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袍谍影》 第一章 回来 目之所及,败井颓垣,仅有一两个屋子的窗檐透着微光,却也仍是紧闭房门,俨然一副天灾横过之景,实则人祸。 此时已是民国二十七年的十月初,此地是距武汉仍有二十公里的郊县。 一阵朦胧的车光划破寂静的黑幕,一辆别克汽车从远处驶近,渺小的飞虫争先恐后地往车灯靠近,好像试图抓住这黑暗中唯一的温度。 车开到一处不起眼的门前,司机伸出脑袋打量着这家店,店门上挂着的“客栈”二字的牌匾随风摇曳。 “就在这里停会儿吧。”车里的女人对司机说道。 司机坚决地摇了摇头说:“小姐,我们再开一段夜路直接回武汉的家里住吧,这荒郊野岭的我怕不安全诶!小姐” 司机的话还没说完,女人已经将车门打开了,司机只能无奈地将汽车熄火,赶紧跑到车门处给小姐拧包。 女人伸出光滑纤细的脚,踩着一双黑色皮质高跟鞋,低衩短袖的黑色香云纱紧身旗袍与白皙的肌肤和谐一体,下车时顺手理了理耳边时髦的手推波纹发型,闲庭信步,看上去二十出头,就算神情十分的倦怠,也不能掩饰住她端庄的面容,还有她俏眉下明净的眼睛。 身上再多的外物修饰,都不及她颔首低眉间的一颦一笑,不及那异于常人的黑瞳更有吸引力,让人忍不住地想要沉迷。 张纯祯冲司机笑道:“我都不怕不安全,你一个虎背熊腰的大男人怕什么?”说完便往客栈内走去。简双尴尬地看了看自己壮硕的身材,干咳了两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好像给自己打气似的,一阵小跑,连忙抢在张纯祯前面把客栈的门推开了。 客栈的一楼大厅里,有三个人正在木桌前用饭,一人端着菜盘站在桌边。三人都穿着朴素的老式布袍,三人中为首端坐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举止优雅,细嚼慢咽,另外两人年纪稍轻,三十好几岁是有的。三人同时抬头,打量了张纯祯二人一番,并无过多的表情便又埋头吃饭了,三个人之间没有做任何的交流。 而张纯祯却一直打量着这三人,站在桌旁的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小伙子,连忙跑了过来,看到张纯祯的瞳孔愣了一下,又看到二人格格不入的旗袍和西装,语气十分冷淡地问: “二位是吃饭还是住宿?” “吃饭,你们这有什么好吃的尽快上上来,别让我们小姐饿着了。”简双吩咐道。 小伙子瞟了他一眼,冷笑说:“东洋人都打到眼前了,种庄稼的人都跑了,有吃的就不错了,你还想吃好吃的?现在只有面!。” 简双瞪着他:“你怎么说话的?你”边说还边把西装的扣子解开了。 “那就来两碗牛肉面吧,麻烦你了。”张纯祯打断简双的话,对小伙子礼貌地笑道。 “哪来的牛肉给你下面?我自己都快忘记肉的味道了,只有素的。你们随便找个桌子坐吧。”小伙子瞟了一眼张纯祯,接着头也不回地到里屋准备食物去了。 张纯祯无所谓地笑了笑,她对吃的并不讲究,找了个与那三个人邻近的桌子,简双不情愿地坐下了,嘴里嘀咕着:“什么服务态度嘛!小姐你也真是的,我就说了要直接回武汉吧,城里的饭店可比这好多了。” 张纯祯拿起水壶准备给他倒水,摇了摇才发现水壶是空的,只能放下,望着他说:“你还怪起我来了,明明是你自己饿,还和老板说别让我饿着,我看服务态度挺好,就是食物没肉不顺你的心。” 被张纯祯猜中了小心思,简双脸颊泛红地冲里屋喊了一声:“老板,上点茶来!” 没有听到小伙子的应和声,张纯祯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瞟向那三人。 为首的中年男子感受到张纯祯的注视,抬头和张纯祯对视,另外的两人也停下筷子看向张纯祯,张纯祯冲他们三人微笑地点了点头: “能够在这荒郊野岭相遇,也算是有缘,不知三位哪里人?” “我们也是今天刚到,我们是从南边来的。”中年男子简洁地回答道。 “武汉现在可不太平啊,日军要不了两日,怕是就要攻过来了,你们现在来的可不是时候啊。”张纯祯叹了一口气。 中年男子抿嘴,低落地说:“其实,我们是来寻找战时走失的家人的。” 张纯祯连忙好心地走了过去:“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我在武汉人脉很广的。” 中年男子连忙摆手,冲张纯祯笑了笑:“谢谢,不用了,我们不想麻烦别人。” 张纯祯失望地“哦”了一声,继而对另外两个人说:“两位大哥一直不说话,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和我说说?” 这两个男子并没有理会张纯祯,反而十分戒备地看着她。 中年男子没想到张纯祯说话会转得如此之快,自然地拍了拍身边二人的肩,向张纯祯赔笑道:“他们二人有点认生,小姐可别见怪。” 张纯祯摇了摇头说没事,便走回了自己的桌子。简双不解地问张纯祯: “你理会他们干嘛?这兵荒马乱的,谁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简双话音刚落,那三个人就齐刷刷地朝他们看了过来,张纯祯对三人笑了笑,接着瞪了简双一眼,大声说:“别这么见外,出门在外,大家都是朋友。” 中年男子拿起一根烟冲张纯祯举了举,张纯祯摆了摆手说自己不爱抽烟,中年男子随即将烟放到了自己的嘴里,又给另外两人一人一支烟,三人专心抽烟不再关注张纯祯二人。 这时从里屋里走出一个小姑娘,六七岁的样子,扎着两个不整齐的小辫儿,颤颤巍巍地端着个水壶,简双连忙双手接了过来。小姑娘害羞地说了声谢谢,还好奇地瞟了眼张纯祯,转身准备回去里屋,被张纯祯叫住,小姑娘畏畏缩缩地不敢过来。 张纯祯过去把她牵了过来,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小声地回答:“我叫小瑶。我们家没有茶,只有白水。” “没事的,那小瑶和刚才进去的哥哥是什么关系呀?” “他是我的哥哥。”小瑶诺诺地说。 “这家店就你们两个人吗?” 小瑶眼眶红了:“是的,爸爸打鬼子去了,妈妈找爸爸去了,可是哥哥说他们都不会再回来了。” 张纯祯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有说话。 “小瑶,快进屋去!”小伙子拿着两碗面走了出来,板着脸对小瑶喊道。张纯祯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连忙询问: “我看村子里大部分人都选择往南方去了,你们为什么不走?” “走?走去哪?在这样的乱世,亲戚都唯恐避之不及,我们又没有钱,往南走怕是连个避风的位置都没有。”小伙子自嘲地拉着小姑娘进了里屋。 简双这次并没有再因为小伙子的失礼而有任何的不满,只是安静地低头吃着清水素面。张纯祯也吃起了面,一根一根地,显然没有食欲而是在想些什么。 旁桌的中年男子三人,吞云吐雾数次,将烟摁灭了以后,起身上了二楼,显然今晚是要住在这里的。 张纯祯隐隐约约看到门缝里有个身影,定眼一看,是小瑶又在偷看着自己,张纯祯朝小瑶招了招手,小瑶又跑到了张纯祯的身边,这次倒是比上次大胆了一些。 张纯祯放下筷子,给小瑶重新扎了两个麻花辫,小瑶开心地说:“姐姐扎得辫子可比哥哥扎得好看多了!” 张纯祯捏了捏她的脸,大笑:“有多好看啊?” “和姐姐一样好看!”小瑶笑得直呵呵。 小瑶的哥哥听到了小瑶的笑声又跑了出来,连忙把小瑶扯到自己身边过去,对张纯祯二人冷下脸: “吃好了请付钱,我们的店要关门了。” 简双自从小瑶说了自己的身世后,就不怎么说话了,他老实地付了钱后,张纯祯起身准备出门时,无意中瞟到了旁桌三个男人留下的烟蒂,走到跟前拿起烟蒂仔细地观察。 简双也凑过来,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疑惑地看向张纯祯。 张纯祯将烟蒂放下,径直地走向二楼楼梯,对简双丢下一句话:“今晚我要住这里。” 简双莫名其妙地“啊”了一声,问为什么,张纯祯说:“我累了,不想动了。” 简双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一向是捉摸不透他们家的大小姐的心思的,转而看向小瑶的哥哥,小瑶的哥哥说:“可是客栈就只有三间房,我和小瑶住了一间里屋,那三个人住了一间,现在只有一间空房了。” 简双尴尬地说:“这要不,我们还是不要住了吧。” 张纯祯停在楼梯上,对着下面的小瑶吐了吐舌头:“小瑶要不要和姐姐住一晚?让这个傻大个和你哥哥住?” 小瑶听到了后,眼睛一亮,连忙看向自己的哥哥,见到哥哥坚决地摇了摇头,只能失望地低下头。 张纯祯无奈地摆手道:“那简双就睡地上,我睡床吧。” “随便你们。”小瑶的哥哥冷漠地回答张纯祯后,便拉着小瑶往里屋走去,边走边向她叮嘱:“千万别和这个女人走得太近,他们都是只顾自己安好的有钱人,又或者是顾着发战争财的牲口。” 张纯祯仿佛没听到般地上了楼,留下简双一个人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双手紧握,原地打转,嘴里嘀咕着:“怎么办?要和小姐住一个屋,小姐不会对我做什么吧” 第二章 燃眉 深夜,张纯祯躺在床上,并没有入睡,而是仔细聆听着身边一草一木的动静。 两个时辰过去了,忽然,一道震天的鼾声打破了房间原有的沉静,惊得张纯祯身体一抖,随即失笑地叹了口气,她心想,这个简双,说是怕影响她的声誉,一意孤行地要睡在房门口保护她,结果睡得比谁都酣甜。 “嘶嘶“的重物拖地声,止住了张纯祯的笑意,虽然此声微乎其微,并且很明显地可以听出施力者是故意在使声音降到最低,但仍被张纯祯清晰地捕捉到。 “终于开始了。”她心里默默地说。 张纯祯轻声地走到房门前,推开门后,果然看到简双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嘴里发出鼾声和口水碰撞的噪音,还十分的有节奏。 张纯祯摇了摇头,她有的时候真的很羡慕简双,在这个人人都为了生计愁苦的年代,简双还能保持最初的本性,又何尝不是一种生存的能力呢。 她无声地绕过了他,并不准备把他叫醒,径直地往楼下走去,此时张纯祯已脱下高跟鞋,赤着脚仿佛黑夜中的鬼魅,行动敏捷。 她快步走到里屋的门帘前,掀开了门帘的一角,看到里面的情况后,呼出了一口气,幸好她来的够及时,小瑶和她哥哥暂时只是被绑住了,嘴里被塞了棉布无法呼救。张纯祯还看到中年男子等三人也在里屋,其中一个正拿着匕首朝小瑶走去。 小瑶发出“呜呜”的声音,身体害怕得极度扭曲,她的哥哥也努力地将她挡在身后,无奈身体行动不得,只是徒劳。 “啧啧啧”张纯祯在门口发出的声音,让那三个男人大惊,他们这才发现张纯祯已经走到了屋内。 张纯祯直接忽视了三个男人,往小瑶他们的方向走去,小瑶哥哥大力地冲她摇头,示意她快走,张纯祯就像没看到似地冲他发了句牢骚: “我就说了要小瑶和我住吧,你还不愿意,现在出事了吧!” 中年男人对着拿匕首的手下朝张纯祯的方向指了一下,匕首男点了点头,朝张纯祯走去,张纯祯没有理会他,直到走到小瑶的面前才停下来,就在匕首男将手中的匕首刺向了张纯祯的时候,张纯祯头也不回地大声喊了句: “大胆!”她用的是日语。 匕首男吓得停止了动作,中年男子和另一个手下也诧异的望向张纯祯。连小瑶和他哥哥都惊恐地看着她。 张纯祯回过头,动作敏捷地一把夺下匕首男的匕首,接着把它扔向了中年男子,中年男子连忙闪身躲避,两个手下担心地跑过去看他有没有伤着。 张纯祯自然地走到了桌边坐着,用熟练地日语称赞道: “身手不错!” 中年男子屏息片刻,无声地注视着她,然后调整了自己的神情,疑惑地用中文对她说: “东洋人?”另外两人也警戒地看着她。 张纯祯继续用日语回答:“对,我和你们是自己人。”小瑶的哥哥“呜呜”地冲张纯祯喊着,并用憎恨的眼神瞪着张纯祯,张纯祯继续装作没有看见。 中年男子摆出一副没有听懂的样子看着她,烦躁地冲她说:“请说中文!” 张纯祯笑了起来,用标准地中文问他:“不知先生还有没有昨日抽的神风号牌的香烟?好久没有抽东洋的烟了,真的是让我十分想念。”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沉默了两秒钟,随即拿出烟盒递给了她一根: “这虽是东洋产的烟,但在中国的黑市也买得到。小姐可是有什么误会?” “借个火。”张纯祯冲他摇了摇手中的烟,中年男子准备亲自用打火机给她点火,他身旁的两个手下连忙拦住了他,中年男子冲他们摇了摇头,亲自给张纯祯点燃了这支烟。 烟虽然点燃了,但张纯祯并没有吸它,而是盯着火苗慢慢地吞食烟身,房间里出奇地安静,所有人都无意识地降慢了呼吸的次数。张纯祯坐在缭绕的烟雾中,她手中的火花仿佛初升的太阳,驱赶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部分。 在烟燃到一半的时候,张纯祯抖了抖燃尽的烟灰,用手把烟在桌上摁灭,抬头冲中年男子无害地笑了笑,用日语亲切地说道: “我们国家的人有一个习惯,就是吸烟呢,一般只会吸一半,就算有的人烟瘾大,也只会吸两个半支烟,而不是吸一个整支。昨日不小心看到了先生们抽剩下的烟,似乎恰好也有这样的习惯呢。” 中年男子盯着张纯祯的黑瞳,他没有从张纯祯的眼中找到任何闪躲的痕迹,可笑的是他竟然有一种被窥探得一干二净的感觉,张纯祯的瞳孔似乎有洞察一切的力量,更闪烁着令人信服的魅力 中年男子不再试探,而是恭敬地坐在张纯祯身旁的位置,用日语说: “刚才多有失礼,请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张纯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算是回答了他。小瑶的哥哥绝望地瘫倒在地上,不再关心张纯祯等人的一举一动。 “不知小姐是编制在哪个部门?”中年男子又问。 张纯祯眼神锐利地看向中年男子,他不知道为什么,竟不敢和她直视,明明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眼神却仿佛是一名老者,极具深邃的意味。 “你要知道,不该你问的,最好别问。”张纯祯瞟了他一眼。 中年男子连忙点头称是。 接着张纯祯带着试探的眼神打量了他和他的两个属下,用命令的口气说: “你们三人又是为何来武汉?别告诉我还是找亲戚的这种荒唐话。” 中年男子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摸了摸鼻子,尴尬地不好意思和张纯祯对视: “这我们并不知道小姐的身份,怕是不方便告知小姐我们的任务“ 中年男子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卑微了点,想了想自己平日的地位并不低,没必要对这小姑娘卑躬屈膝的,安慰着自己算是找回了一点自信,坐直了身子等待张纯祯的回答。 张纯祯点了点头,十分理解地说: “哎,不瞒你说,我从东北而来就是为了帮坂本将军执行一项秘密任务,和接下来的攻占武汉的行动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你刚才说的也有道理,我们只不过都是奉命行事,那你还是别把你的任务告诉我好了,将军交给我的任务也没有什么进展,怕是完不成了,正准备回去和坂本将军复命。” 中年男子大惊,连忙问: “你说的是特高课总部的坂本辰治将军吗?” 张纯祯头疼地抚额: “对啊,就是那位严苛的坂本辰治将军,我一直都在苦恼该如何回去向他复命,幸好现在遇到了你,我去和将军提一提你对任务守口如瓶的精神,再让他老人家赢两盘棋,说不定将军知道了有你这么忠诚的人物,一高兴就免了对我的责罚,好了,不说了,我现在就启程回去东北的。”张纯祯说完便站了起来,拍了拍旗袍的褶皱,看样子似乎是要走。 “请等一等!等一等!”中年男子一把拉住了张纯祯的胳膊,张纯祯莫名其妙地回头看向他,接着又看向他拉着自己的胳膊的手,中年男子连忙松手,赔笑道: “小姐别急!您刚才说您的任务是和接下来的攻占武汉行动有关?” 张纯祯理了理发型,不在乎地回答:“是啊。” 中年男子犹豫了一下,似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向张纯祯一鞠躬,郑重地对她说: “我叫上田武,隶属宪兵队特高课南京分部。” 张纯祯慢悠悠地回到座位上坐了下来,示意他慢慢说,中年男子毕恭毕敬地站在她旁边,骄傲地道来: “10月15日是关东军参谋长的生日,宪兵队决定在这一天对武汉三镇进行大规模的轰炸,用中国人民的生命财产,来为参谋长‘祝寿’。特高课特命我等三人前来侦查武汉人民的具体情况。” 张纯祯“哦”了一声,低下了头,专心玩弄自己的精致的指甲,并没有表现出很浓厚的兴趣。上田武看不清她的神情。 上田武急了,凑近了张纯祯,谄媚地说: “不知道这个消息对小姐的任务有没有帮助?” 张纯祯站了起来,大力地握着他的手,激动地笑着说: “实在是太有帮助了!太谢谢你了!” “那太好了!小姐要是方便的话,麻烦在坂本将军面前美言” 喜形于色的上田武的话还没有说完,便猛地感受到脖间的一股刺痛,接着一股热流从脖间涌出,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满手的鲜血,嘴里连连发出:“啊啊”的声音,却说不出话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张纯祯。 张纯祯从荷包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中绣花针上沾染的血迹,接着把手帕塞到上田武的手中: “擦擦吧,你的血是‘黑色’的,可别脏了你的黄泉路。” 因为上田武是背对着他的手下们的,他们直到此刻才发现异常,其中一个赶紧冲过来却为时已晚,上田武已经没了呼吸。另一个手下笔直地朝张纯祯飞奔而来,手里的匕首将风切割得“哗哗”直响。 张纯祯利用娇小的身材灵活地躲避着,力气上她并不占优势,不能硬拼,只能利用技巧致胜。 张纯祯从袖中抽出一根尼龙线,迅速地围着他转了一圈,站定后双手收紧,瞬间制衡住了他的咽喉,他不断地挣扎着,企图用手掰断,可是这根尼龙线是张纯祯找人特制的,没有武器的人,徒手是很难掰断的。 “放开他!”他的另一个伙伴将上田武安放在地上后,掏出腰间的枪,对准了张纯祯的脑袋,用日语威胁地说道。 张纯祯冲他一笑,手上的力度加大,她面前的人渐渐地停止了挣扎,她松手,他无声地倒在地上。 举枪的人愤怒地骂了声“混蛋”,就在他准备开枪之际,下一秒却哐地一声被打飞,晕死过去,看样子是活不成了。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嘴边还挂着干了的白色口水痕迹的简双,手拿着一支椅子,朝张纯祯跑了过来。 张纯祯冲他翻了个白眼:“你总算睡醒了?” 简双不好意思地望着天花板,嘴硬道:“小姐你有行动怎么都不叫我?你要是叫了我,我一定能把他们打得他们的爹都认不出来” 张纯祯又直接无视了他的话,快步走到小瑶身边给她松绑,她“哇”地一声扑到张纯祯的怀里,将张纯祯抓得紧紧的,痛哭流涕。简双也忙过来给小瑶的哥哥松绑。 小瑶的哥哥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张纯祯,抿了抿嘴说: “我叫顾亮。” 张纯祯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拍了拍身上因为打斗沾上的灰尘,对他笑了笑: “不要这样看着我,我自然会和你解释清楚我的身份,现在当务之急是将他们三个的尸体埋起来,不要让东洋人发现他们三个人死了。然后我们迅速地离开这里。” “我和小瑶没有地方可去。”顾亮眼神里闪出了一丝黯然和无奈。 张纯祯抱着小瑶往外面走: “去我家。” 顾亮愣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张纯祯的背影,忽然想起目前的情况紧急,于是马上加入了简双搬尸体的行动当中。 第三章 贺礼 半个月后,武汉的主城区的道路上基本已经没有商铺营业了,偶尔有一两个路过的行人,也是低头快步地穿过街道,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交流,仍留在武汉的市民们的心情,和此时阴霾的天气是一样的,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久违的天晴,还是忧心的战况,令人捉摸不定。 揪心的防空警报又响了起来,楼房里冲出有条不紊的人,无论是否相互认识,都会心生同病相怜之感,偶尔相视一眼,并不言语,反而家常便饭似地进入到防空洞内。 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叔正快速地朝防空洞跑去,无意间发现街边三层楼高的咖啡厅的房顶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她与街上躲避的百姓相反,正宁静地看着远方的天空,没有一丝的害怕。 大叔瞟了一眼,但他并不准备多管闲事,这是个人人自危的年代,人命不值钱。他跑开了两步,还是拗不过良心的叫唤,停下脚步冲屋顶的女孩子大声喊道: “姑娘!姑娘!鬼子的飞机就要来了,别坐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快跟着我到防空洞里去吧!” 张纯祯听到他善意的提醒后,向他微微地点头,表达谢意,挥了挥手,示意他不用理会她,快些走吧。 大叔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疯子。”于是不再顾及张纯祯,紧了紧怀里的孩子,加快步伐离去。 低沉的嗡鸣声从远处传来,日寇的空军果然按照计划前来轰炸了,张纯祯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隐约可以看到敌机的身影了,国家的战斗机群早就准备好了,立即升空迎战,这一次国家出动了五十多架战斗机,日寇的机群中多是轰炸机,比不过我们的战斗机灵便,瞬间便慌得像无头苍蝇乱窜。 双方足有100余架飞机在武汉的上空激战,引得在防空洞中躲避的人走出来观看,大胆的年轻人嫌不够过瘾,甚至很多人像张纯祯一样爬到了高大建筑物的顶上观看战斗。 张纯祯身边的人不知不觉地多了起来,市民们都为空军的英勇歼敌拍手欢呼,张纯祯的笑容也越加灿烂。 屋顶上全部都是男人,张纯祯以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孩子的面貌,还有体面的衣着出现在他们之间实在很是突兀。 以至于很多人在观看战斗时,都会不自觉地多看她两眼。 日寇在武汉附近的战争已经进行了四个月有余,有钱有势的人早就出国或者是去往还没有被战争波及的地区,留下来的大多都是老弱病残,很多人都是灰头土脸,城市里一直环绕着悲观、消极的氛围。 张纯祯充满希冀地望着天空的眼神,让在场的每个人都为之一振,众人忽然觉得,纵使空气中弥漫着弹火,模糊了他们的视线,但前途似乎还不是太过灰暗。 人群中有人激动地说:“我方的空军好像早就知道了日军今天要来一样!” 旁边的人连忙点头回答:“可不是吗?听说政府前段时间积极的从苏联购进轰炸机,怕是早就获得了日军今日要来犯的情报了吧?” 张纯祯静静地听着,眼眶微红,起身轻轻地离开了屋顶。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讨论,没有人注意到了张纯祯的离开。 张纯祯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去,步调轻快。 “姑娘!” 有人叫住了她,她看了过去,是刚才好心提醒她的那位带着孩子的大叔。大叔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觉得并不像是精神不正常的人,出声询问: “姑娘看起来并不像出生于普通人家,现在外面很危险,为什么要独自一人抛头露面,你的家里人呢?” 张纯祯听到他的话,思绪一阵恍惚: “家人吗” 大叔点了点头说: “对的,现在时局这么动荡,你一个女孩子家的最好别在外面乱跑。” 张纯祯听到这句话后,忽然回头看了看远方被击落的一架架敌军的飞机,又望向大叔,冲他明媚地笑了笑: “可是战争不仅仅是男人的事啊。” 大叔接下来想的话被张纯祯的回答梗在喉咙,眼前的这个姑娘又说了一句话,便离开了。可是她出声实在太轻,大叔想要叫住她问她刚才说了什么,却怎么也无法开口,因为她刚才的眼神,实在是过太耀眼。 张纯祯的那句话,带着嘲弄的语调,随着微风传到遥远的北方: “关东军的参谋长,祝你生日快乐。” 第四章 黑白 六天后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的味道,雾气里泛着黄色。已是初秋的季节,彻夜的寒气还未消散。 张纯祯起床后随便披了一件外衣,便来到自家的花园里散步,昨夜她睡得并不踏实。她自嘲地踢了踢面前的石子,在过去的几年里,她又何尝没有经历过比一个城市沦陷更加残酷的现实?可能还是因为这个即将要在日军的铁蹄之下艰难存活的城市,是自己从小生长的家乡的缘故吧。 她忽然感受到了一个人的目光,抬头望去,看到来人后自然地笑了起来,连忙冲他招手,要他快过来。 戴恩唯身着黑色西服,手拿着鲜花,站在朦胧的晨雾中,似有似无,好像随时会随着风消散一般。他并没有马上过来,反而静静地看着她。张纯祯疑惑地望着他,甚至不解地向他走近了一两步。戴恩唯这才向她慢慢走了过来。 他留着极短的头发,衬着他冷峻的面容。鹰一般的眼睛和高挺的鼻子,是让人只看一眼就会回味良久的轮廓。在张纯祯的印象里,他从来只穿黑色的衣服,又或者说他只喜欢简单的东西,他很少笑,却有着一只无时无刻都透露着坚毅的薄唇。 张纯祯期待地盯着他手里的花,等着他开口说话,却发现他的神情十分的复杂,她觉得奇怪,刚准备问他怎么了的时候,戴恩唯清了个嗓子,郑重地说: “‘匠人’同志,由于你发现了日军的轰炸计划,给日军送了一份大礼,使我们的民众免受了一场灾难,让我军狠狠地挫伤了敌寇的锐气。你此次行动获得了高层的高度赞扬,已为你颁发了证书和勋章,但由于你目前的身份特殊,不宜此时给你,所以暂放在我这里。” 张纯祯端正了自己的站姿,表情肃穆地行了一个军礼,回答道: “是的,钧座!” 戴恩唯欣慰地弯起了嘴角,一改刚才的严肃,将手中的花双手递给了她: “恭喜你成功地作为军统的第一届学员顺利毕业!” 张纯祯迫不及待地接过他手中的花,用力地闻了一把,可是并没有闻到香味,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包装精致的塑料花,不开心地瘪起了嘴: “花怎么是假的啊” 戴恩唯干咳了一声,脸色微红地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说: “现在外面哪里还买得到真花啊!有这个就不错了!” 张纯祯把它紧紧地抱在怀里,冲他调皮地一笑: “刚才逗你玩儿的,我很喜欢,战况无法一直好,但是它却可百日红。” 一边说还一边摸着花,欣赏着它的做工。 “政府昨日下午正式宣布放弃武汉了,各方现在基本上撤退完毕。”戴恩唯忽然对她说。 张纯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半响无言,最后抿了抿唇: “没想到最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保卫大武汉的战役已经进行了五个月,歼敌20余万,既达到了以空间换时间的目的,也达到了消耗日寇有生力量的目标。战事估计要进入战略相持阶段了。”戴恩唯语气有些沉重地说道。 张纯祯无奈地和他对视,两个人的眼中都充斥着不甘与愤恨。 戴恩唯忽然低下了头,不愿和她对视,张纯祯以为他是内心积郁,所以也没有出声说话,两人陷入了默契的沉默。 戴恩唯再抬起头时,眼神中满含着不忍和犹豫,最后语气郑重地对她说: “组织对你下达了新的任务。” 张纯祯释怀地笑了笑,朝房屋里指了指: “我还以为怎么了呢,外面有点凉,关于任务的话,我们到屋里慢慢再说吧。” 张纯祯转身朝屋里走,却被戴恩唯拉住了肩膀,张纯祯不解地看向他,从刚见面的时候开始,她就觉得他今天特别的异常。 戴恩唯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肩膀,传达到她的身体里,仿佛是在安慰着她。他一字一词地说: “任务是,你必须潜伏在瞿继宽的身边获取情报,必要时,将对他进行暗杀。” 听到此话的张纯祯,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戴恩唯感觉她浑身都变得僵硬了,她带着颤音,强装镇定地问: “你是说瞿继宽吗?” 戴恩唯并没有回答她,而是担忧地看着她,而他的眼神越发肯定了张纯祯的不愿意面对的现实。 她低下了头,用力地咬着嘴唇,左手拼命地攥住手中的花束,花朵早已在她手中被揉得变了形。 七年来,她一直对这个名字闭口不谈,就算在一个城市,也对他避之不及,。 她不怕隐姓埋名,不怕与黑暗齐驱,也不怕见不到明天的日出,她怕的是,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们会以这样的对立角色再度重逢。 第五章 手链 八年前,也就是民国一十九年。此时,位于“九省通衢”—武汉以北的汉口火车站,正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匆忙地赶着车次,摩肩擦踵。 “先坐火车到青岛停留一晚,等到第二日的下午五点,再乘轮船到东洋,路上记得一定别让阿威离开你身边,哦,对海,还有别打扮得太漂亮” 一行五人里,身着紫绛红色丝质樟绒面料旗袍的中年女人耐心地对其中一个齐耳短发的女孩子说着,女孩一身素绿色的格纹旗袍,脚着穿黑色布鞋,走路带风似的,笑起来嘴角左边还有一个可爱的梨涡,正是不施粉黛也会沉鱼落雁的好年纪。 张纯祯皱了皱眉,拉起母亲李映筠的手,摇了摇后撒娇说:“妈,我知道啦,您都说了好多遍了,你看我这一身,够朴素吧!很安全的,不是还有巧晚在我身边嘛,您就别担心了。”说完冲身边穿着蓝色布衫,扎着麻花辫的另一个女孩眨了眨眼睛。 巧晚迅速地接过了张纯祯的话:“是啊,夫人您就别担心了,我一定会照顾好小姐的。” 张母另一只手将巧晚也挽了过来,手掌握着她的手说: “你从小在我们家长大,虽说名目上是在我们家做活,但我向来也是把你当闺女待的,你和纯桢的年纪差不多大,都还只是孩子,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还是国外,让我这个当娘的如何能放下心呢,要不我和你们一块儿去吧。” 张母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一直站在一旁提着箱子的张纯祯的父亲张自珩,戴着学术的眼镜,穿着墨绿色的中式长袍,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着书香的气息。 他无奈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纯真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年纪不小了,你就不要操心了。她是去学习的,你跟着去像什么样子嘛。” 张纯祯连忙点头,用力地抱了抱母亲,说:“妈,您可千万别跟着去啊,我选择去东洋读大学,就是为了让自己学会独立的,我拗不过您,已经勉强地让巧晚跟着去了。” 站在最外边一直干望着的阿威也说话了:“夫人不用担心,我一定会亲手将小姐送上船的。” 张母含着泪点了点头,遗憾地说:“可惜的是,祉生今日有个重要的陶瓷比赛,没能来送你。你们兄妹俩怕是只能过年的时候再见了。” 张纯祯失望地小声嘀咕着:“我还以为哥哥是生我的气了,故意不来的呢,他可是最反对我出国读书的,还一心想找他在东洋的熟人照顾我,我才不愿意呢,我可以照顾自己。” 张父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随后将手中的行李箱递给阿威,从荷包里掏出了一个红色的东西,对张纯祯说: “这是你哥哥给你的。” 张纯祯眼睛一亮,激动地看了过去,是一个用陶瓷做的纯白的须式吊坠,用一根红线串了起来。 张纯祯嫌弃地瘪了瘪嘴:“这做的什么啊,看起来像鸡爪样的,好奇怪。” 张父牵起她的左手,紧紧地给她系上,被逗笑道:“这叫佛手,平时让你读的书都读去哪儿了?寓意你是哥哥的掌上明珠。” 张纯祯抚摸着手腕间的吊坠,心里一暖,眼睛瞬间就不争气地红了,反身抱着张父默默地流下了眼泪。张父鼓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为父从教这么多年,思想也算是半开放,从小就教导你们兄妹俩要有男女平等的意识,尤其是女孩子要多读书,不要缠足。可到头来,你们兄妹俩竟没有一个是能继承我的传道精神的,一个一心只想钻研陶艺,另一个像男孩子一样闹着要去东洋留学,还学的是什么服装设计。”张父无奈地叹了口气。 张母在一旁不开心了:“孩子要学服装设计这点我还是支持的,她不像我的燕雀之志,我就做个小裁缝就心满意足了,她对旗袍的钻研之心如此坚定,像她外婆,而且她和你的脾气一样倔,非要跑去什么东洋“ ”好了好了,火车要发车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就别操心了。”张父眼里带着托付的神情望向了阿威,阿威冲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张母不舍地放开了张纯祯的手,张纯祯牵着巧晚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 “呜呜”火车开动了,张纯祯莫名心慌地打开车窗往外看,发现父亲正微笑地冲她挥手,母亲别过脸去没有看她,用手帕轻轻地擦拭着眼角,越来越远。 火车开动后不久,张纯祯就被窗外的景物冲淡了离别之情,巧晚的好奇心更重,扒在窗户上看着对于她来说的新鲜事物,不停地询问张纯祯到了哪里,甚至火车穿过隧道的时候还会激动地叫出声。 张纯祯偶尔会陪哥哥到别的城市参加她陶艺比赛,所以她对于这次的出行还算保持着一颗平常心。 阿威其实和巧晚一样,也是第一次出远门,他虽然偶尔也会好奇地瞟一眼窗外,但却坚持端正着姿态,坐在靠门的位置,一动不动,如临大敌。 张纯祯看着他的样子哭笑不得:“阿威,你不用太紧张,我们坐的是包厢,一般人不会进来,没有危险的。” 阿威固执地摇了摇头:“不,小姐,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张纯祯看着他瘦小的身躯,无奈地叹了口气,阿威平日在家里就干干杂活,身体算得上健朗,却不够壮实,根本起不到保护的作用,带他来纯属给父母心安。她自己从小就很独立,为人也外向,人际沟通方面根本不存在问题。 从武汉到青岛的火车路程得要将近一天的时间,果不其然,行程走到一半的时候,阿威和巧晚就在座位上睡倒了,张纯祯将外套拿出来披在巧晚的身上,以防她着凉。 此时的张纯祯看着窗外夜静阑珊,心里有着从未有过的平静,她想,或许有着亲如妹妹的巧晚同行,也还算不错,她不禁对这次求学之旅期待了起来。 第六章 扳指 经过了一整天火车的颠簸,下午四点,三人终于到了沿海城市—青岛。 刚下车,张纯祯便感觉到了空气中带着淡淡的咸味。由于在火车上睡得并不好,张纯祯叫了三辆黄包车,找了一个临近码头的酒店住下。 在酒店里享用完晚餐以后,张纯祯疲惫地吩咐阿威回房休息,自己也和巧晚回了房间,并要求他不要来打扰她们俩。 巧晚刚到房里就把热水打开,准备给张纯祯准备洗澡水,张纯祯“啪”地一声关掉水龙头,拉着巧晚来到镜子前。巧晚莫名地问: “小姐,你干什么?” 张纯祯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拿出一件件衣服,在巧晚身上比划,最后找了一件淡粉的洋装,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将它扔给了巧晚: “换上!” 巧晚吓得连忙把衣服扔回张纯祯: “小姐,这是你的衣服,我怎么能穿上呢?” 张纯祯无奈,只能亲自给她脱衣服: “离开了家,你就不用叫我小姐了,我比你大几个月,你可以叫我姐姐。” 巧晚扭动着自己的身体,就是不愿穿上衣服,张纯祯板着脸说: “别动!” 巧晚连忙乖巧地把衣服穿上了,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欢喜。张纯祯看着镜子里的她,十分地满意,巧晚本来也到了爱漂亮的年纪,不该被旧社会的奴性思想束缚住了。可是巧晚还是坚持叫她小姐,无论张纯祯如何劝说都无用,张纯祯心想,只能慢慢地改变她了, 张纯祯给自己找了件深蓝的绸缎短袖旗袍换上。她的旗袍从来都是独一无二的,裙摆上面是她亲手用浅蓝色丝线绣的溪水,给人一种恬静中又带着点调皮的感觉,伴着她纤细的腿,衬得她身材越发得琳珑有致,气质非凡,将头发挽到耳朵后面,带上了一副黑玛瑙的耳环。 巧晚看着张纯祯的耳环随着她的走路一晃一晃的,她心中暗暗感叹小姐的美,特别是小姐那一双比常人更加深邃的黑瞳,就算是精致的耳环都黯然失色。 等两个女孩子打扮了一番以后,天都黑了,巧晚望了望外面的天色,不禁担忧地说: “小姐,我们两个这么晚了出去会不会不安全啊,要不要还是把阿威叫上吧?” 张纯祯连忙摆手说:“千万别,好不容易才摆脱他的!” 张纯祯拉着便她往门外走: “我们就逛逛夜市,不去危险的地方,马上就回。” 巧晚内心十分地犹豫,不过到底是爱玩的年纪,很快就放下担心,随着张纯祯去了。 张纯祯叫了一辆双人黄包车,让车夫开到附近最热闹的集市。下了车,张纯祯给了车夫小费后,挽着巧晚忘情地逛着街旁的小店。 位于北方的青岛和南方的武汉真的很不一样,或许是在海边的缘故,虽为夏季却不显炎热,不像此时的武汉热得人无心出门。 海风吹到身上十分的舒坦,张纯祯和巧晚手里拿着当地特色的小吃,穿梭在陌生的城市,心情莫名地放松。 “臭乞丐,脏死了!” 正在逛着卖木梳摊铺的张纯祯,忽然听到了不远处的角落里传来了小孩嫌弃的声音,巧晚也听到了,两人对视了一眼,巧晚担心地说: “小姐,我们要不去看看吧。” 张纯祯朝那边望了望,隐约有四五个小孩,在围着某个地方,咒骂着什么。她点了点头,决定去看看。 木梳摊的阿姨习以为常似地瞟了眼角落,淡然地对张纯祯说: “小姐您别放在心上,这些小孩经常来这里和这个乞丐过不去。” 张纯祯皱了皱眉,赶快拉着巧晚走了过去,果然看到一群六七岁的小孩在对一个老头拳打脚踢。 “你们在干什么!”她出声喝止住了他们。 巧晚瞪大了眼睛,气得脸通红,指着他们说:“你们都是哪家的孩子?你们父母是这样教育你们的?欺负老弱?” 老头倒在地上,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张纯祯连忙跑了过去,蹲了下来,将他扶正坐靠在墙边。张纯祯这才看清老头的样子,衣衫褴褛不说,双脚没有穿鞋,污泥满布,连头发都散发着臭气。 张纯祯轻抚他的胸口,好让他呼吸顺畅一些,关心地说: “您还好吧?” 老头抬头看她,两人对视后都愣住了。老头虽然年迈,但是却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十分复杂地看着她,而老头是被张纯祯眼中的清澈震慑住的。 有一瞬间,他都没能呼吸,他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以后,连忙向张纯祯鞠了一躬,顺便闪躲开她的手,说: “谢谢你,我没事的。” 张纯祯确认他的状态还好后,转头凌厉地看向小孩们,说: “离开这里,以后再也别干这种事!” 张纯祯的语气毋庸置疑,吓得那群小孩没敢说话,其中有一个头较高的,胆子可能比别的孩子要大,仰着脑袋说: “你是谁?凭什么管我们?” 张纯祯的脸色渐冷,巧晚看了看都有点害怕地不敢说话了,她的小姐是一个面善的人,为人亲切,整日里都是笑脸迎人,可是越是这样,她生气起来才是真的吓人。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老头儿将她拉住,虚弱地说: “没事的,他们就是偶尔调皮,心眼儿不坏。” 张纯祯并没有回答他,而是盯着小孩子们看,小孩子们一个个心虚地低下了头,胆子小的带头跑了,然后所有小孩都快速地离开了。 靠在墙上的乞丐惊讶地看着她,他能感受到张纯祯身上散发着一种正义的气势,还有普通女孩没有的勇气。 “现在的小孩子真是不省心。”巧晚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做着挥着拳头的样子。 “要不我带您去看看医生吧?”张纯祯的语气变得轻柔,低声询问着他。 老头摇了摇头说: “一把年纪了,没必要看医生了,今天谢谢姑娘了。” 张纯祯看他执意自己的身体没有大碍,她便也没有再坚持,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些钱,塞到了老头的荷包里: “我能帮的就这么多了,我走了,您注意身体。” 老头眼里的惊讶又再次袭来,他感叹她善心却不滥心,感叹她对待事情分寸的把握,所作所为不仅不会让他感到不舒服,竟还有点暖心, 张纯祯叫上巧晚,准备离开。 “小姐,请等一下。”老头出声喊住她。 张纯祯疑惑地回头望向他,只见他从荷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了她: “我也没什么贵重的东西,这个送给你,表达我的谢意,必要的时候,它会给你带来好运。希望你不要嫌弃。” 张纯祯连忙双手接了过来,她这才发现,是一枚鹿骨扳指,半透明的,看上去十分的普通。张纯祯像收到了十分喜欢的礼物似的,笑了起来: “谢谢你,我会戴着的。” 老头冲她挥了挥手,不再看她。张纯祯带着巧晚往住的酒店的方向走了。 过了片刻,张纯祯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刚才跑掉的孩子们中,为首的那个胆大的孩子又回来了,冲老头的小腿踢了一脚,老头郑重地冲他点了点头,孩子也对他点了点头,最后无声地离开了。 老头思索着,自语道:“上半身打了五下,对应辰时,七点到九点之间,小腿踢了一下,意味半下,那就是八点行动。” 老头每天都在这里假装被小孩殴打,实则是为了给传递消息做天然的伪装,太多的人见怪不怪,并没有人愿意多管闲事,所以一直以来进行得都十分地顺利。今日张纯桢的出现却贸然地打断了他们的传递,老头不知道这是不是天意。 过了许久,老头摸了摸刚才被张纯祯轻拍的地方,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轻声道:“希望你永远不要用到那枚扳指”。 第七章 你我 “哇!小姐你快看,海的源头好像真的是连着天的啊!” 巧晚兴奋地站在码头,冲张纯祯指了指面前的海。张纯祯也是第一次见到海,并不是想象中的丝质的蓝,而是缎面的绿。 看着一层一层拍打到岸边的海浪,张纯祯不由自主地蹲了下来,把手探了进去,她闭上了眼睛,手随着海浪来回游荡,一丝敬畏涌上了心头。每一次浪退,都好像有着莫名的力量,试图把她牵引到命运里该去的地方,不容她反抗。 轮渡的蒸汽“呜呜”地催促着她们赶紧上船,巧晚伸长了脖子,迫不及待地想要上船看看里面的样子。张纯祯看到她的这个样子觉得十分好笑,回头冲身边的阿威说: “阿威你就不用送我们上去了,行李箱我们自己提着就可以了。” 阿威为难地挠头:“这可是我答应了老爷” 张纯祯指了指远处排得老长的上船的队伍:“你看看这么多人都等着上船,等你上去了,估计都要开船了,那你可就得和我们一起去东洋喽。” “啊这可不行,这”单纯的阿威一听急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哎哟,阿威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小姐的,你要还是担心呢,就一直看着我们进去再走。”巧晚不耐烦地对阿威说着。 阿威冲巧晚翻了一个白眼,他从来不担心小姐,小姐待人待事从来都有自己的解决办法,他就是对她不放心,成天没有心眼儿的只知道闯祸。 张纯祯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他勉强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送上去了,小姐,您一定要注意安全,安顿好了,记得给家里写封书信。” 张纯祯冲他挥了挥手:“那家里的事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阿威眼眶红了,却没有再说什么,张纯祯拉着巧晚朝游轮走去。 出示了船票以后,二人进入了舱内,彻底摆脱了阿威的视线。 “小姐!我们终于自由了,哈哈!”巧晚张开双手,在原地转圈,开心地冲张纯祯笑道。 “别开心的太早啦,留点精力吧,我们要坐一个星期的船才能到东洋呢,我们先稍作休息,等会再到餐厅吃晚饭吧。”张纯祯说。 巧晚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冲张纯祯摇了摇: “小姐,我们住301号房哦!” 张纯祯点了点头,往楼梯走去,轮船总共三层楼,一楼是餐厅,左右分别分为西式和中式两种座椅,可想而知应该是中西式菜肴都有供应。 走到二楼时,张纯祯惊讶的发现,竟然是一个很大的舞池,不少服务人员都在搭建舞台,穿着各类表演服装的女郎正在一旁小声地彩排着。 “今晚会有舞会吗?”巧晚兴奋地看向张纯祯。 “应该是的。”张纯祯没有过多在意,转身朝三楼走去,三楼才是乘客们居住的地方。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巧晚并没有跟来,而是好奇地望着二楼右边甲板的位置,张纯祯无奈地对她笑道: “我的好巧晚,我们先把东西放下,一会儿再出来玩好吗?” 巧晚听到张纯祯叫她,连忙不好意思地跑上了楼。 301号房很好找,走廊走到底的尽头就是。 巧晚准备把钥匙插进去的时候,发现门并没有关上,轻轻一推就打开了。“可能是服务员打扫过后忘记关了吧。”巧晚自言自语道,顺手把钥匙放到荷包里了。 张纯祯推门而入,就被阳台的风景吸引住了目光。径直地走到阳台上,栏杆上趴着歇息的两只海鸥似乎不怕人,她走近了,也只是半眯着眼看了看她,便又合上了。 已是下午五点,浮云被揉进金色的天际,落日余晖温暖地洒在她的身上,让她如痴如醉地想要在阳台睡上一觉。 张纯祯想了一想还是在床上睡好了,马上天就黑了,晚上阳台的风怕是会把人冻病。于是她对在床上蹦跶的巧晚说: “我先去洗个澡,再睡一觉,你收拾一下东西吧。” 巧晚点了点头,张纯祯进了浴室。 昨晚一心逛夜市,回酒店以后太晚了,也没来得及洗头,张纯祯翻了一下浴室的储物柜,惊喜地发现了一个美国产的吹风机,不仅如此,还有全新的成套化妆品,心中感叹不愧是国际游轮,服务周到。 因为是在船上,水压极其不稳定,水流时大时小,张纯祯光调试水温都用了好久的时间。“哐”地一声,船猛地晃动了一下,便趋于平稳了,水压也变得正常了,应该是船开动了吧,张纯祯心想。 洗完了澡,将头发吹成半干后,张纯祯觉着有点头晕,心想着快点出去睡一觉应该就好了。结果她这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带更换的衣服进来,连忙冲着外面喊: “巧晚!帮我送一套衣服进来。” 门外没有人回答,张纯祯用更大声喊道: “巧晚!巧晚!你在吗?给我送套衣服进来啊!” 可是仍旧没人理会,张纯祯猜到,这丫头怕是又趁自己不注意跑出去玩了。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于是张纯祯决定自己去拿衣服,反正这是她自己的房间,光着身子也没人会看见。忽然,她感到浴室门口有人,将什么东西放下,然后离开了。张纯祯奇怪地打开门,发现是件衣服,拿起以后迅速地把门关上,心里想着,巧晚又在玩什么鬼把戏呢? 可把衣服展开以后,张纯祯着实被吓了一跳,她敢肯定这绝对不是自己的衣服,自己可没有这么大胆的晚礼服,难道是巧晚给自己买的?可这布料看起来价值不菲啊,巧晚哪来的这么多钱? 心里做了一番斗争以后,张纯祯决定先穿着这个晚礼服出去,拿了自己的衣服再换上。 费力地将晚礼服套在身上后,张纯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身黑色法兰绒修身及地的背心式礼裙,开衩直到大腿处,背部是半透明的香云纱,深v领边镶钻,一眼看不穿的缠绵,她仿佛第一次偷穿母亲的高跟鞋那般,心中觉得刺激又满足。 于是她不由自主地拿起储物柜里的胭脂、唇膏,画了一个淡妆,高贵不失清悠。 她抬手时看到了手腕处哥哥送的手链,心里一阵暖流,她还将昨晚老乞丐送的扳指串了上去,佛手吊坠和它配在一起毫无违和感,出奇地合适。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欣赏了好久,叹了口气,心里十分的喜欢,但还是决定出去把衣服还给它的主人。 她赤着脚从浴室里走了出来,竟然发现阳台上站着一个男人! 这本应该是大叫的情况,可是在张纯祯看向他的侧脸时,却发现自己挪不开眼了。他嘴唇紧抿,神色落寞地看着海,就算身上的西装再奢华,皮鞋一丝灰层也不染,头发整理得多么一丝不苟,都无法掩饰住他眼中的空洞,他所在之处好像自成了一个天地,隔绝了所有的光和温度,还有她。 他在看什么,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过,张纯祯心想,无意识地朝他走近了一步,不想却惊动了他。 他回过头来,看到张纯祯后,眼里的落寞瞬间被弱不可视的震惊取代,她的眼神,莫名的温暖,让他迫切地想要靠近,但是他更想逃避,好像再靠近一步就会被她看穿一切。 但是下一秒,戏谑的表情就出现在他的面庞,他以一个打量地眼神看向她,但他眼里仍有掩饰不住地赞叹,她眉眼透露着青涩却略带孤傲,半湿的头发轻贴着脸颊,轻削的肩搭着轻薄的礼服,颈项和背脊在头发和纱间若隐若现,她的身段,苗条中起伏着一份丰润。 张纯祯这才看清他的样貌,心里竟然又不争气好像漏掉了一拍,呆呆地看向他,就算那份落寞闪瞬即逝,她仍可以感受到他那透骨的悲伤,从他捉摸不透的眼神里,从他高挺的鼻梁里,从他微笑的嘴唇里。 他好像窗外大浪中一撮海水,就算波涛不断,拼命挣扎,也终会消失在下一个浪潮中,张纯祯很想捉住那撮海水,想捧在手心里,想 “砰”地一声,房门被打开,将张纯祯惊醒,她连忙看向门外,进来了一个年轻男人,长相倒没什么出奇,就是浑身穿金戴银的十分俗气。 他怀里搂着两个金发且浓妆艳抹的外国妞,穿着暴露。公子哥嘴里抽着烟,抽完了还不忘往旁边的美女脸上啄一口,接着冲房里喊着: “瞿少,你好了没有?舞会都开始好久了。” 喊完了以后才发现张纯祯的存在,眼睛瞬间发直了,松开旁边的两个外国妞,朝张纯祯吹了个口哨: “哟,你还在这玩金屋藏娇呢。”说完了以后朝张纯祯走了过来。 张纯祯厌恶地后退了一步,恶心地都不愿看他。忽然,有个身影快速地冲到了她的面前,将她整个人挡在身后,是那个男人。她隐约地看到他的脸上充满了玩世不恭的表情,看上去就像面前的公子哥的翻版,张纯祯有些恍惚,好像刚才在阳台看到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对公子哥说: “不好意思让刘少久等了,我和她还有点事情需要处理一下,随后就到。” 公子哥极具深意长长地“哦”了一声,神情暧昧地将张纯祯和那个瞿少看了两眼,揽着外国妞们出去了。 张纯祯松了一口气,这才有机会开口对这个瞿少说: “刚才谢谢你,不过你怎么在我的房” “孝纶这次挑人的眼光还不错,就是不知怎么突然换了口味,走清纯路线了。”张纯祯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张纯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挑人,什么挑人?” 瞿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冲着门外喊了声:“吴恺”。 三声叩门声响起,门被推开,走进了一个平头灰色西装男子,相貌平平,看起来很老实。他目不斜视地讲一个鞋盒递到了瞿少的手上,立即转身离开了,一看便是瞿少的下属。 “穿上!” 张纯祯下意识地接了过来,打开后,发现是一双漆皮淡黄色的高跟鞋。瞿少看着她说: “待会你随我去舞池,我装作对你很风流,你要装作很享受。价格孝纶应该和你谈好了。” 张纯祯被他的话弄得一头雾水,瞿少看了看手表,又看着她愣愣的神情,无奈亲自蹲下来,给她穿高跟鞋。 冰冷的手在触碰到她的脚踝时,凉得她一缩脚,连忙说: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边说边急忙将鞋穿上。 她把鞋穿好后,发现瞿少已经将手臂弯了起来,张纯祯会意,脸微红地挽住了他的胳膊,瞿少感受到了她的触碰,嘴 角轻微地弯了一下,随后低头无意间看到了她的手链,多看了两眼,问: “你这手链上的是佛手吗?” 张纯祯看了手链一眼,开心地回答:”是的。“ 他抬起头,轻声地说了句:”很美。“ 张纯祯一愣,接着被他带着往前走,两人如画般地出去,站在门口的吴恺冲两人微微地鞠躬,并没有跟上。 张纯祯在下楼梯的时候终于明白过来,他肯定是把自己误认为成别人了,可是她并不想拆穿,至于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错了,她暂时也无心理会。 从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她就不愿回头了,又或许一切,从她穿上那身礼服开始就已经无法回头了。 第八章 心思 从三楼的住房到二楼的舞池,也就短短几十步的距离,但对于张纯祯来说,却像过了一辈子那样漫长,她感觉自己挽着瞿少的手特别的僵硬,连一个指头都不敢动一下。 她觉得自己的胸口很闷,应该是太紧张的缘故吧。她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的这次真的是遇到对手了,她开始有点后怕自己这么冲动地就跟着他来了,跟着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 几个呼吸之间,就到了二楼了,此时的舞池和刚才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正中央搭建了一个舞台,正有一个头上插着羽毛的红衣女子,忘情地扭动着身子,唱着情歌。身后足足有十个人在演奏,以小号为主,钢琴辅之。 头顶的琉璃五彩灯光无时无刻不在旋转着,自小在书香门第长大的张纯祯,很少出席这种舞会场面,她紧张得下意识地捏紧了瞿少的手臂。 瞿少回头看向她,似乎惊讶于她的紧张,轻轻地怕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轻松。他的一个轻微的小动作,让张纯祯安心了许多,似乎从一开始,她对他就有种莫名的信任。 张纯祯和瞿少的出现,吸引了场内不少人的目光。张纯祯大致地环视了一下所有人,有穿西式洋装,也有穿中式旗袍的,还有许多穿着和服的人。 有的一看便是成年人,但大部分看上去还是学生,毕竟此时正是开学的时候。 令张纯祯感到惊讶的是,看着他们俩的人大部分神情并不友善,特别是看向瞿少时的表情,甚至有些厌恶之感。 当然只有部分男士是这样的,女士们在看到瞿少的长相和穿着以后,都开始暗送秋波,但在看到瞿少身边的张纯祯时,她们都会一愣,这个女人就算穿着深v的礼服也不显暴露,脸部微红带着含蓄的笑容,好似不食人间烟火味,和瞿少张扬的气场截然不同。 却又让人由心地感叹二人真配,一静一动,一冷一热,一蓄一放。 很多女人只能带着羡慕和愤恨的神情转移目光,她们不愿承认也不得不承认,这次瞿少的女伴哪怕是一扭头或者是一抬手之间的随性姿态,都让她们自愧不如。 “继宽!继宽!这里!”张纯祯察觉到了舞池右端的一个包厢门边,有个穿着纯白西装,头发梳得光溜儿的人伸出了脑袋,冲他们招着手。瞿少看到后,放下了手臂,改成牵着她的手,走了过去。 他的手很冰,张纯祯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紧张得手都出汗了,他突然地牵手她让她挺难为情的,想要挣脱开来,瞿继宽奇怪地扭头看她,并没有勉强,马上放开了她的手。 瞿继宽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她心里默念着:你是叫瞿继宽吗,继宽,继宽。 走到了包厢门口,白色西装男子为了迎接瞿继宽,走了出来。他系着一个紫色条纹的领结,穿着一双大红色的皮鞋,十分的前卫,脸上挂着笑容。 张纯祯看见他的第一眼,觉得他就好像一阵风,即便是花花公子的打扮,也是帅气的,让人觉得舒服,却又飘忽不定。 白色西装男子拿着手中的酒瓶冲瞿继宽摇了摇: “你来的也太晚了吧!待会儿一定喝得让你横着回去” 瞿继宽笑着捶了他一拳头,瞟了眼张纯祯,说: “还不是因为她,澡洗得太久了。” 张纯祯意识到瞿继宽说的好像是自己,尴尬地笑了笑。 白色西装男子好奇地看了看张纯祯,眼里毫不保留地充斥着对她的赞美,大力地拍了拍瞿继宽的肩说: “行啊你,早知道你认识这样的美人,还找我帮你找演员干嘛!” 张纯祯心里咯噔一声,心想:完了,露陷了。 瞿继宽接着惊讶地看向他,问: “她难道不是你找的演员吗?” 杜孝纶盯着张纯祯仔细地看了两眼,肯定地回答说: “绝对不是。” 瞿继宽转头疑惑且极具深意地看向张纯祯,张纯祯心里斗争了片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都地双手一摊,委屈地说: “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刚洗完澡你就出现在我的房间里,然后我就被你拉下来了。” 杜孝纶一脸坏笑地看着瞿继宽,瞿继宽瞪了他一眼,脸色尴尬地问张纯祯: “你的房间?301明明是我的房间啊!” 听到这句话的张纯祯,腰板硬了起来,毕竟是他进了她的房间,她比较占理,斩钉截铁地说: “你弄错了吧!不信地话,可以把我的同伴叫过来问问。” “那把你的同伴叫过来吧。”瞿继宽说。 “她在在”张纯祯被堵得没话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巧晚跑到哪里去玩了。 瞿继宽被她的窘状逗得笑出了声,张纯祯尴尬得涨红了脸,但在看到他发自内心的笑容后,脑海里猛地闪过他站在阳台时的落寞神情,心里莫名的一酸,眼眶微红,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不愿让瞿继宽发现自己的内心,低下了头。 瞿继宽以为是自己的笑让她难堪了,连忙止了笑,说: “我不是你”这次倒是换成他结巴了,说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口。 杜孝纶玩味儿地看着二人在对话,他觉得很新奇,还是第一次看到瞿继宽被一个姑娘弄得手足无措。 “瞿少!你在外面磨蹭什么呢!还不快进来!”包厢里出来了一个男子,张纯祯认出了他,就是刚才那个到房间催过瞿继宽的刘少,刘少眼睛微眯地盯着张纯祯看,张纯祯下意识地牵住了瞿继宽的手。 瞿继宽的身体一僵,看到她依赖自己的眼神,他微微用力回握了张纯祯的手。 杜孝纶给了瞿继宽一个眼神,瞬间换了一个公子哥惯有的轻浮表情,对刘少迎了上去,挽着刘少进了房屋。 瞿继宽望着张纯祯的眼睛说: “还记得我在房间里和你说的话吗?” 张纯祯点了点头表示记得,瞿继宽握紧了她的手: “进去吧。” 屋内烟雾缭绕,张纯祯一进门就被狠狠地呛到,瞿继宽递给了她一块方巾,她接了过来,闻着上面淡淡的香味,这才缓过神来。瞿继宽找了一个抽烟的人较少的角落里坐下。 张纯祯明显地感受到,这个包厢里的人大多都是纨绔子弟,有中国人,也有东洋人,不过一眼望去,都是学生的模样,他们身边搂着各式的姑娘,用纸牌赌酒,灯火酒绿,纸醉金迷。 尤其是那个刘少,人群里闹得最欢的一个。张纯祯还注意到包厢里有个穿金色礼服的女人,浓妆艳抹,从张纯祯进来的时候就一直盯着她看,眼神并不友好,不过张纯祯并没有过多地在意。 那个女人在刘少耳边说了点什么,边说还边朝着张纯祯指指点点,刘少听后大笑,一手拉着她,另一只手拿着酒杯往张纯祯的方向走了过来,张纯祯有点害怕地往瞿继宽的位置坐了坐,瞿继宽和刘少打了声招呼,顺势将张纯祯搂进了怀里。 张纯祯发现他的手礼貌地轻搭在自己的腰上,并没有刻意地触碰自己,张纯祯的心里微暖。 “哟,瞿少,怎么换口味了?今天带的姑娘成年了吗?” 刘少的玩笑引得周围的人都哈哈大笑,那个金色礼服的女人充满酸气嗲嗲地接着说: “是啊,瞿少,你可别祸害人家小姑娘,还是我这样的比较和你的胃口吧。”说完还象征性地弯了弯腰,露出自己深邃的鸿沟。 旁边的人都瞟向张纯祯的身材,张纯祯不好意思地用手挡住胸前,忽然身上被披了一件外套,张纯祯闻到了熟悉的香味,是瞿继宽的外套。 她感激地看向瞿继宽,瞿继宽无所谓地接过刘少递过来的酒,顺便在她耳边说了句:“我有点热而已。” 众人看到瞿继宽替张纯祯解围,觉得没趣地一哄而散了,刘少给瞿继宽又添了一杯酒,对他说: “听说,你们瞿家,和政府的人走得比较近” “你知道的,我从不插手我们家的事,我只管赚钱。”瞿继宽打断了他的话。 刘少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霾,被张纯祯看见,他嘿嘿地笑: “我知道,我知道,那我们今天不谈家事,就喝酒!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请你身边的这位美女喝一杯呢?”他眼神直勾勾地瞄着张纯祯。 瞿继宽看了眼张纯祯,张纯祯和他对视了一眼,他看到了她眼底暗含着厌恶的神情,对刘少回答说:“不方” “可以。” 瞿继宽的“便”字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张纯祯的话打断了,刘少听到她的回答后往杯里多加了一半的洋酒,挑了挑眉,递给了她,张纯祯一把接过刘少递过来的酒杯,忍着苦涩,一饮而尽。 她不会喝酒,可是她知道,如果她不喝这个酒,可能就会让瞿继宽为难,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就答应喝了。 喝完了以后,张纯祯感觉自己的头更晕了,身上还发烫。坐在位置上都有点晃,瞿继宽把她揽紧了,让她依靠在自己的身上。 刘少冲张纯祯竖起了大拇指,又倒了一杯,递给了她,张纯祯摇了摇头说有点不舒服。 瞿继宽关心地看向她,她反手环住他的腰,头深深地埋在他的颈间,她觉得他的身上很凉,贪婪地蹭了蹭。 瞿继宽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接过刘少手中的酒,也是一饮而尽,刘少觉得没意思,好像打扰了人家小两口一般,吹着口哨离开了。 金色礼服女人看着瞿继宽搂着张纯祯的样子,气得将手中的酒瓶摔了出去,大步地离开了包厢。 在远处和别人玩纸牌的杜孝纶看到走出去的女人,嘴角扬起了嘲谑的笑。 他又看向瞿继宽所在的地方,看到瞿继宽小心翼翼地抱着她的样子,杜孝纶皱了皱眉,陷入了沉思。 第九章 误会 包厢里充斥着各种笑闹声,劝酒声,可是躺在瞿继宽怀里的张纯祯却觉得十分的安静,静得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她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十分地快。 不知道是不是瞿继宽也喝酒了的缘故,张纯祯觉得他的身体也慢慢开始发烫了,借着酒壮了胆的张纯祯把头换到了他颈间的另一边,发现这边还算比较凉的,又满意地蹭了蹭。 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瞿继宽觉得有些微痒,轻轻地咳了一声,对着她耳边说: “他们没往这边看了,可以不用演了。” 张纯祯将头埋得更深了:“可是,我是真的好不舒服。” 瞿继宽连忙用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发现真的很烫,担忧地问她: “你没事吧?” 她皱着眉头说:“我好想吐。” 瞿继宽连忙横抱起她,和杜孝纶打了一声招呼后后,离开了包厢。刚踏出包厢一脚,包厢外的人的目光又聚集到他们的身上。 男人们看着张纯祯的眼神无疑是充满惋惜的,又一支玫瑰葬送在了纨绔子弟的身上,男人们并不用正眼看瞿继宽,大多嘴角都怀着蔑视的笑。 瞿继宽对这些并不在乎,一心抱着张纯祯快步地往三楼走去,女人们看到此景,都神情暧昧地交头接耳着。 跑到301的时候,他发现301门口除了吴恺,还有两个女人。一个是打扮时髦的成熟女人,一个是扎着两个小辫的年轻姑娘。 吴恺看了看成熟女人,又看了看张纯祯,接着又一脸为难地看着瞿继宽,他显然已经知道今天的误会了。 而成熟女人期待地望着瞿继宽,年轻姑娘的眼里只有他怀里的张纯祯,快速朝他跑了过来: “小姐!小姐!你去哪里了!你怎么了?”巧晚担心得说话都出现了颤音。 张纯祯抬手无力地握了握她的手: “别着急,就是喝醉了而已。” 哪知巧晚突然哭了起来: “小姐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贪玩的,我们回房好吗?”说着便要将小姐从瞿继宽的手里接过来。瞿继宽躲过了巧晚伸过来的手,说: “你抱不动的,还是我来抱吧。” 巧晚狐疑地看着他,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可以的,不劳烦您了。” 吴恺也连忙迎了过来,对瞿继宽躬声道: “还是让属下来抱吧。” 瞿继宽说: “不用。” 吴恺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多看了张纯祯一眼,神色瞬间恢复到正常,说了一声是,退到了一边。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船舱的服务员听到这里有动静,跑了过来,似乎认出了瞿继宽,客气地询问: “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瞿继宽对他摇了摇头,抱着张纯祯往301方向走,张纯祯忽然像想起什么似地让瞿继宽等一下,他疑惑地看着她,她对服务员说: “你好,我想请问301住着的是哪位乘客?” 看着她虚弱却又固执的样子,瞿继宽觉着有点好笑,心想着,这女人真的很记仇,身体都这么难受了还记得这件事。 服务员掏出荷包里的一个本子,看样子像是工作手册,挨个查看了一下,确认了以后,看了眼瞿继宽说: “301号房的旅客是瞿继宽先生。” 张纯祯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巧晚听到后急了,从荷包里拿出钥匙,连忙递给服务员看,说: “那为什么我也有301的钥匙?” 服务员接过了钥匙,盯着看了一会儿,随后微笑地递还给了巧晚: “这位小姐,实在不好意思,可能我们印在钥匙上的房间号不太清楚,导致不好辨认,您仔细地看看,中间穿孔的圆环下有个小小的302的字样呢。” 巧晚接过了钥匙,仔细地看了看,确实有着302的字样,她心虚地看了眼张纯祯,仍是不信地走到了302的房门前,将钥匙插了进去,竟然真的把门给打开了。 巧晚心虚地看向张纯祯,不知该如何是好,张纯祯从瞿继宽怀里挣扎着想要下来站着,瞿继宽用眼神询问她,张纯祯神色闪躲地对他说:“我自己可以走的。” 瞿继宽小心地将她放了下来,巧晚连忙过来搀扶着她,她把身上披着的西装脱下来还给了他,神色自如地对他说: “今天的事不好意思,是我的人不小心弄错了房间号,才有这么大的误会,十分的抱歉。” “没事。”瞿继宽想从她眼里寻找些什么,可是她很快地把脸转了过去。 “那就不打扰你了,我回房了。”张纯祯靠着巧晚慢慢地朝302走去,进了房间。 瞿继宽看着张纯祯倔强却颤抖的背影笑了笑,心想,真是个好强的性子。 服务员对瞿继宽行了个礼,也离开了。 站在301门口的那个成熟的女人冲瞿继宽风情地抛了个媚眼: “先生,您找我” 她接下来的话却被瞿继宽用力的关门声给哽住,她懵住了,于是委屈地看向吴恺,吴恺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仿佛看不见她一样。 此时走廊十分地安静,只回响着她一个人愤怒的跺脚声。 几乎用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张纯祯强忍着胃里的难受,伏着巧晚进了房间。在关上门的那一刹那,张纯祯几乎是用跑地赶到浴室,把胃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巧晚连忙跑了过来,轻拍张纯祯的背,张纯祯没有接她递过来的毛巾,而是慢慢起身拿起浴室里原有的毛巾,洗了把脸,脸色苍白地躺回了床上,闭上了眼睛。 巧晚一直在她身后跟着她,想说话却又不敢的样子,最后双眼含泪地站在张纯祯的床边说: “小姐” 张纯祯背对着她,没有说话。她从小到大基本上不喝什么酒,以至于现在猛灌了一杯的下场就是,头特别的晕。又想到是自己不小心进错瞿继宽的房间,还理直气壮地说是他进错了房间,真的好丢脸,心理上和身体上的不舒服都让她十分的烦闷。 “小姐你别生我的气了,是我不对,少爷给我钥匙的时候,还特意对我嘱咐过的,我却记错了。”巧晚说着说着哽咽了起来。 张纯祯冷着语气说:“还有,你没有和我说一声就跑出去玩了。” 巧晚小声地哭了起来:“是我不不对,我我再也不会到处跑了,小姐能够原谅我我吗?” 张纯祯睁开了眼睛,对于巧晚的眼泪,她还是有点于心不忍,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抬手擦了擦巧晚的泪水: “算了,下次别再马马虎虎的了。” “嗯嗯!”眼角还含着眼泪的巧晚,憨厚地笑着说。 “那你帮我到301把行李拿回来吧。”张纯祯说。 “好!”巧晚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张纯祯的床是靠墙的,她倚在墙边,静静地聆听隔壁的声音,刚刚进门时候,她就发现船舱的隔音效果并不怎么好,她听到了巧晚敲门的声音,接着进了301房,和他们交谈了些什么,就转身回来了。 又感受到了一阵反胃,张纯祯用力地拍了拍胸口。本来在整理衣服的巧晚,发现了张纯祯仍不舒服以后,连忙跑到桌上接了一杯水,递给张纯祯: “小姐,还是不舒服吗?你一个不会喝酒的人,干嘛喝那么多酒嘛!” 张纯祯喝了两口水,觉得舒服了一点,装作不经意地问: “刚才你去拿行李的时候,301里的人有说些什么吗? “没有啊,怎么了?”巧晚一脸疑惑地看向张纯祯。 张纯祯说没什么,就随便问一下。她喝了口水,眼神示意巧晚可以继续去收拾了。 巧晚哦了一声,猛地一拍手,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大声说: “小姐!刚才那个男人为什么是抱着你回来的啊!你们” “咳咳”张纯祯被这口水呛到,连忙捂住了她的嘴,瞟了眼墙壁,用嘴型对着她说:“小点声!” 巧晚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知道了。张纯祯放开了手,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喝醉了,他路过不平,好心地把我送回来了而已。” “哦”巧晚小声地回答后,忙着清理东西去了。 张纯祯不知道该怎么和巧晚说自己有些羞涩的心事,眩晕感又再次袭上了脑袋,她迷迷糊糊地躺了下来,只能企图用睡眠来缓解难受。 第十章 隔墙 一个时辰以后,夜深,301号房内。 浴室里淅沥的水声骤停,瞿继宽穿着睡衣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毛巾擦着打湿了的头发,忽然停止了动作,把毛巾凑近鼻子,心想,是她用过的毛巾,因为上面有她身上的味道。 他嘴角有了一丝弧度,若无其事地继续擦着。 瞿继宽坐到床边,拿起枕边的记事本,打开笔帽准备写字时,忽然听到了“咚”的一声,虽然十分细小,但是没能逃过他的警觉。他合上笔记本,四处扫视了一眼,可是并未发现有什么异样。 他心中充满疑惑地再次打开本子,慢慢地靠在墙上,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突然间,又“咚”了一声,还伴随着墙面的震动,他猛地站了起来,意识到声音原来是从302号房传来的。 他小心地将耳朵贴在了墙上,听到了衣服摩擦墙壁的声音,“咚”、“咚”的声音一直轻轻地在响,他想:那个女人在干什么? 接着他听到了她忽然起身的声音,快速的脚步声,好像跑到了哪里,在那里待了一到两分钟,慢慢地走了回来,步伐轻到不可耳闻,十分虚弱的样子,重重地躺回了床上。 他轻抿了嘴唇,眉头深锁,想:她还是不舒服吗? 衣服摩擦墙壁的声音又出现了,她不停地在床上翻身,他挨着墙壁,感受着微微的震感,心里有些异样,他自己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感觉。 瞿继宽关上了灯,拉开被子,躺了进去,想把这些都抛在脑后,他觉得他今天为了这个陌生的女人,已经有了太多越线的情绪了,不能再继续了。 可是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足足一个时辰,一闭上眼,隔壁的声音,就会如雷贯耳地传递到他的脑海里。怎么样也睡不着觉,他最后索性把灯打开,坐了起来,打开记事本按例工作着,心却有意无意地一直牵挂着某个地方。 忽然,敲门声响了起来,三下。 “进。”瞿继宽头也不抬地说。 吴恺走了进来,来到了瞿继宽的身边,上身微倾倾斜,说:“调查清楚了,确实是因为那位小姐的侍女将房间号记错了,才误进了您的房间。” 瞿继宽点了点头,连忙问: “那她的身份查清了吗?” 吴恺躬声回答道:“她和您一样,也是东都大学的学生,只不过她是服装设计专业的新生,她的父亲是师范大学的教授,母亲是呃” 吴恺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瞿继宽披了一件外套快速地走出了房门,连忙跟了上去。 他惊讶地发现瞿继宽在敲隔壁302号的房门,眼眶红肿的巧晚过来开了门,瞿继宽二话不说地越过了她,朝里面走去,巧晚嚷嚷着问他要干什么,却被吴恺拉住。 听到动静的张纯祯迷糊地张开眼,看到坐在床边的人竟然是瞿继宽后,连忙拉上被子把头盖住,闷声道:“你怎么来了?” 瞿继宽扯了扯被子,发现被她牢牢地抓住了,无奈地说: “把头露出来。” 张纯祯小心翼翼地露出了眼睛,眼里仍充斥的惊讶。他伸手摸了下她的头,发现并不烫了,问: “还是不舒服吗?” 她这才把整张脸露出来,嘴唇发白,点了点头。 巧晚也跑了过来,明白了瞿继宽的来意,担忧地对他说:“不知道怎么搞的,酒也醒了,可是小姐就一直想吐,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话间张纯祯感觉又一阵反胃,胃里的东西又一阵地往上涌,没忍住,吐了瞿继宽一身。 已经吐了好多次的她,吐出来的都是胃酸。她脸色苍白地拿着被子想给他擦干净,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巧晚赶快掏出手帕给张纯祯擦嘴,吴恺也连忙跑了过来。 瞿继宽抬手示意吴恺不用过来了,他按住张纯祯的手说: “没事的。” 接着他又继续说:“你连自己晕船都没发现吗?” 听到这句话的张纯祯,觉得自己真的是好蠢,晕船和醉酒都分不清。心里竟然有点窃喜,她似乎在他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丝的责备? “啊?是吗我从来没有长时间的坐过船。”张纯祯可怜地看着他。 瞿继宽转头看向吴恺,说:“去我那里把晕船药拿来,再找服务员从厨房要些姜片。” 巧晚跟着吴恺去了。 他把被子给张纯祯掖好,轻声说:“待会给你的药,一天记得吃三次,早中晚各一片,姜片晕的时候含着就好。” 张纯祯乖乖的冲他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期待地问: “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找我?” 瞿继宽被问愣住了,避开了她的目光,指了指墙壁: “你一直翻身,吵得我睡不着觉了。” “哦。”张纯祯失望地低下头,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今天的事,很抱歉。”张纯祯的手来回绞着被子的一角。 他知道她说的是弄错房间的事,笑了笑说:“没事。” “还有你说要配合你,装得装得很享受的,我也没有做到。可能耽误了你的正事。”张纯祯脸红了起来,绞着被子的手速变得快了些。 瞿继宽的笑容更大了,眼神深意地看着,故意逗她说:“我看你很享受的啊!” “我我”张纯祯被堵得没有话说,回想了一下自己醉酒后的举动,好像还真的,真的被他说中了。她羞得又拉上被子,把脸盖住。 他把被子又扯了下来,张纯祯睁着双大眼睛看着他,他一直盯着她看,就快看得她不好意思撇开头的时候,他忽然说: “你不需要做得很好,你的存在就是最好的。” 他说完了以后,脸色微红,迅速扭头看向门口的地方,自语道:“吴恺怎么这么慢啊?” 张纯祯望着他的后脑勺发呆,脑海里一直回荡着他的那句话,她的存在就是最好的? 吴恺二人终于不负瞿继宽的厚望,拿着药回来了,瞿继宽猛地站了,给巧晚让了一个位置。 巧晚大步地跑到张纯祯的身边,将她扶了起来,半靠在自己的身上: “来,小姐,把这个姜片含着。” 张纯祯看着巧晚手里拿着的黄色片状物,皱了皱眉头,瞟了眼瞿继宽,发现瞿继宽正盯着她看,她连忙一下子将姜片含在了嘴里。 下一秒她的表情就皱在了一起,好苦。她下意识地张嘴想要吐出来,可是发现瞿继宽严肃的表情以后,她屏着气,强忍住了吐出去的想法。 瞿继宽看着她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嘴角又弯了起来,说:“等会舒服了点以后,就把身上的礼服换了,紧身的裙子裹着更难受。要你的侍女去厨房拿点面食给你吃,吃不下也得吃点。” 巧晚看着张纯祯乖乖地点了点头,她觉得此情此景十分的稀奇。她不禁对瞿继宽多看了两眼,她认为凡是可以镇住她的小姐的人,都不简单。 吴恺把药递给了巧晚后,瞿继宽看了张纯祯一眼,说: “那我就不打扰了。”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张纯祯出声把他喊住。 瞿继宽回过头,疑惑地看向她。 “那个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张纯祯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瞿继宽回答:“嗯。” “我叫张纯祯。”张纯祯微笑地对他说着,他这才发现她笑起来,左嘴角边有个梨涡,动人之余增添了一丝可爱。她的瞳孔特别的黑,清澈透亮,看着他的时候,仿佛有着无尽引力,让他不受控制地深陷。 瞿继宽在原地愣了几秒钟,回避了这个灼热的目光,转身快步地离开了房间,吴恺也跟了出去。 张纯祯看着他的落荒而逃,心里十分的开心,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面对她时情绪的波动。 分不清到底是姜片的作用,还是他的作用,张纯祯忽然觉得没有那么难受了,嘴角带着还未收回的笑意,缓缓地睡去。 第十一章 点头 游轮还在平稳地朝东洋驶去,昨夜舞会的喧嚣成为人们饭后的谈资,奔腾的海水向后远去,一切都看似平常和顺意,只有张纯祯的心是不平静的。 “小姐,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端上去便是,你就好好在房间休息吧!” “我已经休息了很久了,我想出来走走。” 张纯祯不等她回答,便溜出了房门,巧晚只能撇了撇嘴,跟了上去。 休息了一夜的张纯祯,此时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外,看上去已经没有了大碍,当然走路还是有些轻飘飘的,毕竟一夜没有吃东西,她早已饿得不行了。 下楼之前,她无意地朝301号房门口瞟了瞟,发现并没有吴恺的身影,张纯祯心里暗暗开心,那么瞿继宽八成是去吃早餐了吧。 她连忙拉着巧晚,脚步轻快地往一楼餐厅走去。 张纯祯边走还边把碎发挽到耳朵后面,今天的她,一身绿色撒花印度绸旗袍,配上雅淡却看得出来用心化的妆。巧晚往她脚上一看,无奈地上前扶着她说: “小姐,您病还没好,为什么还穿高跟鞋啊?” 张纯祯头也不回地说:“我这是在培养和服装之间的感情,我的这颗无时无刻不在学习专业的心,你是不会懂的。” 单纯的巧晚还真的被她的歪理给唬住了。 最后她们二人选择了西式早餐。趁着巧晚和服务生点餐的空隙,张纯祯环视了餐厅一圈,可是并没有发现瞿继宽的身影,她心急得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巧晚看着她四处张望着,也跟着她张望着,问: “小姐在看什么呢?” 张纯祯被她问住,连忙岔开话题说:“你餐点好了吗?” 服务生在旁边礼貌地说:“刚才这位小姐点了两份法式火腿土司配烤薯球,还有两杯燕麦牛奶。” “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不需要了,谢谢你。”张纯祯礼貌地冲他微笑了一下,起身离开了座位。 巧晚一脸莫名其妙地跟了上去:“啊?小姐?怎么突然不吃了?” 张纯祯拉着她的手,摇了摇:“突然想吃中餐了呢。” “啊?可是刚才也是你说想吃西餐的啊!”巧晚疑惑地说。 张纯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拉着她快步地往中餐区走去,找了个眼际开阔的地方坐下。 “小姐,你确定你这次不改了吗?”巧晚狐疑地看着她。 “不改了,不改了。”张纯祯四处张望着,随口敷衍着她。 巧晚叫来服务生,翻动着菜单问张纯祯想吃些什么。 张纯祯说:“好吃的就行。” 巧晚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她就算再傻,此时也看出了她的大小姐是在找着什么人,而她们在船上认识的也就只有昨晚隔壁的那个大帅哥了。她恨铁不成钢地冲小姐摇了摇头,然后对着菜单点了几样常见的早餐。 食物送上来了以后,张纯祯象征性地拿起了粥,草草地吃了两口,眼睛仍在四处扫着,巧晚问她: “小姐你刚才不是说很饿吗?怎么一点食欲都没有的样子。” “哎。”张纯祯失落地叹了口气。 “小姐不用找了,301的帅哥并不在餐厅里。” 被巧晚说中心事的张纯祯也没有否认,怏怏不乐地坐在位置上咀嚼着食物,食不知味。 吃完以后,巧晚拉着情绪低落的张纯祯,回到了房间,硬是把她摁在床上,要她休息。 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甚至是第五天,张纯祯只要出房门,就会精心打扮,因为她企图在游轮的各个角落里和瞿继宽偶遇,可是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想起他的时候,就会心烦意乱地在床上滚来滚去,试图制造声音引起墙对面的他注意,可是他再也没有像上次那样忽然出现在她的房间,不,应该说是再也没有在她的视线里出现过。 她只能从房间里偶尔听到隔壁的动静,证明他还住在301的这个事实。 吴恺倒是偶尔会从瞿继宽的房间里出来,碰到张纯祯时都会礼貌地鞠躬,表示问好。有几次,张纯祯都差点忍不住要开口询问他,瞿继宽这两天是否出了什么事情,为什么都看不见他的人? 她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 此时站在302房门口的张纯祯,内心十分地犹豫,她希望,如果她现在去敲301的门,可以见到他就好了,至于用什么理由见面呢,她还没想好。 踌躇间,楼梯间传来了脚步声。惊得张纯祯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如果现在开自己的房门进去,太明显是在逃避了,也不能下楼,那样就和会他迎面相撞。 解着领带的瞿继宽走了上来,张纯祯只能尽量掩饰自己尴尬的神情,憋出了一个自然的笑容,对他挥了一下手,用自认为很明朗的语调说了声: “你好啊!” 神情疲惫的瞿继宽,似乎急于回房。张纯祯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正一把扯下脖间的领带,顺带着看了她一眼,眼里不带有任何情感,朝她点了点头,表示问好,然后便快步地走进了301号房。 张纯祯挥出去的手还尴尬地停在空中,笑容也凝固在脸上,她没有想到,她期待许久的再次相遇,竟然是这样简单,平淡,宛如陌生人般的。 她转身,恍惚地拿钥匙开了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背靠着墙壁的她,内心十分的窝火,她以为他会和她一样心照不宣,她以为他会和她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要见面,但是全部都好像只是她以为,难道那天的心动全是她一个人的错觉吗? 今天已经是行程的第六天了,明天早晨就要到达东京港了。 张纯祯看到了桌上的晕船药,是那天晚上瞿继宽给的。这些天,多亏了这个药,张纯祯才能晕船中熬过来。 她拿起了桌上的药瓶,心中拂过那天晚上他摸她头时的温柔,猛地握紧了手中的药瓶。 她决定要以还药的借口再见他一次! 张纯祯从小的性格就十分的好强,只要是她认定了的人或事,她都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获得。 对于他,她真的不想就这样无疾而终。 脑海中又浮现出刚才他对她点头时,那陌生的眼神,她特别的挫败,越想越气,大力地对着墙面踢了五脚,表达自己内心的埋怨。 她躺到了床上,想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忽然,阳台处飞来的一只海鸥,吸引了她的注意,海鸥站在阳台的扶手上,熠熠的阳光拥裹着它,它用嘴慵懒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原来窗外是这么好的天气,碧海和蔚蓝的天浑然一体,纯白的云缕缕地拨动着张纯祯的心弦,让她原本阴沉的心情逐渐明亮了起来。 她情不自禁地拿起床边的纸板和画笔,将眼前的美景画了下来。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上纸和笔,记录下瞬间的灵感或者是心境。 那只海鸥忽然飞到了阳台的平台处,慢悠悠地蹲了下来,享受得闭目养神了起来,张纯祯被这只可爱的海鸥逗乐了,拿着纸笔,忍不住地走近它,想要把它画下来。 不想却惊动了它,飞走了。张纯祯连忙追了过去,可惜它已经飞远。 温暖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多日局限于在船上活动的她,压抑的心情一扫而空。她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却发现隔壁阳台有个身影。 是他!她紧张得心里好像漏掉了一拍,僵硬地偏过头,小心翼翼地用余光偷偷看他。 第十二章 找茬 脱下西装的瞿继宽,上身着随性的白衬衫,衣领解开了两颗扣子,健硕的胸肌随着呼吸若隐若现,张纯祯心跳加速地把目光往上移,随后松了一口气,这才大胆地看向他。 他睡着了,坐在椅上,靠在阳台的门边。 她心想,或许此时的他,才是最真实的他吧。卸掉了一身的凌历,额前的碎发随风轻轻晃荡着,她不由得看痴了。 她竟然现在才发现,他的右眉骨处竟然有一颗很淡的痣,忽然觉得这颗小小的痣有点性感,看着他浓密的睫毛,俊挺的鼻梁,她的眼睛不自觉地又滑向他的唇,好像很软的样子。 她的脸蓦地一下就红了,不敢再继续盯着他的脸看,连忙轻手轻脚地回房里端来了一个板凳,找了个离他的阳台最近的地方坐下。 海天一色的风光再亮丽,都不如此时身边的他有吸引力,张纯祯拿着画笔勾勒着他的样子,十分地流畅,似乎他的样子一直就刻在心里。 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画接近尾声了,张纯祯停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忽然发现自己有了鼻音,她知道自己并没有感冒,下意识地抬手擦了下眼角,竟然有泪水。 张纯祯很想知道,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在人面前伪装成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为什么他就算睡着了也难掩那种深入到灵魂里的悲怆。只是在一旁画画的她,竟然都被他感染到。 她想听他说,他的故事。 她盯着他的脸看,好像这样就可以知道些什么似的,他的睫毛轻颤,接着猛地张开了眼睛,无声地和她对视着。 张纯祯愣了两三秒,连忙移开视线,望着天,抬手数着天上的云,接着假装在纸上画着,实际上是在右下角写上自己的名字,这是她每一幅画的最后一个步骤。 他好像还在看着她,张纯祯觉得自己都快要被盯出汗来了,有一种干坏事却被现场抓住的感觉。她心想此处不宜久留,她拿着画板和笔轻轻起身,有种即将回房的趋势。 “拿来。”冰冷的声音响起。 张纯祯装傻地回头:“啊?” “你手里的。”瞿继宽挑眉道。 她很没骨气地把手里的画递给了他。瞿继宽接了过去,看了两眼,二话不说地将它对折,放到了裤子的荷包里。 “喂那是我的画”张纯祯连忙出声制止他。 他又闭上了眼睛,慢吞吞地说: “可是你画的是我。” “可是”张纯祯还想说些什么,发现他根本不准备听了。 张纯祯生气地坐了回去,她知道他看不见,冲他翻了个白眼。 过了一会儿,张纯祯心里安定了一些,静静地享受着和他之间的这份安逸。 他的眼睛仍然闭着,忽然说了句: “别再用刚才那种眼神看我。” 张纯祯握紧了拳头,她刚才哭的样子被他看见了吗?他觉得她是在同情他吗? 她想解释些什么,可她的脑海里又拂过刚才在走廊他冷漠的态度,气就不打一处来,嘴硬地说:“你放心,你的秘密,我是不会说出去的。” 瞿继宽慢慢睁开眼,神色复杂地盯着她看,她不甘示弱地看了回去,他没有说什么,起身进了屋。 独自留在阳台的张纯祯懊恼地跺了跺脚,有的时候她真的很恨自己的口不对心,明明下定了决心要找他告白的,结果硬是要说些俏皮话,这下好了,把他给惹生气了。 外面再也没有能够吸引她的东西了,她也烦闷地进了房间,正在打扫屋子的巧晚,看到张纯祯进来了,连忙拉着她的手说: “小姐,我们去吃饭吧。” 张纯祯抬头看了看墙壁上的钟,自语道:“这么快就中午了啊。” “我不想去吃了,你自己去吧。”她情绪低落地对巧晚说。 巧晚不开心地憋起了嘴:“我一个人吃多没意思啊,小姐陪我嘛。” 说着便将张纯祯拉到衣柜旁,替她挑了件旗袍,递给她说: “小姐穿这件最好看了,小姐穿着这个一定可以碰上隔壁的帅哥。” 张纯祯看着手中淡黄色的绸缎旗袍,上面满是她用了无数个日夜,一针一线绣的马蹄莲,中衩配上气质的元宝扣,大方得体,确实是她最喜欢的一件。 拗不过巧晚的坚持,张纯祯换上了这件旗袍,穿着布鞋,并没有像平日那样精心地打扮,而是随心地淡抹了几下,出了门。 巧晚大力地抱了一下张纯祯,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小姐这样真好看,好温柔,比穿那些亮亮的礼服更好看。” 张纯祯捏了一下她的脸,笑道:“你的嘴比早晨吃的桂花糊还甜!” 说话间,二人就走到了餐厅,张纯祯为了避免碰到瞿继宽,特意选的中式餐厅,可是一进去,她就马上感叹巧晚的乌鸦嘴实在是太灵了。 瞿继宽和杜孝纶正在餐厅的中央坐着! 好在瞿继宽正背对着对服务生点菜,张纯祯还来得及退出去,她连忙拉住巧晚说: “我突然好想吃牛排啊,我们去西餐厅好了。” 巧晚很明显还没有看到瞿继宽,她无奈的看向张纯祯: “小姐你又来了,哪有你总是这样临时变卦的啊!” 就在张纯祯准备搂着她的肩转身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了有人叫她。 “嗨!美女!” 此时此刻的张纯祯,只想收回那天觉得杜孝纶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的这个想法,她真的恨死他了。 她只能强装笑脸,冲杜孝纶挥了挥手,刚好点完餐的瞿继宽,听到杜孝纶的叫唤,也回了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张纯祯,没有表情地把头又转了回去,品了一口桌上的茶。 “小姐你快看!是隔壁的帅哥啊!真的见到了!”巧晚兴奋地大声说道。 张纯祯连忙让她小声点,拉着她快速地走到离瞿继宽最远的一个桌子上坐下。 “服务员,点餐!”张纯祯叫来了服务员,缩在服务员的身后,随便点了几样菜,希望能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巧晚在一旁莫名其妙地看着张纯祯:“小姐你干嘛坐得这么远,好不容易碰到那个帅哥了。” 侍者送上了一盘饭前吃的水果,张纯祯拿起一颗葡萄塞到了她的嘴里:“吃你的水果,安静五分钟。” 巧晚泄愤地嚼着水果,嘴巴气鼓鼓的,表示着对张纯祯很有意见。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本来就如坐针毡的张纯祯感受到了斜前方,似乎有个女人一直看着自己,张纯祯朝她看了过去,那个女人一身黑色无袖低领超短真丝旗袍,大红色的高跟鞋,身材火辣。 张纯祯没认出来她是谁,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服务生上菜了,张纯祯知道巧晚饿了,特意点的都是她爱吃的,一个劲地给她夹菜。 巧晚从来都是不记仇的,瞬间感激涕零地看向张纯祯,大吃特吃起来。 “笃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即便是在热闹的大厅也十分的刺耳,张纯祯发现那个火辣女子正朝着她走来,大厅的所有人都随着声音看了过来。 张纯祯认出了她,是那天晚上包厢里对着瞿继宽献殷勤的穿着金色礼服的女人,那天的灯光太暗,她并没有看清这个女人的样貌,所以刚才没能马上认出她。 她的五官十分的标志,又有着让大多数男人为之疯狂的身材,一看就是个内心十分骄傲的人,但是张纯祯并不喜欢她,她用深黑的眉粉描眉,精致之余显得整个人十分的凌厉,再加上一副瓜子脸,更增添了刻薄之相。 张纯祯看到她在笑,可是她的眉眼却有着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张纯祯觉得她恐怕是来找她麻烦的。 张纯祯下意识地往瞿继宽的方向看去,杜孝纶正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这边有情况,瞿继宽瞟了眼火辣美女,随后事不关己地继续吃着面前的食物,从头到尾没有看张纯祯一眼。 张纯祯的心里凉了一大截,心想着他也太没良心了吧,自己好歹也是因为他招惹这个女人的吧!难道他是学变脸的吗,今天和第一次见他时完全判若两人。 那个女人看到瞿继宽并没有想管这件事的样子,笑得更加灿烂了,扭着屁股走到了张纯祯的桌前。 张纯祯礼貌地出声询问:“请问这位小姐有什么事吗?” 火辣女子并没有马上开口说话,而是上下扫视了张纯祯的一身,面带嫌弃之色,尤其对着她的旗袍多看了两眼,说: “我要你身上这件旗袍,多少钱?” 先不谈这个女人是否真心想要这件旗袍,但是她的语气就让人十分的不爽。餐厅的人都停下了筷子,双手抱胸地看着这边,一副看热闹的姿态。 张纯祯的睫毛微颤,这是她生气了的表现,巧晚也感受到气氛的不对,停下了筷子,敌意地看着那个女人。 张纯祯瞟了眼这个女人在走过来之前坐的桌子,桌子旁边站着两个身材壮硕的男人,正虎视眈眈地看着她们这个方向,很明显是这个女人的保镖。 张纯祯拍了拍巧晚的肩,安抚地说:“你继续吃,没事。” 巧晚迟疑地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吃着眼前的菜,眼神时不时地瞟向那个女人。 张纯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旗袍,思索了一会,摸着衣领,对女人温婉地说:“姑娘是想要这件衣服吗?自然是可以的,等我待会到房间里换下再谈如何?” “不行,现在,就要!”女人望着张纯祯的眼睛,挑衅地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就是来找茬的。 第十三章 是他 餐厅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了,女人们相互咬着耳朵,似乎在嘲笑张纯祯的境遇,男人们叹了口气,十分同情张纯祯怎么就招惹了这样一个出了名的难缠女人。这个女人,无论是家境,还是脾气,都让这些想帮助张纯祯的人望而却步。 巧晚可不懂这些人际交往,她就是看不惯别人欺负她的小姐。她“啪”地一声把筷子砸在了桌上,猛地站起来,抡起袖子准备冲向那个女人,却被张纯祯一把拉住了。 那个女人的保镖们“嚯”地从位置上弹了起来,椅子都被他们剧烈地起身撞倒在地,眼神中带着警告地看着巧晚。巧晚吓得一抖,但仍挺直腰板瞪了回去。 一直关注着张纯祯那边状况的杜孝纶,吹着口哨扭头看向瞿继宽:“你真的准备不管这件事吗?你的小美女看上去情况有些不妙啊。” 瞿继宽头也不抬地拿起夹了面前的鸡蛋,送到了嘴里,一点也不担心地说: “袁叔宁虽狠,但在她面前还讨不到好。” 杜孝纶轻笑了两声,很显然不相信瞿继宽说的话,转过头继续观看着战局。 只见张纯祯对巧晚轻轻地说了句: “坐下。” 巧晚虽然神情上十分地不乐意,但仍是乖乖地坐下。张纯祯给她夹了一块牛肉:“快吃吧,菜都要凉了。” 巧晚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用碗接过了牛肉,吃了起来。 张纯祯给自己也夹了一块牛肉,若无其事的吃了起来。 在场的人都暗自吸了一口凉气,很显然,张纯祯选择了直接无视袁叔宁的那句“现在就要”的话,将袁叔宁直接晾在了一边。 杜孝纶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自语道:“有点意思。” 袁叔宁哪被其他女人这样对待过?加之杜孝纶那边发出来的笑声,很显然瞿继宽也知道这边的情形,她气得脸涨得通红,一巴掌用力地拍在张纯祯的桌子上,大声地说: “我说!衣服,我现在就要!” 桌上的东西都被她拍得一震,巧晚差点被她拍得噎到,张纯祯淡定地给巧晚倒了一杯水,拿手帕抚过嘴,又慢悠悠地擦了擦手,待到袁叔宁脸上露出不豫之色时才开口说话: “姑娘如此迫切地想要这件衣裳,足足可见您对它的喜爱之情,这样吧,要是您能当众将她换上,我就当众割爱给您。” 杜孝纶鼓掌,赞道:“聪明!袁叔宁知道让小美女当众脱衣,她肯定不愿意,就是想让她难堪,没想到她能机智地将球又踢了回去!” 瞿继宽的嘴角有了一丝弧度,仍低头慢慢嚼着食物。 在场的人一片哗然,所有人都在看袁叔宁的笑话,部分人多看了张纯祯两眼,眼神里带着一些佩服。 保镖们看到女主人吃瘪,连忙朝她们跑了过来,气势汹汹的样子。在场的人都望着袁叔宁发出“嘁”的不屑声,很明显在刚才的对话中,张纯祯一直用都对袁叔宁保持着一个尊敬的状态,而袁叔宁却似乎要用暴力的手段回敬她。 张纯祯什么话也没有说,和巧晚二人静静地享用着美食,虽然这餐饭因为袁叔宁的出现有些倒胃口,但在她们眼里似乎并不影响饭菜的可口。 袁叔宁抬手拦住了准备上前的保安们,盯着张纯祯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巧晚,晃眼看到巧晚的衣服,衣领的百合绣得活灵活现,她没想到一个侍女的衣服都比自己的精致。她不知道的是,张纯祯家祖传的针线手艺又岂是外面流水线机器生产能比的。 她一时间竟然怒极反笑,大喊着:“餐厅经理呢?在哪里?” 餐厅的服务生其实早就发现了她们这里的状况,老早就报告给了餐厅的经理,可是能混到经理级别的,哪一个不是人精?张罗着要下面的人不要多管闲事,。 可是现在已不是躲着就能解决问题的情况了,经理连忙答应了一声,从角落里跑了出来,点头哈腰地对袁叔宁说: “袁小姐,不好意思,真是有失远迎了,不知道您找我有什么事呢?” 袁叔宁拉开张纯祯桌旁的空椅坐下,翘起二郎腿,秀手指向了巧晚,傲气地对经理说: “你们餐厅的管理不当啊,为什么低贱的下人可以和我同桌?” 看戏的众人明白了,袁叔宁是把矛头指向了张纯祯的侍女。 巧晚唰地一下脸就白了,民国建立以后,虽然废除了奴隶制度,但是仆人在很多家庭里的地位并没有较大改善,依然是处于一个很低的地位。但她在张纯祯的家里倒是例外,因为张家追求的是人人平等,是个文明开放的家庭。 但这是巧晚自卑的根结所在,所以她哑口无言。但袁叔宁的这句话是真的触及到了张纯祯的底线了,张纯祯对她的态度也开始转变,语气尖锐地说: “没有想到袁小姐打扮时髦,思想却是如此的迂腐,请你时刻谨记现在的国家姓民不姓清了,别在我面前拿封建主义的那一套来说理,当真是丢了当代女性的脸面。” 本来吃着绿豆糕的杜孝纶直接喷了出来,瞿继宽似乎知道他会有这样的反应,及时地将面前的碗往旁边移了一下,让食物躲过了一劫。 杜孝纶看着张纯祯大胆地和袁叔宁直视的眼神,惊叹了好几声,张纯祯单薄的身躯在袁叔宁的嚣张气焰面前,竟然有着更胜一筹的气势,原来她文静的外表之下有着如此坚韧的灵魂。 张纯祯眼里闪烁的文明、开放的光辉,是当代女性一直在追求的,又是当代女性少有的。 巧晚抿紧了嘴唇,双眼含泪,默不作声地在一旁坐着。 “你!你!”袁叔宁猛地抬手,想要一巴掌打到张纯祯脸上的样子,张纯祯抖都没有抖一下,直视她。 瞿继宽放下了筷子,第一次正眼地看向了她们这个方向。 “呵”在场的人看到袁叔宁扬到一半的手,都发出无语的声音,虽说部分人对于让侍女同桌用餐的这件事还是不太认同,但内心对于袁叔宁的无理取闹还是有些作呕。 袁叔宁的手在空中转了一个弯,反手推到了经理的身上,经理被重力打得后退了一步,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耐,脸上却仍旧挂着职业笑脸。 “我不愿意和侍女同桌,你看怎么解决吧。”袁叔宁点燃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对着经理的脸呼出了一口气。 “卑鄙。”这是所有人心里唯一想到能形容袁叔宁的词。 经理的额头上沁出汗珠,为难地看向张纯祯,弯着腰不停地给张纯祯赔着不是: “小姐,实在是不好意思要不给您换个更舒适的桌子,我们给您准备更加美味的食物,当然了,一切免单。” 张纯祯看向经理,和父亲一般大的年纪,本应该享受着经理的轻松工作,却只能屈膝于强权的压迫,张纯祯的心里一酸。 她并不怪经理,她的家境顶多算得上还不错,在这个年头,教育工作者的地位很受人尊敬,所以父亲教授的职业薪水颇丰,从能够支撑她出国留学就可以看出来。她虽不清楚面前这个袁小姐的家世如何,怕是自己家不能比的。 她无意让经理难堪,但是她知道此时绝对不能答应换桌子,一方面她的骄傲不允许,另一方面,瞿继宽正看着她在。 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又不自觉地看向瞿继宽,她的内心竟然还在奢望他能来帮她。 餐厅里只要是在第一天的晚会见过瞿继宽和张纯祯同行的人,内心都在揣测二人之间的关系,不过看到瞿继宽稳坐在座位上的样子,众人皆对他嫌恶地摇了摇头,浪荡公子哥怎么会管一个已经玩过的女人的事呢。 张纯祯一直和他对视着,企图从他的眼中找到一丝波动,可他还是那毫无情感的眼神。 “哎哟,到了现在,还在望着瞿少呀,可是他好像并没有准备帮你的意思哦。他玩厌了的女人,他可是碰都不会再碰一下的。”袁叔宁带着自嘲的口气讽刺道。 张纯祯没有理会她的话,而是一直看着瞿继宽,眼里的柔情逐渐转化为失望,最后给了他一个“他会后悔”的眼神。 张纯祯回头一脸歉意地看着经理说:“可是怎么办呢?这个桌子本来也不是袁小姐的位置呢,我一直给别人占着在。要换桌子也不是不行,可是得征求那个人的同意。” 袁叔宁谨慎地看着她,对张纯祯自信的神态,心里没由来的有些不安。 经理疑惑地出声询问张纯祯: “请问您是给哪位乘客占的位置?” 众人都紧张地看向张纯祯,从一开始抱着对她不看好的态度转为莫名的期待,大家都迫切的想知道张纯祯会想出什么样的对策,来化解这个尴尬的局面。 张纯祯很自然地指向餐厅的正中央,也就是瞿继宽所在的位置,一脸委屈地说: “就是他啊。” 第十四章 信物 整个餐厅的旅客都十分地庆幸今天在这个时间点来吃了这顿饭,仅花费了一笔很小的开销却看了一场足以媲美梨园镇台的戏,剧情一波三折,峰回路转,到了最为高潮的部分。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张纯祯的手指看向瞿继宽,他们已经有点理不清剧情的走向了。 杜孝纶轻咳了一声,在别人看不见的桌下踢了瞿继宽一脚,冲他对着口型说:“你真的让她给你占位置了吗?” 瞿继宽面无表情地把脚移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向一脸委屈的张纯祯,他分明看到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狡黠。 瞿继宽笑着摇了摇头,脑袋里在思索着她说这句话的用意,她是准备鱼死网破,直接一把火烧到他这里来了吗? “不可能,我不相信。”袁叔宁斩钉截铁地否定了张纯祯的话。张纯祯瞪了她一眼,有些生气地说: “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就是嫉妒我和瞿继宽走得近!” “你你撒谎!”袁叔宁还是不相信张纯祯的话,气得她将手中的烟扔到了地上,用力地踩灭了。巧晚神情紧张地看向张纯祯,她也不知道张纯祯在演的哪一出。 张纯祯双手环胸,慢悠悠地靠到座椅上,微扬起下巴,无所谓地说:“你还是不信的话,就亲自去问继宽哥哥啊!” 袁叔宁愣了一下,嫌恶地看了张纯祯一眼,接着大力地一摆手,往瞿继宽的方向走去。 杜孝纶瞪大了眼睛,别有深意地看向瞿继宽说:“继宽哥哥?” 瞿继宽听到了张纯祯的话后,直接笑出了声来,看着张纯祯自信的神色,他真的很想知道,张纯祯为什么就这么笃定他会帮她?他忽然燃起了捉弄一下她的心思。 就在瞿继宽想着心事的时候,袁叔宁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刚才在张纯祯面前的强势荡然无存,语调轻柔地对他说: “瞿少,请问你约了她享用中餐吗?”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瞿继宽的回答,当然,张纯祯除外,她正在座位上悠闲地照着镜子,而巧晚则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她。 瞿继宽的嘴角扬起了一丝弧度,看了看张纯祯无畏的状态,简洁明了地说: “没有。” 全场哗然,都十分尴尬地看向张纯祯,看样子今天这部闹剧注定是要以张纯祯的黯然离场而告终了。 张纯祯听到这句话后,抬头和他对视,瞿继宽惊讶地发现,她的眼里没有丝毫的慌乱,而是充满着戏谑。瞿继宽对她越发的感兴趣了。 杜孝纶向来都是看不惯美女被欺负的,他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不料被他躲过了,踢空了。 “哈哈”的大笑声响起,袁叔宁快步地走回了张纯祯的桌边,将脸靠近张纯祯的脸,藐视道: “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人家瞿少说没有约过你!” 张纯祯把手里的镜子收到手提包里,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因久坐而生的褶皱,信步走到了瞿继宽的身边,袁叔宁连忙快步地跟在她的身后。 张纯祯撅起嘴,牵起瞿继宽的手,娇滴滴地说:“继宽哥哥,你还在生人家的气吗?”她着重地说了“哥哥”二字,在外人看起来可能格外的撒娇,但是在瞿继宽眼里,他分明感受到了一股火药味。 袁叔宁仇视地看向张纯祯牵着瞿继宽的动作,看样子要不是为了注意形象,恨不得马上撕裂了张纯祯的手。 张纯祯撒娇的样子,倒是真的有些让瞿继宽不忍说出拒绝的话。不过下一秒,他看到了她眼里的戏弄,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将手从她的手里抽了回来,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说: “不知道姑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和姑娘似乎并不熟的样子。” 在场的男人都深吸了一口气,实在是看不惯瞿继宽的无情,又或者是因为他太多情,所以不在乎这一点小情。众人都不忍地别过头去,他们不愿看到张纯祯这样的美人受委屈,但也没能力为她出头。 瞿继宽冲张纯祯挑了挑眉,意思是想看看她还有什么招数。 袁叔宁想把张纯祯扯开,希望她离瞿继宽远一些,不过被张纯祯躲开了,张纯祯转了一圈,直接坐到了瞿继宽的怀里,亲昵地搂着他的脖子,神情暧昧。 袁叔宁呆住了,杜孝纶呆住了,巧晚呆住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瞿继宽。他没有想到她会那么大胆,舞会的那晚,明明就连他的牵手,都会让她害羞不已。 她的体温透过她的臀部传递过来,瞿继宽觉得自己的体表有些发烫了,她紧紧地贴着他,她呼出的气扫过他的鼻尖,亲密得好像他们是一对热恋的情人。 瞿继宽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淡,说:“你起来。” 袁叔宁也从惊讶中缓过神来,大喊:“你” “可是你的心跳出卖了你。”袁叔宁的话被张纯祯打断,张纯祯把头贴到了瞿继宽的左胸处。 “咚咚咚地,好快呢。”张纯祯抬起头来含情地看向他,他一时语塞,神情闪躲,许是心事被猜中,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别再缠着瞿少了,快给我下来!”袁叔宁板着脸凶道。 “我才没有缠着他呢,不瞒你说,我刚才和他在房里还你侬我侬呢,他还收了我的给他的信物呢。”张纯祯娇声地说着,随即从他的裤子荷包里抽出一张白色的纸,炫耀般地展开,递到了袁叔宁的面前。 还特意指了指右下角,说:“呐,右下角是我的名字,张纯桢,看仔细了!” 周围的人伸长了脖子,企图看到画上的一星半点。 袁叔宁不相信地过了画,看得极其认真,尤其在看到右下角有张纯祯的落款的时候,脸色变得十分地苍白。 杜孝纶离得最近,他走了过去将画一览无余,神色复杂地看着张纯祯和瞿继宽。 瞿继宽失笑,他终于明白,原来张纯祯这么确信地说自己约她,并不是肯定自己会帮他,而是因为有那幅画在的原因,她脑子怎么长得绕得这么快,他自己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 袁叔宁带着颤音,仍不愿放弃最后一丝希望,问瞿继宽:“这画,是她硬塞给你的,对吗?” 瞿继宽毫不犹豫地说:“是我找她要的。”他并没有说谎,确实是他拿了她的画。 张纯祯在旁边撅长了嘴巴,不开心地说:“明明是你抢过去的!” 瞿继宽无奈地点头说:“是的。” 张纯祯在他身上晃了晃腿,暖暖地说:“我答应天天给你画就是了,你以后不要生气了。” 看戏的众人终于明白,原来刚才的那出“情郎冷漠”的戏是因为人家小两口闹脾气了。 袁叔宁眼眶红了,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她不愿看到眼前二人亲昵的举措。 张纯祯凑到了瞿继宽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到的音量说: “你要感谢我今天又给你苦心经营的浪子形象加分了。” 张纯祯放开了环住他的手,站起了身,大声甜甜地说:“我在房间里等你哦!” 说完后猛地在他的左脸上亲了一口,在他耳边轻声地说:“这个吻是我送给你的临别礼物,希望我们永远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张纯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巧晚连忙付了饭钱,跟了上去。 餐厅里的人看到女主角离开了,这场戏也总算是落下帷幕了,纷纷结账离开了这里,餐厅里的人一下子差不多全都走光了。 袁叔宁站在瞿继宽的桌边十分的尴尬,神情落寞地转头想走,瞿继宽突然说了一声:“等一下。” 她略带期待地回头看向他:“瞿少,有什么事情吗?” 瞿继宽指了一下她的手:“把画留下。” 袁叔宁瞬间抽泣了起来,把画扔在瞿继宽的桌上,捂着脸跑开了。 瞿继宽看到画的一角被她揉出了褶子,他眉头皱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那处按平,轻折起来放进自己的荷包里。 看着他一系列的举动的杜孝纶,不解地问:“你明明就很在意她,为什么刚刚一开始不帮她,还眼睁睁地看着她出糗。” 瞿继宽感受着身上她的余温,左边脸颊似乎异常地灼热,自嘲地笑了笑:“她魅力太大了,我还是和她保持点距离的好。” 第十五章 到达 在张纯祯的印象里,似乎只有小时候和哥哥一起偷摘邻居家种的荷叶时,才会有这样的刺激感。她刚才大胆地对瞿继宽做的一系列举动,都让她觉得新鲜不已。 但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她从离开餐厅的那一刻开始,脸就非常的红,为了不让其他人看见,所以她走得非常的快。 “小姐!小姐!你等等我啊!”巧晚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张纯祯拉着她,快速地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的那一瞬间,张纯祯彻底地放松,躺到床上,拿枕头捂着脸。 巧晚在一旁崇拜地说:“小姐,你刚才好厉害!气得那个娇小姐无话可说!可是你好像吃了隔壁帅哥的豆腐哎哟” 张纯祯一个枕头扔了过去,正中巧晚的脑袋。巧晚顺了顺被枕头弄乱的头发,发牢骚说:“还不让人说实话了!小姐你这两天好奇怪啊,情绪喜怒无常的。” 巧晚发现张纯祯正盯着柜子里的衣服在发呆,柜子里挂着的是她这几天细心打扮时穿过的衣服,无一不华丽,并且款式成熟,极其富有女人味。 张纯祯清醒了过来,惆怅地看着她说:“是啊,我这两天过得并不像自己。” 巧晚看到张纯祯的情绪忽然间低落起来,害怕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连忙住了嘴。 张纯祯接着自语道:“我一味地靠着外表追求他的注意,却忘了自己内心的可贵。” “啊?”巧晚并没有听懂她的意思。 张纯祯似乎做了什么决定,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拿起桌上那个瞿继宽给的的药瓶,径直地走到了阳台边。巧晚连忙跟了过去。 看到小姐拿着瓶子,靠在栏杆边发呆,巧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张纯祯看到了,对她说:“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小姐,有个疑惑我一直压在心里好几天了,我要是说实话,你可别生气。” 巧晚犹豫地看着她。 张纯祯点了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隔壁的帅哥确实长得很帅,身材也很好,家境看上去也不错,可是他貌似很花花肠子的样子,小姐你自身的条件也挺优秀的,为什么会看上这样的男的?”巧晚耿直地说道。 张纯祯听到她的话后,握紧了手里的药瓶,摇了摇头。巧晚并不知道瞿继宽的真实性格,要不是张纯祯阴错阳差地进错房,怕是也永远不会知道瞿继宽隐藏着的内心。 “我以前只知道人以群分,有着相互性格的人会更容易互相吸引。直到遇到他了以后,我才知道原来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人更容易相互被吸引。你懂那种感觉吗,看到他的那一刻,他好像等了我很久,我觉得我的存在好像就是为了温暖他。”张纯祯带着回忆的眼神,说道。 巧晚皱起了眉头:“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小姐你好像第一次为了一个男人这样费神。” 张纯祯无奈地笑了笑:“是啊,可是好像是我一厢情愿呢。” 巧晚没有继续说话,她不喜欢她的小姐难过的样子,印象里的小姐一直都是乐观的,爱笑的。 两人陷入了一阵沉默。 张纯祯面向大海,望着一层一层永不疲倦翻滚的浪花,轻声问道:“巧晚,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巧晚用力地点了点头:“信的,小姐你不就是的吗?” 张纯祯把手里的药瓶伸出栏杆,微微松手,药瓶顺势掉入了深邃的大海里,仅仅泛起了细小的涟漪,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张纯祯转身走进里屋,对她说: “现在,你可以不用再信了。” 张纯桢不会再去找瞿继宽了,她心想,一见钟情什么的,都见鬼去吧。 第二日,张纯祯提着行李箱,为了避免遇到瞿继宽,早早地就和巧晚在甲板上等候。望着越来越近的东京港,她内心有些激动,同时也很复杂,在船上短短的七天,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悸动。 船体轻微地晃了晃,靠岸了,甲板上的人们开始有序地上岸。今天的天气不太好,港口弥漫着浓雾,张纯祯回头看了看在雾中若隐若现的客舱,就和她这两天接触的世界一样,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的浮华,不真实。 她释怀地笑了,心想,就当一切是她做的一场梦吧。 张纯祯头也不回地和巧晚跟上了下船的队伍。 出了港口,她们二人就被眼前的异国风情给吸引住了,虽说都为黄种人,外表看上去并无过多的差别,但细看还是能够分辨得出,东洋人的身高相对要矮一些,眼睛更向鼻子靠拢。最明显的是,大部分的东洋妇女都爱穿和服和木屐,很好辨认。 “滴!滴!”的喇叭声忽然从街道右边传到张纯祯的耳朵里,十分的刺耳。她望了过去,看到一辆雪佛兰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的玻璃被摇了下来,露出了一张浓妆艳抹的脸,最显眼的还是那性感的红唇,是袁叔宁。 张纯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心里是无奈的,因为瞿继宽的原因,莫名其妙地就惹了这位大小姐,偏偏自己和瞿继宽还没修成正果,真是倒霉。她不喜欢袁小姐这种自身能力不够,一味地埋怨别人的人,所以并不想和她有过多的纠缠。 幸亏这个袁小姐只是含着警告的神色,极富深意地和张纯祯对视了半分钟,然后坐车离去。巧晚一脸愤然地看着汽车离去:“真是太欺负人了!她那是什么眼神啊!” 张纯祯摇了摇头,心想着总算送走了瘟神,心情很舒畅,搂着巧晚说:“接下来的二人异国度假,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了!”巧晚一脸憧憬地望着天空。 张纯祯当即伸手拦了一辆出租汽车,把行李放到后备箱后,把巧晚一推:“你来和司机沟通。” 巧晚一脸为难地说:“这小姐你知道的,我日语不好” “在来东洋的前两年,我就开始学日语了,也教了你不少,你就是太贪玩了,才一直没什么长进。就是因为你说得不好,所以才要多锻炼,你快说吧。”张纯祯鼓励地望着她。 巧晚手微颤地从荷包里拿出了一个小本子,翻开了第一页,表情严肃地,一字一句地说:“您好我我们想去东都帝国大学的的床。” 一身规范制服的司机神情茫然地看着她,显然没有听懂她的话,张纯祯一副不忍直视的样子,接过了巧晚的话,抱着歉意的笑对司机说:“十分地抱歉,请带我们去东都帝国学的宿舍。” 司机一脸的恍然,点了点头,将车发动了起来。巧晚挠了挠头,对张纯祯吐了吐舌头:“哈哈,床和寝室差不多的意思,他猜一下就好了嘛。” 张纯祯对巧晚的歪理已经习惯,没有说话,转头看向窗外的行人。直到现在她还有些不真实感,东洋街道上的建筑和中国的很像,都有些欧式的气息,街上也有不少男子身着西服,手拧皮包,骑着自行车,有些匆忙的样子。 没过多久,她就看到了东都大学的身影,耸立的石柱撑起大门的牌匾,不少学生们正提着行李箱和家人往校园里走去,门口有很多叫卖着的年轻人,看样子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张纯祯在车上听得并不清楚,他们似乎是在卖一些生活用品。 向门卫出示了录取证明,汽车向校园里缓缓驶去,进入了一条长长的走道,两侧是葱郁的大树,为道路带来了些许阴凉。 张纯祯惊讶地发现道路旁有个车站,车站前铺着电轨,站前正站在几名学生相互间开心地交谈着。她没想到学校里竟然还会有电车,看来这个校园不是一般的大。 她的视线又被车站右边第三颗树旁的一个男人给吸引住。张纯祯的观察力极佳,虽然他所在的位置并不引人注意,但还是被她给发现了。 他留着及肩的长发,眉眼俊秀,神色优雅,一身的和服,身为女人的张纯祯都不得不感慨一句,他真的很美,但并不阴柔,也不另人反感,而是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自然地融入到身边的翠流中。 最为吸引张纯祯的并不是他的长相,而是他的动作,他随性地坐在路边石头上,手拿着画板,时而看着车站的人,时而轻弯手腕画着,神色专一,心无旁骛。他保持的状态是张纯祯一直所追寻的,创作的时候如果能达到他的这种境界,算是很理想的。 张纯祯一直注视着他,企图从他身上找到一些灵感,但是车却匀速地开远了。张纯祯回头,伸长脖子仍在寻找那绿色中的一抹灵光,巧晚疑惑地看着她:“小姐在找什么?” 张纯祯回过头,遗憾地说:“没什么。”心里想着,待会儿一定要再去那个地方看一下。 汽车停在了独立公寓的门口,司机还善心地帮她们把行李搬到了屋中。 学生公寓分为两种,一种是四人合住的多人宿舍,另外一种就是张纯祯住的这种单人宿舍。说是单人,其实就是一套独立的房间,一室一厅一厨一个卫生间。张纯祯原本是想住多人宿舍的,以更好地融入东洋人们的生活当中,无奈此次求学带上了巧晚,只能单独住了。 张纯祯看着房间里的床,觉得学校十分的人性化,知道自己是留学生,还特意在榻榻米上准备了床。 今天是新生报到的日子,张纯祯看了看手表,离报到规定的时间不远了,连忙对巧晚说:“你打扫一下家里,我去一下学校,马上就回。”巧晚和张纯祯一起来,只是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并不去学校上课。 巧晚干劲十足地挽起袖子,回答道:“小姐就放心吧,保你回来的时候能看到一个干净整洁的新家。 第十六章 求教 张纯祯特意穿了件中规中矩样式的旗袍,浅咖色的棉布格纹短袖款式,镂花盘扣镶嵌其中,看上去温柔可人,亮皮的扣带平跟皮鞋,又给她增添了一丝小俏皮。 她斜跨了一个菱格呢制的链条包,里面装着她的身份证明还有录取通知书,脚步轻快地朝公寓外走去。 可是她马上就发现自己好像根本就不知道设计楼在哪里,连忙叫住身边正埋头走路的学生,学生一脸新奇地望着张纯祯,很显然学校里的中国留学生并不多,像张纯祯这样令人眼睛一亮的就更不多了。 张纯祯冲她微笑,用日语说:“请问你知道设计楼应该怎么走吗?” 学生连忙羞涩地将双手合十轻垂到腰带处,对张纯祯微微鞠躬,说:“设计楼有些远,你需要坐电车才能到,电车上会标明到达每栋楼的顺序的。” 张纯祯也礼貌地对她弯了弯腰,和她挥手道别后,张纯祯走到学校的大路上。她望着面前一栋栋造型各异的教学楼,皱了下眉,她发现自己又遇到了新的问题,她并没有看到地面上有电车轨道,她根本不知道在哪里坐电车啊! 她脑袋里浮现出进校园时的那个电车车站,她犹豫了,因为她心知那个车站绝对不是离她最近的一个,但是她突然想起那个树边优雅的男人,看了看手表,发现时间还早,于是抬脚,向学校门口走去。 凭借着不错的记忆力,张纯祯七弯八拐地到达了车站,可是令她失望的是,那个男人已经不在那里了。电车还没有来,张纯祯径直地走到那个男人刚才所在石头上坐下,闭上眼睛,脑袋里浮现他画画时的神情,试图找到和他一样的状态。 她的心慢慢静了下来,听到了车站同学们说话的声音,伴随着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沉醉在鸟叫和蝉鸣中。 她的心中渐渐产生一丝异样,觉得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她睁开眼睛,看了看身后,可是一个人都没有,她按捺住心中的疑惑,又闭上了眼睛,寻找刚才的那种状态。 是对面!她猛地张开眼睛,看了过去,是他!是那个长发男人! 他也正在看着张纯祯,被张纯祯发现了后,他的神色没有一丝慌乱地瞥向画板,手轻轻地描绘着什么。 张纯祯的内心抑制不住地激动,他原来还在这里!只不过是换了个位置,但是他的境界却还在,是会跟着他自身移动的,他身边的一草一木都随着他进入了忘我的创作状态。 他穿着藏蓝色的棉麻和服,白袜配上木屐,干爽的头发随风轻摆,眼睛偶尔会看向张纯祯,但不会紧盯,接着会认真地画上几笔。 张纯祯平复了一下心情后才发现,他正在画着自己。她深吸了一口气,往他走去,她很想知道,他画中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她还想请教一下他投入绘画的技巧,最好是能当自己的老师教教自己。 他发现了张纯祯正朝自己走过来,但是并没有停下手中的笔,仍自顾自地画着。张纯祯轻咳了一声,礼貌地朝他鞠躬,微笑说:“你好!” 他手中的动作仍没有停,仰头冲她点了一个头,算是一种回应,接着低下头投入创作中。张纯祯神情尴尬地立在原地,只能鼓起勇气走近了一步,恭声道:“同学,我有些事想请教你,不知道你现在是否有时间?” 他头也不抬地,冷漠地回了句:“没有时间。” 张纯祯抿了抿嘴,内心有些惊讶,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果断地拒绝她。但是他现在毕竟是在创作,自己确实是打扰了他,还是等他闲下来,有机会的时候再请教他吧。 张纯祯沉默了一下,带着拜托的神情,礼貌地说:“让我看一下你现在正在画的画行吗?看一眼我就走!” 长发男子终于停下了手,正眼看向张纯祯,张纯祯这才看到他干净的眼睛,瞳孔里有一种她很崇拜的对创作的执着。 他的眼神似乎说着随你的便,不带感情地低下头继续画着。 张纯祯心想着你不说话便是默认了,大胆地走到他的身后,俯身看向画。 她看到了自己的脸,仿佛活了过来似的,细致到连嘴角若有若无的梨涡都画了出来。她内心暗叹道他的绘画功底怕是极高,接着往下看去。 张纯祯期待的眼神化为震惊,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凝神看去,眼里慢慢地爬上了愤怒,她的脸涨得通红。 “啪”地一声,张纯祯一巴掌拍到他的画板上,把他吓得一愣。张纯祯二话不说地把画从画夹上扯了下来,藏到身后,结巴地说: “你!你!怎么这么变态!” 张纯祯之所以这么激动,是因为他画的竟然是她的裸体!她看向画的时候,他正在描绘她的双峰。 他无语地看向她,伸出手,轻描淡写地说:“把画还给我。” 她看到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内心愈发地生气,一脚踢翻了他的画架,含着颤音说: “这位同学,没有想到你长得还算正直,做的却是这么龌龊的事情!你!你” “这是给急特,你不懂就不要随意评论,把画给我!”他站了起来,朝张纯祯走近了一步。 他强硬的语气吓得张纯祯往后退了一步,张纯祯不知道他口中的“给急特”这个词语是什么意思,但很明显就是他的借口,她也不想听他的狡辩。而且,她自己从小的绘画天赋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他竟然质疑她的能力,这是她不能容忍的。 她把画递给了他,在他准备接过去的时候猛地收了回来,当着他的面,将画给撕碎了,放到自己的包里,不给他任何亵渎自己身体的机会。 长发男子淡然的眼神中终于有了变化,闯入了一丝震惊,他没有想到张纯祯会这么大胆地直接撕碎他的画,他的面色愈发的冰冷。 张纯祯看着他似乎怒气不小,虽然自己占理,但是还是内心还是有些害怕,有了想要离开的念头。 “叮”的声音响起,电车很合时宜地来了,张纯祯用她最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跑向电车,生怕他追了上来。 直到她气喘吁吁地站在车尾,从窗户伸出脑袋看向外面的时候,她才发现他一直站在原地,并没有追来,正双眼没有温度地盯着她看。 看得她心里有些发毛,硬着脖子冲他“哼”了一声,回过头去不再看他。她知道撕别人的作品不好,可是他竟然敢画她的裸体,她是绝对不允许的。 张纯祯摸了摸斜跨着的包包,内心有一丝小小的愧疚,又想到画里的她,愧疚一扫而光,只有愤然,她觉得包包都变得灼热了起来。她紧张得拽着包包的链条,心想着等会儿一定要找个没人地方把画扔了。 她望着车窗旁写着的站次表,需要经过两站才会到达设计楼,她的内心充满着惆怅,想着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很有实力的同学,本想着交流一下,没想到竟是个表里不一的人。 学校里的两站路之间距离很近,设计楼很快就到了,张纯祯扶着门把手慢慢地下了车,尽量平复了下自己的烦躁的心情,安慰着自己:学校这么大,注意一点,应该是不会再碰到他的。接下来的报道才是最重要的。 张纯祯看着眼前的设计楼,不高,就三层楼,却极富西式的元素。门廊和窗呈拱形,窗洞略小。从里面走出来的学生,服装各异,无疑都充满着时尚气息,他们的出现,让整栋楼都透着奔放、浪漫、自由的情怀。 她的心情也跟着放松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准备往里面走去。却忽然发现入口处有一个穿着枣红和黑色相间条纹旗袍的女人,戴着圆款金丝框眼睛,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张纯祯停下了脚步,下意识地礼貌地冲她点了点头,心里却十分地疑惑,自己好像并不认识她。 女人款款地走来,带着打量的神情,向张纯祯很中国式地伸出了手,用略微蹩脚的中文说:“你好,请问是张纯祯小姐吗?” 张纯祯从她的语气中听出异常,仔细地看了看她的五官,颧骨略高,气质内敛,才发现她是东洋人。 张纯祯握住了她的手,意识到面前的这个女人似乎十分了解中国文化。微笑地回答道: “是的,我就是张纯祯。” 听到这句话后,女人热情地给了张纯祯一个拥抱,挽起她的手说: “纯桢小姐,我叫酒井秀代,我等你很久了!” 第十七章 酒井 对于酒井秀代的热情,张纯祯有些迷糊,她并不知道酒井秀代为什么要等她。酒井看到她疑惑的神情,笑了笑: “愣着干什么!快进去吧,再不进去,你可要错过你们的班会了。”说完就拉着张纯祯往里面走。 张纯祯感受到臂弯处传来的酒井秀代的体温,似乎直达到了她的心里,在来到东洋之前,她的内心满是期待,但沿途似乎有太多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她感受着酒井秀代的这第一份异国的善心,莫名地对她产生了信任。 张纯祯被拉到了设计楼里,她匆匆地瞟了一眼大厅摆着的几个人体模型,上面是一些白布做的半成品,隐约可见衣服的成型。接着她被酒井秀代拉上了楼,酒井秀代边走边说: “你是一年级的新生,所以平时都在三楼上课,一楼是留给三年级的,那么在二楼的就是二年级的学生。四年级的学生普遍都已经到工作岗位任职了。” 张纯祯点了点头,她以前有听别人说过,大学里学校会安排高年级的学生照顾低年级的学生,自己又是留学生,怕是有更多不懂的地方。酒井秀代应该也是被学校安排来帮助她的吧,张纯祯这样想着。 一楼和二楼很安静,好像一个人都没有。但是走近三楼时就隐约听到了三楼热闹的声音,张纯祯的内心有些紧张,酒井秀代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紧绷,给了张纯祯一个安心的眼神。 张纯祯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到了三楼,却立马愣在了原地。因为她看到了站在楼梯拐角处谈话的人,竟然是刚才在车站的那个长发男子,这人的脚步怎么这么快?难道是追过来找她的吗? 长发男子显然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转过头来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震惊,接着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嘴角挽起一丝笑容,眼神十分玩味地看着张纯祯。 他的眼神让张纯祯十分的心慌,她完全没有想到这么快就会碰到这个变态,而且看他的样子,好像对碰到她也感到震惊,那么他不是来追她的? 在三楼的话,那不就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张纯祯在心里叹了口气,尽量让脸色表现得平常。可是接下来她就无法镇定了。 和长发男子谈话的女人发现他看着张纯祯这边,也转过头来,看到张纯祯时,张纯祯和她的表情明显都呆住了。这个女人一头的秀发,眉毛被刮得棱角分明,一双锐眼,嘴唇透着凉薄,白底金丝镶边的绸缎旗袍彰显着贵气,不正是和张纯祯在轮船上有着一番较量的袁叔宁吗? 张纯祯绝望地仰头看向天花板,感叹自己的时运不济,东洋国土面积虽然不大,但还是有几所大学的,怎么就偏偏和这个刁蛮的袁小姐上一个学校呢? 袁叔宁看到张纯祯无奈的脸色,她的内心就莫名的开心,她并没有因为看到张纯祯出现在这里而感到惊讶,好像早就知道张纯祯会来一样。她倨傲地瞟了一眼张纯祯,对着长发男人耳语了些什么,边说还边指了一下张纯祯的方向。 长发男人不敢置信地看向张纯祯,接着一脸恍然,对袁叔宁点了点头。 张纯祯心想,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两个恨你的人,联手了。 她原本想着找个机会和长发男人化解一下个人恩怨的,毕竟还要一起相处四年,低头不见抬头见。和解看样子是没戏了,袁叔宁肯定会和他诬陷说,她是个骚气蓬勃的狐狸精。 酒井秀代发现张纯祯停下了脚步,她瞟了一眼袁叔宁,对张纯祯关心道:“怎么了?” “没事的。”张纯祯摇了摇头,拉着酒井秀代往教室里走,将楼梯处的二人抛在脑后。 教室外隐约有几个人在聊天,看到张纯祯走来,都相互礼貌性地点点头。教室里坐满了人,他们的服装都有些怪异,可以说得上是十分的时髦,估计都是服装设计专业的学生。 张纯祯和酒井秀代的站在门口的身影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大部分学生还是东洋人,少数金发碧眼的一看就是欧洲人,张纯祯二人身着旗袍,浑身散发着浓郁的中国气息,自然是人群中的焦点。 或许是专业使然,他们第一眼看过去的就是张纯祯的服装,忍不住低声赞叹起来,无论是在配色上,还是工艺上,又或者是细节的诠释上,都有独到之处。他们第二眼才会注意张纯祯的样貌,眼中的赞美更加藏不住,她似乎天生就是穿旗袍的胚子。 张纯祯都被他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紧接着发现他们很明显地分成三个团体,她估摸是按年级划分的,赶紧找了其中每个人的面孔看似都很稚嫩的团体坐下。 酒井秀代也跟着坐了下来,张纯祯有些歉意地看向酒井,她好像本来是坐在高年级的位置。酒井秀代好像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摆手笑着说: “没事的,我就和你坐在一起吧。” 张纯祯拗不过她的坚持,点了点头。 张纯祯静坐了一下,偶然发现右边坐着一个乖巧的齐刘海短发女生,正偷偷地看着自己。张纯祯大方地用日语和她打了一个招呼: “你好。” 齐刘海女生看上去十分地娇小,也很内向,脸微红,不敢看向张纯祯,回了句:“你好。” 张纯祯觉得她十分的可爱,友好地问:“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几年级的?” “我叫鹤田奈奈,一年级。”鹤田奈奈含蓄的笑着,看样子对张纯祯很有好感。 张纯祯暗想,看来自己坐的确实是一年级的位置。这个女生的名字和人一样可爱,张纯祯本想近一步地和她交流,可长发男子和袁叔宁却在此时进入了教室,一下子坏了张纯祯的心情。 袁叔宁的身影也吸引了在场不少人的目光,毕竟那嚣张跋扈的气质实在让人无法忽视。她径直地走向了坐在最后面的团体,三年级的人连忙给她让出了一个座位,她坐下后,眼睛便一直盯着张纯祯。 张纯祯感觉到了自己的脊背一凉,却并没有理会袁叔宁,不是不敢,而是她正一脸震惊地看着走到讲台的长发男子,她咽了下口水,心想,他难道是 长发男子神情戏谑地看了张纯祯一眼,在黑板上写了“杵春伊久”四个字。转身面向所有同学,一鞠躬: “大家好,我是你们的老师,杵春伊久。” 第十八章 杵春 台下整齐地响起了掌声,一脸痴呆的张纯祯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鼓起了掌,她回头看了看大家的神情,一脸的认真,显然是由衷地钦佩这位杵春伊久老师。 “今天开这场班会的原因,一是新生报到,二是宣布接下来的整个学年,我们专业的一些安排。”杵春伊久表情严肃地说道。 张纯祯抚了抚额,觉得今天再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足以让自己震惊了。自己到底是有多倒霉,开学第一天竟然就和专业老师杠上了。他那么厉害的画工,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他是老师呢?自己真的是蠢到极致! 酒井秀代看到张纯祯泄了气的样子,疑惑地问: “你不喜欢这位老师吗?” 张纯祯哭丧着脸,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酒井秀代这个问题,现在哪里轮得到她不喜欢他,她现在担心的是他不喜欢她该怎么办。 酒井秀代凑到她的耳边,小声地说:“你一定要和这个老师好好相处哦,他对人虽然冷淡,但是专业能力特别强,很多知名人士都排队找他设计服装。就凭他能拒绝俗世的诱惑一心专注教学,很多人都很尊敬他。你好好跟他学,肯定能收获很多。” 听到了这话的张纯祯,心中的悔恨更重了,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酒井秀代: “日语中的一个单词叫‘给急特’,翻译成中文是什么意思啊?” 酒井秀代思索了一下,回答道:“是艺术的意思。” 张纯祯听到了这句话后,想起了包里的画,对酒井秀代说:“那这个老师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啊?”酒井秀代被问得莫名其妙,认真地想了想,说: “这个我不是很了解,但据说他的课很开放。” 张纯祯的脑子里“哐”的一声,一直回放着“开放”二字,懊恼地揉着头发,觉得自己平日自诩是什么新时代的女性,真的是自欺欺人了,老师画了张开放的画而已,一下子就将自己打回到了封建时期。 “请有的同学们不要再说话了,接下来我点下名,听到名字的同学请回答‘到’。” 张纯祯意识到杵春伊久说的是自己和酒井秀代,连忙止住了声,生怕再做什么事惹了这位祖宗。 杵春伊久余光一直关注张纯祯,看到了她的反应,十分满意地扬起了嘴角,开始了点名。 “木谷关生。” “到!” “冢田武。” “到!” “鹤田奈奈。” “到!” “张纯祯。” “到!” 张纯祯为了给杵春伊久留下一个好印象,正襟危坐地大声喊道。杵春伊久停顿了一下,继续念后面的名字。但是张纯祯却感受到坐在她右边的鹤田奈奈,一脸惊讶地望着她。 张纯祯尴尬地对她笑了笑,接着发现整个班级,所有的人都在盯着她看,大多都是惊讶的神情。张纯祯靠近了酒井秀代,低声问: “我刚才喊‘到’的声音太大了吗?为什么大家都这么看着我?” 酒井秀代环视了班级一圈,也轻声地回答她: “我觉得还好啊,不是特别大。” “我也这么觉得啊。”张纯祯疑惑地说着。 两人说话间,杵春伊久已经点完了名。他接着嘱咐了一些新生应该注意的方面,还有学校的课程设置。 “一年级的同学们注意了,你们主要的授课老师是我,为了能够更好地了解你们的专业水平,我现在给你们布置这个学期的期末大作业。”杵春伊久望着张纯祯说道。 张纯祯觉得心里一紧,感觉会有什么事发生。 杵春伊久继续说:“每个人在期末之前设计一款衣服,风格不限。” 身边立马就有同学开始叫苦,很多上这个专业的同学自身并没有什么服装设计的基础,全凭喜好报了这个专业。让他们独立地设计出一款衣服,简直就是要了他们的命。 张纯祯放松地耸了下肩,这个作业对于张纯祯来说就像家常便饭,毫无难度,毕竟她从小就和衣服打交道。 “我知道这对于很多同学来说十分的困难,首先,你们接下来三个月的课程,会教授你们制衣最基本的技巧,其次,我会安排你们两人一组,可以相互交流和帮助,降低了难度。现在你们就当场分好组,把结果告诉我。”杵春伊久带着强硬的态度,面无表情地说。 听到了分组二字,张纯祯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鹤田奈奈,鹤田奈奈却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神情犹豫。 身边同学一个个的都开始分组,张纯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所有人都避开了自己的目光。要命的是,她数了一下,一年级的学生刚好是单数,那么就注定有一个同学是要落单的。 五分钟过去了,除了张纯祯、鹤田奈奈、还有她右边的一个男生,其余的人都分好了组,那个男生一直带着希冀的眼神看着鹤田奈奈。 张纯祯有些幽怨地望向那名男生,为什么他完全不考虑和自己一组呢?她的内心十分地沮丧,在中国的时候,自己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从来不会被冷落的。她不明白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待她都像瘟神一样? 杵春伊久在台上注视着他们三人,催促着说: “你们的安排是?” 鹤田奈奈低着头,嘴唇紧抿,不知该如何是好,看样子十分地挣扎。 张纯祯轻声地出声询问她:“鹤田奈奈小姐?” 鹤田奈奈胆怯地看向她,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出口的样子。 “咳”教室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咳嗽,十分地刻意,张纯祯循声望了过去,是袁叔宁。袁叔宁挑衅地望向她,张纯祯不明白她眼神里的意思。 就在此时,鹤田奈奈猛地站了起来,十分坚定地对杵春伊久说: “老师,我要和他一组!”说着的时候还指着旁边的男生。 张纯祯不敢置信地看向鹤田奈奈,接着又回头望着袁叔宁,袁叔宁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双手环胸地看着她。袁叔宁身边的人也哄笑起来。 张纯祯觉得,似乎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大家都知道的事。 杵春伊久点了点头,同意了他们二人一组,接着冲张纯祯微笑道: “那张纯祯同学就和我一组吧。” 张纯祯愣在了座位上。 第十九章 又见 坐在张纯祯身边的一年级的同学,在听到她竟然有幸可以和杵春伊久老师一组的时候,无不发出羡慕的吸气声,毕竟对于新生而言,能和老师一组意味着可以获得更多的帮助,少走许多弯路。 尤其是被鹤田奈奈选中的那个男生,神情十分地后悔,有些嫉妒地看着张纯祯。酒井秀代也在一旁激动地对张纯祯说: “太棒了!纯桢!你太幸运了!” 张纯祯暂时没有心思回应她,而是看着杵春伊久的笑脸,内心觉得毛骨悚然。她觉得这一定是个陷阱,不然为什么高年级的同学都发出了幸灾乐祸的口哨声? 此时此刻,她真的很想和旁边的同学换换,她愿意把这个有着无上荣耀的学习机会让给他们。 张纯祯极力地控制地想让自己憋出一个笑脸来,但是她不用看也知道肯定十分地僵硬。 不待张纯祯有任何的反应,杵春伊久拍了拍桌子说: “没有异议的话,那么今天的班会就到这里了,明天记得准时上课,大家散会吧。”说完转身就离开了教室。 张纯祯心里想着,有异议,有异议,我异议大着呢! 可是她不能表现出来,本来自己在大家眼里就占了便宜了,如果还表现出一副十分不情愿的样子,那就说不过去了。 身边的同学,看着大局已定,只能不甘地瞟了眼张纯祯,然后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张纯祯平复了一下心情,想着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对酒井秀代说:“我们也走吧。” 酒井点了点头,和张纯祯一同站了起来,可是她们二人的去路却被一只手给拦住了。 张纯祯不用看也知道手的主人是袁叔宁,此时心情不佳的她并不想和袁叔宁有任何接触,她不怕她,但她毕竟刚来这个学校,不想惹太多的麻烦。于抬脚往旁边移了一下,绕开了她的手。 哪知道袁叔宁的手也跟着移了一下,继续挡住了张纯祯的去路。张纯祯停了下来,沉默了一两秒,睫毛微颤,见袁叔宁并没有准备让开的样子,她抬头看向了袁叔宁。 袁叔宁脸上的傲慢,在看到张纯祯的神色后,瞬间凝固了。 张纯祯其实是那种外表看上去十分和善的人,就算面无表情的时候,眼里都似乎是含着笑意的。但此时她眼里的寒冷却仿佛直达袁叔宁的神经,让袁叔宁的瞳孔害怕得忍不住一缩。 爱面子的袁叔宁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显露出半分胆怯的,头微微上扬,想要显得自己更占上风。张纯祯蹙眉,她真的很烦面前这个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自己。 正当张纯祯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站在她身边的酒井秀代大力地拍开了袁叔宁的手,说: “袁叔宁,你别太过分了,你真当我是透明人吗?” 张纯祯有些惊讶地看向酒井秀代,没想到酒井秀代看起来一副学术派的样子,竟然会为了她和臭名远扬的袁叔宁杠上。 袁叔宁也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自己被拍开的手,怒声道:“酒井秀代!你别以为有那个人给你撑腰,我就真的怕你!” “你敢动我吗?”酒井秀代把张纯祯拉到了自己的身后,用流利的中文对袁叔宁说道。张纯祯心想,那个人?酒井秀代背后有人?是谁? 袁叔宁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一直盯着酒井秀代的眼睛,酒井秀代也回望着她。 半响,袁叔宁忽然笑了起来,像老朋友似的拍了拍酒井秀代的肩膀说: “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只是来和张纯祯学妹打声招呼而已。”说完冲还假笑着冲张纯祯挥了挥手。 见张纯祯和酒井秀代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袁叔宁无奈地瘪了瘪嘴:“你们真没意思。” 接着对张纯祯别有深意地笑着说: “祝学妹接下来的日子里能够一帆风顺哦。” 然后扭动着翘臀,带着她的高年级的同学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教室。 酒井秀代挽住了张纯祯,撇了一眼袁叔宁离去的背影,说: “我们别理她了,走吧。” 张纯祯点了点头,一路上并没有怎么说话,因为她一直在思考着袁叔宁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总觉得袁叔宁看上去胸有成足,并不仅仅是说出来吓唬她的。 酒井看出了她有心事,想着要不说些让她开心的话,连忙说: “纯桢,你知道我很喜欢你吗?对了,我可以叫你纯桢吗?” “当然可以,嗯喜欢我什么呢?”张纯祯微笑着回答。 酒井秀代清了清嗓子,双手叉腰,表情严肃地对着张纯祯说: “别在我面前拿封建主义的那一套来说理,当真是丢了当代女性的脸面。” “你这是”张纯祯看着她的神态,动作还有说的话,觉得异常的熟悉,可不就是自己在轮船上对袁叔宁说的话吗? “对!就是你说的!你知道我听到这句话以后有多么的想和你做朋友吗?我也喜欢新时代的东西,最讨厌旧社会的束缚了。”酒井秀代的眼里写满了赞扬。 “等等,我想问一下,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这件事可是发生在轮船上的啊!”张纯祯觉得十分的不可思议。 “不光是我知道啊,全校都知道的!你现在可是全校闻名的人物。”酒井秀代夸赞地说。 张纯祯瞪大了双眼:“全校?他们怎么会知道。” “当然是和你一辆轮渡上的同学传回来的啊,一字不漏的,你那天实在是太帅了!”酒井一脸崇拜地望着张纯祯。 张纯祯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杵春伊久叫她名字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自己了。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鹤田奈奈不愿意和自己一组了,因为他们害怕向自己示好,会得罪袁叔宁那尊大佛。 张纯祯问她:“为什么大家好像都在看那个袁小姐的眼色?” 酒井看到张纯祯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而开心多少,看样子更加忧心忡忡了似的,犹豫着,最后如实地回答道: “她全名袁叔宁,是你们中国辽宁人,她的家族是做医学研究的,也涉及医疗领域,北方大部分的医院都有袁家的股份。但她没有继承家族救死扶伤的大志,而是选择了服装设计专业。 “你知道的,我们学校的医学专业在东洋排得上第一,校方十分重视医学研究,袁家和我们学校也有多方面的合作。所以袁叔宁虽然说专业成绩不怎么样,但是学校领导对她的态度却很好,大多是因为她家族的缘故。” 二人走到了独立宿舍的大门口。酒井秀代看到张纯祯没有接话,以为她是在担心,接着说: “你不用担心,就算很多人会看袁叔宁的眼色,对你敬而远之,可是学校还是有很多不买她的账的人,像瞿继宽就是。你认识瞿继宽的吧?瞿继宽也是学校里的名人,不过他的名声多半是坏的,出了名的花心大少,身边的姑娘永远都不重复。但是他会做生意,家境好人也帅,还是有很多姑娘芳心明投的,袁叔宁就是其中之一。 “瞿继宽和她接触了两天,没过两天就不理会她了,这对于瞿继宽是常态,他身边的女孩永远不重复的。但袁叔宁多骄傲啊,占有欲极强,不肯放手,死缠烂打,不爽任何和瞿继宽有关系的姑娘。 “我们可怜的纯桢啊,也是被她嫉妒的众多姑娘中的一个,不过你不用担心,等瞿继宽有了新欢以后,袁叔宁的目标就会转移了,你就会好过一些。” 张纯祯眼神闪烁,她知道瞿继宽频繁地营造出身边很多女子作陪的现象,只是为了给自己换上玩世不恭的皮囊。她心想,看来瞿继宽伪装的秘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不禁有些开心。 “我不担心的,我不还有你吗?”张纯祯信任地看着酒井秀代。 酒井秀代看到她眼里的光彩,不由得一愣,心里有过一丝暖流划过,笑着说:“对啊,可是我不是你们专业的人,不能时时刻刻地在你身边,你还是要注意和你们班的人搞好关系。” “什么?你不是我们专业的?那你是什么专业的?”张纯祯惊讶地问。 酒井秀代开心地说:“我看起来难道很有艺术天赋的样子?我其实是医学专业的啦,目前三年级哦。”边说还边往张纯祯的手臂上点了一下,像是打针的样子。 张纯祯有点茫然地说:“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会在设计学院门口等我?” 酒井秀代正准备回答的时候,张纯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问道: “你是医学专业的,那你刚才还为了我得罪了袁叔宁,她要是也利用家族优势,在专业上找你的麻烦该怎么办?” 酒井秀代笑了,边走边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说: “首先呢,我的专业成绩特别好,学校再怎么顾及她,也不会埋没了我这样的人才。其次,我还有人给我撑腰呢,他是这不,刚说到他,他就出现了。”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走到了张纯祯的宿舍门口。酒井秀代冲着宿舍门口方向挥了挥手,张纯祯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才发现是门口站了一个男人。 张纯祯心里大惊,这个男人不会是 男人一身蓝色条纹的西装,配上棕色擦得发亮的皮鞋,头发用发油梳得服帖,是来来往往的学生们眼中的焦点。看到张纯祯二人回来,男人的俊美的脸上扬起笑容,给张纯祯带来了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男人冲张纯祯打了一个响指,说:“嗨,小美女,我们又见面了!” 男人调侃的语调让张纯祯越发地肯定了心中的名字,但还是抱着侥幸的心态问了出来: “你不会是杜孝纶先生吧?” “对!就是我!一天不见,我有没有更帅一些?”杜孝纶边说着边自恋地捋了捋头发。 酒井秀代无语地对杜孝纶“嘁”了一声,看样子两个人关系很好。张纯祯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连忙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杜孝纶有些不高兴张纯祯的冷落,故作沮丧地说:“小美女是不希望见到我吗?” 张纯祯着急地说:“你先回答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也是东都大学的学生啊,在这里很奇怪吗?”杜孝纶不解地回答。 张纯祯咬了咬唇,紧张地看向他的眼睛,接着问: “那瞿继宽不会也在这个学校吧?” 杜孝纶这才明白她拐弯抹角半天,原来是想问这个啊,于是玩味地看向她,没有马上回答她,直到她的脸上露出催促之色,才慢慢地说道: “当然,他和我同班,经济学三年级的学生。” 第二十章 新家 就在刚才,得知杵春伊久是自己专业老师的时候,张纯祯以为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能超越这件事的震惊程度了,没想到时隔一个时辰,这个想法就被彻底地打翻了。 她无奈地抚了抚额,连袁叔宁都是和自己是一个学校的学生,她怎么就没有想到瞿继宽也是的呢?今天真的是发生了太多倒霉的事情,让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有些转不过来了。 她真的以为下了船后就永远地不会和瞿继宽再见面了,内心还惋惜了好久,没有想到才隔一天,竟然得到了和他是一个学校的消息。 她突然又想到,自己在轮船上还主动地亲了他!瞬间涨红了脸。她现在悔得肠子都亲了,要是知道他们以后还会见面,她绝对不会做那么大胆的事情。 杜孝纶看到张纯祯像变脸一样,时而哭丧着脸,时而神情羞涩,时而懊恼。他笑出了声,转而对着酒井秀代说: “今天怎么样?袁叔宁有没有找她的麻烦?” 酒井秀代叹了口气,回答到:“还真被你给说中了,纯桢和她在船上的事虽然传了出来,让她颜面无存,她生气之余,竟然让自己的人把这件事传得学校沸沸扬扬的,应该是想利用自己的势力给纯桢制造压力。” 杜孝纶一挑眉,轻蔑地笑了笑,对酒井秀代说:“纯桢?看样子你和小美女相处的挺好?” 张纯祯从刚才见到杜孝纶的时候就明白了过来,酒井秀代其实是杜孝纶怕她被袁叔宁刁难,找来帮助她的人,内心对杜孝纶所做的一切有些莫名的感动,自己和杜孝纶也就点头之交而已,没想到他会这样帮助自己。 张纯祯想到了瞿继宽,会不会是瞿继宽让他这么做的呢? “纯桢,你知道我今天为了见你,特意穿的旗袍吗?想增加你对我的亲切感。”酒井秀代说着还转了一圈,冲张纯祯眨了眨眼睛。 张纯祯眼眶微红地对她点了点头,说:“真好看。” 酒井秀代十分地开心,手自然地搭到了杜孝纶的肩膀上说:“这还都要感谢我的中国顾问,孝纶君,我的中文也多亏了他才能有这个水平。” 张纯祯看向杜孝纶,发现他正关心地看着自己。她内心温暖之余,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 杜孝纶听出了她话语里的鼻音,安抚地对她笑了笑,说:“我和瞿继宽从小就是朋友,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能压住瞿继宽的女人,还有在轮船上你三言两语就把难缠的袁叔宁绕得团团转,我最喜欢和你这样胆识机智的人做朋友了!当然要好好地照顾你了,哈哈。” 张纯祯也被他逗笑了,她能够感受到杜孝纶对她的善意,是真心的。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外表看上去会拈花惹草,风流成性,貌似只是一个花瓶,但是张纯祯能够感受他眼里的担当,和这样的人做朋友会十分地有趣。 杜孝纶叮嘱道:“以后你在学校的任何问题都可以找酒井帮你,无论是学习上的还是生活上的。有什么麻烦一定要来找我帮忙,袁叔宁要是再来为难你,你一定要来给我说,知道了吗?” 张纯祯连忙点头,笑着答应:“知道啦。” 杜孝纶抬头望了望天色,发现有些黑了,又看了看手表,对张纯祯说:“天色不早了,要不我带你去吃吃地道的东洋料理,给你接个风吧!” “好啊好啊,要说哪里的东西好吃,还是得问我这个地道的本地人。”酒井秀代在一边应和道,显然早就饿了。 张纯祯也想尝尝当地的美食,但是想到房间还没有收拾好,只能遗憾地对他们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我今天刚刚到宿舍,还有很多杂事需要处理,明天就要上课了,怕是没有时间到外面吃饭。要不你们俩去吃吧,我们以后有机会再一起吃。” 酒井秀代一脸的惋惜,杜孝纶理解地点了点头,对张纯祯说:“那你快回去收拾吧,今天早点休息,明天第一天的课可不要迟到了。” “我也住在独立宿舍里,就在你宿舍后面的一栋楼,42号楼。我平时在医学院一楼的第二间实验室上课,我一般就会在这两个地方,你要是有需要的话随时来找我。”酒井秀代说完,给了张纯祯一个拥抱,和杜孝纶走了。 张纯祯看着酒井秀代急促的背影,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心细的她早就发现了,酒井秀代望着杜孝纶时眼里绽放的光彩,她应该是很喜欢他的吧。杜孝纶这种久经花场的男生应该也是感受到了的吧,不知道他会如何应对呢。 张纯祯还是比较希望他们俩能够在一起的,毕竟她刚来到这个学校,感受了太多的恶意和冷眼,却从他们二人身上感受到了温暖的善意,由衷地希望他们也能够开心。 张纯祯敲了敲门,没有人理会,她疑惑地又敲了一会儿,才听到巧晚喊道:“是小姐吗?等一下,等一下!我马上就来了!” 过了一会,巧晚终于把门打开了,头发凌乱,灰头土脸的,衣服也不整齐,冲着张纯祯神秘地笑。张纯祯看着她的样子哭笑不得。 “当当!”巧晚把门彻底地打开,张纯祯得以看到房间里的样子,十分地惊讶,自己出去也才短短两个时辰的样子,巧晚竟然把房间打理得如此干净。 张纯祯惊叹地走了进去,客厅有两张桌子,一张上面铺了一张桌布,很显然是餐桌,另一张上面整齐地放满了各类的缝纫工具和丝线,张纯祯特别满意地走近看了看,她对缝纫的要求特别的高,也只有巧晚能够真正地了解她的喜好。 客厅还有一个沙发,巧晚原本是坚持睡在沙发上的,硬是被张纯祯要求和她同睡在床上。张纯祯迫不及待地推开了卧室的门,床单整套都是从武汉带来的,被巧晚精心地一布置了以后,让张纯祯有一种回到了家里的感觉。 “小姐,快点出来吃饭吧。”巧晚在客厅对张纯祯喊道。 就张纯祯参观的一会儿工夫,巧晚已经把自己收拾得妥当了,还把准备好了晚饭端了出来,是碗面条,巧晚挠了挠脑袋说: “小姐,不好意思啊,今天时间太匆忙了,就随意地做了碗面条,明天再给你做大餐。” 张纯祯看着巧晚,忍不住抹了抹眼角,没有说话。巧晚连忙放下了碗,对张纯祯说: “小姐,你怎么还哭起来了呢?今天去学校报到发什么了不开心的事吗?” 张纯祯摇了摇头:“就是眼睛有些不舒服而已,今天挺顺利的。” 张纯祯并不想要巧晚担心,对她说了句善意的谎言。她今天因为杜孝纶和酒井秀代的照顾,真的很感动,一回到家又看到巧晚妥帖地打理好了一切,非常的安心,在学校里的烦闷瞬间被一扫而光。 二人开心地吃了顿晚餐。 晚上,巧晚在客厅研究新式的绣法,张纯祯在房间的床上坐着给家人写信。 她给家里人报了平安,说自己已经平安地到达了宿舍,明天就会正式地上课了,让家人不要担心。 张纯祯单独给哥哥写了一封信,抱怨近期来的各种事情,她最喜欢和哥哥倾诉了,有袁叔宁的事,有杵春伊久的事,唯独没有瞿继宽的事,这个就让张纯祯当做心里的小秘密藏起来好了。 写着写着,想到了瞿继宽,张纯祯停下了笔。她想起杜孝纶今天说的,她是第二个能压住瞿继宽的人。她很想知道,第一个是谁,是他的母亲,还是别的人? 张纯祯叹了口气,垂下了头,她这才意识到,似乎和瞿继宽认识以后,就开始各种倒霉,以后还是说少见他为妙,况且自己上次还亲了他,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但毕竟是一个学校的同学,说不定哪天就见到了,还是顺其自然的好,不要有太多的期待,免得又像上次那样失望。 张纯祯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到衣架上拿来白天背的链条包,把里面的东西都反着倒在了床上,有钢笔,有零钱,最多的还是被撕得零碎的纸片。 她把纸片一张张地都挑了出来,努力地拼凑起来,拼成了一副完整的画。这次她看到这张画没有再脸红了,而是觉得画里的她,十分得传神,虽说是光着身子,但似乎感觉画上什么衣服都合适的样子,无论是洋装还是中式的袍子。 张纯祯赶紧下床把画板拿了过来,想临摹一遍杵春伊久的画,发现怎么画都画不出他的味道,他对人线条的掌握,对细节的处理,都是她所望尘莫及的。她忽然明白了他口中的艺术的境界,自己还远远不够,他的实力值得受到每个同学的尊重。 张纯祯自嘲地笑了起来,觉得世事无常,一开始在车站的时候,自己想拜他当作老师,没想到他本来就是自己的老师,直到现在心里真正地认可了他是自己的老师。 她摇头甩开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最后,在信的结尾,拜托哥哥给她找一些中国的女明星的旗袍照片,越多越好,自己做作业需要用到,尽快地寄给她。 把信装进信封里面,用米浆糊上,放到枕边。 张纯祯伸了个懒腰,觉得困意袭来,平躺了下去,许是今天一天累着了,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十一章 罚站 第二天一大早,张纯祯就又体会到了带巧晚来的第二个好处,就是绝对不会迟到了。巧晚从小的作息就十分的规律,早晨是绝对不会睡懒觉的。所以大清早张纯祯就被她从床上拉了起来。 张纯祯别的东西不多,衣服是最多的,从衣柜里挑出那件她最喜欢的马蹄莲淡黄色的绸缎旗袍,看了看,还是无奈地把它放了进去。想着那日因为这件旗袍和袁叔宁在轮船上起了争执,才有了后来的一番事情,心中对这件旗袍的喜爱也被冲淡了,短期内估计是不会再拿出来穿的。 最后选了一件米色短袖的中衩旗袍,淡粉色的花朵和褐色的叶子被绣入其中,蝴蝶盘扣飘在衣领,好像在花间飞舞,整个旗袍里最难的工艺就是选用了和叶子相近颜色的布料做了丝质滚边,这是张纯祯的母亲做的,现在的她可还没有这个手艺。 张纯祯抚摸着身上的旗袍,妈妈平日里的唠叨似乎还环绕在耳畔,给了她莫名的力量,微笑着,走出了房间。 “小姐,你一定要好好听老师的话,好好地和同学相处。”巧晚在寝室门口对张纯祯嘱咐道。张纯祯看着明明比自己小几个月的巧晚,却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你找工作的时候也记得要注意安全,今晚不用做饭了,我带你出去吃。” 听到了要在外面吃饭的话,巧晚装出来的老练的形象瞬间崩了,像个孩子样的开心地点了点头,冲张纯祯挥了挥手。 张纯祯怀着一个好的心情,走向了设计楼,她昨天跟着酒井走了一遍,记住步行的路线,觉得也不是特别远,不需要坐电车,每天走走纯当锻炼身体。 因为是走着去的,所以到教室的时候已经有些快上课了,前排的座位早就没有了,于是张纯祯径直地走到了倒数第二排坐下。 巧的是,一坐下,张纯祯便发现鹤田奈奈又坐在自己的右边。张纯祯冲她礼貌地点头问好,神色无常。倒是鹤田奈奈一脸的尴尬,身体僵硬,不知该如何是好。 张纯祯并不准备进一步地和鹤田奈奈了解下去,虽然她能够理解鹤田奈奈对她避嫌的原因,但是她也不能接受和盲目跟从大流的人做朋友,就做普通的同学即可。 感受到一个目光,是和鹤田奈奈一组的那个男生投过来的,似乎并不友善。张纯祯仍然回敬了他一个礼貌的微笑,虽然张纯祯连他的名字都没能记住,但在张纯祯的眼里,她会平等地对待每一个同学。 张纯祯大致地扫了一眼全班,大多都是两个人坐在一起,似乎每个人都和自己的组员相处得很好,她想到了自己的组员。 刚好,上课铃声响了起来,杵春伊久走了进来,一身纯黑的和服,灰色的腰带,腰板笔直,要不是他手上拿着一个画板,张纯祯还以为他是来练剑道的呢。 切,不管穿得再怎么阳刚,不还是长着一张女人的脸,不过还真挺漂亮的,张纯祯不争气地心想。 杵春伊久进来了以后,站在讲台上,冲大家鞠了一个躬,说: “同学们好!” 下面的同学大声地回敬道:“老师好!”其中,张纯祯的声音尤其的突出,她已经决定了要和杵春伊久握手言和,一定要给他一个好印象,可惜的是杵春伊久看都没有看她一下。 其他的同学都或多或少地注意到张纯祯,唯独杵春伊久没有,张纯祯表面上挂着笑容,内心腹诽着他一个大男人还真爱记仇。 “接下来,我们开始今天的课程,张纯祯同学。”杵春伊久在台上说。 张纯祯很惊讶,他刚才不是无视她的吗,没想到课一开始他就点了自己的名字,她连忙喊:“到!” “请你在你的桌子旁边站一下。”杵春伊久还是一脸的面无表情地说着。 “啊?”张纯祯觉得莫名其妙,听他的话站到了桌子旁边。旁边的同学开始相互窃笑,很显然在嘲笑张纯祯开学第一天就被罚站。 张纯祯是个很好强的人,但是想到自己撕掉了老师的画,确实是自己的不对,她决定忍一下,站一下而已嘛,就当缓解自己内心的愧疚。 杵春伊久叫她站起来以后,当真就没有理会她了,但是细心的同学们都发现了,其中包括张纯祯,杵春伊久在给大家讲服装设计绘画的技巧的时候,偶尔会瞟一眼张纯祯,右手不停地在画板上画着什么。 张纯祯的嘴角抽搐着,他不会又在画那个光着身子的艺术画把? 半个小时过去了,张纯祯站得腿都麻了,她的心里在骂着杵春伊久小心眼,她还想着: 等这堂课完了我们就两不相欠了。 在张纯祯含恨地注视下,杵春伊久终于慢慢地停下了手中的笔,同时他要传授的要领也讲完了,他对着班上的同学说道: “你们两人一组相互地画对方的全身照,一直画到对方满意为止,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都不用上课,一直做这个作业,下周的这堂课交给我,我手里的这个是样板。” 说完,他无视张纯祯对他的挤眉弄眼,做口型让他“不要”的动作,把手里的画,用磁石固定在了黑板上,宣布了一声下课后,离开了教室。 张纯祯连忙冲上了讲台,看到了画的内容才长舒了一口气,这次杵春伊久画的是标标准准的服装画,连衣服上的花纹都一个不落地画了出来。 张纯祯的眼皮跳了跳,杵春伊久画里她,好像真的活了过来一样,尤其是画里的衣服,似乎比她身上穿得还要精致。张纯祯又不争气地心里赞叹了一声。 其他的同学也围了过来,争先恐后地要看画长得什么样子,张纯祯默默地站了开来,她看着同学们都成双成对的,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模特已经走了! 张纯祯连忙追了出去,连杵春伊久的影子都没有看到,他既然说了是画组员的全身照,那她就只能画杵春伊久的了,可是他竟然连机会都不给她,张纯祯的心里不禁又骂起了他,真是一个爱记仇的小人! 同学们纷纷支起了画架,准备当场就开始做起作业。部分同学意识到了张纯祯的处境,眼里都带着嘲笑的神情看着她。张纯祯无所谓地到座位上拿起了包,淡定地从教室走了出去。 张纯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因为她从小就有办法让别人喜欢上自己,她一定会用自己的专业能力让班上的同学对她心服口服,她不要他们表面上虚伪的尊重,她要的是他们从心底接受她。 张纯祯从教室走出去以后,就开始四处张望,企图找到杵春伊久的身影。 第二十二章 笑脸 三楼的办公室,没人,二楼的教室,也没人,站在一楼入口的张纯祯感到十分地纳闷,她真的很佩服杵春伊久的走路速度,就一眨眼的功夫,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张纯祯知道,他分明就是想让自己难堪,肯定是和袁叔宁两个人串通一气了。她千里迢迢地从中国跑来日本是来学习知识的,可不能就这样被他耽误了,她一定要找到他。 她想到了昨天遇到他的那个车站,他可能是去了那里。张纯祯连忙上了电车,坐了两站,到达了那个车站。可是她还是没有看到杵春伊久,不甘心的她从第一棵树开始找了接近一站路的距离,直到找到了教学楼,她才确定杵春伊久根本就不在这里。 “会不会是他还没走过来?毕竟我是坐车来的,应该会快一些。”张纯祯坐在昨天杵春伊久坐的那颗石头上自语道,她歇息着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吹了许久的凉风,还是没把杵春伊久等来。 张纯祯丧气地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才发现手上有黑灰色的东西,她疑惑地看向刚才坐着的石头,上面竟然被人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她紧接着看向自己的裙子,米色的布料上满是黑灰的印记,十分的明显,无论她怎么拍也拍不下来。她气得猛地踢了一脚石头,她知道这个笑脸绝对是杵春伊久画的,因为笔的痕迹一看就是源于他昨天用的木质铅笔。 “他还是人吗?怎么走得这么快,比我坐车还快,昨天也是比我早到设计楼,他一定是从什么小路穿过来的。”她心想。 偏偏她今天穿的是浅色的裙子,“他一定是故意的!”张纯祯咬着牙说道。 笑脸分明就是在愚弄她,嘲笑她被他耍了。 杵春伊久真的是激起了张纯祯的求胜之心了,杵春伊久越是不待见她,越是让她想要见他! 她的内心其实还有些难过,没想到自己会和专业老师会相处的不好,她的心里怀揣的不仅仅是一份学习服装设计的梦想,还有对外婆的爱。大部分的人只知道她的父亲是一名学者,在大学里当文学专业的教授。 小部分的人认识她的母亲,在家附近开了家裁缝铺,在那片还是比较出名的,口碑相当的好,很多人都以为张纯祯的手艺是继承她的母亲的,其实他们都不知道张纯祯的手艺其实甚过她的母亲,是直接和她的外婆学的。 鲜少有人知道,张纯祯的外婆早几年是上过京的,那时候还是帝制,外婆曾给最后一个皇后当过一段时间的缝纫师,后来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辞了这份差事回了武汉养老。 张纯祯的母亲虽然手艺也是不错的,但是就想普普通通地开个铺子过生活,在设计上并没有什么造诣,但张纯祯的天赋却让外婆惊喜,外婆在张纯祯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传授她各种制衣的技巧,她也总是一点就通。 在张纯祯八岁的时候,外婆因病过世了。外婆生前就像一位普通的老人关爱自己的孙女一样,并没有给张纯祯任何的压力,总是在张纯祯做针线活的时候,摸摸她的头,慈祥地对她笑着。 但是张纯祯知道外婆眼里是暗含着期许的,外婆并不希望自己独门的手艺会被失传,她还能感受到外婆骨子里执着于旗袍设计的那股劲,这股劲这么多年来也一直盘踞在张纯祯的心里,她希望延续外婆的梦想,让旗袍的手工艺能够一直传递下去。 张纯祯定了定心,无视身上的污渍,向一个路过的同学打听了一下医学院该怎么走,道谢后,快步地往医学院的方向赶了过去。 医学专业是东都大学的头牌专业,东洋十分注重医学,每年都会拨款给学校用于医学研究,所以医学院是全校最大的学院。虽然说占地面积最大,但学生却不多,因为能考进这个专业的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那个同学说,医学楼是全校最高的建筑。果真,张纯祯一眼就看到了,十分地好辨认,很快地就走到了。 白色的西式庞然大物耸立在她的面前,巨大的钟楼正对着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是人们都不太喜欢的味道。 她想到了酒井秀代昨天说了她平时都在一楼上课,赶紧走进了教学楼,数着门走到了第二个教室。说是门,不如说是铜墙铁壁更为合适。 医学院教室的门和别的学院的门很不一样,别的学院就是普通的木头门,而医学院门是钢铁做的,密不透风的感觉,门上有一处和头差不多大的透明玻璃。 张纯祯踮着脚朝里面张望了一下,这才发现这块玻璃上罩着一层布,是看不见里面的。 张纯祯迟疑了一下,放轻了手的力度,礼貌地敲了两下门,半响没有人应。她收回了手,心想着是不是打扰到了他们,迈步准备离开,这时候门“吱”的一声开了。 一个戴口罩头顶白帽,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把头伸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张纯祯一眼,似是等着张纯祯的开口说话。 张纯祯看他们好像很忙的样子,一脸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打扰了。”转身准备离开。 “是纯桢吗?”张纯祯停下了脚步,她听到了酒井秀代在叫她,连忙回过头。 她发现酒井秀代也是和那个男人一样的打扮,看到张纯祯连忙迎了出来,把口罩摘了下来,对张纯祯打着招呼:“你怎么突然来了,有事找我吗?” 张纯祯看了那个男人一眼,摆手说:“没什么的,我改天来找你好了。” 酒井秀代也顺着张纯祯的眼光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笑着把他推进了房,对张纯祯说:“你在门口等我一下,一下下就好,千万别走了!”说完也进去了。 过了五分钟,酒井秀代穿着便装出来了,挽起张纯祯的手,带着她往教学楼外走去:“我们这的同学都痴迷于研究,不善于人际沟通,你可不要见怪。研究室讲究无菌无光的条件,所以这里并不方便说话,我们去外面的长椅上说吧。” 张纯祯吐了吐舌头,十分不好意思地说:“又让你为难了。” 酒井秀代捏了一下她的手:“说的都是些什么话!我看你的性子一般是不爱找人帮忙的,快说吧,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来找我啊?” “其实,我是想让你帮我打听一个人的消息。”张纯祯说。 “打听消息,这我可不在行,你怎么不去找什么孝纶君?他平日里最喜欢交朋友了,肯定能够帮到你。”酒井秀代由衷地建议道。 张纯祯的脸色为难,干笑说:“我知道找杜孝纶肯定管用,但是找他不是要去经济学院吗?我不方便去经济学院” “哦?不方便?为什么不方便?”酒井秀代问。 张纯祯红着脖子说:“你知道的,因为因为那个人也在那。” 酒井秀代继续装傻:“那个人?谁啊?” 张纯祯轻轻地推了一下她:“你别逗我了,你明知故问,就是瞿继宽啊!” “哦”酒井秀代故意拖了很长的音,挪揄地对张纯祯笑道:“是因为有的人占了瞿继宽的便宜,不好意思见他是吗?” 张纯祯的脸顿时红得像被蒸熟了似的,心里十分地郁闷,看来酒井秀代也知道她亲瞿继宽的事了,全校还有不知道这件事的人吗? 酒井秀代看到张纯祯害羞的样子大笑了起来:“不开你的玩笑了,刚好我现在也没事,替你去找一下杜孝纶,你要打听的是谁的消息?” 张纯祯没好气地说:“杵春伊久,你知道的,我们的那个专业老师,我想打听一下他平时不上课的时候都是在哪里待着,应该是到处去写生了,我现在急需找到他。” “原来是他呀,好的我马上就去找杜孝纶。对了,昨天分组你不是和你们老师一组吗,今天第一天上课,合作得怎么样?”酒井秀代关心道。 张纯祯翻了一个白眼,瘫坐在长椅上:“别提了,还想着合作呢,人家正眼都不给我一个,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事,现在有份小组作业必须和他合作完成,可是他却给我玩起了消失。” “作业不都是他布置的吗?那他这不是故意在整你吗?你哪里得罪了他吗?”酒井秀代担心地问。 “我可是大大地得罪了他,以后再给你解释,现在真的是要拜托你了。”张纯祯诚恳地望着她。 酒井秀代二话不说地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你在这里等一下我,我快去快回。” 张纯祯乖乖地点了点头,酒井秀代走得老远了扔过来了一句话: “我会顺便帮你问候一下瞿继宽的。” 张纯祯瞪了她一眼,她发现酒井秀代也不老实,总是爱拿瞿继宽逗她。她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并不会真的生气,她发现她和酒井秀代很合得来,自然得就像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 她无聊地在长椅上发起呆来,不知道是因为初秋的原因,还是因为医学院的人太少,她感觉有些凉,抱紧了胳膊,她忽然觉得还是设计学院有人情味一些,虽然大多在设计学院的回忆并不算好,但是总不像医学院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来,看来自己真的不是当学者的料啊。 就在她东想西想的时候,酒井秀代很快地便折返了回来,气喘吁吁的,张纯祯很是感动,很明显酒井秀代是不愿让她一个人多等,特意小跑着回来的。 第二十三章 重画 张纯祯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给酒井秀代腾出一个地儿坐下来。酒井秀代看着张纯祯一脸急迫的样子,故意说: “好可惜,瞿继宽刚好有事不在学院里,没能帮你问候他。” “你好烦啊!说正事!见到杜孝纶了吗?”张纯祯撅着嘴说。 酒井秀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卖着关子说:“杜孝纶找人打听了一下,幸亏杵春伊久老师在学校还是比较出名的,很多同学认识他,打听到了不少的消息。” 张纯祯迫不及待地说:“你快说啊!” 酒井秀代笑了起来:“杵春伊久今年正好三十岁,但是出了名地清心寡欲,还没有成家,除了上课一般都会在学校的各个地方写生,有时在文学院门口的樱花树下,有时候在校门口的车站旁,还有的时候在食堂后面的竹林旁,听说在宿舍门口的架个板凳随心所欲地画也是常有的事。 “甚至有人说他会在我们医学院的长椅上画,哦,就是我们现在坐的这个地方,不过我倒是从来没在医学院碰到过他呢。他画画的地方从来不固定还没有规律,我看纯桢你事很难找得到他的。” 张纯祯听到她的话后,无力地靠在长椅上,到底该去哪里找杵春伊久,她真的毫无头绪。 这时,医学院的钟楼响了起来,张纯祯抬头看了过去,已经中午十二点了,她连忙跳了起来对酒井秀代说: “一天都过去一半了,下午四五点学校放学了,杵春伊久估计就要回家了,我得快点找到他,今天谢谢你了,我改天请你吃饭啊!” 酒井秀代对她挥了挥手,接着张纯祯便快速地离开了。 在找杵春伊久的路上,张纯祯就无数次地感慨这个学校实在是太大了,一个时辰以后,张纯祯除了文学院没去以外,其他地方都找了个遍,杵春伊久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张纯祯估摸杵春伊久已经可能离开学校了把,不抱希望的她,慢悠悠地往文学院走去,欣赏沿路的风景,纯当熟悉校园。 她发现每个学院都有自己的特色,像她所在的设计学院就是充满现代感的欧洲风情,医学院就是笼罩在严肃的研究氛围里,眼前的文学院则处处洋溢着浪漫的气息,似乎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书卷味道。 张纯祯的心不由自主地平静了下来,看着草丛里坐着聊天的同学们,扫过树下正在画画的女孩不!是男人! 张纯祯认出了那个长头发的人,不正是杵春伊久吗。她的嘴角抽了抽,没想到杵春伊久竟然到文学院的樱花树这来了!她可是第一个就否定了这个地方,因为现在是九月份,樱花可是三四月份开的,她完全没想到他会有闲情雅致在一个光秃秃的树干下画画。 张纯祯看杵春伊久的神情,他似乎还十分地沉醉其中。她咬了咬牙齿,尽力在脸上扬起一个十分友善的微笑,朝杵春伊久走了过去。 杵春伊久画画时的境界真的很高,张纯祯在他旁边站了一分钟,他都没有察觉。张纯祯只能轻咳两声,引起他的注意。 杵春伊久皱着眉,偏头看向来人,发现是张纯祯后,神色有些惊讶,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哼,果然是故意躲着我的吧,这人的心眼实在是太坏了,幸亏自己有杜孝纶这个强大的助手,不然还真斗不过他,张纯祯的心里得意地想着。 她表面上还是装作十分谦虚的样子说:“学生我一直在找您一起做小组作业,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文学院,没想到真的在这里碰到了您,怕是我和老师两个人之间心有灵犀吧,哦,您可能不知道在中文中“心有灵犀”这个词什么意思,就是十分有缘的意思。” 杵春伊久的表情平淡,显然是不相信张纯祯的胡诌,文学院和设计学院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她不可能这么巧刚好走到这个地方。他忽然挑眉说: “你转一圈给我看看。” 张纯祯觉得他的要求有些莫名其妙,可是无奈现在自己有求于人家,于是乖乖地转了一圈,发现杵春伊久盯着自己的臀部笑得灿烂。 张纯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猛地回头看自己的屁股上,全是黑灰的污渍,隐约是一个“笑脸”的形状,可不就是杵春伊久的杰作吗。 张纯祯刚才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想到自己穿着这样的一件衣服,走了大半个学校,她就一脸的懊恼,眼神幽怨地看向杵春伊久。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杵春伊久笑,他一般可是连个正眼都不给她的,她气鼓鼓地在杵春伊久旁边坐了下来,也不说话,心想着我就今天就要跟着你,你去哪里,我去哪里,一定要把小组作业给做了。 杵春伊久看到她耍赖的样子,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也没有理会她,继续投入到了画的创作中。 张纯祯也没有闲着,掏出随身带着的画具,照着杵春伊久的样子画了起来,杵春伊久看了眼她的动作,没有出声。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她坐在他身边的时候,似乎不自觉地就被带入到了他的境界之中,身边的人或物似乎不存在似的,心里只有手中的那支笔,和笔下的那一小寸世界。 一个小时过去了,她画好了,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它递到了杵春伊久的面前,眼里满含着期待。 杵春伊久瞟了一眼,嘴里吐出两个字:“重画。” 张纯祯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把画收了回来,仔细地看了两遍,还是找不到一点瑕疵,看到杵春伊久并不怎么想理自己的样子,她只能换张纸重新画起来。 这次她尤其认真地画,连杵春伊久左脸颊的痘痘她都画了出来,用了一个半小时,然后再修改了半小时,又郑重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杵春伊久这次多看了两眼,还是冷淡地说了句:“继续重画。” 张纯祯的手开始细微地颤抖,他分明就是在整她嘛,作业要求还是什么改到对方满意才算及格,她觉得不管自己画得再怎么好,他都不会让她及格的。 “小肚鸡”张纯祯小声地嘀咕,“肠”字还没有来得及说便被杵春伊久打断。 “什么鸡?”杵春伊久看向她,用中文问。 吓得张纯祯一跳,自己说的可是中文,杵春伊久听得懂?而且他还会说中文? 杵春伊久用日语解释道:“我自学过一点点的中文,‘鸡’就是那个动物吧?日本也有的,吃的。” 张纯祯舒了一口气,看来他并不是想酒井秀代那样的中国通,并不知道“小肚鸡肠”这个成语。 她有了一个邪恶的想法,正色说:“老师您不知道,在中国,‘小肚鸡’是夸一个人特别的有学识,有文化,有内涵,我觉得您是十分适合这个称号的人。” 杵春伊久将信将疑地看向张纯祯,很显然他不是很相信张纯祯会这么好心地夸她。 张纯祯强忍住心里的笑意,把画板放到地上,走到杵春伊久的身边,盯着他没有说话。 杵春伊久被盯得心里发慌,突然张纯祯对他鞠了一躬,说: “老师,对不起,我那天撕了您的画,我向您道歉。” 他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张纯祯会这么诚恳地道歉,淡淡地说:“没事,以后别再那么做就行了。” 这就没了?张纯祯已经做好了被他刁难的准备,没想却这么简单地就被原谅了。心里喜滋滋地又把刚才手里的那幅画递到了杵春伊久的面前,这一次他应该会认认真真地看吧。 没想到杵春伊久头抬头没抬地说:“去重画。” 张纯祯烦躁地把画抽了回来,又拿出了一张白纸,可是却不知该如何下笔了,迟疑了一会,又重新画了一张,这次恨不得细致到杵春伊久衣服上的灰尘都给画了出来。她忐忑地交给了杵春伊久,果不其然,换来的还是“重画”两个字。 她耐着心,一遍遍地重画,一遍遍地被否定。再第六次听到“重画”两个字的时候,张纯祯愤怒地把笔一摔,对他喊: “你分明就是对我有意见!” 杵春伊久否认:“我刚才已经原谅了你。” 张纯祯翻了个白眼,直接把心里的话给说了出来:“是,你是原谅了我,但是你肯定听信了袁叔宁说我的坏话,帮着她故意在刁难我。” 他看向她,神色有些冷:“不要把自己的无能推脱到别人的身上。” 张纯祯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熟悉,不就是平时自己心里想的吗,她底气有些不足地说:“那你给我说说画的问题在哪里啊,你又不说,光让我重画,我画一百遍都不知道问题在哪。” 杵春伊久又画了起来,张纯祯泄气地站在一旁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看似无意地说了句话:“你一直在注重细节的描写,却完全忽视了比例的问题,一件衣服的成功与否,是在于穿它的人是否合身,再好看的衣服不合身一样没有人会喜欢。” 张纯祯眼睛一亮,仔细思索着他的话,神色感激地望向他。 他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接着泼了一盆冷水:“画画看中的是个人自己的悟性,你这样的心浮气躁,趁早打包行李回家吧,没有出息的。” 张纯祯抿了抿唇,没有像刚才那样红着脖子质问他,她觉得他的话让她无力反驳。 杵春伊久的脸色不怎么好,张纯祯的表情也有些不自然。 幸亏此时响起了一道汽车的喇叭声,缓解了尴尬的局面。 第二十四章 璞玉 张纯祯和杵春伊久一起看向汽车停靠的地方,一身紫色西服的杜孝纶打开车门,冲张纯祯挥了挥手,笑着走了过来: “小纯桢,找你好久了,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吗?” 他虽然是对张纯祯说着,但眼神一直看着杵春伊久,杵春伊久也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张纯祯这才发现,她画画的时候完全忘记了时间,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早就开了,身边的同学也都离开了。 “马上!”张纯祯回答道。 她转头对杵春伊久恭敬地说:“老师,时候不早了,学生我先回去了,明天您会在哪里写生呢,能不能告诉我?” 杵春伊久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张纯祯一脸诚恳地等待着他的回答,半响他淡淡地说:“还是这里。” 张纯祯听到他的回答后,心里的石头落下了,看来他并没有真的放弃她。她开心地对他笑了笑:“那老师,明天见!” 她说完就拉着杜孝纶上了汽车,离开了文学院。 车上,杜孝纶递给了她一份面包:“吃点吧,这个点应该饿了。” 张纯祯不客气地接了过来,她确实是饿了,吃了两口,还是热的,应该是刚买的,嘴里嚼着食物含糊地说:“你怎么来找我了啊?” 杜孝纶回答说:“昨天约你吃晚饭不是没吃成吗,我准备今天带你去吃,可是到你宿舍后,你的侍女却和我说你还没回来。” 他边说着边转了一下方向盘:“然后我想到,酒井今天来找我打听杵春伊久老师的事,说是帮你问的,我想你可能还在到处找他,就开着车到学校里找你。” 他没有听到张纯祯的回答,疑惑地转过头,看到她正大口大口地咽着面包,笑了起来:“慢点吃。对了,你和你们老师有矛盾吗?你可以告诉我,我帮你去和他调解一下?” 张纯祯连忙摇头说:“没有的事,老师对我很好的,真是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杜孝纶看到她并不想说的样子,也再没有坚持问下去。汽车缓缓地开出了校门,他张望了一下四周的路,说:“我带你去吃一家好吃的料理吧。” “酒井小姐不来吗?”她问。 杜孝纶递给了她一张手帕擦嘴,说:“她今晚有一个很重要的研究要做,不和我们一起吃。“ “好的,那,我可以把巧晚带上吗?我答应了今天要带她出去吃的。”张纯祯询问道。 “巧晚?你的那个侍女?”杜孝纶回忆了一下说。 张纯祯纠正了一下:“不是侍女,是妹妹。” 杜孝纶无奈地笑了起来:“好好好,那把你的妹妹也带上吧。” 汽车调了一个头往独立宿舍的方向驶去。 杜孝纶带着张纯祯二人吃了一家烤鱼,肉肥味美。和在武汉的烤鱼不同,张纯祯一家人很喜欢吃辣椒,所以肉类食品一般都会放辣椒,辣到吸气才算过瘾。日式的烤鱼虽然没有辣味,但却用特有的作料腌制过,所以极大地保留了其中的鲜味。 张纯祯看到巧晚流连忘返的样子,笑着心想估计以后要常带她来了。 杜孝纶将二人送到了独立宿舍大门口,还准备将车熄火下来送送她们,张纯祯连忙对他摆了摆手,抬脚往宿舍里走,边走边说: “今天谢谢你请我们吃大餐,不用送了,我们自己可以进去的。” 杜孝纶也不坚持,伸出一个脑袋对她喊:“小纯桢,你要是有什么麻烦一定要和我说啊。” 张纯祯很是感动,她知道他还是在担心杵春伊久和她的关系,大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再见啊。” 杜孝纶直到目送她们二人进到宿舍里,才开车离去。 早上绕着校园走了一大圈,下午又画了几幅画,张纯祯精疲力竭地脱下鞋子,准备洗澡。巧晚在一旁兴奋地说:“杜先生真好,为人比那个什么瞿少和善得多了,这两个人怎么会成为好朋友呢?” 张纯祯又听到了那个人的名字,思绪游离,确实是啊,那个人的性格和杜孝纶真的是天差地别。 巧晚看到张纯祯不说话了,意识到可能是因为自己提到了不该提的人,连忙闭了嘴。 张纯祯准备进卧室换衣服,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问巧晚:“对了,你今天的活找得怎么样了” 巧晚听到这个话就来劲了,跑到张纯祯面前,得意地说:“当然啦,我找到了一家绣坊的工作,这个绣坊主要是制作和服的。我随手给管事的绣了一朵百合,管事的就要我留了下来。我们张家的独门绣法,自然是抢手的。” 张纯祯由衷地说:“太棒了!改天我陪你去绣坊看看把我,我更放心些。” 巧晚应了一声,欢快地忙自己的事去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张纯祯每天都蹲在杵春伊久的身边,一张一张地画他的全身照,虽然每一张都被杵春伊久以各种理由否定了,但是张纯祯再也没有出现像上次的那种不耐烦的状态。 无论杵春伊久说什么,她都听着,她发现自己似乎从他身上掌握了一些心无旁骛的诀窍,她开始从各种角度观察杵春伊久,企图从各个方向找到灵感。 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后天就要交作业了,张纯祯不仅是在杵春伊久坐着的时候画他,就算是他在走路的时候,张纯祯也会跟在后面不停地在纸上写写擦擦。 直到交作业的前一天早晨,杵春伊久吃完早餐后,起身往食堂外走去,张纯祯连忙跟了上去。 杵春伊久蹙着眉,终于忍无可忍地停下脚步,对张纯祯说:“我要去洗手,你也要跟着去吗?” 张纯祯看了看自己的手,沾了些铅笔灰,附和道:“那我也去洗洗吧。” 杵春伊久呆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张纯祯会这样回答,脸色有些羞赧地看着她。 张纯祯对杵春伊久的反应有些莫名,她把画板背到身上,走过了他,发现他并没有跟来,疑惑地回头看向他。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从她背后把画抽了出来,仔细地看了两眼,拿笔在画里随便地扫了两笔,说:“身体的比例还是有点问题,不过比一个星期前画的要好得多,勉强算你合格吧。” 说完,把画塞给了张纯祯,快步离开了。张纯祯惊喜地连忙跟上去问他:“真的吗?你没有和我开玩笑吧?” 杵春伊久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忍耐着说:“你再跟着我,就是开玩笑的。” 张纯祯吓得赶紧止住了步伐,直到杵春伊久走远了,她才反应过来,原来他口中的“洗手”是“解手”的意思,她在原地尴尬地干笑了两声,怪不得他不愿意让她跟着。 张纯祯看了看手里的画,她本来觉自己已经画得很传神了,没想到杵春伊久随意地在脚踝处上添了一两笔,就瞬间改变了整幅画的味道,画里的人精神了不少。 张纯祯哼了两声,自语道:“小肚鸡心眼不大,画工倒是不赖。” 作业的问题终于解决了了,张纯祯满意地回到了家里,准备带巧晚出去吃顿好的。 路过餐桌时发现桌上有封信,随手拿起来,发现有些厚,打开一看,是哥哥寄来的,她连忙回到卧室的书桌旁将信封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是一沓照片和一封哥哥亲手写的信。 信的内容无非就是让张纯祯多多照顾一下自己的身体,讯问张纯祯刚开学的近况,会不会不习惯之类的。 张纯祯关注的重点在那些照片上,是她特意找哥哥要的国内女明星穿旗袍的照片,有十几张的样子,每一张背后都被哥哥标注了身份,有的是当红的影星,有的是犹如黄莺出谷的歌手,张纯祯看到其中一个时不禁笑出了声,哥哥竟然还给她找了某政界大佬新娶的小妾的旗袍照。 不过看得出来,哥哥的确有心了,找了十几张风格各异的美人照,以供张纯祯参考,可是张纯祯一张张地看过去,并没有看到特别喜欢的,虽然她们的旗袍款式花纹各异,但不是本人太浓妆艳抹,就是旗袍的比例不协调,入不了她的眼。 张纯祯自从在杵春伊久身边学画画以后,特别看重身材的比例这个东西。 忽然,她的眼睛一亮,被手里的最后一张照片给吸引了,照片里的女人看得出来年纪并不算大,二十岁的样子,皮肤嫩白,妆感不厚,却化着张狂的红唇,眼里写满了与年纪不符的世故,看上去犹如一只蓄势待发的野豹,给人一种强烈的冲击感。 张纯祯好奇地再把目光移到她的身上,不由得有些失望,她的旗袍竟是普通的奶黄色绸缎低衩无袖的款式,看上去十分地敷衍。 她把照片翻了个面,看着上面被哥哥写着几个字,是所有照片里介绍最少的:杨意璞,江城楼的新晋头牌舞女。 张纯祯这才恍然,江城楼是武汉出名的舞厅,原来她是新晋的舞女,还没有什么大牌的包装,所以穿着算不上优秀。 张纯祯又回去看了下别的照片,杨意璞的世故的眼神,却一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萌生了想给她做衣服的念头,并且这个想法很是强烈。 她连忙给哥哥写了封回信,说自己很适应东洋的生活,让哥哥最好能多找一些杨意璞的照片,无论是不是旗袍照都可以。 张纯祯觉得自己从杨意璞身上找到了创作的灵感,杨意璞身材的比例,似乎很适合制作东方女性所穿的旗袍。 她的心里有些期待,对于杵春伊久最开始布置的期末大作业,也有了一些想法。此时的她,只盼着哥哥能够快些回信。 第二十五章 佳人 日子似乎过得比张纯祯想象中的更平静,转眼间,来到东洋已经三个月了。 每日的生活十分的充实,但似乎又有些空落落的。充实的是,她只要有时间就会跟在杵春伊久身边写生,虽然杵春伊久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无视她的,但是她还是能从他偶尔的指点中学到一些东西。 唯一让她心里有些遗憾的是,就是再也没有见到过瞿继宽。她一开始因为害羞是刻意地在躲他,但是时间长了以后她也看淡了些,没有刻意地回避他,或者是见他。 她有的时候会幻想自己和他在校园里偶遇的场景,可是似乎二人的缘分在轮船上用光了,一个学经济的,还一个学服装设计的,在学校里真的是没有一点交集。 如果非要说有交集的话,杜孝纶应该算是其中一个。杜孝纶偶尔会有一两句话中提到瞿继宽,但张纯祯的反应并不强烈,一开始还会脸红,现在也只是笑笑代过,慢慢地杜孝纶也有眼力劲的没有再提他了。 张纯祯其实不愿意承认的是,她内心是有些赌气的。瞿继宽一定知道自己在这个学校,杜孝纶倒是经常来找自己吃饭,他倒好,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过。 她总是气着气着就泄气了,或许瞿继宽待她,和待以袁叔宁为首那些女人没有任何差别,只是恰巧自己偶然知道了他的秘密,稍微特殊那么一点点罢了。 这三个月里,她一直让自己沉浸在绘画里,以求忘记掉关于瞿继宽的种种事情。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总是跟着小肚鸡在学校里到处乱窜,减少了很多和袁叔宁见面的次数,避免了麻烦的争端,倒是让学院里不少抱着“看好戏”心态的看客失望了。 正值十二月中旬,日本已经有些冷了,今天杵春伊久选择在老地方写生,还是文学院的樱花树下。 师徒二人写生的地方是不固定的,她有的时候会和他在房顶坐着画,有时还会到校外的火车站门口画,最可笑的是,她还跟着他到校长的办公室门口画过。但是她真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对文学院门口的这颗光秃秃的树干情有独钟。 就算心中充满了质疑,她还是老实地搬了一个椅子坐在他的身边。 张纯祯搓了搓冻僵了的手,心里暗自对小肚鸡埋怨着:大冬天的干嘛飞要选在室外画画! 她今天穿了加绒的长款旗袍,外面披了一件到脚的呢制大衣,旗袍里还穿了个棉裤,脚上着了双加厚的布鞋,完全没有什么美感可言,纯粹是为了保暖把自己打扮得像个熊一样。幸亏今天的天气还算好,出了一点太阳。 杵春伊久蹙眉看着她一身怪异的装扮,淡淡道:“在外面的时候,可别说你是服装设计专业的学生。” 张纯祯上下扫了眼他的服装,还是藏蓝色的和服,厚款,背后绣了一只鹰的样式,看上去精神勇猛。她瘪了瘪嘴,心想,你们男的衣服穿的都是宽松的,想在里面塞多少件衣服都可以,当然不怕冷了。 张纯祯吸了吸鼻子,对他老实地点了点头:“嗯嗯,我绝对不会说是服装设计专业的学生,我会说是您的学生。” 她和杵春伊久相处了几个月的时光,发现他面色虽冷,但性子是很好的,所以壮着二人关系似乎融洽了不少,她偶尔还大着胆子回一两句嘴。 果然,他没有理会她,自顾自地画了起来。 她凑过去,发现他正在画一个人的身体,身形看上去像个男人,还是他的那个裸体画法。张纯祯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有些想找他学习这个技巧,但仗着面子原因一直不好和他开口。 张纯祯环顾了一下四周,同学们因为天冷了,都不在外面活动了,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于是疑惑地问他: “现在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你在照着谁画呢?” 杵春伊久眼皮都不抬一下地说:“照着心画。” 张纯祯翻了个白眼,小肚鸡还真的是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她只能自己依葫芦画瓢似的在一旁模仿他的“照着心画”法,塑造出一个人像来。 两人仿佛融入到身边的环境中,都没有再说话。 忽然,汽车引擎的声音打扰了二人的和谐,张纯祯专心的境界没有杵春伊久的高,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来车,又把注意力移到手中的画上。 车停在了二人的面前,司机从车上下来,张望了一下教学楼,焦急地一跺脚,绕过车身,向师徒二人走了过来。 司机用别扭的日语向二人问:“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您们知道到经济学院的路该怎么走吗?” 张纯祯一听就听出来这个男子的日语带着中国口音,连忙抬起头看向他,正准备回答他的时候,余光却被车的后座走下来了一个女人给吸引住了。 一时间,张纯祯忘记了言语。女人的一对柳眉,眼里泛着温柔,嘴唇病态的苍白也难掩她的秀美,大卷的长发披落在肩头,一身粉色的锦缎旗袍,外罩纯白大氅,柔弱之余尽是端庄的气质,就算是在这么冷的天里,脚上仍仅着丝袜,可见其名媛之色。 她柔弱得让张纯祯都忍不住心生保护的欲望,杵春伊久也抬头多看了她两眼,不过对于他来说什么都没有创作重要,转而继续低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女人轻咳了两声,面色泛起不健康的红,从兜里拿出手帕掩着嘴,仍是止不住的咳嗽,咳得整个人的身子都弯了下来。 司机听到了声音,连忙跑到车的前座拿起茶杯递给女人,女人喝了两口后气色稍缓,还是忍不住地闷咳了两声。 张纯祯快步地走了过去,出声询问: “姑娘可是要找经济学院?” 女人的神色有些惊讶,显然没有想到张纯祯会是中国人,盯着张纯祯的眼睛多看了两眼,眼里有些赞叹,嘴角挽笑,声音因为咳嗽,有些嘶哑地回答道: “好巧,妹妹你也是中国人吗?我们要找的就是经济学院。” 张纯祯被她的笑容震慑到,她的身上似乎散发着娴淑典雅的魅力,温柔如水。 一旁的司机脸色尴尬地插话:“都怪我对东都大学不熟悉,一直在学校里瞎晃悠,怎么样都找不到经济学院的地址。” 张纯祯指着岔路的右边一条道说:“经济学院离这里还有一段的距离,你们从这条路开过去,开个三分钟的样子,看到第二个岔路左转就是。” 女人正准备开口道谢,不料又咳了起来,这次咳得比上次更剧烈,甚至发出了干呕的声音。 张纯祯下意识地伸出手轻拍她的背,希望能够缓解她的难受。她出声询问司机: “你们小姐是受凉了吗?受凉了怎么还穿这么少。” 司机担心地看着女人,说:“小姐这是老毛病了,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哮喘,一到冬天就犯病。我们当下人的一直在劝小姐多穿些衣裳,小姐却坚持说只能这么穿,不然会失了礼仪。” 张纯祯有些脸红地看了自己穿的一身乱七八杂的衣服,看来十分地不得体啊。从司机手中接过水杯,递给了女人。 女人勉强地喝了两口,不过马上就又给咳了出来。 张纯祯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衣服,抬手摸了一下,思索了片刻,说: “姑娘,您有哮喘,就要时刻注意带毛的饰物,或者是花粉之类的粉状物品。像你身上的‘兔毛’制成的大氅,以后还是不要穿了,兔毛织物容易掉毛,对您的呼吸不利。” 女人的咳嗽缓解了些,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十分信任张纯祯,连忙给脱了下来,里面只着一件长袖旗袍,看起来十分地单薄。 司机连忙脱自己的外套想给女人披上,女人制止了他:“快穿上,你可别着凉了,我自己不会开车的。” 女人意识到自己的咳嗽果然缓解了些,握着张纯祯的手说:“谢谢妹妹。” 张纯祯觉得她的手刺骨的冰凉,还隐隐地发抖。张纯祯连忙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在女人的身上,女人连忙不好意思地说: “这怎么行,不能让你冻着啊。” 张纯祯拿过她手里的兔毛大氅,披在了自己的身上,冲她俏皮地一笑:“这样大家不就都不用冻着了吗?” 女人暗赞张纯祯的灵活变通和大度,观察之仔细是常人所不能及的,连待在身边多年的侍者都没有注意到材质会影响自己的身体状况。 她忍不住地问出了声:“今日多亏了妹妹的细心,才让我好受些。不知道妹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改日好将衣服还给姑娘。” 张纯祯连忙摆了摆手说:“我也是碰巧发现了而已,我住在独立宿舍的19号楼,我叫张纯祯。” 女人眼睛一亮,沉默了片刻,笑了起来:“纯桢,纯真,真的是好名字呢。” 张纯祯挠了挠脑袋,一直被美女夸,自己还真的有些不好意思。 女人从小包里掏出纸和笔,写下了一串电话号码,递到了张纯祯的手中,双手握住了张纯祯的手,柔声道: “我叫冯赖仪,妹妹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一声赖仪姐。明日我便让人把衣服送给你,今日我还有些急事,现在不得不走了,我还会在日本待一个月的时间,你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可以打电话找我,算是报答你今日的帮助之情。” 张纯祯连忙推了过去:“赖仪姐,您太客气了,我就是举手之劳而已,怎么还好意思让您帮忙啊。” 冯赖仪脸色有些不开心地说:“你再拒绝就是嫌弃姐姐我了。” 张纯祯拗不过她,只能收下电话号码。 冯赖仪看样子很喜欢她,摸了摸她的脸说:“你也一定要照顾自己的身体,有事没事都可以和我打电话聊聊天,我在东洋也挺无聊的。” 张纯祯对她从一开始就有种亲切感,连忙答应了下来。 最后冯赖仪因为赶时间,尽管和张纯祯好像还有很多话想聊,但还是不舍地坐着车离开了。 第二十六章 包起来 张纯祯看了眼手里的电话号码,无奈地笑了起来,自语道:“我好像转运了,先是杜孝纶,现在又是这个赖仪姐,都抢着要来当我的靠山。” 杵春伊久瞟了一眼站在原地傻笑的张纯祯,说:“又去多管闲事了。” 她不以为然地走到自己的画板前,没有理会小肚鸡,而是拿起笔画了起来,杵春伊久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个时辰过去了,还是安静无声。杵春伊久对张纯祯能这么老实表示很惊讶,侧过头去发现眼张纯祯正目不转睛地在画什么,看清画里的东西了以后,眼里多了几分赞赏: “中西结合,不错。” 张纯祯嘴角挽起一丝弧度,就在她刚才把自己的呢制大衣给冯赖仪穿上以后,瞬间有了灵感,中式的旗袍配上西式的呢制大致似乎十分地融洽,而且旗袍刚好比呢制大衣长两寸左右,再配上丝袜显得整个人纤瘦精致,风韵犹存。 杵春伊久在她身边提了一两个建议,张纯祯稍加改进,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纯桢,我来找你一起回家啦。”酒井秀代欢快的声音打断了沉浸在创作中的师徒二人。 张纯祯有些茫然地问她:“几点了啊?” 酒井秀代看了看手上的表:“已经四点半了。” “是该回去了。”杵春伊久点头道。 张纯祯出声询问:“老师,要不您和我们一起走吧?” 杵春伊久摇了摇头,说:“我再留一下。” 张纯祯也不坚持,起身开始收拾画板。她知道杵春伊久痴迷于画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已成为了习惯。 “老师,我们走了。”酒井秀代也礼貌地对杵春伊久道别。 “老师,明天见。”张纯祯说。 杵春伊久点了点头,又把注意力移到了画上。张纯祯挽着酒井秀代往学校大门的方向离去。 “纯桢,你身上这件纯白的披风好好看,我以前怎么没见你穿过啊,啊,好软啊。”酒井秀代摸了摸张纯祯身上的大氅,一脸喜欢地说道。 张纯祯又想起了那弱柳扶风的美人,笑了起来:“这不是我的,刚才临时和个姐姐换了一下,明天还要还回去的。” 酒井秀代惋惜地“哦”了一声,接着转移了话题,说:“我今天带你去吃一家特别出名的刺身店,他家的鲣鱼肉质特别的好。这家店虽然不怎么出名,但味道特别好,不是本地人是绝对找不到这家店的。” 张纯祯听到了后咽了咽口水,步伐的速度都加快了些,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有些疑惑地说:“咦,像这种吃饭的活动,你不是一般都会把杜孝纶叫上的吗?”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文学院的电车站,酒井秀代一边张望着来车,一边回答道:“他今天来不了,好像是要接待一下刚到的朋友。” 张纯祯点了点头,没有过多的询问。电车刚好到站,两人上了车。 不多时两人就到了料理店,此时离饭点还有些时间,店里已经坐了不少的人了,菜都是酒井秀代点的,因为她常来,知道什么好吃。 武汉是内陆城市,离海有些远,基本上吃的也是河鱼,很少吃海鱼。来了东洋以后,大部分都是海鱼,一开始她还不习惯海鱼自带的腥味,但是和杜孝纶还有酒井秀代玩久了以后,从开始慢慢能够接受这个味道,到一段时间不吃它还会有些想念。 她第一次知道有“芥末”这种东西,第一次吃的时候,她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也是第一次生的鱼肉,第一口下去直接恶心得呕了出来,现在也习惯了些,喜欢上了这种鲜嫩滑腻沾上酱油,带点芥末微微有些发冲的口感。 两个人美餐一顿以后,选择了散步的方式慢慢走回家,以便消食。 回去的路上会路过一大片稻田,天已经全黑了,张纯祯二人走得有些快,毕竟两个女生走在这种有些荒野的地方还是有些怕的。 “纯桢,你有没有一直听到一个窸窸窣窣的声音啊。”酒井秀代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 张纯祯回头望了一下来路,又环顾了一下四周说:“我听到了,好像一直跟着我们在。” “纯桢,我们跑吧,我好怕。”酒井秀代紧张地大力握紧了张纯祯的手。 张纯祯的腿也有些发软,但是理智支撑着她说:“放轻松,我们慢慢地走,千万不要慌。” 就在张纯祯说话的时候,酒井秀代觉得自己的脚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吓得闭上了眼睛,挥着手,叫了起来:“啊!纯桢!你快!快帮我看一下我的脚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张纯祯赶紧望了过去,看清来物后,松了一口气,轻轻地拍了拍酒井秀代的肩说:“没事,没事,你睁眼看看是什么东西。” 酒井秀代迟疑地眯着眼睛瞟了一眼,接着惊喜地蹲下身去,摸了摸那个东西说:“竟然是兔子!差点吓死我。” 她还把它抱到了怀里,看样子十分喜欢它。 张纯祯抚了抚额:“你一个学医的,胆子怎么会这么小。” 酒井秀代“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扶正了眼镜,委屈地说:“你当谁都和你一样像个男人一样这么大的胆子,我只是一个可爱的小女生。” 张纯祯无奈地对她说:“好好好,你是可爱的女生,快把它放了吧,不早了,我们要抓紧时间回宿舍了。” 酒井秀代有些不舍得:“我们要不把它带回去吧!” 张纯祯说:“不太好吧,它要是谁养的怎么办呢,主人找不到它该着急了。” 酒井秀代闻言只能把兔子放下,被张纯祯拉着一步三回头地走开了。 “纯桢!它一直跟着我们在啊!”酒井秀代惊喜地说道。 张纯祯也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兔子确实是一直在我们身后走着,酒井秀代跑过去把它抱了起来,宝贝地说:“我不管了,我就要把它带回去!” 张纯祯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兔毛的大氅,虽然衣服不是自己的,但是仍觉得自己一身的罪孽,只能妥协地说:“那好吧,你养吧,我现在只能勉强养活自己,可养不了它。” “你想养,我还不舍得给你养呢。”酒井秀代步伐都变得轻快起来,嚷嚷着要给它起个好听的名字,问张纯祯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张纯祯随口答了一句:“纶纶。” 酒井秀代眼睛一亮,表示十分地赞同:“纶纶好!纶纶好!我喜欢这个字!就这个了。” 张纯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想到酒井秀代爱屋及乌到这种程度了,可千万别让杜孝纶知道是她提议取这个名字的。 第二日的早晨,张纯祯还是像个跟班一样在杵春伊久的身边写生,在食堂吃过午饭后,出校门拦了辆汽车,往市区的方向驶去。 大学的课算得上轻松,时常会有下午没课的情况。今天张纯祯决定去巧晚工作的织坊看一看,一直嚷着要去,却因为各种琐碎的小事耽搁了几个月的时间,都没能去成。 去看看巧晚工作得是否顺心的同时,张纯祯决定顺便在织坊里挑一挑适合期末大作业的布料。 巧晚工作的地方名为“山田织坊”,张纯祯坐汽车花了四十分钟,她皱着眉头计算了一下,巧晚每日坐电车上下班怕是要花费两三个小时,似乎有点远。 “山田织坊”的生意看上去似乎十分地不错,一直有顾客在来来往往,张纯祯也走了进去。店铺的装饰看上去还算典雅,占地面积还算有些大,但是服务生只有五个,所以看上都十分的忙碌。 大堂招呼的人发现张纯祯进来了,连忙靠拢了过来,看到张纯祯的长相时露出了笑容,接着上下扫视了张纯祯一眼,表情变得有些冷淡地往边上一指:“您随便逛逛吧。” 张纯祯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装扮,白衬衣配上米色的毛衣,下身穿了蓝色的长裙,外罩了一件长款风衣,标准的学生打扮。她觉得这个天气穿旗袍还是凉快了些,还是穿洋装暖和。 她知道今天要来市区,所以没有像昨天见杵春伊久那样随意打扮。没想到竟然被服务生无视了,她无所谓地笑了笑,没有人跟着自己更自在,她更喜欢自己一个人闲逛。 张纯祯想找一匹红色的布料,材质还在斟酌之中。她一个一个看得十分地仔细。每个柜台前都有服务员。张纯祯面前的女服务员穿着墨绿色和服,三四十岁的样子,看上去十分地老练,瞟了一眼她,并没有说话。 柜台后面的帘子被人拉开,熟悉的声音传来:“经理,您看看我绣的这朵梅花怎么样?” 张纯祯抬眼望向来人,果真是巧晚。巧晚把手里的织布递给了这位穿着墨绿色和服的服务员,余光瞟到了正冲着她笑的张纯祯,她惊喜地挥手准备叫“小姐“二字,被张纯祯挤眉弄眼地制止了。 在张纯祯来之前,就和巧晚说好了,要是看到她,千万别和她打招呼,别影响了巧晚的工作。刚才巧晚一激动,差点忘记了张纯祯叮嘱过她的话。 巧晚吐了吐舌头,目光继续转向了经理,经理严肃地点了点头,说:“绣得不错,就是看上去有些空,把叶子加上去可能会更好。” 张纯祯看了一下二人的对话,觉得巧晚在这里工作的状态还不错,于是放心地看起了布料。忽然,她看到了一匹十分满意的蓝色古香缎,一看就是出自中国人的手,以亭、人、鸟为主的花纹镶嵌其中。 她情不自禁地摸了上去,富有弹性,软而不疲,虽然是适合做睡衣的料子,与她想选的布匹不是十分的合适,但是她看到上乘的布料就会心生喜欢之感,就像很多女人看到明亮的珠宝会爱不释手一般。 “不买的话,请不要摸。”一道冰冷且含着嫌弃语调的声音传了过来,张纯祯的手顿住了,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那个女服务员,不,应该说是经理。 经理正不耐烦地盯着她看,在一旁的巧晚脸色有些不好,脸涨得通红,张嘴准备和经理争辩些什么,张纯祯轻咳了一声,阻止了巧晚的冲动。 张纯祯对这家店的印象因为这个经理的话,而变得极差,一开始店员的敷衍,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们每天都要接触各种形形色色的人,待人处事都开始变得麻木,所以张纯祯能够理解。 但是经理刚才的一席话让张纯祯嗅到了鄙视的味道,这是她很瞧不起的。张纯祯的睫毛微颤,站在一旁的巧晚老实地推到了一边,她知道张纯祯是真的不开心了,经理接下来是不会的好受了。 张纯祯把手直接伸到了这个古香缎之中,随意地翻了翻。经理看到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平时一般人听到了她刚才说的“不买就不要摸”的话后,都会羞愧地走开,张纯祯竟然还敢继续摸! 经理面色有些不好地准备开口阻止张纯祯的动作,被张纯祯的一句话给打断了。 “包起来。”张纯祯学着杵春伊久的拽样,淡淡地说。 经理愣了一下,显然有些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问张纯祯:“你确定要的是这个古香缎?可是要四十大洋的!” 在一旁的巧晚瞪大了眼睛,咬了咬嘴唇,她知道四十大洋对她们来说并不是个小数。 张纯祯眼皮都不抬一下地说:“是的。” 经理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第二十七章 舞会 经理没有想到打扮普通的张纯祯,竟然会有财力买这块布料,愣在原地半响。 张纯祯轻咳了一声。 经理清醒了过来,快速地拿出包装用的纸,将面前的张纯祯点名要的布料给包了起来,双手递给了张纯祯。 张纯祯从包里拿出四十大洋,扔在了面前的柜台上,提着布往店外走去。转身的时候冲巧晚眨了眨眼睛。 巧晚有些崇拜地看了眼自己的小姐,又看向经理尴尬的脸,觉得实在忍不住自己的笑容了,冲经理说了一声:“那我先进去继续绣叶子了。”转身快步地进了里屋,关上门帘的那一刹那,脸上笑得灿烂。 经理连忙跟着张纯祯出了店门,对她点头哈腰地说:“您慢走,欢迎您下次再来。” 张纯祯没有理会她,径直地走向店门,出门的时候被一个女孩给撞了一下,那个女孩连忙不好意思地给她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张纯祯下意识回了一句“没事”后,才发现面前的这个女孩竟是熟人,是和自己同班的鹤田奈奈! 张纯祯对她笑了笑,虽然一开学的时候自己和她似乎发生了些不愉快的事,但是张纯祯早就忘记得差不多了。 倒是鹤田奈奈好像一直还放在心里的样子,发现是张纯祯后,不敢和张纯祯直视,头低得更低了,绕过了张纯祯,快速地往店里跑去。 张纯祯的目光跟着鹤田奈奈的身影移动着,看到服务员并没有拦她,都是礼貌地冲她打招呼,而她直接闪身进入了里屋,张纯祯的内心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离开了店。 回家的路上张纯祯看着手里提着的布,笑得有些苦涩,感叹自己也是一个冲动的人,父亲每个月的收入两百大洋,还算不错,母亲开的缝纫铺的生意也挺好。哥哥参加各类的陶艺比赛,奖金也是颇丰,一家人都过得十分地朴素,但对张纯祯很是舍得。 张纯祯每月会收到家里给的三十大洋的生活费,如果是一个普通家庭,这么大的一笔金额,根本是想都不敢想的。但张纯祯也不是铺张浪费的人,除了供应日常生活的开销,还有买专业需要用的材料以外,多的钱她一般都会攒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好不容易攒下的钱,全都用来换手上的这块布了。不过张纯祯并不后悔,一方面,手里的这块布的工艺繁杂,确实值这个价格。另一方面,她要强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允许别人用那样的态度对待她的。 荷包一下子变得紧张了起来,张纯祯选择坐电车先去宿舍附近的集市买些菜,再慢慢地走回家。 回到家的时候,巧晚早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正在擦桌子。巧晚连蹦带跳地到张纯祯跟前,接过了她手里的菜,看到她手里的布料,带着开心的语调说: “小姐!你今天实在是太酷了!我们那个经理平日里超级难缠的,你离开以后,她心不在焉了一下午,显然是被你给气到了!哈哈!” 张纯祯笑了笑,抬了抬手里的布料:“我们马上就要有一件可能是我们这辈子穿过的最贵的睡衣了。” 闻言,巧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神色有些担忧地说:“小姐这块布不便宜啊我们的生活费” 张纯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没事的,我还是有些积蓄的,你不要担心。来,巧晚,我们做坐下来说话。” 巧晚被张纯祯拉到沙发上坐下,张纯祯握着她的手说: “我今天观察了一下你工作的织坊,规模还不错,就是经营的理念似乎并不怎么合理,我计算了一下你每天来回花费的时间,还是有点长。你老实告诉我,那里的人待你如何,你要是在那工作得不开心,就换个离家近点儿的地方。” 巧晚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说:“我在那工作得挺好的,我能有个发挥自己特长的地方,我就很开心了。我平时也就是干些织绣的活儿,很少和织坊的上层接触的,小姐你不用担心我,平时没人欺负我的,只要我活做得好,经理也没话可说。” 张纯祯看到巧晚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对“山田织坊”的不满,也稍稍放心了些,接着问: “对了,你认识鹤田奈奈吗?” 巧晚想了一下,反问道:“是那个总是扎着两个辫子,看上去特别内向的坊主的女儿吗?” 张纯祯点头说:“应该是她。” 巧晚继续问:“她怎么了吗?” “没什么,她和我是同班同学。”张纯祯回答道,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巧晚“哦”了一声,显然也没有把这件事往心上过,猛地说了一句:“对了。”想起了什么似的,跑过去拿起桌上的一个盒子,打开递给了张纯祯: “刚才你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有一个特别漂亮的姐姐送来的,是小姐你的衣服,我记得你的嘱咐,把你昨晚穿回的那件大氅还给了她。” “漂亮的姐姐?是赖仪姐亲自送来的吗?”张纯祯的内心小小地惊讶了一番,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客气亲自送来。 巧晚点了点头:“是的,那个姐姐自我介绍的时候确实说的是这个名字,她等了小姐你一会儿,你却一直没回来,她说改日再来拜访。” 张纯祯说:“知道了。” 接着把大衣用架在了衣柜里,开始和巧晚一起做晚饭。 用过晚饭后,收拾碗筷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巧晚过去把门打开后,来人对她说了句: “巧晚,好久不见。” “酒井小姐你好啊!”巧晚对酒井秀代开心地打着招呼,二人因为张纯祯的原因也见过不少的面,关系也还不错。 “纯桢在家吗,我找她有点事。”酒井秀代问。 “酒井你怎么来了?”张纯祯听到酒井秀代的声音,连忙走了过来。 酒井秀代有些不开心地撇了撇嘴:“还不是因为杜孝纶的事找你嘛。” “有什么事先进来再说吧。”张纯祯将她迎进了屋,带她进了卧室。巧晚给二人泡了杯爽口的菊花茶,退出房收拾屋子去了。 酒井秀代二话不说地就握住了张纯祯的手,说:“纯桢,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张纯祯好奇地问:“能帮我肯定会帮的,你慢慢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啊?” 酒井秀代说:“明晚经济学院和文学院合办了一场研讨会,哦,对了,你应该还没有参加过学校的研讨会,前半场一般会有学院代表分析当前的一些经济和文学的现象。 “后半场就是舞会了,大家跳跳舞聊聊天热闹一下。所以这个研讨会一般都是男女结伴去参加的,杜孝纶是经济学院的重要人物,自然是会参加的,我硬要当他的女伴,他也答应了。 “可是,刚才医学院的老师突然通知我,明天晚上有位重要的解剖学的教授要来上课,要求我必须在场。你知道的,我专业成绩好,老师特别器重我,这场舞会我是注定去不了了。” 张纯祯笑了笑:“你去不了就直接和杜孝纶说啊,他不会生你气的,他这么受欢迎,你还怕他落单?” 酒井秀代神色紧张地说:“我倒希望他落单啊!就是因为他太受欢迎了,他又喜欢和女孩子搭讪,我才不放心他和别的女孩子一起参加舞会!” “你不会是要我去当他的舞伴吧?”张纯祯小心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你和杜孝纶也很熟了,我信任你,我知道你们就是好朋友的关系,你就帮帮我好吗?”酒井秀代可怜兮兮地看着张纯祯。 张纯祯神色为难地说:“瞿继宽不会也要参加这个研讨会吧?” 酒井秀代支支吾吾地说:“他是要参加的,但是他很忙的,你躲一躲应该是见不到他的。” 张纯祯沉默了,她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瞿继宽。酒井秀代看到她不说话了,语气变得着急了:“纯桢,你就帮我这一次好吗,你是美人、仙女、嫦娥、西施” “停,我答应你,我去!”张纯祯无奈地说,酒井秀代都激动得用上了自己知道所有的关于中国美人的词汇,张纯祯生怕她再激动,连“杨贵妃”都用上了。 酒井秀代听到张纯祯肯定的回答后,给了张纯祯一个吻:“谢谢你了,纯桢,我现在就去给杜孝纶说去。” 说完,她就一溜烟儿地跑出了张纯祯的宿舍。张纯祯看着她那个奋不顾身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张纯祯套上了一件厚一点的衣服,出门了。 她揣着兜里的纸条,准备给冯赖仪回个电话,走到了宿舍的大门口,门口处有三个电话机,张纯祯来的很巧,正好有一个电话机空着在。 她拨通了冯赖仪的电话,女人温婉的声音从话筒中传递了过来: “你好。” 张纯祯有些紧张地回答:“赖仪姐,我是张纯祯。” 冯赖仪语气上扬了些:“是妹妹啊,妹妹看到我给你送来的衣服了吗?” “看到了,不好意思,我今天有些事,回宿舍有些晚,让你久等了。”张纯祯歉意地说。 “没事的,怪我来得太仓促了,没事先通知你,我就是太无聊了想找你聊一下天而已。”冯赖仪说。 “赖仪姐你哪天方便的时候,我们约着见一见?”张纯祯乖巧地问道。 冯赖仪停顿了一下,说:“妹妹你明天有空吗?我要去参加你们学校的一个舞会,你要不要也来玩玩?” 张纯祯有些惊讶的问:“赖仪姐你说的不会是经济学院开的那个研讨会吧?” “就是那个!看来你知道这个舞会啊,一起来玩吧。”冯赖仪笑道。 “刚好我答应了朋友,明天正好要去这个舞会的”张纯祯说。 冯赖仪在电话那头开心地说:“那太好了,舞伴找到了吗?” 张纯祯连忙回答:“找到了。” “那我们明天直接会场见吧。”冯赖仪说着。 “好的,赖仪姐,明天见。”张纯祯等冯赖仪挂断了电话后,才把话筒放到电话机上。 在回宿舍的路上,张纯祯就开始对明天的舞会有些小小的期待了,三个月没见,不知道再见到瞿继宽的时候,他会是什么样子。 张纯祯进到卧室,打开衣橱,开始试穿各种衣服,一直到深夜,也没有停下来。 第二十八章 随便 晚上一心试衣服去了,张纯祯很晚才睡,由于精神有些亢奋,一晚上醒了无数次,导致觉也没睡好。 早晨有课,她很早就起床了,精神却出乎意料的好。穿好衣服,准备出门的时候,听到了敲门声。 恰好在门口的张纯祯把门打开,余光瞟了一眼天空,有些阴沉。再看来人,是一位三十岁的男子,一身西装,神情恭敬地递给了张纯祯一个大的礼盒: “请问张纯桢小姐在家吗?” “我就是。”张纯祯回答道。 男子笑着说:“这是杜孝纶先生为您准备的参加晚会的礼服和舞鞋。杜先生作为今晚研讨会的主办成员,有很多事需要他处理,无法亲自来接您,今晚六点我会准时地在您的宿舍门口等着您。” 张纯祯接过他手中的礼盒:“谢谢。” “那么,张小姐,晚上见。”男子转身离开了。 张纯祯反手把门关上,走到沙发旁把礼盒打开,巧晚也好奇地伸着脑袋过来看,下一秒,巧晚就发出了“嘶”的吸气声。 淡紫色的方襟锦缎旗袍静静地躺在其中,琵琶盘扣被错落有致地缝在衣领旁,袖子竟然是少见的荷叶袖,裙长及踝。裙上绣的是白色羽毛图案,最后用深紫色的真丝镶边,浑然散发出典雅的韵味。 紫红色的高跟鞋立在礼盒的右下角,仿佛为了这件旗袍特意定制一般,看上去仿佛和旗袍融为一体。 “小姐,这件旗袍好美啊!好适合你,杜先生真有眼光。”巧晚羡慕地说。 张纯祯轻手抚摸着旗袍的衣领,心中也忍不住暗叹这件衣服的做工之精美,忽然觉得杜孝纶的审美好像有些改变了,他向来都是喜欢大胆的鲜艳的颜色,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雅致了? 张纯祯把旗袍拿了起来,才发现下面是件浅灰色的皮草披肩,鲜少穿这么贵重衣服的她,无法估量出这件皮草的价值,但明眼人看上去就知道价值不菲。 张纯祯没有想到杜孝纶出手这么大方,这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了,因为这一套原本有可能是给酒井秀代准备的。 张纯祯对这件衣服爱不释手,险些第一次上课迟到。 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地听着课,也不知道老师传授的知识听进去了没有,下午的下课铃声一响,张纯祯就往宿舍里赶。 沐浴过后,张纯祯把头发吹干,对着镜子梳头时,看着自己的脸,感慨年轻是真的好,一晚上没有睡好,皮肤仍是吹弹可破的状态,眼圈和眼袋丝毫没有浮现。 此时已经五点了,她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可以给自己打扮。打开粉饼盒,轻拍在脸上,仔细地描眉,在两颊添上淡粉的胭脂,抹上哥哥寄来的美国产的口红。 她挽起了一个笑容,镜子里的她,颊边梨涡微现,面色红润,有着她这个年纪的女子才有的娇嫩,乍一看,妆淡得像没有化似的。 张纯祯换上淡紫色的羽毛旗袍,因为她的身形在南方人里算得上高挑,旗袍到她的小腿处,踏上高跟鞋,整个人婀娜了不少。她特意选了副太阳花图案的钻石耳环,是母亲送给她的成年礼物。 耳间若隐若现的闪烁和身上的羽毛相呼应,衬得整个人眉目如画,举手投足之间端庄优雅且不失活力。 旗袍的质地本就有些厚实,再披上浅灰色的皮草,在屋内的张纯祯甚至觉着有些热,足可见皮草的质感之好。 进门催促张纯祯的巧晚,看到她已经装扮好的一身,目不转睛地赞美道:“小姐今天好美!绝对是今天舞会的焦点!” 张纯祯笑了笑,她不在乎是不是所有人都会注意到她,她只在乎其中一个人的眼光,只要那个人看她,就足够了。 适时,敲门声响起,杜孝纶派来的司机来接她了。司机看到她时,明显地一愣。早晨的张纯祯是学术性的美,现在盛装打扮后的她,有种让人说不出的惊艳。 张纯祯和巧晚道别,对司机礼貌性地一笑,说了句:“麻烦了。”便上车了。今晚的舞会就设在经济学院的一处很大的礼堂里,张纯祯自己走去也是可以的,她觉得杜孝纶其实可以不用派车来接她。 一分钟后,张纯祯就开始庆幸杜孝纶给她派了辆车,今日的研讨会虽说是学校内部的人参加,但大家似乎都很重视,一路上的人都清一色地身着正装,离经济学院还有一段路的距离,就已经有见到很多辆汽车了,看样子也有校外的人除出席。 可见,来参加这个研讨会的人,家世背景都不算低。 忽然,张纯祯觉得车速慢了下来,出声询问司机:“可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司机皱了下眉头,回答道:“好像是有点小问题,不过应该可以撑到经济学院的。” 一分钟后,汽车慢慢滑停在了路旁,彻底开不动了,司机连忙下车打开车盖察看情况。 张纯祯看到他的表情不太好,接着向她跑来,神情歉然地说:“不好意思啊,张小姐,天气太冷了,油箱给冻暴了,要不您在车里等等我,我再去开台车来接您?” 张纯祯辨别了一下窗外的建筑物,微笑道:“不用了,这里离经济学院不远了,我自己走过去便是。” “这怎么行,您还是在车里”司机的话还没有说完,张纯祯已经推开门,下车走了两步。 司机便也不再坚持,恭声说:“那我现在就去换车,待会舞会散场的时候来接您回去。” 张纯祯点了点头,拢了一下披风,往经济学院的方向走去。因为是冬天,天黑得早,六点半,已经全黑了,旁边偶尔有经过的汽车,张纯祯也并不在意。 除了有点冷之外,走走还是挺舒服的,可以缓解一下她紧张的心情。这是她自开学以来,第一次去经济学院,尽管那个地址她早已烂熟于心。 忽的,鼻尖有些冰凉,张纯祯抬手摸了一下,是一滴水。眼前晃过一丝白色的东西,一个,两个,越来越多。她反地伸出手来,接住,竟然是雪。 下雪了,这是她到东洋来,遇到的第一场雪。 她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一簇一簇地接着玩,雪花轻盈地缓缓落下,在路灯下忘情地飞扬着。 武汉的冬天也是有雪的,但是积雪再多,一周以内也会融化,东京的雪是不同的,据说会覆盖城市长达几个月的时间,张纯祯对此很是期待。 她“呃”地一声,停下了脚步,揉了揉右眼,原来是一朵雪花飘到了她的眼里,凉凉的,还有点痒,她为这颗鲁莽的雪花笑了,双手捧住落下的白色精灵,玩得不亦乐乎。 “滴”的喇叭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扭头望了过去,才发现身边停了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汽车,看样子已经停了一段时间了,后座窗边的冯赖仪正亲切地对她招了招手。她没能来得及回应,因为她的目光牢牢地定在冯赖仪身边的那个男人身上。 是瞿继宽! 张纯祯的心里漏掉了一拍,有些惊讶,赖仪姐和瞿继宽竟然是认识的。由于隔着些距离,张纯祯并不能看清他脸上的神色,但她知道,他一直在盯着自己。 张纯祯藏在皮草下的手,用力地握紧了,脸上挽起了一个自然地微笑,走到冯赖仪的面前,喊了声: “赖仪姐。” 走到车跟前的张纯祯发现,瞿继宽已经没有再看她了,而是随性地看向另一边的窗外。 冯赖仪关心地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路上走啊?” “车刚才坏在了路边,所以只能走去经济学院了。”张纯祯撇了撇嘴,回答道。 冯赖仪赶紧说:“那要不你坐我们的车,我们一起去吧,下雪了,外面很冷的。” 张纯祯没有马上接话,而是下意识地看向了瞿继宽。她要是和他坐一辆车的话,她想知道他的反应。 冯赖仪发现张纯祯没有说话,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发现她正在看瞿继宽,冯赖仪理解成张纯祯是顾及车上有别人,而不好意思上车。 冯赖仪的手随意地搭在瞿继宽的肩上,笑着对张纯祯说:“快上来吧,他不会在意的。” 张纯祯还是没有说话,一直看着瞿继宽。冯赖仪推了瞿继宽一把,问: “你不介意她一起坐的吧?” 瞿继宽瞟了张纯祯一眼,太快了,张纯祯没有从中捕捉到丝毫的感情,就听到他说了两个字: “随便。” 张纯祯突然觉得好冷,雪花砸在身上有些刺骨的冷。 冯赖仪瞪了他一眼,转头笑盈盈地对张纯祯说:“他这个人说话就这样,你不要放在心上,快上来吧,别冻着了。” 张纯祯微笑着挥了挥手,对冯赖仪说: “没事的,经济学院拐个弯就到了,我自己走去好了,谢谢赖仪姐的好意,等会见啦!”说完张纯祯就头也不回地迈步走开了,步伐还有些快,一瞬间走得老远了。 冯赖仪的手还举在原地,只能摇了摇头叹道:“这孩子。”随后吩咐司机开车。 此时的张纯祯已经没有了玩雪的心情了,只想快点走到舞池,找个瞿继宽不会注意到的角落坐下。 她气愤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瞿继宽刚才无所谓的态度,和在轮船上对她点头时的态度一模一样,真的好讨厌! 第二十九章 眼红 终于走到了礼堂,张纯祯老远就看到了站在礼堂门口的红色西装男子,穿着条纹的黑白相间的袜子,配上尖头的皮鞋,摸了发油的头发,在人群中闪闪发光。 张纯祯每每看到杜孝纶穿着五颜六色的服装时,她就不忍直视。毕竟她是服装设计专业的学生,对着装真心十分地挑剔。有几次张纯祯都略带嫌弃地对杜孝纶提议说:“你身上的衣服要是能少用点颜色,说不定可以吸引到更多的女孩子。” 杜孝纶却总是抚了抚他的油头,做心碎状地说:“我才不在乎那些外表上的东西,我可是用内在吸引女孩子的。” 张纯祯说了几次之后,彻底对他的浮夸打扮见怪不怪了。 她冲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的杜孝纶挥了挥手,杜孝纶看到她后眼睛一亮,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朝她快步走了过来: “小纯桢!你今天穿的实在是太美了!别的女孩子在我面前都黯然失色了!” 张纯祯的嘴角抽了抽,酒井秀代不在,杜孝纶的心情似乎异常的好,说话也自由了起来。 “咦?你怎么是一个人走来的?我不是派了司机去接你了吗?”杜孝纶伸长脑袋望了望张纯祯身后,并没有看到其它人。 张纯祯解释说:“车在半路坏了,我就自己走来了。” “是这样啊。”杜孝纶搓了搓手说:“那我们赶紧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了你一会儿,实在是太冷了,你穿这么一点儿,还是走来的,可千万别感冒了。” 张纯祯站在原地,身上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她也正有此意,连忙跟着杜孝纶进入了礼堂。 礼堂的四周都有锅炉烧着煤炭供暖,身体早就冻僵了的张纯祯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 杜孝纶是全校出了名的交际红人,就进门的这会儿功夫,已经不下十个人同他打招呼了,张纯祯是一个都不认识的,偏偏张纯祯又是他的女伴,必须挽着站在他的身旁,同来人微笑着。 来人在和杜孝纶叙旧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多看张纯祯几眼。更有甚者,还会专门过来请杜孝纶介绍一下张纯祯的身份,希望相互之间能够认识一下。 一时间,杜孝纶身边不停地有人来。 张纯祯和来人客套之余,总是情不自禁地往门口瞟去,心里有些焦急,希望在瞿继宽进来之前,能够快点找个安静的角落坐好。 可是生活中总是事与愿违的,你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在张纯祯心里无数次的“千万不要碰到”的祈祷声中,瞿继宽出现在了她的眼里,她连忙把头撇过去,希望瞿继宽没发现他们。 可是,她听到了一个温柔的呼唤声:“孝纶!” 身边的杜孝纶闻言连忙和面前的人说了声“不好意思”,转头看向柔和嗓音的主人,十分熟络地说了句: “赖仪,快过来!” 张纯祯心里咯噔一声,冯赖仪看上去和瞿继宽熟识,以瞿继宽和杜孝纶这么要好的关系,她怎么就这么蠢,没有想到杜孝纶和冯赖仪也是认识的呢,她发现任何事只要牵着到瞿继宽,她的脑子就不好使了。 她只能随着杜孝纶的目光,又挽起那幅假面的微笑,看向迎面朝他们走来的二人。 只看一眼,她的眼睛就挪不开了。刚才在他们坐在车上,张纯祯并没有仔细地观察二人。 瞿继宽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服,棕色的皮鞋,领带系得齐整,看上去十分地正式,他的神情一改往日的轻浮,有些严肃,或许是和他今天需要演讲有关。 张纯祯觉得今天的他,和自己特别的有距离感。是因为他的身边有冯赖仪吗? 目光移到比他低半个头的冯赖仪身上,张纯祯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冯赖仪的妆容和张纯祯前天见她的时候相比,并没有多大的差别,面色稍微红润了些,许是今天要出席正式,涂了些胭脂的缘故吧。 她只着一身素绿色的长款旗袍,玫瑰花型的盘扣衬得她整个人散发着成熟浪漫的韵味,披了一件纱质的米白色大围巾在肩头,眼神里荡漾的柔光,让张纯祯都不自禁地心声喜欢之情,尽管她现在知道这个女人对自己的威胁极大。 路过门槛的时候,冯赖仪没注意地抬脚跨了过去,瞿继宽连忙帮她把披风提了起来,生怕她不小心踩到,冯赖仪后知后觉地对瞿继宽会心地笑了笑。 张纯祯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的动作,右手无意识地抠着手指上的倒欠。 两人款款地朝张纯祯二人走来,冯赖仪看清杜孝纶身边的女伴竟然是张纯祯时,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脸上不自觉地扬起了笑容,对张纯祯说: “妹妹,你说的朋友原来就是孝纶啊。” 张纯祯看了一眼杜孝纶说,回答说:“是啊,没想到这么巧,赖仪姐和他也认识。” 杜孝纶惊讶地看着他们,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冯赖仪拉过了张纯祯的手,对杜孝纶眨了眨眼睛:“秘密。” 杜孝纶把手一摊:“那正好,省得我介绍了。” 冯赖仪用手扇了扇风,说:“室内好热啊。”说完便开始脱身上披着的围巾。 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阻止了她的动作: “你身体不好,不要贪凉。”瞿继宽已经走到了他们三人的身边,对冯赖仪关心地说道。 冯赖仪对杜孝纶做了个鬼脸,杜孝纶也摇了摇头说:“听继宽的。” 冯赖仪只能老实地又把围巾给披上。张纯祯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三人一连串的动作,足足可见三人的关系之好。 冯赖仪突然想到还站在身边的张纯祯,连忙给瞿继宽介绍:“这位是孝纶的舞伴,你刚才在路上也见过的” “我认识。”瞿继宽突然说,这才看向张纯祯,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视,张纯祯有些摸不清他的心理了,刚刚明明一副不愿意和她说话的样子,现在又主动承认认识她,到底什么意思嘛。 冯赖仪愣了一下,回头问张纯祯:“你们认识吗?” 张纯祯朝仍是冰凉的手心里吹了一口热气,淡淡地回答道:“嗯,不熟。” 四人之间的温度似乎因为张纯祯的这句“不熟”而骤降,冯赖仪神情有些尴尬地看向瞿继宽,瞿继宽则眯着眼睛看着张纯祯,张纯祯并不看他,而是自顾自地搓着手,进礼堂有一会儿了,身体还是没能暖和些。 瞿继宽瞟了一眼她已经冻红了的手,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杜孝纶轻咳了一声,为了缓解气氛的尴尬,对瞿继宽说:“研讨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去后台准备一下吧。” 冯赖仪也应和着:“是的,你快去吧。” 瞿继宽点了点头,往舞台的幕布后面走去。 舞台面前原本是一排排的座椅,现在将座椅全部移除了,两侧各十个圆形欧式的餐桌,上面供应着各式的美食,中部空着的地方作舞池用。 冯赖仪三人走到了最靠近舞台的桌旁,随手拿起了桌上的点心品尝和闲聊着,不多时便有三五成群的人们过来找冯赖仪说话,有中国人,也有东洋人,竟然连黄头发的欧洲人都有。 冯赖仪趁着空隙的时间,对张纯祯歉意地说:“妹妹,不好意思啊,我到东洋是来工作的,有不少和工作相关的人物都来了今天的舞会,我得去应酬一下。” 张纯祯连忙摆了摆手说:“赖仪姐,你快去吧,不用陪我的。” 杜孝纶也在一边劝道:“你去忙你的吧,小纯桢就交给我了。” 冯赖仪这才放心地离开,张纯祯看得出来冯赖仪是真的待她好,她神情有些复杂地望着冯赖仪的背影。 杜孝纶喝了口红酒,和张纯祯聊道:“赖仪是中民银行武汉分行行长的女儿,中民银行你知道的吧,是国有的银行,地位位于四大银行之首。她并没有上大学,而是在高中毕业后直接继承了家里人的事业,此番来东洋也主要是为工作而来,顺便和我还有继宽叙叙旧。” “那你们三人是怎么认识的?”张纯祯突然问道。 “呃我们高中是同班的同学,自然而然地就玩在了一起,嗯说起来太复杂。”杜孝纶显然没有想到张纯祯会问这个,回答得很仓促。 张纯祯并不打算放过他,继续追问: “我来学校报到的那天,你在宿舍门口说过,我是第二个能压住瞿继宽的人,你能告诉我,第一个能压住他的人是谁吗?” 杜孝纶神色有些尴尬,挠了挠脑袋装傻反问:“我有说过这个话吗?” 张纯祯盯着他的眼睛问:“是赖仪姐吗?” “呃”杜孝纶不敢直视她,对着天花板舔了舔嘴唇,半天没有憋出一句话来。 杜孝纶这样的反应间接地肯定了张纯祯心里的答案,果然是她。 “各位来宾们好,今日的研讨会即将开始,请静一静!”音响里传来了主持人的声音,瞬间让杜孝纶松了一口气,他装作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主持人的致词。 张纯祯也没有刨根问底下去了,将目光移到了台上。 演讲过去了二十分钟。 “文学院的川岛滕一同学提出的民主文学热确实值得我们去探讨那么,让我们有请经济学院的代表瞿继宽同学,发表演讲。”主持人大声地说道,台下涌起了热烈的掌声,张纯祯也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 第三十章 不许 瞿继宽从幕布后笔挺地走了出来,一步一步地走向话筒,稳健有力。站定后并没有马上开始说话,而是环顾了一下四周,向大家鞠了一个躬,才说道: “在场有不少中国人,其中不乏在中国经济领域占有一席之地的人,不妨仔细听一下我接下来的发言。“停顿了一下,”我要阐述的经济学的观点是,中国‘重农抑商’的时代早已过去,民族工业的发展才是大势!” 他一改往日玩世不恭的神色,双眼有神,语气慷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停止了说话,把注意力移到了他的身上,很多男士平日虽然看不惯瞿继宽身边总会有莺莺燕燕的作风,但是瞿继宽在经济学的造诣,是他们不得不认可的。 张纯祯也不争气地把目光粘到了瞿继宽的身上。 他调整了一下话筒,继续说:“当前的产业结构正逐渐从轻工业向重化工业发展,但其产值仍大大低于农业及其它传统经济部门的产值,就如我瞿家经管的汉水铁厂” 张纯祯的轻蹙了一下眉头,思索了一下,偏头问身旁的杜孝纶:“瞿继宽刚才说的‘汉水铁厂’是哪个汉水铁厂?” 杜孝纶眨了眨眼睛,回答道:“全国只有一个汉水铁厂啊,就是武汉的那个。” 张纯祯的心里咯噔一声,迟疑着用武汉方言说:“你不会是武汉人吧?” “你怎么到现在才发现咧,我的小纯桢。”杜孝纶无奈地用武汉话笑着回答道。 张纯祯有些吃惊:“你们说话根本没有口音啊,我哪知道你们是哪里人,那瞿继宽他也是” 杜孝纶点头,从桌上拿了一块蛋糕递给张纯祯:“是啊,继宽是,赖仪也是,我们都和你是老乡。” 张纯祯打了他一下,有些不开心:“你怎么不早说呢?” 杜孝纶疼得一缩:“哎哟,你不也没问我嘛。” 张纯祯没有再理他,而是把目光移向了台上的瞿继宽,他正意气风发地阐述着他的想法,此刻的张纯祯只觉得他是天生的商人,对经济的发展有着独到的见解。 张纯祯望着他发神,此时他精神的眼光和在轮船阳台望海时落寞的眼神重叠,她下意识地说:“汉水铁厂是国营钢铁企业,一直由政府的人在管,瞿家怎么会”她想到了在轮船上的舞会时,刘少说过瞿家和政府有些关联。 她犹豫了一下,问杜孝纶:“这么说瞿家应该是军政世家,为什么瞿继宽学的又是经济学?他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情?” 杜孝纶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张纯祯,又看向台上的瞿继宽,神色有些黯淡:“他家里的事,还是让他亲口和你说吧。” 张纯祯知道在背后讨论别人的家事不好,但是关于他的事,她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知道。 台上的瞿继宽似乎感应到他们两个在谈论他,把目光移了过来,锁定在了张纯祯的身上。 张纯祯来不及转头,和他对视了一两秒,忽然想起他刚才对冯赖仪的体贴,她的心里还泛着酸,把目光移了下来。 她搓了搓还是透凉的手,假装自己根本就没有在关注他。她承认她现在有些低落,因为她发现瞿继宽在冯赖仪面前,并没有伪装,不是一副纨绔子弟的状态,而是一种很放松的状态,比在她面前更放松,他总是不给她好脸色看,除了,在轮船上偶尔几次的温柔。 她感觉到了瞿继宽把目光移开了,听到了他说:“我们离实现工业化还有很大的差距,与东洋相比更显得发展缓慢,这是我们需要深思的问题,台下的来宾不知道有没有一些好的建议?” 研讨会进入了高潮,下面不少人都纷纷举手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对这些不感兴趣的张纯祯开始有些无所事事,漫无目的地看着在场的人们身上所穿的礼服,企图从中找到一些设计的灵感。 她看到了正对面有四五个人,正在举着香槟笑谈着什么,其中一个穿着露背深v拖地的大红色礼服的女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往这个女子的脸上看去,眉毛轻轻地一挑,心想,真是冤家路窄。 虽然现在提倡民主自由,但在整个东都大学,敢穿着这么暴露的人并不多,袁叔宁除外,这个红衣女子就是她。 袁叔宁也看了过来,看到张纯祯身边站着的是杜孝纶后,她有些泄气地喝了一口酒,眼神死死地盯着张纯祯。 张纯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继续往别的地方看了。这几个月她每天忙于和杵春伊久到处写生,很久没看到袁叔宁了,她嘲弄地笑了一声,还真别说,对许久不见的袁叔宁还有些亲切感呢。 这时,有两个西装男子朝张纯祯和杜孝纶的方向走了过来,杜孝纶用日语熟络地对二人打了招呼,还把张纯祯介绍给了他们。其中一个人拉着杜孝纶,说要给他介绍一个有名气的人,杜孝纶有些为难地看向张纯祯,显然不好意思留她一个人。 张纯祯对那个人笑了笑,问:“请问你要给他介绍的人是位先生还是小姐?” 那个人玩味地看了眼杜孝纶,回答张纯祯:“是位男士。” 张纯祯点了点头,一耸肩:“不好意思,我也是受人之托,那就暂时把杜孝纶借给你一下吧。” 那人觉得张纯祯特别的有意思,大笑了起来,指了指身边的人,对张纯祯说:“那我找你借了一人,当然要还你一人了。”说完就拉着杜孝纶走了。 被留下来的那位男同学脸有些红,站在离张纯祯老远的地方,他的眉毛特别地粗,眼睛有些大,看上去很真诚。张纯祯觉得他有点可爱,冲他笑道: “我又不会吃了你,站那么远干嘛?” 他靠近了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和没走无异。张纯祯觉得逗他有些好玩,盯着他看,他的脸也越来越红,最后一脸决然地从西装内衬里掏出一朵玫瑰花,递到了张纯祯的面前,有些结巴地说: “我这给” 张纯祯反问道:“是送给我的吗?” 他大力地点头点,往前递了一递,张纯祯接了过来,发现花瓣边缘呈深红色,显然这朵花在他怀里躺着有好一会儿了。 他继续说:“不好意思,其实其实是因为我想来找你说话,所以我同学才来把孝纶君支开的。” 张纯祯愣了一下,其实她刚才从那个拉走杜孝纶的人的眼神中,就已经察觉出他的目的了,她没想到的是,面前这个男同学竟然老实到会主动和他承认。 舞台上的瞿继宽说:“我的演讲完毕,请大家好好地享受接下来的舞会。”朝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退到了幕后。 张纯祯不经意地瞟了瞿继宽的背影,又转头看向了面前的男生,对他产生了些好感,递给了他一杯香槟,企图让他放松一些,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望着香槟有些发神,没想到张纯祯会主动和他搭话,傻笑着回答:“我叫家纳谦,是历史学系二年级的学生。” 张纯祯“嗯”了一声,这时礼堂放起了妙曼的音乐,打断了二人的话。家纳谦神色有些紧张,在一旁欲言又止的样子,张纯祯看到他粗黑的眉毛皱成一团就想笑,只能帮他把话说了出来: “要不要跳一支舞?” 家纳谦猛地点头,向她伸出了一只手,张纯祯有些为难地说:“可是我不是很会跳舞,只会跳高中交过的交际舞。” 家纳谦张嘴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那我来教你吧。” 张纯祯抬头望向声音的主人,主人带着自信的笑,大步地走到了她的身边,也向张纯祯递出了右手。 张纯祯有些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她约家纳谦跳舞,一方面是想缓解他的尴尬,另一方面是想找个人一起到角落里聊一聊,远离瞿继宽。但是她没料到瞿继宽会来找她跳舞。 家纳谦看向了瞿继宽,抿了抿嘴唇,手伸得更直了,显然不想把这个机会让给他。 瞿继宽倒是有恃无恐,眼神里带着挑衅的意味看着家纳谦,显然并不认为自己会输。家纳谦被看得额头出了层细汗,手臂也软了些。 张纯祯有些看不惯瞿继宽那么笃定自己会选择牵他的手的样子,虽然她心里还是有些小开心,他竟然会主动来约她跳舞。 但是明明是家纳谦先来的,而且他又对她那么真诚,她又想到瞿继宽刚才在车里说的那句“随便”,她觉得不能辜负家纳谦对她的期望,必须给瞿继宽点颜色瞧瞧。 她把手伸了起来,就在她犹豫的片刻,家纳谦竟然率先颤抖着把手收了回去,头埋得很低,对张纯祯小声地说了句: “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些事,我可能不能和你一起跳舞了,我要走了。” 说完就快步地离开了。 张纯祯有些懵,转头看到瞿继宽一脸毫不意外的狂妄笑容,她有些无奈地看了眼家纳谦的背影,心想: 家纳谦同学真是不好意思了。 瞿继宽看到她不理会自己,朝侧边迈了一步,站到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看家纳谦的视线,扬了扬仍伸着的手,说了句: “听话。” 张纯祯翻了个白眼,她不想牵,但是她忽然感受到斜后方的袁叔宁正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别无选择的她只能硬着头皮把手轻搭在瞿继宽的手上,不想多挨到他一丝一毫。 瞿继宽的嘴角扬起一丝弧度,用力地握住她的手,把她往舞池的中央带去,忽然靠近她的耳朵说了句: “以后我向你伸出手的时候,不许犹豫。” 张纯祯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后怕,很细微,闪瞬即逝,快得她以为是她的错觉。 第三十一章 我的 恍惚间已经走到了舞池中央,张纯祯抛开杂念,心想,要跳舞是吧,我踩,再踩,让你跳好,让你敢对我说“随便”! 一支舞还没有开始两分钟,张纯祯就已经踩了他十几脚了,瞿继宽停了下来,皱着眉说: “你是故意的吧?” 她满脸委屈地说:“我说了我不怎么会跳舞的,你还说你会教我的,可是一点耐心都没有。” 瞿继宽看着她装可怜的样子,觉得好笑,也不拆穿她,点了点头说: “那我用心教你吧,来,把你的左手放到我的肩上。” 张纯祯觉得如果把手放在他的肩上,那样就靠得太近了,她有些不好意思,没有伸手。 瞿继宽看她迟迟没有反应,两个人也不能一直在舞池干站着,于是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准备往自己的肩上放,但是他放到一半的时候,眉头一皱,动作停住了。 张纯祯奇怪地看着他,心想着自己也不是皮糙肉厚啊,难道还硌手? 她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抽回来,没想到被瞿继宽握得更紧了。她刚准备问他要干什么的时候,就看到他蹙着眉,说: “这么冷的天还玩雪,长这么大了怎么还贪玩。” 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发觉她的手太凉了。她从他的话里听到了责备的语气。虽然他也和冯赖仪说过类似的话,可是她分明就从他刚才的这句话里,尝到了别样的宠溺。 他的另一只手也围了过来,他厚实的双手把她的纤细的手包裹住,接着做出了让她震惊的举动,送到他的嘴边,朝她的手心里吹着热气,轻轻地揉搓着。 张纯祯傻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意外地感觉到他的掌心有很多茧,坚硬的程度上可以判断出已经存在好多年了,并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的手,这些茧里似乎包含着他想隐藏的心事。 她觉得有些扎手,但她并不想把手抽回来,因为他的手心似乎异常的温暖。 舞池里的很多人都诧异地看着他们两人,停在正中央,也不跳舞,竟然是在暖手? 瞿继宽没有察觉众人的眼光,自顾自地吹着气,张纯祯也不在乎,因为此时的她内心并不平静,正波涛汹涌,她复杂地看着他,不知道他现在的举动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直到他觉得她的手稍微暖和了些,然后把她的左手放到了自己的右肩上,这才意识到二人已是周围人的焦点,他有些懊恼,没想到自己一时心急,竟然忘记了自己身处的地方。 他和她对视了一眼,发现她眼里的试探,连忙牵起了她的另一只手,举高,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 “你别想多了,你的手太冰了,我摸着冻手,我怕冷。” 他看到张纯祯莫名地笑了起来,显然是笑他找的借口实在是太假了,并没有回答他,连忙扯开话题: “低头,看着我的脚,跟着我的步子走。” 张纯祯的确跟着他的步子走了,不过并没有看着他的脚,而是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神秘莫测地笑着,当然,也不停地踩着他的脚。 瞿继宽被盯得发慌,感觉自己不愿意暴露的内心顷刻间在她面前原形毕露,有些尴尬地说: “你不是要学跳舞吗?一直盯着我怎么学啊?” 张纯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勾住了他的脖子,离得他更近了,问: “你为什么对我忽冷忽热的?” 瞿继宽的瞳孔有些微微地放大,他完全没想到她会突然间这么大胆,一时间也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 张纯祯笑着说:“那让我来猜猜?”她指了指正在后面和别人交谈的冯赖仪,问道:“是因为她吗?” 瞿继宽看了过去,眉头微挑,没有说话。 张纯祯扳过他的头,让他看着自己,继续问: “你喜欢过她是吧?” 瞿继宽忽然贴近了她,表情有些不太好,问她: “你怎么知道的?” 张纯祯笑了笑:“我不仅知道你喜欢过她,我还知道她不喜欢你。” 瞿继宽问:“为什么我是喜欢过她?用‘过’这个字?” 张纯祯眼里闪烁着光亮,肯定地说: “因为你现在喜欢我啊!” 瞿继宽愣住了,抿唇,没有马上回应这句话。 张纯祯觉得是自己猜中了他的心事,笑得灿烂: “你喜欢上了我,但是觉得这种感情是背叛了她,所以不愿意承认是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无语地笑了起来:“猜错了,不要一副你什么都懂的样子。” 张纯祯慢慢地收起了笑容,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 “那你是还喜欢着她吗?” 瞿继宽直直地看着她,不作回答。 张纯祯心里很烦,他干嘛老是动不动就玩沉默啊。她撅着嘴巴说: “那我去帮你和赖仪姐说吧。”作势要松开他的手,往冯赖仪的方向走去。 瞿继宽连忙搂住她的腰,划着舞步,往另一边的方向跳去,最后停在一张桌子旁。 瞿继宽让她靠在桌子上,他双手撑在她两边的身侧,脸逼近,警告她说: “别多管闲事。” 张纯祯不开心地别过头,这才发现,旁边的桌子就是袁叔宁所在的地方,她发现袁叔宁正怒气冲冲地看着她,呃,她现在和瞿继宽确实是保持着会让袁叔宁气炸的姿势。 张纯祯把头扭了回来,有些生气地望着瞿继宽,她怎么就觉得他是故意把她往袁叔宁这边带的呢,是因为她要去找冯赖仪说他的事而惩罚她吗?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别扭,一时间两个人都赌气着没有说话。过了一会,瞿继宽扔下一句话: “这边暖和些,在这边待着。”他准备离开。 张纯祯感受了一下周围的温度,确实是因为这边离大门远些,暖和了不少。这才发现自己误会了他,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袁叔宁的存在。 他就是怕她冻着。 她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他停了下来,转过头看她,面色有些冷。 张纯祯反问道: “你还不知道我要和赖仪姐说什么你就干生气?”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说:“我不想知道。” 张纯祯靠近,在他的耳边说: “如果你还喜欢赖仪姐,我就会去找她,要她千万别答应和你在一起,告诉她,你是我的。” 瞿继宽震惊地望向她,她正一脸无所畏惧,灼灼地盯着他看,明明说了一句不够光明的话,看起来却十分地坦荡荡。 原来她,不是要撮合他和冯赖仪。是他想多了,还莫名其妙地生了把气。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快要爆炸了似的,只想快点逃离她的面前。 不作多想,他眼神闪躲着想要离去,已经走开了一步。张纯祯怎么可能会让他离开,本来靠在桌边的她连忙站直身子,企图拦住他: “你等一下啊!“ 瞿继宽听到了她的叫喊后,赶紧停了下来,刚才的难为情瞬间给忘了,只顾着回头看她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纯祯捂着旗袍开衩处装饰用的盘纽,神情尴尬地对他说: “我的衣服好像被桌子给勾住了。” 第三十二章 解纽 礼堂里一律采用的欧式风格的餐桌,上面刻有西方古代文明的雕花,还有很多突出的勾栏作装饰。不巧的是张纯祯恰好靠在雕花的位置旁边,更不巧的是她今天穿的旗袍开衩处是用一个盘纽镶边的。 她平日里自己做旗袍的时候,一般会省掉在开衩处绣上盘纽的这个步骤,因为这个工艺有些复杂,平日里穿的旗袍都比较生活化,能简则简。 今日难得穿了一件制作这么精良的礼服,没想到它的点睛之处倒是成了累赘。 张纯祯低着头,仔细地解盘纽的结,为了美观这个盘纽做得特别地小,想解开实在是考验她的耐心。她咬着唇,有些着急。 瞿继宽也靠近了过来,知道了她的问题所在后,发现她半天都没能把结给解开,主动地说: “要不我来吧?” 张纯祯把手松开了,他因为比张纯祯要高,所以只能弯着腰,聚精会神地摆弄着那个盘纽。 张纯祯看到他认真的样子,因为盘纽被挂住的窘迫也瞬间一扫而光,有他在身边,似乎莫名的心安呢。 其实让他来解这个盘纽,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他的手比她要大得多,远不如她的小手来解这个东西方便。不过她就是喜欢看他为自己忙碌的样子,为自己着急的样子。 他笨拙地舔了下嘴唇,直到把盘纽上的细线鼓捣得混乱了,仍没有一丝要解开的迹象,仿佛越弄越迷糊了似的。 张纯祯看到他的额前甚至都急出了一层密密的细汗,不禁笑出了声,这人刚才在台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都振振有词的,怎么就在一个盘纽上犯了难呢。 瞿继宽听到了她的笑声,无奈地看向她: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啊?” 张纯祯抬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汗,手指滑到了他右眉骨间那个很淡的痣上,一般地情况下很难发现,只有以他们现在的这个距离,才能看见。 张纯祯的指尖轻轻地摩挲着这颗痣,明明什么触感都没有,却好像很好玩的样子,说: “你这颗痣好性感。” 瞿继宽愣了一下,她在这么近的距离里说这么露骨的话,还真让他有些消化不了,只能装作没有听见,脸色微红地低头继续和盘纽做斗争。 而张纯祯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似的,手指跟着他的头移动着,仍专心地玩着他眉骨的那颗痣。他觉得被她碰到的地方十分地痒,本来解不开结他就有些着急,她还让他分心,只能对她说: “别闹。” 张纯祯笑了笑,没有理会他的话,仍放肆地用手指在他的眉骨上画圈。他只能蹲下来,躲过她的手,换了个角度解盘纽,他决定把桌子伸出来的那支勾花给掰断。 张纯祯看到他十分不好意思的样子,也就没有再逗他了,把注意力专注到他的手上。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瞿继宽抿着唇,这桌子的质量实在是太好了,无论他怎么用力,连个裂缝都不曾看见。 于是他加大了力度,只听到“嘶”的一声,然后他们两个人都瞪大了眼睛。 瞿继宽一心急,导致施力的方向没掌控好,竟然将张纯祯的旗袍给撕裂了,露出了她光滑嫩白的大腿,张纯祯脸色有些懵,而瞿继宽咽了下口水,脸色发烫,连忙把眼睛移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忽然他们二人周围的声音变得喧闹了起来,两人下意识地望了望四周,发现所有人都正盯着他们,眼神里有着说不出的暧昧,还有鄙夷。 瞿继宽和张纯祯对视了一眼,同时意识到二人此时地动作,当真是十分地耐人寻味。瞿继宽半蹲在张纯祯的身下,面向着她的旗袍开衩处,好像是在看她的大腿? 幸亏瞿继宽的脑袋把撕裂的地方挡住了,其余人还没发现这个问题。瞿继宽眼疾手快地用手把撕裂的地方给揪住,连忙站起身来,把张纯祯楼到了自己的怀里,把她整个人都挡住,不让别人看到。 此举又引起了场内的一阵哗然,在众人的眼里,瞿继宽手的动作好像是公然地在摸张纯祯的大腿,而张纯祯并没有一丝的反抗,众人对这一对男女的放荡举措表示震惊。 “砰”地一声,袁叔宁手里装着香槟的酒杯不小心滑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她带着颤音地说: “你们你们是在干什么” 袁叔宁这边的动静彻底地吸引了场内所有人的注意,不少人停下了交谈和舞步,好奇地朝瞿继宽二人的地方围了过来。 杜孝纶带着冯赖仪往人群的最里面挤着,看到瞿继宽和张纯祯二人亲密地动作后,他惊讶得不禁吹了个口哨,心想,瞿继宽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冯赖仪则是捂着嘴,张大了眼睛,显然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他们二人的举措。 瞿继宽叹了口气,没想到会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他突然想到靠在他怀里张纯祯似乎很久都没有说话了,她不会晕了过去吧? 他连忙微微后退了一小步,想看看她的情况,没想到她正一脸享受地闭着眼睛,嗅着什么。她意识到瞿继宽的退后,有些不耐地睁开眼睛,说: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真好闻,让我再闻闻!” 瞿继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想到在这么紧急的时刻,她还有心思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冲她翻了一白眼: “你想想现在怎么办吧,旁边围着的都是人,我们怎么出去?” 张纯祯嘟着嘴:“都怪你,把我的裙子撕烂了,你要负责。 瞿继宽尴尬地回答:“是是是,都怪我,我再给你买一条新的裙子赔罪。” 张纯祯的眼睛一亮:“再?这裙子是你买给我的吗?” 瞿继宽环顾了一下四周,人越来越多了,随意地说:“是我买的,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等会” “我说的不是要你重新给我买件裙子的负责,我要你对我这个人负责。”他的话被张纯祯给打断了。 他心头一震,望着她的眼睛,发现她的瞳孔特别地清澈,泛着固执,满脸的认真。 他很动容,但总有些东西在阻止他的感性生长,他总是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他知道她要的负责是什么意思,她想和他在一起。 但是这一次,他又逃了,他转移着话题说: “我是出了名的浪荡公子哥,现在这个情况对我来说倒是无所谓,你怎么办?我们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不是长久之计。” 张纯祯的眼里写满了失望,显然是对他的逃避感到寒心。瞿继宽不敢看她的眼睛,脑子里疯狂地想着各种对策。 张纯祯不再看他,声音有些冷: “你站开。” 瞿继宽摇了摇头,把她护得更严实,担心地说: “不行,你要是一个人走出去,裙子裂开的样子被大家看到不太好。” 张纯祯心里一暖,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真的不想离开,但是想到他眼神里的逃避,她的心里就一酸,猛地推开他。 瞿继宽猝不及防地被推倒了一边,他紧握撕裂处的手也不小心放开了。所有人都哗然,看着张纯祯的眼神都带着蔑视的味道,没想到她秀雅恬美的外表下竟然这么放荡,光天化日地和男人干些不光明的勾当。 张纯祯无视了众人对她鄙夷的眼光,做出了一个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的举动。 第三十三章 撕裂 张纯祯一只手牵着旗袍的前摆,另一只手拉着后摆,随着裂缝处用力地一扯,直接横着把旗袍给撕开了,把前摆完全给撕掉了。众人惊讶之余,并没有因为有任何不得体的地方而撇开眼球,因为这件旗袍的长度及踝,纵然撕掉了一大块,看上去就和普通的短款旗袍一样长,并不会走光。 刚才是因为露出了裙内的一丝旖旎,众人才会有不断的遐想。 张纯祯看都没有看瞿继宽一眼,踩着高跟鞋,慢悠悠地往场外走,所有人不自觉地给她让了一条路出来,路过冯赖仪的时候,张纯祯冲她礼貌地一点头,然后没事人一般地离开了礼堂,她旗袍前短后长的样式并没有显得怪异,众人甚至觉得有种别样的风情。 场内的人又把目光移到呆站在桌旁的瞿继宽,他们这才看清桌子一角的勾花上挂着一片淡紫色的布条,和张纯祯身上穿着的颜色一模一样,众人这才明白过来,瞿继宽和张纯祯二人并不是在乱搞,这个桌子才是导致张纯祯裙子破裂的罪魁祸首。 “刚才那个和瞿继宽在一起的女人好果敢,直接把裙子撕了!”旁边的人说。 这人的同伴点了点头:“是啊,多亏了她机智,毫不扭捏地做了这个举措,不然还真是说不清和瞿继宽的关系了。” 站在一旁的袁叔宁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瞪了他们二人一眼,神情有些怨恨,转身大步地离开了。 被袁叔宁瞪的二人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站在他们身边的一个女人说: “你们还不知道刚才撕裙子的女人是谁吧?就是那个在轮船上和袁叔宁对着干的张纯祯啊,她的事迹全校应该都知道的吧?” 最先开始说话的那个人大惊:“原来她就是张纯祯!我原本就有些佩服她来着,现在更是崇拜她了!” 站在他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思索道:“几个月都没听到她和瞿继宽有什么消息,还以为瞿继宽又换女人了,但是看到刚才瞿继宽维护她的那个样子,看来瞿继宽待她不简单啊。” “就是就是!”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了这个话题的讨论之中。 一直站在一旁发愣的瞿继宽,苦笑了起来,心想,怪不得她一点慌张的样子都没有,原来早就想好了应对的办法,竟然不告诉他,让他一直在旁边干着急。 瞿继宽又想起她刚才眼里的失望,他不禁握紧了拳头。 杜孝纶发现了他的异常,走到了他的身边,并没有说一句话,拍了拍他的肩,站在他的左右。 站在远处的冯赖仪,从张纯祯离开后就一直盯着大门,神情恍惚,现在又看到瞿继宽如此的神情,陷入了沉思。 之后的一个月里,东都大学里,已经没有人不知道“张纯祯”这个人了,也没有人不知道那天研讨会上发生的事情。甚至很多人都在揣测张纯祯和瞿继宽的关系,不少人私下设立了赌约,赌瞿继宽是否会栽在张纯祯的石榴裙之下。 大部分人投的还是“瞿继宽不会把自己的全部心思放在张纯祯的身上”的这一注,毕竟在他们眼里,瞿继宽是一位浪子,虽然他可能改邪归正,但是他摆脱不了商人的身份,他们觉得他不会做这么孤注一掷的事情。 而赌约的两位主人,是怎么看待这些流言的呢,他们竟然不约而同地保持着沉默。瞿继宽因为工作忙碌,所以基本上不出现在校园里。 而张纯祯,整日除了上课,也是见不到人的,很多人甚至无聊到去她的教室,只为一睹芳颜,但是可惜的是,张纯祯永远裹着一条厚围巾,戴着帽子,低调地上完课,然后就消失了。 那次舞会上,张纯祯多次明着暗着向瞿继宽表露心迹,可是他都逃避了,张纯祯对他失望透顶,近期内都不想再见到他,偏偏每天身边大家看她的时候,都觉得她的脑门上大大地写了“瞿继宽的情人”六个大字。 怎么走到哪里都是和他有关的人和事!这点是让她很不爽的,所以在这一个月里,她每天都低调地出现在学校里,也不跟着杵春伊久画画了,企图等待这件事的风波过去后,再让一切回到正轨。 离这个学期结束,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也就是说,她必须得在一个星期以内设计出一件旗袍出来。做旗袍并不难,她从画稿到剪裁,满打满算一个星期的时间就可以解决,在武汉的时候,她也做出过不少的精品。 难就难在灵感上,她可以随手做一件出来应付作业,但是她不愿意这样,好歹她也是天天跟着杵春伊久学画画的人,可不能丢了他的名声。 这几天里,张纯祯逛了不下二十家的织坊,规模有大有小,可就是没有一家的布料能让她满意的,想来想去也只有巧晚工作的那个“山田织坊”的布料稍微合她的意一些。 可是上次她和那个织坊接触得并不算愉快,几经犹豫,想到作业不等人,她只能按捺住心里的不喜,再次踏入“山田织坊”的店门。 她没有刻意把自己打扮得雍容贵气,而是和上次一样,最普通的学生装扮。 店门口的服务生还是像上次一样,扫视了一眼她后,直接忽视了她,她也见怪不怪地自己逛了起来,上次柜台前让她别乱摸的经理,今天看来休假,并不在店里,柜台前站的竟然是她的同学,鹤田奈奈。 张纯祯有些惊讶,鹤田奈奈发现是她后,有些不自然地对她笑了笑: “这家织坊是我父母开的,今天店里的人手有些不够,所以我来帮忙了。” 张纯祯点了点头,鹤田奈奈是坊主女儿的事情,她早就听巧晚说过了。 鹤田奈奈觉得张纯祯对她并不热情,她有些尴尬,继续说: “你今天是来挑期末作业需要用的布料的吗?” 张纯祯还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些什么,注意力放在面前的布料上。 鹤田奈奈有些开心,露出了一对虎牙: “那你随意逛逛,看到喜欢的和我说,我有时先进去一下,马上出来。” 说完她就掀起门帘进到了里屋。 张纯祯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离开,她觉得今天的鹤田奈奈似乎对她特别的积极,往常鹤田奈奈向来都是对她避之不及的,她有些摸不透鹤田奈奈的想法,索性抛开杂念,仔细寻找合心意的布匹。 还没过一会儿,鹤田奈奈就从里屋出来了,还有一个中年男子跟着她出来的,身材中等,体态有些发福。 “纯桢,这是我的父亲,鹤田山寿。” 张纯祯心里对鹤田奈奈喊她如此亲昵的称呼觉得有些别扭,不过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对她的父亲礼貌地鞠躬: “您好。” 鹤田山寿对张纯祯笑得十分地慈善,走出柜台对她说: “你是奈奈的同学是吧?听说你要找作业需要用的布料,不妨随我到里屋去看看,有很多上乘的布料我们还没有对外出售的。” 大堂的服务生没有想到坊主会亲自出来迎接张纯祯,在工作之余都不免好奇地用余光多看张纯祯两眼。 张纯祯迟疑了一下,觉得鹤田山寿对自己似乎有莫名的善意,但是直觉告诉她这个善意并不单纯,可是为了能够找到满意的布料,她决定先进去看看,况且巧晚也在这里工作,这个织坊应该不会是什么危险的地方吧。 鹤田奈奈继续留在外面看守柜台,并没有跟着张纯祯还有她的父亲进来。 三十四章 便宜 进来后张纯祯才发现里屋是个大的庭院,有几个路口,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灰砖屋顶。 这应该是山田织坊的真正核心所在了吧,张纯祯心想,她觉得鹤田家的产业似乎比想象中的要大些,看来鹤田奈奈也是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同学啊。 鹤田山寿将她引到了一个占地不大的白房子前,看样子像是一个仓库的样子,不过眼观这个门锁的精贵程度,应该是一个放贵重物品的仓库。 他把锁解开后,请张纯祯先入内,随后他拉开了屋内的电灯,张纯祯适应了一下光亮,随后眼里涌上了欣喜,鹤田山寿很满意张纯祯的反应,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走近布料,看样子并不准备上前打扰她,他补充了一句: “喜欢的话可以打开看看。” 张纯祯眉毛轻挑,她想起上次那位经理对她说的话,完全和鹤田山寿的相反,那位经理之所以那么势利,应该也是受了自己老板的意,可见鹤田山寿就是一个利欲熏心的人。那鹤田山寿为什么会对普通的她这么客气呢? 张纯祯没来得及想那么多,因为她的心思已被面前的布料给圈住,有好几个她很满意,不知道该如何抉择。而且这些布料一看就价值不菲,她想到自己那有些干瘪的腰包,内心有些踌躇。 最后她选了一个看似价格可能会稍微低廉一些的红色丝绒布匹,问鹤田山寿: “请问这个多少钱?” 鹤田山寿笑着回答: “十大洋。” 张纯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后才反应过来,惊讶地问: “十大洋?你确定是十大洋?” 鹤田山寿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神色: “对,十大洋。” 她狐疑地指了旁边的一个墨绿色的真丝布匹,问: “这个呢?” 鹤田山寿回答: “十大洋。” 张纯祯不死心地每个都问了一遍,鹤田山寿的回答竟然都是十大洋。 她有些难以置信,她知道这些布匹的价值绝对不会这么低,况且她上次在前面的柜台,都买过四十大洋的古香缎布料,放在这么宝贵的仓库里的布,怎么可能连那匹古香缎的价格一半都不到? 张纯祯心里忽然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问他: “为什么会这么便宜?” 鹤田山寿拍了拍面前的一匹布上的灰尘说: “因为你是奈奈的同学,我自然是要照顾一下的。” 张纯祯丝毫不相信他的话,首先她和鹤田奈奈就只是普通的同学,而且就算她们是好朋友,她也不信鹤田山寿作为一坊之主会给她这么大的折扣。 她犹豫了一下,指了那个在货架正中央的深蓝色乔其纱的布匹,问这匹需要多少钱。这匹布能够摆在最醒眼的地方,足以显示出它的价值连城。张纯祯原本是想找一匹红色的布料作为期末作业的底料,但是在看到这匹布时,想法就动摇了。 但是迫于这匹布她绝对是买不起的,所以一开始她就没准备问。 鹤田山寿沉吟了一下,依然微笑着回答说: “还是十大洋。” 这样张纯祯内心无法平静了,她并不觉得鹤田山寿是一个慈善家,那么他就是对她有所图谋了。张纯祯想想觉得有些后怕,连忙对他说: “我不买了。” 接着准备往门外走去,鹤田山寿连忙拦住了她: “张同学,是对这些布料不满意吗?为什么不买了呢?” 张纯祯摇了摇头说: “我很满意,就是太便宜了。” 鹤田山寿一脸地不解:“便宜难道不是好事吗?” 张纯祯盯着他的眼睛,说:“我觉得世上没有这样的好事。” 他看到她瞳孔里的深邃,仿佛被她看穿了心事,他轻咳了一声,把张纯祯拉到一旁的凳上坐了下来: “张同学,别着急,你听我说,就算我作为一坊之主,也不会逾越本店的规矩而胡乱给你降低价格的。” 张纯祯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鹤田山寿解释道: “凡是我们店的黄金级别的主顾,每个月都有一次享受一折的优惠,所以你刚才问我布匹的价格时,才会这么便宜。” 她越发地迷糊了:“我就在你们店里买过一个四十大洋的古香缎,我就成黄金级别的客户了?” 鹤田山寿摸了摸鼻子,有些含糊地回答:“大概是的” 张纯祯站了起来,说了句: “我不信。”作势又欲走。 他又忙地把她拦了下来说:“张同学,你的性子怎么就这么急呢?先听我把话说完。” 张纯祯坐了下来,他继续说:“瞿继宽先生是我们店的黄金级别的主顾,黄金顾客的特权,其家属也同样可用的。” 张纯祯终于明白了,鹤田山寿这句话才是说到正点上了,前面一直在和她打马虎眼呢。 她正色地对他说:“您可能误会了些什么,我并不是他的家属。” 鹤田山寿愣了一下:“女朋友也可以的。” “我也不是他的女朋友,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张纯祯强忍着心中的不耐,解释道。怎么走到哪里都能听到“瞿继宽”三个字呢? 鹤田山寿暧昧地笑道:“张同学不要不好意思了,叔叔我也是感情的过来人,明白你们的这些小心思。” 张纯祯在内心翻了一个个大大的白眼,什么过来人,什么小心思啊! 她不准备在这里过多的浪费时间,起身朝鹤田山寿鞠了一躬: “叔叔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决定考虑两天再做决定。” 鹤田山寿见张纯祯去意义绝,连忙把那匹蓝色的布拿到了张纯祯的面前,展开在她面前晃了晃,苦口婆心地说: “张同学,你再看看,这乔其纱这么的美丽,还只要十大洋,你难道不心动吗?” 张纯祯冷着脸说:“我不想占瞿继宽的便宜,我和他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鹤田山寿算是看明白了,张纯祯似乎并不喜欢瞿继宽的样子,那女儿为什么还和他说他们两个人关系不寻常呢?难道是瞿继宽在追她?那更不得了了!一定要把她给留住! 鹤田山寿继续说: “我明白了,我也不勉强你了,这件事我不会告诉瞿先生的,看在你是奈奈同学的面上,加十块大洋好吗?一共二十块大洋,看你这么喜欢,把它拿去吧。” 张纯祯眼里有些松动,开始犹豫,鹤田山寿期待地看着她说: “还在顾及什么?这匹布价格这么优惠,而且和瞿先生一点关系也没有的。” 张纯祯伸手摸了摸这匹乔其纱,深蓝色的布料在她手心划过,细腻尤存,她真的对这匹布有着莫名的喜欢。 她迟疑地问:“真的和瞿继宽一点关系都没有。” 鹤田山寿肯定地说:“是的,绝对没有任何关系!” 张纯祯捏了捏小包里的钱,问: “这是真丝的吗?” 鹤田山寿诱惑地说:“对,绝对的桑蚕丝哦!” 张纯祯抿了抿唇,下定了决心,对鹤田山寿说:“二十大洋实在太便宜了,我也不好意思拿着。三十大洋吧,我就这么多钱。” 鹤田山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声音高扬地回答说: “成交!” 第三十五章 平等 自那日舞会不得已把裙摆撕裂了以后,张纯祯这两日脑海里就一直闪现着“前短后长”的设计灵光,传统的旗袍向来是前后一样长的剪裁,可是为什么要一味的循规蹈矩呢?她想在长度上做些创新。 “小姐,我昨晚光顾着忙去了,忘记跟你说,昨天你去织坊的时候,冯赖仪小姐又来找你了,恰好你又不在家。”巧晚推门而入,提醒着正在桌边发神的张纯祯。 张纯祯皱眉,随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待会给她回个电话。” “啊,对了,冯小姐说她今天就要回武汉了,希望你有时间能见她一面。”巧晚补充道。 张纯祯的目光又投向了窗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去见这个冯小姐。起初和冯赖仪相处得十分投缘,但自从张纯祯知道瞿继宽对冯赖仪特别的与众不同后,她心里不由得和冯赖仪产生了隔阂。 并不是张纯祯小气,只是她还没有大方到和情敌做姐妹,也不想强颜欢笑。 倒是冯赖仪似乎很喜欢她的样子,这一个月来已经找了她不下三次了,起初张纯祯是故意躲着,再到后来确实是真的有事,两个人就这样错过了,看来她们注定是没有当姐妹的缘分了,就让冯赖仪默默地回武汉吧。 张纯祯近期不想掺和进任何和瞿继宽有关的事情中,要不今天去找杵春伊久画画好了,心思下定了以后,她收拾了一下画具,往学校走去。 因为没有提前和杵春伊久约定,所以她也不知道杵春伊久今天会在哪里写生,只能随便走走碰碰运气。 看来今天张纯祯的运气不是太好,她首先去的杵春伊久最爱的地方,文学院的那颗樱花树下,但是他并没有在那里。 于是张纯祯坐电车,准备到校门口的树林去瞧瞧,值得庆幸的是,杵春伊久正坐在那个石头上,他今天穿的纯白和服,画画时专注地一动不动,仿佛要融化在纯白的雪色中。 不过紧接着,张纯祯蹙了一下眉,杵春伊久旁边似乎多了一个人。大红色的连衣裙配上裸色的丝袜,白绒绒地皮草裹在身上也抵挡不了从脚下灌入的寒气,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那个人虽说是在旁边画画,穿着却更像是来参加舞会的。 这个连上厕所恐怕都要化妆的女人,正是张纯祯的死对头,袁叔宁。 显然正在画画的两人都注意到了张纯祯的到来,杵春伊久倒是没有什么惊讶,还是那副拽样: “今天还真热闹。” 张纯祯撇了撇嘴,往他们走去。 袁叔宁打量了一下张纯祯裹得像只熊一样的装扮,嗤笑道:“是什么风把我们的大红人给吹来了。” 张纯祯笔直地走到杵春伊久的另一边,坐了下来,夹画架的时候,随意地说:“我来很正常把,你在倒是出奇了,怎么?今日没有应酬了?”张纯祯的“应酬”二字说得特别重,没有丝毫掩饰其中轻视的味道。 袁叔宁惊叹出奇地没有反驳张纯祯,而是有些底气不足地回答道:“我是来杵春老师身边学知识的。” 张纯祯“哦”了一声,不愿再和她多聊,而是自顾自地画了起来,她倒是觉着有些奇怪,袁叔宁今日似乎对她并没有什么敌意,估计是因为在杵春伊久面前的缘故吧。 张纯祯思考着上次和杵春伊久讨论的“中西结合”的思路,仔细地描绘着心中所想的服饰,没有去打扰杵春伊久。倒是袁叔宁求学心切,不停地将自己画好的成品交给杵春伊久评看。 令张纯祯感到惊讶的是,她竟然听到了久违的“重画”二字。这次这两个字不是对她说的了,而是对袁叔宁说的,她一直以为袁叔宁和杵春伊久接触的时间比自己多两年,他们的关系很好的,没有想到杵春伊久对袁叔宁竟然也是这么严格。 张纯祯不禁多瞟了袁叔宁两眼,袁叔宁被多次要求“重画”后,神色有些气馁,但是并没有出现不服气的神色,而是耐心地修改起来,这样张纯祯不禁对袁叔宁的印象有些改观了。 一个时辰过后,张纯祯的想法设计算是初步完成了,她觉得旗袍既然可以和呢料大衣相配,那是不是也可以和风衣相配呢,冬季过后,开春的季节,风衣可是最受欢迎的。 她把风衣和旗袍的搭配拿去给杵春伊久看,杵春伊久眼睛一亮,沉吟了一下说:“想法很有创意,不过不要局限于风衣比旗袍短两寸的这个设计,可以试试风衣和旗袍一样长,又或者是风衣比旗袍短,或许别有韵味呢?” 张纯祯思索了一下,觉得很有道理,又提出了自己的一些想法,两个人讨论得十分地起劲,忘记了时间,站在一旁的袁叔宁神情有些尴尬,小心翼翼地打断二人: “老师,能看看我的画吗?” 杵春伊久闻言,拿起她的画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重画。” 袁叔宁脸色有些红,想到张纯祯正在旁边看着,她就更觉得丢脸,况且张纯祯的想法被肯定了,她的作品却一直在被否定,这让她无法冷静,于是问出了和张纯祯当初说过的一样的话,不过是委婉客气地说出来的: “老师,请问我的画里有哪些不足的地方吗?” 张纯祯因为正巧就站在旁边,用余光看了两眼她的画,张纯祯觉得还行,就是好像差点东西,但是她也说不上来差什么东西。 杵春伊久看了眼袁叔宁,淡淡地说:“你请教一下张纯祯同学吧。” 他一句话轻飘飘地说了出来,让身边的两个人都愣住了,张纯祯没想到杵春伊久会把袁叔宁推给她,他不可能不知道她们两个之间是有过恩怨的,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袁叔宁抿紧了嘴唇,盯着杵春伊久看,希望他能改变主意,以她的傲性,是绝对不会低声下气地找张纯祯请教的,况且她是高年级的,她不愿意承认自己的专业能力比一个刚入校的新生差。 杵春伊久却看都没有看她,转而继续专注于张纯祯的那副画里,张纯祯也没有多说什么,她倒是不在乎袁叔宁会不会向她低头,在她眼里不过是回答同学的一个问题罢了。 倒是袁叔宁迈不过心里的这道坎,看到没有人理她后,她的眼眶有些泛红,对杵春伊久弯腰说: “老师,我身体有些不舒服,先回家了。” 杵春伊久头也不抬地说:“去吧。” 袁叔宁至始至终都没有看张纯祯一眼,强装着镇定,神色落寞地踩着高跟鞋离去,“笃”、“笃”的鞋跟凿入雪中的声音越来越浅,张纯祯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孤独,她到现在还是不能理解道路这么滑的情况下,她为什么还要穿高跟鞋。 “专心于你自己的画。” 杵春伊久冰冷的话打断了张纯祯的思绪,张纯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为什么要她请教我?我也说不出她画里的问题啊。” “不要以为我这么说,就是在肯定你的能力比她强。”杵春伊久最会泼冷水了,张纯祯只能无语地继续问: “那你还要她请教我?” 他望了望袁叔宁远去时踩在雪里的脚印,因为高跟鞋不稳的缘故,时深时浅。他说:“她有对绘画的热爱,可惜天赋差了一些,又重心都放在人际交往的杂事上,很少注重专业的学习。” “她今天不就是来学习专业的吗。”张纯祯反驳道。 杵春伊久看了她一眼,说:“她今天学习的心思也是不纯的,她是因为你才来的。” “我?”张纯祯惊讶地问。 “她情场上输给了你,所以她想在专业上能够赶超你,可是她的动机不纯,是画不出好的作品来的,所以我让她向你请教,是想解开她争强好胜的心结。”杵春伊久的声音游离。 张纯祯的神色有些尴尬,没想到她和瞿继宽的那些事,都传到清心寡欲的杵春伊久耳里了,从老师的嘴里亲口说出来,还真让她这个做学生的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继续吧。”杵春伊久说。 张纯祯点了点头,她看了看杵春伊久看画时真挚的眼神,浑身整洁干净,连及肩的长发都打理的一丝不苟,看似心无一物,她意识到自己一开始确实是误会了他,觉得他对自己万般的刁难。 看样子,他似乎对每个同学都是一样的,尽力地传授知识,严苛地要求她们,或许正因为自己是可塑之才,他才将自己和他捆绑在一起吧,张纯祯自恋地想着,心里对杵春伊久也多了一丝敬佩。 第三十六章 陷阱 自从上次张纯祯在信里找哥哥多要一些新晋歌舞女杨意璞的照片后,哥哥就一直没有再回信过,可能是因为杨意璞刚刚小有名气,出席的活动不多,哥哥很难收集到她的照片吧。 张纯祯决定还是得靠自己,哥哥指不定什么时候才会回信。昨天和杵春伊久就“中西结合”的问题深入探讨后,她又多了些其他的灵感,在材质上中西结合,会不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呢? 她决定再去一趟“山田织坊”,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西式料子,她已经决定这次期末作业的主题就是“中西结合”。 结合了前两次进那家店的经历,再加上她现在荷包尤其的紧张,张纯祯决定默默地进入那家店,买完东西就走,绝不多做停留。 可是就在她踏入门内的那一瞬间,门口的服务生在看到她的脸后,惊喜地吹了一个口哨,接着整家店的服务生都看向她。张纯祯觉得情况不妙,后退了一步,准备离开,但此时,门帘里冲出了一个身影,快速地跑到张纯祯的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张纯祯惊诧地看向来人,是第一次见面刁难她的经理。 经理脸上堆满了笑容,立正站直,朝张纯祯鞠了一个大躬: “张小姐,欢迎您的光临,请问您需要什么东西?” 店里地客人都带着惊讶的神情望了过来,张纯祯张了张嘴巴,一时间哑口无言,她还真有些不适应她们忽然间这么热情。第一次来时,经理并不知道她的姓名,很显然,是后来鹤田山寿知会了她们的。 张纯祯的内心对她们的举动有些反感,总觉得自己又稀里糊涂地占了瞿继宽的便宜。 经理看到张纯祯没有理她,眼珠子转了一下,竟然用别扭的中文一字一句地问出: “请问您想要什么样的布匹?”边说地时候还笑得一脸地灿烂。 张纯祯的嘴角抽了抽,这个经理不会还专门为了招待她,学了几句中文吧。 张纯祯有些冷淡地说: “我就随便逛逛。” 接着绕过她,往柜台的方向走去,随意地看起了布匹。经理赶紧又粘了过来,在她耳边小声地说: “要不您随我去后面的仓库看看,那里面的货要更好些。” 张纯祯摇了摇头。 虽然鹤田山寿那天说折扣和瞿继宽无关,完全是因为她是鹤田奈奈的同学才给她这么低的价格的,但张纯祯知道,那不过是鹤田山寿的一套说辞罢了,今天,她可不想再用瞿继宽的人情打折了,别哪天传到他的耳朵里,她可丢不起这个人。 张纯祯一眼望了过去,大多是中式绸缎,只能对身边的经理问道: “你们店有没有西式的料子?” 经理喜眉笑眼地回答: “有的,有的,在里屋没有摆出来,要不您随我进去看看?” 张纯祯对那门帘后的印象并不怎么好,于是遗憾地说: “那算了,我走的。” 经理连忙横在她的面前:“张小姐,张小姐,您别急嘛,要不我命人把西式的料子给您搬出来?您看看,不买都成。” 张纯祯思忖了一下,点了点头,别的店的布料确实不如这家店,还是看看再做决定吧。 经理大声吆喝身边的服务生进去把西式的料子移出来,又亲自从柜台后面搬出了个椅子,让张纯祯坐下。然后给身边看热闹的服务生使了个眼色,服务生连忙端了一杯热茶,经理接了过来,双手递给了张纯祯。 张纯祯眉毛轻挑,自然地接了过来,有人伺候着自己,她心里还挺享受的。 等了有一会儿,三个干杂活的男人搬了一箱布料,掀开门帘走了出来,最后把箱子放在了张纯祯的面前,三人左右手各拿三匹,在张纯祯的面前展示着。 一旁的经理还边介绍着:“您看,这就是我们店里所有的西式布料的存货了,您知道,从西方国家运过来,首先路程太远,其次也不好保存,所以存货不多,请见谅。” 张纯祯站了起来,经理在一旁说:“您可以用手试试布料的质量。” 张纯祯轻轻笑了一声,回头望着她反问:“我不买,也可以摸吗?” 经理的脸咻地一下就红了,满脸的不自然,没想到张纯祯还记得上次闹过的不愉快。她连忙扯开话题: “您面前的是用鹿皮制成的料子,西式的料子多是化纤合成的,也大多不是手工制成的,他们是用机器生产的。” 张纯祯点了点头,这些她都是知道的,因为是机器生产的,所以西式布料成本要低些,但是由于运输困难,所以最后的价格并不低。 她一匹匹地摸过,没有特别满意的,直到手停在了最后一匹纯白蕾丝的布匹上,她的心里微微一动,蕾丝是大多西式裙装里惯用的材料,因为太常见,所以直接被她忽视了,但是蕾丝似乎鲜少被运用到旗袍当中。 眼前洁净的纯白,和她那日深蓝色的乔其纱,张纯祯想象了一下,似乎配着挺合适的,瞬间有了主意,对经理说: “我就要这个吧。” 经理有些惊讶地说:“您不再考虑考虑吗?这蕾丝会不会普通了些,每家店都有的。” 张纯祯肯定地回答:“我就要这个,多少钱。” 经理张口准备回答,被张纯祯打断:“我要实价。” 经理干笑了两声,硬着头皮说:“这匹只要一大洋,您要是喜欢,可以送给您。” 张纯祯连忙从小包里掏出一大洋递到了经理的手里,显然是直接无视了经理要免费送的好意。 “快给我包起来吧,我还有事,得快点离开。”张纯祯催促道,她不打算在这家店里做过多的停留,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经理口头答应了一声,但是手里的动作并没有加快,边包装的时候还边时不时地往门帘的地方看去,张纯祯眉头一皱。 “我给您再包一层纸吧,结实一些。”经理笑着建议道,还不待张纯祯拒绝,已经把纸裹了上去,张纯祯心里觉得奇怪。 忽然,里屋传来一声大笑,张纯祯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紧接着门帘被打开,鹤田山寿走了出来,对张纯祯打招呼道: “张同学,好久没见了。” 经理看到他走出来了后,忙舒了一口气,这才将手中包好了的布匹递给张纯祯,张纯祯接了过来,对着鹤田山寿礼貌地鞠躬说: “鹤田叔叔好!我还有些事,怕是要离开了,下次有机会我们再聊。” 张纯祯说完了连忙往门外走,鹤田山寿猛地跑到她的面前,慈祥地笑看着她,张纯祯被看得心发凉。 第三十七章 务必 鹤田山寿亲切地拍了拍张纯祯的肩:“张同学,我知道你有什么事,我可以带你一程。” 张纯祯有点懵,她随便找了个借口说有事,为的就是快点离开这家织坊,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事,鹤田山寿怎么知道的?鹤田山寿看似笑得和善,不知道为什么张纯祯心里一凉,有点不安。 鹤田山寿继续说:“我刚好也有事需要去瞿先生的住所一趟,你等等我,我收拾一下和你一起去?” 张纯祯有些不明白地说:“我不去瞿继宽家啊” 鹤田山寿暧昧地瞟了一眼她:“张同学不要不好意思了,我刚才给瞿先生打电话的时候,瞿先生让我把您捎上一同去他的府邸呢。” “啊?你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你!你跟他说什么了?”张纯祯有些颤抖地问出了声,一紧张起来话里已经没有注意尊敬的用语了。 鹤田山寿也没有在意她的无礼,微笑着说:“我给瞿先生打电话是为了讨论一下商业上的来往的,可是瞿先生似乎太忙,是他的助理接的电话,说以后会给我回电。我就随口说了声张同学正在我的店里,瞿先生就把电话接了过去。” 鹤田山寿朝张纯祯眨了眨眼睛:“看来瞿先生真的很在意张同学呢,他还问了张同学在我们织坊干什么,我顺便给瞿先生提了一下我们织坊上次对张同学的照顾,瞿先生还对我表示感谢了,我又顺便提了一下张同学此时正在我们店里,瞿先生就说:请务必和纯桢一起回来。” 鹤田山寿开心地朝张纯祯怒了努鼻子:“张同学,瞿先生对您还真是上心呢,嘱咐了几遍,让我一定要把你带回去。” 张纯祯的脸色不太好,鹤田山寿以为他夸一下瞿先生对她的爱意,她能开心一些,可是张纯祯却一直瞪着他,没有给他任何笑容。张纯祯有些生气地质问他:“你不是说我上次买那匹乔其纱的事和瞿继宽无关吗?” 鹤田山寿眼神瞟向了天花板说:“是啊,我没和瞿先生说和他有关啊。” 张纯祯冷笑:“你还和我承诺过不会把那件事告诉瞿继宽的。” 鹤田山寿摸了摸鼻子,打马虎眼说:“我就是顺便提了一下。” 张纯祯烦闷地踢了一脚身边的板凳,对鹤田山寿扔下一句:“你帮我和他说一声,我改天再去他。”接着就往店外跑。 站在一旁看着的服务生、经理、打杂的人连忙把门口给堵上了,不让张纯祯离开。张纯祯板着脸对鹤田山寿说: “你不怕我在瞿继宽面前说你的坏话吗?” 鹤田山寿老奸巨猾地一摆手:“我不过是受瞿先生的嘱托而已,并没有违他的意啊。” 鹤田山寿为了缓和气氛还补充了一句:“张同学还是不要闹脾气了,和叔叔我一起去吧,瞿先生真的很是在乎你,还特意派了车来接你。” 他的话音刚落,店门外就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张纯祯偏头望了过去,一身西装的吴恺从司机的位置上走了下来,看到张纯祯后,恭敬地冲她点头,为她把车的后门打开了。 张纯祯心里咯噔一声,这下是真的没法跑了。 吴恺沉着地驾驶着汽车,面不改色,一句话也不说。 坐在汽车里的张纯祯,全程扶额。 她想起瞿继宽在电话里对鹤田山寿的那句:“请务必和纯桢一起回来。” 她都能想象出他说“务必”两个字时的咬牙切齿,看样子鹤田山寿是有求于瞿继宽,所以在张纯祯身上赌了一把,没想到还真被他给赌中了。 张纯祯在座位上深吸了无数口气,强忍着想骂旁边鹤田山寿的冲动。 这个奸商竟然还有心情在一旁哼着小曲,发觉张纯祯这边的动静后,还假心假意地问道: “张同学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张纯祯目光斜视,瞪着他,他装傻似的抖了抖腿,望向车窗外,继续哼着他刚才没哼完的曲子。 吴恺闻言,转过头来,关心道: “张小姐可是否有什么不适?” 张纯祯很想说,她看到鹤田山寿就觉得恶心。但想了想鹤田山寿是鹤田奈奈的父亲,毕竟和鹤田奈奈同学一场,还是给他留些面子好了。 张纯祯摇了摇头,把窗户摇了下来,想着待会儿见到瞿继宽的对策。 汽车驶进别墅区,最后在一扇白色的拱形铁门前停了下来,隐约可以看到门后葱郁的树木间,有栋白色的两层西式别墅。 吴恺按了两声喇叭,有个穿着类似安保人员制服的人从侧边小跑了出来,给他们打开了铁门。吴恺把车开到别墅门口停了下来。 他把车停稳后为张纯祯打开了车门,张纯祯站了出来,伸展了一下手臂,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早就腰酸背疼了。瞿继宽的家离学校还是有些远的,幸亏他因为工作很少去上课,不需要来回跑。 刚下车的张纯祯就觉得这地有些冷清,每栋别墅都是独立的,且相隔甚远,除了偶尔有汽车开过,很少有行人在路上走,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家家都有汽车,所以电车也没有修到这里来。 张纯祯还有鹤田山寿随着吴恺走上了台阶,张纯祯注意到了门旁边挂了个木牌,上面刻着“千川”两个字,应该是这个别墅前任主人的姓氏。 吴恺按响了门铃,几秒钟后,门被一位中年妇人打开,妇人穿着朴素的和服,一副拘谨的样子,朝张纯祯三个鞠了一躬,吴恺对她点了点头,问:“先生呢?” “在二楼的书房里。”老妇恭敬地回答道。 张纯祯和鹤田山寿把鞋脱在了门口,换上了一旁的拖鞋,跟着吴恺上了二楼。张纯祯留心了一下别墅的布置,一楼是客厅还有餐厅以及厨房,除了刚才开门的帮佣阿姨以外,没有其他的佣人。 想着瞿继宽现在就在离自己十步以外的地方,恰好自己又干了心虚的事情,她内心就十分地紧张。二楼的装饰也很简单,三间卧室,还有一间房的门是双开的,看上去有些隆重,应该就是他所在的书房了。 二楼也没有人,看来瞿继宽是一个人住的。 吴恺走到双开门前,轻叩了三下,静候了几秒钟,没有听到回应,吴恺把门打开了,接着他就候在一旁,看样子并不准备进去。 张纯祯想让鹤田山寿先进去,但她发现他正整理着自己的衣着,看上去比她还紧张,她只能硬着头皮第一个进去了。 最先进入张纯祯视线的是两条对着的真皮沙发,沙发上有一条毛毯,沙发右侧有一扇门,应该是连着隔壁卧室的。沙发中间是一座茶几,上面放着烟灰缸,里面满是烟头,旁边是散落的报纸。 沙发的左侧是一个超大的办公桌,上面放慢了各式的文件,杂乱无章。 鹤田山寿朝他们的斜前方深鞠躬,大声地打着招呼:“瞿先生,您好。”把张纯祯的注意吸引了过去。 张纯祯这才发现瞿继宽站在落地的窗户旁边,半个身子在帘子的背后,正在望着阳台栏杆上的一只蜗牛发着呆,看得很是入迷。因为他背着光在,所以她刚进来的时候并没能及时看到他。 张纯祯的心头一震,他又是那样落寞的眼神,和在轮船时的一模一样。 第三十八章 我开心 鹤田山寿朝他们的斜前方深鞠躬,大声地打着招呼:“瞿先生,您好。” 他的声音瞬间惊醒了瞿继宽,下一秒,生意人惯有的笑容出现在了瞿继宽的脸上,他回过头,看了张纯祯一眼,接着对鹤田山寿礼貌地回应: “您好,鹤田山寿先生。” 鹤田山寿连忙迎了上去,大力地握住瞿继宽的手:“您能百忙之中抽空见我,真是我的荣幸。” 瞿继宽笑了笑,并没有过多的客套,将鹤田山寿引到沙发上坐下,路过张纯祯身边的时候,她张了张嘴,准备辩解些什么,还是没能说出口。瞿继宽则是伸出手指在张纯祯的额头上点了一下,语调不明地说了声: “你也过来坐。” 张纯祯“哦”了一声,摸了摸被戳痛的额头,撇了撇嘴,坐到了鹤田山寿的旁边,对面的瞿继宽轻咳了一声: “坐到我这边来。” 鹤田山寿轻笑了起来,张纯祯小声嘀咕着:“你自己也没说明白啊。”但还是老实地坐到了瞿继宽的身边,现在她可是犯了错的人,底气有些不足。 张纯祯坐过去了以后,并没有挨着瞿继宽坐,而是隔得有些距离,瞿继宽并没有说什么。 鹤田山寿看气氛还行,坐直了身子,出声询问:“瞿先生,我们可以继续我电话里没讲完的事情吗?” 瞿继宽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拿起旁边的毯子披到张纯祯的腿上,还给她掖好,其实张纯祯一点也不冷,不过她也没有阻止他这样做,心里觉得有些暖,看样子瞿继宽并没有对她很生气嘛。 那为什么搞那么大的阵仗硬是要把她接过来,她还以为要被骂被打呢。也是,就是借他的名声买了匹布而已,也没多大个事,是自己想得太严重了。 瞿继宽把张纯祯安顿好了以后,才对满脸期待的鹤田山寿说: “说吧。” 鹤田山寿搓了搓手说:“所有日本的织坊的负责人应该都知道,瞿先生您最近在负责中国南方部分城市的进口纺织产业的招标。” 张纯祯有些惊讶,她先前得知瞿继宽家在经管汉水铁厂,她以为他平日里从事的应该都是和重工业有关的工作,没想到还会涉及手工的轻工业。 闻言,瞿继宽带着审视的意味看向了鹤田山寿,说:“南方的几个城市的进口纺织产业的招标,这个胃口还是大了点。” 鹤田山寿尴尬地笑了笑,连忙点头:“您说的是,您说的是,我对我们‘山田织坊’的实力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您看,就武汉的成吗?武汉的进口纺织业的招标,可以给我们家吗?” 张纯祯下意识地捏紧了被子,她觉得事情似乎没有她想象中的一匹布这么简单。 瞿继宽轻笑了起来,并没有马上回答他,还是做了一个“五”的手势,问他:“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鹤田山寿小心翼翼地回答着:“这是手?还是‘五’?” 瞿继宽把手放了下来,半靠在沙发上,淡淡地说:“都不对,这是武汉进口纺织业竞标的商家数量,‘山田织坊’便是其中一个,但是实力在排名上却是中等偏下。” 焦急地神色出现在鹤田山寿的脸上,他的眼珠子转着,看样子是在思考对策。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帮佣的阿姨进来了,向瞿继宽询问道:“是否需要给客人准备茶水?” 瞿继宽看了眼鹤田山寿,回答道:“茶水就不用了,这位先生看样子马上就要走了,给旁边这位小姐准备杯热牛奶就可以了。” 张纯祯连忙摆手说:“不不不,不用了,我也马上走的”她的声音到后面说得越来越小,因为瞿继宽看向了她,眼神里似乎带着危险的味道。 阿姨面色为难,瞿继宽对阿姨说:“按我说的做。”阿姨应了一声就离开了,把门又重新关上了。 鹤田山寿拿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往前坐了坐,看样子有些不知所措。张纯祯看向坐在他对面的瞿继宽,神色自若,翻了翻茶几上的报纸,仿佛直接无视了鹤田山寿一般。 她看过他纨绔的样子,看过他落寞的样子,看过他体贴的样子,却是第一次看到瞿继宽工作时的样子,竟是这样的有魄力,掌握着绝对的主控权。 他是天生的商人,张纯祯再一次肯定了这个想法。 鹤田山寿突然想起坐在对面许久没吭声的张纯祯,连忙谄媚对瞿继宽说:“瞿先生,我刚才在电话里和您说过的,我们店在平日里对您女朋友的光顾也多有照顾,您看是不是可以再考虑考虑?” 张纯祯瞪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当初给她打折是不怀好意的。 瞿继宽一挑眉,有些玩味地看向张纯祯:“是她自己说是我女朋友的吗?” “呃我想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张纯祯干笑着,质问鹤田山寿:“叔叔,我就在你们家买过一次乔其纱的时候有过折扣,您那天明明和我说是因为我和您的女儿是同学才给我便宜的,您的说辞到这怎么全变了?” 鹤田山寿的脖子都红了,他没想到张纯祯会当着瞿继宽的面拆他的台,他嘴硬撒谎道: “张同学,做人要诚实,那天明明是你自己说是瞿先生的女朋友的,让我们给你打折。” 张纯祯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这个鹤田山寿怎么翻脸不认人了?她准备继续澄清自己和瞿继宽的关系,不料却被瞿继宽打断。 瞿继宽用力地一拍茶几,鹤田山寿吓得噤住了声。瞿继宽说:“进驻武汉的进口纺织业的标被你们‘山田纺织’得了,你可以离开了,合同过两天送到你的手里。” 鹤田山寿惊讶地看着瞿继宽,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地下决定,生怕他反悔,连忙拍拍屁股,深鞠躬后走人了。 张纯祯也愣在原地,赶紧站起来喊着让鹤田山寿别走,话还没说清呢,这人怎么就跑了。 她连忙对瞿继宽说:“你没有必要为了我影响你的公事,我把他找回了,我们当面把话说清楚。”说完张纯祯准备追出去。 却被瞿继宽一把捉住,强行摁回位置上坐着。这时候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是阿姨送牛奶来了。 瞿继宽接了过来,递给了张纯祯:“小心烫。” 张纯祯嘟着嘴不乐意地把牛奶送到了嘴里,感觉自己被鹤田山寿冤枉了,好像自己打着瞿继宽女朋友的旗号招摇撞骗一样,更要命的是她可是冒牌女朋友,是假的。 瞿继宽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笑道:“我让他得标,和你没关系。” 张纯祯有些疑惑:“那是为什么?” 他淡然地说:“因为我开心” 张纯祯朝牛奶里吹起,随意地问:“莫名其妙地开心什么呢?” 瞿继宽回答:“因为他说你是我的女朋友啊!” “咳咳咳”张纯祯被他的这句话给猛地呛到,瞿继宽拍了拍她的背: “我都说了让你小心些,慢慢喝。” 第三十九章 突至 张纯祯擦了擦嘴边溢出的牛奶,两颊泛红,不知道是被呛着的,还是害羞的。她有些莫名其妙地望向瞿继宽,一个月没见,他怎么觉得他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貌似特别地主动? 张纯祯刚来的时候因为做错事有些紧张,没怎么注意,现在仔细一回想他从刚才开始的举动,戳她的脑袋,给她盖毛毯,刚刚又说了那么直接的话,是在暗示什么的意思吗? 张纯祯双手端着牛奶,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一个月前的舞会上,她都把话说得那么直接了,他却躲开了,现在又对她这么好,到底什么意思嘛! 说完那句让张纯祯混淆的话后,瞿继宽也觉得身体有些发热,被张纯祯盯得怪不好意思的,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了,企图让自己平静一些。 张纯祯甩掉脑袋里的混乱的情绪,心想,你又给我打马虎眼是吧,那我非要逼你说出来。她站起身来,对他说:“既然你说这笔生意的谈成和我没什么关系,那我就先走了啊,什么是你女朋友的话就是鹤田山寿瞎说的,你不要在意。” 说完张纯祯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转身开始折毛毯,她决定试试他。 “等一下。”瞿继宽连忙叫住了她。 张纯祯嘴角微微地弯了一下,心想,果然。 她冷着脸转过头问他:“还有什么事吗?” 瞿继宽面露为难,试探着说:“你能多待一下吗?” 其实他心里很是烦闷,平日里和众多大佬谈论生意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过,她难道没懂他的那句告白吗,他说,鹤田山寿说她是他的女朋友,他很高兴。这难道还不明显吗? 他也和杜孝纶学了不少的花招,这么多年来也和不少女人对过招,不都是情话连篇,张口就来。怎么到了和张纯祯表露心迹的时候,就让他这么焦虑呢。 张纯祯心里窃喜,表面上接着装: “哦?留我干什么?” 瞿继宽慢慢走近了她,双手握住她的肩,望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想和你说” “砰!”地一声,房门被人重力地推开,张纯祯被吓了一跳,瞿继宽的话也被打断,他皱眉地看向来人,发现是神色惊慌的吴恺。 吴恺觉得屋内的气氛有些奇怪,他看了张纯祯一眼,有些为难地对瞿继宽说:“先生,您的叔叔来了” 瞿继宽闻言蹙眉,很显然他的叔叔是突然造访的,让他也有些措手不及。站在一旁的张纯祯慌神了,她可不想在瞿继宽的家里见到他的长辈,还真的有些说不清他们的关系。 她连忙挣脱了瞿继宽的手,拿起沙发上的小包就往门的方向冲去: “既然你叔叔来了,那我就先走了。“ 站在门口的吴恺拦住了她,摇了摇头说:“现在走来不及了,他已经到门口了。” “啊?那怎么办?”张纯祯焦急地问瞿继宽,但他的神色似乎并不慌张,很淡然地说:“那你们就见见吧,反正你们迟早要见的。” 张纯祯无语地白了他一眼,谁说了愿意见他的长辈啊,这人怎么这么自恋,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思和她开玩笑。接着她开始找房间里可以躲避的地方,弯腰往沙发还有茶几下看,可惜都太窄了,躲不了一个人。 瞿继宽在旁边说着风凉话:“卧室那么大的门你没看见吗?直接躲里面去啊。” 张纯祯边翻着窗帘边说:“那地方太敏感了,不行。”瞿继宽的嘴角抽了抽,这女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有力的脚步声从楼下快速地传了上来,瞿继宽循声望了过去,而张纯祯则越发地着急了,赶紧闪身躲进办公桌放腿的地方,幸亏办公桌够大,她蜷缩着能完全躲住。 躲进来后,她发现桌内有个稍大的缝隙,可以清楚的看到外面的情况。眼看着瞿继宽的叔叔就要走到书房了,张纯祯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瞿继宽确定张纯祯躲好了后,往门外走,看样子是准备去迎接的样子。就在这时,一个东西猛地砸到他的脸上,他被砸得头一偏,眉头微皱。躲在桌内的张纯祯,看到后吸了口凉气,她都能感觉到他的疼。 紧接着就听到了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武汉口音,边说边往屋内走:“外面都传你招蜂引蝶,行为不检点,我以为你就是贪玩心性不成熟,过两年或许会好些,没想到你竟然还把女人带到家里来了!” 瞿继宽的叔叔瞿敬昀走了来,脸色因为大声说话而涨得有些红,脱下厚重的黑色风衣,里面是灰青色的毛衣,看上去十分的精瘦,穿着普通却一丝不苟,并没有换拖鞋,看样子一进屋便冲了上来,。 躲在桌里的张纯祯意识到瞿敬昀刚才那段话里说的女人好像是她,她还心虚地发现,刚才被扔进来的东西竟然是她的一只鞋!圆头平跟的酒红色皮鞋,一看就是女人的鞋子。 现在这误会可大了,她十分地庆幸自己躲了起来,不然被砸的说不定就是她自己了。 瞿继宽无所谓地笑了笑,不做解释,对他说:“叔叔你怎么突然来东洋了?” “我不能来?我就是要来看看你跑这么远来学的什么经济学是个什么样子,结果却看到你和女人鬼混!”瞿敬昀火冒三丈地说,瞟了眼卧室的门,猛地朝门走去: “让我来把那个狐狸精给揪出来!” 张纯祯的脸皱成了一团,自己什么时候成狐狸精了?这叔叔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 卧室房门被瞿敬昀猛地推开,他往里面巡视了一番,没有发现人,冷笑了一声:“竟然还敢躲起来!”,边说边往房里走。张纯祯看不到瞿敬昀在里面干了什么,只听卧室里有翻箱倒柜的声音,不禁寒毛竖起。 瞿继宽竟然像没事人一样,坐在沙发上,悠闲地看起了报纸。 一无所获的瞿敬昀走了出来,怒气冲冲地对瞿继宽说,说:“你把那女人藏哪里了?” 瞿继宽翻了一页,看样子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也不理会他。瞿敬昀看到他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余光突然瞟到办公桌上的一大摞文件,快步地往办公桌走去:“我来看看你平时都在干什么!” 躲在桌下的张纯祯心头一紧,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第四十章 心事 此时,张纯祯的心都快要提到嗓子眼了,她甚至开始想,是现在主动站起来,少挨些打,还是赌一赌不会被发现,逃过一劫。 只见瞿继宽两步并作一步地冲了过来,挡住瞿敬昀的去路,瞿敬昀一脸的惊讶地看向他。瞿继宽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过激,他低头懊悔自己冲动的同时,和桌缝里张纯祯露出的眼睛对视了一眼,给了她一个“小心点”的眼神。 他连忙站到桌缝前,用腿给挡住,身体则护住桌上的文件,佯装害怕地说:“你不要碰这些东西,都很重要。” 瞿敬昀看到他这么宝贝这些东西的样子,越发的火大,大力地踢了一脚办公桌:“你这个不孝子,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父母吗?你父母可都是” “叔叔!”瞿继宽大喊了一声,打断了瞿敬昀的话,瞿继宽下意识地看了眼桌子,很显然不想让张纯祯听到这些话。 “不要谈论我的父母!”瞿继宽面色不太好。瞿敬昀一愣,有些理亏地摆手,往沙发走去:“好!好!我不说他们,我就说你!” “你说你非要来到国外学什么经济学,还声称什么是为了振兴民族工业,那民族工业关你什么事情?为什么非要做个没有地位的商人?你真是罔顾你爷爷从小对你进行的军事培养,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听从家里人给你的安排当个军官,接管家里的铁厂?” 瞿继宽沉默了一下,回答道:“爷爷并没有反对我学经济。” 本来坐下来的瞿敬昀,听到这句话后,瞬间就站了起来,大声地说:“是,你糊涂就算了,老头子也跟着糊涂,竟然容着你胡闹!你说不当兵,他就同意了,我还真是不懂了,你父亲呃” 他看到瞿继宽撇了他一眼,随即他的心头一震,瞿继宽不经意流露出的神情和他的父亲在世时的神情简直一模一样!生气的时候,眼里凌厉的锋芒,总是让人忍不住地敬畏。 瞿敬昀清了下嗓子,没有再提瞿继宽的父亲,而是转开话题: “那就说我吧,当年硬是被老头子送到军营,就算我死活都不乐意,但他固执的脾气没人能撼动,怎么到了你这就依着你了?真是老糊涂了!” 瞿继宽走到了窗边,瞟了眼栏杆上仍在爬行的蜗牛,神色不豫:“说我可以,但不要讨论爷爷。”很显然,他不想要任何人说爷爷的不是,就算是他的叔叔也不行。 瞿敬昀大怒:“不让我说你的老子,还不让我说我的老子了?老头子向来都偏爱你父亲这一家子,你父亲是长子,我的大哥,在老头子心目中是最重要的,我去军营也不过是陪着你父亲而已。后来你父亲出事了,老头子就把全部寄托放在了你的身上,可是你!哎!” 瞿继宽没有说话,叔叔说的这些话,他从小就听到大,不仅是从他的嘴中,还从各种远方亲戚的嘴中,从各个陌生人的嘴中。他知道沉默才是最有效的解决办法。 瞿敬昀看到瞿继宽并不回答自己,他空有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只能泄了气地靠在沙发上,过了一会,语气变得没有那么强硬了: “继宽,你知道,叔叔并不是为难你,只是不愿看到瞿家多年来在军政界域的声誉慢慢地消失匿迹,铁厂不是一般的民族工业,但凡和军事牵扯到的产业,都不简单,你没有一点军人的底子的话,是很难在里面立足的。“ 瞿继宽推开了窗户,越发专注地看向那只蜗牛,回答他:“铁厂不还有爷爷和您吗?” 瞿敬昀神色激动了起来:“是,可是我和老头子不可能永远都陪在你的身边。况且我的能力有限,在部队里的军功不高,再过两年怕是也要退伍了,老头子过去的名声虽然现在还有一些威慑力,但是铁厂里已经有人敢和他唱反调了。” 瞿继宽神色没有一丝的动摇:“他们是赢不了爷爷的。” 瞿敬昀欲言又止,最后郑重地对瞿继宽说:“我一生没有子嗣,你是瞿家唯一的后继人,你的父亲不在了,我是你父亲的兄弟,我有义务为你的未来着想。这是我问你的最后一次,你认真考虑后再回答我,你真的决定就当个商人,不想像个男儿一样驰骋疆场?威震四方?为国家效力?” 瞿继宽淡然地说:“振兴经济,同样也是为了国家效力。” 瞿敬昀猛地一锤沙发,站了一起,手颤抖着指向瞿继宽,半响无言,愤怒地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文件砸向了瞿继宽: “什么狗屁为国家效力,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说到底你就是怕死!” 张纯祯看到被砸的瞿继宽,身体一动不动地,仿佛定在了原地一般,不躲避,也不回头,好像刚才被砸过去的砚台是根羽毛似的。大大小小的文件被砸到了瞿继宽的身上,他白色的衬衣上被洒满了墨水。 张纯祯捂住了嘴巴,她听到了他的闷哼声,强忍住了想要冲出去的冲动。她在学校看到过瞿继宽的演讲,从刚才鹤田山寿对他的态度里,她也可以看出瞿继宽在商界的地位是多么的受人尊崇。 大多数人,包括她,也都以为他会是瞿家的宠儿,却没有想到,他是冒着多少反对的声音,在做大家都不抱有乐观态度的事情。 一直砸到桌上的东西都没有了的时候,瞿敬昀才慢慢冷静下来,他转头就走,不愿意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一秒。 瞿继宽对着门外叫了一声:“吴恺。” 吴恺推门而入,看到瞿继宽身上的凌乱后,瞳孔缩了缩,神色有些担忧。瞿继宽对他说: “你亲自送叔叔离开,然后你今天就可以下班了。” 吴恺的表情恢复正常,回答了一声“好的”后,对瞿敬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瞿敬昀冲瞿继宽哼了一声,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身对他说: “前段时间,你爷爷心脏的老毛病又开始复发了,他本来不让我告诉你的,你有时间就回家陪下你爷爷。” 他说完就出了房间门,吴恺也把门给带上了。 瞿继宽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但张纯祯明显地能够感觉到他的身体变得有些紧绷,不知是因为对爷爷身体的担忧,还是被叔叔的话给刺激到,又或者是二者都有。 第四十一章 眼睛 瞿继宽在窗边看着那只蜗牛,半个时辰都在发神,和叔叔的一番激烈的争执后,他虽然看似没事人,但张纯祯能够感受到他情绪的混乱,混乱到忘了张纯祯的还在屋子里的这件事情。 张纯祯从桌缝里,只能看到他的侧脸,眼眸里似乎泛滥着他们初见那天海里的蓝,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手。 一阵风吹了进来,躺在地上的纸张被吹翻了起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没抓着,往前走了一步,许是站久了腿发麻了,一下子踩在地上的钢笔上,没站稳,摔坐在了地板上。 他愣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似是在嘲笑自己的愚蠢。索性就坐在地板上,靠在背后的沙发上,继续望着蜗牛发起了身。 张纯祯本来正在揉捏因久蹲在桌下而发酸的腿,忽然听到了“咚”的一声,吓了她一跳,发现他摔倒后,差点就跑出来扶他了。可是他看上去似乎并没有受伤,还是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 张纯祯决定再在桌里待一下,还是给他点自己的时间休息一下的好。 张纯祯调整了一下姿势,像他一样,靠在桌壁上,眼睛却没有从他的身上离开。 整个别墅里十分的安静,房间里更是无声,瞿继宽似乎完全忘记了张纯祯的存在,一直坐在那里,直到天色渐渐变暗,那只蜗牛早就停在了栏杆上,瞿继宽也一直看着,张纯祯不明白,一直蜗牛到底有什么好看的,需要看这么久。 一开始张纯祯还会觉得在桌下有些不舒服,后来一心顾着看他去了,连时间也忘记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现在出去,毕竟今天的她,似乎接触到了瞿继宽一直深藏的心事。 她一直很想知道他的故事,可是直到知道的这一天,她却不是很开心。在月光下的瞿继宽,明明身上撒着月色的余晖,却好像融入到了周遭的黑暗之中。 张纯祯双手抱胸,试图让自己温暖一些,房内虽然有暖气,但窗户却开着,晚上刮了些风,寒气更是挺进了屋内,她觉得有些凉,看了一眼瞿继宽,他就穿了一件白衬衫。 他不冷吗?他每天晚上都是一个人在这样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别墅里度过的吗? 她一直以为,人前风光的他,人后也不会亏待自己,住在这么好的别墅里,过着无忧的生活,却没有想到伴随着他的还有无尽的孤独和压力。 她忽然看到了他鼻孔里流出了暗红色的液体,他也意识到了,连忙用手捂住,脖子后仰,却不料越流越多,根本就止不住。张纯祯连忙站了起来,却忘记了自己躲在桌子里,头猛地撞到了桌子,疼得她直吸气。 但她还是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往瞿继宽坐着的地方跑去。因为她这边这么大的动静,瞿继宽这才意识屋里原来还有一个人。 他有些震惊地看向她,似乎是被她的出现吓到,鼻尖的鲜血还在流。张纯祯对他说: “不要仰头。”瞿继宽很听话地把头直了起来,只见她拿过他的手,用自己的两个中指勾住他的两个中指: “我小时候流鼻血的时候,我母亲就是这样替我止血的。” 瞿继宽闻言,眼神里有份落寞闪瞬即逝,随即失笑道:“我怎么把你还在屋子里的这件事给忘记了,你怎么现在才出来?” 张纯祯才不会告诉他,她是看他看得入迷了忘记了时间才没有出来的,她转移话题,不解地问: “你怎么突然流鼻血了?” 瞿继宽并没有放在心上:“压力大的时候是会这样,老毛病了,没大事。” 几句话的时间,瞿继宽鼻间的血就止住了。张纯祯抬起袖子想给他把脸上的血擦掉,却发现他额间有一大块淤青,愣住了。 瞿继宽发现了她的愣神,连忙把脸撇开,自己用袖子擦脸:“不用了,别把你的衣服搞脏了。” 张纯祯双手抚上他的脸颊,想把他的脸扳过来,他却僵着不动,她手上的力度加大: “看着我。” 他犹豫了一下,才慢慢地把脸转了过来,她向双手呼了一口热气,搓了搓,又捂住了他的脸说: “这么冷的天还穿这么少,长这么大了怎么还贪凉。” 瞿继宽觉得这句话异常的熟悉,嘴角弯起了一丝弧度:“不许学我说话。” 张纯祯嘀咕着:“哪来的这么多不许。” 窗外噼里啪啦地下起了雨,风刮得更猛烈了,张纯祯起身到去关窗子,看见停在栏杆中央的那只蜗牛正极力地吸附在栏杆上,躲在壳里,摇摇欲坠,企图躲避这场暴雨。 张纯祯回头,发现瞿继宽也正在看着那只蜗牛,她出声询问他:“你好像很喜欢它的样子?要不我去帮你把它拿进来?免得被暴雨冲走了。” 瞿继宽目不转睛地摇了摇头:“不用了,它有家,它可以躲在里面。” 正背着把窗栓给合上的张纯祯,听到他的这句话后,顿住了,为什么,她从他的这句话里,听出了羡慕和难过的味道,他分明就是很普通地说了一句话而已。她转过身,又蹲回了他的身边,轻按着他头上的淤青: “你该庆幸我今天穿的不是高跟鞋,不然还真得给你脑袋凿出个洞来,你叔叔下手还真狠,当过兵的都这样吗?” 他感觉到了一丝疼痛,睫毛颤抖了一下,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着她的眼睛,张纯祯被盯得莫名其妙,正准备问他在干什么,他却说了一句话: “你刚才都看到了吧?” 张纯祯一愣,她知道他说的是和叔叔的那番争吵,她躲过了他的眼睛,继续望着他的淤青: “别提了,我刚才躲着躲着就睡着了,什么也没看到。” 瞿继宽抿了下唇,说:“你知道你的眼睛很特别吗?” 张纯祯点了点头:“很多人都说我的瞳孔比常人的要黑一些。” 瞿继宽摇了摇头:“这只是表面,你的眼睛碰到了在乎的人,就不会撒谎了。” 张纯祯嘴硬道:“我没有撒谎。”忽然想起他的话似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怎么又往自己脸上贴金呢?谁说你是我在乎的人了?“ “那你眼角的是什么东西?”瞿继宽的手掠过了她的眼睛,举到了她的面前,她发现是一滴透明的泪水。 她下意识地摸了把脸,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第四十二章 过往 张纯祯满脸泪水的样子被他看见了,一时间有些心慌,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是从他坐在地上开始的吗?还是从叔叔开始指责他的时候就开始了? 说“自己什么也没看到”的谎言瞬间被拆穿了,张纯祯却没有脸红,反而没有顾忌地望着瞿继宽的双眼,刚才一直害怕他难为情,所以才没好意思看他,没好意思问他的状况,也没好意思告诉他,她愿意陪在他的身旁。 他和她对视了两秒后,把右手抬了起来,遮住了她的双眼: “你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每次你这样看着我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被你看穿了。我不喜欢这种被看穿的感觉,所以我就想逃避,即使我知道这样你可能会失望。” 张纯祯按下他的手,目光柔情地说: “你可以被我看穿。” 瞿继宽觉得她的眼神异常的灼热,苦笑道:“你刚才听到了,我爷爷当了一辈子的军人,他在我的父亲身上寄予厚望,而父亲却在我七岁的那年因为一场战役去世了,爷爷心脏的毛病,也是从那年开始的。” 张纯祯知道他虽然在笑,但是她却能够感受到他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那段过去似乎是他极为痛苦的回忆,但她并不准备打断他,她想成为他倾诉的对象。 “你知道吗?我的母亲是个战地记者,父亲去世的那年,家里出了这样的变故,母亲都没有停下工作,她说父亲喜欢看到她及时地传递战时的消息,让更多有亲人在从军的家庭能够安心,她不顾众人的劝说,结果在那一年也在战火中去世了。”瞿继宽慢慢地陈述着,语气就好像在说一条新闻一样,无关痛痒。 张纯祯却莫名地一阵揪心。 瞿继宽继续说:“我的父母就是这么伟大的人,是他们口中的英雄,可是我有多么自私你知道吗?我一点都不希望他们是英雄,我希望他们就是普通人,希望他们是贪生怕死的人,希望他们能一直活着。” 张纯祯低着头,没有说话,强忍住想要流泪的冲动,她觉得自己连安慰他的资格都没有,自己从小就在幸福的家庭长大,有疼爱自己的双亲,更有宠爱自己的哥哥,而他,却什么也没有。 他自嘲地笑道:“你也觉得我特别窝囊是不是?父母走后,爷爷似乎一夜老了很多,把培养的重心放在了我的身上,一直到高中之前,我都是接受爷爷军事化管理的,甚至基本上是在军营里生活。 “可是我上了高中以后,遇到了杜孝纶他们,我开始意识到自己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开始用各种各样的理由逃避去军营,然后到现在选择了经济学。瞿家的远方亲戚,都在明里暗里指责我的不懂事,希望我能遵从家族的安排。” 他顿了一下:“爷爷自然也是发现了我的问题,但爷爷知道了我不想从军后,竟然对我说了什么你知道吗?他对我说:‘你不想当军人,那就不当,做你想做的事情!想做商人?商人好,以后赚大钱为爷爷我养老。’” “家族的人都说爷爷是老糊涂了,我知道爷爷不是,爷爷自然也是希望我能够接手家里的铁厂,希望我能像瞿家的先祖一样威震四方,将瞿家的声誉传承下去。可是他和我一样都怕了,怕战争带走我们至亲的人。” 他的笑容越发地大了:“你知道最搞笑的是谁吗?是我!我明知道我是家里唯一的继承人,我明知道爷爷的所有希望都在我一个人身上,但在听到他说了那句话后,我竟然像得了块‘免死金牌’一样,心安理得地享受爷爷的厚爱。 “我整日拿着谈生意的借口在外面宿醉,我找各种姑娘扮演我的情人,让众人觉得我就是一个纸醉金迷的混帐,让他们放弃让我上战场的想法。所有人都在骂我,爷爷却从来什么也不说,我一定是让他失望透顶了。” 张纯祯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瞿继宽看到她一直不抬头,于是身子软了下来,无力地靠在沙发旁,说:“你一定对我也很失望吧?我最不希望看到我真是面目的人,就是你,可是今天却被你看得一干二净。 张纯祯抬起头,张了张嘴,还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是的,什么‘学好经济也是为国家效力’的话,无非就是用来搪塞叔叔的借口,我就是没有戎马一生的大志,我就是贪生怕死!”瞿继宽不再看她,而是低下头,神情落寞地说着。 张纯祯觉得自己的嘴巴都要被咬出血了,却没有开口的勇气。 两人陷入了沉默,良久,瞿继宽说: “先前我身上能够吸引你的不过是些假象,我的逃避已经够让你失望了,现在又看到这样不堪的我,怕是让你失望透顶了,你走吧。” 张纯祯没有回答他,也没有任何行动,而是和刚才一样,一直盯着他看,希望他能够看自己一眼。可是他没有,一直低着头,知道她正看着自己后,头埋得更深了。 她慢慢地站起了身,房里一直没有开灯,她慢慢摸索着,离开了房间。 她走了以后,房间更是静得怕人,乌云遮盖住了月亮,瞿继宽的身上没有了一丝光亮,也像没有神志,好似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第四十三章 不走 半个时辰过去,书房里的灯突然地被打开了,坐在地上的瞿继宽被瞬间出现的光亮迷了眼,适应了一下后,他闻到了一股油炸的味道,伴着一股浓郁的芝麻香。 他猛地回头,发现张纯祯正端着碗朝他走来,他的神色有些震惊。她将碗朝他扬了扬,走到他的面前,递给了他: “趁热吃。” 瞿继宽看了一眼,接了过来,有些诧异地说:“面窝?” 张纯祯吐了吐舌头:“我想你应该饿了,可是你们家的阿姨下班得好早,刚好我看到了一包面粉,就和面做了一下,没有粳米和黄豆酱,口感或许会差些。” 他二话不说地拿起来吃了,有些回味:“武汉的味道。” 张纯祯点了点头:“我还特意拿筷子在中间戳了一个洞,是不是特别逼真,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熟悉的味道,心情会变好。” 瞿继宽默默地吃着,一口接着一口,张纯祯对他的反应十分地满意。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瞿继宽吃完了,却还是抱着碗,低着头,突然说道。 张纯祯笑着说:“我一直就没有走啊。” 瞿继宽闻言心头一震,抬头看向她,发现她眼里的真挚,浑身散发着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温度。 张纯祯把他手里的碗拿开了,放到旁边的地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让他舒服地靠在自己的肩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我知道你不是懦弱,你只是不想再过那种没有家的日子,你只是换了‘振兴经济’的方式来抒发你的大志,我没有对你失望,你的爷爷更没有。就算所有人都不理解你,还有我能够理解你。我不会走,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 他的手慢慢地环住了她的腰,张纯祯能够感受到他身体细微地颤动,她的肩头有些湿润的感觉。 她摸了摸他的头发,头靠着他的头说:“你要正视你自己的选择,逃避只是一时的,过你想要的生活的同时,肩负起身上家族的担子,才能让自己不做后悔的事情。” 瞿继宽没有回答她,而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两个人再也没有说话,他们从未靠过如此之近,就算是在轮船上也没有过,张纯祯并没有觉得害羞,内心反而十分地平静,瞿继宽也恢复了平静,两股心跳此起彼伏着,心照不宣。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划破了平静,瞿继宽虽然靠在她的肩头,却笑出了声,张纯祯红着脸说:“刚才只顾着给你做东西吃去了,我还没吃呢。” 瞿继宽笑得越发地开心,肩一耸一耸的,张纯祯大力地拍着他的背说,脸红到了脖子:“你给我起来,你刚才吃完面窝还没有擦嘴巴呢,故意把油擦我身上是吧!” “呃”瞿继宽发出了吃痛的声音。张纯祯这才想起来,他叔叔刚才扔的砚台好像就是砸在她刚才打的地方,连忙担心地问道: “对不起!我不该打你的,你没事吧?” 瞿继宽没有回答她,身体却强烈地颤抖,张纯祯越发地担心了,连忙将他扶正,看他的状况,没想到他的脸正笑得开怀。张纯祯白了他一眼,原来他是在逗她呢。 此时,又响起一声肚子咕噜的声音,这次不是张纯祯的肚子叫了,而是来自瞿继宽的。张纯祯鄙夷地看先她,他硬着脖子说: “你面窝做那么小一个,我一个大男人吃不饱。” 张纯祯看到他不好意思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们去餐厅吃吧,我刚才和了不少的面,还剩许多。” 瞿继宽点了点头,随她往楼下走去,趁她不注意的时候轻轻的摸了一下她刚才拍的背,眉头微皱,那里确实是受了伤,只是他不想让她担心。 张纯祯看着黑漆漆的楼梯,问:“楼梯灯的开关在哪里?我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 他走到了楼梯拐角处的角落里,轻轻一拉,灯亮了。她问他:“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瞿继宽边下楼边点头:“白天阿姨和吴恺会在,晚上阿姨和吴恺住在庭院隔壁的房子里。” 张纯祯眼里的落寞闪瞬即逝,连忙脚步加快,比他早一步赶到厨房,开始捏面团,加热油,还有冲洗碗碟。 不一会儿,一大碗热捧捧的面窝就出锅了,她怕只有面窝会太单调,还特意下了两碗面。瞿继宽拿到手就大口地吃了起来,看到他这么喜欢的样子,张纯祯感到很欣慰。 “做饭都是和谁学的?”瞿继宽问。 她也尝了一口:“我们家都是母亲做饭的,哥哥在夜里会熬夜做陶瓷,饿了的话我都会给他做些夜宵,慢慢地就越做越上手了。” 瞿继宽闻言看了看碗里的面,笑了笑,继续吃着。 突然张纯祯对他说: “对不起,今天织坊的事情,是我没有考虑周到,让你亏了不少的钱。我还以为你把我接过来是要打我呢!这样吧,我写个欠条,以后赚了钱慢慢还给你。” 瞿继宽沉吟了一会儿说: “嗯可能会有点多,毕竟,再拖延一段时间,他们招标所提供的条件可能会更好。” 张纯祯神色有些愧疚,一脸决然的说:“反正我是还不起的,那你还是打我吧!” 瞿继宽大笑:“我一个男的怎么可以打你?” 张纯祯的表情不太好,显然是因为今天自己的鲁莽心里有些不好受。瞿继宽喝了口面汤,看似平淡地说: “今天的事,真的错不在你。鹤田山寿只是想通过你投机而已,我完全可以无视他的这个把戏,可是我借着谈生意,不过是想见你罢了。每次我避开你,却又忍不住地想要靠近。” 张纯祯对他忽然之间的袒露心事有些不知所措,她能够感受到,经过这次的相处,他彻底对她打开了心门,但是她并没有急于捅破这层窗户纸,她明白以他现在的心情,似乎并不适合谈这些小情小爱。 来日方长,以后再慢慢说吧。 张纯祯有些害羞地笑了笑,突然想起了什么似,连忙站起身对瞿继宽说: “今天突然被你带到这来,又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这么晚了我还没回家,巧晚该着急了!我得快点离开了!” 瞿继宽擦了擦嘴,眼里有些留念,不过还是起身,走到客厅的衣架上拿起外套,对她说: “我送你回去吧。” 张纯祯点了点头,二人朝独立宿舍赶去。 第四十四章 非她 几天后,是个久雪后少有的晴天,经济学院二楼拐角的独立休息室里,有五个人正在神情严肃地讨论着商业要事。 瞿继宽坐在位首,听着其中一个人陈述项目的情况,时不时地会看一眼休息室的门,似是在等待什么人。 坐在他右下方的杜孝纶有些奇怪地瞟了他一眼,觉得他今天似乎有些反常,平日里他是最讨厌工作时候分心的人,今日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过了二十分钟,在不知道是瞿继宽第几次抬头看门后,吴恺出现在了门边。吴恺轻敲了三下休息室的门,瞿继宽眼神示意后,他径直地朝瞿继宽走去。 随后俯身在瞿继宽的耳边说:“东西已经送到张小姐的宿舍。”瞿继宽微微颔首,吴恺退到了他椅子的身后站着。 杜孝纶因为同瞿继宽挨得近,所以听到了吴恺说的话,他好奇地看了瞿继宽一眼,很明显他已经猜出来了这句话中的张小姐就是张纯祯,可是他并不知道二人最近是否有过什么交集。 “瞿先生,上月中旬,您委托我在‘爱也纳’琴行做的那份投资,收益并不算好,是我的能力有限,十分地抱歉。”坐在瞿继宽左下方的秃顶东洋男人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神色有些紧张地说。 瞿继宽双手环胸,抿唇,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话。他从吴恺回来后便一心投入到项目的讨论中,显然是在思索这份投资的施行方案。 在座剩下的三个人,包括杜孝纶,看到这个秃顶男人说话后,都松了口气。他们手上或多或少地都有参与瞿继宽目前正在运营的项目,但是都成果都不太理想,不过,这秃头男人的业绩显然是最差的,有了他当出头鸟,其余三人也可以轻松一些。 可是令他们大跌眼镜的是,瞿继宽竟然沉吟了片刻,对秃顶男人说了句:“投资刚开始的收益都是不太乐观的,不要妄自菲薄,观察一段时间再下结论。”就不了了之了。 杜孝纶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瞿继宽,按照往常的情况,他没问责这个秃顶男人都算是谢天谢地了,瞿继宽今天竟然还会安慰他,鼓励他,这让杜孝纶一下子乐了起来。 他是越发地好奇到底是什么事让瞿继宽这样的好心情了。 瞿继宽发现杜孝纶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于是他清了一下嗓子,翻了翻手里的文件,说:“那么杜孝纶来说一下你手头项目的进展情况吧。” 杜孝纶暗叹了一声,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了自己,怎么样才能说得委婉一些,他还没有想好。 就在这时,门口探出了一个脑袋,朝休息室里张望着,发现房间里似乎在讨论着公事,她的神色有些慌乱,连忙把脑袋伸了回去,躲在了墙后。 杜孝纶看清了来人,竟是张纯祯。他回头看向瞿继宽,发现瞿继宽也正看向门口,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丝笑意,接着对着众人说了一句:“会议进行了差不多一半了,大家休息一下,等会再继续。” 说完就往房门外走去,在场的众人都对门口的张纯祯的身份感到惊奇,毕竟在座的都是第一次看到瞿继宽为了一个女人暂停会议,他向来都是一场会议进行到底的,无论有多累,有多晚,都不会有片刻的休息。 杜孝纶望着瞿继宽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门外的张纯祯有些紧张地靠在墙上,十分懊恼自己的一时冲动,脑子里突然想着要来见他,接着就不管不顾地冲到经济学院来了,完全忘记了这可能会是他工作的地方。 瞿继宽很快地便走了出来,站定后,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就对着张纯祯傻笑。张纯祯也有些羞涩,毕竟二人自上次别墅谈心之后,有好几天没有联系了。两人的关系有些不明,有些亲密,却又没能挑清。 他主动地开口问:“今早送去的布匹收到了吗?”他其实是在明知故问,刚刚吴恺明明已经同他答复了。 张纯祯笑着点了点头,说:“收到了。” 她今早起床后,便听到了吴恺按的门铃声,送来的是她上次在山田织坊买的蕾丝布料,那天发生了太多的事,她回家的时候忘记拿了。 让她最为感动的是,瞿继宽竟然还挑了很多不同档次的蕾丝布料供她选择,和布料一同送来的还有各式的盘扣、丝线、纽扣、图案纸。大多都是精致但材质并不昂贵的小物件,显然是为了让她收下,特意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挑选的。 然后她一激动,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想到了这些,张纯祯腼腆地笑了笑,忽然猛地冲进了他的怀里,把他给抱住。 瞿继宽被抱得一愣,对她突然的举动没能反应过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该如何是好,还是在傻笑。 张纯祯在他的怀里蹭了蹭,双手在他的腰间紧了紧,似乎对这样的姿势不太满意,把手松开了,移到他的脖间,环住,笑盈盈地看着他。 瞿继宽的脑袋“嗡”的一声,没有任何的思考,有些呆呆地看着她,目光移到了她的唇,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 “你们这是”杜孝纶惊讶的声音打断了氛围十分微妙的二人,张纯祯连忙把手从瞿继宽的身上抽了回来,瞿继宽还有些意犹未尽地看着她。 她脸烧得通红,转身就跑,瞿继宽的手抬了抬,还没来得及拉住她,她就跑得没影了。 杜孝纶瘪了瘪嘴,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打搅了瞿继宽的好事,连忙轻手轻脚地转身,准备悄无声息地进房间,哪知瞿继宽比他走得更快,路过他的时候说了句: “接下来所有的时间,都交给你汇报工作。” 杜孝纶神情崩溃地嚎了一声,暗恨自己为什么要好奇心这么重地跑出来看,瞿继宽等会肯定会想方设法的报复。不过他还是下意识地叫住了瞿继宽: “那个你真的确定要和她在一起吗?你不怕” 瞿继宽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 “非她不可。” 杜孝纶咋舌,被他语气里的毋庸置疑给愣住,跟着他的脚步往房间里走去,嘴里嘀咕着:“他疯了,一定是疯了,疯了” 第四十五章 尺寸 从经济学院跑出来的张纯祯,一直快步走到校门口,心情才慢慢地平复下来,虽然她会一时冲动对瞿继宽做出些大胆的举动,但是从小就未经情事的她,被朋友看见她和男人谈情说爱,她还真的有些不好意思。 更何况是被杜孝纶看到,估计要不了两天就会被酒井知道了吧,张纯祯这样想着,她都能够想象得出酒井知道了后调侃她的神情,想想都会脸红。 她甩了甩头,仔细地回想着刚才的那个拥抱,她很享受二人之间的这种默契的感觉,没有刻意维系,也没有刻意远离,就这样子,过段时间或许就会水到渠成的在一起了。 她今天其实是带着目的来找瞿继宽的,在收到瞿继宽命人送来的东西后,她让吴恺把白色的蕾丝布匹搬到里屋,和她上次买的那匹深蓝色的乔其纱放在一起后,她的心里莫名地悸动了一下。 她忽然间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眼就看中了这匹深蓝色的乔其纱了,这颜色特别像他们初遇的那夜,海的颜色,深邃得毫无杂质,特别像他瞳孔里的孤寂,让她忍不住有一次沉迷,他是静的。 而在一旁的洁白的蕾丝,则是那海鸥的颜色,在轮船上的时候,是海鸥落到了甲板上,吸引了张纯祯走过去,才发现在隔壁阳台睡觉的他。这个海鸥有种莫名和她心灵相惜的感觉,她是动的。 她想到了睡觉时的他,接着她就想到了她给他作的那幅画!对!那幅画!画里的衣服是她临时给他设计的中式袍子,因为是手稿,并没有上色,似乎就是注定为眼前的布料孕育而生的。 动和静的结合,中西的布料,她和他被针线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想法定了下来,她才会猛地跑去找他,看似情不自禁地给他一个拥抱,看似是为了表白自己的心境,实际上的目的是量他身形的尺寸! 张纯祯外婆的手艺之所以被众人所觊觎却始终没能被他人学去,正是因为她独创了一套量体方法,张纯祯自然是完整的继承了这个绝学。 量体非常重要,量得越精确,衣服的神韵就越好。一套标致的旗袍通常要全身上下测量三十六处,但是她外婆独创的量体方法,一次需要量四十二处,可见其技艺之精湛。 测量的时候,被测量人要平视前方,身体自然放轻松,制衣师傅把束腰束好,拿起软尺,从身长、腰围到后背、领口、开衩等,一次量体需要四十多个尺寸。 而张纯祯为了给瞿继宽一个惊喜,将四十处简化成了几处,十分自然地用手量了他的身形,这是极其考验她的专业能力的事,她在那么紧张的情况下,还要在心里计算出他的尺寸,还不能让他发现。 瞿继宽也不够放松,浑身紧绷,测量出的尺寸怕是和实际尺寸有些偏差,幸亏男款的袍子不像旗袍有“贴身不贴肉”的要求,相对宽松也是允许的,况且,张纯祯对自己手艺还是有些信心的。 想着心事,不多时便回到了宿舍。 张纯祯没来得及换便服,便开始在桌边涂写,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把他的尺寸给忘记了。 男士的中式长袍制作难度比旗袍要低一些,其长度一般在小腿肚至踝关节之间,前后整片的结构。瞿继宽的脖子比较长,张纯祯决定还是采用立领,斜开襟的样式,臀围一下开长衩,无肩缝连袖,在肘线上方做接袖,袖口做宽的翻边。 男士的服装讲究简洁,大体上看上去其实都是差不多的,差别就在材质和款式上。蕾丝是极具女性化的材质,是万万不可用于男士长袍之上的,不然会显得穿衣者十分阴柔,没有阳刚之气。 张纯祯在蕾丝的使用上用了些小心机,长袍两侧会做隐形插袋,大多数的布料有些厚度,用作插袋会有些隆起的感觉,但蕾丝就不会,蕾丝轻薄,她特意选了件韧度较好的料子,放在里侧用隐形插袋。 在插袋的周边她还特意缝纫了一圈绒料,作保暖之意。这个插袋就是她和瞿继宽的小秘密,外人光从外表上是看不出来的。她想让他手冷的时候,摸到袋里的温暖和惊奇,能够想到她。 张纯祯为了做这件长袍,接连闷在宿舍好几天,不可谓是不尽心,不停地修改,企图尽善尽美,终于在期末交作业的前一天赶制了出来。 她们的期末大作业是以演出的形式呈现的,光做出了服装还不算完成,还要请人穿上,老师会专门租借一个会场,穿衣者和其服装的制作人在舞台上轮流展示,不少知名的服装设计的名人会坐在下面进行打分。 想到这算是第一次正式地对她的专业能力进行测评,她就十分地紧张,怀着期待的心情,大清早,她走出了门,准备请瞿继宽亲自穿上这件为他定制的衣服。 今日是周天,周天一般是没有课的,所以张纯祯出了宿舍大门口,便拦了一辆汽车,对司机说: “去千川别墅。” 她觉得他应该是在别墅休息的。一个小时后,汽车稳当地停在了别墅门前的铁门处。 张纯祯朝门里张望着,门卫看到有人来了,连忙小跑出来,发现是张纯祯后,热情地给她打开了门,上次张纯祯和瞿继宽离开的时候,门卫是见过她的。 门卫在前面对她引着路,对她说:“我去给少爷通知一下。” 张纯祯点了点头,看来瞿继宽确实是在家的,她没有扑空。门卫敲开了门,带着张纯祯在一楼客厅坐下后,他跑上了二楼。帮佣阿姨礼貌地递给了张纯祯一杯热牛奶,张纯祯看到热牛奶就笑了,看来阿姨也是记得她来过的。 张纯祯觉得这个家里的人对自己都是发自内心的友好,很是开心,感觉自己被他们接纳了。 脚步下楼的声音响起,张纯祯期待地望了过去,可是她却失望了,是吴恺。 吴恺出于礼貌,并没有直视张纯祯,而是对她微微弯腰: “张小姐好,先生现在正和一个重要客人谈论公事,他请您稍等片刻,他一会儿就下来。” 张纯祯连忙问道:“他很忙吗?我突然到访是不是打扰到他了?” 吴恺被问住了,但紧接着微笑回答:“瞿先生说请您稍等片刻。”说完便站到了一边,看样子并不准备多言。 她拿起牛奶,送到嘴边后,并没有喝,而是又放下,眼神有些犹豫地问吴恺:“我来也不是为了什么大事,问你也可以。” 吴恺沉默了一下,说:“您问。” “瞿继宽明天忙吗?”张纯祯心里有些忐忑地问。 “这”吴恺犯了难,先生的行程他不便透露,可是面前的张小姐对先生来说又十分特别。看了眼张纯祯期待的眼神,他不好意思也不敢拒绝,回答说: “明天先生早晨有个十分重要的会,下午暂时没什么安排,应该是不忙的。” 张纯祯抿住了唇,内心有些失落,明日的演出是在上午,可是瞿继宽有事在先,看样子是无法出席了。她努力挽起了一个微笑对他说: “我知道了,瞿继宽在忙,那我就不打扰他了,告诉他我就是随便走走,没什么事。” 吴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张纯祯和他道别后,没有久留,离开了千川别墅。 第四十六章 替代 天下起了小雨,让张纯祯的内心愈发的烦闷,她算好了瞿继宽的尺寸,算好了制出成衣的日程,可就是偏偏算漏了瞿继宽演出的当天是否能够出席。 现在最大的问题出现了,瞿继宽明天有重要的事情,他不能穿她特制的长袍了。张纯祯连忙赶回到了家里,一路上都在想着对策,已经中午了,她也没想到新的办法。 最后张纯祯决定连夜按照自己的身形赶制出一份女士旗袍来,她对自己的身形是最了解的,做起来会更加地得心应手。布料就用给瞿继宽做长袍剩下的料子即可。 她仿着长袍的领子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立领,用白色的花状线扣做盘扣,用蕾丝饰边,最后再给整个旗袍也用蕾丝镶边,看上去简洁大气,修身典雅。 为了不让旗袍看着单调,张纯祯特意将传统的袖口改成了散袖,依旧是用蕾丝的布料来完成的,举手投足之间随风摆弄,长度及膝,衩至中部,优雅十足。 下午下班回来后的巧晚,知道了张纯祯的情况后,除了干着急,也只能偶尔在她旁边打打下手,找个丝线递个剪刀之类的,不敢出声打扰她。 直到晚上八点钟的时候,张纯祯才打上了最后的一个结,终于把旗袍赶制出来了。幸亏有了做长袍的经验,配色什么的都和长袍一样的即可,省了不少的事。 “砰”、“砰”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巧晚连忙应了一声,跑过去把门打开,发现是酒井秀代来了。 酒井秀代熟络地走了进来,怀里抱着她和张纯祯一个月前在田间捡的那只兔子,宝贝地摸着它的同时,对张纯祯打着招呼: “纯桢,我带着纶纶来看你了,你都不来迎接一下我吗?” 张纯祯听到“纶纶”二字时,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一脸委屈地对酒井秀代说:“别提了,明天就要交作业了,现在刚刚才把作业做完,累得不行。” 酒井秀代闻言凑了过来,把手中的兔子递到了张纯祯的怀里,对她说:“帮我抱一下纶纶,我来欣赏一下你的作品。” 张纯祯连忙小心地接了过来,兔子温热的体温从细软的毛上传递了过来,她掂了掂,觉着兔子比一个月前重了不止一点,足以可见酒井秀代对它的照顾是多么的细心周到。 “啊!好漂亮的裙子啊!纯桢,这裙子一定可以得高分!”酒井秀代惊讶地赞叹道,爱不释手地摸着。 张纯祯欣慰地笑了笑,虽然这裙子做得有些赶,但是她也没有丝毫的马虎,能得到酒井由衷的赞美,她觉得很开心。 “咦?这旁边怎么还有一件长袍?这是男士的吧,你怎么做了两件?”酒井秀代看到旁边还有件衣服,问道。 张纯祯苦笑了一下:“其实,那件长袍才是我准备交的作业,我是按照瞿继宽的尺寸给做的,可是他明天有事,不能出席作品的展示,所以我才临时赶制了一件女式的,准备我自己穿着交作业。” 酒井秀代沉吟了一下,猛地一拍掌说:“对了!你为什么不找杜孝纶试试?我看这袍子做得这么精致,就这样搁置实在是太可惜了!” 张纯祯愣了一下,她怎么就把杜孝纶忘记了呢?虽然杜孝纶比瞿继宽的身形稍微要瘦弱一些,不过大致的尺寸相差并不大,他应该是穿得了这件长袍的。 张纯祯犹豫着问:“杜孝纶会答应我吗?况且这么晚了,我现在去找他,他要是休息了怎么办?而且也不知道他明天有没有事。” 酒井秀代拍了拍她的肩,豪气地说:“你放心,他肯定会帮你的忙的,他平日里就会享受,睡得晚,这个点肯定还没睡,我现在就帮你去找他,演出是在明天早晨几点?” 张纯祯感激地看向她:“明天早晨七点,请他先来我的宿舍准备一下,我随他一起去学校。” 酒井秀代点了点头,转身就准备离开去找他,张纯祯连忙把她拉住,问:“你看我手里的这件女式的旗袍和那长袍是成对的,明天你要不也穿上?”张纯祯的语气中带着鼓励。 酒井秀代害羞地一笑,她知道张纯祯是想撮合她和杜孝纶,有些迟疑地看了眼旗袍,回答她:“我知道你的好意,可是我身材比你圆润一些,穿上这件旗袍怕是会不好看,别影响你作业的成绩。” “没事的,成绩是其次,你的幸福更重要。”张纯祯调侃着她。 酒井秀代轻轻地打了一下她:“别闹!我平日里就只会做些研究,连高跟鞋都穿着少,那种大场面更是参加的少,我明天肯定会不好意思的,我肯定是不行的。” 张纯祯还想再说两句,酒井秀代却抢过她怀里的兔子,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了,生怕张纯祯留她试衣服。 张纯祯握着衣服,在原地看着她慌乱离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和巧晚一同收拾桌上因制衣而被裁减下来的布屑。 将屋子收拾干净后,张纯祯刚刚坐在沙发上休息,急促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听这力度,她就知道肯定是酒井秀代问过杜孝纶之后,来回话了。 张纯祯连忙跑过去打开门,气喘吁吁的酒井秀代,揣着兔子站在门口,两个脸蛋红扑扑的,一看就是跑着来被风吹的。 张纯祯抿了抿唇,内心十分地感动,揽着她往屋里走:“进屋说。” 酒井秀代站住了脚步,拉着张纯祯兴奋地摆手:“孝纶他明天早晨没事!他答应了明天来帮你展示!” “真的吗?那太棒了!真是太感谢你了!”张纯祯用力地给了她一个拥抱,忙说:“快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酒井秀代摆了摆手,搂紧了怀里的兔子,说:“不了不了,天色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了,祝你得到一个好的成绩哦!再见”说完她又快速地离开了。 张纯祯在门口失笑,她知道酒井秀代是怕穿那件旗袍,才溜得这么快的。 一阵风吹过,她冷得一哆嗦,连忙把门关上了。 第四十七章 醋坛 几乎是紧张得一夜未睡,张纯祯凌晨五点便起床了,换上昨日做好的旗袍。对着镜子仔细地打扮起来,抬手拿起胭脂盒,皓腕透过飘逸的蕾丝,伴着若隐若现的骨感之美。 手晃动的时候,手链间的扳指和哥哥送的佛手吊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张纯祯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她想起了自己半年前救的那个乞丐,说是这枚扳指会给她带来好运,希望今天能给她带来好运。 想象着哥哥制作这只佛手吊坠时的良苦用心,张纯祯心里一暖,每每看到这个吊坠的时候,便会觉得内心十分的有力量。 想到今天的演出结束以后,成绩单发到每个同学的手上之后,就可以回武汉过假期了,她就莫名的兴奋。 天色有些朦胧亮了,仔细凝神会听到医学院钟楼的钟声响起,宿舍里学校虽然有段距离,但是偶尔静心的时候还是可以听到钟声的,现在已经六点了。 太紧张的她,已经提前一个小时梳妆完毕了,有些无趣地坐在梳妆台前发呆。 “哐”、“哐”的敲门声惊醒了张纯祯,张纯祯连忙跑向门口,巧晚已经过去准备把门打开了。张纯祯心里奇怪地想着,杜孝纶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还这么用力的敲门,完全是用砸的。 “这您”巧晚有些诧异地看着来人,一时间惊讶得没有说出话来。来人对她点了点头,绕过了她的身子,进了屋。 张纯祯对巧晚的反应有些莫名其妙,好奇地走进门边,却正巧碰上进门的瞿继宽,她也愣在了原地: “你怎么来了?” 瞿继宽脸色不好地看着她,并回答她,而是盯着她身上的旗袍看,眼里的惊艳一闪而过,转而生气,也绕过了她的身边,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张纯祯被莫名地冷落了,迷糊地走到他身边坐下,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大早晨地来这?” 瞿继宽又没有回答她,而是在她坐下后,起身四处张望,嘴里说着:“衣服呢?” 听得张纯祯越发地迷糊,他最后在衣架上发现了那件长袍,走了过去,拿了起来,质问张纯祯: “这就是杜孝纶今天要穿的那件衣服?” 张纯祯被问住了,原来瞿继宽一大早晨气势汹汹地过来,是为了这件衣服,她下意识地问出口: “你怎么知道的” 瞿继宽抿着嘴说:“昨晚杜孝纶那个臭小子给我打电话炫耀说,你给他做了件衣服,说今天还要穿着去展示。要不是想着你晚上休息了,我恨不得昨晚就过来找你。” 张纯祯面色有些尴尬地说:“这其实就是个作业” 瞿继宽抢过了话:“那你为什么给他做,不给我做?你身上穿的这件和给他的这件是成对的吗?” 她扶额,杜孝纶一定是故意逗瞿继宽,才没把真相告诉他的,可别把这个大少爷给气坏了,她连忙解释说: “这衣服原本是给你做的,可是吴恺说你今天有事,我才找杜孝纶的。” 瞿继宽狐疑地问:“真的?你昨天去别墅找我是因为这个事吗?” 张纯祯点了点头。 “多嘴的吴恺!”瞿继宽嘴里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嘀咕着,拿着衣服就要往卧室里走去,看样子是要去换上。 张纯祯连忙喊住了他:“杜孝纶说好了要穿这件衣服了,这” 本来有些气消了的瞿继宽,脸色因为张纯祯的这句话又开始阴沉起来:“我的衣服干嘛给他穿?我和他打过电话了,让他老实地在家里待着。” 说完进入了卧室,猛地把门给关上。 张纯祯嗅了嗅空气,总觉着谁家的醋坛子好像被打翻了。随即摇了摇头,笑了起来,她觉得自己真的是没救了,竟然觉得这样子的瞿继宽很可爱。 很快,卧室的门被再次打开,换好袍子的瞿继宽从里面走了出来,有些紧张地问张纯祯: “我穿着怎么样?还行吗?” 张纯祯看过他穿西装的工作时的样子,看过他穿毛衣时慵懒的样子,看过他穿衬衣时单薄的样子,却是第一次看他穿中式长袍的样子。黑密的短发和粗眉,带着浓郁的东方气息,眉骨上的那一点小痣,莫名地添了一股书香气息。 换上了布鞋后的他,褪下了凌厉,宽袖的笼络之间,弥漫着运筹帷幄的气势。 她不由得看痴了,满眼赞扬地说: “挺好看的,没有想到会这么的合身。” 瞿继宽被她这么直接的夸奖后,也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自语道:“是啊,怎么会这么合身”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看了张纯祯一眼,脸色有些不豫。 张纯祯不知道这大少爷又发了什么事情,眼看着时间不早了,也没有多问,连忙拉着他往会场赶去。 一路上瞿继宽都闷闷不乐的,并不怎么说话,张纯祯因为一会儿的演出,也有些紧张,所以也没有说话。在前面开着车的吴恺为这车里尴尬的气氛,心里捏了把汗,也噤住了嘴,生怕一个不小心会说错什么话。 车平稳地开出了宿舍的大门,却在拐弯后的不久被前方围着的人群给逼停在了路上。 吴恺按了两下喇叭,前面的人也没有人理会,他连忙下车,挤到人群里,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过了一会,他回来了,神色为难地说:“先生,前面有位老人摔倒了,头给摔破了,鲜血直流,众人围着在想办法。” 瞿继宽沉默,没有马上答话。张纯祯闻言却把门打开了,快步走到了人群的里面,瞿继宽只能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围观的人看到汽车上下来了两个穿着中式服装的人,都纷纷看了过来,发现他们二人款式相同,样式新颖,加之二人的长相上等,让所有人的眼前一亮,都觉着赏心悦目。 张纯祯看着地上躺着哀嚎的老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老人的情况并不乐观。 这时围观的一个妇人对张纯祯礼貌的说:“夫人,能借用一下您先生的汽车吗?送这位老人去一下医院吧,他已经流了不少的血了,这外面的雪都还没有化,再这么待下去可能会出事的。” 张纯祯神色有些焦急,听到这夫人的称呼后,脸色有些微红地看向瞿继宽,瞿继宽正挑眉地望着她,显然对“夫人”这个词十分地满意。 她赶紧开口询问:“要不,让吴恺送这个老人去医院吧?” 瞿继宽沉吟了一下:“理应如此,但是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张纯祯肯定地回答道: “是的,我确定。” 第四十八章 主场 张纯祯望着汽车远去的尾气,听到身旁的众人不禁赞叹出声,她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瞿继宽靠近她的耳朵说道: “夫人,现在没车了,我们只能走去了,演出迟到的话该怎么办呢?” 张纯祯白了他一眼,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拿“夫人”这个称呼取笑他。 她活动了一下身体,做出了一个助跑的姿势,对瞿继宽说:“当然是跑去了!” 瞿继宽苦笑地脸皱成了一团,刚才说话的那位妇人好奇地问:“先生和夫人穿得这么好看,是要去干什么要事吗?可是耽误了?” 张纯祯连忙摆手说:“不耽误不耽误,就是去参加一场演出,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出发了,再见。” 说完张纯祯拍了一下瞿继宽的肩,示意他跟上自己,紧接着就像一根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不过下一秒就被眼疾手快的瞿继宽给拉了回来,她不解地回头看向瞿继宽: “干什么呢?还不快点!要迟到了。” 瞿继宽把她冰冷的手握住,放到了他的长袍的荷包里:“做好事也不为自己着想一下,外套都放在车上,现在车开跑了,我们也只能冻着去了。”接着搂住她的肩,往会场的方向跑去。 张纯祯感受着荷包里的蕾丝和细绒摩擦时产生的温度,心里偷乐着,看来他已经发现了荷包里的小秘密了。 她被他搂着之后,跑步都没有用什么力了,基本上是被他带着在跑,感受着从他身上传递过来的体温,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跑到学校大门口的时候,张纯祯发现瞿继宽停了下来,往身后看去,于是她也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惊讶地发现,刚才围观的大部分人竟然都跟在他们的身后。 那位妇人发现他们二人正用疑问的神色望着她们,连忙搓了搓手,笑着说:“先生还有夫人不用在意我们,我们就是闲着没事干,想跟着你们去看看演出,当然,前提是你们不介意的话?” 张纯祯笑了起来:“当然不介意了!十分地欢迎!” 众人闻言连忙催促她:“您们快走吧,不用管我们,我们在后面慢慢跟着就行。” 张纯祯和瞿继宽充满感激地对他们鞠了一躬,接着转身继续赶路。这两天雪下得太大,学校的电车也停了,他们二人只能继续用双腿跑去经济学院了。 就算二人用尽了力气赶去,最后到达会场的时候,还是无可避免地迟到了五分钟。张纯祯趁着休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人,吓了一大跳。 原本只有先前围观的十几个人在跟着,张纯祯以为跑着跑着,人会越来越少,没想到却越来越多了,看上去有将近上百人,一眼望不到头,很显然是一路上看着他们庞大的队伍在跑,不少没课的学生也加入了进来。 一行人打开会场的门后,正在观看演出的评委都惊呆了,杵春伊久皱着眉看着张纯祯,显然是对她的迟到十分的不满,毕竟她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学生。 瞿继宽看了杵春伊久一眼,握了握张纯祯的手,示意她放松。张纯祯张了张口,想对杵春伊久解释些什么,杵春伊久却严肃地对她说: “还不快去后台准备一下,马上就要到你了。” 张纯祯连忙点头称是,带着瞿继宽走向了后台。跟着他们来的近百号人也被工作人员引到了座位上坐下,场内一下热闹了起来。 在后台,瞿继宽任由张纯祯摆弄着他的头发,整理着他的衣服。张纯祯有些疑惑地说:“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听话了?” 瞿继宽望着她,轻声说:“你真的很适合设计师这个工作。”张纯祯微笑,递给他了一杯热水: “你肯定是怕我待会儿太紧张了,在安慰我是吧?” 瞿继宽摇了摇头:“不,我是认真的。”理了理她因为跑步而凌乱的头发。 张纯祯没有过多回味他的话,而是十分紧张地做着深呼吸。后台的准备室里都是她的同班同学,大部分人看似是在准备,实际上都用余光关注着举止亲昵的二人。 他们其实主要看的是二人身上穿的衣服,虽然众人早就猜测出了张纯祯会选择旗袍这个样式,也对张纯祯强大的实力早有心理准备,却没有想到他们二人穿着这套衣服的时候,会给他们这么大的压力。 其中,鹤田奈奈神色尴尬地站在角落里,不敢和张纯祯对视,毕竟自己的父亲算是利用了张纯祯,具体的情况她也了解一些。而张纯祯现在对她却是彻底的无感,选择直接忽视她,张纯祯意识到,再也不要因为一个人外表上的单纯,而轻信她内心也会是一丝灰尘也不染。 “张纯祯同学,请到台前准备一下,下一个就轮到你上台了。”忽然,门口传来了工作人员的通报声。 张纯祯唰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往舞台走去,边走边对瞿继宽说:“等会你跟着我走就可以了。”说完她就意识到这句话她已经说了不下三遍了,看来还是太紧张了。 走到了舞台面前,听到了主持人说道:“下面有请张纯祯同学上台展示她的作品。”张纯祯抬起脚准备迈上台阶,又放了下来,显然是还没有做好准备。 这时,她感受到手心里有温暖传递了过来,是瞿继宽握住了他的手,她偏头望向他,发现他正鼓励的看着自己。紧接着他就拉着她上了舞台。 二人牵着手往舞台的中央走去,台下发出了雷鸣的掌声,大部分是跟随着张纯祯他们进来的人。坐在第一排的评委诧异地回头看了看鼓掌的人,其他的同学上台可没被这样热烈欢迎过。 评委们不禁推了推鼻尖上的眼睛,对张纯祯二人十分的留心,走上来的这位同学确实不同于其他的同学,其他的同学都只是做了一件,而她是做了两件。 或许张纯祯是天生适合做人群的焦点,上了台以后,在台下的紧张一扫而光,自信地微笑再次出现在了她的脸上,她朝评委鞠了一躬: “各位评审好,我是张纯祯。此次我的作业是‘中西结合’,仅运用了乔其纱和蕾丝两种布料,我的主旨是用最简单的样式传承中华文化,在西方文明的熏陶中携手完成服饰创新的辉煌,谢谢大家。” 不同于其他同学长篇大论地阐述服装制作有多么的不易,张纯祯用最简单明了的语句说明了创作想法,评委眼睛里对他们二人穿着的服装,有着藏不住的惊叹,他们也终于明白,面前二人绝对是对得起开场时那震天般的掌声的。 台下的杵春伊久对台上的女孩子点了点头,台上的女孩子看到后,笑得越发地灿烂。 此时,是她的主场,却鲜少有人发现她身边的男士微微退后了小半步,眼神里带着骄傲和爱慕,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第四十九章 下次 “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啊?”张纯祯边下台边问瞿继宽,不停地说着:“我看刚才杵春伊久那个小肚鸡对我点了个头,应该是对我的表现满意的意思吧?”她自顾自的说着,发现跟在她身边的瞿继宽并没有回答她。 两人走到了幕布之后,张纯祯拦住了他的脚步,问:“和你说话呢!杵春伊久刚才是对我点头了吧?不会是我看错了吧?”瞿继宽还是没有理会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事情。 幕布后面背光,张纯祯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凑近了一点:“嗯?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吗?呃你干什么” 她察觉到面前的这个男人突然搂住了她的腰,猛地挨近他的身体,紧接着她整个身体被他带起,靠到了墙上。张纯祯望着面前放大了的脸,有些惊慌。 就算再怎么未经情事,她也能猜到瞿继宽接下来要干什么。 他没有马上做出行动,而是垂着眼眸一直望着她,她害羞得撇开了眼睛,她的余光察觉到他的目光移到了她的唇上,她怕自己的嘴唇太干,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她听到了他低沉地轻笑了起来,她有些懊恼,她也不想做这么丢脸的举动,可是情不自已地就做了。她有些生气地捶了一下他的胸: “你离我远唔。” 她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间亲了下来,唇瓣,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要更为柔软,有些微凉和湿润,他的睫毛微颤,眉头微皱。 下一秒他离开了她的唇,覆在了她的眼睛上,她下意识地紧闭了双眼,心里酥麻。耳边回荡着他的气息: “这个时候应该闭眼睛。” 张纯祯点了点头,眼睛闭得紧紧的,但等待着的第二次柔软并没有如约而至,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发现瞿继宽正对着她,笑得开怀。 幸亏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色,她的脸现在一定红得无法见人,自己怎么就好像表现得特别期待一样呢?真是丢脸! 她捂着脸,准备跑开,却被瞿继宽一把捉了回来,原封不动地摁在墙上,看样子似乎并不准备让她走,张纯祯有些生气地问: “你干嘛”这人真的很奇怪,不亲她就算了,还不让她走。 瞿继宽眼里满怀着情意地揉了揉她的头,说:“我比你更想。” 张纯祯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向他。他掏出了一个银色的东西,系到了她的脖子上:“下次吧,慢慢来。” 她低头看了看脖间的吊坠,是个蜗牛壳形状的银片,她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意,他知道他是真的爱惜她,这个项链,不就是“家”的意思吗? 她也低声笑了起来,心里洋溢着幸福的味道。 瞿继宽挠了挠头,傻里傻气地问了一句:“我们这是在一起了吗?” 张纯祯笑得更大声了,她只知他是人前的“风流大少”,却不知他人后谈情说爱的本事,看这样子应该也是第一次正经地追求一个人。 她轻咳了一声,有些卖关子的说:“那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瞿继宽焦急地问:“什么问题?” 她装作思考了一下:“你白天在我宿舍里,换好衣服后为什么又生气了?” 他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件事,有些委屈地回答: “你前两天突然到我的学院来找我,还抱了我,我还”张纯祯歪着脑袋好奇地问: “你还怎么了?” 瞿继宽没好气地说:“我还傻傻地开心了好几天!结果今天才知道,你竟然是来量尺寸的!” 张纯祯大笑了起来,瞿继宽在一旁十分地郁闷,她挽上他的手说: “看你这么可爱,我就和你在一起好了。” 瞿继宽嘴角的笑容也收不住,两个人默契地笑了一路。 二人走到了台下的座位上坐下,展示结束的同学需要一直留在会场,直到最后打分的结果出来才能离开。 二人在台后磨蹭了半天,出来时,演出已经进行了大半,还剩三名同学待展示。张纯祯二人坐下后才发现,身边已经展示过了的同班同学都看着他们,眼里或多或少都有些挫败,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有不满的神情。 张纯祯在人群中发现了意料之外又不太意外的人,就是坐在角落里的袁叔宁。很显然她是特意来看张纯祯的作业的。她和张纯祯对视时的眼神有些落寞,还有着半分的自嘲。 张纯祯的心里有些奇怪,从什么时候开始,袁叔宁对她的态度没有那么强硬了? 瞿继宽并没有发现袁叔宁的存在,还是专心地看着台上展示的同学,嘴里还不时地嘀咕着:“这个男生长得没有我好看”、“那个男生穿得没有我好看”。 张纯祯发觉他真的不是一点儿的自恋,连忙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小点声,别让她的同学听见了。 “下面,我们有请杵春伊久老师,宣布今天同学们的成绩。”主持人清朗的嗓音传了过来,下面的同学们齐声地鼓起了掌声。 杵春伊久环顾了一下四周,还是那副优游自若的神色,说道:“经过了一个学期的辛苦学习,同学们的收获颇丰,最后展示的成果喜人,下面我按着顺序来念每个同学的成绩。 “冢田武,七十分。” “木谷关生,六十八分。” 台下有的人欢喜,有的人失落,仅剩三个人没有被念到成绩,张纯祯便是其中之一。 “下面,是本次成绩前三名的得分,我从低到高来念,请这三名同学到台上来领取我们学院定制的奖状。第三名,鹤田奈奈。第二名,安室拓。第一名”杵春伊久说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他看向了张纯祯,嘴唇轻启:“张纯祯”。 尽管张纯祯一直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但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第一名的时候,她还是有些不真实感,神色有些恍惚。瞿继宽祝贺着她的同时,轻推了她一把,让她赶紧上台。 她连忙一阵小跑上去,杵春伊久将手中奖状递给了她,面带责怪地说:“今天又去多管闲事了。” 张纯祯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添了一句:“跟着你来的妇人硬是拉着我,要我别因为你的迟到给你减分,说你是干了好事。” 她吐了吐舌头,内心对那位妇人十分地感激,接过了奖状。杵春伊久还是那个毫无情感的语调,看似无意地轻声地说了一句:“今天的表现勉强还行。” 张纯祯惊喜地看向他,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杵春伊久夸赞自己,生怕是自己听错了,张嘴准备再问他一遍时,被台下震耳欲聋的掌声给打断。 她望着台下的同学们,曾经嫉妒她和杵春伊久一组而散发出嫉妒声,都转为发自内心地佩服,她的心跳加快了些,觉得十分地激动,她终于用实力,做到了让大家对她真正的心服口服。 张纯祯没能发现的是,一直坐在角落里的袁叔宁,在张纯祯上台了以后,轻轻地放下了原本翘着的二郎腿,坐直了身子,眼里不甘的神色一闪而过。 第五十章 送别 “这晕船药我给你准备了两盒,袋子里还有今早切好的生姜片,要是觉得晕的话就含两片在嘴里,药能少吃就少吃。”瞿继宽坐在汽车后座上,对身旁的张纯祯嘱咐道。 张纯祯笑盈盈地接了过来,说:“知道了。” 瞿继宽继续说:“这次在船上可不许再走错房间了,上次是你幸运,遇到了我,你要是进到坏人的房间” “我知道啦,知道啦!我在来日本之前,我母亲也是这么唠叨的,你怎么和她一样了。”张纯祯无语地摆手道。 瞿继宽捉住她的手,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我就是放不下心,要不我还是和你一起回去吧。” 她连忙止住了他的话:“你是因为有公事,必须留在东洋,千万别为了我再耽误公事了!” 他神情郁闷地说:“可是一想到一个月都不能见你,我连公事也没心情做了。” 汽车前面的右座传来了一丝笑声,张纯祯望了过去,发现是巧晚在捂着嘴巴轻笑,显然是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在一旁开车的吴恺,也是憋着笑,看样子十分地难受。 张纯祯有些难为情地把瞿继宽一推,想要松开他握着的手:“你害不害臊!旁边还有人看着呢!” 瞿继宽握紧了手,没有要她挣脱开,一脸无畏地抬头对着前面的人说:“你们看到什么了吗?” 巧晚连忙摇了摇头,把头望向了窗外,边哼着小曲,边装傻道:“哇,今天的天气真好啊。”张纯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今天明明是阴天,看样子似乎即将有暴雨,巧晚也不知道找个好一点的理由。 吴恺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个墨镜,快速地带到了眼睛上:“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张纯祯捂脸,这一点太阳都没有的,他带着墨镜难道不怕看不清吗。 瞿继宽对他们的反应似乎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那要不让吴恺送你回去好了,我也放心些。” 张纯祯苦笑着说:“瞿先生,我很安全的,你不用再担心了,吴恺一直跟着你的,你还有这么多的事要忙,没个得心应手的人肯定是不行的!” 瞿继宽连忙说:“我一个人也忙得过来的,就让他和你一起回去!” 她闻言,举起手,一脸投降的表情说:“瞿先生,要不这样吧,我向你保证!我发誓!我一上船,我就进房间,然后绝不出来,直到下船成吗?这样总不会危险了吧。” 瞿继宽听到后,还当真思考了起来。坐在前面的两个人是彻底地没忍住,笑出了声。 平日里死要面子的瞿继宽似乎消失了,一点也不在乎他们取笑他“护妻”的样子,有些气馁地靠在座位上,内心十分的郁闷。 张纯祯知道他是舍不得自己,也难怪,两个人刚刚在一起才几天,就放假了,而她早就买好了归家的船票,但是瞿继宽因公事,只能留在东洋。相当于新婚的二人,面临着异国的恋情,自然是万般的不舍。 她的另一只手也附在了他紧握着她的手上,仔细地说:“就算有再多的应酬,也要照顾好自己,能不喝酒的时候就不要喝酒,你经常流鼻血,要多吃些补血的东西,我特意询问过朋友了,你要少吃些辛辣的食物,多吃些苦瓜之类的东西。这些话我也对你别墅里的帮佣阿姨说过,她会注意你的饮食的。” 瞿继宽咧着嘴笑着:“你是在担心我吗?还特意问了朋友?” 张纯祯白了他一眼,又强调了一遍:“我说的话一定要记着,还有千万别熬夜,特别伤身体。” 他大笑着说:“那我要天天熬夜,餐餐都吃重口味的东西,不喝白水了,只喝酒,让你担心我,这样你就会时时想着我了,还会担心得快点回来,我就可以早点见到你了。” 张纯祯大力地打了他一下,板着脸说:“你敢这样做试试,我已经和吴恺打过招呼了,他会替我盯着你的,要是发现了你不听话就会立马给我写信。” 瞿继宽挑眉望向了吴恺,握着方向盘的吴恺只觉得脊背一凉,心里苦涩的想着,这大小姐怎么这么快就把他给供出来了。 瞿继宽并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是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这种被人担心着的感觉了,看样子她似乎和他身边亲近的人相处得很好,他很欣慰,她好像真的融入到了他的生活里。 他把她揽到了自己的怀里,轻轻地搂着,在她耳边,用仅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刚才都是开玩笑的,我会好好的听你的话,你也不用担心我,好好地和家人相处,我知道你这么久没见他们了,一定很想他们,不用为了我刻意提早回来。” 张纯祯没有回答他,而是默默地把他搂紧了,不想放开,希望这个汽车可以一直开下去。 半响,两人都无言,汽车平稳地开着,隐约地可以听到轮船的蒸汽声,瞿继宽突然说了句:“先靠边停一下。”慢慢地放开了张纯祯。 车内其余的三人都有些惊讶,现在到港口似乎还有小半站的距离。瞿继宽对张纯祯说:“我就不送你到港口了,我怕我到时候拉着你不让你走。” 说完就拉开车门,走出了门。 车内的张纯祯一脸的茫然,失笑地摇了摇头,瞿继宽今天怎么总像个小孩子一样的闹脾气。 她知道他是真的心里不好受,于是她拉开了车门,也不阻拦:“那要吴恺把你送回去吧,眼看着港口就在面前了,我和巧晚走去就是了。” 吴恺也探出了个脑袋,一脸的为难。 瞿继宽没有靠近张纯祯,而是站在离她有点远的地方,对吴恺吩咐道:“务必把张小姐送上船,帮她把行李也送上去。” 吴恺应了一声。张纯祯咬了咬唇,一直看着瞿继宽。瞿继宽对她笑着摆摆手说:“快坐车去港口,别赶不上船,那就太让我开心了。” 张纯祯还是没有上车,而是看着他,他无奈地摆手:“那我就先走了,今天一早就来送你了,我现在困死了,我要回去补觉了。”说完就招了对面的一辆汽车,上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张纯祯也没有出言挽留他,而是一直盯着他的衣服看,看着他上车,看着汽车消失在眼前。 她站在路上发神,直到吴恺按着喇叭催促她才把她惊醒,她反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说了句: “去千川别墅。” 巧晚和吴恺似乎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震惊地看向她,看到张纯祯并不是开玩笑的神情,两人不禁对视了一眼,接着吴恺便发动了汽车,原路返回。 第五十一章 扣子 本就阴沉的天,眨眼就下起了大雨,雨滴击打在窗前,印出一层层的涟漪,模糊了瞿继宽的视线,似乎也模糊了他的心情。 回到武汉的家里,心里是挥之不去的阴霾,回到东洋的家里,除了繁重的公务等着自己,便就是没有人气的家具在欢迎着自己。 但是他想到张纯祯那日在别墅里对他说的话,他心里就会温暖起来,既然他做了选择,他就要相信自己的决定,既然她离开了,那就期待着她回来的时候吧。 车停在了别墅前,他付好了钱后,小跑着进了别墅,头发有些微微的被打湿。他一进门,帮佣的阿姨就拿着毛巾围了过来,递给了他,他眼神示意她可以忙自己的事了,她便走开了。 瞿继宽望着鞋柜的粉色拖鞋发呆,是他前两天为她准备的,在一起后的这几天,她偶尔会来他的家里吃饭,他的家里只有男士的拖鞋,她穿着太大,于是她就自己带了一双过来,一直放在他的家里。 他看得正入神的时候,门铃响了,他下意识地把门打开了,却发现张纯祯出现在了门前,后面还跟着提着行李的巧晚和吴恺,两人一脸的无奈望着他。 瞿继宽惊出声:“你你不是应该在船上吗?” 张纯祯把手里的箱子递到了他的手上,松了一口气说:“快帮我拿拿!重死了!”边说着边往房里走着,自然地脱下鞋,换上了那双粉色的拖鞋。 接着发现瞿继宽竟然还愣在原地,她把他手里的箱子放到了原地,把他拉到了自己的身前: “都怪你,我没能走成。” 瞿继宽有些懵:“啊?我做什么了?” 张纯祯撅着嘴,抬手开始解他衬衫的扣子,他猛地捂住了她的手,望了望身边的巧晚和吴恺,还有听到动静跑出来的阿姨,有些脸红,小声地对她说: “你干什么,旁边这么多人呢!我们有什么事回房里再说!” 还不待张纯祯说些什么,她就被瞿继宽拉到了二楼的卧室里,哐地一声关上门。瞿继宽这才发现,她正笑得捧着肚子,弯下腰了。 瞿继宽脸上的红还没有消退,轻咳了两声,转移话题问:“你怎么没有上船?” 张纯祯笑叹了一声,双手又抬了上去,开始解他衣服的扣子,瞿继宽这次没有再阻止她,而是有些结巴地说:“你你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这么心急干什么” 她白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也没停:“我没上船,都怪你!衣服也不会穿,你没发现的扣子系歪了吗?” 瞿继宽闻言连忙低头看向自己的衬衫,发现有一颗扣子没有系上,导致所有扣子都系歪了,他早晨想着要送她离开东洋,他的神情就有些恍惚,系错了不说,还一直没有发现这点。 他又想到刚才自己一系列的举动,当真是自己想太多,他红着脖子,有些不敢置信地问:“你就是因为一颗扣子而没上船吗?” 她慢慢地将扣子塞到扣眼里,一个一个地系着,头也不抬地说:“是啊,你说你连颗扣子都系不好,我怎么对你说的那句‘会照顾好自己’放心呢?” 瞿继宽的心一紧,刚才因为自己会错意的尴尬也瞬间荡然无存了,面前的这个女人,看似正专心地给他系着扣子,却仿佛系着的是他心上的扣子,并且牢牢给扣紧了。 张纯祯嘴里嘀咕着:“我们怎么老是和扣子过不去呢?上次是盘扣,这次又是衬衣的扣子。” 她系好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发现瞿继宽正直直地看着她,她不解地问:“愣着干什么呢,还不和我一起下去把行李清一清。” 瞿继宽愣了一下:“为什么要清行李?” 张纯祯无语地说道:“不清东西,我怎么在这里住呢?” 他呆呆地问:“啊?你要住在这里吗?” 她看了他一眼:“你害我没赶上轮船,你不对我负责吗?” 他连忙欣喜地往楼下走,看样子是要去搬行李,可是下一秒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担心地问她: “你不是一直很想家的吗,没赶上船的话,要不我再给你买张明天的票?” 张纯祯望着瞿继宽,觉得他真的是没救了,平日里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今天就像傻了一样,她有些生气地说: “不要你买票,我现在就走,我自己还不是可以买票!” 她也往楼下走去,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猛地拉住了她,他就算再傻,他此时也明白了过来,她是为了他,特意留下来的,即使她心里满是对家人的牵挂。 他连忙说:“别走别走!”接着跑到楼下扛起她的两大箱子,老老实实地问她:“东西搬到哪里?”还不待张纯祯回答,站在楼下一直看着的巧晚也看不下去了,脱口而出: “当然是搬到先生您的房间啊!” 瞿继宽恍然大悟,给了巧晚一个“你说的很对”的眼神,接着就往卧室里跑去。 站在楼梯上的张纯祯看到他高兴的那个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发现阿姨正慈祥地看着她,她连忙对阿姨吐了吐舌头:“阿姨,以后他的饭我都包了,你不会怪我来抢您的生意了吧。” 阿姨笑着摇了摇头,嘴里说着:“你来可就好了,你来可就好了。” 张纯祯还在回味她话里的意思,阿姨却忙着自己的事去了,这个阿姨向来是很低调的存在感,默默地做着家里的事。 站在一楼的巧晚干笑着摸了摸头,对张纯祯说:“小姐,那我住哪里啊?” “呃”张纯祯也没有想到这一点,就在这时,瞿继宽从二楼拐角的地方伸出了一个脑袋,对着吴恺说: “你那是不是还有很多的空房,就让巧晚住你那。”吴恺也是一愣,紧接着回答了一声“好的。” 张纯祯望向了瞿继宽,瞿继宽生怕她会要求巧晚住在别墅里,连忙把头伸了进去。吴恺为他解围道: “我住的房子也在这个院子里,就在别墅的隔壁,张小姐不用担心,想找巧晚小姐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来。” 张纯祯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巧晚,却发现巧晚正笑得灿烂,显然吴恺刚才喊的那句“巧晚小姐”十分顺她的心意。 巧晚点了点头,对张纯祯说:“我就住那里吧。”她可不想在这个别墅里待着,别坏了瞿先生和小姐的好事,瞿先生肯定饶不了她。 张纯祯对吴恺嘱咐道:“那就拜托你了。” 吴恺点了点头,并未多言,带着巧晚出了别墅。张纯祯对面前的这个并不比瞿继宽大多少的男人十分地放心,虽然有些寡言少语,但是做事却尽心尽力,从瞿继宽对他的重用就可以看出来。 第五十二章 耳朵 行李多得一直到晚上,才大致清理完毕,还有部分明日再差吴恺去宿舍里取。 瞿继宽僵硬地躺在床上,有些尴尬地拿着一份报纸,假装在看着上面的新闻,余光却被浅蓝色的印花床单所吸引,他还是第一次用这么花哨的床单,这自然不是他的。 张纯祯嫌他房里的装饰太死板,基本上都是纯色的,并且以深色为主,二话不说的把床单枕套被套什么的全换了,原本桌上的书也被她挪到了桌角不起眼的地方,换成了刚刚种下的小盆栽。 用张纯祯的原话来解释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从小我父亲就要我和哥哥天天念书,我现在看着书就头疼,我不要再看到它!” 而瞿继宽自然是怎么依着她怎么来,他平日里很少住在卧室,一般都是工作到天亮的,就算是困了也只是在书房的沙发里凑合一下。 张纯祯把各式的织线全部摆到了桌上,把自己的衣服挂到了瞿继宽的柜子里,支架上是她的包包还有帽子,空荡荡的房间瞬间充实了起来。 瞿继宽摸了摸柔软的床单,心无比的放松,对这间房间开始有些依赖了。 浴室的门被人打开了,瞿继宽连忙把报纸竖了起来,装作看得很认真的样子。穿着长袖法兰绒睡袍的张纯祯,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边从里面走了出来。 出来后发现瞿继宽躺在床上,她也有些不好意思,径直地走到镜子面前,擦着保养品。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尴尬,张纯祯也是第一次面临这种情况,这么多年来,她的追求者不算少数,但是迫于有个宠爱自己的哥哥,还有家教甚严,她倒是从来没有恋爱过。 没想到一离开哥哥的手掌心,就遇到了瞿继宽,如果哥哥知道自己恋爱的事,会不会吵着要到东洋来给她把关呢?她想着想着笑了起来。 一直关注着她动静的瞿继宽,出声问她:“你在笑什么?” 张纯祯觉得他似乎过于紧张,僵在床上不怎么敢动,觉得越发的好笑,笑得更大声了:“没什么,我现在需要纸和笔,房里有吗?” 瞿继宽有些疑惑地点了点头:“在书桌右下的柜子里,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张纯祯连忙走了过去,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坐在了书桌旁边,开始写起字来。她回答道:“我给哥哥写封信,告诉他我今年假期不回去了。” 瞿继宽有些担忧地说:“你准备怎么和家人解释呢?” “实话实说,说我和你在一起了。”张纯祯看着他说道。 瞿继宽的内心有些震撼,他没有想到她会直接和家人坦白,他以为她得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真正的接受他,他把头微微地侧了一下,让整个脸被报纸挡住,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有些微红的眼眶。 张纯祯坏笑起来:“你可要小心了,我父母是很和善的人,但我哥哥可是比我父亲还要宠我的,他要是知道你和我在一起了,你肯定不会这么好过的。” 瞿继宽把报纸摊到一边,双手枕头,无所谓地说:“你放心吧,我和你哥哥会相处的很好的。” “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哥哥虽然和我一样,整天都是笑脸迎人,而且也很好说话,特别有人缘,可是他严肃起来可是连父亲都不敢多说些什么的。”张纯祯认真地说。 瞿继宽闻言愣了一下,眉头微皱,看着天花板思索了一阵,随即笑了起来:“那也没事,我从小就很讨长辈喜欢的,你哥哥肯定也会喜欢我的。” 张纯祯无语地撇着他,真不知道这人怎么会这么自恋。 瞿继宽又把报纸拿着看了起来,张纯祯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回头继续写着信,忽然,听到他看似不经意地说了句: “我知道你哥哥一开始可能会不接受我,但是我会慢慢让他接受我的,他是你的哥哥,也是我的哥哥。” 张纯祯在写字的手一顿,并没有马上回答她,而是给信落上款,慢慢地将它折叠起来,将笔帽合上,压在信上。 她慢慢地走到床边,起身触碰板凳的声音让瞿继宽抬起了头,下一秒,张纯祯就爬上了床,搂住了他的腰,依偎在他的怀里。 他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合上报纸,把它扔到一边,还是僵着身子,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床是个十分敏感的东西。 她趴在他的胸前,闭着眼睛,糯糯地说了句: “从今往后,我的亲人,就是你的亲人。” 瞿继宽抿唇,眼里的湿气更重了些,他知道她这句话的用意,她知道他最害怕的就是家人这个词,而她愿意和他共享家人,她想用自身的幸福,感染他,让他和自己一起幸福。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她这样地了解他,他从未置一词,她却什么都懂,甚至是比他自己更懂。她知道,如果被她看见他此时的样子,他会难为情,她轻颤的睫毛,显示着她并不是真的带有困意。 他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抱在怀里,都舍不得,怕揉化了。 最后,他索性也闭上了眼睛,身心从未有过的放松,忘了是有多久,没有为了睡觉而睡了,大多时候是困到极致了,才会在沙发上小眯一下,睡得也并不算沉,楼下传来的碗碟声都会将他吵醒。 这让他想起了母亲还在的时候,他不知不觉地把手抚上了她的耳朵,轻轻地摸索着。 张纯祯低笑出声:“你干什么啊,好痒。” 他也浅笑着说:“小的时候,母亲只要在家的时候,我就会吵着要和她睡一起,我都是这样摸着她的耳朵睡的。” 她有些莫名地回答:“你怎么从小养成了这么奇怪的癖好。” 瞿继宽的手没有放开,声音越来越浅:“摸着她的耳朵睡觉,她好像就不会走了一样。” 他的呼吸越来越匀速,张纯祯却慢慢地张开了眼睛,无声地看着他熟睡的样子,眼神痴迷,不知困倦。 第五十三章 偷学 张纯祯第一次离家长达半年之久,说自己不想家,那是拿来骗瞿继宽的,虽然他也是不信的。东洋的冬天,尤其的寒冷,张纯祯越发地懒散,基本上懒在别墅里,很少出门。 瞿继宽也很想抽出时间多陪陪她,可是每日实在是太多的应酬需要他去应付,经常早出晚归。倒是杜孝纶和酒井秀代会偶尔到别墅里来陪她吃饭,她知道,应该是瞿继宽拜托了他们的,感动之余,她也并没有说穿。 吴恺经常会突然回到别墅里取瞿继宽的东西,张纯祯都会留他下来一起吃点东西,当然一定会叫上巧晚。一方面张纯祯是在收买他当自己的人,另一方面,她看这小伙也不错,看能不能暗地里撮合一下巧晚和他二人。 巧晚心眼薄,适合找个老实的人过日子,她平日里总是跟着张纯祯,没什么机会接触好的人,所以只有张纯祯为她留心了,这也是张纯祯的母亲特意给她嘱咐过的。 巧晚平日里傻呼呼的,并没有发现张纯祯的意图,把吴恺当作好朋友,热心地招待。吴恺是聪明人,自是发现了张纯祯的用意,虽然十分的不好意思,但也没有抗拒。 因为是假期的缘故,没有天天跟着杵春伊久写生,张纯祯对自己的要求也放低了些,心情好的时候,兴致来了会画上个两张,那平时的时候都干些什么呢? 有一次杜孝纶托武汉的朋友带了些“豆丝”,特意到别墅里来给她送来了,豆丝是用大米、绿豆等按一定比例打浆摊成饼此时为湿豆丝,一般吃饭是直接抹上酱料或自行包菜吃。当然为了便于保存可切丝晾干,是武汉必不可少的年货。 张纯祯尤其的惊喜,她们家每年腊月都会做豆丝,飘出浓浓的年味,今年恰好没能回家,想这些味道想得紧,没想到杜孝纶竟然会这么碰巧带来她喜欢的东西。 杜孝纶笑着回答说:“你喜欢就好,继宽这段时间也特别忙,你做给他尝尝,我记得他也是喜欢吃这个的。” 张纯祯连忙点头应声,将豆丝拿去泡了起来,杜孝纶看着她那副尽心尽力的样子,调侃道:“哎哟,我们对抗袁叔宁时英姿勃发的小纯祯,现在怎么像个小媳妇样了?” 张纯祯没有理会他,她知道杜孝纶就是嘴欠得慌,不说点什么不开心。 他越发说得起劲:“你瞧瞧你瞧瞧,这好好的一个简洁风的房子,被你折腾得花里胡哨的,这地上的毯子怎么还印上花了?刚才看到窗帘沙发的样式都变了,整一个爱的小窝。” 张纯祯闻言气得把手上刚摘出来的烂了的豆丝朝他扔了过去,她就是怕瞿继宽一个人太孤独了,才搬过来的,自作主张地把家里的摆设都换成了有人气一些儿的东西,瞿继宽倒是什么也没说过。 杜孝纶连忙闪身躲过,干笑着补救说:“不过,继宽这次怕是真动了凡心哦,依着你随意动他的东西不说,昨天晚上的那个舞会,按理说是要带女伴去的,但是他一个人去的,别人都成双成对的,我问他怎么不带你,他怎么回答我的你知道吗?” 她不在乎地应付道:“他怎么回答的啊?” 杜孝纶冷哼了一声,大大地翻了一个白眼,接着学着瞿继宽的样子,假装手里有酒杯,品了一口空气,傲然地说了句:“她这么美,我不想给别人看到。” 张纯祯笑出了声,笑容越来越大,内心十分的甜蜜,杜孝纶无语地看着她,摇了摇头,挽起袖子,帮她擦起了旁边,一边无心地说道: “他就嘴硬吧,我知道他为什么不带你,他知道你很少出席这样的场合,不想让你为难,不愿要你去做这种抛头露面的陪笑生意。后来,我说那我随便给他找个舞伴吧,他直接无视了我,小纯祯,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给他下了什么药了?他怎么对你这么死心塌地呢。” 张纯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望着泡在水里手发着呆,水却一直忘了关,水都溢出来了,她都没有发现。杜孝纶没有听到回音,发现她在发神,用胳膊肘推了一下她:“哎,在想什么呢?” 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水头龙给关上,对他说:“你觉得我做的饭好吃吗?” 杜孝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吃啊!” 她接着问:“那你想天天都吃吗?” 杜孝纶张大了眼睛:“可以天天都吃吗?”接着觉得她似乎话里有话,狐疑的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纯祯笑着把湿手在身上擦了擦,任重而道远地拍到了他的身上:“你以后天天来我这,教我跳舞!” 杜孝纶一脸疑惑:“啊?你想学跳舞让继宽教你就是了。” 张纯祯摇了摇头:“我想给他个惊喜,而且我是想陪他应酬,想做个能配得上他的人。他要是知道真相,肯定会不想我累着而要我不用理会这些。” 杜孝纶兴奋地点了点头:“你给我包饭的话,那当然没有意见了!” 她从一旁的橱柜里拿出了一瓶红酒,还有两个酒杯,递给了他其中的一个:“那么先从喝酒开始教吧!” 杜孝纶愣了一下,反问道:“你还要学这个?” “对啊,我总不能老是让他帮我挡酒吧!”张纯祯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杜孝纶立马转身往外面走:“那我不教了,我可不想被继宽给杀了。” 张纯祯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把他拦住:“别走啊!不告诉他不就是了!” “他机灵着呢!肯定瞒不过他的!”杜孝纶肯定地回答道。张纯祯撇下了眼睛,神色失落地说:“你还说,你是把我当妹妹对待的,可是连我这个小小的心愿,你都不愿意帮我达成。” 杜孝纶神色不忍,面露犹豫,张纯祯心里觉得有戏,杜孝纶一直待她特别好,她觉得加把火,抿着唇,有些哽咽: “你不愿意的话,那就算了,我还是愿意每天给你做饭吃,你有时间一定要来。” 杜孝纶沉默了一下,露出了决然的神色:“好吧,我教你!但是不能喝多,不仅是为了继宽,也是为了你的身体。” 下一秒,张纯祯就抬起了头,对他灿烂地一笑,之前的阴霾瞬间消失了,杜孝纶感觉自己上了贼船,还是不能下那种。 第五十四章 瞌睡遇到枕头 深夜,一个辆汽车停在了千川别墅门前,从车上走下来了一个男人,走起路来有些晃荡,司机连忙跑过来搀扶着他,他推开了司机的手,冲司机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男人掏出钥匙,把门打开后,轻声的关上,而吴恺直到目视他进到屋里,才转身离开,发现自己居住的房子大门正开着,一看便是巧晚为等他回家而留。 他边走边思忖着,这栋别墅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有人情味了,好像是从张小姐来了以后开始的吧。 这边已经进门了的瞿继宽,换上拖鞋后,微掂着脚上了二楼,怕吵醒卧室里休息的人儿。自从他来了以后,他基本上不会把应酬拖到十二点以后,怕回来的时候吵到她。 可是这次的生意实在令人头疼,就算他尽心尽力应付到这么晚,还是没能谈妥,所以他的眉头是深锁着的。 他发现卧室的门并未关紧,灯光从里面透了出来。他推开了房门,发现那个令他日思夜想的人正手撑着头,蜷缩在床上,看样子并不是在睡觉,反而是困极了打个盹。 伴随着门被打开的“吱呀”声,吵醒了张纯祯,她迷糊地揉了揉眼睛,发现是瞿继宽回来了,猛地跳下床准备去迎接他,却因为突然站起而有些眩晕,原地扶着头颤了两下,被跑过来的瞿继宽一把搂住,他有些责备地道: “这么急干什么!” 缓过神来的张纯祯笑了起来:“你回来了呀。” 瞿继宽眉头微皱:“我不是来过电话,说你不需要等我的吗?” 张纯祯抱住了他的腰,调皮地说:“我没有等你呀,我是自己玩到了这个点呢。” 没过一两秒钟,她就被他轻轻地推开,他摸着她的头说:“我身上都是酒味,你暂时别挨着我,有些熏人。” 说完他就开始脱掉大衣,拿起床上张纯祯准备好的睡衣,走近了浴室。 张纯祯愣住了,她并没有闻到他身上有什么酒味啊,难道是她捂着嘴,朝里呼出了一口气,紧接着她就皱眉,原来酒味是从她身上传来的。 这几日,杜孝纶都会趁着没事的时候到别墅里来,教她喝酒还有跳舞,今天恰巧酒井秀代闲着,她也跟了过来,三个人边喝酒边跳舞的,一下子玩开心了,送走了他们二人以后,张纯祯因为酒喝多了,头晕乎乎的,倒床就睡着了。 她真的十分庆幸今天瞿继宽是喝酒了回来的,不然闻到她身上的酒味,她可就惨了。 她连忙跑到衣柜里拿出一条睡裙换上,跑到楼下厨房的水槽里涑口,剥了一颗糖吃,才觉得酒气不怎么明显了。 回到房间的时候,瞿继宽已经洗完了澡,神色疲惫地靠在枕头上,眼睛闭着,发现张纯祯回来了以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冲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赶紧过来。 张纯祯脱下鞋,躺到他的身边。他抱住了她,靠在她的肩上,什么话也没有说。此时的瞿继宽才是真的放松了下面,每每在外面遇到了再多的困难,有她在身边的时候总能瞬间淡忘。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轻声问:“今天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瞿继宽望着她的脚出神,并没有回答她的话,他不想骗她说一切顺心,也不想说出来让她烦心。沉默了一两秒钟,他前倾着身子,握住了张纯祯的脚踝: “你这里怎么红了。” 张纯祯连忙推开了他的手,挡住了自己的脚踝,有些心虚地说:“许是太久没有出门,肿成这样的吧。”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脚。 她可不敢说,自己是因为和杜孝纶练了几日的舞练成这样的,他知道了的话肯定不会让杜孝纶再来了。 瞿继宽有些疑惑,又握住了她的手,心疼地说:“你手上怎么这么多孔啊,怎么回事?” 张纯祯越发心慌了:“这个这个是因为,我白天缝衣服的时候不小心给扎的。” 她可不敢说,这是和酒井秀代学插花时,被花上的刺给扎的。 她发现瞿继宽目前大部分都是和东洋人合作的,而东洋的商人经常是带着夫人来和瞿继宽谈生意的,张纯祯就想着能不能为他做些什么,在夫人这方面帮助一下他,给他加加分。 东洋和中国的文化还是有些差异的,所以她想学习一些日本文化,插花之类的,希望在外人眼里,她自己是一个能够配得上他的人。 瞿继宽还是握着她的手,紧盯着她的手指,没有说话。张纯祯连忙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笑着摸头说:“我以后注意一些就是了!” 瞿继宽沉默了一下,便没有再说些什么,伸手把床边的台灯拉了一下,房间里一下就黑了。 “睡吧。”瞿继宽轻声说道,率先躺了下来,张纯祯送了一口气,总算是给蒙混过关了,也躺了下来。 瞿继宽给她掖了掖被子,还是习惯性地把手抚上了张纯祯的耳垂,轻轻地摩挲着。 自从她搬过来以后,他都是摸着她的耳朵睡着的,虽然第二日起来并一定还握着在,但他一定得摸着才能睡着。 刚才已经睡了一觉的张纯祯,此时并没有什么困意,有些撒娇的说:“你怎么这么幸运啊,刚好找了一个我这个耳垂大的人,还愿意给你摸。我母亲可说过了,说我耳垂大,是有福气的,你每天摸一摸,说不定还沾染了一些我的福气呢。” 瞿继宽闻言,有些无奈地轻笑起来,应和她道:“对啊,我怎么就这么幸运呢?” 张纯祯继续说着:“我母亲说了,这就叫瞌睡遇到枕头,我们两个是天生一对呢。”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笑着,脸朝着她的方向,眼里散发着宠溺的光芒,忽然说道:“我的小枕头,明天,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张纯祯下意识地就答应了他: “好的”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过了许久,她疑惑地问道:“去什么地方啊?” 却发现瞿继宽已经累得睡着了,借着透过窗帘微弱的灯光,她发现,他嘴里的笑意似乎还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