管事眼睛瞪得溜圆:“姑娘,你去集市上看看,两文一斤就顶天了!” “哎呀呀,这位爷,这可不是集市上卖的那些菌子,这可是极品鸡枞菌!”甜甜的笑脸就如春花一般娇艳,将筐子擎得高高:“您看看,集市上的菌子,哪有这么好的?” 筐子里的菌子洗得干干净净,上头还带着些许水珠,看起来新鲜得很。 “不就是伞把菇嘛,当我没看见过?你说它叫啥?鸡什么菌?”管事有些迷惑,拿起一个菌子看了又看。 第101章 蝴蝶兰(二) 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站在屋檐下的崔二郎没有转头去看是谁,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大嫂和六丫过来了,他已经听到了两人的说话声,六丫说得很快,有时他听不清妹妹究竟在说些什么,只听到她清脆的笑声,而大嫂的声音很柔和,但柔和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就如她的那张脸,看上去精致柔弱,可却暗藏着坚毅。 “二弟,你在这作甚?” 卢秀珍与六丫走了过来,见到崔二郎呆呆的站在那里,眼睛也不知道看着什么地方,一副魂游天外的表情,有些奇怪:“二弟,吃过早饭了罢?” “啊”崔二郎转过身子来,脸色微红:“刚刚吃过,大嫂,六丫,你们赶紧吃去吧。” 他不敢看卢秀珍的眼睛,只是偷偷的瞄了她一眼,又飞快的看到了别的地方,六丫见着他神色怪异,跑上前来拍了他一掌:“二哥,你怎么啦,一大早的就在这里发呆呢,今日不用出去犁地?” “我在想种子的事情哪。”崔二郎冲着六丫笑了笑:“正在寻思要不要将咱们家留的种谷换一换。” 六丫睁大了眼睛:“换种谷?去哪里换?” “我也是听人家说,最近江州城里有传言,有家粮肆去江南收种谷了,用那种谷每年收成至少要好两成,而且种出来的稻谷粒大颗圆,吃起来香喷喷的,弄到市面上去卖,能卖上好价钱。”崔二郎的眉毛斜斜朝两鬓飞了过去,脸上神采飞扬:“咱们家要是用这种谷,肯定会多收些银子。” “既然有好种谷,那就换呗。”卢秀珍有些不解,不就是去买一批新的种谷来?多容易的事啊,干嘛崔二郎为了这事在发呆? “可爹不同意哪。”崔二郎朝厨房那边呶呶嘴:“爹说不要听风就是雨,有时候买的不一定就是好种谷,有黑心的商户,以次充好,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法子,那些种谷显得个头大,壳子又颜色好,等种下去以后好多都不发芽,即算是发了芽的也长得慢不抽穗结谷子,根本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好,要是摊上了这样的,那咱们家今年就完了。” “还有这事?”卢秀珍睁大了眼睛,看起来这没良心的商人什么时候都有,不分古代现代,竟然能想出这么损人的招数来。 “哎,爹的担心倒也没错,咱们家两亩多地,还租了官府十亩,要是买的种谷不好,那咱们家就倒霉了,只怕是玉米饼子都没得啃。”六丫点了点头:“二哥,你还是别想这事儿了,就用咱们家留的种谷就好。” “可我有些不甘心啊,分明有好种谷,能让家里增加收入,为啥咱们就不能用?”崔二郎有些忿忿不平:“爹有些胆小,我便不相信,难道这江州城里卖种谷的就全是黑心的?难道就没有一个正经的生意人?” “二弟,你说的是。”卢秀珍赞许的点了点头:“卖黑心种子的,最多能骗一次,人家的种谷洒下去不抽芽,还不得去找他的麻烦?咱们去买种子的时候留个心眼,多多打听谁家口碑好,这就不结了?俗话说富贵险中求,这只不过是买个种谷的事情罢了,若是怕这怕那的,如何能挣到银子?” 买种谷实在不是一件什么大事,卢秀珍有些不理解,为何崔老实就是不肯尝试一下呢?这里头难道还有什么蹊跷不成? “大嫂,你不明白,咱爹害怕官府哩!” 这是崔三郎的声音,卢秀珍一转头,就见崔三郎抓了个玉米饼子站在旁边,一边啃一边说话,也不知道他啥时候过来的,但是很明显,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阵子了,至少他听到了买种谷这码事。 “咱们买种谷,跟官府有什么关系?难道官府还不让咱们买不成?”卢秀珍觉得有些奇怪,初来乍到,她还不太明白这大周朝的规矩,或许官府把持住了种谷的买卖,不让农户们自行购买? “不是官府不让咱们买,是爹怕买了不好的种谷,到时候交不起租子和赋税,免不得要被抓去坐牢做苦役的。”崔三郎大口咬了一块饼子嚼了嚼,嗤嗤一笑:“咱大伯家那年就是这样哩,听着人家说有上好的种谷,想要多些收成,跑去江州城买好种谷,结果扔下去不出秧,跑到那铺子里去理论,人家后台硬得很,愣是说是他不会种!” “结果呢?”卢秀珍惊呼了一声:“还有这样的奸商?” “那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那个卖种谷的是江州城的富商,他家开的粮肆就有四五间哩,每年给那江州知府送了不少礼,知府大人自然是帮着那送礼的啦,大伯买了假种谷气不过,就跑去江州城告状,反而被一顿板子打了出来,说他污蔑好人,分明是自己不会种地才弄成这样的,知府大人还恐吓他说若不赶紧想补救措施,到了年终交不出赋税来,那便要抓了他去坐牢。”崔三郎说得很是开心,又咔嚓咔嚓咬了两口饼子:“大伯被唬得没了脾气,回来在家躺了大半个月来起来哩。” 大伯家遭殃了,崔三郎却很是快活,一副幸灾乐祸的语气,看起来双方积怨已深啊。卢秀珍自小是乡下长大的,见过村里人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情就翻脸,自然知道这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的理儿,看看崔老实家的茅草屋,再想想传闻里大伯家的青砖大瓦屋,即便她不知道两家以前的瓜葛,也能猜出来崔老实与兄长不睦。 “那后来呢,大伯有没有被抓去?”她想知道后续,那个住在青砖大瓦屋里的大伯,一门心思想挣更多的银子,最后到底落了个什么下场。 “哪里真能被抓进去呢,左右不过是知府大人吓唬他的罢了。”提到这事,六丫也忍不住吃吃的笑了起来:“大伯后来赶着换了一批,可误了农时,那年收成很不好,还是拿了银子买了些稻谷才交上赋税哩。” 六丫的笑容很是欢快,看得出来她对大伯一家也是怨恨深深的,想到六丫跟她提起的那件事,卢秀珍暗自叹息一声,这坏事做多了,遭殃的时候不仅没人同情,反而是大快人心啊。只不过撇开崔老实家的恩怨不说,那些奸商们实在太可恶了,怪不得崔老实这般谨小慎微,便是连有好种谷都不敢去买。 诚信是做生意的根本,用那种欺骗手段骗得了一时却骗不过一世,就说那些废种谷的事情,这事情做得几回,大家自然不会再去那人手里买种谷——又不是傻子,多花了银子,耽搁了农时,还要冒着被官府责罚的风险,谁会去做呢? “这都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想来那个卖种谷的肯定不会再做这门生意了,毕竟他的招牌已经臭了。”卢秀珍想了想,微微一笑:“咱们或许可以试着去买种谷回来。” “买种谷?”崔三郎摇了摇头:“不中不中,万一又买了些不好的回来怎么办?” “三弟,咱们先打听着去,不着急买,看看江州城哪家粮肆的口碑好,再去它家买。”卢秀珍想了想,忽然又觉这事情有些不寻常:“二弟,你是听谁说的有好种谷?按理来说咱们都是用自家留的种谷吧。” 前世种谷买卖很是寻常,只不过卢秀珍听村里的老人们说,以前种谷是不用买的,大家都是用自家地里的谷子留着做种,为何大周却有卖种谷的,一如前世那般经济交流发达? “我前几日听着村东头几家在议论,说江州城里的粮肆贴了纸在门板儿上边,说是江南那边稻谷产量高又好吃,朝廷有意想让咱们北方也试着种南方的种谷,故此鼓励粮肆去江南调了些好种谷过来,说是价格优惠,一斤只需一百文钱。”崔二郎脸上露出了向往之色,眼中放出熠熠的光来:“若是江南的好稻谷能在咱们北方种成,以后咱们每年都能多产些粮食了。” 卢秀珍哑然失笑,江南委实是产粮大区,可这与江南的气候与地理环境是分不开的,若是说米的质量好,她觉得前世的东北大米一点也不会比江南产的米差,只不过大周这朝代,东北还只种玉米高粱,没大米呢。 “二哥,这是朝廷的意思?”崔三郎顾不上咬玉米饼子,眼珠子不住的转:“若是朝廷属意这般做,咱们倒不妨试试。” “可是爹”崔二郎叹息了一声:“我昨儿听到这事就与爹说过了,可爹怎么都不同意,他说大伯家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咱们还能去试?大伯家有银子买稻谷交租,可是咱们家没有,万一交不上赋税,那该怎么办?” “那倒也是。”崔三郎点了点头:“前车之鉴哩。” “可是爹”崔二郎叹息了一声:“我昨儿听到这事就与爹说过了,可爹怎么都不同意,他说大伯家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咱们还能去试?大伯家有银子买稻谷交租,可是咱们家没有,万一交不上赋税,那该怎么办?” 第102章 蝴蝶兰(三) “东家!” 屋子外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旋即,一个穿着灰褐色衣裳的人出现在门口。 “钱管事,怎么了?”兰如青放下手中的书卷,转过头来:“何事如此慌张?” “东家,上次那个卖菌子的,今日直接找上门来了!”钱管事扶着门槛喘了口大气,这才接着往下说:“东家,我上回就与你说了,不要看到人家说得可怜就多给钱,你瞧瞧,这不又找来了,当我们是冤大头呢!” 那年轻姑娘坚持着要见那位说话和气的先生:“这位老伯,我觉得有些事情跟那位先生说比较好,他能明白我说的理儿。” 她能有什么理?不就看着东家心肠好,手头松,容易上当受骗?钱管事本来是想狠狠的将那姑娘骂上一顿赶出门去的,可看着她水灵灵的小模样儿,听着那娇嫩嫩的声音,粗声粗气的话卡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小姑娘家,生得跟花一般嫩,笑得又那么甜,他怎么都不忍心赶人。 “老伯,就劳你给我捎个信呗,说我有重要的事情想问问那位先生。” “只是有事情要问?”钱管事将信将疑的伸了伸脖子,那个筐子里放的是啥?他年纪大了,可眼神还好咧,分明是一朵朵的伞把菇。 “我真的是有要紧事想请教先生哩,老伯,您就行行好呗。”卢秀珍弯下膝盖福了福身子:“我知道老伯你是世上顶顶好的人,看您这模样,那简直就是庙里的弥勒佛转世,慈悲心肠普渡众生来着” 钱管事瞪了她一眼:“你别拍我马屁,我这就给你去找东家。” “大嫂!”崔六丫崇拜的看了卢秀珍一眼,她踏入这雕梁画栋的大宅子就有些慌张,低着头不敢说话,生怕自己说错了会被人揪着打骂,可没想到大嫂却一点也不慌神,对着那位管事老伯说话,顺溜得很,还能支使人家去帮她找人,自家大嫂,太棒啦! “六丫,这世间之人确实有贵贱之分,可这只是相对于他出生的家庭而已,若是从咱们本身来说,每个人都一样,故此你不必觉得自卑,只管将头抬起来背挺直,该怎么说话便怎么说话。”卢秀珍拍了拍崔六丫的肩膀:“咱们是来卖菌子的,又不是来干坏事。” “姑娘,说来说去,你还是来卖东西的哇?”一个下人从斜里走了过来,瞅了一眼卢秀珍提着的筐子:“还别说,这菌子挺好吃的,只不过十文一斤确实真是太贵了。” 卢秀珍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上回她将剩下的菌子拿着到处兜售,却再也找不到一个像兰先生这样好说话的主儿了,和崔六丫跑到集市上看了下,找到了两个卖菌子的,虽然卖的不是鸡枞菌,可人家都只卖一两文一斤,实在是便宜。 她确实卖贵了,只是看着那兰先生让管事买菌子,一点都没犹豫,看起来家底儿丰厚,要不就是他能从里边拿更到回扣,比如说,清朝的内务太监出宫采买,一两文的鸡蛋回到宫里,就变成一两银子一个,身价即刻间涨了一千倍呢。 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卖贵了有什么不对的,鸡枞菌本来就是菌种珍品,只不过遇着不识货的人罢了,更何况这做买卖,一个愿意买,一个愿意卖,碍着谁了? 卢秀珍拎着筐子走了两步,挪到了门廊那边,就见着一线朱红色的走廊曲折,一直延展到了山石那边去,石头旁边栽种着一排柳树,袅袅的柳枝飞扬,淡淡的绿色点缀着灰色的山石,看上去春意盎然,只是那处的风景总觉得有些繁琐。 庭院布局,不是堆的东西越多就越好,有些是需要根据环境和装饰材料本身来的,例如山石,大部分来说都会摆放在空阔之处,显出它的孤高巉险来,而这几块山石挤在杨柳丛中,反倒显得有些失去了原有的韵味。 “大嫂,你在看什么?”崔六丫见着卢秀珍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前边,有些奇怪:“有哪里不对?” 卢秀珍转过头来笑了笑:“没有,我只是在看风景,这里挺不错的。” 崔六丫瞪大眼睛四处看了看,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我咋觉得咱们栖凤山的风景也不会比这里差呢,这里瞧着有些就是感觉有哪里不对,没咱们那里的感觉好。” 看起来这园子确实得让人好好收拾收拾了,就连一个外行的小姑娘都看出有些不对了,卢秀珍凝视着前方,根据风水来说,这园子的设计是不错的,有山有水,坐北朝南,只是其中还少了点什么,她眯缝了下眼睛,想到了念大学时在图书馆里找到了关于风水的古代珍本,里边有太多讲究,这园子整体布局来说,风水理念不错,但还是有瑕疵的。 “姑娘找我有事?”淡青色衣裳翩然而至,兰如青的笑看上去很是和蔼。 “先生,实在抱歉,只是我确实有件要紧事想找先生来询问。按说,我与先生非亲非故,不该如此冒昧打扰,可我在这江州城里实在找不到可以相询的人,先生一看就知道是个好人,故此便找上门来了。”卢秀珍看着兰如青的笑,渐渐的没有那般紧张,说话越发顺畅,旁边钱管事轻轻哼了一声,什么一看就是个好人,分明就是看人家好骗,手头又松。 “不知姑娘想问什么事?若是能帮上忙,兰某一定尽力相助。”兰如青望了望卢秀珍,心中有几分奇怪,这村姑怎么会如此大方有度,仿佛就是侯府里走出的小姐一般,与人打交道从容自在,而且措辞也十分得体,莫非也跟公子一般是有来历的? “我方才听说,朝廷有意发展稻米增产,意欲京畿之侧选几个州为试点,江州正在此列,朝廷委托粮商选购了一批江南的优质种谷,贴补了一半银两,是否真有其事?”卢秀珍朝的眼神十分真诚:“先生,我们是乡下人,也不太懂朝廷的事,只是听说这是朝廷的惠民之策,一斤种谷只需一百文钱,而收成能多两成,若真有这大好事,那我们也能多收几斗米,除了交赋税,还能自己有余粮去卖了。” 兰如青眉头皱起脸色一变:“你从哪里听说这事的?” “我也是听街头的闲汉说的。”卢秀珍见着兰如青的脸色,心中有些忐忑:“怎么了?先生,难道有什么不妥当?” “啊,姑娘不要着急,兰某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怎么没听说过呢。”兰如青朝旁边的钱管事瞥了一眼:“钱管事,你可听说过?” “我每日在外头走,却未曾听说过此事。”钱管事拼命的将脑袋摇晃了两下,就如一只拨浪鼓。 “啊?”卢秀珍有些失望,她方才特地去了江州城最大的那家粮肆看了下,门板上贴着纸条:本店即将新到江南种谷,红底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怎么这位先生就没听说过呢? 卢秀珍虽然已经下定决心要买种谷试试,可心里还是有些没底,毕竟崔老实的大哥是个前车之鉴,万一这种谷不是好的,种下去没有收成,对于崔老实一家来说,打击肯定会很大的,故此她不能着急下手,先要摸清底细。 “姑娘,你们家难道没有留种谷?”兰如青缓过神来,问得和颜悦色。 “先生,我们家留了些种谷,但是我觉得可以换一换,毕竟江南是鱼米之乡,稻米产量高,米质也好,若是能在北方种成功,那便再好也不过了。”卢秀珍微微长叹了一口气:“家里人多,公公婆婆又年纪大了,总得想个能多挣些银子的法子才是。” 兰如青盯着她看了好一阵,这才微微颔首:“姑娘,若是你信得过兰某,兰某愿意替姑娘将这事情办妥当。” 崔六丫惊呼了一声:“办妥当?先生,你、你、你” 登时,她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敢问先生,办妥当是指什么呢?” 这事情竟然如此轻松的迎刃而解,卢秀珍倒觉得有些不放心,如果说上次花高价买鸡枞菌是兰如青钱多人傻,可这次呢?她警惕的看了兰如青一眼,此人难道还在打什么鬼主意不成? “啊,姑娘,这江州城里多的是奸商,我怕你买种谷的时候上当受骗,故此决定好人做到底,帮你买好种谷等你来拿。”兰如青见着卢秀珍一双眼睛只是在自己身上打量,哈哈一笑:“怎么,姑娘莫非信不过兰某?” “咳咳,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自然要想想看,为何先生无缘无故的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这般好。”卢秀珍实话实说:“先生,你可莫要生气。” “没事没事,我不生气。”兰如青笑着点了点头:“姑娘这想法也属实正常,谁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呢?姑娘,我答应给你买种谷确实有自己目的,皇上不是想鼓励耕作吗?若我们能种植出产量高的稻米,到时候将这耕种的法子推广出去,皇上肯定会龙心大悦” “唔,你是不是就可以趁机邀功,封官进爵了?” 第103章 蝴蝶兰(四) 茜纱窗前绿柳飘扬,长长的枝条伸到了窗户里边来,被那轻风一吹,绿叶从人的手背上有意无意的拂过,恰似撩到人的愁丝,心里空荡荡的一片,有些惆怅。 穿着白衣的少年长身玉立,剑眉星目,已经不复是那个农家孩子模样。他站在窗户边上,一只手扣住窗户上的雕花,眼睛望着外边的庭院,轻轻的发出了一声喟叹。 离家已有好几日,他实在牵挂自己的爹娘,也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尽管兰如青总是安慰他,说他的弟弟妹妹会照顾他们,还有那个守了望门寡的灵巧媳妇崔大郎的手指微微一动,心中内疚更深。 他分明没有死,可是一个年轻姑娘却要为他葬送自己的终身,他实在于心不忍。 “公子。” 崔大郎转过头来,兰如青正站在门口,若有所思的望着他。 “我媳妇找你有什么事?”崔大郎快步从窗边走开,直面兰如青:“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情了?是不是?” “公子,你现在需得将想法慢慢的转过来。”兰如青脸上神色凝重:“青山坳不是公子的家,这里也不是公子的家,莫要再动不动就提青山坳这档子事情了。” “兰先生,那你告诉我,我的家到底在哪里?”崔大郎皱了皱眉,兰如青说话有时就跟打哑谜一样,让他没法子理解。 “公子,你的家不远,你的家很大,总有一天你会回家的,且耐心等候,这些天公子便随我认真读书便是。”兰如青慢慢的踱步进来:“公子的悟性极佳,短短数日便已经进步不少了,还请公子加紧修习,以图日后大业。” “大业?”崔大郎心中更是有些隐隐不安,这些人到底在搞什么鬼?怎么他有一种步步惊心的感觉? “呵呵,公子暂时无须去想这些。”兰如青微笑的望向崔大郎:“公子自小在那私塾偷偷学习识字,底子不薄,只是有些圣人言论还不能理解,这与公子的经历有关系,以后兰某会带公子去四处游学,开阔公子眼界,让公子能更好的理解圣人的话。” “兰先生,你莫要与我说这些,我现在只想知道,我那媳妇” “她姓卢,你喊她卢姑娘便是。” 公子这般金贵的人,到时候自然要聘一家高门的贵女为妻,如何还能称呼一个乡野村姑为媳妇?兰如青觉得,应该从现在开始就改变自家公子的想法——他跟青山坳一点关系都没有,更别说还有媳妇了。 那村姑一看就是个机灵人,肯定不会傻得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守一辈子寡的,兰如青暗暗的自我安慰,不用太为她担心,大不了多照顾她的生意便是——那些鸡枞菌,别说十文一斤,便是十两银子一斤,他还是能买得起的。 “卢姑娘今日找你所为何事?”崔大郎改了口,毕竟人家也只是与自己有婚约,正儿八经说起来,还当真不能算是自己媳妇,只是这心里,却还是将她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她来问种谷的事情。”兰如青笑着摸了下胡须:“她倒是挺有心,正在替你养父母筹划,想要让她们多挣些银子。” “种谷?”崔大郎忽然想起大伯家那件事情来,心里一紧:“先生,你可要帮帮她,江州城里那个卖粮的不是个好人。” 买好种谷能有好收成固然不错,可若她也到那个黑心的奸商那里去买了不能抽芽的种谷,家里岂不是会颗粒无收?崔大郎一想到此处,便只觉有几分惊慌,背上已经涔涔的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粘着中衣,有些难受。 “公子放心,你昔日的养父母我肯定是会要照拂的,我已经答应她帮她去寻好种谷,不会让她被奸商蒙骗的。”兰如青见着崔大郎的脸色,心中自然知道他很着急,微微一笑:“公子切莫慌张,我说过会派人照看着你那养父母,不会说话不算数的。” “那”崔大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若能如此,再好也不过了。” 兰如青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声,公子真是有灵气,自己才教了他几日,这说话的措辞显然就与刚刚来的那农家少年大不一样,就连眉宇间的气质也改了不少,似乎被春雨洗过,那点乡土的底子随着雨水渐渐的不见,下边那白玉般的温润已然渐渐浮现。 “公子,咱们今日继续来学论语罢。”兰如青施施然迈步进来:“这些闲事且放一边,公子现儿要想的是大事,达则兼济天下,公子只有让自己变得有能力,才能去帮助你想帮助的人。” 崔大郎若有所悟,点了点头:“还请先生赐教。” 兰如青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大嫂,那兰先生真是个好人。”崔六丫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走路都轻快了几分:“今日咱们可赚得不少啊。” 早两日下了一天雨,今日她们赶着挖了两筐鸡枞菌就赶着往江州城赶,两日一进城便先去打听卖种谷的事情,到了粮肆卢秀珍就往告示那边走,眼睛盯着那张红纸看个不歇,崔六丫觉得有些奇怪:“大嫂,你识字?” 卢秀珍点了点头:“跟人略微学过,识得几个字。” “怎么样怎么样?上头写了什么?是不是种谷的事?”崔六丫有几分焦急,睁大眼睛朝那红纸上看,若是能识字该多好,也就不用问别人了。 “六丫,咱们去上次卖鸡枞菌的府第。”卢秀珍用手托了下筐子,大步朝前边走了过去。 朝廷想要将江南的种谷运到北方来种,这该是官方行为,为何又要民间的粮商来运营买卖种谷之事,实在蹊跷,卢秀珍不太明白这政局什么的,可她却觉得有益民生的事情该是官府来牵头,若中间再插了奸商,这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一定要慎重,虽然前世看过的穿越剧里,穿过去的女生都自带主角光环,可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这么幸运——至少她看到过的电视剧里,人家都是侯门小姐,貌美如花,追求者一串串的,而自己呢,睁开眼看到的都是乡土气息,身份更加尴尬,芳龄十七的小寡妇。 卢秀珍想来想去,决定去找上次买她鸡枞菌的那位先生。 年近四十的样子,看上去很儒雅又好说话,卢秀珍觉得这种人应该是好打交道的,毕竟古代的文人大部分都是很有操守的,一般不会来骗她这种小姑娘,更何况自己也没啥东西好骗的。 找到那位先生,她不仅要卖掉鸡枞菌,而且还要打听下种谷的事情。 一切进展顺利,没想到那位兰先生也是有自己的小算盘,还想借着她的手来为自己博前程,这也算是巧合,两人虽然目的不一样,但是利益关系却出奇的一致,明白人不用说多话,只需将话说清楚了就能判断做还是不做。 “你也别以为兰先生是个什么好人,他还不是有自己的企图?”见着身边小雀儿一般的崔六丫,卢秀珍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那是有自己的打算。” “可是不管怎么样,他也是愿意帮咱们的忙呀。”崔六丫将筐子捧了起来,笑容满脸:“至少他将咱们的鸡枞菌全部买了呢。” 即便钱管事一个劲的在嘀咕这菌子不值这么多前,兰先生还是很爽快的以每斤十文的价格将卢秀珍她们带来的鸡枞菌全买了,两人的荷包登时就满了,她们带了三十来斤菌子过来卖,一眨眼的功夫,菌子没了,荷包里多了一块碎银子,还有二十来个铜板。 “今日咱们又买了肉回去,不知道娘会不会觉得心疼。”崔六丫一边说一边笑,嘴唇边的酒窝深深。 “最开始她自然会心疼,等着心疼的次数多了,也就不会心疼了。”卢秀珍想到崔大娘那张脸,心中有些发酸,也不是自家婆婆故意刁难克扣,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家里那么多人,又没啥挣钱的活络门路,也只能节省一点是一点了。 “大嫂,你说的话好像挺有理。”崔六丫想了想,郑重的点了点头:“咱们家若是隔几日救能吃上一回肉,阿娘也不会再说这事了。” “不仅是隔几日能吃上肉,还要能穿好衣好鞋,以后还要给你打金银首饰攒嫁妆。”卢秀珍拉了拉崔六丫的垂髫,微微一笑:“这么黑亮的头发,要是有珠花钗子,可不更美了?” “大嫂,真的么?我还能戴珠花?”崔六丫眼睛一亮,声音都高了几分。 “怎么就不是真的?只要咱们找对路子就能挣大钱,咱们重新起幢房子以后,就能把钱花在其余的方面了,比如说”卢秀珍拉住了崔六丫的手:“今儿咱们就坐骡车回去!” “要钱哪,大嫂!”崔六丫张大了嘴:“别别别!” “没事,就那么几文钱,咱们走路可得小半个时辰哪。”卢秀珍大步流星往城门那边排着的骡车走了去:“六丫,人不要苛待了自己。” “要钱哪,大嫂!”崔六丫张大了嘴:“别别别!” “没事,就那么几文钱,咱们走路可得小半个时辰哪。”卢秀珍大步流星往城门那边排着的骡车走了去:“六丫,人不要苛待了自己。” 第104章 蝴蝶兰(五) 从兰府出来,已经是暮色沉沉,饶是初夏,也已经有了淡淡的暗色。一线极为单薄的上弦月出现在天边,淡淡的月华与暮晚最后一抹余晖交相映衬,将整个大地抹上了一层银红的色彩。 骡车吱呀作响的走在乡间小路上,赶车的崔三爷笑得合不拢嘴。 今日他拉了一天的货,虽然腰酸背痛,可心里头却实在快活:“后日便是端阳节,不少商家赶着进了些节礼过来卖,故此今日接了几单大买卖。” 卢秀珍坐在车上,听得有些心酸,崔三爷拉一趟车不过十多文钱,便是拉几趟,载得满满,一日顶天也就挣上百来文,可他却一点也不觉得辛苦,反而担忧没生意:“我这身子还能动呢,赶个车出来总不能空闲着不是?空一天就少挣一天的钱,要是每日都能像今日这般,我再累也不算啥。” 拍了拍骡子,崔三爷蹙起了眉头:“只是我这老伙计腿脚可没以前好了,还不知道啥时候要给它添个新同伴呢。” 一头骡子要不少钱,板车有损耗,挣到手中的银子平摊下来一个月不过一二两,可崔三爷却觉得很是满足,卢秀珍望着那个略显单薄的背影,心里头有一丝丝怜悯,崔三爷四个儿子,娶媳妇的银子都得从骡车上来,现儿老大新近给他又添了个孙女,多了张嘴巴吃饭,日子又紧巴些了。 若是她的花店开起来,她一定要雇崔三爷的车,让他额外多点收益,这也是少数人先富起来带动全村人致富吧。 “对呀,后天就是端阳节了呢。”崔六丫惊呼出声:“二哥,你们要过生啦!” 崔老实一家,每年端阳节就会有六个人一起过生,崔老实和他捡来的五个儿子都是五月初五,故此这一日算是崔家的大日子,只不过崔老实家里穷,到了端阳节,也就是包几串红枣糯米粽子,一家人甜甜嘴巴而已。 端阳在大周算是重要的节日,崔老实得要去给崔家老娘送节礼,每年都要买五色丝线的福字,准备一篮子咸鸭蛋,一篮粽子,另还要一两百文钱权当心意,这对于贫困的崔老实一家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可崔家老娘丝毫没有心软的意思,而且即便崔老实送了节礼过去,她都没让崔富足与崔富裕留着弟弟在家里吃上一个热腾腾的粽子。 “我们家可是包了肉粽的,怎么能让三弟占了便宜去。”崔大婶很赞成崔家老娘的做法,虽然每年端阳节里她家的肉粽屈指可数,但她觉得就是绿豆芝麻粽子都不该让崔老实吃——自家还有这么多人要吃哩。 好在崔老实不计较,而且也不喜欢到两个兄长家吃饭,众人的白眼让他实在有些不舒服,还不如回家跟婆娘孩子一块儿吃红枣粽子。 今年的端阳节,可大不一样了。 家里现在有不少银子,再不像以前那般紧巴巴的,更何况是卢秀珍当家,她不像崔大娘一样板着手指头过日子,该用的就要用,挣了钱就该花,留着几个死钱到手里没啥用,只有花了钱才想着要挣钱。 初三晚上回家,卢秀珍就跟家里人商量:“爹,娘,明日一道进城去买东西吧。” “啥?”崔大娘放下碗:“买什么东西?” “端阳节来了,总得买点东西过节啊,更何况是爹和弟弟们的生辰,不该给他们送些生辰贺礼?”卢秀珍对于崔大娘的反应早就心中有数,见着她的诧异模样,只是淡淡一笑:“今年咱们挣了些银子,手头宽裕了,总该要添置些什么了。” “秀珍,可别大手大脚的用,钱要用在刀口上。” 虽然不当家了,可崔大娘依旧有些担心,秀珍啥都好,就是花钱没节制,偏偏她还能说出一大堆道理来花钱,唉。 “娘,我知道哩。”卢秀珍笑了笑:“可是挣钱不花也没意思呀,只有会花钱,才会去挣钱,您说是不是?” 旁边崔五郎已经跳起来附和:“大嫂说得没错,咱们不能光是挣银子,不花银子嘛!大嫂,这次我要买件跟二哥那样的长衣裳,要长的!” 崔大娘白了他一眼:“要长的干啥,不好干活!” “二哥穿那长衫显得”崔五郎摸了摸脑袋瓜子:“显得像个富贵人家的公子,看着可神气了,我也要穿长衫,也要像富贵人家的公子,大嫂你可不能偏心!” 端着碗吃饭的崔二郎心中一颤,一丝丝的甜。 大嫂偏心?他忍不住偷偷抬眼朝卢秀珍看过去,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一丝异样的神色来,只不过他左看右看,却看不出她的脸色有什么不同。 “五郎,那次是大嫂没先问过你们,真是不好意思了。”没想到这崔家五郎还有些志气,心里头也想着要大富大贵呢:“明日大嫂带你去江州城,让你自己挑,好不好?” “可以么可以么?”崔五郎的眼睛里放出了亮光来,期盼的望着崔老实和崔大娘:“阿爹,阿娘,明日我可以跟大嫂一块进城么?” “家里这么多事情要做”崔大娘有点不满的咕哝了一句。 她目前最想的事情是快些将新房子盖好,每日里她看着身边一点点朝上蹭的房子,心里头便有说不出的舒服,板着手指头算上梁的那日,只盼着那一天快快到来。明日家家户户过端阳节,肯定没人来帮工,自家得要多干点活才是,可五郎一心贪玩,这怎么可以? “娘,咱们不在乎这一两天,明日我带五弟去江州罢。”卢秀珍知道崔大娘的意思,只是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哪能只是干活不让歇息的呢?特别是像崔五郎这半大孩子,十六岁的人,在大周这时代说起来该是一个懂事的成人了,可他心里却还是有孩子心性,想玩耍,想要穿新衣裳,无可厚非。 崔二郎将饭碗放在嘴边,张了张嘴唇,想要说话,可还是没有开口。 他也想跟着大嫂一块儿去江州,和她在一起,做什么都是好的,就如今日与她一道进山挖树,一起去江州城的兰府里送花草,有她在身边,全身便有使不完的力气。 “孩他娘,就让五郎跟秀珍一块去江州城吧,我们留在家里边,你烧水,我带着二郎三郎四郎和村里的乡亲一起盖房子。”崔老实想了想,见着崔五郎这般开心,不好打消他的积极性,一年到头孩子们也难得进几回城,每次去都高兴坏了呢。 见崔老实发话,崔大娘也就同意了:“那好,五郎,你可得听你大嫂的话,别到处乱跑,转转眼便找不到人了。” “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崔五郎有些不满意,嘟囔起嘴,这话从小时候听到现在,爹娘总是这般说,好像他还是个呀呀学语的小屁孩一般。 “好好好,知道你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可也得注意哇。”崔大娘打量了崔五郎一番,孩子真的已经长大了,今年五郎也满十六岁了哪。 崔二郎坐在一边默默的扒着碗里的饭粒,心里有些惆怅,他也想跟着大嫂去江州城,可他却没用勇气说出口,他不比五弟,他现在是家中的长子了,哪里只能想着玩,必须在家里多干活才是。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第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院子里边便已经听到了崔五郎的声音:“大嫂,六丫,你们起床了没有?起来没有?” 卢秀珍忍不住只觉好笑:“看你五哥兴奋成这样了。” 崔六丫一边穿衣一边打着呵欠:“我五哥去江州城的次数最少,每回进城他都有些睡不着觉。” 姑嫂两人赶忙走出去洗漱,崔五郎蹲在走廊下边,见着两人出来,几乎是跳了起来:“大嫂你们怎么起这样迟?” 卢秀珍笑着指了指天空:“这才啥时辰?五弟你可别太着急,我说了带你去江州城,自然会带你去。” 崔五郎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嘿嘿的笑了起来。 “大嫂,真的给我买长衫?” “你想买什么样的衣裳就给你买啥样的。”卢秀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五弟,不光只是穿着衣裳像个富贵人家的公子,以后只要你肯干活,就让你变成富贵人家的公子。” “啥意思?”崔五郎睁大了眼睛:“大嫂,我不懂。” “大嫂的意思是说,只要勤劳,咱们家以后一定会发大财,成为富贵人家!”崔六丫手挽着卢秀珍的胳膊笑嘻嘻道:“我相信肯定会是这样的!” 大嫂说了,有钱以后给她买珠花戴,还要送她去京城学习厨艺呢! 想到这里崔六丫心里头就美滋滋的,这日子越过越有奔头了,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 第105章 紫牡丹(一) 端阳节前夕的江州城十分繁华,街道上铺面的门边已经插上了艾蒿,门槛上还悬挂着有五彩丝线织成的五福图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香味,那是由艾叶和雄黄酒混合在一处形成的浓香,深深吸一口,只觉全身都舒畅。 崔三爷先送着六丫去了兰府,然后将卢秀珍和崔五郎放到了北大街:“大郎媳妇,想要买东西,这里的最适合,价不高,东西不错,东西大街那边全是富贵人家才去的,你别去花了那些冤枉钱。” “知道啦。”卢秀珍笑着朝崔三爷弯了弯膝盖:“原来我和六丫到街上转过两回,全是买的便宜货,还想买稍微好一点的,都不知道朝哪边走,原来就是在这里呢,多谢三爷指点。” “客气个啥,去罢去罢。” 崔三爷很是高兴,挥动鞭子甩了甩,骡子很听话的朝前边走了过去,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发出轻微的响声,在这清晨显得格外响亮。 这铃铛是卢秀珍给骡子买的,崔三爷开始还不解其意,卢秀珍告诉他说脖子上有铃铛,在夜晚或者是早晨看不清的时候,铃铛的响声会让路边的行人知道来车了,这样就会避免发生撞到行人的事件。 崔三爷觉得她说得不错,更体会出卢秀珍的体贴入微,心里头实在感动:“大郎媳妇,唉,可真是个好人,就是命苦了些。” 转回头看了看,卢秀珍已经带着崔五郎朝那条街道走了过去,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崔三爷这才醒悟过来,崔老实家的小寡妇肯定在这街上买过东西,可方才她还是诚心实意的跟自己道谢,这份涵养真是难得,若是换了青山坳其余的村妇,少不得趾高气扬道:“你以为我们没进城买过东西不是?莫把人看低了几分!” 这人只要一比较,就能分出个高低来,谁是上品,谁是无赖,清清楚楚。 卢秀珍先带着崔五郎去吃了些早点,虽然崔五郎在家里已经吃过了两个烙饼,可他闻着早点铺子里飘出来的香味,忍不住眼珠子就朝那边转,知道年轻人能吃,那两个烙饼根本塞不住他的肚子,卢秀珍笑着道:“五弟,还想吃点东西不?” “好哇好哇。” 崔五郎开心得不行,跟着大嫂走就是好,有新衣裳穿,还有好东西吃。 卢秀珍给崔五郎点了些他没吃过的东西,笑眯眯的坐在一旁看着少年郎风卷残云般将那些东西吃光,心里油然生出了一种疼惜,这是一种姐姐对弟弟的疼惜,是一种亲人之间的关心,到崔家这么几个月,她已经将他们当成了自己真正的亲人。 吃过早点,天色已经明亮,日头从云层后头露出了大半张脸,金灿灿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了出来,斑驳纷呈的在地上跳跃着,就如铺了一地的金子。 “五弟,现在成衣铺子开门还早,我们去花市那边转转。” 卢秀珍今日进城,首先是要买过端阳节备用的东西,然后还想顺道打听一下江州花市的行情,她必须全盘做出计划来,好知道自己的启动资金究竟会要多少,这才好与兰如青开口。 她有些奇怪,兰如青究竟是做什么生意起家的,看他的府第,在江州城算是不错的了,若是没有丰厚的家底,是不会建造这么大一个园子的。兰如青的行踪十分神秘,她要崔六丫打听过兰如青的生意,就连兰府的厨娘都不太清楚主家主打经营的东西是哪些。 莫非是靠祖产吃饭的?只听说江南那边也有大宅子呢,卢秀珍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两边的店铺,心中叹气,投胎是门技术活,只要家产够丰厚,也就不用管这人的才能如何了,只要不是资质驽钝或是大手大脚,做个守成的富二代还是没问题的。 沿着北大街直走,然后到了主街交汇之处,卢秀珍拐了个弯朝西边走了去,西大街的尽头有个集市,那便是江州有名的花市了。 还未走到集市,就闻到阵阵花香随风飘了过来,初夏开花的植物很多,不会比春天少,故此刚刚走进花市,满眼就挤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看得人目不暇接。 “大嫂,这些花可真美啊。”崔五郎跟在卢秀珍身边,眼睛到处张望,也完全被这花市的美景给吸引住了:“瞧这些花,我以前都没见过。” 卢秀珍笑了笑,崔五郎手指之处都是些牡丹花,而且很明显是经过精心培育过的牡丹,生得十分旺盛,花枝之上,朵朵牡丹大如碗口,颜色秾丽,看上去很是耀眼。 “五弟,这是牡丹花,其实挺常见的,只是咱们栖凤山上没长而已。” “挺常见?”站在外头招呼客人的店小二有些不乐意了,指着那几株牡丹,鼻子里喷着冷气道:“这位姑娘,你仔细瞧瞧,你可见过这种牡丹?” 看着店小二那傲然的模样,卢秀珍有些奇怪,这不就是紫斑牡丹么,也不见得如何难得一见,为何这店小二就如此生气,显得自己将他们店里的牡丹看扁了似的? “这不是紫斑牡丹?”卢秀珍蹲下来仔细打量下那牡丹花,抬头看了看店小二:“若是我说得不对,小二哥莫要生气。” 店小二瞪着卢秀珍,忽然没有话好说。 这本牡丹确实名叫紫斑牡丹,可是东家将这花运过来的时候特别交代要好生照看,要卖上大价钱的,他无时不刻关注着这本牡丹花,只要来了客人,第一种被推销的花就是这本紫斑牡丹。 万万没想到,一个乡野村姑竟然能识别出这牡丹花是什么品种,莫非东家被蒙了,花大价钱买了寻常品种? “小二哥,怎么了?我说错了么?”卢秀珍见着店小二那模样,也觉奇怪,她左看右看,这花明明白白是紫斑牡丹呀,紫色的花瓣,靠近花心的部分有一块深紫色的斑痕——紫斑牡丹就是因着这块斑痕才得了这个名字。 “没说错。”店小二有几分尴尬:“没想到姑娘竟是个识货的。” “乡下人偶尔多看了些花花草草,故此也有几分了解,紫斑牡丹来自西北,跟中原与南方的品种有些不同,你们东家肯定是花了大力气将这牡丹花弄回来的。”卢秀珍笑了笑,伸手指了指那碗口大的花朵,微微摇头:“可惜,真是可惜。” “可惜什么?”店小二更有些发懵,完全不知道面前这位村姑到底是什么意思,看这模样,竟是个懂行的哪。 “我觉得很是可惜,你们东家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只为买奇花异草,可却只买到了中品的紫斑牡丹,上品的却是没有寻到,可惜,甚是可惜。” 紫斑牡丹根据花瓣颜色分为八品,白色最佳,粉色次之,红色又稍逊一筹,紫色已经排在第四位。为何这般排序,是因着花瓣颜色愈素净便能更好的衬托出那紫斑的显眼,故此四品之后,皆是蓝黑等颜色了。 “姑娘说我这紫斑牡丹只是中品?” 从店铺里走出了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也是一脸惊讶的望向卢秀珍:“姑娘竟然是个行家,那请不吝赐教,哪一款紫斑牡丹才是上品?” 卢秀珍看了看那中年男人,这人该是铺子的东家罢?她冲着他笑了笑:“这位大伯,紫斑牡丹的上品,花瓣须是素白,犹如白玉没有一丝瑕疵,而靠近花蕊部分的花瓣末端出现的紫斑才会更显得是浓墨厚彩抹上去的一般,两种色调的冲击感强烈,这样的牡丹才是让人难以忘记,眼前一亮的。” 那中年人捻着胡须,不住点头:“姑娘说的有道理,确实有道理,我这次去了天水那边寻上品牡丹,找了许久才只找到几株紫色花瓣的,听闻当地人说,白色花瓣的紫斑牡丹价格最贵而且十分稀少,我去得晚了些,就连红色的都只买到两株,昨日被江州的梁老爷买去了,故此现儿只剩紫色的了。” “大伯,你开花店最主要的该是想着赚钱,只要花卖出去就行,至于有没有购置到上品牡丹,那也不足为虑了。” 卢秀珍觉得自己说的话一点都没错,开店不是赚钱么,难道还是想成全自己的一份爱花之心?若真是爱花,就到自己家中栽些花便是,何苦搬到这花市来叫卖? “呵呵,姑娘真是直爽人。”那中年人点了点头:“没错,既然开了店,那便是为了挣钱而已。不知姑娘今日来花市是想买花还是想”他盯着卢秀珍看了几眼,心中暗道,这姑娘真是个识货的,若是有这种识货的帮着自己打理店铺,那便再好也不过了。 “大伯,我想来打听打听这江州花市铺面的行情。” 正愁没地方去打听,有人就主动开口相询,卢秀珍觉得自己的运气可真是太好了:“我们家有个远房亲戚想到江州来开卖花的铺面,托我来打听呢。” “原来姑娘是家学渊源,我差点看走眼。”那个胖胖的中年人笑着朝卢秀珍点了点头:“姑娘,你想要询问这花市的行情,问我是最恰当不过了。” 第106章 紫牡丹(二) “啊呀呀,秀珍,你总算回来了。” 刚一跨过院门,就见着崔大娘那张焦急的脸。 她站在门边,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子,深黄色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点点暗红,一双眼睛看上去有些枯竭无光,在卢秀珍的脚才过门槛,那眼睛瞬间就亮起来了。 “娘,怎么了?” 卢秀珍有些奇怪,今日去江州城来回还不及上次一半辰光,为何崔大娘这般不放心呢?这样子看起来有些惶恐不安啊。 “秀珍,你大伯他们”崔大娘叹了一口气,暗暗的偷眼看了看卢秀珍:“他们说要你去那边坐一坐哩。” “大伯?”卢秀珍马上想起崔家兄妹们对这位至亲的评价——不仅仅是大伯大婶娘苛刻无比,最最要紧的,还有一位心偏到天边去的奶奶。 崔家老娘生了三个儿子,最要紧的是老大,老二也还能入得了她的眼,唯有对这个老三一屑不顾,薄情得似乎不是她亲生的,分家时那碗水倾得都没办法扶,还要老三每年交那么多银子粮米给她,完全顾不上老三家的实际情况。 “秀珍啊,你现在跟我过去,见着奶奶大伯婶娘他们可别乱说话,万一她们说了些什么难听的,你忍着便是,千万别和她们去计较,知道么?”崔大娘有些惴惴不安,自家这个媳妇,看上去清秀瘦弱,可是嘴巴却是厉害,一点都不饶人,若是大伯那边有人说几句不对盘的话,只怕她会跳起脚来跟他们对着呛声哩。 “现在就过去?”卢秀珍将筐子放了下来,笑嘻嘻的朝崔大娘举起了荷包:“娘,我们先将今日的收成给你算算,让他们到那边等等也没事。” “又卖了多少文?”崔大娘见着荷包鼓鼓的,心里头高兴,去大伯家的事情即刻间被抛到了脑后:“可还有七十多文?” “差不多。”卢秀珍点了点头,解开荷包口袋,从里边拿出了二十来个铜板:“娘,这些你好生收着,拿了补贴家用。” “呃”崔大娘捧了二十多个铜板在手里,眼睛朝荷包口子睃了过去,不是说卖了七十多个铜板呢,怎么只拿出二十多来?还有五十呢,又被媳妇给装进自己口袋了? 崔六丫见着自家阿娘这模样,心里头自然明白她在想什么,赶紧笑着将背上的筐子解了下来:“阿娘,大嫂又买了好菜回来,咱们家又能开荤了哪。” “又买了肉!”崔大娘探头一看,见着一大条肉躺在篮子里,下边还有一些东西,鼓鼓囊囊的一堆,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不由得叹息了一声:“秀珍啊,咱们可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 说话间,一颗心猛的跳了跳,揪着疼。 钱,这都是要花钱的东西哪! “娘,咱们现在不是大户人家,有朝一日总会要成大户人家的,你先提前过过大户人家的日子,可好?”卢秀珍笑着挽起了崔大娘的胳膊:“你快些将这些铜板收好,咱们这就去大伯家。” 回来的路上,卢秀珍已经和崔六丫交代清楚,以后花钱的地方肯定多,比方说最近要预备下买种谷的银子,可不能把钱都交了,免得到时候要用钱去问崔大娘讨她舍不得拿钱出来,弄得彼此都不高兴。 崔六丫是个明白事理的,听着卢秀珍说得在理,当即便赞成了她这主意:“大嫂说得是,到时候免得俺娘心里头疼哩。” 两人一左一右,搀着崔大娘朝屋子里头走,崔大娘嘴巴动了动,究竟还是没有再说话。 崔家老大名唤崔富足,今年四十六岁,生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女儿皆已经出嫁,三个儿子就老幺崔金柱没娶媳妇,长子崔玉柱次子崔宝柱都已有儿女,刚刚踏进崔富足家的院子,就见着几个小孩子正在前坪嬉戏打闹,有两个年轻妇人站在走廊下说话,眉眼带笑,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点点斑驳金光跳跃,投影在孩子们的花布衣裳上头,全然一副午后农家行乐图。 “哟,三婶娘和六丫来了,这位是大郎媳妇吧?”一个年轻妇人笑着从迎了上来:“奶奶早就在念叨要见见你呢,一直在说家里添了新人,好歹也得让大家瞧瞧,怎么能这样没声没响的就让这事儿给揭过了哪。” “秀珍,这是你大堂嫂。”崔大娘慌忙给卢秀珍介绍。 “大堂嫂好。”卢秀珍抬起头来看了这年轻妇人一眼,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容长脸儿,看得出来搽了些粉,抹得细细的,可还是有些浮末,眉毛略微嫌浓,下眼睑有些肿,将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挤得更小了。 “哎呀呀,大郎媳妇生得可俊,就是这身板儿太瘦小了些,三婶娘,你可得多给她弄些好吃的,快些将身子补起来。”旁边那个年轻妇人也不甘落后,满脸春风的走了过来,亲亲热热的拉住了卢秀珍的手:“可怜见的,这手跟麻杆儿似的。” “我自小便身子弱,都说是在娘胎里不足带来的样子,自从到了青山坳,爹娘都尽力照顾我,身子反而比以前好些了呢,多谢堂嫂关心,今日能来大伯家做客,肯定有不少好吃的,正好也来补补身子。”卢秀珍笑着一把攥住了二堂嫂的手:“堂嫂真是好福气,也不知道前世是怎么修来的呢,嫁到这般富足人家。” 崔二嫂的脸忽然间拉长了,略带嫌弃的看了卢秀珍一眼,想将她的手甩开,可却怎么也甩不掉。 “娘,娘,这就是四婶娘么?”正在院子中央嬉戏的几个孩子见来了生人,都好奇的围拢过来,几双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她,小脸蛋上神色各异。 “可不就是你们四婶娘?还不快些叫婶娘呢,四婶娘会给你们红包的。”崔大嫂笑着推了推站在最前边的那个小男孩:“叫得越大声,四婶娘的红包就越大。” “婶娘,婶娘!” 就像身边陡然多了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的叫了个不歇,一只只小手高高的举了起来,仿佛间身边瞬间长出了几棵小小的树。 “红包?”卢秀珍有些惊愕:“大堂嫂,二堂嫂,这是啥子规矩哩?我知道过年过节的要给晚辈红包,可他们开口喊我一声婶娘也要给?” “哟,看咱这弟媳,是真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嫁到我老崔家来,第一次登门见着亲戚,比你年纪小的喊你,你自然要给改口费啦,这是规矩,明白么?”崔大嫂笑得脸上的肉都挤在一处,一张脸显得十分的丰盈。 “原来是这样。”卢秀珍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看起来这红包可一定得给。” “大嫂,你别理她们,当年我可没拿到什么改口红包,这是在讹你哪。”崔六丫气呼呼的瞥了两位堂嫂一眼:“你们这不是在故意刁难我大嫂?” “哎哟,六丫,你咋能这样说呢,改口红包谁都得给,你当年自己没问我们讨要罢了,这怪得了谁?”崔二嫂的眼睛眯了眯:“你不懂事,怎么能带着你家大嫂也不懂事?” “大堂嫂,二堂嫂,我知道,这个改口红包一定要给。”卢秀珍笑眯眯的捏了捏崔二嫂的手心:“你们俩莫要着急,我肯定要给的。” “哟哟,大郎媳妇可真是个明白人儿。”崔二嫂一愣,脸上乐开了花:“你随身还带着红包儿呢?” 卢秀珍摊开手:“请大堂嫂和二堂嫂把我的改口红包给了吧。” “什么?给你改口红包,凭什么?”崔大嫂尖叫了一声,似乎被人踩到了尾巴:“你得给侄儿侄女们改口红包哪!” “方才我听到二位堂嫂说得明白,六丫当年没拿到改口红包是她不懂事,自己没有开口讨要,我可不能跟六丫一样不懂事,自然要赶紧问着两位堂嫂要了这改口红包才行,”卢秀珍转脸看了看六丫,朝她笑了笑:“六丫,都这么些年过去了,你咋还没懂事呀?赶紧问着两位嫂子讨改口红包呀,她们都是明白事理的人儿,肯定会把红包给补上的。” “呀,大嫂不提醒我还没想起这码事来。”崔六丫是个机灵的,听着卢秀珍这般说,早就心领神会,将一双手摊开:“大堂嫂二堂嫂,看起来我当年没问你们要改口红包,你们心里大概有些惆怅,今日借着大嫂要改口红包也跟着要补一个。” 崔大嫂的脸登时便变了颜色,红中透着紫,一双眼睛努力的睁大了些:“大郎媳妇,你这样做不地道罢?” “大堂嫂,你自己说的,年纪小的改口喊人要给开口红包,我可比你小了好些岁数哩。”卢秀珍朝崔大嫂瞥了一眼:“大堂嫂有三十了吧?” “你没吃猪油哪,眼睛这么不好使!我才二十五!”崔大嫂一双手不自觉的插到了腰上,就如茶壶一般,吵架的气势已经出来了,崔大娘见着她那模样,慌忙拉了拉卢秀珍:“秀珍,算了算了,别计较那改口红包的事情啦。” 第107章 紫牡丹(三) 崔家老娘今年六十多岁,在大周朝算是高寿了,她穿着蓝灰色的底衣,外头套着件绸缎绫面的褙子,斑白的头发挽到脑后,插着一根金包银的簪子,明晃晃的从耳朵边上伸了出来,看上去颇有些土财主老娘的范儿。 “玉柱媳妇,这是怎么啦?” 见着崔大嫂黑沉沉的一张脸走进来,崔家老娘挪了挪身子:“脸拉这么长,给谁看哪?” 崔大嫂慌忙收拾起满脸的不高兴,朝着崔家老娘行了一礼:“奶奶,三叔家那个新寡的弟媳妇过来了。” 崔老大家全凭着老娘在这里坐镇,才能过上这般丰足的日子,不仅分家得了大头,而且崔老实每年还得交十二两银子和粮米节礼,崔家老娘哪里能用这么多,大部分都是贴补了老大老二两家,老大是长子,自然得了大头,手里漏些给老二,他们也觉心满意足,没有过来叽叽歪歪——至少比老三好嘞,不要交银子偶尔还有得贴补。 故此,崔家老娘在崔老大家里算是一尊菩萨,崔老大一家将她供得好好的,这可是崔家的老祖宗,有她镇着,看谁还敢来起跳? 这个谁,自然指的是备受压迫的崔老实了。 “哦,老三家那媳妇来啦?”崔家老娘将那水烟筒放下,眼睛朝堂屋门口瞟了一眼:“来了就来了,干嘛这样拉着脸?” “她”崔大嫂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将自己的委屈说出来才好,这时节卢秀珍已经一步跨了进来:“奶奶安好,孙媳妇给您老请安了。” 崔家老娘一抬眼皮子,嘴角拉着笑了笑:“哟,大郎媳妇过来了。” “孙媳妇老早就想过来与奶奶亲近亲近,只是这身份有些尴尬,还没出热孝呢,不方便到别人家中走动,故此没有过来给奶奶请安,还请奶奶不要计较我这做晚辈的不懂事。”卢秀珍站直了身子,朝崔家老娘笑得春花灿烂:“奶奶,你不会怪孙媳妇不知礼罢?” “咕嘟咕嘟”的两声响是回答,崔家老娘捧着那水烟袋抽了两口,眯了眯眼睛,努力的想将站在自己面前的孙媳妇看个清楚——这可真是个厉害角色,还没得自己开口斥责她呢,早就一堆话将她撇得干干净净——而且说得挺有道理,你想刁难她都找不着地方下手。 “好孩子,你能过来给大郎守寡就是个不错的,快些过来让奶奶好好看看你。”崔家老娘拿定了主意,不着急将她训斥一顿让她服服帖帖,先看看这孙媳妇,掂量下她的斤两再说。 卢秀珍抿嘴笑了笑,走到了崔家老娘身边,站得笔直,随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左右不过是让人多看两眼,又不会少了块肉。 “大郎媳妇,你也忒瘦了些。”崔家老娘啧啧两声,听起来有些惋惜的意思。 “唉,奶奶,实不相瞒,我娘家贫寒,听说崔家是青山坳有名的大户,故此才欢欢喜喜的将我嫁了过来的,来了十多日了,确没见着一点大户人家的模样,直至今日,我方才明白,原来真正的大户是大伯家,跟我们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卢秀珍低着头,声音听起来有些可怜:“秀珍实在想不通,都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何大伯家这般富足,而我家却是穷困潦倒,难道两人不是手足么?” 崔家老娘开始还是笑眯眯的听着卢秀珍恭维着崔家,眉开眼笑,听到后边咂摸出不是味道来,眉毛开始慢慢的皱了起来:“大郎媳妇,你说啥子哩,这银子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你大伯家富足,是他勤劳能干才挣来的。” “那奶奶这话,是说我爹偷懒不肯做事咯?”卢秀珍声音略微高了些,充满了惊奇:“可我这些天看爹娘都是很辛苦的在干活,两人都很勤劳,家中的弟弟妹妹们也个个没闲着呀,为何还是没有挣到银子哪?” 听到这话,崔家老娘也语塞了,她眨巴眨巴眼睛,低头捧着水烟袋咕嘟咕嘟的抽了起来,不再吭声。 不喜欢老三,崔家老娘有她的原因。 当年生娃的时候,老三在她肚子里折腾就是不肯出来,痛了她好几日才在端阳那日慢慢爬出来。端阳乃是一年中毒气最重的一日,五月非嘉月,五日更非良辰,生儿害父,生女害母,见着老三是那日出生,崔家老娘心中咯噔了一下,本来打算着要将老三给弃了的,只是被自家男人劝说着,花了银子请后山道观里的道士改了生辰八字,这才将他养下来。 果然这五月初五生的不能养,虽然改了生辰,还是会对家里有妨碍,崔老实从出生到娶媳妇,崔家大大小小的也遭了些罪,比方说崔家老爹到外头贩卖猪牛马匹被官府捉过两次,有一回还在牢里蹲了三年,落下一身毛病,又比如说崔家老爹还只四十多岁就蹬蹬腿升了天,这些账,崔家老娘都记在小儿子身上——五月初五生的,儿子是会害了父亲的。 “奶奶,能不能指条明道儿,让我们家日子也活络点?”卢秀珍微微的笑着,俯下身子在崔家老娘耳边低声说:“也让我们家过点好日子呗。” 崔家老娘抬了下眉毛,眼珠子朝上边晃了晃,嘴巴撇了下:“大郎媳妇,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命中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 “命?奶奶,你会算命?怎么就看得出我爹娘没有发财的命呢?”卢秀珍朝堂屋门口方向望了过去,崔大娘与崔六丫两人正跨过门槛走了进来:“我看我娘生得天庭饱满,是个富贵之相呢。” 站在旁边的崔大嫂冷笑了一声:“富贵之相?我看三婶娘这模样,就像一把咸菜,哪能跟富贵两个字搭上边儿?” “咦,原来大堂嫂还会看相啊?不如你到村口摆个摊子,专门给人看相算八字便好,那大伯家便更富贵了。”卢秀珍笑嘻嘻的望了崔大嫂一眼,将手伸了出去,笔直的在她面前摊开了手掌,五个手指撑得像把蒲扇:“大堂嫂,这般富贵人家,改口费多多少少给些呗,怎么就这般小气呢。” “你!”崔大嫂咬了下嘴唇,一张饱满的脸更饱满了:“奶奶,你看她!” 一道目光冷冷的射了过来,卢秀珍顷刻间有一种耳后发凉的感觉。 她转头看了看坐在堂屋正中央的崔家老娘,看不清她的脸,斑白的头发被天窗漏下的阳光照着,晃晃的迷了人的眼,水烟袋“咕嘟咕嘟”的响着,在这空旷的堂屋里,回音袅袅。 “大郎媳妇,你别和你嫂子歪缠这些,我今日找你过来是想与你说件事儿。” 崔家老娘终于抬起头来,眯缝了下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卢秀珍,骨笃了一张嘴好半日不说话。 “奶奶,既然您这般有心将我叫过来,定然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商议,您只管说,我听着哪。”瞧着崔家老娘那表情,卢秀珍心里便隐隐有一种预感,她要说的保准不是啥好事,可卢秀珍心中拿定了主意,她这一辈子要奉行四个字:不能吃亏。 前世的处处忍让,换来父母的得寸进尺,她觉得自己已经够了,这一辈子决不能再重蹈覆辙。 旁人说的若是有理,那她便好好听着,将做得不好的方面改正,而旁人要是故意想来找她的碴或是想要占她的便宜,那么——有多远滚多远,她根本不想对他们做出半分让步。 “我听着村里人议论说,你老是往江州城跑,而且是带着六丫往外头跑,是不是真有这事情?”崔家老娘的脸仰了起来,嘴角的皱纹深深:“大郎媳妇,这样可不好啊。” “奶奶,你听谁在胡扯呢?我老是往江州城跑?不可能啊,我统共才去了两次而已。” 崔家老娘的目光即刻间变得锐利起来,让卢秀珍感到有些不舒服,仿佛有谁拿着一把刀不住的在她身上刮来刮去,还能听到那剔骨般刺啦刺啦的响声。 “两次!”崔家老娘声音提高了几分:“大郎媳妇,你才来青山坳多少天哇,就去了两次,这难道还不算多?好人家的女儿,谁会有事没事到外头闲逛的?更何况你竟然带着六丫两人独自去江州城,也不让人带着,就不怕名声坏了?” 哟,这是鸡蛋里头挑骨头了呢?卢秀珍瞥了崔家老娘一眼,见她鼓着腮帮子就如一只青蛙,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不觉有几分好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可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崔老实家哪里来的大门二门哪?更何况听崔六丫说,大周朝的女人不是不能抛头露面,她在江州城里也亲眼瞧见到不少女子在江州街头走来走去的——这崔家老娘拿这一条来唬她,只怕是扯着虎皮当大旗吧? “怎么了?莫非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不成?”崔家老娘不是吃素的,卢秀珍只那么一瞥,她便已经觉察出其中的不对。 “奶奶,我还真有话想说呢。”卢秀珍笑吟吟的开了口:“我们崔家,祖上可出了高官?” 第108章 紫牡丹(四) 明当瓦里漏下的两道阳光在崔家老娘嘴边浮光掠影般飘忽而过,就如两根老虎的胡须颤颤的在一上一下的动着,让她的面相忽然就凶悍了起来,开始那个捧着水烟袋的老太太,仿佛陡然就变身成了另外一个人,锐利得长出了棱角。 “大郎媳妇,你问及崔家祖上?那可以追溯到大唐初期的清河崔家。”崔家老娘捧着水烟袋悠悠的吸了一口:“那可真真儿是大户人家。” “大唐清河崔家?”卢秀珍不禁哑然失笑:“奶奶,我们卢家那时候也是名门呢。” “大郎媳妇,你问到祖上是何意思?这与我方才说的事情有啥子关系?”崔家老娘白了卢秀珍一眼:“你只需跟我保证,以后不要再出门了,老老实实给大郎守着孝,免得被村里人议论。” “奶奶,我是想说,若我们崔家现在还有当年盛况,家财万贯,出入都是香车宝马,帘幕垂下,谁也瞧不见里边坐着的人,身边站着一群群丫鬟婆子,想要做什么,只需动动嘴皮子,自然便有人给你去办” “嗤嗤”的笑声响起,旁边崔二嫂的嘴巴咧开老大:“大郎媳妇,你这是在做白日梦哩。” “是啊,这只是白日梦而已,正因着现在的崔家不是过去的崔家,故此”卢秀珍嘿然一笑:“咱们也不是坐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夫人小姐。既然咱们没那个命,只能老老实实的干活,免不了就要抛头露面,去江州城跟在地里干农活还不是一样?全是要被人家看得一清二楚的,有什么好指责的呢?” “大郎媳妇!”崔家老娘的脸皮渐渐的红了起来:“你怎么不听劝告呢?作为长辈,我好心劝你,你却这般不识好歹,莫非是存心想要抹黑我们崔家?” 崔家老娘声音渐高,听得崔大娘有几分心惊胆战,她不安的挪了挪脚尖,想要向前边去一步,可又不敢朝崔家老娘靠近,只能微微抬头,哀求似的看了一眼卢秀珍,示意她莫要再说话了。 “奶奶,抹黑崔家这四个字我可不敢当哪,罪名不小哩。”卢秀珍笑着摆了摆手:“退一步说,青山坳崔家本来就很黑了吗,难道还用得着我来抹黑?” “啥?你说啥子?” 重重的一声响,水烟筒猛的搁在了桌子上头,崔家老娘扶着桌子站起身来,身子都有些颤颤巍巍:“大郎媳妇,你这是啥意思?” 本已浑浊的眼睛似乎清亮了起来,一张嘴半张,呼哧呼哧的直喘气儿,那股气味有些难闻,带着一种衰老的气息,那是属于老年人的特有味道。 “奶奶,我没啥意思,实话实说罢了。”卢秀珍赶忙伸手扶住了崔家老娘:“奶奶,你莫要动怒,赶紧坐下罢,孙媳妇我年轻不懂事,心直口快,你莫要跟我这个晚辈一般见识。” 这样一来,说得好像全是崔家老娘在无理取闹一般,崔六丫竖着耳朵听得仔细,心中大快,恨不能竖起大拇指替卢秀珍摇旗呐喊两声。只不过崔大娘一把掐住了她的手,怎么也挣脱不开,只能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抑制不住。 “大郎媳妇,你可得给我说清楚,这事情不是一两句话便能蒙混过去的!”崔家老娘恶狠狠的盯住了卢秀珍:“你说说看,到底啥叫崔家本来就很黑了?” “奶奶,你一定要我说,秀珍就说了,你千万别生气,各人有各人的想法,这是再自然也不过的事情了,你也不能强求大家跟你想的一样是不是?”卢秀珍一点都没有被崔家老娘吓到,说得慢条斯理,还配着一脸的笑:“奶奶,听说二十多年前分家的时候,奶奶那碗水可端得不平哪!” “不公平?”崔家老娘的气息渐渐平静:“族长亲自来主持过,你爹娘都按了手印,有什么不公平的?若是不公平,他们还能捺手印?” “官府还有屈打成招的事情呢,更何况我爹娘两个老实头子,如何会知道反抗?奶奶我都不说分了多少地这些,就单单说这供养银子,奶奶一年要十二两银子,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节礼另外算,呵呵” 卢秀珍真是有些想不通,即便崔老实跟他婆娘再老实,也不至于答应这些条件,一个老太婆一年吃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也就罢了,十二两银子是要干啥哩?拿着做绫罗绸缎的衣裳穿?就青山坳这山沟沟里,谁会做那种衣裳穿?要那么多银子,还不是补贴着给老大老二两家了? “我辛辛苦苦将你爹养大,要他点供养银子又咋的了,你还有什么屁放不成?”崔家老娘这次是真怒了,儿子都没挑刺的事情,哪里轮得上孙媳妇来置喙?自己要多少供养银子都是自己的事情,关她毛事? “我没有什么别的话想说,只是觉得奶奶一碗水没端平而已,呵呵。”卢秀珍气定神闲,朝崔家老娘眨了眨眼睛:“奶奶,你找我来就是说要我别去江州城走动了?对不住,我们家这样穷,我不弄点山货去卖了挣点钱,只怕是快要喝西北风啦,奶奶你想要我做个大家闺秀,这份好心我领了,只是我却没办法照着奶奶的吩咐去做。” “喝西北风?怎么可能?”崔家老娘冷笑一声:“前几日早上,你们家不是还烙了鸡蛋葱花饼?” 看来青山坳的长舌妇不少哪,消息挺灵通,吃个鸡蛋葱花饼,还弄得全村皆知了。 “那是我爹娘心疼我,见我身子弱,这才烙了饼给我吃,奶奶,你捧着水烟袋抽得欢快,自然会想不到我们家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卢秀珍朝崔大娘走了两步,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娘,我一定会多多挣钱来孝敬你的,到时候让你住上青砖大瓦房,穿上缎子衣裳,每日里吃香喝辣!” 崔大娘紧张的看了崔家老娘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她心里头觉得自家媳妇说得真是解气,可表面上哪里能显露出来呢,只能跟块木头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这是怎么了?弟妹,你怎么带着女儿媳妇到我们家来撒野了?” 脚步声很重,咚咚咚的似乎踩到了人的心坎上,一个圆滚滚的身子就如个球般滚着过来,卢秀珍眼前出现了一个粗壮的妇人,穿着一件缎子面衣裳,黑底起红花,被阳光照得闪闪儿的在发亮。 圆圆的大饼脸比卢大根婆娘更甚,两个腮帮子都圆得鼓了出来,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朝卢秀珍上上下下的打量着。 “哟,大伯娘回来啦?”这不是先前在村口见到过的那个妇人?当初自己已经将她打发过了的,手下败将还想跟自己继续干仗?卢秀珍笑嘻嘻的迎了上去:“大伯娘,啥子叫撒野哩?分明是奶奶让人找了我们来,我们平心静气的在这里拉家常,怎么就用上这两个字眼呐?想必大伯娘经常这样做,故此看到有人说话声音高了些就说在撒野。” 崔大婶一愣,忽然就没了话说,本来卯足了劲想要给这侄媳妇来个下马威,可万万没想到却被她给将住了。 “大伯娘,方才已经受了奶奶的教导,你还有什么话说赶紧说了罢,现在天色也不早了,这日头都渐渐的往西边去了,我们还得回去做饭菜,免得爹和弟弟们回来没饭吃哩。”卢秀珍的眼睛盯着崔大婶,说得情真意切:“侄媳妇年纪轻,好多事情还不懂,请大伯娘指教一二,我也好有样学样。” “哦哦哦”崔大婶琢磨了下,好半日才挤出一句话来:“百事孝为先,务必要守孝道,一定要尊着家里的老祖宗。”她飞快的朝崔家老娘那边跑了过去,这速度与她的身材完全不相匹配,就如一只滚得飞快的球,带着千钧之力朝前边飞奔而去。 到了崔家老娘面前,崔大婶弯下腰来,一只手搀扶住她的胳膊,笑得甜甜蜜蜜:“娘,今日晚上想吃点什么?媳妇这就让他们去做。” 腰间的肉被勒出了一条条的形状,就如有层层腰带将崔大婶给箍住,卢秀珍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这是在向她示范如何尊老? “我啥都不想吃,刚刚气都吃饱了。”崔家老娘骨笃着嘴,将那水烟袋捧在手里,“咕嘟咕嘟”的声音轻微的回响着,好像烧了一锅水,正要沸腾。 “谁敢给您气受?”崔大婶声音抬高了几分,显得情真意切。 “娘,就是大郎媳妇,奶奶教导她,她却顶撞奶奶,把奶奶给气坏了。”崔二嫂不失机会的在旁边插了一嘴,这三婶娘家的小媳妇还想到她家蹦跶?也不看看是谁的地盘儿!这上上下下一家子人,怎么着也要她在这里低头赴小! “二堂嫂,你说的什么话?我啥时候顶撞奶奶了?我说多谢奶奶的教导,但是我家穷,比不得你们家富贵,我只能出去干活才行,若这些话都是顶撞奶奶,我想你平日也没少顶撞过吧?”卢秀珍朝崔二嫂那张容长脸瞥了一眼,笑得风轻云淡:“时候不早了, 第109章 紫牡丹(五) 崔家老娘可是真生气了,本来是想找孙媳妇来敲打敲打,要她跟着她那公公婆婆一样老实点做人,没想到反而被她闹腾成了这样——嘴巴太厉害,就连自己都压不住? 可笑,自己几十年在崔家坐镇,没人敢起跳,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寡妇,还敢和自己起高腔? 有些人不教训教训是不知好歹的,都说棍棒底下出好人,孙媳妇娘家没教得好,她这个做祖母的也只能勉为其难出手了。 崔大娘打了个哆嗦。 这声音太让她胆战心惊了,当年她才嫁进崔家做媳妇时,婆婆只要这般吼上一句,她便大气儿也不敢出,只能低着头随婆婆训斥。 当年,分家的时候一想到那次,崔大娘便忍不住还有想难过,婆婆吼着要男人将她休了,那时候她紧张得全身都在发抖——被休回娘家,这一辈子就完了,她的名声毁了不打紧,附带着会将娘家的名声给毁了,到时候她那几个兄弟想找媳妇便更为难了。 从分家以后,崔大娘才觉得自己过上了好日子,虽然生活苦了点,可毕竟不用日日都见着婆婆那张脸,最多每个月过来五六回让婆婆训斥一次就行了。最近婆婆没打发人过来找她,原本以为是见着大郎过世了体恤她,这才没来找她的碴,可是没想到今日还是躲不过,哥哥糟糕的是,附带要让大郎媳妇跟着遭殃咧。 “老大媳妇,去,拿我的拐杖过来。”崔家老娘脸如寒霜,恶狠狠的盯住了卢秀珍:“大郎媳妇,你不要这般猖狂,在我面前还有你起跳的份儿?便是你娘,站在我跟前也是毕恭毕敬的,哪里像你这样神气活现不服管教?” “秀珍,赶紧跟奶奶赔个不是!”崔大娘有些紧张,声音都在颤抖:“快、快” 守在门边探头探脑的几个孩子听说要拿拐杖打人,兴奋得眼睛瞪得溜圆,一个个开心的拍起手来:“太奶奶,我们这就给你去拿!”几个人一溜烟的跑开,脚步声散乱,过了不多久,就听着小脚板踩着地响,踢踢踏踏的过来了。 “太奶奶,拐杖来啦!” 乌黑的樟木拐杖看上去很结实,拐杖头上有雕刻着的小兽,面目狰狞。 卢秀珍一伸手,拐杖还没伸到崔家奶奶面前,便已经被她劈手夺走,堂屋里的人都大吃了一惊。 “大郎媳妇,你这是咋的了?赶紧将祖母的拐杖还给她!”崔大嫂原以为马上就可以看到崔家老娘教训三叔家的人了,万万没想到卢秀珍竟然敢这样做——她这是想造反了不成? “我要她拐杖作甚?”卢秀珍轻蔑的笑了笑:“我不过是看着奶奶身体健旺,觉得她没必要用拐杖行走,又怕过几年要用上拐杖的时候却找不到了,到时候有花钱去买不是浪费银子么?故此想替她好好的收起来。” “你”崔大婶的腮帮子鼓了起来,跟那池塘的青蛙一个样儿:“侄媳妇,你不服管教是不行的!快些将拐杖送过来,免得奶奶生气!” 拐杖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擦刮之声,卢秀珍甜甜的朝崔家老娘笑了笑:“奶奶,您身子挺好,哪里就需要拐杖了,您别听大伯娘她们的,能自己走就不能靠拐杖,孙媳妇替您将这东西收起来,等你真正用得上的时候,只要您派人过去说一句,我保准飞奔着将您的拐杖给送过来,而且不会弄损一点点,好不好?” 崔家老娘气得脸色铁青,嘴唇皮儿打着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在崔家坐镇了几十年,谁见着她都是客客气气的,从分家以来,三个儿子都将她捧着就像敬菩萨一般,没想到这新来的孙媳妇会对她如此不敬! “奶奶不说话,看来是同意了,娘,六丫,咱们回去吧。”卢秀珍挽起崔大娘的胳膊,一只手拖着那根拐杖,施施然的朝堂屋门口走了过去,崔六丫回头看了一眼,见崔家老娘整个人跟被定住一般站在那里,心情大快,朝卢秀珍眨了眨眼睛,低声道:“大嫂,真解气!啊哟,小心!” 卢秀珍微微一笑,没有回头,举起拐杖朝后边甩了过去——她听到了脚步声,都不用想便知道是有人来抢拐杖了,那脚步声沉重,奔过来的人肯定也体重惊人,除了崔大婶这堂屋里还没谁有这般重量。 蛇打七寸,这胖子嘛打哪地方都不如打她的腿。 “扑通”一声很是响亮,回过头去,就见一堆肥肉摊在地上,缎子面的衣裳被渐渐西下的夕阳映着,依旧闪着光亮。 “啊呀呀,大伯娘,你怎么摔倒了?”卢秀珍吃惊的瞪大了眼睛:“是不是太胖了走不动便摔了?大伯娘,你该少吃点才行,都说胖乎乎的是福相,可你这也太胖了些。” “大郎媳妇,你真真胡说八道!”崔大嫂与崔二嫂赶紧跟着过来,两人都没顾得上去扶摔倒在地的婆婆,全部跳到了卢秀珍面前,一人伸出一只手朝她的脸指了过来:“我们家岂容你来放肆!” “两位堂嫂,你们这是准备打架了不成?”卢秀珍拿着拐杖横在胸前,脸上没有一丝害怕的神色:“原来奶奶喊我过来,是有意想要给我个下马威呀。” “什么下马威下牛威的,你是小辈就得听教训!”崔大嫂与崔二嫂捋了捋袖子,露出两截肉乎乎的胳膊:“大郎媳妇,赶紧跟我们去向奶奶赔礼,要不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哦,我倒想看看两位嫂子准备怎么不客气法。”卢秀珍瞥了一眼崔六丫:“六丫,你先带着娘回去,这里有我呢。” 崔六丫有几分犹豫:“大嫂,她们” “你且别管我,带着娘回去便是。” 有崔大娘在这里,反而碍手碍脚,卢秀珍情愿一个人面对一群狼,也不愿意有个滥好心的队友站在一边。 “那”崔六丫转过头去,抓住崔大娘的胳膊:“娘,咱们先回去。” “你大嫂还在哩。”崔大娘站在那里不肯挪脚:“咱们怎么能将她丢在这里,一起来的就一起回去,秀珍哇,你把拐杖还给你奶奶吧。” 看着这架势,今天是有一场厮打了,自己怎么能将这防身的武器乖乖送回去?卢秀珍挥动拐杖朝崔大嫂与崔二嫂晃了晃:“两位嫂子,这拐杖可不认人,打倒了莫要怪我,我这也是替奶奶教训教训那些不听话的,奶奶分明同意了这拐杖给我保管着,你们偏偏要来胡闹,我也只能用奶奶的拐杖保护自己了。” “你、你、你”崔二嫂咬牙切齿,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你胡说八道!” “谁说俺嫂子胡说八道的?她说的话就是有理!”堂屋门口忽然出现了几条人影,被夕阳拉得长长,挤在那一堆,重重叠叠看上去还满有气势。 “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崔六丫惊喜的瞪大了眼睛,腰板儿挺直了几分,来帮手了,这下不用怕大伯家的人了! 崔二郎一个箭步跨了进来,拦在了卢秀珍的前边:“大堂嫂二堂嫂,你们俩准备做啥?要欺负我大嫂么?” 崔大嫂一愣,崔二郎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背挺直了,声音大了,不是那个跟着崔老实崔大娘过来挨训的模样了。 “二郎,你这是啥意思哩?你看看你大嫂,手里拿的是啥子?她跑到我家来撒野,我们只是想替奶奶将拐杖拿回来而已!”崔二嫂气哼哼的退了一步,自家男人还没回来,可不能吃了眼前亏,嘴巴里说说,动手犯不着,哪能跟三叔家几个牛高马大的汉子来比划? “我大嫂做啥都是对的!”崔二郎瞪了崔二嫂一眼,面如寒霜:“她是个最讲道理的,可是都被你们欺负得拿起拐杖防身了,你们还好意思说她在撒野?实在无耻!” 崔大嫂与崔二嫂唬得嘴巴大大张开,下巴跟要掉下来一样,两人都没法相信站在面前的崔二郎怎么就忽然变了个样子,原来他不是跟在他爹娘后边站着,跟块木头一样,啥话都不说的?怎么今日竟然敢跳了出来与她们对着干?而且两人仔细打量了下崔二郎,只觉好一段日子不见,他变化很大,眉眼生得越发好看了。 “是啊是啊,我家大嫂最最讲理,哪是你们说的那样,她刚刚嫁到青山坳这边来,你们以为她好欺负是不是?”崔家另外三个儿郎也冲了上来,跟铁塔一般站在了卢秀珍面前,将她拦在了身后:“谁要是敢欺负我大嫂,我们绝不客气!” “反了反了,这都是要上天了不成?”崔家老娘瞪眼瞅着那几个孙子,气不打一处来,用水烟筒敲着桌子砰砰砰的响:“不是我老崔家的种,吃着我老崔家的饭,现在还不知孝敬,真是一群白眼狼!”吃着我老崔家的饭,现在还不知孝敬,真是一群白眼狼!” 第110章 端阳节(一) 薄薄的嘴唇微微下拉,显得有些愁苦,一双眼睛期盼的望着她,让卢秀珍心生寒意。 本尊还不愿意走?自己是要与她共用一个身体了? 年轻姑娘没说话,卢秀珍也没吭声,两人四目相对,有说不出的诡异。 身边的卢二柱一点也没有觉察到异常,还在劝着卢秀珍吃东西:“姑姑,你好歹要吃点才行,人不能不吃东西。” “你好傻。”卢秀珍喃喃了一句,打破了沉默。 那年轻姑娘点了点头,神色倔强:“我心甘情愿。” “他那样对你,你觉得值吗?”卢秀珍不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发出声音,可她知道那姑娘一定能听见。 “他没有跟我跳下来,肯定是有他的苦衷,或许他想到了跟他相依为命的娘亲,要是他死了,谁给他娘养老送终?”年轻姑娘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亮,脸上全是依恋的神色:“他是个孝子,他想得比我多。” 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自欺欺人,这也算精神胜利法用到了妙处,就让她这样安慰自己吧,卢秀珍摇了摇头,你不能试着去唤醒一个假装沉睡着的人。 “您往这边走,这边。” 讨好的声音慢慢逼近,卢二柱跳了起来,冲到门口看了看那几个由远及近的人:“阿爹阿娘,宁家大婶子?” 卢大根见着宝贝儿子,脸一沉:“二柱,咋还不睡觉去咧?” “我给姑姑送水过来喝。”卢二柱扮了个鬼脸:“阿爹阿娘,我这就去睡。” “她刚才还没喝够啊?还要喝?”笑声桀桀,就如有人用刀片擦刮着铁片一样,碜得人心里好一阵发痛,卢秀珍抬眼朝门边看了过去,就见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妇人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卢大根和他婆娘。 “宁家婶子,你看,我家秀珍好着呢,没什么地方有毛病,这亲事”卢大根一脸的笑,走到卢秀珍面前,一把将她提拉起来:“你也不是不知道,别看她身子单瘦,可干活一点都不赖,足足抵得上一个年轻后生哪。” 这情形,就像贩卖牛马一样,卢秀珍挣扎着想将自己的胳膊挣脱出来,可却被卢大根攥得更紧,恶狠狠的盯住了她:“别动,让宁家婶子看看,你现在一点事儿都没有了。” 宁大婶子朝卢秀珍径直走过来,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间又笑了起来:“卢秀珍你这死不要脸的,还想要嫁给我儿子?实话告诉你,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卢大根有些惊慌,一双眼睛在宁大婶子脸上扫来扫去:“大婶子,你不是说过来看看秀珍再做决定的吗?她现在身子好得很哇!” 宁大婶子轻蔑的看了卢大根一眼,眼神里满满都是不屑:“哼,你家这个不要脸的妹子,竟然约着我儿子私奔,光凭这一点我就不能让她进我们宁家的门!更别说你们家妹子是个克夫的命,人还没过门就把男人给克死了,你还想要她来克我家谦之?” 卢秀珍眼前那个年轻姑娘全身颤抖了起来,脸色瞬间从蜡黄变成了苍白,她颤着声音道:“姑娘,你帮我问问,谦之他是不是也是这般想的?他难道就忘记了他许下的诺言了?” 能将你独自撇去投水自尽的男人,还会有什么好惦记的?你都伤成这样,可他却一屑不顾,甚至不过来看你一眼,这不已经充分说明了他的决定?卢秀珍同情的看了那年轻姑娘一眼,见她眼睛睁得大大,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暗自叹息了一声,可怜一个痴情女子,为了一个软弱的人失去了生命,这值吗? “谦之呢?谦之怎么不来见我?” 这两句话说出来,卢秀珍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分明不是她想说的话,可怎么就这样冲口而出呢?只是说了也就说了,她瞪眼瞅着面前站着的那个妇人,也想听听她会得到什么样的答复。 那妇人有一张刀削似的脸,薄薄的嘴唇紧紧的抿着,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了她。 “哼,真是不要脸,竟然还在想着我家的谦之!”她堪堪的将目光从她身上掠了过去,眼神里全是不屑:“我家谦之可是大富大贵的命格,怎么可能是你这种人能配得上的?我也不说你私奔这事,单单就说你这守望门寡的命,还想给谦之做媳妇?你真是做梦!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到时候我家谦之考了进士做了官,就算要纳小妾都不会想到你,你这样的扫把星,谁敢娶进门?快些莫要坏了我们老宁家的风水!” “谦之,谦之他为什么不来?我要见谦之!” “你就别做梦了,他怎么会来?”宁大婶子又尖声怪笑了起来:“我家谦之已经清醒过来了,像你这样的女人,给他提鞋都不配,他再也不会见你!” 面前站着的那个幻影抖了抖身子,慢慢的倒了下去,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浅。 卢秀珍明白,那是压垮本尊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失去了支撑,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对于这个世界,或许她已经没有留恋。 烛光摇曳里,宁大婶子那张嘴撇到一边,一屑不顾得令卢秀珍心中的愤怒一点点的增长起来——她有什么资格这样指责一位痴情的姑娘?她那儿子临阵脱逃已经够伤人家的心了,她还要跑来朝她伤口撒盐? “宁家大婶子,我是有眼无珠识人不清,没有看穿你儿子龌龊的本性,要是我早知道他是这种懦弱无能又胆小如鼠的人,我肯定是不会跟他跑的了。”卢秀珍冷冷的看了宁大婶子一眼:“我塞给他的两块饼,就当我喂了狗吧,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傻了,你儿子大富大贵也好,穷得落魄也好,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现在快些给我走,别到我家站着把我家的地给弄脏了。” “秀珍!”卢大根惊跳起来,他请了宁家大婶过来就是打算商议亲事的,自家妹子约了宁谦之私奔,宁家大婶现在正在气头上,说几句难听的话也是常理,只要自家放低身份多求求情,念在秀珍和宁谦之的那一份情上头,宁家大婶迟早会同意这门亲事的,可是——他眼鼓鼓的瞪着卢秀珍——自家妹子是疯了不成?竟然在宁家大婶面前撒泼,这亲事还能谈得成嘛? “你这死丫头,在混说些什么?”卢大根婆娘气得直瞪眼,一步蹿了过来,伸手就朝卢秀珍抓了过来:“宁家大婶可是好心来教你做人的道理,你就耐心听着便是,哪有你还嘴的份儿?” 卢秀珍用足力气,一甩胳膊:“我的事情不用你来管!” 刚才吃了点东西,喝了口水,总算是精神了点,否则连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人家还拿你当软柿子捏。 卢大根婆娘瞠目结舌的望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平常逆来顺受的小姑子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她转头望了望卢大根,嚎叫了起来:“当家的,你看看你看看,咱们一门心思给她在打算,这白眼狼回过头来咬人哪!” “替我打算?”卢秀珍冷冷的哼了一声:“是在为你们自己打算吧?想把我卖了还要我快快活活的帮着数银子?” 卢大根一张脸憋成了深紫色,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宁大婶子瞅了瞅卢秀珍,哈哈一笑:“哟,你倒也开窍了?只可惜你就这命格,可别将我家谦之的好命给冲撞了。” “大婶子,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想着嫁给他了,那种没有骨头的人,白送给我都不会要。”卢秀珍同情的瞥了一眼地上那个浅浅的身影,此刻已经淡得好像没有了痕迹。 “你!”宁大婶子鼓起了一双眼睛,就像池塘里的青蛙:“你这是啥意思?你原来不是哭着喊着要嫁我家谦之的吗?” “我说得很清楚了,宁家大婶子你还不明白?”卢秀珍朝她翻了个大白眼:“你将儿子当成宝,可未必人人都要捧着他,我方才说得很清楚,原来是我脑子糊涂,这次被水呛了,把我呛清醒了,你那儿子就是哭着喊着求我嫁他,我都不会嫁!” “我儿子哭着喊着求你嫁他?”宁大婶子的两颗眼珠子瞪得溜圆:“你这是掉到水里把脑袋给淹糊涂了?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什么样的人不是你说了算,但我可以肯定,你儿子绝对不是个东西!”说完这句话,卢秀珍只觉得自己胸口那股子闷气渐渐的散开,朝宁家大婶微微一笑:“大婶,谢谢你的关心,还特地跑过来看我。” 宁大婶子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的望着卢秀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哥大嫂,我愿意去老崔家那边守望门寡。”卢秀珍抬头看了一眼卢大根和他婆娘,也冲他们笑了笑:“多谢大哥大嫂这么些年的照顾,秀珍会记在心里头的。” 卢大根和他婆娘也张大了嘴,瞬间变成了两尊石像。 第111章 端阳节(二) 做寡妇并不为难,为难的是年纪轻轻便要做一辈子寡妇。 且不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年纪轻轻就守了望门寡,这名声比一般的寡妇更难听,就算婆家宽厚见她可怜,过了十年八年打算还她个自由的身子,她也不一定嫁得出去——毕竟背了个“克夫”之名,有谁还敢娶? 卢大根耷拉着脑袋坐在床边,忽然想到了他娘过世的时候。 眼窝深陷,嘴唇苍白干裂,她抓住了他的手,说的话断断续续:“秀珍身子弱,你别让她干太多活,给他找个好婆家,别让她受欺负” 当时他流着泪答应下来,可现在呢?卢大根晃了晃脑袋,好像这样就能将他娘临终前一幕给甩掉,只是他娘那消瘦愁苦的面容还是在眼前摇晃,根本不曾远去。 “当家的,怎么还不歇息?”卢大根婆娘咧着嘴走了进来,喜气洋洋:“这事情好不容易才算解决了,我心里的大石头也算是落了地。” 卢大根皱眉看着婆娘的大饼脸:“你有没有觉得良心不安?” 婆娘诧异的抬了抬眉毛:“什么良心不安?你在说啥子哩?” “秀珍要去做寡妇了,可是咱们”卢大根站了起来,捏了捏拳头:“不行不行,明天一早我要好好劝劝她,咱们可不能将她朝火坑里推。” “什么火坑水坑的啊?”卢大根的婆娘气呼呼的坐了下来,脸色一沉:“我嫁给你的那时候,家里穷成啥样?还不是火坑水坑?那时候你这宝贝妹子都能撑下来,现在去崔家又咋的了?人家能拿出十五两银子当聘礼,家里能差到哪里去?总比你挖空心思给她去找户人家的好!” 烛光渐渐的暗淡了下来,火苗已经贴近棉纱芯子的最底部,卢大根婆娘猛的朝那点火苗吹了一口气:“睡觉睡觉,还坐着干嘛,蜡烛不要钱买?” 窸窸窣窣的一阵声响,卢大根婆娘钻进了被窝里,见自家汉子还坐在床边,就跟一尊石像一样,心中有气,用力蹬了两下床板:“你这是咋的了?你就不想想大柱二柱?这十五两银子退了回去,咱们家里可就多了个窟窿!你要多少年的光景才能填得上去!”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气哼哼道:“这里头,指不定又有一个了!” “啥?又有了?”卢大根慌忙上床,伸手朝婆娘肚子上摸了过去:“真的有了?” “这个月月信没来,下个月再不来,十有八九就是怀上了。”卢大根婆娘翻过身来,肥肥的手指头朝卢大根额头上戳:“都说多子多福,你这死没良心的,不给娃儿们打算,这福气从哪里来?” 卢大根伸手搂住婆娘肥胖的身子:“你放心,自然是你和娃儿们最重要。” 婆娘得意的笑了笑:“我可是你们老卢家的大功臣,肚子争气。” 夫妻俩不再提起卢秀珍,两人开始盘算怎么样给三个孩子挣媳妇本,说到热闹处,卢大根咬着婆娘耳朵根子对天发誓:“我将秀珍拉扯大了,也算是尽到了做兄长的本分,她命不好也怪不得别人,更何况是她自己要去守望门寡的,孩他娘,我不会再插手管这事,苍天作证。” 卢大根婆娘一双猪蹄般的手搂着他,“吧唧”亲了一口:“我就知道汉子你疼人。” 忽然间空中打了个炸雷,白花花的闪光将农舍照亮,卢大根老婆打了个哆嗦,伸手推了推卢大根:“汉子,这雷真响哩。” “它打它的雷,咱们睡咱们的觉,怕什么。”卢大根咕哝了一句,抱紧了婆娘一点,婆娘有些胖,他的手只能抠到她的后背,可心里还是觉得很踏实,不多久就打起呼噜来。 尽管打雷闪电,可卢秀珍还是美美的睡了一觉,一早起来,揉了揉眼睛,就见破烂的窗户已经漏进了一缕阳光,宛若带着白色尾翎的金箭扎在地里,闪闪的发着亮。 昨晚的姑娘已经不在了,仿佛只是在梦中出现过一般,卢秀珍在床头坐了片刻,真希望她能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可那个淡淡的影子却不曾再出现。 或许她是伤心过度已经走了吧,人死如灯灭,起初还有些暗淡的光点,过了时间自然不会再有亮色。卢秀珍站起身来,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只希望这位卢家姑娘下辈子投个好胎,不说大富大贵,最起码要遇到温情的家人和关心她的朋友,不要再像这一世,凄苦无依。 “你这死妮子还不知道起来?”门板上响起砰砰砰的捶门之声,伴随着是粗暴的吆喝:“你昨晚有力气寻死觅活,今天就没力气起来做饭?都等了你好久了,咋还不见到厨房来?” 卢秀珍打开门,一根棍子就招呼了过来:“来得这么慢,你是故意让我等吧?” “啪”的一声,棍子砸在了门槛上,卢秀珍扭到了门边,怒目而视看着眼前的烧饼脸。 卢大根婆娘手中的棍子大约拇指粗细,门板陈旧,棍子落下去,打得木屑儿簌簌的掉下来几点:“你还敢躲?我这是在教你,手脚要勤快,免得去了公婆家被人嫌弃,说我老卢家的女人懒惰!” 卢秀珍一伸手,将那棍子夺了过来,卢大根婆娘愣了一下,没想到素日里逆来顺受的小姑子忽然发起飙来:“你干啥子哩?” “干啥子?”卢秀珍冷笑一声,扬起棍子就朝卢大根婆娘身上打了过去:“都说长嫂如母,你现在做到了母亲的样子吗?你说得好,做人要手脚勤快,免得去了公婆家被人嫌弃,可你一个做嫂子的还要等着小姑子来做早饭,这算是哪门子勤快?想来是你娘家做闺女的时候家里没教好,我来代你爹娘教训教训你!” 一想到昨晚被这婆娘又抓又掐的,卢秀珍心中就有气,看起来这婆娘没少虐待本尊,不给她吃东西,吆喝着她各种干活,稍不如意就棍棒相加,自己可不是本尊那个软柿子,肯定会要反抗。 “啥啥啥?你这是想造反了不成?”卢大根婆娘唬得跳到一旁,双手叉腰喊了起来:“还敢拿棍子打我?快把棍子还给我!” “还你?”卢秀珍举起棍子冲卢大根婆娘冲了过去:“我先好好揍你一顿再说!” “哎呦哎呦!”卢大根婆娘摸着屁股朝院子里冲了出去,一边大声嚎叫着:“当家的,当家的,你快来看你妹子,她疯掉了,拿棍子打我!” “那你拿棍子打我,是不是也疯掉了?”卢秀珍撇了撇嘴:“嫂子,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倒是霸道得很,但是嫂子你可别忘了,长嫂如母便是长辈,那便该以身作则,你是啥样,我们便是啥样。” 卢大根婆娘逃到院子门口,一只脚在外边一只脚踏在院子里头,昨晚下过大雨,地上全是泥巴,她鞋子上沾了一块块的黑泥巴,用力在门槛上刮了刮,偷眼看了看一手叉腰,一手拿着棍子的卢秀珍,慌慌张张道:“秀珍,你这是咋了哩?” 自从她嫁到卢家,这个小姑子就是她下手欺负的软柿子,她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没想到今天她忽然就变了一个人,还敢抢棍子跟她对着干!卢大根婆娘心里头一阵发憷,是不是小姑子知道自己今后自己要守寡,横了心要在离家之前跟她对着干一场?她偷偷的将身子又朝外边挪了挪,回头看了看外头,没见卢大根赶过来,不由得胆怯了几分,不远处的小姑子,瞧着还是那一张熟悉的脸孔,可表情神态完全变了一个样,让她不敢像以前那样抬头挺胸冲过去教训她。 “嫂子,你既然都起来了,怎么还不知道去做早饭哪?大柱二柱都等着吃饭哩。”见着卢大根婆娘很快便服了软,卢秀珍把棍子放了下来,满脸春风:“我还刚刚睡醒,先去梳头洗脸了。” 卢大根婆娘张大嘴巴望着卢秀珍转过身,施施然朝自己房间里走去,完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姑子走路的姿势都变了,脊背挺得笔直,昂首挺胸。 “咋的啦?刚刚你在叫啥子哩?”卢大根赶了回家,见着自家婆娘木呆呆的站在门口,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有些奇怪:“大清早的,叫唤个啥子哩?” “家里那个赔钱货,刚刚抢了棍子来打我!”卢大根婆娘如获救星,一把揪住了卢大根的手:“当家的,你可得去好好教训她一顿!” “她敢打你?不可能吧?”卢大根有些不满意的瞅着自家婆娘:“她那性子,怎么会敢来惹你?肯定是你做得太过分了些,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孩他娘,秀珍就要去守寡了,你就让这她些,以后想见都见不到了咧。” 卢大根婆娘惊愕的望着面前站着的汉子,觉得自己似乎都不认识他了,平常她教训小姑子,自家汉子一声不吭,有时候还给她撑腰,只说不打就骨头痒,家里两亩地还得要人手去帮衬着做事哩,可今天?她嘴巴撇了撇,想说几句反驳的话,可卢大根已经提着箢箕扁担朝里边走了进去,只留给她一个微微佝偻的背影。时候还给她撑腰,只说不打就骨头痒,家里两亩地还得要人手去帮衬着做事哩,可今天?她嘴巴撇了撇,想说几句反驳的话,可卢大根已经提着箢箕扁担朝里边走了进去,只留给她一个微微佝偻的背影。 第112章 端阳节(三) 山路弯弯宛若羊肠,曲曲折折的朝前边延伸着,似乎望不到头一般,山岭上一片青翠,树叶随着微风不住的起伏,就如碧波拍打着海岸线,忽而卷了过来,忽而又退了回去。那一片青翠里,点缀着娇艳的花朵,不时的有花瓣飘落,掉到卢秀珍白色的衣裳上头。 她伸手抓住了几片花瓣看了看,桃花、李花,还有梨花,这都是最常见的春花,没见着什么特别的品种,细碎的花瓣躺在手掌心里头,仿佛一条条小小的船儿弯着角,正准备朝未可知的方向而去。 “老爹,还有多远哇?”卢秀珍望了一眼坐在木板车前边的老头儿,他自称姓崔,让她喊三爷:“我跟你们老崔家是本家,你喊三爷就是了。” 老崔家?卢秀珍一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想到,她现在的身份是崔家的小寡妇,老崔家自然就是传闻里的夫家了。可她暂时还没适应改口喊这个亲戚那个亲戚的,故此依旧还是用“老爹”两个字称呼这位来接她的三爷。 崔三爷转过脸来,很不满意的看了她一眼:“大郎媳妇,你该喊我三爷。” 很郑重其事的口气。 “三爷,”卢秀珍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位崔三爷为何一定要把自己的名头亮出来,只不过她还是很乖巧的改了口:“三爷,离村子还得多远哇?” 崔三爷摸了摸山羊胡子,脸上瞬间便换了神色,嘴巴一翘,乐呵呵的用鞭子指了指前边:“没多远啦,约莫大半个时辰就能到。” 卢秀珍悄悄伸出手来摸了摸屁股,都坐了快一个多时辰了,还得大半个时辰,夫家住得蛮远的,她都坐得腰酸背痛了。 “大郎媳妇,你要是坐得不舒服了,就到车子里躺躺,等下到了老崔家那边就没得歇息了,这守灵可是个体力活。”崔三爷用鞭子打了打木板:“弯着腿也够躺,反正你兄嫂打发给你的被子也不是新的,倒在上头将就一点吧。” 卢家只打发了卢秀珍一床被子,一个枕头上了路,临走时卢大根的手在口袋里摸了又摸,最终拿出一个小小的银角子出来:“喏,秀珍,给你做压箱钱。” 卢秀珍初来乍到,对银子还没什么概念,只不过她依然能感觉到那个银角子也实在太不上手了,那么一丁点大,很不值钱的样子。 可毕竟有总比没有好,卢秀珍刚刚准备去接,旁边伸出一只肥肥的手劈空夺了那小小的银角子过去,伴随着冷笑之声:“咱们老卢家有这么丰厚的家底,我咋就不知道哩?” 卢大根有些气恼:“孩他娘,好歹给秀珍点银子,免得到了婆家被人看不起。” “你银子有多,我可没有!”卢大根婆娘将那银子攥得紧紧的:“她是去守寡的,要什么压箱钱?压箱钱是娘家打发给她,留给她子女的,这做寡妇的,还能有儿女不成?” 卢大根的脸瞬间就红了,站在那里,讪讪的说不出话来。 卢秀珍瞥了那两人一眼,这么豆子大的一块银子,姐还没看在眼里,亏得他们两人来抢来抢去的。 崔三爷在旁边也看得有几分不屑,这老卢家可是小气到了极点:“大郎媳妇啊,你兄嫂没打算给你压箱钱,咱们就上路吧。” “好咧。”卢秀珍挽着小包袱爽爽快快的朝木板车上跳,这么点银子,还不值得她留在这里等他们施舍。 “姑姑,姑姑”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里边冲了出来,抓住她的胳膊:“姑姑,你要走了吗?” 圆圆的小脸蛋,一双眼睛里全是泪:“姑姑,二柱舍不得你。” 卢秀珍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没事,以后二柱可以跟哥哥一起去山那头看姑姑。” 她望了望院门,那里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神色有些冷漠,可眼神里还依旧有几分眷恋。 大柱比二柱年长几岁,受父母的影响更多些,故此对这份亲情也显得有些淡薄,不如二柱还是一副赤子之心,只不过他心地还是童真未泯,从那眼神就看得出来。 二柱哭了几声,拉住卢秀珍的手,拼命的朝她手心里塞东西:“姑姑,这是我和哥哥攒下的铜板,过年时的吉利钱,都给你。” 几枚青黑色的铜钱落入了她的掌心,卢秀珍低头看了看,那铜钱上还有新鲜的黄泥印记,肯定是兄弟俩刚刚从藏钱的地方挖出来的,她的心忽然抽搐了下,蹲下身子,将二柱抱住,一张脸挨着那软乎乎的小脸蛋擦了擦:“姑姑太开心了。” 二柱流着泪笑了笑,那模样儿十分滑稽。 “我以后要挣很多很多的银子,多得数都数不清!”卢秀珍躺在那床破被子上头,眼睛盯着蓝天上悠悠走过的白云,用力吼出了一句,隐隐约约的回声似有似无:“银子、银子、银子” 崔三爷头都没有回,坐得端端正正的赶着车,过了一阵子,才哈哈笑了一声:“大郎媳妇,你可真是会做梦。” “不是做梦,我是说真的。”卢秀珍坐了起来,一只手攀着木板说得一本正经:“我要赚很多银子,到城里买个宅子,然后买辆大马车,平常住到城里,夏天就回山里来避暑乘凉,嗯,我要包个山头建个农庄,种花养草养鸡养鱼” 崔三爷终于回了头:“大郎媳妇,听说你这些日子生病了,看起来还没好得完全哇,咋就在说胡话哩?你可暂且别想这么远,就想想进了老崔家的大门,人家看嫁妆的时候你该怎么说才能把这寒酸圆过去哩。” “什么意思?”卢秀珍有些懵懂:“看嫁妆?” “是哇,新娘子过门,可不得夸妆?乡亲们都会来看看新娘子带来的嫁妆哩。”崔三爷指了指那床被子:“你这被面都褪了色,说是嫁妆人家都不会相信,唉”他瞅了瞅卢秀珍,油然有一种怜悯之心,这闺女生得这般水灵,可命咋就这样不好哩,在家兄嫂对她不好,还摊上了望门寡,老天爷也真是狠心哟。 好在崔老实心眼不坏,肯定不会亏待了这闺女,只不过崔三爷忧心忡忡的又看了卢秀珍一眼,脸上露出了担心的神色来。 “三爷,你咋啦?” 见着崔三爷脸上阴晴不定的,卢秀珍有些莫名其妙:“看嫁妆就看嫁妆,没什么了不起的啊,反正我也就这点身家。”她伸手拍了拍被子,一路落下的灰飞扬起来:“难道我婆家是大户人家?” 崔三爷哈哈一笑:“大郎媳妇,你想太多了,你夫家很穷,不比你那娘家好。” “那不结了?什么锅配什么盖,他家穷,我家也穷,没什么丢不丢脸的。”卢秀珍冲崔三爷甜甜的笑了笑:“未必老崔家穷,还等着媳妇的嫁妆能把他家的院子装满?” “这”崔三爷语结,话是不假,可是村里头长舌妇不少,肯定会在后头说三道四的,特别是崔老实的两个兄嫂崔三爷甩了甩头,到时候也不知道会说些啥子难听的话哩。 “三爷,没事的,我不介意,他们爱说就说呗,几句难听的话,就当过耳风便是了,”卢秀珍抱着膝盖,半靠着那床被子坐着,究竟是些什么难听的话,她都不用去想便知道了怎么一回事,前世的她,还听得少吗? “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还指望你以后能孝顺,可是没想到你竟然翅膀硬了就不听话了!”母亲拍手拍脚的在大门口起跳,一只手指着她破口大骂:“白眼狼,念了个大学有啥了不起?你还不是老娘生的?你这么大年纪还不处对象,这是想拖累你弟弟吗?” 当年回去过寒假,父母骗她说去姑姑家吃饭,到了姑姑家,她看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胖得像头猪,小眼睛,朝天鼻,两只鼻孔黑洞洞的往外翻。 “这是隔壁村上的小刘,可能干哩,在城里开了几家店,房子车子都有,只要你点头,就可以提个包去住啦!”姑姑说得喜气洋洋,眼睛不住朝她身上睃:“他还答应到时候打个十八万八千八百八的红包给你们家,算是聘礼。” 这摆明是要卖了她给弟弟攒媳妇本呢,更让她觉得生气的是,这个男人仗着有几个钱,生活一片乱七八糟,已经离婚两次了,她父母还觉得这是乘龙快婿的不二人选! 她断然拒绝了,第二天,三姑六婆们就朝她指指点点:“没良心的货,念个大学有啥子了不起,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 “可不是,都二十一二岁的人了,再过两年就是老姑娘了,再去找刘家伢子那样的,人家还看不上哩!” “我看啊,保准是私底下有人包了,要不是这样好的伢子,怎么还看不上?莫非是已经跟人家搅上了脱不了勾? 第113章 端阳节(四) 一张张白色的纸随着春风飞了过来,有一张落在了卢秀珍坐着的小木车上。 她好奇的抓了起来,纸质有些粗糙,剪成圆圆的形状,中间有个小洞,跟她前世在电视剧上看到的丧葬场面里到处飘飞的纸钱有些像。 哀伤的乐曲在耳边回旋,吸了吸鼻子,还能闻到硝烟的气味,卢秀珍看了看不远处升起的腾腾青烟,心里头忽然间也有了些凄凉之意:“三爷,前边办丧事的,就是我婆家吧?” 崔三爷点了点头,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就是那家。”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眼角古铜色的皮肤皴在了一处,一种怜悯的神色明明白白的写在了脸上,卢秀珍瞅着他那神色,总觉得除了怜悯,仿佛间还有别的含义在里边, 虽然跟这个过世的夫君素未谋面,可卢秀珍还是觉得有些惋惜,好端端的一个人,年纪轻轻,怎么就这样死了呢,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可能他八字只生了这么好,只能有二十年阳寿吧。 车子辘辘前行,很快便到了门口,低矮的院墙外头围着一群闲着没事做的人,瞧着崔三爷赶了车过来,脖子拉得老长:“哎哎哎,崔老三回来了!” “可不是?车上坐的那个丫头,是不是大郎没过门的媳妇儿啊?” “咳,人都躺棺材里了,还什么没过门的媳妇呢,你该喊人家小寡妇!”一个容长脸的中年妇人将嘴皮子一撇,尖酸的模样已经浮到了面上:“瞧着水灵样儿,肯定不是个能闲着的货色,这下崔老实家可有好戏看了。” “嘻嘻,金家的,你也真能说得出口,大郎尸骨未寒哪!” 金家媳妇子眼睛一横,毫不忌讳:“崔老实家可还有四个小子哩!” 众人哄然笑了起来:“你这是在给崔老实打算盘哩!” 旁边有个婆子意味深长的瞅了瞅从板车上跳下来的卢秀珍,薄薄的嘴皮儿一翕一合:“崔老实聘她,可是花了十五两银子的大价钱,这次她过来守寡是要把这十五两银子抵回来哩,大郎没了不是还有二郎三郎他们么,总要省出一个媳妇本钱出来!” “话糙理不糙,崔老实家这样穷,银子不是大水冲来的,总得要从哪里方补回来才行。”一群人看着崔三爷赶着驴车往崔老实院墙边上靠,脖子又伸长了些,就如一只只被捏着脖子的鹅,发出嘎嘎乱叫之声:“哟,那床被子和那个枕头就是嫁妆?” “咳,你懂个屁,人家的压箱钱打发得可是足足的。”有人嗤嗤的笑出声来:“只不过是没看到她装银子的箱子。” 明显的冷嘲热讽,一声声的钻进了卢秀珍的耳朵,她抬眼望了过去,就见四五个妇人站在院墙门口,中间那个正斜眼望着自己,一张圆盘脸,身子也是圆滚滚的,一副大富大贵之相,只是身上穿的却不咋地,依旧是粗布衣裳,上边还打了几个补丁。 “哟,新娘子来啦,快让我们开开眼,你们卢家打发了多少嫁妆!” 圆滚滚的妇人脸上有一丝嘲讽的笑意,两只眼睛挤到了鼻梁骨两侧,颇具喜感。 “这位大婶子,我觉得现在提看嫁妆这码子事情不合适吧?”卢秀珍伸手指了指院门:“现在正办我家大郎的丧事哩,大婶子守在这里老半天了,还没弄明白?莫非这眼睛看不清东西?满地飘的,可都是纸钱哪!” 金家大婶的脸倏然红了一片,她站在那里,愣愣的看着卢秀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劳驾各位婶子让让。”卢秀珍抱了被子枕头朝窄小的院门走了过去:“大家想替我家大郎来烧几张纸钱,这份心意我领了,只是站的位置不大合适吧?别人看了你们这扎堆站在门口,还以为是那看门的呢。” 门口即刻便让出了一条路来,几个妇人瞪大了眼睛看着卢秀珍抱着那堆东西施施然的迈过低矮的门槛,朝院子里走了过去。 “这崔老实家的小寡妇,嘴巴可厉害!这是在拐着弯骂咱们哩!” “厉害有啥用?能当饭吃?崔老实家清汤寡水的,少不得要吃苦头!” “哼,就怕她守不住,暗地里跟别的汉子勾搭上,迟早是要出事的!”金家大婶愤愤然的吐了一口唾沫:“瞧她走路那姿势,这腰扭得更风摆杨柳一个样,一看就不是个正经角色,咱们村里的后生可得要当心了!” “你也真是,崔老实家不还有四个吗?够她受的!”旁边有人嗤嗤的笑着:“哪里还能轮得上村里的后生!” 声音随风飘了过来,钻进了卢秀珍的耳朵,她并没有停下脚步——与那些三姑六婆们去争吵,现在还没这个必要,可同时卢秀珍也觉得有几分心凉,初来乍到,就领教到了长舌妇们的厉害,守寡的日子才开始呢 崔老实人如其名,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儿,见着卢秀珍跟着崔三爷走进来,有几分结巴:“闺、闺女你来啦?” 卢秀珍朝他微微笑了笑,点了下头:“嗯。” 她心里踌躇了下,到底应该管面前这位大叔叫啥?按着她现在的身份来说,自己得喊他公公,或者是爹,可一时之间,她却觉得有些难以开口。 棺材前边跪着几个后生,听着崔老实与卢秀珍说话,有一个转过头,朝着卢秀珍瞟了一眼,赶紧弓背爬了起来,飞奔着朝旁边的耳房跑了过去:“娘,嫂子来咧!” 一声“嫂子”,喊得卢秀珍忽然心里头热乎乎的,莫名有一种感动,仿佛间自己真的与低矮的农舍和这群守灵的人有什么密切的关系。她看了看跪在棺材前边的那三个后生,身上都穿着灰褐色的衣裳,脸膛生得方方正正,神态看上去跟他们爹有几分相似,老实巴交的样儿——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被搀扶了出来,一见着卢秀珍,两只眼睛里全是泪,她快走了两步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了卢秀珍的手:“闺女,好闺女,你可算是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过青山坳来哩!” 卢秀珍的手被她紧紧的攥着,半分也动弹不得,瞧着妇人红红的眼眶,她不由得更感动了几分,张口便喊了一句“娘”,这个字眼刚一出口,卢秀珍便觉得有些惊愕,自己怎么能这样自然而然的对着一个陌生妇人喊娘呢,可她心里真没有半分别扭与不自在!或许她望着妇人真诚的一双眼睛,默默的想着,或许是面前这妇人看上去真的很亲切,让她不由自主便喊了出来。 前世自己的爹娘不把自己当家里人,现在刚刚穿了过来,碰到一个亲亲热热喊自己闺女的,卢秀珍觉得,或许这真是缘分。 “好闺女,好闺女!你这样有志气来给大郎守寡,娘我可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那妇人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你放心哩,我们崔家虽然穷,可就算是有一把米,也不会饿了你!” “娘”卢秀珍又喊了一声,心中琢磨着,自己该不该分辩一下? 她愿意来守寡,只不过是暂时摆脱下那对不要脸的兄嫂,好好的过一段平静的日子,等着带了崔家发财致富以后,她当然就要离开了——她可不想顶着小寡妇的名头过一辈子哩。 可看起来目前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卢秀珍想了想,将滚到喉咙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好闺女,好闺女”听到卢秀珍亲亲热热的喊娘,妇人更激动了,全身哆嗦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该说别的什么话,翻来覆去的就将“好闺女”这三个字拎出来说了又说,眼巴巴的望着卢秀珍,眼泪珠子就跟下雨一样落了个不歇。 “娘,你也别太伤心了,大郎已经不在,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卢秀珍反手抓住妇人的手晃了晃:“您放心,我一定会替大郎好好孝敬你的。” 妇人张大嘴巴望着卢秀珍,怔怔的说不出话来,眼泪一滴滴从眼角滚落,将胸前的衣襟滴了个透湿。 忽然间,门外一阵喧嚣,只听到杂沓的脚步声和嚷嚷的声音,卢秀珍抬眼从半开的窗户望了过去,就见一群穿着蓝灰色衣裳的人从院门闯了进来,他们手里拿着刀枪,还有人拎着枷锁。 崔老实脸色一变,一只手扶住棺材,腿肚子都在打颤,棺材前边跪着的几个后生赶紧站起来扶住他:“爹,莫慌,莫慌!” 崔大娘撒开手,朝门边挪了两步,又脸色发白的退了回来:“当家的,里正带着衙役过来了!为啥来咱家啊我们去年交了租子哇!” “婆娘,我咋知道哩。”崔老实有气没力的答了一句:“要是再追着要钱,咱们哪里还能交得起?” 哀乐停顿了下来,农家小院顷刻间静了下来,衙役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好像踏在人的心头上一般。 “婆娘,我咋知道哩。”崔老实有气没力的答了一句:“要是再追着要钱,咱们哪里还能交得起?” 哀乐停顿了下来,农家小院顷刻间静了下来,衙役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好像踏在人的心头上一般。 第114章 端阳节(五) “崔老实,官爷们是来捉拿逃犯的。” 那群人一进屋,里正便板着脸对崔老实吩咐:“快将房门都打开,让官爷进去搜查!” “逃犯?”崔老实一听这两个字,更是吓坏了:“二郎三郎,你们快些打开门,带官爷们进去搜搜!” “不用,你们都给我站好!”衙役头子将手里的刀子朝崔老实面门一指:“你们是不是想通风报信?” “没、没、没”崔老实唬得双手乱摇:“官爷,我们怎么敢做这样的事情哇?您只管自己去搜,自己去就行!” 衙役头子白了他一眼,手一挥:“搜!” 那群带着刀枪的衙役们凶神恶煞的从侧门冲了进去,就听着一阵“乒乒乓乓”作响,崔大娘嘴唇发抖,嗫嚅着道:“里正,能不能让他们仔细些,我那坛子里还腌着咸菜哪,要是把坛子打坏了,我们家都没菜下饭了。” 里正朝她一瞪眼:“这是官爷在行公事,你还敢到这里挑三拣四?你该希望逃犯没藏在你们家,若是从你们家搜出那逃犯来,那你们家肯定会被连坐的!” “啊?连坐?”崔老实和崔大娘两人都是双腿一软,若不是崔家几个儿郎扶住他们,肯定已经瘫在地上:“里正大人,能不能替我们说说好话哪?” “哼,你们背时就莫要拉人下水,我哪里敢给你们说好话,只要莫说我治理不力就已经是万幸了!”里正鼻孔朝上冷冷的哼了一句:“你们自求多福吧。” “里正大叔,”卢秀珍站在一旁看着里正狐假虎威,有些按捺不住,一步走到了里正身边:“这青天白日的,哪里来的逃犯?更何况我们崔家在办丧事,院子里这么多人,逃犯还敢朝这里钻?我看是不是有人想栽赃,故意将官爷们引过来的吧?” “你这小丫头片子!”里正将眼睛横了过来:“你是谁?竟然敢这样跟我说话!” 里正姓赵,管着青山坳这边几个村子,素日里村民见了他,谁不是点头哈腰的求照顾?这阵子忽然钻出个卢秀珍,句句话都刺到他心里,让他实在不爽:“崔老实都没说话,哪里轮得上你一个看热闹的来插嘴?” “里正大叔,我可不是看热闹的,我是崔家大郎的未亡人,我家正在给大郎办丧事,你们忽然就这样闯了进来,还到处砸东西,我们家难道不该吱一声?”卢秀珍点头冷笑了一声:“里正上达县衙协助管理,下边要安抚村民,让百姓安居乐业,哪有你这样带着官爷来扰民的?” “扰民?”赵里正抬手指到了卢秀珍的鼻尖:“小丫头片子,你敢说我扰民?” “大叔,你别抬手,我可有些害怕。”卢秀珍将头偏了偏,躲过了赵里正的手指头:“我们家好好的在办丧事,你带着人过来,别说丧事办不成了,顷刻间便鸡犬不宁,这不是扰民还是怎样?” 赵里正一张脸气成了紫棠色,刚刚想说几句话,几个衙役陆陆续续的从旁边耳房走了出来,相互看了看,又摇了摇头。 看起来是没有抓到那所谓的逃犯了,卢秀珍撇了下嘴,这逃犯怎么会往显眼的地方闯?村民们见着来了陌生人,早就已经嚷嚷起来了好吧。 “打开棺材!” 什么?开棺?卢秀珍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望了过去,就见那衙役头子拿着刀朝棺材指了指:“快些打开!” 崔老实身子觳觫,走到衙役头子面前,弯腰行了个礼:“大人,棺材里是”他的眼泪忍不住落下了几滴:“棺材里的人是我的大郎,早几日过世的,村里人都知道哇!还请大人高抬贵手,不要” “你这老头子,谁要听你说这些!” 衙役头子很不耐烦,一只手将崔老实一推:“滚开,你还要妨碍公事不成?” “大人!”崔大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莫要打扰我家大郎,他本来就够命苦的了,还请大人体恤一二!” “莫非你们跟逃犯串通,将他藏在棺材里了?”衙役头子眼睛一横:“不敢开棺?” “不不不”崔老实嘴唇哆嗦了两下,也在崔大娘身边跪了下来:“大人,开棺不吉利啊,再说我们送大郎上山的时辰快到了,开了棺以后,到时候还得请人灌浆封棺,得要弄好一阵子哪!” “谁管这些,我们可是奉了官府命令来捉拿逃犯的,如若你们这棺材里装的,真是那逃犯,我们可担待不起!”衙役头子腿一伸踢了过来:“滚开!” 崔老实与崔大娘被踹得倒在了地上,崔家几个后生赶忙弯腰去扶:“爹、娘!” “哎哟,哎哟”崔老实揉了揉腿,哼哼唧唧两声:“二郎,快些将你娘扶起来,送她到里边屋子去歇歇,别出来了。” “爹!”崔二郎一个跳将起来,捏紧了拳头,红着一双眼睛看着那几个拿着刀枪撬棺材盖子的衙役:“我” 他这是想要去跟衙役拼命哪,卢秀珍慌忙一伸手将他扯住:“二弟,不可鲁莽!” 方才她敢与里正争辩,是因着自己有理有据,况且里正只不过是帮着县衙管理村民的人罢了,手里没有刀枪,不具有威胁性,可那帮衙役就不一样了,人家是官府中人,手里还有武器,若是崔二郎去和他们拼,肯定落不了好,即便是告到官府去,到时候也会说是他妨碍公务在先。 “嫂子,他们”崔二郎喘着粗气:“大哥死了都不得安宁哪!” “那有什么办法?”卢秀珍摇了摇头:“他们是打着捉拿逃犯的幌子来的,你又能奈他们几何?” “这嗐!”崔二郎不再出声,可胸口还在起伏,看得出来他依旧还憋着一股子气。 卢秀珍看了下面前站着的这个年轻人,他生得身材挺拔浓眉大眼,跟那畏畏缩缩站在那里的崔老实一比,完全不能有父子俩的感觉。若是这后生穿上锦衣华服,定然就是一位玉树临风的公子,崔老实两口子,怎么能生出这样的孩子来? 阳光从门口漏了进来,一道明晃晃的金黄色,就如金箭一般扎在灰黑的地面上,尘埃浮在光柱里,上下纷飞着,就如有万千兵士在那里打斗。小小的农舍里,气氛没有半分松弛,卢秀珍站在那里,虽然没有转头,却能听到撬木板的声音,吱呀呀的响着,似乎有人拿着锯子在锯着木材一样难听, “官爷,你做啥子哩?”崔大娘的一声尖叫让卢秀珍吃了一惊,她猛然转头,一道刺眼的光闪了下,闪着了她的眼睛。她下意识抬手遮挡了一下,就在这抬手放手之间,崔二郎已经就如豹子一般,背一弓,人已经蹿了过去。 “好哇,你要造反不成?”衙役头子的手被崔二郎抓住,半分动弹不得,只能扯着嗓子大喊:“这是逃犯同党,快、快、快把他抓起来!” “我不知道什么是逃犯同党,我只知道,要是你拿刀子戳我哥的身子,我就和你没完!”崔二郎眼睛似乎能喷出火来,一双手跟铁钳一般抓紧了衙役头子的手腕,衙役头子扭动了好几下,都没能够从他手下逃脱出来,一张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出:“你们快上啊,上啊!” “李头,这”几个衙役眼珠子转了转,自己的头儿可在崔二郎手上,自己哪里敢贸然行动?万一伤着头儿怎办? “还不快动手!”衙役头子心中把一群手下咒上了千百遍,好哇,这群没用的废物,难道是想要自己死在这崔二郎手里不成? 刹那间,堂屋里的气氛紧张得如一把绷紧弦的弓,仿佛弹弹手指,那弦上的白羽箭就会离弦而去,直奔人的心窝。衙役头子被崔二郎压在棺材上头,身子不住的在扭动,可却还是没能从他的钳制下逃脱出来,一伙衙役手里拿着刀枪,慢慢的朝崔二郎围了过去。 “各位官爷,小女子有一桩事情想要问你们。” 见着事态紧急,卢秀珍赶紧出言阻拦。 放在前世,崔二郎这举动便是袭警,肯定没啥好果子吃,卢秀珍觉得,怎么样也要将这罪名给逃掉,将那鲁莽的后生给救下来。 “嫂子,你别跟他们说多话!”崔二郎的眼里一片赤红,有些吓人:“打着捉拿逃犯的幌子在我家捣乱也就忍了,竟然还要拿刀砍我大哥的尸首,是个人都不能忍!” 确实,这些衙役也实在太过分了,卢秀珍闭了闭眼睛,心中浮现起一丝丝疑惑——为何那衙役要拿刀去砍一具死尸?这里头实在怪异! “各位官爷,小女子斗胆问一句,你们说捉拿逃犯,可有官府的批文?” 几个衙役一愣,脚步停滞,眼睛齐刷刷的朝那被按在棺材上的衙役头子望了过去。 第115章 少年心(一) “批文?” 一个衙役睁大了眼睛望向卢秀珍,只觉得这农家丫头有些可笑:“你问批文作甚?” 往日他们去办公差,哪有人问他们要批文的?见着他们身上穿的衣裳,一个个胆战心惊的低头站着还来不及,如何还敢开口问他们要批文看? “是啊,你们口口声声捉拿逃犯,莫非是连批文都没有的么?” 卢秀珍也睁大了眼睛望着那个衙役,脸上亦有惊诧之色。她并不知道这大周朝官府的规矩,只是她觉得,即便身为衙役,也不可能说捉拿谁便是谁,手里总得要拿个东西,就如前世里警察捉拿通缉犯,也必然带了逮捕令,瞧着这衙役的神色,难得他们连批文都没有,就蹿到民舍来抓人了? “你这村姑还管得挺宽,官爷们捉拿逃犯,难得还要经过你批准不成?”那衙役回过神来,不耐烦的瞅着卢秀珍吼了一声:“快让你这小叔子把我家李头放了!” “你们捉拿逃犯,确实不要经过我批准,可总得要有官府的准许,否则你们便是扰民!”卢秀珍见着那衙役回避批文这个问题,心中暗自琢磨,莫非这群人真没批文?那自己完全可以将腰杆儿挺直和他们说道理了:“还请各位官爷将批文拿出来让小女子过目,否则小女子定然要去县衙状告各位!” 这话一出口,堂屋里的人全愣住了,就连被压在棺材上的衙役头子,都忘记了要拼命挣扎,鼓着一双眼珠子,愣愣的盯住了卢秀珍。 崔大娘有几分胆怯,伸手扯了扯卢秀珍的衣袖:“闺女,你” “娘,你别担心,我这只是问官爷们要批文看呢,又没有做什么不对的事情,他们若是没批文就闯到咱家来胡闹,肯定不能这般轻易的放他们走。您瞧瞧,我就不说那被打烂的腌菜缸子,单单就说他们将大郎的棺材撬开,还想要用刀枪戳大郎尸首”卢秀珍将手一抬,衣袖挡住眼睛,假装凄凄惨惨的哭了起来:“大郎啊,你尸骨未寒就有人欺负到咱们家头上来了” 虽然没有泪水,可卢秀珍的干嚎还是挺到位的,声音拉得长长,带着一丝悲戚之音,引得崔大娘货真价实的掉下了泪珠子:“大郎哇,你死了都不得安宁,娘真是没用哇” 两个女人的哭声此起彼伏,弄得堂屋里的人心里头都有些不好受,就连那些拿着刀枪的衙役,忽然间也愧疚起来,好像他们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样。 “李头,你将批文给他们瞧瞧!”一个衙役抬起头,朝卢秀珍呶呶嘴:“这村姑说的也是,咱们抓人,总得要让人家心服口服嘛。” 衙役头子脖子一僵:“没带!” 这两个字才出口,卢秀珍便冲衙役头子奔了过去,举起拳头朝他的背上擂了下去:“没带批文你就敢到我家来捣乱?谁给你的胆子?这般横行乡里,实在可恶,我非得拉你见官去!” “嫂子,要不要我去找根绳子把他捆起来?”崔三郎不嫌事情大,赶着也凑了上来,暗地里捶了那衙役头子几拳头:“叫你坏心眼!” “哎呀哎呀”衙役头子哼哼唧唧的喊了起来:“停手,快停手!我不是没批文,只是没带在身上罢了!” “官爷,你吃这碗饭的时间也应该不短了,如何连这手续都不明白?”卢秀珍停住手,上下打量了那衙役头子一番,见他此刻已经如斗败的公鸡一般,灰头土脸的趴在棺材上头,心里知道不能再闹下去,总得见好就收:“官爷,这次我也不跟你太多计较,还请你高抬贵手,让我家夫君早些入土为安。” “好好好,你们快抬了去埋了。”衙役头子挣扎着想要直起身来,眼睛朝下边一望,更是全身哆嗦起来:“快、快、快把我放开!” 方才他被崔二郎压着拳打脚踢,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所处的位置,等到形势缓解,他这才喘了口气往下边睃了过去,不望还不打紧,这一望,他便有些胆颤心惊——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面如金纸,双眼虽然闭得紧紧,可却不由得让他产生了几分胆怯。 死人,总是会让人产生敬畏的,特别是方才他还拿着刀子戳了那尸首一下。 衙役头子哆哆嗦嗦的朝棺材里躺着的崔大郎合十行了一个礼,心中默念了两句:大兄弟,对不住,我可是被迫的。 见着衙役头子稽首行礼,崔二郎总算是没那么生气,抬起腿来踢了衙役头子一脚:“少假惺惺的,我家大哥用不着你来给他行礼,他不受!” 衙役头子弯腰捡起刀子,半抬着头瞅了崔二郎一眼,见他虽然是农家子弟,可此时那神情态度,仿佛天生有一种让人心生畏惧的威严,那两道眉毛斜斜上扬,就如宝剑出鞘一般,一双眼珠子黑亮有神,宛若点漆。 “我走,我这就走。”衙役头子打了个哆嗦,拖着两条软绵绵的腿朝外边走了去。 “站着。” 卢秀珍追到了门口:“各位官爷,你们就这样走啦?” 衙役头子转过身来,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卢秀珍,有些困惑,今儿这是怎么了?万事不顺的样子?不仅仅是方才那个农家后生一副拽得跟二五八万的样子,就连这个穿得破旧的村姑也是神气活现,唯恐天下不乱的喊他站住! “你这丫头,还想咋样哩?”赵里正眼前一黑,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好不容易官爷们放过了崔家,她倒赶着自己凑上去了! “我不想咋样,可是”卢秀珍指了指里屋:“那砸烂的缸子、打翻的咸菜,总得算点钱吧?我们崔家穷,攒这几个钱也不容易哇!” “你!”衙役头子鼓大了眼睛:“你莫非是皮痒了?” “闺女,好闺女”崔大娘唬得全身发抖,心里头直打鼓,那位官爷的样子看上去很生气哩,自家这个媳妇儿怎么还敢去惹他?她走到了卢秀珍身边,一只手抓住了卢秀珍的手腕:“闺女,咱先进去歇歇!” “娘,你别管了,咱们挣那点钱容易么,总得要讨回来!”卢秀珍看着那一群急急忙忙朝外头走的衙役,心里头暗道,看起来这伙人不算是太鱼肉乡里的,也还知道畏惧,自己能从他们手里抠出一个铜板就是一个铜板——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更何况崔家这样子,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你”衙役头子的下巴都快掉了,第一次听到有村民问他讨债! “官爷,你瞧瞧我们家这样子,”卢秀珍抬手擦了擦眼睛:“别看是一罐子咸菜,那可是我家小半年的菜肴了哩!” “小半年!”衙役头子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这也太夸张了些吧,那么一小坛子,他们家当半年菜:“你以为我们不进厨房就不知道多少?骗谁呢?那点咸菜够吃小半年?吃一两个月就满打满算了!” “官爷,你生在富贵人家,怎么知道我们这穷人的苦!”卢秀珍扯了衣袖哭哭啼啼的喊了起来:“我们哪里能大口吃菜哩?还不得紧巴点吃?这些咸菜真够我们家小半年吃的,现在咸菜缸子坏了,咸菜腌了也走了味,这可怎么办才好哇!” “李头,这姑娘家也真是可怜”旁边两个衙役见着卢秀珍肩膀耸动,哭得很伤心,不由得也生了几分怜悯,小声的在衙役头子耳边嘀咕:“人家腌这点咸菜也不容易哩。” 衙役头子朝站在旁边的赵里正一横眼:“有没有带银子?” 赵里正打了个哆嗦,官爷这意思,是要他来赔了?那坛子咸菜又不是他打坏的!他悄悄的将手朝衣兜里伸了伸,里头有一小块碎银子,还有几个铜板。 “快些拿点钱给那姑娘!”衙役头子有些不耐烦,这赵里正咋这么不直爽哩。 赵里正两条眉毛耷拉成八字,龇牙咧嘴,心里头很是不爽,可也不敢跟衙役头子顶撞,慢慢儿的将那几个铜板从衣兜里掏了出来:“丫头,你拿着,别哭了,这些算是我替官爷们赔你的。” 崔大娘张大了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官爷们真的愿意赔钱!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以前,她看着衙役下乡,就害怕得跟老鼠见了猫一般,哪里还敢揪着他们去讨要赔偿?自己这个媳妇儿可真厉害哟!崔大娘敬畏的看了卢秀珍一眼,心中只是叹气,要是大郎没死,那该多好,小两口的日子肯定会过得红红火火。 “这几个铜板哪里够赔啊?里正大叔,像你这样有身份的人,不会只带几个铜板在身上吧?”卢秀珍将衣袖往下拉了拉,露出了一双弯弯的月牙儿眼睛:“是不是大婶把你的钱攥得紧,每日只给你几个铜板花?” 院子里的人登时哄笑了起来:“大郎媳妇,你说得没错,他 第116章 少年心(二) “闺女,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赵里正和衙役们才出了门,崔老实和崔大娘这才敢围了过来,小心翼翼的望着她手里的那一小块银子,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块银子虽然不大,但对于他们家来说,已经是一大笔钱了,少说也有五六钱,他们全家挣一个月,吃穿用度摊下来,一个月也就能存一两多银子哩!万万没想到,自家媳妇就动了下嘴皮子,家里就多了一笔收益! 可是这银子是从里正兜里掏出来的,人家会就此罢休吗?崔老实愁眉苦脸的望着卢秀珍,磕磕巴巴道:“闺女哇,你还是把这银子退回去吧!” “爹,这银子是人家赔我们的,用不着退!”卢秀珍笑眯眯的看了看围在身边的一群人:“人家送过来的东西,咱们怎么能推辞呢?” “嗐”崔老实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无话可说,旁边二郎眼睛发亮的将话接了下去:“嫂子说得对,送上门来的银子,不要白不要!” 崔大娘抿了抿嘴,将口水吞下了肚子:“既然这样,那咱们就拿着吧。” “这样就对了!”卢秀珍点了点头,将银子揣进了荷包:“娘,等着把大郎送上山,我再和您来说说这银子的事。” 崔大娘有些莫名其妙,这银子不该是给自己收好,以后要买什么东西的时候再拿出来用?怎么媳妇的意思好像是她要拿这银子有用处?崔大娘疑惑的看了看卢秀珍,转念一想,这银子可是媳妇几句话挣回来的,她功劳最大,自然能分到大头。 唉,大郎没了崔大娘心里一酸,要不是 “大郎,大郎!”崔大娘忽然想到了被撬开的棺材,哭哭啼啼的朝棺材那边跑了过去:“大郎哟,你可遭罪啦,死了还要被人折腾!” 崔老实也醒悟过来,慌忙几步奔到了棺材面前,招呼自己另外几个孩子:“快来快来,把棺材弄好,马上要送上山去了。” 棺木已经损坏了些,帮忙的人得先将棺椁修好,一榔头一榔头的敲了下去,长长的钉子寸寸没入薄薄的棺材板里边,堂屋里有沉闷的“砰砰”之声回响着,似乎要敲到人心里去一般,卢秀珍站在门口,看着一堆人扶着棺材在那里忙忙碌碌,有些心酸,她想上去搭把手,可一双脚却如同被盯在地上一般,一动也不能动。 对于崔老实家来说,她名义上是他家守寡的儿媳,实则是今日才认识的陌生人,忽然之间凑到了一堆去,着实有些奇怪。 “闺女”崔大娘转过头来朝卢秀珍看了一眼:“你要不要来见大郎最后一面?” 卢秀珍有些发僵,这棺材里躺着的是她过世的夫君,可她这会子却没有一点想要知道他长什么样儿的心思。只不过见着崔大娘那双期盼的眼睛,她还是迈开脚步朝棺材那边走了几步:“爹,娘,你们也莫要太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大郎要知道你们为他这么伤心,肯定也会难过的。” 崔大娘侧了侧身子,给卢秀珍让出一条路来,一边悲悲戚戚道:“我养了他二十年,就这样没有了,怎么想得通哟!” 站在棺材旁边,口里安慰着崔大娘,卢秀珍只是匆匆瞄了棺材里躺着的那个人一眼——她真没勇气去近距离观察一个人——自己死了穿越过来是一码事,去仔细打量一个死人又是另外一码事。 这飞快的一瞥,让卢秀珍大约明白,自己这个早死的夫君个子挺高,很是魁梧,该是做农活的一把好手,至于长啥样,因为尸首旁边都堆着石灰,脸上也跟着落了些,灰白一片,故此并没看得清楚。 “崔老实,时辰到了,该把大郎送上山了。”从外边走进来一个老者,手里提着一把唢呐,看起来是负责吹奏哀乐的。 “好哪,好哪。”崔老实擦了擦眼睛:“他娘,准备送大郎上山哩。” “既然大郎媳妇来了,就该她捧着灵牌走到最前边。”那老者跻身过来,将棺材前边那块木板拿起来塞到卢秀珍怀里:“大郎媳妇,你可抱好了哇。” 卢秀珍懵懵懂懂的被一群人拥簇着朝院子门外边走了去,耳朵里塞满了各种声音,哀乐,哭泣声,说话声,到最后都分辩不出来有些什么声音了,她捧着那块木板朝前边挪动着脚本,脑子里也是混混沌沌的一片,一直走了差不多一里多路,才慢慢缓过神来。 今日这事情实在有些蹊跷。 那群衙役搜捕逃犯也就罢了,为何一定要掀开棺材盖子去看逃犯有没有躲在那里边?崔家在办丧事,就算是有逃犯跑了进来,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钻到棺材里去,更何况那衙役头子还拿刀戳了崔大郎尸身一下。 莫非卢秀珍皱起了眉头,莫非那群衙役针对的就是死去的崔大郎? 可是崔家只是寻常农家,有啥值得那些衙役们大张旗鼓来这一出的?卢秀珍实在有些想不通,怎么看崔老实和崔大娘都是老实巴交的乡里人,崔家几个后生,也就崔二郎生得周正机灵些,其余的都是蔫头蔫脑一副弄不清状况的样子。 难道是崔老实真人不露相,乃是某位高人埋伏在民间,实则坐拥金山银山,现在有人想要将他除之而后快,掠夺他的金银宝贝?卢秀珍的脸微微转了过去,看了一眼那愁眉苦脸走在不远处的崔老实,心中不住摇头,不可能,自己这想法实在是太诡异了,若真是如此,人家对付的是崔老实,而不是拿躺在棺材里的崔大郎开刀。 这实在太蹊跷了,这个崔大郎又是什么来路呢?卢秀珍一边挪脚朝前边走着,一边低头思索,回头得好好打听下崔老实家的来头,指不定还藏着什么秘密哩。 崔大郎的坟地和青山坳没多远,就在村子的后山,只走了几里路,就见着那青色的山峰如一把利剑一般高高耸起,颇有些直插云霄的味道,沿着山间小道拾级而上,约莫只得一刻钟便到了一处开阔的地方,溪水潺潺从绿色的草地间流过,溪水边有一片桃花林,粉红粉白的花瓣随着微风飘飞,落到了清澈的水中,随着那流水飘向远方,花瓣在水面上沉沉浮浮,就如一叶叶色彩缤纷的扁舟。 溪水之侧,有一座座小土包,有些前边立着石碑,而有些却没有,卢秀珍站在那里望了过去,那些土包如一个个蒸好的馒头,安放得整整齐齐,土包上头长了些野草,有的还开出了娇艳的花朵来。 这里大概就是青山坳乡民埋骨之所了,卢秀珍站直了身子,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死后被安葬在这里倒也不错,山青水秀。 崔大郎下葬没花多少时间,崔家自己有几个好劳力,村里还来了些帮忙的,那坑是早一天就挖得差不多了,棺材上了山,补着挖几铲子,请卢秀珍捧了黄土洒到棺材盖上,请来的阴阳先生在坟地前边念念有词了一番,就准备填坑了。 “大郎,大郎!”身后传来声嘶力竭的哭喊之声,那声音十分凄厉,似乎正扯着人的肠子在动,听得卢秀珍的眼眶一红,眼泪珠子也跟着落了下来。 崔大郎之于她,本来不过是个陌生人,可在这特地的场合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融入到了崔家,仿佛真的就是崔家的一份子,真的就是崔大郎的媳妇儿。跪在那个新砌的坟包前边,她握紧了拳头,崔大郎,你年纪轻轻就撒手走了,我会替你来照顾你的父母的。 从山上回来,已经快到正午时分,崔家的屋顶上头已经袅袅的升起了青烟,走到院子里头,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姑娘从锅子旁边奔了过来,一双眼睛红肿,声音嘶哑似乎快说不出话来:“爹,娘,你们可回来了。” 卢秀珍略略有些惊愕,这崔家还有个小妹妹呢,开始怎么不见出来? “六丫,怎么样,午饭快好了吗?”崔大娘抬手擦了擦眼圈子,声音里透着些着急:“叔叔伯伯们忙活了好一阵子,肚子都空了哪。” “快了快了,”崔六丫眼泪珠子簌簌的滚落下来,她转过身子,伸手指了指地坪里架着的那口大锅子哑声道:“我今天在外头采了不少新鲜菌子哩,这汤肯定鲜!” 原来,这崔家小妹一大早就到山里去采野生菌子去了,卢秀珍心中暗自叹息了一声,果然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娘,这是”崔六丫的眼睛转了转,看到了捧着牌位站在崔大娘身边的卢秀珍:“这是大嫂不成?” “是呢,快,快跟大嫂见礼。”崔大娘一把将崔六丫拽了过来:“还不喊大嫂?” “大嫂好!”六丫勉强想向卢秀珍挤出个笑,可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脸上的神色比哭还难受,只是口里却还是说了句好听的话:“大嫂生得真俊!” 第117章 少年心(三) 见手青,是一种有毒的菌子,是牛肝菌的一种,若是菌子被压坏了,或者被手碰伤了以后,菌子就会成一种靛蓝色,见手青这名字就是由此而来的。 不一定吃了见手青的人都会中毒,但是吃了这种菌子的人,有可能中毒。 “咦,嫂子,你喊这菌子叫啥?”崔六丫低头将那朵菌子捡了起来:“我们这边都喊它牛肝菌。” 看起来前世和后世的叫法一样啊,只是这个别名他们不知道罢了。 “这菌子有毒,你们可知道?”卢秀珍拿起一朵见手青在手里转了转:“你没有把这菌子放进锅子里煮汤喝吧?” 崔六丫点了点头:“放了的,我们这里的人可喜欢吃这菌子啦。”她朝卢秀珍瞥了一眼,眼神里有些疑惑:“大嫂,你说这菌子有毒?我们后山长这种菌子,数量不多,可我们也吃了好些次啦,没什么事儿啊。” “你们这里的人经常吃?”卢秀珍吃了一惊:“都没问题?” “没有啊。”崔六丫蹲下身子,一只手拨拉着那些菌子,一边将差不多的种类分到一旁:“有人说他吃过以后看到了一群小人儿手拉手的围着火堆跳舞哩,头也有些晕,只不过请阴阳先生画道符,烧化和了水吃下去就没事啦。” 听着她这般轻描淡写,卢秀珍有些忧心忡忡,低头看着躺在掌心的见手青,菌伞上靛蓝的颜色看上去仿佛浮着一层磷粉一般,出现幻觉,正是见手青中毒的症状,若不及时送治,轻则只是头重,出现幻觉,严重的全身虚弱,上呕下泻,甚至还会死亡呢。 “大嫂,没事没事的,你别担心了。”崔六丫转过身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尽量不让卢秀珍看到她的眼泪珠子——大哥走得这么早,大嫂做了寡妇,心里头肯定很难过,自己再伤心也不能在她面前掉眼泪,免得让她看着更难受:“我会让那汤滚上三滚再盛出来的。” “嗯,做得对。”卢秀珍赞许了一句,高温烹煮会去掉毒素,危害性就没这么大了:“下回你煮的时候,切得薄些,然后放大蒜一起炒,若大蒜是黑色的,那可不能吃了,得扔掉,知道了吗?” 崔六丫有些似懂非懂,只不过还是很顺从的点了点头:“我明白啦。” 今日的午饭算是崔家不错的一餐了,因着今日要送大郎上山,请了不少人过来做帮手,所以崔家咬牙拿出了些钱来买了几根大骨,还称了一块带膘的肉,肥肉拿了煎油,瘦肉削了切成肉泥放到素菜里头,总能闻着些肉香。 坪里放着几张桌子,周围已经团团的坐满了人,有些人将裤脚卷起来了些,小腿肚子上沾着一点点的黄泥,鞋面上也灰蒙蒙的一片——毕竟在山上干了这么久的活,肯定不会全身一尘不染。有人手里拿着水烟袋,慢慢的吸溜上一口,一丝丝白色的烟雾从水烟嘴里慢慢的升起,到了半空中,与不远处白色的炊烟混到了一处,只将背后的青色山峦模糊成了一片。 “大伯大叔们,开饭啦!” 崔六丫声音微微嘶哑,带了几个伙伴,用木盘端着大汤碗走了过来,白底蓝花的汤盅里飘着一片片菌子,隐隐还能见着那被砍断的大骨,若有若无的在奶白色的汤面下探出一点点棱角来。汤盅旁边有几个配菜,一个是雪里红肉末,菜叶切碎,就如翡翠,小小的嫩萝卜水当当嫩秧秧的,就像那羊脂玉一般夹杂在翡翠之间,然后配上一点点红色的辣椒,看上去着实诱人,哪怕这只是最简单的菜肴,也能勾得人食指大动。 “崔老实,你们家六丫这手艺,可是越发进益了!”一个汉子拿起筷子夹了点雪里红,放在嘴里嚼了嚼:“这素菜都做出肉味来了!” “金大叔,里头本来就有肉!”崔六丫抿了抿嘴,嘴角露出了两个小小酒窝:“你仔细些,能看到肉末啦!” “你这肉放不多,可比人家大鱼大肉吃起来还香!”那汉子扒拉两下,从里边挑出了一点点细碎的肉末来,毫不吝啬赞美:“瞧瞧,手巧就是不一般,这肉小得跟蚂蚁似的,可吃起来咋就那么香哩。” 卢秀珍有些好奇,崔六丫弄出来的饭菜真有那么好吃?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种浓浓的香味回荡在空中,感觉确实不错。 这大周朝的规矩,女人不能同席吃饭,故此崔大娘带着卢秀珍到了屋子后边那间厨房,从锅里摸出了一个冷得像石头一样的馒头塞到卢秀珍手里:“闺女,先垫垫肚子。” 卢秀珍一愣,这难道就是女人的吃食? 手里捏着那馒头,即刻间满心都不是滋味,昨日她还是生活在女性地位得到提高的社会,转瞬间倒退上千年,女人连同时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而且还得吃冷饭冷菜,眼巴巴的望着外边的男人们吃香喝辣卢秀珍捏紧了那个馒头,心中暗暗怒吼了一句,姐姐我绝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可是,现在她却不能当着崔大娘的面吼出来。 女性之所以地位低下,主要是没有经济权,历史是强者的历史,在一个家庭里,谁能挣得到更多的钱谁就有话语权,单纯喊两句口号就想要改变女性的地位,这只是一种梦想,世上没有不劳而获,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要想获得旁人的尊重,首先是要尊重自己,然而自尊不等于对身边的人颐指气使,需要通过自己的本领一步步获得旁人的尊重。卢秀珍朝崔大娘笑了笑:“阿娘,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喊我秀珍吧,咱们一块儿好好过日子。” 崔大娘眼圈子红了红,这闺女真懂事哩,可惜大郎没那福气。 “阿娘,大嫂,咱们吃饭。” 崔六丫领着两个打下手的媳妇子过来,手里端了个盘子,上头放着两个小菜,一碗汤。热气腾腾的在菜碗上方飘摇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香味钻进了卢秀珍的鼻子:“好香。” “大嫂,你也来尝尝我的手艺。”崔六丫很是开心,将盘子放了下来,手脚麻利的从靠墙的木柜里拿出了几个粗瓷饭碗:“咱们盛饭开吃。” “六丫哇,外边菜够了不,咱们要等他们先吃完再说啊。”崔大娘伸脖子往窗户外头看了看:“万一不够咋办?咱们怎么能先吃呐。” “阿娘,这是大嫂来咱家吃的第一顿饭,怎么能让她吃剩饭剩菜?”崔六丫有些不高兴,撅了下嘴:“阿娘,再怎么的,咱们也不能寒碜了大嫂哇。” 崔大娘有些局促,暗黄色的脸上透出了些许鲜红,她喃喃道:“你说得对,这是你大嫂来咱家的第一次用饭,是该吃热和些。秀珍啊,你可别见怪,”崔大娘拿了筷子往卢秀珍手里塞:“是娘一时没想得清。” “阿娘,你也坐下来一块吃。”卢秀珍接过筷子,伸手按住了崔大娘的肩膀:“你忙了一上午了,该歇下来了,吃饭最大,再有什么事,也要等吃饭以后再说。” “可不是,崔家婶子,你媳妇说得有道理哇。”几个帮忙的媳妇围着灶台坐了下来,筷子伸到了碗里头:“六丫,你这在城里的饭馆里还真学了一手,年纪轻轻,就比我们更会做菜了。” “哟,六丫,你还去学过厨师哪?”卢秀珍夹了一筷子雪里红慢慢的嚼了两下,这菜里头虽然没搁啥油,可却一点也不觉得寡淡,雪里红才进口,一种淡淡的清苦之味从舌尖蔓延一直到了咽喉处,越往后边这清苦味儿就变得越甜了些,似乎有甘泉从喉间流淌下去,伴着些许肉香,一点点的咽到了心田。 “大嫂,你先别着急笑话我。”崔六丫睁大眼睛望向卢秀珍:“还能吃得惯吧?” “好吃,六丫,你炒的菜真好吃!”卢秀珍大力赞美了一句:“你既学过厨师,咋还回青山坳了?城里挣钱不更容易?” 崔六丫的脸上瞬间露出了一丝阴霾,但随即又豁然开朗:“大嫂,你听她们胡嘬,我哪有学过炒菜哇,那阵子我去城里的饭馆里做烧火丫头,干的是粗活哩,饭馆里那些厨师们个个神气活现的,一双眼珠子只朝天上看,我们家又出不起这拜师的银子,又会有谁收我做徒弟呢?” 语气里,有一丝惆怅,又有一丝愤懑,卢秀珍敏感的听出来,面前这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似乎经历过什么事情。 “六丫,不一定要拜师学艺才能炒出好吃的菜来,你现在的手艺可好啦。”卢秀珍鼓励的朝崔六丫笑了笑:“六丫,等咱们家有了银子,我就送你去学厨师,怎么样?” “真的吗?”崔六丫几乎要跳了起来,她的眼睛睁得大大:“大嫂,你可真好!” 第118章 少年心(四) 崔老实与崔大娘辰时末刻才到青山坳,一个红彤彤的日头正在往中天赶,金色的日影从柳枝过滤下来,一丝丝的晃着,好像有些什么拉扯不清。 甫才走过村口的紫槐树,他们两人就见着前边有几个婆娘站在那里,围在一块窃窃私语,见着崔老实与崔大娘走过来,几个人停住了话头,一脸诡秘的笑容望向他们两人。 崔老实与崔大娘不知就里,笑着跟她们打招呼:“在外边晒太阳哩。” “天气好,出来走走。”几个人斜眼望着他们两人,笑容深深:“崔老实,你们昨晚没在家哇。” “是哩,回娘家去走了一趟。” 崔大娘昂首挺胸,有说不出的开心,昨日回娘家,将节礼送上去,娘家人都惊住了,连声追问为啥送这么重的人情,崔大娘哽咽道:“欠兄嫂的东西实在太多,最近家中日子宽敞些了,自然要多送些节礼回来表示感谢。” 崔大娘几个哥哥嫂子都有些不安:“妹子,你家穷,做兄长的能拿出一点点来周济,也是应当的,没有必要这般算得清楚,粽子鸭蛋和肉我们都收下,赶紧将银子拿回去罢。” 穷了多年的妹子竟然送了一两银子回来做节礼,虽说是孝敬老母亲的,可实则还不是在贴补家用?崔大娘的娘家没有分家,几兄弟住在一起,日子不太宽裕,可家人之间却是和和睦睦十分相得,也过得有滋有味。 “哥哥嫂子,你们多年来帮助我们家,这只是一点小小心意而已,你们就别推辞了。”崔大娘真心实意的将那一小块银子推了过去:“你们再推辞,妹子我都要生气了。” 崔大娘几个兄嫂相互看了一眼,只得将银子收了起来:“既然如此,那我们也不讲客气了,妹子,妹夫,今晚你们留在家里住一宿,娘一直记挂着你们哩,下回过来带着六丫他们回来看看娘,中不?” “中,中。”崔老实与崔大娘点头答应,崔大娘的兄长给他们在老母的房间里用土砖垒成一个方框,放上一张木板,就算是临时的床了,崔大娘陪着老母睡了一个晚上,母女俩有说不完的话,絮絮叨叨讲到亥时才歇息。 崔老实躺在一侧没说话,心里头可是美滋滋的,多年以来,他这个做女婿的来岳母娘家都有些抬不起头——节礼不丰厚不打紧,每次回去还要拎着一堆东西走,他心里都有些堵得慌,若不是知道崔大娘的兄长们是真心实意的在帮助他们,他都不敢再往岳母家来。 现在家里头日子好过些了,自己终于可以挺直腰杆来岳母家拜节啦,崔老实听着崔大娘与岳母说得热络,心里头也热乎乎的,大半辈子都在盼着有这样的好日子,总算给盼到了,家里盖好了青砖大瓦房,一定要接着岳母过来住一段日子,让她享享福。 “老三,弟妹,你们回娘家去了哇?怎么还在那边住了一宿呐?”人群里有张圆胖的脸孔正在挤眉弄眼:“这次回去该扬眉吐气了吧?送了些什么东西回娘家去?”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崔大娘有些不知所措,呆呆的望着崔大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才好,站在那里望着一张张笑得正欢的脸,心中琢磨着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哪有啥好东西送回去,毕竟人家还有四个儿子要娶媳妇,怎么着也要攒着媳妇本儿哪,一文钱当做两文钱用惯了,忽然要大手大脚怎么能够。”崔大婶旁边一个妇人嘿嘿的笑着道:“又不比你家,殷实户做了这么多年,想拿些值钱的东西出来可不是一句话。” “哪有四个儿子要攒媳妇本?”崔大婶阔大的嘴巴都快咧了耳朵后边:“这不只有三个么,二郎哪里还要攒什么媳妇本,只要一句话,将铺盖搬到一起就算成亲了。” “大嫂,你这话究竟啥意思哩?”崔大娘咂摸出有些不对劲来:“莫非二郎又招惹了你?我回去说说他去。” “哟,怎么敢让你去说他。”崔大婶脸孔偏到一旁,给了她一个冷眼:“他倒是没得罪我,只是将那媒人给得罪了!” “媒人?”崔大娘一怔,忽然想起和刘三嫂子约好起相看她表妹的事情来:“啊哟,我倒是忘记了,得赶紧去找她三嫂子去。” “不用啦”崔大婶说得阴阳怪气:“你们家不就有个现成的媳妇儿嚒。” 崔老实与崔大娘的脸瞬间就红了,有一种被看穿的心虚。 卢秀珍刚刚来青山坳的时候,他们确实是有这想法的,银子难得挣,大郎死了媳妇就嫁给二郎,这样能省一笔聘礼银子,可到了现在他们只将卢秀珍当女儿看,哪里还有逼着她嫁给儿子里的一个那想法,只是听着崔大婶说出这话,他们又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怎么了?原来你们老早就有这盘算?”崔大婶撇了下嘴:“哎呀呀,大郎可真是命苦,才走了几个月,媳妇就要被弟弟占了,连孝期都守不满。” “大嫂,没这事,没这事。”崔大娘勉强回了一句,慌忙拔足就往前头走,崔老实也赶紧跟上,两人一边走一边合计:“到底是出了啥事?看她们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崔老实偷偷回头看了下,那群婆娘还站在那里嘁嘁喳喳的说话,见他回头,忽然爆发出哈哈大笑的声音,让他觉得有几分心惊胆战,赶紧转过头跟着崔大娘快步朝家里走了过去。 “爹,娘,回来啦?” 卢秀珍正在院墙旁边的一小垄地里翻土,她到院子里转了一圈,就这块地方的土最肥沃,故此准备在这里下锄头将地给整出来,到时候好将一些花草移栽过来,自己最近距离观察培植新型花卉。 才挖了一小块地,听着外边脚步声响,抬起头来时,就看到崔大娘与崔老实从外边走了进来,她赶紧放下锄头迎了过去:“昨日在舅舅家歇下了?” 崔老实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卢秀珍,又调转头去看新房那边的人群,心里头有几分不自在,怎么村里那些长舌妇好端端的说起秀珍和二郎来了?这流言可畏,秀珍是个好孩子,可不能被这样污蔑了,更何况若是一传十十传百的,万一被崔才高听到了,指不定还会用伤风败俗这一条来兴师问罪哪。 一想到这个,崔老实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在多年以前,邻村的刘家曾出过一件大事,有个寡妇没守得住,还在孝期就跟村里一个小伙子好上了,村里人将他们捉了个正着,个个义愤填膺说败坏了刘氏族里的门风,后来竟然将那寡妇浸了猪笼。 只不过听说那猪笼提起来时里头已经没有人,不知道是被人救走了,还是从笼口滚了出去沉到水里去了。这事情对周围几个村里的寡妇们都有极大的震撼,好多人都是孝期守满就赶紧走了,都只说这边的人实在凶残,但刘氏那个族长却唾沫星子横飞,说得振振有词:“自己不去找野男人,谁会找她们的麻烦?” 秀珍是个好姑娘,自己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流言把她逼死,崔老实暗暗将佝偻了的后背挺直了些,怎么着他也该护住自己的家人。 “爹,怎么啦?”卢秀珍有些奇怪,今日崔老实看起来有些奇怪啊。 “秀珍,今日刘三嫂子来找我没有?”崔大娘也在心急,怎么村里就传出这样的话来了呢,真是让她听了有些害怕。 “来过了,说是和您约好要去相看她表妹来着。”卢秀珍笑了笑,有些无奈:“还想到咱们家蹭早饭吃呐,口口声声说以后咱们是亲戚这德性,谁敢跟她家做亲戚?二郎也赶过来说了,他不会娶刘三嫂子的表妹。” 崔大娘恍然大悟,不用说,肯定是这刘三嫂子传出去的话,她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唉,秀珍,你可晓得现在村里人在说啥?” 卢秀珍眨了眨眼:“是不是在说我和二郎的闲话?” “啊?你咋知道的?”崔大娘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秀珍知道这事情了?怎么还跟没事人一样,好端端的在这里挖着她的地,一点都不觉得紧张? “我能不知道么?刘三嫂子是个啥样的人,我心中能没底么?”卢秀珍笑着将手放在崔大娘肩膀上头:“没事没事,身正不怕影子斜,她们嘴皮子痒就让她们去痒呗,我一点也不介意。” “那”崔大娘有几分忐忑,她很想问上一句,你究竟喜不喜欢二郎,可又没有底气问,只能拿一双眼珠子盯住卢秀珍,满是疑惑。 “没事没事,流言止于智者。”卢秀珍见着崔老实与崔大娘两人都一脸迷惘的看着自己,忽然发现自己不该用这样文绉绉的话,赶紧添上了一句:“爹,娘,你放心,我会让他们闭嘴的。” 崔老实与崔大娘面面相觑,大郎媳妇有啥高招哩? 第119章 少年心(五) 崔老实家的新房子已经起好了三进有多,还有小半个月就能封顶了。现在院子里人很多,大家都在忙忙碌碌的干活,就连额头的汗珠子都没有时间伸手去擦。 “各位各位,冰镇绿豆汤来了。” 甜甜的声音,甜甜的笑脸,光只是这两样就够让忙碌的一群男人精神一振,抬起头,就看到卢秀珍穿着一套暗绿色的衣裳提着两个木桶走了过来。 “大郎媳妇,你说啥子?” “冰镇绿豆汤!早两日去江州城买了些绿豆,今日拿来熬了汤,放到井里头搁着,过了一两个时辰将桶子吊起来,这绿豆汤就变成冰的了。”卢秀珍笑得甜甜,弯腰在一个木桶里摸出了一只碗,揭开另外一只桶上的纱布,用勺子舀了一碗出来,递给最前边那个中年汉子:“大叔,你尝尝,滋味怎么样?” 那汉子喝了一口,嘴巴吧嗒吧嗒了两下:“好凉快!真是爽!” 众人听了皆兴奋了起来,五月的天气在北方说来虽然不算太热,可盯着大太阳干了这么久的活,全身上下已经被汗水渗透,口干舌燥,听着“凉快”这两个字,忍不住个个心里头都觉得舒服了起来。 “别着急,大家都有份儿。”卢秀珍又弯腰舀出一碗来递给前边那个,看着大家都双目灼灼的看着自己手里的碗,微微一笑:“大家放心,我熬了很大一锅呢。” 此刻崔大娘也提了一桶走了过来,笑着与众人打招呼:“我家秀珍做事都会有考虑的,你们只管放心便是。” 众人皆出声附和:“那是那是,大郎媳妇是个明白人。” 卢秀珍将绿豆汤一碗一碗的送了出去,等着众人差不多都喝到了绿豆汤的时候,她站在人群前边,提高了声音:“各位乡亲们都说我是个明白人,我实在觉得真是荣幸,能得到大家的认可,现在秀珍有几句话想跟大家说说,耽搁大家一会子,请各位不要介意。” 这是在给崔老实家盖房,主家说要大家歇息一下,求之不得,个个都停下了手,眼巴巴的望着卢秀珍,不知道她要说啥。 “各位乡亲,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几个月来我还真没体会到这一点”卢秀珍笑着看了众人一眼:“我还想着咱们青山坳的人都挺好,谁也不会在背后说我闲话,可万万没想到今日居然就听到了谣言。” 站在那的一群汉子忍不住相互看了两眼,大部分人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也有听了就明白这里头奥秘的——方才来的路上,就听到有些闲着没事情做的婆娘在议论崔老实家的小寡妇与崔二郎。 村里头好久都没出过风流韵事了,突然出了一桩,倒也能让人多些可以议论的谈资,只不过这闲话里的男女正是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小寡妇,不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眼睛偷偷瞄了她一眼,又飞快的转到别处去。 “今日有人造谣说我与我二弟有私情。” 卢秀珍将造谣两个字咬得很重,目光冷冽的扫视全场,想必这里头已经有听到谣言之人,她先要震慑他们一番,防止他们继续传播谣言。 果然,听到她这句话,有些人慢慢的将头低了下去,有些人脸上露出了一副深思的神色来,还有些人,则是一脸佩服的望向了卢秀珍。 能这般光明磊落的将话说出来,怎么又会有私情!村里那些婆娘吃饱饭没事干,成天就会议论东家长西家短的,也不晓得收敛一下。崔老实这小寡妇可是有能耐的,人家才来青山坳多长时间,崔老实家就盖新房了,还花钱请他们来帮工,更别说那江南的种谷,就他们一家的出了秧苗,还不都是小寡妇的功劳? “我卢秀珍行得正坐得稳,在这里我要向各位对天起誓,我只将二郎当弟弟看待,没有半分儿女私情,若还要有人在背后暗地里煽风点火,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我现儿知道了几个在背后说我不是的,呵呵”卢秀珍轻蔑的笑了笑:“请各位回去管束下自己的家人,若还要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只顾着自己嘴巴过瘾,那就休怨我以牙还牙!要想报复一个人很简单,各种法子都有,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比方说放在眼前就有一个小小的报复,我们家的房子已经起了三进半,只有一进半没有盖好,自然是不用这么多人工了,对不对?” 众人听了皆睁大了眼睛,崔老实家这小寡妇的意思是,谁家婆娘再在背后说她坏话,谁就不用来干活了? 不行不行,难得找一份就在家附近的零工,虽然工钱不多,可那也是钱,农闲的时候没事情干,都是在村口吹牛摆农门阵,现儿有个打发时间又能得钱的,这可是实打实的实惠,如何能放弃? 众人面面相觑的看了看,皆点头应答:“大郎媳妇,你别多想,没人说你,那些说你坏话的,定然是没走心的,我们回家问问婆娘,看到底是谁在造谣,也会叮嘱让他们别以讹传讹的乱说。” 卢秀珍冲众人笑了笑:“各位都是通情达理的,这样再好也不过啦,现在有一件事情还想拜托下各位,我家二郎今年十九了,也到了该娶媳妇的时候了,我爹娘现在想要替他寻门好亲事,若是各位识得贤惠孝顺的姑娘,还请费心告知我爹娘。” 崔二郎身子僵了僵,一双眼睛盯住了自己的脚尖。 方才他听着卢秀珍说起有人在讲他们之间的闲话,心中满是愧疚,都怪自己太过鲁莽,让大嫂难得做人,见着她不动声色的将这流言化解,正在高兴,可忽然之间,没想到她竟然将事情绕到自己身上来了。 贤惠孝顺的姑娘?还用去别处找吗?眼前不就有一个? 崔二郎心里头有些苦涩,可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方才卢秀珍当众起誓说跟他没有半点私情,从她那坚定的眼神里,他能看出来她是真心实意的,她对他,就只有长嫂对弟弟的那种情分。 他喜欢她,而她却没有将他放在心上,这个认知让崔二郎的心渐渐的沉了下去。 只是,他也明白,他不能再痴缠着她,否则对她来说是一种伤害,绝不会是幸福。 喜欢一个人,就是要想法子让她过得好,而不是一定要将她据为己有,忽视她内心的感受。既然大嫂只将他单纯的看作弟弟,那他也该尽力将那别样的心思给湮灭,不让大嫂再有难堪——无论如何她现在还在孝期,自己怎么就能一味的去逼她?只要每日能见着她那甜甜的笑容,那就已经足够。 “二郎要准备定亲了哇?可不是嘛,都十九了,明年就二十啦,是该要准备议亲了,没问题没问题,我们都记着呢,哪家有好姑娘,一定会告知你爹娘的。”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了崔二郎,这么高大俊美的小伙子,是该配个好姑娘才是。既然崔老实家的小寡妇当众请各位乡亲帮忙给二郎找合适的姑娘,这不更加证明了两人之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能将事情摆到明面上来说的,必然不会私底下有啥不对付,众人瞅着卢秀珍那落落大方的样子,更是心中敬佩,等到中午回家吃午饭,那些帮工的汉子们都对自己婆娘将这话说了一遍:“可别跟着别人乱说,崔老实家的小寡妇可不是那号人。” “她们都是这般说”婆娘犹犹豫豫:“无风不起浪。” “什么无风不起浪?你亲眼见着了?怎么能瞎说!人家敢对天起誓她跟二郎没私情,你敢对天起誓亲眼看到他们俩怎么的了?”汉子不高兴的瞥了婆娘一眼:“你少跟着那些长舌头妇人到处乱说!” “我没看见,刘三嫂子说亲眼看见了,叔嫂两个肩并肩的站在一处,可亲热了。”那妇人嗤嗤的笑了起来:“关系好到这个样子,可不寻常!” “刘三嫂子,你能听她说的话?十句里头有一句是真的便了不得了!” “万一这句就是真的哩?”婆娘有些不服气:“你也不能光听那小寡妇的啊!” “小寡妇能给我工钱,刘三嫂子能给不?大郎媳妇说了,要是让她知道谁还在背后说她坏话,就不要再去她家帮工了!”汉子斜着眼睛看了婆娘一眼:“你说说,你是打算以后问刘三嫂子讨工钱?” “好吧”婆娘咕哝了一句,坐到了旁边:“人家这是在威胁咱们哪。” “哪有威胁咱们?只是在说让你别跟着旁人瞎说!你们就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喜欢在人家背后指指点点的。”汉子很不满意的看了看自家婆娘:“你还是闭嘴吧。” 崔老实家现在财大气粗,自己还能怎么办,只能管住自己的嘴呗。 第120章 好算计(一) 胖乎乎的身子挪着朝前边走,两只胳膊甩得一歪一斜的,就像鸭子扑扇着翅膀。 “娘,大事情,可真是了不得的大事!”大饼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眼珠子里闪出了两道光来:“今日出门听到了一桩稀奇事!” 崔家老娘捧着她最心爱的水烟袋正在咕嘟咕嘟的吸着,听到崔大婶那轻松愉快的嗓门,慢慢抬起头来,眼睛横着扫了过去:“有啥事情这么高兴?又听了些什么闲话回来了?” “娘”崔大婶兴高采烈的凑近了崔家老娘一些:“我听说三弟家那个小寡妇和他家二郎搞上了!” “啥?”崔家老娘原本眯缝着的眼睛睁开了几分:“真有此事?” “啊呀呀,今日村里都传遍了咧!”崔大婶很是兴奋,唾沫星子到处乱飞:“不信您自己出去听听,千真万确!” “怎么被发现的?捉奸在床?”崔家老娘将水烟抽得咕噜噜的响,眼珠子闪闪的发着亮:“这也太忍不住了,大郎才走了几个月,就跟自己小叔子搅和上了!我那时候一见她的脸就知道是个不安分的,刚来青山坳就急猫猫的往江州城跑,哪里守得住!” 想到那日卢秀珍带着崔家几兄弟闹腾到自己家里来,崔家老娘就气不打一处来,还抢了她的拐杖仗势撒野,逼着崔才高将那分家契书重新写了一遍! 她在老崔家的威权,被一个年纪轻轻的丫头片子给挑战了,而且还是挑战成功了,享福这么多年,对老三家这么多年指手划脚,到了今年忽然间被一个小丫头给弄得手脚动弹不了,特别是端阳节送节礼过来,还话里有话说她做了亏心事! 崔家老娘的脸黑了又黑,心里头老大的不高兴,这小丫头,竟然敢这样对待自己,现在到了报应的时候!大郎才过世几个月就敢与自家小叔子勾搭成奸,有伤风化,这可是第一条的重罪! 想到此处,忽然间开心了起来,将水烟袋捏得紧紧:“咋捉到奸的?有很多人都看到了?” 老三是个老实人,在他家里肯定不能明目张胆的做那种见不得人的事,一定是躲在山地里哪个旮旯里头来做这不要脸的勾当,崔家老娘嘿嘿的笑了起来:“大郎那媳妇神气得很哪,这回看她还能不能神气起来。” “这奸倒还是没捉到”崔大婶热乎乎的心忽然凉了凉,这只是刘三嫂子在外边唱着说这事,她也只是看到了崔老实家小寡妇与崔二郎亲亲热热的站在一处,再无别的实证,更别说捉奸在床了。 “啥?没捉到奸,那怎么就说他们勾搭上了?”崔家老娘很不高兴的将水烟袋朝桌子上一放,重重出声:“害得我白高兴一场!” “娘”崔大婶有些犹豫:“您的意思是?” “还不明白么?要是能将他们俩给捉住,把大郎媳妇给处置了,看以后谁还敢撺掇着老三家里跟咱们闹!你瞧瞧,自从那个大郎媳妇来了青山坳以后,幺蛾子一出出的,哪有个安静的时候!”崔家老娘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恶毒:“将她赶出青山坳去,老三就还是捏在我手心里,让他向左不敢往右!” “是是是!”崔大婶跟着兴奋了起来:“他家不正在盖青砖大瓦房?盖好了让他将您给接过去住!” 崔家老娘脸一沉:“你是不想让我见着我宝贝曾孙?他家那几个,都是野种,我跟他们住一块,心里头闷得慌!” “哎呀呀,娘,我怎么敢这么做哩!”崔大婶笑得甜甜蜜蜜,将嘴凑近了崔家老娘的耳朵,低声道:“听他们说,老三家准备起五进屋子!” 崔家老娘眼珠子转了转:“你的意思是要我先去,再将你们一块带过去?” “娘,你瞧瞧咱们家,还只一进是青砖的房子哩,再说老三家里那青砖都是上好成色的,住了进去冬暖夏凉,可要比住在这里强得多。老娘你先住过去,然后每天都哼哼唧唧要见孙子曾孙,这样我们也能跟着顺理成章的搬去新房住了。反正老三家那么大,随便拿两进给我们住着就行了,只要那大郎媳妇不在,老三还不得乖乖的听您的话?” 崔大婶半仰着脸觑着崔家老娘的脸色,见她似乎意动,心中得意,赶紧加上一把火:“再说了,现在长辈还在,住到一块也是应该的。娘,你说是不是?” “唔倒也有几分道理。”崔家老娘抱着水烟袋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还真是不待见老三,要是你们不跟着过去,我才不稀罕住那青砖房哩!反正我现在住的就是青砖房,住到那里和住到这里,没啥两样!” 崔富足将崔家老娘当菩萨供着,家里唯一的一进青砖瓦房就是崔家老娘带着曾孙,还有崔富足两口子住着,其余两进土砖房里住着崔宝柱崔玉柱两家,老三崔金柱尚未成亲,故此只得了一间屋子,家里不是特别宽敞。 “我知道娘心疼我们哩!”崔大婶很是高兴,吃力的半蹲着身子,肥硕的手抓着靠椅的扶手,一边低声和崔家老娘商量:“要将大郎媳妇赶走,少不得要族里出面。” 崔家老娘眯了眯眼睛:“唔,没凭没据的,你九叔怎么会来出头?没见两次都吃了瘪,只怕人家不会因着这嘴巴上说说的事情就跑过来给咱们主持公道。” “那娘的意思”崔大婶有几分沮丧:“没有抓到现行就不能赶人?” “那是当然,总要有凭证哇。”崔家老娘捧着水烟袋吸了两口:“既然他们有首尾,你就不知道守在老三那边等着抓?” 崔大婶挪了挪胖乎乎的身子,满脸沮丧:“若是以前,让宝柱玉柱翻墙过去盯着,可人家现在将院墙修那么高,怎么能抓得到?” “就不会想点办法不成?想个法子把他们骗出来,然后设计把他们凑到一起,让大家都能看到他们叔嫂之间有,这样不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把那大郎媳妇弄走了?”崔家老娘生气的盯住了崔大婶:“你这脑子,每日里除了想着,还能想点别的事情不?” 崔大婶耷拉着头不敢回嘴,心中却是愤愤不平,婆婆说得轻巧,可怎么才能将两人弄到一处去?他们又不是庙里的泥菩萨,随便自己搬到一块就凑到一起了。 “自己好好想想吧,总能想出法子来的。”崔家老娘抽了一口水烟,慢慢悠悠喷出了一个烟圈来:“你莫要杵到我面前跟块木头似的,什么时候能聪明些,我就谢天谢地了,快去将我的乖曾孙抱过来,好一阵子没见着他,怪想的。” 崔大婶应了一声,挪着步子慢慢走了出去,她既觉得郁闷,又觉得还是有些盼头,要是能住进崔老实那新房子里,少不得还能占不少便宜。想到此处,对婆婆的那一点埋怨又不翼而飞,步子走得快了些。 “秀珍啊,真是好险。” 崔老实与崔大娘有些后怕,望着卢秀珍,额头上汗珠子不断的朝外头冒:“你怎么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嚷嚷出来哩?” “爹,娘,有些事情捂着盖着,人家反而觉得你有名堂,不如大大方方将这事情摆到台面上,让他们自己看个明白,我相信大部分人不是那种昧着良心说瞎话的。”卢秀珍笑了笑,前世间她听到的流言蜚语还少吗?虽然不是男女关系这种,可毕竟也是乡下那些碎嘴婆娘们的议论,她的经验便是不能忍气吞声,要跳起来反击,若是你不吭声人家就会把你当成好欺负,那就议论得更多了。 她那亲生爹娘想将她卖了给弟弟攒媳妇本,她没有答应跟那男人交往,他们气急败坏,一个劲的在村里说她的不是,她平常鲜少回去,等到过年的时候回老家,从村里小路经过时,一群人冲着她指指点点,口里只在说着:“翅膀硬了就不管家里了,自己在外边吃香喝辣,就没有想过爹娘的辛苦!” 她挺起胸膛走了过去,冲着那堆长舌妇冷笑了一声:“我从初中开始就是假期里自己捡废品卖钱攒的学费,大学是国家的奖学金和自己申请的贷款,我爹娘啥时候为我辛苦过我怎么就不知道?你们自己在村子里生活这么久,长着眼睛看不见?” 那几个婆娘被她唬了一跳,即刻便停住了话头,有个凶悍些的,缓过神来就伸手指着她唾沫横飞的骂:“怎么着也是你爹娘把你生下来的,不知感恩的东西,也不晓得给你弟弟攒些媳妇本,就你这模样,那老板能看上你就不错了,还翘尾巴不答应,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啥样子!” “我长啥样用不着你来说,我只知道自己能赚到钱养活自己,总比那些每天在家里打麻将在人家背后说闲话的要强!”卢秀珍轻蔑的看了她们一眼:“我弟弟有手有脚,凭啥要我这个做姐姐的给他攒媳妇本?你们也是闲得慌到后边嚼舌头根子,是不是你们的娘家收了彩礼都贴补了你们的弟弟,现在也要我和你们一样?”卢秀珍拍了拍胸脯,骄傲的抬起头来:“对不起,自己挣钱自己花,有钱多我会去捐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你们可以闭嘴了。” 自此之后,三姑六婆们不再骂她不孝——反正都挑明说出来了,再在暗地里说也没意思。只不过众人都一致同意,那个卢家的小妮子是个劣货,仗着自己念了个大学就了不起,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第121章 好算计(二) 屋子的一侧种着一丛修竹,微风吹拂,竹叶摇摇,哗哗作响。小径上落下的竹叶此时随着微风不住的飘拂着,上上下下就如纷飞的舞蝶。 竹林前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广袖深衣,腰间缚着一条玉带,美玉璀璨光华熠熠,看上去富贵无比。只是这人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黑沉沉的一片,似乎有乌云盖顶,手中抓着一本书,订书的线都已经被他拆开一小半,看得出来此刻这人心情很不好。 远方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极轻。 他没有转过头去,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来人是谁他都不用问,听那脚步便已经知道,实在是太熟悉了。 “老爷。” 果然是陆明。 “怎么样?可有些眉目?”陆思尧沉下声音,极力压制着自己的烦躁,那声音里透出了一丝渴盼。 “老爷,最近我去了京畿附近的宜州密州等地,亲自去了那些乡野角落询问过,但凡是用了江南过来的种谷,确实没有发芽。”陆明拱手行礼,心中忐忑。 主家这次给皇上出了个增加国库收益的法子,皇上大喜,陆家为此也觉得很是欢欣鼓舞——毕竟贵妃失宠,国师入了诏狱,对于陆家来说无论如何不是件好事,好不容易皇上又给了几分欢喜神色,自然个个觉得开心。 可万万没想到只是欢喜了那么两三个月,随着辰光渐渐过去,这欢喜也慢慢烟消云散,而且还平添了些恐惧。 江南调过来的种谷不发芽不出秧,用了那种谷的田地,光秃秃的一片。 陆思尧为了这事寝食难安,早几日周世宗将他唤去文英殿臭骂了一顿:“看你给朕出的什么主意!” 稀里哗啦的一阵响声,几本奏折落到了他面前,就如被毁坏的扇子,折叠的纸张高高低低。 他跪倒在地,颤抖着伸出双手捡起那几本奏折,都是户部转呈过来的。 京畿附近几个州,今春播种采用了江南种谷,可却没有一处出了秧,各方知府心里惶惶,即便州府衙门采用了补种措施,可毕竟耽搁了农时,今年的赋税肯定不能像往年一般交得又快又齐,只能赶紧写奏折去户部将这事情说清楚。 ——虽说是朝廷的旨意,不是他们私自想要农户用江南种谷,可摊上这么大的事情总得要上报朝廷,让皇上知悉。 周世宗看了勃然大怒,早两年频频发生天灾,可国师却没能测得出来,导致国库顿时亏空不少,他原本还指望着用了陆思尧的法子,今年能将这损失补回来些,没想到却是下雨天背上了湿稻草,负担越来越沉。 将几份奏折放到一边,周世宗马上命人将陆思尧传进来,狠狠的痛骂了他一顿,根本没有想到用江南种谷的事情是他拍板才决定。 陆思尧只能身子觳觫伏在地上,洗耳倾听周世宗的谩骂,这主意是他出的,皇上训斥他也只能生生的受着,没法子躲避,只是心中却跟擂鼓一般,不知道周世宗会不会因此对陆家厌恶几分。 以前靠着女儿,现在女儿失势,还能靠谁去?陆思尧额头上亮光光的一片,满满都是汗珠子,中衣紧紧的贴在背上,已然湿透。 周世宗痛骂了陆思尧还不打紧,五月初五这日宴请群臣,又干了一件令陆思尧心惊胆战之事。 这日宫中装饰一新,朱红廊柱之侧悬挂菖蒲艾叶,尚未走过便已经闻到香味扑鼻而至,宫女们手里捧着的青玉盘中,水晶酥酪冻白得透明如玉,夜光杯绿澄澄似水,翘着尖尖角儿的粽子就如堆出来的金银元宝一般,檀木桌上更有那时新瓜果放在碧玉盘里,颜色各异看上去十分别致。 群臣坐下,就听弦乐声声,白烟袅袅,一群彩衣宫女舞着广袖到了大殿中央,腰肢软款,忽而作飞天之姿,忽而成彩虹之状,头上花钿精致,迎着那端阳的艳日更是闪闪发亮,几乎要将那观者之眼目耀花。 等着舞蹈才过,荷风送爽之时,夹杂着饭菜的香味远远而来,一群宫女端着盘子走了过来,将菜肴呈上。陆思尧微微身子前倾,看了看那端菜的宫女,见她酒窝深深,一双眼睛如含秋水,正在心旌摇曳赏美人之际,就听那美人轻启樱唇,低声道:“陆大人,这是皇上特意赐你的枭羹。” 听闻“枭羹”两个字,陆思尧浑身一哆嗦,欣赏美人的心思早已不翼而飞。 陆思尧坐在那里,全身冰凉,手都不住的抖动了起来。 枭鸟在先秦是祭祀之鸟,及至秦汉,却变得不详起来,被世人视为不洁、无德,甚至民间还流传着一种“枭害其母”的说法,汉仪注曰:“枭害其母,因以是日杀之”,故此周世宗赐给他枭羹,自是别有深意。 前朝也有一位皇上曾在端阳节这日赐给百官枭羹,史书明有记载:魏炎帝赐群臣枭羹,举杯道:“请各位爱卿助朕去不仁。” 这话里有敲打也有勉励,敲打的是那些对皇上不忠的臣子,用枭羹告诫他们,若有异心,下场便会跟这枭鸟一般,觉得受到勉励的人都是忠心于魏炎帝的,他们只觉枭羹十分美味,喝了以后自然争相向皇上表示忠心。 事到如今,陆思尧绝不会认为自己是周世宗眼里的忠臣宠臣,更何况这碗枭羹只赐了他一人,其余人都没有份。 这明显是周世宗表达了对他的不满。 回府以后陆思尧夜不能寐,即便是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忽然会在梦中惊醒——梦里有宫中内侍与刑部一同前来陆府,手里拿着周世宗的圣旨,要将陆家满门抄斩。 “不,不,不能这样。”陆思尧额角汗珠子滴滴的落了下来,心里充满了恐惧。 这时候他才开始真正相信冥冥中有报应,有因果轮回。 那些被他害死的人现在来索命了罢?特别是那位二十年前被扔入金水河里的大皇子,他可是天煞星转世,身负煞气无数,肯定报复起来更加厉害。 天煞星之说,是那时候为了防止皇后娘娘生出的嫡长子被立为太子才编造出来的谎言,可这么多年过去,他不断的告诉自己,那皇长子确实就是天煞星转世,他不用内疚,久而久之他自己也就信以为真了。 一定要想办法挽回局面,陆思尧一晚未眠,睁大了眼睛翻来覆去的想着这件事,陆家不能就此倒掉,不能。 他派陆明带了一批银子去大相国寺捐了香油钱,请寺里的高僧做一场水陆法事,超度亡灵:“要请他们帮我给天上的星宿多上几炷香。” 他特别叮嘱了陆明这事——有高僧替他念经,那天煞星可能因着佛法感化,不会将煞气转到陆家来罢?等着陆明从大相国寺回来,向他呈报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陆思尧才松了一口气,吩咐陆明道:“你去那几个州查查看,究竟真如那些奏折所说,江南的种谷不发芽。” 他不相信,他一点也不相信,种谷在江南长得好好的,到了北方就不能发芽了? 陆明领命而去,今日是特地过来复命的。 “真的”陆思尧深深吸了一口气:“真的没有出秧?”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若真是这样,他这次真是在劫难逃!他捏紧了藏在广袖里的手,没有回头,继续沉声问:“陆明,你可全部查看过,真的就没有一块地出了秧?” 陆明拱手答道:“老爷,属下只有江州未去过了,正打算明日去往江州,先将宜州密州这边的情况报予老爷。” “江州、江州”陆思尧沉吟数声,忽然莫名兴奋起来:“好像江州那知府并未上奏折,莫非他们州有人种出来了?” 那日周世宗掷下几本奏折,他抓起两本来匆匆忙忙看了下,也没来得及一个一个字的去打量,只不过似乎没有江州那个知府的印章做落款。 江州知府旷江华,他还是颇为熟悉的,想当年他还是一个五品知州的时候就曾送过钱财到自己府上,请求能帮他升上两级。 “你去找那江州知府,问问他不上奏折的缘由,最好能让他派人助你细细查看江州城的农田,江南种谷是不是出了秧。”陆思尧心中升起了一丝丝希望,或许,或许有个例外呢,他就能拿着这例外向皇上邀功请赏了。 “是,属下这就去往江州。” 陆明应答了一声,飞身朝园外走了去。 陆思尧转过头来,盯住陆明高大的后背,若有所思。 这么多年来陆贵妃宫中得宠,陆家也气势大盛,甚至有一段时期风头还盖过了皇后娘娘的娘家张国公府。他原本以为自己女儿可能会取代张皇后掌管六宫,只可惜她肚子不争气,胡太后又将张皇后护得紧紧,没有给皇上废后的机会,这事情就如此拖了下来,到了现在,渐渐的陆家竟然出现了劣势。 由俭入奢易,由易入俭难,威风惯了,忽然成了平阳的落难老虎,就连丧家犬都能来欺负一二哪。 陆思尧咬了咬牙,不能,陆家绝不能倒。 第122章 好算计(三) 崔老实的父亲算是个有能耐的,一辈子勤苦劳作又兼着精打细算,攒下了二十亩良田,在这青山坳,也算得上是殷实户了。 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一场急病,才四十三岁的崔老爷子便撒手走了,棺木才上了山,长子与次子便请来了族长闹着要分家。 一般说来,要等着爹娘都过世才分家,可是崔家这分家也太心急了些,村民们免不了议论纷纷:“这时候就分家,崔家老娘该如何供养哩?” 有人嗤嗤笑道:“还能怎么样?肯定是崔老实养着呗。” 崔老实本不叫这名字,他的大名是崔富贵,可因着他实在太木讷老实了些,故此大家渐渐儿的将他本名给忘记了,见着面都喊“老实”,久而久之,崔老实就成了他的名字。 崔家三个儿子,崔老实排行老三,上头的长兄和二哥十分厉害,两人还在办丧事的时候就已经暗地里商量好了,良田都是长房二房占着了,长房分了十二亩,二房撮弄走了剩下的八亩地,轮到崔老实,族长瞪了下眼睛:“你两个兄长家里都有儿子了,你可还没得个传宗接代的,分了良田给你也是白分,亏得你两个兄长心地好,合计着给你买了二亩六分地,你跟你婆娘两个人去耕作着,足够养活你们两人,还有”族长顿了顿:“你娘嘛,看看她的意思,想和谁住就住哪一边。” 崔老实嘴巴皮子翻了翻,想分辨,可忽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旁边婆娘着急了:“你咋能说我们会没得传宗接代的哩?你这不是在咒我跟我汉子么?” “哼,成亲都两年了,也没见个影儿!”崔家老娘坐在一旁脸色沉沉:“别的鸡婆只要进了灶棚就知道下蛋,你倒好,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崔老实婆娘那时年纪还轻,脸嫩,听着婆婆这话,臊得满脸通红,躲到了崔老实背后不敢再说话,只是用手推了推自家汉子,想要他出头来说两句硬话。 这是啥意思?二十亩良田,自家一点都不沾边,说是说给买了两亩多地,可明眼人都知道,那肯定不会是啥好地,倘若是好地,干嘛不干干脆脆的从公公留下的那点地里拿出两亩来给他们? 崔老实婆娘暗地里计较,自己公公是个灵活人,不消说肯定还攒了一笔银子,可族长便是连提都没提,这让她心里很是难受,如有百爪挠心一般,可被婆婆那一句数落,她已经不敢再出声,只能用手指头偷偷的在崔老实背上画来画去,不管她怎么画,都是银锭子大元宝的样儿。 老宅子给了大房,二房得了不远处一块地基,依山傍水很是不错,轮到崔老实,却只给了原来崔家老爷子做贩卖生意时修的一个猪圈马棚。族长摸着胡须道:“那块地比你二哥得的还要大哩,可算是便宜了你。” 崔老实憋红了脸,好半日才蹦出了一句:“就就那几间快要倒了的棚子吗?” “棚子又咋啦?你看你二哥,连棚子都没有哩,还得着急花钱去盖!”族长有薄薄的怒意:“你自己去给修修,把屋顶上茅草铺厚些,烧些土砖把墙给砌上,不就好了?” “可是”崔老实的婆娘再也忍不住,从汉子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来:“这怎么能住人哩?族长,要不是你去住两天试试看?” “老实,你这婆娘实在是不讲理,这是怎么在跟我说话呢?”族长稀稀拉拉的胡须气得飘了起来,他目光阴郁的盯住了崔老实:“你说说看,她这是不是目无尊长?” 崔家老娘斜眼看了看崔老实身后的媳妇,哼了一声:“两年了都生不出娃,嘴巴子倒是厉害,我到了老三家还不知道会怎么折腾我呢,我看呢,这媳妇不要也罢,休了她回娘家去,再给老三另外娶一房。” “娘,别别,你别这么说”崔老实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崔家老娘脚跟前:“翠花是个好女人,我不能将她送回娘家去!” “你这也奇怪了,怎么就护着一只不生蛋的鸡呢?”崔家老娘白了崔老实一眼,吧嗒吧嗒抽了口水烟:“要想不送你媳妇回去也成,就按族长这么分家了,我呢可不想跟着你们俩住那破棚子去受罪,就在老大老二家轮流住,一家住一年,老三每年给我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十二两银子,节礼另外算。” 崔老实的脑袋低了下去,心里有些惊慌,每年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十二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可是他不答应,娘就要把媳妇休了,这思前想后,崔老实咬了咬牙答应下来:“娘,就照族长和您说的办。” “汉子!”崔老实婆娘心疼得直跳脚,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十二两银子,婆婆也真敢狮子大开口的要,她哪里吃得了花得了这么多——明摆着她这是在想倒贴大房二房哪! “翠花,你别说话了,这事情就这样定了。”崔老实向崔家老娘磕了个头,从地上爬了起来,朝族长嘴唇翕辟:“还请族长写个分家的契书,我来按手印。” 就这样,当天崔老实和他婆娘就被大房赶了出来,带着一点点零碎东西去了那个马棚。 “汉子,你咋就这么傻哩!”走进那低矮的棚子,四周只有半截墙壁,连风都挡不住,崔老实婆娘忍不住哭了起来:“你就把我休了呗,怎么着也该分点像样的东西给你!” “翠花,我哪能抛下你呢?”崔老实憨憨的笑了笑:“咱们有手有脚的,不稀罕去争爹留下的东西,日子过得苦一点就苦一点,没啥,总有一天能过上舒畅日子。” 这苦日子一过就是二十多年,当年的马棚虽然已经变成了土砖房,可依旧改变不了崔老实一家贫困潦倒的境况,光是每年送去给崔家老娘的粮米银子,就如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更何况他们有六个孩子要养活。 现在六个孩子只剩五个了。 崔老实蹲在地头,惆怅的看着一片青翠的田野。 往年总是大郎带着几个兄弟跟在他身后做农活,几个孩子都知艰知苦,从来就没抱怨过干活太累,也没抱怨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吃,相反的,每次出来干活都是高高兴兴的,还说笑话来给他解乏。 这也许便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吧,只是崔老实只觉胸口一阵发闷,只是大郎再也不会跟着他来犁地插秧了。 崔二郎也在崔老实身边蹲了下来,见着他爹那怅惘的眼神,瞬间,仿佛有人用手指狠狠的戳了下他的心房,莫名的有些疼痛——爹是在想大哥了吧?毕竟往年都是大哥跟在最前边一块到地头来的。 他的大哥身材高大,体格也健壮,为啥这急病就能将他从人间带走呢?崔二郎捏紧了拳头,额头上慢慢的滴下了汗珠子——他与崔大郎十多年兄弟,小打小闹有,可从来没有真正争执过,两人感情很好,一朝风云变,忽然间大郎就将他们抛下了,天人永隔,这让他实在不敢相信。 大哥不在了,自己现在该想的事情就是代替大哥将整个家撑起来,崔二郎转头望了望身边蹲着的老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爹,今日先把杂草给整下,明日咱们便犁田吧。” 崔老实闷声应了一句,猛的转过头来盯住了崔二郎:“二郎,家里穷,到这个时候还没有给你娶上媳妇,你怨爹娘不?” “哪能哩?”崔二郎忽然心慌慌,赶忙站了起来:“我的命是爹娘给的,要是没有爹娘,二郎早就已经死了,哪里还能埋怨爹娘。” “二郎哇,我和你娘昨晚商量着”崔老实有些局促,好半日才缓缓吐出了一句话:“咱们家穷,攒了好些年才给你大哥准备好媳妇本,可是没想到他却我和你娘一合计,现在家里还没攒够你娶媳妇的银子,若是你大嫂”说到此处,崔老实再也说不出话来,有些期期艾艾,憋了好半日才吐出一句话来:“你大嫂守孝三年以后若是想要另外嫁人咱们也拦不住她,不如你们兄弟几个里边有一个与她成亲,这就” “爹!”崔二郎大吃一惊,几乎要跳了起来,他转过脸去,不敢看崔老实的眼睛,一边嘀嘀咕咕道:“怎么能这样呢?大嫂是大嫂,我们” 话到此处,崔二郎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才好,就连耳朵根子都红了。 “这也不是没法子么?”崔老实长叹了一声:“若是你能和你嫂子成亲,咱们家不用请媒人到处去相看,而且聘礼银子攒下来了,一举两得。” “爹,大哥昨日才上山呢,怎么就说起这事情来了。”崔二郎有几分尴尬,跳下田去抡起锄头就开始除草,才挥了几下锄头,便觉得那杆子有些滑,根本抓不稳当。 直起身来摊开手,两只手湿漉漉的都是汗。 抬手去擦额头,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满头大汗,汗水顺着额头脸颊流了下来, 第123章 好算计(四) 对于卢秀珍来说,青山绿水就是巨大的宝库,从这里她能找到不少值钱的宝贝。 羊肠小道蜿蜒直上,似乎是翡翠里的一条玉带,若隐若现,花香阵阵,随风袭人而至,花瓣犹如美人香腮边的点点泪珠,慢慢随风坠落,在脚边不住的飘舞。阳光透过云层照了过来,将青山点染,透明的金黄就如被渲开的轻纱,薄薄的笼罩着林间的一草一木,卢秀珍的眼睛不住的朝山间望,想要看看这栖凤山里到底有什么宝贝。 一路走来,崔六丫和她聊了不少山里头的事情:“我们村子背后这座山可是有来历的,据说是西王母娘娘去赴蟠桃宴时经过这里,觉得山青水秀很好看,因此才将凤凰坐骑降在这里,好好休息了一阵子,所以这山的名字叫做栖凤山。” “哟,还这么大来历?”卢秀珍笑了笑,前世的一些旅游景点,为了吸引游客,总要编出一些神话故事来,没想到这也只是沿用古人的创意而已。 “是呢是呢,这故事是我从小就听说过的。”崔六丫睁大了眼睛点了点头:“他们都说我们青山坳这边崔家的老祖宗有见过西王母娘娘的哪,说她生得很美,端庄贤淑,只是拖着一条长长的蛇尾,吓得他不敢朝前边去,只敢跪在路边顶礼膜拜。” 这八成是有读过山海经的闲汉在吹牛吧?见着崔六丫那一脸骄傲与虔诚样,卢秀珍不忍心打破少女心中固有的执念,只得暗自哈哈一笑:“不错,不错,他那运气可真好。” “可不是呢。”崔六丫兴致勃勃的将路边的一丛青草拨开,领着卢秀珍朝山腰那边走过去,一边小声与她耳语:“这边有一个窝,我去年发现的,没有告诉别人听过,今日咱们就去那边瞧瞧,若是有,肯定有一大片。” 见着她一副警惕样儿,卢秀珍忍俊不禁,自己这小姑子可真是可爱又机灵。 两人踩着枯软的松针朝前头走着,鞋底有沙沙的声响,落在耳中,就如美妙的乐曲一般,卢秀珍的眼睛盯着树底下看,菌子喜欢生长在阴凉潮湿的地方,而且早几日刚刚才下过雨,正是菌子生长的好时节,今日应该能挖上一大筐子回去。 在前世,人工种植的菌子铺天盖地,农贸市场里到处都能见着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各种蘑菇——像一把伞那样撑开的白蘑菇,圆圆小小的口蘑,胖乎乎的杏鲍菇,瘦津津的金针菇银针菇——这些都只能称之为蘑菇,哪有野生的菌子吃起来满口余香。 “哎呀!石头缝卡住了一只小鹿!”前方的崔六丫惊呼了一声,让卢秀珍浑身都有了力气——小鹿?这栖凤山可真是座宝山,竟然还有鹿!看起来山里应该有不少的好宝贝呢,穿越回到大周朝,真真是如鱼得水,幸甚至哉。 卢秀珍快走几步,一堵石头缝里有个东西正在拼命的扑腾,旁边的草已经被它扑腾得七歪八倒的,凌乱不堪。再走近些,便见着一只全身浅浅金褐色绒毛的小鹿,还未长角,一双黑得如宝石的眼睛正哀怨的望着她。 小鹿半躺在地上,一条腿陷入了石头缝中间,可能是蹭得狠了,石头边缘又很是尖锐,将它的腿给刮破了,血迹斑斑,周围的绒毛已经粘成了一团,有些鲜血已经快要干涸,一块一块的很是扎眼。 “哎呀,这小鹿好可伶”卢秀珍见着小鹿的眼睛,心里就软得不行,赶紧伸手去抱它:“乖乖别动,我来救你。” “大嫂,别别别”崔六丫慌忙拦住她:“下边可是山崖呢。” “可是”卢秀珍俯下身子去看着小鹿黑亮亮的眼睛,有些难受,这么漂亮的小东西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小鹿似乎也看出了卢秀珍眼中的怜悯,黑宝石一般的眼睛眨了眨,堪堪的似乎要掉下眼泪来,它努力仰起脖子发出了“呦呦”的鸣叫之声,似乎想要召唤它的朋友快来救它,声音里满满都是忧伤。 “六丫,小鹿是在叫它的父亲母亲哪。”卢秀珍再也忍不住了,趴在地上身子努力的朝前边探了过去:“你想想,若是你进山采菌子,很晚都没回去,你爹你娘会不会着急?由己及人,小鹿不见了,鹿妈妈会有多么着急,。” 崔六丫愣愣的抱膝蹲在那里,看着卢秀珍身子一点点的朝前边挪了过去,本来还想说什么,可那话含在喉咙口,滑溜溜的朝下边滚了去,再也出不了声。她蹲下身子来,有力抱住了卢秀珍的腿:“大嫂,你小心些,我拖着你。” 卢秀珍回头微微一笑:“好。” 她将身子弯了下去,伸出两只手来,小鹿似乎知道她是来救自己的,很配合的抬起了头,卢秀珍用采药镰将石头旁边的杂物清理了些,再小心翼翼的扶着小鹿的腿,然后猛然用力,将小鹿从石头缝里拉了上来。 小鹿瘫在地上一会儿,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望着卢秀珍,里边似乎透出了感激之意。过了一阵子它想支撑着站起来,可有条腿受了伤,软弱无力,身子朝旁边一侧,又扑倒在了地上。 “大嫂,怎么办怎么办?”崔六丫有些惊慌,一把抱住了它,将脸孔贴在小鹿的脸上,只觉得温热的鼻息扑面而来,让她心里头很是难受:“小鹿走不动啦。” “别着急,你先抱着小鹿去溪水那边,我去找些草药来给它敷上。”卢秀珍直起身子,四处打量,山里有的是草药,那些止血的如半边莲之类,应该是能找到的。 果然,不出她的意料,才走了几步,就见着了一大蓬半边莲,她用刀子将半边莲小心翼翼的挖了出来,赶着去泉水边洗干净,把那叶子和嫩枝嚼碎,然后将已经烂成一团的枝叶敷到了小鹿腿上:“六丫,去找几根长短合适的棍子来。” “棍子?”崔六丫好奇的睁大了眼睛:“作甚?” “它的腿受伤了,自己没有劲站起来,得让它借助外力。”卢秀珍一边给崔六丫解释,一边轻轻的抚摸着小鹿的脊背,小鹿似乎知道她在救它,很是安静,将脑袋贴在她的腿上,一双眼睛温柔的看着卢秀珍。 那眼神就如水一般在荡漾,让卢秀珍心里头有说不出的的柔软,她将手贴在小鹿的背上,隔着那一层轻软的绒毛,她似乎能感觉到小鹿的心跳:“你呀,下次别一个人出来闲逛啦,你还年纪小,可不能离开爹娘,知道么?” 小鹿眨巴眨巴了眼睛,仿佛听懂了卢秀珍的话,卢秀珍微微一笑,低头用镰刀把自己的衣襟割破,用力拽下了一块布条,这时候崔六丫已经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大嫂,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几根合适的。” 卢秀珍将棍子接过来瞧了瞧,大小粗细刚刚好合适,她用那破布条将小鹿的腿和棍子一起绑紧,伸手摸了摸小鹿的脑袋:“要是你能听懂我的话,过些日子你再到这溪水边来,我给你松绑,好不好?” “大嫂,你可真是的,这小鹿还能听得懂你的话?”崔六丫站在一旁,见着卢秀珍向小鹿交代,嗤嗤的笑出了声:“若是这些野兽都能听懂咱们的话,那可有意思了。” “说不定呢。”卢秀珍摸了摸小鹿的头顶,上边有两个小小的包,看起来这鹿角也快要长起来了:“小鹿啊小鹿,你下次可要当心了,千万别晚上出来乱跑,万一又陷到哪条石头缝里,指不定就没有这样好运气啦。” 自己肯定是眼睛花了——卢秀珍仿佛看到了小鹿在点头。 捧了点溪水过来让小鹿喝了两口,粉色的舌头在她的手掌上舔着,有些微微的痒,小鹿喝过水似乎有了些力气,竟然慢慢的站了起来,卢秀珍拍了拍它的背:“走吧,回去吧,你阿娘肯定着急了呢。” 小鹿迈开腿朝前边走了一步,稍微趔趄了一下,可马上又维持了身子的平稳,它转过小脑袋朝卢秀珍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这才慢慢的朝丛林深处走了过去,那金褐色的身影在初升的日头下,就如跳跃着的精灵一般,不多时就消失在树丛之间。 “真是奇怪,这只鹿那神态,好像还真能听懂你的话呢,大嫂。”崔六丫惊奇得张大了嘴巴:“我这可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情,那只鹿好乖巧,随你怎么动它,一点儿都不害怕。” “因为它能看出我眼睛里没有恶意。”卢秀珍挽起了崔六丫一只胳膊:“走吧,咱们赶紧去采菌子。” 走到崔六丫说的地方,卢秀珍瞬间激动了,果然有个窝,是个大窝,而且是个鸡枞菌的大窝! 鸡枞菌是菌中珍品,它的肉肥厚细白,色泽如煮熟的鸡肉 第124章 好算计(五) 天气已经回暖,正是春耕前做准备的好时间,田间地头到处可见弯腰劳作的汉子,肌肤被阳光晒得成了古铜色,黝黝的发着亮光,额头上的汗珠子一滴滴的落了下来,滴到有些干枯的地里,瞬间便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小斑点。 日头越升越高,很快就到了中天,白花花的照着大地,将田埂那边走来的那个人照出了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落在地上,一点也不纤细,反而有些臃肿。她的手里挎着一个篮子,另外一只手提了一个茶壶,茶壶里该是装满了水,她走得有些吃力,迈不开步子。 “娘。”崔二郎一抬头,就看到了那边走过来的崔大娘,赶紧跳上田埂,奔到她面前将篮子和茶壶接了过来:“怎么你来了?六丫呢?家里不还有大嫂么?” 崔大娘伸手捶了捶胳膊:“六丫跟着你大嫂去江州城了,今儿中午是我做的饭。” “去江州?”崔二郎有些吃惊:“去江州作甚?” “说是捡了两筐菌子,要拿去江州城里卖钱。”崔大娘摇了摇头:“唉,这两筐菌子又能卖几个铜板?还浪费脚程,这般走来走去的,耽搁时间,还不如到家里随便做点别的事情呢,现在正是农忙,哪里都有事情做。” “孩他娘,别说了,秀珍才到咱们青山坳这边来,只怕是住得不习惯,想出去走走便出去走走罢,刚刚好六丫不也一直惦记着想去江州城里找事情做?就让她们去吧,你就别想这么多了。”崔老实拄着锄头上了田埂,回头招呼了那块地里的几个小子:“三郎四郎五郎,吃饭了哩。” 崔老实不怎么会给孩子取名,大郎的名字是请邻村的一个老秀才给取的:“这孩子看上去天庭饱满,眼中有灵气,用懐瑾最恰当不过了。” 口里头应着,谢过老秀才赐名,转过身去,崔老实又喊上了“大郎”,秀才取的名字虽则显得有文化,可这名字也太难写,而且崔老实觉得读起来挺拗口,还不如就叫大郎比较合适,故此从这以后,崔家几个娃都是安排行下来,后边加个郎字,最下边是个丫头,稍微有了点改动,叫六丫。 “娘,这是大嫂做的饭菜?” 崔三郎拎起茶壶先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擦了下嘴,低头就朝篮子里看,见着篮子里盛的东西,有些失落:“咋还是早上的玉米面饼子哩?” 崔大娘将一个菜碗端了出来:“这不还有咸菜么?” 崔四郎蹲了下来,抓起一张饼,夹了一筷子咸菜摊到上头,将饼子卷了起来,默默的啃了起来,崔五郎期盼的看了崔大娘一眼:“大嫂干啥去了?晚上是不是她掌勺哇?” “怎么了怎么了?六丫煮的饭菜不好吃?怎么就非得叫你大嫂做菜哩?”崔老实瞪了几个小子一眼:“人家初来乍到,你们可要收敛着些!” 崔二郎在一旁抓着饼子啃了一口,心里头忽然间挺不是滋味,他转过头来冲着几个弟弟沉着声音说了一句:“少说几句成不?平常不都是吃娘烙的饼?怎么今日就有多话好说了?大嫂到咱们家里不是给咱们做苦力的,你们怎么就会欺负她?” “不就是煮个饭菜,什么叫做苦力,什么叫欺负她?”崔五郎有些愤愤不平,一双手将饼子扯开,塞了一半到嘴里,两个腮帮子立即鼓了起来,他吭哧吭哧啃了两下,朝崔二郎瞥了一眼,含糊不清道:“二哥你都不帮自己人。” “大嫂来了咱们家,就是咱家人,哪里还是外人?什么自己人不自己人的?”崔二郎有些生气:“五弟,你这都说的啥子话!” 崔大娘扯了绑在篮子提手上的毛巾递给崔二郎:“二郎,快擦把汗,说话这般高声作甚?你说得没错,你大嫂到了咱家,就是自家人,可你是哥哥,要让着五郎些,即便他说得不对,也不该朝他这么大声说话,细细的将道理说明白就行了。” 说实在话,崔大娘对于卢秀珍今日进城有些想法,为啥媳妇子才过来就急急忙忙的想往外边跑,怎么就不到家里头帮着她打理家中内务哩?这才第一日,就这般守不住,以后还有好几年,她 崔大娘心中嘀咕,这老大媳妇只怕是靠不住哟。 “一家人在说啥呢,这般热闹。” 一个肥硕的身子从田间那边的小路挪着过来,肉嘟嘟的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哟,吃得不错嘛,玉米面饼子,还配咸菜哪。” “花枝啊,来给你家汉子送饭哩?”崔大娘憨憨的笑了笑:“哪比得上你们家,隔三差五的还能吃上点肉。” “哎呀呀,那是我汉子会挣钱。”女人笑得真是花枝招展,圆滚滚的身子卖力的摇了两下:“我家汉子脑瓜儿灵光,带着家中几个小子挣了几个小钱,也算不得什么,只不过若是老实有我家汉子这一半聪明,你们也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婶子,你们家日子是过得不差,可听说大叔的银子没全给你哩。”崔二郎见着自家爹娘的脸被金家的婆娘臊得通红,忍不住开了口:“早些日子,村里不是都在说邻村那个” 金大婶的笑声戛然而止,张开的嘴巴都没来得及收拢,她恨恨的朝崔二郎瞪了一眼:“你知道个屁,毛都没长全,也跟着别人来嚼舌根子!” “我没说啥啊,婶子!”崔二郎一脸无辜的望着金大婶。 “哼!崔家二郎,年纪越大,就越发的不老实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狗嘴里还有什么好话吐出来?”金大婶连身子都顾不上摇来晃去了,拎着篮子气哼哼的朝那边地头走了过去。 “嗨,二郎,你干嘛说这样的话。”崔老实有些生气:“你瞧瞧,可把人得罪了。” “是她先来挑事的,爹。”崔二郎有些不服,只不过也不习惯与崔老实顶嘴,只能小声分辩了一句,抓着饼子用力的咬了一口。 “她男人不好是她男人的事情,咱们不用去跟着别人嚼舌根子。”崔大娘见着崔二郎这模样,有几分心疼,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言多必失,祸从口出,你爹也是怕你惹出事来,以后切忌莫要再这样乱说了。” 崔二郎低着头没有吭声,心里头闷闷的,爹娘就是这样老实惯了,才会被人欺负,谁见着他们都可以唾沫横飞的说上半日,他们气不过了出声反驳,就会被爹娘拦着不让跟那些长舌妇争吵:“咱家有困难的时候,他们帮过忙哪。” 帮过忙?无非是在他小的时候,有些乡亲顺便搭把手帮衬了些,可也不至于让爹娘卑微到这一步,处处谦让,不敢说一句得罪人的话。 若是大嫂今日在不知为何,崔二郎心里忽然蹦出了一簇小小的火苗,就如暗夜里的一点星子,才遇着一点点火光,已经噼里啪啦的燃烧了起来。他想起了昨日她与赵里正和那个衙役头子针尖对麦芒的说着话,寸步不让,神情不卑不亢,讨要银子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她要是在这里,听着人家欺负爹娘,肯定也会挺身而出的吧,崔二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心里轻松了许多,来日方长,家里多了一个性格刚强的,指不定能让爹娘也跟着改变态度呢。 “哎呀,看我这记性!” 一家人正吃着午饭,崔大娘忽然惊叫了起来:“过几日便是大郎的头七,我都没叮嘱秀珍和六丫带点香烛钱纸回来。” “唉,只好我去江州城跑一趟了。”崔老实摇了摇头:“他娘,你现儿真是老了,没记性了,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忘记了,咱们可不能让大郎在地底下饿着冻着哩。” 一提到大郎,全家人都沉默了下来,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蛙鸣之声。 卢秀珍与崔六丫回来得很晚,差不多酉时初刻才到家,此时夕阳正艳,照得天空一片金红,走在路上的那两个人,也被夕阳照得全身金红一片。 “哟,这不是崔老实家的小媳妇么?昨日才将你家大郎送上山,今日咋就到外头撒着脚丫子乱跑了呢?难道不该在家里好好的给大郎守着孝?” 尖锐刺耳的声音就如一把粗钝的剪刀将破布给划开,刺啦啦的响,那语气,格外的不舒服。卢秀珍抬眼看了过去,就见几个婆子婶子站在村口的大树下头,一个个歪着脖子斜着眼的在打量着她。 “各位大娘婶子,我年纪轻,不懂规矩,你们给我说说,我现在该怎样过日子哇?照你们说的,我是不是该干脆到大郎坟边修个棚子,每日里就管着给他早晚三炷香,对着他的灵位哭得喉咙发干,这才叫守孝?” 卢秀珍将嘴角微微翘起,笑吟吟的望着那几个瞪大了眼睛的婆娘。 “各位大娘婶子,我年纪轻,不懂规矩,你们给我说说,我现在该怎样过日子哇?照你们说的,我是不是该干脆到大郎坟边修个棚子,每日里就管着给他早晚三炷香,对着他的灵位哭得喉咙发干,这才叫守孝?” 第125章 急救局(一) 村口的树有些年纪了,只怕是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树干,枝条格外浓密,树冠亭亭,恰似一把华贵的翠玉伞,将树下站着的几个人笼住,金红的余晖从树叶从里穿了过来,打在那几个女人的脸上,阴影细碎不住浮动,让她们已经有了皱纹的脸孔显得更是层层叠叠。 “哎呀呀,你这说的什么话,好像我们还在故意要坑你似的!”有个肥胖如猪的女人终于回过神来,朝卢秀珍生气的呶了呶嘴:“大郎媳妇,守了寡就该有个守寡的样儿,你现在可再也不是姑娘家了,就该收敛着些,莫要到处乱跑败坏了我们青山坳的名声!你可要知道,做了寡妇不守妇道,那可是要浸猪笼的!” “这大娘是谁啊?”卢秀珍转头望了一眼崔六丫,见她一张小脸蛋绷得紧紧的,很不开心的模样,有些奇怪,她到崔家两日了,还没见过六丫这拉长脸的模样呢。 “她是大伯娘。”崔六丫气嘟嘟的朝那女人瞪了一眼:“大伯娘,你在吓唬谁呢,什么浸猪笼不浸猪笼的,我大嫂哪里就到那个份上去了。” “六丫头啊,你年纪轻,可不知道这伤风败俗的后果,我这不是在提醒你大嫂么,自己检点一些,也不会落那种下场了。”崔大婶瞥眼瞅着卢秀珍,嘴角露出了冷笑:“瞧她那模样,是能守得住的么?才到青山坳第二日,就到处乱跑,只怕是心早就野了呢。” 她身边几个婆娘听了这话,嘴角也撇了起来,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卢秀珍,眼中有些鄙夷:“大郎媳妇,你这般着急朝外头跑做啥子哩,大郎的头七都还没过哇,你是想让他在地底下不得安生呢。” “哦,这位是我的大伯娘啊。”卢秀珍没有理睬那几个附和着说风凉话的人,一双眼睛盯住了崔大婶:“若不是六丫告诉我咱们是亲戚,我还当真以为这是我们家的仇人在这里挑岔子呢。大伯娘,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看别人就是什么样的,你口口声声的说我心野,我看正是因为你自己心野了,才会这么觉得哪。” “什么?”崔大婶的脸瞬间就红了,她眼睛一瞪,气势汹汹的朝前走了一步:“大郎媳妇,你说啥子哩?” “大伯娘,现在正是要做晚饭的时候了,你不在灶台那边忙活,却跑到了村口来闲逛,这不是心野么?”瞧着崔大婶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卢秀珍一点也不害怕,只是笑嘻嘻道:“我知道大伯娘关心我,特地出言提醒,可是我觉得大伯娘还是先管好自己再说,长辈不该给晚辈做样板?” “你!”崔大婶登时间哑口无言,她骨笃着一张嘴站在那里,恶狠狠的盯着卢秀珍,胸脯一上一下的起伏着,看起来很是生气。 “大伯娘,若是没什么指教,那我可得先回去了,晚了怕爹娘担心哩。”卢秀珍举起手来朝崔大婶子挥了挥:“您也早些回去罢,免得还要别人出来寻你,还以为你跟谁偷偷摸摸的溜出去玩了呢。” 崔六丫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一低头,拉着卢秀珍就往村里走:“大嫂,你可真会拐弯抹角的骂人。”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她挑的事儿,就莫要怪我嘴巴上不饶她。”卢秀珍拍了拍胸:“放心,嫂子我可不是那种容易被人欺负的。” 虽然遇到了冷言冷语,可卢秀珍却毫不谦让的打了一个漂亮仗,心情舒畅步履也轻盈了许多,脸上笑靥映在金色的落日里,甜美动人,让迎面走过来的崔二郎心里头猛的一怔,站在那里只觉自己忽然间又呼吸有些艰难。 “大嫂,六丫,你们可算回来了,爹娘让我出来寻你们哩。” 崔二郎这话说得吞吞吐吐,有些别扭,脸孔似乎能滴出血来,幸好现在天边残阳似血,倒也不怎么看得出他的异样。 “二哥,我和大嫂是去江州城里卖东西了,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爹娘也真是,年纪越大就越谨慎啦。”崔六丫开开心心的朝崔二郎走了过去,伸手在荷包里摸了摸,掏出了一把铜板:“你瞧,今日我跟大嫂挣了不少钱!” 六丫的手在姑娘家里头算大的,那手掌摊开,就如小小的蒲扇一般,上头躺着不少铜钱,崔二郎粗粗数了下,差不多有五六枚:“挣了这么多?” “二哥,你以为这是全部的?”崔六丫举起荷包晃了晃:“这还有呢!” 铜板的声音撞击着,清脆悦耳,仿佛间有人在奏乐一般,崔二郎有几分吃惊:“你们卖什么挣了这么多?” “全靠大嫂能说会道!”崔六丫得意的一抬头:“我可真没想到这山里头的菌子能这么值钱!唉,想想真可惜,素日里挖到的菌子都自己吃了,都给糟蹋了啊!” “六丫,话可不能这么说,自己吃了好东西怎么叫糟蹋呢?”卢秀珍微微一笑,走到了崔二郎的面前:“二弟,你等了很久?” “没没没,我也是才出来。”崔二郎只觉自己手脚都没处放,眼睛不敢朝卢秀珍脸上瞧,他转过头去,看了看不远处的栖凤山,定了定心神再转过头来,恰巧撞上了亮晶晶的一双眸子,又赶紧心慌意乱的将视线调转开来。 “六丫,咱们走。”见着崔二郎的窘态,卢秀珍有些好笑,这淳朴的乡下少年,大抵是没怎么跟姑娘家说过话,害羞得很哪。 回到家中,晚饭已经摆到桌子上头了,崔大娘正拿着抹布揩手,见着卢秀珍与崔六丫走了进来,赶着上来招呼:“六丫,秀珍,咋去了一整天哩?我这里心上心下的,也不知道你们出了啥事没有。” “哪里能出什么事呢,有大嫂跟着一起去了呢。”崔六丫笑嘻嘻的将篓子放了下来,把荷包举起在崔大娘面前摇了摇:“阿娘,我们今日挣了不少钱哩!” “挣钱?”崔大娘惊奇的瞪大了眼睛:“你们俩?” “是啊,我跟大嫂一起去江州城卖山货了。”崔六丫将荷包解开,把里边的铜板全倒在了灶台上,一个一个的将那铜板往崔大娘那边推,口里还念念有词:“一文,两文,三文” 荷包里一共有十六文钱,崔六丫数清楚以后,把那些钱捧到了崔大娘面前:“娘,你给收起来,这是俺给哥哥们攒的媳妇本儿。” “六丫,哪里轮得上你给我们攒媳妇本呢,是我们这些做哥哥的要给你攒嫁妆!”围在桌子旁的崔家几个二郎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娘,你别听她的,给她收好了,到时候出嫁的时候一路打发做压箱钱。” 崔大娘乐得合不拢嘴,将那十六文钱收拢到一处,用抹布一个个的擦干净收了起来:“六丫,娘都给收着了,先给你几个哥哥都娶上媳妇,剩下的就是你的嫁妆。” 本来心里头还有一些埋怨,新来的媳妇怎么就这么贪玩,连带着将六丫的心也带野了,可现在见着这么多铜板,崔大娘瞬间将那些埋怨都抛到了脑后,望着弯腰舀水洗手的卢秀珍,赶忙招呼她:“秀珍,你也快些来吃饭。” “娘,我们买了些香烛钱纸回来,到头七的时候好烧给大郎。” 卢秀珍擦干手走了过来,从篓子里拿出了一叠钱纸,和一捆香烛:“我也不知道哪些好,就在江州城里随便买了些。” 崔老实和崔大娘愣住了,看着红红的一捆香烛,两人心里忽然间堵住了,喉咙里干涩涩的一片再也说不得话。 “我还买了些菜回来,今日晚了,留着明日吃吧。”卢秀珍笑嘻嘻的指了指篓子:“六丫的厨艺不错,明日我们请她下厨。” “买菜!”崔大娘惊呼了一声,赶着朝卢秀珍放在灶台边上的篓子扑了过去,她伸手朝里边一模,抓出了一大根筒子骨,再一模,又摸出了一副大肠:“秀珍哇,这这这得花多少钱哪!” “娘,没花多少啊!”卢秀珍被崔大娘那激动的神色唬了一跳,在大周朝,没什么人吃猪下水,这大肠只花了三文钱就买到了,简直跟白送的一样,筒子骨稍微贵了些,因着上头粘了不少肉,屠户一定不肯少价,她好说歹说的,花了十五个铜板才买到。 “咱们哪里能这样胡吃海喝的哪?这两样要合在一处十七八文吧?”崔大娘将那副大肠拎了出来放到盆子里,蹲在那里叹了口气:“唉,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娘,不过是根筒子骨,一副猪大肠罢了,也不是啥值钱物事,您就别心疼了,我和六丫今日卖菌子卖了七十多文哪。”卢秀珍瞧着崔大娘这心疼模样就有些想笑:“娘,挣了钱不就是要花的?你快些过来吃饭。” “七十多?”崔大娘猛的站了起来:“你们卖菌子挣了七十多文?” “是呢是呢,我们遇到个有钱的,全是大嫂嘴巴厉害,说得那个人一愣一愣的,这才卖了个高价。”崔六丫喜滋滋的板着手指头算:“给大哥买香烛钱纸花了十五文,买这些菜花了十八文,大嫂给我了十六文” 第126章 急救局(二) 官道平坦宽阔朝前延伸,两旁树木扶疏绿意深深,在这炎热的夏日,看到这一片碧绿如玉的颜色,任凭是谁也会觉得爽心悦目。 可偏偏有不少人却只顾着赶路,忽视了眼前的风景。 一辆清绸篷布的马车正在飞快的朝前疾奔,赶车的是个约莫五十上下的老汉,将鞭子抡得哗啦啦的响,一鞭又一鞭的朝奔马的背上抽了过去。 车厢前边的帷幕被掀开,探出一个脑袋:“慢点慢点,这么颠簸,老爷受得住么。” “不快点怎么行?赶紧去回春堂让大夫看看才是。”赶车的老汉头都没有回,坐得端端正正:“老爷可醒过来了?” “口里含含糊糊说了几句话,眼睛没睁开。” “唉”赶车的老汉叹息了一声,将鞭子举了起来:“你捏着老爷的人中,让他吊着一口气,别睡过去了,到他耳朵边上告诉他,马上就要到江州城了。” 确实,前边就是江州城,能见着那延绵的城墙,一线青黑。 城门口有不少行人车马,拥挤成一片,出城与进城的人排成两行,由守城将士指挥着慢慢前行,若是有人着急要朝前走,这边自有士兵将亮出:“后退些,后退些,怎么就着急这一时片刻的!” 故此,人虽然多,可这一出一进,也算是井然有序。 马车来到城门前,放慢了速度,这时出城的队伍里有人忽然高喊了一句:“那可是夏老板家的车舆?” 赶车的老汉抬起头来,就见着那队伍里有一个骑着驴的中年人,五短身材,两条腿刚刚挨着驴腿中间,面色黧黑。 这人他识得,老汉回了一声:“崔推官!” 崔耀祖抓着驴子的缰绳,一只手努力伸直,拍了下驴屁股,催动着驴子朝夏家的马车挨了过来,守城的士兵有些不乐意,只不过碍着崔耀祖的身份,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驴脖子:“崔推官,烦请你们到城内或者城外说话,莫要将这城门堵住了。” 崔耀祖应了一声:“好好好,我们去城内说话。” 陆明调转马头,紧紧跟上,看着崔耀祖慢悠悠的骑着那小毛驴,心里有些愤懑。 从夏家出来,陆明就想着要崔耀祖带他去青山坳:“夏老板这般病重都爬起来去了青山坳,定然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现在他最关心的是什么?当然是江南种谷,或许他去青山坳是得了什么消息。” 崔耀祖不以为然:“我家就在青山坳,若是那边有什么关于江南种谷的事情,我爹肯定会托人来与我说的。” “左右不过去走一趟,崔推官,你也有两个月没回家过了,不如带我过去瞧瞧,顺便也回家探望老父老母?”那小小个子配了个大大脑袋,脑袋还不住的摇啊摇,陆明真恨不能伸手将那颗脑袋板正,让他停下来。 “唔既然陆先生执意要去看看,那我便带陆先生去瞧瞧。”崔耀祖虽然觉得陆明这样做真是多此一举,可毕竟他是大司农派来的人,自己也不好得罪,只能将他的不以为然收了收,准备带着陆明出发。 当陆明见着崔耀祖牵出来的驴子,更是气得鼻子都歪了,他可真是服了这样的人,分明现在是急事当头,他还准备骑驴慢慢悠悠的逛呢。 “崔推官,不如雇一辆马车。” 崔耀祖摇了摇头:“家里有驴子不骑,却要雇车,哪有这样的理儿?” 经过贤妻多年熏陶,崔耀祖已经养成了节俭的好习惯,这头驴子已经差不多快十岁,可他还是舍不得去换一头,于是乎这驴子便老当益壮的驮着崔耀祖四处溜达,有时候是去知府衙门,有时候是长途跋涉的回青山坳。 好在崔耀祖个子不高,也没多重,否则这头老驴只怕已经累趴下了。 陆明瞪眼望着这老得都有些脱毛的驴子,从自己荷包里摸出了一块碎银子:“崔推官,我出银子给你去雇辆车。” 偏偏崔耀祖是个有骨气的,见着陆明拿银子出来,脸都气得涨红了:“陆先生,你是有意来羞辱在下不成?崔某虽只是江州城里的一个穷推官,却也没到要人救济的地步,先生来自京城,想必荷包鼓鼓,可也不要如此看轻旁人!” 他抱住驴子的脖颈,翻身上驴,斜着身子拍了拍驴子屁股,驴子甩了甩尾巴,似乎明白了主人的意图,嘚吧嘚吧的朝前边小碎步跑了去。 陆明吃惊的瞪大眼睛,他哪里是想羞辱崔耀祖?不过是想尽早赶去那叫青山坳的地方,问问夏季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罢了。 好在刚刚要出城就见到了夏家的马车,陆明心里头还是挺高兴的,若真的如他建议的雇马车走,不一定能注意到夏家的马车呢,这或许便叫欲速则不达罢。 车子赶着进了城,崔耀祖的老驴也挨近了夏家的马车边上,崔耀祖短短的手指攀住了马车箱壁,极力的扯着脖子朝里边探了下头:“夏老板,你今日去青山坳作甚?方才我还去你家看你了哩,身子好些了么?” 夏家的两个家仆眼睛有些湿,这崔推官虽然看上去相貌甚丑,可心却是好的哪,自从出了那件事情,夏家的客人明显就比以前少了许多,而这位崔推官却一点也不计较,还时不时的过来安慰下老爷,好人哩。 两人赶紧向崔耀祖拱了拱手:“崔推官,我们家老爷今日听说青山坳有人种下的江南种谷发了芽出了秧,赶紧跑过去探看究竟,可是”一个家仆将帷幕掀开了些:“或许是看到那些秧苗太高兴了,竟然昏厥过去了。” “啊呀呀,这怎么行,赶紧送去回春堂看看。”崔耀祖伸手拍了拍驴屁股:“我先去回春堂那边给说说,让他们那最出名的吴大夫准备准备。” “崔推官,崔推官!”陆明又急又气,他们最重要的事不是要寻查是否有人家种下江南种谷出了秧,怎么这位崔推官就分不清轻重呢,忙着给那夏季桥找大夫——马车都已经到了江州城了,未必这两个家仆是傻瓜不会去寻大夫来给夏季桥看病? 崔耀祖回过头来摆了摆肥短的手:“陆先生,你莫要着急,就到这里等着我,我马上就回来。” 陆明哪里能呆在原地等着?他此刻已是心急如焚,赶紧策马跟了过去,心里念叨着但愿那个回春堂不要有太远,但愿回春堂那吴大夫医术高超,赶紧将夏季桥给救醒过来,他也好问问青山坳那边的情况。 驴子跑开了,奔马跑开了,马车也辘辘的走远了。 城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是紧跟着夏家马车进城的,此刻窗户边的软帘一掀,探出了兰如青的脑袋来。他皱眉望了望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一只手紧紧抓住了马车的窗户口子:“快,快,快些回府。” 是他失策了,他不该一念之差将江南的种谷给卢姑娘弄过去,也不该自以为是认为就算卢姑娘种出了那好谷子也不会引起旁人注意。国公爷教训的是,正在风口浪尖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疏忽,若是因着这小事将国公爷的计划打乱,他以死谢罪都没法弥补。 马车飞快的朝前边奔了过去,宽阔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兰如青有些焦虑的望着窗户外边,恨不能两匹马能插上翅膀,即刻间便飞了起来落到自家庭院。 兰府一片宁静祥和,绿树连绵洒下一片荫凉,树下有几个丫鬟厨娘在低声说着话,偶尔发出一阵轻微的嬉笑之声。 “江州城那个粮商何梓雄,又要抬小妾进门了。” “这已经是第七个了罢?”有个年轻丫鬟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何梓雄五十多了吧?” “人家有钱,你又能拿他怎么办?农夫家多收了三五斗还想要换婆娘哩,莫说人家家大业大,那银子跟小山一般,花都花不完的。”有个厨娘叹息道:“只是可惜了他那夫人,当年带着金山银山嫁过来的,现在” “哎呀呀,人又没有开天眼,谁又能想到以后几十年?”身边一个穿秋香色衣裳的厨娘摇了摇头:“还是要看这男人的心好不好,好心肠的,一辈子就守着一个,花花肠子的,每日换一个都嫌少哪。” 崔六丫站在旁边听着她们议论,没有出声,心中暗道,农夫多收三五斗就想换婆娘,哪有这样的事情?一家大小还要吃饭不? “六丫,六丫,东家喊你过去一趟,快跟我来。” 院子门口跑进来一个丫鬟,风风火火的,一溜烟跑到了崔六丫身边:“快快快,好像是有什么着急事情哪。” “啊?”崔六丫心中有些忐忑:“不是我家出啥事了吧?” 那丫鬟摇了摇头:“我也不晓得哩,你快些跟我去见兰先生便是。” 第127章 急救局(三) “崔六丫,你马上回青山坳一趟。” 兰如青站在走廊下头,一张脸绷得紧紧,额头上的汗珠迎着初夏的日影闪闪的发亮,他觉得自己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一般,里边的裤子紧紧贴着自己的腿,没有半分松动,若不是穿得习惯了,他真恨不能将自己外边的长袍给脱下来扔到一旁,让自己好好凉爽凉爽。 “啊?”崔六丫瞪大了眼睛:“东家,我们家出了什么事情吗?” “暂时还没有,或许会。”兰如青凝视着崔六丫,声音里透着一丝焦急:“你们家都知道那种谷是我给你们送去的吗?” 崔六丫摇了摇头:“先生,我大嫂叮嘱过我不要说,我们家里人都以为这是从江州城里买回来的种谷。” 兰如青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这位卢姑娘做事很周全,看起来他全然不要这般担心。 “东家,到底怎么了?”看着兰如青的脸色阴晴不定,崔六丫越发着急了:“东家,你倒是告诉我啊。” 兰如青定了定心神,将闷着的一口气缓缓吐出:“你现在回家去,告诉你大嫂,无论谁来问她,都不要提及那袋种谷是我赠与她的,就说是从江州夏氏粮肆买回来的便是。” “这是为什么?”崔六丫仰脸望着兰如青,有些没弄得清楚:“分明是东家你做的好事呀,为何要把这功劳送给别人?” “你不用管这里头的关系,就照着我的话去说便是,若是说错了,那你们家便会有大灾了,千万记住!”面对着一根筋的崔六丫,兰如青有些头大,只能拿话吓唬她:“我可不是吓你的,你们照着办就行。” “啊?”崔六丫一只手按住了胸口,一颗心“砰砰”乱跳了个不停,看兰先生说得这般严重,这事情肯定假不了——兰先生从来不与人开玩笑的,他都这般说了,便不用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那我现在回去与大嫂说一句,再赶过来做午饭。”崔六丫朝兰如青行了一礼:“多谢先生提醒。” “不用了,你今日便到家里歇息一日罢。”兰如青摆了摆手:“一来一回的也费劲,现在正是农忙季节,你们家还在忙着盖房子,你在家帮着你母亲和大嫂办厨也是好的,去找老金,让他驾车送你回去。” 崔六丫很是感激,冲着兰如青行了一礼:“多谢东家。” 回到桃花村,已经快要到午时,虽然马上要到午饭时分,可依旧有不少人挑着水往田地里赶,黄土路上被桶子上洒落的水滴弄得一片潮湿,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水洼,就如夏日雨后的泥泞。 崔六丫踮着脚尖选着干净地方走,尽量不要将自己的鞋子给弄脏了,她虽是低头找地走,可步子却很快,不多时已经见到了自家高高的院墙。 飞快的奔到门口,崔六丫停下脚,探头朝里边看了过去,院子里安安静静,没有见到什么异样,那幢摇摇欲坠实在要拆掉的屋子门口,卢秀珍蹲在那里洗菜,清亮亮的水从她的指间滑落,碎琼乱玉一般。 “大嫂!” 见着卢秀珍好好儿的,崔六丫的心才放了下来,她飞快的跑上台阶,跑到了卢秀珍面前,一把抱住了她的胳膊:“大嫂,大嫂,可吓坏我了!” 卢秀珍猝不及防,手中的水瓢都没拿稳,差点摔到地上,她抬起头来,见着崔六丫这般情绪激动的模样,有些费解:“六丫,咋的了?怎么这时候回来啦?” 崔六丫回头看了看厨房那边,生怕崔大娘这会子走出来,她拽住卢秀珍的胳膊就往旁边拉:“大嫂,咱们到旁边说话。” “六丫,你这是咋的了?”卢秀珍跟着崔六丫走了几步,下了走廊到了新修的那几进屋子面前,这才停下脚步打量了崔六丫几眼:“怎么这样神神秘秘的,有啥了不得的大事发生了?” “可不就是有了不得的事情?”崔六丫的眉毛蹙在了一处,唉声叹气:“今日兰先生找我了,说我们家可能要遭殃啦,怎么办?大嫂,我现在心里好慌张。” 好日子才开了个头,她可真是舍不得呢。 “要遭殃?什么意思?”卢秀珍有些不解:“兰先生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崔六丫喘了口气,将兰如青要她说的话重述了一遍,最后加重了几分语气:“大嫂,你可一定要记着,若是有人来问咱们家用的种谷,就说是从江州城夏氏粮肆买的,明白不?” “兰先生这么跟你说的?”卢秀珍有些不理解,当初兰如青给她种谷的时候是说他想得皇上的嘉奖,故此跟她合作种田,现在全村只有她一户人家的江南种谷出了秧,这正是兰如青好出头的机会,为何他忽然画风完全变了? 否认这种谷是他提供的,那他不是没有向皇上邀功请赏的资本了么?这位兰先生,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大嫂,你别想这么多了,记着这一点就行,兰先生说了,若是不按照他交代的去说,咱们家马上就有大难临头。”崔六丫的一颗心兀自还悬在半空中,焦急得鼻尖都冒出了汗珠。 卢秀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不管兰如青出自什么目的,他这般着急的打发崔六丫回来送信,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兰如青没有必要欺骗青山坳里的穷人,他这话肯定有依据,至于是什么,他没有直说,卢秀珍也猜不到,只不过卢秀珍觉得,兰如青绝对不会费尽心机来对付一个不值得他动手对付的人——哪怕是为了他的儿子,他也不会用这样卑鄙的手段。 兰公子卢秀珍心中一动,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那些蝴蝶兰还好么? “为何今日我妹妹没有来府里主厨?”崔大郎放下了手中的玉箸,摇了摇头:“不,这不是她做出来的味道。” 灵燕灵鹊两人面面相觑:“公子,奴婢们也不知道。” “去,将兰先生找过来,我有话要与他说。”崔大郎的一双手压在了桌子上边,心里的愤懑越来越大,这些天都没有见着卢秀珍露面,他心里有些难受,辗转反侧,眼前总是她那张甜甜的笑脸。 他将几株蝴蝶兰打理得很好,他想给她看看自己的成就,可那个人,就是不来。 她为什么不来,是不是兰如青从中作梗?现在就连六丫都没有来了,是不是也和兰如青有什么关系?崔大郎的一双眉毛皱到了一处,心中的烦躁莫可言状。 没有她的时候,日子一天天的过,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认识了她以后,感觉一切都有些不同,就连梁间燕子的呢喃,似乎都多了别样的意味。她似乎是一缕金色的阳光,照入了他的生活,让他眼前猛然多了一道灿灿的金色,看什么都更加明亮。 “公子,可有什么事情?” 兰如青来得很快,脚步匆匆,可面色却依旧如常。 “我妹妹六丫怎么了?为何今日没有来主厨?”崔大郎指了指桌上的碗盏:“这些绝不是她做的菜,我能尝得出那味道。” “你那义妹今日来了,是我遣她回去了。”兰如青回答得很是平淡:“公子休要着急,你家一切安好,没什么事情发生。” “她来了,你遣她回去?”崔大郎瞪着兰如青,有些不敢置信:“难道你不准备请她做厨娘了?这可不行,家里还等着她挣钱回去呢。” “公子,我只是让她回家捎信去了,没有说不请她。”兰如青有些无奈:“事发突然,我也只能赶紧打发她回去。” “何故?”崔大郎听到事发突然这四个字,心头一紧:“出了什么事?” “公子,那时候是我考虑不周,给卢姑娘弄了一袋子江南种谷,现在正是这种谷出了事,可能会牵涉到你养父一家。”兰如青脸上有些内疚之色:“唉,若是那时候我稍微坚决一点,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 “什么意思?”崔大郎睁大了眼睛,完全不明白兰如青究竟在说什么:“先生,不是说青山坳只有我养父家种下的江南种谷发了芽?这是好事啊,先生何故自责?” 别人家的种谷不发芽,说明他们是买了奸商的黑心种子,兰先生亲自替家里挑选,用了上好的种谷,这才避免了家中的损失,有何不好之处?为何他还要这般懊恼,说出牵涉到崔家的事情来? “公子,你不明白里头的厉害关系。”兰如青望了望崔大郎,心中暗自思付,自己是不是可以慢慢的将这朝中风云讲一些与他知晓,也让他心中有所防备。否则,现在的公子就如一块纯净的美玉,没有一丝杂质,可也不知波橘云诡变幻无常,也不会预先做下防备,遇到事情便会措手不及。 “先生,愿闻其详。”见着兰如青脸色凝重,崔大郎渐渐的也觉察到此事的不同寻常之处:“请先生将这事告知于我。” 第128章 急救局(四) 满手掌都是淤泥,可他们都未曾来得及去擦拭,两只手用力将那弯好的竹木片用力的插了下去,竹片上盖着的丝绸有些已经被掀开,有人弯腰扑在上边,用力的捉住一个角朝旁边扯了过来。 “二哥,给你绳子。” 崔五郎紧紧跟在崔二郎身后,将手中一截麻绳递了过来,兄弟两人低着头聚精会神的在干着活,丝毫未曾注意到已经冲到田埂上边的卢秀珍。 “爹,二弟三弟四弟五弟!”卢秀珍一只手合在嘴边,冲着田里头大喊了一句:“这么大的雨,你们快上来吧,别冻坏了身子!” 雨里的那几个人似乎都没有听到她的叫喊声,卢秀珍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一丝不苟的干着活,仿佛一点都没觉得雨下得很大一般,不由得眼睛都湿润了——这就是勤劳朴实的庄稼汉子,为了能让庄稼长得好,他们一点都不顾及自己,一心想着的是田里的庄稼。 她撑着伞跳了下去,奋力朝崔老实那边走了过去:“爹,回去吧。” 走到面前崔老实这才抬起头来,很是惊诧的望着她:“秀珍,你咋来了哩?不是到江州城去干活了?” “爹,今日这么大的雨,不好做事,我就回来了。”卢秀珍将衣袖捋了捋,一只手撑伞,一只手抓住了竹木片儿:“我来帮忙。” “没事没事,快干完了,秀珍你快回去,这么大的雨,别淋坏了你。”崔老实慌忙摆手:“有我们几个在哪,不用你来了。” “爹,我都已经来了,要回去就一起回去。”卢秀珍执拗的回了一句,脑袋与肩膀夹住伞柄,整个人弯腰下去,一双手抓住竹片用力的泥土朝底下扎,田地里满满都是积水,原来湿润的土壤此时已经快变成了稀泥,原来的深度已经不够,有些竹片在泥土里摇摇晃晃,确实该要将竹片扎深一点来加固。 崔家的人都在忙碌着,她怎么好意思一个人捞着手在旁边歇气?卢秀珍将一根竹片使劲扎进了土壤里边,冲着旁边崔四郎喊道:“四弟,给我绳子。” “好嘞。”崔四郎用力的提起一双腿,挪着朝这边走了过来,卢秀珍伸手去接麻绳,肩膀上没有用得原来那么大力气,那把雨伞被风刮着飞开了去,顷刻间无数雨珠朝她冲了过来,冷冰冰的打在她的脸上和身上。 卢秀珍没有顾得上去寻自己的伞,迅速弯下腰来将上边的丝绸与竹片绑到一起,拿着绳子绕了一圈,再绕一圈,手指被雨水冲得冰凉,然而在她绕到第三圈的时候,雨似乎骤然停了,头上忽然间就没雨珠落下。 她将麻绳打了个结,抬起头来,头上有一把伞。 伞的顶上有一团黑色的污泥,正顺着伞面朝下边滑下,吧嗒吧嗒落到一件蓑衣上。而那蓑衣的主人,全然没顾自己身上已经弄脏,只是撑着伞站在那里,一双眼睛不安的朝她瞥了过来。 “大嫂,你回去吧,这里有爹和我们呢。” 心里有些发颤,腿肚子瑟瑟的抖了起来——或许是这天太冷了,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竟然不能克制住摇晃,这让崔二郎觉得有些羞耻,他甚至不好意思注视卢秀珍的一双妙目,只能低声道:“大嫂,我知道这棚子很要紧,故此才让爹和弟弟们一起过来收拾,你瞧我们都已经快收工了,真的不用你来帮忙,我们能做好。” “二弟,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咱们一起做能更快些。”卢秀珍朝崔二郎微微笑了笑,雨水从她的鬓边落了下来,滴滴答答的掉个不停,可在崔二郎心里她还是那样好看,看到她的笑容,他的心又有些忍不住的乱跳了起来。 不是跟自己说好了不能再对大嫂有非分之想吗?怎么一看到她就有心慌意乱的感觉呢?崔二郎实在有些苦恼,都不知道该怎么样坦然的面对卢秀珍,心里是想回避,可眼睛却不由自主的朝她那边瞟,瞧着她那亮闪闪的一双眼睛,几乎要看呆了去。 “二弟,你把伞给我吧,你去干活。” 卢秀珍有些奇怪,崔二郎这是作甚?打着伞傻站在她面前,一双眼睛瞪着她,也不说话,莫非是她脸上溅了泥巴?她抬起手来,用手背擦了擦脸,“哎呀”一声,手背上本来就有泥巴,这下更是越擦越脏了。 “大嫂,嘿嘿嘿”崔五郎站在旁边笑了起来:“你脸上一团泥巴哩。” 卢秀珍索性将手放了下来,泥巴就泥巴,崔家这几个人,现在谁不跟泥猴一样?她伸手拍了下崔五郎的脑袋:“笑啥笑,干活去。” “大嫂,哎呀,你力气可真大!”崔五郎抱着脑袋夸张的怪叫了一声,将腿从泥巴里提起来,朝旁边挪了一步。 崔二郎有些嫉妒,大嫂跟五弟真是亲昵,她都没伸手拍过自己的脑袋呢,他板起脸来朝崔五郎喊了一嗓子:“没大没小的,怎么能跟大嫂开玩笑!” 这兄长的派头,足足的。 “二弟,没事没事,开个玩笑而已。”卢秀珍伸手将伞拿了过来:“不讲不笑,没人会要,五弟嘴巴这么好,肯定以后能娶个好媳妇儿。” “大嫂,家里没钱,还是个茅草房,谁会愿意嫁给我哇?”崔五郎回过头来朝卢秀珍耸了耸肩:“都说长嫂如母,大嫂,我这终身大事到时候你可要帮我张罗张罗啊。” 崔二郎的心颤了颤,怎么就说到这亲事上边了?难道五弟他也有这心思不能吧,他今年才十六,比大嫂还少一岁,怎么会打这歪主意呢?崔二郎朝崔五郎看了看,见他一脸嬉笑,是个开玩笑的模样,一颗心才悄悄的又放落下来:“五弟!怎么越来越调皮了?娘还在,你要大嫂给你张罗亲事作甚?还不快去干活,少说废话!” “二哥,爹娘这么多年才攒够大哥的媳妇本,要是等他们这么攒,我都要七八十岁才能娶上媳妇哩!可是大嫂上次说过了的,咱们劲往一处使,跟着她种田种花啥的,保证给咱们攒上媳妇本儿,我自然要找大嫂帮我张罗媳妇儿的事情啦!” “五弟,怎么今天这样疯疯癫癫的!”崔二郎赶紧朝崔老实那个方向看了过去,幸亏风大雨大,崔五郎的声音被盖过去了,崔老实一个字也没听到,正低着头与崔四郎在扎竹片。 若是爹听到这话,还不知道该有多难过呢,虽然爹娘本事不大,可这么多年来,他们俩用尽全力将六个孩子养活,每年还要交那么多银子给奶奶去,实在已经是不容易了。五弟也真是说话不过脑子,怎么能这样说爹娘的不是。 “五弟,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卢秀珍也朝崔老实那边看了过去,见他弯腰在干活才松了一口气:“若是没有爹娘,你此刻可能都不在人世了,哪里还能到这里问着要媳妇?爹娘是没有攒够你的媳妇本,可你要想想,若是他们不捡你们回来养活,他们两人过日子还是很轻松的,对不对?” 崔五郎站在那里,脸上调皮的笑容渐渐隐没,他想了想,点了点头:“大嫂,你说得对。” “咱们一家人力往一处使是对的,家和万事兴,爹娘已经使了吃奶的劲来养活你们,以后你们要来回报他们了。”卢秀珍朝崔五郎笑了笑:“五弟,也别想太多,以后多孝敬咱爹娘就行,至于你那媳妇儿,大嫂可以拍胸脯给你保证,绝对少不了你的!” 崔五郎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大嫂,我知道啦!”他又补上了一句:“我要娶个跟大嫂一样能干又好看的!” 崔二郎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崔五郎手中的麻绳夺了过来:“净说废话,快去跟你三哥一块儿去干活!” 我要娶个跟大嫂一样能干又好看的崔二郎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这句话,五弟莫非真的对大嫂有意思?不行不行,大嫂不能嫁他,大嫂他的脸红了红,爹娘都想着大嫂嫁自己哩,若是过两年大嫂出了孝,他跟大嫂去提成亲的事情,也不知道大嫂会不会答应? 一想到这事,心里头忽然有一种甜滋滋的味道,从心底开始慢慢升起,一直甜到了舌尖,带着浓浓的香味,鼻尖心肺里全是那种甜甜的香,像漫山梨花开遍时的那种味道,仿佛蜜汁与清晨的露水交织在一处,让他忽然间头都有些晕眩起来。 稳了稳心神,崔二郎将麻绳递给站在一旁的卢秀珍:“大嫂,你拿着绳子,我力气大让我来立竹片桩子。” 卢秀珍点了点头,接过了麻绳,心中暗暗道,崔二郎方才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第129章 急救局(五) 果然,如卢秀珍所预料的那样,今日进山,已经没捡到那么大一窝的鸡枞菌了。 这鸡枞菌长的地方是有讲究的,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菌子长在潮湿阴凉的地方,只要扒拉开一片树叶就能在树根那里见着一大片的菌子。鸡枞菌之所以被称为菌种珍品,并不是因着它的数量少,而是因为它美味,营养丰富,吃上去甚至会让人产生在吃鸡肉一样香醇的错觉,而它的生长环境也是与众不同。 一般肉质优良的鸡枞菌,都是与蚁巢伴生的,它们的基柄与白蚁巢穴相连,散生甚至是群生,当气温升高白蚁窝长出小白球菌以后,鸡枞菌也就会慢慢的长出地面。昨日挖到鸡枞菌的那地方有一片松树,松针满地,松香阵阵,地面上泥土枯软,估计底下有一个大白蚁窝,这才会有这么多的鸡枞菌,卢秀珍一边观察着地面上的叶子,心中一边合计,今日是不可能再挖出这么大一丛来了,除非进到深山里去瞅瞅,有白蚁丛生的地方,就该长有成片的鸡枞菌。 没有鸡枞菌,别的菌子也是好的,卢秀珍发现这青山坳里头有不少菌子,各种各样牛肝菌、青头菌、奶浆菌,看得她眼花缭乱,心里头喜滋滋的,这些菌子有不少都狠美味,而且拿了晒干以后都是上好的山珍,等着到冬天可以卖上大价钱哪。 一边弯腰捡着菌子,卢秀珍一边传授崔六丫关于菌子的知识:“咱们多捡些鸡枞菌做成菌油,到时候可是上好的调味品,开酒楼的时候用得着,吃了鸡枞菌油炒的菜,嘴巴里好几日都是香的,对那味道总会念念不忘。” “真的么?”崔六丫听得入神,作为一个厨艺爱好者,听到美味就双眼放光:“好嫂子,你快教教我,怎么做菌油呢?” “选取最好的鸡枞菌当然,别的菌子也可以做啦,”卢秀珍拿出一朵很大的牛肝菌在崔六丫面前晃了晃:“将菌子洗干净,用手撕成一条一条的,,或者撕成碎块,切成丁状,都行,然后加入花椒、干辣椒放到油锅里炸,若是想要味道更鲜美些,可放入八角五香再佐以切碎的鸡肉粒或者是其余的鲜味,油炸过后,将鸡枞菌里炸出来的水给撇了去,只将油和菌条肉丁捞起收了坛,想吃的时候拿了出来当菜吃,或者可以做菜的时候放点这样的油,美味无比。” “大嫂,你快别说了,我都馋得要流口水了。”崔六丫吸溜了下鼻子,用棍子拨开几片树叶,在下头看到了一小簇冒头的灰白色菌子:“大嫂,瞧,这里也有伞把菇。” “嗯呢,咱们多捡些,今日要在家里做饭,不好去江州城,咱们就把它们晒干了做成干货,等着过节的时候背了去江州城卖。”卢秀珍一边回答,手也没空着,赶紧将菌子一个个的捡了起来——这不是在捡菌子,这是在捡钱哩! “大嫂,咱们就靠卖这个菌子能发财吗?每日有肉吃?”崔六丫的手脚不会比卢秀珍更慢,她满心都是欢喜,又有些淡淡的担忧:“大嫂,这菌子是有时节的,不会每日都有,菌子卖完了咱们不是挣不到银子了吗?” “六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大山就是个宝贝疙瘩,咱们的吃穿用度都得从这上头来哪。”卢秀珍抬头看了看栖凤山,这山连绵数里,山高林深,里头肯定有不少好东西,只要自己用心的去发现,不愁找不到发家致富的路子。 姑嫂两人背着竹筐朝前边走了过去,很快就走到了小溪那边,流水潺潺从灰白色的岩石上飞溅下来,碎琼乱玉恰似点点珍珠一般,卢秀珍弯腰捧起一把溪水放到嘴边尝了一口:“这泉水真甜。” “嗯,都说是西王母用簪子划了一下,栖凤山上就多了一道山泉呐。”崔六丫提到西王母的时候,眼中全是虔诚:“这山泉流到山下,跟京城那边的金水河汇合到一处,是龙脉的一支哪!” “京城?”卢秀珍有些惊诧:“这江州城跟京城难道没多远?” “不远不远,江州城过去便是京城,若是想进皇城根儿瞧瞧,坐马车左右不过一个多时辰的事情哪。”崔六丫笑嘻嘻的望了望卢秀珍:“大嫂,你怎么连京城在哪都不知道哇?” 卢秀珍一怔,赶紧补救:“我爹娘死得早,兄嫂对我不咋样,根本不与我说外头的事情,别说是京城在哪里我不知道,就是连青山坳在哪个方向我都不晓得哩。” “原来是这样。”崔六丫听了一个劲的叹气:“你那兄嫂跟我大伯二伯一家人似的,都不将我们当亲人看,只想将我们踩到脚底下,他们就捞着手儿看热闹。” “人家越是瞧不起我们,我们便越是不能让别人看低,咱们要活得好好的,让瞧不起咱们的人只有羡慕的份。”卢秀珍拍了拍崔六丫的肩膀:“走吧,咱们继续找菌子去。” “嗯。”崔六丫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大嫂的话没错,自家一定要活出个名堂来,让村里头那些人只有眼红的份儿! 两人寻过去好几里路,来到了一处昨日不曾到过的地方,这里有一片极大的阔叶林,绿油油的叶子反射着金色的阳光,满满都是明媚芬芳。卢秀珍仰头望了望那些参天大树,几乎要惊喜得叫出了声,这些树种都是后世难得一见的珍惜,珙桐、连香、水青看起来这栖凤山确实是有宝贝,这是没有被人为破坏过的好地方。 忽然间,一阵“呦呦”之声传了过来,清亮亮的就如铃铛在树林间洒落,不多时,一个小小的脑袋从树丛后边探了出来,闪亮如宝石的眼睛,幽深机警,还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纯真神色。 金褐色的细细绒毛,后腿上绑着一根木棍卢秀珍捂住了嘴,几乎要惊呼出声,这不是昨日她救下的小鹿么! “大嫂,鹿、鹿、鹿!”崔六丫也惊讶得说话不清,只会喊出“鹿”那个字眼来。 小鹿慢慢的朝前边探出了一条腿,颤颤巍巍的走了一步,又犹豫着停了下来,似乎想要确定卢秀珍她们后边是不是还有人,停着站了一阵子,它忽然间撒腿小跑着过来,奔到了卢秀珍身边,它很欢快的将头挨到了她的腿上,轻轻的擦了擦,旋即又低下头来叼着她的裤管朝后边拽。 “这是要我做什么呀?”卢秀珍弯腰摸了摸小鹿的脑袋:“要我看啥呢?” “大嫂,是不是它想要你给它换点药?”崔六丫在旁边琢磨了一阵,见那双黑幽幽的鹿眼只是朝那条受伤的腿看过去,心有所悟:“大嫂,你找些草药给它另外敷上试试。” 崔六丫说的没错,那只鹿果然是来要卢秀珍给它换药的。 它安静的躺在那里,任由着卢秀珍将那绑着腿的布条拆下来,又任由她将嚼碎的草药敷到它受伤的腿上,一点反抗都没有,似乎还很惬意,卢秀珍继续将木棍做夹板将小鹿的腿绑了起来,绑好以后摸了摸小鹿的脑袋:“小家伙,快些起来,别耍赖,要活动活动腿才能好得快哟。” 小鹿很听话的站了起来,小脑袋偏了偏,黑宝石般的大眼睛转了转,竟然有那么一丝丝调皮。 “回去吧。”卢秀珍轻轻扯了下它的耳朵,毛茸茸的,柔软得令人想将它带回家去,好好的喂养着,不让它受一丁点伤害。 小鹿乖巧的蹭了蹭卢秀珍,这才依依不舍的原路返回,看着它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卢秀珍瞬间有些惆怅,若是换在前世,自己肯定会用手机将小鹿可爱的模样拍下来,没事做的时候就拿了看看,现在只能凭着记忆去想象它撒娇的样子了。 “大嫂,指不定这只鹿以后会给你叼灵芝过来哩,我们村里的老人们都说,鹿住着的地方就有灵芝,要是咱们能得一支大灵芝卖给药堂,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呢。”崔六丫一边说着,眼睛都亮了起来。 听村里的老人们说,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人进山采到了一棵血灵芝,后来卖出了三百两银子的价钱,那人从此便发达了,盖房买地讨姨娘,摇身一变就成了乡绅。后来村里有不少人都朝栖凤山里钻,灵芝没采到,被老虎蛇虫咬死咬伤的倒有好些个,慢慢的这倒山里采灵芝的热潮就冷了下来。 “发财是要有命的,没那命数,怎么也羡慕不来。” 村民们都叹着气,只能用这话来安慰自己,日子久了,再也没见灵芝现过面,大家越发相信这富贵天成的话:“人家有那命,前世烧了高香做了善事,咱们只能看着他这辈子享福啰。” 灵芝?卢秀珍心中一动,想发家致富,不一定要靠灵芝,这、 第130章 唱大戏(一) 夜幕低沉,更漏声声,雕梁画角上数滴清露摇摇,仿佛间就要坠落到玉阶之上,发出清脆之响。远处隐隐烟树,早已被黑沉沉的夜色给掩盖,看不出原来的青翠欲滴,只见一排排站在那里,从书房这边看过去,鬼影憧憧,如同神出鬼没的魑魅魍魉。 轻轻的一声唿哨响起,声音极细,可在这寂静的夜晚,却依旧能让人有几分警觉。 这声音,似夜枭的啼叫,嘲哳难听。 荷花池边有一个水榭,雕花格子窗开了一扇,站在外头踮着脚尖朝里边看过去,能见着一个负手而立的人。 “老爷,已经有了消息。” 站在门外的人压低了声音,那话就如纸片,一点点的吐了出来。 “进来说话。” 门扎扎作响,地面有一小条黑影,站在门外那人,躬身朝那门缝处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老爷。”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那人没有转过背来,只是声音里透着一丝威严,能想象到他此刻板着脸的模样。 “办妥当了。”来人半弯着腰,头低低的压了下去,声音也压得极低:“京城和京城周围几个州都查遍了,凡是在那年五月初五那日捡到的孩子,全部已经摸了个底,一共有四十六人,这批人里有七个已经死了,三个死在十岁之前,四个在十岁以后,其中有一个,是最近才死的。” “最近才死的?”负手而立的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怎么死的?” “回老爷话,病死的。” “病死的?这么凑巧?就在这几日里头死了?”那人抬起手来,摸了摸胡须,一脸深思:“可着人前去查看了?” “老爷,那个江州姓李的都头带人以捉拿逃犯的名义去那村子探查过了,确实是死了,李都头还用刀子砍了下尸身,他说血是暗红色的,不是装死,真是死透了的。” “哦,如此甚好。”那人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微微停顿了一下,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来似的,若有所思的点了下头:“那个李都头可看清了耳朵后边有没有三颗红痣?” “没有红痣,李都头说特地俯身去看了,没见着。” “那姓李的可靠否?” “老爷,他有把柄在我手里,绝不敢撒谎。” “唔,这样看来死的那人确实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了。”站着的那人沉默了一阵,然后徐徐开口:“另外三十九人,先查看下他们耳后有没有红痣,若是有,想个法子将他给弄死,绝不能放过,若是没有,也得想个法子将他们送去牢房里关着,务必查清他们经历的一切事情,有些人或许故意将那三颗红痣给弄没了,故此一定要彻底调查是不是曾经做过什么手脚,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老爷,知道了,属下这就着人去办。”那人躬身应着,慢慢的往后退了去。 “记住,切忌莫要露出半点痕迹,现儿已经不是二十年前,不能肆无忌惮。”那人深深凝望了一眼谦卑的手下,幽幽的叹息了一声:“你跟了我多年,自然知道其中的利害。” “老爷,您且放心,即便您不吩咐,属下也会想到这一点的。” “唔,我自然相信你会办得很好。”那人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来:“陆明,这么多年了,你从未曾失手过,我不相信你,天下便没有我值得信赖的人了。” “属下现在有的一切都是老爷给的,自然要竭尽全力为老爷做事。老爷务必请将心放回肚子里头去,属下肯定会将这一切都办好的。” 表了忠心,那人又弯腰郑重行了一礼,这才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瞬间水榭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静。 那人走到窗户边上,看着那条黑影一掠而过,身手极为灵活,轻轻喟叹了一声。 “老爷,何故叹气?”水榭门边站着两个人,皆穿着黑色的衣裳,贴在那里站着,就如那地府里的黑无常,阴气森森。 “世事无常啊。”那人又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背着手踽踽而行,从半开的门里走了出去,远处的一点灯光照着,迷迷茫茫的黄,隐没在幽幽的黑夜里。 静夜,死一般的寂静。 走廊里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碧纱窗边删过了一个人影:“是谁?” “我。” 从走廊那边来了几个人,走在最前边的是一个中年儒士,身边的书童提着一盏灯,他们的身后跟着一位年近六十的老者,背着一个布囊,看上去慈眉善目。 “刘先生来了!”门边站着的中年汉子有几分激动,快步走了出去,朝那老者行了一礼:“刘先生,望穿秋水哇!” 老者摸了摸胡须,微微笑着颔首:“不好意思,老朽有些私事,耽搁了一日。” “刘先生,咱们不说多话,你快来瞧瞧我们家公子。”中年汉子满脸焦急,手一伸示意老者跟着他进去,自己身子一转,就如旋风一般,步子橐橐的朝雕花门那边过去了。 推开雕花门,一种说不出的甜香扑鼻而来,墙角安放着一只鎏金铜兽壶,一缕熏香袅袅的从壶嘴里冒出,淡淡的白色,到了末梢转成了极浅的青色,慢慢散开不见踪迹。 鎏金铜兽壶的旁边有一张很大的拔步床,帐幔低垂,看不清床上那人的模样,拔步床之外,有两个丫鬟低头站在那里,看不清眉目,但是从身形上来看,都不属于娇弱型的,两人腰间缚着的腰带颇有些奇怪,一节一节,既不像玉带,也不像一般丝绸。 “公子回来这两日,有何异状?”那被唤作刘先生的老者上前一步,朝床上躺着的那人打量了一眼,嘴角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还没醒来?” “是。”一个丫鬟点头道:“公子是昨日回来的,一直没有醒来。” “刘先生,是不是那药有什么不妥当?”守门的中年汉子有些着急,一步冲到了老者的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你说了七日之后可以自己醒来!” “胡三七,你别乱来!”送着刘先生过来的中年儒士上前一步,面有不悦之色:“刘先生自有把握。” “哼,老兰,你莫要太相信他人,知人知面不知心!”胡三七哼了一句,脸上的虬须根根竖起,显得有些凶恶:“刘先生,你快些出手将我家公子救起,否则” 老者不慌不忙的看了胡三七一眼,露出了一丝微笑:“若是老朽想要加害你家公子,此刻也不会站在这里,胡护卫,你说是也不是?再者,不是老者自己来的,是你们请老朽来的,你家公子要是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们是不是也难逃其咎?” 胡三七一愣,紫棠色的脸孔更是红了几分,他的手慢慢松开,一脸羞愧。 “说了好些次,让你行事前多想想,莫要粗鲁,可怎么就是改不掉这毛病?”中年儒士朝老者行了一礼,毕恭毕敬:“胡护卫也是担心公子,请刘先生莫要见怪。” “呵呵,老朽这一辈子什么没见过?兰先生请莫要担忧,既然老朽答应了此事,一定会将它做妥当的。”老者拔步床边坐了下来,一个丫鬟赶紧撩起帐幔:“还请先生为我家公子诊脉。” 老者不再说多话,闭着眼睛,一只手搭在了床上躺着那人的脉门上,好半日都没说话,屋子里只听到轻轻的呼吸之声。 “刘先生。”胡三七憋了好一阵子,老者甫才张开眼睛,他便急不可耐的凑了过去:“我家公子没事罢?” “无碍。”老者微微一笑:“各人体质不同,你家公子禁不住多睡了一两日也属常理。”他伸手从布囊里取出了一个小瓷瓶:“将这瓶子里的药给你家公子服下,灌一碗米汤,半个时辰之后他便会好了。” “瓶子里”胡三七犹豫了一阵子,还是开口相询:“瓶子里头装的是什么药?” “胡护卫,你可是大夫?”老者笑眯眯的望向这五大三粗的汉子,只觉他既啰嗦却又有些傻得可爱。 “不是。”胡三七慌忙摇头:“刘先生,你准备收徒?” “既然你不是大夫,那问我这瓶子里头是什么药又有何用意?我即便是告诉了你是什么,你也不知道呢。”老者笑着朝他点了点头:“你放心罢,我不会害你家公子,想害他早就轮不到他活着躺在这里。” 他将瓷瓶的盖子揭开,倒出几颗细小的药丸:“为了让胡护卫放心,老朽先服几颗。” “刘先生”胡三七有些尴尬,但并未阻止,看着老者一仰头将那几颗药丸吃了下去,这才朝老者弯腰行礼道:“刘先生,胡某冒犯了。” 第131章 唱大戏(二) 清晨的阳光有些淡,犹如碎金点缀在枝头,给初发的新花镶上了一条金边。清风微微吹得花枝乱颤,那细碎的阳光便从枝头坠落下来,在地上晃来晃去的动个不歇。 雕花门半开着,胡三七半靠着门坐着,脑袋不时的朝里边,嘴里嘀嘀咕咕道:“怎么还不醒?怎么就不醒呢?” 门里边的一个丫鬟吃吃的笑出了声音:“胡护卫,刘先生说了,公子大概要辰时才得醒,现儿还早着呢。” 胡三七挠了挠脑袋:“就不兴公子早些醒?” 丫鬟从门后露出了半张脸,嘴角带笑:“胡护卫这也太心急了些。” “灵鹊,怎么能不心急,好不容易找到了公子,可还得闹这么一出,现在国公府和宫里头肯定都在挂心哪,若是公子早些醒,也好派人送信去让他们安心。” “唉,你说得也是,娘娘心里头能不惦记着么?只盼公子快些醒来,也好让娘娘将心给放下来。”丫鬟叹了一口气,一只手轻轻的挠着门上的花纹:“只不过现儿也不是合适的时机,总要先将那边给摆平了才好说话。”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大周朝早就不是二十年前的大周朝了。”胡三七哼了一声,胡须又是根根翘起:“邪不压正,那些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公子,公子!” 屋子里传来呼唤之声,胡三七猛的站了起来,拔腿就朝内室冲:“灵燕,公子醒了?” “我看他眼皮儿刚刚似乎动了下。”拔步床前站着的丫鬟回过头来,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有着些许惊喜神色:“刘先生说辰时能醒,现儿已经是卯时末刻,我估摸着也该是要醒了,故此喊了公子两声。” “哎呀,你这声音也太轻了些!”胡三七大步走到床前,气沉丹田,大喝了一声:“公子,该起床啦!” 这一声,恍如惊雷,只将外边树上的鸟雀都惊得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扑棱棱”的一阵响,数片树叶纷纷扬扬的飘落了下来,淡淡的绿色衬得碧纱窗更幽深了一些。 外边响动太大,床上躺着的人似乎真的被惊到,一只手微微的动了下,胡三七惊喜交加,猛的扑了过去:“公子,公子!” 灵鹊与灵燕两人看着那宽阔的后背,又相互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胡护卫,你且让开些,莫要将床给压坏了。” “你们俩又来骗我了,这床是上好的黄花梨做的,怎么会坏,怎么会坏?”胡三七一鼓眼珠子,腮帮子也跟着鼓了起来:“你们就是想骗我走开,是不是?” “胡护卫,之所以我们姐妹这么说,是因着”灵鹊笑嘻嘻的走了过来:“这些服侍洗漱的事情,自然是我们来做,胡护卫若是想替公子换衣洗漱,我们姐妹也是愿意的,刚刚好能偷懒。” 胡三七看了看床上那人,撑着床板站了起来:“我先出去等着,们来给公子换衣裳。” 他大步走了出去,靠着门站着,眼睛望向了碧蓝的天空,此时日头已经过了树梢,阳光金灿灿的洒在了地上,玉阶前的草地,一片翠金之色,那萱草妩媚的招展着细叶,恰似胡三七刺客的心情。 “老天有眼,公子终于醒来了。”胡三七双手合十,嘿嘿的笑了起来。 房间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伴随着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你们是谁?” 声音里有几分惊讶,却没有恐惧。 “公子,你莫要慌,我来给你说清楚。”胡三七慌忙冲进了屋子,朝坐在床上的年轻人抱了下拳:“请公子原谅在下鲁莽之举,在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胡大叔?”那年轻人惊呼了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公子,你再莫叫我胡大叔了,喊我胡三七便是。”胡三七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我确实姓胡,可这大叔却是不敢当的。” “胡大叔,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此为何处?我的爹娘弟妹呢?他们人在哪里?”年轻人趿拉着鞋子站了起来,眼睛打量了一下房间,脸上有一丝茫然:“胡大叔,那日我和你一块去打猎,回家以后就觉得有些头晕,后来全身发烫,慢慢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怎么醒来我就到了这里?” 胡三七站在那里,手脚似乎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低头碎步走到了那年轻人面前,一个壮汉此刻看起来像个做错了事的孩童模样,着实有些滑稽。 “公子,我把实情告诉你,你可不能生气。” “你说,我不生气。”年轻人抬了抬眉毛,一脸的莫名其妙:“你不是栖凤山那边胡家村的猎户吗?怎么” “公子,栖凤山那边没有个胡家村,我也不是猎户,我是骗你的。”胡三七抬起头来,眼神真诚:“我是奉命去接公子回家的。” “奉命接我回家?”年轻人更是莫名其妙了:“我的家在青山坳,我爹娘不过是个庄稼人,怎么会下命令让大叔来接我?”他看了看胡三七,猛然打了个寒颤:“胡大叔,那你之前接近我,可是有预谋的?” 胡三七瞪着眼望着他,看上去很无辜的样子。 “公子,莫非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崔老实和他婆娘没跟你说,你是他们捡回来的?”旁边站着的灵鹊和灵燕间胡三七期期艾艾说不明白,有些按捺不住:“公子,你本来是一极富极贵之家的公子爷,只是造化弄人流落到了那穷乡僻壤,现儿时局已经比原先有些好转,故此公子的家人这才来接公子回家。” “我”年轻人有片刻的发呆。 还是很小的时候,他就被堂兄弟骂野种,哭着回去找爹娘询问,两人只是摸着他的头说:“别理他们,你就是我们的孩子。” “真的吗?”他擦掉眼泪,抬头期盼的望着爹娘,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发僵。 爹娘是老实人,不会撒谎,见着他们的神色,他心里已经明了:“爹、娘,他们说的是真的,是不是?” 爹没有回答,娘只是默默流泪。 “大郎,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是我们的孩子,咱们是一家人。” 这是爹最终说出来的话。 他抱住了爹的腰:“爹,你就是我的亲爹,我才不听那些人胡说呢。” 粗粝的手掌摸索着他的脑袋,有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的额头,他抱着崔老实,心里有说不出的舒坦,他再也不会因着听别人提起“野种”这两个字而觉得难受,他有爹有娘,虽然他们没有什么能力,虽然家里很穷,可他们养育了他,爱护着他,这就够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青山拗渐渐再也无人提起这事,而忽然,今天有人却说到他不是崔老实的儿子,多年前的记忆又重新被勾了起来。 “不,我就是我爹我娘亲生的,你们在胡说些什么?”年轻人回过神来,冷冷一笑,那笑容里,竟然被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这与他的穿着打扮极不协调,仿佛是黑暗的房间里有一颗珍珠在熠熠发光,看得灵鹊灵燕两人不由自主的低下头去。 “公子,我们没有胡说,这事情是真的!你的耳朵后边有三颗红痣,是不是?”胡三七慌忙抬起头来,两眼有热切之光:“公子,你莫要以为我们是骗你的,这是真的,你那亲娘是” “胡护卫,这事儿让我来与公子说罢。” 胡三七转过头去,便见着兰如青站在门口,穿着一袭淡青色的衣裳,看上去十分儒雅。 “老兰你可算来了。”胡三七就像见着亲人一般奔了过去,一把攥住了他的手:“公子不相信我们的话,怎么说也说不清。” “胡三七,你快放手!”兰如青眉毛皱了起来,他的手被胡三七攥得紧紧,实在有些吃痛:“你这脑子你那嘴,只要莫把事情越说越糟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好好好,你与公子说去。”胡三七眉开眼笑的放开手:“老兰,你来了我就放心啦,你能将死的说成活的,把假的说成真的” “胡三七,请你快快出去!”兰如青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出去就出去。”胡三七显得有些莫名其妙,站在那里摸了摸脑袋,但还是很听话的走了出去。 灵鹊与灵燕相互看了一眼,两人也默默转身离开。 “好好好,你与公子说去。”胡三七眉开眼笑的放开手:“老兰,你来了我就放心啦,你能将死的说成活的,把假的说成真的” “胡三七,请你快快出去!”兰如青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出去就出去。”胡三七显得有些莫名其妙,站在那里摸了摸脑袋,但还是很听话的走了出去。 灵鹊与灵燕相互看了一眼,两人也默默转身离开。 第132章 唱大戏(三) 明亮的月华之下,一切朦朦胧胧,就如笼在薄纱里一般,可那两个正在拉拉扯扯的孩子,却是一眼便能认得出来是谁家的娃。 崔六丫惊讶的站住了脚:“春花,秋花,你们在这里做啥子哩?” 见着卢秀珍与崔六丫站在一处,秋花破涕为笑,欢呼了一声:“阿姐,婶子出来了,咱们可以回去告诉奶奶她们了,咱们不用睡在外头啦。” 卢秀珍与崔六丫两人听着秋花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她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为何这么晚的时候还在外边玩耍。卢秀珍走上前一步,笑着蹲下身子对秋花道:“你莫要哭啦,快些回去睡觉吧,这么晚了,家里人少不得会担心你们。” 秋花眨巴眨巴还沾着泪水的眼睛,一只手摸到了卢秀珍的脸上:“婶子,你长得真好看。” 卢秀珍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头看了崔六丫一眼:“这是大伯还是二伯家的孩子?” 这小姑娘一张口就喊她婶子,肯定是有啥亲戚关系,她只去过崔富足家里两次,对于那几个在院子里追追打打的小孩也没怎么留意,只是感觉有些印象,好像头一回去的时候崔家两个媳妇喊着孩子们过来问着要改口费,是有两个小姑娘。 “大伯家里的。”崔六丫走拢过来,从衣兜里掏出了小手帕子给秋花擦了擦眼泪,看了一眼春花,略带责备道:“春花,你怎么还不带着妹妹回家去呢?这么晚了还不准备睡觉,明儿一早仔细起不来。” 春花有几分心虚,紧张的低了头,眼睛看着自己的脚趾不放,一双手放在身后,绞来绞去没有个停歇的时候。 这小姑娘不对劲啊,卢秀珍蹲在那里,看着春花一脸心虚的模样,有些纳闷,她怎么会紧张成这样子?自己和六丫也没说别的什么,只是问她们怎么这么晚还在外边玩耍,她怎么就摆出这样一副神情来了? “六丫姑姑,是奶奶她们让我和姐姐出来的。”秋花渐渐的回过神来,瞄了一眼卢秀珍,脸上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神色,她伸出手指着卢秀珍道:“奶奶要我们盯着着婶子呢,看她出了门就赶紧去告诉她。” “啥?”卢秀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崔大婶这是打算做什么?派两个小姑娘盯着她?难道她都不能出门了?她疑惑的看了看秋花,决定要从这个小姑娘嘴里掏出些话来,看看崔大婶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你们在外边呆了这么久,也累了吧?婶子家里有好吃的东西,你们要不要去尝尝鲜?”卢秀珍笑眯眯的拉住了秋花的手:“这可是六丫姑姑从江州城带回来的好东西哟。” “好啊好啊!”秋花欢喜得几乎要跳了起来,她看了看春花,又有些胆怯:“阿姐,咱们一起去三叔爷家好不好?” 春花依旧低着头不肯开口,卢秀珍瞥了她一眼,这小姑娘心里头藏着事呢,自己也不必费力去劝她,只要秋花跟自己走,这春花肯定会跟上来。 “看来你姐姐不想吃好东西呢,那就全给你一个人吃了,好不好?”卢秀珍偷眼看了下春花,果然,那小脑袋已经慢慢的抬了起来。 小孩子果然是禁不得诱惑的,卢秀珍牵了秋花的手慢慢朝前边走着,一边口里说得大声:“今日六丫姑姑带回来的是鹅油酥卷,又酥又脆还很香,本来是给叔奶奶吃的,叔奶奶嫌着油,吃了肚子撑,故此才用了两个,还剩了好几个,你可是运气好,刚刚好碰上了。” 声音随着晚风飘到了后边站着的那个人耳朵里,春花再也受不了,吞了一口唾沫,脚步匆匆的跟了上来:“婶子,婶子,我也要吃。” 卢秀珍转头笑了笑:“那你来呀。” 几根小小的鹅油酥卷下了肚子,崔大婶的计划也已经被卢秀珍知道得一清二楚,她微微的笑着望向吃得正香的两姐妹,伸手摸了摸她们的小脑袋:“你们要是看不到婶子跟堂叔出门就不能回家睡觉?” 秋花一边舔着手指,一边点头:“嗯嗯,奶奶说看到叔叔婶子都出来了就去告诉她。” 春花也赶紧跟着补充:“奶奶说了,叔叔出来以后,婶子肯定会要跟着出来的,要我们蹲在那里,看到婶子出来以后就回家去告诉他们。” 卢秀珍与崔六丫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俱是愤怒交加,这崔富足一家也实在是卑鄙,竟然利用小姑娘来做密探监视她们家的举动,真是可恶!更加可恶的是,她们这般做,必然有她们的企图这是明摆着要将卢秀珍与崔二郎拉到一处呢。 寡妇在守孝期间与小叔子有些什么首尾,那后果是极其悲惨的,崔六丫盯住两个正在狼吞虎咽吃着东西的小侄女,真恨不能将她们推出门去。 卢秀珍将手掌放在崔六丫的手背上,冲她笑了笑,跟小孩子计较什么呢,她们不过是受大人指使罢了。她弯下腰来,声音温柔:“那你们是想一个晚上在外头呆着,还是想要早些回去睡觉呢?” 秋花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里全是渴盼:“婶子,我想回家睡觉。” “那这样好不好?”卢秀珍笑微微道:“你们就回家去告诉你们奶奶,叔叔出门没多久,婶子跟着出来了。” “啊?”秋花张大了嘴巴,嘴角一点点鹅油酥卷滚落了下来:“我们回去这么跟奶奶说?” 好像这是在骗人哪。 她有些纠结,转头望向春花:“阿姐,能不能这样做?” 春花手里抓着那根鹅油酥卷,好半天没有说话,嘴巴闭得紧紧的。 “婶子又没让你们撒谎。”卢秀珍见着两个小姑娘为难的样子,只觉得好笑:“方才婶子不是和六丫姑姑出来找你们了吗?这不就出了门?你们只要不说六丫姑姑就行啦,反正你们奶奶又没让你们盯着她。” “好像是这样呢。”秋花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推了推春花:“阿姐,婶子是出门啦,对不对?我们刚才不是跟着婶子来三叔爷家里的么?” 春花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是的是的,婶子是出了门。” “咱们回去跟奶奶她们这么说就行了。”秋花很高兴,又舔了舔手指,眼睛盯住那个小小的纸盒子不放,卢秀珍笑着将里最后两根鹅油酥卷朝每人手里塞了一根:“你们都是乖孩子,能给奶奶帮忙了呢。” 崔六丫心中暗笑,帮忙,只怕是帮倒忙呢。 打发了春花秋花回家,卢秀珍靠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叹息了一声:“这是不将姑娘家当人看待?” 崔大婶可也真是放得下心,两个孩子,一个六岁多,一个四岁多,被她打发出来盯自己的梢,也不怕孩子们一个不小心掉进路边的沟渠,也没有想到过她们会不会被路过的野狗咬伤,而且竟然要她们一直守在这里,她不出门,她们就不能回家睡觉! “大嫂,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卢秀珍冷笑了一声:“既然她想抓我的奸,那我就让她来抓!” 到大周有一段日子了,卢秀珍慢慢的指点了这里的风土人情,虽然大周相比中国古代的某些朝代来说还算是开放的,女人没有那么被束缚,可人们骨子里却依旧还是有些保守,特别是对寡妇这个群体,更是不容。 崔大婶之所以一心想要抓住她与崔二郎的把柄,只怕是存着想要将她赶出青山坳的心思呐。虽说自己到哪里都能活,而且都能活得好,可卢秀珍却忍不下这口气来,为何这些人竟然如此狠得下心,处处要来挑她的不是。 “六丫,你去将三郎四郎五郎他们都叫过来,咱们今晚就去打狗!”卢秀珍按着桌子站了起来,崔大婶那种人,是时候给她一个教训了! “打狗?”崔六丫眼睛一亮:“行,我这就去将哥哥们喊过来!” 门上传来一阵阵的拍打之声,伴随着稚嫩的喊叫:“阿娘,奶奶,我们回来了!” 站在走廊下的崔二嫂赶紧飞奔着朝前边跑了去,气喘吁吁的将门打开,见着秋花好好的站在自己面前,这才松了一口气:“秋花,春花,你们回来啦?” “是哪。”秋花很开心的朝前边走了一步,朝屋子里边嚷嚷着:“奶奶,奶奶,二郎堂叔出门没多久,婶子也跟着出门了!” “啥?”崔大婶挪着身子敏捷的走了出来:“两个都出了门?” 春花点了点头:“是哪是哪,堂叔先出去,然后婶子也出门来了。” “呵呵,手脚竟然这般快,竟是一晚上都挨不住了哪。”崔大婶嘴角挂着轻蔑的笑容,朝身后的两个媳妇点了点头:“玉柱媳妇,你带着春花秋花进去睡觉,宝柱媳妇,赶紧去将宝柱玉柱喊出来。” “吱呀”的一声响,从侧面走出了崔富足:“婆娘,你在干啥子哩,这么晚都不准备睡觉还在闹腾?” 崔大婶脸上有止不住的笑:“老汉,我正准备来喊你咧!” 第133章 唱大戏(四) “喊我,作甚?” 崔富足慢吞吞的从屋子里走出来,有些莫名其妙,他看了看圆滚滚的崔大婶,皱了皱眉:“又准备折腾什么了?这一天到晚的,就没见你消停过。” “哎呀呀,你可真是的,一点都不关心咱们家里的事情!”崔大婶肥硕的手朝崔富足招了招:“你快些过来,我有要紧事儿要对你说哩,这可是咱娘给出的主意。” “娘出的主意?”崔富足更是莫名其妙,只不过还是朝崔大婶挪了两步:“有啥事就快说,莫要神神道道的,老子挑了一天水,累得要死。” “老汉,你想不想住到老三家的新房子里头去?”月光下的崔大婶神色飞扬,眼中闪闪发光,脸上全是红润,一提到崔老实家的青砖大瓦房,她的口水几乎都要流了下来:“那么好的青砖,那么大的房子!” “住到老三家里去?他会同意么?咱们都分家了!”崔富足的心微微一动,有些不敢置信。 “要是去年他家盖这么大的青砖大瓦房,咱娘去说一句,说不想看着咱们分家过,老三还敢放一个屁?”崔大婶一只手叉在腰间,喘气呼呼的响,都是那个大郎媳妇来了,老三家就跟着她变了,一个个强硬起来了,总得要将这根刺拔掉才是。 一想到马上就能捉住卢秀珍的把柄,崔大婶就高兴得全身都颤抖了起来,两只小眼睛冒着光,嗯,好像她现在就已经住上了请黄钻大瓦房——其实崔老实家的屋子还得几日才能完工,可在她心里,亮堂堂的房子已经有一半是她家的了。 “去年?”崔富足马上明白了婆娘的意思,这是老娘替他打算,想要打老三家新屋子的主意,只不过是碍着那个大郎媳妇,所以不好下手? 确实如此,以前老三一家都是老实头子,任凭他们搓圆打扁都不敢放一个屁,自从那大郎媳妇过来守望门寡,一切都变了,变得他都有些弄不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老三一家人个个的背都挺直了,就是老三婆娘也没原先那般好欺负了。 “娘的意思是要将大郎媳妇赶走?” 那个小寡妇对老娘不孝顺,说话顶撞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怪不得老娘不喜欢她,想要把她弄走,这也是她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可不是么。”崔大婶十分得意,一只手撑着廊柱,一条腿不主动的抖了又抖,只要有老娘替他们家撑腰,将那小寡妇赶走了,还怕老三能上天? “怎么赶?可想好法子了?”崔富足也来了兴趣,顷刻间睡意全无,凑了过来低声道:“看起来你们已经想出主意来了?” 崔大婶得意的瞄了崔富足一眼,重重的哼了一声:“你也就会享现成的福气。” 见着婆娘卖关子,崔富足有些心急:“哎呀呀,你倒是告诉我哇,究竟是怎么算计那小寡妇的?刚刚你还不在着急喊我么,现在倒好,一个字不说了。” “那小寡妇跟二郎的事情,你也听说了吧?”崔大婶凑了过来低声道:“开始我给你说你还不相信,今儿他们在田头扎了个窝棚,就是想要在里边私会的!” “啥?”崔富足唬了一跳,脑袋猛的一抬,差点撞到了崔大婶油光光的大脑门儿:“不会这样大胆吧?在田头” 想想都有些香艳,夏风习习,旁边绿色的稻浪一波又一波,两个人的身子在小小的窝棚里翻滚着,汗水从额头上滴落,从竹片缝隙里透过的月光投射在他们的身子上,一条暗黑一条银白。 崔大婶完全没想到崔富足在想着这场面,只是继续滔滔不绝的说了下去:“当时他们搭这窝棚我就觉得有些怀疑,跟老娘一说,老娘觉得不妨盯几天看看,没想到他们今晚就按捺不住了哪,刚刚二郎前脚才出去,那小寡妇后脚也出了门,这不摆明着要去私会?” “真的假的?”崔富足的脑袋有些晕:“你又怎么知道的?” “咱家春花秋花守在门口看着呐。”崔大婶很是得意,将胸脯一挺,朝崔富足靠了靠:“现在我带着宝柱玉柱去捉奸,你赶着去九叔公那边喊他过来,咱们族里可容不下这伤风败俗的。” “去喊九叔?”崔富足有些胆怯,上回为了平分老三家挖出的银子,他们也跑去找了崔才高,可万万没想到大家都落了个没脸,崔才高气急败坏的将他们指着鼻子骂了一顿:“没用的东西,就晓得就喊我去主持公道,连底细都没有摸得清!下回你们再要做这种糊涂事情,仔细我在今年族里分红少给你们两份!” 被崔才高骂了一通,崔富足有些胆战心惊,生怕真的今年他家的分红没了——虽然东西不是很多,可按着人头来算,也差不多能有一两银子哩,平白无故少了一两银子,崔富足觉得好像被人割了一大块肉,痛得厉害,故此这段时期都不敢去找崔才高,就连朝他家去的那条路都要绕着走。 现在婆娘竟然要他去崔才高那边,崔富足觉得这真是一件难于登天的事。 “你这是怎么了?”崔大婶见着崔富足只是站到一边不说话,有些生气:“老汉,你是怕了老三家的小寡妇?” “真是说笑话,我还用怕一个小娘们?”崔富足朝她一瞪眼:“去就去,不过你们可要机灵点,别让他们给溜了,要抓就要把两人抓个现行,要不是啊,你那张嘴,哪里比得过那个小寡妇,还不得被她巴拉巴拉的怼得没话说。” “我明白哩。”崔大婶点了点头:“我们当然就合力把他们俩逮住。” “中,我这就去九叔家。”崔富足点了点头,拔腿就朝外边走,要是能将那小寡妇赶走,占了三弟的屋子,那也不失是件好事,他还正琢磨着从哪里去弄些钱来重新起几进青砖房哩。 这边崔宝柱与崔玉柱两兄弟已经拿着绳子棍子从屋子一侧走了出来,两人的脸上全是兴奋之色:“娘,走,快些走,莫要让那对狗男女给躲过了。” 崔大婶挪着两条腿朝外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两个儿子:“声响小些,免得打草惊蛇!” 崔宝柱崔玉柱会意,两人轻手轻脚的跟了过去,几乎都是用脚尖点着地在走,对于他们这沉重的身躯来说,走得实在费力。 月亮就如一个圆白的玉盘挂在天空,一行人的身影映在月色里,鬼影憧憧一般,他们走得很是小心,尽量没有发出响声,故此也走得很是艰难,过了差不多大半刻钟才挪到了崔老实家的田头。 窝棚在田地边显得格外突兀,银色的月华披在碧绿的竹片上头,闪闪的发着光。崔富足家一群人躲在几棵树后边,盯住了那个小小窝棚,几个人脑袋凑在了一处嘁嘁喳喳:“好像没响动哎” “是不是已经完事了?”崔大嫂低声道:“他们肯定也怕被人撞见,哪能呆太久?” 崔大婶有几分着急,好不容易逮住的机会呢,怎么能就这样放过了?特别是还让崔富足去请族长了,要是没抓住怎么办?她的鼻尖慢慢的沁出了汗珠子来,伸手抹了抹脑门,冲着崔大嫂道:“你过去瞅瞅。” 崔大嫂有些害怕,两条腿提不起来:“娘,我一个人去” “一个人咋的了?这里边就你最轻,走路没响动!”崔大婶很不满意的看了媳妇一眼,枉费她平常这般看重这个媳妇儿,到了关键的时候她就拿不出手了。 被婆婆这么一瞪眼,崔大嫂哆嗦了一下,只能弓着背从树后边冒了出来,挪着步子一点点的朝前边走了过去,才走几步,就听着一阵响动,好像是有人说话。她身子猛的一僵,整个人站在那里,动都不敢动。 “你别动,让我来” 这是崔二郎的声音。 崔大嫂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很容易便分辨出来是谁在说话。她有些兴奋,一双眼睛盯住了前边那窝棚,很想透过细密的竹片看到里边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这大晚上的,竹片又编得细密,哪里能看得清楚。 她回头朝树后边的崔宝柱点了点头挤了挤眼睛,意思是要他过来陪着自己一块朝前边走,早就按捺不住的崔大婶却会错了意思,还以为窝棚里头有一对鸳鸯正在翻云覆雨,激动得打了个哆嗦:“走,咱们去拿住他们。” 现在可是捉奸成双,还怕那小寡妇的刀子嘴? 崔大婶小心翼翼的一步步朝前边挪着,崔宝柱与崔玉柱两人拿了棍子绳子跟着在后头走,一群人离窝棚越来越近,里边说话的声音也听得越发的清楚了。 第134章 唱大戏(五) 窗外的眼光透过碧纱窗户照了进来,地面上有着幽幽的黑影,或许因着有一层朦胧的碧纱罩着,雕花显得有些淡,不是一塌糊涂的黑,期间还有点灰色的印记。 站在屋子中央的崔大郎,此刻已经跌坐在了床头,年轻的脸庞上有一种迷惘彷徨的神色,仿佛是一个陷入迷雾中的人,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崔大郎”,兰如青喊出这个名字来,他再也没办法伪装,就如洪水陡然间漫卷过河堤,将一切都扫荡得干干净净,他在胡三七和灵鹊灵燕面前表现出来的镇定,顷刻间便不复存在,只剩下困惑与慌张。 “我爹娘是谁?”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的恢复了常态,抬起头来,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兰如青:“你又是什么人?” “你的父母”兰如青沉吟了一下,这才缓缓开口:“他们的身份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记住四个字:贵不可言。” “贵不可言?”崔大郎冷笑了一声,猛的站起身来,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兰如青:“连说都不能说?那你们干嘛还来找我?” “公子,你别激动,现在不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等着以后你自然会知道你父母是谁的。至于我,只是你外祖父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他看我落魄潦倒,特地给我在府里找了个差使,目前我负责公子的饮食起居。”兰如青神色淡淡,似乎并不觉得崔大郎的反应有多奇怪,只是微微笑道:“公子放心住下便是。” “我想回家。”崔大郎快走两步,从兰如青身边擦过,冲到了门边。 “公子,万万不可!”守在门口的灵鹊灵燕已然出手,两个姑娘看上去娇怯怯的,而出手的时候却是快如疾电,没等崔大郎看清楚,两双手带着风声已经到了面前,他唬了一跳,赶紧往回退了一步:“两位姑娘” “灵燕灵鹊,你们可莫要吓坏了公子。”胡三七站在外边跳脚:“谁让你们出手的?你们难道不记得自己该做什么?好生服侍公子,不能有半点闪失,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胡护卫,你放心,我们姐妹俩做事有分寸,更何况公子还能背着弓箭去打猎,也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被吓住的,你说是不是?”灵鹊回头朝胡三七笑了笑:“若是胡护卫出手呢,只怕公子会抵挡不住的。” “我怎么会对公子下手。”胡三七咕哝了一句,拉长脖子朝屋子里瞅了瞅,扬声道:“公子,你放心罢,我们不会害你的。” 崔大郎拧紧了眉头:“我知道你们没有恶意,可此时我只想回家去见我爹娘。” “公子,回不去了,因着此刻你的身份已经是个逝去的人了,栖凤山的乱坟堆里有你的一个坟包,前边墓碑上刻着的字写得明明白白。”兰如青同情的看了崔大郎一眼:“这世间再无崔大郎这个人,只有一个姓许名懐瑾的公子。” “许懐瑾?”崔大郎喃喃自语了一句,忽然间瞪大了眼睛:“莫非我父母是皇亲国戚?” 当今圣上正是姓许。 兰如青只是静静的望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那就是了。”崔大郎摇了摇头,忽然间愤怒了起来:“为何他们不要我?为何他们要将我扔到外边二十年?这个时候他们再想来找我回去,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要回青山坳去,我要和我爹娘一起过日子,我爹娘给我定了一门亲事,下个月就要成亲了!” “公子,你那位未婚妻,现在已经到了青山坳,守了望门寡。”兰如青说得心平气和,仿佛在与他说一件市井里流传的新鲜事一般。 “”崔大郎倒退了一步,眼神带着些许绝望:“你们这是断了我的后路?” “公子,我们这是在救你和你爹娘。”兰如青轻轻的吐了一口气:“公子,你母亲的仇家已经寻了过来,要将你除之而后快,他行事素来心狠手辣,从来不给人留半分余地,斩草必然除根,他若是要找到了你的藏身之处,不仅仅是你,就是你爹娘、你的弟弟妹妹们全部得死。” 虽然兰如青的语气很平淡,可是说到“死”字时,却咬得有些重,让人听起来有些不寒而栗。崔大郎怔怔的望着他,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可是兰如青那张脸实在是太平静了,让他看不出半分端倪。 “果真如此?”他轻轻的问了一句,很明显有些犹豫。 “公子,事到如今你只能相信我。”兰如青见着崔大郎显然已经没有了当初的那种抵触情绪,这才上前一步,笑容可掬的朝崔大郎行了一礼:“公子,若是我们想加害于你,此刻你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现儿你还活着,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咱们是友非敌。” “可是”崔大郎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我爹娘含辛茹苦将我养大到二十岁,正是要给家里出力挣银子的时候,我又如何安心让他们在青山坳吃苦,而我却在此处闲着无事可干!” “公子,你放心,你的家人我们会想法子周济的,前天你那媳妇儿和妹妹背了些菌子到江州城叫卖,是我让园里的管事买了她们几斤菌子。”兰如青微微颔首:“公子,我们肯定不会让你的养父养母再过以前那种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的日子了。” “是吗?”崔大郎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快活神色:“你真的会让我爹娘过上好日子么?那快点拿些银子去青山坳,给他们盖一幢青砖大瓦屋,嗯,还买上十来亩地” “公子,我不能这样做。”兰如青伸出手来摇了摇:“若是我无缘无故送银子给他们,别说你养父养母不会收,便是村里的人也会议论纷纷,万一这事儿传了出去,传到了你母亲那个对头耳朵里,肯定会怀疑这事情的,那这样便是害了你养父母一家,不仅仅帮不到他们的忙,反而会让他们身首异处不得善终。” “那”崔大郎颓然的坐了下来,一脸沮丧:“我怎么忍心看着我的爹娘过那样的日子而我却不能尽到一点孝道!” “公子,你莫要着急,我见你那守寡的媳妇倒是个灵活人,到时候看看她能不能带着你养父母一家挣几个活络银子,便让她代你尽孝罢。”提到那个年轻的小寡妇,兰如青的脸色也开朗了些:“她勤劳能干,而且能说会道,若是能一直替你守着寡,倒也不愁你养父母日子过不去。” “什么?要她一辈子给我守寡?”崔大郎脸色一变:“她才十七哪,大好韶华。” “夫君死了,守寡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兰如青不屑一顾:“公子你莫要太心软。” “可是我并未亡故,这分明是一种欺骗,让她来代我向我爹娘尽孝,而我这个做儿子的却在外边逍遥吗,这对她来说太不公平!”崔大郎咬了咬牙:“不行,不能耽误了她!” “公子,你要是想要做孝子,我倒也可以派人将你送回青山坳去,只是你一回到那里,肯定不出三日你们家就会遭变故,不是我诅咒你,这可是真话,像你母亲的仇敌,绝不会让一个活口留下来。你此时想尽孝,害怕耽误人家姑娘的青春年华,可你回去以后的结果变是让你的家人跟着你陪葬。” 兰如青的声音极其清冷,就如一滴凉水落在石阶上,冷冷的响声,让崔大郎心生寒意。 或许他说的是真话,否则他们怎么会花那么大的功夫将自己弄出来,肯定是到了不得不出手做这件事的紧要关头。崔大郎捏紧了拳头,心里有些难受,没想到自己不仅不能让爹娘过上舒心日子,反而会替他们招来杀身之祸。 “你说我那娘子勤劳能干,果真如此?” 现儿,他唯一希望的是,他的未婚妻要为自己多想一想,最好是不要替他守寡,这样会耽误她的终身。 “真是能干。”兰如青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耳边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这位爷,这是栖凤山最好的鸡枞菌,一斤十文,很便宜哪!” “啥?你这菌子,竟然要卖十文钱一斤?鸡蛋才一文一个!”跟着他一道出来的管事眼睛瞪得溜圆:“姑娘,你去集市上看看,两文一斤就顶天了!” “哎呀呀,这位爷,这可不是集市上卖的那些菌子,这可是极品鸡枞菌!”甜甜的笑脸就如春花一般娇艳,将筐子擎得高高:“您看看,集市上的菌子,哪有这么好的?” 筐子里的菌子洗得干干净净,上头还带着些许水珠,看起来新鲜得很。 “不就是伞把菇嘛,当我没看见过?你说它叫啥?鸡什么菌?”管事有些迷惑,拿起一个菌子看了又看。 “爷,这可不是伞把菇,这是鸡枞菌,不信你买些回去试试,能吃出鸡肉的味道来。” “要是吃不出鸡肉的味道,那我去哪里找你退钱?”管事瞪了瞪眼睛:“瞎说啥哩,鸡肉,我还鸭肉哩!” 第135章 狗咬狗(一) 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站在屋檐下的崔二郎没有转头去看是谁,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大嫂和六丫过来了,他已经听到了两人的说话声,六丫说得很快,有时他听不清妹妹究竟在说些什么,只听到她清脆的笑声,而大嫂的声音很柔和,但柔和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就如她的那张脸,看上去精致柔弱,可却暗藏着坚毅。 “二弟,你在这作甚?” 卢秀珍与六丫走了过来,见到崔二郎呆呆的站在那里,眼睛也不知道看着什么地方,一副魂游天外的表情,有些奇怪:“二弟,吃过早饭了罢?” “啊”崔二郎转过身子来,脸色微红:“刚刚吃过,大嫂,六丫,你们赶紧吃去吧。” 他不敢看卢秀珍的眼睛,只是偷偷的瞄了她一眼,又飞快的看到了别的地方,六丫见着他神色怪异,跑上前来拍了他一掌:“二哥,你怎么啦,一大早的就在这里发呆呢,今日不用出去犁地?” “我在想种子的事情哪。”崔二郎冲着六丫笑了笑:“正在寻思要不要将咱们家留的种谷换一换。” 六丫睁大了眼睛:“换种谷?去哪里换?” “我也是听人家说,最近江州城里有传言,有家粮肆去江南收种谷了,用那种谷每年收成至少要好两成,而且种出来的稻谷粒大颗圆,吃起来香喷喷的,弄到市面上去卖,能卖上好价钱。”崔二郎的眉毛斜斜朝两鬓飞了过去,脸上神采飞扬:“咱们家要是用这种谷,肯定会多收些银子。” “既然有好种谷,那就换呗。”卢秀珍有些不解,不就是去买一批新的种谷来?多容易的事啊,干嘛崔二郎为了这事在发呆? “可爹不同意哪。”崔二郎朝厨房那边呶呶嘴:“爹说不要听风就是雨,有时候买的不一定就是好种谷,有黑心的商户,以次充好,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法子,那些种谷显得个头大,壳子又颜色好,等种下去以后好多都不发芽,即算是发了芽的也长得慢不抽穗结谷子,根本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好,要是摊上了这样的,那咱们家今年就完了。” “还有这事?”卢秀珍睁大了眼睛,看起来这没良心的商人什么时候都有,不分古代现代,竟然能想出这么损人的招数来。 “哎,爹的担心倒也没错,咱们家两亩多地,还租了官府十亩,要是买的种谷不好,那咱们家就倒霉了,只怕是玉米饼子都没得啃。”六丫点了点头:“二哥,你还是别想这事儿了,就用咱们家留的种谷就好。” “可我有些不甘心啊,分明有好种谷,能让家里增加收入,为啥咱们就不能用?”崔二郎有些忿忿不平:“爹有些胆小,我便不相信,难道这江州城里卖种谷的就全是黑心的?难道就没有一个正经的生意人?” “二弟,你说的是。”卢秀珍赞许的点了点头:“卖黑心种子的,最多能骗一次,人家的种谷洒下去不抽芽,还不得去找他的麻烦?咱们去买种子的时候留个心眼,多多打听谁家口碑好,这就不结了?俗话说富贵险中求,这只不过是买个种谷的事情罢了,若是怕这怕那的,如何能挣到银子?” 买种谷实在不是一件什么大事,卢秀珍有些不理解,为何崔老实就是不肯尝试一下呢?这里头难道还有什么蹊跷不成? “大嫂,你不明白,咱爹害怕官府哩!” 这是崔三郎的声音,卢秀珍一转头,就见崔三郎抓了个玉米饼子站在旁边,一边啃一边说话,也不知道他啥时候过来的,但是很明显,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阵子了,至少他听到了买种谷这码事。 “咱们买种谷,跟官府有什么关系?难道官府还不让咱们买不成?”卢秀珍觉得有些奇怪,初来乍到,她还不太明白这大周朝的规矩,或许官府把持住了种谷的买卖,不让农户们自行购买? “不是官府不让咱们买,是爹怕买了不好的种谷,到时候交不起租子和赋税,免不得要被抓去坐牢做苦役的。”崔三郎大口咬了一块饼子嚼了嚼,嗤嗤一笑:“咱大伯家那年就是这样哩,听着人家说有上好的种谷,想要多些收成,跑去江州城买好种谷,结果扔下去不出秧,跑到那铺子里去理论,人家后台硬得很,愣是说是他不会种!” “结果呢?”卢秀珍惊呼了一声:“还有这样的奸商?” “那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那个卖种谷的是江州城的富商,他家开的粮肆就有四五间哩,每年给那江州知府送了不少礼,知府大人自然是帮着那送礼的啦,大伯买了假种谷气不过,就跑去江州城告状,反而被一顿板子打了出来,说他污蔑好人,分明是自己不会种地才弄成这样的,知府大人还恐吓他说若不赶紧想补救措施,到了年终交不出赋税来,那便要抓了他去坐牢。”崔三郎说得很是开心,又咔嚓咔嚓咬了两口饼子:“大伯被唬得没了脾气,回来在家躺了大半个月来起来哩。” 大伯家遭殃了,崔三郎却很是快活,一副幸灾乐祸的语气,看起来双方积怨已深啊。卢秀珍自小是乡下长大的,见过村里人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情就翻脸,自然知道这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的理儿,看看崔老实家的茅草屋,再想想传闻里大伯家的青砖大瓦屋,即便她不知道两家以前的瓜葛,也能猜出来崔老实与兄长不睦。 “那后来呢,大伯有没有被抓去?”她想知道后续,那个住在青砖大瓦屋里的大伯,一门心思想挣更多的银子,最后到底落了个什么下场。 “哪里真能被抓进去呢,左右不过是知府大人吓唬他的罢了。”提到这事,六丫也忍不住吃吃的笑了起来:“大伯后来赶着换了一批,可误了农时,那年收成很不好,还是拿了银子买了些稻谷才交上赋税哩。” 六丫的笑容很是欢快,看得出来她对大伯一家也是怨恨深深的,想到六丫跟她提起的那件事,卢秀珍暗自叹息一声,这坏事做多了,遭殃的时候不仅没人同情,反而是大快人心啊。只不过撇开崔老实家的恩怨不说,那些奸商们实在太可恶了,怪不得崔老实这般谨小慎微,便是连有好种谷都不敢去买。 诚信是做生意的根本,用那种欺骗手段骗得了一时却骗不过一世,就说那些废种谷的事情,这事情做得几回,大家自然不会再去那人手里买种谷——又不是傻子,多花了银子,耽搁了农时,还要冒着被官府责罚的风险,谁会去做呢? “这都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想来那个卖种谷的肯定不会再做这门生意了,毕竟他的招牌已经臭了。”卢秀珍想了想,微微一笑:“咱们或许可以试着去买种谷回来。” “买种谷?”崔三郎摇了摇头:“不中不中,万一又买了些不好的回来怎么办?” “三弟,咱们先打听着去,不着急买,看看江州城哪家粮肆的口碑好,再去它家买。”卢秀珍想了想,忽然又觉这事情有些不寻常:“二弟,你是听谁说的有好种谷?按理来说咱们都是用自家留的种谷吧。” 前世种谷买卖很是寻常,只不过卢秀珍听村里的老人们说,以前种谷是不用买的,大家都是用自家地里的谷子留着做种,为何大周却有卖种谷的,一如前世那般经济交流发达? “我前几日听着村东头几家在议论,说江州城里的粮肆贴了纸在门板儿上边,说是江南那边稻谷产量高又好吃,朝廷有意想让咱们北方也试着种南方的种谷,故此鼓励粮肆去江南调了些好种谷过来,说是价格优惠,一斤只需一百文钱。”崔二郎脸上露出了向往之色,眼中放出熠熠的光来:“若是江南的好稻谷能在咱们北方种成,以后咱们每年都能多产些粮食了。” 卢秀珍哑然失笑,江南委实是产粮大区,可这与江南的气候与地理环境是分不开的,若是说米的质量好,她觉得前世的东北大米一点也不会比江南产的米差,只不过大周这朝代,东北还只种玉米高粱,没大米呢。 “二哥,这是朝廷的意思?”崔三郎顾不上咬玉米饼子,眼珠子不住的转:“若是朝廷属意这般做,咱们倒不妨试试。” “可是爹”崔二郎叹息了一声:“我昨儿听到这事就与爹说过了,可爹怎么都不同意,他说大伯家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咱们还能去试?大伯家有银子买稻谷交租,可是咱们家没有,万一交不上赋税,那该怎么办?” “那倒也是。”崔三郎点了点头:“前车之鉴哩。” “不如这样,咱们买上两亩地的种谷试试,”卢秀珍打起了小九九:“咱们不将所有的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头,万一有什么闪失,也就那么两亩地,不至于全部折本儿。” “大嫂说得对,咱们先种两亩地试试,若真是种出来了,留出种谷来明年可以全部种上了。”崔六丫激动了起来,两眼放光:“若是每年都能多收两成” 第136章 狗咬狗(二) “东家!” 屋子外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旋即,一个穿着灰褐色衣裳的人出现在门口。 “钱管事,怎么了?”兰如青放下手中的书卷,转过头来:“何事如此慌张?” “东家,上次那个卖菌子的,今日直接找上门来了!”钱管事扶着门槛喘了口大气,这才接着往下说:“东家,我上回就与你说了,不要看到人家说得可怜就多给钱,你瞧瞧,这不又找来了,当我们是冤大头呢!” 那年轻姑娘坚持着要见那位说话和气的先生:“这位老伯,我觉得有些事情跟那位先生说比较好,他能明白我说的理儿。” 她能有什么理?不就看着东家心肠好,手头松,容易上当受骗?钱管事本来是想狠狠的将那姑娘骂上一顿赶出门去的,可看着她水灵灵的小模样儿,听着那娇嫩嫩的声音,粗声粗气的话卡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小姑娘家,生得跟花一般嫩,笑得又那么甜,他怎么都不忍心赶人。 “老伯,就劳你给我捎个信呗,说我有重要的事情想问问那位先生。” “只是有事情要问?”钱管事将信将疑的伸了伸脖子,那个筐子里放的是啥?他年纪大了,可眼神还好咧,分明是一朵朵的伞把菇。 “我真的是有要紧事想请教先生哩,老伯,您就行行好呗。”卢秀珍弯下膝盖福了福身子:“我知道老伯你是世上顶顶好的人,看您这模样,那简直就是庙里的弥勒佛转世,慈悲心肠普渡众生来着” 钱管事瞪了她一眼:“你别拍我马屁,我这就给你去找东家。” “大嫂!”崔六丫崇拜的看了卢秀珍一眼,她踏入这雕梁画栋的大宅子就有些慌张,低着头不敢说话,生怕自己说错了会被人揪着打骂,可没想到大嫂却一点也不慌神,对着那位管事老伯说话,顺溜得很,还能支使人家去帮她找人,自家大嫂,太棒啦! “六丫,这世间之人确实有贵贱之分,可这只是相对于他出生的家庭而已,若是从咱们本身来说,每个人都一样,故此你不必觉得自卑,只管将头抬起来背挺直,该怎么说话便怎么说话。”卢秀珍拍了拍崔六丫的肩膀:“咱们是来卖菌子的,又不是来干坏事。” “姑娘,说来说去,你还是来卖东西的哇?”一个下人从斜里走了过来,瞅了一眼卢秀珍提着的筐子:“还别说,这菌子挺好吃的,只不过十文一斤确实真是太贵了。” 卢秀珍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上回她将剩下的菌子拿着到处兜售,却再也找不到一个像兰先生这样好说话的主儿了,和崔六丫跑到集市上看了下,找到了两个卖菌子的,虽然卖的不是鸡枞菌,可人家都只卖一两文一斤,实在是便宜。 她确实卖贵了,只是看着那兰先生让管事买菌子,一点都没犹豫,看起来家底儿丰厚,要不就是他能从里边拿更到回扣,比如说,清朝的内务太监出宫采买,一两文的鸡蛋回到宫里,就变成一两银子一个,身价即刻间涨了一千倍呢。 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卖贵了有什么不对的,鸡枞菌本来就是菌种珍品,只不过遇着不识货的人罢了,更何况这做买卖,一个愿意买,一个愿意卖,碍着谁了? 卢秀珍拎着筐子走了两步,挪到了门廊那边,就见着一线朱红色的走廊曲折,一直延展到了山石那边去,石头旁边栽种着一排柳树,袅袅的柳枝飞扬,淡淡的绿色点缀着灰色的山石,看上去春意盎然,只是那处的风景总觉得有些繁琐。 庭院布局,不是堆的东西越多就越好,有些是需要根据环境和装饰材料本身来的,例如山石,大部分来说都会摆放在空阔之处,显出它的孤高巉险来,而这几块山石挤在杨柳丛中,反倒显得有些失去了原有的韵味。 “大嫂,你在看什么?”崔六丫见着卢秀珍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前边,有些奇怪:“有哪里不对?” 卢秀珍转过头来笑了笑:“没有,我只是在看风景,这里挺不错的。” 崔六丫瞪大眼睛四处看了看,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我咋觉得咱们栖凤山的风景也不会比这里差呢,这里瞧着有些就是感觉有哪里不对,没咱们那里的感觉好。” 看起来这园子确实得让人好好收拾收拾了,就连一个外行的小姑娘都看出有些不对了,卢秀珍凝视着前方,根据风水来说,这园子的设计是不错的,有山有水,坐北朝南,只是其中还少了点什么,她眯缝了下眼睛,想到了念大学时在图书馆里找到了关于风水的古代珍本,里边有太多讲究,这园子整体布局来说,风水理念不错,但还是有瑕疵的。 “姑娘找我有事?”淡青色衣裳翩然而至,兰如青的笑看上去很是和蔼。 “先生,实在抱歉,只是我确实有件要紧事想找先生来询问。按说,我与先生非亲非故,不该如此冒昧打扰,可我在这江州城里实在找不到可以相询的人,先生一看就知道是个好人,故此便找上门来了。”卢秀珍看着兰如青的笑,渐渐的没有那般紧张,说话越发顺畅,旁边钱管事轻轻哼了一声,什么一看就是个好人,分明就是看人家好骗,手头又松。 “不知姑娘想问什么事?若是能帮上忙,兰某一定尽力相助。”兰如青望了望卢秀珍,心中有几分奇怪,这村姑怎么会如此大方有度,仿佛就是侯府里走出的小姐一般,与人打交道从容自在,而且措辞也十分得体,莫非也跟公子一般是有来历的? “我方才听说,朝廷有意发展稻米增产,意欲京畿之侧选几个州为试点,江州正在此列,朝廷委托粮商选购了一批江南的优质种谷,贴补了一半银两,是否真有其事?”卢秀珍朝的眼神十分真诚:“先生,我们是乡下人,也不太懂朝廷的事,只是听说这是朝廷的惠民之策,一斤种谷只需一百文钱,而收成能多两成,若真有这大好事,那我们也能多收几斗米,除了交赋税,还能自己有余粮去卖了。” 兰如青眉头皱起脸色一变:“你从哪里听说这事的?” “我也是听街头的闲汉说的。”卢秀珍见着兰如青的脸色,心中有些忐忑:“怎么了?先生,难道有什么不妥当?” “啊,姑娘不要着急,兰某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怎么没听说过呢。”兰如青朝旁边的钱管事瞥了一眼:“钱管事,你可听说过?” “我每日在外头走,却未曾听说过此事。”钱管事拼命的将脑袋摇晃了两下,就如一只拨浪鼓。 “啊?”卢秀珍有些失望,她方才特地去了江州城最大的那家粮肆看了下,门板上贴着纸条:本店即将新到江南种谷,红底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怎么这位先生就没听说过呢? 卢秀珍虽然已经下定决心要买种谷试试,可心里还是有些没底,毕竟崔老实的大哥是个前车之鉴,万一这种谷不是好的,种下去没有收成,对于崔老实一家来说,打击肯定会很大的,故此她不能着急下手,先要摸清底细。 “姑娘,你们家难道没有留种谷?”兰如青缓过神来,问得和颜悦色。 “先生,我们家留了些种谷,但是我觉得可以换一换,毕竟江南是鱼米之乡,稻米产量高,米质也好,若是能在北方种成功,那便再好也不过了。”卢秀珍微微长叹了一口气:“家里人多,公公婆婆又年纪大了,总得想个能多挣些银子的法子才是。” 兰如青盯着她看了好一阵,这才微微颔首:“姑娘,若是你信得过兰某,兰某愿意替姑娘将这事情办妥当。” 崔六丫惊呼了一声:“办妥当?先生,你、你、你” 登时,她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敢问先生,办妥当是指什么呢?” 这事情竟然如此轻松的迎刃而解,卢秀珍倒觉得有些不放心,如果说上次花高价买鸡枞菌是兰如青钱多人傻,可这次呢?她警惕的看了兰如青一眼,此人难道还在打什么鬼主意不成? “啊,姑娘,这江州城里多的是奸商,我怕你买种谷的时候上当受骗,故此决定好人做到底,帮你买好种谷等你来拿。”兰如青见着卢秀珍一双眼睛只是在自己身上打量,哈哈一笑:“怎么,姑娘莫非信不过兰某?” “咳咳,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自然要想想看,为何先生无缘无故的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这般好。”卢秀珍实话实说:“先生,你可莫要生气。” “没事没事,我不生气。”兰如青笑着点了点头:“姑娘这想法也属实正常,谁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呢?姑娘,我答应给你买种谷、 第137章 狗咬狗(三) 茜纱窗前绿柳飘扬,长长的枝条伸到了窗户里边来,被那轻风一吹,绿叶从人的手背上有意无意的拂过,恰似撩到人的愁丝,心里空荡荡的一片,有些惆怅。 穿着白衣的少年长身玉立,剑眉星目,已经不复是那个农家孩子模样。他站在窗户边上,一只手扣住窗户上的雕花,眼睛望着外边的庭院,轻轻的发出了一声喟叹。 离家已有好几日,他实在牵挂自己的爹娘,也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尽管兰如青总是安慰他,说他的弟弟妹妹会照顾他们,还有那个守了望门寡的灵巧媳妇崔大郎的手指微微一动,心中内疚更深。 他分明没有死,可是一个年轻姑娘却要为他葬送自己的终身,他实在于心不忍。 “公子。” 崔大郎转过头来,兰如青正站在门口,若有所思的望着他。 “我媳妇找你有什么事?”崔大郎快步从窗边走开,直面兰如青:“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情了?是不是?” “公子,你现在需得将想法慢慢的转过来。”兰如青脸上神色凝重:“青山坳不是公子的家,这里也不是公子的家,莫要再动不动就提青山坳这档子事情了。” “兰先生,那你告诉我,我的家到底在哪里?”崔大郎皱了皱眉,兰如青说话有时就跟打哑谜一样,让他没法子理解。 “公子,你的家不远,你的家很大,总有一天你会回家的,且耐心等候,这些天公子便随我认真读书便是。”兰如青慢慢的踱步进来:“公子的悟性极佳,短短数日便已经进步不少了,还请公子加紧修习,以图日后大业。” “大业?”崔大郎心中更是有些隐隐不安,这些人到底在搞什么鬼?怎么他有一种步步惊心的感觉? “呵呵,公子暂时无须去想这些。”兰如青微笑的望向崔大郎:“公子自小在那私塾偷偷学习识字,底子不薄,只是有些圣人言论还不能理解,这与公子的经历有关系,以后兰某会带公子去四处游学,开阔公子眼界,让公子能更好的理解圣人的话。” “兰先生,你莫要与我说这些,我现在只想知道,我那媳妇” “她姓卢,你喊她卢姑娘便是。” 公子这般金贵的人,到时候自然要聘一家高门的贵女为妻,如何还能称呼一个乡野村姑为媳妇?兰如青觉得,应该从现在开始就改变自家公子的想法——他跟青山坳一点关系都没有,更别说还有媳妇了。 那村姑一看就是个机灵人,肯定不会傻得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守一辈子寡的,兰如青暗暗的自我安慰,不用太为她担心,大不了多照顾她的生意便是——那些鸡枞菌,别说十文一斤,便是十两银子一斤,他还是能买得起的。 “卢姑娘今日找你所为何事?”崔大郎改了口,毕竟人家也只是与自己有婚约,正儿八经说起来,还当真不能算是自己媳妇,只是这心里,却还是将她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她来问种谷的事情。”兰如青笑着摸了下胡须:“她倒是挺有心,正在替你养父母筹划,想要让她们多挣些银子。” “种谷?”崔大郎忽然想起大伯家那件事情来,心里一紧:“先生,你可要帮帮她,江州城里那个卖粮的不是个好人。” 买好种谷能有好收成固然不错,可若她也到那个黑心的奸商那里去买了不能抽芽的种谷,家里岂不是会颗粒无收?崔大郎一想到此处,便只觉有几分惊慌,背上已经涔涔的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粘着中衣,有些难受。 “公子放心,你昔日的养父母我肯定是会要照拂的,我已经答应她帮她去寻好种谷,不会让她被奸商蒙骗的。”兰如青见着崔大郎的脸色,心中自然知道他很着急,微微一笑:“公子切莫慌张,我说过会派人照看着你那养父母,不会说话不算数的。” “那”崔大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若能如此,再好也不过了。” 兰如青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声,公子真是有灵气,自己才教了他几日,这说话的措辞显然就与刚刚来的那农家少年大不一样,就连眉宇间的气质也改了不少,似乎被春雨洗过,那点乡土的底子随着雨水渐渐的不见,下边那白玉般的温润已然渐渐浮现。 “公子,咱们今日继续来学论语罢。”兰如青施施然迈步进来:“这些闲事且放一边,公子现儿要想的是大事,达则兼济天下,公子只有让自己变得有能力,才能去帮助你想帮助的人。” 崔大郎若有所悟,点了点头:“还请先生赐教。” 兰如青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大嫂,那兰先生真是个好人。”崔六丫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走路都轻快了几分:“今日咱们可赚得不少啊。” 早两日下了一天雨,今日她们赶着挖了两筐鸡枞菌就赶着往江州城赶,两日一进城便先去打听卖种谷的事情,到了粮肆卢秀珍就往告示那边走,眼睛盯着那张红纸看个不歇,崔六丫觉得有些奇怪:“大嫂,你识字?” 卢秀珍点了点头:“跟人略微学过,识得几个字。” “怎么样怎么样?上头写了什么?是不是种谷的事?”崔六丫有几分焦急,睁大眼睛朝那红纸上看,若是能识字该多好,也就不用问别人了。 “六丫,咱们去上次卖鸡枞菌的府第。”卢秀珍用手托了下筐子,大步朝前边走了过去。 朝廷想要将江南的种谷运到北方来种,这该是官方行为,为何又要民间的粮商来运营买卖种谷之事,实在蹊跷,卢秀珍不太明白这政局什么的,可她却觉得有益民生的事情该是官府来牵头,若中间再插了奸商,这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一定要慎重,虽然前世看过的穿越剧里,穿过去的女生都自带主角光环,可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这么幸运——至少她看到过的电视剧里,人家都是侯门小姐,貌美如花,追求者一串串的,而自己呢,睁开眼看到的都是乡土气息,身份更加尴尬,芳龄十七的小寡妇。 卢秀珍想来想去,决定去找上次买她鸡枞菌的那位先生。 年近四十的样子,看上去很儒雅又好说话,卢秀珍觉得这种人应该是好打交道的,毕竟古代的文人大部分都是很有操守的,一般不会来骗她这种小姑娘,更何况自己也没啥东西好骗的。 找到那位先生,她不仅要卖掉鸡枞菌,而且还要打听下种谷的事情。 一切进展顺利,没想到那位兰先生也是有自己的小算盘,还想借着她的手来为自己博前程,这也算是巧合,两人虽然目的不一样,但是利益关系却出奇的一致,明白人不用说多话,只需将话说清楚了就能判断做还是不做。 “你也别以为兰先生是个什么好人,他还不是有自己的企图?”见着身边小雀儿一般的崔六丫,卢秀珍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那是有自己的打算。” “可是不管怎么样,他也是愿意帮咱们的忙呀。”崔六丫将筐子捧了起来,笑容满脸:“至少他将咱们的鸡枞菌全部买了呢。” 即便钱管事一个劲的在嘀咕这菌子不值这么多前,兰先生还是很爽快的以每斤十文的价格将卢秀珍她们带来的鸡枞菌全买了,两人的荷包登时就满了,她们带了三十来斤菌子过来卖,一眨眼的功夫,菌子没了,荷包里多了一块碎银子,还有二十来个铜板。 “今日咱们又买了肉回去,不知道娘会不会觉得心疼。”崔六丫一边说一边笑,嘴唇边的酒窝深深。 “最开始她自然会心疼,等着心疼的次数多了,也就不会心疼了。”卢秀珍想到崔大娘那张脸,心中有些发酸,也不是自家婆婆故意刁难克扣,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家里那么多人,又没啥挣钱的活络门路,也只能节省一点是一点了。 “大嫂,你说的话好像挺有理。”崔六丫想了想,郑重的点了点头:“咱们家若是隔几日救能吃上一回肉,阿娘也不会再说这事了。” “不仅是隔几日能吃上肉,还要能穿好衣好鞋,以后还要给你打金银首饰攒嫁妆。”卢秀珍拉了拉崔六丫的垂髫,微微一笑:“这么黑亮的头发,要是有珠花钗子,可不更美了?” “大嫂,真的么?我还能戴珠花?”崔六丫眼睛一亮,声音都高了几分。 “怎么就不是真的?只要咱们找对路子就能挣大钱,咱们重新起幢房子以后,就能把钱花在其余的方面了,比如说”卢秀珍拉住了崔六丫的手:“今儿咱们就坐骡车回去!” “要钱哪,大嫂!”崔六丫张大了嘴:“别别别!” “没事,就那么几文钱,咱们走路可得小半个时辰哪。”卢秀珍大步流星往城门那边排着的骡车走了去:“六丫,人不要苛待了自己。” 第138章 狗咬狗(四) “啊呀呀,秀珍,你总算回来了。” 刚一跨过院门,就见着崔大娘那张焦急的脸。 她站在门边,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子,深黄色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点点暗红,一双眼睛看上去有些枯竭无光,在卢秀珍的脚才过门槛,那眼睛瞬间就亮起来了。 “娘,怎么了?” 卢秀珍有些奇怪,今日去江州城来回还不及上次一半辰光,为何崔大娘这般不放心呢?这样子看起来有些惶恐不安啊。 “秀珍,你大伯他们”崔大娘叹了一口气,暗暗的偷眼看了看卢秀珍:“他们说要你去那边坐一坐哩。” “大伯?”卢秀珍马上想起崔家兄妹们对这位至亲的评价——不仅仅是大伯大婶娘苛刻无比,最最要紧的,还有一位心偏到天边去的奶奶。 崔家老娘生了三个儿子,最要紧的是老大,老二也还能入得了她的眼,唯有对这个老三一屑不顾,薄情得似乎不是她亲生的,分家时那碗水倾得都没办法扶,还要老三每年交那么多银子粮米给她,完全顾不上老三家的实际情况。 “秀珍啊,你现在跟我过去,见着奶奶大伯婶娘他们可别乱说话,万一她们说了些什么难听的,你忍着便是,千万别和她们去计较,知道么?”崔大娘有些惴惴不安,自家这个媳妇,看上去清秀瘦弱,可是嘴巴却是厉害,一点都不饶人,若是大伯那边有人说几句不对盘的话,只怕她会跳起脚来跟他们对着呛声哩。 “现在就过去?”卢秀珍将筐子放了下来,笑嘻嘻的朝崔大娘举起了荷包:“娘,我们先将今日的收成给你算算,让他们到那边等等也没事。” “又卖了多少文?”崔大娘见着荷包鼓鼓的,心里头高兴,去大伯家的事情即刻间被抛到了脑后:“可还有七十多文?” “差不多。”卢秀珍点了点头,解开荷包口袋,从里边拿出了二十来个铜板:“娘,这些你好生收着,拿了补贴家用。” “呃”崔大娘捧了二十多个铜板在手里,眼睛朝荷包口子睃了过去,不是说卖了七十多个铜板呢,怎么只拿出二十多来?还有五十呢,又被媳妇给装进自己口袋了? 崔六丫见着自家阿娘这模样,心里头自然明白她在想什么,赶紧笑着将背上的筐子解了下来:“阿娘,大嫂又买了好菜回来,咱们家又能开荤了哪。” “又买了肉!”崔大娘探头一看,见着一大条肉躺在篮子里,下边还有一些东西,鼓鼓囊囊的一堆,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不由得叹息了一声:“秀珍啊,咱们可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 说话间,一颗心猛的跳了跳,揪着疼。 钱,这都是要花钱的东西哪! “娘,咱们现在不是大户人家,有朝一日总会要成大户人家的,你先提前过过大户人家的日子,可好?”卢秀珍笑着挽起了崔大娘的胳膊:“你快些将这些铜板收好,咱们这就去大伯家。” 回来的路上,卢秀珍已经和崔六丫交代清楚,以后花钱的地方肯定多,比方说最近要预备下买种谷的银子,可不能把钱都交了,免得到时候要用钱去问崔大娘讨她舍不得拿钱出来,弄得彼此都不高兴。 崔六丫是个明白事理的,听着卢秀珍说得在理,当即便赞成了她这主意:“大嫂说得是,到时候免得俺娘心里头疼哩。” 两人一左一右,搀着崔大娘朝屋子里头走,崔大娘嘴巴动了动,究竟还是没有再说话。 崔家老大名唤崔富足,今年四十六岁,生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女儿皆已经出嫁,三个儿子就老幺崔金柱没娶媳妇,长子崔玉柱次子崔宝柱都已有儿女,刚刚踏进崔富足家的院子,就见着几个小孩子正在前坪嬉戏打闹,有两个年轻妇人站在走廊下说话,眉眼带笑,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点点斑驳金光跳跃,投影在孩子们的花布衣裳上头,全然一副午后农家行乐图。 “哟,三婶娘和六丫来了,这位是大郎媳妇吧?”一个年轻妇人笑着从迎了上来:“奶奶早就在念叨要见见你呢,一直在说家里添了新人,好歹也得让大家瞧瞧,怎么能这样没声没响的就让这事儿给揭过了哪。” “秀珍,这是你大堂嫂。”崔大娘慌忙给卢秀珍介绍。 “大堂嫂好。”卢秀珍抬起头来看了这年轻妇人一眼,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容长脸儿,看得出来搽了些粉,抹得细细的,可还是有些浮末,眉毛略微嫌浓,下眼睑有些肿,将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挤得更小了。 “哎呀呀,大郎媳妇生得可俊,就是这身板儿太瘦小了些,三婶娘,你可得多给她弄些好吃的,快些将身子补起来。”旁边那个年轻妇人也不甘落后,满脸春风的走了过来,亲亲热热的拉住了卢秀珍的手:“可怜见的,这手跟麻杆儿似的。” “我自小便身子弱,都说是在娘胎里不足带来的样子,自从到了青山坳,爹娘都尽力照顾我,身子反而比以前好些了呢,多谢堂嫂关心,今日能来大伯家做客,肯定有不少好吃的,正好也来补补身子。”卢秀珍笑着一把攥住了二堂嫂的手:“堂嫂真是好福气,也不知道前世是怎么修来的呢,嫁到这般富足人家。” 崔二嫂的脸忽然间拉长了,略带嫌弃的看了卢秀珍一眼,想将她的手甩开,可却怎么也甩不掉。 “娘,娘,这就是四婶娘么?”正在院子中央嬉戏的几个孩子见来了生人,都好奇的围拢过来,几双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她,小脸蛋上神色各异。 “可不就是你们四婶娘?还不快些叫婶娘呢,四婶娘会给你们红包的。”崔大嫂笑着推了推站在最前边的那个小男孩:“叫得越大声,四婶娘的红包就越大。” “婶娘,婶娘!” 就像身边陡然多了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的叫了个不歇,一只只小手高高的举了起来,仿佛间身边瞬间长出了几棵小小的树。 “红包?”卢秀珍有些惊愕:“大堂嫂,二堂嫂,这是啥子规矩哩?我知道过年过节的要给晚辈红包,可他们开口喊我一声婶娘也要给?” “哟,看咱这弟媳,是真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嫁到我老崔家来,第一次登门见着亲戚,比你年纪小的喊你,你自然要给改口费啦,这是规矩,明白么?”崔大嫂笑得脸上的肉都挤在一处,一张脸显得十分的丰盈。 “原来是这样。”卢秀珍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看起来这红包可一定得给。” “大嫂,你别理她们,当年我可没拿到什么改口红包,这是在讹你哪。”崔六丫气呼呼的瞥了两位堂嫂一眼:“你们这不是在故意刁难我大嫂?” “哎哟,六丫,你咋能这样说呢,改口红包谁都得给,你当年自己没问我们讨要罢了,这怪得了谁?”崔二嫂的眼睛眯了眯:“你不懂事,怎么能带着你家大嫂也不懂事?” “大堂嫂,二堂嫂,我知道,这个改口红包一定要给。”卢秀珍笑眯眯的捏了捏崔二嫂的手心:“你们俩莫要着急,我肯定要给的。” “哟哟,大郎媳妇可真是个明白人儿。”崔二嫂一愣,脸上乐开了花:“你随身还带着红包儿呢?” 卢秀珍摊开手:“请大堂嫂和二堂嫂把我的改口红包给了吧。” “什么?给你改口红包,凭什么?”崔大嫂尖叫了一声,似乎被人踩到了尾巴:“你得给侄儿侄女们改口红包哪!” “方才我听到二位堂嫂说得明白,六丫当年没拿到改口红包是她不懂事,自己没有开口讨要,我可不能跟六丫一样不懂事,自然要赶紧问着两位堂嫂要了这改口红包才行,”卢秀珍转脸看了看六丫,朝她笑了笑:“六丫,都这么些年过去了,你咋还没懂事呀?赶紧问着两位嫂子讨改口红包呀,她们都是明白事理的人儿,肯定会把红包给补上的。” “呀,大嫂不提醒我还没想起这码事来。”崔六丫是个机灵的,听着卢秀珍这般说,早就心领神会,将一双手摊开:“大堂嫂二堂嫂,看起来我当年没问你们要改口红包,你们心里大概有些惆怅,今日借着大嫂要改口红包也跟着要补一个。” 崔大嫂的脸登时便变了颜色,红中透着紫,一双眼睛努力的睁大了些:“大郎媳妇,你这样做不地道罢?” “大堂嫂,你自己说的,年纪小的改口喊人要给开口红包,我可比你小了好些岁数哩。”卢秀珍朝崔大嫂瞥了一眼:“大堂嫂有三十了吧?” “你没吃猪油哪,眼睛这么不好使!我才二十五!”崔大嫂一双手不自觉的插到了腰上,就如茶壶一般,吵架的气势已经出来了,崔大娘见着她那模样,慌忙拉了拉卢秀珍:“秀珍,算了算了,别计较那改口红包的事情啦。” “娘,是两位堂嫂在教我做明白人哪,我怎么能不要红包显得自己不懂事呢? 第139章 狗咬狗(五) 崔家老娘今年六十多岁,在大周朝算是高寿了,她穿着蓝灰色的底衣,外头套着件绸缎绫面的褙子,斑白的头发挽到脑后,插着一根金包银的簪子,明晃晃的从耳朵边上伸了出来,看上去颇有些土财主老娘的范儿。 “玉柱媳妇,这是怎么啦?” 见着崔大嫂黑沉沉的一张脸走进来,崔家老娘挪了挪身子:“脸拉这么长,给谁看哪?” 崔大嫂慌忙收拾起满脸的不高兴,朝着崔家老娘行了一礼:“奶奶,三叔家那个新寡的弟媳妇过来了。” 崔老大家全凭着老娘在这里坐镇,才能过上这般丰足的日子,不仅分家得了大头,而且崔老实每年还得交十二两银子和粮米节礼,崔家老娘哪里能用这么多,大部分都是贴补了老大老二两家,老大是长子,自然得了大头,手里漏些给老二,他们也觉心满意足,没有过来叽叽歪歪——至少比老三好嘞,不要交银子偶尔还有得贴补。 故此,崔家老娘在崔老大家里算是一尊菩萨,崔老大一家将她供得好好的,这可是崔家的老祖宗,有她镇着,看谁还敢来起跳? 这个谁,自然指的是备受压迫的崔老实了。 “哦,老三家那媳妇来啦?”崔家老娘将那水烟筒放下,眼睛朝堂屋门口瞟了一眼:“来了就来了,干嘛这样拉着脸?” “她”崔大嫂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将自己的委屈说出来才好,这时节卢秀珍已经一步跨了进来:“奶奶安好,孙媳妇给您老请安了。” 崔家老娘一抬眼皮子,嘴角拉着笑了笑:“哟,大郎媳妇过来了。” “孙媳妇老早就想过来与奶奶亲近亲近,只是这身份有些尴尬,还没出热孝呢,不方便到别人家中走动,故此没有过来给奶奶请安,还请奶奶不要计较我这做晚辈的不懂事。”卢秀珍站直了身子,朝崔家老娘笑得春花灿烂:“奶奶,你不会怪孙媳妇不知礼罢?” “咕嘟咕嘟”的两声响是回答,崔家老娘捧着那水烟袋抽了两口,眯了眯眼睛,努力的想将站在自己面前的孙媳妇看个清楚——这可真是个厉害角色,还没得自己开口斥责她呢,早就一堆话将她撇得干干净净——而且说得挺有道理,你想刁难她都找不着地方下手。 “好孩子,你能过来给大郎守寡就是个不错的,快些过来让奶奶好好看看你。”崔家老娘拿定了主意,不着急将她训斥一顿让她服服帖帖,先看看这孙媳妇,掂量下她的斤两再说。 卢秀珍抿嘴笑了笑,走到了崔家老娘身边,站得笔直,随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左右不过是让人多看两眼,又不会少了块肉。 “大郎媳妇,你也忒瘦了些。”崔家老娘啧啧两声,听起来有些惋惜的意思。 “唉,奶奶,实不相瞒,我娘家贫寒,听说崔家是青山坳有名的大户,故此才欢欢喜喜的将我嫁了过来的,来了十多日了,确没见着一点大户人家的模样,直至今日,我方才明白,原来真正的大户是大伯家,跟我们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卢秀珍低着头,声音听起来有些可怜:“秀珍实在想不通,都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何大伯家这般富足,而我家却是穷困潦倒,难道两人不是手足么?” 崔家老娘开始还是笑眯眯的听着卢秀珍恭维着崔家,眉开眼笑,听到后边咂摸出不是味道来,眉毛开始慢慢的皱了起来:“大郎媳妇,你说啥子哩,这银子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你大伯家富足,是他勤劳能干才挣来的。” “那奶奶这话,是说我爹偷懒不肯做事咯?”卢秀珍声音略微高了些,充满了惊奇:“可我这些天看爹娘都是很辛苦的在干活,两人都很勤劳,家中的弟弟妹妹们也个个没闲着呀,为何还是没有挣到银子哪?” 听到这话,崔家老娘也语塞了,她眨巴眨巴眼睛,低头捧着水烟袋咕嘟咕嘟的抽了起来,不再吭声。 不喜欢老三,崔家老娘有她的原因。 当年生娃的时候,老三在她肚子里折腾就是不肯出来,痛了她好几日才在端阳那日慢慢爬出来。端阳乃是一年中毒气最重的一日,五月非嘉月,五日更非良辰,生儿害父,生女害母,见着老三是那日出生,崔家老娘心中咯噔了一下,本来打算着要将老三给弃了的,只是被自家男人劝说着,花了银子请后山道观里的道士改了生辰八字,这才将他养下来。 果然这五月初五生的不能养,虽然改了生辰,还是会对家里有妨碍,崔老实从出生到娶媳妇,崔家大大小小的也遭了些罪,比方说崔家老爹到外头贩卖猪牛马匹被官府捉过两次,有一回还在牢里蹲了三年,落下一身毛病,又比如说崔家老爹还只四十多岁就蹬蹬腿升了天,这些账,崔家老娘都记在小儿子身上——五月初五生的,儿子是会害了父亲的。 “奶奶,能不能指条明道儿,让我们家日子也活络点?”卢秀珍微微的笑着,俯下身子在崔家老娘耳边低声说:“也让我们家过点好日子呗。” 崔家老娘抬了下眉毛,眼珠子朝上边晃了晃,嘴巴撇了下:“大郎媳妇,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命中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 “命?奶奶,你会算命?怎么就看得出我爹娘没有发财的命呢?”卢秀珍朝堂屋门口方向望了过去,崔大娘与崔六丫两人正跨过门槛走了进来:“我看我娘生得天庭饱满,是个富贵之相呢。” 站在旁边的崔大嫂冷笑了一声:“富贵之相?我看三婶娘这模样,就像一把咸菜,哪能跟富贵两个字搭上边儿?” “咦,原来大堂嫂还会看相啊?不如你到村口摆个摊子,专门给人看相算八字便好,那大伯家便更富贵了。”卢秀珍笑嘻嘻的望了崔大嫂一眼,将手伸了出去,笔直的在她面前摊开了手掌,五个手指撑得像把蒲扇:“大堂嫂,这般富贵人家,改口费多多少少给些呗,怎么就这般小气呢。” “你!”崔大嫂咬了下嘴唇,一张饱满的脸更饱满了:“奶奶,你看她!” 一道目光冷冷的射了过来,卢秀珍顷刻间有一种耳后发凉的感觉。 她转头看了看坐在堂屋正中央的崔家老娘,看不清她的脸,斑白的头发被天窗漏下的阳光照着,晃晃的迷了人的眼,水烟袋“咕嘟咕嘟”的响着,在这空旷的堂屋里,回音袅袅。 “大郎媳妇,你别和你嫂子歪缠这些,我今日找你过来是想与你说件事儿。” 崔家老娘终于抬起头来,眯缝了下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卢秀珍,骨笃了一张嘴好半日不说话。 “奶奶,既然您这般有心将我叫过来,定然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商议,您只管说,我听着哪。”瞧着崔家老娘那表情,卢秀珍心里便隐隐有一种预感,她要说的保准不是啥好事,可卢秀珍心中拿定了主意,她这一辈子要奉行四个字:不能吃亏。 前世的处处忍让,换来父母的得寸进尺,她觉得自己已经够了,这一辈子决不能再重蹈覆辙。 旁人说的若是有理,那她便好好听着,将做得不好的方面改正,而旁人要是故意想来找她的碴或是想要占她的便宜,那么——有多远滚多远,她根本不想对他们做出半分让步。 “我听着村里人议论说,你老是往江州城跑,而且是带着六丫往外头跑,是不是真有这事情?”崔家老娘的脸仰了起来,嘴角的皱纹深深:“大郎媳妇,这样可不好啊。” “奶奶,你听谁在胡扯呢?我老是往江州城跑?不可能啊,我统共才去了两次而已。” 崔家老娘的目光即刻间变得锐利起来,让卢秀珍感到有些不舒服,仿佛有谁拿着一把刀不住的在她身上刮来刮去,还能听到那剔骨般刺啦刺啦的响声。 “两次!”崔家老娘声音提高了几分:“大郎媳妇,你才来青山坳多少天哇,就去了两次,这难道还不算多?好人家的女儿,谁会有事没事到外头闲逛的?更何况你竟然带着六丫两人独自去江州城,也不让人带着,就不怕名声坏了?” 哟,这是鸡蛋里头挑骨头了呢?卢秀珍瞥了崔家老娘一眼,见她鼓着腮帮子就如一只青蛙,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不觉有几分好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可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崔老实家哪里来的大门二门哪?更何况听崔六丫说,大周朝的女人不是不能抛头露面,她在江州城里也亲眼瞧见到不少女子在江州街头走来走去的——这崔家老娘拿这一条来唬她,只怕是扯着虎皮当大旗吧? “怎么了?莫非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不成?”崔家老娘不是吃素的,卢秀珍只那么一瞥,她便已经觉察出其中的不对。 “奶奶,我还真有话想说呢。”卢秀珍笑吟吟的开了口:“我们崔家,祖上可出了高官?” 第140章 步步高(一) 明当瓦里漏下的两道阳光在崔家老娘嘴边浮光掠影般飘忽而过,就如两根老虎的胡须颤颤的在一上一下的动着,让她的面相忽然就凶悍了起来,开始那个捧着水烟袋的老太太,仿佛陡然就变身成了另外一个人,锐利得长出了棱角。 “大郎媳妇,你问及崔家祖上?那可以追溯到大唐初期的清河崔家。”崔家老娘捧着水烟袋悠悠的吸了一口:“那可真真儿是大户人家。” “大唐清河崔家?”卢秀珍不禁哑然失笑:“奶奶,我们卢家那时候也是名门呢。” “大郎媳妇,你问到祖上是何意思?这与我方才说的事情有啥子关系?”崔家老娘白了卢秀珍一眼:“你只需跟我保证,以后不要再出门了,老老实实给大郎守着孝,免得被村里人议论。” “奶奶,我是想说,若我们崔家现在还有当年盛况,家财万贯,出入都是香车宝马,帘幕垂下,谁也瞧不见里边坐着的人,身边站着一群群丫鬟婆子,想要做什么,只需动动嘴皮子,自然便有人给你去办” “嗤嗤”的笑声响起,旁边崔二嫂的嘴巴咧开老大:“大郎媳妇,你这是在做白日梦哩。” “是啊,这只是白日梦而已,正因着现在的崔家不是过去的崔家,故此”卢秀珍嘿然一笑:“咱们也不是坐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夫人小姐。既然咱们没那个命,只能老老实实的干活,免不了就要抛头露面,去江州城跟在地里干农活还不是一样?全是要被人家看得一清二楚的,有什么好指责的呢?” “大郎媳妇!”崔家老娘的脸皮渐渐的红了起来:“你怎么不听劝告呢?作为长辈,我好心劝你,你却这般不识好歹,莫非是存心想要抹黑我们崔家?” 崔家老娘声音渐高,听得崔大娘有几分心惊胆战,她不安的挪了挪脚尖,想要向前边去一步,可又不敢朝崔家老娘靠近,只能微微抬头,哀求似的看了一眼卢秀珍,示意她莫要再说话了。 “奶奶,抹黑崔家这四个字我可不敢当哪,罪名不小哩。”卢秀珍笑着摆了摆手:“退一步说,青山坳崔家本来就很黑了吗,难道还用得着我来抹黑?” “啥?你说啥子?” 重重的一声响,水烟筒猛的搁在了桌子上头,崔家老娘扶着桌子站起身来,身子都有些颤颤巍巍:“大郎媳妇,你这是啥意思?” 本已浑浊的眼睛似乎清亮了起来,一张嘴半张,呼哧呼哧的直喘气儿,那股气味有些难闻,带着一种衰老的气息,那是属于老年人的特有味道。 “奶奶,我没啥意思,实话实说罢了。”卢秀珍赶忙伸手扶住了崔家老娘:“奶奶,你莫要动怒,赶紧坐下罢,孙媳妇我年轻不懂事,心直口快,你莫要跟我这个晚辈一般见识。” 这样一来,说得好像全是崔家老娘在无理取闹一般,崔六丫竖着耳朵听得仔细,心中大快,恨不能竖起大拇指替卢秀珍摇旗呐喊两声。只不过崔大娘一把掐住了她的手,怎么也挣脱不开,只能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抑制不住。 “大郎媳妇,你可得给我说清楚,这事情不是一两句话便能蒙混过去的!”崔家老娘恶狠狠的盯住了卢秀珍:“你说说看,到底啥叫崔家本来就很黑了?” “奶奶,你一定要我说,秀珍就说了,你千万别生气,各人有各人的想法,这是再自然也不过的事情了,你也不能强求大家跟你想的一样是不是?”卢秀珍一点都没有被崔家老娘吓到,说得慢条斯理,还配着一脸的笑:“奶奶,听说二十多年前分家的时候,奶奶那碗水可端得不平哪!” “不公平?”崔家老娘的气息渐渐平静:“族长亲自来主持过,你爹娘都按了手印,有什么不公平的?若是不公平,他们还能捺手印?” “官府还有屈打成招的事情呢,更何况我爹娘两个老实头子,如何会知道反抗?奶奶我都不说分了多少地这些,就单单说这供养银子,奶奶一年要十二两银子,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节礼另外算,呵呵” 卢秀珍真是有些想不通,即便崔老实跟他婆娘再老实,也不至于答应这些条件,一个老太婆一年吃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也就罢了,十二两银子是要干啥哩?拿着做绫罗绸缎的衣裳穿?就青山坳这山沟沟里,谁会做那种衣裳穿?要那么多银子,还不是补贴着给老大老二两家了? “我辛辛苦苦将你爹养大,要他点供养银子又咋的了,你还有什么屁放不成?”崔家老娘这次是真怒了,儿子都没挑刺的事情,哪里轮得上孙媳妇来置喙?自己要多少供养银子都是自己的事情,关她毛事? “我没有什么别的话想说,只是觉得奶奶一碗水没端平而已,呵呵。”卢秀珍气定神闲,朝崔家老娘眨了眨眼睛:“奶奶,你找我来就是说要我别去江州城走动了?对不住,我们家这样穷,我不弄点山货去卖了挣点钱,只怕是快要喝西北风啦,奶奶你想要我做个大家闺秀,这份好心我领了,只是我却没办法照着奶奶的吩咐去做。” “喝西北风?怎么可能?”崔家老娘冷笑一声:“前几日早上,你们家不是还烙了鸡蛋葱花饼?” 看来青山坳的长舌妇不少哪,消息挺灵通,吃个鸡蛋葱花饼,还弄得全村皆知了。 “那是我爹娘心疼我,见我身子弱,这才烙了饼给我吃,奶奶,你捧着水烟袋抽得欢快,自然会想不到我们家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卢秀珍朝崔大娘走了两步,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娘,我一定会多多挣钱来孝敬你的,到时候让你住上青砖大瓦房,穿上缎子衣裳,每日里吃香喝辣!” 崔大娘紧张的看了崔家老娘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她心里头觉得自家媳妇说得真是解气,可表面上哪里能显露出来呢,只能跟块木头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这是怎么了?弟妹,你怎么带着女儿媳妇到我们家来撒野了?” 脚步声很重,咚咚咚的似乎踩到了人的心坎上,一个圆滚滚的身子就如个球般滚着过来,卢秀珍眼前出现了一个粗壮的妇人,穿着一件缎子面衣裳,黑底起红花,被阳光照得闪闪儿的在发亮。 圆圆的大饼脸比卢大根婆娘更甚,两个腮帮子都圆得鼓了出来,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朝卢秀珍上上下下的打量着。 “哟,大伯娘回来啦?”这不是先前在村口见到过的那个妇人?当初自己已经将她打发过了的,手下败将还想跟自己继续干仗?卢秀珍笑嘻嘻的迎了上去:“大伯娘,啥子叫撒野哩?分明是奶奶让人找了我们来,我们平心静气的在这里拉家常,怎么就用上这两个字眼呐?想必大伯娘经常这样做,故此看到有人说话声音高了些就说在撒野。” 崔大婶一愣,忽然就没了话说,本来卯足了劲想要给这侄媳妇来个下马威,可万万没想到却被她给将住了。 “大伯娘,方才已经受了奶奶的教导,你还有什么话说赶紧说了罢,现在天色也不早了,这日头都渐渐的往西边去了,我们还得回去做饭菜,免得爹和弟弟们回来没饭吃哩。”卢秀珍的眼睛盯着崔大婶,说得情真意切:“侄媳妇年纪轻,好多事情还不懂,请大伯娘指教一二,我也好有样学样。” “哦哦哦”崔大婶琢磨了下,好半日才挤出一句话来:“百事孝为先,务必要守孝道,一定要尊着家里的老祖宗。”她飞快的朝崔家老娘那边跑了过去,这速度与她的身材完全不相匹配,就如一只滚得飞快的球,带着千钧之力朝前边飞奔而去。 到了崔家老娘面前,崔大婶弯下腰来,一只手搀扶住她的胳膊,笑得甜甜蜜蜜:“娘,今日晚上想吃点什么?媳妇这就让他们去做。” 腰间的肉被勒出了一条条的形状,就如有层层腰带将崔大婶给箍住,卢秀珍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这是在向她示范如何尊老? “我啥都不想吃,刚刚气都吃饱了。”崔家老娘骨笃着嘴,将那水烟袋捧在手里,“咕嘟咕嘟”的声音轻微的回响着,好像烧了一锅水,正要沸腾。 “谁敢给您气受?”崔大婶声音抬高了几分,显得情真意切。 “娘,就是大郎媳妇,奶奶教导她,她却顶撞奶奶,把奶奶给气坏了。”崔二嫂不失机会的在旁边插了一嘴,这三婶娘家的小媳妇还想到她家蹦跶?也不看看是谁的地盘儿!这上上下下一家子人,怎么着也要她在这里低头赴小! “二堂嫂,你说的什么话?我啥时候顶撞奶奶了?我说多谢奶奶的教导,但是我家穷,比不得你们家富贵,我只能出去干活才行,若这些话都是顶撞奶奶,我想你平日也没少顶撞过吧?”卢秀珍朝崔二嫂那张容长脸瞥了一眼,笑得风轻云淡:“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大伯娘你赶紧做些好吃的给奶奶,让她补补身子。” “站着!” 崔家老娘怒吼了一声,这孙媳妇可真是反了,老虎不发威,当她是病猫? 第141章 步步高(二) 崔家老娘可是真生气了,本来是想找孙媳妇来敲打敲打,要她跟着她那公公婆婆一样老实点做人,没想到反而被她闹腾成了这样——嘴巴太厉害,就连自己都压不住? 可笑,自己几十年在崔家坐镇,没人敢起跳,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寡妇,还敢和自己起高腔? 有些人不教训教训是不知好歹的,都说棍棒底下出好人,孙媳妇娘家没教得好,她这个做祖母的也只能勉为其难出手了。 崔大娘打了个哆嗦。 这声音太让她胆战心惊了,当年她才嫁进崔家做媳妇时,婆婆只要这般吼上一句,她便大气儿也不敢出,只能低着头随婆婆训斥。 当年,分家的时候一想到那次,崔大娘便忍不住还有想难过,婆婆吼着要男人将她休了,那时候她紧张得全身都在发抖——被休回娘家,这一辈子就完了,她的名声毁了不打紧,附带着会将娘家的名声给毁了,到时候她那几个兄弟想找媳妇便更为难了。 从分家以后,崔大娘才觉得自己过上了好日子,虽然生活苦了点,可毕竟不用日日都见着婆婆那张脸,最多每个月过来五六回让婆婆训斥一次就行了。最近婆婆没打发人过来找她,原本以为是见着大郎过世了体恤她,这才没来找她的碴,可是没想到今日还是躲不过,哥哥糟糕的是,附带要让大郎媳妇跟着遭殃咧。 “老大媳妇,去,拿我的拐杖过来。”崔家老娘脸如寒霜,恶狠狠的盯住了卢秀珍:“大郎媳妇,你不要这般猖狂,在我面前还有你起跳的份儿?便是你娘,站在我跟前也是毕恭毕敬的,哪里像你这样神气活现不服管教?” “秀珍,赶紧跟奶奶赔个不是!”崔大娘有些紧张,声音都在颤抖:“快、快” 守在门边探头探脑的几个孩子听说要拿拐杖打人,兴奋得眼睛瞪得溜圆,一个个开心的拍起手来:“太奶奶,我们这就给你去拿!”几个人一溜烟的跑开,脚步声散乱,过了不多久,就听着小脚板踩着地响,踢踢踏踏的过来了。 “太奶奶,拐杖来啦!” 乌黑的樟木拐杖看上去很结实,拐杖头上有雕刻着的小兽,面目狰狞。 卢秀珍一伸手,拐杖还没伸到崔家奶奶面前,便已经被她劈手夺走,堂屋里的人都大吃了一惊。 “大郎媳妇,你这是咋的了?赶紧将祖母的拐杖还给她!”崔大嫂原以为马上就可以看到崔家老娘教训三叔家的人了,万万没想到卢秀珍竟然敢这样做——她这是想造反了不成? “我要她拐杖作甚?”卢秀珍轻蔑的笑了笑:“我不过是看着奶奶身体健旺,觉得她没必要用拐杖行走,又怕过几年要用上拐杖的时候却找不到了,到时候有花钱去买不是浪费银子么?故此想替她好好的收起来。” “你”崔大婶的腮帮子鼓了起来,跟那池塘的青蛙一个样儿:“侄媳妇,你不服管教是不行的!快些将拐杖送过来,免得奶奶生气!” 拐杖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擦刮之声,卢秀珍甜甜的朝崔家老娘笑了笑:“奶奶,您身子挺好,哪里就需要拐杖了,您别听大伯娘她们的,能自己走就不能靠拐杖,孙媳妇替您将这东西收起来,等你真正用得上的时候,只要您派人过去说一句,我保准飞奔着将您的拐杖给送过来,而且不会弄损一点点,好不好?” 崔家老娘气得脸色铁青,嘴唇皮儿打着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在崔家坐镇了几十年,谁见着她都是客客气气的,从分家以来,三个儿子都将她捧着就像敬菩萨一般,没想到这新来的孙媳妇会对她如此不敬! “奶奶不说话,看来是同意了,娘,六丫,咱们回去吧。”卢秀珍挽起崔大娘的胳膊,一只手拖着那根拐杖,施施然的朝堂屋门口走了过去,崔六丫回头看了一眼,见崔家老娘整个人跟被定住一般站在那里,心情大快,朝卢秀珍眨了眨眼睛,低声道:“大嫂,真解气!啊哟,小心!” 卢秀珍微微一笑,没有回头,举起拐杖朝后边甩了过去——她听到了脚步声,都不用想便知道是有人来抢拐杖了,那脚步声沉重,奔过来的人肯定也体重惊人,除了崔大婶这堂屋里还没谁有这般重量。 蛇打七寸,这胖子嘛打哪地方都不如打她的腿。 “扑通”一声很是响亮,回过头去,就见一堆肥肉摊在地上,缎子面的衣裳被渐渐西下的夕阳映着,依旧闪着光亮。 “啊呀呀,大伯娘,你怎么摔倒了?”卢秀珍吃惊的瞪大了眼睛:“是不是太胖了走不动便摔了?大伯娘,你该少吃点才行,都说胖乎乎的是福相,可你这也太胖了些。” “大郎媳妇,你真真胡说八道!”崔大嫂与崔二嫂赶紧跟着过来,两人都没顾得上去扶摔倒在地的婆婆,全部跳到了卢秀珍面前,一人伸出一只手朝她的脸指了过来:“我们家岂容你来放肆!” “两位堂嫂,你们这是准备打架了不成?”卢秀珍拿着拐杖横在胸前,脸上没有一丝害怕的神色:“原来奶奶喊我过来,是有意想要给我个下马威呀。” “什么下马威下牛威的,你是小辈就得听教训!”崔大嫂与崔二嫂捋了捋袖子,露出两截肉乎乎的胳膊:“大郎媳妇,赶紧跟我们去向奶奶赔礼,要不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哦,我倒想看看两位嫂子准备怎么不客气法。”卢秀珍瞥了一眼崔六丫:“六丫,你先带着娘回去,这里有我呢。” 崔六丫有几分犹豫:“大嫂,她们” “你且别管我,带着娘回去便是。” 有崔大娘在这里,反而碍手碍脚,卢秀珍情愿一个人面对一群狼,也不愿意有个滥好心的队友站在一边。 “那”崔六丫转过头去,抓住崔大娘的胳膊:“娘,咱们先回去。” “你大嫂还在哩。”崔大娘站在那里不肯挪脚:“咱们怎么能将她丢在这里,一起来的就一起回去,秀珍哇,你把拐杖还给你奶奶吧。” 看着这架势,今天是有一场厮打了,自己怎么能将这防身的武器乖乖送回去?卢秀珍挥动拐杖朝崔大嫂与崔二嫂晃了晃:“两位嫂子,这拐杖可不认人,打倒了莫要怪我,我这也是替奶奶教训教训那些不听话的,奶奶分明同意了这拐杖给我保管着,你们偏偏要来胡闹,我也只能用奶奶的拐杖保护自己了。” “你、你、你”崔二嫂咬牙切齿,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你胡说八道!” “谁说俺嫂子胡说八道的?她说的话就是有理!”堂屋门口忽然出现了几条人影,被夕阳拉得长长,挤在那一堆,重重叠叠看上去还满有气势。 “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崔六丫惊喜的瞪大了眼睛,腰板儿挺直了几分,来帮手了,这下不用怕大伯家的人了! 崔二郎一个箭步跨了进来,拦在了卢秀珍的前边:“大堂嫂二堂嫂,你们俩准备做啥?要欺负我大嫂么?” 崔大嫂一愣,崔二郎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背挺直了,声音大了,不是那个跟着崔老实崔大娘过来挨训的模样了。 “二郎,你这是啥意思哩?你看看你大嫂,手里拿的是啥子?她跑到我家来撒野,我们只是想替奶奶将拐杖拿回来而已!”崔二嫂气哼哼的退了一步,自家男人还没回来,可不能吃了眼前亏,嘴巴里说说,动手犯不着,哪能跟三叔家几个牛高马大的汉子来比划? “我大嫂做啥都是对的!”崔二郎瞪了崔二嫂一眼,面如寒霜:“她是个最讲道理的,可是都被你们欺负得拿起拐杖防身了,你们还好意思说她在撒野?实在无耻!” 崔大嫂与崔二嫂唬得嘴巴大大张开,下巴跟要掉下来一样,两人都没法相信站在面前的崔二郎怎么就忽然变了个样子,原来他不是跟在他爹娘后边站着,跟块木头一样,啥话都不说的?怎么今日竟然敢跳了出来与她们对着干?而且两人仔细打量了下崔二郎,只觉好一段日子不见,他变化很大,眉眼生得越发好看了。 “是啊是啊,我家大嫂最最讲理,哪是你们说的那样,她刚刚嫁到青山坳这边来,你们以为她好欺负是不是?”崔家另外三个儿郎也冲了上来,跟铁塔一般站在了卢秀珍面前,将她拦在了身后:“谁要是敢欺负我大嫂,我们绝不客气!” “反了反了,这都是要上天了不成?”崔家老娘瞪眼瞅着那几个孙子,气不打一处来,用水烟筒敲着桌子砰砰砰的响:“不是我老崔家的种,吃着我老崔家的饭,现在还不知孝敬,真是一群白眼狼!” 不是老崔家的种?卢秀珍吃了一惊,目光在前边几个年轻汉子身上扫过来瞄过去,难道崔家几个孩子都不是崔老实他们亲生的? 她转过脸来看了看崔大娘,就见那四十来岁的妇人脸上已经是红了一片, 第142章 步步高(三) 薄薄的嘴唇微微下拉,显得有些愁苦,一双眼睛期盼的望着她,让卢秀珍心生寒意。 本尊还不愿意走?自己是要与她共用一个身体了? 年轻姑娘没说话,卢秀珍也没吭声,两人四目相对,有说不出的诡异。 身边的卢二柱一点也没有觉察到异常,还在劝着卢秀珍吃东西:“姑姑,你好歹要吃点才行,人不能不吃东西。” “你好傻。”卢秀珍喃喃了一句,打破了沉默。 那年轻姑娘点了点头,神色倔强:“我心甘情愿。” “他那样对你,你觉得值吗?”卢秀珍不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发出声音,可她知道那姑娘一定能听见。 “他没有跟我跳下来,肯定是有他的苦衷,或许他想到了跟他相依为命的娘亲,要是他死了,谁给他娘养老送终?”年轻姑娘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亮,脸上全是依恋的神色:“他是个孝子,他想得比我多。” 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自欺欺人,这也算精神胜利法用到了妙处,就让她这样安慰自己吧,卢秀珍摇了摇头,你不能试着去唤醒一个假装沉睡着的人。 “您往这边走,这边。” 讨好的声音慢慢逼近,卢二柱跳了起来,冲到门口看了看那几个由远及近的人:“阿爹阿娘,宁家大婶子?” 卢大根见着宝贝儿子,脸一沉:“二柱,咋还不睡觉去咧?” “我给姑姑送水过来喝。”卢二柱扮了个鬼脸:“阿爹阿娘,我这就去睡。” “她刚才还没喝够啊?还要喝?”笑声桀桀,就如有人用刀片擦刮着铁片一样,碜得人心里好一阵发痛,卢秀珍抬眼朝门边看了过去,就见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妇人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卢大根和他婆娘。 “宁家婶子,你看,我家秀珍好着呢,没什么地方有毛病,这亲事”卢大根一脸的笑,走到卢秀珍面前,一把将她提拉起来:“你也不是不知道,别看她身子单瘦,可干活一点都不赖,足足抵得上一个年轻后生哪。” 这情形,就像贩卖牛马一样,卢秀珍挣扎着想将自己的胳膊挣脱出来,可却被卢大根攥得更紧,恶狠狠的盯住了她:“别动,让宁家婶子看看,你现在一点事儿都没有了。” 宁大婶子朝卢秀珍径直走过来,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间又笑了起来:“卢秀珍你这死不要脸的,还想要嫁给我儿子?实话告诉你,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卢大根有些惊慌,一双眼睛在宁大婶子脸上扫来扫去:“大婶子,你不是说过来看看秀珍再做决定的吗?她现在身子好得很哇!” 宁大婶子轻蔑的看了卢大根一眼,眼神里满满都是不屑:“哼,你家这个不要脸的妹子,竟然约着我儿子私奔,光凭这一点我就不能让她进我们宁家的门!更别说你们家妹子是个克夫的命,人还没过门就把男人给克死了,你还想要她来克我家谦之?” 卢秀珍眼前那个年轻姑娘全身颤抖了起来,脸色瞬间从蜡黄变成了苍白,她颤着声音道:“姑娘,你帮我问问,谦之他是不是也是这般想的?他难道就忘记了他许下的诺言了?” 能将你独自撇去投水自尽的男人,还会有什么好惦记的?你都伤成这样,可他却一屑不顾,甚至不过来看你一眼,这不已经充分说明了他的决定?卢秀珍同情的看了那年轻姑娘一眼,见她眼睛睁得大大,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暗自叹息了一声,可怜一个痴情女子,为了一个软弱的人失去了生命,这值吗? “谦之呢?谦之怎么不来见我?” 这两句话说出来,卢秀珍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分明不是她想说的话,可怎么就这样冲口而出呢?只是说了也就说了,她瞪眼瞅着面前站着的那个妇人,也想听听她会得到什么样的答复。 那妇人有一张刀削似的脸,薄薄的嘴唇紧紧的抿着,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了她。 “哼,真是不要脸,竟然还在想着我家的谦之!”她堪堪的将目光从她身上掠了过去,眼神里全是不屑:“我家谦之可是大富大贵的命格,怎么可能是你这种人能配得上的?我也不说你私奔这事,单单就说你这守望门寡的命,还想给谦之做媳妇?你真是做梦!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到时候我家谦之考了进士做了官,就算要纳小妾都不会想到你,你这样的扫把星,谁敢娶进门?快些莫要坏了我们老宁家的风水!” “谦之,谦之他为什么不来?我要见谦之!” “你就别做梦了,他怎么会来?”宁大婶子又尖声怪笑了起来:“我家谦之已经清醒过来了,像你这样的女人,给他提鞋都不配,他再也不会见你!” 面前站着的那个幻影抖了抖身子,慢慢的倒了下去,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浅。 卢秀珍明白,那是压垮本尊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失去了支撑,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对于这个世界,或许她已经没有留恋。 烛光摇曳里,宁大婶子那张嘴撇到一边,一屑不顾得令卢秀珍心中的愤怒一点点的增长起来——她有什么资格这样指责一位痴情的姑娘?她那儿子临阵脱逃已经够伤人家的心了,她还要跑来朝她伤口撒盐? “宁家大婶子,我是有眼无珠识人不清,没有看穿你儿子龌龊的本性,要是我早知道他是这种懦弱无能又胆小如鼠的人,我肯定是不会跟他跑的了。”卢秀珍冷冷的看了宁大婶子一眼:“我塞给他的两块饼,就当我喂了狗吧,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傻了,你儿子大富大贵也好,穷得落魄也好,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现在快些给我走,别到我家站着把我家的地给弄脏了。” “秀珍!”卢大根惊跳起来,他请了宁家大婶过来就是打算商议亲事的,自家妹子约了宁谦之私奔,宁家大婶现在正在气头上,说几句难听的话也是常理,只要自家放低身份多求求情,念在秀珍和宁谦之的那一份情上头,宁家大婶迟早会同意这门亲事的,可是——他眼鼓鼓的瞪着卢秀珍——自家妹子是疯了不成?竟然在宁家大婶面前撒泼,这亲事还能谈得成嘛? “你这死丫头,在混说些什么?”卢大根婆娘气得直瞪眼,一步蹿了过来,伸手就朝卢秀珍抓了过来:“宁家大婶可是好心来教你做人的道理,你就耐心听着便是,哪有你还嘴的份儿?” 卢秀珍用足力气,一甩胳膊:“我的事情不用你来管!” 刚才吃了点东西,喝了口水,总算是精神了点,否则连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人家还拿你当软柿子捏。 卢大根婆娘瞠目结舌的望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平常逆来顺受的小姑子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她转头望了望卢大根,嚎叫了起来:“当家的,你看看你看看,咱们一门心思给她在打算,这白眼狼回过头来咬人哪!” “替我打算?”卢秀珍冷冷的哼了一声:“是在为你们自己打算吧?想把我卖了还要我快快活活的帮着数银子?” 卢大根一张脸憋成了深紫色,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宁大婶子瞅了瞅卢秀珍,哈哈一笑:“哟,你倒也开窍了?只可惜你就这命格,可别将我家谦之的好命给冲撞了。” “大婶子,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想着嫁给他了,那种没有骨头的人,白送给我都不会要。”卢秀珍同情的瞥了一眼地上那个浅浅的身影,此刻已经淡得好像没有了痕迹。 “你!”宁大婶子鼓起了一双眼睛,就像池塘里的青蛙:“你这是啥意思?你原来不是哭着喊着要嫁我家谦之的吗?” “我说得很清楚了,宁家大婶子你还不明白?”卢秀珍朝她翻了个大白眼:“你将儿子当成宝,可未必人人都要捧着他,我方才说得很清楚,原来是我脑子糊涂,这次被水呛了,把我呛清醒了,你那儿子就是哭着喊着求我嫁他,我都不会嫁!” “我儿子哭着喊着求你嫁他?”宁大婶子的两颗眼珠子瞪得溜圆:“你这是掉到水里把脑袋给淹糊涂了?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什么样的人不是你说了算,但我可以肯定,你儿子绝对不是个东西!”说完这句话,卢秀珍只觉得自己胸口那股子闷气渐渐的散开,朝宁家大婶微微一笑:“大婶,谢谢你的关心,还特地跑过来看我。” 宁大婶子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的望着卢秀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哥大嫂,我愿意去老崔家那边守望门寡。”卢秀珍抬头看了一眼卢大根和他婆娘,也冲他们笑了笑:“多谢大哥大嫂这么些年的照顾 第143章 步步高(四) 做寡妇并不为难,为难的是年纪轻轻便要做一辈子寡妇。 且不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年纪轻轻就守了望门寡,这名声比一般的寡妇更难听,就算婆家宽厚见她可怜,过了十年八年打算还她个自由的身子,她也不一定嫁得出去——毕竟背了个“克夫”之名,有谁还敢娶? 卢大根耷拉着脑袋坐在床边,忽然想到了他娘过世的时候。 眼窝深陷,嘴唇苍白干裂,她抓住了他的手,说的话断断续续:“秀珍身子弱,你别让她干太多活,给他找个好婆家,别让她受欺负” 当时他流着泪答应下来,可现在呢?卢大根晃了晃脑袋,好像这样就能将他娘临终前一幕给甩掉,只是他娘那消瘦愁苦的面容还是在眼前摇晃,根本不曾远去。 “当家的,怎么还不歇息?”卢大根婆娘咧着嘴走了进来,喜气洋洋:“这事情好不容易才算解决了,我心里的大石头也算是落了地。” 卢大根皱眉看着婆娘的大饼脸:“你有没有觉得良心不安?” 婆娘诧异的抬了抬眉毛:“什么良心不安?你在说啥子哩?” “秀珍要去做寡妇了,可是咱们”卢大根站了起来,捏了捏拳头:“不行不行,明天一早我要好好劝劝她,咱们可不能将她朝火坑里推。” “什么火坑水坑的啊?”卢大根的婆娘气呼呼的坐了下来,脸色一沉:“我嫁给你的那时候,家里穷成啥样?还不是火坑水坑?那时候你这宝贝妹子都能撑下来,现在去崔家又咋的了?人家能拿出十五两银子当聘礼,家里能差到哪里去?总比你挖空心思给她去找户人家的好!” 烛光渐渐的暗淡了下来,火苗已经贴近棉纱芯子的最底部,卢大根婆娘猛的朝那点火苗吹了一口气:“睡觉睡觉,还坐着干嘛,蜡烛不要钱买?” 窸窸窣窣的一阵声响,卢大根婆娘钻进了被窝里,见自家汉子还坐在床边,就跟一尊石像一样,心中有气,用力蹬了两下床板:“你这是咋的了?你就不想想大柱二柱?这十五两银子退了回去,咱们家里可就多了个窟窿!你要多少年的光景才能填得上去!”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气哼哼道:“这里头,指不定又有一个了!” “啥?又有了?”卢大根慌忙上床,伸手朝婆娘肚子上摸了过去:“真的有了?” “这个月月信没来,下个月再不来,十有就是怀上了。”卢大根婆娘翻过身来,肥肥的手指头朝卢大根额头上戳:“都说多子多福,你这死没良心的,不给娃儿们打算,这福气从哪里来?” 卢大根伸手搂住婆娘肥胖的身子:“你放心,自然是你和娃儿们最重要。” 婆娘得意的笑了笑:“我可是你们老卢家的大功臣,肚子争气。” 夫妻俩不再提起卢秀珍,两人开始盘算怎么样给三个孩子挣媳妇本,说到热闹处,卢大根咬着婆娘耳朵根子对天发誓:“我将秀珍拉扯大了,也算是尽到了做兄长的本分,她命不好也怪不得别人,更何况是她自己要去守望门寡的,孩他娘,我不会再插手管这事,苍天作证。” 卢大根婆娘一双猪蹄般的手搂着他,“吧唧”亲了一口:“我就知道汉子你疼人。” 忽然间空中打了个炸雷,白花花的闪光将农舍照亮,卢大根老婆打了个哆嗦,伸手推了推卢大根:“汉子,这雷真响哩。” “它打它的雷,咱们睡咱们的觉,怕什么。”卢大根咕哝了一句,抱紧了婆娘一点,婆娘有些胖,他的手只能抠到她的后背,可心里还是觉得很踏实,不多久就打起呼噜来。 尽管打雷闪电,可卢秀珍还是美美的睡了一觉,一早起来,揉了揉眼睛,就见破烂的窗户已经漏进了一缕阳光,宛若带着白色尾翎的金箭扎在地里,闪闪的发着亮。 昨晚的姑娘已经不在了,仿佛只是在梦中出现过一般,卢秀珍在床头坐了片刻,真希望她能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可那个淡淡的影子却不曾再出现。 或许她是伤心过度已经走了吧,人死如灯灭,起初还有些暗淡的光点,过了时间自然不会再有亮色。卢秀珍站起身来,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只希望这位卢家姑娘下辈子投个好胎,不说大富大贵,最起码要遇到温情的家人和关心她的朋友,不要再像这一世,凄苦无依。 “你这死妮子还不知道起来?”门板上响起砰砰砰的捶门之声,伴随着是粗暴的吆喝:“你昨晚有力气寻死觅活,今天就没力气起来做饭?都等了你好久了,咋还不见到厨房来?” 卢秀珍打开门,一根棍子就招呼了过来:“来得这么慢,你是故意让我等吧?” “啪”的一声,棍子砸在了门槛上,卢秀珍扭到了门边,怒目而视看着眼前的烧饼脸。 卢大根婆娘手中的棍子大约拇指粗细,门板陈旧,棍子落下去,打得木屑儿簌簌的掉下来几点:“你还敢躲?我这是在教你,手脚要勤快,免得去了公婆家被人嫌弃,说我老卢家的女人懒惰!” 卢秀珍一伸手,将那棍子夺了过来,卢大根婆娘愣了一下,没想到素日里逆来顺受的小姑子忽然发起飙来:“你干啥子哩?” “干啥子?”卢秀珍冷笑一声,扬起棍子就朝卢大根婆娘身上打了过去:“都说长嫂如母,你现在做到了母亲的样子吗?你说得好,做人要手脚勤快,免得去了公婆家被人嫌弃,可你一个做嫂子的还要等着小姑子来做早饭,这算是哪门子勤快?想来是你娘家做闺女的时候家里没教好,我来代你爹娘教训教训你!” 一想到昨晚被这婆娘又抓又掐的,卢秀珍心中就有气,看起来这婆娘没少虐待本尊,不给她吃东西,吆喝着她各种干活,稍不如意就棍棒相加,自己可不是本尊那个软柿子,肯定会要反抗。 “啥啥啥?你这是想造反了不成?”卢大根婆娘唬得跳到一旁,双手叉腰喊了起来:“还敢拿棍子打我?快把棍子还给我!” “还你?”卢秀珍举起棍子冲卢大根婆娘冲了过去:“我先好好揍你一顿再说!” “哎呦哎呦!”卢大根婆娘摸着屁股朝院子里冲了出去,一边大声嚎叫着:“当家的,当家的,你快来看你妹子,她疯掉了,拿棍子打我!” “那你拿棍子打我,是不是也疯掉了?”卢秀珍撇了撇嘴:“嫂子,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倒是霸道得很,但是嫂子你可别忘了,长嫂如母便是长辈,那便该以身作则,你是啥样,我们便是啥样。” 卢大根婆娘逃到院子门口,一只脚在外边一只脚踏在院子里头,昨晚下过大雨,地上全是泥巴,她鞋子上沾了一块块的黑泥巴,用力在门槛上刮了刮,偷眼看了看一手叉腰,一手拿着棍子的卢秀珍,慌慌张张道:“秀珍,你这是咋了哩?” 自从她嫁到卢家,这个小姑子就是她下手欺负的软柿子,她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没想到今天她忽然就变了一个人,还敢抢棍子跟她对着干!卢大根婆娘心里头一阵发憷,是不是小姑子知道自己今后自己要守寡,横了心要在离家之前跟她对着干一场?她偷偷的将身子又朝外边挪了挪,回头看了看外头,没见卢大根赶过来,不由得胆怯了几分,不远处的小姑子,瞧着还是那一张熟悉的脸孔,可表情神态完全变了一个样,让她不敢像以前那样抬头挺胸冲过去教训她。 “嫂子,你既然都起来了,怎么还不知道去做早饭哪?大柱二柱都等着吃饭哩。”见着卢大根婆娘很快便服了软,卢秀珍把棍子放了下来,满脸春风:“我还刚刚睡醒,先去梳头洗脸了。” 卢大根婆娘张大嘴巴望着卢秀珍转过身,施施然朝自己房间里走去,完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姑子走路的姿势都变了,脊背挺得笔直,昂首挺胸。 “咋的啦?刚刚你在叫啥子哩?”卢大根赶了回家,见着自家婆娘木呆呆的站在门口,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有些奇怪:“大清早的,叫唤个啥子哩?” “家里那个赔钱货,刚刚抢了棍子来打我!”卢大根婆娘如获救星,一把揪住了卢大根的手:“当家的,你可得去好好教训她一顿!” “她敢打你?不可能吧?”卢大根有些不满意的瞅着自家婆娘:“她那性子,怎么会敢来惹你?肯定是你做得太过分了些,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孩他娘,秀珍就要去守寡了,你就让这她些,以后想见都见不到了咧。” 第144章 步步高(五) 山路弯弯宛若羊肠,曲曲折折的朝前边延伸着,似乎望不到头一般,山岭上一片青翠,树叶随着微风不住的起伏,就如碧波拍打着海岸线,忽而卷了过来,忽而又退了回去。那一片青翠里,点缀着娇艳的花朵,不时的有花瓣飘落,掉到卢秀珍白色的衣裳上头。 她伸手抓住了几片花瓣看了看,桃花、李花,还有梨花,这都是最常见的春花,没见着什么特别的品种,细碎的花瓣躺在手掌心里头,仿佛一条条小小的船儿弯着角,正准备朝未可知的方向而去。 “老爹,还有多远哇?”卢秀珍望了一眼坐在木板车前边的老头儿,他自称姓崔,让她喊三爷:“我跟你们老崔家是本家,你喊三爷就是了。” 老崔家?卢秀珍一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想到,她现在的身份是崔家的小寡妇,老崔家自然就是传闻里的夫家了。可她暂时还没适应改口喊这个亲戚那个亲戚的,故此依旧还是用“老爹”两个字称呼这位来接她的三爷。 崔三爷转过脸来,很不满意的看了她一眼:“大郎媳妇,你该喊我三爷。” 很郑重其事的口气。 “三爷,”卢秀珍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位崔三爷为何一定要把自己的名头亮出来,只不过她还是很乖巧的改了口:“三爷,离村子还得多远哇?” 崔三爷摸了摸山羊胡子,脸上瞬间便换了神色,嘴巴一翘,乐呵呵的用鞭子指了指前边:“没多远啦,约莫大半个时辰就能到。” 卢秀珍悄悄伸出手来摸了摸屁股,都坐了快一个多时辰了,还得大半个时辰,夫家住得蛮远的,她都坐得腰酸背痛了。 “大郎媳妇,你要是坐得不舒服了,就到车子里躺躺,等下到了老崔家那边就没得歇息了,这守灵可是个体力活。”崔三爷用鞭子打了打木板:“弯着腿也够躺,反正你兄嫂打发给你的被子也不是新的,倒在上头将就一点吧。” 卢家只打发了卢秀珍一床被子,一个枕头上了路,临走时卢大根的手在口袋里摸了又摸,最终拿出一个小小的银角子出来:“喏,秀珍,给你做压箱钱。” 卢秀珍初来乍到,对银子还没什么概念,只不过她依然能感觉到那个银角子也实在太不上手了,那么一丁点大,很不值钱的样子。 可毕竟有总比没有好,卢秀珍刚刚准备去接,旁边伸出一只肥肥的手劈空夺了那小小的银角子过去,伴随着冷笑之声:“咱们老卢家有这么丰厚的家底,我咋就不知道哩?” 卢大根有些气恼:“孩他娘,好歹给秀珍点银子,免得到了婆家被人看不起。” “你银子有多,我可没有!”卢大根婆娘将那银子攥得紧紧的:“她是去守寡的,要什么压箱钱?压箱钱是娘家打发给她,留给她子女的,这做寡妇的,还能有儿女不成?” 卢大根的脸瞬间就红了,站在那里,讪讪的说不出话来。 卢秀珍瞥了那两人一眼,这么豆子大的一块银子,姐还没看在眼里,亏得他们两人来抢来抢去的。 崔三爷在旁边也看得有几分不屑,这老卢家可是小气到了极点:“大郎媳妇啊,你兄嫂没打算给你压箱钱,咱们就上路吧。” “好咧。”卢秀珍挽着小包袱爽爽快快的朝木板车上跳,这么点银子,还不值得她留在这里等他们施舍。 “姑姑,姑姑”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里边冲了出来,抓住她的胳膊:“姑姑,你要走了吗?” 圆圆的小脸蛋,一双眼睛里全是泪:“姑姑,二柱舍不得你。” 卢秀珍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没事,以后二柱可以跟哥哥一起去山那头看姑姑。” 她望了望院门,那里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神色有些冷漠,可眼神里还依旧有几分眷恋。 大柱比二柱年长几岁,受父母的影响更多些,故此对这份亲情也显得有些淡薄,不如二柱还是一副赤子之心,只不过他心地还是童真未泯,从那眼神就看得出来。 二柱哭了几声,拉住卢秀珍的手,拼命的朝她手心里塞东西:“姑姑,这是我和哥哥攒下的铜板,过年时的吉利钱,都给你。” 几枚青黑色的铜钱落入了她的掌心,卢秀珍低头看了看,那铜钱上还有新鲜的黄泥印记,肯定是兄弟俩刚刚从藏钱的地方挖出来的,她的心忽然抽搐了下,蹲下身子,将二柱抱住,一张脸挨着那软乎乎的小脸蛋擦了擦:“姑姑太开心了。” 二柱流着泪笑了笑,那模样儿十分滑稽。 “我以后要挣很多很多的银子,多得数都数不清!”卢秀珍躺在那床破被子上头,眼睛盯着蓝天上悠悠走过的白云,用力吼出了一句,隐隐约约的回声似有似无:“银子、银子、银子” 崔三爷头都没有回,坐得端端正正的赶着车,过了一阵子,才哈哈笑了一声:“大郎媳妇,你可真是会做梦。” “不是做梦,我是说真的。”卢秀珍坐了起来,一只手攀着木板说得一本正经:“我要赚很多银子,到城里买个宅子,然后买辆大马车,平常住到城里,夏天就回山里来避暑乘凉,嗯,我要包个山头建个农庄,种花养草养鸡养鱼” 崔三爷终于回了头:“大郎媳妇,听说你这些日子生病了,看起来还没好得完全哇,咋就在说胡话哩?你可暂且别想这么远,就想想进了老崔家的大门,人家看嫁妆的时候你该怎么说才能把这寒酸圆过去哩。” “什么意思?”卢秀珍有些懵懂:“看嫁妆?” “是哇,新娘子过门,可不得夸妆?乡亲们都会来看看新娘子带来的嫁妆哩。”崔三爷指了指那床被子:“你这被面都褪了色,说是嫁妆人家都不会相信,唉”他瞅了瞅卢秀珍,油然有一种怜悯之心,这闺女生得这般水灵,可命咋就这样不好哩,在家兄嫂对她不好,还摊上了望门寡,老天爷也真是狠心哟。 好在崔老实心眼不坏,肯定不会亏待了这闺女,只不过崔三爷忧心忡忡的又看了卢秀珍一眼,脸上露出了担心的神色来。 “三爷,你咋啦?” 见着崔三爷脸上阴晴不定的,卢秀珍有些莫名其妙:“看嫁妆就看嫁妆,没什么了不起的啊,反正我也就这点身家。”她伸手拍了拍被子,一路落下的灰飞扬起来:“难道我婆家是大户人家?” 崔三爷哈哈一笑:“大郎媳妇,你想太多了,你夫家很穷,不比你那娘家好。” “那不结了?什么锅配什么盖,他家穷,我家也穷,没什么丢不丢脸的。”卢秀珍冲崔三爷甜甜的笑了笑:“未必老崔家穷,还等着媳妇的嫁妆能把他家的院子装满?” “这”崔三爷语结,话是不假,可是村里头长舌妇不少,肯定会在后头说三道四的,特别是崔老实的两个兄嫂崔三爷甩了甩头,到时候也不知道会说些啥子难听的话哩。 “三爷,没事的,我不介意,他们爱说就说呗,几句难听的话,就当过耳风便是了,”卢秀珍抱着膝盖,半靠着那床被子坐着,究竟是些什么难听的话,她都不用去想便知道了怎么一回事,前世的她,还听得少吗? “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还指望你以后能孝顺,可是没想到你竟然翅膀硬了就不听话了!”母亲拍手拍脚的在大门口起跳,一只手指着她破口大骂:“白眼狼,念了个大学有啥了不起?你还不是老娘生的?你这么大年纪还不处对象,这是想拖累你弟弟吗?” 当年回去过寒假,父母骗她说去姑姑家吃饭,到了姑姑家,她看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胖得像头猪,小眼睛,朝天鼻,两只鼻孔黑洞洞的往外翻。 “这是隔壁村上的小刘,可能干哩,在城里开了几家店,房子车子都有,只要你点头,就可以提个包去住啦!”姑姑说得喜气洋洋,眼睛不住朝她身上睃:“他还答应到时候打个十八万八千八百八的红包给你们家,算是聘礼。” 这摆明是要卖了她给弟弟攒媳妇本呢,更让她觉得生气的是,这个男人仗着有几个钱,生活一片乱七八糟,已经离婚两次了,她父母还觉得这是乘龙快婿的不二人选! 她断然拒绝了,第二天,三姑六婆们就朝她指指点点:“没良心的货,念个大学有啥子了不起,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 “可不是,都二十一二岁的人了,再过两年就是老姑娘了,再去找刘家伢子那样的,人家还看不上哩!” “我看啊,保准是私底下有人包了,要不是这样好的伢子,怎么还看不上?莫非是已经跟人家搅上了脱不了勾?你看看这些年她念大学还能捎钱回来,肯定是去做那些事情了,要不是哪里来的钱?” 流言蜚语实在伤人,可她要是跟那些三姑六婆一般见识,那实在不合算,那些乡下婆娘每天闲着没事情做就是闲磕牙,人家骂人的功夫杠杠的,她不想跟她们正面交锋然后自己被骂得落荒而逃。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第145章 掀底牌(一) 山路弯弯宛若羊肠,曲曲折折的朝前边延伸着,似乎望不到头一般,山岭上一片青翠,树叶随着微风不住的起伏,就如碧波拍打着海岸线,忽而卷了过来,忽而又退了回去。那一片青翠里,点缀着娇艳的花朵,不时的有花瓣飘落,掉到卢秀珍白色的衣裳上头。 她伸手抓住了几片花瓣看了看,桃花、李花,还有梨花,这都是最常见的春花,没见着什么特别的品种,细碎的花瓣躺在手掌心里头,仿佛一条条小小的船儿弯着角,正准备朝未可知的方向而去。 “老爹,还有多远哇?”卢秀珍望了一眼坐在木板车前边的老头儿,他自称姓崔,让她喊三爷:“我跟你们老崔家是本家,你喊三爷就是了。” 老崔家?卢秀珍一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想到,她现在的身份是崔家的小寡妇,老崔家自然就是传闻里的夫家了。可她暂时还没适应改口喊这个亲戚那个亲戚的,故此依旧还是用“老爹”两个字称呼这位来接她的三爷。 崔三爷转过脸来,很不满意的看了她一眼:“大郎媳妇,你该喊我三爷。” 很郑重其事的口气。 “三爷,”卢秀珍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位崔三爷为何一定要把自己的名头亮出来,只不过她还是很乖巧的改了口:“三爷,离村子还得多远哇?” 崔三爷摸了摸山羊胡子,脸上瞬间便换了神色,嘴巴一翘,乐呵呵的用鞭子指了指前边:“没多远啦,约莫大半个时辰就能到。” 卢秀珍悄悄伸出手来摸了摸屁股,都坐了快一个多时辰了,还得大半个时辰,夫家住得蛮远的,她都坐得腰酸背痛了。 “大郎媳妇,你要是坐得不舒服了,就到车子里躺躺,等下到了老崔家那边就没得歇息了,这守灵可是个体力活。”崔三爷用鞭子打了打木板:“弯着腿也够躺,反正你兄嫂打发给你的被子也不是新的,倒在上头将就一点吧。” 卢家只打发了卢秀珍一床被子,一个枕头上了路,临走时卢大根的手在口袋里摸了又摸,最终拿出一个小小的银角子出来:“喏,秀珍,给你做压箱钱。” 卢秀珍初来乍到,对银子还没什么概念,只不过她依然能感觉到那个银角子也实在太不上手了,那么一丁点大,很不值钱的样子。 可毕竟有总比没有好,卢秀珍刚刚准备去接,旁边伸出一只肥肥的手劈空夺了那小小的银角子过去,伴随着冷笑之声:“咱们老卢家有这么丰厚的家底,我咋就不知道哩?” 卢大根有些气恼:“孩他娘,好歹给秀珍点银子,免得到了婆家被人看不起。” “你银子有多,我可没有!”卢大根婆娘将那银子攥得紧紧的:“她是去守寡的,要什么压箱钱?压箱钱是娘家打发给她,留给她子女的,这做寡妇的,还能有儿女不成?” 卢大根的脸瞬间就红了,站在那里,讪讪的说不出话来。 卢秀珍瞥了那两人一眼,这么豆子大的一块银子,姐还没看在眼里,亏得他们两人来抢来抢去的。 崔三爷在旁边也看得有几分不屑,这老卢家可是小气到了极点:“大郎媳妇啊,你兄嫂没打算给你压箱钱,咱们就上路吧。” “好咧。”卢秀珍挽着小包袱爽爽快快的朝木板车上跳,这么点银子,还不值得她留在这里等他们施舍。 “姑姑,姑姑”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里边冲了出来,抓住她的胳膊:“姑姑,你要走了吗?” 圆圆的小脸蛋,一双眼睛里全是泪:“姑姑,二柱舍不得你。” 卢秀珍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没事,以后二柱可以跟哥哥一起去山那头看姑姑。” 她望了望院门,那里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神色有些冷漠,可眼神里还依旧有几分眷恋。 大柱比二柱年长几岁,受父母的影响更多些,故此对这份亲情也显得有些淡薄,不如二柱还是一副赤子之心,只不过他心地还是童真未泯,从那眼神就看得出来。 二柱哭了几声,拉住卢秀珍的手,拼命的朝她手心里塞东西:“姑姑,这是我和哥哥攒下的铜板,过年时的吉利钱,都给你。” 几枚青黑色的铜钱落入了她的掌心,卢秀珍低头看了看,那铜钱上还有新鲜的黄泥印记,肯定是兄弟俩刚刚从藏钱的地方挖出来的,她的心忽然抽搐了下,蹲下身子,将二柱抱住,一张脸挨着那软乎乎的小脸蛋擦了擦:“姑姑太开心了。” 二柱流着泪笑了笑,那模样儿十分滑稽。 “我以后要挣很多很多的银子,多得数都数不清!”卢秀珍躺在那床破被子上头,眼睛盯着蓝天上悠悠走过的白云,用力吼出了一句,隐隐约约的回声似有似无:“银子、银子、银子” 崔三爷头都没有回,坐得端端正正的赶着车,过了一阵子,才哈哈笑了一声:“大郎媳妇,你可真是会做梦。” “不是做梦,我是说真的。”卢秀珍坐了起来,一只手攀着木板说得一本正经:“我要赚很多银子,到城里买个宅子,然后买辆大马车,平常住到城里,夏天就回山里来避暑乘凉,嗯,我要包个山头建个农庄,种花养草养鸡养鱼” 崔三爷终于回了头:“大郎媳妇,听说你这些日子生病了,看起来还没好得完全哇,咋就在说胡话哩?你可暂且别想这么远,就想想进了老崔家的大门,人家看嫁妆的时候你该怎么说才能把这寒酸圆过去哩。” “什么意思?”卢秀珍有些懵懂:“看嫁妆?” “是哇,新娘子过门,可不得夸妆?乡亲们都会来看看新娘子带来的嫁妆哩。”崔三爷指了指那床被子:“你这被面都褪了色,说是嫁妆人家都不会相信,唉”他瞅了瞅卢秀珍,油然有一种怜悯之心,这闺女生得这般水灵,可命咋就这样不好哩,在家兄嫂对她不好,还摊上了望门寡,老天爷也真是狠心哟。 好在崔老实心眼不坏,肯定不会亏待了这闺女,只不过崔三爷忧心忡忡的又看了卢秀珍一眼,脸上露出了担心的神色来。 “三爷,你咋啦?” 见着崔三爷脸上阴晴不定的,卢秀珍有些莫名其妙:“看嫁妆就看嫁妆,没什么了不起的啊,反正我也就这点身家。”她伸手拍了拍被子,一路落下的灰飞扬起来:“难道我婆家是大户人家?” 崔三爷哈哈一笑:“大郎媳妇,你想太多了,你夫家很穷,不比你那娘家好。” “那不结了?什么锅配什么盖,他家穷,我家也穷,没什么丢不丢脸的。”卢秀珍冲崔三爷甜甜的笑了笑:“未必老崔家穷,还等着媳妇的嫁妆能把他家的院子装满?” “这”崔三爷语结,话是不假,可是村里头长舌妇不少,肯定会在后头说三道四的,特别是崔老实的两个兄嫂崔三爷甩了甩头,到时候也不知道会说些啥子难听的话哩。 “三爷,没事的,我不介意,他们爱说就说呗,几句难听的话,就当过耳风便是了,”卢秀珍抱着膝盖,半靠着那床被子坐着,究竟是些什么难听的话,她都不用去想便知道了怎么一回事,前世的她,还听得少吗? “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还指望你以后能孝顺,可是没想到你竟然翅膀硬了就不听话了!”母亲拍手拍脚的在大门口起跳,一只手指着她破口大骂:“白眼狼,念了个大学有啥了不起?你还不是老娘生的?你这么大年纪还不处对象,这是想拖累你弟弟吗?” 当年回去过寒假,父母骗她说去姑姑家吃饭,到了姑姑家,她看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胖得像头猪,小眼睛,朝天鼻,两只鼻孔黑洞洞的往外翻。 “这是隔壁村上的小刘,可能干哩,在城里开了几家店,房子车子都有,只要你点头,就可以提个包去住啦!”姑姑说得喜气洋洋,眼睛不住朝她身上睃:“他还答应到时候打个十八万八千八百八的红包给你们家,算是聘礼。” 这摆明是要卖了她给弟弟攒媳妇本呢,更让她觉得生气的是,这个男人仗着有几个钱,生活一片乱七八糟,已经离婚两次了,她父母还觉得这是乘龙快婿的不二人选! 她断然拒绝了,第二天,三姑六婆们就朝她指指点点:“没良心的货,念个大学有啥子了不起,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 “可不是,都二十一二岁的人了,再过两年就是老姑娘了,再去找刘家伢子那样的,人家还看不上哩!” “我看啊,保准是私底下有人包了,要不是这样好的伢子,怎么还看不上?莫非是已经跟人家搅上了脱不了勾?你看看这些年她念大学还能捎钱回来,肯定是去做那些事情了,要不是哪里来的钱?” 流言蜚语实在伤人,可她要是跟那些三姑六婆一般见识,那实在不合算,那些乡下婆娘每天闲着没事情做就是闲磕牙,人家骂人的功夫杠杠的,她不想跟她们正面交锋然后自己被骂得落荒而逃。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第145章 掀底牌(一) 一张张白色的纸随着春风飞了过来,有一张落在了卢秀珍坐着的小木车上。 她好奇的抓了起来,纸质有些粗糙,剪成圆圆的形状,中间有个小洞,跟她前世在电视剧上看到的丧葬场面里到处飘飞的纸钱有些像。 哀伤的乐曲在耳边回旋,吸了吸鼻子,还能闻到硝烟的气味,卢秀珍看了看不远处升起的腾腾青烟,心里头忽然间也有了些凄凉之意:“三爷,前边办丧事的,就是我婆家吧?” 崔三爷点了点头,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就是那家。”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眼角古铜色的皮肤皴在了一处,一种怜悯的神色明明白白的写在了脸上,卢秀珍瞅着他那神色,总觉得除了怜悯,仿佛间还有别的含义在里边, 虽然跟这个过世的夫君素未谋面,可卢秀珍还是觉得有些惋惜,好端端的一个人,年纪轻轻,怎么就这样死了呢,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可能他八字只生了这么好,只能有二十年阳寿吧。 车子辘辘前行,很快便到了门口,低矮的院墙外头围着一群闲着没事做的人,瞧着崔三爷赶了车过来,脖子拉得老长:“哎哎哎,崔老三回来了!” “可不是?车上坐的那个丫头,是不是大郎没过门的媳妇儿啊?” “咳,人都躺棺材里了,还什么没过门的媳妇呢,你该喊人家小寡妇!”一个容长脸的中年妇人将嘴皮子一撇,尖酸的模样已经浮到了面上:“瞧着水灵样儿,肯定不是个能闲着的货色,这下崔老实家可有好戏看了。” “嘻嘻,金家的,你也真能说得出口,大郎尸骨未寒哪!” 金家媳妇子眼睛一横,毫不忌讳:“崔老实家可还有四个小子哩!” 众人哄然笑了起来:“你这是在给崔老实打算盘哩!” 旁边有个婆子意味深长的瞅了瞅从板车上跳下来的卢秀珍,薄薄的嘴皮儿一翕一合:“崔老实聘她,可是花了十五两银子的大价钱,这次她过来守寡是要把这十五两银子抵回来哩,大郎没了不是还有二郎三郎他们么,总要省出一个媳妇本钱出来!” “话糙理不糙,崔老实家这样穷,银子不是大水冲来的,总得要从哪里方补回来才行。”一群人看着崔三爷赶着驴车往崔老实院墙边上靠,脖子又伸长了些,就如一只只被捏着脖子的鹅,发出嘎嘎乱叫之声:“哟,那床被子和那个枕头就是嫁妆?” “咳,你懂个屁,人家的压箱钱打发得可是足足的。”有人嗤嗤的笑出声来:“只不过是没看到她装银子的箱子。” 明显的冷嘲热讽,一声声的钻进了卢秀珍的耳朵,她抬眼望了过去,就见四五个妇人站在院墙门口,中间那个正斜眼望着自己,一张圆盘脸,身子也是圆滚滚的,一副大富大贵之相,只是身上穿的却不咋地,依旧是粗布衣裳,上边还打了几个补丁。 “哟,新娘子来啦,快让我们开开眼,你们卢家打发了多少嫁妆!” 圆滚滚的妇人脸上有一丝嘲讽的笑意,两只眼睛挤到了鼻梁骨两侧,颇具喜感。 “这位大婶子,我觉得现在提看嫁妆这码子事情不合适吧?”卢秀珍伸手指了指院门:“现在正办我家大郎的丧事哩,大婶子守在这里老半天了,还没弄明白?莫非这眼睛看不清东西?满地飘的,可都是纸钱哪!” 金家大婶的脸倏然红了一片,她站在那里,愣愣的看着卢秀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劳驾各位婶子让让。”卢秀珍抱了被子枕头朝窄小的院门走了过去:“大家想替我家大郎来烧几张纸钱,这份心意我领了,只是站的位置不大合适吧?别人看了你们这扎堆站在门口,还以为是那看门的呢。” 门口即刻便让出了一条路来,几个妇人瞪大了眼睛看着卢秀珍抱着那堆东西施施然的迈过低矮的门槛,朝院子里走了过去。 “这崔老实家的小寡妇,嘴巴可厉害!这是在拐着弯骂咱们哩!” “厉害有啥用?能当饭吃?崔老实家清汤寡水的,少不得要吃苦头!” “哼,就怕她守不住,暗地里跟别的汉子勾搭上,迟早是要出事的!”金家大婶愤愤然的吐了一口唾沫:“瞧她走路那姿势,这腰扭得更风摆杨柳一个样,一看就不是个正经角色,咱们村里的后生可得要当心了!” “你也真是,崔老实家不还有四个吗?够她受的!”旁边有人嗤嗤的笑着:“哪里还能轮得上村里的后生!” 声音随风飘了过来,钻进了卢秀珍的耳朵,她并没有停下脚步——与那些三姑六婆们去争吵,现在还没这个必要,可同时卢秀珍也觉得有几分心凉,初来乍到,就领教到了长舌妇们的厉害,守寡的日子才开始呢 崔老实人如其名,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儿,见着卢秀珍跟着崔三爷走进来,有几分结巴:“闺、闺女你来啦?” 卢秀珍朝他微微笑了笑,点了下头:“嗯。” 她心里踌躇了下,到底应该管面前这位大叔叫啥?按着她现在的身份来说,自己得喊他公公,或者是爹,可一时之间,她却觉得有些难以开口。 棺材前边跪着几个后生,听着崔老实与卢秀珍说话,有一个转过头,朝着卢秀珍瞟了一眼,赶紧弓背爬了起来,飞奔着朝旁边的耳房跑了过去:“娘,嫂子来咧!” 一声“嫂子”,喊得卢秀珍忽然心里头热乎乎的,莫名有一种感动,仿佛间自己真的与低矮的农舍和这群守灵的人有什么密切的关系。她看了看跪在棺材前边的那三个后生,身上都穿着灰褐色的衣裳,脸膛生得方方正正,神态看上去跟他们爹有几分相似,老实巴交的样儿——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被搀扶了出来,一见着卢秀珍,两只眼睛里全是泪,她快走了两步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了卢秀珍的手:“闺女,好闺女,你可算是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过青山坳来哩!” 卢秀珍的手被她紧紧的攥着,半分也动弹不得,瞧着妇人红红的眼眶,她不由得更感动了几分,张口便喊了一句“娘”,这个字眼刚一出口,卢秀珍便觉得有些惊愕,自己怎么能这样自然而然的对着一个陌生妇人喊娘呢,可她心里真没有半分别扭与不自在!或许她望着妇人真诚的一双眼睛,默默的想着,或许是面前这妇人看上去真的很亲切,让她不由自主便喊了出来。 前世自己的爹娘不把自己当家里人,现在刚刚穿了过来,碰到一个亲亲热热喊自己闺女的,卢秀珍觉得,或许这真是缘分。 “好闺女,好闺女!你这样有志气来给大郎守寡,娘我可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那妇人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你放心哩,我们崔家虽然穷,可就算是有一把米,也不会饿了你!” “娘”卢秀珍又喊了一声,心中琢磨着,自己该不该分辩一下? 她愿意来守寡,只不过是暂时摆脱下那对不要脸的兄嫂,好好的过一段平静的日子,等着带了崔家发财致富以后,她当然就要离开了——她可不想顶着小寡妇的名头过一辈子哩。 可看起来目前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卢秀珍想了想,将滚到喉咙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好闺女,好闺女”听到卢秀珍亲亲热热的喊娘,妇人更激动了,全身哆嗦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该说别的什么话,翻来覆去的就将“好闺女”这三个字拎出来说了又说,眼巴巴的望着卢秀珍,眼泪珠子就跟下雨一样落了个不歇。 “娘,你也别太伤心了,大郎已经不在,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卢秀珍反手抓住妇人的手晃了晃:“您放心,我一定会替大郎好好孝敬你的。” 妇人张大嘴巴望着卢秀珍,怔怔的说不出话来,眼泪一滴滴从眼角滚落,将胸前的衣襟滴了个透湿。 忽然间,门外一阵喧嚣,只听到杂沓的脚步声和嚷嚷的声音,卢秀珍抬眼从半开的窗户望了过去,就见一群穿着蓝灰色衣裳的人从院门闯了进来,他们手里拿着刀枪,还有人拎着枷锁。 崔老实脸色一变,一只手扶住棺材,腿肚子都在打颤,棺材前边跪着的几个后生赶紧站起来扶住他:“爹,莫慌,莫慌!” 崔大娘撒开手,朝门边挪了两步,又脸色发白的退了回来:“当家的,里正带着衙役过来了!为啥来咱家啊我们去年交了租子哇!” “婆娘,我咋知道哩。”崔老实有气没力的答了一句:“要是再追着要钱,咱们哪里还能交得起?” 哀乐停顿了下来,农家小院顷刻间静了下来,衙役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好像踏在人的心头上一般。 第146章 掀底牌(二) “闺女,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赵里正和衙役们才出了门,崔老实和崔大娘这才敢围了过来,小心翼翼的望着她手里的那一小块银子,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块银子虽然不大,但对于他们家来说,已经是一大笔钱了,少说也有五六钱,他们全家挣一个月,吃穿用度摊下来,一个月也就能存一两多银子哩!万万没想到,自家媳妇就动了下嘴皮子,家里就多了一笔收益! 可是这银子是从里正兜里掏出来的,人家会就此罢休吗?崔老实愁眉苦脸的望着卢秀珍,磕磕巴巴道:“闺女哇,你还是把这银子退回去吧!” “爹,这银子是人家赔我们的,用不着退!”卢秀珍笑眯眯的看了看围在身边的一群人:“人家送过来的东西,咱们怎么能推辞呢?” “嗐”崔老实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无话可说,旁边二郎眼睛发亮的将话接了下去:“嫂子说得对,送上门来的银子,不要白不要!” 崔大娘抿了抿嘴,将口水吞下了肚子:“既然这样,那咱们就拿着吧。” “这样就对了!”卢秀珍点了点头,将银子揣进了荷包:“娘,等着把大郎送上山,我再和您来说说这银子的事。” 崔大娘有些莫名其妙,这银子不该是给自己收好,以后要买什么东西的时候再拿出来用?怎么媳妇的意思好像是她要拿这银子有用处?崔大娘疑惑的看了看卢秀珍,转念一想,这银子可是媳妇几句话挣回来的,她功劳最大,自然能分到大头。 唉,大郎没了崔大娘心里一酸,要不是 “大郎,大郎!”崔大娘忽然想到了被撬开的棺材,哭哭啼啼的朝棺材那边跑了过去:“大郎哟,你可遭罪啦,死了还要被人折腾!” 崔老实也醒悟过来,慌忙几步奔到了棺材面前,招呼自己另外几个孩子:“快来快来,把棺材弄好,马上要送上山去了。” 棺木已经损坏了些,帮忙的人得先将棺椁修好,一榔头一榔头的敲了下去,长长的钉子寸寸没入薄薄的棺材板里边,堂屋里有沉闷的“砰砰”之声回响着,似乎要敲到人心里去一般,卢秀珍站在门口,看着一堆人扶着棺材在那里忙忙碌碌,有些心酸,她想上去搭把手,可一双脚却如同被盯在地上一般,一动也不能动。 对于崔老实家来说,她名义上是他家守寡的儿媳,实则是今日才认识的陌生人,忽然之间凑到了一堆去,着实有些奇怪。 “闺女”崔大娘转过头来朝卢秀珍看了一眼:“你要不要来见大郎最后一面?” 卢秀珍有些发僵,这棺材里躺着的是她过世的夫君,可她这会子却没有一点想要知道他长什么样儿的心思。只不过见着崔大娘那双期盼的眼睛,她还是迈开脚步朝棺材那边走了几步:“爹,娘,你们也莫要太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大郎要知道你们为他这么伤心,肯定也会难过的。” 崔大娘侧了侧身子,给卢秀珍让出一条路来,一边悲悲戚戚道:“我养了他二十年,就这样没有了,怎么想得通哟!” 站在棺材旁边,口里安慰着崔大娘,卢秀珍只是匆匆瞄了棺材里躺着的那个人一眼——她真没勇气去近距离观察一个人——自己死了穿越过来是一码事,去仔细打量一个死人又是另外一码事。 这飞快的一瞥,让卢秀珍大约明白,自己这个早死的夫君个子挺高,很是魁梧,该是做农活的一把好手,至于长啥样,因为尸首旁边都堆着石灰,脸上也跟着落了些,灰白一片,故此并没看得清楚。 “崔老实,时辰到了,该把大郎送上山了。”从外边走进来一个老者,手里提着一把唢呐,看起来是负责吹奏哀乐的。 “好哪,好哪。”崔老实擦了擦眼睛:“他娘,准备送大郎上山哩。” “既然大郎媳妇来了,就该她捧着灵牌走到最前边。”那老者跻身过来,将棺材前边那块木板拿起来塞到卢秀珍怀里:“大郎媳妇,你可抱好了哇。” 卢秀珍懵懵懂懂的被一群人拥簇着朝院子门外边走了去,耳朵里塞满了各种声音,哀乐,哭泣声,说话声,到最后都分辩不出来有些什么声音了,她捧着那块木板朝前边挪动着脚本,脑子里也是混混沌沌的一片,一直走了差不多一里多路,才慢慢缓过神来。 今日这事情实在有些蹊跷。 那群衙役搜捕逃犯也就罢了,为何一定要掀开棺材盖子去看逃犯有没有躲在那里边?崔家在办丧事,就算是有逃犯跑了进来,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钻到棺材里去,更何况那衙役头子还拿刀戳了崔大郎尸身一下。 莫非卢秀珍皱起了眉头,莫非那群衙役针对的就是死去的崔大郎? 可是崔家只是寻常农家,有啥值得那些衙役们大张旗鼓来这一出的?卢秀珍实在有些想不通,怎么看崔老实和崔大娘都是老实巴交的乡里人,崔家几个后生,也就崔二郎生得周正机灵些,其余的都是蔫头蔫脑一副弄不清状况的样子。 难道是崔老实真人不露相,乃是某位高人埋伏在民间,实则坐拥金山银山,现在有人想要将他除之而后快,掠夺他的金银宝贝?卢秀珍的脸微微转了过去,看了一眼那愁眉苦脸走在不远处的崔老实,心中不住摇头,不可能,自己这想法实在是太诡异了,若真是如此,人家对付的是崔老实,而不是拿躺在棺材里的崔大郎开刀。 这实在太蹊跷了,这个崔大郎又是什么来路呢?卢秀珍一边挪脚朝前边走着,一边低头思索,回头得好好打听下崔老实家的来头,指不定还藏着什么秘密哩。 崔大郎的坟地和青山坳没多远,就在村子的后山,只走了几里路,就见着那青色的山峰如一把利剑一般高高耸起,颇有些直插云霄的味道,沿着山间小道拾级而上,约莫只得一刻钟便到了一处开阔的地方,溪水潺潺从绿色的草地间流过,溪水边有一片桃花林,粉红粉白的花瓣随着微风飘飞,落到了清澈的水中,随着那流水飘向远方,花瓣在水面上沉沉浮浮,就如一叶叶色彩缤纷的扁舟。 溪水之侧,有一座座小土包,有些前边立着石碑,而有些却没有,卢秀珍站在那里望了过去,那些土包如一个个蒸好的馒头,安放得整整齐齐,土包上头长了些野草,有的还开出了娇艳的花朵来。 这里大概就是青山坳乡民埋骨之所了,卢秀珍站直了身子,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死后被安葬在这里倒也不错,山青水秀。 崔大郎下葬没花多少时间,崔家自己有几个好劳力,村里还来了些帮忙的,那坑是早一天就挖得差不多了,棺材上了山,补着挖几铲子,请卢秀珍捧了黄土洒到棺材盖上,请来的阴阳先生在坟地前边念念有词了一番,就准备填坑了。 “大郎,大郎!”身后传来声嘶力竭的哭喊之声,那声音十分凄厉,似乎正扯着人的肠子在动,听得卢秀珍的眼眶一红,眼泪珠子也跟着落了下来。 崔大郎之于她,本来不过是个陌生人,可在这特地的场合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融入到了崔家,仿佛真的就是崔家的一份子,真的就是崔大郎的媳妇儿。跪在那个新砌的坟包前边,她握紧了拳头,崔大郎,你年纪轻轻就撒手走了,我会替你来照顾你的父母的。 从山上回来,已经快到正午时分,崔家的屋顶上头已经袅袅的升起了青烟,走到院子里头,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姑娘从锅子旁边奔了过来,一双眼睛红肿,声音嘶哑似乎快说不出话来:“爹,娘,你们可回来了。” 卢秀珍略略有些惊愕,这崔家还有个小妹妹呢,开始怎么不见出来? “六丫,怎么样,午饭快好了吗?”崔大娘抬手擦了擦眼圈子,声音里透着些着急:“叔叔伯伯们忙活了好一阵子,肚子都空了哪。” “快了快了,”崔六丫眼泪珠子簌簌的滚落下来,她转过身子,伸手指了指地坪里架着的那口大锅子哑声道:“我今天在外头采了不少新鲜菌子哩,这汤肯定鲜!” 卢秀珍略略有些惊愕,这崔家还有个小妹妹呢,开始怎么不见出来? “六丫,怎么样,午饭快好了吗?”崔大娘抬手擦了擦眼圈子,声音里透着些着急:“叔叔伯伯们忙活了好一阵子,肚子都空了哪。” “快了快了,”崔六丫眼泪珠子簌簌的滚落下来,她转过身子,伸手指了指地坪里架着的那口大锅子哑声道:“我今天在外头采了不少新鲜菌子哩,这汤肯定鲜!” 卢秀珍略略有些惊愕,这崔家还有个小妹妹呢,开始怎么不见出来? “六丫,怎么样,午饭快好了吗?”崔大娘抬手擦了擦眼圈子,声音里透着些着急:“叔叔伯伯们忙活了好一阵子,肚子都空了哪。” “快了快了,”崔六丫眼泪珠子簌簌的滚落下来 第147章 掀底牌(三) 新发的叶片还带着一抹嫩绿,与那种老叶的深绿有几分不同,老叶就像和阗绿玉,沉积多年,厚重而质朴,那新叶却如刚刚雕琢出的优质翡翠,水头好,迎着阳光竟然带着微微透明的颜色。 “兰公子,你将这几株蝴蝶兰养得很好,太感谢你了。” 卢秀珍是真心实意的想感谢他,要是将蝴蝶兰种在自家院子里,这些日子家里盖新房,不说人多手杂有乱动花草的,便是那些尘土都能将蝴蝶兰上压一层灰。 蝴蝶兰是一种养起来很娇贵的花,它需要一个洁净舒适的环境,卢秀珍觉得植物和人一样,没有什么区别,它们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不能只是种在那里就不管了,你还得照顾好植物的情绪。 崔大郎听着卢秀珍赞扬他,心里头高兴,口里却乐呵呵的谦让:“这个不值一提,我全是在照着卢姑娘教我的那样做。” “一日做容易,难的是每日都要做,兰公子,真的要好好感谢你才是。”卢秀珍冲着那张银白色面具微微笑了起来,心里有几分惆怅,这样心细如发的一个人,身姿挺拔,若是这张脸没有被毁,那该是多么完美的人生。 “不用谢,咱们是朋友嘛。”崔大郎有些紧张,虽然不是第一次靠近卢秀珍,可依旧还是有些紧张,他低头看着身边的她,纤细小巧的身子,只够到他的肩膀上边一点点,可怎么就有那么大的感染力,会让他一直心上心下不停呢?每一次她发丝的颤动,如如若有一只小手在轻轻拨动着他的心弦,有一种说不出的声音从他心底深处涌动,异常的躁动不安。 两人站在蝴蝶兰旁边,弯下身子一边察看,一边细细交谈,脑袋都快要凑到一处去了,有阳光从窗户外边漏了进来,闪闪的金色,就如给他们镶上了一层金粉,远远看上去,就如一对金光闪闪的璧人。 “你瞧,他们俩看上去多配。” 胡三七又习惯性的伸出手来拉兰如青,同时又习惯性的被兰如青嫌弃的甩到了一旁,可他一点都不生气,照样笑嘻嘻的凑了过去:“老兰,你别这样,人家多好的一对,你就别老想着要拆散他们了。” “我哪有老想着这事。” 这话倒是真的,目前江南种谷的事情已经将他弄得头大如斗,根本就没闲工夫来管这些,有时候兰如青还真羡慕胡三七,人家一介武夫,只要保护公子周全就行了,哪里像他这般劳心劳力,还要费力不讨好。 只不过胡三七总是在他耳边嘁嘁喳喳的说,他也不得不抬眼朝那边望,心中不得不承认那是很相配的一对,不仅仅是从身材长相,便是连那种气质都有说不出的和谐。 “老兰,有些事情是老天爷注定的,你怎么阻止都没有办法。”胡三七笑眯眯的望着崔大郎与卢秀珍,心中得意,公子与卢姑娘多般配,全靠他老胡在其中大力斡旋,要不是早就已经被兰如青横加干涉得劳燕分飞了。 兰如青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心中也有些动摇,胡三七是个粗人,一根肠子通到底,有时候他说话做事都不经脑袋去想,可却出奇的能达到一个更好的结果,莫非简单才是对的?兰如青皱了皱眉头,心中暗自叹气,这身份的差距摆在那里,这道鸿沟犹如黄河志宽,再怎么样努力也难以跨越。 卢秀珍与崔大郎拿着那几株蝴蝶兰讨论了很久——两人找不出别的话来说,只能拿着这花卉说来说去,说到最后已然没有话题,崔大郎有些心急,看着卢秀珍的脸冲口而出:“卢姑娘,你的家人还好罢?” “我的家人?”卢秀珍觉得有些奇怪,崔大郎怎么会问这个问题呢?纯属是没话找话吧?只不过她还是微笑点头:“多谢兰公子挂心,他们都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崔大郎喃喃两声:“真想跟着卢姑娘回青山坳去看看。” “回青山坳?”卢秀珍咂摸着这话听起来怎么有些奇怪,说得好像他曾经在青山坳呆过,还想要回去瞧瞧一般。卢秀珍抬起头来看了下崔大郎,这通身上下的气质,怎么会跟青山坳这个小山村联系到一起呢:“公子,你去过青山坳?” “啊,没有”崔大郎答得有些迟疑:“只不过我听他们说青山坳后边有座栖凤山,是咱们江州城踏青的好去处,我想哪天能跟着卢姑娘一道回你们村里瞧瞧,看看那栖凤山的景致是不是如他们所说那样美。” “原来如此。”卢秀珍笑了起来:“栖凤山确实风景如画,别说踏春,就是夏天也是个消夏的好去处呢。” 说完这句,她忽然有些害羞,脸微微一红,赶紧低下头去。 自己这话,好像充满了邀约的意味,可自己目前的身份还是寡妇,若是请了个年轻男人回去,这青山坳的人就该有话好说了,到时候谣言满天飞——咳咳,虽然不算谣言,自己对兰公子好像是有那么一丢丢意思,可也不该在这时候呢。 她脸红的一刹那,恍若花开,崔大郎不由得只觉心跳得快了几分,脸红的她比素日看上去更美了,有一种无言的娇羞。他心里忽然有一丝冲动,很想伸出手来去拉住她的小手到园中溜达一圈,可这只是他的一种想法而已,他根本不敢有半分轻举妄动,他只能站在那里,挺直着脊背,努力的想将自己的影子遮住她的身子,让她不觉得阳光灼灼。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那里,不再说话,夏风吹着树叶微微作响,一片沙沙之声,犹如梁间燕子在呢喃低语,又恰似清泉潺潺在山石上飞溅,他们俩出神的聆听着那细微的声音,心底徐徐升起了一种莫名的喜悦,甜丝丝的一片。 站在那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哪怕是一句话也不说,却亦然能明白对方的心意,这是一种无言的快乐与幸福。卢秀珍低头看着地上崔大郎的身影,已经与自己的影子重叠,臃肿的一团,似乎两人抱在了一处,心里砰砰的乱跳了个不停。 什么时候就这般对他有情意了呢?真真应了那句,莫名,我就喜欢你,感情来的时候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如潮水一般将一切都卷走,沙滩上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唯有那远去的海浪在低声吟唱着幽幽的回忆。 “他们在说什么?”兰如青只觉有些奇怪,最开始还能听到他们有说有笑的声音,可慢慢的声音渐渐的低了,到现在更是连听都听不到。 这是聊完了么?他有些疑惑,想走上前去,却又被胡三七给拽住:“老兰,你这是干啥?听壁角非君子所为。” “你没看到他们都无话可说了?”兰如青有些愤慨,什么叫听壁角,他可是光明正大的站在旁边呢,哪里是丫鬟婆子们贴着壁角听人说话的那般猥琐行径。 胡三七摸了下脑袋:“他们暂时不说话,不代表以后不说话。” 兰如青白了他一眼:“我真不屑理睬你。” “哎呀,老兰,你这样是不对的,咱们可是好搭档,是不是?”胡三七的脸庞很厚,即便兰如青摆出一副臭脸,他照样可以很自然的贴上前去:“老兰,你不能这样抛弃我,你要站在这里陪着我。” 兰如青简直无话可说,对于国公爷安排来的这个有一身好武艺的傻子,他已经悲愤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地步——他只是想去与卢秀珍将尚未说完的话交代清楚,难道他脸上写着棒打鸳鸯四个字? “卢姑娘,”兰如青最终摆脱了胡三七的纠缠,缓缓举步走向卢秀珍:“我们似乎还有话没有说完。” 正在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只觉有些尴尬的时候,兰如青适时的出现等于是在救场,卢秀珍转过身来,脸上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啊,兰先生,你觉得这个地方合适讨论这些事情吗?” 兰公子肯定是不知道他父亲目前的身份,或许他只是单纯的以为他父亲就是一个商人,何必破坏兰如青在他心目里的形象呢?父子俩关系本来就不好,这事情一说破,只怕是更加会雪上加霜,兰公子可能会看不起兰如青,以后两人便更难交流了。 “你不是说想和我借银子开花店吗?为何到现在还没动静?”兰如青的眼神里别有深意:“我想卢姑娘最好能与兰某合作,不要单打独斗,这江州城的花市看上去繁荣,可也有不少人入市即死,卢姑娘又何必逞强,一个人独自支撑呢?” 这是在打哑谜呢,卢秀珍望着兰如青,微微一笑:“先生的建议秀珍会郑重考虑的,若是有什么更好的建议,尽可以让六丫给我带话过来,江州开花店也不急在一时,毕竟我现在手头还没有足够多的好货支撑我将这店子开起来,若只有几株蝴蝶兰,和那几棵平安发财树,别人过来一瞧也会觉得铺子有些萧条。” “卢姑娘,若是你不嫌弃”崔大郎在旁边出声,只觉一颗心跟擂鼓似的:“我可以替你预先去采买一批上好花木过来。” “啊?”卢秀珍一时之间有些发懵,心里头忽然感觉到有几分甜,轻轻吞一口唾沫,嗓子眼那里就如有清泉流淌而过,甘美清甜。 崔大郎见她这模样,更是又欢喜又爱惜:“我知道卢姑娘家中正在盖房子,定然是没什么时间,我在家反正是闲着,不如替卢姑娘出点力气。卢姑娘,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开店的么?怎么就不算上我这一份了呢?” 卢秀珍与兰如青两人都呆住了——崔大郎这也表现得太积极了些罢? 第148章 掀底牌(四) 低矮的院墙边栽种着一排桃树,碧绿的叶片之间露出了粉色白色的花朵,树底下有着缤纷的落英,夕阳的余光照在黄色的泥土地面上,让那些花瓣镶上了一道金色的边,随着微风在不住的纷飞,如若轻舟,在清波里沉浮。 “大嫂,”崔六丫挽着卢秀珍的手从院门外边走了进来,臂弯里挎着一篮子蔬菜,嫩秧秧的菜叶密密匝匝的装了一篮子,衬得六丫身上穿的衣裳有些老旧。 “怎么啦?”卢秀珍微笑的看着六丫:“你想说啥?” 虽然相识不过半天,姑嫂两人已经关系十分融洽,两人下午帮着崔大娘将院子收拾了以后,六丫便带着她去崔家菜园子摘菜准备来做晚餐。 “大嫂,你刚刚说的,是真的么?我能有机会去学厨艺?”崔六丫的眼睛里充满了渴盼:“我真的想学一门好手艺,到时候去大户人家做厨娘,能多挣点银子回家给哥哥攒媳妇本。” “哎呀,你志向就这么一点点?”卢秀珍转头看了看崔六丫:“六丫,以后我出银子给你开个酒楼,你去做主厨,整间厨房都交给你!” “真的吗?”崔六丫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开酒楼?” “是啊,酒楼可比饭馆要高档多了,挣得更多。”卢秀珍笑嘻嘻的伸手摸了摸崔六丫的头发:“六丫,我相信你,你肯定是一个手艺高超的厨师,你要有比做厨娘更远大的志向。” “可是咱们大周都是男人当厨师的,我还没见过女人做厨师的呢。”崔六丫憧憬的望了望自家院子低矮的屋子,眼神渐渐坚定起来:“大嫂,我会尽力去试一试,或许你说的话能成真呢。” 方才姑嫂两人一边摘菜,一边拉家常,卢秀珍自然提到了崔六丫的好手艺,她十分好奇,一个农家姑娘去城里饭馆打下手,怎么就学出一手好厨艺来。 “大嫂,你是不知道了”崔六丫叹了一口气:“还是一年多以前,我和我大哥背了两只野兔子到城里去卖,大伯娘让我们给我做伙计的堂兄捎点东西,我去找他的时候,正巧那饭店招打杂的,我大着胆子问了下,他们就让我去做烧火的事儿。” “多少银子一个月?”看起来大周对女性还算是宽容,想要到外边找点事情做,也不是那么为难,虽然卢秀珍的目标不是做个灶下烧火的丫头,可是从崔六丫的话里,她捕捉到了有用的信息,大周的女人也是能出门挣钱的。 “也没啥钱,一个月半两银子,包饭吃,晚上就睡在饭馆后头的柴房那边顺便帮着看门。”崔六丫的眉毛微微的垂了下来,成了一个倒八字,她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睛,在下眼睑处形成了一点淡淡的阴影:“那时候我过得真快活,只是可惜” 崔六丫从小便对厨艺感兴趣,得了在饭馆里做事的机会,她格外用心,一边烧火一边偷偷的看那些厨师们炒菜,注意他们切菜的刀法,什么时候放油,什么时候菜下锅,那些菜是怎么搭配的,又都放了些什么作料。 她每日里眼馋的偷学着,只是没有机会亲手实践,晚上睡在床上,脑袋里一遍遍过的是那些厨师们炒菜的情形,真希望有一日能到灶台边上摸起锅铲亲手来将那一道道菜依样画葫芦的炒出来。 可梦想只是梦想,她只能每日里想一想,直到有一日,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也不知道哪一日开始,饭馆的后门来了个要饭的,成天缩在角落里,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衣裳褴褛,面前摆着一个破碗,一声不吭的在那里坐着。 他选的位置不是很好,后门这边是一条小巷,过往的人很少,每日里根本要不到啥东西,每次崔六丫出来倒灰的时候,都能见着他用手摸着肚子,嘴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崔六丫心软,见着他那模样,赶紧偷偷的拿了个馒头出来给他,乞丐狼吞虎咽的吃掉了以后抬起头来朝她感激的一笑:“丫头,多谢了。” “大叔,你得挪个地方,这里讨不到什么东西的。”崔六丫有些同情,伸手指了指小巷尽头:“你朝那边走过去就是主街啦,那里人多,肯定能讨到更多吃的。” 老乞丐抬起头来,慢慢的张开嘴,举起了他一只手,露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到主街去讨?我还丢不起这个人!” 他的那只手只有四个手指是完好的,中间的食指去掉了一大截,就如一个矮矮的树桩。 “他是什么人?”卢秀珍听得十分入神,看起来这老乞丐不是寻常人呢。 “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但是”崔六丫悠悠的叹息一声:“因为他,我丢了烧火这差事,回家了。” “是不是因为你拿东西给他吃被人发现了?”卢秀珍有几分怜悯,饭馆的老板也太小气了,只不过是一个馒头罢了,如何就让崔六丫辞工了? “不完全是。”崔六丫摇了摇头,抿了下嘴,脸上露出了一丝痛苦的神色:“主要是我三堂兄捣的鬼。” “你三堂兄?”卢秀珍吃了一惊:“就是饭馆里做伙计那个?” “嗯。”崔六丫点了点头:“我每天把剩饭剩菜送那大叔吃,后来就熟了,他知道了我想学着炒菜做厨娘,就说可以指点我,后来每晚上我开了后门放他进来,他到厨房里教我做菜”说到此处,崔六丫停住了话头,一只手揪住青翠欲滴的菜叶,脸上的神色显得有几分阴郁。 “我知道了,是不是饭馆里发现食材少了,然后你三堂兄就大义灭亲的揭发了你?”卢秀珍同情的看了崔六丫一眼:“你想学厨艺是件好事情,可也不能偷偷的拿饭馆里的菜,老板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 “不不不,我没有拿店里的食材!我要是用店里的食材,那不是在偷窃吗?”崔六丫激动了,脸涨得通红,声音抬高了些,眼睛里亮晶晶的一片:“而且那位乞丐大叔只是教我些基本功,比方说刀功,颠勺、勾芡、做白案红案的一些要领,光只是那花打四门我就练了十来日哩!” “那”卢秀珍有些迷惑:“那怎么着把你给退了呢?” “我三堂兄,他、他”崔六丫咬紧了牙齿,憋得脸孔通红,好一阵子才冲口而出一句话:“我三堂兄不是个人,而且大伯二伯他们两家,都不想我们家好!” 因为青山坳跟江州城有差不多半个时辰的路程,每日来回路上便要耗去一个时辰,崔六丫和她堂兄都觉得不方便,自愿留下给饭馆守夜,老板免费得了两个看门的,心里十分高兴,手一挥,就准了。 崔六丫的堂兄叫崔金柱,他天性好玩,每晚上都出去溜达,要差不多亥时才回来,故此崔六丫偷偷的跟着那老乞丐学了两个来月的厨艺,都没有被人发觉。老乞丐将基本功悉数教完以后,他让崔六丫去准备点食材,让她亲自掌勺来炒菜试试身手:“我知道你颠勺颠腻了,是该让你炒几个像样的菜了。” 老乞丐教崔六丫颠勺的时候,锅子里放的全是细沙子,足足有十多斤,崔六丫一只手握着锅翻动,一只手拿着勺子将沙子抄起来,又溜回去,老乞丐十分严格,一练就是一个时辰,最开始崔六丫觉得自己手臂都要断了,可过了两个月以后,她拎着那锅拿着那勺,再也不觉吃力,颠勺的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一般。 听说自己终于可以炒菜了,崔六丫很是高兴,她拿出自己积攒下来的一点点碎银子给老乞丐,请他帮自己置办些食材,等着崔金柱出了门,两人便开始忙活起来,洗菜切菜忙得不亦乐乎。 崔六丫于厨艺上的悟性很高,老乞丐看她切肉,不住的点头微笑:“有些肉就该横切,这样才不会破坏纹理,切出来的肉片嚼上去更细嫩滑溜,你现在这刀功已经到火候了,多实践几次下厨,就足够能去外头做厨娘了。” “真的吗?”崔六丫听到老乞丐夸赞,眼中放光:“大叔你莫要逗我开心!” “我还能说假话?”老乞丐拿起一片肉,仔细瞅了瞅:“能切得这样薄,我见到的也没几个哪。” 崔六丫惊喜的抬头望向老乞丐,见他神色不似做伪,很是开心,低头笑了笑,继续低头切肉,手指压着刀背,下刀又快又准,那一小团肉很快就被她切成了肉片,厚薄差不多,大小也一致。 老乞丐坐在灶下烧火,崔六丫将锅子洗刷干净就开始了她的尝试,不一会厨房里充斥着一种诱人的芳香。老乞丐一边塞柴火,一边吸了吸鼻子:“嗯,不错,不错,问着这味儿我就已经食指大动了。” 食指大动?崔六丫心一颠,心里有些发酸,乞丐大叔的食指是再也不能动了。 “六丫,你这是在做啥子哩?” 大叫之声传了过来,崔六丫心里一惊,转过头去,崔金柱扶着门槛站在那里,满脸通红。 “六丫,你这是在做啥子哩?” 大叫之声传了过来,崔六丫心里一惊,转过头去,崔金柱扶着门槛站在那里,满脸通红。 第149章 掀底牌(五) “三堂兄,你怎么回来了?” 见着崔金柱忽然回来,崔六丫有些胆怯,赶紧将锅子放到了空灶台上,慢慢的朝后挪了一步:“你平常不都要亥时才回的?” “好哇,你竟然在这里偷吃!”崔金柱步履有些虚浮,跌跌撞撞的朝前头走了两步,冲到了灶台旁边:“难怪我说你咋白了些胖了些,原是每晚都在偷吃!好哇,有好东西吃不喊我,一个人躲着吃独食呢?我明日就去告诉掌柜的,你每晚都在偷吃!” 崔六丫吓得眼泪都快要掉了下来:“三堂兄,不是这样的,我这是第一次做菜,食材是我自己买的,没有用店里的东西。” “你自己买的?你哪有银子?”崔金柱朝崔六丫这边凑过来了些,一口浓浓的酒味扑到了她的脸上:“你的银子,都送回去给你爹娘了,他们还得替你那几个哥哥攒媳妇本儿哪!” “三堂兄!”崔六丫的脸色渐渐的红了,似乎有血珠子要从脸皮下渗透出来,她握紧了锅铲,声音都有些发抖:“三堂兄,我就花了一点点碎银子,买的都是最普通的菜,不相信你自己来瞧瞧,可有什么特别的没有?” 崔金柱斜眼看了看崔六丫,脸上露出了一丝奇怪的笑容来:“六丫,你生气啥哩?哥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咧!就算你真的偷吃了,哥哪里会说你半句不是?毕竟你可是我堂妹,是不是?” “原来三堂兄你是吓唬我的?”崔六丫听到这句话,这才慢慢的松了一口气,她带着埋怨的眼神看了过去:“三堂兄,你别吓我。” “嘿嘿嘿”崔金柱的手朝崔六丫的肩膀上摸了过来,用力将她朝自己这边带:“六丫,哥疼你哩,哪里舍得到掌柜的那里去告发你?乖乖听哥的话,过来些” 崔金柱在外头和他在江州城交的那些狐朋狗友喝了些酒,期间有人提起娶媳妇的事情来:“这么多年光棍,还没娶上媳妇,啥时候才能开开荤哩?” 这几杯酒下肚,崔金柱的头已经有些发晕,听着旁人说起媳妇的事情来,心里更是瘙痒难当,他耳朵里听着旁人说着一些浪荡话儿,手心里腾腾的冒出汗来,底下那东西似乎已经按捺不住,跃跃欲试。 “只可惜那是你堂妹” 这话跐溜一声钻进了他的耳朵,崔金柱额头上忽然就滴下了豆大的汗珠。 他木头人一样坐在那里,脑袋里乱糟糟的一片,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耳朵里全是狐朋狗友们的嬉笑之声,让他的心更加颤抖了起来。 握了握拳,他猛然站起来,大步朝饭馆那方向走了去。 或者有酒壮胆,崔金柱觉得自己忽然不那么害怕起来,他眼里泛着红光,两只手抓住了崔六丫的肩膀,完全没朝灶台那边看:“六丫,让哥来疼疼你。” “三堂兄”崔六丫吓坏了,她从来没见过崔金柱这副模样,有些胆战心惊:“三堂兄,你放手,放开我!” “不哩,六丫,哥又不是傻子,哥才不放手哩!”崔金柱用足了力气,将崔六丫拼命往自己怀里拖:“别怕,哥只是想亲亲你,六丫这么香,给哥亲下。” “三堂兄!”崔六丫用力朝后边退,一条腿抬起来往崔金柱身上踹:“放开我,快些放开我!” 就在此刻,一根带着火苗的木棍就如流星照亮天际,红色的火焰划过一条弧线,朝崔金柱的后背奔了过来,灶台那边,慢慢的站起了一个人:“畜生,竟敢对自己的妹妹下手,你还是人吗?” 见有旁人,崔金柱大吃一惊,慌忙松开了崔六丫,拔腿就朝外边奔了过去,仓促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夜里,一地银色的月光摇曳,支离破碎。 本以为崔金柱会觉得羞愧,不敢再来寻恤滋事,可是万万没想到,过了一日,饭馆的老板就将崔六丫找了过去,垮着一张脸对她呵斥道:“我哪点亏待了你?每个月给你半两银子的工钱,好饭好菜的养着你,可万万没想到我却是养了个贼!” 崔六丫唬了一跳,急急忙忙分辨道:“东家,我没有偷东西呀。” “还没有偷?”老板很鄙夷的看着她:“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惯会拿我这饭馆里的东西,就连你堂兄都看不下去了,特地来揭发你,还想抵赖不成?” “我没有,没有!”崔六丫即刻便知道了缘由:“那是我堂兄污蔑我!” “好端端的,他为何要污蔑你?更别说在你住的房间里找到了赃物!”老板气呼呼的伸手一指桌子:“你自己瞧瞧去,这难道不是你偷摸拿了准备带回去的?” 目光斜斜的瞥了过来,眼里带着几分不屑:“我知道你们家穷,炒菜都不放油,你若是来求我,我也许会同意你带上一罐油回去,可你却不告而取,那就莫要怪我翻脸不认人!” “东家!”崔六丫的身子簌簌发抖,就如寒风里的树叶,她抬起头来,眼中含泪,神色却是倔强:“我真的没有偷东西,这是我堂兄在污蔑我!” “污蔑?他为啥要污蔑你?”老板翘着二郎腿,上下打量了崔六丫两眼:“你们是兄妹,他为啥要污蔑你?还不是看不下去你这小偷小摸的行径,他跟我说了,他本来实在不想说的,可是不说又对不住自己的良心,你自己好好想想看,你堂兄才是行得正坐得稳的真汉子!” 老板的话犹如铁锤,句句敲打在崔六丫的心坎上,她流下了屈辱的泪水,默默转过身去:“我走。” “你笨啊,咋不把你堂兄对你图谋不轨的事情说出来哪?”卢秀珍听得胸膛一起一伏,气得两颊通红:“怎么能由着他污蔑你!” “我”崔六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这关于我的清白” “是他企图对你不轨,关你啥事?应该受谴责的是他,不是你!”卢秀珍一把抓住了崔六丫的手:“走,去你大伯家讨说法去!” “大嫂,不行啊!出了那种事情,人家只会说女的,谁会去说那男的呢,我就亲眼见过,咱们青山坳早些年有一对私奔的,男女彼此喜欢,可家里给他们各自订了婚,两人商量着跑出了,后来被捉回来,女的被婆家退了婚,村子里个个朝她吐唾沫,只说她不守妇道水性杨花,后来投水死了,男的娶了家里给他定下的媳妇儿,到了现在都生了两个娃了,可村里人一提起那女的,还是在说她的坏话呢。”崔六丫伸手擦了擦眼睛,强忍着泪水道:“我要是将那晚的事情说出来,人家只会说我在勾引我堂兄,肯定不会说他的坏话,这世道,女人总是要被人看不起。” 手慢慢的松开了,卢秀珍默然的望了望一脸愁容的崔六丫,这小姑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已经承受了不该承受的东西,对女性的歧视于偏见延绵数千年,就是她穿过来之前,女性地位虽然有所提高,可照样还是有不少人打心眼里看不起女人。 女人遇到了色狼被侮辱了,受谴责多的不是那个坏人,反而都是众口一词的骂受辱的姑娘:谁叫你穿得那么少,这女的一看就是不本分的,谁让你到街上去溜达的,分明就是想勾引男人故此,崔六丫若是将崔金柱所作所为抖出来,人家不一定会相信,就算人家觉得有这码子事情,崔六丫也得不了好,注定是那个被千夫所指的对象。 卢秀珍咬了咬牙,掐了掐手指:“六丫,以后咱们找机会收拾了那小子。” “大嫂,算啦,咱们家比不上我大伯二伯那两家,咱爹娘老实,有什么事情,村里人也不会帮咱家的。”崔六丫耷拉着眉毛,有些气馁:“以后不搭理他就行了。” “不,这笔债一定得记着,非得让他还了不可!”卢秀珍看了看崔六丫:“后来你就没去城里干活了?” “是啊。”崔六丫点了点头:“我本来想去大户人家做丫头,可我没有荐书,那饭馆的老板又跟牙行里的人说我手脚不干净,他们都不敢荐我去试工,后来就一直在家里呆着了,闲了都快半年了哩。” “那你还想出去么?” “想啊,我自然想出去做事,好攒下我哥他们娶媳妇的银子,可阿娘说没事,到家里呆着搭把手也行,以后我定亲了,婆家送过来的聘礼可以给我哥当媳妇本儿。”崔六丫这时候脸上才露出了甜甜的笑容:“我觉得我娘说得也对。” “你”卢秀珍同情的看了崔六丫一眼,无言以对。 “是啊。”崔六丫点了点头:“我本来想去大户人家做丫头,可我没有荐书,那饭馆的老板又跟牙行里的人说我手脚不干净,他们都不敢荐我去试工,后来就一直在家里呆着了,闲了都快半年了哩。” “那你还想出去么?” “想啊,我自然想出去做事,好攒下我哥他们娶媳妇的银子,可阿娘说没事,到家里呆着搭把手也行,以后我定亲了,婆家送过来的聘礼可以给我哥当媳妇本儿。”崔六丫这时候脸上才露出了甜甜的笑容:“我觉得我娘说得也对。” “你”卢秀珍同情的看了崔六丫一眼,无言以 第150章 风云起(一) 第二日一早醒来,外边已经是彩霞满天。 推开门出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卢秀珍微笑着看了看对面的青山,微风翦翦,满眼碧色不住的起伏着,就如波浪摇曳,配着山后的蓝天,远处宛若美人口脂的朝霞,就如一幅精工细描的风景画,无端让人心情舒畅了起来。 如此小清新的美景,她已经好些日子没看见过,卢秀珍忍不住将那一口刚刚吸入腹中的气长长的吐了出来,按着以前做瑜伽时的指令,吸气请默念,呼气放声念“啊” 这一句“啊”还没念完,她便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转过头一看,门廊那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手里端着一盆水,满脸懵逼之状。 那是崔二郎。 卢秀珍慌忙将那半声“啊”字吞回肚子里去,朝着崔二郎笑了笑:“二弟,起得真早。” 崔二郎的脸瞬间便红了,端着盆子的手一晃,盆里的水泼洒了一半,将他的布鞋浇得透湿,可他却浑然未觉似的,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答卢秀珍的话。 “二弟,你鞋子湿了。”卢秀珍有些奇怪,这人怎么了?昨日看着他还算是机灵,今日怎么就跟个木头疙瘩一样了?这鞋子湿了不知道要去换么?不行,自己好歹也该提醒他一句。 “啊?”崔二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唔,鞋子是湿了。” 卢秀珍叹气:“难道不该去换了么?” “哦哦,换,我去换鞋。”崔二郎的脸更红了些,就如端午前后的桃子,熟得有些过分的红。 “二弟,你到底怎么了?”卢秀珍朝崔二郎那个方向走了一步,这小伙子傻站到那里干啥呢?现儿是阳春三月,鞋子湿了难道不觉得冷? “没、没、没啥!”崔二郎慌忙撤脚往后走,手一颤,那盆子又颠了颠,盆子里所剩不多的水全泼在了裤腿上,他一弯腰将盆子放到地上,转过身去,飞快的跑开了,就如后边有一只老虎在追着他跑一般。 “这究竟是怎么了?”这次轮到卢秀珍彻底懵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不是才起床没有整理好仪容,看上去有些邋遢?可再邋遢也不该将一个身强体壮的男子汉给吓跑了呀?她弯腰将水盆捡了起来,盆里只剩一丁点水,地面上湿漉漉的一块黑色印记。 “大嫂!”身后传来崔六丫清脆的声音:“咦,这是怎么了?你没拿稳盆子?” “不是我没拿稳,是你二哥没拿稳。”卢秀珍转过身去笑了笑:“那么大个的人,竟然连盆子都拿不住。” “啊哈,真的么?我可要好好去取笑下他,平常他老说我手脚不利索,给他能的!”崔六丫俏皮的笑了笑,一把挽住了卢秀珍的手:“大嫂,咱们吃过早饭赶紧进山采菌子去。” 昨晚姑嫂两人睡在一张床上,跟那些小女生一样,絮絮叨叨的聊到了大半夜,卢秀珍眼睛望着屋顶,心里头琢磨着挣钱的门路,想来想去,先到山里头弄点鲜货出去卖,能卖几个钱是几个钱,也好补贴补贴家用。 当然,她不仅仅只是想挣一点小钱,她还想到山里头转转看,有没有好一点的树种花种,她弄了过来做盆景做根雕,这种才是卖大价钱的东西。 中国人素来喜欢附庸风雅,即便是满身铜臭的土财主,也会装模作样的将自己的宅子园子装修得精致典雅,让人一进来就觉惊叹,而中国古代建筑里,楼阁亭台固然不可少,而那些假山盆景,别致的花草更是不能缺的,故此卢秀珍觉得,她应该能在这大周朝找到自己专业对口的工作,不用再去当媒婆了。 一想到媒婆两个字,瞬间脑海里便出现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形象,脸上的粉涂得就像墙壁那样厚,嘴唇却涂得血红,嘴唇边上有一颗硕大的黑痣,每次说话便会拿着手帕子夸张的笑,脸上的脂粉随着她的笑容不住簌簌的往下掉。 不,自己才不做媒婆哩,卢秀珍甩了甩胳膊,这辈子是不用再吃这苦头了,媒婆可真不是人干的活。 上辈子她是不得已才去婚介中心上班,虽然牵了好些红线,可她心里却是一点也不愿意做这事情的,即便是牵手成功,她也经常时不时的接到各种抱怨的电话。 “她没有刚刚认识那时勤快,也没那么温柔,最近她被公司裁员,每次和我说话都气鼓鼓的,有一天我早上去找她,她刚刚睡醒,那模样和我平常见到的她差远了,没化妆的她实在太难看了!” 那个男生月薪三千不到,却想要对方温柔贤淑又美貌,还想要她给他买车一起还房贷:“屋子是我父母出的首付,当然是要写他们和我的名字她?以后生了孩子再说,我母亲希望是个孙子,若是孙女” 他没有在说话,卢秀珍也没给他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也不知道这世上哪有这么多自信的男人,自己不看看自身条件,还要对女方要求多多。前世尚且是如此丝男遍地,更别提这大周朝了,卢秀珍握紧了拳头,她一定要好好利用自己所学的专业,在大周努力挣钱让自己过上富足的生活。 “好,吃过早饭咱们就走。”卢秀珍朝崔六丫笑了笑:“咱们早点走,多捡些菌子回来。” 这菌子,不仅能卖钱,若是捡得多了,还能煎菌子油,用来炒菜是难得的佳品,卢秀珍问过崔六丫:“你用过菌油炒菜没有?” “菌油?”崔六丫睁大了眼睛,摇了摇头:“那是啥东西?菌子还能煎出油来?” “当然可以了。”卢秀珍没由得激动了起来,大周竟然没有菌油,这或许可能会成为替她挣钱的好东西。一想到前世的鸡枞菌油炒的菜,卢秀珍只觉得自己舌尖上慢慢的有一种鲜味滋生,渐渐的开出花来,让她忍不住用力咽了下口水:“走,咱们今天可得大干一场。” 早餐很简单,几张烙好的饼,估计是玉米磨成的粉子和成的泥,里头也不知道掺了些什么东西,疙疙瘩瘩的,很难咬得动,崔大娘有些歉意的望着卢秀珍道:“秀珍,咱们家也就这条件,你习惯就好了。” 卢秀珍抬头笑了笑:“没事,阿娘,我能吃得惯。” “好,好,那就好。”崔大娘有些紧张,黄菜叶一样的脸上皱纹深深,她搓了下满是泥土的手,笑得有些尴尬:“秀珍,你不嫌弃就好哩。” “嫌弃啥?又不是你们大鱼大肉,让我吃糠咽糟。”卢秀珍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努力的将那又干又硬的饼子往下吞:“阿娘,以后要是咱们家富了,每天早上吃白面馒头。” “白面馒头?”崔大娘一愣,恍恍惚惚的摇了摇头:“哪里能够里,过年过节能吃上就差不多了,哪能每天早上都吃到?” “会有那么一天的。”卢秀珍将半张没吃完的饼子放了下来,朝崔六丫看了一眼:“六丫,咱们走。” “你们干啥去?”崔大娘见着姑嫂弯腰拎起背篓,有些惊讶:“这么早就上山?” “早起的鸟儿有虫子吃!”卢秀珍微微一笑,拉着崔六丫的手并排走了出去,崔大娘于崔老实两人手里捏着小半张饼,呆呆的望着那两条纤细的身影,都有些疑惑。 “当家的,秀珍说那话啥意思?吃什么虫子?”崔大娘转过头来,将手里的饼蘸了点水,饼子旋即掉下了几点糊糊,里边绿色的梗子也滚了下来:“她说以后咱们家要每日都吃白面馒头哩,她这口气也倒是大。” “婆娘,媳妇算是不错的了,才过门来就这么手脚勤快,她想每日吃白面馒头就让她想呗,反正又做不到,你又何必操这份空心!”崔老实咬了一块饼子,慢吞吞的嚼着,慢慢的从那粗粝的面食里竟然尝出了些甜味儿来。 “不错倒是不错,可这心也太大了,还不知道节俭,就算咱们家以后有些起色,哪里能每日里吃馒头哩?”崔大娘有几分不安,捏着那张饼子,面粉糊糊将两个手指头粘到了一处:“而且,她胆子也大,你想想昨日里头的事情,她竟然敢问官爷们要银子!” “唉,是有些鲁莽,只不过毕竟还是要到了一些,有总比没得好。”崔老实吧嗒吧嗒砸吧了下嘴唇,悠悠的叹息了一声:“也不知道二郎三郎四郎和五郎,谁究竟能降伏得了她。” “当家的,这时候怎么就说起这事情来了?缓缓再说哩,大郎”崔大娘低下头去,脸上一片哀寂之色:“大郎才上山哩。” “婆娘,你以为我不伤心哩?可是剩下几个孩子,年纪都有这么大了,也得要给他们张罗着娶媳妇了,”崔老实“腾”的一声站起来,背着手在身后朝外边走了出去, 第151章 风云起(二) 阳光灿灿的照在农家小院,将站在门口的崔老实一条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黑乎乎的一条投在地上,看起来十分单薄。门外不远处的青山,仿佛给崔家的屋子打了些浅绿色的底子,一时之间小院竟然显得生气蓬来。 “爹。” “二郎,你怎么才过来?”崔老实扭过头去,见着崔二郎从门廊那边走了过来,脚上穿着一双草鞋,嗔怪了一句:“沤三冻九哩,怎么就换了草鞋?赶紧去寻双布鞋穿上,别冻了脚。” “爹,你不是说今天要去田那边走走?这天气,也该犁地等着撒种育秧了。”崔二郎有些心虚的将两只脚蹭了蹭,不敢抬头看崔老实,悄悄的从他身边溜了过去,一只脚才迈过门槛,崔大娘慌忙站了起来招呼他:“二郎,快些来吃点东西,别饿着。” 崔二郎坐了下来,崔大娘把一个碟子推到他面前,又转身寻了些小米酱:“还有些热气,快点趁热吃,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晚?” “娘,也不算晚吧?”崔二郎抓起一张饼往嘴里塞,一颗心砰砰的跳得厉害。 今日打了水准备去洗漱,走过门廊才一抬头,就见着一条曼妙的身影,双手举过头顶,将身子拉得很长,其中有个部分略微高起了些,让他由不得面红耳赤。 特别是她将头转过来的那刹那,崔二郎更是觉得手脚都没处放,她那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就如天上的星子一般灿烂,顾盼之间,又恰似山间小鹿那般灵动清澈,看得他的心也如有小鹿乱撞一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才好。 自己那一刻肯定是傻过头了吧?崔二郎有几分懊悔,自己怎么能在大嫂面前出糗呢?他出神的想着那张桃花般娇艳的脸庞,不知不觉将手指头塞到了嘴巴里头,用力的咬了一口。 “啊哟!” 所谓十指连心,这一咬也着实有些重,崔二郎龇牙咧嘴的将手指头含住,轻轻的用舌头舔了舔咬伤的那处,有一丝咸涩,或许破皮流血了。 “二郎,你这是咋的了?”崔大娘正在灶台那边忙碌,听着这边有动静,慌忙拿着抹布跑过来看,见着崔二郎的手指头上有血珠子渗了出来,不由得一愣:“刚刚还好好儿的哪,怎么就出血了?” 崔二郎低着头摆了摆手:“娘,没事,你去忙你的。” “自己当心些!”崔大娘见伤口不深,嘀咕了一句便走开了:“到外边摘些紫花地丁嚼碎了,用黄土和点水兑起来把那口子给糊上,会好得快一点。” “娘,我知道了。”崔二郎捏紧手指头站了起来,有些狼狈的从厨房里走了出去,带着一丝被人窥破心事的尴尬——大哥刚刚过世,崔三爷去桃花村接大嫂过来的时候,村里便有人在崔家院子外边议论,说若是那位没过门的大嫂愿意来守寡的话,守完三年指不定就会要在他们兄弟几个中挑一个做夫婿。 “兄死弟继,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更何况崔老实家这样穷,寡妇变新妇,连聘礼银子都不用再花了,一举两得。” 也听到了一两句这样的议论,彼时的崔二郎是十分生气的,这些人怎么能如此无聊呢?大哥尸骨未寒,他们就议论上这样的事情来了!他冲到了院墙那边,冲着几个说闲话的人吼了一句:“若是来帮忙的,就别闲着在背后乱磕牙!” 几个婆子见着崔二郎板着脸过来,也是唬了一跳,慌慌张张走开,走到远处还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些鄙夷的神色:“哼,猪鼻子插葱,装象(像)哪!咱们便等着看看,崔家小寡妇一进门,二郎这个后生子把持不把持得住!” 她们竟然这样看自己,完全将自己看扁了!崔二郎气呼呼的捏紧了拳头,恨恨的吐了一口唾沫,这些婆子都喜欢多嘴多舌,平常没事儿干就聚到一处说东道西,着实令人厌烦。 可是崔二郎将锄头挑起一对箢箕抗上了肩头,慢慢的朝外边走了过去,眼前晃动着的,依旧是那张娇嫩的脸孔。 虽然她的肌肤不是很白,还带着些许黄气,虽然她的身子格外单瘦,一点也不显得丰盈,可他怎么看都怎么觉得她好看,特别是那一双眼睛,熠熠有神,每一次眼波流转,就能逼得他无所适从。 昨日她与衙役们斗嘴,不卑不亢,说话有理有据,让他心里生了敬畏,只觉得自己这个嫂子实在是厉害,竟然不把衙门里来的官爷们放在眼里,而今日靠近她看得仔细了,这才发现她是如此的美,美得让他有几分失魂落魄。 “二郎。”崔老实也扛着农具追了上来:“走慢些,还不着急哩。” 崔二郎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看崔老实,只觉老爹最近这一年老得快,腰身比早一年又弯下了不少,心中有一种酸涩的感觉,大哥已经不在,现在自己就是家中的长子,该要起顶梁柱的作用了。 “爹,你以后别出来了,家里就这么些地,有我们兄弟几个就够了。”崔二郎腾出一只手去接崔老实背上的农具:“你若是闲不住,与娘一道整饬整饬菜园子就够了。” “别别别,二郎,爹怎么能不去?咱自家只两亩地,可加上佃到的那些官田也不算少啦,再说咱们一起干活不那么累,还能省下点辰光到外头看看有没有短工好做,你今年十九啦,都还没说上媳妇,不给你攒点媳妇本,哪能成哩?” “爹,你别想太多,你这么多年含辛茹苦将我们兄弟几个拉扯大,我们已经是感激不尽了,哪里还能让你和娘省吃俭用的给我们攒媳妇本儿?我已经想过了,等着春耕过了,我就去江州城找事情做,到店里做伙计也好,再到码头上扛货也好,总能找些活钱出来。”崔二郎的心有些沉,一边与崔老实往前边走,有些愧疚,只觉自己拖累了父母。 早几年崔二郎也曾出去做事,到码头上扛货挣点零钱,他力气大,身板儿结实,很快就受了码头上一个老大的赏识,收了他做手下,每个月给他一两银子的工钱,崔二郎欢喜得眉开眼笑,做事也就更卖力气了。 可事情却总不是顺风顺水,才做了三个多月,码头上两拨人为了抢着给人扛货闹了起来,崔二郎的老大被对方群殴致死,手下一哄而散,崔二郎犹豫了下,本来想继续在码头上做下去,可对方放出话来,要么就来投奔他,要么就别想在码头上混。 崔二郎是个讲义气的,死去的老大对他不错,银子没少给,饭食也好,他觉得自己若是投奔了老大的对头,那便是背信弃义,故此收拾了东西回了青山坳。崔老实与崔大娘听着说外头打架死了人,两人唬得脸色发白,一个劲的拽着他的手不放:“二郎哇,你就到家里呆着罢,家里头两亩地好好打理着,闲时帮着附近乡里乡亲们换点零工,还能去山里逮些野味,也就差不多了。” 崔老实与崔大娘的宗旨:平安是福,多挣少挣都无所谓,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好吧。”崔二郎是个孝子,见着崔老实与崔大娘替他担忧,赶紧打消了再去江州城的念头,重新在青山坳里过上了农耕生活,几年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了下来,他习惯了在这小山村的日子,也没再起去江州城的念头。 可是,崔二郎心中微微有些别扭,怎么忽然间他就有了想要出去挣钱的念头了呢。 而且,这个念头很强烈。 “二郎,千万莫要去码头上做事了。”听到崔二郎说起码头两个字,崔老实心里便有些发抖,早几年那事情马上就浮现在脑海里。他连连摆手:“二郎,咱们家穷就穷罢,只要健健康康的就好。” “爹,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咋就不能出去多挣点银子哪?你和娘年纪大了,是该享福的时候了,弟弟们媳妇本还没攒够,还有六丫的嫁妆呢。”崔二郎板着手指头数着:“还有大嫂,她到咱们家来,吃不上好东西,穿不了新衣” 崔老实瞥了儿子一眼,没有说话,那眼神飘然而过,看得崔二郎忽然间心堪堪的漏了一拍,有一种莫名的心虚。 眼神里仿佛间有一种了然于心,崔二郎恨不能举起手来将自己的脸孔遮住。 不,老爹的目光从来没这么犀利,他不会听出自己话里有什么别样的意思来,崔二郎只觉两条腿有些软,一脚深一脚浅的朝前边走了过去。 崔家的地离山脚下不远,不是良田,但也说不上是旱地,每逢干旱时节,总是要从山泉那边提水过来将土给打湿的。崔家的田地也不大 第152章 风云起(三) 只要是个人,就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掩藏得再好,他的内心里依旧有自己的喜好。 梁首辅也不例外。 在外人眼里,梁首辅是个刚正不阿的人,他没有什么党系派别,他只单纯的就事论事,从来不会有什么偏颇,可是在他心里,究竟还是有一杆秤,向那边倒一倒,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张祁峰与他,是先皇委托的顾命大臣,两人同朝为官几十年,心气相通。他只比张祁峰大三岁,两人差不多是同时经历过一些事情,相互交流得也比较多,更何况在他心目里,张祁峰才是正儿八经的国丈,张皇后贤淑端庄,乃为六宫表率,哪里像那个妖艳的陆贵妃,只知道狐媚惑主,完全是大户人家里头姨娘小妾的做派。 张祁峰与陆思尧两人较劲,他表面上没有偏颇,一只脚已经踏在了张家这块地上。 陆思尧着实是个不宜好的,张祁峰被他逼得步步退缩,他还不知足,甚至想着要将自己的女儿立为皇后,中间也不知道做下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幸亏后宫还有太后娘娘坐镇,否则张皇后只怕已经遭了算计。 有些人是小人,可有些人却还是仁德为怀,以德报怨,梁首辅瞥了一眼站在那边的陆思尧,心中暗自叹气,上朝前张祁峰找到他说了一件事情:“府中有厨娘是江州人氏,听到了一件奇闻,不知真假,有些忐忑。” “祁峰,有事何必隐藏,说出来大家商议一下。” 梁首辅有些惊奇,张祁峰这般神色凝重,让他摸不着头脑,不是什么大事,张祁峰肯定不会摆出这般模样来。 张祁峰说的,正是江州城青山坳里一户农家种出了江南种谷的事。 “祁峰,这可是大事,若江南种谷真的能在北方种植,可是大惠大利,于国于民都有好处,你又何故这般模样?”梁首辅捋了捋花白胡须,看了一眼张祁峰,有几分会意:“你可是担心那陆思尧” “正是。”张祁峰点了点头:“也只有首辅大人能明白我的苦处,陆思尧乃是大司农,正是管着这些事儿,现在他被皇上责罚,我若是走出去将这事情说出,他定然会觉得是我暗中在给他使绊子,故意让皇上更加迁怒于他,可要是不说,我觉得有些不安。” “不错,你说得极是,陆思尧这人心地狭窄,说不定还真会是这般认为。”梁首辅点头附议:“你确实不能出这个头。” “而且我还有一点疑虑,因着这事只是府中仆人听回来的传言,万一这事是真的倒也好了,万一是假的,我说出去以后皇上会不会觉得是我想打压陆思尧才这般行事?”张祁峰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左思右想,祁峰都觉得有些不好办。” “我明白你的意思。”梁首辅颔首称是:“确实如此,你去说有些不太好,这必须有另外一个人开口。”他微微一笑:“此事当由我来说。” “首辅大人”张祁峰一脸感激:“此事关乎民生大计,国库盈亏,首辅大人若是能站出来说上一二,那便是再好也不过了。” 梁首辅站在那里,正气凛然:“祁峰,你放心,我自知该如何说。” “梁爱卿,你有何见解?”周世宗咳嗽了一阵,缓过神来,身边的内侍递上帕子,他接过来擦了擦嘴角,扶着龙椅的扶手坐直了一些:“朕愿听首辅大人的建议。” “皇上,这坊间传言不可全信,也不能不信,为何京畿地区其余的州郡,哪怕就是江州都无人种出,而偏偏他家的江南种谷出了秧?此事大有蹊跷。”梁首辅想起这事来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要么便是这家用了与众不同的种植方法,要么这只是一个谣传,并非真事,是那些百姓们闲聊胡乱说出来的。” “不不不,首辅大人,我派了手下去青山坳查看过,真有此事,据说他家的稻秧比其余的稻秧要高大壮实一些,叶片也略有不同。”陆思尧慌忙分辩:“千真万确,咱们北方也能种出南方的稻种来。” “看过了?”梁首辅一双眼睛盯住了陆思尧:“是不是你的手下撒了谎?凡事必须亲历才能说是千真万确。” “首辅大人,我的手下将那块地里的稻秧和其余地的稻秧都带回了京城,我亲自比较过了,真的有些不同,而且现在我还派了人在青山坳驻守,就是想协同那一家人将这江南的种谷种出来,以后推广到北方各地,让北方的粮食也能增产。” “哦,真有此事?”周世宗来了兴趣,一只手抓紧了扶手,身子前倾:“为何就只有那一家人种出了江南的种谷?” “皇上!”见着周世宗脸色好了不少,陆思尧的心才放下来,他手捧玉笏向前一步,深施一礼:“皇上,那家人种稻谷的方法确实与众不同,只是他家却不愿泄露出去,我手下再三询问,他家只推托说稻谷还没收割,一切都不好说。” “哼,真是升斗小民!这目光只有一寸之远!”周世宗勃然大怒:“要是将法子交出来,各家各户都能种出更好的稻秧来,大周又要增产多少呢?竟然还这般藏私,着实可恶!” “皇上!”梁首辅赶忙出声:“这人说得也有几分道理,现在还未到秋收,谁又知道这江南的种谷到底能不能产出更多的粮食?他也不能拍着胸脯做保证,这样的人才是脚踏实地认真做事的,比那些一味吹嘘的人要更可信些。” 听着梁首辅这般说,周世宗这才又渐渐的将那怒气压了下来,他坐在龙椅上想了想,忽然间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神色:“传朕旨意,让青山坳那户的家主来京城觐见。” “啊?” 站在金殿之上的群臣都傻了眼,皇上要亲自见那种庄稼的农户?这可是天大的殊荣!陆思尧也呆呆的站在那里,望着坐在龙椅上的周世宗,完全不知所措。 “怎么了?朕想亲自问问这户人家,看他们的秘法究竟是什么,这样都不能够?”周世宗轻轻咳嗽了一声:“难道朕不能问么?” “能,自然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是微臣听皇上说要亲自体察民情,不免有些震惊。”陆思尧抬起头来,脸上俱是谦恭的笑:“皇上,您真乃一代圣君是也!” 站在金殿上的文武百官,差点没有呕吐出来,陆思尧这声音,配上他那笑意,实在是演戏演得足足的,可周世宗却偏偏吃他那一套,听着他拍自己马屁,不由得飘飘然起来:“速度传朕旨意,朕要亲自见见那户人家。” “是,微臣这就去安排。” 陆思尧得意的笑了起来,还好江州城竟然有一户人家种出了江南种谷,这让他在皇上面前扳回了一局。皇上最近见了他都没有好脸色,今日总算是稍微得了点阳光,陆思尧这颗心才稍微放下来一点。 “皇上,只有一家人种谷出了秧,成活率实在太低,大司农只顾出主意却没有及时督查到位,这也算是他的失职。皇上,老臣觉得大司农这几个月应该要亲自去抓江南种谷这事,免得出现节外生枝。” 梁首辅捧了玉笏,正儿八经的向周世宗上奏,他见着陆思尧那小人得志的模样,心里边就有些暗暗的不爽,总想替张祁峰踩他一脚。 “啊”陆思尧傻了眼:“首辅大人,这是要我去稻田里处理各方事务不成?” “皇上身体有恙都来上朝了,你去稻田务公又有何不可?”梁首辅说得一本正经:“陆大人,这样方才能显出你体察民情,代皇上亲民哪。” 张祁峰捧着玉笏,身子微微发颤,梁首辅今日是怎么了,故意要与他作对似的,自己实在没有得罪他啊,他侧过脸去,偷偷看了梁首辅一眼,见他站在那里,虽然脊背有些弯曲,可眼中却还是神采奕奕,不见老态。 “梁爱卿这提议倒也不错,只不过朝廷命官去田间务公似乎也不妥当。”周世宗瞧着陆思尧那副神情沮丧的模样,也觉好笑,伸手捂着胸口喘了口气:“陆卿,你便每隔十日去江州城一趟,亲自查看青山坳那稻秧长得如何罢。” “微臣”陆思尧额头上的汗珠子滴滴落下:“微臣遵旨。” 他堂堂一个大司农,竟然要像那些九品八品的官吏一样到处奔波,这分明是皇上故意在羞辱于他,可他能有什么办法,皇上说的话便是金口玉言,他还能顶撞不成? 弯腰拱背,手里捧着玉笏,似乎能听到耳边有人嗤嗤的耻笑之声。 大概金殿上不少人在看他笑话呢,特别是那张祁峰。陆思尧咬了咬牙,不管怎么样,这次总算还是捞了根救命稻草,不至于全盘皆输。 第153章 风云起(四 乡村的夏夜十分凉爽,尤其是那池畔更是歇凉的好去处,一池翠叶亭亭,圆盘似的月夜里,有着如箭杆一般挑出水面的荷花,月华如水,荷花花瓣舒展,承载着那银白色的轻纱,恰如美人拖着长长的披帛在水面摇曳。 荷风送爽,竹露滴香,站在荷塘之侧,看着那淡淡月华,闻着那软软花香,简直让人醺然欲醉,只不过对于现在的卢秀珍来说,暂时还没有轻松的心情。 “兰先生真是这般说的?” “是。”崔六丫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些紧张神色:“大嫂,没什么事情罢?” “你当做一切都不知道便是。”卢秀珍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没事儿,有我呢。” “真没事?”崔六丫很是担心,她紧张得几乎要哭出声来:“大嫂,有什么事情咱们一起扛着,别闷在心里。” “真没事,还能有什么别的事情?咱们是庄户人家,外边天翻地动也跟咱们没关系,只不过是兰先生担心咱们会被卷进来,故此特地叮嘱咱们罢了。”卢秀珍伸手拉了拉崔六丫的头发,微微一笑:“明日就要上梁了呢,咱们家马上就有新房可以住了,还不想想要买些什么家俬放到里边?” 提起新居,崔六丫果然不再想起兰如青交代她转告的话,眉飞色舞板着手指算了起来:“大嫂,我需要一个好的锅子,要有好的碗柜,配上一些好看的瓷碗,要那种带花纹的,白底粉彩。” 崔六丫还真是事事想到厨艺上头来,就连女儿家要的梳妆台都没想,首先便提出要碗柜餐具大锅子。卢秀珍哈哈一笑:“没问题,大嫂一定会给你弄上好的锅子来炒菜。” 见着卢秀珍笑得爽朗,崔六丫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大嫂能这般开心,应该是没有什么事情了,她也跟着开心的笑了起来,没事就好,就怕有事儿。 其实崔六丫一点也不知道,卢秀珍此刻正是满腹心事。 她不想说出口,怕吓着身边这个单纯的小丫头。 和兰如青直截了当交谈了一番,兰如青虽然没有直接摊牌,可其实已经告诉了她,这里有一个很大的阴谋,而且是跟朝堂的内斗有关系。那位姓陆的大司农,为何这般紧张她家的江南稻秧,定然是涉及到他自己的利益关系。 真没想到,不就是种个田吗,竟然还种出祸事来了,卢秀珍苦笑一声,自己怎么就没有那些穿越里的女主那样走运呢,人家穿到一个陌生的朝代,过着如同开了外挂的人生,步步锦绣,一帆风顺,只有自己,落到这个穷山僻壤不打紧,还要面临着各种自己都不知道原因的危险。 兰如青托崔六丫给她带话:“你可以选择和我站在一边,也可以选择将我出卖,我不会勉强你,卢姑娘,你自己看着办罢。” 卢秀珍苦笑一声,这位兰先生还真是“直爽”,他这般说,是早已赌了一把,认为她肯定会与他站到一处,会按照他说的去办——毕竟她对兰如青的对头一无所知,而兰如青目前看起来并没有对她不利。 而且,更重要的是因为兰公子是他的儿子。 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的身影浮现在卢秀珍的脑海,身形高大挺拔,风姿绰约,只是面具后的一双眼睛里有着忧郁的神情。 她若是向大司农的人说出这江南种谷的秘密,只怕兰先生与兰公子肯定会遭到不测卢秀珍的心猛的一惊,如同有谁用匕首割到了她的心一般,幽幽的痛。 不,她不能选择站在他的对立面,她不愿意因为自己的选择而让兰公子跟着遭受到不测,毕竟只要她向大司农的人说出江南种谷的秘密,她可以想象到兰府的下场,那如玉般气质温润的公子,定然不会再出现在她眼前。 她捏了捏衣袖,布料擦着沙沙作响,一颗心纠结得像一张揉皱的纸,怎么也抹不平。 按照公平正义来说,她是该勇敢的将有人换了种谷的事情说出来,可她却一味的想徇私遮掩,这到底是错还是对?抬头看了看天空,皓月彷如玉盘,微微的缺了一个小小的角,显得没有满月那般圆润,有一种残缺的美。 人应当趋利避祸,她这样做也是保护自己,卢秀珍不住的给自己找各种借口理由,若是那个大司农知道自己和兰如青有来往,崔六丫还在兰府做厨娘,肯定也会要遭到连累,何必做这种危及自身的事情呢?人要有气节,可也得看场合,总不能因着要死守着那公平正义把自己给坑了。 就这样愉快的决定了,卢秀珍迈步朝家里走了过去,脚步轻松。 崔老实一家都没有歇息,明日是上梁的大日子,全家正在做各种准备工作。崔老实与崔二郎两人刚刚从邻村一个酿酒的人家回来,借了个小推车搬了几坛米酒,崔大娘正忙里忙外的将借来的锅碗洗洗刷刷。 农村盖房子讲究个好彩头,上梁乃是盖房的一道大工序,这一日里乡邻们都要带着东西来庆贺,寓意这家人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主家也要请大家吃饭喝酒表示庆祝,到了这上梁的大日子,村里头会热热闹闹一整天。 “娘,我来,你去歇着。” 卢秀珍与崔六丫赶紧将手里的篮子放下,奔到崔大郎身边:“你别老弯着腰,等会这腰又该疼了。” “没事没事,我能禁得住。”崔大娘抬起头来,一脸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秀珍,六丫,你们累了罢?赶紧歇会儿。” 一想到自家的青砖大瓦房马上就要起好了,崔大娘真是快活,事情再多也不觉得辛苦,越做越起劲。她看了看姑嫂两人放在地下的篮子,惊奇的瞪大了眼睛:“哪里割了这么多茭白?” “池塘那边割的,刚刚好才长出来一茬,嫩秧秧的,明日我拿了这茭白和上肉泥做成那饺饵,蘸着麻酱吃,那味道又新鲜又甜美。”崔六丫笑嘻嘻的举起那一篮子茭白来:“咱们村里人都不吃这东西,真是可惜了,我见着江州城的大酒楼里用这个炒菜,价钱贵得很。” “炒茭白得用油腌着,谁家能有这么多油呐,放油放少了就有点麻舌头。”崔大娘有几分紧张,唯恐崔六丫多用了油,现在家里才盖了房子,什么地方都要紧把细用,怎么能大手大脚:“富贵人家爱吃这个,咱们穷人家怎么吃得起,明日还是莫要弄这个了。” “娘,咱们这一辈子也就盖一次房子,没必要这般计较,更何况这茭白是与五花肉的肉泥剁在一处,不妨事的。”卢秀珍赶紧将崔大娘搀扶了起来,劝着她朝里边走:“娘,你早些歇息着去!” 崔六丫站在后边,抿着嘴笑。 大嫂说了,自家忽然就阔起来,村里人免不得有嫉妒得红眼的,有时候拿小恩小惠的收买他们也是个法子,不要与小人计较,太计较了,指不定要吃更多的亏,能将他们变成朋友,点头之交不翻脸就是最好的。 明日新房上梁,好好请村里人吃上一顿,到时候适当的诉诉苦,就说盖了房子没钱用了,就连这办酒席的银子都是借来的,这样让大家也觉得舒服一点,看起来自家与村里人其实并没有多大差距。 第二日的清晨薄雾刚散,有两个人就挎着筐子朝菜地里奔了过去,两条身影都很是纤细苗条,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就跟树上的鸟儿一般快乐。今日崔六丫没有去兰府,跟兰如青告了个假,兰如青知道她家盖房上梁,没说多话,还打发了二两银子给她:“这是我的贺仪。” 卢秀珍心知肚明,这是在收买她呢,也不说多话,大大方方收了下来。 现在处处要用到钱,银子当然是多多益善。 卢秀珍和崔六丫两人弯着腰,手里镰刀挥动,一把把青翠欲滴的蔬菜落到了篮子里头。 “还不知道要准备多少,有些人来喝酒,把自己的孩子都会带上,还不晓得要坐几摊席位。”崔六丫一边割着菜一边与卢秀珍商议:“多割些回去,总比少了好。” 两人拎着满满两筐子菜回到家时,村里已经有人到了他们院子,新盖的厢房前边到处都有人在走动,不时的摸摸墙面,眼馋的看着那些青砖,啧啧称羡:“这上好的青砖,睡到里边肯定舒服。” “可不?冬暖夏凉哩。” 几个人正在窃窃私语,见着卢秀珍与崔六丫走过来,停住花头,冲姑嫂二人热络的笑着:“这下可好咯,住上新房子了,不再是那个小茅棚啦。” “还不是各位乡邻帮衬着?”卢秀珍一扬眉,朝几人点了点头:“以后各位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说,我们可记得大家的这份情呐。” “好说好说,都是乡里乡亲的,说这些见外的话作甚。”站在那里的几个人眉开眼笑的回了几句:“大郎媳妇,都是你能干哩,要不是你家哪能盖上这青砖大瓦房。” “哪里是我能干,是我们家劲往一起使,特别是我们家六丫,这才是大大的能干!要不是她”卢秀珍叹息了一声:“她和主家签了个几年的契约,这才借够了盖房子的钱,否则我再能干,哪里又能这么快把房子盖起来呢?” “可不是嘛,六丫也挺能干!” 不少人眼睛朝崔六丫身上瞄了过去,眼见着面前的这个姑娘长大的,模样儿周正,又这么能干,谁家娶了回去做媳妇,那可是一等一的好。 第154章 风云起(五) 崔老实的父亲算是个有能耐的,一辈子勤苦劳作又兼着精打细算,攒下了二十亩良田,在这青山坳,也算得上是殷实户了。 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一场急病,才四十三岁的崔老爷子便撒手走了,棺木才上了山,长子与次子便请来了族长闹着要分家。 一般说来,要等着爹娘都过世才分家,可是崔家这分家也太心急了些,村民们免不了议论纷纷:“这时候就分家,崔家老娘该如何供养哩?” 有人嗤嗤笑道:“还能怎么样?肯定是崔老实养着呗。” 崔老实本不叫这名字,他的大名是崔富贵,可因着他实在太木讷老实了些,故此大家渐渐儿的将他本名给忘记了,见着面都喊“老实”,久而久之,崔老实就成了他的名字。 崔家三个儿子,崔老实排行老三,上头的长兄和二哥十分厉害,两人还在办丧事的时候就已经暗地里商量好了,良田都是长房二房占着了,长房分了十二亩,二房撮弄走了剩下的八亩地,轮到崔老实,族长瞪了下眼睛:“你两个兄长家里都有儿子了,你可还没得个传宗接代的,分了良田给你也是白分,亏得你两个兄长心地好,合计着给你买了二亩六分地,你跟你婆娘两个人去耕作着,足够养活你们两人,还有”族长顿了顿:“你娘嘛,看看她的意思,想和谁住就住哪一边。” 崔老实嘴巴皮子翻了翻,想分辨,可忽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旁边婆娘着急了:“你咋能说我们会没得传宗接代的哩?你这不是在咒我跟我汉子么?” “哼,成亲都两年了,也没见个影儿!”崔家老娘坐在一旁脸色沉沉:“别的鸡婆只要进了灶棚就知道下蛋,你倒好,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崔老实婆娘那时年纪还轻,脸嫩,听着婆婆这话,臊得满脸通红,躲到了崔老实背后不敢再说话,只是用手推了推自家汉子,想要他出头来说两句硬话。 这是啥意思?二十亩良田,自家一点都不沾边,说是说给买了两亩多地,可明眼人都知道,那肯定不会是啥好地,倘若是好地,干嘛不干干脆脆的从公公留下的那点地里拿出两亩来给他们? 崔老实婆娘暗地里计较,自己公公是个灵活人,不消说肯定还攒了一笔银子,可族长便是连提都没提,这让她心里很是难受,如有百爪挠心一般,可被婆婆那一句数落,她已经不敢再出声,只能用手指头偷偷的在崔老实背上画来画去,不管她怎么画,都是银锭子大元宝的样儿。 老宅子给了大房,二房得了不远处一块地基,依山傍水很是不错,轮到崔老实,却只给了原来崔家老爷子做贩卖生意时修的一个猪圈马棚。族长摸着胡须道:“那块地比你二哥得的还要大哩,可算是便宜了你。” 崔老实憋红了脸,好半日才蹦出了一句:“就就那几间快要倒了的棚子吗?” “棚子又咋啦?你看你二哥,连棚子都没有哩,还得着急花钱去盖!”族长有薄薄的怒意:“你自己去给修修,把屋顶上茅草铺厚些,烧些土砖把墙给砌上,不就好了?” “可是”崔老实的婆娘再也忍不住,从汉子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来:“这怎么能住人哩?族长,要不是你去住两天试试看?” “老实,你这婆娘实在是不讲理,这是怎么在跟我说话呢?”族长稀稀拉拉的胡须气得飘了起来,他目光阴郁的盯住了崔老实:“你说说看,她这是不是目无尊长?” 崔家老娘斜眼看了看崔老实身后的媳妇,哼了一声:“两年了都生不出娃,嘴巴子倒是厉害,我到了老三家还不知道会怎么折腾我呢,我看呢,这媳妇不要也罢,休了她回娘家去,再给老三另外娶一房。” “娘,别别,你别这么说”崔老实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崔家老娘脚跟前:“翠花是个好女人,我不能将她送回娘家去!” “你这也奇怪了,怎么就护着一只不生蛋的鸡呢?”崔家老娘白了崔老实一眼,吧嗒吧嗒抽了口水烟:“要想不送你媳妇回去也成,就按族长这么分家了,我呢可不想跟着你们俩住那破棚子去受罪,就在老大老二家轮流住,一家住一年,老三每年给我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十二两银子,节礼另外算。” 崔老实的脑袋低了下去,心里有些惊慌,每年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十二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可是他不答应,娘就要把媳妇休了,这思前想后,崔老实咬了咬牙答应下来:“娘,就照族长和您说的办。” “汉子!”崔老实婆娘心疼得直跳脚,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十二两银子,婆婆也真敢狮子大开口的要,她哪里吃得了花得了这么多——明摆着她这是在想倒贴大房二房哪! “翠花,你别说话了,这事情就这样定了。”崔老实向崔家老娘磕了个头,从地上爬了起来,朝族长嘴唇翕辟:“还请族长写个分家的契书,我来按手印。” 就这样,当天崔老实和他婆娘就被大房赶了出来,带着一点点零碎东西去了那个马棚。 “汉子,你咋就这么傻哩!”走进那低矮的棚子,四周只有半截墙壁,连风都挡不住,崔老实婆娘忍不住哭了起来:“你就把我休了呗,怎么着也该分点像样的东西给你!” “翠花,我哪能抛下你呢?”崔老实憨憨的笑了笑:“咱们有手有脚的,不稀罕去争爹留下的东西,日子过得苦一点就苦一点,没啥,总有一天能过上舒畅日子。” 这苦日子一过就是二十多年,当年的马棚虽然已经变成了土砖房,可依旧改变不了崔老实一家贫困潦倒的境况,光是每年送去给崔家老娘的粮米银子,就如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更何况他们有六个孩子要养活。 现在六个孩子只剩五个了。 崔老实蹲在地头,惆怅的看着一片青翠的田野。 往年总是大郎带着几个兄弟跟在他身后做农活,几个孩子都知艰知苦,从来就没抱怨过干活太累,也没抱怨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吃,相反的,每次出来干活都是高高兴兴的,还说笑话来给他解乏。 这也许便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吧,只是崔老实只觉胸口一阵发闷,只是大郎再也不会跟着他来犁地插秧了。 崔二郎也在崔老实身边蹲了下来,见着他爹那怅惘的眼神,瞬间,仿佛有人用手指狠狠的戳了下他的心房,莫名的有些疼痛——爹是在想大哥了吧?毕竟往年都是大哥跟在最前边一块到地头来的。 他的大哥身材高大,体格也健壮,为啥这急病就能将他从人间带走呢?崔二郎捏紧了拳头,额头上慢慢的滴下了汗珠子——他与崔大郎十多年兄弟,小打小闹有,可从来没有真正争执过,两人感情很好,一朝风云变,忽然间大郎就将他们抛下了,天人永隔,这让他实在不敢相信。 大哥不在了,自己现在该想的事情就是代替大哥将整个家撑起来,崔二郎转头望了望身边蹲着的老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爹,今日先把杂草给整下,明日咱们便犁田吧。” 崔老实闷声应了一句,猛的转过头来盯住了崔二郎:“二郎,家里穷,到这个时候还没有给你娶上媳妇,你怨爹娘不?” “哪能哩?”崔二郎忽然心慌慌,赶忙站了起来:“我的命是爹娘给的,要是没有爹娘,二郎早就已经死了,哪里还能埋怨爹娘。” “二郎哇,我和你娘昨晚商量着”崔老实有些局促,好半日才缓缓吐出了一句话:“咱们家穷,攒了好些年才给你大哥准备好媳妇本,可是没想到他却我和你娘一合计,现在家里还没攒够你娶媳妇的银子,若是你大嫂”说到此处,崔老实再也说不出话来,有些期期艾艾,憋了好半日才吐出一句话来:“你大嫂守孝三年以后若是想要另外嫁人咱们也拦不住她,不如你们兄弟几个里边有一个与她成亲,这就” “爹!”崔二郎大吃一惊,几乎要跳了起来,他转过脸去,不敢看崔老实的眼睛,一边嘀嘀咕咕道:“怎么能这样呢?大嫂是大嫂,我们” 话到此处,崔二郎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才好,就连耳朵根子都红了。 “这也不是没法子么?”崔老实长叹了一声:“若是你能和你嫂子成亲,咱们家不用请媒人到处去相看,而且聘礼银子攒下来了,一举两得。” “爹,大哥昨日才上山呢,怎么就说起这事情来了。”崔二郎有几分尴尬,跳下田去抡起锄头就开始除草,才挥了几下锄头,便觉得那杆子有些滑,根本抓不稳当。 直起身来摊开手,两只手湿漉漉的都是汗。 抬手去擦额头,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满头大汗,汗水顺着额头脸颊流了下来,从脖子那处滚进了前胸后背,就连衣裳都湿透了。 直起身来摊开手,两只手湿漉漉的都是汗。 抬手去擦额头,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满头大汗,汗水顺着额头脸颊流了下来,从脖子那处滚进了前胸后背,就连衣裳都湿透了。 第155章 奉诏行(一) 对于卢秀珍来说,青山绿水就是巨大的宝库,从这里她能找到不少值钱的宝贝。 羊肠小道蜿蜒直上,似乎是翡翠里的一条玉带,若隐若现,花香阵阵,随风袭人而至,花瓣犹如美人香腮边的点点泪珠,慢慢随风坠落,在脚边不住的飘舞。阳光透过云层照了过来,将青山点染,透明的金黄就如被渲开的轻纱,薄薄的笼罩着林间的一草一木,卢秀珍的眼睛不住的朝山间望,想要看看这栖凤山里到底有什么宝贝。 一路走来,崔六丫和她聊了不少山里头的事情:“我们村子背后这座山可是有来历的,据说是西王母娘娘去赴蟠桃宴时经过这里,觉得山青水秀很好看,因此才将凤凰坐骑降在这里,好好休息了一阵子,所以这山的名字叫做栖凤山。” “哟,还这么大来历?”卢秀珍笑了笑,前世的一些旅游景点,为了吸引游客,总要编出一些神话故事来,没想到这也只是沿用古人的创意而已。 “是呢是呢,这故事是我从小就听说过的。”崔六丫睁大了眼睛点了点头:“他们都说我们青山坳这边崔家的老祖宗有见过西王母娘娘的哪,说她生得很美,端庄贤淑,只是拖着一条长长的蛇尾,吓得他不敢朝前边去,只敢跪在路边顶礼膜拜。” 这八成是有读过山海经的闲汉在吹牛吧?见着崔六丫那一脸骄傲与虔诚样,卢秀珍不忍心打破少女心中固有的执念,只得暗自哈哈一笑:“不错,不错,他那运气可真好。” “可不是呢。”崔六丫兴致勃勃的将路边的一丛青草拨开,领着卢秀珍朝山腰那边走过去,一边小声与她耳语:“这边有一个窝,我去年发现的,没有告诉别人听过,今日咱们就去那边瞧瞧,若是有,肯定有一大片。” 见着她一副警惕样儿,卢秀珍忍俊不禁,自己这小姑子可真是可爱又机灵。 两人踩着枯软的松针朝前头走着,鞋底有沙沙的声响,落在耳中,就如美妙的乐曲一般,卢秀珍的眼睛盯着树底下看,菌子喜欢生长在阴凉潮湿的地方,而且早几日刚刚才下过雨,正是菌子生长的好时节,今日应该能挖上一大筐子回去。 在前世,人工种植的菌子铺天盖地,农贸市场里到处都能见着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各种蘑菇——像一把伞那样撑开的白蘑菇,圆圆小小的口蘑,胖乎乎的杏鲍菇,瘦津津的金针菇银针菇——这些都只能称之为蘑菇,哪有野生的菌子吃起来满口余香。 “哎呀!石头缝卡住了一只小鹿!”前方的崔六丫惊呼了一声,让卢秀珍浑身都有了力气——小鹿?这栖凤山可真是座宝山,竟然还有鹿!看起来山里应该有不少的好宝贝呢,穿越回到大周朝,真真是如鱼得水,幸甚至哉。 卢秀珍快走几步,一堵石头缝里有个东西正在拼命的扑腾,旁边的草已经被它扑腾得七歪八倒的,凌乱不堪。再走近些,便见着一只全身浅浅金褐色绒毛的小鹿,还未长角,一双黑得如宝石的眼睛正哀怨的望着她。 小鹿半躺在地上,一条腿陷入了石头缝中间,可能是蹭得狠了,石头边缘又很是尖锐,将它的腿给刮破了,血迹斑斑,周围的绒毛已经粘成了一团,有些鲜血已经快要干涸,一块一块的很是扎眼。 “哎呀,这小鹿好可伶”卢秀珍见着小鹿的眼睛,心里就软得不行,赶紧伸手去抱它:“乖乖别动,我来救你。” “大嫂,别别别”崔六丫慌忙拦住她:“下边可是山崖呢。” “可是”卢秀珍俯下身子去看着小鹿黑亮亮的眼睛,有些难受,这么漂亮的小东西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小鹿似乎也看出了卢秀珍眼中的怜悯,黑宝石一般的眼睛眨了眨,堪堪的似乎要掉下眼泪来,它努力仰起脖子发出了“呦呦”的鸣叫之声,似乎想要召唤它的朋友快来救它,声音里满满都是忧伤。 “六丫,小鹿是在叫它的父亲母亲哪。”卢秀珍再也忍不住了,趴在地上身子努力的朝前边探了过去:“你想想,若是你进山采菌子,很晚都没回去,你爹你娘会不会着急?由己及人,小鹿不见了,鹿妈妈会有多么着急,。” 崔六丫愣愣的抱膝蹲在那里,看着卢秀珍身子一点点的朝前边挪了过去,本来还想说什么,可那话含在喉咙口,滑溜溜的朝下边滚了去,再也出不了声。她蹲下身子来,有力抱住了卢秀珍的腿:“大嫂,你小心些,我拖着你。” 卢秀珍回头微微一笑:“好。” 她将身子弯了下去,伸出两只手来,小鹿似乎知道她是来救自己的,很配合的抬起了头,卢秀珍用采药镰将石头旁边的杂物清理了些,再小心翼翼的扶着小鹿的腿,然后猛然用力,将小鹿从石头缝里拉了上来。 小鹿瘫在地上一会儿,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望着卢秀珍,里边似乎透出了感激之意。过了一阵子它想支撑着站起来,可有条腿受了伤,软弱无力,身子朝旁边一侧,又扑倒在了地上。 “大嫂,怎么办怎么办?”崔六丫有些惊慌,一把抱住了它,将脸孔贴在小鹿的脸上,只觉得温热的鼻息扑面而来,让她心里头很是难受:“小鹿走不动啦。” “别着急,你先抱着小鹿去溪水那边,我去找些草药来给它敷上。”卢秀珍直起身子,四处打量,山里有的是草药,那些止血的如半边莲之类,应该是能找到的。 果然,不出她的意料,才走了几步,就见着了一大蓬半边莲,她用刀子将半边莲小心翼翼的挖了出来,赶着去泉水边洗干净,把那叶子和嫩枝嚼碎,然后将已经烂成一团的枝叶敷到了小鹿腿上:“六丫,去找几根长短合适的棍子来。” “棍子?”崔六丫好奇的睁大了眼睛:“作甚?” “它的腿受伤了,自己没有劲站起来,得让它借助外力。”卢秀珍一边给崔六丫解释,一边轻轻的抚摸着小鹿的脊背,小鹿似乎知道她在救它,很是安静,将脑袋贴在她的腿上,一双眼睛温柔的看着卢秀珍。 那眼神就如水一般在荡漾,让卢秀珍心里头有说不出的的柔软,她将手贴在小鹿的背上,隔着那一层轻软的绒毛,她似乎能感觉到小鹿的心跳:“你呀,下次别一个人出来闲逛啦,你还年纪小,可不能离开爹娘,知道么?” 小鹿眨巴眨巴了眼睛,仿佛听懂了卢秀珍的话,卢秀珍微微一笑,低头用镰刀把自己的衣襟割破,用力拽下了一块布条,这时候崔六丫已经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大嫂,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几根合适的。” 卢秀珍将棍子接过来瞧了瞧,大小粗细刚刚好合适,她用那破布条将小鹿的腿和棍子一起绑紧,伸手摸了摸小鹿的脑袋:“要是你能听懂我的话,过些日子你再到这溪水边来,我给你松绑,好不好?” “大嫂,你可真是的,这小鹿还能听得懂你的话?”崔六丫站在一旁,见着卢秀珍向小鹿交代,嗤嗤的笑出了声:“若是这些野兽都能听懂咱们的话,那可有意思了。” “说不定呢。”卢秀珍摸了摸小鹿的头顶,上边有两个小小的包,看起来这鹿角也快要长起来了:“小鹿啊小鹿,你下次可要当心了,千万别晚上出来乱跑,万一又陷到哪条石头缝里,指不定就没有这样好运气啦。” 自己肯定是眼睛花了——卢秀珍仿佛看到了小鹿在点头。 捧了点溪水过来让小鹿喝了两口,粉色的舌头在她的手掌上舔着,有些微微的痒,小鹿喝过水似乎有了些力气,竟然慢慢的站了起来,卢秀珍拍了拍它的背:“走吧,回去吧,你阿娘肯定着急了呢。” 小鹿迈开腿朝前边走了一步,稍微趔趄了一下,可马上又维持了身子的平稳,它转过小脑袋朝卢秀珍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这才慢慢的朝丛林深处走了过去,那金褐色的身影在初升的日头下,就如跳跃着的精灵一般,不多时就消失在树丛之间。 “真是奇怪,这只鹿那神态,好像还真能听懂你的话呢,大嫂。”崔六丫惊奇得张大了嘴巴:“我这可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情,那只鹿好乖巧,随你怎么动它,一点儿都不害怕。” “因为它能看出我眼睛里没有恶意。”卢秀珍挽起了崔六丫一只胳膊:“走吧,咱们赶紧去采菌子。” 走到崔六丫说的地方,卢秀珍瞬间激动了,果然有个窝,是个大窝,而且是个鸡枞菌的大窝! 鸡枞菌是菌中珍品,它的肉肥厚细白,色泽如煮熟的鸡肉,吃上去口感也似爆炒鸡丁,有特殊的香味,故此从而得名。由鸡枞菌熬制的油,那可是世上难得的美味,用来炒菜,只需放上几小滴,整间屋子都充斥着香味,让人垂涎欲滴。 “大嫂,怎么了?”见着卢秀珍将衣袖捋上去了些 第156章 奉诏行(二) 周世宗弓着背咳嗽了几声,这才坐直了背,伸手揉了揉胸口,努力将眼皮子抬起来打量着跪在面前的那个人。 头伏得很低,看不到她的脸,就见一丛茅草般的头发,乱蓬蓬的。 很符合一个乡下人的模样。 周世宗点了点头,看起来确实是土生土长的乡下人不假——咦,这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怎么是个女人? 他瞥了一眼佝偻着背站在一旁的宣旨使:“这是那崔家的当家人?” 宣旨使弯腰毕恭毕敬道:“回皇上的话,正是。” “他们家女人当家?” “是。” 卢秀珍匍匐在地,心里虽然有些不爽,可还是只能忍着,现在是皇帝老子的地盘,自己无论如何不能乱来,否则一步走错,小命都难保。 候在一边的陆思尧也赶紧补充:“皇上,我派手下去青山坳的时候,他家出来与我手下说话的,也是他家的儿媳妇。” “有趣,有趣,女人当家,可真真有趣。”周世宗瞥了一眼跪在那里的卢秀珍:“下边的妇人,且抬起头来,朕看看你这当家的到底长啥模样。” 一个女人能强干到当家支撑门户,肯定是粗壮强横孔武有力,周世宗觉得他一定能见到一张黝黑的脸孔配着横冲直撞的扫帚眉,但是当卢秀珍抬起头来时,周世宗猛的愣住了。 这是一个村妇? 梳着刘海,巴掌大小的脸蛋,一双点漆般的眼珠子恰如墨玉,闪着灵动的光。通身上下,也就是那套衣裳让她看起来有点像乡下人。 “不是说你已经成亲了?”周世宗盯住卢秀珍的额头,那刘海与她的身份实在有些不协调。 “回皇上的话,民女守了望门寡,故此依旧还是梳了刘海。”卢秀珍心中暗自嘀咕,不是找她来问种谷出秧的事情吗,怎么揪着她的身份问个不歇? “守望门寡?好、好、好!”周世宗哈哈大笑了起来。 ——守寡有什么好的?卢秀珍不解的眨巴眨巴眼睛,这位皇上真是令她有些摸不清头脑,做了寡妇难道不是挺悲惨的一件事情吗?好从何来? “你年幼便守寡,真是贞洁烈妇,乃是我大周节妇之楷模!”周世宗心中挺高兴,看起来百姓们教化已开,这般年纪轻轻都能守得住,还在公婆家里挑大梁,做起当家人,真是个不错的姑娘。 听了这褒扬之词,卢秀珍微微有些窘迫,皇上的意思要给她立贞洁牌坊?万万不可,她又没打算给崔大郎守一辈子活寡,过了两年她可还是要嫁人的,她才不要受什么皇恩浩荡呢,一块牌坊下来,她就像被南天门边上的石龟,被一根大柱子压得丝毫不能动弹。 好在周世宗大概还没想到御赐牌坊这事情上来,马上就转了话题:“听说只有你家的江南种谷出了秧?” “回皇上话,青山坳这边确实只有民女家种谷出了秧,其余地方民女就不知道了。”卢秀珍双手撑地,文英殿的水磨地砖又冷又硬,硌得她的膝盖有些疼痛。她微微动了动身子,一只手揉了揉膝盖,抬头对周世宗道:“皇上,你是不是想知道民女家的江南种谷是如何出秧的?” 周世宗一愣,点了点头:“朕真是想问这件事。” “皇上,能容民女站起来回话不?民女还有些东西要呈给皇上过目才能说得清楚。”卢秀珍仰头看着周世宗,心中祈祷这老皇上可要仁慈一点,地砖这么硬,她的膝盖骨也硬,两个硬东西在一起是会被磨损的呐。 周世宗越发惊奇,竟然还有人自己提出要站起来回话的,这可是头一遭——更何况这提议的人不是什么王公贵族,只是一个平凡如蝼蚁般的村姑! “准奏,你站起来说话。” 周世宗今日心情不错,得知江南种谷出了秧诚然是一件让他振奋的事情,看到一个这样有意思的人让他心情更加愉悦,他笑眯眯的盯着卢秀珍打量,这个穿着土得掉渣的村姑,还挺与众不同的。 卢秀珍站起身来,揉了揉膝盖,挺直了背:“皇上,江南种谷为何在别的地方不出秧,我想这跟种植方法有一定关系。大司农大人的手下曾问过我是什么法子,我觉得他没种过地,和他说也是白说,故此没有告知他,那时候我没想到是皇上想要问,还请皇上恕罪。” “无妨,你现在说也没事,朕听着呢。” 站在旁边的陆思尧和几个内侍都吃了一惊,皇上今日说话真是和颜悦色,跟往日都有些不同哪,几个人悄悄儿朝卢秀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也没看出什么不寻常之处来,都更是觉得怪异了。 “皇上,我在下种谷之前,采用了筛选之法,将那批种谷里边不好的种谷给舍弃了,留下颗粒大饱满的,另外用很稀的石灰水浸泡种子,这样一来,以后秧苗就不会被虫子所害了,这是育种之前的第一步,就好比妇人生孩子,尚在肚子里的时候就要吃好喝好,孩子生出来以后就会更强壮一些。” “妇人生孩子委实是要多吃东西,可朕却没想到这种谷也要这般做。”周世宗仔细想了想,点了点头:“不错,有点道理。” “下种之前,田地里也有做足功夫,深耕细作是肯定的,最好还能在田里铺上底肥,种子下去就能有更好东西可以供给它们生长,这跟孩子生下来要多喂好东西给他吃是一个理儿,故此皇上可以看到那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个个养得白白胖胖,像我们这些乡下人家没得吃,都是瘦得能被风吹倒。” 卢秀珍解释江南种谷如何出秧,都是用了最粗浅的法子——养孩子这个最合适来比喻了,听得文英殿里的人个个都点头称是:“果然是有些道理。” “江南的种谷在江南长得好,而在北方不出秧,民女觉得该是跟种子的适应性有关系,种谷是刚刚从那边来,适应了江南的气候,而北方这边更冷一些,故此它就有可能钻不出来,民女听说早几年江州城这边也有卖江南种谷的,可是那些农户买回去种,根本就不出秧,故此特地留了一个心眼” 周世宗的眉头渐渐的皱了起来,他的目光投向了陆思尧,神色渐渐严厉:“竟然有这样的事情!陆思尧,早些年江州城就有人没种出江南种谷来,你为何还要给朕出这主意?莫不是想要朕的国库更加空虚不成?” 陆思尧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微臣绝无此意!” “哼,绝无此意!你给朕上奏提议要在北方大面积种植江南种谷,这又是为何?幸得朕留了个心眼,只是在京畿几个州郡试着种一批,若是北方都种上了江南种谷,今年大周有一半地方减产或者颗粒无收,那朕明年只有哭的份了!军费从何而来,千秋寿辰的银子从何而来,莫非是想让朕吃了上顿没下顿?” “皇上”陆思尧战战兢兢的趴在那里:“还是有人种出来了。” “那是人家想得周到。”周世宗很不满意的白了他一眼,也没让他站起来,转过头来道:“你继续。” “皇上,民女想着江南种谷应该喜欢潮湿温暖的气候,故此在下种的时候我还做了个大棚” “大棚?那是什么?”周世宗听了觉得很是新鲜,这村姑还真有一套。 “民女和家人从山上砍来竹子削成竹片,将他们弯成一个个拱形,然后在上边盖上破布,这样就好比给稻田盖了一床被子,里头就暖烘烘的了。”卢秀珍一边用手比划着,一边用通俗易懂的比喻向周世宗解释:“皇上,民女也只是在胡思乱想,可万万没想到,竟然真的种出来了。” “原来如此。”周世宗很兴奋的扶着椅子坐起来:“你的意思是,明年若大家都用你这种法子,江南的种谷就能在北方出秧?” “皇上,民女也不敢打包票,不过按着道理,应该是没问题的,民女现在还正在观察稻秧的生长情况,希望能培植出适合北方生长的稻种来。”卢秀珍朝宣旨使看了过去:“大人,我带来的那个包袱呢?能不能给我拿过来。” 她本来是带着那一堆记载的材料过来的,可那位宣旨使大人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仿佛她携带了刀枪器具一般,让手下将她的包袱接了过去:“卢姑娘,到时候皇上说了可以呈上去,我们再把包袱还给你。” 这可是她的第一手资料,就被这群人给抢走了,卢秀珍心疼得快说不出话来,一路上琢磨着要怎么样抢回来才好,现在总算是得了机会。 “包袱里有什么东西?”周世宗看着那个蓝底白花的粗布包裹,有些好奇:“莫非你还有祖传秘方?” “皇上,祖传秘方是没有的,但民女想要弄一套祖传秘方出来。”卢秀珍将包袱打开,从里边捧出了一堆纸来:“这是民女每日记录下的稻秧生长情况,还请皇上过目。” 她将那叠纸高高的举了起来,有小内侍总过来,将那堆纸接了过去。 第157章 奉诏行(三) 土黄色的纸很是粗糙,上边用黑色的毛笔歪歪扭扭的写着几行字,字旁边还配了画,只是周世宗并看不懂那些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好像是秧苗,可又好像是竹子。 “你这纸上写的是什么?”周世宗很费力的辨认着那些字:“三寸高?” “是,皇上。”卢秀珍故意笑得很是憨厚:“我不大识字,这些还是我小时候去放羊,摸到村里私塾外边听着那先生教的。” “能写上几个字也不错了。”周世宗皱了皱眉,乡下女人就是比不得那些高门大户里的闺秀,大字识不得几个,就会种地生娃,即便是这模样还算周正,可全身那一股泥土气息让他看了就觉得没有兴趣。 周世宗好色,但他并不是饥不择食,他的后宫多的是眉目如画多才多艺的嫔妃,眼前这个首如飞蓬的村姑,充其量也只能在山村里头算得上秀色可餐,若是站到他的后宫与那些娇滴滴的美人相比,那简直是木炭与珍珠的差别。 他点着翻看了几张,还是没看得出门道来,让内侍将那叠纸又还给了卢秀珍:“你每天都这么记,是准备做什么?” “皇上,我想摸清楚着江南水稻的生长习性和每个环节,这样就能种植出更好的水稻。”卢秀珍拿着那叠纸,心里有些气馁,皇上怎么就不认真看看呢,若是他看多了几张纸,就会发现这种水稻的一些生长规律呢。 只不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的纸张,因着纸张太粗糙,自己用的墨汁也不怎么好,最主要的是自己写的那些字不好看,然后几乎只有她自己才能认得出来,跟前世医生开的处方差不多。 “朕倒是想知道这更好的水稻如何培植出来,卢秀珍,要是你真的能培植出适合在北方生长的稻种,那你这功劳可就大了,朕定然会重重赏赐你。” 这村姑看起来还是有些真本事的,周世宗盯着卢秀珍看了几眼,若是她真能将适合北方种植的稻种培植出来,以后大力推广,肯定每年能增加不少赋税粮食,这样他征讨就有粮草,不必担忧补给不足了。 想到此处,周世宗有些兴奋,一双眼睛里闪起了亮光,脸颊上更是一片潮红,他一只手撑在案几上,身子向前又倾斜了几分:“你一定要给朕培植出这样的稻种来!” “皇上,那只是民女的想法,能不能培植出来,那是要靠机缘的。” 哪有这么容易培植的?想前世的袁隆平院士,苦苦寻求适合作为杂交水稻培植的植株,一直找了十多年才偶然获得,她要是比袁院士运气好,怎么着也该要几年吧,如何能说有就有的? “机缘?”周世宗听着这两个字,略微有些失望:“你的意思是,不一定能种得出来,那要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 “没错。”卢秀珍点了点头,她怎么能脑袋一热就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能过培植出来呢?万一没有成功,是不是就犯了所谓的欺君之罪了呢?这顶帽子可太重了点,她戴不起,崔老实一家人合力都抬不起来哪。 “卢秀珍,你一定要种出来!你需要什么只管说,朕不会短了你的东西,但是你必须要在这两年里种出来!”周世宗一双手按着案几,脸上出现了一种狂躁不安的神色:“朕只给你两年时间,记住,两年!若是两年里你培植不出来”他的眼神渐渐的冷了下来,一种说不出的寒意让卢秀珍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皇上言下之意,那就是一定要培植出来,培植不出来就等着满门抄斩?这可真是个坏消息,这皇上怎么就不讲道理呢? 她大学里学的主要专业是园林艺术,农业只是辅修而已,对于袁隆平的杂交水稻,授课的老教授虽然讲解得十分详细,可她只有理论知识,完全没有实际操作过啊——种田还是小时候跟着去插秧收割什么的,进了大学是以培植花草树木,设计园林格局为主体的! 可是即算说出这些理由来,在皇权面前也是毫无用处,在大周这个封建王朝里,一切都是皇上的喜怒哀乐为准,他要你死,你就得死,他给你留一口气,你就还有一条命。 皇命难违,看起来她也只能尽力一拼了,好在大周生产力低下,广大庄户人家还处在靠老天爷赏饭吃的水平,不知道如何科学种田,她运用大学里学到的东西,与有着丰富经验的老农们一起探讨,多多少少也能将稻田的亩产量提高一点。 既然别无退路,她还不如索性借这个机会为自己多争取点福利,比如说制造一架水车,可以解决灌溉的问题,不仅有利于崔老实家,也有利于青山坳里的各家各户,要共同致富才能创造和谐农村嘛。 “皇上,民女愿意尽心为大周培植出上好的稻种来,可民女一己之力有限,而且还缺乏工具,想让皇上赐我些人手来帮忙。” “没问题,你只管说,只要能给朕培植出更好的稻种来,朕什么都答应你。”周世宗见卢秀珍松了口,心中欢喜,谅这村姑也不会狮子大开口,肯定是要个一两千银子啥的,这乡下人,眼睛不就是盯着那几两银子? “皇上,请赐我一批能工巧匠,我想请他们帮我做些好种田的工具。” “没问题,尚工局会调拨一批人手给你。” “另外我可能还需要一些银子来进行试验,这数目我还不能说出个准数来,这比较难办。”卢秀珍有几分紧张,不知道自己提这么多要求,皇上会不会生气? “还不知道要多少银子?”周世宗眼睛一转,看到了依旧还跪在那里的陆思尧:“陆卿,你府上几十万两银子总归有罢?” 陆思尧低着头,没有吭声,心里头有些肉疼,皇上这是想要问他讨银子用呢,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只能老老实实点了点头:“这些年皇上宠幸有加,赏赐了不少,家人又在京城开了几间铺子,勉强能糊住口” “朕不是听你来诉苦的,”周世宗有些不耐烦:“你若是想跟朕哭穷,朕就让你真正变穷!” 陆思尧唬得住了嘴,其实他本意根本不是向周世宗哭穷,他只是想表明自己并没有通过各种手段敛财罢了,可没想到周世宗却会错了意,还以为他不打算出银子——这么好可以向皇上表忠心的机会自己怎么会错过呢陆思尧低着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也不知道是自己年纪大了越来越不会说话了,还是皇上现在瞧着他就觉得烦,故此不像以前那般耐心与他交谈。 “皇上,微臣哪里会舍不得银子,为了能培植出上好的稻种,微臣就是将家产全部拿出来都心甘情愿!”陆思尧匍匐了身子,有些惶恐不安,豆大的汗珠子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很快那黑色的水磨地砖上便湿了一块。 “既然如此,那你就管着卢秀珍要银子的事情了,不许为难她,她要多少你就得给多少,这是在为你赎罪,懂否?”周世宗紧紧的盯住了陆思尧,眼中有一丝阴鸷的神色。 陆思尧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连磕头如蒜:“微臣明白,微臣明白!” 卢秀珍站在那里,看着陆思尧这情状,心里头对那坐在龙椅上的周世宗也产生了一丝恐惧,这么大一个官儿都怕成这样,自己不过是个普通百姓,若不小心应对,哪日死都不知道哪。 从文英殿里出来,陆思尧后背已经湿透,他望了望前边行走的卢秀珍,哑声道:“你准备要多少银子?” 这乡下村姑可真是狠,跑到京城来觐见皇上,全身而退,倒让他吃了亏,但愿她不要狮子大张口就好,要个几千两银子,自己还能承受,若是一次要几万两,那简直是在他身上割肉,疼得厉害。 “陆大人,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贪心之人,要多少银子我还不知道,到时候再说罢。”卢秀珍看着面色惨白的陆思尧,心中有一点点快意,虽然她此刻尚不明白陆思尧的为人,可是一想到此人是兰如青他们要对付的,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还没有接触过一个人,怎么就会自然而然的对他有歧视呢?卢秀珍一边走,心里一边在琢磨,自己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啊!或许是因着她的心里头热了热,眼前闪过一张戴着面具的脸。 那挺拔的身材,那好听的声音,那忧伤的眼神,仿佛之间都跳了出来,在她面前不住的晃动着,眼前明媚而光亮。 或许是因着兰公子的存在罢?他是兰如青的儿子,兰如青要对付的人,也就是兰公子要对付的人,兰公子的仇人唔,卢秀珍伸手捂住了烫热的脸颊,有些没有想通,这到底是怎么样一个脑回路?她现在都不明白自己的思考方式。 第158章 奉诏行(四) 月光从破窗外头漏了进来,照着床上隆起的一团,有些地方呈现出淡淡的银色,而有些地方却是黑乎乎的一团,随着被子的不断起伏,那银色与黑色的光影交错着,仿若有两队兵在冲突击杀一般。 被子已经很旧了,看不出上边的本色花纹,有些地方的纱面已经斑开,露出里边灰褐色的旧棉絮,手指从那破了的被子处伸了进去,揪着那旧的棉花絮子,似乎想将里边的棉絮一丝丝的给勾出来一般。 “他娘,这是咋的了,大晚上的睡不着?”崔老实睡得迷迷糊糊的,似梦似醒之间,总觉得旁边有响动,他伸手擦了擦眼睛,看见了自己婆娘正半靠着墙坐着,手里抓着被子,脸上有一种悲凉的神色。 跟她二十多年夫妻了,见着崔大娘这模样,崔老实便知道婆娘心里存着事睡不着,赶紧爬了起来,伸手将崔大娘给搂住:“想大郎了?” 崔大娘慢慢的点了点头,眼睛里头渐渐的漫起了水雾:“他爹,我觉得命好苦哇!” “命苦啥哩,咱们不还有二郎他们吗?大郎活不过来了,你想再多也没用,咱们还是安安心心的过日子,多挣点钱给二郎三郎他们娶媳妇,还有,六丫也不小了,今年都十五啦,再过两三年,咱们得合计着给她张罗个好婆家才行了。”崔老实用手拍了拍婆娘的胳膊:“睡吧睡吧,都大半夜了,该睡了。” “我不是在说大郎”崔大娘哽咽了一声,强忍着簌簌往下掉的泪水,一只手抓紧了被褥:“我是想到今日晚饭时分秀珍说的那些话心里头就难受” “秀珍说了啥?”听到婆娘提到新进门的媳妇,崔老实有些不解:“秀珍挺好的哇,脑袋瓜子活络,才进家门就挣了七十多文钱,这般聪明漂亮的媳妇哪里找去?你还说命苦,这不是命好么?” “唉,他爹,我是说我命苦。”崔大娘抬起手来擦了擦眼睛:“你看哇,我那时候嫁到你们家,你娘是怎么样对我的?天天被她压着没好脸色看,只要手脚慢了一点儿就会被她骂。那时候你到外头好不容易挣了点碎银子,她就让咱们交上去,说什么大家伙住在一块,钱也要交到一处用” 崔老实低着头,没有出声,心里头有些愧疚。 当年他刚刚成亲,看着水灵灵的媳妇,全身是劲儿,总想要多挣些银子回来给自己媳妇花销。只要村里村外有短工打,他就起早贪黑的奔了去,任劳任怨的干着活,攒了快两个月,这才攒够了一两银子在江州城里给媳妇买了一套胭脂水粉:“翠花,你搽上这个,保准比那花朵儿还好看。” 万万没想到,这事情被崔家老娘知道了,喊了两人福偶去训斥了一顿:“你们两人可真是有出息哪,挣了银子不交到我这里来,还偷偷的给花了!你看看你兄长他们两家,谁不是将银子交过来的?老三,人家都叫你老实,怎么我看着你咋就变了哩?是不是你媳妇撺掇着你藏私房钱的?” 崔家老娘脸色黑黑,对面前站着的水灵媳妇很是生气,以前儿子到外边挣的钱,一文不落的都交到她手里,可是,这才成了亲多久,儿子就有了私心,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不是,不是翠花让我攒的,是我想给她买的。”崔老实挺身而出,将媳妇护在身后:“娘,你要怪就怪我,别冤枉了翠花。” “看起来你这媳妇还不懂规矩,可得我好好她。”崔家老娘吸了一口水烟,慢慢悠悠道:“以后挣到的银子照旧要交到我这里来,别只顾着藏起来吃独食!老三媳妇,你站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那时候的崔大娘年纪轻,面嫩,听着崔家老娘这般声色俱厉,吓得战战兢兢,摇摇晃晃的从崔老实身后露出了半个身子:“娘,我听着哩。” “你给我出来!”崔家老娘脸上变色,一把拽住了崔大娘的胳膊,猛的把她扯到了跟前,一张嘴,一口白烟喷到了她的脸上,眼睛鼓得跟死鱼一般:“老三媳妇,我可告诉你,我还好好的活着没死哩,哪里就轮得到你来伸手!” 崔大娘唬得不敢出声,只能委委屈屈的低头应着话:“婆婆息怒,媳妇没有想要插手中馈的意思。” “没有这意思就好,我就怕你心里头咒着我快点死呢。”崔家老娘眼睛一横:“下回手脚勤快着些,你大嫂二嫂都要带娃,只有你是个没事人,别死懒好吃的等着人伺候你,眼睛机灵点,看见有事情就赶紧做了!” “知道了,婆婆。”崔大娘无话可说,只能点着头,就如小鸡啄米。 这一声“知道了”便让崔大娘过了二十多年的苦日子,那年分了家,她觉得自己或许可以轻松些了,谁知婆婆却似乎不打算放过她,虽则没有住在一起,可过些日子总是会打发人喊她过去伺候着:“分了家是一码事,尽孝道又是一码事,那些不孝顺的人,死了以后是要下油锅的!” 崔家老娘说话的时候,金鱼眼瞪着媳妇,阴森森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压力,崔大娘只要见着那眼神,早就软成了一团,哪里还赶有半分反抗。她头上沉甸甸的压着一座山,这么多年来从未好好的歇息过,直到最近卢秀珍进了门,她这才忽然有了一点欣喜。 她做婆婆了,她也有可以指手画脚命令的人了。 可是,崔大娘不是那种狠心肠的人,对着卢秀珍,她怎么也摆不起婆婆的谱来,只想将她和六丫一样当自家闺女看,可是晚上发生了不大不小的争执,让崔大娘忽然又觉得心里凉了好几分。 得知了卢秀珍和六丫卖山货卖出了七十多文钱,除了买东西的花销,每人还分了些钱,崔大娘便在心里头盘算,家里又能多攒些钱,日后可以拿了做大用处哩。可六丫很自觉的把她那十六文交上来以后,卢秀珍却压根没提起交钱的事情,崔大娘心里头就有些不是滋味,这媳妇进了门,就是一家人,当然要把钱交给她这个主持中馈的婆婆手里来,怎么能就当没有这回事一样呢? 崔大娘最后没忍住,还是提了一句,她觉得像卢秀珍这么乖巧的姑娘,应该只要轻轻一点醒就会听从她的安排,可万万没想到,媳妇回了她一个“不”字。 落日余晖穿过窗户照了进来,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比那落日还要亮。 “娘,这些钱我不能给你,我还有自己的打算,等我挣了大钱,到时候我自然会要交银子给你的。” 她说得那么轻巧,仿佛天上有钱掉下来一般,崔大娘呆呆的望着媳妇,实在不知道她怎么就那样有把握可以挣到大钱——这世道,男人要挣几两碎银子都难,她倒好,开口就是要挣大钱,哪有这么容易咧! “秀珍哇,赵里正给了五六钱银子” 昨儿媳妇接了银子说到时候再给自己说用处的,可到现在她只字未提,这是打算霸占着银子不成?毕竟那是城里来的官爷们将坛子打烂了才赔的钱,总不能被她一个人给占了哇。 “娘,你放心,这银子我一文不少的会给你,只是不是这个时候。”卢秀珍笑着朝她点了点头:“我和六丫拿了去江州城的铺子里称过了,五钱多一点,六钱不够,到时候我还一两银子给你。” 还一两?有这样的好事?崔大娘只觉得自己头都是晕乎乎的,擦了擦眼睛再打量了下站在自己面前的卢秀珍,娇小玲珑的个子,一双眼睛清澈如水,身上穿的衣裳颜色有些旧,可依然掩盖不住她标致的身段。 难道自家这媳妇是有来头的?娘家给了她不少压箱银子? 不对啊,崔大娘心中只觉蹊跷,知道自家穷,村子里头的姑娘没人愿意嫁过来,邻村的听说嫁进崔老实家,一个个退避三舍:“一家老实头子,处处被人踩着,到现在还住着漏风的窝棚,谁想嫁哩!” 故此他们只能咬咬牙出了十五两银子的聘礼到远些的地方去聘媳妇——若是卢家有钱,也就不会卖女儿了。 “秀珍哇,你且别说这些大话,先将银子放到娘这里,等你要拿银子作用的时候,你再到娘这里来要。” 在这山旮旯里头,女人家能有什么地方花钱?买胭脂水粉?搽了给谁看?新衣裳也不必买,新三 故此他们只能咬咬牙出了十五两银子的聘礼到远些的地方去聘媳妇——若是卢家有钱,也就不会卖女儿了。 “秀珍哇,你且别说这些大话,先将银子放到娘这里,等你要拿银子作用的时候,你再到娘这里来要。” 在这山旮旯里头,女人家能有什么地方花钱?买胭脂水粉?搽了给谁看?新衣裳也不必买,新三 故此他们只能咬咬牙出了十五两银子的聘礼到远些的地方去聘媳妇——若是卢家有钱,也就不会卖女儿了。 “秀珍哇,你且别说这些大话,先将银子放到娘这里,等你要拿银子作用的时候,你再到娘这里来要。” 在这山旮旯里头 第159章 奉诏行(五) 晨雾萦绕着农舍,院墙旁边的桃花李花枝桠似乎要将那层薄纱挑破,露出自己带着露珠的尖尖花苞儿来,粉红的小点,宛若夜空里的繁星,一点点的在那淡白颜色里闪烁着,慢慢的现出了它们初放的美丽。 崔家的屋顶上,蒸蒸的升起了缕缕青烟,淡淡的青色与白色交织在一处,模糊了远处的山峦,颇有雾里看花的韵味。 “哎呀,崔老实,你们家一大早的在弄什么哪,这样香。”院子门口探进了一个脑袋,鼻子耸了耸:“香,真是香。” 崔老实有些不知所措的搓了搓手:“没啥,没啥,烙鸡蛋饼子哩。” “鸡蛋饼子?”那人睁大了眼睛:“你家也舍得吃鸡蛋饼子了?” “没、没”崔老实结结巴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是怕大郎媳妇吃不惯,这才给她烙一张哩。” “啊哟哟,你们家对大郎媳妇这么好,只怕是有盘算的吧?”门口站着的中年妇人猥琐的笑了起来:“毕竟家里还有四个没娶亲的哪!” 崔老实的脸瞬间红成一片,口中喃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妇人撇了下嘴,攀着门槛朝站在台阶上的崔老实翻了个白眼:“可别太惯着你家大郎媳妇,把她惯出一身的毛病,仔细她翘尾巴!” “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站在门口的妇人惊愕的转过头去,就见着崔二郎将一捆柴掷在地上,眼睛死死的盯着她:“我们家对我大嫂怎么样,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还不快些回你自己家给男人做饭去!” 妇人惊诧的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鼓得跟池塘里的青蛙一般,一只手撑在腰间,一只手伸了出来,唾沫横飞的骂了起来:“哟,好你个崔二郎,你是哪根葱哪颗蒜,老娘家里的事情还轮得上你来指手划脚?啊呀呀,多了个守望门寡的媳妇,崔老实家咋就不一样了哩?莫非这里头” “二郎,二郎!”崔老实憋红了脸,慌慌张张的赶了过来,一把拉住崔二郎:“你今儿是咋的了?还不赶紧给刘三嫂子赔个不是?” 崔二郎一扬脖子,犟着站在那里,高高的抬着头,正眼也不瞧那边,门口的妇人愈发生气了,嘴巴皮子一张一合的骂了起来:“崔二郎,你还敢不听你爹的话?呵呵,这可真是有意思了,你爹娘做了一辈子老实人,到了你却要上天了吶。” 这妇人是崔老实家的邻居,男人姓刘,人家都叫她刘三嫂,这刘三嫂懒得出奇,仗着生了三个儿子便神气活现,自以为是刘家的大功臣,家里的事情全是男人和儿女做,她没事便出来溜达说说闲话。 崔家与刘家隔得不远,而崔家要比刘家更穷,所以刘三嫂最喜欢来崔老实家闲逛,从这破蔽的农家小院,她能找到一种属于自己的优越感。 崔老实与崔大娘最不喜欢与人争强好胜,刘三嫂每次跑过来损崔家,他们都默默的受着了,这样便将刘三嫂更是趾高气扬,只要是吃饱了饭没事干,或者是和男人吵架了,就会跑到崔家这边来晃荡晃荡,明里暗里将崔家踩上一顿,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去。 今日一早,刘三嫂便闻到了香味,伸长脖子一看,不远处的崔家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崔老实家在做啥好吃的?他们能吃啥好东西?刘三嫂心中好奇,赶紧跑过来看个究竟,没想却被崔二郎给噎着了,这口气自然咽不下去。 “上天又咋的?还蹿到你们家屋顶去了不成?” 清亮亮的声音宛若早晨初出鸟巢的乳燕,婉转娇啼,那声线清澈干净,没带一丝杂质,煞是好听,只是这反问的语气却使得刘三嫂有些不自在,她抬眼望了望,就见一个纤细窈窕的姑娘站在自己面前,五官生得实在精致,只是脸有些微黄,看上去气色不大好。 这就是刚来崔老实家的小媳妇吧?刘三嫂轻蔑的看了卢秀珍一眼,这瘦津津的,跟一把菜似的,还是她的对手?竟然不知天高地厚的跑出来要与自己较量,真真可笑! “大郎媳妇,也不知道你前世造了些什么孽这辈子才这般命不好哩!议亲的时候许了户穷得要喝西北风的人家,而且还守了望门寡,你这般克夫之命,还好意思出来蹦跶?若我是你,肯定躲到屋子里不出来见人!”刘三嫂瞥眼瞧着卢秀珍,这小媳妇儿面嫩,自己几句话就能将她臊回去,还敢跟老娘来斗?我呸! “没想到这青山坳还出了个算命的神婆哪!这位嫂子,要是你有这般本事,你咋就不把自己的命改好一点呢?瞧你穿的这衣裳,上头还有几个补丁呢,也好意思出来蹦跶?先回去将衣裳换了再说吧。”卢秀珍笑吟吟的望着刘三嫂,一点也不胆怯,气定神闲。 这些粗言粗语,前世听得颇多,倒也打了点基础,抗压能力杠杠儿的。 刘三嫂一愣,不由自主朝自己身上望了过去,瞥见衣襟裤管那里的两个补丁,心中暗暗叫了一句失策,自己该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来不是?现在倒被这小媳妇捉住了短处奚落了一番,真真是八十岁老娘倒绷孩儿,脸上挂不住。 “大郎媳妇,你可别逞能,你们崔家可比我们家穷多了。”刘三嫂轻蔑的看了一眼站在院墙边上的崔老实与崔二郎:“你没见着他们的衣裳,都旧成啥样了?” “这位嫂子,你莫非是想给我们家送衣裳来的?只不过看你穿着的衣裳,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东西送过来,这样吧,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你家那些破破烂烂的衣裳还是你们自己穿吧,我们等着过些日子裁新衣穿,到时候换下来的衣裳送到嫂子家里去,嫂子你千万莫要嫌弃啊!”卢秀珍弯了弯腰,笑嘻嘻的朝刘三嫂福了福身子:“我在娘家的时候口无遮拦惯了,嫂子你可别生气,若秀珍有什么地方说得不对,还请嫂子指教。” 刘三嫂气得胸膛一起一伏,一张脸红得就像过年贴的门联儿一般,她蹬着卢秀珍好一阵子,可偏偏却找不出能反驳的话来,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猛的转过身,蹬蹬蹬的走开了去,那脚步又重又急,听得出来她实在生气。 “秀珍哇”崔老实挠了挠脑袋,这可怎么办才好哩,得罪了乡邻,以后这关系要修复就为难了。 “爹,怎么了?”卢秀珍甜甜的一笑:“爹有什么事情吩咐?” “唉,你年纪轻,有些事情不懂,千万莫要逞强哩,人家暗地里做些手脚,咱们都不知道防备。”崔老实摇了摇头,话里话外满满的不赞成:“小心驶得万年船,何必跟人争长较短?她不就是说几句难听的话么,左耳进右耳出也就是了。” “爹!”崔二郎闷闷的喊了一句:“你总是这么说,可人家却不愿意放过咱家,你看这刘三嫂子,越发的猖狂了,就连咱家吃早饭都要跑过来损几句,还不是看咱们家不跟她争辩,随着她挖苦?你再看看村里头的人,个个将大伯和二伯家看得起,却把咱们家踩到了脚底下,还不是看着咱们家老实好说话?” “”崔老实抬起头来,目瞪口呆的望着崔二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儿子怎么今日忽然就有这种想法了呢?平常不都是好好的听着自己的教导? “二弟,话也不能这样说,村里人看得起大伯二伯家,不仅仅是咱爹娘老实的问题,最重要的是咱家穷。这世间的人,有几个不趋炎附势的?你看看咱们家,茅草屋顶土砖房,身上穿的衣裳破旧不堪,有时候吃了上顿还没下顿,你再看看大伯二伯家,青砖大瓦屋,身上光鲜齐整,村里人谁不会觉得他们家比咱家强?不去跟强的人凑一块去还来黏着咱们家?好歹到他们家去坐着还能喝盏茶,指不定还有花生瓜子招待,到咱们家,有什么能蹭到的?” 崔老实听了这话,头压得更低了,只敢瞅着自己的脚尖。 媳妇这话说得实在在理,他心里头也明白是这么一回事,可是他怎么样才能让家里富起来哩?光只是每年要交给老娘的供养银子粮米,就已经让他喘不过气来了,更何况这些年要抚养六个儿女,他可真是舍出了一条老命来才将几张嘴糊住。 “爹,是不是我说话过分了些?”见着崔老实的背慢慢的拱了起来,脑袋只一味的朝地面低了去,自己只能望到他的后脑勺,卢秀珍有几分愧疚,自己的话是不是有些重,让这老实人都不敢抬头了。 “没、没、没”崔老实低头朝屋子里头走,声音低低:“秀珍,你没说错,就是这样哇,咱们家穷,被人瞧不起。” “爹,你难道就没想过要挣大笔的银子,盖青砖大瓦屋,让家里人都穿上新衣裳?”卢秀珍瞅着那弯得快成折尺的身影,心中难受,忍不住脱口喊了出来。 “挣大笔银子?”崔老实站住了身子回过头:“怎么挣?” 第160章 造水车(一) 一口黑色的锅架在灶台上,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不住朝上头蹿,照得灶台旁边的人脸都亮了起来,崔大娘朝灶膛里头塞柴火,担忧的看着正在旁边忙活的六丫,忍不住喊出了声:“六丫,少擦两下肥肉,留着等有大事的时候还能当用呢!” 崔家穷,吃不起猪油,每次煮饭的时候,就将放在碗柜里的那一小块肥肉拿出来到锅底擦一擦,也能偶尔见着一个油星。早几日办大郎的事情,崔家正正式式的到屠户那里割了几斤肉,崔大娘让那屠户捡着肥的划拉,就是想着到时候还能给家里头剩点,又能对付几日光景了,可没想到今日崔六丫和卢秀珍一起床便在合计着要烙鸡蛋葱花饼。 “阿娘,你歇着,别累着了,这儿有我们哪。” 两个人像商量好了一般,推着崔大娘往外头走:“您到外边走走,转上两圈就能回来吃饼了。” 崔大娘骨笃了嘴不肯挪身子,往常六丫做饭菜就手松,一块肥肉经她的手,最多就能用两三日,这可怎么行,家里哪能耗得起!故此到了做饭的时候崔大娘便牢牢的霸占着灶台不让女儿近身,即便六丫嚷着要来掌勺,她也得到旁边站着看她怎么做。今日这媳妇和女儿一道劝着她出厨房,崔大娘觉得这里头有名堂,保准是又要大手大脚的乱用肥肉了——现儿天气还不热,一块小小的肥肉能对付上十来天哩,自己可得盯紧些,崔大娘打定了主意,生死都不肯走开。 见着崔大娘意志坚决,卢秀珍与崔六丫只能让步:“得,那娘你就烧火吧,我们来烙饼。” 才低头烧了几把柴火,崔大娘就隐隐的觉得有些不对劲,慌忙坐直了身子朝对面看:“秀珍,六丫,你们准备烙啥饼哩?” ——她听到了轻微的敲打声!好像是极脆的东西被撞碎了一样,崔大娘的心提了起来,感觉好像是在打鸡蛋哇! “阿娘,我们今早烙鸡蛋葱花饼。”六丫一边用筷子打着蛋黄,一边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崔大娘嘻嘻一笑:“阿娘,好久没尝过鸡蛋了。” 崔大娘的手哆嗦了起来,鸡蛋葱花饼!这两个丫头怎么就能胡闹哩,这鸡蛋是攒了让崔三爷捎到江州城里去卖了来贴补家用的,怎么能自家给吃了呢?崔大娘一只手揪住衣襟正在心疼,就听着“砰砰”两声,那边又敲了两个蛋。 “你们准备敲几个蛋啊?”崔大娘忍不住站了起来:“别瞎闹,一点儿家底都要给你们败没了。” 卢秀珍有些哭笑不得,这崔家还有家底儿?就几个鸡蛋而已,崔大娘那模样,仿佛是搬走了金山银山一样。 “娘,怎么着也该打四五个鸡蛋吧,咱们家人多啊!”卢秀珍手起蛋落,“扑扑”一声,又敲掉了一个蛋。 “秀珍哇,这鸡蛋能换钱,一文钱一个呢!”崔大娘着急得手都抖了起来,打四五个鸡蛋来做烙饼,她们又不是大户人家,怎么能扛得住这般大手大脚的浪费! “娘,没事的,也不过四五文钱,以后能挣回来的,弟弟妹妹都是长身子正能吃的时候,怎么能让他们每天都吃那种东西呢?”卢秀珍口里说得轻言细语,可手下一点都没闲着,帮着崔六丫擀面皮儿,手指尖尖,动得飞快。 “不过四五文”崔大娘打了个哆嗦,昨日花了十多文买菜,今日一早就打了四五个鸡蛋,这么吃下来,一个月光饭米银子就得好几两,还别提人情礼数,这要是算下来,一个月要挣多少银子才够哇! “秀珍啊,你省省吧,咱们家可不是殷实户,咋能这样胡吃海喝的呢?”崔大娘眼巴巴的望着崔六丫手中的那个碗,黄澄澄的蛋黄已经搅碎,与蛋清伴在一处,一碗的嫩黄,看着就觉得很好吃的样子。 “阿娘,你别担心啦,大嫂说过了,以后会挣很多的银子,让咱家每日都能吃到肉呢。”崔六丫快乐的用筷子和动蛋黄蛋清,筷子下边形成了一个小小旋涡,不住的在旋转着,就如她此刻快乐的心情一般——崔六丫现在很相信卢秀珍,毕竟昨日和她一块儿去江州城卖菌子,轻轻松松就挣了七十多文,换到以前,是绝不可能的。 “也不过是运气好,才挣了七十多文钱,总不可能天天都有这样的好运气,也不会天天有那种好的菌子捡。”崔大娘嘀咕了一句,慢腾腾的坐了下去,肚子里头咕噜咕噜的声响让她停了嘴,她已经有些日子没尝过鸡蛋的滋味了,现儿闻着那香味,也有些动心。 锅底黑黑,上边起了一层油,汪汪的荡漾着,闪闪的发亮,勺子舀了调好鸡蛋的面粉浇了下去,“刺啦”一声,白烟腾腾的升起来,伴随着一股浓香直扑鼻子,六丫一只手拿着锅颠了两下,面粉服服帖帖的粘在锅底,正好一个圆圆的大饼样儿,卢秀珍赶紧抓了一把葱花洒上去,细微的“噗嗤”两声,一种带着些许春天新发的青草般的香味儿就勃然而出,与那鸡蛋的香味调和在一起,让人只觉得全身上下都轻松起来。 “好香,好香!”崔三郎从外头走了进来,凑到灶台边看了看,眼睛都睁圆了:“鸡蛋葱花饼!” 崔六丫点了点头,很是骄傲:“大嫂说,好好干活,以后每日有肉吃!” “是吗?”崔三郎惊讶的张大了嘴:“大嫂,每日都有肉吃?” 卢秀珍微微笑了笑:“三弟,我不会说假话,只不过这要大家一起努力才行。” “大嫂,你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崔三郎的心忽然轻松得像一只小鸟,在树枝上忽上忽下的跳跃着,他望着卢秀珍,眼里带着崇拜,在这青葱少年的心里,卢秀珍的形象登时高大了几分。 “我自然会有让你们做的事情。”卢秀珍冲崔三郎笑了笑:“到时候你可要卖力气哟!” “我知道!”崔三郎快活得手脚都没处放,他擦了擦手:“六妹,我来帮你和面粉,大嫂,你去歇着。” 卢秀珍见着少年那跃跃欲试的样子,抿嘴笑了笑,将盆子交给了他,刚刚走到一旁去擦手就听着外边有人在大呼小叫,中年妇人的那声线,就如刀片,将纸张刮得蹭蹭作响一样,卢秀珍只觉自己耳朵都要被那薄薄的声线割破了。 她大步走了出去,三下两下便击退了对手,刘三嫂落荒而逃以后,卢秀珍挺着胸骄傲的朝屋子走过来,却对上了两双充满惊讶和崇拜神色的眼睛。 “大嫂,你真厉害!” 崔四郎与崔五郎手里捧着粗瓷碗,下巴都快要掉进碗里了——以前刘三嫂总能压着他们家一头,今日被大嫂三言两语便打发了,真是一个字——爽! “这不是大嫂厉不厉害,是她本来就没有理。”卢秀珍笑着看了看两个差不多高的少年,两人长得很像,让她几乎分不出彼此来,看起来是一对双胞胎:“四弟五弟,你们将大嫂的话记在心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咱们不去欺负别人,可是别人欺负到咱们头上也别忍着,忍得多了,人家自然觉得你好欺负,一个个都爬到你头上来了。” “嗯!”崔四郎点了点头,大嫂说得一点都没错,是不能太惯着那些人,爹娘总是说别伤了和气,可人家却从来没想过他们是不是伤了和气。 崔老实走在卢秀珍后边,心里头有些担忧,自家这个媳妇确实不错,可就是太要强了,现儿还教着几个小子不要忍让——能不忍让么,自家还有什么底气跟人去争吵? 吃早饭的气氛有些奇怪,几个小的吃得兴高采烈有滋有味,两个老的捧着鸡蛋葱花饼张不了嘴,虽然那饼闻上去可真是香,只是崔老实与崔大娘却没那快活心思。 一个担心家中银子不够花,一个担心卢秀珍会让崔家成为村里人的眼中钉。 “秀珍哇”崔老实与崔大娘几乎是异口同声。 “啥事?”卢秀珍抬起头来,看着自己一脸愁容的公公婆婆,只觉有些惊诧:“你们怎么不吃呐?是这葱花饼没烙好?” “不是不是,我吃不惯葱花,给你们吃吧。”崔大娘将自己手中的饼又放回了盘子里头:“你们正是长身子正能吃的时候,得多吃点。” 她不由自主用上了卢秀珍的话,看了一眼桌子边上坐着的几个孩子,有些心酸,孩子们都乖巧懂事,只是跟着自己和老实遭了不少罪。 “娘,你自个儿吃,别说吃不惯葱花,前儿那汤里头不也搁着葱花,你一气喝了两碗汤哩。”卢秀珍将饼子夹起来放到崔大娘手里:“以后好吃的东西还多着呢,娘你就别省着给我们了,自己吃。” 崔大娘怔怔的望着卢秀珍,好半日才问出了一句话:“秀珍哇,今日你和六丫还去山里捡菌子?” “娘,我们自然是要去的,趁着这天气好,多捡些出来好攒钱哩。” “那”崔大娘犹犹豫豫:“还要去江州城?” 第161章 造水车(二) 果然,如卢秀珍所预料的那样,今日进山,已经没捡到那么大一窝的鸡枞菌了。 这鸡枞菌长的地方是有讲究的,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菌子长在潮湿阴凉的地方,只要扒拉开一片树叶就能在树根那里见着一大片的菌子。鸡枞菌之所以被称为菌种珍品,并不是因着它的数量少,而是因为它美味,营养丰富,吃上去甚至会让人产生在吃鸡肉一样香醇的错觉,而它的生长环境也是与众不同。 一般肉质优良的鸡枞菌,都是与蚁巢伴生的,它们的基柄与白蚁巢穴相连,散生甚至是群生,当气温升高白蚁窝长出小白球菌以后,鸡枞菌也就会慢慢的长出地面。昨日挖到鸡枞菌的那地方有一片松树,松针满地,松香阵阵,地面上泥土枯软,估计底下有一个大白蚁窝,这才会有这么多的鸡枞菌,卢秀珍一边观察着地面上的叶子,心中一边合计,今日是不可能再挖出这么大一丛来了,除非进到深山里去瞅瞅,有白蚁丛生的地方,就该长有成片的鸡枞菌。 没有鸡枞菌,别的菌子也是好的,卢秀珍发现这青山坳里头有不少菌子,各种各样牛肝菌、青头菌、奶浆菌,看得她眼花缭乱,心里头喜滋滋的,这些菌子有不少都狠美味,而且拿了晒干以后都是上好的山珍,等着到冬天可以卖上大价钱哪。 一边弯腰捡着菌子,卢秀珍一边传授崔六丫关于菌子的知识:“咱们多捡些鸡枞菌做成菌油,到时候可是上好的调味品,开酒楼的时候用得着,吃了鸡枞菌油炒的菜,嘴巴里好几日都是香的,对那味道总会念念不忘。” “真的么?”崔六丫听得入神,作为一个厨艺爱好者,听到美味就双眼放光:“好嫂子,你快教教我,怎么做菌油呢?” “选取最好的鸡枞菌当然,别的菌子也可以做啦,”卢秀珍拿出一朵很大的牛肝菌在崔六丫面前晃了晃:“将菌子洗干净,用手撕成一条一条的,,或者撕成碎块,切成丁状,都行,然后加入花椒、干辣椒放到油锅里炸,若是想要味道更鲜美些,可放入八角五香再佐以切碎的鸡肉粒或者是其余的鲜味,油炸过后,将鸡枞菌里炸出来的水给撇了去,只将油和菌条肉丁捞起收了坛,想吃的时候拿了出来当菜吃,或者可以做菜的时候放点这样的油,美味无比。” “大嫂,你快别说了,我都馋得要流口水了。”崔六丫吸溜了下鼻子,用棍子拨开几片树叶,在下头看到了一小簇冒头的灰白色菌子:“大嫂,瞧,这里也有伞把菇。” “嗯呢,咱们多捡些,今日要在家里做饭,不好去江州城,咱们就把它们晒干了做成干货,等着过节的时候背了去江州城卖。”卢秀珍一边回答,手也没空着,赶紧将菌子一个个的捡了起来——这不是在捡菌子,这是在捡钱哩! “大嫂,咱们就靠卖这个菌子能发财吗?每日有肉吃?”崔六丫的手脚不会比卢秀珍更慢,她满心都是欢喜,又有些淡淡的担忧:“大嫂,这菌子是有时节的,不会每日都有,菌子卖完了咱们不是挣不到银子了吗?” “六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大山就是个宝贝疙瘩,咱们的吃穿用度都得从这上头来哪。”卢秀珍抬头看了看栖凤山,这山连绵数里,山高林深,里头肯定有不少好东西,只要自己用心的去发现,不愁找不到发家致富的路子。 姑嫂两人背着竹筐朝前边走了过去,很快就走到了小溪那边,流水潺潺从灰白色的岩石上飞溅下来,碎琼乱玉恰似点点珍珠一般,卢秀珍弯腰捧起一把溪水放到嘴边尝了一口:“这泉水真甜。” “嗯,都说是西王母用簪子划了一下,栖凤山上就多了一道山泉呐。”崔六丫提到西王母的时候,眼中全是虔诚:“这山泉流到山下,跟京城那边的金水河汇合到一处,是龙脉的一支哪!” “京城?”卢秀珍有些惊诧:“这江州城跟京城难道没多远?” “不远不远,江州城过去便是京城,若是想进皇城根儿瞧瞧,坐马车左右不过一个多时辰的事情哪。”崔六丫笑嘻嘻的望了望卢秀珍:“大嫂,你怎么连京城在哪都不知道哇?” 卢秀珍一怔,赶紧补救:“我爹娘死得早,兄嫂对我不咋样,根本不与我说外头的事情,别说是京城在哪里我不知道,就是连青山坳在哪个方向我都不晓得哩。” “原来是这样。”崔六丫听了一个劲的叹气:“你那兄嫂跟我大伯二伯一家人似的,都不将我们当亲人看,只想将我们踩到脚底下,他们就捞着手儿看热闹。” “人家越是瞧不起我们,我们便越是不能让别人看低,咱们要活得好好的,让瞧不起咱们的人只有羡慕的份。”卢秀珍拍了拍崔六丫的肩膀:“走吧,咱们继续找菌子去。” “嗯。”崔六丫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大嫂的话没错,自家一定要活出个名堂来,让村里头那些人只有眼红的份儿! 两人寻过去好几里路,来到了一处昨日不曾到过的地方,这里有一片极大的阔叶林,绿油油的叶子反射着金色的阳光,满满都是明媚芬芳。卢秀珍仰头望了望那些参天大树,几乎要惊喜得叫出了声,这些树种都是后世难得一见的珍惜,珙桐、连香、水青看起来这栖凤山确实是有宝贝,这是没有被人为破坏过的好地方。 忽然间,一阵“呦呦”之声传了过来,清亮亮的就如铃铛在树林间洒落,不多时,一个小小的脑袋从树丛后边探了出来,闪亮如宝石的眼睛,幽深机警,还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纯真神色。 金褐色的细细绒毛,后腿上绑着一根木棍卢秀珍捂住了嘴,几乎要惊呼出声,这不是昨日她救下的小鹿么! “大嫂,鹿、鹿、鹿!”崔六丫也惊讶得说话不清,只会喊出“鹿”那个字眼来。 小鹿慢慢的朝前边探出了一条腿,颤颤巍巍的走了一步,又犹豫着停了下来,似乎想要确定卢秀珍她们后边是不是还有人,停着站了一阵子,它忽然间撒腿小跑着过来,奔到了卢秀珍身边,它很欢快的将头挨到了她的腿上,轻轻的擦了擦,旋即又低下头来叼着她的裤管朝后边拽。 “这是要我做什么呀?”卢秀珍弯腰摸了摸小鹿的脑袋:“要我看啥呢?” “大嫂,是不是它想要你给它换点药?”崔六丫在旁边琢磨了一阵,见那双黑幽幽的鹿眼只是朝那条受伤的腿看过去,心有所悟:“大嫂,你找些草药给它另外敷上试试。” 崔六丫说的没错,那只鹿果然是来要卢秀珍给它换药的。 它安静的躺在那里,任由着卢秀珍将那绑着腿的布条拆下来,又任由她将嚼碎的草药敷到它受伤的腿上,一点反抗都没有,似乎还很惬意,卢秀珍继续将木棍做夹板将小鹿的腿绑了起来,绑好以后摸了摸小鹿的脑袋:“小家伙,快些起来,别耍赖,要活动活动腿才能好得快哟。” 小鹿很听话的站了起来,小脑袋偏了偏,黑宝石般的大眼睛转了转,竟然有那么一丝丝调皮。 “回去吧。”卢秀珍轻轻扯了下它的耳朵,毛茸茸的,柔软得令人想将它带回家去,好好的喂养着,不让它受一丁点伤害。 小鹿乖巧的蹭了蹭卢秀珍,这才依依不舍的原路返回,看着它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卢秀珍瞬间有些惆怅,若是换在前世,自己肯定会用手机将小鹿可爱的模样拍下来,没事做的时候就拿了看看,现在只能凭着记忆去想象它撒娇的样子了。 “大嫂,指不定这只鹿以后会给你叼灵芝过来哩,我们村里的老人们都说,鹿住着的地方就有灵芝,要是咱们能得一支大灵芝卖给药堂,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呢。”崔六丫一边说着,眼睛都亮了起来。 听村里的老人们说,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人进山采到了一棵血灵芝,后来卖出了三百两银子的价钱,那人从此便发达了,盖房买地讨姨娘,摇身一变就成了乡绅。后来村里有不少人都朝栖凤山里钻,灵芝没采到,被老虎蛇虫咬死咬伤的倒有好些个,慢慢的这倒山里采灵芝的热潮就冷了下来。 “发财是要有命的,没那命数,怎么也羡慕不来。” 村民们都叹着气,只能用这话来安慰自己,日子久了,再也没见灵芝现过面,大家越发相信这富贵天成的话:“人家有那命,前世烧了高香做了善事,咱们只能看着他这辈子享福啰。” 灵芝?卢秀珍心中一动,想发家致富,不一定要靠灵芝,这山里的宝贝可不少哪,自己得慢慢的考察考察,总得闯出条适合自己的路子来。 灵芝?卢秀珍心中一动,想发家致富,不一定要靠灵芝,这山里的宝贝可不少哪,自己得慢慢的考察考察,总得闯出条适合自己的路子来。 第162章 造水车(三) 夜幕低沉,更漏声声,雕梁画角上数滴清露摇摇,仿佛间就要坠落到玉阶之上,发出清脆之响。远处隐隐烟树,早已被黑沉沉的夜色给掩盖,看不出原来的青翠欲滴,只见一排排站在那里,从书房这边看过去,鬼影憧憧,如同神出鬼没的魑魅魍魉。 轻轻的一声唿哨响起,声音极细,可在这寂静的夜晚,却依旧能让人有几分警觉。 这声音,似夜枭的啼叫,嘲哳难听。 荷花池边有一个水榭,雕花格子窗开了一扇,站在外头踮着脚尖朝里边看过去,能见着一个负手而立的人。 “老爷,已经有了消息。” 站在门外的人压低了声音,那话就如纸片,一点点的吐了出来。 “进来说话。” 门扎扎作响,地面有一小条黑影,站在门外那人,躬身朝那门缝处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老爷。”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那人没有转过背来,只是声音里透着一丝威严,能想象到他此刻板着脸的模样。 “办妥当了。”来人半弯着腰,头低低的压了下去,声音也压得极低:“京城和京城周围几个州都查遍了,凡是在那年五月初五那日捡到的孩子,全部已经摸了个底,一共有四十六人,这批人里有七个已经死了,三个死在十岁之前,四个在十岁以后,其中有一个,是最近才死的。” “最近才死的?”负手而立的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怎么死的?” “回老爷话,病死的。” “病死的?这么凑巧?就在这几日里头死了?”那人抬起手来,摸了摸胡须,一脸深思:“可着人前去查看了?” “老爷,那个江州姓李的都头带人以捉拿逃犯的名义去那村子探查过了,确实是死了,李都头还用刀子砍了下尸身,他说血是暗红色的,不是装死,真是死透了的。” “哦,如此甚好。”那人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微微停顿了一下,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来似的,若有所思的点了下头:“那个李都头可看清了耳朵后边有没有三颗红痣?” “没有红痣,李都头说特地俯身去看了,没见着。” “那姓李的可靠否?” “老爷,他有把柄在我手里,绝不敢撒谎。” “唔,这样看来死的那人确实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了。”站着的那人沉默了一阵,然后徐徐开口:“另外三十九人,先查看下他们耳后有没有红痣,若是有,想个法子将他给弄死,绝不能放过,若是没有,也得想个法子将他们送去牢房里关着,务必查清他们经历的一切事情,有些人或许故意将那三颗红痣给弄没了,故此一定要彻底调查是不是曾经做过什么手脚,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老爷,知道了,属下这就着人去办。”那人躬身应着,慢慢的往后退了去。 “记住,切忌莫要露出半点痕迹,现儿已经不是二十年前,不能肆无忌惮。”那人深深凝望了一眼谦卑的手下,幽幽的叹息了一声:“你跟了我多年,自然知道其中的利害。” “老爷,您且放心,即便您不吩咐,属下也会想到这一点的。” “唔,我自然相信你会办得很好。”那人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来:“陆明,这么多年了,你从未曾失手过,我不相信你,天下便没有我值得信赖的人了。” “属下现在有的一切都是老爷给的,自然要竭尽全力为老爷做事。老爷务必请将心放回肚子里头去,属下肯定会将这一切都办好的。” 表了忠心,那人又弯腰郑重行了一礼,这才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瞬间水榭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静。 那人走到窗户边上,看着那条黑影一掠而过,身手极为灵活,轻轻喟叹了一声。 “老爷,何故叹气?”水榭门边站着两个人,皆穿着黑色的衣裳,贴在那里站着,就如那地府里的黑无常,阴气森森。 “世事无常啊。”那人又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背着手踽踽而行,从半开的门里走了出去,远处的一点灯光照着,迷迷茫茫的黄,隐没在幽幽的黑夜里。 静夜,死一般的寂静。 走廊里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碧纱窗边删过了一个人影:“是谁?” “我。” 从走廊那边来了几个人,走在最前边的是一个中年儒士,身边的书童提着一盏灯,他们的身后跟着一位年近六十的老者,背着一个布囊,看上去慈眉善目。 “刘先生来了!”门边站着的中年汉子有几分激动,快步走了出去,朝那老者行了一礼:“刘先生,望穿秋水哇!” 老者摸了摸胡须,微微笑着颔首:“不好意思,老朽有些私事,耽搁了一日。” “刘先生,咱们不说多话,你快来瞧瞧我们家公子。”中年汉子满脸焦急,手一伸示意老者跟着他进去,自己身子一转,就如旋风一般,步子橐橐的朝雕花门那边过去了。 推开雕花门,一种说不出的甜香扑鼻而来,墙角安放着一只鎏金铜兽壶,一缕熏香袅袅的从壶嘴里冒出,淡淡的白色,到了末梢转成了极浅的青色,慢慢散开不见踪迹。 鎏金铜兽壶的旁边有一张很大的拔步床,帐幔低垂,看不清床上那人的模样,拔步床之外,有两个丫鬟低头站在那里,看不清眉目,但是从身形上来看,都不属于娇弱型的,两人腰间缚着的腰带颇有些奇怪,一节一节,既不像玉带,也不像一般丝绸。 “公子回来这两日,有何异状?”那被唤作刘先生的老者上前一步,朝床上躺着的那人打量了一眼,嘴角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还没醒来?” “是。”一个丫鬟点头道:“公子是昨日回来的,一直没有醒来。” “刘先生,是不是那药有什么不妥当?”守门的中年汉子有些着急,一步冲到了老者的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你说了七日之后可以自己醒来!” “胡三七,你别乱来!”送着刘先生过来的中年儒士上前一步,面有不悦之色:“刘先生自有把握。” “哼,老兰,你莫要太相信他人,知人知面不知心!”胡三七哼了一句,脸上的虬须根根竖起,显得有些凶恶:“刘先生,你快些出手将我家公子救起,否则” 老者不慌不忙的看了胡三七一眼,露出了一丝微笑:“若是老朽想要加害你家公子,此刻也不会站在这里,胡护卫,你说是也不是?再者,不是老者自己来的,是你们请老朽来的,你家公子要是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们是不是也难逃其咎?” 胡三七一愣,紫棠色的脸孔更是红了几分,他的手慢慢松开,一脸羞愧。 “说了好些次,让你行事前多想想,莫要粗鲁,可怎么就是改不掉这毛病?”中年儒士朝老者行了一礼,毕恭毕敬:“胡护卫也是担心公子,请刘先生莫要见怪。” “呵呵,老朽这一辈子什么没见过?兰先生请莫要担忧,既然老朽答应了此事,一定会将它做妥当的。”老者拔步床边坐了下来,一个丫鬟赶紧撩起帐幔:“还请先生为我家公子诊脉。” 老者不再说多话,闭着眼睛,一只手搭在了床上躺着那人的脉门上,好半日都没说话,屋子里只听到轻轻的呼吸之声。 “刘先生。”胡三七憋了好一阵子,老者甫才张开眼睛,他便急不可耐的凑了过去:“我家公子没事罢?” “无碍。”老者微微一笑:“各人体质不同,你家公子禁不住多睡了一两日也属常理。”他伸手从布囊里取出了一个小瓷瓶:“将这瓶子里的药给你家公子服下,灌一碗米汤,半个时辰之后他便会好了。” “瓶子里”胡三七犹豫了一阵子,还是开口相询:“瓶子里头装的是什么药?” “胡护卫,你可是大夫?”老者笑眯眯的望向这五大三粗的汉子,只觉他既啰嗦却又有些傻得可爱。 “不是。”胡三七慌忙摇头:“刘先生,你准备收徒?” “既然你不是大夫,那问我这瓶子里头是什么药又有何用意?我即便是告诉了你是什么,你也不知道呢。”老者笑着朝他点了点头:“你放心罢,我不会害你家公子,想害他早就轮不到他活着躺在这里。” 他将瓷瓶的盖子揭开,倒出几颗细小的药丸:“为了让胡护卫放心,老朽先服几颗。” “刘先生”胡三七有些尴尬,但并未阻止,看着老者一仰头将那几颗药丸吃了下去,这才朝老者弯腰行礼道:“刘先生,胡某冒犯了。” 老者哈哈一笑:“难得有胡护卫这般一心为主的人,老朽敬佩得紧,哪里会觉得冒犯?” “胡三七,你莫要再乱搅和了,让刘先生赶紧开方子,公子身上还有一道刀伤,醒来以后还得好好将养着些呢。”中年儒士朝胡三七摆了摆手:“你只需负责公子的安全便好。” 第163章 造水车(四) 清晨的阳光有些淡,犹如碎金点缀在枝头,给初发的新花镶上了一条金边。清风微微吹得花枝乱颤,那细碎的阳光便从枝头坠落下来,在地上晃来晃去的动个不歇。 雕花门半开着,胡三七半靠着门坐着,脑袋不时的朝里边,嘴里嘀嘀咕咕道:“怎么还不醒?怎么就不醒呢?” 门里边的一个丫鬟吃吃的笑出了声音:“胡护卫,刘先生说了,公子大概要辰时才得醒,现儿还早着呢。” 胡三七挠了挠脑袋:“就不兴公子早些醒?” 丫鬟从门后露出了半张脸,嘴角带笑:“胡护卫这也太心急了些。” “灵鹊,怎么能不心急,好不容易找到了公子,可还得闹这么一出,现在国公府和宫里头肯定都在挂心哪,若是公子早些醒,也好派人送信去让他们安心。” “唉,你说得也是,娘娘心里头能不惦记着么?只盼公子快些醒来,也好让娘娘将心给放下来。”丫鬟叹了一口气,一只手轻轻的挠着门上的花纹:“只不过现儿也不是合适的时机,总要先将那边给摆平了才好说话。”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大周朝早就不是二十年前的大周朝了。”胡三七哼了一声,胡须又是根根翘起:“邪不压正,那些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公子,公子!” 屋子里传来呼唤之声,胡三七猛的站了起来,拔腿就朝内室冲:“灵燕,公子醒了?” “我看他眼皮儿刚刚似乎动了下。”拔步床前站着的丫鬟回过头来,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有着些许惊喜神色:“刘先生说辰时能醒,现儿已经是卯时末刻,我估摸着也该是要醒了,故此喊了公子两声。” “哎呀,你这声音也太轻了些!”胡三七大步走到床前,气沉丹田,大喝了一声:“公子,该起床啦!” 这一声,恍如惊雷,只将外边树上的鸟雀都惊得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扑棱棱”的一阵响,数片树叶纷纷扬扬的飘落了下来,淡淡的绿色衬得碧纱窗更幽深了一些。 外边响动太大,床上躺着的人似乎真的被惊到,一只手微微的动了下,胡三七惊喜交加,猛的扑了过去:“公子,公子!” 灵鹊与灵燕两人看着那宽阔的后背,又相互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胡护卫,你且让开些,莫要将床给压坏了。” “你们俩又来骗我了,这床是上好的黄花梨做的,怎么会坏,怎么会坏?”胡三七一鼓眼珠子,腮帮子也跟着鼓了起来:“你们就是想骗我走开,是不是?” “胡护卫,之所以我们姐妹这么说,是因着”灵鹊笑嘻嘻的走了过来:“这些服侍洗漱的事情,自然是我们来做,胡护卫若是想替公子换衣洗漱,我们姐妹也是愿意的,刚刚好能偷懒。” 胡三七看了看床上那人,撑着床板站了起来:“我先出去等着,们来给公子换衣裳。” 他大步走了出去,靠着门站着,眼睛望向了碧蓝的天空,此时日头已经过了树梢,阳光金灿灿的洒在了地上,玉阶前的草地,一片翠金之色,那萱草妩媚的招展着细叶,恰似胡三七刺客的心情。 “老天有眼,公子终于醒来了。”胡三七双手合十,嘿嘿的笑了起来。 房间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伴随着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你们是谁?” 声音里有几分惊讶,却没有恐惧。 “公子,你莫要慌,我来给你说清楚。”胡三七慌忙冲进了屋子,朝坐在床上的年轻人抱了下拳:“请公子原谅在下鲁莽之举,在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胡大叔?”那年轻人惊呼了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公子,你再莫叫我胡大叔了,喊我胡三七便是。”胡三七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我确实姓胡,可这大叔却是不敢当的。” “胡大叔,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此为何处?我的爹娘弟妹呢?他们人在哪里?”年轻人趿拉着鞋子站了起来,眼睛打量了一下房间,脸上有一丝茫然:“胡大叔,那日我和你一块去打猎,回家以后就觉得有些头晕,后来全身发烫,慢慢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怎么醒来我就到了这里?” 胡三七站在那里,手脚似乎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低头碎步走到了那年轻人面前,一个壮汉此刻看起来像个做错了事的孩童模样,着实有些滑稽。 “公子,我把实情告诉你,你可不能生气。” “你说,我不生气。”年轻人抬了抬眉毛,一脸的莫名其妙:“你不是栖凤山那边胡家村的猎户吗?怎么” “公子,栖凤山那边没有个胡家村,我也不是猎户,我是骗你的。”胡三七抬起头来,眼神真诚:“我是奉命去接公子回家的。” “奉命接我回家?”年轻人更是莫名其妙了:“我的家在青山坳,我爹娘不过是个庄稼人,怎么会下命令让大叔来接我?”他看了看胡三七,猛然打了个寒颤:“胡大叔,那你之前接近我,可是有预谋的?” 胡三七瞪着眼望着他,看上去很无辜的样子。 “公子,莫非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崔老实和他婆娘没跟你说,你是他们捡回来的?”旁边站着的灵鹊和灵燕间胡三七期期艾艾说不明白,有些按捺不住:“公子,你本来是一极富极贵之家的公子爷,只是造化弄人流落到了那穷乡僻壤,现儿时局已经比原先有些好转,故此公子的家人这才来接公子回家。” “我”年轻人有片刻的发呆。 还是很小的时候,他就被堂兄弟骂野种,哭着回去找爹娘询问,两人只是摸着他的头说:“别理他们,你就是我们的孩子。” “真的吗?”他擦掉眼泪,抬头期盼的望着爹娘,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发僵。 爹娘是老实人,不会撒谎,见着他们的神色,他心里已经明了:“爹、娘,他们说的是真的,是不是?” 爹没有回答,娘只是默默流泪。 “大郎,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是我们的孩子,咱们是一家人。” 这是爹最终说出来的话。 他抱住了爹的腰:“爹,你就是我的亲爹,我才不听那些人胡说呢。” 粗粝的手掌摸索着他的脑袋,有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的额头,他抱着崔老实,心里有说不出的舒坦,他再也不会因着听别人提起“野种”这两个字而觉得难受,他有爹有娘,虽然他们没有什么能力,虽然家里很穷,可他们养育了他,爱护着他,这就够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青山拗渐渐再也无人提起这事,而忽然,今天有人却说到他不是崔老实的儿子,多年前的记忆又重新被勾了起来。 “不,我就是我爹我娘亲生的,你们在胡说些什么?”年轻人回过神来,冷冷一笑,那笑容里,竟然被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这与他的穿着打扮极不协调,仿佛是黑暗的房间里有一颗珍珠在熠熠发光,看得灵鹊灵燕两人不由自主的低下头去。 “公子,我们没有胡说,这事情是真的!你的耳朵后边有三颗红痣,是不是?”胡三七慌忙抬起头来,两眼有热切之光:“公子,你莫要以为我们是骗你的,这是真的,你那亲娘是” “胡护卫,这事儿让我来与公子说罢。” 胡三七转过头去,便见着兰如青站在门口,穿着一袭淡青色的衣裳,看上去十分儒雅。 “老兰你可算来了。”胡三七就像见着亲人一般奔了过去,一把攥住了他的手:“公子不相信我们的话,怎么说也说不清。” “胡三七,你快放手!”兰如青眉毛皱了起来,他的手被胡三七攥得紧紧,实在有些吃痛:“你这脑子你那嘴,只要莫把事情越说越糟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好好好,你与公子说去。”胡三七眉开眼笑的放开手:“老兰,你来了我就放心啦,你能将死的说成活的,把假的说成真的” “胡三七,请你快快出去!”兰如青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出去就出去。”胡三七显得有些莫名其妙,站在那里摸了摸脑袋,但还是很听话的走了出去。 灵鹊与灵燕相互看了一眼,两人也默默转身离开。 “这位先生,你要与我说什么?”站在屋子中央的年轻人看了看兰如青,脸色渐渐缓和:“我不想再听你说我不是爹娘亲生的。” “我也不想说这话,可事实上,”兰如青盯住了那年轻人:“崔大郎,你确实不是崔老实的儿子。” “这位先生,你要与我说什么?”站在屋子中央的年轻人看了看兰如青,脸色渐渐缓和:“我不想再听你说我不是爹娘亲生的。” “我也不想说这话,可事实上,”兰如青盯住了那年轻人:“崔大郎,你确实不是崔老实的儿子。” “这位先生,你要与我说什么?”站在屋子中央的年轻人看了看兰如青,脸色渐渐缓和:“我不想再听你说我不是爹娘亲生的。” “我也不想说这话,可事实上,”兰如青盯住了那年轻人:“崔大郎,你确实不是崔老实的儿子。” 第164章 造水车(五) 窗外的眼光透过碧纱窗户照了进来,地面上有着幽幽的黑影,或许因着有一层朦胧的碧纱罩着,雕花显得有些淡,不是一塌糊涂的黑,期间还有点灰色的印记。 站在屋子中央的崔大郎,此刻已经跌坐在了床头,年轻的脸庞上有一种迷惘彷徨的神色,仿佛是一个陷入迷雾中的人,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崔大郎”,兰如青喊出这个名字来,他再也没办法伪装,就如洪水陡然间漫卷过河堤,将一切都扫荡得干干净净,他在胡三七和灵鹊灵燕面前表现出来的镇定,顷刻间便不复存在,只剩下困惑与慌张。 “我爹娘是谁?”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的恢复了常态,抬起头来,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兰如青:“你又是什么人?” “你的父母”兰如青沉吟了一下,这才缓缓开口:“他们的身份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记住四个字:贵不可言。” “贵不可言?”崔大郎冷笑了一声,猛的站起身来,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兰如青:“连说都不能说?那你们干嘛还来找我?” “公子,你别激动,现在不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等着以后你自然会知道你父母是谁的。至于我,只是你外祖父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他看我落魄潦倒,特地给我在府里找了个差使,目前我负责公子的饮食起居。”兰如青神色淡淡,似乎并不觉得崔大郎的反应有多奇怪,只是微微笑道:“公子放心住下便是。” “我想回家。”崔大郎快走两步,从兰如青身边擦过,冲到了门边。 “公子,万万不可!”守在门口的灵鹊灵燕已然出手,两个姑娘看上去娇怯怯的,而出手的时候却是快如疾电,没等崔大郎看清楚,两双手带着风声已经到了面前,他唬了一跳,赶紧往回退了一步:“两位姑娘” “灵燕灵鹊,你们可莫要吓坏了公子。”胡三七站在外边跳脚:“谁让你们出手的?你们难道不记得自己该做什么?好生服侍公子,不能有半点闪失,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胡护卫,你放心,我们姐妹俩做事有分寸,更何况公子还能背着弓箭去打猎,也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被吓住的,你说是不是?”灵鹊回头朝胡三七笑了笑:“若是胡护卫出手呢,只怕公子会抵挡不住的。” “我怎么会对公子下手。”胡三七咕哝了一句,拉长脖子朝屋子里瞅了瞅,扬声道:“公子,你放心罢,我们不会害你的。” 崔大郎拧紧了眉头:“我知道你们没有恶意,可此时我只想回家去见我爹娘。” “公子,回不去了,因着此刻你的身份已经是个逝去的人了,栖凤山的乱坟堆里有你的一个坟包,前边墓碑上刻着的字写得明明白白。”兰如青同情的看了崔大郎一眼:“这世间再无崔大郎这个人,只有一个姓许名懐瑾的公子。” “许懐瑾?”崔大郎喃喃自语了一句,忽然间瞪大了眼睛:“莫非我父母是皇亲国戚?” 当今圣上正是姓许。 兰如青只是静静的望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那就是了。”崔大郎摇了摇头,忽然间愤怒了起来:“为何他们不要我?为何他们要将我扔到外边二十年?这个时候他们再想来找我回去,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要回青山坳去,我要和我爹娘一起过日子,我爹娘给我定了一门亲事,下个月就要成亲了!” “公子,你那位未婚妻,现在已经到了青山坳,守了望门寡。”兰如青说得心平气和,仿佛在与他说一件市井里流传的新鲜事一般。 “”崔大郎倒退了一步,眼神带着些许绝望:“你们这是断了我的后路?” “公子,我们这是在救你和你爹娘。”兰如青轻轻的吐了一口气:“公子,你母亲的仇家已经寻了过来,要将你除之而后快,他行事素来心狠手辣,从来不给人留半分余地,斩草必然除根,他若是要找到了你的藏身之处,不仅仅是你,就是你爹娘、你的弟弟妹妹们全部得死。” 虽然兰如青的语气很平淡,可是说到“死”字时,却咬得有些重,让人听起来有些不寒而栗。崔大郎怔怔的望着他,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可是兰如青那张脸实在是太平静了,让他看不出半分端倪。 “果真如此?”他轻轻的问了一句,很明显有些犹豫。 “公子,事到如今你只能相信我。”兰如青见着崔大郎显然已经没有了当初的那种抵触情绪,这才上前一步,笑容可掬的朝崔大郎行了一礼:“公子,若是我们想加害于你,此刻你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现儿你还活着,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咱们是友非敌。” “可是”崔大郎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我爹娘含辛茹苦将我养大到二十岁,正是要给家里出力挣银子的时候,我又如何安心让他们在青山坳吃苦,而我却在此处闲着无事可干!” “公子,你放心,你的家人我们会想法子周济的,前天你那媳妇儿和妹妹背了些菌子到江州城叫卖,是我让园里的管事买了她们几斤菌子。”兰如青微微颔首:“公子,我们肯定不会让你的养父养母再过以前那种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的日子了。” “是吗?”崔大郎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快活神色:“你真的会让我爹娘过上好日子么?那快点拿些银子去青山坳,给他们盖一幢青砖大瓦屋,嗯,还买上十来亩地” “公子,我不能这样做。”兰如青伸出手来摇了摇:“若是我无缘无故送银子给他们,别说你养父养母不会收,便是村里的人也会议论纷纷,万一这事儿传了出去,传到了你母亲那个对头耳朵里,肯定会怀疑这事情的,那这样便是害了你养父母一家,不仅仅帮不到他们的忙,反而会让他们身首异处不得善终。” “那”崔大郎颓然的坐了下来,一脸沮丧:“我怎么忍心看着我的爹娘过那样的日子而我却不能尽到一点孝道!” “公子,你莫要着急,我见你那守寡的媳妇倒是个灵活人,到时候看看她能不能带着你养父母一家挣几个活络银子,便让她代你尽孝罢。”提到那个年轻的小寡妇,兰如青的脸色也开朗了些:“她勤劳能干,而且能说会道,若是能一直替你守着寡,倒也不愁你养父母日子过不去。” “什么?要她一辈子给我守寡?”崔大郎脸色一变:“她才十七哪,大好韶华。” “夫君死了,守寡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兰如青不屑一顾:“公子你莫要太心软。” “可是我并未亡故,这分明是一种欺骗,让她来代我向我爹娘尽孝,而我这个做儿子的却在外边逍遥吗,这对她来说太不公平!”崔大郎咬了咬牙:“不行,不能耽误了她!” “公子,你要是想要做孝子,我倒也可以派人将你送回青山坳去,只是你一回到那里,肯定不出三日你们家就会遭变故,不是我诅咒你,这可是真话,像你母亲的仇敌,绝不会让一个活口留下来。你此时想尽孝,害怕耽误人家姑娘的青春年华,可你回去以后的结果变是让你的家人跟着你陪葬。” 兰如青的声音极其清冷,就如一滴凉水落在石阶上,冷冷的响声,让崔大郎心生寒意。 或许他说的是真话,否则他们怎么会花那么大的功夫将自己弄出来,肯定是到了不得不出手做这件事的紧要关头。崔大郎捏紧了拳头,心里有些难受,没想到自己不仅不能让爹娘过上舒心日子,反而会替他们招来杀身之祸。 “你说我那娘子勤劳能干,果真如此?” 现儿,他唯一希望的是,他的未婚妻要为自己多想一想,最好是不要替他守寡,这样会耽误她的终身。 “真是能干。”兰如青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耳边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这位爷,这是栖凤山最好的鸡枞菌,一斤十文,很便宜哪!” “啥?你这菌子,竟然要卖十文钱一斤?鸡蛋才一文一个!”跟着他一道出来的管事眼睛瞪得溜圆:“姑娘,你去集市上看看,两文一斤就顶天了!” “哎呀呀,这位爷,这可不是集市上卖的那些菌子,这可是极品鸡枞菌!”甜甜的笑脸就如春花一般娇艳,将筐子擎得高高:“您看看,集市上的菌子,哪有这么好的?” 筐子里的菌子洗得干干净净,上头还带着些许水珠,看起来新鲜得很。 “不就是伞把菇嘛,当我没看见过?你说它叫啥?鸡什么菌?”管事有些迷惑,拿起一个菌子看了又看。 “爷,这可不是伞把菇,这是鸡枞菌,不信你买些回去试试,能吃出鸡肉的味道来。” “要是吃不出鸡肉的味道,那我去哪里找你退钱?”管事瞪了瞪眼睛:“瞎说啥哩,鸡肉,我还鸭肉哩!” “做不出鸡肉的味道,那是你们家厨师不行,不如将我这妹妹招进府去,她用这鸡枞菌做菜,定然能做出鸡肉的味。” 第165章 立牌坊(一) “二弟,你在这作甚?” 卢秀珍与六丫走了过来,见到崔二郎呆呆的站在那里,眼睛也不知道看着什么地方,一副魂游天外的表情,有些奇怪:“二弟,吃过早饭了罢?” “啊”崔二郎转过身子来,脸色微红:“刚刚吃过,大嫂,六丫,你们赶紧吃去吧。” 他不敢看卢秀珍的眼睛,只是偷偷的瞄了她一眼,又飞快的看到了别的地方,六丫见着他神色怪异,跑上前来拍了他一掌:“二哥,你怎么啦,一大早的就在这里发呆呢,今日不用出去犁地?” “我在想种子的事情哪。”崔二郎冲着六丫笑了笑:“正在寻思要不要将咱们家留的种谷换一换。” 六丫睁大了眼睛:“换种谷?去哪里换?” “我也是听人家说,最近江州城里有传言,有家粮肆去江南收种谷了,用那种谷每年收成至少要好两成,而且种出来的稻谷粒大颗圆,吃起来香喷喷的,弄到市面上去卖,能卖上好价钱。”崔二郎的眉毛斜斜朝两鬓飞了过去,脸上神采飞扬:“咱们家要是用这种谷,肯定会多收些银子。” “既然有好种谷,那就换呗。”卢秀珍有些不解,不就是去买一批新的种谷来?多容易的事啊,干嘛崔二郎为了这事在发呆? “可爹不同意哪。”崔二郎朝厨房那边呶呶嘴:“爹说不要听风就是雨,有时候买的不一定就是好种谷,有黑心的商户,以次充好,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法子,那些种谷显得个头大,壳子又颜色好,等种下去以后好多都不发芽,即算是发了芽的也长得慢不抽穗结谷子,根本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好,要是摊上了这样的,那咱们家今年就完了。” “还有这事?”卢秀珍睁大了眼睛,看起来这没良心的商人什么时候都有,不分古代现代,竟然能想出这么损人的招数来。 “哎,爹的担心倒也没错,咱们家两亩多地,还租了官府十亩,要是买的种谷不好,那咱们家就倒霉了,只怕是玉米饼子都没得啃。”六丫点了点头:“二哥,你还是别想这事儿了,就用咱们家留的种谷就好。” “可我有些不甘心啊,分明有好种谷,能让家里增加收入,为啥咱们就不能用?”崔二郎有些忿忿不平:“爹有些胆小,我便不相信,难道这江州城里卖种谷的就全是黑心的?难道就没有一个正经的生意人?” “二弟,你说的是。”卢秀珍赞许的点了点头:“卖黑心种子的,最多能骗一次,人家的种谷洒下去不抽芽,还不得去找他的麻烦?咱们去买种子的时候留个心眼,多多打听谁家口碑好,这就不结了?俗话说富贵险中求,这只不过是买个种谷的事情罢了,若是怕这怕那的,如何能挣到银子?” 买种谷实在不是一件什么大事,卢秀珍有些不理解,为何崔老实就是不肯尝试一下呢?这里头难道还有什么蹊跷不成? “大嫂,你不明白,咱爹害怕官府哩!” 这是崔三郎的声音,卢秀珍一转头,就见崔三郎抓了个玉米饼子站在旁边,一边啃一边说话,也不知道他啥时候过来的,但是很明显,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阵子了,至少他听到了买种谷这码事。 “咱们买种谷,跟官府有什么关系?难道官府还不让咱们买不成?”卢秀珍觉得有些奇怪,初来乍到,她还不太明白这大周朝的规矩,或许官府把持住了种谷的买卖,不让农户们自行购买? “不是官府不让咱们买,是爹怕买了不好的种谷,到时候交不起租子和赋税,免不得要被抓去坐牢做苦役的。”崔三郎大口咬了一块饼子嚼了嚼,嗤嗤一笑:“咱大伯家那年就是这样哩,听着人家说有上好的种谷,想要多些收成,跑去江州城买好种谷,结果扔下去不出秧,跑到那铺子里去理论,人家后台硬得很,愣是说是他不会种!” “结果呢?”卢秀珍惊呼了一声:“还有这样的奸商?” “那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那个卖种谷的是江州城的富商,他家开的粮肆就有四五间哩,每年给那江州知府送了不少礼,知府大人自然是帮着那送礼的啦,大伯买了假种谷气不过,就跑去江州城告状,反而被一顿板子打了出来,说他污蔑好人,分明是自己不会种地才弄成这样的,知府大人还恐吓他说若不赶紧想补救措施,到了年终交不出赋税来,那便要抓了他去坐牢。”崔三郎说得很是开心,又咔嚓咔嚓咬了两口饼子:“大伯被唬得没了脾气,回来在家躺了大半个月来起来哩。” 大伯家遭殃了,崔三郎却很是快活,一副幸灾乐祸的语气,看起来双方积怨已深啊。卢秀珍自小是乡下长大的,见过村里人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情就翻脸,自然知道这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的理儿,看看崔老实家的茅草屋,再想想传闻里大伯家的青砖大瓦屋,即便她不知道两家以前的瓜葛,也能猜出来崔老实与兄长不睦。 “那后来呢,大伯有没有被抓去?”她想知道后续,那个住在青砖大瓦屋里的大伯,一门心思想挣更多的银子,最后到底落了个什么下场。 “哪里真能被抓进去呢,左右不过是知府大人吓唬他的罢了。”提到这事,六丫也忍不住吃吃的笑了起来:“大伯后来赶着换了一批,可误了农时,那年收成很不好,还是拿了银子买了些稻谷才交上赋税哩。” 六丫的笑容很是欢快,看得出来她对大伯一家也是怨恨深深的,想到六丫跟她提起的那件事,卢秀珍暗自叹息一声,这坏事做多了,遭殃的时候不仅没人同情,反而是大快人心啊。只不过撇开崔老实家的恩怨不说,那些奸商们实在太可恶了,怪不得崔老实这般谨小慎微,便是连有好种谷都不敢去买。 诚信是做生意的根本,用那种欺骗手段骗得了一时却骗不过一世,就说那些废种谷的事情,这事情做得几回,大家自然不会再去那人手里买种谷——又不是傻子,多花了银子,耽搁了农时,还要冒着被官府责罚的风险,谁会去做呢? “这都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想来那个卖种谷的肯定不会再做这门生意了,毕竟他的招牌已经臭了。”卢秀珍想了想,微微一笑:“咱们或许可以试着去买种谷回来。” “买种谷?”崔三郎摇了摇头:“不中不中,万一又买了些不好的回来怎么办?” “三弟,咱们先打听着去,不着急买,看看江州城哪家粮肆的口碑好,再去它家买。”卢秀珍想了想,忽然又觉这事情有些不寻常:“二弟,你是听谁说的有好种谷?按理来说咱们都是用自家留的种谷吧。” 前世种谷买卖很是寻常,只不过卢秀珍听村里的老人们说,以前种谷是不用买的,大家都是用自家地里的谷子留着做种,为何大周却有卖种谷的,一如前世那般经济交流发达? “我前几日听着村东头几家在议论,说江州城里的粮肆贴了纸在门板儿上边,说是江南那边稻谷产量高又好吃,朝廷有意想让咱们北方也试着种南方的种谷,故此鼓励粮肆去江南调了些好种谷过来,说是价格优惠,一斤只需一百文钱。”崔二郎脸上露出了向往之色,眼中放出熠熠的光来:“若是江南的好稻谷能在咱们北方种成,以后咱们每年都能多产些粮食了。” 卢秀珍哑然失笑,江南委实是产粮大区,可这与江南的气候与地理环境是分不开的,若是说米的质量好,她觉得前世的东北大米一点也不会比江南产的米差,只不过大周这朝代,东北还只种玉米高粱,没大米呢。 “二哥,这是朝廷的意思?”崔三郎顾不上咬玉米饼子,眼珠子不住的转:“若是朝廷属意这般做,咱们倒不妨试试。” “可是爹”崔二郎叹息了一声:“我昨儿听到这事就与爹说过了,可爹怎么都不同意,他说大伯家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咱们还能去试?大伯家有银子买稻谷交租,可是咱们家没有,万一交不上赋税,那该怎么办?” “那倒也是。”崔三郎点了点头:“前车之鉴哩。” “不如这样,咱们买上两亩地的种谷试试,”卢秀珍打起了小九九:“咱们不将所有的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头,万一有什么闪失,也就那么两亩地,不至于全部折本儿。” “大嫂说得对,咱们先种两亩地试试,若真是种出来了,留出种谷来明年可以全部种上了。”崔六丫激动了起来,两眼放光:“若是每年都能多收两成” 第166章 立牌坊(二) 窗外的眼光透过碧纱窗户照了进来,地面上有着幽幽的黑影,或许因着有一层朦胧的碧纱罩着,雕花显得有些淡,不是一塌糊涂的黑,期间还有点灰色的印记。 站在屋子中央的崔大郎,此刻已经跌坐在了床头,年轻的脸庞上有一种迷惘彷徨的神色,仿佛是一个陷入迷雾中的人,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崔大郎”,兰如青喊出这个名字来,他再也没办法伪装,就如洪水陡然间漫卷过河堤,将一切都扫荡得干干净净,他在胡三七和灵鹊灵燕面前表现出来的镇定,顷刻间便不复存在,只剩下困惑与慌张。 “我爹娘是谁?”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的恢复了常态,抬起头来,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兰如青:“你又是什么人?” “你的父母”兰如青沉吟了一下,这才缓缓开口:“他们的身份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记住四个字:贵不可言。” “贵不可言?”崔大郎冷笑了一声,猛的站起身来,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兰如青:“连说都不能说?那你们干嘛还来找我?” “公子,你别激动,现在不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等着以后你自然会知道你父母是谁的。至于我,只是你外祖父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他看我落魄潦倒,特地给我在府里找了个差使,目前我负责公子的饮食起居。”兰如青神色淡淡,似乎并不觉得崔大郎的反应有多奇怪,只是微微笑道:“公子放心住下便是。” “我想回家。”崔大郎快走两步,从兰如青身边擦过,冲到了门边。 “公子,万万不可!”守在门口的灵鹊灵燕已然出手,两个姑娘看上去娇怯怯的,而出手的时候却是快如疾电,没等崔大郎看清楚,两双手带着风声已经到了面前,他唬了一跳,赶紧往回退了一步:“两位姑娘” “灵燕灵鹊,你们可莫要吓坏了公子。”胡三七站在外边跳脚:“谁让你们出手的?你们难道不记得自己该做什么?好生服侍公子,不能有半点闪失,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胡护卫,你放心,我们姐妹俩做事有分寸,更何况公子还能背着弓箭去打猎,也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被吓住的,你说是不是?”灵鹊回头朝胡三七笑了笑:“若是胡护卫出手呢,只怕公子会抵挡不住的。” “我怎么会对公子下手。”胡三七咕哝了一句,拉长脖子朝屋子里瞅了瞅,扬声道:“公子,你放心罢,我们不会害你的。” 崔大郎拧紧了眉头:“我知道你们没有恶意,可此时我只想回家去见我爹娘。” “公子,回不去了,因着此刻你的身份已经是个逝去的人了,栖凤山的乱坟堆里有你的一个坟包,前边墓碑上刻着的字写得明明白白。”兰如青同情的看了崔大郎一眼:“这世间再无崔大郎这个人,只有一个姓许名懐瑾的公子。” “许懐瑾?”崔大郎喃喃自语了一句,忽然间瞪大了眼睛:“莫非我父母是皇亲国戚?” 当今圣上正是姓许。 兰如青只是静静的望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那就是了。”崔大郎摇了摇头,忽然间愤怒了起来:“为何他们不要我?为何他们要将我扔到外边二十年?这个时候他们再想来找我回去,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要回青山坳去,我要和我爹娘一起过日子,我爹娘给我定了一门亲事,下个月就要成亲了!” “公子,你那位未婚妻,现在已经到了青山坳,守了望门寡。”兰如青说得心平气和,仿佛在与他说一件市井里流传的新鲜事一般。 “”崔大郎倒退了一步,眼神带着些许绝望:“你们这是断了我的后路?” “公子,我们这是在救你和你爹娘。”兰如青轻轻的吐了一口气:“公子,你母亲的仇家已经寻了过来,要将你除之而后快,他行事素来心狠手辣,从来不给人留半分余地,斩草必然除根,他若是要找到了你的藏身之处,不仅仅是你,就是你爹娘、你的弟弟妹妹们全部得死。” 虽然兰如青的语气很平淡,可是说到“死”字时,却咬得有些重,让人听起来有些不寒而栗。崔大郎怔怔的望着他,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可是兰如青那张脸实在是太平静了,让他看不出半分端倪。 “果真如此?”他轻轻的问了一句,很明显有些犹豫。 “公子,事到如今你只能相信我。”兰如青见着崔大郎显然已经没有了当初的那种抵触情绪,这才上前一步,笑容可掬的朝崔大郎行了一礼:“公子,若是我们想加害于你,此刻你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现儿你还活着,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咱们是友非敌。” “可是”崔大郎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我爹娘含辛茹苦将我养大到二十岁,正是要给家里出力挣银子的时候,我又如何安心让他们在青山坳吃苦,而我却在此处闲着无事可干!” “公子,你放心,你的家人我们会想法子周济的,前天你那媳妇儿和妹妹背了些菌子到江州城叫卖,是我让园里的管事买了她们几斤菌子。”兰如青微微颔首:“公子,我们肯定不会让你的养父养母再过以前那种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的日子了。” “是吗?”崔大郎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快活神色:“你真的会让我爹娘过上好日子么?那快点拿些银子去青山坳,给他们盖一幢青砖大瓦屋,嗯,还买上十来亩地” “公子,我不能这样做。”兰如青伸出手来摇了摇:“若是我无缘无故送银子给他们,别说你养父养母不会收,便是村里的人也会议论纷纷,万一这事儿传了出去,传到了你母亲那个对头耳朵里,肯定会怀疑这事情的,那这样便是害了你养父母一家,不仅仅帮不到他们的忙,反而会让他们身首异处不得善终。” “那”崔大郎颓然的坐了下来,一脸沮丧:“我怎么忍心看着我的爹娘过那样的日子而我却不能尽到一点孝道!” “公子,你莫要着急,我见你那守寡的媳妇倒是个灵活人,到时候看看她能不能带着你养父母一家挣几个活络银子,便让她代你尽孝罢。”提到那个年轻的小寡妇,兰如青的脸色也开朗了些:“她勤劳能干,而且能说会道,若是能一直替你守着寡,倒也不愁你养父母日子过不去。” “什么?要她一辈子给我守寡?”崔大郎脸色一变:“她才十七哪,大好韶华。” “夫君死了,守寡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兰如青不屑一顾:“公子你莫要太心软。” “可是我并未亡故,这分明是一种欺骗,让她来代我向我爹娘尽孝,而我这个做儿子的却在外边逍遥吗,这对她来说太不公平!”崔大郎咬了咬牙:“不行,不能耽误了她!” “公子,你要是想要做孝子,我倒也可以派人将你送回青山坳去,只是你一回到那里,肯定不出三日你们家就会遭变故,不是我诅咒你,这可是真话,像你母亲的仇敌,绝不会让一个活口留下来。你此时想尽孝,害怕耽误人家姑娘的青春年华,可你回去以后的结果变是让你的家人跟着你陪葬。” 兰如青的声音极其清冷,就如一滴凉水落在石阶上,冷冷的响声,让崔大郎心生寒意。 或许他说的是真话,否则他们怎么会花那么大的功夫将自己弄出来,肯定是到了不得不出手做这件事的紧要关头。崔大郎捏紧了拳头,心里有些难受,没想到自己不仅不能让爹娘过上舒心日子,反而会替他们招来杀身之祸。 “你说我那娘子勤劳能干,果真如此?” 现儿,他唯一希望的是,他的未婚妻要为自己多想一想,最好是不要替他守寡,这样会耽误她的终身。 “真是能干。”兰如青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耳边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这位爷,这是栖凤山最好的鸡枞菌,一斤十文,很便宜哪!” “啥?你这菌子,竟然要卖十文钱一斤?鸡蛋才一文一个!”跟着他一道出来的管事眼睛瞪得溜圆:“姑娘,你去集市上看看,两文一斤就顶天了!” “哎呀呀,这位爷,这可不是集市上卖的那些菌子,这可是极品鸡枞菌!”甜甜的笑脸就如春花一般娇艳,将筐子擎得高高:“您看看,集市上的菌子,哪有这么好的?” 筐子里的菌子洗得干干净净,上头还带着些许水珠,看起来新鲜得很。 “不就是伞把菇嘛,当我没看见过?你说它叫啥?鸡什么菌?”管事有些迷惑,拿起一个菌子看了又看。 “爷,这可不是伞把菇,这是鸡枞菌,不信你买些回去试试,能吃出鸡肉的味道来。” “要是吃不出鸡肉的味道,那我去哪里找你退钱?”管事瞪了瞪眼睛:“瞎说啥哩,鸡肉,我还鸭肉哩!” “做不出鸡肉的味道, 第167章 立牌坊(三) 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站在屋檐下的崔二郎没有转头去看是谁,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大嫂和六丫过来了,他已经听到了两人的说话声,六丫说得很快,有时他听不清妹妹究竟在说些什么,只听到她清脆的笑声,而大嫂的声音很柔和,但柔和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就如她的那张脸,看上去精致柔弱,可却暗藏着坚毅。 “二弟,你在这作甚?” 卢秀珍与六丫走了过来,见到崔二郎呆呆的站在那里,眼睛也不知道看着什么地方,一副魂游天外的表情,有些奇怪:“二弟,吃过早饭了罢?” “啊”崔二郎转过身子来,脸色微红:“刚刚吃过,大嫂,六丫,你们赶紧吃去吧。” 他不敢看卢秀珍的眼睛,只是偷偷的瞄了她一眼,又飞快的看到了别的地方,六丫见着他神色怪异,跑上前来拍了他一掌:“二哥,你怎么啦,一大早的就在这里发呆呢,今日不用出去犁地?” “我在想种子的事情哪。”崔二郎冲着六丫笑了笑:“正在寻思要不要将咱们家留的种谷换一换。” 六丫睁大了眼睛:“换种谷?去哪里换?” “我也是听人家说,最近江州城里有传言,有家粮肆去江南收种谷了,用那种谷每年收成至少要好两成,而且种出来的稻谷粒大颗圆,吃起来香喷喷的,弄到市面上去卖,能卖上好价钱。”崔二郎的眉毛斜斜朝两鬓飞了过去,脸上神采飞扬:“咱们家要是用这种谷,肯定会多收些银子。” “既然有好种谷,那就换呗。”卢秀珍有些不解,不就是去买一批新的种谷来?多容易的事啊,干嘛崔二郎为了这事在发呆? “可爹不同意哪。”崔二郎朝厨房那边呶呶嘴:“爹说不要听风就是雨,有时候买的不一定就是好种谷,有黑心的商户,以次充好,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法子,那些种谷显得个头大,壳子又颜色好,等种下去以后好多都不发芽,即算是发了芽的也长得慢不抽穗结谷子,根本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好,要是摊上了这样的,那咱们家今年就完了。” “还有这事?”卢秀珍睁大了眼睛,看起来这没良心的商人什么时候都有,不分古代现代,竟然能想出这么损人的招数来。 “哎,爹的担心倒也没错,咱们家两亩多地,还租了官府十亩,要是买的种谷不好,那咱们家就倒霉了,只怕是玉米饼子都没得啃。”六丫点了点头:“二哥,你还是别想这事儿了,就用咱们家留的种谷就好。” “可我有些不甘心啊,分明有好种谷,能让家里增加收入,为啥咱们就不能用?”崔二郎有些忿忿不平:“爹有些胆小,我便不相信,难道这江州城里卖种谷的就全是黑心的?难道就没有一个正经的生意人?” “二弟,你说的是。”卢秀珍赞许的点了点头:“卖黑心种子的,最多能骗一次,人家的种谷洒下去不抽芽,还不得去找他的麻烦?咱们去买种子的时候留个心眼,多多打听谁家口碑好,这就不结了?俗话说富贵险中求,这只不过是买个种谷的事情罢了,若是怕这怕那的,如何能挣到银子?” 买种谷实在不是一件什么大事,卢秀珍有些不理解,为何崔老实就是不肯尝试一下呢?这里头难道还有什么蹊跷不成? “大嫂,你不明白,咱爹害怕官府哩!” 这是崔三郎的声音,卢秀珍一转头,就见崔三郎抓了个玉米饼子站在旁边,一边啃一边说话,也不知道他啥时候过来的,但是很明显,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阵子了,至少他听到了买种谷这码事。 “咱们买种谷,跟官府有什么关系?难道官府还不让咱们买不成?”卢秀珍觉得有些奇怪,初来乍到,她还不太明白这大周朝的规矩,或许官府把持住了种谷的买卖,不让农户们自行购买? “不是官府不让咱们买,是爹怕买了不好的种谷,到时候交不起租子和赋税,免不得要被抓去坐牢做苦役的。”崔三郎大口咬了一块饼子嚼了嚼,嗤嗤一笑:“咱大伯家那年就是这样哩,听着人家说有上好的种谷,想要多些收成,跑去江州城买好种谷,结果扔下去不出秧,跑到那铺子里去理论,人家后台硬得很,愣是说是他不会种!” “结果呢?”卢秀珍惊呼了一声:“还有这样的奸商?” “那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那个卖种谷的是江州城的富商,他家开的粮肆就有四五间哩,每年给那江州知府送了不少礼,知府大人自然是帮着那送礼的啦,大伯买了假种谷气不过,就跑去江州城告状,反而被一顿板子打了出来,说他污蔑好人,分明是自己不会种地才弄成这样的,知府大人还恐吓他说若不赶紧想补救措施,到了年终交不出赋税来,那便要抓了他去坐牢。”崔三郎说得很是开心,又咔嚓咔嚓咬了两口饼子:“大伯被唬得没了脾气,回来在家躺了大半个月来起来哩。” 大伯家遭殃了,崔三郎却很是快活,一副幸灾乐祸的语气,看起来双方积怨已深啊。卢秀珍自小是乡下长大的,见过村里人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情就翻脸,自然知道这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的理儿,看看崔老实家的茅草屋,再想想传闻里大伯家的青砖大瓦屋,即便她不知道两家以前的瓜葛,也能猜出来崔老实与兄长不睦。 “那后来呢,大伯有没有被抓去?”她想知道后续,那个住在青砖大瓦屋里的大伯,一门心思想挣更多的银子,最后到底落了个什么下场。 “哪里真能被抓进去呢,左右不过是知府大人吓唬他的罢了。”提到这事,六丫也忍不住吃吃的笑了起来:“大伯后来赶着换了一批,可误了农时,那年收成很不好,还是拿了银子买了些稻谷才交上赋税哩。” 六丫的笑容很是欢快,看得出来她对大伯一家也是怨恨深深的,想到六丫跟她提起的那件事,卢秀珍暗自叹息一声,这坏事做多了,遭殃的时候不仅没人同情,反而是大快人心啊。只不过撇开崔老实家的恩怨不说,那些奸商们实在太可恶了,怪不得崔老实这般谨小慎微,便是连有好种谷都不敢去买。 诚信是做生意的根本,用那种欺骗手段骗得了一时却骗不过一世,就说那些废种谷的事情,这事情做得几回,大家自然不会再去那人手里买种谷——又不是傻子,多花了银子,耽搁了农时,还要冒着被官府责罚的风险,谁会去做呢? “这都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想来那个卖种谷的肯定不会再做这门生意了,毕竟他的招牌已经臭了。”卢秀珍想了想,微微一笑:“咱们或许可以试着去买种谷回来。” “买种谷?”崔三郎摇了摇头:“不中不中,万一又买了些不好的回来怎么办?” “三弟,咱们先打听着去,不着急买,看看江州城哪家粮肆的口碑好,再去它家买。”卢秀珍想了想,忽然又觉这事情有些不寻常:“二弟,你是听谁说的有好种谷?按理来说咱们都是用自家留的种谷吧。” 前世种谷买卖很是寻常,只不过卢秀珍听村里的老人们说,以前种谷是不用买的,大家都是用自家地里的谷子留着做种,为何大周却有卖种谷的,一如前世那般经济交流发达? “我前几日听着村东头几家在议论,说江州城里的粮肆贴了纸在门板儿上边,说是江南那边稻谷产量高又好吃,朝廷有意想让咱们北方也试着种南方的种谷,故此鼓励粮肆去江南调了些好种谷过来,说是价格优惠,一斤只需一百文钱。”崔二郎脸上露出了向往之色,眼中放出熠熠的光来:“若是江南的好稻谷能在咱们北方种成,以后咱们每年都能多产些粮食了。” 卢秀珍哑然失笑,江南委实是产粮大区,可这与江南的气候与地理环境是分不开的,若是说米的质量好,她觉得前世的东北大米一点也不会比江南产的米差,只不过大周这朝代,东北还只种玉米高粱,没大米呢。 “二哥,这是朝廷的意思?”崔三郎顾不上咬玉米饼子,眼珠子不住的转:“若是朝廷属意这般做,咱们倒不妨试试。” “可是爹”崔二郎叹息了一声:“我昨儿听到这事就与爹说过了,可爹怎么都不同意,他说大伯家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咱们还能去试?大伯家有银子买稻谷交租,可是咱们家没有,万一交不上赋税,那该怎么办?” 第168章 立牌坊(四) “东家!” 屋子外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旋即,一个穿着灰褐色衣裳的人出现在门口。 “钱管事,怎么了?”兰如青放下手中的书卷,转过头来:“何事如此慌张?” “东家,上次那个卖菌子的,今日直接找上门来了!”钱管事扶着门槛喘了口大气,这才接着往下说:“东家,我上回就与你说了,不要看到人家说得可怜就多给钱,你瞧瞧,这不又找来了,当我们是冤大头呢!” 那年轻姑娘坚持着要见那位说话和气的先生:“这位老伯,我觉得有些事情跟那位先生说比较好,他能明白我说的理儿。” 她能有什么理?不就看着东家心肠好,手头松,容易上当受骗?钱管事本来是想狠狠的将那姑娘骂上一顿赶出门去的,可看着她水灵灵的小模样儿,听着那娇嫩嫩的声音,粗声粗气的话卡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小姑娘家,生得跟花一般嫩,笑得又那么甜,他怎么都不忍心赶人。 “老伯,就劳你给我捎个信呗,说我有重要的事情想问问那位先生。” “只是有事情要问?”钱管事将信将疑的伸了伸脖子,那个筐子里放的是啥?他年纪大了,可眼神还好咧,分明是一朵朵的伞把菇。 “我真的是有要紧事想请教先生哩,老伯,您就行行好呗。”卢秀珍弯下膝盖福了福身子:“我知道老伯你是世上顶顶好的人,看您这模样,那简直就是庙里的弥勒佛转世,慈悲心肠普渡众生来着” 钱管事瞪了她一眼:“你别拍我马屁,我这就给你去找东家。” “大嫂!”崔六丫崇拜的看了卢秀珍一眼,她踏入这雕梁画栋的大宅子就有些慌张,低着头不敢说话,生怕自己说错了会被人揪着打骂,可没想到大嫂却一点也不慌神,对着那位管事老伯说话,顺溜得很,还能支使人家去帮她找人,自家大嫂,太棒啦! “六丫,这世间之人确实有贵贱之分,可这只是相对于他出生的家庭而已,若是从咱们本身来说,每个人都一样,故此你不必觉得自卑,只管将头抬起来背挺直,该怎么说话便怎么说话。”卢秀珍拍了拍崔六丫的肩膀:“咱们是来卖菌子的,又不是来干坏事。” “姑娘,说来说去,你还是来卖东西的哇?”一个下人从斜里走了过来,瞅了一眼卢秀珍提着的筐子:“还别说,这菌子挺好吃的,只不过十文一斤确实真是太贵了。” 卢秀珍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上回她将剩下的菌子拿着到处兜售,却再也找不到一个像兰先生这样好说话的主儿了,和崔六丫跑到集市上看了下,找到了两个卖菌子的,虽然卖的不是鸡枞菌,可人家都只卖一两文一斤,实在是便宜。 她确实卖贵了,只是看着那兰先生让管事买菌子,一点都没犹豫,看起来家底儿丰厚,要不就是他能从里边拿更到回扣,比如说,清朝的内务太监出宫采买,一两文的鸡蛋回到宫里,就变成一两银子一个,身价即刻间涨了一千倍呢。 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卖贵了有什么不对的,鸡枞菌本来就是菌种珍品,只不过遇着不识货的人罢了,更何况这做买卖,一个愿意买,一个愿意卖,碍着谁了? 卢秀珍拎着筐子走了两步,挪到了门廊那边,就见着一线朱红色的走廊曲折,一直延展到了山石那边去,石头旁边栽种着一排柳树,袅袅的柳枝飞扬,淡淡的绿色点缀着灰色的山石,看上去春意盎然,只是那处的风景总觉得有些繁琐。 庭院布局,不是堆的东西越多就越好,有些是需要根据环境和装饰材料本身来的,例如山石,大部分来说都会摆放在空阔之处,显出它的孤高巉险来,而这几块山石挤在杨柳丛中,反倒显得有些失去了原有的韵味。 “大嫂,你在看什么?”崔六丫见着卢秀珍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前边,有些奇怪:“有哪里不对?” 卢秀珍转过头来笑了笑:“没有,我只是在看风景,这里挺不错的。” 崔六丫瞪大眼睛四处看了看,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我咋觉得咱们栖凤山的风景也不会比这里差呢,这里瞧着有些就是感觉有哪里不对,没咱们那里的感觉好。” 看起来这园子确实得让人好好收拾收拾了,就连一个外行的小姑娘都看出有些不对了,卢秀珍凝视着前方,根据风水来说,这园子的设计是不错的,有山有水,坐北朝南,只是其中还少了点什么,她眯缝了下眼睛,想到了念大学时在图书馆里找到了关于风水的古代珍本,里边有太多讲究,这园子整体布局来说,风水理念不错,但还是有瑕疵的。 “姑娘找我有事?”淡青色衣裳翩然而至,兰如青的笑看上去很是和蔼。 “先生,实在抱歉,只是我确实有件要紧事想找先生来询问。按说,我与先生非亲非故,不该如此冒昧打扰,可我在这江州城里实在找不到可以相询的人,先生一看就知道是个好人,故此便找上门来了。”卢秀珍看着兰如青的笑,渐渐的没有那般紧张,说话越发顺畅,旁边钱管事轻轻哼了一声,什么一看就是个好人,分明就是看人家好骗,手头又松。 “不知姑娘想问什么事?若是能帮上忙,兰某一定尽力相助。”兰如青望了望卢秀珍,心中有几分奇怪,这村姑怎么会如此大方有度,仿佛就是侯府里走出的小姐一般,与人打交道从容自在,而且措辞也十分得体,莫非也跟公子一般是有来历的? “我方才听说,朝廷有意发展稻米增产,意欲京畿之侧选几个州为试点,江州正在此列,朝廷委托粮商选购了一批江南的优质种谷,贴补了一半银两,是否真有其事?”卢秀珍朝的眼神十分真诚:“先生,我们是乡下人,也不太懂朝廷的事,只是听说这是朝廷的惠民之策,一斤种谷只需一百文钱,而收成能多两成,若真有这大好事,那我们也能多收几斗米,除了交赋税,还能自己有余粮去卖了。” 兰如青眉头皱起脸色一变:“你从哪里听说这事的?” “我也是听街头的闲汉说的。”卢秀珍见着兰如青的脸色,心中有些忐忑:“怎么了?先生,难道有什么不妥当?” “啊,姑娘不要着急,兰某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怎么没听说过呢。”兰如青朝旁边的钱管事瞥了一眼:“钱管事,你可听说过?” “我每日在外头走,却未曾听说过此事。”钱管事拼命的将脑袋摇晃了两下,就如一只拨浪鼓。 “啊?”卢秀珍有些失望,她方才特地去了江州城最大的那家粮肆看了下,门板上贴着纸条:本店即将新到江南种谷,红底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怎么这位先生就没听说过呢? 卢秀珍虽然已经下定决心要买种谷试试,可心里还是有些没底,毕竟崔老实的大哥是个前车之鉴,万一这种谷不是好的,种下去没有收成,对于崔老实一家来说,打击肯定会很大的,故此她不能着急下手,先要摸清底细。 “姑娘,你们家难道没有留种谷?”兰如青缓过神来,问得和颜悦色。 “先生,我们家留了些种谷,但是我觉得可以换一换,毕竟江南是鱼米之乡,稻米产量高,米质也好,若是能在北方种成功,那便再好也不过了。”卢秀珍微微长叹了一口气:“家里人多,公公婆婆又年纪大了,总得想个能多挣些银子的法子才是。” 兰如青盯着她看了好一阵,这才微微颔首:“姑娘,若是你信得过兰某,兰某愿意替姑娘将这事情办妥当。” 崔六丫惊呼了一声:“办妥当?先生,你、你、你” 登时,她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敢问先生,办妥当是指什么呢?” 这事情竟然如此轻松的迎刃而解,卢秀珍倒觉得有些不放心,如果说上次花高价买鸡枞菌是兰如青钱多人傻,可这次呢?她警惕的看了兰如青一眼,此人难道还在打什么鬼主意不成? “啊,姑娘,这江州城里多的是奸商,我怕你买种谷的时候上当受骗,故此决定好人做到底,帮你买好种谷等你来拿。”兰如青见着卢秀珍一双眼睛只是在自己身上打量,哈哈一笑:“怎么,姑娘莫非信不过兰某?” “咳咳,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自然要想想看,为何先生无缘无故的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这般好。”卢秀珍实话实说:“先生,你可莫要生气。” “没事没事,我不生气。”兰如青笑着点了点头:“姑娘这想法也属实正常,谁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呢?姑娘,我答应给你买种谷确实有自己目的,皇上不是想鼓励耕作吗?若我们能种植出产量高的稻米,到时候将这耕种的法子推广出去,皇上肯定会” 第169章 立牌坊(五) 茜纱窗前绿柳飘扬,长长的枝条伸到了窗户里边来,被那轻风一吹,绿叶从人的手背上有意无意的拂过,恰似撩到人的愁丝,心里空荡荡的一片,有些惆怅。 穿着白衣的少年长身玉立,剑眉星目,已经不复是那个农家孩子模样。他站在窗户边上,一只手扣住窗户上的雕花,眼睛望着外边的庭院,轻轻的发出了一声喟叹。 离家已有好几日,他实在牵挂自己的爹娘,也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尽管兰如青总是安慰他,说他的弟弟妹妹会照顾他们,还有那个守了望门寡的灵巧媳妇崔大郎的手指微微一动,心中内疚更深。 他分明没有死,可是一个年轻姑娘却要为他葬送自己的终身,他实在于心不忍。 “公子。” 崔大郎转过头来,兰如青正站在门口,若有所思的望着他。 “我媳妇找你有什么事?”崔大郎快步从窗边走开,直面兰如青:“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情了?是不是?” “公子,你现在需得将想法慢慢的转过来。”兰如青脸上神色凝重:“青山坳不是公子的家,这里也不是公子的家,莫要再动不动就提青山坳这档子事情了。” “兰先生,那你告诉我,我的家到底在哪里?”崔大郎皱了皱眉,兰如青说话有时就跟打哑谜一样,让他没法子理解。 “公子,你的家不远,你的家很大,总有一天你会回家的,且耐心等候,这些天公子便随我认真读书便是。”兰如青慢慢的踱步进来:“公子的悟性极佳,短短数日便已经进步不少了,还请公子加紧修习,以图日后大业。” “大业?”崔大郎心中更是有些隐隐不安,这些人到底在搞什么鬼?怎么他有一种步步惊心的感觉? “呵呵,公子暂时无须去想这些。”兰如青微笑的望向崔大郎:“公子自小在那私塾偷偷学习识字,底子不薄,只是有些圣人言论还不能理解,这与公子的经历有关系,以后兰某会带公子去四处游学,开阔公子眼界,让公子能更好的理解圣人的话。” “兰先生,你莫要与我说这些,我现在只想知道,我那媳妇” “她姓卢,你喊她卢姑娘便是。” 公子这般金贵的人,到时候自然要聘一家高门的贵女为妻,如何还能称呼一个乡野村姑为媳妇?兰如青觉得,应该从现在开始就改变自家公子的想法——他跟青山坳一点关系都没有,更别说还有媳妇了。 那村姑一看就是个机灵人,肯定不会傻得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守一辈子寡的,兰如青暗暗的自我安慰,不用太为她担心,大不了多照顾她的生意便是——那些鸡枞菌,别说十文一斤,便是十两银子一斤,他还是能买得起的。 “卢姑娘今日找你所为何事?”崔大郎改了口,毕竟人家也只是与自己有婚约,正儿八经说起来,还当真不能算是自己媳妇,只是这心里,却还是将她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她来问种谷的事情。”兰如青笑着摸了下胡须:“她倒是挺有心,正在替你养父母筹划,想要让她们多挣些银子。” “种谷?”崔大郎忽然想起大伯家那件事情来,心里一紧:“先生,你可要帮帮她,江州城里那个卖粮的不是个好人。” 买好种谷能有好收成固然不错,可若她也到那个黑心的奸商那里去买了不能抽芽的种谷,家里岂不是会颗粒无收?崔大郎一想到此处,便只觉有几分惊慌,背上已经涔涔的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粘着中衣,有些难受。 “公子放心,你昔日的养父母我肯定是会要照拂的,我已经答应她帮她去寻好种谷,不会让她被奸商蒙骗的。”兰如青见着崔大郎的脸色,心中自然知道他很着急,微微一笑:“公子切莫慌张,我说过会派人照看着你那养父母,不会说话不算数的。” “那”崔大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若能如此,再好也不过了。” 兰如青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声,公子真是有灵气,自己才教了他几日,这说话的措辞显然就与刚刚来的那农家少年大不一样,就连眉宇间的气质也改了不少,似乎被春雨洗过,那点乡土的底子随着雨水渐渐的不见,下边那白玉般的温润已然渐渐浮现。 “公子,咱们今日继续来学论语罢。”兰如青施施然迈步进来:“这些闲事且放一边,公子现儿要想的是大事,达则兼济天下,公子只有让自己变得有能力,才能去帮助你想帮助的人。” 崔大郎若有所悟,点了点头:“还请先生赐教。” 兰如青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大嫂,那兰先生真是个好人。”崔六丫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走路都轻快了几分:“今日咱们可赚得不少啊。” 早两日下了一天雨,今日她们赶着挖了两筐鸡枞菌就赶着往江州城赶,两日一进城便先去打听卖种谷的事情,到了粮肆卢秀珍就往告示那边走,眼睛盯着那张红纸看个不歇,崔六丫觉得有些奇怪:“大嫂,你识字?” 卢秀珍点了点头:“跟人略微学过,识得几个字。” “怎么样怎么样?上头写了什么?是不是种谷的事?”崔六丫有几分焦急,睁大眼睛朝那红纸上看,若是能识字该多好,也就不用问别人了。 “六丫,咱们去上次卖鸡枞菌的府第。”卢秀珍用手托了下筐子,大步朝前边走了过去。 朝廷想要将江南的种谷运到北方来种,这该是官方行为,为何又要民间的粮商来运营买卖种谷之事,实在蹊跷,卢秀珍不太明白这政局什么的,可她却觉得有益民生的事情该是官府来牵头,若中间再插了奸商,这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一定要慎重,虽然前世看过的穿越剧里,穿过去的女生都自带主角光环,可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这么幸运——至少她看到过的电视剧里,人家都是侯门小姐,貌美如花,追求者一串串的,而自己呢,睁开眼看到的都是乡土气息,身份更加尴尬,芳龄十七的小寡妇。 卢秀珍想来想去,决定去找上次买她鸡枞菌的那位先生。 年近四十的样子,看上去很儒雅又好说话,卢秀珍觉得这种人应该是好打交道的,毕竟古代的文人大部分都是很有操守的,一般不会来骗她这种小姑娘,更何况自己也没啥东西好骗的。 找到那位先生,她不仅要卖掉鸡枞菌,而且还要打听下种谷的事情。 一切进展顺利,没想到那位兰先生也是有自己的小算盘,还想借着她的手来为自己博前程,这也算是巧合,两人虽然目的不一样,但是利益关系却出奇的一致,明白人不用说多话,只需将话说清楚了就能判断做还是不做。 “你也别以为兰先生是个什么好人,他还不是有自己的企图?”见着身边小雀儿一般的崔六丫,卢秀珍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那是有自己的打算。” “可是不管怎么样,他也是愿意帮咱们的忙呀。”崔六丫将筐子捧了起来,笑容满脸:“至少他将咱们的鸡枞菌全部买了呢。” 即便钱管事一个劲的在嘀咕这菌子不值这么多前,兰先生还是很爽快的以每斤十文的价格将卢秀珍她们带来的鸡枞菌全买了,两人的荷包登时就满了,她们带了三十来斤菌子过来卖,一眨眼的功夫,菌子没了,荷包里多了一块碎银子,还有二十来个铜板。 “今日咱们又买了肉回去,不知道娘会不会觉得心疼。”崔六丫一边说一边笑,嘴唇边的酒窝深深。 “最开始她自然会心疼,等着心疼的次数多了,也就不会心疼了。”卢秀珍想到崔大娘那张脸,心中有些发酸,也不是自家婆婆故意刁难克扣,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家里那么多人,又没啥挣钱的活络门路,也只能节省一点是一点了。 “大嫂,你说的话好像挺有理。”崔六丫想了想,郑重的点了点头:“咱们家若是隔几日救能吃上一回肉,阿娘也不会再说这事了。” “不仅是隔几日能吃上肉,还要能穿好衣好鞋,以后还要给你打金银首饰攒嫁妆。”卢秀珍拉了拉崔六丫的垂髫,微微一笑:“这么黑亮的头发,要是有珠花钗子,可不更美了?” “大嫂,真的么?我还能戴珠花?”崔六丫眼睛一亮,声音都高了几分。 “怎么就不是真的?只要咱们找对路子就能挣大钱,咱们重新起幢房子以后,就能把钱花在其余的方面了,比如说”卢秀珍拉住了崔六丫的手:“今儿咱们就坐骡车回去!” “要钱哪,大嫂!”崔六丫张大了嘴:“别别别!” “没事,就那么几文钱,咱们走路可得小半个时辰哪。”卢秀珍大步流星往城门那边排着的骡车走了去:“六丫,人不要苛待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