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媒婆生涯》 第1章 红线系统 妖艳的贱货。 这是同行对韩念念的评价。 今天,这个妖艳的贱货即将斩获第48届飞鸟奖最佳女主角奖。 红地毯,镁光灯,至高无上的荣誉,这是所有明星梦寐以求的荣耀。 韩念念无疑是今晚的大赢家,当台上主持人念到她名字时,大镜头立马转向韩念念。几乎在同一瞬间,韩念念脸上适时挂上了惊喜到难以置信的表情,捂了下嘴,随即又露处得体的微笑,两手托着裙摆,穿过几个男演员,走向领奖台。 随着她向台上走,下面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有真诚祝福的,也有不屑怀疑的,韩念念站在领奖台上,一并接收了。 小金人握在手里,接下来便是发表获奖感言。 这个对今年拿奖拿到手软的韩念念来说无疑是小菜一碟,都是固定模式:感谢天感谢地感谢某某某 调整了话筒之后,韩念念微笑开口,“首先要感谢颤栗剧组的导演、编剧、所有的工作人员,还要感谢支持我的所有粉丝,没有你们的支持,我走不到今天我希望以后能有机会去挑战更多的角色,不断挑战自我,带给大家更多优秀的电影以及电视。” 随着韩念念话音落下,又是一阵热烈的鼓掌。这个时候有自觉性点的人就该下台把地方让给别人表演了。 韩念念踩着十二厘米的恨天高,稳稳当当往台下走,天知道,她为这天付出了多少。 晚会结束之后,韩念念回了就近的酒店。星级酒店高级套房,五千一晚,睡得不是觉,是哗啦啦的人民币。 进屋之后,韩念念一手握奖杯,一手拿手机,来了个亲吻奖杯的自拍,再po到网络上,配上获奖感言,送给她的“小书本”们。 不到一分钟,她可爱的“小书本”们就杀了过来,在评论区卖萌打滚,转发量也是惊人。 当然也有死对头的黑子们过来开撕的。 “演成这样也好意思拿奖,中国电影就是被这么毁掉的!” “长得丑,演技又差,去死去死去死!” “恶心!贱货!” 妈的!对这种喷子,韩念念分分钟忍受不了,向她助理小江要小号。韩念念养了很多小号,诸如“我念最可爱”、“我念最美”、“我念最性感” 没错,都是她的精分账号,每当夜深人静刷微博时,韩念念就是身披这些战甲,带领她的“小书本”跟黑子们开撕。 但是,这些马甲经常被她的助理改密码,防止她杀红了眼掉马。 小江死活不给,“姐,现在小号也不安全,万一被扒出来洗都洗不清,张姐要是知道了一准把我掐死!” 韩念念哼了一声,“怂货!” 小江哭丧着脸,求放过。 韩念念摆摆手,“好吧好吧,我不为难你,你出去吧,把门带上,我要休息了。” 小江前脚刚走,韩念念立马自己申了个账号,躺在沙发上跟一群人开撕,撕得火冒三丈,口干舌燥。懒得起来倒水了,韩念念伸手在沙发缝里掏啊掏,从空间里掏了一瓶可乐。 韩念念撕得太投入,连她屋里什么时候多个人都没注意到。 “韩念念。” “怎么又进来了啊,我都说要休休息啊救” 韩念念的救命还没喊出口,就被对方捂住了嘴。一瞬间,韩念念脑中闪过无数画面,什么先奸后杀,什么敲诈勒索,什么酒店惊魂 韩念念瞪大眼看着眼前长得还算人模狗样的年轻男人,瑟瑟发抖。 “我不是坏人,你答应我不喊,我就放开你。”男人跟她打商量。 韩念念呜呜作声,不迭点头。 可男人前一秒松开她,她立马大喊了起来,男人似乎早料到她会这样,不知道对她做了什么,韩念念光张嘴大喊,可就是发不出声音,急得半死。 “我都说了我不是坏人。”男人吁了一口气,自我介绍,“我是月老2233。” 神经病! 月老2233似乎打定主意不让韩念念说话了,在韩念念身旁坐下,简明扼要的来说明他的来意。 “你快死了,至多还有半年的活命时间。” 韩念念不能说话,但可以用眼神杀。 “你上辈子,上上辈子,世世辈辈作恶多端,专干拆人情侣的下作事,所以你这辈子虽然事业顺风顺水,可就是没人愿意要你,混到现在交往过的男朋友不是渣男就是贱货,这是报应一;事业太顺影响寿命,致使你短命,这是报应二。” 韩念念不觉瞪大了眼,她是交往过几个男人,不是劈腿就是想借她上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足够聪明,早发现早了断,不然真是又失财。 男人看她一眼,继续道,“所以我来解救你。” 编,继续编。 “前世造下的孽要你今生来偿还,你要促成1000对跟你有缘的情侣,来洗刷你前世的罪孽,事成之后,你的长命灯就会自然而然续接上,你同不同意?” 韩念念没吱声。 月老2233又问道,“你同不同意?” 傻冒,她不能说话,同意个屁! 月老2233也意识到是他的失误,拍了下韩念念。 韩念念只觉嗓子猛然间松快了,再张嘴时候话自然就冒了出来,“你哪来的神棍?在这故弄玄虚!知不知道我找大师算过命,大师说我这辈子大富大贵,不愁钱花!” 月老2233道,“大师没说错,你是大富大贵了,可惜他没告诉你,钱是有了却没命享受。” 韩念念嗤之以鼻。 月老2233也不恼,站了起来,笑眯眯道,“既然你不相信,那今天我话就说到这里,我相信你肯定会主动来找我的。” 说完,直接开了韩念念的房门,大摇大摆走出去,而她的助理小江,睡得跟死猪一样压根没察觉有恶人潜入。 年底,韩念念去医院例行体检。她是个怕死的人,特别在意自己的身体,每年不顾外界各种流言,必须要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 今年的体检报告隔了好几天才拿到手上,韩念念看到体检报告时,两腿发软,哆哆嗦嗦瘫在了地上。 娘咧,她看到了什么。淋巴癌!!! 一瞬间,韩念念想到了那个自称月老2233的男人,立马拿了体检报告,开门往外冲,不顾小江在身后大喊。 韩念念要见那个叫月老的男人,立刻,马上! 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月老2233出现在了她家楼下,并且直直朝她走来。 “怎么?这是相信我说的了?”月老2233没一点同情心,竟然还笑得出来。 “信,我信!” 韩念念二话不说把人领回了家,无视小江讶异的眼神,甩上卧室门,把那双八卦眼挡在外面。 卧室里就她跟月老了,韩念念开门见山道,“具体我要怎么做?” 月老2233两手一摊,“媒婆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韩念念脑中立马浮现出传统媒婆的形象:脸上一颗黑痣,脑勺那里挽一个纂(),衣襟里塞着一方皱巴巴的手帕,口袋里是几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红纸,每天东家西家的串门拉红线。 韩念念不觉打了个寒颤,“拜托,现在是自由的恋爱年代,哪还用得上媒婆,最不济人家上个相亲网站自己就相上了,我看还没等我完成任务,直接就去见阎王爷了!” 月老2233给了她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笑眯眯道,“我也没说让你在这完成任务啊。” 韩念念张张嘴,“那去哪儿?” “送你回几十年前,那个年代的人普遍信媒婆,你好完成任务,但是你要记住一定得是有缘人,如果你强行拉红线,只会适得其反。” 说完,月老2233指指韩念念的手腕,“这个叫红线系统,它上面有一千盏红灯,只要你完成一对,它就会亮一盏,如果你强行绑人姻缘” “那会怎样?” “倒灭一盏。” 韩念念在心里骂了一声脏话。 “好了,还有什么疑问,没有我就送你过去。” 韩念念疑问可多了,“我吃哪儿住哪儿?” 月老2233反问道,“你不是有空间,可以装无限东西的那种?” “这你都知道?!”韩念念从小时候发现她有空间起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月老2233仰仰下巴,递给她一个我什么不知道的眼神。 “好吧,那我住哪?” 月老2233摇头,“不知道。” “我怎么完成之后怎么回来?” “等时机一到你自然就会知道了。” “那我不会还没完成就死翘翘了吧?” 月老2233道,“这个你放心,等你过去之后,那个世界的时间在流动,但对你身体而言并无老化现象,所以你就放心去做,做得快慢全看你本事了。” “那我走了之后,我的助理、我的经纪人、我的父母,他们怎么办?” 月老2233被她问烦了,懒得回答她,不再废话,直接把人给送了过去。 第2章 初来乍到 韩念念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了田埂上,身上穿的还是她出席某品牌代言活动之前穿好的红色礼服,脸上的妆还没来得及卸。 对于爱美如命的人来说,带妆睡一夜,无疑是致命打击。韩念念摸了摸脸,慌忙的从空间里筛出卸妆油和卸妆棉,坐在田埂上一边卸妆一边查看四周。 放眼望去绿油油的大片小麦田,方圆几里地都在她目视范围内,就是没见到一个人。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人影都没有,韩念念两眼抓瞎。月老2233只说送她来几十年前,但也没说具体是多少年,革命前是几十年前,革命后还是几十年前,那区别可就大了。 眼下这个季节还挺冷,韩念念搓搓胳膊上被冻出的鸡皮疙瘩,从空间里取出一套深灰色的冲锋衣裤换上,沿着坑洼不平的大路漫无目的走。 借着冲锋衣外衣口袋的掩护,韩念念从空间里翻出一带面包和一罐酸奶,边走边吃。 她有个空间,这是小时候无意间发现的秘密,可以凭借意念将任何东西变没,小到芝麻,大到汽车。 空间里的时间是静止的,存进去的东西不会变质,等于是个移动冰箱,但它可比冰箱能盛多了,可以装下无数东西。 以前韩念念因为人懒,什么东西都喜欢往空间里扔,这样想用什么东西她都能凭借记忆在空间里搜索一遍,久了就养成定期往里面储存东西的习惯。 解决掉温饱问题之后,韩念念把面包袋和酸奶瓶又扔回了空间。又趁着没人收拾出了一个包裹,拎在手里打掩护。 正走着,身后传来嗒嗒的马蹄声,韩念念回头看去,对方应该是个庄稼汉,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皮肤黝黑,穿着黑色夹袄,驾马车朝她所在方向行来,等走近了,韩念念才看到架子车上还躺一个老太太,身上盖了分不清原本颜色的棉被,只露出花白的头发。 就在这时,韩念念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声音,一板一眼,像科幻大片的机器人。 宿主,在下是月老2233给您装的红线系统,未来在下将助您完成所有任务。 冷不丁出现这么个声音,韩念念被吓了一跳,啊了一声,立在原地不敢动。 脑海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现在在下将为您扫描对方信息。 韩念念下意识看向离她越来越近的马车,视线放在年轻小伙身上。 颜值:70分 智商值:75分 情商值:65分 财富值:60分 善良指数:五颗星 宿主,对方是个可以相信的人。 正此时,年轻小伙紧扯马缰,勒停了马车,冲韩念念热心喊道,“同志,你这是要去哪儿?我回小山子乡,顺你路不?顺路就上来,我捎带你一程。 韩念念回过了神,立马道,“顺路,我也去小山子乡!” “好嘞,快上来!” 韩念念跳上去,原本躺着的老太太裹棉被坐了起来给她挪位置。 韩念念朝老太太看去,令她意外的是,这次她脑子里居然没再想起一板一眼的机器人声音,韩念念没工夫多想,老太太已经开口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吟吟问她,“闺女,是城里人吧,去咱们小山子乡干啥?” 韩念念转了转眼珠子道,“我,我找亲戚。” 小山子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老太太没再追问韩念念去哪家找亲戚。 反倒是韩念念有意搭话,想从他们口中获取更多信息,便主动道,“奶奶,您这是从哪儿回来?赶车的这是您孙子?” 闻言,赶马车的小伙回过头,笑道,“我叫大勇,昨天带我奶去城里看病,耽搁了一天,早上才赶回。” 话题开了头,就开始聊了下去。交谈中,韩念念得知这对祖孙是小山子乡、叶姚生产队的人。顾名思义,叶姚生产队就两个大姓,叫大勇的小伙姓姚。开春之后,老太太老寒腿的毛病犯了,乡里药石无医,这才去生产队一把手--政治指导员家开了介绍信,又借了生产队的马车,把老太太带到县城的医院看病。 “看病要介绍信?!” 韩念念有些惊讶,她演过古装剧,演过现代剧,就是没演过这个年代的电视剧,对这段历史,她所知的都是读书时期从课本上学到的那点东西,往白了说,印象最深的就是有个长达十年之久的大革命。 姚大勇奇怪的看了韩念念一眼,只当是她一个女同志没出过远门的缘故,给她解释道,“不仅看病要介绍信,出个远门坐汽车、坐火车、住宿都得要。再往大了说,咱们生产队每年农忙前去城里采办种子化肥,如果不出具介绍信,人家还不卖给咱们呢。” “介绍信具体怎么开?”觉得不妥,韩念念又补充了一句,“我头次出远门,没搞清楚。” 姚大勇从他夹袄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纸,递给韩念念,“呐,给你看看。” 韩念念接过抖开,介绍信很简单:兹证明,我生产队某某,因某某事欲前往某某地办某某事,望贵处予以配合。 简简单单的一张介绍信,却给韩念念敲响了一记警钟。 那个不靠谱的月老2233,竟然没给她办个合法的身份证明!她可是凭空多出来的一个人,等于是黑户啊! 韩念念一路上心事重重,她连个最起码的身份都没有,那还怎么在这个地方混下去。远的不说,单说吃饭住宿都是个大问题。 马车走了约莫二十里地,道路两旁渐渐多了住户,放眼望去全是低矮的土坯草房,门口挂着还没来得及拆洗的棉布帘,如果哪家住的是石瓦房,那绝对可以称得上豪宅了。 很快就进了小山子乡,乡里有个十字街道口,姚大勇放慢了马车,回头问韩念念,“同志,你家亲戚在那个生产队?我给你指条路。” 人家话里的意思就是:你可以下马车了。 韩念念磨磨唧唧,没挪屁股,面上露了为难之色。 老太太见她这样,问道,“闺女,这是咋了?遇到啥难处了不成?要是不认识路,你只管说个地,或者把你亲戚名报出来,我让大勇拐个弯,专程把你送过去。” 姚大勇点头道,“我奶说得对,是我大意了,你刚来咱们乡,那指定是不认识路。” 他们越热情,韩念念越不好意思,但她也没办法了,总得赖上个人,不然今晚她露宿街头不成? 还有户口问题,总得想办法解决了。 “奶奶,大勇,我不知道我亲戚叫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住哪儿,只知道他们住在小山子乡。” 老太太跟姚大勇对视一眼,傻眼了。 “叫啥都不知道?”姚大勇心直口快,“既然不知道叫啥你还敢来?得亏现在世道安稳了,要搁头十几年战乱,我看你咋整。” 老太太拉上韩念念的手,白了她孙子一眼,“不知道名字还来找,那指定是走投无路了才过来,要不然谁大老远往人生地不熟地方走?” 韩念念不迭点头,把她毕生演技都施展了出来,眼眶发红道,“早年战乱,我父母逃难去外地,随后就在当地务工,我从小被寄养在外婆家,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能上个户口,后来父母在事故中双双去世,舅舅舅妈顶了父母的工作,导致我既没有户口,也没有工作,不过我外婆偷告诉我还有个姑妈,让我来投靠她,我只知道她姓韩,家住小山子乡,其他的一概不知道。” 韩念念在心里盘算过了,她这么说也是信口胡编,小山子乡这么多已婚妇女,总会有个姓韩的,哪怕没有,到时候她就说自己记错了,先落个脚,走一步是一步再说。 老太太听得心里发酸,拍着韩念念的手直道,“可怜的娃啊,怎么会有这么黑心的舅舅舅妈!” 韩念念低头,抹了抹眼睛。 “闺女咱不怕啊,我先带你去我家,等落脚之后我让大勇他爹好好给你打听,小山子乡就这么大点地方,肯定能找到!” 韩念念等得就是这句话,立马破涕为笑。 滴水之恩涌泉报,现在骗了他们,以后再想办法弥补。 姚大勇听他奶的,掉马车头往叶姚生产队走。 叶姚生产队离乡里不远,十分钟的路程就进了村,主干道要比乡里的路更窄一些,姚大勇家住在村西头,一排四间土坯房,外围了个篱笆院。大红的双喜还贴在门窗上,看来不久前是办了场喜事。 姚大勇在篱笆外停了马车,韩念念先跳下架子车,扶老太太下来。 姚大勇没下车,还得把马车赶回生产队。 篱笆院里有个年轻女人在喂鸡,脸庞圆圆的,梳着齐耳短发,瞧见家门口站了个陌生人,出来问道,“奶,咱家来亲戚啦。” 老太太边往里走边招呼韩念念,“闺女先进来坐。” 说完,又扭头问年轻女人,“小秀,你爹呢?” “爹娘还有大柱都修河坝去了,中午是回不来,估计得傍晚才能放工。” 叫小秀的女人是老太太大孙子的媳妇,刚进门还不到一个月。新婚的嫁娘,公婆没好让她跟着生产队出工干活,就让她在家干干家务,看看门。 “小秀,中午多烧一碗饭,大闺女在咱家吃。”老太太让韩念念进堂屋,上炕坐。 小秀哎了一声,好奇的看了韩念念一眼,也没多问,系上围裙麻利的刷揉面盆。 韩念念中午在老太太家蹭了顿饭,不大的炕几上摆了一箩掺了不知道什么菜的窝窝头,一碟萝卜干,一盘拌荠菜,还有稀得跟水一样的面粥。 这让吃惯了精细食物的韩念念十分难以下咽。韩念念不知道的是,因为来了客人,中午还多了一盘菜,要不然炕几上只会出现一碟咸菜干。 韩念念只吃了半个窝窝头就放下了筷,面粥也只喝了两口。 老太太以为她是作假,又往她手里塞了半个窝窝头,“别客气,快吃啊,出门在外,总会碰上个困难,在这别的没有,还是能管你几顿饱饭的!” 韩念念连哎了两声,架不住老太太的好意,又往嘴里塞了半个。 女明星本身为了保持身材基本靠饥饿,韩念念又是女明星里身材偏瘦的,一米六七的个头,九十斤都不到,就她那点鸟胃,想装东西也装不下。 老太太看她吃那么点,神色格外怜惜。时下的农村人不以瘦为美,因为刚经过几年自然灾害,面黄肌瘦的人多得是,谁家的闺女或者儿媳妇,脸圆骨架大屁股大,那才是美女。 哪怕韩念念五官长得俊,在老太太眼里也就一般般,看她饿得营养不良的小身板,越发笃定她是在舅舅舅妈那儿受了虐待。 吃完午饭,老太太招呼韩念念在堂屋炕上歇一会儿,韩念念脑子乱哄哄的,也就没推辞,跟老太太两个,一个躺东侧一个躺西侧,眯眼睡了个午觉。 韩念念这一个午觉竟睡到了傍晚,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穿了自己的鞋下炕出去。 姚家一家人都歇坐在篱笆院里唠家常,韩念念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 倒是一个跟韩念念父亲差不多大年纪的中年男人先开了口,“大闺女,你的事我都听大勇说了,咱们乡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姓韩的女人绝对不会少,你又不知道名字,这可不好办了!咱们村倒是有几个,但我都问过,人家都说没有在外地务工的兄弟。” 韩念念听得咋舌,这打听的速度也太快了! 中年男人又道,“这样,回头我去公社开会,帮你打听下别的村,看看他们村有没有姓韩的,尽快帮你找到姑妈。” 第3章 锁定目标 韩念念能在娱乐圈混出个名堂,演技是硬本事,会听人话是软功夫。中年男人刚才这么说,韩念念秒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帮她找‘亲戚’是真,担心她总住在这儿也是真。 毕竟这家人的财富值才60分,刚及温饱线,能招呼她吃一顿饭就已经很不错了。 思及此,韩念念不等人家撵,就主动开口道,“大叔,我知道找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总住在您家也不是解决的办法,我也是走投无路了您看这样,生产队有没有哪里能住人的地方,让我落几天脚行不行?只要能挡风遮雨就成。” 这回不等中年大叔开口,挨他坐的大婶就说话了,“还真有,生产队有空房,能腾出来暂时住几天。” “娘,咱们队里哪有空房,不是用来装粮食就是放农具诶,娘你是说让大妹子住放农具的那间?” 开口说话的是姚大勇的哥哥姚大柱。 姚大婶点头,“放的都是小件农具,腾出个睡觉地方压根不是问题。” 姚大勇皱眉道,“那哪行,大妹子能住得惯吗?” 韩念念一听他喊自己大妹子,有些汗颜,这小子,只怕还没她大呢! “住得惯,我住得惯,有个地方睡就行了。”韩念念赖上这家人,无非有两个目的,第一落脚,第二顺藤摸瓜弄户口。可不能上来就没眼力的把人给得罪了。 果然,姚大婶因为韩念念的‘识大体’而高兴,立马拍了拍屁股起身,热心道,“你叔是生产队队长,别的办法没有,住生产队还是能给你通融的,走,婶子这就去帮你腾出个地儿!” 生产队离姚家不远,坐北朝南两排土坯房,中间留出了空地,姚大婶开了靠北的其中一间门,韩念念跟着进去,里面装的全是锄头、铁锹、铁犁还有一些韩念念叫不上来的农具。 一通收拾,很快就腾出了一片地,姚大婶又去喂马房抱了一摞干稻草,铺在地上。韩念念明白了,她这是在给自己铺床呢。 小山子乡应该处于偏北方,家家户户睡炕,像样的床是没有,只能给她打地铺。 “大闺女,你等着,我回去再给你抱床棉花被,先将就几晚。” 不等韩念念答应,姚大婶风风火火的回了家,不多时就抱了床棉花被过来,韩念念忙道了谢,姚大婶又唠了几句才离开。 送走姚大婶,韩念念吁了口气,四下看了看,拿了把锄头抵在门上,又试着拉了拉,没有动。这才放心的从空间里摸出一张折叠床还有两床羽绒被,铺一床盖一床。 韩念念晚上只吃了半个红薯,食不果腹,又拆了一袋面包吃掉才和衣裳睡下。 她刚想睡着,脑子里冷不丁又传来僵硬的机器声。 宿主,容在下提醒您,您此次前来的任务是绑定红线系统,据在下所测,您目前的战斗力有点低,让在下深度怀疑您完成任务的可能性。 韩念念想吐血,大半夜不睡觉,难不成非要像打了鸡血一样才叫有战斗力? 宿主,您误解在下好意了,在下只是想善意的提醒您一句,其他都是浮云,抓紧时间拉红线才是真。 啊哟,那我真谢谢您了! 隔日天将放亮,韩念念就被机器声‘善意’的喊醒了。收了床铺和棉被,头发还没来得及梳,外面就有人敲门了。 韩念念打开门,被吓了一跳。 生产队的大院里或坐或站一大帮子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乌央乌央的满院子。 “你就是那个要找姑妈的大闺女吧!” “我娘家嫂子正好姓韩,回头我回娘家给你问问我嫂子有没有大侄女。” “哎,大闺女你叫啥来着?” “韩念念。” “好了好了,说啥说,别吓着人家大闺女。”姚大婶打开了围观的人,冲韩念念道,“一会咱们要出工,大闺女你直接去我家,大勇她奶还有大柱她媳妇都在家。” 韩念念点头,接受了姚大婶的好意。 不多时,生产队人都到齐,姚大叔举着喇叭吆喝他们上拖拉机,转眼的功夫,生产队的大院就只剩韩念念一个。 用矿泉水刷牙洗了脸,韩念念原路去了姚家,姚大婶的儿媳妇小秀正蹲在家门口的大石头上吃早饭,看见韩念念过来,招呼她,“大妹子,锅里给你留了窝窝头,快趁热去吃。” 韩念念一听是窝窝头,脑子嗡嗡响,从锅里拿了半个,象征性吃了两口。 农村生活很简单,要么下地干农活,要么三几个婆娘坐一块拉家常。韩念念吃早饭的空当,姚家大门口聚了几个五六十岁的婆婆,姚家的奶奶也在,东家长西家短,嗓门极大。 就在这时,机器声又响了起来。 宿主,容在下帮您算笔账。您目前一根红线还未绑定,一千根红线,一天绑一根需要三年,照您这速度,目测得需要十来年。 韩念念不想理它,以为她自己不会算账么! 宿主,快去跟这些婆婆唠嗑,从她们口中获取有用信息,瞄准未婚男女,给他们速配。 尽管韩念念不喜欢它赶老驴似的总催她,但不可否认,它说得很有道理,再磨磨唧唧,没个十年八年她都别想回去。 韩念念打起精神,趁小秀不注意,摸出一瓶牛奶喝掉,干劲十足的加入到这群妇女的聊天中,专挑对她有用的信息打听。 不大的功夫,韩念念在脑中迅速罗列出了以下几条讯息: 大勇,今年十九,到了婚配年纪,前头有媒人给说了几个,因为种种原因,没成功。 隔壁姚大娘家的大儿子姚大力,二十五了,在农村绝对是剩男级别,说亲无数,对方不是嫌弃他穷就是嫌丑,至今未能成功婚配。 还有家挨着生产队大院住的叶大娘,有个小闺女,刚满十六,准备说亲。 韩念念准备把她的第一个目标放在姚大勇身上,小伙子热心肠,说话又耿直,很容易博得女人好感度。没别人,就你了! 瞄准目标,韩念念准备下手。等姚大叔一家放工回来,韩念念找了个机会,在姚大勇坐门口大石头上吃晚饭时,韩念念也端了个碗摸到姚大勇身旁坐下。 姚大勇扭头看了她一眼,皱眉道,“大妹子,你咋吃这么少,饭够吃,再去盛点啊。” 说话间,姚大勇拿过韩念念的粗瓷碗,要去给韩念念再盛点。 韩念念赶忙拉住,“别,我吃的少,盛多浪费。” 韩念念说得是实话,一会儿回生产大院睡觉她还会再来一顿夜宵。 好说歹说把姚大勇拉坐回了大石头上。 韩念念脑中竭力想着媒婆要给人说亲时该怎么问,想来想去没组织好语言,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大勇,我准备给你说个姑娘。” 冷不丁来这么一句,姚大勇没防备,被面疙瘩汤呛住,猛咳不停,涨得脸通红。 “哎呀,这么激动啊,那就是答应了!”韩念念忍着笑,给他拍背顺气。 好容易缓过来气,姚大勇脸上的潮热还未散去,窘迫极了,半响才挤出一句话道,“大妹子你初来乍到,谁谁都不认识,咋给我说亲啊。” 韩念念拍拍胸脯,“放心放心,只要你有意向,剩下的包我身上。” 姚大勇闷头吃饭,不好意思吱声。农村像他这般大的,大多数不是有了对象就是已经结婚,看别人陆续结婚生娃,他能不想找个女人暖被窝么。只是他大哥上个月才结过婚,他排行老二,总得一个一个来,要不然家里也负担不起。 “大勇你喜欢什么样类型?黑的白的,胖的瘦的?” 大概是年龄相仿,起初大勇有些不好意思,但听韩念念这么问,他也有了说下去。 “胖点的,白点的,最好能吃能干活。”姚大勇扭头看了韩念念一眼,耿直道,“最好别像你一样瘦得像烧火棍。” 韩念念顿时受到了十二万分的伤害,十分不服!拥有几千万粉丝的韩念念,居然被嫌弃了! 宿主,并不是所有年代都像几十年后那样审美畸形,能戳死的锥子脸在这里不受欢迎,风一吹就乱打飘的闪电身材在这里被视为路人。 韩念念立刻摸了摸自己下巴,她的锥子脸是饿出来的,不是靠整的! 既然目标是给姚大勇说亲,白天姚家人出工时,韩念念就自己溜达出去,对姚奶奶说她是‘找亲戚’,实则在瞄准年轻姑娘。 可惜赶着农民伯伯们锄草修田埂,家家户户都下地了,在家的人很少。 不知不觉,韩念念溜达到了乡里,紧挨十字路口的是公社大院,公社旁有两间石瓦房,门口竖了个牌子:小山子乡人民供销社。 韩念念走了进去,就是个小商店。一排水泥砌成的石台把供销社隔成里外,里面靠墙一排货架,韩念念看了一眼,上面放着手纸、牙刷牙膏、针头线脑之类的东西,靠石台西,摆着两口大水缸,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石台后面坐了个年轻姑娘,圆脸大眼,梳着麻花辫,身上穿了件红碎花罩衫,胖乎乎的可爱。 颜值:80分 智商值:70分 情商值:65分 财富值:70分 善良指数:五颗星 宿主,您的目标人物出现,请您锁定目标。 第4章 意有所 不等韩念念开口,圆脸姑娘已经站了起来,冲韩念念笑道,“同志,想买啥?” 韩念念默默的把红钞票扔回了空间,其实身无分文,一样东西都买不起 四下看了一圈,她把视线放在了墙角的藤框里,一撮干稻草顺着藤框伸出来,干稻草上面放了零星几个鸡鸭蛋。 注意到韩念念的视线,圆脸姑娘道,“同志,咱们这里鸡鸭蛋只回收送到大城市,不向外出售。” 韩念念转过了神,忙道,“我就是来卖鸡蛋,你这里鸡蛋怎么回收?” 圆脸姑娘笑道,“两分钱一个,同志你有多少个?” 韩念念还真不知道她有多少个,反正是很多。借着布兜掩护,韩念念把鸡蛋挨个掏出来一部分,圆脸姑娘赶忙找了小藤框,搁在石台上,挨个数。 来回数了两遍,一共二十个鸡蛋。圆脸姑娘登上账之后,给韩念念数了四毛钱,笑眯眯道,“你存了很久吧,平时乡里乡亲过来卖鸡蛋,最多也就十来个,还从来没见一口气卖这么多的呢。” 这年头,家家户户可以养鸡鸭,可一家也就只能养个三五只,政策方面不允许多养。赶着穿暖花开还好,老母鸡起码一两天能下一个蛋,要是赶到寒冬腊月,可能家里养的几只鸡一个冬天都下不了蛋。 韩念念哪知道这些,接过四毛钱,干笑。 “货架上的酒多少钱一瓶?” 圆脸姑娘把玻璃瓶装的白酒拿来下,“一块二。买来送人的还是自家喝?要是自家喝的话” 圆脸姑娘伸手指指石台外的大水缸,“自家喝就买一毛钱一斤的地瓜烧就好啦。” 虽然韩念念很想买瓶装白酒送给姚家人,但真没那么多钱,只好道,“那给我来一斤地瓜烧。” “好嘞。”圆脸姑娘掀开木板出来,“同志,把你的酒壶给我,我称一下。” 韩念念傻眼,“酒酒壶?” 圆脸姑娘并没有不耐烦,而是开玩笑道,“不给我酒壶,难不成你要捧一斤酒回去呀?” 韩念念哦了两声,从布兜里拿出一个无盖无商标的可乐瓶,圆脸姑娘称完之后还细心的找了个塞子把塑料瓶塞上。 买完酒之后,韩念念并不急着走,而是跟圆脸姑娘拉家常。 说亲第一步:想办法套近乎。 交谈中,韩念念得知圆脸姑娘叫陈玲,家就住街上,今年十八,上面还有一个哥,娘是供销社社员,工资不高,供销社也不给农村社员提供商品粮食,正赶着农忙挣工分的时候,陈玲就过来帮她娘看供销社,她娘下地挣工分。 韩念念心里有了底,虽说陈玲的财富值略高于姚大勇,但姚大勇家政治条件相对更好,大勇他爹可是生产队长,无疑是个土皇帝,真要配对,那也挺适合。 思及此,韩念念开始八卦,“家里给你说亲了吗?” 陈玲圆脸一红,摇摇头,“我娘说不急,想再留我两年。” 韩念念一听,脸不红心不跳的忽悠道,“再留两年就成老姑娘啦,趁年轻,有合适的赶紧说,要不我给你说一个?” 陈玲啊了一声,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扣着罩衫衣襟不知道该说啥好。 哪个少女不怀春,这时代农村结婚普遍偏早,陈玲想我确实到找婆家年纪了。 韩念念见她羞涩不已,干脆替她拍案叫定了,“行,我先给你留意着,等你娘在的时候我再跟她提一嘴。” 陈玲笑得腼腆,“那你跟我娘说去吧。” 提着酒壶从供销社出来,韩念念唏嘘不已,原来她还有给人说媒的天分,干脆以后不混娱乐圈,改行当媒婆算了! 宿主,您还是继续当您的小影后吧,别污了媒婆界这块净土。 韩念念咬咬牙,如果她能揪出这个臭机器人,一定要把它碾压成一块铁皮! 好事成双。韩念念从外头‘找亲戚’回来,她的‘亲戚’就登上门了,姚家的篱笆院里挤了好些人。 “哎哎,回来了,大闺女回来了!” “大闺女,可算把你姑妈给找着了,快过来对对口词,看看是不是!” “那还用看么,侄女随姑妈,你们看大闺女的脸盘子,跟她姑妈有五六分神似!” 七大姑八大婶聚在一块七嘴八舌,津津乐道。 韩念念无语,普通路人长相,在人群堆里还一抓一大把呢,这叫遗传基因多形态相似性。 不管怎么说,明眼人一看,韩念念脸盘子确实像她‘姑妈’,包括她姑妈本人也这么认为,本来心里还有点打鼓,但在看到韩念念之后,心里那点疑虑顿时就消了,笃定韩念念是她二哥的闺女。 “我可怜的念念啊,你那丧了天良的舅舅舅妈哟!也不怕天打雷劈哟!” 韩桂娟一下扑到韩念念身上,把韩念念扑的一个趔趄,稳住身形之后,回手抱住韩桂娟,上演姑侄相认的戏码。韩桂娟一边哭一边说她跟二哥小时候的事,又说她二哥在战乱年代是怎么跟家里失联的,说得在场的几个婆娘直抹眼泪,韩念念也被她说得也有些动容,直念阿弥陀佛,她不是故意要顶包的,纯粹巧合啊 韩桂娟被几个婆娘拉了开,姚大婶劝慰道,“姑侄相见是好事,咋还哭起来了?大家伙高高兴兴坐一块叙叙话多好!” 缓过神来的韩桂娟拉着韩念念的手,又问了几句,“你爹有提过以前的事吗?” 韩念念摇摇头,“我爹说他以前的事都记不清了,印象最深的就是他妹子,说他妹子后脖子上有个大黑痣。” 阿弥陀佛,韩念念实在是奸诈,刚才抱韩桂娟时,凭身高优势,看到她后脖子上接近头发的地方有块胎记了。 韩桂娟又忍不住红了眼眶,“是我侄女,指定是我亲侄女!我身上这个大黑痣快藏到了头发里,还是我二哥告诉,我才知道的啊!” 姚大婶帮忙一看,还真是,有头发遮着,旁人哪能注意到会这里长个大黑痣。姚大婶不由唏嘘,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真给找到了! 韩念念擦擦额上的冷汗,要不要这么巧 找到‘亲姑妈’的韩念念要跟她姑妈回家了。临走前韩念念把从供销社打的地瓜烧留给姚大叔,“这两天可麻烦您跟大婶还有奶奶了,酒也不好,等我有钱了再买两瓶好酒孝敬您!” 姚大叔一看有酒,乐开了怀,“好,好,管他好酒孬酒,先给大叔解解馋再说!” 物资普遍匮乏的年代,哪怕是一毛钱一斤的地瓜烧,庄稼汉们也舍不得顿顿喝,不过是赶上哪家办喜事才放开肚皮多喝两杯。 韩念念又逮着空当告诉姚大勇,低声道,“大兄弟,我给你相看了个姑娘,脸盘好,身段好,人又讨喜。你等着,回头我就说给你。” 见姚大勇面红耳赤,韩念念心情极好,挥挥手,跟姚家一家人告别。 韩桂娟家住乡里街上,一路上跟韩念念七扯八拉,说了好些韩念念她爹小时候的事,韩念念也编了‘她爹’这些年外地务工的事。 不大一会儿,韩桂娟就把韩念念领到了家。跟姚家一样,也是土坯房,有三间。因为挨在街道上,没有院子,堂屋门就是大门,靠西墙支了个约莫一人高的小厨房,韩桂娟的大媳妇叶兰英蹲在炉灶口烧柴禾。 “娘,你回来了啊,这个大妹子是“ 叶兰英手在粗布围裙上蹭了蹭,出来好奇的盯着韩念念瞧。 韩念念也朝叶兰英看去,叶兰英有些消瘦,是营养不良的那种瘦法,面色发黄,瓜子脸,嘴角有些下垂,显得脸蛋有三分苦相。 “这是念念,你二舅家闺女,以后就住咱家了。”韩桂娟在门口的石头上坐下,又让韩念念随便坐。 “二舅娘,咱家只有大舅,哪有二舅啊。”叶兰英迟疑的回了一句,又上下打量了韩念念一眼。 韩念念朝她笑了下,喊了声,“大嫂。” 韩桂娟先不准备跟叶兰英说具体情况,只是道,“卫东和你爹呢?还有玲玲,等都回来了再一块说!” 天将拉黑时,陈家人都陆续回来,韩念念挨个认识了她的姑父陈爱国,大表哥陈卫东,还有小表妹,最后进的家门。 “咦,是你啊,你咋来我家啦?”陈玲先是欣喜,随后又羞涩了起来,心道莫不是真上门来跟她娘说她亲事了? “啥你啊你的。”韩桂娟拿扫帚扫扫堂屋的土炕,吆喝一家人,“都坐着,我有话说!” 陈爱国敲敲烟袋杆子,先坐上了炕,陈卫东也坐上,叶兰英站在陈卫东身前,陈玲跟韩念念挤一块,站在韩桂娟身后。 两拨人中间隔了一个炕几。 炕几对面的三人齐刷刷将视线放到了韩念念身上,韩念念还挺心虚,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冲他们笑。 韩桂娟先开口了,简明扼要的把韩念念的身世说了一下,末了还通知家里所有人,“念念以后就住咱家了,陈爱国,你找个时间去队里问下,给念念上个户口,念念现在连个户口都还没有。” 陈爱国吧嗒吧嗒抽着烟袋,嗯了一声,“成,明个不出工,我去队里问问。” 这个庄稼汉踏实而憨厚,对韩念念的遭遇表示可怜,只是糙老爷们不像婆娘们那样动不动掉眼泪,能做的就是给予韩念念帮助,供她一口饭,给她一方遮风挡雨的地方。 陈玲很是开心,抓着韩念念的手激动道,“原来你还是我的表姐啊,咱两真是太有缘了!娘,今天姐还来供销社打酒呢!咱们见过面!” 说完,陈玲脸上发红,把韩念念要给她说亲的事给瞒了下来。 大表哥陈卫东性子随了陈爱国,是个内敛的人,冲韩念念喊了声,“大妹子。”以示友好。 叶兰英也跟着喊了声,“大妹子。” 边喊着,悄悄打量韩念念。 眼前的姑娘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头发乌黑,唇红齿白,虽然瘦了些,但精神瞧着不错,身上穿了件周身不带补丁的衣裳,看不出是什么料子,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比他们穿的老土布好太多。 可能是叶兰英跟她没有实际上的关系,不由就站在局外看事,怎么看韩念念都不像是走投无路来投奔亲戚的人。 单看穿着,听说话口音,十有是大城市出来的人。 所以叶兰英才想不明白,放着大城市的日子不过,干啥非要来乡下跟他们挤这几间破草房?难不成他们还有啥是韩念念所图的?! 第5章 生辰八字 韩念念是有所图,图绑红线系统续接她的长命灯,图要个合法身份在这里生存下去。 晚上,韩念念被安排和陈玲一块睡。 堂屋的炕,白天卷上铺盖用来待客,晚上铺开就能睡人,陈玲一直就睡在堂屋。 东间陈爱国和韩桂娟住,陈卫东两口子住西间。屋内没有门,只用麻编织的帘子挂上,呼噜声稍大点三间屋都能听见,最尴尬的是半夜韩念念被尿憋醒时,听见了西间陈卫东两口子啪啪啪的声音。 韩念念故意咳了一声,啪啪啪的声立刻没了。韩念念赶紧下床趿拉拖鞋去外面的茅坑,摸了手电筒照明,欲哭无泪的蹲在臭气熏天的茅坑上尿尿。 这种下面支一口大缸,上面的搭两块木板的茅坑,韩念念还是头一次见识到。 宿主,俗话说得好,苦尽才甘来!想想您的豪宅,想想您的豪华架子床,想想您的宝马,想想您所剩无几的寿命,怀挺! 怀挺你妹! 韩念念憋住气,赶紧提了裤子逃出茅坑,蹑手蹑脚的进去爬上炕,又睡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耳朵太灵了,迷迷糊糊、似梦似睡间还听见有人在说她坏话,等韩念念挣扎着睁开眼时,已经天光大亮了,炕上早就没了陈玲的影子。 韩念念起身下炕出去,从她的布兜里掏出牙刷,在窗户台上取了陈家人的友谊牌牙膏,挤上,蹲在街道边刷牙漱口。 陈玲在给她嫂子烧炉膛,大铁锅里滚着热水,叶兰英就要往里面搅面粥,被陈玲赶忙拦住,先拿水瓢舀了一瓢热水出来,倒进洗脸盆里,从厨房伸出个脑袋来喊韩念念,“姐,热水在脸盆架上。” 韩念念哎了一声,瘸了条腿的脸盆架冒着热气,水太烫,韩念念又从堂屋门口的大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添上。本来想用洗面奶洗洗脸,但是注意到陈卫东就靠坐在西墙角剁柴禾,只好作罢,随便用温水洗洗,管陈玲要面霜。 “啥?面霜是啥玩意?”陈玲想了想,恍然道,“姐你说的是雪花膏吧,咱家没有,城里人喜欢用那玩意儿,乡下几乎都不用,你要想用,去管我娘要,供销社有嘎啦油,也特别好使。” 叶兰英听见她两对话,大铁勺搅着锅里的面粥,笑吟吟道,“大妹子细皮嫩肉,一看就是没吃过什么苦的,哪像乡下老农民,活得糙吃得也不讲究。” 韩念念也笑,“这年头都不好过,谁家能吃得多讲究。” 叶兰英笑了笑,没再吱声。 早上吃了半块玉米面馍,韩念念刚放下筷子就被陈玲喊去供销社换韩桂娟回家吃饭。韩桂娟前脚出供销社门,陈玲后脚就偷偷给韩念念拿了一个嘎啦油。 “是蛤蜊油啊。”韩念念见过这玩意。贝壳装,小小的一个,洁白光滑,上面涂蜡,贴了上海日用化学品厂的商标。 陈玲笑,“咱们这边习惯了说嘎啦油。” 韩念念也不知道嘎啦油是哪里的口音,只是犹豫道,“供销社也不是姑开的,我们偷偷拿会不会被发现。” 陈玲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虽然不是我娘开的,偶尔拿一点点小东西也察觉不了,你就放心用吧!” 靠啥吃啥,商品紧俏的年代,供销员就算为自家人谋点福利也没啥稀奇的。 韩念念没再客气,打开先在手背上涂开,油乎乎的很适合干燥皮肤。 韩念念皮肤偏干,用着正好合适,涂了点在脸上,轻拍慢揉。陈玲看她这样,也跟着抹了点在脸上,不过她没耐心,胡乱搓搓就算完事。 很快,韩桂娟吃完饭过来了,怀里还抱了一摞老棉袄。 “姑,你这是要做什么?” 韩桂娟从柜台里拖了张小板凳,靠坐在门梆子上,借着外头的阳光拿剪子拆棉袄,“穿一冬天了,开春也暖和了些,该拆掉洗了。” 说着,韩桂娟朝韩念念身上看了一眼,奇道,“念念,你身上穿得这是啥料子?瞧着还挺厚实,我还是头一回见呢。” 韩念念心里咯噔一下,面不改色道,“我也不知道,还是捡舅妈家妹子穿过的,都穿几年了,耐穿,一直没破。” 韩桂娟也没多想,喊两个孩过来帮她一起拆棉袄。 三个女人一台戏,拉家常间,韩念念不忘她的任务。先瞅了一眼身旁的大妹子,随后状似无意问道,“姑,玲玲说人家了吗?” 韩桂娟一听,笑了,“说啥说,一天到晚咋咋呼呼,说给人家早晚也是被退回来,先让她在家养两年,收收性子再说。” 陈玲不满意道,“娘,谁咋咋呼呼了!” 韩念念忙跟着道,“姑,我看玲玲可比一般人懂事多了,说亲要趁早说,晚了就变成别人挑玲玲啦!” 倒也是这么个理儿,韩桂娟瞅了韩念念一眼,“念念,你不也没说人家呢!” 韩念念发窘,“我连个户口都没有,不急着找婆家,等以后再说。” 韩桂娟知道她在为户口的事操心,“户口你就别急,你姑父去给你问了,都是乡里乡亲的,差不多就能给你在大队名册上造个名儿。” 时下的农村户口不值钱,不像城里户口管得严,加上前些年战乱,因为种种原因没上户口的人也不在少数,每个生产队的政治指导员就有权利造个名册,隔一段时间,再统一报到镇上派出所造户口。 听韩桂娟这么说,韩念念确实放心了不少,随即又把话题转到陈玲身上,“姑,昨天你去姚家找我,注意到姚大队长他家小儿子了没?” 韩桂娟仔细想了想,“人这么多,哪能看仔细啊,不过我约莫有些印象,应该是个挺壮实的小伙。” 韩念念接过话,开始夸姚大勇,“小伙叫大勇,人踏实又上进,听说去队里干活一天能挣至少三个工!上面还有个嫂子,性子也好,待人接物特别客气,姚大婶又是个心直口快的婆婆姑,你看我把玲玲说过去怎么样?” 韩桂娟听得一愣,随即就乐了,作势要打韩念念,“你一个没结婚的姑娘,给人说啥媒,不成,玲玲的婚事哪能让你出头说。” 韩念念心道不让我说,那还咋完成任务啊! 心里发急,韩念念道,“姑,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些穷瞎讲究!以前我养在外婆家,没少看外婆给人家说亲!反正姑你要是没意见,我就去跟姚家人说,找个时间让玲玲和大勇相看一下。” 韩桂娟还在犹豫。 陈玲把怀里的老棉袄往地上一扔,气恼道,“我看我就在家当老姑娘吧!” “行行行,我管不了你了!”韩桂娟摆摆手,可下一秒又不放心的对韩念念道,“念念,婚姻大事可不是儿戏,你会说媒不?” 韩念念面不改色的胡说八道,“姑,你可就放宽心吧,在外婆家那边我可是说成了好几对呢!” 韩桂娟沉吟道,“那成,正好你跟姚家人算是相识一场,在中间也好说话,你先问问人家同不同意,搞不好人家暂时还不想说呢。” 韩念念保证,“包我身上,玲玲可是我妹子,我害谁也不能害了她!” 事不宜迟,韩念念立马去叶姚生产队联系人,赶得巧,姚大婶哪也没去,在家做针线活呢。 姚大婶一看是门口站的是韩念念,拿扫帚扫扫炕上灰尘,招呼韩念念坐,“大闺女,你咋来啦?” 韩念念歪屁股挨炕沿坐下,冲姚大婶笑,“我来给您和大叔办件喜事!” 姚大婶笑了,“啥喜事啊?” 韩念念没拐弯抹角,直言道,“给大勇说个亲事,对方是我姑家小闺女,今年十八,长得标致,脸盘身段在乡里绝对能数得上,看到她我就想到大勇了,跟大勇瞧着很有夫妻相!” 不得不说,韩念念这番话算是说到姚大婶心坎里了。她就两个儿子,挨肩生的,老大是办完了婚事,可还有老二没办,就算韩念念今天不提,姚大婶也打算托人给她家老二说个姑娘了。 “中!”姚大婶是个干脆人,“啥时候有时间,安排两个孩先见个面?” 韩念念一看有门道,忙给了姚大婶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大婶,您把大勇生辰八字抄给我,回头我再管我姑要我妹子的八字,我先合计下,如果合适,立马安排见面,您看怎么样?” “中!中!”姚大婶激动的拉了韩念念的手,“这事要是成了,婶儿可要好好谢你!” 从姚大婶这里要到姚大勇生辰八字之后,韩念念又回去向韩桂娟要陈玲的生辰八字。 韩桂娟还挺讶异,“念念,你挺行啊,生辰八字都会对?” 韩念念干笑,“我从小跟外婆长大,她喜欢给人说媒,对八字还是她老人家手把手教的呢。” 这下韩桂娟的疑虑算是消了,感情她这大侄女喜欢干媒婆的行当是受了影响啊 拿到两人的生辰八字,韩念念平摊在供销社的石台上。 脑中的机器声自动响起。 双木夫妻福满多、钱财有多事事乐、原来两木多福星、生来儿女聪明多。 第6章 大吉亲事 “啥意思?念念你说的是啥意思?”韩桂娟没听明白。 陈玲虽然羞涩,但还是急道,“娘,就是大吉的意思!” 韩桂娟给她闺女一巴掌,让她别打岔。 韩念念笑了,为她们详细解释,“双木夫妻的意思就是玲玲和大勇都是大林木生人,配成夫妻这辈子福气不愁。从八字上看,大勇为清温之龙,能攻能守,利官近贵衣禄不缺,玲玲是福气之蛇,聪明伶俐,性情多柔少暴,女命一生衣食无忧,她要是跟大勇成了夫妻,儿女聪明一双可靠。” 韩桂娟乐得合不拢嘴,“这么说,这门亲事可行?!” 韩念念松一口气,“上佳的亲事!姑,你可要把握住啊,姚家那头是存了心思想结亲的,姑你要是没意见,那我就安排时间相看了,依我看,在供销社相看就挺好!” 韩桂娟别的不信,对八字还是深信不疑的,哪还有啥借口推辞,连声道,“成,念念你看着安排!” 既然韩桂娟这头没问题,韩念念忙不迭又去姚家传话,把对八字结果告诉姚大婶,并且通知她,让她家大勇明天下午一点到乡里供销社来对象。 “给大勇穿身干净衣裳,头发梳整齐,脸也记得洗干净了!”韩念念又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 姚大婶连连应声,眼见快中午,要留韩念念吃饭。 韩念念惦记自己户口的事,推辞了,“大婶真要谢我,那就等大勇的亲事办成了再谢也不晚!” 姚大婶眉开眼笑,起身把韩念念送走。 宿主,就您这口才,真有当媒婆的潜力,月老2233果真没看错人! 韩念念才不吃它这套,这个死系统,昨天还劝她别污染了媒婆界这块净土! 快晌午,陈爱国家来了,还给韩念念带了个好消息。 “念念,吃完晌饭就跟我去趟公社,我把你情况跟指导员说了下,指导员同意给你造个名册,就是有一点,恐怕一时半会不能给你分粮食。” 这点韩念念理解,平均分配的年代,多她一张嘴,就意味着要多分一份粮食。给她造个户口,生产队的社员不会有意见,但要是来分刮他们粮食,那意见可就大了。 “可惜了,要是念念也能分到粮食那该多好!”叶兰英感慨了一句。 陈爱国敲敲烟袋杆子,“粮食倒是其次,咱们去年分的粮食还有存余,拿出来救救急应该没问题。” 一家之主都这么说了,叶兰英没再吱声,去厨房端饭。晌午饭吃的是疙瘩汤配雪里蕻。 正是应了主席同志教导群众的那句话:忙时吃干,闲时吃稀,不忙不闲半干半稀。 不管叶兰英有意无意,粮食确实是个大问题,韩念念好歹是个有手有脚的人,没道理一直赖在陈家吃住。 下午,韩念念随陈爱国去生产队。 陈家住在乡里街上,生产队合并到公社,大队的所有干部都在公社办公。一排五间石瓦房,每个办公室都有人在,陈爱国领韩念念进了最东的一间办公室。 两张办公桌对放,两把椅子,西墙贴了一张主席同志的照片,东墙放一组高低柜,里面坐了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在学习文件。 “指导员,这就是我早上跟你说的大侄女。” 临来前,陈爱国从供销社拿了包大生产,进门拆开先递给指导员一根。 指导员接了过去,别在耳朵上,笑着招呼韩念念,“大闺女,先坐吧,爱国你也随便坐,我先找名册。” 韩念念依言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四下打量,瞧见办公桌上有份报纸,拿了过来,对开四版,油墨印刷,韩念念迅速扫了一遍,总算知道自己来的是哪年了。 1962年,三年自然灾害结束之后的一年,人大二届三次会议刚举行完毕。 指导员从高低柜里拿出一叠名册搁在办公桌上,大约是有些年头了,名册还是用线装订,纸张发黄,有的已经缺了边边角角。 瞧见韩念念在看报纸,指导员随口道,“大闺女,还识字呐!” 韩念念搁下报纸,笑道,“我爹娘在的时候供我上到中学,多少识两个字。” “中学也不错啦!给咱们队小学代课的老师也就中学文化程度。” 时下人不讲究什么毕业不毕业,说的都是文化程度。 陈爱国符合道,“可不就是,那谁老吴,可不就上了三年级。” 韩念念听得诧异,才上个三年级就能教书?那能教得好么。 “姑父,怎么不招点文化程度高的来教书?孩子们可是祖国未来的希望。” 不等陈爱国开口,指导员就笑了,“主要是没有文化程度高的老师,城里人不愿意下乡支援,农村人忙着干农活,半大的娃没上几年学就被喊回家干活了,哪还有闲功夫去上学。时间长了,咱们小山子乡就找不到几个文化程度高的知识分子。” 韩念念恍然,随即毛遂自荐道,“指导员,您看我能不能给小学代课?” 见指导员有些没反应过来,韩念念又补充道,“代课工资我可以不要,就想分点粮食。” 时下小学教职工的工资来源韩念念不大清楚,但可以肯定一点,只要在生产队出了力,到年末时总归能分到粮食。 指导员神色有些犹豫,多一个人多分一份粮食,自己能照个名册已经是看在陈爱国的面子上,再分粮食的话 陈爱国忙给韩念念使了个眼色,擦了洋火,递到指导员面前,赔笑道,“这事不急,抽根烟歇歇,先造上名册再说,其他事咱们慢慢商议。” 指导员就着洋火点了烟,抽了几口,这才对韩念念道,“这样,我先给你造上名册,等去公安局报备时,就给你单开一个户头。” 指导员跟韩念念说单开一个户头,而不是将韩念念的户口按在陈家的户口簿上,这也是存了小心思,此举无疑是在提醒韩念念生产队只是给她挂名,并没有要分粮食给她的打算。 韩念念哪能想到这么多拐拐绕绕,只想着她在这里也不会待太久,等她把该扯的红线都扯上了,早晚得挪地方,单开户头也好,迁出去方便。 指导员把名册翻到最新页,在最下面给韩念念登记,边写边问清楚韩念念的出生日期和名字准确写法。 “出生日期额1940年8月” 指导员写的时候,韩念念的视线就落在了名册上,一拉溜人的生辰八字都在上面,看得韩念念眼馋。如果她把这本名册上的生辰八字都抄到手,让她的渣系统速配,那她的工作不就会快许多? “这就行了!大闺女你回去安心等着,等我去镇上开会就给你办上。”指导员把名册啪嗒合上,扔进高低柜。 从公社出来,陈爱国两手背后,吧嗒吧嗒抽着烟袋,语重心长道,“念念啊,我知道你是担心拖累咱家,不过办事也不能太着急,代课老师的事回头我来打探,只要小学那边需要人手,你立马就能顶上。” 人是铁饭是钢,如果韩念念真能从生产队分到粮食,陈爱国也乐见其成。 韩念念不迭点头,“又要麻烦姑父操心了。” 陈爱国摆摆手,不甚在意,“你就在这安心住下我听你姑说你要给玲玲说亲?” 韩念念干笑,“就是叶姚生产队队长家的二小子。” 俗话说得好,择妻看一人,择婿看全家。韩念念不厌其烦的把姚家情况又跟陈爱国说了一遍,她也没夸大,就是照实说,不管怎样,姚家在农村里绝对算是不错的选择。 陈爱国听了之后,还算满意,“那成,你就张罗让他们相看一次吧,不成那就再找机会相看别家。” 既然陈家二老都不反对,那韩念念就能放开手脚了。 陈玲是头次相亲,明显很激动,大早上起来端了盆水搁在炕几上,梳篦子在脸盆里蘸上水,仔细把额角的碎头发梳下去,对着镜子编了两根麻花辫,红绳绑住发尾,又用嘎啦油仔细涂抹了手脸。 “你是去对象,又不是结婚。”陈卫东看不下去的摇头,“脸盆子用好了没,还让不让人洗脸了。” 陈玲把梳篦子扔了过去,“糙老爷们瞎讲究什么,抄水抹两把脸不就成了,用啥脸盆子。” 这么一大早就打扮,不止陈卫东看不下去,韩桂娟也受不了了,直接把洗脸盆端了出去,“瞎臭美啥,没瞧见一家子都等你洗脸盆呢!” 陈玲哼了哼,等韩桂娟出去,又问正在卷铺盖的韩念念,“姐,你看我穿这身咋样,好不好看?” 韩念念下炕趿拉上拖鞋,上下打量。 红色小碎花罩衫,下面一条黑色劳动布裤,脚上是带襻井口鞋,扎着两根麻花辫。陈玲这副打扮,是这个时代的标配,但是看在韩念念眼里,就一个字,土。 劳动布裤跟带襻井口鞋都没问题,问题出在红色小碎花罩衫上,红色真不算是个好搭配的颜色,至少韩念念这样认为,穿不好就会穿出浓浓的土味。 “罩衫脱了,换一件。” 陈玲低头看看,“姐,我可就这一件最新,一个补丁都没有,别的都破的不成样了!” 布料紧俏的年头,农村人不像城里人有布票,起码终年到头能在商店买两件机织布甚至化纤布料的衣裳,农村人穿衣如果没有门道,那就只能穿自己纺织出来的老土布,染色也不均匀。 陈玲身上这件还是托门道在县城商店里买的呢。 “我有,你穿我的。” 韩念念蓦地想起来她空间里好像扔了一件伴娘服。前些时候跟她同公司的女星结婚,她被公司安排作为女星闺蜜出席婚礼当伴娘,结婚走的是复古风,伴娘服就是民国旗袍装,上衣下裙,上衣是淡蓝色的斜领衫。 借布兜掩护,韩念念把那件淡蓝色上衣拿了出来,递给陈玲,“呐,快去里屋换上。” 陈玲哇了一声,爱不释手的摸着,“姐,这样式太好了,料子是绸缎吧?盘扣也好看,哪来的?” 韩念念撵她进里屋,“问题这么多,快去换上试试好不好看。” 陈玲进里屋不多时就出来了,韩念念只觉眼前一亮。人靠衣裳马靠鞍一点没错,陈玲年轻水色本来就好,肩膀宽架衣裳,能撑得起斜领衫,可比她原先的红色罩衫好看太多。 “漂亮!你要穿这身去对象,人家保证一看一个准!”韩念念不吝啬夸赞。 第7章 相中女婿 相亲的时间定在下午一点,地点在供销社。 姚家人倒也守时,还不到一点钟就过来了,供销社柜台后面站的是韩桂娟,为的就是借机看看小伙子张啥样。 姚大勇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蓝色中山装,下面是同色长裤,脚上穿得是姚大婶给纳的千层底黑布鞋,头发临来之前用碱面清洗过,整整齐齐的梳了个三七分,脸也洗了干净。 男人身高即是脸,姚大勇本身又不是多丑的人,长得比一般小伙高大壮实一些,他刚进供销社,韩桂娟就看中眼了。 她大侄女形容的果然不假,是个憨实小伙! 和姚大勇一块来的还有姚大婶,她跟韩桂娟因为韩念念认亲的事见过面。婆娘一块坐,家常拉不停。倒是姚大勇,有些窘迫,僵坐在长条凳上,两手搭在膝盖上,不停攥拳头。 在农村,十里多同姓,百里亦攀亲,哪家哪户要是有个喜事,不大一会儿的功夫,消息就跟插了翅膀一样,七大姑八大婶全都能知道。 加上相亲的地点又在供销社,来围观的人还真不少,其中大多数是陈玲的叔伯婶娘。 姚大婶也是个会来事的婆娘,当即要了两包大生产,又称了一斤水果糖,先让姚大勇挨个给叔伯递烟,婶娘娃娃们发糖,甭管亲事成不成,该有的礼要做足了,起码不能丢人。 韩桂娟看在眼里,愈发满意,笑得合不拢嘴,再看姚大勇,那就跟看亲女婿似的。 事实上,此时我们的女主角还在家里磨磨唧唧没打扮好。 韩念念没催她,任由她磨唧,女孩子矜持点是好事,只要不去太晚,让男方等几分钟也无可厚非。 倒是陈卫东催了好几遍,“咱家玲玲要出家当过日子,就这肉性子,一准要挨揍。” 陈玲白了她哥一眼,“闲操萝卜淡操心,要你管!” 叶兰英挨陈玲坐,手不停的往陈玲身上摸,“这料子可真顺手,苏州那边的丝绸吧,我跟你哥结婚的时候,去咱县城都没见过有卖这种料子的。” 陈玲对着镜子最后左右照照,“这就得问我姐了。” 韩念念脸脸不红心不跳道,“捡我舅家大妹子的。” “就这一件啊。”叶兰英爱不释手,要怪就怪这衣裳太惹眼。 韩念念听懂了她的意思,想了想道,“就这一件了,以后等有机会,我托那边亲戚给嫂子也整一身。” 叶兰英两眼一亮,忙道,“那我可记着了。” 韩念念干笑,估摸时间差不多了,让陈玲赶紧走。去供销社的路上,韩念念又交代了些个人经验,宗旨是矜持,一定要矜持。 陈玲眨眨眼,抿嘴冲韩念念一笑,可下一秒又操着大嗓门道,“姐,你看我刚才那样矜持不?” 韩念念一手扶额,含含糊糊道,“还可以,声音再小点会更好。” 说话间就到了供销社,陈玲一看族里伯娘叔婶们都在,不由就开始羞涩了。韩念念扭头看她一眼,不错,表情拿捏的恰到好处。 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亲。宿主,进去之后简单介绍双方,之后把该赶的人赶走,给他们留个谈话空间。 韩念念心里有了底,带陈玲进门之后,她特意朝姚大勇看了一眼,对方显然是一眼看中陈玲了,打从陈玲进来,眼睛就没挪开过。 姚大婶也相看了陈玲一眼,顿时跟捡到宝似的,眉开眼笑。这么水灵的姑娘,十里八村那可不好找。 在一群婆娘的围观之下,韩念念把姚大勇先做了个简单介绍,然后是陈玲。 其实在二人相看之前,早就把对方了解了大概,现在互相介绍不过是走个过场。 得亏她演技上佳,能撑得住场面,不然临时怯场那可就尴尬了。 “姑,姚大婶,还有大娘们,咱们出去拉家常,把地方腾出来给他两成不成?”韩念念现学现卖,把这地方的土话学了个七八分像。 在场除了半大的娃娃,大都是过来人,一听韩念念这么说,哄笑一声,都给面子的抬脚出去。 “玲玲她娘,你这大侄女不错,嘴巴可真伶俐!” “可不就是,还会对八字!” “真的?” 韩念念立马宣传自己,“会对,以后哪个想对八字,就来找我!” 能来找她对八字,离托她说媒就不远了。要是能从“揽活”混到“受人之托”,那她绑红线的速度还不得蹭蹭加快? 韩念念没给他们太长时间交流,毕竟时代摆在这,可不是她所处那见个面就能约一炮的年代。觉得差不多了,韩念念找了个借口进去,喊了陈玲,“玲玲,大嫂找你有事,让你家去。” 表姐妹两个提前对好了话,听韩念念这么说,陈玲立马会意,跟韩念念出去,临走前回头朝姚大勇笑了一下,很显然是看上他了。 等姚大婶母子两走之后,陈家的族亲全都围了过来,纷纷从陈玲口中打探消息,顺带发表下自己观点。 “小伙长得精神,对得起玲玲!” “姚队长那人也是个不错的,我跟他打过交道,玲玲在他家过日子绝对不会受气!” “哎呀呀,关键是玲玲咋看,玲玲看上他了没?” “啥看上看不上,家底子不错,能过日子不就成了!” 众人七嘴八舌唠了半天,等夜深人静躺炕上了,韩念念才小声问陈玲,“玲玲,你对他有没有感觉?” 相亲之后,媒人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互相打听双方的意思,以便决定能否继续相处。 好在是晚上,黑灯瞎火的,也没啥害臊不害臊了,陈玲支支吾吾把想法说了出来,“还不错,挺合我意。” 韩念念忍不住笑,“那明天我再去问声姚大勇,听他的意思。” 媒人干得就是跑腿活,韩念念心里惦记着快点完事,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姚家了,探探姚家人的口风。 姚大勇脸颊通红,磕磕巴巴道,“还还成。” “啥叫还成!”姚大婶白了她儿子一眼,把韩念念招呼上炕坐,拉了韩念念的手,“大闺女,你跟咱家人算有缘,婶儿也不瞒你了,陈家那丫头,我看着是非常中意,大勇那死小子嘴钝不会说,我是他亲老娘,还是能看出来的,大勇也打心里喜欢,只要陈家对咱家大勇没啥意见,礼金啥的都好说。” 韩念念回拍拍姚大婶的手,“大婶,您的话我记着了,我姑那边我会跟她透露。玲玲我也问了,她对大勇印象挺好,依我的意见,先让他两处处,相处段时间之后还没意见,那就把亲事提上日程,您看这样行不行?” “行,听大闺女的!”姚大婶笑道,“本来看大闺女年纪轻轻,估摸着要不懂说媒的门道,感情还是婶儿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大闺女办起事来这么有条道!” 韩念念干笑,受之有愧。 从姚大婶家出来,韩念念长吁一口气,左右看看没人,手伸进口袋摸出一袋面包,边走边吃。说媒到现在,也就算成功了一半,以后相处的事那就要看他们缘分了。 宿主,您可以在这段时间寻找下一个目标。 又找目标就不能让她缓口气啊。 宿主,在下要给您算笔账,一千根红线照您目前的速度 打住,打住。韩念念怕了,“我这就去找目标还不行?” 宿主,您真是孺子可教,快去快去。 韩念念头疼的想扯头发,她到这里加起来不过三四天,人生地不熟,人家凭什么相信她说媒啊,渣系统真是站着讲话不腰疼! 等走回家,叶兰英把晚饭做好了,玉米面搅的稀面粥,高粱面馍馍头。韩念念在路上偷吃过面包,一点也没胃口,象征性的喝了半碗面粥。 “念念啊,在这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别总作假啊。”陈爱国开了口,“粮食的事你别瞎操心,该吃的就吃。” 韩念念心生感动,心里不由真把陈爱国当亲姑父看,“姑父,我胃口小,真吃不了多少。” 说着,韩念念转移了话题,把她在姚大婶家探到的口风跟陈爱国和韩桂娟说一番。 韩桂娟眉开眼笑,“说实话,我是挺中意那小伙子!” 陈爱国没见到姚大勇本人,沉吟了下方才道,“既然这样,那就让他们处着,差不多这亲事就这么地了。” 阳春三月,万物复苏,陈玲的少女心也跟着萌动了,水色比以前更好看。韩念念不止一次在供销社看到姚大勇过来买个牙膏、手纸啥的。韩念念恶趣味横生,就忍不住想打趣这对遮遮掩掩的小情侣。 “大勇,你们生产队也有供销社,还跑老远来街上买,舍近求远啊。” 姚大勇窘迫的挠头,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下文。 “姐,不许笑话我们”陈玲扯了扯韩念念,面带急色。 韩念念也怕陈玲恼羞成怒,摆摆手让陈玲出去,“行了,让大勇带你坝上转转,供销社我来看着。” 时下风气还不是很开放,哪怕两人相过亲,见面的机会也不多,上演最多的戏码就是像姚大勇这样,借买东西来打掩护,其实就是为了能说上两句话。 韩念念正百无聊赖守着供销社,盘算自己空间到底存了多少东西,搜索了一遍之后,郁闷的发现,她其实没存多少粮食,反倒是零食衣裳存了一大堆。 来这里几天,韩念念对时下的印象就一点:缺粮,非常缺粮。 这种情况下她要是还想着卖粮换钱,那真是不折不扣的二傻子了。 可是她空间里的那点大米白面要怎么才能光明正大的拿出来补贴给陈家人? 正出着神,进来个穿灰罩衫的大婶。韩念念认出来了,是陈玲的族里婶娘。 “大婶,来找我姑啊,我姑去河里洗衣裳了。” 陈大婶笑道,“大闺女,我不找你姑,我找你。” 韩念念指指自己,“找我?” 陈大婶几步走到石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纸,上面写着两个人的生辰八字。 韩念念恍然道,“大婶是找我对八字呀。” 第8章 八字相冲 陈大婶的大儿子陈卫粮,今年开春托人相看了隔壁村的姑娘,叫张兰凤,小姑娘人长得挺俊,就是相处下来之后,陈大婶不大喜欢。原因是张兰凤总是向她儿子打听彩礼钱,还张口闭口说结婚要买台缝纫机。 本来要彩礼也是无可厚非的事,但张兰凤这姑娘提的未免也太早,八字没一撇,都还没准备定下呢,一天到晚钱钱钱,惹得陈大婶十分不爽快。 正好头几天陈玲相亲,陈大婶才得知韩念念竟然会对八字,也就起了心思,让她儿子要了张兰凤的生辰八字,抄在手纸上过来找韩念念给算算合不合适。 韩念念接过来看了下,不由摇了摇头,对陈大婶道,“大婶,都是自己人,有话我可就直说了。” “要直说,可别专挑好话糊弄你婶儿!” 韩念念点了头,把纸摊在石台上,“土木夫妻意不同、反眼无情相克冲、有食无儿克夫主、半世姻缘家财空。” “啥意思?” 韩念念细说了下,“卫粮是大驿土生人,而张兰凤却是平地木生人,木克土,也就是妻克夫。卫粮是报晓之鸡,心灵性巧,奋发有为,几番苦斗,终能白手成家;张兰凤是进山之狗,本性不坏,但若是跟卫粮结成一家,木逢燥土,往往变成小人,家无安宁之日。” “我就知道会这样!”陈大婶一手连拍石台,激动道,“不成不成,这门亲事我说啥都不能同意!” 韩念念相信她的渣系统,也道,“大婶,您还是回家跟大叔好好商量,婚姻是大事,一门亲事不成,还可以再说一门,这要是成了亲,家无安宁,那可就本末倒置了。” 陈大婶心里有了底,没再跟韩念念多说,忙回去跟她男人商量劝她儿子尽早歇了这个念头。 宿主,陈卫粮将是您的下一个目标,请注意锁定目标,把握住这个好机会。 摆在眼前的机会,韩念念也不想错过,只是男目标是有了,那女目标呢? 晌午,陈卫东过来换韩念念回家吃饭,“大妹子,我在河坝逮了条鱼,被我娘红烧了,快家去吃点!” 韩念念一听中午有鱼,不觉咽了咽口水,打从她来这里,天天窝窝头咸菜稀面粥,嘴巴都快要淡出了鸟。 “你呢哥,吃了没?” “我吃完了,他们还在吃,快回去,不然该没了。” 陈卫东逮的草鱼也不大,最多一斤重,等韩念念回去时,还剩下半条留在盘里。 “念念回来啦,快坐下吃饭。”韩桂娟从簸箕里拿了一块玉米面馍递给韩念念。 韩念念掰了一半的玉米面馍,炕几上除了鱼,还有一碟萝卜干,韩念念注意到了,韩桂娟和叶兰英婆媳两个都没动那条鱼,一直在吃咸菜干。 “念念,馋了吧,快吃点鱼。”韩桂娟先夹了块鱼在韩念念的半块馍馍上。 陈家人越这么对她,她就越愧疚,吃鱼的心思也歇了大半,只吃了韩桂娟夹的这块就再没动。 吃完饭,韩念念主动帮叶兰英刷了碗筷,一家人坐在门口唠嗑,队上的指导员溜达过来了,陈爱国忙招呼,掏了根烟递给指导员。 指导员接过点起,抽了一口,开门见山对韩念念道,“大闺女,是初中文化程度?” 韩念念大概知道他是来做什么了,忙不迭点头,“初三毕业!” 指导员不关心这个,“队上小学今年报名入学的娃比去年要多,我跟校长商量之后准备多开一个班,缺个代课老师,代课你行不行?” “行,我行!”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韩念念应了下来,“您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先试讲一堂课。” 指导员摆摆手,“试讲就算了,我带你去找校长,具体事让他给你安排。” 韩念念欣喜异常,陈家人也高兴,这就意味着年末韩念念能分到粮食了! “念念,有啥不懂的就问你叔啊。”韩桂娟不放心的叮嘱。 韩念念哎了一声,跟指导员往小学方向走。生产队小学在村南,和叶姚生产队共办一个小学,两排石瓦房,中间隔一个操场,五星红旗竖在操场上,红色的大字粉刷在墙面上醒目异常: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进了教师办公室,指导员把韩念念的情况跟校长说了下,然后抽着烟离开。 校长三十多岁的年纪,是叶姚生产队的人,叫姚兴远,他让韩念念喊他叔,然后把韩念念介绍给其他代课老师。 加上校长和刚来的韩念念,一共也就五个老师,校长连代四、五两个年级,其他三个老师年纪都不小,均在三十岁朝上,韩念念跟他们挨个打招呼,跟校长差不多大的是叶老师,唯一的女老师是高老师,年纪最大的是吴老师,已经有五十来岁了。 韩念念有些纳闷,搞不懂这些老师的年纪为什么都偏大。 宿主,您得这么想。年轻的小伙可是农村的主要劳动力,成了年的小伙一天能挣三到四个工,刨除农闲,一年至少得挣三百多个工,怎么都比当教书匠挣得多。 韩念念恍然,那像她这样手无缚鸡之力,还是乖乖教书,歇了挣工的心思。 “念念,你明天跟叶老师去一趟县城,叶老师会赶马车,你两先去印刷厂把新书运回来。”姚兴远安排道。 “行,明早几点?” 叶老师笑吟吟道,“去县城一来一回估计得三个小时,咱们早点吧,明早六点半我路过喊你。”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叶老师赶马车准时出现在韩念念家门口,韩念念跳上马车,两人向北而行,叶老师是个健谈的人,主动跟韩念念搭话。 “念念,我听说大勇亲事是你说的啊。”叶老师算是姚大勇的娘舅。 韩念念嘿嘿笑,“说了我姑家小闺女。” “还会对八字?” “会点。” 叶老师笑道,“那感情好,我大哥家小闺女说了门亲事,回头你帮我给他们算算八字啊。” 韩念念哪有不应之理,忙道,“行,你把他们名字生辰都抄给我,我什么时间都能给算。” 一路说说笑笑,赶到县城时刚八点,路上行人匆匆,大概是赶着去上班。韩念念还是头一次来,坐在马车上四处张望,从东大坝下去一条主干道向西,沿路设有南陵县人民供销社、南陵县公安局、县委、国营饭店、医院、废弃物品回收站、澡堂子 虽然县城房屋依旧低矮,不远处的三层水泥楼医院已经算是鹤立鸡群,但跟农村的土坯房相比,县城不要好太多。 马车行至县城西渐到了郊外,叶老师在一处写着南陵县印刷厂的地方停下。印刷厂的大院里已经停了不少马车,甚至还有开拖拉机过来。这几天正赶着开学,县城周边的学校都会来这里拉运新书,韩念念他们来的算晚,排在了后面。 叶老师去取号,韩念念跳下马车在厂里四处观望。是个不大的厂,有点类似后世南方的那些手工作坊,三间平房打通的车间,门口的廊檐下堆了许多从废品回收站运过来的旧书、旧报纸,应该是直接搅碎了进行二次利用。 韩念念翻到了一本关于法律方面的书籍,蹲在地上看得入神。 手里的书突然被收走,韩念念抬起头看对方,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墨蓝色的印刷厂工作制服,身姿高大挺拔,站姿很正。 颜值:85分 智商值:90分 情商值:60分 财富值:75分 善良指数:四颗半星 宿主,对方智商远高平均值,您可得注意了。 韩念念不由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站了起来。 对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晃了晃手里的书,“这本书归厂里所有。” 韩念念眨眨眼,“我知道,可我只是看,并没有说要拿走,难不成厂里规定过扔在地上的破烂也不给人翻看?” 对方似乎被噎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道,“以前没有规定,那现在我就规定一下,非厂里职工,不允许触碰厂里任何东西。” 不给看拉倒!韩念念掉头就走。 叶老师从仓库管理员那里取来了号,他们排在第十号,有得等了。 韩念念百无聊赖,早上没吃饭,肚子咕噜噜叫,还不敢偷吃早饭。 叶老师见她东张西望,笑着道,“照这个排队法,估计得排上两三个小时,想去转转就去吧,别忘了正事儿就成!” 韩念念确实想转转,眼下听叶老师这么说,跟他约好十点半前一定赶回来。 出了印刷厂,韩念念找了人没人的地方,四下看看,迅速剥了个鸡蛋塞嘴里。随后晃悠悠的去找洗澡堂。 自从她来这里还没洗过澡,天知道有多难受,想洗个屁股还得端个小盆去茅坑,实在太作难人! 有时候韩念念干脆自暴自弃想淋巴癌就淋巴癌吧,死了拉倒,可只要想到她的豪宅、她的大笔存款、她的宝马香车还是好好活着吧,好死不如赖活着 在国营澡堂花两毛钱好好洗了个澡,又换了身干净衣裳,她以前那些花里胡哨的衣裳是不敢拿出来穿了,挑挑拣拣,翻出最不起眼的黑色棉布外套穿上。 走出澡堂,韩念念看时间还早,在大街小巷转悠,熟悉整个县城的环境。 错眼间,瞧见她不远处的小巷子里有人在交头接耳,神神秘秘的似乎在交换什么东西。韩念念正纳闷,她的渣系统就主动给她解释了。 宿主,他们在进行交易,因为这个时代私人买卖属犯法行为,所有商品分配不经市场,而是由政府经手调动,所以他们才私下偷偷买卖,也可以称为黑市。 韩念念恍然,难怪这一路看过来,无论是饭店还是澡堂或者招待所,全是国营性质。 “那我也能偷偷卖点东西换钱了?”韩念念摸摸口袋,洗完澡之后身上只剩一毛钱了。 宿主,如果您急需用钱,那我不反对,只是一旦被公安捉到局里吃牢饭,别指望我来救您。 第9章 难以置信 还吃牢饭呐韩念念只好暂歇了刚冒出来的念头,随即又想到她空间里的那些存货。 零食酸奶之类的后现代加工成品,韩念念是断然不敢拿出来,粮油米面她存的很少,也不打算都抛售出去换钱,她还准备多留着点自己吃呢。 想来想去,韩念念就近去了供销社,花了她身上所有的存款--一毛钱,买了三个蛇皮口袋,只身去了东大坝,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火速将蛇皮口袋用裁纸刀裁成四方块,从空间里筛选出挂面,撕开包装袋,把挂面进行二次包装。大米白面也撕开,倒进蛇皮口袋里,以方便她拎着走动的重量为宜。 至于花生油,韩念念喝了一瓶矿泉水,撕掉商标,把花生油改倒进矿泉水瓶里,再仔细一看,瓶盖上也有商标,只好用裁纸刀把商标给一点点划掉,随后拧上瓶盖扔进蛇皮口袋,又把挂面和米面都扔进去,用绳子系上,拎着下河坝。 宿主,您真想好了要去趟黑市这摊浑水?在下再次提醒您,您来这里的目的是绑定红线,并非靠买卖东西发家致富,您可是有豪宅有巨额存款有 “闭嘴!”韩念念不胜其烦,“谁说我要卖了,我是拎回去给陈家人。” 韩念念注意到了,陈家连大米白面都没有,地窖里要么是玉米,要么是地瓜干,再不然就是难吃到死的高粱。 炒菜做饭油水也少的可怜,没有油壶,灶台上摆个油碗,油碗里面扔了一个丝瓜瓤,炒菜的时候就用丝瓜瓤擦擦锅,那就是放了油 韩念念正想得出神,渣系统冷不丁提醒她。 宿主,有人在跟踪您。 韩念念吓了一跳,但随即又淡定了些,光天化日之下,难不成还有人当场行凶? 思及此,韩念念冷不丁回了头,目露凶光,倒是把身后的吓住不敢再往前走。 一直在跟踪她的是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大叔,身上虽然打了补丁,但还算干净整洁,鼻梁上挂了一副眼镜,倒有几分知识分子的派头。 未待韩念念开口,大叔把视线落在了韩念念手里的蛇皮口袋上,压低声音道,“我刚看到了,里面装的是米面吧。” 韩念念没吱声,警惕的看了他一眼,心道他要是敢上来硬抢,别怪她用电棍揍他。 “大闺女,卖不?” 韩念念一时没回过神。 “卖粮食不?”大叔又重复了一句。 韩念念迅速盘算了一下,又摸摸自己身无分文的口袋,低声道,“我没多少,可以卖你一点。” 大叔忙道,“一点也成,怎么卖?” 韩念念哪知道怎么卖,完全没有概念,渣系统表示它不是万能的,也不清楚价钱。 思来想去,韩念念把问题抛给了大叔,“你想多少钱买?” 大叔示意韩念念回大坝,寻了一处没人的地方,这才道,“我得先看看什么成色。” 韩念念把蛇皮口袋解开,抓了一把米搁在手心里,忽悠道,“呐,你看好了,我这可是可是上等稻花香米。” 不用韩念念吹嘘,大叔也是识货人,南陵县地处北方,产小麦红薯玉米为主,市面上大米并不多见,就算有,也是那种掉粉渣的糙米,就那样了,还卖到两块一斤,这价钱可是粮站代销点的十倍价格,可照样有人愿意买。 城镇居民按月发粮票,一个月就两斤的细粮,还得看粮站供应什么,不赶上逢年过节,大米、白面这些都极少供应,最多的是供应两斤玉米面,不买的话手里的粮票到月过期。 自打过完农历年,粮站就再没供应过大米、白面,自家的小儿子馋的流口水,天天嚷着要吃大米饭,要吃白面馒头,听得男人心里不是滋味,惦记着在黑市上买点,可连着打听了几天,也没问到有卖大米白面的。 地里的小麦还得两三个月才能成熟,老农民哪里会有面粉拿出来卖。 好在晃荡了这些天,总算让他给碰上了! “大闺女,两块怎么样?”大叔耍了个小心眼,只给她市面上糙米的价钱。 卖家喊价往高了喊,买家给价往低了给,这点道理韩念念还算明白,不懂声色道,“大叔,您看清了我手上的米,好意思只给我两块?” 大叔嘿嘿赔笑,“那你要给多少?” 韩念念抬头打量了他一下,脑中迅速扫描出他的善良指数,想了想,也没为难他,“再加两毛钱。两块二买不买?” 大叔不迭点头,“买,买!” 男人在县城高中教书,月工资四十四块,本身也不是啥高收入人群,买也买不了多少,从韩念念手上买了一斤大米,两斤白面,还要了两把挂面。 面粉按市价一块五一斤,挂面一把是一斤的重量,韩念念也算作一块五一斤卖给他。 男人数了八块二毛钱递给韩念念,钱货交易之后,男人迅速闪开,临走前还算好心的提醒韩念念,“大闺女,你也快走吧,人多眼杂。” 韩念念也怕碰上公安什么的,也没仔细数钱,赶紧撤退。 供销社的鸡蛋回收价才两分钱,地瓜烧一毛钱就能打一斤,八块可就算是不少钱了。 还别说,有点存款傍身之后,心里倒是踏实了不少,不然韩念念总觉得自己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赶在十点半前,韩念念回了印刷厂,队伍已经排到他们,叶老师在和仓库管理人报数。 见韩念念回来,叶老师忙招手道,“念念快过来点数,看看对不对。” 地上摞了好几摞课本,蓝皮或土黄皮封面,色彩单调,有语文、算术、自然、地理这些韩念念常见的,还有记账常识、农业常识、手工业制作这类韩念念从未见过的科目。 韩念念挨个报数,“一年级语文六十册,二年级四十五册,三年级三十二册,四年级” 一年级到五年级的书全在这儿了,堆满了整个架子车,趁叶老师绑麻绳的空当,韩念念把她的蛇皮口袋拎上去,让叶老师一块绑上。 “哟,买东西啦,买的啥?还挺沉!” 韩念念笑,随即压低声音对叶老师道,“从别人手里买了点粮食。” 叶老师听说过韩念念的经历,只当她买的是粗粮回报补贴陈家人,也没细问,扭头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会听见才道,“下次可别干这种事啦,投机倒把那可是大罪!” 韩念念到底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心里就有些不以为然,饭都吃不饱,还不想点办法,难不成等着饿死? 绑好麻绳,叶老师又去算账,韩念念一块跟了过去。 印刷厂靠南是一排办公室,叶老师进了其中一间挂财务科牌子的办公室,里面坐了一老一少两个男人。 韩念念一眼认出了年轻的,就是把她书没收走的那个。 叶老师掏了烟,殷勤的递给两个男人,“赵科长,孟厂长,来来来,先抽根烟。” 年长的男人接了,年轻的没接,而是道,“要算账就赶紧算,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叶老师赔笑,“您说的是,您说的是。” 账本上记得清楚了然,语文书的定价是两毛三一本,算术两毛五,自然、地理要便宜些,一毛八,至于记账常识这类书本,统一标价一毛五。 年长的男人噼里啪啦拨动算盘,年轻的男人坐在一旁悠闲的喝茶。 韩念念有些诧异,同坐一间办公室,年轻的不干活,倒让老的来干,还真是会摆谱啊 “统共两百零八块三毛六。” 叶老师哎了一声,开始数钱。时下没有一百、五十面额的钱,最大面额也就十块,叶老师数一遍,给韩念念数一遍,再交给年长的男人数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算完事。 从财务科出来,韩念念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叶老师,那年轻的什么来头,也不干活,是请他来喝茶的么。” 叶老师瞪了韩念念一眼,示意她小点声,赶马车出了印刷厂才道,“年轻的那个是孟厂长,年纪大的是科长,一个厂长,一个科长,难不成科长抽烟喝茶,让厂长干活?” 韩念念干笑,随即道,“什么来头啊,这么年轻就当厂长,看起来应该不到三十岁。” 叶老师摇头,“这就不清楚了,我估摸着应该是上头有人,印刷厂的厂长不算啥,要是有来头的,指定是拿这个当跳板,日后前途无量。” 一路再无话。 等马车赶回乡里,都已经十二点多,韩念念饿得饥肠辘辘,跳下马车赶紧把蛇皮口袋递给韩桂娟。 “姑,家里剩了饭吗?” “剩了剩了,都盖在锅里呢。” 说话间,韩桂娟摸了摸蛇皮口袋,随即诧异道,“念念,哪来的大米,哪来的面条,还有白面咦,还有个壶是啥?” 韩桂娟忙不迭解开了蛇皮口袋,掏出来一看,居然是一壶澄亮的油! 韩桂娟不淡定了 正好韩念念端了菜盘子碗筷进堂屋,搁在炕几上。昨天剩的半条鱼又留了一半给她,就着疙瘩汤,韩念念狼吞虎咽,从来不知道剩鱼还能这么美味,连汤里的肉渣子都没放过,韩念念给吃了干净。 一抬头,发现韩桂娟正瞪眼看她。 “姑,怎么啦?” 韩桂娟指指炕上的蛇皮口袋,朝外看了看,确定没婆娘来偷听墙角,才低声道,“咋回事?念念你从哪弄来这么多细粮?还有油,这么多,得有两斤了!” 但凡土生土长的庄稼人,隔蛇皮口袋用手摸,就知道里面装的是啥粮食,徒手拎拎就知道有多重。韩桂娟一拎口袋,米面加起来至少得有十斤重,其中还有六把挂面! 第10章 摆在眼前 面是上等的精白粉,米也是圆粒精米,晶莹剔透,可不是那种掉粉渣的糙米。挂面颜色也是上佳,雪白雪白的,农村终年到头也就过年那两天能吃到点大米面粉,还都是黑面粉和糙米,哪里见过这种 “念念,你该不是干啥坏事了吧?!”韩桂娟变了脸。 韩念念忙安抚,“姑,稍安勿躁,让我跟您细细说。” 韩桂娟怒瞪眼,一副你不解释清楚看我怎么收拾你的架势。 韩念念迅速想了措辞,面不改色胡说八道,“我今天在县城转了一圈,碰到个奇怪女人,偷偷摸摸的问我想不想买粮食,我一看是上等的米面,价格也不算高,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就用我爹留的钱买了点,她又问我要不要花生油” 闻言,韩桂娟只觉得肉疼。她是庄稼人,多少能摸清价钱,北方产大米的地方少,黑市上不轻易见大米,小麦都卖到将近一块钱一斤,更别提精白粉了! 花生油那就更贵了,小山子乡吃的多数是大豆油,每年年末队里会给社员发几斤黄豆,一般几户人家会集体去镇上榨油,一斤黄豆才出二两多油,三五斤黄豆榨出的油就是一年的用油量!花生那是经济作物,队里每年收的花生全都交了上去,社员花生壳都摸不到,更别提花生油了。 “买这些花了多少钱?” 韩念念火速的估摸了钱数,“十五块八毛五分钱。姑,是真占便宜了,所以我才买这么多!您想想,玲玲跟大勇的亲事要是定下来,您跟我姑父还不得急着去张罗席面?米面到时候都用得上,尤其是油,总不能再炒菜不放油吧,那人家在背后一准戳您脊梁骨。” 韩念念一语中的,说到了韩桂娟心坎上。虽说等陈玲办亲事的时候,男方家会下彩礼,鸡鸭鱼猪肉等到起媒那天也会送,但炒菜总不能还用丝瓜瓤擦擦铁锅皮吧 韩桂娟不由叹了口气,“念念啊,难为你想这么远了,这钱姑不能让你花,你爹留的钱你可要好好收着了。” 说话间,韩桂娟进了东头屋,一阵摸索,拿出了破手帕,里面包着一卷钱,要数给韩念念。 韩念念哪能要,赶忙拦住,“姑,钱您真不用给我,我爹娘以前是厂里的二级工人,一个月工资能拿到四十来块,他们就我这一个闺女,去世前把存折偷给了我,里面有不少钱呢,您的钱还是留给玲玲置办嫁妆,到时候得花钱的地方不会少!” 韩桂娟犹豫了下。 韩念念又道,“姑,我天天吃您家住您家,您和姑父说一句话了吗?您要是再这么见外,那我还是回去投奔我舅舅舅妈吧。” 韩桂娟两眼一瞪,“那种丧尽天良的货,还回去投奔他们干啥?等着他们把你身上那点钱全掏干净不成?!” 韩念念干笑,挽住了韩桂娟胳膊,“所以啊姑,我在这什么都没干,尽拖累你们,好容易赶上好时候买点粮食回来,您还要给我钱,那我能住的安心么。”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韩桂娟只能作罢,随即又警告韩念念,“下次不许这么浪费了啊,太不会过日子!” 韩念念忙应声。姑侄两正说着话,陈玲从外面回来了,进堂屋就把小篾篮搁在地上,兴致勃勃道,“我在咱家自留地田埂上挖了荠菜,娘,咱们晚上卷菜馍吃吧!” 韩念念一听是荠菜,两眼放光。荠菜包子、荠菜饺子、荠菜炒鸡蛋,可都是她童年满满的回忆啊。 “姑,用白面粉揉面!”韩念念实在是吃够难以下咽的高粱面了。 “不逢年不过节,哪能这么吃!”韩桂娟想也不想便驳回了韩念念的建议。 骂归骂,韩桂娟晚上揉面团时,还是在玉米面里掺了少许白面。荠菜剁碎了,拌上油盐,面团擀成面皮,菜馅全部倒上,卷成馅饼,四四方方切成块,沿大铁锅贴了一圈。 这顿饭绝对是韩念念到这里之后吃得最爽快的一次,简直是人间美味,一口气吃了一大块,又喝了一碗稀粥,韩念念忍不住打了个饱嗝。 家里最能吃的陈卫东更是连吃了两大块,喝了两碗稀面粥,满足的抹抹嘴巴,感慨道,“多放了油就是不一样,有滋有味儿,要是能天天这么吃就好啦。” 陈玲不迭点头,“这是我吃得最好吃的一次荠菜馍了!” 荠菜遍地有,往前吃荠菜馍,韩桂娟舍不得放油,就撒点盐巴,缺油寡盐的东西,那能有多好吃。 韩念念听得想笑,心道几十年后再给你吃这些,恐怕你都要嫌弃了。 叶兰英舍不得多吃,一锅只贴了八块荠菜馍,除了陈卫东,其他人至多只能分上一块,叶兰英小口小口的咬,又撕了她手里的一半递给她男人。 她饿点没事,可不能饿到她男人,家里挣工分可就指望她男人了。 “念念啊,下次不能在黑市上买粮了,被人看到可不好。”陈爱国砸吧砸吧嘴,回味无穷。 韩念念含糊点头,想着下次再从空间掏粮食出来该用什么借口好。 开了春之后,白天越发长,饭后天还未黑,街坊邻居都坐一块拉家常。叶老师找了过来。 韩念念热情的招呼他。 叶老师朝韩念念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一旁说话。 韩念念立马会意,把叶老师迎进了堂屋,请他上炕坐。 叶老师闲话不多说,从上衣口袋拿出纸,递给韩念念,“念念,快帮我侄女算算她这门亲事合不合适。” 韩念念接过来,对着外面的昏黄光线看了一下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随即摇头道,“叶老师,这可不是什么好亲事啊。” 叶老师眼皮直跳,忙追问道,“怎么说?” “两金夫妻硬对硬、有女无男守空房、日夜争打语不合、各人各心各白眼。”韩念念吁口气,把纸条平铺在炕几上,“从八字上来看,这男女一旦成了亲,争吵打闹就不会间断,夫妻也不同心,早晚要同床异梦。” 闻言,叶老师叹了口气,“唉,说实话,我是看不上那小伙,脾气差又目无尊长,前两天去我大哥家,晌间多喝了两杯酒,结果就耍起了酒疯,当着几个长辈的面对我家红梅呼来喝去,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叶老师好歹识些字,格外看重礼数教养,像这种后生,他怎么看都看不顺眼。 韩念念心念一动,别有深意道,“叶老师,说亲讲求的是门当户对、情投意合,如果现在都处不到一块,还指望以后能有多好?” 叶老师笑了,“你这话说的倒也是。红梅才十七,又不算大,就算推了这门再说一门也不是啥丢人的事。” 韩念念等的就是这句话,“说起来,我倒是想起来个不错的小伙,回头我先留意留意,如果合适的话,我就牵根线,说给你侄女红梅。” 韩念念是想到陈大婶的儿子陈卫粮了,都是门旁邻居,韩念念经常看到他,小伙子虽然长相一般,但人不错,干活也麻利。 陈大婶给的生辰八字还在她手上,等叶老师走了之后,韩念念把陈卫粮的生辰八字和叶红梅的抄写在了一张纸上。 宿主,他们相配可是大吉,您可以行动了。 转天大早,趁陈大婶过来串门子,韩念念特意向陈大婶打听了陈卫粮和张兰凤的后续事。 “快别提,气死我了!得亏我打定主意不赞成这门亲事,要不然娶这种儿媳妇回来还不得丢死个人!” “怎么回事?把大婶您气成这样?” 陈大婶打开了话匣子,气恼道,“先前我不是让大闺女给对了八字吗,我一看八字不配,就赶紧让你叔找人去邻村打听那姑娘人格品行到底咋样,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啊。” 说着,陈大婶压低了声音,“她那边的门旁邻居都知道,那姑娘手脚不老实!我滴个天王老爷哟!这种女人要是娶到家,还不把我老陈家脸给丢尽了!” 农村不像城里那么讲究,出门就在大门上挂把锁。农村家家户户几乎都大敞门,门旁邻居互相串门那更是常有的事。张兰凤这姑娘打小手脚就不老实,她也不敢偷拿大件东西,就喜欢摸人家针头线脑、偷人家鸡窝里的鸡蛋,再不然就打着拾破烂的名号,骗她家里人说自己偷的东西都是路上拾破烂捡到的。 她老子娘还就相信她的话,门旁邻居几次明里暗里说这姑娘手脚不老实了,她老子娘听了之后非但不管教自家闺女,还跟邻居吵嘴。长久下来,哪个还敢跟她沾边,一看她来串门,都叮嘱自家娃把家里东西仔细看好。 韩念念听得咂舌,人还真不能干啥坏事,不然这巴掌大点的地方,祖宗十八代都能给你刨出来见光! 陈大婶叹了口气,“我这儿子,都二十二了,说来说去,就是没说个中意的姑娘!可把我愁难死了!” 韩念念接过话,“大婶,您要是不介意,我给卫粮说个姑娘?” 闻言,陈大婶两眼一亮,“哪家的?” 韩念念笑,“您先别急,等我问清楚了,给您个准信儿!” 第11章 推敲彩礼 三月九号,队上小学准时开了学,韩念念被姚校长安排给一年级代课,因为代课老师少,她既教语文也教算术,还兼任一年级二班班主任。 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教学之前,韩念念先把时下教育系统方面的事摸了清楚。跟几十年后一样,时下小学、初中、高中乃至大学都有。不同的是,小学升初中需要通过严格的考试,考试合格之后才能继续读初中,而初中升高中则不需要再考试,采用的是推荐制度,由每个学校推荐品行学习优良的学生读高中。 其中家庭背景是必须考察项目,地富反右坏的孩子读高中想都不要想,没有任何机会。 除此之外,和后世夏季考试,秋季升学不同,时下采用的仍是冬季考试,春季升学。新生报名入学统一是在三月份。 上课时间是周一到周六,周天休息一天。 韩念念看着下面一群鼻涕冒泡的小萝卜头,深觉自己的责任艰巨而伟大 好在一年级无论是语文还是算术暂时难不倒韩念念,上课还算顺利,除了极个别调皮捣蛋的小孩。 “不是给你荆条了吗?直接往身上抽几下就老实了。”吴老师一副过来人的架势。 韩念念不敢,“家长找来揍我怎么办。” 以前韩念念可是没少看过什么家长带一帮人打老师的新闻,在韩念念的观念里,小学生们都很金贵,都是家里的宝儿。 吴老师纳闷道,“家长要是知道,该羞愧,该自我反省,咋还会来揍你?教书育人是咱们的责任,现在不训斥他们,那就是对家长不负责。” 吴老师年愈五十,身上带了些私塾先生的严厉感,他教出来的班,就没有不挨打过的学生。 “念念,你刚来,经验不足,这帮孩子平时上山下河、逮鱼摸虾野惯了,不揍他们几次哪嫩收敛得了他们的野性子。”高老师拍拍韩念念的肩,很赞同吴老师的说法。 韩念念干笑,对于揍学生,暂持保留意见。 课间姚校长找了她一次,主要是谈给工资的事。 “念念,咱们两个队的几个干部搁在一块商量过,既然聘用你为代课教师,工资要照常给,粮食的话也是由咱们两个队共同分担。” 停顿了下,姚校长继续道,“咱们学校没有正式的教职工,工资方面自然不会高,目前是八块五一个月,粮食方面,要看两个队的收成,年份好的时候,约莫能分到三百多斤粮,年份差的时候就不太好说了,最差的一年只有六十多斤口粮。” 一年三百多斤粮都不算多,成年人一天吃掉一斤粮食不成问题,干重活的人消耗两三斤都很正常,这年头为啥许多人面黄肌瘦,干吃粮食,寡油少盐还见不到肉末星子,那营养能跟得上么。 “念念,你有没有问题?” 韩念念回过神,忙道,“没问题!” 姚校长把一份手写协议递给韩念念,“没问题那就签个字。” 韩念念接过看了下,随后在上面签上自己名字。 姚校长一看,笑道,“念念,字写得不错呀!” 韩念念笑,有个书法家爷爷,从小被训练到大,能差到哪去? 姚校长蓦地想到什么,对韩念念道,“我看你字写得不丑,交给你个活儿干。公社的名册太破烂了,书记准备换个新的,本来是交给我来重新抄,只是我这杂事太多” 韩念念秒懂,忙道,“行,您拿过来,我来抄就行。” 姚校长为韩念念如此‘识相’而笑得开怀,“成,回头我拿来递给你,可要尽快抄啊。” 本以为姚校长拿的会是公社里的什么红头文件,哪知道是厚厚一摞户口名册!韩念念不停的翻看,简直要喜极而泣,天助她! 拿到户口名册之后,韩念念开始奋笔疾书,除了上课就是抄名册。整个小山子乡男女老少的信息,哪家哪户有几个孩,出生年月日,还有已婚未婚信息,全都在上面。 韩念念边抄边挑选有用的做个小手册,把整个小山子乡未婚的男女全部摘录了下来,就等着以后用。 高卫红,高湾生产队人,次女,1942年7月16 吴保国,吴家村生产队人,长子,1940年2月15 课间休息,叶老师端了个搪瓷缸坐在韩念念对面喝白开水,抬眼瞧瞧韩念念奋笔疾书的认真样,不由摇摇头,老姚也真是的,柿子挑软的捏,摆明了欺负新人嘛,关键念念这傻姑娘还这么当回事儿 “念念,你之前提要给我侄女说亲” 韩念念猛地抬头,这两天抄名册抄得太投入,竟然忘了这茬事! “有有有。”韩念念忙道,“叶老师,我给您问了,对方有意向说亲,主要看您这头同不同意。” 叶老师道,“咋不同意?我都劝我大哥把先头那门亲事给拒了,就等着你提呢!” 两下一拍即合,下午放学,韩念念要跟叶老师去趟叶姚生产队,一来去叶老师家亲自看看叶红梅长啥样,二来去姚大勇家探探口风,看看姚家准不准备把亲事定下来。 韩念念先去叶老师家喝杯‘水’,叶老师赶忙让他家二蛋去叶大伯家喊叶红梅。 韩念念坐了片刻,叶红梅就过来了,瓜子脸,皮肤有些黑,梳着齐耳短发,身上穿了件灰色罩衫。 叶红梅进门便笑道,“二叔,喊我啥事啊。” 叶老师咳了一声,“也没啥事。” 叶红梅心里直打鼓,朝韩念念看了一眼,笑着打了招呼,“韩老师,我听妞妞说过你是他们班主任。” 韩念念不知道妞妞是谁,叶老师补充道,“妞妞是我大哥孙女,叶竹林。” 韩念念有印象了,是她班上很乖很刻苦的小姑娘。 既然要给叶红梅和陈卫粮拉红线,韩念念不仅要看叶红梅长相,还要主动跟她唠嗑,初步判定她为人品行。 她的渣系统给叶红梅的综合评分是八十五分,颜值虽一般,但情商值高于常人,善良指数五颗星。 从叶老师家出来,韩念念又去了趟姚大勇家。 姚家人刚从地里回来,都坐在家门口歇息,姚大婶热络的招呼韩念念过来坐。 “大闺女,婶儿正想抽个时间去找你呢!” 不等韩念念开口,姚大婶便主动道,“我问了大勇,他对玲玲是没意见,我的意思是,陈家那头要是对咱家大勇也没意见,那这亲事就先敲定下来?” 姚大叔也道,“彩礼啥的都好商量。” 时下人大都不富裕,定亲的彩礼钱虽说视男方家庭情况而定,但基本都在五十块钱左右,穷点的给三十六块,富点的八十块也有。 彩礼到底要多少,韩念念无权给陈家人决定,当即笑道,“叔婶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姑姑父那头,回去我跟他们说清楚情况,顺便探探他们要多少彩礼,有了消息,我就立马回给您二老。” 姚大婶乐得眉开眼笑,转头对姚大叔道,“孩他爹,我说啥来着,大闺女是个办事调到的人!” 姚大叔也满意点头,喊他大媳妇,“小秀,快张罗做饭,晚上大闺女在咱家吃!” 韩念念刚想推辞,姚大叔便道,“干啥,在叔家吃顿饭还不给面子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韩念念不再推诿。 三月份不比七八月,自留地的蔬菜瓜果能摘了自家吃,眼下地里蔬菜还在育苗中,小秀想来想去,只能把挖来的荠菜炒了,敲两个鸡蛋打进去,一盘荠菜炒鸡蛋,一盘辣子炒雪里蕻,又贴了一锅玉米面馍。 韩念念被姚家人的热情给感染到,还跟姚大队长喝了两杯,等回乡里时,月亮已经挂在东边天空了,明天又是个好晴天! 叶兰英还在烧饭,陈玲不在家,应该是去看供销社了,韩桂娟在房屋后面的自留地上压葱苗,陈爱国挑水浇菜园。 韩念念找了过去,把她在姚家探到的口风说给两口子听,并且道,“大勇家的意思是,让姑父提个彩礼数,他们好准备。” 不待陈爱国发表意见,韩桂娟便道,“前些时候咱们村南那家嫁闺女,听说男方家给八十块呢!” 陈爱国吧嗒吧嗒抽着烟袋,瞪韩桂娟一眼,“出嫁是过日子,又不是攀比好看,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没用!大勇要是诚心跟咱们玲玲过日子,不给彩礼我都没意见,要是那些乌烟瘴气的二流子,彩礼出两百我都不能同意!” 韩念念一旁听得想鼓掌,看不出来她姑父说起话来,这么朴实有理。其实她也觉得彩礼都是虚数,在双方能承受范围内即可,本身都不富裕,非要加重男方家负担,东拼西凑借钱,嫁了过去之后还得想着还钱,不知道这种做法有什么意思。 韩桂娟呛声道,“合着一分钱不要,你家闺女面子上就好看是吧?” 第12章 齐心协力 韩桂娟和陈爱国这两口子,因为彩礼的事头次在韩念念面前吵嘴,直到吃过晚饭了,还互不搭理对方。 韩桂娟坚持向村南那家嫁闺女看齐,彩礼要八十块。陈爱国坚持往低了走,三十六块整个形式就行了。 “娘,因为这点事跟我爹生气,值当嘛!”陈玲很难做,左右为难。 韩桂娟不耐烦的斥责她,“一边去!咋地,还没出嫁呢就开始向着姚家人啦?是不是人家让你拎个包袱过去,你就去了?” 陈玲气急,“娘,你这是咋说话呢!” 这话可就有些说过头了。 韩念念忙劝道,“姑,您跟玲玲说这些做什么,本身姚家人也没说到底给多少,人家只是想参考下您跟姑父的意见,主要还是想把事办得漂亮,办得双方都满意,既然存了这想法,那是好事,现在您跟姑父倒在家自己闹起来了!” 韩桂娟哼了一声,“我还不是想玲玲出嫁能风光点!” 原先一直默不作声的叶兰英轻声道了一句,“先前我跟卫东结婚,彩礼也就四十块。” 韩桂娟立马斥道,“你们结婚在先,情况那能一样么!” 叶兰英没吱声。咋不一样了,结婚不过早了半年,当初给她家彩礼时,可不就是讨价还价,现在轮到她自己闺女,就开始知道漫天要价了。 气氛一度僵硬,韩念念想了想,还是对韩桂娟道,“姑,您跟我说实话,八十块钱彩礼,您是要给玲玲带走,还是想揣自己腰包?” 不论时下还是几十年后,指望嫁闺女捞一把彩礼钱去补贴儿子的,不在少数。 “这说得是啥话?我要那钱干啥?”韩桂娟瞪眼道,“我要那钱难不成打算给自己买副棺材?” 韩念念一听她这么说,心里松了口气,笑道,“姑,我就知道您指定不是那种指望卖闺女的。既然都是为了玲玲好,那这钱转来转去还是到了姚家,实在没意思依我看,三十块彩礼是太少,八十块又太多,差不多就行啦,六十块怎么样?数字还吉利!” 陈卫东也赞同,“我看六十块也行,要八十块娘你自己觉得合适不?跟人家攀比啥,有意思不?” “姑父?您看怎么样?”韩念念笑问陈爱国。 陈爱国敲敲烟袋杆子,先没吱声,好一会儿才闷声道,“也成,反正不能太过为难人,本来挺高兴的事,别整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大家都没意见,就韩桂娟自个想不开,不过才隔了一天,韩桂娟就坐不住了,还是主动对韩念念道,“念念啊,姚家那头,你去跟人家透个底,差不多就算了吧。” 韩念念等得就是这句,哎了一声,立马去姚家传信。 彩礼要六十块,显然在姚家人的盘算之内,姚大叔几乎没打顿就应下了,“那好说!六十吉利!” 姚大婶把韩念念拉到炕上坐,问道,“大闺女,你会看日子不?再给咱家看个日子,最好尽快定下来,咱们这边好准备。” 韩念念笑道,“日子会看,我指定给大勇和玲玲挑个大吉的日子!” 别说姚大婶急了,韩念念也急得嗓子冒烟,现在她手腕上可是一盏红灯都还没亮! 可再急也得按部就班来,确认两家人对彩礼毫无疑议之后,韩念念让渣系统结合两人生辰八字挑定日子。 “三月初八?”韩桂娟道,“这都二月底了念念啊,会不会有些太快?” 韩念念面不改色忽悠,“姑,下一个合适的日子就在五月多了,要是挑五月初八,是不是又隔太长时间?而且五月份还赶上春忙。” 韩桂娟一听赶上春忙,不迭点头道,“说得也是,都忙着收麦子,哪个还有闲心去操办定亲的事。” 时下定亲有诸多讲究,韩念念因为不是本地人,所以格外要做足功课,把地方习俗搞清楚。 再三打听,四处问人,韩念念总算把本地习俗摸了个大概。小山子乡定亲,地点要在女方家,男方家庭除却男方本人和父亲之外,还要从村里请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一块跟过来,最好是福气厚的。 彩礼钱要用红绸布扎上,簸箕里放着,外围六包点心、六包糖果。除此之外,还要准备鲤鱼一条,猪心猪肺一副,白酒六斤。 本来彩礼中还应该有把馓子。但制作馓子耗油量太大,时下老农民一家终年到头就那么点油,想油炸馓子只怕连馓子都浮不起来,这几年也就逐渐把馓子从彩礼单里刨了出去。 韩念念把彩礼需要备的东西全写在了纸上,让玲玲带给大勇,她还有其他事要忙。 原因是陈大婶一看玲玲的婚事都提上了日程,她家卫粮还没着落,不由催促韩念念赶紧给她家卫粮介绍。 而叶老师家那头,也在等着韩念念的信儿,她还得抽空抄户口名册。 事情全赶到了一块,韩念念莫名有种自己是总统,日理万机的错觉。 得了吧宿主,您目前红灯一盏都还没亮。 “前期工作!”韩念念气得反驳,“前期工作很重要,等我名声散开了,信不信我一天能亮他个两三盏!” 在下巴望着您能早日回去,好向月老2233交差! 赶在玲玲和大勇定亲之前。韩念念从中牵线,让卫粮和红梅见了一次面,没挑别的地方,还是在供销社相看。 韩念念细心的注意到了,陈大婶明显没有姚大婶做人大方爽快。 来围观的门旁邻居并不少,陈大婶只称了半斤水果糖,连包两分钱一包的大生产都没舍得买,尽让一帮大老爷们干等。 不过韩念念不是多嘴的人,她只负责拉红线,说三道四她也不感兴趣。本身出嫁过的是日子,是是非非得让红梅自己判断,如果她不觉得有问题,韩念念就更不会觉得有问题。 总之一个目标:皆大欢喜最好。 两人相看之后,韩念念火速问了双方的意思,卫粮对红梅显然很满意,红梅有些矜持,表示可以再相处看看。 叶老师不大放心,私下又询问了卫粮的家庭情况。 还是应了那句话,择妻看一人,择婿看全家。 韩念念有义务告知,“凭良心说,卫粮没话说,在街坊邻居里面口碑很不错,是个踏实又有耐力的小伙,就是话不太多,跟油嘴滑舌的二流子沾不上边。陈大婶这个人坏心思没有,陈大叔在村里名望挺高,是个讲事理的人。卫粮下面还有两个兄弟,大的十六,小的才十三,都得过几年才能说亲。” 嫁过去做大嫂倒也好。叶老师心里总算有了底,“我大哥别的不怕,就怕卫粮家乌烟瘴气,兄弟不和,都是些正事不干的二流子。” 这点韩念念倒是敢拍胸脯保证,“偷鸡摸狗的事绝对不会有。” 连着在供销社说成了两场亲事,户上户下不少人都知道了韩念念会看八字,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住得离街上近的陆续有人上门找韩念念帮忙对八字。 韩念念非但没有不耐,还不厌其烦给他们解释,当然,也从中顺藤摸瓜扯出几条线,又配成了一对。 转眼就到了三月初八,玲玲定亲的日子。 天还未亮,韩桂娟就起了,生火做饭,乒乒乓乓拾掇屋子,还把正在熟睡中的韩念念和陈玲撵了起来。 “睡睡睡,这都什么时候了!” 韩念念睡眼迷蒙,闭着眼摸去茅坑,偷偷看了下手表,才五点多。 洒水扫地又擦洗,忙里忙外一通折腾,家里总算有点样了。 韩桂娟又四下看看,视线放在了炕上的炕几上。今天是大日子,肯定是不能再用炕几招待来客了,得上八仙桌。 八仙桌这个东西,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陈爱国和陈卫东一大早就去河坝上逮鱼了,韩桂娟只好使唤韩念念和陈玲去借八仙桌和长条凳。 家里养的老母鸡被叶兰英宰了一只。天将亮时,陈爱国父子两回来了,拎着两条一斤多重的草鱼。不逢年不过节,生产队不宰猪,农村人手里又没有肉票,猪肉还真不好办。 想来想去,韩桂娟只好挨家挨户串门,总算给她借到了半斤腊肉。有鸡有鱼有腊肉,再炒盘鸡蛋,从自留地整点蔬菜炒两盘,咸黄豆水煮一盘 “念念,去供销社拿瓶酒回来,再拿两包烟,带个壶,打点酱油” “玲玲,去你大娘你婶她们家,借盘子碗筷,至少借到四副!” 头些年大生产,家家户户把带铁的东西全送去生产队炼铁,锅碗瓢盆也送去了生产队,吃的是大锅饭,行的是平均分配。后来分开了,连口像样的铁锅都没有,到现在队里有些人家还在用砂锅烧饭。 为啥不买铁锅? 铁锅那是工厂生产出来的,得有工业劵才能买得到,老农民一辈子种地,又不像工人阶级参与了工厂劳动,压根就没有工业劵。头脑灵活的想办法弄几张工业劵买口铁锅,老实巴交的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咋样才能买到! 瓷碗也是工业品,家家户户都舍不得多买,碰上办事根本就不够用。 好在农村有个习惯,一家有难八家帮,借碗筷桌子砧板菜刀那都是常有的事。等办喜事的时候,半个村的人还都来帮忙呢! 快晌午,姚大勇挑着喜担过来了,跟他一块来的有他爹姚大队长,还有另外一位喊不上名字的老大爷。 第13章 每月必来 见姚家人挑喜担过来。陈爱国把原本坐在堂屋的几个门旁邻居全赶了出去,连他自己也要出去,不等姚家人进屋,他们都不能进。 这叫防止“冲撞马头”。 看多了后世大同小异的西式婚礼仪式,韩念念深觉还是中国传统文化有讲头,哪怕送彩礼,也是每样都蕴含了寓意,比如男方家送的一对猪心肺,寓意夫妻同心,送糖果点心寓意甜蜜,送鲤鱼望子孙跃龙门 既然姚家请了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前来下聘,陈家也得要请年纪声望差不多的老人过来作陪,韩念念则是两方媒人,必须请上座。 八仙桌座位也有讲究,坐北朝南为上座,上座摆的一张长条凳上坐了姚家和陈家请来的老人,以及媒人韩念念。坐东朝西为次座,坐的是陈爱国和姚大队长。坐西朝东为三首,坐的是陈卫东。最后南朝北的才是两个小辈陈玲和姚大勇。 韩念念被两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夹在中间,有片刻不自在。坐她正对面的陈玲特别想笑,可还得忍着略低头作害羞状。 好在韩念念这个小戏骨不是白叫的,毕竟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嘛,真把自己当媒婆了,自然也就会跟一帮老爷们谈天说地,夸大勇时不忘抬玲玲,赞玲玲时也不忘大勇,总算热热闹闹把这顿饭吃完。 然后韩念念还有一个感想,有肉吃有酒喝的人生,真的不要太爽,以前有鱼有肉不知道珍惜,失去了才知道有多痛苦 酒足饭饱,再抽两根烟的功夫,姚家人就该要撤了。 韩念念看韩桂娟在东头屋忙活,就进去看了看。 “姑,您这是在做什么?” 韩桂娟拍拍土炕,让韩念念上炕坐,“人家送这么些礼过来,我得给回礼呐。” 韩念念拿起簸箕里两根编织在一块的草,笑嘻嘻道,“姑,回礼还回送两根草啊?” 韩桂娟笑道,“看你这丫头说啥话,啥叫回送草,这是‘草头结发’。” 除了‘草头结发’,簸箕里还放了插上叫不出什么花的两包点心,两包糖果,还有黄豆、绿豆、稻谷粒、麦粒和棉麻籽。 韩念念指指这五种谷物粒,猜道,“姑,这些是五子登科?” 韩桂娟嗯了一声,又道,“再把猪心猪肺切一半回给大勇家就差不多了。” 猪心猪肺切一半留一半,表示玲玲愿意和大勇夫妻同心。 韩桂娟从早上忙活到现在,连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口,韩念念忙道,“猪心猪肺我来切,姑您快去吃点饭吧。” 这时期的农村,若非必要,办大事时家里的妇女不让上桌,是以哪怕八仙桌足够坐下所有人,韩桂娟和叶兰英婆媳两个也没坐桌,只能在厨房灶台上对付一口。 “那成,记得要一刀切,别切个两三刀的难看。” 韩念念哎了一声,拎猪心猪肺去厨房。 赠上回礼,姚家一家就回去了,他们前脚刚走,陈家就拥进来不少婆娘和半大的娃,七嘴八舌的打趣陈玲。糙老爷们没进来,都聚在门口,陈爱国拆了包大生产挨个散烟。 姚家送来的点心、糖果都摆在八仙桌上来不及收,胆子大点的娃直接把黑不溜秋的小手伸了上去。 叶兰英眼疾手快,拍开几只小手,只拆开一包点心、一包糖果挨个分,把剩下的几包全拿到了里屋。这帮娃跟小狼狗似的,真由着他们,所有的点心糖果能被抢得渣都不剩。 韩念念剥了一颗水果糖含在嘴里,竖耳朵听婆娘们唠嗑,顺带问陈大婶,卫粮和红梅相处的情况。 “红梅那丫头我喜欢,小嘴真甜,前两天在坝上碰面,大老远就招呼了。”陈大婶乐得合不拢嘴,随即又低声对韩念念嘀咕道,“大闺女,就是不知道叶家那边彩礼会要多少啊。” 姚家可是给了玲玲六十块彩礼钱,在小山子乡不算最高,但也不少了,陈大婶多少有些顾虑,担心叶家到时候也管她要六十。 她家可有三个儿子呢,一个闺女也没,到时候彩礼钱是只出不进的! 韩念念笑着摇头,“大婶,我这人说话直,说得不好听您别不乐意,八字没一撇的事呢,您这就打听彩礼钱,是不是有些过早了?” 听出韩念念的反讽,陈大婶讪笑。亲事还未成,媒人可不能得罪了,这点道理陈大婶懂得,少不得还要笑脸讨好。 “大闺女说的有理,婶儿这脑袋,年纪大就不好使了!” 韩念念顺台阶而下,顾全了彼此的面子,笑嘻嘻道,“大婶您急啥,等他们再相处些时候,就是你不提,我都得去叶家那头给您探探消息啦!” 这话陈大婶听得心里舒坦,心道这闺女真跟个小妖精似的,啥话都能从嘴里蹦出来。 转眼间,韩念念来这里有一个多月了,除却吃饭方面不大适应,混得还算顺风顺水。所谓乐极能生悲,大早上韩念念去茅坑,发现自己来了大姨妈,顿时欲哭无泪。 之前韩念念为了脸小上镜头,基本上一天只吃一顿主食,人是苗条了,大姨妈也紊乱了,有时候两三个月才能来一次,所以到这里之后,韩念念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现在倒好,问题来了,她空间里只扔了两包卫生巾和护垫以防万一,但也只够她用一次,这次用完了,下次可咋办? 就算是用卫生巾,韩念念也不敢光明正大的用。时下茅坑里的粑粑都是良好的天然肥料,老农民们可舍不得随便霍霍,拿它们来浇菜园,挑到地里施肥,到时候她带翅膀的小天使们可就大白于天下了 不到迫不得已,她更不愿让带了血的姨妈巾污染自己的空间。 迅速黏上姨妈巾,韩念念心情有些沉重。 然后她破罐子破摔的想,干脆找塑料袋装着,偷摸拎到田间地头挖坑给埋掉 “姐,你咋啦?”陈玲看她脸色不大好,有些担心。 韩念念捧着碗喝了口面粥,含含糊糊道,“没事,昨晚没睡好。” 叶兰英端碗过来了,三个女人排排坐在家门口的石头上,她低声道,“念念,你身上来了?” 早上叶兰英在她之后进的茅坑,应该是看到大滩血迹了。 韩念念嗯了一声,没再瞒着。 陈玲呀了一声,随后道,“姐,你带月事带了吗?没有的话让我娘给你现缝一个,我也会缝,就是缝的不好看。” 时下卫生巾还没有面世,农村女人来月经多数还在用月事带,条件好点的,舍得装点棉花,条件差的就装草木灰,图省事的就直接用草纸,但草纸消毒工作做的不行,极容易得妇科疾病。无论是月事带还是草纸,在韩念念看来都不怎么卫生。 “别缝月事带了,我用草纸就行。”韩念念胡乱搪塞了两句,心里想的是得找机会去城里看看,有没有高档点的月事用品商店才行。 好用不好用倒是其次,关键是要卫生,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韩念念可不想自己再生什么病。 吃完早饭,韩念念去了学校,把乡里的户口名册交给校长。 姚校长翻看了下,每页都抄写的工整大气,可以看出来不是应付了事。 “干得不错!”姚校长笑道,“念念啊,还有个事要你忙活。” 韩念念眼皮直跳,等姚校长下文。 “是这样,上头发文件下来,再过段时间六一儿童节,县里要举办一场全县中小学生朗诵大赛,咱们队拿到一个名额,我和吴老师几个商量了下,一致推荐你带学生去县里,至于选哪个学生过去,咱们可以先在校内举办一场朗诵大赛,选拔出最顶尖的学生。” 韩念念干笑,“那成,我没问题,你们选拔吧。一年级这边,这些学生字都不识几个,我看可以略过,直接从二年级以上选拔吧。” 姚校长一听,觉得有理,转头和其他老师商量怎么从高年级选拔,韩念念乐得轻松,一旁听着,也不发表意见。 白天在学校,韩念念去茅坑换了次卫生巾,偷摸把脏了的卫生巾装进塑料袋,先扔在空间的某个角落,一直等下午放学,韩念念没急着回家,而是从学校后面一路往北走,去了田间地头,刨坑埋卫生巾 宿主,要不您点火烧了它们以防后患? “拜托,我还没死呢,不想把我用过的任何东西烧了,哪怕卫生巾也不行。” 干韩念念他们这一行,多少都有些讲究,烧自己穿过用过的东西,总归不大吉利。 一连几天,韩念念像扔垃圾似的,天天往地里跑。 顾忌傍晚容易碰见熟人下地里打猪草,韩念念干脆改中午,大中午太阳大,基本没人下地。 最后一天大姨妈干净了,韩念念浑身轻松,不紧不慢把刨出的坑掩埋好,又拔了几把野草洒在上面,跟掩盖犯罪现场似的。整完之后,韩念念正想往回走,冷不丁瞧见大马路上站着个长得人模狗样的男人,身边还停了辆自行车,也不知道盯着她看了多久。 韩念念一个激灵,吓了一身冷汗。 第14章 公私合营 见对方还在看自己,韩念念深吸了两口气,笃定他隔这么远不一定能看清她到底在干什么,拎着小锄头,挺直了腰背走了过去。 “我刚在锄草。”韩念念主动开口。 男人确实没看清,而是问韩念念,“大姐,我头次来小山子乡,有点不识路,想你给指个方向。” 此地人习惯把“大姐”作为对女人的尊称,不管对方是老是少,要是喊你一声大姐,那就是很尊重的意思了。 得亏韩念念知道这个习俗,没多想,直接问年轻男人,“你说要去哪儿,或者说找谁。” “我去乡里公社找吴书记。” 韩念念这才仔细打量了他一眼。渣系统的声音自动响起。 颜值:95分 智商值:90分 情商值:90分 财富值:90分 善良指数:五颗星 宿主,颜值智商情商都远超平均值,还很富有呢,绝对是个极品男。 韩念念心道还用你说?她眼不瞎,会看人。 和她平时看到穿清一色灰蓝中山装的庄稼汉大不同,男人穿了件尖领白衫,虽然衬衫的剪裁远不及几十年后那般合体,但男人肩宽身姿挺拔,能撑得起来,下穿黑色布裤,脚上是双黑色胶底鞋。 韩念念认得这种球鞋,黑力士鞋,几十年后反流行复古风,她也有双这种球鞋,只不过她的是白力士。 哪怕是看多了娱乐圈内各种款型的帅哥,韩念念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男人长得确实人模狗样,大概是当媒婆太入戏,韩念念不觉间就想打听人家结没结婚,存了给他说个对象的念头。 当然,也不能贸然跟他提说对象,还得要先套近乎再说。 “小哥,来我们小山子乡做什么?” 男人单手推着自行车跟韩念念并行往街上走,礼貌道,“我叫方知行。” 韩念念还算是个识相人,既然人家不想多说,她也不会多问,就直接带他去公社。 “这个点吴书记应该在家,一般下午两点多才会来上班。” 方知行抬手看时间,还不到十二点。 “大姐” “打住。”韩念念抬手道,“我叫韩念念,跟别人一样叫我念念就行了,别张口闭口大姐。” 方知行从善如流道,“念念,街上有没有饭店?” 韩念念笑眯眯道,“乡下不是城里,没有国营饭店,不过倒是有供销社,卖酱油醋。” 方知行四下看了看,有些后悔,等办完事到市区至少得晚上,他应该带点干粮过来。 “这样,你带我去吃顿饭,歇个脚,我给你粮票和钱。”方知行跟韩念念打商量。 韩念念摆摆手道,“算了,我带你去我姑家吃一顿,粗茶淡饭别嫌弃就行。” 时下民风远比几十年后淳朴,虽说大家都难熬,但匀出一碗饭接济一下他人还是没问题的。 叶兰英还在烧晌午饭,听见外边有动静,伸脑袋出来看了一头。 “嫂子,这位同志来找吴书记办事,暂时没地方去,带他来家吃顿饭。” 叶兰英应了一声,没啥表情的冲方知行看了一眼,心里直犯嘀咕,咋城里人就尽爱往她家跑呢。 韩念念把人带进堂屋,韩桂娟不在,陈爱国正歪在炕上抽烟,韩念念把情况又跟陈爱国说了遍。 陈爱国忙起身,热络招呼道,“坐,快坐。小伙子来找咱们书记办事呐。” 大概是吃人嘴软,方知行笑了笑,实话道,“我是来跟吴书记商量,想跟他合作,在小山子乡办个养殖场。” 陈爱国一愣,随即追问道,“是哪个单位?” “方大兴。” 闻言,陈爱国诧异道,“是方大兴酒家?” 方知行点头。 哪怕陈爱国这个没出过啥远门的庄稼汉,也听说过方大兴的名号。在陈爱国的概念里,方大兴和上海的瑞蚨祥、恒源祥一样,都是有响当当名号的老字号。 不同的是瑞蚨祥主营丝绸,恒源祥卖羊绒线,方大兴是家有三百多年历史的饭店。 “那感情好,咱们乡有山有水,办个养殖场指定没问题!”陈爱国点了烟袋,吧嗒吧嗒抽了两口,似乎已经能预见未来几年他们的日子要好过许多。 越想心里越舒坦,陈爱国忙不迭对韩念念道,“念念,让你嫂子炒两个菜,再煮碗大米饭,小伙子大老远过来,可不能慢待了!” 韩念念哎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帮叶兰英做饭。 堂屋里,陈爱国和方知行热络的聊着。 小山子乡背靠玉泉山,只有山脚下开了梯田,再往山上去土地贫瘠无法利用,三年自然灾害之后,上头号召植树造林,山上虽然种了不少树苗,但一时半会都成不了材,无法给小山子乡的社员带来额外收入。如果能在山上养殖,对社员们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 和乡里公办的窑厂、水泥厂一样,养殖场也得往公家性质走,所以方知行才赶过来跟吴书记商量具体怎么办。 不大一会儿,姚家人陆续从外面回来了。韩桂娟一看家里来了个陌生小伙,诧异道,“爱国,这是哪家的?” 陈爱国道,“娘们一个,瞎打听啥,饭烧好了吗?烧好赶紧端上桌,我要跟小伙子好好喝一杯!” 炕几上只有陈爱国和陈卫东作陪,家里的女人不能上桌,都在厨房灶台围站了一圈,七嘴八舌的问韩念念。 韩念念把知道的都说了遍,又道,“他跟姑父说是来商量办养殖场的,听说是方大兴酒家的人。” 叶兰英跟陈玲都没听过方大兴,可韩桂娟却听过,她的反应跟陈爱国如出一辙,乐道,“那是要好好招待人家!这事要是成了,咱们日子可要比现在好过许多!” 韩桂娟乐得合不拢嘴,韩念念却听得犯糊涂。小山子乡大大小小有二十多个生产队,几乎每个队都养殖了鸡鸭猪鹅,并且分派指标给户下,像陈家,除了分派到养三只老母鸡之外,还负责承担一个猪腿的任务。 一个猪腿也有讲头。一头猪有四条腿,生产队一户人家通常承担一条腿,也就是说陈家是跟其他三个门旁邻居合养一头猪,养到年末得上交给生产队,如果达到了指标,生产队就给记上工分,最后把养猪的工分折算成钱。 不论是猪肉还是鸡鸭,流向城镇只有一个合法渠道,那就是走公社的肉站,等于是先卖给公家,然后由公家来调派分配。既然是这样,方知行又怎么能够光明正大的来跟吴书记商量‘走私’的事? 宿主,据在下所知,像方大兴这种几百年的老字号在战火中幸存下来已经很不容易,建国后多数老字号仍拥有合法经营权,几年前三大改造完成之后,这些老字号虽然名义上属公家管,但他们的后人仍旧能在公家的监视下自主管理,所以就算方知行在乡里办养殖场,必定也是公家知情并且允许的。 韩念念恍然,简单来说,就是普遍现象里面的特殊化了。 吃完晌午饭,方知行坐了片刻,从裤口袋掏出五毛钱和两张一斤的粮票,搁在了炕几上。他给的这些已经远超国营饭店吃一顿饭需要的钱。国营饭店里五分钱就能见肉菜,两个大馒头只要八两粮票。 陈爱国一愣,随即道,“这是干啥?快收回去,粗茶淡饭值不了几个钱,太见外了!” 韩桂娟也道,“多个人不过多添双碗筷,哪用这么客气!” 方知行起了身,礼貌道,“叔婶,平白无故过来蹭你们一顿饭,也没带什么礼,钱和粮票你们一定收着,出门办个事总会用得着。” 出门办事,五毛钱庄稼人还能拿得出来,可粮票却是他们没有的。除了公社里的几个干部外出开会可以去粮站换点粮票,其他人没那个资格,老农民若是出远门干个啥,那得自带干粮水,否则连顿饭都吃不上,没有粮票,进了饭店但凡跟粮食沾上关系的,诸如面条馒头炒饼,都不能卖给你。 炒菜倒是不用粮票,可哪个老农民又舍得花钱炒盘菜干吃? 玲玲的亲事已经定了下来,少不得要跟大勇去城里置办些衣裳鞋袜,到时候肯定会用到。 思及此,韩桂娟朝陈爱国使了个眼色,笑吟吟道,“既然这样,那婶儿就不客气了,下次来咱们乡,要是没处落脚,只管来婶儿家!” 方知行笑着应了一声,又对韩念念道了谢,随后告辞推自行车往公社方向走。 等方知行走远了,韩念念拿起炕几上的粮票前后看了看,六零年发行的地方粮票,黄底帆船,繁体字书写了‘一市斤’。 “这玩意是好,可听说到月不用就作废了。”韩桂娟有些可惜道,“这都四月半了。” 韩念念道,“玲玲不是嚷着要去城里买身新衣裳?去了正好能用掉!” 提起买衣裳,韩桂娟犯愁,“手里连张两寸的布票都没有,去买啥衣裳!我看我去借点棉花,自己纺一匹布得了!” 闻言,陈玲老大不乐意道,“娘,我不穿老土布,人家就结这么一次婚,还不能去城里买件新衣裳啊,娘你想想办法,给弄点布票呗!” 说得倒是轻巧,庄稼人能有几个城里亲戚,上哪借布票去! 叶兰英坐炕上没吭声,她嫁过来那会儿,娘家就陪了一床棉花被,至于衣裳,只有一件老土布印染的红罩衫,到现在她也舍不得拿出来穿。 她这小姑子倒精贵,连老土布都嫌弃上了。 第15章 愿打愿挨 下午两点才上课,韩念念没急着去学校,从陈大婶家路过时,见陈大婶坐家门口纳鞋底,顺道问了她卫粮跟红梅相处的情况,主要还是想探探口风,看陈大婶家什么时候愿意定下。 陈大婶拍拍身旁的石头,招呼韩念念坐,拉了韩念念的手低声道,“我正准备跟大闺女说一声呢,你叔也急了,现在定下,三拖两拖估摸都得到年底才能把红梅要到咱家回头你跟叶家那头带个话,他们要是没意见,咱们这头就该准备彩礼了!” 有玲玲和大勇的亲事在先,韩念念多少有了些实战经验,看了陈大婶一眼,斟酌道,“彩礼方面,您和叔准备给多少?您得先告诉我,好让我心里有个底儿。” 陈大婶应该是跟陈大叔提前商量好了,听韩念念这么问,脸上浮现了愁苦之色,“大闺女,婶儿也不瞒你,婶儿家的情况你多少也该摸清楚了,卫粮下面还有两个兄弟等着成家,你叔只要一想到给三个娃挨个办婚事,就整夜整夜睡不着” 韩念念一听,她这是准备要长篇大论了,忙道,“婶儿,我也不算外人,您就直说吧,您看我还得去学校上课呢。” “对对对,婶儿脑子糊涂了!”陈大婶仔细瞧着韩念念的神色,“大闺女,彩礼钱最好不要超过五十,叶家那头要多了,咱家实在出不起。” 她可是听说了,玲玲定亲那会儿,韩桂娟那婆娘,狮子大开口要八十块,就算后来妥协了改口要六十块,那也不少,也只有姚家那样愣头吧唧的能任这婆娘糊弄,她可不会由着叶家那头漫天要价。 “行,大婶的意思我懂了,回头我打听下叶老师家的意思。” 韩念念没跟陈大婶多废话。陈大婶一家五口,四个大男人,按说每年在队里挣的工分绝对不会少,陈大婶又是个会过日子的,手里存的钱只会比旁人多,不会比旁人少。出个彩礼还要一压再压,韩念念只能说每家人有每家人的过法,有的人哪怕穷,对人也大方豪爽,有的人手里再多钱,也抠门要死。 去小学的路上,韩念念碰见班上不少学生,不过大都有些怕她,大老远看见她了,嘴上喊一声“韩老师”,一溜烟跑得老远,整得韩念念哭笑不得,她算是够民主的了,从未体罚过他们,怎么还怕? “韩老师。” 韩念念回头,是叶红梅的侄女妞妞,跟妞妞一块的,还有班上其他几个小姑娘,都羞涩的抿嘴冲她笑。 韩念念冲她们招招手,跟她们一块进学校。 “下午后两节课是体育课,你们是想在操场自由活动,还是想让老师带你们出去玩?” “韩老师,我想去爬山!”妞妞举手道。 “韩老师我也想去爬山,山上有地皮菜,挖回家能当饭吃。”班上一个黑乎乎的小姑娘怯怯道。 韩念念摸摸小姑娘脑袋,笑眯眯道,“行,那下午就去爬山,课间给你们一个回家准备的时间,自带篾篮,自带小铲儿。” 不止地皮菜能吃,还有蕨菜、荠菜、榆钱,都是老农民们常挖回家吃的野菜。 一点五十,姚校长准时拎了口黄铜钟,站在办公室门口敲得嗡嗡响,原本在外面跳皮筋、斗拐子、玩陀螺的娃们,听见铃声响,一窝蜂往班里涌去,操场瞬间空了下来,扬起半空灰层。姚校长嫌弃的扇扇鼻子,从办公室整了盆洗完手的脏水,边走边往操场洒水。 刚才的撞钟声是预备铃,韩念念收拾了自己的教案,准备好教鞭和粉笔盒。趁这个空当,韩念念顺带跟叶老师提了一嘴卫粮和红梅的亲事。 “叶老师,卫粮他爹娘有意向定下来,叶大伯他们怎么说?” 闻言,叶老师面上带了喜色,“我大哥大嫂那边也没问题,就等着陈家那头提定下,他们不张口,我们也不好主动开口。” “那彩礼”韩念念想了想,委婉道,“卫粮底下还有两个兄弟,彩礼恐怕不会出太多,听陈大婶那个意思,应该是四五十块左右。” 本以为叶家会在意彩礼的数目,哪知道叶老师却不以为意道,“这倒没啥,我大哥就这一个闺女没嫁了,也不图靠闺女捞一把,只要两个年轻人能过到一块,其他都好商量。” 韩念念听得不由感慨。还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要是把韩桂娟和陈大婶结成亲家,这两婆娘光因为彩礼钱的事,估计就能吵翻天! 从叶老师这里得了准信儿,韩念念心里有底也就不急了,反正就剩看日子定亲的事。 下午上完第一节课,韩念念跟姚校长说了下,把一帮娃们都带去了玉泉山。 班上的娃虽然调皮,但很好管理,基本都能听从韩念念的指挥,她把三十个娃按班里小组来排队,让小组长管理本组的学生,她自己乐得轻松,和几个小姑娘学认野菜,倒是挖了半篮子。 “念念,好巧啊。” 韩念念听声音熟悉,回头一看,原来是方知行,应该是跟吴书记实地考察来了。 韩念念忙起身跟他们打招呼。 吴书记笑呵呵道,“方书记跟咱们韩老师认识啊?” 方知行简单解释了下,“头次来这里,不认识路,是韩老师带我过来的。” 吴书记点头,随即道,“今天天有点晚了,来不及去山北。方书记,要不您看这样,今晚先歇在我家,明天我带您再去山北看一看,具体细节方面,咱们再商量?” 方知行抬手婉拒道,“不用这么麻烦,市区离这不算远,我明天再赶过来。” 闻言,吴书记只得作罢。农村跟城市指定不能比,单看方知行这身穿着,多少也能猜到他是个好干净的人,让他睡乡下土炕估计也睡不下去。 “那方书记是跟我一块下山,还是?”吴书记没说完,别有深意的朝韩念念看了一眼,可惜韩念念只顾看她的学生了,没注意。 方知行笑了笑,“吴书记先走,我在山上再转转。” 韩念念偷看了下手表,不觉已经五点多了,忙喊班长把所有学生召在一块集合报数。 转头一看,方知行还没走,诧异道,“你还有事?” 方知行走了几步过去,“没什么事,就是要跟你道声谢。” 韩念念不在意的摆摆手,“那没什么,你吃的是我姑父家饭菜,跟我没多大关系。” 说话间,两人一块往山下走,班上的娃们在前面飞速的跑。 “你一会儿要回市里?”韩念念蓦地想到她的卫生用品,忙趁机打听道,“去市里怎么走?” 方知行不答反问,“你要去市里?” 韩念念点头,“想买点东西。” “明天我还过来,你要是想去,我给你带路。”方知行没多想,只当她是没出过远门的缘故,说这番话也是带了投桃报李的意思。 正好赶上休息天,韩念念忙不迭道,“那行,你办完事路过供销社喊我一声,我跟你一块去。” 说定之后,韩念念在山脚下跟他挥手道别。 宿主,您不觉得自己有点轻易相信他了么,万一他是坏人呢? 韩念念想也不想便道,“如果他是坏人,那我第一就找你算账。” 宿主为何找在下算账? “是你说他善良指数五颗星,如果五颗星的人还能害我,那只能说明你是个不靠谱的渣系统。” 渣系统表示它无话可说 转天,韩念念找了个借口对韩桂娟说出门,怕韩桂娟问三问四,韩念念没说去市里,只说去叶家串门子打探情况,可能中午不回来。 韩桂娟没多想,时下留媒人吃顿便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挥挥手让她该上哪儿上哪儿。 半响午时,韩念念从供销社出来,正好看见方知行,单手推自行车,站得笔挺。 韩念念几步走到他跟前,打了招呼,视线不由停留在了方知行的自行车上,八九成新的自行车,前车轱辘的挡泥瓦上还有一只金凤凰的标记,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凤凰牌自行车了。 其实她空间里也有辆自行车,只不过是后现代的款式,不敢拿出来骑。 方知行见她视线停留在自己的自行车上,只当是她在顾虑闲言碎语,不好意思让他载。 清了清嗓子,方知行道,“那就先走一段路吧。” 韩念念心思在自行车上,随口应了一声,跟他一块往北走。 等出了村庄,方知行才跨上自行车,大长腿一脚撑地,一脚踩在脚蹬上。 不用他开口,韩念念直接跳上了车后座,两手下意识抓住方知行腰两侧。 方知行只觉腰上的衬衫一紧,身体跟着有片刻僵硬,随后提醒道,“你可以抓住车座。” 言下之意,可别再碰我了。 韩念念秒懂。也意识到不妥,两手改抓车座垫,不由想赞美这个小哥两句。不错,品行正直!这要是给他说个姑娘,人家姑娘百分百能看上! 第16章 土包进城 小山子乡位于县城和市区中间,县城在西,市区在东,骑自行车约莫一个小时就到了市里。 岳岭市是省会城市,又是南北中转站,南陵这个小县城显然是不能跟它相提并论的。四五层高的楼房随处可见,道路也要宽阔许多,大街小巷人来人往,女同志在穿着方面也要比农村妇女大胆许多,除了黑蓝灰三色,还多了其他几种鲜艳的颜色,旗袍外搭针织衫,新式长裙,坡跟皮鞋,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手提包,嗒嗒走在马路牙子上。公交车、自行车,车来车往 大概是在农村待太久,看太多黑蓝中山装,看太多土坯草房,看太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韩念念觉得自己像是突然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居然有种土包子进城的错觉 这种思想可要不得,韩念念猛地摇头保持清醒,她可是走在时尚前端的影后!公认的最会穿衣搭配女星之一! “你把我放这里就行了。”韩念念拍拍方知行的后背,喊他。 方知行回了下头,单脚撑地停了下来。韩念念从自行车后座跳下来,笑眯眯道,“多谢方书记,下次你再去小山子乡,我管饭。” 方知行笑了笑,“你刚来这里,难免人生地不熟,要去哪儿,我给你指路。” 韩念念心知他说得有理,但总不能张口说要买妇女用品,想了想还是道,“我就随便转转,下午就回去了。” 看出她的犹豫,方知行没作难,只是叮嘱道,“从市区步行回你们小山子乡,估计得两个多小时,你最好在三点前往回赶。” 说着,他又想起了什么,解了自己手上的手表递给韩念念,“没有手表吧,我的先给你用。” 韩念念对他的好感度瞬间又上升了一个台阶。其实她有手表,本来想拒绝,但又怕他起疑心,索性接了下来,“我知道你在方大兴酒家,就算你不去小山子乡,我也有办法还给你。” 方知行没把这块手表放在心上,又跟韩念念说了两句才往南而去。 等他走远了,韩念念仔细看了下手表,忍不住啧啧出声,瑞士大罗马。这时代人普遍戴的可是上海牌的手表,她居然看到了外国货,虽然暂时猜不出价钱,但可以肯定绝对不是便宜东西。 韩念念把手表装兜里,四下看了看,目视所及处没有见到什么挂卖妇女用品牌子的地方。想了想,还是寻了一位年轻女同志打听。 “买月事带?买那东西得要月事票,乡下来的吧,你有票吗?”年轻女同志上下打量了韩念念,眼里带了些许鄙视。 先敬罗衣后敬人,无论放哪个时代都说得通。韩念念无视女同志的鄙视,继续打听,她只要知道目的地,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反正她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年轻女同志虽然轻视,但还是给她指了方向,“直走到前面的岔路,往右拐,在百货商店二楼又专卖月事带的柜台别怪我没提醒你啊,去了也白去。” 韩念念谢过,决定先去打探一番。沿着马路牙子往前走,刚拐了弯,韩念念就看见了一栋三层楼,挂了“寿康路百货商店”字样的牌子。 因为是休息天,商店人格外多。韩念念时间有限,直奔二楼,找到妇女用品柜台,一长排玻璃橱柜里摆放着各种色彩的铁皮盒,每种铁皮盒里存放了不同的月事带。柜台后一排大货架,除了放有纸盒包装的月事带,还有红色、白色的卫生纸。 韩念念不打算用月事带,一来是要月事票,二来绑着个东西在身上太麻烦。韩念念直接指了红色、白色的卫生纸。 “多少钱?哪个好?” 妇女用品柜台不止韩念念一个,售货员忙里抽空道,“红卫生纸,两毛八一刀,白卫生纸,五毛钱一卷。” 乡下的供销社里卖的那种发黄的草纸,一毛钱一刀,估计得有一斤半的重量,这么对比起来,这两种纸做工消毒方面应该要好很多。 韩念念指了五毛钱一卷的卫生纸,想也不想便道,“给我来四卷。” 亏了穿亏了吃,也不能亏了她大姨妈。 “来四卷?同志你买回家当饭吃啊!”售货员给气乐了,手里的木尺敲了敲柜台,“人限一卷,爱买不买!” 他娘的!韩念念憋了一肚子闷气。 宿主,您是影后,您是小富婆,您有豪宅宝马香车,犯不着跟这种人生气,不气不气哈 韩念念忍不住笑出了声,抬手指指白色卫生卷纸,“给我拿一卷。” 售货员看她一眼,刷刷写了收据条,又收了五毛钱,木牌在韩念念头顶嗖的一下飞出去,没几时再嗖的一下飞回来韩念念晕晕乎乎的拿了一卷卫生纸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借布兜的掩护将卫生纸存放在空间最干净的地方,尽可能远离一切污染源。 从二楼下来。一楼更加拥挤,日用品柜台、化妆品柜台、手表柜台、成衣柜台,乌央乌央挤的都是人,最挤的还是布匹柜台,吵吵嚷嚷差点没因为挣一块布掐架。 韩念念只能借身高优势远观,根本接近不了。心念一动,韩念念靠近其中一位约莫三十多岁的大姐,低声道,“大姐,我手里有布,因为买后悔,不想要了。” 大姐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忙挽上韩念念的胳膊,把她带出去,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低声道,“啥样的?拿出来给我看看。” 韩念念从布兜里掏出一块淡黄色的素面化纤布,因为是大学时期遮光的布帘,布幅比较窄,宽度跟柜台卖的布料估计差不多。 大姐手里摸着化纤布,眼睛蹭亮。韩念念注意到了,及时把布抽了回来。 大姐乐呵呵道,“大妹子,咋卖?” 韩念念不跟她卖关子,“十块钱。” “大妹子,太贵了吧,柜台里十块钱能买一丈布了!”大姐肉疼道。 一丈十尺,三尺一米,也就是说十块钱能买三米多的布,韩念念手里这块布也有两米多长了! “大姐嫌贵,那还是去柜台排队买吧,看看您手里有没有足够买到一丈布的布票,买到的布有没有我手里这块质量好!”韩念念不跟她再废话,作势要走。 大姐忙拉住她,赔笑道,“大妹子,可别走啊,我买我买,十块就十块!” 颜色这么好看的布她还是头次见,还是化纤布!这可不好碰,柜台一旦有消息上架化纤布,那必然都被有门道的提前弄走,哪还能轮得到他们普通居民呐! 钱货两清之后,两人迅速闪开。韩念念又折身进百货商店,去了人烟稀少的烟酒柜台,花三块钱买了两瓶岳岭市本地产的白瓷瓶装酒,看外包装还挺高档,就是不知道味道合不合她姑父的口味。 错眼见,韩念念瞧见了货架上的大中华,“同志,大中华怎么卖?” 售货员小哥不答反问,“烟票有吗?工作证有吗?” 烟票?韩念念目前为止只听过肉票、粮票和油票,还没听说过买烟也要烟票的。 售货员小哥态度还算好,笑道,“一没烟票、二没工作证,那瞎打听啥?” “所有的烟都要票?”韩念念追问了一句。 小山子乡供销社也卖烟,一分钱一包的大生产,两分钱一包的握手,还有葵花,都不用烟票,以至于韩念念就以为买烟给钱就行。 “也不是,像大中华、牡丹、大前门、飞马这类的烟没有烟票或者工作证,一概不向外出售。” 韩念念恍然,只能歇了买大中华的心思。出了百货商店,韩念念看时间还来得及,又找了一家澡堂子,进去好好搓了个澡,趁人不注意,把免洗的透明面膜涂在脸上,偷偷对着镜子照了照,虽然现在她扮相老土了点,但皮肤还很白,要不然等她回去之后成了黑皮的糙汉子,那真要欲哭无泪 神清气爽的从洗澡堂出来,韩念念也不准备找地方吃饭了,直接出城,等到了郊区,才偷偷吃了两个鸡蛋喝掉一罐牛奶。 本来韩念念想把她空间里的自行车搬出来,但放眼望去,地里稀稀拉拉有几个头顶草帽劳作的庄稼人,为掩人耳目,只好歇了这个念头,调整呼吸往回慢跑。 正跑着,身边路过一辆自行车,韩念念起先没看骑车的人,等对方停下来看自己了,韩念念才注意到对方,脑子里隐约有了印象。 原来是印刷厂的孟厂长,还是一身蓝色工作服,坐在自行车上单脚撑地,腰背挺拔。 出于礼貌,韩念念跟他打了招呼。 孟繁宗点点头,仍旧没什么表情,“需不需要带你一程。” 韩念念犹豫了下,还是不客气的跳了上去,两手紧抓住车座垫。 “孟厂长,谢了!” 第17章 有伤风化 宽阔的城外大道上,自行车骑得风驰电掣,自行车上的两人一路沉默。韩念念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至于对方,韩念念估计是他本身就不爱说话的缘故。 “你是哪里人?听你说话口音不像是本地人。”一直没说话的孟繁宗突然问了一句。 韩念念措手不及,赶紧想了个地方应付,“苏州人,现在我姑家住,我姑家就在小山子乡。” “真是苏州人?”不相信似的,孟厂长又问了一句。 韩念念稳住了心神,不答反问,“我不是苏州人,那孟厂长您说我是哪里人?” 这次孟繁宗没再说话。 到了三叉路口,韩念念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往南边指了指,礼貌笑道,“谢谢您载我,我回小山子乡,得往南走。” 孟繁宗点点头,没多说一句,蹬上脚蹬就往西骑行。 韩念念盯着他远去的身影有片刻无语,装什么冷酷狂霸拽! 一路小跑回乡,到乡里天已经擦黑,韩念念拖着疲软的双腿进家门,把买的两瓶酒搁在炕几上,对陈爱国道,“姑父给您买的。” 陈爱国眼睛蹭得亮起来,怀抱着两瓶白酒,先乐呵了一阵,随即疑惑道,“这酒咱们乡没见有卖过啊。” 韩念念干笑,扯个理由,“下午没事干,正巧有生产队马车去县城,就坐着去了一趟。” 韩念念话音刚落,韩桂娟就批评道,“念念,太不会过日子了啊!上回姑咋跟你说的?!” 韩念念笑嘻嘻的插科打诨,“我又没成家,要会过什么日子!” 韩桂娟作势要打她,韩念念赶紧闪开,正好撞上从外面回来的陈玲,小姑娘垂头丧气的,喊了声姐,坐在门口的大石头上,没精打采。 “怎么了啊玲玲?” 未待陈玲说话,韩桂娟便道,“还能咋地,气我没想法子给她弄两张布票扯布做衣裳呢,个死崽子!” 韩念念想了想,故作恍然道,“诶,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块布,留给玲玲做衣裳吧!” 说话间,韩念念从她的包裹里一阵摸索,把另外一块淡黄色的化纤布拿了出来,递给韩桂娟,“姑,你看这块布能不能做两件短袖汗衫。” “别说两件了,三件我都能做出来!”韩桂娟摸着布料,爱不释手,“这布质量可真好,化纤的吧,住咱家斜对门的陈老五家闺女,在省城上班,去年回来穿得就是化纤布做的衣裳!” 陈玲立马来了精神,抓过韩桂娟手里的布料,欢喜道,“小碎花可真好看娘我还想要件罩衫!” 韩桂娟一把拍开陈玲的手,骂道,“啥你都想要!还有你姐呢,你姐不穿啦!” 陈玲嘿嘿笑,“娘那你就给我和我姐各做一身呗,到时候咱两出门像对姐妹花!” 韩念念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叶兰英,笑眯眯道,“玲玲,马上夏天到了,我看让姑给做三件短袖汗衫吧,你一件我一件,嫂子还能穿一件。” 叶兰英眼睛一亮,先看了一眼婆婆,嗫嚅道,“我我还是算了吧。” 话虽这么说,可那眼睛就没离开过这块布,来婆家这么长时间,每天要么拾掇屋子喂猪,要么下地干农活,哪个女人不爱美,哪个女人不想穿得整洁漂亮,她当然也想整件新衣裳穿了。 布是韩念念的,韩念念都这么开口了,哪怕韩桂娟心里不大情愿,也还是道,“那成,兰英你针线活比我好,那就你来做吧。” 叶兰英脸上带了笑,忙不迭道,“成,我来做!” 姑嫂三个又挤在一块商量做什么样式好看。 “圆领吧,大家都穿圆领的,圆领好看!”叶兰英建议道。 “嫂子要做你做圆领,我想心领。” 韩念念在布上比划了下,“嫂子能不能做斜襟衫?扣盘扣的那种?” 叶兰英一时没搞懂。韩念念道,“我画个样式给你看,嫂子你照着做,别做什么圆领鸡心领了,又肥又大一点不好看。” 本身化纤布没有弹性,再做汗衫肯定是一点曲线都没有,还不抵做斜领衬衫扣盘扣呢。 “姐,你快画出来,让嫂子尽快做!”陈玲催她。 周一大早,韩念念到学校时,其他三个老师都已经到了。韩念念不由纳闷,这三个老师可都是老油条,平常没有课的话甚至九十点才会过来,今天怎么都来这么早了? 高老师冲她挤挤眼,“念念,要发工资哩。” 韩念念恍然,也有些期待。不知不觉,她都在这干一个月啦。 因为是两个生产队合办的小学,所以工资也要由两个生产队的社员共同承担代课教师的工资,教书时间最长的吴老师工资是十三块六,叶老师和高老师一样,十块五,韩念念资历浅,工资最低,八块五。 姚校长把八块五数给了韩念念。 韩念念仔细收好,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以前拍部电影的片酬高达三千多万,现在一天不落干一个月虽然只有八块多,但是心里却很满足。 中午回去,韩念念把八块五毛钱都给了韩桂娟,“姑,这是我上个月工资。” “给我干啥?你自己留着,我可不帮你收。”韩桂娟没接。 韩念念直接塞给了她,“姑,我可是把自己当成家里的一份子,有手有脚的,还能不养活您跟我姑父?” 如果不是怕陈家人起疑心,韩念念想给他们更好的东西,虽然小山子乡这个地方比较贫困,但民风淳朴,乡亲都很友善,尤其是陈家人又待她不薄,可比几十年后尔虞我诈,处处防备要自在多了。 韩桂娟是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听韩念念这么说,她也就没再推拒,“成,这钱姑先给你存着,等你嫁人了姑给你好好置办嫁妆。” 说着,韩桂娟又忧心道,“念念啊,我看你天天忙活给别人张罗亲事,你自己呢?不成,我得托人给你说几家先相看相看!” 韩念念干笑,忙找借口闪人,“姑,我突然想起来忘拿东西了,我先回学校一趟。” 只是韩念念人还没跨出门槛,别人就找上门了。是高湾生产队的高大娘。 前些时候高大娘来找韩念念给她大闺女对八字,韩念念对完八字,把高大娘忽悠的心服口服,顺带又给她小闺女高卫红也说了门亲事,对象是吴家村生产队的吴保国。眼下两人还在处着。 “高大娘,大中午的,您来找我啥事?”韩念念把人迎了进来。 高大娘脸色不大好,仔细看还带了股怨气,瞧韩念念的眼神也有些不善,整得韩念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韩桂娟一看这样,不大客气道,“哟,大姐这是想上门找茬?” 高大娘歪屁股往炕上一坐,哼了一声道,“给我闺女说了这么个亲事,我不来找她还能找谁?!” 韩念念眼皮直跳,忙道,“大娘您把话说清楚,可别藏头露尾。” 高大娘张了张嘴,话都不知从何说起,真要细咎起来,哪能怪到媒人头上,要怪还得怪她那个不争气的闺女,尽给她干些丢人事! “大娘您可急死我了,您倒是说啊。” 高大娘看看韩念念,又看看韩桂娟,冷不丁扑在堂屋的炕上,哇一声嚎哭了起来,“我滴个亲娘老爷哟!我不能活哩!我快被卫红那个死丫头气死哩!尽给我干丢人事哟!让我脸子往哪儿搁哟!” 韩念念跟韩桂娟对视了一眼,忙不迭劝高大娘。 哭闹了好大一会儿,高大娘才缓过来气,抽抽噎噎跟韩念念说了缘由。 她小闺女高卫红,亲事还没定下来,就跟吴保国钻草垛子啦!逮到的还不是别人,就是高大娘她自己! 时下农村的小年轻在定了亲之后把持不住,偷摸搞怀孕的也有,但人家那已经是定了亲,说白了就是男方家儿媳妇了,就算男方家把人接过去住几天,别人也不会说啥闲话,最多打趣两句。 可还没定亲就跟人家钻草垛干那种事,那可是有伤风化。万一过些时候高卫红大了肚子,那真要成为全公社的笑柄了! 虽然韩念念很想笑,但看高大娘哭得两眼通红,又有些可怜她,毕竟这个时代还比较传统,未婚大肚子,可真要不得。 韩桂娟还在为高大娘上门就赖账而生气,眼下听高大娘这么说,忍不住讽她,“你管不住自己闺女,还想赖咱们家念念?感情是咱们家念念劝你闺女脱裤子给人钻了?” 高大娘哇一声,又扑到炕上嚎哭了起来,嘴里要死要活的边哭边唱,“哎呦我滴个娘咧,我不活哩,让我出门掉阴沟里淹死,钻地洞闷死算啦!” 韩念念实在憋不住偷笑了一声,搞不懂这里人怎么都有哭唱的习惯,她快忍不住了 “大娘,有话好商量,您在我面前一个劲的哭有啥用?快别哭,我们好好商量个对策。” 好说歹说,高大娘总算止住了哭,紧抓住韩念念的胳膊,“大闺女,大娘也是没了主意,你看现在咋办才好?” 韩念念想撬开高大娘的脑子,不由急道,“还能咋办,抓紧时间商量结婚呐!大娘,现在吴家那头人肯定是知道了您闺女跟人家钻草就是那事肯定知道了。我跟您说白了,现在您家闺女可是处在了下风,如果您再想争着要点什么,那我可就帮不了您了!” 第18章 出师不利(含入V公告) 事到如今,高大娘还能挣个屁,只盼着韩念念去吴家那头探探口风,差不多就算了,略过定亲赶紧结婚,万一过些时候,她家卫红真大了肚子 高大娘鼻子一酸,又想哭。她上辈子这是造了啥孽哟,整出个这么寡廉鲜耻的死丫头,原本她还想着大闺女出嫁捞一把,小闺女再捞一把,这样小儿子结婚花钱也就不愁 果真应了那句话,人算不如天算。 送走高大娘,韩桂娟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韩念念也给憋坏了,姑侄两笑个不停。 意识到这么笑话人家好像也不该,韩念念赶紧收了笑,掏出她的笔记本找到上次记录高卫红和吴保国的生辰八字,集中意念喊她的渣系统,“你确定对八字的结果是大吉亲事?” 两水夫妻喜洋洋、儿女聪明家兴旺、姻缘美满福双全、满仓财产好风光。 宿主,单从八字上来看,无疑是门好亲事呐。但有一点,据在下观测他二人面相,两人都是欲望强烈之人,一旦搅合到一块,干柴碰到烈火,自然噼噼啪啪烧个不停。 韩念念听得止不住乐呵,“那万一以后,我是说万一,吴保国年纪大了满足不了高卫红,那高卫红岂不是要去偷汉子了?” 宿主,这个您就不用管了,高卫红偷汉子,那是十有八九的事,但他二人目前姻缘大好,这根红线您还是应该帮他们牵上。 姻缘一时,并非一世。缘来缘尽,一分天注定,九分靠人性。这也是为何原本相爱夫妻最终却走不到一块的最终原因。 接下来的几天,韩念念没打岔,来回奔波于高湾生产队和吴家村生产队,差点没跑断腿,好在亲事总算有了着落。 吴保国她娘是个厉害角色,把话摆明了说,“大闺女,我这人说话冲,绝不是对着你,就是想大闺女给带个话。咱家保国年纪不大,不愁娶不到媳妇,一家看不成,再看一家也是可以的,犯不着在一棵树上吊死,现在高家那边人催得这么急彩礼钱咱家一时半会凑不出来,大闺女你跟卫红她娘说一声,她要是不介意没彩礼,那咱们也可以张罗办席面” 这完全就是一副“你爱结不结”的架势呐! 韩念念不由感慨,姑娘家无论什么时候,还是自爱一点好,管不住自己裤腰带让人钻裤裆,现在可倒好,直接被人轻视。 高卫红的事要是搁在几十年后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惜她生错了年代。几十年后不当回事的东西,现在却能被唾沫星淹死。 不过她也是咎由自取,用韩桂娟的话来讲,明知道不能干的事,还是守不住自己,那让别人还怎么帮?! 韩念念把吴保国他娘的话原封不动传给高家人听,高家人还能怎么样,只能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吞。 高大娘最近可没少冲韩念念抹眼泪,拉着韩念念的手,眼眶子发红,“大闺女,吴家人有没有说办不办席面?” 韩念念拍拍高大娘的手,安抚道,“大娘,这个您放心,说白了吴家人就是不想出彩礼钱,至于席面,他们自己还要脸面,娶儿媳妇好歹是大事,不声不响办了,他们自己也丢脸!” 听韩念念这么说,高大娘心里松快了些,转头狠狠瞪了一眼高卫红,“死丫头,赔钱货!别想让我给你张罗任何嫁妆,拎个包袱自己过去吧!” 高卫红缩在墙角一声不吭,心里却巴望着赶紧嫁过去,这个家她是一天都不想再待下去。她娘偏心她两个弟,一天学没让她上过,成天不是出工挣工分,就是在家烧洗打猪草喂猪,终年到头连身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尽拾她大姐的破衣裳,就因为她是家里老二,所以永远只能穿破的? 一时间高卫红又想到那个给了她关爱的男人吴保国,想到他火热的唇,他孔武有力的臂膀,还有满头汗珠在她身上起伏 嫁就嫁,嫁过去之后,有她男人疼她就行 从相亲到结婚,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吴保国和高卫红就结了婚,韩念念被请去吃了喜酒。老母鸡炖野蘑菇、红烧鲫鱼、辣子炒茄条、白砂糖拌西红柿,大碗肥肉汤,白酒用的是两毛一斤的高粱酒。 吴家是个典型要面子不用里子的人,虽然彩礼给的少,但席面却办的却不错,乡里乡亲吃饱喝足之后还不忘夸上两句。 “场头不错,老母鸡分量足,咱们那桌,得有半只鸡的分量哩!” “酒还勉强,喝着倒也能入口!” “汤里面是真有大肥肉!” 当天晚上韩念念的手环终于亮了一盏灯,很微弱,但不容忽视。韩念念激动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本以为亮的第一盏灯会是陈玲和姚大勇呢,没想到被别人抢占了先机。 不过有了高卫红这个丢人的事做教训,韩念念也不得不留个心眼,胳膊肘拐了拐还没睡着的陈玲,低声道,“玲玲,你跟大勇处这么长时间了,他有没有嗯,你跟他有没有拉拉小手,亲亲小嘴” “姐,干啥问这个,怪不好意思的” “有就有,没就没,有啥不好意!” 好半响陈玲才扭捏道,“拉就拉过几次手。” 闻言,韩念念多少放心了些,虽然他两已经定了亲,可她还是不想听到什么钻草垛的风言风语,对姑娘家的杀伤力实在太大了些。 转天是休息天,韩念念不用去学校,坐家门口帮叶兰英裁布。 姚大勇一早过来了,韩念念笑眯眯的打趣他,“来找玲玲还是来找我呀?” 叶兰英噗嗤一声乐了,推韩念念,“一边儿去,那指定是找玲玲,还能来找你?” 姚大勇嘿嘿笑道,“我娘从城里亲戚家借了布票,让我带玲玲去城里转转,看着给她买身衣裳。” 叶兰英听得羡慕,按说亲事定下,彩礼钱给过,准新娘买不买衣裳,那都是她娘家的事,婆家还主动开口要再给买身衣裳,这份诚心不是一般的足。 韩念念一听说要去城里,忙道,“大勇你怎么去?” 大勇笑道,“那简单,我从生产队套个马车就能去。” “那我也去!” “人家小两口去买衣裳,你跟着趁乱啥?”大概是熟了,叶兰英现在说话也没了顾忌,这个小姑子,该说还是得说。 韩念念笑,“我就搭个顺风车,不掺和他们!” 三人正说着话,陈玲从河里洗衣裳回来,瞧见姚大勇,先羞红了脸,“大勇哥,你来干啥?” “来干啥?来带你去城里买新衣裳呀!”韩念念起身接过陈玲胳膊弯上的大篾篮,催她,“衣裳我来晒,赶紧去换身行头,好好打扮!” 姚大勇回生产队套了马车,韩念念跟陈玲一块跳了上去,马车哒哒往县城方向跑。他们走的早,到县城之后还不到八点。 韩念念在大坝上跳下车,“下午两点来钟,咱们在这碰头。” 大勇看日头就能判断时间,点了头,“姐,那我带玲玲先走了。” 韩念念冲他们挥挥手,看马车走远了,她才在河坝上坐了下来,四下看看没人,慢慢悠悠的吃了个早饭,等吃饱喝足才下河坝。 其实韩念念来县城也没要紧事干,就是不想总待在小乡村,啥啥不知道,快要与世隔绝了。 照旧要先去澡堂子洗个澡。时下的澡堂子就是大锅汤,韩念念来得早,没赶上“下饺子”,水一溜清,只有零星两个妇女坐在里面泡澡。 所谓入乡随俗,韩念念自从来了这里,以前的瞎讲究全抛到了脑后,穿着平角裤下了汤池,舒服的直叹气,她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洗澡了! 还是城里好,即便现在的省会城市都不一定能比得过后世南方的小乡镇,但好歹该有的设备它都有,韩念念心里琢磨着,等她把小山子乡适婚的男女迁上红线之后,就转移到城里? 要去也得去省会落脚,吃喝住都爽快些。 正想得入神,坐韩念念对面的两个妇女拉起了家常,韩念念一字不拉的听着。 零零碎碎从中摘取了些有用的信息,什么小西巷、买鸡蛋、卖干柴 韩念念估摸着小西巷应该就是黑市了。从澡堂子出来,韩念念打听了路,摸索到了小西巷。 不大的小巷子,东西走向,连串着两条街道,里面果然零星站了几个人,鬼鬼祟祟的拉开彼此距离。 韩念念仔细看了下,发现他们手上或者身上必定会传达他们到底想卖什么的讯息,比如其中一个妇女手里拿了根鸡毛,韩念念估计她是要卖鸡或者卖鸡蛋。 手里拿根树枝的大叔,韩念念估计他是要卖干柴。 韩念念瞄准了其中拿着兔皮的年轻小伙,朝他走过去,“同志,有兔子卖?” 年轻小伙点头道,“地里刚打的野兔,有两只,要不要?” “多少钱一只?” 年轻小伙眼放精光,上下打量韩念念,开了价,“一块五一只。” “副食品店的猪肉才八毛多,你一只兔子卖一块五?”韩念念作势要走,“我看还是去买猪肉吧,反正手里还有两斤的肉票没花出去。” 野兔虽然是肉,别说猪肉比不上,就连鸡鸭肉都比不得,同样的价钱,人家宁可去买只老母鸡,也不愿来买他的野兔,站了半天光有人问,就是没人买。 小伙子急着回乡,咬咬牙道,“一块,不能再便宜了。” “把你手上的兔皮也送我,送我,我两只都要了。” 小伙子忙不迭道,“这没问题。” 韩念念掏了两块钱,小伙子把两只野兔连带皮毛都给了她。 哪知野兔刚到她手上,还没来得及出小巷子,就听见有人在呵斥,“都在干啥?!” 韩念念一转头,巷口站了个穿白色制服上衣,蓝色制服长裤的公安,正往巷子这边来。原本鬼鬼祟祟站了不人的巷子瞬间跑没了人影。 “大妹子,还傻站着干啥,跑啊!”刚才的小伙冲她喊了一声。 韩念念回过了神,赶紧撒腿就跑,可惜她跑得最慢,身后的公安就跟盯住她似的,紧追不舍。 韩念念欲哭无泪,想吃块肉都混得这么艰难,要这么出师不利么! 这一跑就快到了郊外,韩念念已经做好了拿电棍袭警的准备,不想却被人冷不丁抓了胳膊,拽进了一条巷子。 第19章 入V一更 小巷子不深,只住了几户人家,都关着门,韩念念被带进了巷子尽头的那户人家,反手插上了门。 韩念念总算缓了口气,从门缝里注意外边的动静,开口道,“谢谢你啊,孟厂长。” “不谢。”孟繁宗在院子里坐了下来,注意到韩念念手里拎着个布兜,询问道,“是去黑市了?” 韩念念干笑,也没瞒着他,“要不然怎么会被公安追着跑。” “买了什么?” 闻言,韩念念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解开布兜笑道,“看,买了两只野兔,一块钱一只,还白送我两副野兔皮!” 见韩念念脸上不掩满足之色,孟繁宗清了清嗓子,“今天不是我,你这两只野兔都要打水漂,人也得进局子蹲两天。” 这倒是。韩念念大概懂他话里的意思,拎出其中一只,“呐,给你一只当答谢。多谢啦!” 韩念念一看他没拒绝,心知是说到点子上了。刚才慌乱没注意看,现在才有时间好好打量这个脚下这片地方。 不大的院子,三间平房,靠西墙支了间石瓦房做厨房,三间口摆放了辆自行车,小院里干干净净,还搭了个葡萄架,葡萄架下放了张石圆桌,围了四张石头凳。 “孟厂长,这是你家?” 孟繁宗嗯了一声。 虽然韩念念很想参观参观,但主人家没开口,她也不好随意进去,外边公安应该早走了,韩念念起了身,“孟厂长,那我就先走啦。” “会做饭吗?” “啊?” 孟繁宗指指搁在地上的野兔,“我不会做,如果你会的话,做了我们一块吃。” 韩念念不觉间咽了咽口水,用“三月不知肉味”来形容她目前的状况,一点也不夸张,反正兔子也是她出钱买的,手里又没饭票,中午又得干吃面包 “那好,我试试做,但我不会剥皮,不会开膛破肚。” 孟繁宗起身拎了兔子扔在厨房外的水槽里,“这些我来。” “有大米吗?” 孟繁宗皱了下眉,“没有。” 像他这样的单身汉,粮食关系都在单位,县郊这片地集中了好几个厂,合办了一个食堂,一天三顿都在食堂解决,属于典型的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他目前住的这间院,还是上一任厂长留下的,他只是在这借住,生火做饭根本不会,厨房就是摆设。 “你等着,我去借点米。”孟繁宗说了一句便出了门。 厨房低矮,韩念念猫腰在里面,四下翻看了一番,不仅大米没有,油盐酱醋都没啊大哥 好在孟繁宗没几时就回来了,除了大米,还借了油盐酱醋,小菜也拿了两把回来。 趁韩念念洗菜的空当,孟繁宗三下五除二将野兔脱了皮,完好无损的皮毛他要扔掉,被韩念念赶忙拦住。 “副食品回收站这样一副兔皮能卖一毛钱呢,就算不卖,冬天拿来做手套也是好的。” 孟繁宗愣了一下,改扔到韩念念脚边,“那给你吧。” 俗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韩念念来这里这么长时间,不好意思总让叶兰英生火做饭,也跟着她学了两招,炒几个菜还是没问题的,炉膛她也会烧。 大铁锅刷一遍,先把蔬菜炒出来,一盘辣子炒青菜,一盘蛋炒西红柿,临近夏天就这一样好,蔬菜瓜果随便去郊区农家转一圈,总能弄几把回来。 再刷一遍锅,辣子生姜过油,野兔剁成块爆炒,兑上半锅水,淘米上蒸屉,小火慢炖。 忙活半天,韩念念总算能坐下歇口气,扭头一看外面,孟厂长他老人家正气定神闲的坐在院子里,那神情,韩念念竟然看出一丝霸道总裁的架势,而她就是被资本家压榨干活的苦逼员工 “哎哎,孟厂长,您倒是干点活啊?”韩念念话里不觉一股忿气。 孟繁宗扭头看她一眼,“还有活?” 韩念念无奈,“您可以刷刷碗筷,准备开饭。” 孟繁宗倒也听话,弯腰进来拾掇碗筷,就着外边的水龙头冲洗两下,把碗筷还有灶台上先炒好的两盘菜端放在了葡萄架下的石桌上。 慢工出细活,红烧兔肉最后上桌,配上大米饭。 “唔唔好吃好吃,好香” 韩念念幸福到想哭,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容易满足! 孟繁宗一句话没说,大口先吃了一碗大米饭,红烧兔肉一块接一块往碗里夹,反倒其他两盘蔬菜,几乎没有动。 韩念念看出来了,感情这位孟厂长是个无肉不欢的主儿。 “孟厂长,您娶媳妇了没?” 孟繁宗一愣,随即摇头,“没有。” 韩念念大喜,忙道,“那我给您说个对象咋样?” 孟繁宗冷下了脸,“吃个饭话这么多!” 好吧,韩念念闭了嘴。相安无事的吃了顿美味,饭后韩念念主动承担了洗碗筷的任务,等收拾好之后,韩念念偷偷看了手表,还不到十一点,也不知道刚才吃的是早饭还是午饭。 “孟厂长,您知道书店在哪儿吗?”韩念念想去书店看看书,主要还是想摸清她目前的时局,包括所处的位置。 无论是岳岭市,还是南陵县,都是韩念念闻所未闻的地方。 “城里没有书店,县委后面有个图书馆。”孟繁宗道,“不过只有持工作证才能进去。” 县城的图书馆对居民开放,但必须持有效证件才给进。学生持学生证,有单位的持工作证,既不是学生又没工作的,可以拿粮本过去证明是城中居民。 像韩念念这样,一不是本地户口,二没有工作证的指定进都不给进。 想了想,韩念念拜托道,“孟厂长,方不方便把您工作证借我用用?我用完保证还给您。” 孟繁宗起了身,“不行,我正好也要去图书馆。再说,你当图书馆的人是傻子?” 孟繁宗从上衣口袋拿了自己的工作证,且不说工作证上面性别写的清清楚楚,跟后世一样,还贴了张黑白照片! 韩念念讪笑,“好像是不能轻易蒙哄过关,那我还是再想办法吧。” 孟繁宗递给她一个“你能想到什么办法”的眼神,直接道,“你随我来,我借张工作证给你。” 韩念念大喜,忙跟上。出了小巷再往西走,不到五分钟的路程就是印刷厂了,孟繁宗进去之后,不知道找的谁,再出来时,手上多了张工作证。 韩念念接过来看了下,工作证上是个年轻姑娘,也梳着两根麻花辫,乍一看倒也有几分相似,反正能蒙过去就成。 孟繁宗在前,韩念念跟在后,二人朝图书馆走。图书馆中午不下班,有人过来换班,趁这个空当,还真给韩念念混了进去。 图书馆不算大,两间平房打通,跟后世的图书馆格局差不多,因为是休息天,图书馆的人比较多,大都是县高中的学生。 韩念念找到摆放法律法规的书架,抓紧时间查阅相关法律信息,又去政史地书架找了地里图册等相关书籍,然后发现了件奇怪的事。除了她所处的这个省份她从没听说过之外,其他省份都还在,包括相关的历史法律法规,跟她脑中存有的记忆还能对得上。 韩念念百思不得其解,连面前多站了个孟繁宗她都没察觉到。 “怎么,你也不清楚自己在哪儿?”孟繁宗放低了声音问,锐利的眼眸带了不易察觉的审视。 韩念念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压根来不及细咎孟繁宗话里的深意,呵呵笑道,“乡下老农民,没见过世面。” 说着,韩念念把手里的书塞了回去,又把工作证还给孟繁宗,“孟厂长,我得回去了,谢了啊。” 跟姚大勇他们约好两点,韩念念没再打岔,出了图书馆直接向东而行,还不等她上大坝,就瞧见了熟悉的马车。 “姐,快上来!”陈玲在马车上冲她招手。 韩念念跳上马车,笑嘻嘻道,“你两都买了些什么?快给我看看!” 陈玲把报纸包裹的东西一股脑全给韩念念。韩念念挨个解开看了看,一双男式猪皮鞋,两块机织布,一红一蓝,还有一斤毛线。 姚大勇甩马鞭,调马车头向南而行,架子车上,姐妹两个嘀嘀咕咕不停。 “姐,我今天才知道,买猪皮鞋不要工业劵,只要有粮本排队就能买到!” 闻言,韩念念奇道,“那你们哪里来的粮本?” “大勇的姑奶奶家住在城里,咱们去管她借用的。”陈玲开心道,“还有毛线,姐你看这颜色好看吧,十块钱一斤,半混的羊绒线,还有全羊绒的,要二十五块一斤,太贵了” “还有机织布,本来大勇让我直接买成衣,成衣多贵啊,还不如打布回去我自己做呢!” 韩念念伸手捏捏她脸,“不错,咱们玲玲会过日子了!” “诶,姐你兜里鼓鼓囊囊装了啥玩意儿?”陈玲眼尖,一眼瞧出了不寻常。 韩念念解开布兜给她看,低声道,“从贩子手里买了只野兔,夏天不能搁太久,回去让姑给红烧了。” 说着,韩念念喊了姚大勇,“大勇一块过来吃啊。” 姚大勇乐呵呵的哎了一声。 一路有说有笑,等回了乡,天已经擦黑,姚大勇把她二人送到家,韩桂娟好说歹说把姚大勇留下吃了顿晚饭。 韩桂娟是打心里喜欢这个女婿,小伙子长得壮实不说,对她闺女也实在,还知道带她闺女去城里买两件衣裳,这份诚心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姑,我从旁人手里买了只兔子,红烧了拿来招待大勇呗。”韩念念把兔子递给韩桂娟。 见她又想骂人,忙道,“姑,您看大勇头次来咱家吃饭,总不能还拿咸菜干招待人家吧,回头要是给姚大婶知道了,人家该怎么想,巴巴的过来带玲玲去买衣裳,结果就招待人家吃咸菜!” “对,还是你想的周全,可不能让亲家母觉得咱家小气吧啦!” 说话间,韩桂娟拎了兔子去厨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把菜刀,吆喝韩念念,“念念,给我接盆水送到房后!” 韩念念哎了一声,招呼姚大勇进屋坐,自己舀了盆水送到房屋后面。 屋后有棵洋槐树,韩桂娟随手用干稻草搓了根绳,把野兔绑在树梢上,刷刷划了五刀,韩念念还没注意怎么回事,兔皮就跟脱衣服似的被脱了下来,完好无损。 韩念念又想到她兜里还有三副皮毛,问道,“姑,你会处理皮毛上的油吗?能不能用兔皮做件衣裳?” 韩桂娟道,“那有啥难的,就是皮毛太少,至少得有十来副才能做个对襟小褂。” 韩念念有些可惜,不过四副差不多就能做顶帽子、缝两双手套了。 姑侄两正说着话,隔壁陈大婶过来了,手里端着碗,瞧见韩桂娟在剥野兔,眼馋道,“哟,兔子可真肥,哪来的啊?” 未待韩念念开口,韩桂娟便把话接了过去,笑道,“玲玲她爹在地里逮的,没逮多,就这一只!” 韩桂娟这么说,也是怕人多口杂。公社里有明确规定,社员打野味可以,但打太多就得上交给公社,毕竟小山子乡的一草一木都是公有的,有啥好东西也得交出来大家平均分配。 韩桂娟把话说得滴水不漏,陈大婶想找茬也找不到,只能乐呵呵道,“我瞧见玲玲她女婿来了,红烧了招待她女婿正好!” 眼瞅着玲玲和大勇定下了亲事,小年轻两又恩恩爱爱,陈大婶看在眼里,再想到她家卫粮和红梅,急得抓心挠肝,卫粮和卫东堂兄弟两个,差不多大的年纪,卫东结婚小半年了不说,现在连小闺女玲玲都要结婚了,陈大婶能不急么! 她也想有个媳妇使唤,早点抱上大孙子,可不能总落后了! 思及此,陈大婶把韩念念拉到一旁,呵呵笑道,“大闺女,我看卫粮和红梅处得也差不多了,你给算个大吉的日子,我让你叔带卫东下彩礼去!” 韩念念巴不得他们早定早结婚,哪有不应下的,当即道,“那好办,我明早就把日子告诉您!” 听韩念念这么说,陈大婶又再三叮嘱韩念念一定要挑吉利的日子,得到她再三保证,才心满意足的端着碗家去。 “个死婆娘,一天到晚就跟害了红眼病似的,见不得旁人占她先机,连咱家玲玲定个亲她也要比一比!”韩桂娟忍不住嘀咕。 韩念念不参与婆娘间的碎嘴,只当没听见,“姑,那我回去给嫂子烧炉膛了啊。” 晚上红烧一大碗兔肉,三合面馒头,疙瘩汤。全家上下狼吞虎咽,吃得喷香。 韩念念中午才吃了顿兔肉,晚上随便吃了两块,都让给了他们。 大概是因为过习惯了不愁吃穿的日子,韩念念有时候挺同情他们,虽说这个时代的人没什么压力,但他们面临最大的问题就吃不饱穿不暖,再没有什么比这个问题更令人无奈的了。 转天大早,韩念念蹲在路旁刷牙,陈大婶就跑过来询问了,“大闺女,日子算好了没?” 韩念念吐了嘴里的泡沫,含糊道,“算好了大婶,四月十六是个大吉的日子,要不然就得八月多了。” 八月多,陈大婶可等不及这么长时间,忙不迭道,“那就四月十六,回头你给叶家那边人传个信,他们要是没意见,那咱们就四月十六去下彩礼。” 这都农历四月初九了,好在下彩礼也不是结婚,这几天的时间足够陈大婶家准备的。 去学校之后,韩念念把陈大婶的话带给叶老师。 “四月十六啊,会不会太急了些。” 韩念念劝道,“叶老师,下彩礼是陈大婶家准备,陈大婶都不觉得急,你们有什么好急的?” 叶老师笑了,“可不是,中午回去我跟我大哥商量下,差不多也该定下,拖时间长了,对咱家红梅的名声也不好。” 叶老师动作也迅速,下午就给韩念念带了信儿。 “念念,你跟卫粮他爹娘说一声,就说咱们这边没问题,他们能把下彩礼要用的东西备齐全了就行!” 韩念念哎了一声,下班经过陈大婶家时,拐进她家,给她说下彩礼要准备哪些东西。 陈大婶扫了土炕,让韩念念炕上坐,“大闺女,我就知道,你这孩年纪不大,办起事来可真周全,你要不提醒,下彩礼要准备哪些,我都还不清楚呢!” 韩念念呵呵笑,心道前些时候陈玲定亲,你陈大婶可是跑得比兔子还快,伸脑袋看姚家送了哪些东西过来,现在轮到卫粮定亲,能不知道到底要哪些东西?还是想糊弄过去得了? 心里这么想,韩念念面上笑嘻嘻道,“我就是怕您上了年纪,不清楚眼下习俗,万一再闹出什么笑话,那丢脸的可是您家陈大叔!” 陈大婶心里咯噔一下。韩念念这番话算是给了她一个警醒,万一真闹出啥笑话,第一个饶不过她的可是她家老头子! “大闺女,卫粮这亲事要是说成了,卫粮下面还有两个兄弟,婶儿也要托你帮忙看看户上户下有没有啥合适的姑娘,有合适的,可要记着你两个大兄弟呐!” 韩念念笑眯眯的应了下来,借口还有事告辞,等韩念念出门走远了,陈大婶才冷不丁想起来,这大闺女,到现在不也没个嫁人呢! 陈大婶想着要不要出面给这闺女说个女婿,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拍了下去。没爹没娘,又是个外来户,姑、姑父再好,那能有亲娘老子好么,谁家愿意要个没爹没娘的儿媳妇呐!提了也是白提! 一时间,陈大婶又有些可怜韩念念,闺女倒是伶俐,就是没个娘家人撑腰杆子,可惜了! 韩念念哪知道陈大婶心中打算,一路哼着小曲回家,家里人都坐在门口说话,脸上皆带了喜色。 “姑,碰到啥开心事了,看把您给乐呵的!” 韩桂娟笑得合不拢嘴,“你嫂子怀上娃娃啦!” 叶兰英进门也有半年了,她跟陈卫东又都年轻,到晚上热情如火,怀上娃那是早晚的事。韩念念忍不住摸摸叶兰英肚子,欣喜道,“嫂子,几个月啦。” 叶兰英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准备明天让你哥带我去六叔家把个脉。” 陈六叔是乡里的赤脚医生,祖上出过中医,平时乡里乡亲有个头疼脑热的毛病,舍不得花钱去看西医,就找陈六叔摸个脉,从他那里拿两包草药。 怀孕头三个月容易流掉,重活肯定是不能再干了。趁吃晚饭的空当,韩桂娟把叶兰英平时干的活分派了下。 “玲玲以后打猪草喂猪的活你来干。” 陈玲无精打采的哦了一声,她最烦喂猪,臭气熏天。 “念念,去河里洗衣裳的活以后你来干。” 韩念念应了声,“没问题。” 虽然拾掇屋子烧饭的活还是叶兰英自己干,但她瞬间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头次意识到啥叫母凭子贵。 说实话,洗衣裳的活儿韩念念还真没怎么干过,高中以前都在家住,上大学有洗衣机,大学还没毕业她就因拍电影一炮而红了,此后跟开了外挂一样,一路爆红拿奖不断,她哪还用得着洗衣服呐 但没办法,人走到哪步讲哪步,她现在是这个家的一份子,犯矫情病之前也得掂量掂量有没有人惯着她。 时下老农民用不起洗衣粉,用的都是碱面。白白的跟面粉一样,洒在脏衣裳上,再使劲用棒槌捶! 转天天不亮韩念念就起了,洗衣裳得赶早,村北有两个活水池塘,引的是大河里的水,池塘是不小,岸边的大石板统共就那么几块,不去早点洗就得排队等。 所幸韩念念去的早,找了块石头先占上位。坐她对面的是陈六叔的老伴六婶,主动招呼了韩念念,“大闺女来洗衣裳呐。” 韩念念哎了一声,跟六婶唠起了嗑。 “大闺女,我听说卫粮和玲玲亲事都是你说成的?”六婶笑眯眯的问道。 韩念念是个人精,当即笑道,“六婶想让我给您家谁说一个?” “还别说,真是想让大闺女给说一个,是我娘家侄儿,翻过今年二十了,先说了几个姑娘,怎么都没成,我娘家嫂子就急了,托我留心留心合适的姑娘,我这人嘴钝,压根说不好,所以才想托大闺女帮个忙,回头说成了我让娘家嫂子好好谢谢你!” 自古以来媒人但凡说成了亲事,都会有“谢媒礼”拿,至于谢媒礼到底有多少,也没有标准,过得宽裕的家庭就给得多一些,手头紧的请吃两顿饭,当然也有十分不满意的,一点感谢也没有。 就像上次给高大娘闺女高卫红说的那门亲事,因为两个年轻人没把持住,还没定亲就钻了草垛子,导致两方对韩念念心里都不大痛快,好像是韩念念撺掇两人约炮一样,是以最后就算两人结了婚,也没见男方家庭给韩念念任何谢媒礼。 “六婶,您提的事我记在心上了,回头我就帮您留意下。”韩念念想了想,又道,“不过我还不知道您侄儿叫什么,也不知道他情况,不好提呀。” 六婶拍拍脑袋,“对对对,是要跟大闺女好好说说!” 六婶絮絮叨叨的说着,韩念念竖耳朵听,也不打断,暗暗将六婶说的信息记脑子里,心里琢磨着配哪家姑娘好 洗好衣裳,韩念念费力的挎着一大篾篮衣裳往回走,心里不由佩服叶兰英,还真是个任劳任怨的儿媳妇,这要换做她,天天干这么多活,估计早就得发飙。 正走着,胳膊上突然一轻。 “方书记,又是过来找吴书记办事呀?”韩念念欣喜的跟方知行打招呼。 方知行把篾篮拎放到自行车后座上,笑道,“对,还是来商量办养殖场的事。” 说话间,方知行一手扶着篾篮,一手推自行车往前走。韩念念蓦地想到自己还拿了他的手表,接着上衣口袋掩护,把手表掏出来递给他。 “手表还你,这么贵重的东西搁我这儿,每天提心吊胆生怕给弄丢了。”韩念念开了个玩笑。 方知行也不好糊弄,笑眯眯反问道,“怕丢了还随身装口袋?” 韩念念干笑,忙转了话题,“我听姑父说方大兴酒家是岳岭的老字号,有哪些名菜呀?” “美人肝、松鼠鱼、凤尾虾、蛋烧麦。”方知行如数家珍,“还有八宝葫芦鸭、芙蓉鸡片。” 韩念念光是听名字就想流哈喇子。 方知行开口道,“等你再去市区,来方大兴找我,我请你,算是答谢你上次管饭。” 韩念念两眼蹭亮,“那我可当真了啊,你可别赖账!” 方知行摇头,“不会。” 一路进了乡里,到公社门口,韩念念把篮子从车后座上拎下来,客气道,“你什么时候回市里?中午有地方歇脚吃饭吗?没的话我管你晌午饭。” 方知行眼睛弯起来,薄唇上挑,“就不去麻烦你了,我上午办完事就能回去。” 韩念念哎了一声,挥挥手跟他道别。 小山子乡人民公社最东间的办公室里,吴书记热络的招呼方知行坐,洗了搪瓷缸,挖一勺白砂糖,给方知行冲了杯糖水,“渴了吧,快喝杯水。” 时下农村人喝茶的极少,有贵客来,冲杯糖水已经是最热情的待客之道。 吴书记又抽了两根他平时舍不得抽的大前门,递一根给方知行。 方知行接过来,并没抽,别在了耳上,跟吴书记开门见山谈正事。 “吴书记,春忙之后,养殖场能不能开办起来?如果你再拖,那我只能另外挑地方。” 闻言,吴书记忙道,“方书记,不是我现在不开,而是不等这季度小麦收下来,公社里实在没有本钱开办养殖场了,头几年办窑厂从信用社贷款,到现在还没还上,我也是实在没了办法呀!” 本以为办窑厂多少能给社员谋点福利,哪能想到刚建完窑厂就赶上了三年自然灾害,老农民手头紧,哪有闲钱再去盖房,连着好几年,就没见到哪家哪户盖新房的,窑厂等于成了摆设,今年到现在为止,连一窑砖都没出过! 吴书记悔得肠子都青了,就巴望着这次办养殖场挣的钱能把信用社的贷款给还上呢! 吴书记絮絮叨叨的跟方知行倒苦水,被方知行打断,沉吟道,“这样,我从方大兴头上先给你出三成本钱,养殖场开办起来之后,拿鸡鸭猪来抵欠款。” 吴书记反复思量了片刻,拍案叫定,“中!就这么地!不等春忙之后了,现在我就张罗养猪仔,鸡鸭鹅仔再不孵也就晚了!” 从公社出来,方知行抬手看表,还不到十点,离蹭午饭的时间还太早。 手上的手表也换了块新的,瑞士的英格纳,看来看去,还是原先的大罗马顺眼。支了自行车,方知行从裤口袋里掏出韩念念还给他的大罗马,摘掉新的,重新戴上旧的这块。 韩念念今天的课上得有些不顺,因为班上有两个男娃干仗,调皮的那个把老实的头给打破了,韩念念气得不行,来不及责罚熊孩子,紧捂住被打破脑袋的孩子的伤口,往乡里卫生站送。 被打破脑袋的孩子叫狗娃,家在叶姚生产队,韩念念让她班上的妞妞去通知狗娃的爹娘。 乡卫生站挨着公社不远的地方,一间石瓦房,里面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办公桌,一排搁药的货架,医生也年轻,二十出头的模样,姓张,听说是中专毕业,毕业之后被分配回乡工作。 狗娃脑袋被嚯开了很大个口,韩念念捂血都捂不住,狗娃这孩子也够硬气,哭都没哭一声,憋的小脸惨白,张医生估计还是年轻没经验,一看脑袋上的口有一指多长,也吓哆嗦了。 “韩老师,这样不行啊,单包扎不管用,得缝合。” 韩念念急道,“那就缝合啊!” 张医生讪笑,“我不会缝合。” 韩念念无语,想也不想就抱上狗娃往外走。张医生忙喊住,“韩老师,你干啥去?” “你缝合不好,我不把孩子送去大医院怎么办?!” 张医生紧赶慢赶,撵在韩念念后面,吆喝道,“我先给狗娃包扎止血,韩老师你去公社开介绍信,没有介绍信大医院不给看病呐!” 韩念念停了脚步,忍不住骂脏话,啥啥都是工人阶级优先,当年打天下也有老农民的份啊! 把狗娃抱回卫生站,韩念念火急火燎的去公社找吴书记,好巧不巧,吴书记去镇上开会了,没个人影!找别的干部,人家两手一摊,“公章在书记手里,咱们就是写了字,没有公章也不好使呐!” 没有介绍信,总不能不给狗娃治病吧! 管不了这么多,韩念念疾步走回卫生站,狗娃的爹娘已经赶过来了,狗娃他娘一看狗娃流这么多血,吓得哇哇大哭,任狗娃他爹气急败坏的骂也没有用。 “大妹子,咋样?介绍信开好了?”狗娃他爹迎上来急得头冒汗。 “没有,吴书记去镇上开会了!” 狗娃他爹当即急红了眼眶,他跟狗娃他娘结婚十来年,闺女倒是生了两个,可儿子就这一个啊,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大哥你去借马车过来,越快越好,咱们先去市里,我想办法带狗娃去大医院!” 狗娃他爹一听,二话不说就往生产队方向走,不多时就赶来了马车,狗娃她娘抱着狗娃,韩念念跳上去坐前面车辕,狗娃他爹快马加鞭,半个多小时就赶到了市区。 “大哥,我下去问个人,咱们去方大兴酒家,我认识他们东家,咱们找他帮忙。” “大妹子,实在麻烦你了,我这” 韩念念忙抬手打住,“大哥先别说这些,带狗娃去医院要紧。” 一路打听问路,马车赶去了方大兴酒家,来不及作他想,韩念念跳下马车就进去找方知行。 彼时方知行刚从小山子乡回来,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底下职工敲门说有人找,方知行让进来,没想到进来的却是韩念念,不是一般的诧异。 韩念念没空跟他寒暄了,进门便道,“你是不是本地户口?” 方知行点头,“是。” “能不能抱你的‘儿子’去医院看病?” 方知行愣住了,迟疑道,“我没有结过婚,哪来的子女?” 第20章 入V二更 韩念念抓了他的胳膊,把人往外带,边走边告诉他情况。 他们这一路向外走,倒是惹得方大兴里的职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纷纷伸个脑袋出来看咋回事。 柜台里坐了个老婆婆,笑眯眯的看着他二人也不说话。 方知行望向韩念念抓着自己胳膊的手,脸上有些发烫,但很快就淡定了,仔细听韩念念说情况,跟出去见他的“儿子”。 有方知行相助,接下来就好办多了,狗娃他爹在方知行的指路下,去了中心医院,方知行去给挂了号,并且出示了他的工作证。 “哟,这么大个口子呐。” 老医生看得心疼,让狗娃他“爹”抱紧孩子,几个人按住狗娃,把伤口重新消毒并且缝合上。 饶是狗娃足够能忍,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嘴里一个劲喊娘。 手里头没有介绍信,看个病也名不正言不顺,狗娃她娘光听狗娃喊她,还不敢应声,一个劲的抹眼泪,看得韩念念心里发酸。 等包扎好,老医生又刷刷开了瓶双氧水,叮嘱隔两天冲洗伤口、换次敷料,又开了些消炎药。 “这孩营养跟不上啊,得吃点鸡蛋补补,伤口才长得快。” 方知行抱着狗娃,面不改色道,“那麻烦您给开点。” 时下鸡蛋限量供应,城里的商品粮户也不是人人都有供应,除却刚出生的婴儿,只有拥有工作的人每个月才会发一张鸡蛋票,可以购买十个鸡蛋。 普通居民除非生病了,除非医生建议补充营养,才会给开一张一斤鸡蛋的处方,拿到物资部门就能购买一斤鸡蛋,约莫能有十七八个。 开好处方单,得去拿药。韩念念要去,狗娃他爹拿过处方单,“大妹子,我来去,哪能还让你去呐!” 去药房拿药那就得先划价,大妹子这么折腾又是找人又是跟前干后,已经很不容易了,哪还能再让人花钱拿药呐,狗娃他爹虽然不识字,但这点道理还是能想得通。 “大哥,我跟你一块去。”韩念念估摸着他是不识字,去了也是露馅挨欺负。 两人一块去了药房,药房递进去给划了价,里面的工作人员喊道,“九块八毛钱。” 狗娃他爹一听要这么多钱,心里咯噔一下,不知该咋办。妞妞来喊他的时候,他跟狗娃他娘都在地里干活,一听狗娃脑袋被嚯开个口子,吓得六神无主,哪还有功夫去想其他,着急忙慌赶过来,身上也没带多少钱,全掏了出来也就数了三块多。 “快点呐,不给钱我咋给你拿药啊!” 狗娃他爹急的额上冒汗,韩念念赶忙掏了钱,她也没有多少,身上就七块多,还是上次来市里偷卖布料剩下的钱,跟狗娃他爹拼凑起来,总算把狗娃的药费给付了。 拿上药,狗娃他爹又是大妹子长大妹子短,好一阵感谢。韩念念叫他不要在意,心里却头次意识到没钱多可怕,既然她来了这个地方,手里头要是没点存款,再碰上像今天这样的应急事可怎么办 拿药回去,老医生挨个告诉怎么吃怎么用,等他们一行人从医院出来,已经是晌午了。 狗娃她娘从方知行怀里接过了狗娃,狗娃眼睛盯着路人拎的病号饭,小声道,“娘,我好饿” 狗娃她娘顺着狗娃视线看过去,哄道,“咱们回去再吃,等家去娘给你卧荷包蛋。” 正赶着饭点,医院的病号家属过来送饭,网兜里装着个铝饭盒,手里端的是一碗化了猪油的葱花面,挨着中心医院的就是国营饭店,像这样的葱花面,一毛五一碗,要四两粮票。 “娘,我想吃葱花面” 狗娃他爹听得心里不是滋味,甭管葱花面一碗多少钱,娃生病,他就是借钱也能拿得出买葱花面的钱,可乡下老农民哪来的粮票呐! 狗娃他爹眉头拧成了疙瘩。 方知行走在后头,伸手捏了捏狗娃的哭得跟花猫一样的脸,笑道,“狗娃刚才缝针表现真好,叔叔奖励你一碗葱花面好不好?” 闻言,狗娃他爹刚忙道,“大兄弟,这可使不得,我虽没见过世面,也知道你们城里人口粮按量供应,自个都不一定能吃到月底了,哪还能再让你给狗娃再花粮票买面条!” “大哥,你还不知道,这位方书记以后还得去咱们小山子乡办事,他今天管你家狗娃一碗面条,你明天和大嫂还他一顿农家饭不就成了!”韩念念摸摸狗娃的脑袋,笑道,“狗娃,你记着这个叔叔了没有?下次他再去咱们乡,你看见了可得早通知你爹娘呀!” 狗娃有些羞涩的看了一眼方知行,小声道,“韩老师,我记得啦。” 狗娃他爹一听,眼眶子发红,今天他家狗娃算是碰上贵人了。 “中!下趟大兄弟去咱们乡,我杀只老母鸡炖了给大兄弟吃!” 就近去了国营饭店,说是请狗娃吃碗葱花面,哪能让旁人看着干瞪眼。一行五人先围圆桌坐下,方知行去打饭窗口排队。韩念念还没来过国营饭店,对啥都好奇,忍不住跟着过去排队观望。 “方书记,今天真要谢谢你了。”韩念念由衷感谢他。 方知行笑了,“我也没白跑,以后还能混一顿土灶炖老母鸡。” 韩念念也跟着笑,心道这人还真像她的渣系统评测那样,情商不是一般的高,是个人精。 很快排队到他们,从方知行和工作人员的对话中,韩念念听了出来,时下的饭店可不是几十年后顾客是上帝的饭店,国营饭点里每天供应的饭菜都不一样,基本上是供应什么,居民买什么。 像今天,主食有馒头、炒饼、葱花面,菜有炒黄瓜、大酱闷茄子还有一个肉菜猪肉炖粉条,汤只有紫菜汤。另外还有凉菜酱猪蹄。 猪蹄对时下居民来讲,实在不算什么好肉,一毛五分钱一个,摆在那里没人愿意买。为啥不买?猪肉炖粉条一大盆才两毛钱,一个猪蹄啥肉都没有,就一溜猪皮裹在骨头上,居然还卖一毛五,这不坑人么! 韩念念巴巴的望着酱猪蹄,想吃。 方知行看了她一眼,忍着笑对工作人员道,“四份炒饼、一碗葱花面、一份猪肉炖粉条,一盘酱茄子,还有一个酱猪蹄。” “好嘞!我算个账。” 工作人员噼噼啪啪拨算盘,高声报道,“一块二毛钱,搭一斤五两的粮票。” 趁方知行给钱的空当,韩念念低声问道,“买这么多,怎么才花掉一斤五两的粮票?” 方知行只当她没出过远门,解释道,“但凡粮食做出来的东西才要粮票,至于炒菜,都没用到粮食,哪需要粮票?” 韩念念恍然。国营饭点的饭菜不给送,得自取,韩念念帮忙端饭菜。 狗娃他爹娘一看方知行不但给狗娃买了一碗葱花面,连带着把他们的晌饭也管了,又是一番千恩万谢。韩念念饿死了,管不了这么多,有情后补。对着猪蹄,韩念念差点没流口水。 “赶紧趁热吃,吃完我带你们去物资部门把处方鸡蛋买了。”方知行笑着招呼道。 酱猪蹄被大师傅剁成了块,顾不上吃别的,韩念念先夹了块猪蹄,不客气的吃了起来,又给狗娃也夹了块大肉。 狗娃一口咬下去,满嘴油,吃得满足。 狗娃他爹娘见状,也动了筷子。 方知行打小在方大兴长大,哪怕是头些年战乱,也没怎么吃过苦头,人间美味更没少吃。相较之下,国营饭店大师傅炒出来的菜,就不够入他眼了,但是看韩念念吃得津津有味,嘴巴像只松鼠一样不停的啃,不由也被勾起了食欲,食指大动,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又拿医生处方去物资部门买了鸡蛋,鸡蛋都是从农村回收上来的土鸡蛋,个头不大,一斤能称十九个,但是却要按个数给钱,一个两分,十九个土鸡蛋三毛八。 “大兄弟,这份情我和狗娃他娘都记着。”狗娃他爹把方知行送到了方大兴酒家门口,红着眼圈子道。 方知行摆摆手,叫他们别放在心上,嘴角始终挂着笑。 马车渐行远,韩念念冲方知行挥挥手。 “大妹子,我欠你的七块五,等家去我就立马给你。”狗娃他爹道。 “钱的事不急,慢慢还。”韩念念倒是没把这事搁在心上,她心里盘算的是等回去之后得好好教训教训把狗娃脑袋砸破的熊孩子。 马车赶到乡里时,正赶着下午上课,韩念念让狗娃他爹娘带狗娃回去休息,“我给狗娃放两天假,大嫂可要记得给狗娃换药,如果不会换就去卫生站找张医生,可别把狗娃伤口弄感染了。” 狗娃他娘虽然不懂啥叫感染,但还是听韩念念的,“大妹子,你的话我记着了,等狗娃养两天,我让狗娃喊你来我家吃饭。” 韩念念笑着下马车,挥挥手朝学校走。 上午韩念念走的急,叶老师帮她照看了下班级,让所有学生自己看书,并且布置了作业给他们。 肇事的熊孩子牛蛋,根本不用韩念念教训,已经被吓坏了,早就跑没了踪影,韩念念回学校之后,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人影。 “报告韩老师,我知道牛蛋在哪儿。”说话的是牛蛋平时的好哥们儿,这熊孩子一看苗头不对,分分钟叛变,倒向了韩念念。 有学生带路,韩念念在打谷场的草垛后面找到了牛蛋,这熊孩子,自己斗蛐蛐,跟个没事人一样在那玩儿呢! 牛蛋一看韩念念找了过来,不等韩念念走到跟前,又一溜烟跑了,任韩念念追在后面怎么喊都没用。 怎么说都是牛蛋把狗娃脑门砸烂,想来想去,韩念念觉得自己应该去告知下牛蛋他爹娘,赔不赔偿暂时不管,至少得去给狗娃他爹娘道个歉。 下午放学,韩念念去了牛蛋家,牛蛋他爹娘刚从地里放工回来,坐家门口歇着呢,见韩念念过来,牛蛋他爹招呼道,“韩老师,咋过来了?是不是牛蛋在学校又淘气了?韩老师,他要是淘气,你只管揍,不碍事!” 牛蛋他爹话音刚落,牛蛋他娘就丢了个白眼过去,笑呵呵道,“韩老师,来我家是咋啦?” 韩念念开了口,“是这样,牛蛋和叶姚生产队的狗娃,他两今天在学校干仗了。” 牛蛋他娘忙道,“我家牛蛋挨打了?我家牛蛋有没有吃亏?” 韩念念无语,“你家牛蛋把人家狗娃脑袋砸破,缝了十来针,刚从市里的医院回来!” 牛蛋他爹大惊失色,豁得起身,“这么严重啊,这死崽子,看他回来我不揍死他韩老师,狗娃他爹娘咋说,要不我去他家看看,在医院花了多少钱呐” 牛蛋他爹话还未说完,就给牛蛋他娘打断了,要笑不笑道,“几个娃在一块,干仗那不是常有的事?还说不准是谁先挑事儿的呢!要是他家狗娃先找事,那凭啥咱们要赶着上门赔礼道歉?挨咱家牛蛋揍了也是活该!” 牛蛋他娘这番话也是刷新了韩念念的三观,真是活久见,什么样不讲理的都有。 “大哥大嫂,这事儿我是先给你们透了底,要怎么做,那也是你们的事儿,我这人说话也不好听,不管你家牛蛋有没有占理,牛蛋砸烂人家脑袋也是事实,带你家牛蛋上门看看人家,该有的态度摆出来也是应该的吧?” 牛蛋他爹连声道,“对对对,就是这么个理儿!” 牛蛋他娘哼了哼,没吱声。 多说也无益,反正她也把话带到了,这两口子爱咋咋地吧。 韩念念刚回到家,就被家里人问了一圈。 “念念,你那两学生咋了?咋一个还把另一个脑门给豁开了呢?!” “姐,咋样了?听说脑门被缝了十三针!” “听说还是上回来咱家吃饭的方书记给带医院看的!” 韩念念顶着满头黑线进堂屋,巴掌大点的地方,消息传的也太快了! “姑,你们怎么都知道了啊?” 韩桂娟把七块五毛钱给韩念念,又指指堂屋门后鸡笼里罩着的老母鸡,“狗娃他娘送过来的,老母鸡我不要,她说啥也不愿拎回去,说是谢你今天带他家狗娃去看病!” 韩念念听得感慨,一样米养百种人,同样是当娘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韩念念把牛蛋他娘的反应跟陈家人说了一遍,韩桂娟呵呵笑,“那婆娘,是咱们村有名的赖皮货色,你要让她占人便宜,那她啥话都没有,可要是想从她身上掏一分钱,她能跟你拼命。看吧,这点事有得闹腾呢!” 狗娃他爹娘也不是傻子,自己的娃脑门都被豁开了,那还能乐意?指定要找牛蛋他爹娘闹一场要说法。 家长们抄家伙干仗的事,韩念念懒得管。过两天,她抽空去看了狗娃,自掏腰包,从供销社里称了一斤水果糖带去。 “大妹子,来就来了,咋还带东西呐!”狗娃他娘扫了土炕,热情的招呼韩念念坐。 狗娃有点害羞,不好意思拿韩念念买来的糖,眼巴巴的干望着,像只可怜的小土狗。 韩念念笑眯眯的剥了颗糖果递给狗娃,“快拿去分给两个姐姐一点。” “谢谢韩老师!”狗娃抱着糖果撒欢往外跑,边跑边喊他两个姐姐。 “牛蛋他家给说法了吗?”韩念念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 提起这个狗娃他娘就火大,“快别提,明明是她家牛蛋先挑事,还把狗娃砸成这样,那婆娘死活不给医药费,医药费加起来有十来块呐,大妹子,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要是一块两块,算咱们自认倒霉,花这么些钱,他家凭啥不给!” 韩念念听得唏嘘,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又说了会闲话,狗娃他娘突然道,“大妹子,还得拜托你个事儿!” 第27章 号一更 “什么事?大嫂只管开口。” 狗娃他娘进了里屋,一阵窸窸窣窣,再出来时,递给韩念念一张草纸,上面是一对年轻男女的生辰八字。 韩念念已经见怪不怪了,户上户下的乡亲邻里们平时总喜欢让她对对八字,顺带托她给留意门亲事,好像越来越多的乡亲默认了她既当老师,又兼任媒婆。 从她来这里到目前为止,已经扯上了七根红线,亮了一盏灯,一门亲事待结婚,一门亲事即将下彩礼,还有四对小情侣在相处中。 “大妹子,快帮我看看这门亲事合不合适!”狗娃她娘道。 韩念念哎了一声,集中了意念,得到结果之后,才跟狗娃她娘细细讲解,“大嫂子,这门亲事可不大好” 赶在春忙前,陈大婶家的卫粮和红梅也把亲事定了下来。韩念念是大媒人,照例要被请去吃酒。 陈卫粮挑的喜担,四十五块彩礼钱,四包糖果、四包糕点,白酒也是四斤,除却鲤鱼和猪心猪肺,都比大勇家置办的分量少。 不过红梅她爹娘都不在意,仍旧笑吟吟的把女婿迎进门。正应了那句,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饭间,韩念念被请到了上座。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她就没这么拘谨了,加上叶老师又是她同事,有说有笑,吃吃喝喝,这门亲事如无大意外,那就等着择吉日办酒席结婚了! 连着两场雨之后,天气开始热了起来,地里的小麦已经泛了黄,随时可以开工收割。 这几天,不少庄稼人已经脱了透气性差的罩衫,换上了短袖汗衫。韩念念怕热,也把她的灰外套脱了,换上叶兰英给她做的斜襟短袖,淡黄小碎花,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韩念念那块淡黄色化纤布被叶兰英做了三件短袖,陈玲也穿上了,第一件事就是去叶姚生产队,女为悦己者容,她得让大勇好好看看她美不美! 叶兰英倒也想穿,就是怀上娃之后,她的腰身变粗了些,穿上之后腰那里有些勒人,只能歇了穿它的念头,还是穿她原先打了补丁的破汗衫,巴巴的看着两个小姑子出去转悠。 “哟,念念,这衣裳不错,样式可真好看!” 韩念念刚去学校,高老师就赞了一句,又跟韩念念打听,“布在哪儿弄的呀,化纤的吧,化纤结实耐穿!” 韩念念扯了个谎,“还是我在外婆家那头买的布,抢手货,差点都没抢到。” 高老师一听韩念念这么说,有些可惜,本打算让韩念念给她也弄块一样的呢! 八点半,姚校长过来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进门就对韩念念道,“念念,这周天县里要举办演讲比赛了,比赛地点在县中心小学,你准备下,带咱们学校的学生过去参赛。” “校长,我和学生怎么去呐,该不是让我们走过去吧?” 姚校长沉吟了下,“会骑自行车不?回头我从公社借辆自行车,你骑自行车载咱们学生过去。” 韩念念不迭点头,“会骑!” 从小山子乡到县城,赶马车都得一个多小时,要是靠两腿走,还不得走断了腿。 “念念,参加完比赛,顺道再去趟印刷厂去找赵科长,先通知他们把下学期的新书给印出来。” 韩念念哎了一声,抄下要印刷新书的数量。 姚校长给韩念念借的是吴书记的自行车,七成新,韩念念看不出是什么牌子。 自行车就支在家门口,陈卫东从地里回来,看到家门口的自行车,眼睛蹭亮,长腿一跨,上自行车骑着绕了两圈过瘾。 时下的一辆自行车,无疑就是几十年后的私家车,无论哪个年代,男人对车都有一种莫名的狂热,总想着啥时候能拥有一辆。 “二八大永久!这车没有一百五十块绝对拿不下来啊!”陈卫东坐在车座垫上,不想下来。 韩念念笑嘻嘻道,“哥,你也买辆呗,等你儿子出生了,前面大杠坐儿子,后面坐嫂子,一家三口骑个自行车串门走亲戚,多拉风!” 在韩念念看来,一百五十块虽然不少,但也不是天价,老农民全家出力挣两三年工分换的钱差不多就能买上一辆了。 “我的傻妹子,这玩意光有钱可不行,还得有那啥,叫啥来着”陈卫东卡住了,急想想不起来。 “工业劵。”叶兰英给她男人补上。 “对对,得要工业劵,咱们弄不到工业劵,上哪儿买自行车去!”陈卫东过足了瘾,从自行车上下来,小心撑住后支撑,“就这辆自行车,还不得要用二十来张工业劵呐!” 农闲时,村里的小伙儿聚在一块,谈论最多的就是自行车。通常整个生产队也就一两户有门道的人家能有辆自行车,有自行车的小伙儿炫耀之余,也会给同村的哥们儿普及下咋样才能买到自行车。 听多了,陈卫东张嘴就能说出哪种牌子的自行车值多少钱,要多少张工业劵。 “诶,哥,那工业劵要怎么才能有?”韩念念多问了一句。 陈卫东挠挠头,嘿嘿笑,“这个这个我还真不清楚。” 宿主,工业劵得参与劳动创造的人才能有。或者拥有正式工作的也会发,通常发的数量跟工资挂钩,工资越高,工业劵数量就越多。 “那农民不是也参与劳动了?”韩念念奇道,“同样是劳动,怎么就不给他们?” 宿主,您这问题有些高深,赎在下无法回答,或者有天您见到了执政者,并且不怕死的问一句,他们可能会给您答案。 韩念念识相的不再多问。 一夜无梦,转天韩念念天不亮就起了,编头发刷牙洗脸,就着白开水吃了一个窝窝头,等天将亮时,被选拔参加演讲比赛的学生过来找她了。 是个上三年级的小姑娘,系上了红领巾,头发梳得整齐,衣裳也是周身无补丁的,看得出她家里人应该很重视。 小姑娘又瘦又小,韩念念骑车载她基本没费什么力气,她们赶到县城时还不到八点,比赛要等九点才能开始。 城中主干道人稀稀拉拉几个行人,有交头接耳干偷摸买卖勾当的,还有拎着大油条的婆婆在街上慢慢走动的。 韩念念推自行车走到婆婆跟前,低声道,“是卖油条的不?” 婆婆道,“三毛一根。” 韩念念咋舌,国营饭店里一碗葱花鸡蛋面才一分五。 管不了这么多,韩念念数六毛钱递给婆婆,“给我来两根。” 两根油条,破报纸裹上,韩念念拿一根,另一根给小姑娘。 小姑娘咽了咽口水,接过去啊呜要了一大口,呜呜道,“好吃好吃,韩老师,我长这么大还是头次吃油条呢。” 韩念念摸摸她脑袋,带她往中心小学走。 小学门口有存放自行车的地方,要两分钱的看管费。韩念念去保卫科交了两分钱,安心的带她学生进去。 小学操场上被搭了个临时的台子,话筒连上电线,台子下面摆了一排课桌,应该是留给评委的,课桌后面数排长条凳,已经稀稀拉拉坐了人,基本是一个老师带一个学生。 韩念念拉小姑娘在靠中间的位置坐下,小姑娘紧张的手心全是汗。 “韩老师,我想去花坛那边再背诵一下。” 韩念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花坛那边站了不少中小学生,大概是都在背书。 “去吧,背熟了就回来啊。” 小姑娘哎了一声。 不大一会儿,人越来越多,韩念念身旁坐下了个女老师,跟她差不多大的年纪,梳着根大辫子,身上穿了件蓝色机织布汗衫。 女老师扭头看了韩念念一眼,主动跟她搭话。 来回几句话熟悉了一些之后,女老师视线落在了韩念念的斜襟汗衫上,新奇的问道,“样式可真好看,在哪儿买的?” 类似的话韩念念听了不下数十遍,心思转了转,韩念念笑道,“这些天赶上好时候,市里的百货商店上架一批新布料,我家亲戚在上班,托她给弄到两块布料,做衣裳做了一块,还剩下一块,我娘骂我太不会过日子,让我今天去看看能不能给退了!” 闻言,女老师忙道,“还退掉干啥,转手给别人不就成了?!” 韩念念为难道,“旁人也不一定能要呐!” 女老师压低了声音,“大妹子你带了吗?给我看看啥样颜色花式的,如果和我意,那我就留着了只是,布票方面” 韩念念也放低了声音,“布票不碍事,本来我也就寻思退回去换点钱,省得我娘总唠叨我不会过日子。” 说话间,韩念念从她布兜里掏出一块水蓝色的布,光滑不打手,白色的小碎花散印在上面,不比她身上的料子差。 女老师一眼就看上了,“大妹子,多少钱能卖?” 韩念念翘起了嘴角,“姐,我这块布将近一丈长,买的时候花了我二十五块呢,拿它做两件罩衫,保管还能剩布!” 二十五块呐,女老师迟疑了。她是城关小学的老师,正式职工,一个月三十二块钱的工资,一半多要交给家里,粮票肉票工业劵啥的都得上交,手里头也就只能存个十来块,买块布可就把她两三个存的积蓄全花光了。 韩念念看出了她的犹豫,从她手里拿回了自己的布,继续道,“姐,你自己想想,去百货商店随便买身衣裳,没有二三十块,你能买下来?手里的布票不存小半年,能够买?” 女老师咬咬牙,“大妹子说的是,过了这个村再没这个店,我要了!” 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月月交钱给家里,她上头有两个哥,兄妹三个明明都有工作,她娘从不管她两个哥要钱,只管她要。她明白那是她娘想在她出嫁前,从她身上捞一笔,日后好补贴到她两个儿子身上,也怪她傻,总想着为了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单位里同龄的姑娘,哪个不比她打扮的漂亮,衣裳一个月换一身,哪像她,终年到头都不能换两件!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韩念念拍拍自己多了二十五块钱的腰包,起了身,“姐,我去找我学生。” 再回来时,韩念念没再跟女老师坐一块,挑了个靠后的位置,直到比赛结束。 演讲比赛是现场出成绩,他们小山子乡一共来了五个小学,只有韩念念所在的小学拿了第三名的名次,小姑娘手里拿着奖状,脸蛋红扑扑,神情激动。 “走,老师带你买吃的去!”韩念念想给她个奖励。 去了就近的供销社,黑乎乎的大门脸儿,水泥台、货架子、大水缸,跟他们乡下的摆放如出一辙,只是货架上卖的东西要比乡里的供销社丰富许多。 水泥台后面坐了个齐耳短发的大姐,嘴里吧唧吧唧嗑着瓜子,问韩念念要买啥。 韩念念一眼瞧见了货架上的江米条,透明塑料袋里装了一大口袋,估计是按斤称重。 “给我称一斤江米条。” “六毛钱,搭四两粮票。”大姐已经开始包江米条称重了。 韩念念傻眼,“还,还要粮票呐。” 闻言,大姐明显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再打量韩念念一眼,看着穿得漂漂亮亮的姑娘,感情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大姐立马变了脸,语气不善道,“没粮票你买啥江米条,走走走,乡巴佬!” “你什么态度!”韩念念火大,气恼道,“合着乡巴佬就不是劳动人民了?怎么地,你歧视劳动人民呐!我看你思想上分明严重有问题,这种人怎么还能服务群众?!不行,我看我直接去找你领导,让你领导好好给你上堂课!” 打蛇打七寸,跟这种小市民,吵嚷没用,就得捏住她死穴。 歧视劳动人民那可是严重的思想问题,大姐瞬间没了刚才的一身劲儿,赶忙出来拉住韩念念,赔笑道,“大妹子,姐儿没有别的意思,江米条可是用糯米面掺豆粉炸出来的,不收粮票不行呐!” 韩念念也懂见好就收,缓和了语气道,“大姐,这是我学生,你帮我看一会儿她,我去借点粮票过来,学生比赛得了名次,我这个当老师总得奖励她点东西。” 闻言,大姐忙道,“大妹子你放心去,我看着你学生,江米条我先给你称好!” 韩念念摸摸她学生的脑袋,叮嘱道,“在这坐好,等我回来知道不?” 小姑娘怯怯的拉拉韩念念的衣角,“韩老师你快点回啊,我有些怕。” 韩念念失笑,开玩笑道,“放心,要是把你给丢了,你爹娘还不得找我算账呐!” 从供销社出去,韩念念骑上自行车去了东大坝,找了背人的地方,倒掉一瓶矿泉水,刮掉瓶盖上的生产日期,倒上一壶花生油,又用破报纸分包了几份约莫一斤重的大米。 改装好之后,韩念念骑上车直奔印刷厂。 周天,印刷厂有部分工人休息,厂里不似上班天那样热闹,厂子设备不齐,保卫科也没有,韩念念熟门熟路摸进去,财务科门开着,赵科长坐里面悠闲的抽着烟,手里拿了份报纸,办公桌上搁着印花搪瓷缸。 韩念念敲敲门,先自报家门,“赵科长,我是小山子乡的小韩,跟我们学校的叶老师来过一趟。” 赵科长记得叶老师,恍然道,“我想起来了,老叶说你们学校新招的老师,就是你吧。” 韩念念哎了一声。 “快进来坐,啥事啊?” 韩念念进去在一张长条凳上坐下,把她的笔记本拿出来,笑道,“我们校长让我来找您,把下学期的新书先定下印刷数量。” 南陵县大大小小不少学校,赶着开学都得用书,如果拖到暑假,都不一定能印刷出来。 赵科长端起搪瓷缸喝了口热茶,笑道,“你们校长倒是积极,行了,你先搁着吧,回头我通知他们印刷。” 韩念念应声的同时,一手伸进布兜,悄悄拧开了花生油的瓶盖,没几时,一股浓郁的油味儿就弥漫了出来。 赵科长鼻子灵,立马就问到了,透过窗户往外看,“咦,这是啥味?这才十来点,哪家油壶倒了就开始做饭了?” 韩念念呀了一声,慌忙把她的油壶从布兜里掏出来搁办公桌上,“是我的油洒了!” 赵科长眼睛直了,错也不错眼的盯着桌上的油壶,叹道,“小韩,不逢年不过节,你们农村不分黄豆不发花生,哪来的油啊。” 这种上了年纪的老干部可不好糊弄。 韩念念早就想好了措辞,“油是我外婆寄过来的,她信上说赶着我表哥结婚要用油,向生产队申请,粮食换了花生,榨了不少油,就寄了一壶给我,可我一时半会也吃不完,又怕夏天太热起泡沫” 赵科长搓了搓手,忙道,“能卖我点不?” 韩念念一听,就知道这老家伙是经常做交易的,想想也能明白,物资短缺,又要养活一家老小,印刷厂又挨着郊区农村,再不想点办法只守着那点粮票肉票油票过活的,那真是个傻帽。 “倒半壶给您怎么样?家里也得用油。” “成!半壶也有半斤了!” 他在印刷厂干了十几年,才混了个小科长,拿的是行政二十二级的工资,一个月只有二两油票,老婆是农村的,户口虽然随他挂在了厂子里,但没有工作,在家伺候婆婆照顾两个娃,全家就靠他一个人领工资,难免压力大,粮食不够吃,等再过些时候小麦下来了,去郊区转一圈,总能想到办法买点,可油却不好弄,农村终年到头就那么点油,一般人家还真不情愿卖油。 “你想出什么价?”赵科长敛了心思,不动声色的问。 韩念念不拐弯抹角,直言道,“这半壶油我卖您一块,另外,我想您给我一斤粮票。” “一斤粮票呐。”赵科长脸上浮现犹豫之色。 韩念念又道,“实话不瞒您,好容易来县城,我想买些糕点回去给家里人尝尝,可任哪样都要粮票,我是没了法子,才” 闻言,赵科长拍案道,“中!买点东西孝敬给老子娘是应该,这种思想该发扬!” 说话间,赵科长数了钱和粮票,递给韩念念。 韩念念左右看看,“我把油给您倒哪儿?” “等我一步。”赵科长忙将桌子上的搪瓷缸涮洗了,又从柜子里掏出另一个备用的瓷缸。 既办完了姚校长交代给她的任务,又拿到了一斤粮票,韩念念心满意足的告辞出印刷厂,却没急着回去,又四处转了一圈,把兜里的大米全部卖出去,换了两斤粮票,卖了八块钱。 心满意足数着粮票,一市斤、半市斤、二两 “咳”有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韩念念抬头,欣喜道,“孟厂长,好巧啊。” 孟繁宗点了点头,把视线放在了韩念念手里的粮票上,笃定道,“又去趟浑水了?怎么,这次没让公安逮到?” 韩念念笑得狡黠,这回她放聪明了,不去集中点,四处乱走,看公安怎么抓人! “孟厂长,我得先走了,还有急事呢。”她学生还在供销社等着她。 说完,韩念念挥挥手,骑上自行车,一溜烟往东走。 孟繁宗站在原地,盯着韩念念的背影看了许久。他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眼前这个韩念念应该跟他知道的那个韩念念是同一个人。 第27章 号二更 飞速赶回供销社,把三斤粮票全花出去,称了两斤江米条,一斤鸡蛋糕,一斤黄油饼干。 一包江米条给奖励给她学生,小姑娘笑眯了眼,从包扎好的报纸缝里抽出一根江米条,先没自己吃,而是伸胳膊递到了韩念念嘴边,“韩老师,你先吃。” 韩念念张嘴咬下去,摸摸她脑袋,揽着小姑娘出去。 等两人骑车赶回去,也才刚过晌午饭。叶兰英在大铁锅里热了饭,韩念念来不及把东西掏出来,布兜扔在炕几上,拿碗盛饭。 蒸洋槐花,配上辣子炒雪里蕻,韩念念饿极了,吃得喷香。 叶兰英歪屁股坐炕上纳鞋底,“还有早上剩的稀面粥,吃完干的再喝点稀的。” 韩念念唔唔点头,把布兜递给叶兰英,“嫂子给你买的。” 虽说这个时代孕妇就算怀了孕也没啥大区别,吃的跟平常一样,活也没少干,可韩念念到底是几十年后的人,见不得叶兰英天天吃咸菜喝稀粥,都怀孕这么长时间了,除了腰身稍微粗了点,其他地方也没见长肉。 “啥呀。”叶兰英好奇,把东西都掏了出来,除了几包点心,还有苹果和春桃。 水果是韩念念自己空间里存下的,岳岭地区产苹果和春桃,像香蕉、橙子、柚子之类的水果,得再往南才会有,为了遮掩耳目,她只能掏点这些出来。 叶兰英不知道该说啥好,起初她对这个小姑子是有些敌意的,总觉得她来这里是图啥,可相处时间久了,慢慢也就接受家里多个成员,就是没想到这个小姑子出个门居然给她买了东西。 “别告诉我姑,她又要骂我不会过日子。”韩念念笑嘻嘻道,“我听别人说,女人怀了孕就特别容易嘴馋,还容易饿,把吃的搁自己屋里,想吃就吃点,别让我姑发现就行啦。” 倒不是叶兰英矫情,确实如韩念念说的那样,打从怀孕之后,她的嘴巴确实变馋了,饭量也是猛增,粮食统共就那么多,她还不好意思多吃,夜里经常饿醒,那滋味儿,可真不好受。 “我去给你盛稀面粥!”叶兰英没多说其他,下炕去盛饭。 韩念念喊了两声没喊住,只好由她去。 晚上生产队开大会,队里除了半大的娃,所有社员都扛长条凳去了小学,生产队长手拿大喇叭主持会议。一来是动员所有社员投入到春忙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二来还要通知所有社员公社开办养殖场的事。 韩念念和陈玲还有陈卫东两口子一块站人群后面,竖耳朵听生产队长说细节。 “养殖场是大家的,不是个人的,现在厂里缺人手,希望大家参与,农忙时鼓足干劲,农闲时也要积极投入到劳动中,创造更多的价值!” 随着生产队长话音落下,人群中爆发了一阵热烈掌声,然后便是一阵交头接耳。 庄稼汉们也不傻,养殖场就跟窑厂、水泥厂一个道理,走的都是公家形式,庄稼汉在农闲时可以打临时工,挣点工钱改善生活。 但也有人表示怀疑。 “先前我在窑厂干了一阵,工资到现在都还没结算给我,谁知道是不是跟窑厂一样,还是个坑!” 头几年公社贷款开办窑厂,结果赶上三年自然灾害,赔得血本无归,有这个失败的例子在先,公社里不止一个社员被坑,大家也怕养殖场又跟窑厂似的,再欠信用社一屁股债,白忙活一场! 人群中突然发出这样的声音之后,大家又开始交头接耳,想要参与的热情歇了大半,一时间竟没人愿意去养殖场。 韩念念胳膊肘拐了拐陈卫东,“哥,你去呗,大好的机会,你试试,争取在我大侄儿出生前,给咱家买辆自行车!” 陈卫东嘬着牙花子道,“就怕不靠谱。” 韩念念耐住翻白眼的冲动,“干什么没风险,试都没试,怎么知道不靠谱?光听别人说吗?” 现在养殖场可是一对一,跟当初的窑厂完全不是一个概念,窑厂败就败在没有固定的客户源,既然方大兴都已经摆明了合作态度,共同盈利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我愿意去!”被自个妹子鄙视了一番,陈卫东豁出去了。 动员来动员去,除了陈卫东,稀稀拉拉还有其他几个年轻小伙儿,其他社员仍旧保持观望态度。 “好,那这些人等我通知!” 动员大会开到九点多才散开,后面的琐事韩念念没再继续听,跟叶兰英一块先回了家。 转天天不亮,生产大队长就举着喇叭挨家挨户吆喝“开工了”,全生产队几乎是倾巢而出,就连小学都放了劳动假,全部投入到了火热的大生产中。 年级大点的被分派作后勤,磨刀磨叉喂牛马,年轻壮实的小伙儿被安排到打谷场上推大石磙碾谷粒,剩下的都被带去地里砍麦秸秆,半大的娃就跟在后面拔秸秆根留自家烧柴禾。 韩念念也被带下了地,头顶个破草帽,手上戴的是线手套,还被分到一把大镰刀。 “大闺女,还傻站着干啥,干活呀!”大队长站在田埂上,一手掐腰,一手举着大喇叭冲韩念念吆喝。 “哦,哦!” 韩念念左看右看,大家都弯下了腰,单手抓麦秸秆,另一手挥大镰刀,一刀放倒一大片。 她也弯腰试着学了一下,没放倒大片麦秸秆,倒是差点把自己给放倒。 好在镰刀磨的不够锋利,不然她的腿一准要皮开肉绽。 陈玲一旁看得无语,“阿姐,你可真够笨的!” 韩念念欲哭无泪,她是第一次下地收庄稼! 好在大家都是腰来腿不来的磨洋工,韩念念的磨蹭在人群中就不那么显眼了,熬到快中午,队长一声吆喝放工,所有人立马扛铁叉拿镰刀往回赶。运气好的能挤上拖拉机或马车,运气差的就只能在后面慢慢走。 晌午饭是叶兰英在家烧的,念着家里人都干了苦力活儿,叶兰英蒸了一锅三合面馒头,上次韩念念带的花生油还剩很多,菜园里掐了把豆角清炝,大酱闷茄子,黄瓜倒盐醋凉拌。 韩念念饿得饥肠辘辘,就着清炝豆角,连着吃了两个馒头。 吃完晌饭还没想眯眼歇会儿,大队长又开始敲锣打鼓吆喝了。 这么多人下地干活,可就是出不了活,你指望我多干,我盼望你使劲,整个生产队三十户人家,两百多亩地,拖拖拉拉,愣是干了半个多月才完工。 一场春忙下来,韩念念脱了一层皮,皮肤也被晒伤了,脸蛋红得像个猴屁股。 所幸陈家人的记工本上多了二十个工,到年末算账时也能多分点钱。 小麦谷粒碾压之后,粮仓还未进,就被大队长按一毛九分钱一斤的回收价卖去了粮站,今年收成不错,支援了国家建设之后,剩下的小麦,按人头均分,队里的每个社员还能分到二十斤。 韩念念也被分了二十斤。陈家加上她统共有五口人,春忙之后小麦就分到了一百斤! 门旁邻居个个笑得见眉不见眼,都在心里默默打算咋安置这百十来斤的细粮,是留着自家慢慢吃,还是等着城里的商品粮户下乡偷偷卖给他们? 春忙之后,便是连日的阴雨,既赶上农闲,又是下雨天,庄稼汉们三三两两蹲在供销社里下棋、侃大山。 大早上,陈大婶端个饭碗过来串门了。 “玲玲她娘,你家的小麦准备咋整?磨了面自家吃还是背去城里卖了?我听说现在能卖到一块五一斤!等过些时候,价钱只升不降!” 正是丰收之后,老农民泰半会把自己收的小麦拿去偷摸卖了,卖的人多,黑市价钱自然上不去,等大多数老农民把小麦卖的差不多,物以稀为贵,后来卖的价钱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韩桂娟想也不想便道,“卖啥卖,投机倒把的事我们家可不干!” 韩念念听得直乐呵。陈大婶也是个傻的,既然是偷卖,还能让你知道了卖还是不卖?! “真的假的?”陈大婶还没眼见的继续问。 韩桂娟呵呵笑,“我骗你干啥,别的不说,咱家玲玲的婚期眼见就到了,到时候怎么也得办两桌席面,总不能还拿高粱面地瓜干招待人家吧!” 韩桂娟的话也算是给了陈大婶一个提醒,玲玲都婚期都近了,她家卫粮还能干拖着不成?! 思及此,陈大婶忙对韩念念道,“大闺女,快给我家卫粮算个结婚的日子,最好在年前,趁丰收之后粮油充足,赶紧把婚事给办了再说!” 韩念念乐见其成,二话不说就给算了日子。 “最近的日子在六月初八,远点的八月十六,再远点的腊月二十二,都是适合卫粮和红梅的大吉日子!” 定婚期也有讲究,一来结合生辰八字,一定要避开属相相冲、相刑、相害的日期,二来吉日最好避免在农历三月、七月和九月,因这三个月份分别恰逢“清明”、“盂兰”和“重公”,从某种程度上来讲都是“鬼节”,不宜办喜事。 陈大婶犹豫了下,先向韩桂娟打听,“玲玲她娘,玲玲的日子定在啥时候?” 韩桂娟知道这婆娘的脾气,干啥都喜欢跟人比比,没好声道,“咱家玲玲日子定在八月初八。” 闻言,陈大婶乐呵呵道,“我看八月十六就挺不错,回头我跟卫粮他爹商量商量,要不咱家也定在八月份办事!” “想定啥时候那是你的事,跟我说没啥用!” 韩桂娟听得来火,个死婆娘,她嫁个闺女还眼红! “哎哎,玲玲她娘,你这咋说话的” “我就这么说咋地,不爱听就回自个家去!” 眼看这两人要吵嘴起来,韩念念赶紧撤退,撑了尼龙钢架雨伞往学校走,再有几天学校就放暑假了,她得闲上两个月呢 小山子乡年纪相仿的男女她已经拉了不少根红线,一时半会儿都不能再有好机会,思来想去,韩念念有点想去别的地方转转,如果永远守在小山子乡这个地方,一千根红线恐怕她到死都牵不完。 宿主,您好像忘了一件事,无论您在这里多久,您的容貌都不会变,三五年之内还有人相信您是不显老,等过个十年八年,一定有人会说您是妖怪。 渣系统这番话,倒是给了韩念念一个警醒,再过十年八年可不就是十年动乱的时候吗,搞不好到时候第一个就把她当妖孽给烧了 小学刚放完暑假,韩念念就跟陈家人说她要出门。 “出门?念念你要去哪儿?”韩桂娟诧异道。 韩念念早想好了措辞,“我有点想外婆了,想回去看看外婆,可能要在那儿住一段时间。” 韩念念话音刚落,韩桂娟便道,“有那种舅舅舅妈,念念你还回去干啥呀,这不是等着挨欺负么!” 陈爱国也不大赞同,“念念,在这住的好好的,干啥回去。” 韩念念笑,“姑父,我只是去陪陪外婆,外婆对我还是不错的,过段时间我还回来,姑父给我上了户口,这里就是我家,我哪能离开家多长时间呐!” 陈爱国吧嗒吧嗒抽着烟袋,沉吟道,“也成,你外婆养你到大,是该回去看看她。”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韩桂娟心说确实这个理儿,反复叮嘱道,“回去别太久,学校开学前一定回来知道不?” 韩念念哎了一声,打算明天就走,主要是想尽快换个环境赶紧扯红线,这里已经牵上的红线目前都还在相处着,一时半会都定不下来,本来婚姻非儿戏,她再急也不能催人家,弄不好还适得其反,倒不如在这期间去寻找其他目标得了。 “姐,我记得你外婆家在苏州是不是?”陈玲挽上韩念念的胳膊,笑得乖巧。 “是想让我带东西吧。”相处这么久,韩念念算是摸透了这丫头的性子。 陈玲嘿嘿笑道,“姐,我听说那边丝绸很多,给我带件丝绸质地的衣裳呗!带块缎子回来咱们自己做衣裳也成!” 苏州的丝绸闻名遐迩,如果韩念念没有记错的话,直到九十年代之后,丝绸实行产业转移,才逐渐退出主流市场。 在此之前,地方工厂仍旧大批纺织印制丝绸制品,织锦缎、古香缎、花软缎、留香绉,技术水平有限,印制的精细度较差,但总归是生产不断,仍旧大批量出现在本土商店,甚至流通到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内。 岳岭市既不是大城市,距苏州又远,是以苏州的那些丝制品很难流通到这个地方,就算商店上架,也是给有门道的人提前买走。 自打韩念念给过陈玲一件丝绸斜襟衫,她就惦记上了,要是能打块缎子做个夏天的长裙,哪怕是短袖衫,也得羡慕死一帮人! “去去去,成天尽想着打扮,丝绸是你姐想买就能买到的吗?”韩桂娟没好气的斥责她闺女。 自家纺织的丝绸就不说了,但凡商店里卖的丝织品,就算不要工业劵,也是贵的要死的高价商品,哪是乡下老农民随随便便能穿得上的! “回头我看看能不能从乡下弄到自家纺织的缎子,如果有我就给你弄一块。”韩念念既没打包票,也没一口回绝。 “念念,还有我,你先前可是答应了我给弄一件哩!”叶兰英忙不迭叮嘱。 “有了我都给带,我姑也得来一件!”韩念念笑眯眯的腻歪在韩桂娟跟前。 韩桂娟没好声道,“工资才八块多,就不能想着存下来?一天到晚尽干些不会过日子的事儿!” 这番话韩念念听得耳朵都快生出了茧子,左耳朵听右耳朵出,任由韩桂娟数落。 既然打算出远门,还得去公社开介绍信,介绍信是一对一,譬如你去苏州,那介绍信就开到苏州,如果去别的地儿落脚,那就不好使了。 所以当吴书记问韩念念去哪儿时,韩念念顿住了,她还没想好到底去哪儿落脚。 “大闺女?” 韩念念回过了神,笑嘻嘻道,“吴书记,您给我开两份介绍信呗?” 吴书记搁下钢笔,神色凛然道,“干啥开两份?!” 韩念念忙道,“我想去苏州看外婆,总得去市里坐火车吧?万一今天赶不上火车,您给我开个岳岭的介绍信,这样我还能在招待所落个脚,您要是不给我开,我再错过火车,岂不是要在火车站干熬了?” 吴书记一听,也觉得是这个理儿,没再迟疑,刷刷给韩念念开了两份介绍信,一份是苏州贵处予以接待,一份是岳岭贵处予招待。 仔细装好介绍信,韩念念简单收拾了行囊。 转天韩桂娟一大早就起了,用白面烙了一张大饼,鸡蛋煮了四个,又从门旁邻居家借了块腊肉,煮熟了用蒸笼布包上,全塞到韩念念的布兜里。 又数了二十块钱,“念念啊,穷家富路,钱也不多,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韩念念身上有钱,本不打算要,但架不住韩桂娟硬塞,也就收了下来,想着等回来的时候再一并给她。 家里人都在,陈卫东要借自行车把韩念念送去市里。 “别麻烦了哥,这几天去城里的马车指定多,我半路上拦了顺道坐到市里就行啦!” 春忙之后,老农民卖小麦换了钱,少不得有去市里置办锅碗瓢盆之类的家当。 韩念念走了一截路,没碰到马车,倒是有辆军绿大卡车路过她时停了下来。 正纳闷,驾驶楼的车窗户伸出了个脑袋,冲韩念念喊,“上来,我载你一程!” 韩念念一抬头,惊喜道,“方书记!” 二话不说,打开车门跳上副驾驶座爬上去,欣喜的四下查看。 时下的卡车除了笨重些,驾驶楼的设置跟后世的大卡车差不多,就是没有后世的宽敞,只有驾驶座和副驾驶座,没有附带的上下卧铺。 “方书记,你还会开车呐!” 不怪韩念念诧异,在自行车相当于后世私家车的年代,会开车的人就好像后世会开飞机坦克那样稀有。没想到方知行这个小面瓜居然会开。 韩念念这才注意到他穿了一身墨蓝色的工作服,袖口上印了“方大兴”。 “物资部门的周师傅生病了,店里急着要用粮,其他人又不会开车,没办法,只能我来了。”方知行笑着解释。 韩念念恍然,随即毫不吝啬的赞美道,“你真厉害!” 方知行笑了,居然有些不好意思。 “我看你拎了包裹,是要出远门?”方知行转了下头,视线落在控制台上的灰色布兜。 “赶着小学放暑假,去苏州看外婆。”韩念念仍用一个理由对付。 好在方知行没多问,卡车的速度不是马车比得上的,没多大一会儿就进了市里,韩念念正琢磨着让方知行把她搁那条道上,方知行就开口了。 “之前说要请你尝尝方大兴掌勺师傅的厨艺,一直没兑现,急不急着赶路?不急的话我请你吃一顿。” 韩念念眼睛蹭得亮了起来,脸上难得浮现不好意思的笑,“会不会太麻烦。” 说是这么说,一直厚脸皮没下车,直到卡车开进方大兴的后院仓库。 “方书记,可辛苦您了!”原本开卡车的司机周师傅刚从厕所里出来,估计是夏天吃坏了东西,大早上就腹泻个不停,再硬着头皮去开车,指定要出洋相。 方知行摆摆手,从车上跳下来,又给韩念念开了车门,看她慢慢爬下来,有点像个戴壳的乌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周师傅咦了一声,视线落在韩念念身上,淡黄色的短袖衫,卡其布裤,扎了两根麻花辫,面皮子比他们书记还要白,柳叶眉,杏眼红唇,长得倒是标致,就是太瘦了些,细胳膊细腿儿,一捏就能断的那种。 他们书记原来好这口儿? 第28章 号一更 察觉到周师傅在打量她,韩念念冲周师傅打了个招呼,随后跟方知行从后院的红木门进了前厅。 上次急事来得匆忙,韩念念没仔细看,眼下倒是看了清楚。圆弧大厅内摆放着二十几张红木桌椅,铺着雪白的桌布,离晌午饭点还早,大厅内没有客人,只有刚上班在洒扫的服务员,她们统一穿着方大兴的工作服,腰间扎一个白色围裙。 方知行带韩念念在靠玻璃窗的方桌前坐下,服务员带着微笑过来,“方书记,您请客?” 方知行点头,不用看菜单,“让老黄准备一屉水晶虾饺、一份锅贴、一份蛋烧麦,再来两份皮蛋粥,记我账上。” 他们吃的算是早饭,方大兴只有午饭点和晚饭点对外开放,如果不是“关系户”,老黄可不轻易卖这个面子。 晶莹剔透的虾饺,脆黄的锅贴,小巧玲珑的蛋烧麦,还有熬得入口即化的皮蛋粥。 这种环境下,韩念念快要忘记她所处的年代,恍恍惚惚忘却了高粱面馍、咸萝卜干,这里简直是天堂! 一口一个虾饺,再来一个锅贴,蛋烧麦也不能放过,韩念念大快朵颐,绝对是她来这里吃得最好吃的一顿饭,果然是老字号,名不虚传! 方知行并没有动筷,基本上是看着韩念念在吃,“吃慢点,不够让黄师傅再加。” 韩念念呜呜点头,咽下口中的饭,奇道,“方书记,这些得多少粮票呀?” 方知行笑了,“不用粮票。” 韩念念咦了一声,“不要粮票?还有这么好的地方!” “这里是高价餐厅,限量供应食材,就拿你刚才吃的这些来说,水晶虾饺五块一屉,锅贴三块五一屉,蛋烧麦三块一屉,皮蛋粥一块一碗。” 韩念念默默的算了下,她吃的不是早饭,吃的是白花花的银子 这家数百年的老字号,跟郊区的肉联厂、炼钢厂乃至市内的新华书店、招待所一样,它是个小社会,没有后世的老总、老董,只有书记、主任、科长 吃饱喝足,韩念念把早饭钱十三块五推给了方知行,“方书记,其实你不欠我什么人情,上次在我姑家吃饭,你都给了钱还有粮票,所以我实在不能白让你请一顿。” 还这么贵 方知行把钱推了回去,“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说过请你,还是你觉得我请不起你一顿饭?” 好吧,关乎到男人面子问题,韩念念只好把钱收了回来,盘算着以后用什么补上,想来想去,眼睛蹭得一亮。 “方书记,你没结婚?没定亲吧?”韩念念眼含期盼。 方知行发窘,在韩念念期盼的目光下,微低了头,“没有结婚,也没有定亲。” 韩念念激动的追问道,“那方书记喜欢什么的姑娘?高的矮的胖的还是瘦的?” 方知行抬头看向她,眼中有了些疑惑。吃他一顿饭,就要以身相许了? 思及此,方知行刚想劝她三思,就听韩念念拍桌道,“我决定了,方书记,我做媒人给你说个对象,保管你满意的那种!” “好!” 不要误解,这声好可不是方知行说的,而是个中气十足又带了些沧桑的婆婆声 韩念念闻声缓缓转头,一位头发花白的婆婆的朝他们这边走来,干净整洁的墨蓝色短袖衫,梳着齐耳短发,皮肤很白,神采奕奕,是位很有气质的婆婆。 方知行揉了揉太阳穴,无奈的喊了一声,“奶奶。” 方婆婆拍了拍方知行,在他身边坐下,有些激动的对韩念念道,“我们家小行是个孝顺又善良的孩子,都二十七啦,婚事还没个着落,可急死我啦,大闺女要是有啥好的头绪,只管给我家小行说,他不看我替他看看!” 解放之后出现了一个怪现象,结婚早的,恨不得十五六就张罗结婚生娃,而受到西式教育新潮影响的,又有高达三十来岁还在打光棍,方知行显然是后者,具体原因不详。 韩念念巴不得给这种极品男牵根线,她觉得这种条件优秀的人格外好牵,一旦八字对上,随随便便撮合见上一面,还能有不同意的姑娘? 方婆婆笑眯眯的跟韩念念说她对孙媳妇的要求,“姑娘人呢,长相丑俊不重要,胖瘦也不重要,要紧的是心地要好,对小行好,家世也要清白,家中父母兄弟不能乌七八糟。” “对对,家世清白很重要。”韩念念不觉附和。如果姑娘父母或兄弟吃喝嫖赌、偷抢扒拿,别说婆婆不赞同,她私心里都觉得这样家庭出来的姑娘配不上方知行这个小面瓜。 “奶奶”方知行想走,却被方婆婆拽住。 “多大的人了,还不准人提你亲事啊,你要是能主动点,我也少操心,我巴不得干坐家里等着抱重孙子呢!” 韩念念忍不住笑道,“既然婆婆这么急,回头我就给留意这样的姑娘。婆婆,我还会对八字呢,如果八字都相合,那一准是良配!” 方婆婆眼睛一亮,忙道,“真会对八字?” 韩念念不迭点头,“真会!” 方婆婆喜道,“大闺女你先等等,我把小行八字给你,另外我心里有个不错的姑娘,先跟姑娘她妈提了一嘴,姑娘她妈把姑娘的八字给了我,我正准备找人对呢!” “婆婆您把八字给我吧,我给您对。” “我记着放收银台了,大闺女你先坐,我去找找。” 没片刻,方婆婆就过来了,把纸给韩念念,“大闺女,你快看看。” 方知行两手抱臂靠在红木椅上,无奈的看着坐他旁边、对面的两人商量的热火朝天,直接无视了他这个当事人。 “现在什么年代了,奶奶我们更应该相信科学。” 说这番话的时候,方知行的视线落在了韩念念身上,那指控的小眼神,分明就是“我请你吃顿饭,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韩念念心虚的错开视线,窃笑着接过方婆婆递来的纸张,在方桌上摊开。 方知行,1936年腊月初八,辰时 xxx,1940年八月十六,亥时 韩念念不觉间集中了精力,过了片刻后,开口道,“金水夫妻富高强、钱财积聚百岁长、婚姻和合前程辉、禾仓田宅福寿长。” 不等方婆婆追问,韩念念便给她解释道,“方书记性属水,草中之鼠,身坐正官正印,气质清纯,必主官贵。姑娘性属金,是云中之龙,为人和气,口快心直。两人若结成夫妻,金水相生,晚景贤良,夫妻同心。” “但有一点,二人结成夫妻,子女稀薄,甚至无子女缘。” 方婆婆一听,面上浮现了犹豫之色。早年战乱,方知行父母在方知行出生没多久之后便死于战乱中,方婆婆一手将方知行拉扯大,又撑住方家祖上留下的基业,眼下太平年代,方婆婆自然希望日后的孙媳妇能为方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 方知行松了口气,有些遗憾道,“奶奶你也看到了,八字说结成夫妻就无子无女,您急归急,总不希望以后抱不上重孙吧。” 韩念念目瞪口呆的看着方知行,刚才是谁口口声声说要相信科学来着 孙媳妇固然重要,貌似重孙更重要,思来想去,方婆婆只好放弃,“其实我挺喜欢那姑娘的” 韩念念安抚道,“婆婆,八字虽然能解惑一时,但人这一生有诸多变化,咱们对八字为的是提个醒,您要是真喜欢那姑娘” 她话未说话,方婆婆便摇头道,“我信命,早年我跟小行爷爷刚成亲没多久,家里来了个逃难要饭的,我给了他一口饭吃,他为我算了命,他说我早年丧夫,中年丧子,所幸晚年膝下可有三两重孙。前两句都应验了,最后一句,我相信也会应验。” 眼前的婆婆三两句便道了她一生,韩念念听得感慨,那个年代,一个女人拉扯孩子还要顾着家业,一定很不容易。 “往事如云烟,咱们不说不高兴的事儿。”方婆婆脸上复带了笑,“你叫念念?我见过你,上次把小行拉走的那个姑娘。” 韩念念干笑,“上次遇到急事,托方书记帮个忙。” 方婆婆笑眯眯的打量起了韩念念,“念念多大了?” “二十二了。”韩念念搓搓胳膊,有种不好的预感。 好在被方知行及时拦截住,“奶奶,念念还有事,您就别再耽误她时间了。” 闻言,韩念念忙不迭道,“对对,婆婆我得出个远门。” 方婆婆哦了一声,有些可惜,随即又叮嘱道,“有适合的姑娘,给小行留意着啊。” 韩念念哎了一声,跟方知行一块从后院出去。方知行还推了他的自行车,“我送你去火车站。” 韩念念忙摆手,“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其实她是想自己四处转转。 可方知行仍旧把自行车支架撑了上去,那架势,不送她到火车站都不罢休。 韩念念只好跳上后车座,被方知行这个固执的面瓜送到火车站,并且在他的目视下,硬着头皮买了一张中午十二点二十的火车票去苏州 一公里一分钱,从岳岭到苏州一千一百多公里,花了她十一块两毛八。肉疼。 “你看着自行车等我一会儿。”方知行叮嘱她。 韩念念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盯着手里的火车票,上面印着“此票经售,概无退还”。想哭。 过了好一会儿,方知行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竹条编织的小篮子,递给韩念念,还有被撕开的牛皮信封。 小篮子里装了两根油条,烧鸡被油纸包裹着,还有两个大馒头。 韩念念把信封打开看,里面是花花绿绿的军用粮票,五市斤、两市斤、一市斤,还有五两、三两、二两的面值。 零零碎碎,约莫有十五六斤。 “这么多军用粮票,哪来的啊?”韩念念有些诧异。 “借战友家属的,你拿着,到那边能用得着。”方知行又指指竹篮子,“吃的也带上,火车上的饭不合口你可以吃这个。” 说实话,韩念念有些受宠若惊。 要是在她那个年代,多少男人向她献殷勤,她都没多大感觉,反正都是图她貌美年轻,不管用什么方法打动,最终都是想跟她来一炮,或者来无数炮,真心实意待她的,还没有。 可是现在她的长相在时下人的审美中,根本不算漂亮,如果她再胖点,或许还会有人夸她好看。 那么问题来了,方知行这个小面瓜,到底图她什么? 韩念念想破脑袋也想不到。 大概是她的眼神过于谨慎,方知行察觉到了,眨眨眼,“怎么了?” 韩念念豁出去了,直言道,“今天先请我吃高价早饭,又送我来火车站,还赠我干粮赠我粮票。方书记,我脑子不大好使,你直说吧,到底想干什么。” 方知行愣了下,反问道,“我只身一人去小山子乡,你头次见我都能毫不犹豫带我去吃顿饭,留我歇个脚,现在我们认识了,你一个女同志又要独自出远门,我不该回报你一下?” “如果你问我想干什么,我也想问你,你带我去吃饭是想干什么?” 韩念念想扇自己一耳光。让你脑补太多! 忘了主席同志咋号召的?学习雷锋好榜样! 你当是几十年后那个处处小心翼翼防备,步步猜忌,人心隔肚皮,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时代?! 方知行的行为,搁在几十年后,那就是永远散发三十七度五体温的大暖男,暖男不仅暖女人,还暖男人,能暖遍全人类! 这么一想,韩念念释然了,周身通畅了。 “谢啦方书记,有情后补!” 方知行点头,“好。” 大概是还有别的事,方知行没多待,等他走之后,韩念念坐在等候室的长凳上,破罐子破摔的想,干脆就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不然白瞎了这十一块两毛八的车票! 呜一声火车鸣笛声响起。开始检票。 韩念念一手拎竹篮,一手挎布兜,随人溜儿蹬上火车。 绿皮车,绿皮座,韩念念挨窗户坐下,把竹篮放面前的小桌上。正赶着饭点,列车服务员身穿制服,戴白手套推餐车来回走动,“午饭供应,两菜盒饭,两毛钱,不要粮票,猪油葱花面,一毛八分,不用粮票。” 坐韩念念对面的是一对年轻男女,小伙儿吃得是盒饭,辣子炒豆芽,青椒炒黄瓜,没见到一块肉。 女的端了饭缸,里面是葱花面,连个卧鸡蛋都没有。 韩念念还是决定吃烧鸡,吃大馒头。 撕掉一只鸡腿,韩念念大快朵颐,吃得喷香,惹得坐她四周的旅客频频侧目,韩念念不察,吃得专心。 “大姐” 韩念念没听着,对面的小伙儿又喊了一声,“大姐俺想买你一只烧鸡腿给俺大妹子吃” 韩念念这才意识到是喊她,反应过来之后,把竹篮推了推,不在意道,“撕吧,我自己也吃不完。” 小伙儿哎了一声,小心翼翼的撕掉另一条鸡腿,给坐他旁边的姑娘。 同时又掏了个咸鸭蛋递给韩念念,“大姐,俺不习惯欠人情,咸鸭蛋你留着吃。” 韩念念没客气,接了过来。因为一只鸡腿,两队人马算是有了个友好的开始。伴随火车哐当声,火车上的时间十分难捱,小伙儿提议打扑克。 韩念念没意见,跟他们边打扑克边唠嗑。闲聊中韩念念得知这对小青年都是岳岭人,中专同学,毕业之后分配到市里教小学,两人相处中渐由同学发展成情侣,已经去市委打了结婚证,但还没有回乡下办婚宴,小伙儿是带他老婆出门玩的,准备回去之后再回老家办。 “那有人给你们保媒吗?” 据韩念念所知,时下即便是自由恋爱,也需要有个找个人来保媒,算是对女方和她家庭的一种尊重。 大姑娘先是对韩念念羞涩的摇摇头,随即不满的瞪了小伙儿一眼,“还没有。” 脸色转变之快,犹如变色龙,韩念念乐不可支,忙抓住机会道,“我也是岳岭人,咱们能在火车上碰面也算是缘分,这样,我来给你们当媒人怎么样?” 小伙儿先打量了韩念念一眼,面带犹豫之色,“大姐,你这媒人有些太年轻了,俺们那边媒人怎么都三十四岁朝上。” 小伙儿话音刚落,大姑娘便不满道,“那你倒是找个三四十岁朝上的媒人呐!跟俺处对象处这么久,压根不提,俺看你就没把俺搁在心上!” “没有,俺有搁在心上!”小伙儿急得脸通红。 大姑娘不领情。 韩念念忍不住想笑。 小伙儿忙道,“大姐,俺拜托你给俺们做个见证,权当是俺们的媒人了,到时候家里人问起,俺也好有个托词。” 白捡来的机会,韩念念求之不得,忙不迭道,“没问题,就说是我给你们介绍的就行。” “那媒礼”小伙儿起了个头,挠挠头,不知道该咋说。 像韩念念这样被随意“请”当媒人的,其实就是担个由头,谢媒礼啥要是再要,那就有些不要脸了,好在韩念念也不图什么谢礼,就眼巴巴的盼望她的手环能多亮一盏灯。 韩念念摆摆手,“媒礼都是虚数,提那些干啥,不提不提。” 小伙儿这下放心了,白捡了个便宜。城里人自由恋爱去打个结婚证便可,没有那么多说法,可他们老家毕竟在农村,农村人格外看重保媒,即便他现在不找媒人,临到结婚前也得花钱去请个媒人走过场,少说得要包个红包,送些烟酒,还不能收人家份子钱,当真是一举双赔! “大姐,你留个地址给俺们,等俺跟俺妹子办酒了,俺请你去喝杯喜酒!”小伙儿白捡到便宜,还不大好意思,请媒人喝顿酒算是最起码的诚意了。 韩念念掏出钢笔,刷刷写了地址,笑眯眯道,“那我可等着喝你们喜酒呐!” 然后韩念念还主动为他们合了八字。 火土相生,相合无克害,子女聪明永富贵。小夫妻乐得合不拢嘴。 这对刚打结婚证的小夫妻在凌晨三点多于南京站下车,韩念念昏昏沉沉同他们挥手告别,歪靠在车窗上眯眼到清晨五点来钟。 再醒来,对面已经换了人,白衬衫,板寸头,棕色的皮肤,棱角分明的面庞。 韩念念揉了揉眼,生怕自己眼花,再看一眼,还是孟厂长。 “好巧啊孟厂长。”韩念念毫无形象的打了个哈欠,“您从南京上车的啊。” 一夜未睡,孟繁宗还算精神,“我从岳岭上的车,就坐你背面。” 竖耳朵听了一路忽悠人的话,还合八字?国内鼎鼎大名的一线花旦改行当女神棍了? 第28章 号二更 怪就怪在韩念念成天暴露在镁光灯下,别人想认不出都很难。眼下是她在明,他在暗,敌我不明。 关键韩念念还浑浑噩噩一无所知。 六点多时,火车在苏州站停靠,韩念念拎东西随人溜儿下车,孟繁宗也起了身。 “孟厂长您是来办事?” “出差。” 韩念念哦了一声,没再吱声,出了火车站,斜对面就是国营汤包店,韩念念直接往马路对面走,先吃饱喝足再找个招待所睡一觉再说。 “你过来做什么?”孟繁宗手里拎着皮革包,走在韩念念身侧。 “走亲戚。”韩念念丢给他一个理由,然后扭头道,“孟厂长,您忙您的,我们就此别过吧。” 她可不想多个人在身边束手束脚,好些东西不敢从空间往外拿。 孟繁宗顿了脚,“我是去吃早饭。” 言下之意,你可真够自作多情的。 韩念念摸摸鼻子,跟他一块往对面的汤包店走。 国营的汤包店,猪肉馅的两毛八一屉,要八两粮票,鸡汁馅的两毛五一屉,八两粮票,还有西葫芦鸡蛋、香菇青菜、韭菜 韩念念要了一屉鸡汁馅,一碗赤豆粥。掏出军用粮票和三毛钱,递给柜台的服务员。 孟繁宗看一眼她手里的军用粮票,“你认识军人?” 韩念念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孟繁宗给她的印象不是个多话的人,现在问题怎么这么多? “管朋友借的。”韩念念端了自己的早点,找张桌子坐下。 孟繁宗端了份锅贴和馄饨坐她对面。 就在韩念念享受自己面前的美食时,孟繁宗向她丢出了一颗手榴弹,“我记得有个电影女明星,也叫韩念念,说起来也巧,跟你长得有八九分相似。” 啪嗒。 韩念念的手里筷子掉在了桌上。孟繁宗慢条斯理的从筷笼里重新抽了一双筷子递给她。 宿主,对方跟您来路一样。 废话,还用说么! 稳定了心神,韩念念接过筷子,低头继续吃饭,“是么,那还真是巧,可能是我名字比较大众化,就跟保国、卫国、卫红之类的名字一样常见。” 孟繁宗嘴角抽了一下,没吱声。 韩念念快速的吃完饭,拎上布兜,“我还有事先走了,孟厂长您慢用。” 快步走出国营汤包店,韩念念欲哭无泪,额上冒汗。 “渣系统,现在怎么办?他认出我了,我知名度这么高,只要是那个年代来的,除非是瞎子才认不出我!渣系统你会易容术吗?快把我变成另外一个人!” 宿主您稍安勿躁,您来路不明,他来路还能就清楚明了?是敌是友暂时还不明,您可别自乱阵脚,继续完成您的任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事到如今,还能怎样,破罐子破摔好了! 韩念念深吸两口气,看见有卖冰棍的,绿皮桶装着,内胆是棉花被,一分钱一根,糖水结成的大冰块,咬在嘴里嘎嘣嘎嘣脆,吃了一根,韩念念渐平复了慌乱。 她还是头一次来古城苏州,四下望去,小桥流水,河岸杨柳依依,吴侬软语,依稀有吊嗓子的声音传出,余音绕梁 良辰美景,韩念念慢慢收拾了糟糕心情,临街花一毛钱买了把油纸伞,撑伞逛大街小巷。 日头渐高,外边越来越热,韩念念一夜未睡好,被热得头晕脑胀,只得就近寻了个招待所,出具介绍信,交五毛钱房费,跟服务员上二楼。 招待所沿河而建,推开窗户就是护城河,反插上门,韩念念趴在窗户上朝外边伸脑袋看了会儿,肚子咕咕响了起来,挑出手表一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多。 懒得再出去吃饭,韩念念从空间掏出一盒方便面,火腿肠,还有咸鸭蛋。 门后的脸盆架子旁有个暖壶,韩念念拎了暖壶下去要开水,泡上方便面,撕开火腿肠扔进去,咸鸭蛋敲开先吃着,不咸不淡,正好可口。 吃饱喝足,泡面盒不敢乱扔,只能拿黑塑料袋扎紧扔进空间,合衣躺在招待所的木板床上,琢磨着回小山子乡之后还得去地里埋一次垃圾 迷迷糊糊,一觉睡到黄昏,韩念念看了手表,已经六点,夏天天黑的晚,热了一天,正是舒服的时候,推开窗户往外看,沿河坐了不少纳凉的居民。 锁门下楼,沿路打听去了平江路,平江路上仍有很多游客,大红灯笼高高挂,沿路琴川干货、杜布布庄、称心钉称铺、桂香斋古色古香。 在周九林饭铺要了一碗小馄饨,一个枣泥麻饼,公私合营的平价饭铺,小馄饨两毛一碗,枣泥麻饼五分钱钱一个,一共要五两粮票。 “大叔,哪里卖丝绸缎?”吃饱喝足,韩念念想起来还要给陈玲她们带布料。 “往前直走,杜布布庄!” 杜布布庄还在营业,里面大概是进了一个外事团的人,蜂拥了不少金发碧眼,在用蹩脚的中文询问价钱。 韩念念竖耳朵听得仔细,真丝绸缎属于高档针织品,不要工业劵,也不用布票,就是有一点,贵的离谱。 摸摸算了下自己身上的钱,光是一张火车票就花了她十一块多,加上吃饭住宿零零碎碎花掉的钱,她身上现在还剩下不到二十块钱。 估计至多只能买一块料子。 韩念念看得心痒难耐,奈何囊中羞涩,逛一圈只好回招待所,在楼下大众浴池冲了澡,上楼抵上插销,从空间里取出凉席铺上,小电扇插上电,徐徐的风吹着。 下午睡了觉,韩念念一时半会都睡不着,心里惦记着真丝料子,腾地坐起来,从空间捣腾她从前买的那些东西,把自己暂时不用的都挑了一部分出来,在拍摄片场常裹的军大衣,鹅绒被芯、棉花被芯、棉布床单、运动服 至于米面粮油,动都不能再动。几十年后那些昂贵的化妆品、珠宝、手表、包包、高跟鞋,也不适合拿出来卖 转天天不亮,韩念念就爬了起来,外头朦朦胧胧,有挎篮子卖瓜果的郊区农民,行色匆匆赶火车的行人,还有早起出来‘碰机会’的居民。 韩念念不动声色的打量了许久。 瞄准了其中一个穿着体面干净的中年大姐,韩念念走了过去,低声道,“大姐,棉花被芯要吗?” 别看现在是夏天,棉花不会在市面上销售,但却是紧俏商品中的翘楚,商品粮户全家的棉花票存一年都不够打一床棉被,好些人家到冬天大人孩子挤在一张床上裹一条棉被。老农民终年倒是能分到点棉花,但轻易不会拿去卖,自个家的棉被都不够盖了,哪里还能拿出去卖掉,就是手头的棉花宽裕,也得存着,儿子娶媳妇,闺女嫁人,总得套两床新棉花被 眼下韩念念不过是试探性的问了一句,中年大姐几乎没有犹豫,忙道,“多少钱?” “六十块。” “大妹子,我身上没这么钱,我家就住附近,马上回去,你可千万要等我片刻啊。”中年大姐生怕韩念念跑了似的,再三叮嘱。 闻言,韩念念忙道,“我也没带在身上,一刻钟后我们就在这碰头。” 两下说定后,中年大姐火速往家走,韩念念转了一圈回来,后背上多了一床棉花被芯。 中年大姐给数了六十块钱,接过棉被,喜滋滋的抱在怀里就走,生怕韩念念反悔。 天大亮前,韩念念如法炮制,又抛售了两件军大衣,三条棉布床单,一套运动服 太阳渐升,大街小巷行人渐多了起来。韩念念不敢太招摇,折身回了招待所,插上门,一堆钱掏放在床上,十块、五块、三块、两块花花绿绿,各种面值。仔细数了数,统共四百二十块八毛。 在这个五分钱能买个大馒头、一毛钱就能吃碗面的年代,无疑是笔巨款! 韩念念激动的无以复加,她空间里动辄上万的爱马仕、lv、江诗丹顿一点没抛售,随便卖点时下急需物资就大赚了一笔,早知道会这样,她该拜托月老2233给她点时间,大肆采购一番再过来啊 宿主,有张三元人民币。 韩念念在一堆钱里面扒了扒,刚才只顾着数钱,没太注意,还真有一张三块钱人民币,深绿底,井冈山龙源口石桥图景。传说中五五年发行的绿三元! 宿主,您别只顾着抛售,储存点有升值空间的,对您百利无一害。 渣系统倒是给她提了个醒,鸟不怕毛多,人不嫌钱多,绿三块先存着再说。 日头将落,暑气渐消,韩念念再次溜达去了平江路上的杜布布庄。 一拉溜红木柜台上摆放着十五大类、三十五小类丝织品。天香绢,筛绢,双绉,碧绉,留香绉,特论绉,花软缎,素软缎,织锦缎,古香缎印染了各种颜色,五彩缤纷流光溢彩,看得韩念念眼馋,也想做两件衣裳。 斜襟短袖衫?真丝罩衫?还是做件真丝收腰长裙? 韩念念挨个翻看,给韩桂娟挑了一块深紫色的素软缎,给叶兰英选的是淡蓝色,陈玲皮肤白,水红色能衬肤色,至于她自己韩念念选了一块米白色。 架不住手痒,她又多挑了几块,反正有备无患,衣裳总得做几件穿。 找售货员估摸报了尺寸,售货员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给韩念念报价,“一共八十二块五。” 韩念念蓦地想到方知行,忙道,“稍等片刻,我再挑一块。” 售货员笑眯眯道,“慢慢挑,多大年纪穿的?我可以给介绍。” “大概七十来岁,皮肤白,很有气质的婆婆。” 有情后补不光是嘴上说说,给方知行买什么好像她想图谋不轨一样,如果给他奶奶带一块真丝料子那应该就没什么了。 售货员介绍一块褐色花软缎,“这块料子上了年纪的人穿上衬肤色不说,也不打眼,素净又耐看,婆婆保管喜欢!” 韩念念信了售货员,一块包圆了结账。 统共花了她一百零七块二。 跟几十年后掺假横行大不同,现在的店铺还是很实在,既然钱花到了位,真丝料子如假包换。 从布庄出来,韩念念又逛了一会儿才回去睡觉,琢磨着明天该去几个园林好好转转,既然来了,不玩白不玩。 天公作美,隔天下了雨,十分凉爽,举把油纸伞游园刚好。为了应景,韩念念从空间筛出一件印花斜襟短袖衫,及小腿的长裙,脚上的鞋是昨天在草鞋店买的草凉鞋。 拙政园、留园、狮子林、沧浪亭 偶遇一个外事团,韩念念混在团里,免费听导游讲解,“拙政园是唐代诗人陆龟蒙的住宅,元时为大宏寺。明正德年同御史王献臣辞职回乡,买下寺产,改建成宅园,并借用晋代潘岳嗣居赋取“拙政”二字为园名。直到五四年才对外开放” 随着导游讲解,翻译解释,一帮老外叽里呱啦买糕的,咔嚓咔嚓的不停拍照。 韩念念只跟了一段就自己晃荡,结果在沧浪亭碰上了孟厂长 韩念念掉头就走。 孟繁宗三两步追上,并且装逼了一句,“人生何处不相逢。” 韩念念呵呵笑。想把他甩掉。 可惜孟繁宗人高马大步子阔,无论韩念念走到哪儿,他都能跟着。 韩念念先奔溃了,寻了个无人的角落坐了下来,欲哭无泪道,“孟厂长,我跟您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您就放过我吧!” 孟繁宗眉头蹙起,“我没说要找你寻仇。” “那您到底想干什么!” 孟繁宗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仔细打量了韩念念一眼,她今天化了妆,眉眼五官精细,跟镁光灯下的那个女人相差无异。 孟繁宗的视线又落在了韩念念的短袖衫上,香奈儿复古款,绝对不会出现在一个普通农家女身上。 “你是几十年后的那个韩念念。”孟繁宗笃定道。 事到如今,韩念念也瞒不住了,破罐子破摔反问,“那您呢,您又是几十年后的何方神圣?” “这你没必要知道。” 闻言,韩念念起身拍拍屁股就走人。 孟繁宗眉头拧成了疙瘩,快走几步追上,语气不怎么好,“你什么态度。” 韩念念来火,敬称也扔了,不客气道,“秘密换秘密,这道理你都不懂?既然你没诚心,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游玩是没心情了,韩念念直接回了招待所,不理会跟着她的人,蹬蹬上了二楼,啪嗒一声反插门。 孟繁宗干瞪眼,下楼出示介绍信,在韩念念隔壁开了一间房。 屋里闷热,韩念念打开窗户透气,结果隔壁也开窗,四目相对,噼里啪啦一阵火星四溅。 孟繁宗赶在韩念念关窗前道一句,“你开门,我跟你说情况。” 韩念念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孟繁宗吁了口气,“难道你不想回去?” “那你过来吧。” 韩念念挣开插销开门,孟繁宗笔挺的站在外面,从门缝闪身进来,四下看了看,在房间内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韩念念坐床沿上,两人一时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还是韩念念先道,“我的身份没什么好说了,反正你都知道,我就是那个韩念念。你呢?” “上海孟家老六,孟谨言的六叔。” “你来这里之后,还是原来的身体?” 孟繁宗摇摇头,“用了一副跟我同样的皮囊,同样的名字。” 韩念念不由重新打量了他一番,在娱乐圈摸爬滚打,韩念念不可能不知道孟家,孟谨言这个花花公子的名号更是响亮,韩念念跟孟谨言有过几面之缘,却从没见过他六叔,现在仔细看看,孟繁宗跟他侄子确实有几分相似。 第29章 号一更 “我要知道怎么回去。” 一睁眼换个年代,再没有什么比这更荒谬的事。用了整整一个月,孟繁宗才慢慢适应目前的生活,花花绿绿的票据,各种限量供应,出门必带介绍信,交通工具是自行车,月工资六十五,住的是三间小平房,面对的是各种红头文件 在这期间,孟繁宗想过无数种方法回去,甚至背着人去找了大师。 结果“大师”朝他露出一副“你唬我”的表情。 大师也是半罐子水,孟繁宗只能暂歇了心思,每天在印刷厂上班下班,当好他的厂长,做好他的红三代。 直到他看见了韩念念。 孟繁宗这个人记性好,偶然一次在结婚宴上见过韩念念一面,之后也能时不时从媒体杂志上看到韩念念的身影,所以当他看见韩念念蹲在厂矿的廊檐下翻书时,心里就已经起了疑惑。 不然以他的性格,绝对干不出主动搭讪的事。 尽管韩念念当时打扮的很乡土,但是气质并无多少变化,跟几十年后镁光灯下光鲜亮丽的那个韩念念仍旧很像。 这个世界相像的人太多,孟繁宗无法百分百肯定,所以才有来后来的不停试探。试探越多越接近他的判断。 “你能不能回去?”孟繁宗又问了一句。 韩念念犹豫了片刻,竟无端生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错觉,吁了一口气,点头承认道,“我能回去。” “怎么回?”孟繁宗紧跟着追问。 “说实话,回去的方法我都觉得好笑,说出来你也不一定能相信。”韩念念把月老2233交代给她的任务简单说了一遍,避开她的空间和系统不谈,末了呵呵笑,“是不是很滑稽?” 孟繁宗摇头,“能转眼间到这里,本身就是滑稽的事。我相信你说的,也相信有月老2233这个人。” 韩念念两手一摊,“所以如果我完成不了任务,一样没办法回去,目前为止,我介绍的所有情侣之中,只有一对结了婚。” “我可以帮你。” 韩念念眼睛一亮。 “不过结束之后你要把我带回去。”孟繁宗是个精明的商人,不做赔本买卖。 一千根红线,单凭她一人之力,确实很难完成,当初月老2233交给她任务时,并没有说不准找别人帮忙,何况帮她的这个人还算是她的有缘人。 同是几十年后的老乡,还不够有缘分么! “成交!”韩念念干脆利落道,“不过你要答应我,就算以后回去也不能跟其他人说。” 孟繁宗扯了扯嘴角,“告诉别人,对我也没有好处。” 达成结盟的两人,硝烟咱歇。韩念念花了半天的时间把具体做媒细节交代给孟繁宗,并且拍了拍他的肩膀以资鼓励,“孟大媒人,加油吧!” 孟繁宗嘴角抽搐。转头看向窗户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走吧,出去吃饭。” 韩念念哎了一声,尾随其后。 开门一前一后走出去,走廊上路过的房客纷纷侧目,韩念念疑惑的看向孟繁宗,结果对方也一头雾水,毕竟两人来这里的时间都不算长。 孟繁宗带她去了阊门皋桥头的哑巴生煎,征求韩念念的意见之后,要了一份鲜肉馅,一份豆腐馅,又来了两碗糖粥。馒底金黄、硬香带酥、松软可爱、一咬汤卤满口,韩念念吃得赞不绝口,小声道,“自从来这里天天吃窝窝头、喝稀面粥,我才格外怀念以前的生活。” 孟繁宗耸肩,不可置否。 吃到七八分饱,孟繁宗放下了筷,“我明天就回去,你走不走?别跟我说你是真来探望亲戚。” 韩念念干笑,在这里她有个屁的亲戚,“我想再玩两天,每天待在小山村,快憋屈死了。” “你可以考虑来县城,地方我给你找,我们离得近,有事也好商量。” 提议倒是不错,不过韩念念先没答应,“再说吧,我好不容易在小山子乡扎下根基,媒人的名号刚打响,至少等把该扯的红线都扯完,现在就走白费了我前面下的功夫。” 孟繁宗也没勉强,“那随你。” 吃完饭,踏着夜色回去,再进招待所时,不止房客侧目了,就连柜台的服务员都频频打量他们,神色凝重,好似他们犯罪分子一样。 韩念念受不了这种目光,上楼收拾行李,要退房。偌大的苏州,招待所不止这一家,犯不着对着一群神经病。 孟繁宗生性多疑,也不会在这种环境下安心睡一夜。两人相继退房,去找另一家招待所。 结果遇到了同样的情况,梳着齐耳短发的大姐眼神像雷达,在他两身上来回扫视,韩念念忍不住了,冲口便道,“大姐,我们有问题吗,有话就直说!” 大姐一愣,随即正色道,“同志,你两什么关系?” 孟繁宗先反应了过来,也正色道,“合作关系,我是印刷厂职工,她是小学教师,贵单位在我厂长年下订单,所以我跟这位韩同志已相识多年。” 说完,孟繁宗把韩念念的介绍信拿了过来,一并递给招待所的大姐。 大姐审核之后,才开了两间房,带他们上楼。 韩念念郁闷,难不成她跟孟繁宗站在一块很像特务假办的情侣? 各自回房,一夜无梦。转天孟繁宗要回岳岭,韩念念不愿这么快就回去,同他在国营早点铺吃饭完之后就分开行动。 寒山寺、桃花坞、十全街、山塘街能逛的地方都逛了个遍,零零碎碎买了不少当地土产,苏式蜜饯、白印糕、团扇 实在没地方可玩了,韩念念才依依不舍卷包袱走人,去火车站买了晚间十点的火车,哐当一夜,第二天上午十点总算到达岳岭。 从火车站出来,韩念念哪也没去,一头扎进最近的招待所,开了房间,一觉睡到隔日天朦胧亮。 懒得再去国营饭店吃早饭,韩念念喝了瓶酸奶,在招待所整理她这些天买到的东西。丝绸料子、草鞋、团扇、点心简单包扎好,又写了一封信。等九点之后,韩念念才出门,沿路打听去了街道邮局。 邮局进门就是一部电话,韩念念本想给陈家人打个电话,但一想到还得赶去乡里邮局接,索性歇了这个念头,直接去柜台邮寄包裹。 她来得早,邮局没什么人,不用排队。 负责过磅秤的是个穿墨蓝色制服的小哥,在过磅之前他需要挨个把韩念念已经简单打包好的东西拆开检查。 “哟,真丝料子呐,肯定不是咱们岳岭百货商店货架上买的!” 小哥之所以这么笃定,是因为他刚处了个对象。对象爱打扮,一到休息天,总是缠着小哥去百货商店转悠,对着刚上架的衣裳布料爱不释手,但她本人从来不买,只会对他说,她的好姐妹跟她一样处了对象,人家对象给她姐妹买了啥啥啥。 男人嘛,总是好面子,小哥又是禁不起呛的,所以这亲事还没定呢,就给他对象买了不少东西。 小哥看着这些真丝料子,不由就想到了他对象,他对象长得水灵,要是给她做两件衣裳,穿身上保管好看极了。 正好韩念念补了一句,“我去外地探亲顺道买的,还剩几块。” 闻言,小哥动了心思,对韩念念道,“能转手让我一块不?” 跟小哥坐一块办公的,是个和小哥年纪差不多大的姑娘,一听他又要买布料,不由瞪大了眼道,“孙哥,你不是又要给你对象买吧?你傻啊,一没定亲二没结婚,你算算你在她身上花多少钱了!” 年轻姑娘嗓门大,负责打电报的中年大姐也听到了,一副过来人的架势劝小哥,“小孙,你可长点心吧,你看看有几个好人家的姑娘没定亲前就让对象买这个买那个的?” 不用说,一准也是见钱眼开的货色,丈母娘也不会是什么好货,真会教闺女的,就不会尽哄男人给买这个买那个。 像她闺女,也到了嫁人的年纪,跟她准女婿出门也不会尽花她准女婿的钱,毕竟还没过门,能把人家当自己男人使唤么? 说话间,中年大姐过来了,话锋一转,笑眯眯对韩念念道,“大妹子,手里的料子别让给他,让我吧,我闺女赶着嫁人,我想给她置办两件嫁妆,钱啥的都好商量。” 她家就两个孩,儿子考上大学,包分配,以后不愁没工作。闺女也不赖,大专毕业分配到了炼钢厂当会计,她和她男人又都是有工作的,手头也宽裕,不差钱,就想让闺女嫁的体面些。 “马大姐,这可是我先说的!”小哥不满的嚷了一句。 马大姐斥责道,“小孙,你听大姐一句劝,从现在开始,别再给你对象买任何东西,你看看她啥反应,如果能继续跟你处的,那怪大姐眼瞎,不会看人。要是没几天就要跟你分的,那更好,早点分了大姐托人给你重介绍!” 韩念念耳朵尖,立马将目标瞄准在小哥身上,下一个就是他了! “大姐,丝绸我转给你了!”韩念念从她布兜里拿了一块料子,洋红色,正适合新嫁娘穿,很喜庆! “哟,这颜色可真好看!我还没见过这么正的红色呢!”大姐拿在手上就没放下过,生怕小哥把她的料子抢走。 杜布布庄二十块钱买的,韩念念二十五转给大姐,大姐连价钱都没讲,爽快的数钱给韩念念。 这边小哥郁闷的封装韩念念的包裹,过磅,算钱,“三毛八分钱,大概五天能到。” 韩念念哎了一声,想了想,又请大姐给她一份电报单,给孟繁宗拍了一份电报。 “孟厂长,我回岳岭,有事去方大兴找!” 三分钱一个字,加急一天能到,价钱翻倍。 反正也不是什么急事,韩念念没用加急,加上包裹邮寄费,统共八毛钱。 从邮局出来,韩念念去了方大兴,她从后院进去,碰见开车的周师傅。周师傅认出了她,热络的招呼道,“大妹子,来找咱们书记呐!” 韩念念笑眯眯点头。 周师傅指指楼上,“书记在二楼办公室,走,我带你去。” 韩念念去过方知行办公室,忙道,“我认识,自己就行啦。” 直接从小门上二楼,一长溜走廊,最东间的就是方知行的办公室,韩念念轻敲了两下,没片刻,门从里面拧开。 韩念念冲里面的人露出笑,“方书记。” 方知行有些诧异,“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韩念念嘿嘿笑,并不详细解释。进他办公室之后,把一盒包装精美的点心,还有一块牛皮纸包的真丝料子放在他办公桌上。 “我在苏州买的,布料送给婆婆。” 方知行知她是谢他先前赠粮票,因此并不推辞,还拆点心盒拿了一块白印糕尝了一口,“很甜,味道不错。” 说实话,韩念念有点诧异,其实她糕点也是买给婆婆吃的。主要是在韩念念的印象里,一般男人都不大喜欢吃甜食。没想到方书记好这口 他还把点心盒递给韩念念,“你也吃一块。” 然后这两人就开始吃起了点心 吃到一半时,韩念念斟酌着开了口,“方书记,你这里缺人手吗?我能不能留下来做个临时工?” 说这番话时,韩念念心里也在打鼓。她或多或少有旁听过,市里大到炼钢厂、纺织厂,小到新华书店、劳保物资店,招聘只招商品粮户,也就是说得有城市户口才能参加工作。 想弄到城市户口,简单粗暴的一个方法就是买房落户,但是市区内房子大多又属公家,居民只有居住权,没有房屋买卖权。 总之就是个连环套,死结。 农村户口除非有门道,否则很难在城市找到工作。但是韩念念刚才上楼时,身边经过两个年轻的服务员,她们在说老家农村的琐碎事,由此推测,她要是想在方大兴落脚,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韩念念并不急着回小山子乡,她想利用这个暑假天多锁定几个目标,就算没有机会留在方大兴,她也想租个房子落脚慢慢找机会。 毕竟她来这里的主要任务就是不停接触各种人,伺机为他们绑红线。 古话说得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方知行一口白印糕在嗓子眼还没咽下去就有人趁火打劫了。 咳了一声,方知行问道,“会不会算账?去前厅柜台吧,让我奶奶歇段时间。” 韩念念立马笑弯了眼,不迭点头道,“会算,我心算很厉害,不用算盘就能算账!” 韩念念一点也没吹嘘,她对数字很敏感,看一遍听一遍就不会忘,心算虽然跟大神相比还差一截,但应付日常的计算几乎没问题。 方知行有心考考她,从办公桌上拿了算盘,报数让韩念念算,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拨着。 还没等他把结果在算盘上拨出来,韩念念已经报出了结果,并且百答百中。 方知行露出了赞许的笑,“我后悔了,应该聘你当会计。” 韩念念笑嘻嘻道,“小事儿,我可以兼任会计。” 方知行犹豫了下,还是问出了口,“念念,你很缺钱呐?” 可看她穿着打扮,水蓝色的短袖衫,卡其色布裤,周身无一处补丁,她不说自己的老家,绝对看不出是乡下人,如果真是缺钱,也不会大手大脚送块真丝料子给他奶奶。 方知行能想到的,韩念念也不傻,她早想好了说辞,“乡里小学放假了,我没事干,在家我又待不住,想找点事,钱挣多挣少是其次,只要别闲着就成。” 闻言,方知行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又说了些细节。工资按月结算,比正式职工的工资要少,十五块一个月,三餐只有午餐是单位提供,其他两餐自己解决,住宿方面,方知行带她看了职工宿舍。 后院靠西面有一排平房,男女职工分开而住。本地的正式职工通常回家住,外来的临时工人都会选择住在宿舍。 大通铺,一屋子能住七八个人,洗脸盆子堆得横七竖八,夏天又闷热,进去就是一股臭鞋子味道。 第29章 号二更 韩念念立马退了出来,干笑道,“我看我还是出去租个房吧。” 她有打听过,在市里租一间单人房,一个月大概两三块钱,吃饭方面,反正她空间有存粮,平时随便对付几口,嘴馋了再花钱偷摸吃顿大餐。 “有打算去哪儿租了吗?”方知行带她去前厅。 韩念念摇头,“一会儿出去找找。” “我带你去吧,是我爷爷的一位故人,你住他那儿完全可以放心。”方知行开了口,总觉得她一个女同志,出门在外不是那么安全。 “那太感谢方书记了!” 方知行摆摆手,让她别放在心上。 赶在中午饭点,前厅二十多张红木桌,座无虚席,还有人在排队等候。这些人中有梳着大背头、戴金丝框架眼睛的知识分子,穿中山装带一家老小的,还有年轻的情侣 韩念念不由纳闷,这里可是高价餐厅,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愿意来这种高消费的地方? 像是看出了韩念念的疑惑,方知行主动解释道,“平时省吃俭用,手里多少能结余点钱出来打牙祭。” 韩念念明白了些,商品粮户多少有份工作,来这里的人穿着大多体面,工资也不会低到哪儿。这个时代就一样好,房子是公家给的,没有房贷压力,工作是铁饭碗,只要手里头有粮票,一毛钱就能吃饱饭,多余工资拿来干啥?自然想法子提高生活质量了。 红木高柜台里坐的是方婆婆,再看报纸、嗑瓜子。 瞧见韩念念,方婆婆笑眯眯道,“大闺女,来给小行说对象啊。” 方知行顶着满脑黑线,把方婆婆请上楼让她老人家换个地方看报纸、嗑瓜子。说实话,方知行一直是不放心他奶奶算账的,真怕她哪天犯糊涂,把三十几块算成三块几。 没片刻,方知行从楼上下来,告诉韩念念怎么记账收账,钱盒子放在哪儿。 收银这种事只要头脑保持清醒,不算错账、不数错钱就行。韩念念上手很快。时下技术落后,开单用手写,一桌人一张单,韩念念最后收的钱,一定要和单子对上才行。 方大兴十点半营业,一点半歇业。后厨的大师傅亲自掌勺,做了大锅饭。辣子炒豆角、炒茄条、猪肉炒豆干,大盆冬瓜汤,还有提前蒸好的三合面馒头。 所有人都围着大圆桌吃饭,坐在方婆婆旁边的韩念念无疑是生面孔,大家七嘴八舌问了起来。 “大妹子哪里人?” “多大啦?有婆家没?” “咦,念念姐你的衣裳可真好看,哪里买的?” 韩念念挨个回他们问题,一顿饭的空当,把方大兴的职工大概都认了清楚,后厨的黄师傅,物资部门的周师傅,还有前厅一群年纪不大的服务员,小何、小赵、小李 吃完饭,方知行介绍韩念念去租房,离方大兴一条街的地方有个巷子,方知行一直走到巷子尽头那家,敲门。 开门的是个跟方婆婆年纪差不多大的老爷子,方知行喊他钟爷爷,并且把韩念念介绍给他认识。 “爷爷,这是我朋友,想租房,只住两个月。” 老爷子说话中气十足,嗓门大,有点像跟人吵架,但其实他很和善,热络的招呼他们进去。不大的院子,连带堂屋三间房,老爷子把西间屋打开,笑呵呵道,“这间没人住,有些脏了,扫洒一下就好。” 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再无他物,韩念念却是很满意,其他的她可以自己添置。 “爷爷,您多少钱一个月?”韩念念要数钱给老爷子。 老爷子先看了方知行。 方知行笑道,“爷爷,您照常收就行。” 老爷子这才道,“一块五一个月,厨房的锅灶你随便用。” 韩念念立马数了三块钱给老爷子。老爷子也没推辞,按规矩办事,转手去拿抹布和拖把,要给韩念念打扫卫生。 韩念念哪好意思让老爷子动手,忙不迭接过,又管老爷子借了一个水盆,接了水自己擦洗。 方知行拿了拖布帮她拖地,然后还用手指抹了一下韩念念已经擦过的桌子,不客气的批评道,“你是个邋遢人。” 话音落下,又接了盆清水再擦一遍。 韩念念觉得他有强迫症,擦桌子一定顺着一个方向擦,拖地一定要横着拖,就连床板上的灰他都要全部擦掉。 被各种嫌弃的韩念念立在一旁,才注意到方知行的肩背总是挺得笔直,哪怕是干拖地这样的活,他都不会勾着腰,整个人看起来分外精神,像是一棵朝气蓬勃的杨树。 很快,这棵杨树把本该韩念念做的事都做完了,并且还给韩念念放了假,让她去置办生活用品。 韩念念空间里别的没有,就是杂七杂八的盆盆罐罐一大堆。 但又不能说不买,跟方知行一块出门,在岔路口分开,方知行去饭店,她去劳保物资店。 瞎转悠了一圈,再回来时,韩念念身上背了包裹,跟老爷子打完招呼,进屋关了门。棉花被垫床板上,冰丝席铺上,扔一条毛毯,掉了漆的桌子铺上桌布,瓶瓶罐罐的护肤品摆上,凉拖鞋摆在床底下,扯一根晾衣绳,毛巾搭上面,洗脸盆洗澡盆叠放在墙角。 开了窗户通风,韩念念盘腿坐在床上,打量自己的小空间,总觉得缺少点什么。想了许久,韩念念从空间捯饬出一个透明玻璃瓶,接上水,粉丝送的玫瑰花插在里面,整间屋瞬间增色了不少。 咚咚。有人敲门。 韩念念开了门,是老爷子,站在门口没进来一步,只是把一碗水饺递给韩念念,“我自己包的,饿了吧。” 韩念念受宠若惊,她来这里这么长时间,还没吃过水饺呢。 “屋里热,出来吃,我倒了醋,咱们一块蘸着吃。” 小院里放了张折叠圆桌,韩念念跟老爷子趴在桌上一块吃晚饭,猪肉大葱馅料的,蘸上醋混麻油,不要太美味。 “呜呜太好吃了,爷爷您手艺可真好!” 老爷子笑呵呵道,“那是我请人帮忙调的料!” 月初粮站供应的两斤富强粉,包一顿饺子用得差不多,老爷子膝下无儿女,见韩念念瘦得跟火柴棒,难免起了恻隐之心。猪肉是从方大兴后厨弄来的,馅料请隔壁老太婆帮忙调的,面皮也是人家擀的,他就动手包了下 吃完饺子,韩念念主动去刷碗筷。家里多了个人,老爷子不用再拧开哇哇响的收音机解闷,就坐在院子里纳凉,跟韩念念唠嗑。 交谈中,韩念念得知老爷子是个退休老干部,为国家立过战功,早年战乱,妻儿在战乱中先后去世,如今只剩他一人,虽然有公家补贴照顾,吃穿不愁,但总归是孤零零一个。 “你在这住可好啦,能跟我做个伴儿,要是我儿子还在,给我生的孙子或孙女也有你这般大啦。”老爷子发自内心道。 韩念念心头一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中竟隐隐生出以后回去再不接任何日系产品代言的决心,管他出多少钱,一律不接。 把碗筷洗刷干净,老爷子指指小厨房西侧的三角间,外挂了麻布帘子,对韩念念道,“现在天热,我平时就在那儿冲澡,一会儿我出门溜达溜达,你在家洗洗澡。” 韩念念听得窝心,这老爷子可真是个讲究人,刚才她就注意到了,只敲她门,却不进去,不往里面看,教养极好的一个。 等老爷子出门溜达,韩念念把澡盆子拿出来,炉子上铝锅里煨了热水,沐浴露拿出来,舒舒服服的冲了个热水澡。 韩念念突然生了出一种单门独户就是好的想法,如果她自己一个人住,回家只要反手插上门,放开手脚想干啥干啥,再不用像在小山子乡那样遮遮掩掩。 想法是好,房子难弄啊,难不成她要自己变一个出来? 冲完澡顺手洗了衣裳,刚把衣裳甩到晾衣绳上,大门吱呀一声,韩念念以为是老爷子回来了,不想进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婆婆,挽了个髻,整齐的梳在脑后,穿得也干净体面。 “是小行今天带来的闺女吧,我就住隔壁,来还水桶。” 韩念念礼貌的喊了声婆婆,搬了凳子请她坐。婆婆姓王,也是老干部,跟老大爷还是战友,老一批的干部退休之后,公家给予优待,这片地区的住宅都是独门独户,再往西边去,像这样一间院子,要么两家合住,要么就是那种大杂院,七八家挤一块。 正说着话,老大爷溜达回来了,手里还拿了只冰棍,都化了,在滴水。 王婆婆瞪眼,“老钟,你这是干啥,一把年纪牙口好,还学人家小伙儿大姑娘吃冰棍呐!” 老大爷笑呵呵的,“哪能啊,正好有骑车吆喝卖冰棍的,我顺手买根给丫头吃。” 韩念念欣喜的接过,还是绿豆味的,吃根冰棍解解暑,真不是一般的爽。 宿主,难道您没发现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韩念念神色一凛。 宿主,在下觉得您吃多了美食之后,智商有点下降,注意看这两位老人家看彼此的眼神呐。 三个人坐一块纳凉唠嗑,韩念念嘎嘣嘎嘣咬着冰棍,偷偷打量了两个老人家,然后她发现了传说中的奸情 别的韩念念不敢保证,但是老大爷看婆婆的眼神,绝对是带了爱意。 韩念念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密闻一样,找借口回屋休息,掀开窗帘一角,又偷偷看了一眼。 宿主,您要不行动? “行动什么啊?都没搞清楚情况。”韩念念直接驳回了渣系统的建议。都是古稀之年的老人家了,可不像十几二十岁未婚的小青年那样,看对眼了就能结婚。 韩念念总觉得,他们就算有情,中间必定是隔了牵绊的。要不然他们邻居这么久,也不会还在原地踏步。 从空间里把电风扇拿出来,插上电源,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韩念念惬意的闭上眼,没多大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睡得太舒服,转天早上还是被敲门声吵醒的,韩念念一看手表,已经快九点了! 方知行告诉她每天九点半前必须到方大兴! 慌忙换上衣裳,韩念念去开门,老大爷都有些无语,“我还以为你出了啥事呢,大夏天也这么能睡,也亏得年轻了!” 韩念念嘿嘿笑,回头就把电风扇先收了。 上了年纪的人,三点多就醒了,四点多就出门排队去副食品店买菜了,今个赶巧,副食品店供了一批鲫鱼,老大爷的鱼票总算派上了用场。一张鱼票能买一条鱼,运气好的买条两三斤大的,运气一般,可能就只买到巴掌大的小草鱼。 一斤多重的鱼养在水盆子里,活奔乱跳,韩念念蹲在水盆边刷牙,被溅上一腿子水。 “晚上熬鱼汤,我还买了块豆腐,正好一块炖了。”老爷子乐呵呵的叮嘱,“晚上回来一块吃啊。” 韩念念漱了口,不大好意思,“爷爷,您这么客气,我该交您伙食费啦。” 老爷子爽快接口道,“那感情好,你来出钱,我去买菜。” 韩念念巴不得如此,啥啥都紧俏的年代,商品粮户按人头供应,月末发工资,月初据,粮票、肉票、油票、糖票、鸡蛋票、肥皂票 这些她可都没有,光有钱也不顶用,人家不卖! 早饭来不及吃,匆匆忙忙赶去方大兴,所有人都到了齐,各自忙活开来。连着几天,韩念念渐适应了环境,上班就在店里,下班就往外溜达,几乎天天去邮局。 今天拍封电报,明天寄个信,再不然就是拿上方知行的工作证给方大兴买报纸。办事是假,借口打探小孙哥跟对象有没有闹掰才是真。 邮局统共就那么几个职工,韩念念在他们面前已经混了个脸熟。 这天韩念念刚进邮局,拍电报的马大姐忙热络的招呼她,不待她说要来干啥,马大姐便低声道,“大妹子,手里头还有真丝料子不?” “大姐您还要啊。” 马大姐指指一大早就焉头巴脑的小孙哥,叹气道,“也怪我多事,小孙他对象闹着要跟小孙分开,说小孙一点也不体贴人。” 说到这儿,马大姐冷笑一声,“家底子都快贴给她了,还说不体贴,她闹着分手,我看八成就是因为小孙听了咱们的劝没再给她买东西,没好处可捞了,这不就原形毕露了!” 第30章 号一更 “跟真丝料子有什么关系?”韩念念奇道。 马大姐叹气,“小孙这两天埋怨我呢,一个劲的叨念,如果他送块真丝料子,他对象是不是就不闹分手了。所以我想” 韩念念接话,“所以您想让我转手一块真丝料子给小孙哥?” 马大姐不迭点头,“要不然我这心里也怪难受的。” 韩念念听得无语,心道要是真碰到那种见钱眼开的女人,别说送一块真丝料子了,就是送她一栋房,人家也未必能跟你同心,那种女人多半是爱自己爱钱,其他都不在她眼里。 “大姐,真丝料子我还真没了。”韩念念没说假话,剩下的两块料子,她拿到裁缝店找裁缝师傅做衣裳了,夏天的衣裙来一身,秋天的斜襟罩衫也来一件,等做完也就只能剩点布头子了。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马大姐胳膊肘拐拐韩念念,“说曹操曹操到,大妹子你瞧,那就是小孙他对象,乡下来的,听说上了个中专,分配到纺织厂当科员,户口也跟着挂在了厂子里,可她七大姑八大姨一大家子都在农村呐,小孙要是跟这妹子结了婚,你就等着瞧吧,全家能把小孙啃得骨头都不剩。” 韩念念顺着马大姐的视线看过去。凭良心说,这姑娘长得确实不赖,符合当下的审美观,圆脸大眼,皮肤也挺白,不然也不能把小孙哥整得五迷三道。瞧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儿,就是干出来的事有点像后世绿茶婊的作风。 那姑娘进来之后便道,“孙大军,你昨天说要买块真丝料子送我,买了吗?在哪儿呢?” 姑娘也不提分手了,抿嘴笑得满意。 头几次在百货商店买到的都是机织布,虽说比农村的老土布不知好多少倍,但总归是没有真丝的好看,这要是弄一块料子带回她老家,还不得把她家里人给羡慕死。 前几年她在上学,她娘总骂她是赔钱货,说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还得供她上学。 她娘讲话也不凭良心,她除了在初中多花了家里几块钱,上中专之后,学费不用拿,食堂发粮票,按月还到给十块钱补贴,她省吃俭用,几乎把钱都存了下来补贴给了家里。 毕业之后就分配到国营纺织厂里上班,正式的职工,月工资三十二块六,还处了个市里的对象,对象给她买的东西,成衣、布料、鞋子三天两头往家邮寄。她娘这回没话说了,见人就炫耀有个能耐闺女,准女婿也是商品粮户! 她娘说得没错,准女婿是商品粮户,不过不一定是邮局这个。她单位新来了个技术工程师,刚毕业的大学生,正追着她,她暂时没拒绝,谁对她好就跟谁处。 “孙大军,真丝料子是啥颜色的?快拿出来给我看看呀。”姑娘又催了一次。 小孙挠挠头,朝韩念念看过来,眼含祈求。 韩念念摊手,回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娟儿,那个没没了。”小孙磕磕巴巴,随即又道,“要不等过两天赶休息天的时候咱们再去百货商店看看?” 叫娟儿的姑娘收了脸上的笑,拿眼神指控,“孙大军,你说话出尔反尔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既然你没诚心,我看咱这对象也别处了,省得浪费你时间,你还是去处个体贴会过日子的姑娘吧!” 别以为她不知道,邮局这几个同事没一个好东西,在背后尽戳她脊梁骨,就巴望着他们能早分开! “娟儿,趁现在休息,我这就带你去百货商店,咱们一块去买块新料子成不?”孙大军赶忙挽回。 月初刚发的布票早就给用完了,孙大军又管马大姐他们借布票。 马大姐叹气道,“小孙啊,你还不知道大姐的难处?大姐下个月可是要嫁闺女,布票存着得给我闺女置办几身像样衣裳呐!” 说着,马大姐又加了一句,“我可不像有些人的娘,一分钱不掏,尽想着让闺女掏别人的钱往家带!” 娟儿一听,咬着下嘴唇,眼眶发红的朝孙大军看。 孙大军掉头管别人借。 “孙哥,我嫂子来娃娃,我总得给我侄儿打块布做身新衣裳吧!” “小孙,我闺女马上生辰,我答应奖励她一件新汗衫哩!” 借了一圈借到韩念念跟前。韩念念无奈道,“小孙哥,我是乡下来的,手里没布票。” 孙大军急得满头大汗,娟儿就坐在孙大军的办公椅上,小嘴嘟着,还委屈的不得了,见孙大军借了一圈都没借到半寸布票,轻哼了一声,起了身,“那我走了,等你啥时候借到了再来找我。” 韩念念目瞪口呆的看娟儿挺着小胸脯,扭着小蛮腰出邮局。活久见,还是头次见到这么有自信的女人。 再看孙大军,就跟焉掉的树苗一样,垂头丧脑。 韩念念就不明白了,孙大军五官虽然差了点,但当过兵,肩背挺拔,个子又高,配那个娟儿怎么看都是绰绰有余,这个不行,就再处一个呗! “小孙哥,你可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了。”韩念念忍不住劝他一句。 其实孙大军也意识到他对象不诚心,但他这个人是死牛性子,他对象骂他时,他第一反应是自己不够好,不够体贴。早年他在部队,部队里讲求绝对忠诚,哪怕退伍了这种信念还在,导致他在处对象上处处被他对象拿捏,本来把好东西给对象,这也无可厚非,但过了头,养出个白眼狼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小孙哥,你有你对象生辰吗,我给你们合一下八字。” 闻言,孙大军诧异道,“大妹子,你还会合八字?” 韩念念点头,“你把生辰写出来,我给你合。” 跟他对象处挺长时间了,孙大军自然知道他对象生辰,忙不迭写在废纸上,递给韩念念。 韩念念看完之后,开口便道,“土木夫妻本不宜、灾难疾病来侵之、两合相克各分散、一世孤单昼夜啼。” 孙大军好歹是上过学识得字的,当即苦了脸,“八字不合?” 韩念念点头,继续道,“她为木,你为土,土木本相克,换句话来讲,也就是说她克你,会为你带来灾害,婚后感情不顺,气闷结心,长久下来难保生疾病,损及阳寿。” 马大姐恍然,接过话茬子,“那大妹子的意思是娟儿就是克夫命?我就知道,那姑娘不是啥善茬!” 虽然韩念念瞧不上娟儿的做法,但给人家扣上克夫命的帽子未免也太严重,忙解释道,“我不是说娟儿就是克夫命,她为木,木生火,水生木,若是遇到水相人或者火相人,相生相合,婚后或许美满,她只是跟小孙哥不合适。” 韩念念的这番话,无疑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居然红了眼眶,他是真心喜欢他对象,想跟人家好好过日子的。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姻,从邮局出来,韩念念自我反省了片刻,她是不是有点过了。 宿主,您千万别这么想,孙大军要是跟那什么娟儿结了婚,那才是跳进了火坑子。 话是这么说,怎么听着有点怪?孙大军可是个大男人,还跳火坑整得跟小媳妇似的 又在外面转悠了一会儿,下午三点半前赶回方大兴,韩念念刚进去,前厅的服务员小何就递了一封信给她,“念念姐,有你的信!” 韩念念接过来看一眼,想起来了。是她去苏州时,在火车上碰到的小情侣,当时小伙子让她留住处,说等结婚要请她这个媒人去喝喜酒,韩念念当时想的是,她一时半会儿都不会回小山子乡,在岳岭市也没确定住所,思来想去,才留了方大兴的地址。 小情侣的酒席办在水泉乡,离市区也不远,骑自行车大概半个小时就能到,韩念念拿着信去管方知行借自行车。 “方书记,休息天把你自行车借我用下行吗?” 方知行正在对账,从一桌的账本里抬起了头,“可以,不过要给个明确理由。” “我去喝喜酒,当天就回。” 方知行唔了一声,算是答应,“可以把喜糖带回来给我吃。” 韩念念笑喷。方知行扫了她一眼,眼风不善。 韩念念被他扫得一缩脖子,心想,这小眼神儿,还挺霸道。 “我一定把喜糖留着带回来!” 在方大兴待的这段时间,韩念念也注意到了,方知行这个小面瓜,喜欢吃一切甜食,走在路上还会买根冰棍旁若无人的咬,如果不是亲眼瞧见,韩念念很难想象到会是方书记能干出的事。 三天后休息天,韩念念提前一天把自行车推回她租处。 媒人不用随礼,但空手去也不大好。想了想,韩念念从她空间里筛选出一对大红色毛巾,边角处印了牡丹花,看着喜庆,拿来当枕巾刚好。仔细把毛巾上的白色小商标拆了,牛皮纸包上,红绳扎了个结。 前些时候搁在裁缝铺的真丝料子做好了成衣,韩念念换上新衣裳。 白色缎子斜襟上衣,间或印染了几朵小花,胸前到脖子处三个彩盘口,下身是一条水蓝色及小腿的阔腿裤,穿上身素净又利落。 “哎呀呀!丫头你这身衣裳真好看,样式可真别致,我还是头次瞧见露脚脖的裤子呢!”隔壁的王婆婆瞧见她这一身,赞不绝口。 韩念念嘻嘻笑,“婆婆,我正要去敲您家门呢,爷爷出门买菜去了,大门我就不锁了,您帮忙看下门。” “好嘞,没问题。” 韩念念推自行车出巷口,往郊外骑。 其实她也不知道水泉乡在哪儿,但是有她的渣系统在,万事不愁。 约莫半个小时的车程,进水泉乡一打听,韩念念就摸到了办喜事这家,一排四间石瓦房,篱笆围个小院,院子里搭上了雨布,摆上四张八仙桌,桌上已经热热闹闹挤了不少七大姑八大姨。 新郎在外招呼客人,错眼瞧见韩念念,忙热络的把她招呼进去,告诉他爹娘韩念念是大媒人,得请进堂屋上座。 好在韩念念上座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还算淡定的进去,把大红枕巾送给穿红格子罩衫的新娘子。 新娘子笑弯了眉眼,接过枕巾,转手就从托盘上抓了把糖果塞韩念念手里。 “念念姐,请你当媒人该俺们包个红包的,你还这么客气给俺们送礼!” 韩念念可不会没眼见的再管人家要红包,她这个媒人可是啥活都没干,请她喝杯喜酒都是白占便宜了。韩念念笑嘻嘻说了几句恭贺话,只字不提红包的事。 十一点半放炮开席,六百响的炮竹噼噼啪啪响个不停,新郎他爹过来招呼韩念念入席上座。 卤猪头脸肉、爆炒猪大肠、杀猪菜,还有几样时蔬小炒。上半年风调雨顺,小麦收了不少,簸箕里放的是白面大馒头。 开饭前,韩念念先把她手里抓的一把糖果搁布兜里。错眼瞧见有个鼻涕冒泡的娃吸着鼻涕盯着她看,韩念念想了想,给他一颗糖。 冒鼻涕的娃撕开糖纸,三两下就嚼掉了糖,又朝韩念念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姨姨,还想要。” 想到等着要喜糖吃的那个,韩念念坚定的摇了摇头,“乖啊,姨姨家还有个小朋友等着吃糖呢。” 冒鼻涕的娃落寞。 韩念念不忍,把她的白面大馒头递给娃,“拿去吃吧。” 冒鼻涕的娃忙接过,抱着撒腿就往家跑。 一顿饭热热闹闹吃到两点来钟,酒足饭饱,宾客尽散,韩念念也随大流,跟新郎新娘告辞。 不想离开前,新郎却塞一封红包给她,“大姐,俺们请你过来喝杯喜酒,本想省去请媒人的钱,俺媳妇知道后骂了俺,说你大老远过来不说,还给俺们送了礼,俺俺,大姐这红包你就收着吧,没多少钱。” 韩念念推辞不过,只好收了下,在新郎的相送下,韩念念跨上自行车往市里去。 宿主,恭喜您亮第二盏灯,获得五个生命值。 韩念念咦了声,奇怪,“之前我促成的那对结婚,怎么没有奖励我生命值?” 那是因为您完成的不够好,只能勉强让您亮一盏灯。宿主,您促成的情侣跟您越有缘,您的生命值获得的就越多,您的生命值跟您回去之后可延长的寿命直接挂钩。 韩念念恍然,兴奋的抬手看自己手腕,第二盏灯果然亮了起来,红光也比第一盏灯要强。 一路骑车到方大兴,自行车停在后院,方知行在前厅,顶替韩念念的工作。 “方书记,呐,给你带的喜糖。” 韩念念伸手将一把糖果递到方知行面前。 时下糖果也分等级,最贵的要数牛奶糖,不赶着逢年过节,商店基本不供应,次点是水果糖,彩色纸包装,新人打了结婚证之后,可凭结婚证购买两斤。再差点的就是乡下供销社卖的普通糖果,牛皮纸拧上,有点像后世的麦芽糖。 方知行一手拨着算盘,一手在韩念念手心里挑挑拣拣,剥开一颗含嘴里。 韩念念忍着笑,“甜不甜?” 方知行唔了一声,忙着对账,没注意韩念念打趣的表情,实话道,“甜。” 韩念念也忍不住剥了一颗,甜到发腻。 然后她又把视线落在了方知行身上,说实话,方知行虽然有些行为有点像小面瓜,但气质很干净,身姿挺拔,有点像冬天的阳光,不算热烈,但很暖的那种。 性子和善,相貌出众,钱多,又顶着方大兴这个高价餐厅,这样的男人至今未婚,身为几十年后的人,韩念念不由往歪了想。 “方书记,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第28章 非正文 进了牛棚,扑鼻而来的粪便味混合着青烟味,让秀春忍不住皱了皱眉,牛棚面积狭小,正对门的是牛栏,牛栏里拴着生产队的两头老水牛和老马,紧挨牛栏的地方是干稻草打的地铺,上面扔了一床脏的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棉被。 秀春实在难以想象,锦衣玉食惯了的何铁林当初是咋适应下来这种生活环境。 牛棚里连个搁东西的桌凳都没有,秀春扫了一圈,不知道该把小篾篮放到哪儿。 “丫头,拎了啥好东西?”何铁林直接把秀春手里的小篾篮拿过去,盘腿坐在地铺上,拍拍他旁边,“别傻站着,坐吧坐吧。” 秀春哎了一声,学着何铁林盘腿坐地上。 “哟,鱼汤!”也不管凉不凉,何铁林直接端起来连喝几大口,喟叹道,“味道是不错,就是肉太少,水搁太多!这个鱼汤啊,一条鱼一瓢水,再多一瓢水味道就寡淡许多啦!丫头你到底搁了几瓢水?” 秀春汗颜,“有的吃就不错啦!” 何铁林呵呵笑了,又把小篾篮里的报纸包拆开,瞧见里面包的是麻饼、江米条和糖果,面露嫌弃之色,放回篾篮里给秀春,“小孩的东西我不爱,拿家去你自己吃。” 秀春心里直犯嘀咕,老地主还挺难伺候! 灶台上砂锅里的水滚开了,何铁林出去搅面粥,剩下秀春和两头老水牛还有老马大眼瞪小眼,秀春起身伸头看了看牛槽和马槽,马槽里满满的饲料,玉米和高粱混拌在一块,牛槽里稀稀拉拉玉米秸拌麸皮,可怜的大水牛两只牛眼一直往马槽里瞅,如果不是中间有道栅栏,估计早就把马槽里的饲料给造没了。 何铁林进来了,盛了碗面粥。 秀春道,“爷爷你真偏心,给马喂这么多,咋给牛吃这么少!” 何铁林乐了,“小丫头,你知道啥,马字辈金贵,牛字辈能跟它比嘛,就跟人一个道理,主席同志吃啥住啥?你吃的啥住的又是啥?” 何铁林说这番话的时候,面上带了嘲讽,秀春若有所思,她发现何铁林平时在生产队里很低调,没人的时候就会腰杆挺直,说话也随意许多。 “丫头,咋还不走?”吃饱喝足了,何铁林开始撵人。 秀春这才想起宋建军来信的事,忙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何铁林,“爷爷,帮我看看上面写的啥。” 何铁林拿过信,抖开给秀春念,“春儿,等你收到东西时,也该开学了,我跟你大舅妈没啥好买给你,书包、铅笔、练习本这些都是你必须用到的,还有羊毛衫、羊毛裤,开春之后就能穿” 何铁林从头顺到尾,宋建军洋洋洒洒写了三张信纸,对秀春的衣食住行无一不提及,下面是落款和日期。 秀春听得仔细,末了,又央求何铁林,“爷爷,你帮我回封信给我大舅吧!” 秀春不是没想过自己写,只是她写的是繁体,而且不太会用铅笔,宋建军收到估计会起疑心。 喝了秀春的鱼汤,何铁林很好说话,“成,但是我这没有纸笔。” “我有我有!”秀春忙道,“可是在家你等着,我现在就家去,立马拿来。” 说完,不再打岔,一溜烟跑回了家,把铅笔和练习本拿了过来,牛棚里没有写字的地方,何铁林左看右看,干脆出去,生产队大院里放了两个大石磙,何铁林就趴在大石磙上,秀春说一句,何铁林写一句。 不过何铁林好歹是一方大地主,受过良好教育,秀春的口头话被他修修改改转化成了优美的书面语,关键人家不仅会写繁体,还会简体! 写好信,秀春又马不停蹄去乡里邮局把信给寄了,乡里的邮局陈设简单,只有一个柜台,里面坐了两个工作人员,买邮票、信封排一队,拍电报排一队。 每月初和月末,邮局的人都偏多,因为家中但凡有在外地工作或当兵的,大都跟宋建军差不多,拿到工资之后,立马想到的就是接济老家人。 寄信的人还是居多,秀春排在队伍里,忍不住向另一排等候拍电报的队伍看,耳边传来嘀-嘀-嗒奇怪声音。 等排到她时,工作人员问她寄到哪儿。 “兰州。” “要信封吗?” “要。” 秀春也不知道工作人员是怎么个计算法,秀春刚报上地区,工作人员立马就道,“加上信封一共九分钱。” 秀春交了信,连带九分钱,工作人员麻利的将信塞进牛皮纸信封内,黏上邮票,因为农村不会写字的居多,工作人员料想秀春不会写字,问都没问,直接帮秀春写好地址,填上邮编,确认无误后啪啪在邮票上面卡了戳,递给秀春。 “门外有投信箱,记得投外埠。” 见工作人员态度良好,还算耐心,秀春就多嘴问了一句,“旁边那是啥?” 秀春指的是发出嘀-嘀-嗒声响的机器。 工作人员道,“电报机,一个字三分五,比邮寄信件要快三到五天,无急事发信件,碰上要紧事可以拍电报。” 秀春记在了心里,后面还有排队等待的人,秀春没再耽搁,出了邮局门就把信投进了外埠信箱,随后就往家走,途径陈木匠家门口,秀春停了脚步。 秀春的橱柜已经初具模型,此刻陈木匠在雕刻菜橱门花纹。 “小春儿来啦,还得两天才能做好。”陈木匠身上围了个大黑围裙,笑容和善,指了指他面前的小板凳,让秀春坐。 秀春道,“我不是来催爷爷的,就是想问个事儿。” “啥事呀?” 秀春抿嘴笑了笑,“爷爷,你会打弓箭吗?” “啥?弓箭?”陈木匠有些惊讶。 秀春做了个拉弓射箭的动作,“能给我打一副不?” 问的时候秀春心里直打鼓,秀春的第一把弓是她师傅杨占亲手打的。秀春还记得她师傅说过一把好弓,六材最为重要,干、角、筋、胶、丝、漆缺一不可,干才拓木最佳,角需水牛角,筋常用牛筋,鱼胶黏中间,兽皮胶黏弓尾,丝要光泽,每隔十天涂一遍油漆。 眼下秀春不求制作多精良,但求能用。 陈木匠没亲手打过弓,但以前在地主家做工时,陈木匠他爹倒是给老地主打过,彼时年仅十岁的陈木匠在一旁看过,时隔这么些年,陈木匠也不确定能不能按记忆打出来。 陈木匠迟疑的点点头,“打倒是可以打这样,我先打,打好你看看。” 从陈木匠家出来,秀春吁了一口气,还好陈木匠不是多嘴的人,并没追问她打弓箭干啥,如果问了,秀春都不知道该咋回答。 难不成要告诉陈木匠她这颗豆芽菜想去打猎?! 回到家,天已擦黑,秀春前脚刚踏进家门,葛万珍家的牛蛋就追来了,手拿铁钩,指着秀春,大声道,“你给狗娃子糖果了!” 秀春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后,两手掐腰,好笑的瞅向挂鼻涕虫的臭小孩,“给啦,咋地,不能给啊?” 牛蛋忿忿不平,“给他为啥不给我!快给我点!” 都是堂兄弟,几个孩子偶尔会在一块玩,今天下午狗娃子嘴里含了一颗糖,左手拿江米条,右手抓麻饼,颠颠跑到生产队找牛蛋两兄弟玩,顺带向牛蛋两兄弟炫耀秀春给的东西。 秀春不搭理他,转身进堂屋。 牛蛋后脚跟着进了去,在屋里东串西串,翻箱倒柜,要收秀春的东西。 秀春特别厌恶牛蛋这种做法,扯着牛蛋衣领子,照旧把他扔了出去。 牛蛋哇哇大叫,挥舞铁钩子,对秀春又踢又打,秀春顾忌他是个孩子,只防不出手。 折腾的动静太大,钱寡妇从东间出来了,连声喊秀春,“春儿别打你弟弟,别打,别打,多少分点东西给牛蛋吃吧。” 秀春坚定的拒绝道,“不给。” 钱寡妇苦口婆心劝道,“乖,春儿最听话了,快,给牛蛋分点,让他带回去给弟弟妹妹吃。” 秀春扯嘴角冷笑了一声,不为所动。 牛蛋打打不过秀春,抢抢不到东西,呜呜哇哇哭着跑回家,剩下钱寡妇在门口对着秀春唉声叹气,秀春充耳不闻,一头扎进厨房烧晚饭。 吃了饭,秀春在铁锅里温了洗脸水,早早洗了手脸,盘腿坐在堂屋的炕上,查看书包书本,确定不少东西之后,铺了床铺,就在堂屋的炕上睡下。 眼下气温渐回升,晚上不烧炕也不觉得冷,早些天秀春就把铺盖搬到堂屋自己睡一张炕了。 夜半秀春睡得迷迷糊糊,冷不丁听见堂屋门吱呀一声,立马惊醒。 家里没有锁,堂屋门栓也坏了,白天钱寡妇在家看门,晚上堂屋门一关,有秀春坐镇,料想也没谁敢来她的地盘上闹小动作。 可现在就有胆大的摸到她地盘上作乱了。 屋里黑黢黢的,约莫能看见人影子,秀春手边没东西,不动声色的从炕上坐起,迅速跃下炕,抬手朝来人的一侧肩膀狠狠劈下。 “唉哟!” 一掌劈下去,震得秀春掌根发麻,偷鸡摸狗的人更呛,还没反应过来呢,就直接被秀春劈趴在了地上。 这一声鬼嚎,秀春不用点灯都知道是谁了,只恨刚才手软,没罩着天灵盖劈下去。 闹出这么大动静,钱寡妇被惊醒,摸索着从东间出来,摸到秀春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 她吓得不轻,声音都嘚瑟了,“春儿,是谁在叫?你有没有事?” 秀春忙安抚钱寡妇,“奶,我没事,我没事。” 说着,秀春话音一转,故作不解道,“只是三婶呀,大晚上你来干啥?你要是有事寻我,好赖喊我一声呐,吓得我还以为家里遭小偷了呢!” 听秀春这么说,钱寡妇脸色变了变,气道,“万珍,黑灯瞎火的,有啥事不能明天再来?!” 葛万珍差点没把牙给咬碎了,肩膀麻了半边,死丫头到底下了多大狠手! “说啊,大半夜的,你干啥来了!” 钱寡妇猛地拔高了嗓门,吓得葛万珍心里一阵发虚。 “没没事,我就是过来串串门那个,你们睡觉,我回去,我回去了。”话还没说完,捂着肩膀,嗖的一下窜了出去。 秀春只当啥事都没发生,扶钱寡妇回屋上炕。 钱寡妇眼瞎心不瞎,欲言又止,终是道,“春儿呀,明天你就去上学了,你放心,你不在家,奶一定看好门,守好咱两那点东西。” 钱寡妇这是察觉到了?这样更好,省得把事搬到台面上讲,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橱柜还没打好,秀春白天去上学,还真有点不放心。 秀春决定了,等橱柜打好,她得一口气买三把大锁,橱柜上锁一把,大木箱上配一把,还有堂屋门,也得锁上,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次日第一声鸡鸣声响起,秀春就起了,去田间地头跑了一圈,四下无人之际,又在田埂上打了一套拳法强身健体,直到天大亮,才从地里回来,洒扫院子,生火做早饭。 吃了饭,秀春打水把脸上的油灰洗掉,及肩的头发学时下的小姑娘辫成两个麻花辫,又换上大舅妈给织的羊绒衫,穿上羊绒裤,外罩卡其裤,家里没有镜子,秀春只能对着大水缸照一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秀春这颗豆芽菜打扮打扮也挺俊的嘛。 刚收拾完,二丫斜跨书包跑来了,怀里还抱了个小板凳,瞧见秀春这身打扮,不觉瞪大了眼,“春儿,你的衣裳真好看!” 二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穿的还是冬天的碎花棉袄,肥大的黑色棉裤,棉袄的袖口和领口已经脏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其实二丫早就不想穿这身脏衣裳了,而且天气已经渐热了起来,稍微活动量大一点,背上全是汗。 跟她娘说想换件衣裳。 高淑芬伸手戳着她的额头骂,想脱棉袄也成,直接换上对襟小褂,看冻不死她! 第1章 号一更 韩念念把情况跟方知行简略的说了遍。 架子车就在后院仓库扔着,方知行进去把堆在架子车上的杂物搬下来,推了出来。扭头看一眼韩念念,大概是刚起床的缘故,头发没来得及梳,脚上挂了一双拖鞋,露出一截白嫩嫩的脚趾头。 本着非礼勿视,方知行撇开了眼,清了清嗓子道,“上来,我推你。” 韩念念倒是没客气,爬坐在架子车上,任由方知行把她推到王婆婆家。 年轻小伙到底是力气大,没用人帮忙,方知行直接把王婆婆给抱了出来,韩念念心细的在架子车上铺垫了一层棉花被褥。 她也要跟去医院,却被方知行直接拦住,皱眉道,“去洗脸梳头,换身衣裳。” 韩念念这才意识到她还没洗漱,讪笑道,“那你们先去,我一会儿找你们。” 快速的刷牙洗了脸,又重新编了头发,对着镜子照照没问题之后,才匆匆赶去医院。 中心医院韩念念来过,五层高的水泥楼,楼上住院部,楼下门诊,韩念念很快就找到了方知行他们。 “婆婆怎么样了?” 方知行摇头,“医生让住院,说是小腿骨也骨折了。” 王婆婆人还在诊室,膝下又没个子女,与其回去倒不如住院修养,至少还能有护士照看。老大爷跑上跑下,给王婆婆办住院手续,方知行和韩念念架着王婆婆先去住院部。 一番折腾下来,王婆婆总算办上完了手续,不大好意思麻烦人,王婆婆道,“小行,你跟念念回去吧,有啥事让老钟搭把手就行,孬好这里还有医生护士在。” 方知行点了头,“那行,有什么事让钟爷爷找我。” 架子车被扔在保卫科看着,方知行去保卫科交了两分钱取出来,韩念念直接蹦跶了上去,盘腿坐在上面让方知行推着。 “你倒是知道舒服。” 韩念念嘿嘿笑,“要不你上来,我来推你?” 大男人一个,怎么可能让女人推着走,方知行认命的推她回去。 想到王婆婆,韩念念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婆婆是个可怜人,无儿无女傍身,被人欺负也不能怎么着。” “有人欺负婆婆了?” “唉,是婆婆的继女。”韩念念提起来就来气,把早上事大概说了遍,末了更加坚定道,“我要撮合爷爷和婆婆,让他们老来有个伴儿,能互相照顾!” 方知行被呛住,强调,“他们是老战友,何况钟爷爷和林爷爷是好朋友,有句话叫朋友妻不可欺,你知不知道。” 韩念念不以为意,“我只知道他们都是鳏寡孤独,凑在一块过日子刚好,又没犯法,谁规定老伴走了之后不能再婚?” 倒也是。方知行咳了一声,算是默认。 一路往方大兴走,路过供销社门口,方知行在绿皮铁桶前停了下来。 韩念念脑仁突突跳,“方书记,您是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儿,不是三岁的奶娃,举根冰棍走大街上有损您伟岸的形象。” 方知行也觉得他这么大个人了拿冰棍不合适,于是他决定让韩念念下去买,帮他拿着,等回去再吃。 “” 韩念念左手举绿豆冰棍,右手举雪糕。方知行推架子车走前面。 大概是天气太热,或许也是冰棍和雪糕太诱人,韩念念内心有些蠢蠢欲动,走了一会儿,瞧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方知行,没有要回头的意思。 韩念念实在忍不住,先吃了一口冰棍,然后看看雪糕,又咬了一口雪糕,惊喜的发现冰棍混搭雪糕,格外透心凉,超级爽。 方知行自顾走在前面,在想老爷子和王婆婆的事,一直没听见韩念念跟他说话,他也就一路沉默,等进了方大兴后院,方知行一扭头,然后发现本来属于他的雪糕只剩下一根光溜溜的木棒。 肇事者一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罪行,还满足的舔了舔嘴角,像只偷吃了鱼的猫。 方知行拿看阶级敌人的眼神看她,把韩念念看得一阵心虚,然后她从阔腿裤口袋里掏出了一颗水果糖,“呐,吃了你的雪糕,赔你一颗糖行了吧。” 哪知道方知行吃了糖还没原谅她,上班时候除了收银,她又多了项对账的任务,一摞账本摆在她面前,忙得昏头涨脑。 一直到天擦黑才下班,韩念念没回租处,而是去了趟医院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地方。 老爷子守在病床旁,手里端了铝制饭盒,在喂王婆婆吃饭,瞧见韩念念过来了,王婆婆脸一红,伸手接过饭盒,“老钟,我自己来就行了。” 老爷子不大情愿的松手,冷不丁听见韩念念的咳嗽声,呐呐道,“丫头,你来了啊。” 韩念念忍着笑道,“爷爷,要不然晚上还是我守着婆婆,您回去睡?” 老爷子哪能放得下心啊,半天不吭声,就是不想挪屁股。 王婆婆接过了话,做主道,“你们都回去,我自己能行。” 都是跟她无亲无故的人,她也不好意思总拖累他们,尤其是念念这丫头,又是打地铺,又是拎尿桶,是个贴心的丫头。 “那不成,我哪能走啊,晚上我得留在这看着你,留你自己在这我放不下心。” 傻子都能看出来,老爷子看王婆婆的眼神压根就不是老战友看老战友。 睡隔壁床的病友突然道了一句,“老姐姐,你这老伴可真够好,知道疼人,不像我那老伴,耳朵聋干活又不利索,让他伺候我还有意见,还是老姐姐好命啊。” 王婆婆脸通红,刚想说话,就被老爷子接了过去,装模作样对韩念念道,“丫头,我把钥匙给你,回去给你婆婆收拾两件干净衣裳,明天早上带过来。” 看这样老爷子是不愿走了,韩念念乐见其成,也不愿没眼见的总待在这当电灯泡,找了个借口早早回去。 转天大早,韩念念把王婆婆的换洗衣裳送去医院才去上班。忙忙活活到中午,后厨黄师傅熬了大锅绿豆汤,玉米面手擀的面条浇上茄子卤,韩念念吃了半碗。 方婆婆一看她吃这么少,忍不住叨念,“丫头多吃点啊,饭菜都够吃,太瘦不好看。” 其实方婆婆很中意韩念念的长相,五官大气又白净,就是胳膊腿像麻杆,屁股也小小的,看起来像不大能生养的样儿,要不然方婆婆早就动念头让她孙子跟这姑娘处对象了。 韩念念哪知道这老太太心中所想,咽下了嘴里的面条,“太热啦,吃不下饭。” 坐她对面的方知行忍不住朝她看了一眼,心中无比赞同他奶奶的说法,是太瘦了,总感觉随便一拎就能拎起来。 “哎,念念,我让你给小行留意合适的姑娘,有没有碰到合适的?”方婆婆就巴望着她孙子能早点娶个媳妇。 还别说,韩念念真留意了一个。 “邮局上班的姑娘,圆乎乎的脸盘,大眼睛,跟您差不多高,性子挺好,喜欢说笑,听说父母是炼钢厂的老职工,还有个兄弟在上学。” 邮局统共就那么几个职工,韩念念又经常过去,跟里面的所有人都混了个熟。 方婆婆眼睛蹭亮,“那感情好,小行这边没问题,念念你问问人家姑娘愿不愿意,如果愿意,那就跟小行见上一面看看。” 方知行抗议,“奶奶,我没说我愿意。” 方婆婆直接道,“你无发话权。” 韩念念忍着笑,先看了方知行一眼,“方书记,那我就给你牵根红线了?” 方知行瞪眼看她,那表情,很显然是极不愿意。 趁午间休息的空当,韩念念蹭到方知行旁边坐,把她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方书记,你心里住了个让你忘不了的姑娘?” 方知行一愣,反问道,“为什么这样问?” 韩念念直言,“如果不是,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为什么迟迟不愿成家,婆婆挺着急的。” 方知行摇头,“不是我不愿成家,而是一辈子这么长,总归要碰见个能让我想过一辈子的人。” “看不出来,你还挺坚定啊。” 方知行不可置否。 “可你不多认识姑娘,怎么知道跟人家合不合适?怎么找到你想过一辈子的人?”韩念念排道理给他听,“你就见一见呗,说不准就是合你眼缘的。” 似乎她说得有点道理,方知行陷入了沉思。 韩念念再接再厉,“见一面又不亏,合适就相处,不合适就不处,多简单呐。” 似乎也很有道理。 “你总不见,婆婆也着急。” 方知行有点被说动,半响才勉强道,“那就先见一见。” 韩念念开心道,“我马上就去打听!” 方知行睨她一眼,“你似乎很喜欢给人牵线?” 韩念念干笑,“受我外婆影响,我外婆是媒人,算八字都是她教会的。” 方知行唔了一声,算是认可她这个解释。 说干就干,韩念念直奔邮局寻找目标人物,跟孙大军坐一块办公的姑娘,叫关晓荷。 “晓荷,姐要给你说个对象!” 关晓荷傻眼了,反应过来之后,不大好意思问,“哪家的呀?” 韩念念简明扼要的把方知行的情况说给她听。都是岳岭市人,方大兴的名号关晓荷还是听说过的,方大兴的书记,听说拿的是行政十五级的工资啊 马大姐道,“好亲事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啦!晓荷,说啥也得相看一眼!” 关晓荷也没一口答应,而是对韩念念道,“念念姐,我得回家跟我爹娘先说一下。” 相亲是个大事,爹娘总得知道,这点韩念念理解,“行,我明天还过来,你给我个答复。” 说话间,韩念念把视线落在了孙大军身上,“小孙哥,怎么了啊,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 还未等孙大军开口,马大姐就告诉了韩念念,“跟他对象分了之后就成这样了,咱们小孙天天情绪低落,那姑娘倒好,和小孙分了之后,听说又跟她们厂里的工程师处上了。” 韩念念听得咋舌,这动作,也太迅速了 “小孙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等过些时候你心情平复下来,我给你说一个合适的,保管你满意!”韩念念趁机给自己揽生意。 孙大军只当韩念念是在安慰自己,并没把她要给他在说对象的事放心上,强打起精神道,“那我可要先谢谢大妹子了。” 去了趟邮局,再回来时,方婆婆坐在柜台嗑瓜子,笑眯眯的问韩念念,“丫头,怎么样?去问了吗?” 韩念念笑道,“问啦,人家姑娘要和爹娘说一声,明天给我确定答复。” 方婆婆笑得见口不见眼,好像孙媳妇马上就能有一样。 转天韩念念又去了邮局,关晓荷告诉她没问题,什么时候都能相亲。 韩念念忙不迭奔回方大兴,喜滋滋的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方知行。 找了一圈在通风口找到方知行,小面瓜对着通风口抽烟呢。 “方书记,人家姑娘愿意说相亲,那我就定时间了?这个休息天怎么样?” 方知行按灭了烟头,“我不大想去。” 韩念念扣墙,“我说都说好了,去也得去,不去我告诉婆婆” “算了我去。” 韩念念立马笑道,“好嘞,那就这个休息天,我看去公园好了,环境好,又没人打扰,能好好培养感情!” 方知行无语,半响才道,“你安排得还挺妥当。” “那当然了!”韩念念不觉傲娇起来,“我都撮合很多对了,有经验!” 方知行服了。 很快到了休息天,岳岭市内有个天然湖,市委绕湖建了个公园,人工小山包、凉亭、拱桥,无论是休息天还是傍晚,都是小情侣约会必来的地方,摸黑躲在一处,拉拉小手,亲亲小嘴反正也没人能看见。 三方人马约在凉亭见面,韩念念跟方知行住的近,同路去公园。 方知行一身军绿色短袖衬衫,同色长裤,衣裳样式一般,可架不住身姿正,肩背挺,穿什么都有气质。 “不错!”韩念念毫不吝啬的夸了一句。 一路到公园,关晓荷还没到。韩念念四处望,公园里随处都是一对对年轻男女,或低头交谈,或坐在一块说笑,光天化日,风气还算放得开,并没有像大革命时期处处管制严格,恨不得把肩并肩走路的男女都带去审问一番。 韩念念在凉亭里坐不住,错眼见到有胸前挂绿皮铁桶,摇拨浪鼓卖冰棍的,“方书记,你坐等一会儿,我去买根冰棍解解暑。” 然后方书记道,“给我带一根。” 韩念念满头黑线,“方书记,记住你今天要相亲,不适合吃冰棍损毁形象。” 方知行还算孺子可教,点了头,端坐在长椅上,两手搭在膝盖上,肩背笔挺,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 吃一根冰棍的功夫,关晓荷来了。可以看出来是仔细打扮过的,黄格子短袖衫,及小腿的伞裙,猪皮坡跟凉鞋,编一根油光水滑的大辫子,她先偷看了一眼方知行,压根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出色,有些惴惴,心里打鼓人家会不会看上自己。 “念念姐。”关晓荷羞涩的喊了韩念念一声。 韩念念拉关晓荷在石凳上坐,韩念念给人说媒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觉尴尬,三两句话给互相作了介绍,然后找借口闪人。 反正是休息天,她也没事可做,索性就在公园瞎晃荡。 宿主,您的手环又亮了一盏灯。 韩念念咦了一声,抬手仔细看了下,确实多亮了一盏,“没听说有人结婚呐?” 是孟厂长帮您撮合成了一对。 韩念念大喜,这么说她其实是能发动她的有缘人来帮忙牵红线,不一定是她亲力亲为了? 第30章 号二更 这句话完全是意识支配大脑了,话一出口,韩念念想咬掉舌头,暗暗想,如果他喜欢男人,她岂不是要人山人海里找弯男了? 这难度可就有点大了 方知行显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问,直接道,“无所谓男女,合眼缘就行。” 说着,他认真的看了韩念念一眼,“你就不错,合眼缘啊。” 方知行在某些方面是个感性大于理性的男人,对人好通常没有缘由,他看顺眼就行。就像韩念念,就是典型他看顺眼的那种,顺了他的眼,干啥都是举手之劳。 方知行一句无心的话,却让韩念念腾地红了脸,脱口道,“我可不行。” “你不行?”方知行重复了一句,“你什么不行?” 韩念念总算反应过来了,感情他们这是在鸡同鸭讲,摆摆手,“算了,不跟你说。吃个糖我牙快倒了,出去买根冰棍,你吃不吃?” “吃。” 宿主,在下得提醒您,您是早晚要回去的人,不该动的念头千万不能有。 “知道啦!”韩念念甩甩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开,“我有分寸,不该想的不会乱想。” 宿主您能这么想,在下就放心了,在下就怕您抵制不住诱惑,春心荡漾。 “” 供销社门口摆了一把凳子,绿皮铁壶搁在店门口的板凳上,旁边竖起一块木板,上面写着透心凉牌冰棍。 无色糖水大冰砖一分钱一根,绿豆和赤豆冰棍都是两分钱,雪糕贵一些,五分钱一根。 韩念念怕胖,直接忽略雪糕,要了两根绿豆冰棍。 吃一根举一根,快走回方大兴,赶紧递给方知行,“快快快,要化掉了。” 方知行接了过来,两人排排坐在红木柜台后面,嘎嘣嘎嘣咬冰棍。 韩念念先吃完,方知行把没对完的账递给她,“对完再下班。” “我请你吃了冰棍。” “可你骑了我的自行车。” 好吧,韩念念老老实实对账本,蓦地想到她房东钟爷爷和隔壁的王婆婆,想了想,韩念念低声道,“方书记,你知道王婆婆吗?” 方知行扭头看了她一眼,“知道,和钟爷爷一样,都是我爷爷的老战友。” “我看王婆婆也是一个人生活,她跟钟爷爷一样,也是没了老伴和孩子吗?” 方知行虽不知韩念念为什么这么问,但是告诉了她,“王婆婆的老伴两年前才去世,王婆婆是她老伴的续弦,她没有生过孩子,但有继子和继女。” 韩念念哦了一声,“然后她继子和继女没奉养她。” 方知行没多说,算是默认韩念念的说法。 “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韩念念窃笑,“方书记,我觉得钟爷爷他老人家喜欢王婆婆。” “咳咳你别乱说。”方知行满头黑线,“他们是革命老战友,关系从年轻时候就很好。” “念念哪乱说了。”方婆婆不知啥时候过来的,笑眯眯的赞许,“不错,是个眼睛毒辣的丫头。” 柜台后面放的是一张长条凳,韩念念推方知行胳膊,让他往里挪位置,一手又拉方婆婆一块坐,八卦道,“婆婆,您快跟我们说说咋回事。” 方婆婆叹了口气,“这都陈年旧事啦,老钟家以前是大地主,你们王婆婆是他家童养媳,老钟早年留过洋,喝过洋墨水接受过新式教育,自然看不上你们王婆婆,娶了跟他有共同信仰的媳妇,那个时候你们王婆婆不好过,她在钟家位置很尴尬,虽然老钟有心善待她,给她抚养费,但你们王婆婆是个有骨气的,没接受老钟的接济,选择离开钟家,机缘巧合参加了革命,并且跟她的战友结了婚,是续弦。” “后来钟爷爷又喜欢上已婚的王婆婆?”韩念念猜测。 方婆婆笑了,“哎呀,现在想想也好笑。老钟以前嫌弃你们王婆婆没文化没见识,后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偷摸恋了人家几十年,还当我们这些战友眼瞎看不出来呐。” “那现在他们都是孤孤单单的,干脆在一块搭火过日子多好啊。” 方婆婆摇摇头,叹气,“谁知道这两老货咋想的,我估摸着是顾忌风言风语吧。” 晚上韩念念回去,老爷子熬了一锅解暑绿豆汤,招呼韩念念喝。 “丫头,喝完刷了锅碗,记得在炉子上煨一锅水啊,我去你婆婆家看看。” 韩念念哎了一声,从厨房伸出个脑袋,“爷爷,婆婆怎么啦?” “唉,别提了,粮站贴布告,说供应两斤大米,你婆婆大早上就去排队了,等粮站开门,那帮小年轻一哄而上,把你婆婆挤摔倒,骨头跌坏啦!”老爷子话里不觉间带了心疼。 韩念念忙不迭搁下碗,“爷爷我跟您一块去看看婆婆。” 王婆婆摔到的是尾骨,路也不能走,只能干躺在床上,大热的天,屋里连电扇都没有,继子继女又不在身边,想去厕所小解都不方便。 “婆婆,我给您擦擦澡吧!”韩念念见她一身汗,就这么睡一夜也够她难受。 王婆婆忙道,“太麻烦啦,给我接盆水,我自己擦擦身上就行啦。” 她话音刚落,老爷子便道,“你自己哪能行?我晚上留下来照看你。” 王婆婆老脸一红,直摆手,“不成不成,叫门旁邻居知道了那该咋想。” 老爷子叹了口气,干着急,背手在屋里直打转。 韩念念去炉子上倒了盆温水,瞧见老爷子还在转圈,无奈道,“爷爷,您也不怕把婆婆眼睛转花!您回去吧,晚上我留着照看婆婆。” 老爷子不放心道,“丫头你扶得动你婆婆吗?可别把她摔了,你婆婆早年受过战伤,可不能再摔一回啦。” 就因为那次战伤,流产了不说,这辈子也不能再要娃。 韩念念想翻白眼,把老爷子撵回去,“行啦,我知道怎么办,爷爷您还是赶紧回去吧,天都黑啦,您总待着也不好。” 老爷子心口一窒,又看了眼王婆婆,甩手回去。 怪他,当年嫌弃这嫌弃那,要不然他们早就结婚,这个时候该儿孙满堂了。 等老爷子走了,韩念念才把王婆婆衣裳解开,给她擦身体。错眼瞧见王婆婆肚子上有个伤疤,像是枪弹伤,忍不住问道,“婆婆,这就是您早年受战伤的地方?” 王婆婆摸了摸疤痕,叹气道,“可不就是,当时我已经怀了娃,都五个多月大了事后我老伴儿还怪我没照看好娃,打那以后,我跟老伴儿也生分了。” 韩念念听得心里发酸,默不吭声的给王婆婆换了身干净衣裳。 照顾好王婆婆,韩念念回去冲了个澡,抱了自己的凉席和毛毯,在王婆婆床脚打了地铺。 她给王婆婆床边放了一个铁盆子,“婆婆,您晚上想起夜就敲铁盆。” 王婆婆欣慰点头,“丫头,快睡吧。” 韩念念哎了一声。屋里铺的是红砖,有些凉,韩念念铺一半盖一半,蜷在地上迷迷糊糊睡着,一觉竟睡到天光大亮。 “婆婆,您要解小便吗?” 王婆婆憋了一夜,点头道,“丫头,外面三间口有个便盆,你拿进来我自己解。” 韩念念把便盆拿进来,王婆婆自己扶床勾着腰下来,韩念念不方便继续在屋里,就借口出了去。 咚咚咚门口传来震天的敲门声。 这一大早的,韩念念以为是老爷子,抽了门栓开门,哪知道里门口站了个时髦女郎,一身碎花布长裙,脚上踩了双坡跟皮凉鞋,头发烫成波浪卷,手里拿了个牛皮手包,手腕上戴着金晃晃的劳力士。 真稀奇,韩念念还是头一次在岳岭见到这么会打扮的女人,有点像解放前老上海滩混夜总会的时髦女郎。 “你哪来的?”时髦女郎上下打量了韩念念一眼,眼神凌厉,“我阿姨呢?” 韩念念不喜欢被人像商品一样打量,不由挺直了胸脯,她个子高,哪怕趿拉拖鞋也比踩了高跟鞋的时髦女郎高出半个头。 “婆婆摔断了尾骨,在屋里躺着,你是婆婆什么人?” 时髦女郎没理韩念念,直接推开门进来,踩着高跟鞋嗒嗒进屋。 里屋王婆婆刚小解完,一股尿骚味扑鼻而来,惹得时髦女郎嫌弃的扇扇鼻子,冲口便道,“好好的家,看被你整成什么样了!” 王婆婆神色一滞,没吱声。 韩念念大概猜出了时髦女郎的身份,该是王婆婆的继女了。人家母女两在屋里说话,韩念念也不好进去插一脚,索性回她租处。 “丫头,你婆婆自个在家呐。”老爷子在熬面粥,听见门口动静,伸头喊了韩念念一声。 韩念念指指隔壁,“婆婆的继女来了,应该在跟婆婆说话。” “坏了!”老爷子忙不迭扔下铁勺,开门就往王婆婆家跑。 韩念念纳闷,也跟了过去。还未进门,就听见王婆婆家隐约传来吵嚷声。 时髦女郎正扯着王婆婆的胳膊把她往外扯,“这是我爸的房子,凭什么给你,你倒是住得心安理得,跟个死老头子勾三搭四,考虑过我爸吗,给我赶紧走,别再想住我家房子!” 王婆婆这么大的年纪,又摔伤了尾骨,几乎是被时髦女郎从里屋拖了出来。 “住手,你干什么呢!”老爷子气得额上青筋直跳,呵斥时髦女郎。 时髦女郎冷笑了一声,“我把阿姨送到您家去,不是正好合了您的心意?我爸在的时候,你们就眉来眼去,现在我爸走了,你们好勾搭在一起呐!” “闭嘴!”老爷子脸通红,“老林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混账东西!我好歹是你长辈,有你这么对长辈说话的吗?” 时髦女郎还没有放开王婆婆的意思,韩念念看不下去,直接动粗,捏了时髦女郎的手腕把人甩开,扶着王婆婆躺回床上。 “婆婆,你要不要紧?” 王婆婆摇了摇头,眼眶子发红,哽咽道,“丫头,我没事。” 时髦女郎在韩念念手上吃了亏,扑过来就要揍人,韩念念懒得跟她撕扯,没等人到扑到跟前,抬脚就踹了过去,她可不管三七二十一,惹恼了她直接把人收到空间,杀了这女人抛尸郊外,也不会有人知道怎么回事。 “你敢打我?”时髦女郎从地上爬起来,气得发抖。 韩念念呵呵笑,“你不打我,我怎么会还手?” 说着,韩念念扭头对老爷子道,“爷爷,您去公安局找公安过来,身为子女,殴打老人,子女剥削家长,这是反革命!这种恶毒思想要不得,得批判!”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时髦女郎当场吓傻了,好半响才回过神,“我是香港户口,属港英政府管辖,少拿你那套来唬弄我!” 原来是英国走狗,难怪这么神气,难怪又是烫波浪头,又是带金劳力士。 那更好办了。 韩念念两手抱臂,“既然户口在香港,你跑我们大陆来做什么?我看你不止想剥削家长,你更像是谁派来的特务吧?那更该带去公安局好好审问审问了。” 扣屎盆子谁不会! 时髦女郎吓变了脸。 韩念念跟老爷子对视一眼,老爷子板脸道,“你这些年没养在老林膝下,我也不敢担保有没有被不法分子收买做特务,丫头倒是提醒了我,是该送你去公安局审查一下。” 偷鸡不成蚀把米,时髦女郎没想到自己被反将一军,哪还敢再造次,跺了跺脚,抬了下巴,恨不得鼻孔仰天,“阿姨,我劝你你最好尽快搬出去,房子是我爸的,最后怎么也得留给我和我哥,别弄得撕破脸,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说完,踩着高跟鞋,扭着小蛮腰嗒嗒往外走。 韩念念忍不住在心里唾骂了声人渣,再看王婆婆,疼得冷汗直冒。 “婆婆,我跟爷爷送您去医院吧,被她这么在地上拖,可别磕碰到别的地方!” 老爷子满脸担忧,“我这就去找架子车!” 韩念念忙道,“爷爷您直接跟我说哪有架子车,我去借!” “方大兴有,找小行要,顺带把他喊来搭个手!” 韩念念没敢耽搁,连走带跑去方大兴,脚上还趿拉着拖鞋来不及换掉。 方知行天不亮就起了,跟周师傅开车去郊区拉了一趟蔬菜。方大兴有固定的蔬菜收购点,夏天的茄子、西红柿、冬瓜、黄瓜都不缺,很快就收购了上来。 坐后院抽根烟的功夫,就瞧见韩念念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按灭了烟头,方知行起了身问道,“怎么了?” 韩念念喘着气,“架子车在哪儿?你跟我一块去推王婆婆,把她送医院。” 第1章 号二更 回去的路上途径邮局,韩念念停下脚步拐了进去,给孟繁宗拍了一封感谢电报,加急,六分钱一个字,一天之内就能到。 殊不知,韩念念在给孟繁宗拍电报的时候,对方也给她拍了一封电报,电报单已经被邮递员送到了方大兴,她刚回去,方婆婆就把电报给了她。 “丫头,有你的信,快看看。” 韩念念拆开看了下,很简短的几个字,“已撮合一对,望对你有帮助。” 韩念念把电报折好,又笑眯眯的对方婆婆道,“婆婆,我已经给方书记介绍那姑娘认识了,他们应该在公园溜达。” 方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好,那太好了!” 韩念念又跟方婆婆说了会儿话才回租处,正巧碰见从医院回来的老爷子。 “爷爷,婆婆该出院了吧?”韩念念昨天过去看望,听医生说王婆婆下周一就可以出院。 老爷子面露笑容,“是呀,明天我找小行帮个忙,把你婆婆拉回来。” 说话间,老爷子往锅里敲了两个鸡蛋,“丫头,一会儿我做好饭得去医院,你把大门反插上,我晚上就不回来了。” 韩念念哎了一声,顺手拖了个小板凳在厨房门口坐下来,拖着下巴看老爷子忙活,“爷爷,等婆婆出院之后,您就没啥表示吗?” 老爷子愣了下,“要啥表示?” 韩念念长吁一口气,“您跟婆婆早年的事,我都听说啦。您就没想过给婆婆一个名分吗?我是说,你们去市委打结婚证,让婆婆名正言顺和您住一块多好,这样您再照顾她也不用顾忌什么。” 老爷子老脸一红,不瞒韩念念,“我倒是想哩就是你婆婆不愿。” “哎呀,婆婆也是不好意思啊,您就强硬点,等婆婆能走路了,直接拉她去照相馆照相,她要问您干什么照相,您就直说去打结婚证呀!” 老爷子咳了一声,似乎在思考可行性。 明明互相有意,还不承认,韩念念看着都干着急! 老爷子煮了碗鸡蛋面,又收拾了两件衣裳就匆匆回了医院。韩念念把大门反插好,天太热懒得吃饭,铁皮炉子上煨上热水,痛痛快快的洗了头发、冲了个热水澡。 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在院子里纳凉,老爷子的收音机拧开,字正腔圆的声音冒出来,“夏季到来,绿荫满窗,江南江北风光好,处处柳絮飞满天,大姐儿” 咚咚咚有敲门声。 韩念念没急着开门,折身回屋里披件衣裳。老爷子不在,家里就她自己,就穿了个小吊带,乳罩也没穿,可不好让人看见。 抽开门栓,门外站的是方知行,还是白天那一身军绿衣裤,手里端了个白瓷汤碗。 方知行没料到这个点韩念念就已经洗完澡,视线只停留在她脖子以上,不敢乱往别的地方看,人也没进来,只是把手上的白瓷碗递给韩念念,“我奶手擀的面条,让我送你一碗。” 估计是要感谢她来回折腾给方知行说媒,韩念念不客气的接过。 精白粉揉的面团,葱花油菜炸锅,还卧了荷包蛋。 “好香,谢谢!” 方知行扯扯嘴角,“钟爷爷又去医院了?” “哎,明天还得让你帮忙推架子车把婆婆接回来。” 方知行嗯了一声,叮嘱道,“晚上睡觉关好门窗。” 韩念念嗯了一声,注意力在手擀面上,还别说,闻着太香,倒是把她馋虫给勾了出来。 或许是角度问题,方知行高韩念念不少,看她时难免带了俯视,眼角余光不小心就能扫到别的地方,还在滴水的头发打湿了白衬衫,印出肩膀上一根细细的吊带。 方知行撇开了眼,“那我回去了。” “等等。”韩念念忙不迭回去把面条倒进自己碗里,在水槽把白瓷碗洗干净,还给方知行,“呐,还给你,我就不远送啦。” 本来韩念念还想问两句他今天相亲的情况,但考虑到他两人刚见面,也打听不出来什么,索性就隔两天再问也不晚。 目送方知行走远,韩念念啪嗒一声关了门,反插上,回屋甩了热死人的衬衫,插上电风扇惬意的躺在床上,没多大会就进入了梦乡。 睡得迷迷糊糊间,韩念念感觉脑袋被人敲了一般,嗡嗡不停响,是她的渣系统发出的警报声。 宿主,隔壁王婆婆家有人潜入。 韩念念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有瞬间以为她是在做梦。 宿主,您要不要去看看? 韩念念犹豫了,大半夜黑灯瞎火的,她有点怕挣扎了半响,又想到她还有空间,实在不行把人捉到空间,再扔到荒郊野外也行,反正伤不到她 思及此,韩念念起身下了床,摸到老爷子留的钥匙,又揣了个手电筒,悄无声息的去了王婆婆家。 宿主,有两个人,应当是一男一女,要不您去敲邻居门找个帮手? 门旁邻居韩念念都不大熟,想来想去,还是硬着头皮去敲了其中一家门,敲了许久才有人开门,是个三四十岁的大哥,不等对方询问,韩念念忙小声道,“王婆婆家进了贼。” 中年大哥神色一凛,也低声道,“大妹子你先别轻举妄动,我去喊人。” 不大的功夫,从中年大哥家又出来几个人,韩念念轻手轻脚的开了锁,身后一群人轰然而入,倒是把屋里的两个人反吓个半死。 韩念念熟悉王婆婆家格局,摸到点灯拉绳,用力一拉,虽然堂屋挂的是十五瓦的电灯泡,昏暗得很,但韩念念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被吓哆嗦的女人,是王婆婆继女。 至于另一个男人,身材偏瘦小,个子估计还没有韩念念高,脸长眼小,无端给人贼眉鼠眼的感觉。 中年大哥神色严肃的指着两人,“大半夜的,你两想干啥?!偷了啥东西快点交出来,不然等着天一亮送去公安局!” 王婆婆的继女应当是不常回来,门旁邻居都不知道她跟王婆婆的关系。 韩念念暗叹事情麻烦,要真是毫无干系的小偷,那直接把人绑了扔公安局,可这两人明显是家贼,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果然,时髦女郎刚才不过是被吓唬住了,现在缓过了神,两手掐腰,抬着下巴,趾高气扬道,“我是这家人的闺女,这是我男人,我们想干啥?我倒想问问你们一群人进来是想干啥?!” 几个大男人都懵逼了,互相对视,迟疑着不知道咋办。 时髦女郎把视线放在了韩念念身上,指了指道,“你们不知道,她知道,你们问问她我到底是不是贼!” 几个大男人又七嘴八舌问韩念念咋回事,韩念念脑仁疼,点头道,“她是婆婆的继女。” 众人哑然,在场的都不是无知小儿,尽管心知大半夜爬墙入门,即便是亲闺女都不安好心,何况是继女,但俗话说得好,清官还难断家务事,让他们这些外人咋管! “大妹子,走吧。”中年大哥朝韩念念使了个眼色。 时髦女郎恨不得鼻孔朝天,把所有人都撵走,啪一声甩上门,这下省心了,可以光明正大的找那死老太婆藏起来的房产证。 从王婆婆家出来,韩念念下半夜翻来调去睡不着,外面刚有一丝亮意,韩念念就起了,匆匆洗漱,锁好门直奔医院。 老爷子拎着尿壶从公用厕所出来,瞧见韩念念,诧异道,“丫头,来这么早干啥?” 韩念念跟老爷子一前一后进了病房,王婆婆觉不多,早就醒了。 “婆婆,您继女昨晚去您家了,还带了个男的,偷偷摸摸不知道干什么,早上我路过您家门口,门被他们锁上了,应该是走了。” 王婆婆叹了口气,“我知道,肯定是来找我老伴儿留下的房产证的。” 说着,她又道,“找了也没用,老伴儿去世前,把房子留给了我。” 虽说时下的房子大都归公家所有,但也有特殊的,像老爷子,像王婆婆她老伴儿,这些解放前家世背景雄厚,战争时期又义无反顾的支持公家,解放后他们的部分财产也合法私有化。 换句话来说,就是别人住的房子没有转让买卖权,但他们的房子可以自由转卖。 不然时髦女郎也不会半夜过来偷房产证,想来应该是想从中谋取什么好处。 老爷子气恼道,“老林一世英名,咋养出了这样的子女!” 王婆婆没吱声。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的儿子会打洞,她这个老伴啊,也是一言难尽,别人不清楚,王婆婆跟他数十年,还是能摸清她老伴脾性的,只不过逝者为大,王婆婆不想在人前论他长短。 医院八点半才上班,不等上班办不了出院手续,韩念念打算先回去,等到了上班的点儿再跟方知行一块过来接王婆婆出院。 还没吃早饭,路过国营早点铺,韩念念用上次剩下的军用粮票进去吃了顿早饭,玉米面的包子,刚磨的豆花,花了不到两毛钱吃得大饱嗝。 吃饱喝足,韩念念出了早点铺,望着已经升起来的太阳,心烦意乱。 尝过住在城市的好处,她不想再继续待小山村。 想从小山村出来,一来要有个房落脚,二来得有份正式工作,起码得是月月发粮票的那种。 但是两样都不好弄,房子不好买,户口不好迁,没城市户口,工作至多能找到像方大兴这样只给工资的单位,有个毛用,总不能靠着微薄的工资,月月花十倍的价钱去黑市买粮吧! 正出着神,耳边冷不丁响起了自行车铃声,韩念念寻声看去,孟繁宗单手推自行车,站在方大兴门口。 昨天他在上班,接到韩念念拍过来的电报,只有两个字,谢谢。 孟繁宗想冷笑,使唤他干扯皮条的事,费老大的劲才撮合成一对,眼盯着人家去县委打结婚证才放心,她一声谢谢就够了? 韩念念哪知他心中所想,大老远就冲他挥手,待走近了才道,“孟厂长,来市里办事啊?” 孟繁宗装模作样的嗯了一声。 既然要去办事,韩念念不知他到方大兴做什么,她也不关心,笑嘻嘻道,“孟厂长,可得要谢谢您了,帮我牵上了一根红线!” “我还没吃饭。” 韩念念还算上道,“那我请您去吃顿早饭行不行?” 孟繁宗推自行车就往斜对面的国营饭店走。韩念念尾随。自从得知他身份之后,韩念念除了跟他合作之外,说实话,不大想跟孟繁宗有太多接触。 几十年后那个上海孟家,可不是好招惹的,等她回去了,她还想安安稳稳演戏呢,可不想得罪这尊大佛。 “孟厂长,您想吃什么?我去买。”韩念念很殷勤。 孟繁宗脸色还不错,“糍粑和豆浆。” 韩念念哎了一声,火速排队买来,端放到他面前。 “你不吃?”孟繁宗抬眼看她。 “我已经吃过啦。” 孟繁宗没再说话,从筷笼里抽了筷子,慢条斯理的吃着早饭。 韩念念有点急,时不时抬头看饭店墙上的挂钟,她还要和方知行去接王婆婆出院呢。 “你现在住哪儿?不打算回你那个便宜姑妈家了?” 韩念念不瞒他,“我认识方大兴的书记,托他帮忙租了房子,暂时没有回小山子乡的打算,等小学开学再说吧。” 孟繁宗沉吟了下,建议道,“你到南陵县城吧,我们离得近,有事方便商量,办起事来效率也高。” 韩念念干笑,她不大想去,就是觉得孟繁宗给她的感觉太过精明,跟她同是几十年后的人,论算计起人来,她可不敢跟他相提并论。 远距离才能产生美,还是离得远点好。 “我暂时没想好。”韩念念搪塞。 好在孟繁宗不是逼人太急的人,没再继续建议她,等他吃完了早饭,韩念念看看时间,真来不及了,忙道,“孟厂长,您应该要忙吧,我就不打扰您了我这边抓紧时间绑红线,县城那边要多靠你,我们算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早绑完早回去。” 孟繁宗眉头微蹙了起来,“行了,啰嗦这么多,无非是你有事。正好,我也忙,分开走吧。” 韩念念讪笑,冲他挥挥手,赶忙回方大兴。 在后院找到方知行,韩念念把老爷子的话转达给他,“方书记,爷爷让你帮个忙去接婆婆出院。” 卡车出了问题,方知行正跟周师傅合力掀开车头查看毛病,听韩念念这么说,他扯了手上的线手套,进仓库推架子车。 韩念念自发的跳了上去坐好。 方知行忍不住笑,随即又道,“早上有人来找你,我说你不在,他在大概在外面等你,你碰上了没?” 第31章 非正文 买,买,买!! 陈学功掏出两分钱,递给店主,又转手给秀春。 秀春接过陈学功递来的雪糕,像打量什么宝贝,反复看了看,感受着它散发出的丝丝凉气,学刚才的小孩那样,舔了一口,特别甜,冰冰凉,软软的入口即化,还有一股奶香味,秀春顿时觉得她圆满了,因为吃了世间最好吃的东西! 这东西大概跟她夏天吃的冰镇果碗差不多,最热的时候,奶娘怕她多吃,只给她做一碗,可冰镇果碗的味道远远不及这个! 秀春吃了一口雪糕之后,那丰富多彩的表情全看在陈学功眼里,陈学功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她一下,“雪糕吃多了伤胃肠,只准吃一个。” 秀春不舍的看了看绿皮铁壶,有点可惜。 “走吧,小春儿,带你去看电影。”无视她失落的眼神,陈学功走在前头,没有兄弟姐妹的他,是体会不到小姑娘对甜东西的那种与生俱来的热爱。 “啥叫电影?” 陈学功突然想起秀春这个可怜的娃没有接触过的东西实在太多,未免等下她问东问西,陈学功决定提前跟她沟通一番,“电影是什么,你先别问,等下进去看到画面之后你也别说话,先看,看完之后还是别问,行不行?” 废话了这么多,就一个意思,别说话! 秀春听话的点点头。 一分钱一张电影票,看得是红河激浪,我们的陈学功同志是个根正苗红的小青年。 哪怕陈学功已经提前给秀春做了心理建设,电影开场时,还是生生把秀春吓了一跳,僵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大屏幕还是黑色的,但声音已经先从音响中传出来,震得耳朵发麻。 约莫半分钟后,电影屏幕亮了起来,里面出现了会说话的各色人物,随着电影剧情的展开,秀春的表情格外丰富,或震惊、或纳闷、或好奇她早把陈学功事前的叮嘱抛在了脑后。 “苗苗哥,白布上为啥有人?” “他们还能讲话?” “是死人还是活人?” 一部电影的时间,陈学功有大半在回答秀春的为什么,电影散场后,陈学功只觉口干舌燥,你若是问他电影放映了啥,他也不知道,到底放了啥? 口干舌燥的陈学功出了返修管就往雪糕店走,秀春两眼蹭亮,立马连走带跑赶上陈学功的脚步。 但是,陈学功只给自己买了一支五零四,并没有给秀春买的意思。 “你刚才已经吃了一支。” 秀春眼巴巴的看着他手里的雪糕。 “吃多了胃肠不好。” 秀春转头,盯着绿色铁皮壶,像是要把铁皮壶盯出一个洞,大约是盯得太仔细了,秀春发现它产自上海,铁皮壶的盖子上繁体字印刷了上海雪山。 卖五零四的个体店主看不下去了,没见过这种自私的哥,多嘴说了一句,“小同志,两分钱一支我可没卖贵,再给你妹子买一支呗!” 秀春立马转头看向陈学功,眼含渴望,“苗苗哥” 陈学功败了,认命的掏钱再来一支,并且警告秀春,“这是最后一支。” 拿了雪糕在手,秀春不迭点头,没嘴再说话。 走走逛逛,半下午他们就回去了,宋建军两口子还没下班,陈学功开了门让秀春进去,外头热,他出了一身汗,得冲个澡。 去公共厕所冲了凉,再出来时身上只套了件背心,衬衫顺手洗了凉在过道上。 进了屋,秀春趴在椅子上不知道在写什么,陈学功走过去伸头看了一眼。 “早饭,四毛六分钱。” “小人书,两毛钱。” “两只雪糕,四分钱。” 陈学功觉得哪里不对,却又一时想不起来,索性问道,“小春儿,你记这些干什么?” 秀春头也不抬,继续写,“花了大舅和大舅妈的钱,以后得还,我爹教育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写到糕团时,秀春卡住了,她当时只顾着吃了,忘记看多少钱,抬脑袋准备问陈学功。 头刚抬起,注意到陈学功的穿着,秀春眉头拧了起来,撇开眼,严肃道,“苗苗哥,你这样穿,有伤风化。” 这是秀春来这里最不适应的地方,她刚来之时还是冬天,大家包裹的都严实,随着天气热起来,有人越穿越少了,开始露胳膊露腿,不相干的人秀春可以无视,年纪比较大的长辈,秀春可以不用直视,可像陈学功这样,跟她心里年龄差不多的,秀春不太能立马接受。 陈学功低头打量了自己,裤子还是长裤,就上身穿了件背心,紧身了点,胳膊露多了点,穿背心怎么了?不是很正常?夏天楼道里还有人光膀子呢! “有伤风化,臭小孩你懂得还挺多,知道什么叫有伤风化吗?” 说完,还伸手弹了弹秀春脑门。 念着这段时间陈学功对她还算照顾,秀春忍住没动手,但却眼含指责,“你这样轻浮之举,就是有伤风化。” 陈学功被噎住了,好半响才道,“我是哥哥,还不能伸手弹妹妹的脑门?” 秀春提醒他,“你并不是亲哥哥。” 听秀春这么说,陈学功有点受伤,“小春儿,我把你当亲妹子看,你就这么对我。” 闻言,秀春有点无措,仔细回想起来,陈学功待她确实很好,可她也没说错,他确实不是亲哥哥,她上头有八个哥哥呢,她知道有哥哥是啥感觉。 秀春想了想,决定转移话题,问道,“苗苗哥,咱们早上买糕团花了多少钱?” 陈学功道,“三块。” 秀春瞪大眼,“咋这么贵?!咱们早饭才吃了四毛多。” 陈学功从柜子里重新找了件衬衫穿上,边系扣子边道,“小春儿,你知道姑妈早上从老农手里买一斤黑面花多少钱吗?要五毛钱,在供销社里只卖一毛五,差距这么大的原因在于,一个经由国家,一个经手私人,一个合法,一个国家允许之外全犯了投机倒把罪。” 秀春想起来了,她先前卖过风干的野味,应该也是犯了投机倒把罪,估计就和她那里触犯法律差不多。 “那咋没人来抓?” 陈学功老长的叹口气,“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总归是要小心,时下粮食紧缺,不想点办法也不行。” 秀春点点头,在糕团后面记上三块钱,以后不能再去这种烧钱的地方了。 看秀春低头歪歪扭扭写字,陈学功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小春儿,你怎么会写繁体字?” 秀春不慌不忙道,“老地主,咱们生产队有个老地主,他教我的,他只教我繁体,没教简体。” 秀春他们来到兰州的第三天,赶上月初,职工楼开始发放票据了,头天晚上陈秋娟就喜滋滋的开始说这事情,第二天大早,她也没去上班,就等着发放票据。 不止陈秋娟没上班,职工楼里每家每户都留了一个人在家,办事人员拿了喇叭在楼下吆喝,所有人手持户口本在楼下集齐。 陈秋娟昨晚就把户口本找了出来,又拿了个自由夹,和隔壁邻居一块下楼。 秀春好奇的趴在楼道向下张望,从她这个角度看得清楚,办事人员拿喇叭吆喝到谁家,就在名单上做个标记,另外一个办事人员发放各式各样的票据。 陈秋娟再上来时,自由夹上夹了厚厚一叠票据,脸上洋溢着笑,和邻居大力嫂子商量明天赶早去粮站买粮,再去趟百货商店,买这个月的家庭日用 秀春把陈秋娟手里的票据拿过来挨个翻看,各式各样的票据上大多印刷了繁体字,她能看得明白。 除却粮票、油票、肉票、工业劵这类秀春有所耳闻的,尚且还有煤票、肥皂票、烟票、酒票、布票,零零碎碎将近二十种。 陈秋娟洗了手,围上围裙,从面口袋里抓了把玉米面,准备熬面粥,瞧见秀春看得认真,笑吟吟道,“春儿,去喊你苗苗哥起床,让他买点包子油条回来,咱们好好吃一顿,吃完饭舅妈带你去买身衣裳!” 秀春哎了一声,进去喊陈学功。 昨晚吃了饭之后,没啥娱乐活动,陈秋娟想打扑克,秀春立马举手赞同,剩下两人只能无条件陪同,这一打就是半夜,陈学功困得不行,早上迷迷糊糊爬起来上趟厕所,发现全家都醒了,宋建军早就上班走了,秀春这个臭小孩趴在楼道里津津有味朝楼下看,惹得陈学功伸脑袋往下看了一眼,不解,不就是发粮票吗,有什么好看的! 重新趴到床上,还没睡一会儿,就给臭小孩喊醒了,去买包子油条? 发了工资,领了粮票,所以他姑妈就开始胡乱花了是吧? 刷牙洗脸,拿了粮票和钱,陈学功认命出门找包子油条,秀春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帮陈秋娟剥蒜瓣。 陈秋娟开始絮絮叨叨跟秀春说些生活上的琐事,说宋建军一个月四十二斤的粮食标准,七成是粗粮,三成细粮,细粮主要是大米和面粉,粗粮种类就比较多了,玉米、高粱、红薯干、黄米粮站供应啥就吃啥。 又说宋建军和她两人每月的布票加起来才一尺三寸,宋建军有八寸布票,她只有五寸,凑几个月才够做一身成衣。 “那工业劵呢?大舅有八张工业劵,可大舅妈你只有两张。”秀春对工业劵格外好奇。 陈秋娟耐心给秀春解释,“工业劵只有参与劳动创造的人才有,所以就算是吃商品粮,如果没有工作的话,也不会有工业劵,至于为啥你大舅比我多这么些,工业劵按照工资比例发放,你大舅拿的是行政十五级工资,我一个九级的小学教师,工资哪能跟你大舅比。” “大舅领的是十五级工资,大舅妈你是九级,这个是咋划分的?” 陈秋娟笑道,“我跟你大舅不属于同一行业,不能搁在一块比较,以你大舅为例,机关、行政、军队相关人员,工资纳入行政级别,行政级别越高工资越高,像科研机构、学校职工,工资划分为十个档,至于大大小小的工厂,实行的是八级工资制” 秀春茫然的点头,刚想继续问,有邻居来串门子了。 三十来岁的妇女,面庞黝黑,手里端着碗筷,秀春见过她,住在二层楼最西面的钱月娥,经常踩着饭点东家串西家,如果哪家的饭烧得可口,钱月娥就顺带蹭点端回家给她家五个娃。 钱月娥户口在农村,就她男人一个人领工资,家里还养了五个娃,生活难免紧张,本着远亲不如近邻,职工楼里的住户平时能帮衬一些就尽可能帮衬他们一家。 这不,眼下钱月娥又有了难处,她家老大自打开春之后,身体抽条一般的长,去年夏天的汗衫穿上短了一截,成天露个肚脐在外头,裤衩短点无所谓,露肚脐实在不像话,穿她男人的汗衫又太长,她男人统共也就两件汗衫,钱月娥还舍不得拿去裁缝店改小。 今天布票发到了手,思来想去,还是打布给她家老大重新做一件汗衫。 只是她男人一个月才七寸布票,十岁大的孩,做一件汗衫,怎么也得三尺布,前头攒下来的布票才给她男人做了件布裤,眼下还缺两尺多的布票,钱月娥把职工楼里的住户都想了一遍,最终把目标锁定在宋建军两口子身上。 这两口子结婚这么多年,连个娃都没有,就数他们过得潇洒,管他们借布票,一准没问题! “秋娟嫂子,俺想管你借点东西” 闻言,陈秋娟爽朗的笑道,“借啥,米面粮油呀?家里还有,你拿碗来舀吧!” 钱月娥家五个娃,哪个都能吃,靠她男人那点口粮,月月得勒紧裤腰带,月末月初钱月娥挨家挨户借米面粮油是常有的事,陈秋娟看她不容易,通常钱月娥只要开了口,指定借给她,也没指望她啥时候能还。 钱月娥摆摆手,笑了,“俺家这个月粮食够,明天俺去粮站买粮,买回来就续接上了,不用借你们的俺想,俺想管嫂子你借点布票。” “布票啊”陈秋娟搁在心里算了算自己存了多少尺布,问钱月娥道,“要多少?” 钱月娥道,“三尺有吗?俺想给俺家老大打布做一件汗衫。” 陈秋娟满心打算钱月娥最多借一尺,要是一尺她倒是能借,可三尺未免有些太多了,眼下外甥女和侄儿都在,陈秋娟准备给这两孩买衣裳的。 “月娥啊,你看,不是嫂子不借给你,嫂子跟你哥一个月统共也就一尺三寸的布票,一下子要三尺,嫂子实在拿不出来。” 陈秋娟话音刚落,钱月娥就忙道,“嫂子你咋还拿不出来呢,俺看你和建军大哥今年可是一直都没换新衣裳,指定存了不少布票吧?” 陈秋娟哭笑不得,这个钱月娥,她平时是太闲了吗?尽关注些别人注意不到的。 “秋娟嫂子,你就借俺点呗,俺还你,俺指定还你!” 借给钱月娥的东西,陈秋娟从来就没指望她能还过,这布票,陈秋娟实在没法借给她。 “月娥,你看我外甥女和侄儿来过暑假,我这个当长辈的,不好啥也不拿,实话不瞒你,我手里存的那点布票就想给两个孩买两件衣裳呢。” “俺看这两个孩哪个都比俺家老大穿得好,还要换啥新衣裳!”钱月娥急了。 “哟,感情人家还非得比你家老大穿得差你钱月娥才高兴呐!” 住宋建军家隔壁的大力嫂子听见声出来了,忍不住呛了一嘴,她就看不惯钱月娥这副我困难我有理的样儿,这年头,谁家宽裕?谁欠你的了,就该帮衬你?! “俺不是那个意思!”钱月娥红着脸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