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杂货》 第1章 货郎罗用 罗用今年27岁,早两年,在他25岁那年夏天,突然一场高烧,差点把小命给烧没了,后来高烧退了,他就发现自己有了个随身空间,只要把精神集中在左手掌心那颗红痣上面,就能打开这个空间。 小时候罗奶奶让人给罗用算过命,算过好几回,对于他手心上的这颗红痣,算命先生们众口一词,都说是颗好痣,但谁能料到这竟然是一个随身空间。 自从得了这个随身空间,罗用的日子潇洒了,原本那份破工作也不干了,就是天南海北地瞎跑。跑去北方乡下,收点农场品,再跑去南方大城市随便摆个地摊,价格翻一番那都是抢着要,都说贼便宜,不仅便宜,东西还新鲜,口味也好。 罗用现在都有固定客户群了,卖东西从来不用吆喝的。去年秋天他从大西北整了一批牛羊肉,本钱下得有点多,本来还担心会不会没那么好卖,结果怎么样,要不了两三天,装了大半个空间的牛羊肉就被抢购一空,有那个把子识货的,更是几十斤几十斤往家里扛,那一笔,罗用真心没少赚。 销路打开了,罗用现在收购农场品也就越来越随性,啥都收,只要价格合适品质也过得去。 他不仅从北方往南方倒腾东西,从南方到北方的时候,空间里也没空着,锅碗瓢盆针头线脑,各种生活用品啥的,只要能找到价格比较低的货源,弄到北方那些交通不太发达的小村小镇上,一准儿的稳赚不赔。 上回赶上毕业季,罗总跑去他当时所在南方某市一座大学城,收了一大堆脸盘水桶棉被旧书之类的二手,在北方赶了两回集,脸盘水桶就被抢购一空了,那么好的塑料盆塑料桶,才卖两块钱一个,多实惠啊,老乡们都可喜欢了。 台灯电风扇之类的小家电也很好卖,棉被卖得也不错,旧书就不太卖得动,罗用也不舍得扔,他琢磨着,打算要开个二手书城,到时候招几个靠谱一点的员工,要是靠近学校的话,还能招点学生工,也不用那种地段特别好的门面,别下太多本,应该是亏不了,到了毕业季,还能帮着收点二手,等他这边的货源稳定下来,还能捎带着开个水果超市啥的,说起来,摆摊也不是长久之计,收货卖货都靠他自己一个人,辛苦不说,也不经济。 十一月份,北方某村。 罗用把他那辆皮卡车停在村口马路边,得到消息的村民们三五成群往这边汇集。 “小罗,你这儿土豆多少钱收啊?”这边有老乡挑过来一担子土豆。 “八毛。”八毛钱一斤是市场价,上门收购的未必肯出八毛,尤其像这种偏远山区,罗用倒是无所谓,他这回主要是冲羊肉来的,其他东西也就是顺带收点。 “我这可是用农家肥种出来的好土豆,前些天咱们家来了几个城里的客人,吃得那叫一个赞不绝口啊,走的时候一人还背了十多斤。”这卖土豆的也不着急,把担子往罗用那辆小货车边上一放,拄着扁担就跟他侃上了。 北方人都挺热情挺能侃,罗用也不是第一回来他们这儿了,小伙子人挺爽快,这块地界上的村民对他印象都还不错。 “再过个把月,你们这儿就得大雪封山了,城里的客人还进的来啊?”罗用笑嘻嘻道。 这老乡说的城里的客人,指的是游客,他们这儿的地方政府也在开发旅游业方面做了不少努力,但无奈位置实在太偏,交通不发达,自驾游还成,背包客就不太合适,所以客流量也非常有限。 这一条山路弯弯绕绕的,坐车从他们这村子到镇上得要三个多钟头,来去车费就要二三十,村民们很少有不心疼车费的,自家要是能有一辆摩托车,稍微还能好一点,要不然到镇子上卖一回菜,还不够交车费的。 于是像罗用这样的收货卖货的,就格外受欢迎,刚刚他在前头那个村的时候,就有人给这边的亲朋好友打电话了,这会儿刚进村,就有几个腿脚快的,在村头马路边候着他了。 “呦,来得都挺快啊。” “老刘你那袋子里装的啥?” “嫩玉米棒子,先拿几个给咱罗老板瞅瞅,他要说合适,我再回去掰玉米。” “都这时节了,也就你家还有嫩玉米。” “没剩多少了,都卖了干净,再过些天,天气一冷,咱村里的农家乐也就没啥生意了。” “不下雪也没多少生意。” “那也比没有强嘛,一年到头的,搞个两三千也好嘛。” “咱村位置太偏。” 那边几个村民唠着,这边罗用接过那老乡递过来的玉米棒子,剥开叶子啃了一口,清甜。 “挺好,你打算卖多少钱一斤?”罗用问他。 “也就剩那么百八十个了,你要的话,一块钱一斤都卖了。”那老乡说道。 “成,再要一百斤干玉米棒子。”之前罗用在南方摆摊的时候,就有一个老顾客总跟他说,要是能弄到这种农家留种的土玉米棒子,就给她捎带着点。 那老太太还跟他说,现在市面上卖的那些玉米碴玉米面,都是用饲料玉米打的,跟她们小时候在村子里吃的那根本都不是一回事。 弄得罗用现在每回在早餐店看到玉米糊糊,就想起那老太太跟他说的饲料玉米 “那你一会儿这边忙完了,开车去一趟我家嘛,这条路过去,第一个院子就是。”东西有点多,用箩筐扁担至少得跑两趟。 “行啊。”罗用爽快道。 这边说着话,那边看货的人渐渐也多了起来,他们这村子是逢五集市,每个月都有三次集,但赶集过来的那些商品,来来去去也就是那些,不如罗用的东西新鲜,价格又比较便宜。 “这口炒锅多钱啊?” “七十五。” “便宜点呗?” “这可是不锈钢啊婶儿,七十五块钱忒实惠了,电磁炉灶台都可以用,这锅总共也没几口,卖一口少一口啊。” “七十七十。” “没得” “这个发夹几块钱啊?” “一块钱,上面都有标价嘛。” “老板,收一下钱。” “好嘞。” “” “呦,你这儿还卖手机呢。” “上回跟那些毕业生收了些,搁箱子里忘记拿出来卖了。功能机五十智能机一百,我试过了都能用,想要的自己挑啊。” “电脑有没有啊?” “有几个笔记本电脑,你要买啊?” “我小孩说想要电脑,你拿出来给我瞅瞅呗。” “” “小罗,你这个毯子咋卖呢?” “二十块钱,任挑任选哈。” “” 热热闹闹忙活了小一个钟头,这个村子的买卖也就做得差不多了,临行前又去了一趟老刘家,把那些玉米装车,然后老刘又硬塞几个自家种的红薯给他。 老刘一个劲儿跟他说自家红薯多么甜多么糯多么好吃,罗用看看他家那堆小山一样的大红薯,逃也似的从老刘家出来,开着车子一溜烟跑没影了,他还得留着地方装羊肉呢,哪儿还能要得了这么多红薯。 车子行驶在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上,这会儿差不多下午四点钟,从这里过去,约莫两个钟头左右,就到他跟人谈好收购羊肉的老李家那个村子。 往前面开了没多久,天色就开始暗下来了,淅淅沥沥又飘起了小雨,开着开着,车子又抛锚了,罗用下车看了看,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掏出手机想给老李打个电话,喊他开着摩托车过来接,一看竟然没信号。 无奈,罗用只好把车上那些货都装空间里,锁好车门,步行前往老李家。 一边走着,他一边在心里寻思着,明天喊个修车的过来,大伙儿看他车里空荡荡的,八成会认为是被人偷了,也不会多想。等修好了车,他再从老李家把羊肉给收了,然后就直奔市里,坐飞机回南方,出了这批货,赶在十二月以前,再跑一趟西南。 山间公路弯弯绕绕,山风携裹着山雨,带着阵阵凉意,天色越来越暗,路上那个男人越走越远,慢慢化作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越走越远,渐渐融入这一片山风山雨之中,不见踪影 前方不远的一个村子里,老李头这一晚打了好几个电话,始终没能打通,说好要来收羊肉的人迟迟没到,他一边担心这一笔生意,一边又担心对方是不是出了车祸,第二天一早就喊了几个村民,沿着马路找过去。 最后在距离他们村约莫一个小时车程的地方,找到了罗用的车子,那一辆空荡荡的小货车就那么孤零零地停在马路边,车身上还有一些未干的雨水,手一摸,冰凉,而罗用和他的那些杂货,好像凭空消失一般,从此再不见踪迹。 第2章 老母鸡罗三郎 贞观七年十一月,在河东道石州离石县,一个名叫西坡村的小山村,村南边有个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院中两三间土坯屋,均是屋门紧闭。 天色/降暗,中间那间屋子中,点着一盏豆大油灯,两名十五六岁大的女子,正坐在矮桌边搓着麻线,屋子里还有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都还是不懂事的年纪。 这是一个罗姓人家,这一家子,半年前遭了一场祸事。 今年夏天下了几场大雨,他们村子外头一片坡地塌了,那几天罗三郎刚好不用去县学,就跟父母一起下地去干活,上边的坡地滑下来,三人都给埋里头了。 一起被埋的还有几个村民,最后被村里人挖出来,救回来两个,养了没几天就又能下地去了,其他人大多都死了,罗父罗母就在其中,还有一个罗三郎,不死不活的,已经在床上迷糊了大半年。 村子里的人都说这罗三郎肯定是不成了,劝罗大娘别再浪费钱财,好好安置几个弟妹的生活才是要紧。能嫁人就嫁人,能送人就送人,实在不行,就送去有钱人家去当个小丫头,好歹奔个活路,罗大娘毕竟是出嫁女,没有还得养活娘家一帮兄弟的道理。 罗大娘却不听他们的话,爷娘在的时候,总说三郎是他们的盼头,这一家子里头,只要能有一个出息的,其他人就都得跟着沾光。如今爹娘没了,三郎更成了这个家里的顶梁柱,他要是好不起来,下边这几个弟妹,将来 “你今天给三郎喂过米汤没有?” “喂过了。” “喂了几回。” “三回。” “我不常在这边,你精心些,忙不过来就叫四娘帮忙,休要叫她躲懒,这个家总归还是要指望三郎” “四娘也不听我的。” “不听话就拿木条抽,也不看现在家里是什么样的情景。” “姊姊我听话。” “” 模糊中,罗用听到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带着陌生的腔调,听起来却分外让他感觉熟悉安心。 恍恍惚惚间,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等他终于有力气掀开眼皮的时候,入眼的,就是一间简陋的屋子,以及屋子里那几个穿着破旧的大孩小孩,最大的约莫十五六岁,最小的还在地上爬,爬了几步,被一个略大点的小孩半托半抱回到草席上,没一会儿又往外头爬。 门窗都关着,外面的天色应该是暗了,一盏豆大的油灯放在矮桌上,地面上铺了一张草席,两个大一点的女孩坐在桌边做活,一个小一点的女孩给她们打下手,另外还有一个四五岁大小的男娃,以及两个在地上乱爬的奶娃娃。 罗用闭了闭眼睛,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慢慢涌了上来。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二十一世纪的罗用,而是身处七世纪的一名少年,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这名少年的名字也是罗用,虚岁十五,是个读书娃,从小就聪慧过人勤奋有加,去年还进了县学,在乡邻间颇受人看重,都说他将来是要出人头地的。 罗父是早些年从外地逃难过来的,因为读过书,能帮村里人写写书信,也能教村里的小孩认认字,再加上这些年风调雨顺没有什么灾祸,慢慢的,他也就在这个村子里扎下根来了。 差不多二十年前,罗父娶了村里一个猎户家的独女,也就是罗母,后来又先后生下七个孩子,日子虽过得清贫,倒也和乐,尤其在罗三郎长大以后,这一家人在村里的地位越发稳固。 乡邻之间有不少传言,都说罗用读书好,等再过两年考个明经,那可就成了官老爷了。借着这股东风,罗父给大女儿找了个好归宿,嫁给了林家五郎。 林家可是村子里最富的人家,家里总共六个孩子,五郎下面还有个六郎,六郎从小被娇惯得厉害,十多年如一日,现如今基本上已经被养废了,五郎倒是不错,是个勤快人,孝顺爹娘,也知道疼媳妇,就是稍微实诚了些,罗大娘在他家的日子过得还挺不错。 看着正坐在灯下低头搓麻线的罗大娘,罗用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大半年时间,这个家八成就是靠罗大娘在撑着,可她毕竟是出嫁女,再这么下去,在夫家如何能够立得稳。 “三郎?”罗用这边一有动静,二娘那边立马就发现了。 “唔”罗用想说点什么,出口的却是一声闷哼,在床上躺了这么久,整个身体都不像是自己的,好吧,这个身体本来就不是他自己的。 “阿兄,你可好些了?阿姊,阿兄醒了,你们快来看。” 四娘第一个跑了过来,八/九岁的小丫头,操着一口罗用熟悉又陌生的中古话,还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要不是有这一副身体的记忆,罗用肯定是听不懂的。 那一边,罗大娘罗二娘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跑了过来,另外那几个小的也往这边凑,一阵的兵荒马乱,又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又问他饿不饿,罗二娘一时又抹起了眼泪,弄得几个小的也跟着哭。 罗大娘红着眼眶,让罗二娘去灶下熬粥,又让四娘去帮忙,自己坐在床头跟罗用说话,再三确认罗用这回是真的好了,身体并无什么不妥之后,又拉拉杂杂跟他说了许多。 “上个月,我做主又卖了五亩地” “粮食都在瓮中,省着点,也够吃到明年开春” “从今往后,你便要开始当家,等四娘五郎再大一点,都要叫他们干活,别惯着” “” “我晓得了,时间不早,阿姊早些回去吧。”罗用循着这具身体的记忆,一字一句慢慢说道。 “不差这点,我等你吃过了再走。”罗大娘笑着帮他掖了掖被子。看罗用精神不错,又知道为她着想,罗大娘显得很高兴,至于说话含糊一点什么的,自然没往心上去,在床上躺了这大半年,口舌不如从前利落有啥好奇怪的,等他过几天能走能动了,这些自然都会好起来。 等到二娘端了米粥上来,罗用趁热吃了,大娘又叮嘱一番,这才起身要走了。 罗用让二娘和四娘送她回去,等把大娘送回到林家,姊妹俩再结伴回来,好过让罗大娘独自一人回家。 虽然是在娘家,又是同一个村子,但该注意的还是得注意,大晚上的不着家,就怕村子里会起什么风言风语。唐朝虽然开放,说到底还是在封建社会,女子终归是要依附男性而生存。 既然占了这一具身体,成了罗三郎,从今往后,他就是当家人了,这一屋子的大孩小孩,都是他的责任,这其中自然也包括罗大娘。 虽说已经结婚一年多,但罗大娘今年虚龄也就十七,实龄才十六岁,这要搁在他从前生活的二十一世纪,也就是个中学生。再看看下边那几个小豆丁,罗用忍不住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娃娃可怎么养 房门吱嘎作响,带进来一阵冷风,是二娘和四娘回来了,外头气温低,姊妹俩被冻得直缩脖子,罗用看到她们身上单薄破旧的衣物,又看到她们脚下的草鞋,心里很不是滋味。 生在这样一个贫穷的家庭,又有一双一心只在三儿子身上做投资的爹妈,想来这几个娃娃从小到大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如今连爹妈也没了,生活更是没了保障,能活到现在着实不容易,在罗用看来,就算是被大娘说是要用木条抽打的罗四娘,也是极其乖巧懂事的,半点不像后世那些熊孩子。 虽是醒了,精神终归还是不好,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罗用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天晚上,罗用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老母鸡,身边叽叽喳喳围着一大群鸡仔,不停跟它讨食,一会儿又说前面有条蛇,后面有老鹰,可真叫他操碎了心 第3章 豆腐三郎 听说罗三郎醒了,这两天陆陆续续就有一些乡邻过来探望,但凡上门的,就没有空手的,多多少少都拿了一些米面鸡蛋过来。 一时间罗家就有些热闹起来,伙食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改善,每天早上二娘还给三郎蒸鸡蛋,不过大都进了六郎和七娘那两个小娃娃肚里。 在乡下,邻里之间大多如此,谁家要是遭了什么天灾的,多少都要上门去看看,表示一下关心,顺便拿点东西过去,既是帮扶,也是人情。 当然,像那种真正潦倒的破落户,一般就没有这种待遇了,有那三五家关系好的心善心软的愿意上门就算是不错。不能怪世人凉薄,所谓人情往来,就是要有往有来,眼瞅着那就是一个揭不开锅的人家,还如何能够往来?乡下人家,谁家也不多富裕,总得要精打细算过日子。 罗家现在虽穷,但罗三郎这个年轻人到底还是被人看好的,当初他们家刚刚出事的时候,大伙儿就来过一遭,罗父罗母的那场丧事,不少村人也都帮忙出力,现如今,三郎醒了,乡邻们又拿着鸡蛋米面过来看望他,足见这个村子的人对于罗三郎这个人的看重。 当初罗父罗母一心一意只在罗三郎身上投资,就指望着他将来能够出人头地,然后他们一家人就都能过上好日子。乡邻们何尝不是如此,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哪个村子哪个宗族要是能出一两个出息人,那这一整片地方的气象很可能就不同以往了。 自那天晚上醒来以后,罗用的精神就一天天好了起来。要不了两三日,他就能下地行走了,刚开始的时候还只能沿着墙壁一点一点地蹭,然后很快就能拄着拐杖到院子里去放风了。 大冬天的,院子里也没什么可看,光秃秃一个小院,除了三间土坯房子一圈篱笆墙,就是一堆秸秆。 不远处还有几个零散的农家院落,稀稀落落的,这个村子的住宅主要集中在北面,从这个位置看得不甚清晰,前边的土路绕了个弯,一小片坡地挡住了视线。罗家的院子在村南头,挨着村口的位置,出入倒是方便。 抬眼望去,就是一片大山,在那些大山之中,枯黄与浓绿交杂,罗用知道这个年代的大山是富饶的,不仅植被茂密,还有许多动物,山鸡野兔自不必说,狍子和鹿之类也都很常见,那可都是肉啊。 但罗用却丝毫不敢打那些野味的主意,山上那些豺狼虎豹就不提了,就算是明晃晃摆一只山鸡在他面前,就他现在这副这小身板,也根本捉不着。 时间已经进入农历十一月份,虽然还没下雪,但天气也是相当冷了,寒风中透着刺骨的冷意,罗用现在这副身体虚弱,便也不敢在外面多待。 叹了一口气,回到屋内。说起来,罗用现在手里头倒是不差吃的,空间还在,那里头的东西也是一样没少,这件事他一早就确认过了。若不是因为这个,他说不定还会以为二十一世纪的那个罗用,根本只是因为自己久病卧床,做的一场大梦,并不是真实的存在。 关于他是怎么来到这里,怎么又成了罗三郎,罗用一点记忆都没有,他只记得自己孤身一人走在山间公路上,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里,成了罗三郎,一个跟他同名同姓,长相也相似,但却年轻了十多岁的少年郎。 就凭这十多年白得的青春,罗用也没啥可抱怨的,再加上又有空间在手,这么大的好处,别人可是想都想不来,在这种情况下,老天爷爱把他往哪儿放就把他往哪儿放吧,罗用一点异议都没有。 “三郎,吃饭了。”罗用正住着木棍往屋里走,那边罗二娘已经带着罗四娘把今天的晚饭摆起来了。 今年夏天,他们家在坡上的几块田地被埋了,加上后来的一场丧事以及罗三郎这个药罐子无底洞,这个家基本已经被掏空,既没有多少土地也没有多少存粮,这一天晚饭吃的,依旧是清汤寡水的小米粥,还有就是几个杂面饼以及一些腌菜。 贞观年间不禁私盐,盐税也很轻,盐价不高,所以民间就比较流行腌肉腌菜,用多点盐也不觉可惜。 “阿兄,你多吃些。”四娘那双眼睛不住地往那几个饼子上面瞄,奈何三郎不动,她也不敢主动伸手去拿,要不然二娘到时候一状告到大娘那里,她又得挨收拾。 “你们也吃。”罗用说着,就把桌面上的几个饼子给分了。 家中粮食不多,也不敢大嚼大用,二娘愣是用那么一点点杂面做出了四大两小六个饼,其中有一个最大,罗用自己没要,把它给了二娘,现如今家里头的活计大多都压在这个小姑娘肩头上,再不多吃点,身体肯定吃不消。 剩下几个饼其他人分了,罗用就要了一个最小的,另外一个小饼在罗七娘手里头,这小丫头一看就是个精明的,虚龄三岁,实际上也就一岁多,连话都不怎么会说,这会儿倒是知道罗用给她的那个饼比别人的小,一边啃,一边直往六郎那边瞅。 罗用瞧着可乐,就把自己手里那个饼掰一半递给她,小姑娘这下高兴了,抱着饼咧着嘴冲他直乐。 六郎和七娘是一对双胞胎,丁点大的孩子,半点都不闹人,也不挑食,给啥吃啥,给块杂面饼也能啃得津津有味。不过生在这个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家庭,着实也没什么可挑的。 依着原主的记忆,这年头的粮食卖得很便宜,秋里,各家各户的粮食刚打下来的时候,也有一些外地的粮商在县里收粮,一斗米才值三四文。 折成重量,一斗米约莫十二三斤,现在的生产力水平并不高,一亩地也才产那么几石粮,根本卖不了几个钱。 粮价低廉,对于那些城里人来说自然是好事,对于农户来说就未必,不过粮价低一般也就代表了各地收成好,通常也就不太容易饿得死人就是了。 钱耐花是好事啊,奈何一般农户手里头也没几个铜板,现在的罗家,更是一穷二白,没钱买粮。 “三郎,你多吃些。”二娘不赞同三郎把东西都分给弟妹几个的行为,伸手把自己手里的饼递了过去。在她看来,三郎现在正应该是要多吃的时候,饿谁也不能把他给饿着了。 “没事,我在床上躺久了,没胃口,一时吃不了那么多。”罗用笑道。 罗用这么说,二娘也就信了,见他自醒来以后,精神一日好过一日,人看着渐渐也是硬朗起来了,于是也不怎么担心。 事实上,他哪里是没胃口,他简直太有胃口了,这几天晚上被饿得受不了,夜夜都在自己房里偷吃,等二娘她们干完活熄了灯,带着几个小的到隔壁去睡觉,他就从空间里拿吃的出来啃背着这群小豆丁,真是作孽啊。 吃过晚饭,罗用翻了翻墙边的那几个大大小小的陶瓮,从其中一个瓮中舀出几斤豆子,装在木盆里,又从屋外打了一些清水进来,将这一盆豆子泡上。 “三郎,你浸这么多豆子作甚?”二娘见他一下子泡了这么多豆子下去,就有些心疼,莫不是明日都要吃了?照这种吃法,家里这点口粮可吃不到明年开春。 “明日你便晓得了。”罗用笑道。 “阿兄,这是要做吃食么?”五郎大着胆子问道。 “是啊。”罗用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这娃娃今年虚龄七岁,长得瘦弱,看着只有四五岁大小,性格也比较内向,罗用醒来这几天,都没听他说过几句话。 “做甚吃食?”四娘扯着罗用的衣袖,两眼巴巴地望着他,一脸馋相。 这丫头倒是个外向的,这几日见罗用醒来以后,也不像从前那样整日板着脸只知道读书,会笑嘻嘻跟他们说话,还会把吃食让给他们,于是就跟他亲近有加,有事没事总围着罗用转悠。 “这种吃食我也是在县里读书的时候,听一个外地来的行商说起过”罗用这话匣子一打开,一家子姊妹兄弟就都围了过来,就连看似稳重的二娘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罗用给她们讲了一下豆腐这个东西,长的什么样,吃起来什么味,顺便又讲了一下豆腐的各种吃法,什么麻婆豆腐水晶豆腐豆腐干豆腐脑,听得一屋子大大小小直咽口水 醒来这几日,罗用没少思考要怎么改善这一家人的经济状况,空间里面虽然有不少东西,却因为说不清来由,不敢轻易拿出来,太现代化的东西也不适合在这个小山村出现,想来想去,还是先做点豆腐最合适。 按照原主的记忆,他们这地方并没有豆腐这种东西,不知道别处有没有,他们村反正是没有,县里也没看到过。这玩意儿只要一做出来,那就是独家生意,又因为只是农产品简单加工,也不算太出格。 做豆腐上手容易,需要的材料也简单,做豆腐需要用到的豆子,这个家里就有,另外他空间那些杂货堆里头,还有几瓶白醋。第一回可以先用白醋点豆腐,然后把做豆腐剩下的酸浆留下,经过几日发酵,以后就可以用酸浆点豆腐,这跟面肥是一个道理。 罗用打算用豆腐跟村民换粮食,这年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村人家中或许没有多少钱财,但肯定不差粮食。 等明儿第一批豆腐做出来,他可以先往村子里各家各户都送一点,表示一下感谢。他们家这几个娃娃能平平安安度过这大半年不容易,虽有林家这层关系,但多少也能看出来这个村子的人还是比较厚道的,关没关照暂且不说,起码没怎么欺凌他们姊弟几个年幼无依。 顺便,还可以稍微打一下广告,等大伙儿都知道豆腐好吃了,自然不愁没有销路。 第一步 第二天早上,罗用一起床就先去看了那些豆子,确定已经泡得差不多了,等吃过早饭,便抱起木盆,打算到村子里去磨浆。 在他们村南头,住宅最集中的那一片,有一口古井,井边不远处有个草亭,亭子里有石磨,村民们要想磨点豆子米面啥的,就都去那里。 罗用抱着一个木盆走在村里的土路上,虽然盆里的水都已被他倒掉,就只留豆子,但抱在怀里依旧十分沉,没走出去多远就开始出汗喘气,风吹在身上又十分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只盼着能快一点到地方。 四娘和五郎一人拎着一只空木桶跟在后面,四娘还好些,五郎明显就有些吃力,罗用回头看了几眼,有心想要帮他把那个水桶也拿过来自己提着,奈何身上着实没多少力气,这副身体前几日才刚刚大病初愈,眼下还相当虚弱。 “三郎,你们这是要去井边?”三人正在路上走着,边上一个斜坡上,下来一个扛着锄头的少年郎,十八/九岁的样子,身材颀长健硕,就是脸上的表情略显沉闷,不见少年人的开朗。 循着罗三郎的记忆,罗用认出这人是姚家大郎,大名姚茂云,比罗大娘年长一岁,今年十八。 姚家和罗家住得近,早年关系也比较好,姚家大郎和罗家大娘在村子里的小郎君小娘子里头又都是出挑的,两家多少也都有点想要结亲的意思。 后来罗大娘却嫁给了林五郎,一方面,人往高处走,和姚家比起来,林家确实是富裕殷实许多。 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姚父。姚父跟罗父一样,都是从外地逃难到这里的,这些年下来,也算是在这个小山村里扎了根,但姚父本人因为早年落下的病根,身上有不少病痛,随着年岁渐长,每次发作起来愈发难熬,耗费钱财不说,还相当折腾人,脾气又不好,总在家里乱骂。 因为这个原因,早些年,在大娘还没嫁人的时候,罗父罗母就没少跟大娘二娘说,姚家不是良配,让她们远着点姚大郎姚二郎。后来罗大娘嫁给了林五郎,罗姚两家的关系渐渐就远了。 罗用醒过来这些天,也曾听四娘跟他嘀咕,说今年夏天那场灾祸,姚家那边也遭了秧,姚大郎姚二郎都被埋了,后来给人挖出来,姚大郎没啥事,姚二郎却没了。 “是啊,去井边磨些豆子,大朗这是要下地?”罗用笑着说道。他对姚大郎印象不错,不过姚家那样的情况,罗父罗母不愿意叫女儿嫁入这样的人家,实属正常。 “我就四处看看,坡上那几块地没了,明年总要重新开几块地出来种。”姚大郎说着,伸手把罗用手里的木棚接了过去。 “劳烦大郎了。”对方显然是好意,罗用也就没有推辞,这木盆他抱着着实是吃力。 “没事。”姚大郎身体强健,这点东西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事。 罗用转身接过五郎手里的木桶,又伸手拍了拍四娘小肩膀,问她能不能提得动,四娘咧嘴跟他说提得动,只要一想到今天家里要做好吃的,这小丫头心里头就美得直冒泡,兴奋期待全都写在脸上。 入冬以后,地里头也没什么活计,不少乡邻都是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等用过了早饭,时间都快到中午了,天气若是不错的话,还能到外头去晒晒太阳。 冬日里总是悠闲的,尤其家里还不缺粮食的时候,村人们就显得十分安逸。男人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说说农事,女人们围坐在一起搓搓麻线,村里的小孩更是成群结队,呼啦啦地在村子里乱跑,也不怎么怕冷。 这一天早上,不少村民刚起床,就听说罗家三郎正在草亭磨豆子,说是要做一种名叫豆腐的吃食,然后有些人连饭都顾不上吃,就奔那儿瞧热闹去了,还有端着饭碗过去的,站在草亭外头,一边听罗三郎讲豆腐的各种吃法,一边往嘴里头扒饭,吃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就连磨豆子的活都有人代劳了,先前罗用还站在磨盘边上,不时往磨盘中加几勺豆子几勺清水,后来连这活也被村中的妇人给抢了去:你身体不好,一直站着多累,还是到一旁坐着去吧,这点活计我们随便就做完了。 然后很快就有人从家中给他搬了个马扎出来:“你刚刚说豆花也好吃,那豆花吃起来是甚滋味?” 罗用就跟他们说了:“那豆花吃起来,跟鸡蛋羹有些类似,口感嫩滑,爱吃甜食的,可以往里面撒些糖,爱吃咸口的,可以加些酱汁佐料” “这些事情,你都是听那行商说的?做这个豆腐难不难?”村人们这时候已经对豆腐这东西生出了很大的兴趣。 “这豆腐做起来倒是不难,就是需要一样引子,没这引子,豆腐就做不成。”感兴趣好啊,罗用就怕他们不感兴趣。 “就听说过进城过关需要引子的,没听说过做吃食也要引子。”村民们七嘴八舌。 “有甚稀奇,城里一些大夫开个药方,还得用到药引子呢。” “三郎,这引子你有啊?” “自然。”罗用笑道。 等磨完了豆子,村民们又兴致勃勃跟去罗家看三郎做豆腐,那些磨好的豆浆也被一个精壮汉子用扁担挑了起来。 装着豆浆的木桶被那壮汉用绳子挂在扁担两头,走起路来步伐轻快,木桶轻轻摇晃,桶里的豆浆却半点都没有洒出来,这挑担的功夫,看得罗用很是佩服。 待回到自家院中,罗用也不藏着掖着,进了厨房,就当着众人的面,开始做起了豆腐,当然大伙儿也都没少帮忙。 过滤后的豆汁上锅去煮,随着温度的升高,豆汁的香味很快就在这个小院里飘荡开来,先是带着几分青草一样的生涩,越煮味道就越是香浓,那浓白色的豆汁在锅里轻轻翻腾,看得乡邻们啧啧称奇,整日吃豆子,从来没想到这豆子竟然还能这么吃。 一边煮着,一边撇去浮沫,不时搅拌几下,以防糊底,煮到火候差不多了,又倒进去一些清水降温,然后重头戏来了。 村人们只见罗家三郎从隔壁屋子里端出一碗清水一样的东西,一边慢慢倒入锅中,一边用勺子缓缓搅拌锅内的浆液,不多久,就见那些浆液慢慢凝结出絮状 “这就是豆花了。”罗三郎从锅内捞出两碗豆花,家里既没有糖也没有其他什么像样的调料,只好从罐中舀了两勺盐豆子放在上面:“阿姊,姊夫,你们先吃吃看。” 罗用将两碗豆花捧给罗大娘和林五郎,这二人听闻三郎今天在家里做豆腐,也都过来瞧究竟,同来的还有林六郎,罗用给他也打了一碗。 屋里屋外还有不少人,罗用又打了几碗豆花递出去,一人一碗是没有的,总共才这点豆花,都吃完了还拿什么做豆腐,不过好歹也能尝个味。 刚出锅的豆花,热腾腾散发着豆香,虽然没多少佐料,吃着也是很不错的。 村民们尝过热豆花之后,基本上也都信了三郎之前说的关于豆腐的那些话。 大伙儿心中不无感慨,都说罗父是个有远见的,一家老小勒紧裤腰带也要供个读书郎出来。他们中间不少人,打生下来就窝在这个小山村里,要不是罗三郎,他们这辈子怕都不知道豆腐是个什么味儿。 如今罗三郎有了这做豆腐的技术,再加上林家那边的钱财和势力,想必要不了几年就能发家致富了。 那林家为啥富裕,不就是因为他们家会点做醋的手艺,林家做的醋品质一般,因为价格低,在本地倒也有些市场,虽没有什么暴利,但这日积月累的,林家也有了一些产业。 不多久,做好的豆腐就从屋里被抬了出来,因为没有合适的工具,今天这个豆腐就用家里的箩筐简单压了一下。往干净的箩筐里铺块麻布,将豆花倒进去,再扎上布口,往上面放了一口陶瓮压着,在重压下,不断有清水从麻布中渗出,不多久,这豆腐也就成型了。 之前在磨豆子的时候,三郎就说了,今天做出来的这些豆腐要分给众乡邻,感谢他们这几个月对罗家的关照。 这会儿豆腐做好了,甭管是关没关照过罗家的,都围在院子里等罗三郎分豆腐,还有一些细心的,早早就从家里拿了盆啊碗啊的过来等着了。 哪曾想这豆腐还没开始分,三郎就先往人群里丢了个重磅炸/弹,直接就把好多乡邻都给砸蒙了。 罗三郎对大伙儿说,自打今年夏天遭了那场祸事以后,他们家全仰赖乡邻们的扶持,现在他虽是醒了,但仍还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书生,将来的日子还得大家继续关照,如今他手上有技术,却苦于家中连一个像样的劳动力都没有。 “若有乡邻愿意在我家帮工一个月,我到时就将这做豆腐的法子倾囊相授。” 院子里一片哗然,乡邻们交头接耳,一时间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天上掉馅饼,这饼太大,来的太突然,都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去接了。 “那你说,那个做豆腐的引子,咱自己也能做?”有人扬声问道。 “能做。”罗用言简意赅。 罗家没有劳动力,这一点大家都看在眼里,所以有些村人就以为罗三郎应该会和林家合作。 但实际上,就做豆腐这件事,罗用打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林家合作,对于现在的罗三郎来说,甩开膀子赚钱攒人品才是当务之急。 至于林家那边,等他这边立起来了,罗大娘也就有了靠山,在林家生活自然无需看人脸色。 若说这大半年时间里面,林家对他们有恩,那么到时候要怎么感谢报恩都可以慢慢计较,生意上也不是不能合作,无需现在就送上门去任人搓揉。 第5章 乔小驴子 贞观七年,十一月中旬的离石县已经是大雪纷纷,在县城东面十多里外的一条山路上,有二人正在风雪中跋涉。 这二人皆是西坡村村民,这些日子,他们已经在这条路上来来去去走过许多趟,之前没下雪还好些,这一下起大雪,行路就变得异常艰难起来。 “大郎啊,重不重,让我来背一会儿吧?”说话的老妇头发花白,精神气却很不错,提着一个大篮子走在风雪中,步履并不见得比一旁的少年郎艰难多少,老人的头发这会儿被北风吹得有些凌乱,身上的衣服穿得倒是齐整,虽是最平常的麻布衣裳,打理得却十分干净利索。 “不用,我背得动。”十五六岁的少年郎,长得并不健壮,这时候背着一个大篓子在雪地里行走,显然是十分吃力的,他倒也不叫苦,只管咬牙坚持。 “你要是累了就说一声,咱停下来歇一歇也不碍什么,不急这一时半刻。”老妇到底心疼孙子。 她那长子当年在服徭役的时候发生意外,没了一条腿,这种天气是无论如何都出不了门的,家里除了这孙儿,也就没有别人能干得了这个活了。 这小子还说雪大叫她别跟着,他自己一个人就能成,老妇哪里肯答应,这么好一个孙儿,她还生怕被狼给叼走了呢,这天寒地冻的,山上许多野物都躲起来了,那些猎不到吃食的野兽,常常会往山下来,出门要格外小心。别看她这一把老骨头,真正发起狠来,野兽也得忌惮三分。 “等爬过前面那个坡,就能看到你姑姑家了。” “这一筐豆腐换出去,能得不少豆子。” “哎呦,要是能有一头牛就好了。大郎啊,你且再挨些时日,等你阿娘从罗三郎那里学得了做豆腐的手艺,咱家也积攒些钱财,买一头牛,到时候你就不用这般辛苦了,只要有牛,你阿耶出门就方便了,不用像现在这般” 老妇心疼孙儿,一路上不停念叨,她家那死鬼短命,儿子又是残疾,家里主要就靠她和儿媳在支撑,这两年这孙子大了,倒也很能帮她们分担一些。 前些日子,罗家那三郎说,村子里的人,只要谁肯给他家帮工一个月,他就把那做豆腐的手艺倾囊相授。 做工一个月有甚,都是在村子里,就在自家人眼皮子底下,也吃不了什么苦,再加上这大冬天的,又不怕耽误了农事。她家原本是打算安排这长孙去的,后来想了又想,还是决定让她儿媳过去,原本还担心那罗三郎会嫌弃妇人力薄,没想到对方却很好说话,还道那一日在草亭磨豆子的时候,她儿媳就帮过忙,知晓她是个干活利索的。 这些日子,她那儿媳每日都去罗家干活,她和这孙儿就从罗家换来豆腐,四处去串门走亲戚。 走了好些村子,最后发现还是她大女儿家所在的这个村子里的人最舍得吃,每回背过来的豆腐,没一会儿就能被村人瓜分干净,豆子也给得爽快,若不是她每次都坚持要给外孙外孙女儿留一块,怕是一点都不得剩下。 在他们西坡村,还有些个不知道天不知道地的,在背地里说三道四,说她这老太婆想粮食想疯了,这天寒地冻的,还叫孙儿跟她出来吃这种苦。 他们知道个屁!别看现在罗三郎就算是在村子里卖卖豆腐,每天也能挣些豆子。他们西坡村总共就那屁大点地方,现如今就有十几个人在罗家帮忙,等将来那罗家三郎把做豆腐的手艺教给了他们,村子里一下子多出来十几个做豆腐的人家,到时候做出来的豆腐往哪儿去?可不得早做准备。 这些日子,她儿子在家里也没闲着,做豆腐需要用到的一应物什,已经学了罗家的样子做起来了,再加上她这边的经营,可谓是万事俱备,只等她儿媳从罗家学得了手艺。 在前面不远处的一个村子里,因为是大雪天,这时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在村中的某一户人家中,三五个妇人正围坐在一起,搓麻线的搓麻线,做衣裳的做衣裳。 同是农村,这村子看着就要比罗三郎所在的西坡村富裕一些,因为距离县城不远,种些菜蔬担到城里去卖,多少也能有些收入,就算同是卖粮,他们这里也更容易卖到好价钱,离得近消息灵通啊,有时候不经那些粮商,直接卖与城中住户,也能多得几文钱。 “阿娘,阿婆来了。”几个小孩围在窗边玩窗子,把木头窗子悄悄打开一点又放下,只要不闹得过分,屋里的妇人也不管。 “什么阿婆,我看你是想吃豆腐了吧?”屋里几个大人玩笑道。 “真的,阿婆来了,表兄也来了。”那几个小孩索性把窗户打开来给她们看。 一阵冷风灌入屋内,吹进来许多雪花,从窗口望出去,果然看到有两人在风雪中往这边行来。 “阿娘,这大的雪,你们咋还过来呢?”有一个妇人连忙迎了出去,伸手把老妇手里的篮子接了过来。 “前头说好了这两天过来一趟,我怕你们空等。”老妇笑道。 “赶紧进屋暖和暖和,这大冷的天”三人说着话就进了院子。 不多久,这村子里不少人就听说西坡村那边又来人了,赶忙从家里拿了豆子过来换豆腐。 冬日里就那几样吃食,没甚花样,这西坡村的豆腐他们已经吃过几回了,是从前没吃过的东西,不仅新鲜,还好吃不贵,一升豆子能换巴掌大一块,也是相当厚,如果只是配菜,一般家里人口不是很多的,一块豆腐也够两三顿,还有那实在很节俭的,吃个五六天都有,就是家里小孩闹起来了,才给尝个新鲜。 那一篮一筐的豆腐,没多会儿就被人分得七七八八,还有一个乡邻,提了一斗豆子过来,一口气就换走了大半篮子豆腐,这是要送给城里亲戚的。 现在西坡村这个豆腐的名声,已经传到城里去了,不过目前城中还没有商铺出售,这时候拿这个豆腐到城里去送人,虽然不多贵重,却胜在新鲜,毕竟是刚刚开始时兴的东西。 罗家这边,十来天过去,罗家院子已然是变了模样,原本稀稀落落的篱笆墙已经被拔了,在院子周围砌了一圈一人多高的土墙,那三间屋子倒是没动,就是搭了一个草棚,作为做豆腐的地方。 这个草棚就搭在院墙和二娘她们睡觉那屋之间的空地上,煮豆腐的大灶直接贴着屋墙,这几口大灶烧起来,旁边的屋子就特别暖和。 刚开始的那两天,因为销路还没怎么打开,家里的豆子也不多,所以每天做的豆腐并不多,来罗家帮工的这十多个人,基本上每天都在从事基础工程建设,修围墙搭棚子砌灶台什么的,有技术的,稍微能分到点轻松的活计,比如做做豆腐筐箩筐之类的工具。 等这些基础工程完成得差不多了,上门买豆腐的人也多了,经过前面几天的积攒,罗用手里头的豆子也多了,于是就甩开膀子开始做豆腐,一天到晚不见停歇,院子里每日都飘着阵阵豆香,草棚外面雪花飞扬,草棚里面水汽蒸腾。 罗三郎年仅十四,大病初愈,看似年少文弱,实则很有主张,之前他说要教大家做豆腐那些话,已经让不少村人为知震惊,这些时日又见他每天将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更没人会因为他年纪小,就生出轻忽的心思。 这几天,罗用让院子里的人甩开膀子做豆腐,当天做出来多少豆腐,能卖得完就卖完,卖不完就码放在院墙下几口大缸里冻起来,这天寒地冻的,刚好可以做一批冻豆腐。 等过些日子满了一个月,这些人都走了,就他们家这几个人手,估计也做不了几块豆腐,当然,如果能攒够钱买头驴的话,这豆腐生意倒也可以接着再做一段时间。 听说最近已经有村人开始担心,一个月以后做豆腐的人太多,他们做的豆腐就卖不出去了,罗用倒是没有担心,在他看来,村人之所以担心,是因为他们还没有看清眼前这大片的空白市场。 “三郎,这冷的天,你怎不在屋里待着?” 这天上午,罗大娘和林五郎一起过来罗家院子,见罗三郎正在院子里转悠,忍不住又要说他两句,罗大娘这人,说白了就是有点大姐病,总有担不完的心。 “刚吃过饭,我走动走动。”罗用说着,目光看向罗大娘他们身后,发现这回跟着过来的并不是林六郎。 说起林六郎,自打罗用醒来以后,倒也见过几回,好像并不是印象中的骄横模样,不知是不是这大半年每见,那家伙改性了。 自打在家里做起了豆腐,林家那几个兄弟都过来看过热闹了,林大郎还给他送了一个大磨盘,罗用这边暂时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回了一篮豆干豆卷给他,勉强算是有来有往。 “咱进屋说。” 进屋之后,罗大娘和林五郎说明了这一次的来意,这回跟他们一起过来那孩子名叫乔俊林,是罗大娘的婆婆的娘家那边一个亲戚家的孩子。 林母的娘家是县里的富户,之所以会嫁到西坡村,也是她爹的安排,那年头世道有些乱,他爹为了家族能多个保障,才做了这样的决定,后来林母嫁到西坡村,确实也接济过娘家,粮食米面的没少送,再后来世道太平了,她娘家那边有人通过科举出了仕,在年轻一代中也还有几枚良才,一时间整个家族就前途光明起来了,现在林家也隐隐把那边当成靠山。 今天跟过来的这个少年,是林母弟弟家的孙子,这小子她娘去得早,他爹给他弄了个后妈,还弄出来几个弟弟妹妹,然后天下就不太平了,隔三差五打一架,恨不得把屋顶给掀咯。 前些天林母带着林六郎回娘家省亲,也不知道怎么弄的,这小子的后妈就说这小子跟林六郎简直不要太投缘,然后他那爹就说了,既然投缘,那就跟六郎一起到乡下玩一段时间吧,然后就这么把他给发配了。 言语间,罗大娘说得比较含蓄,不过罗用自己脑补脑补,基本上也就能得到一个比较完整的故事了。 故事到这里还没完,这小子住进林家以后,不知道怎么的,就跟那个据说和他很投缘的林六郎给干上了,林六郎从小被家里娇惯着,没怎么打过架,一下子碰到这么一个百炼成钢的,可不就悲摧了。 林六郎悲摧了好些天,林母那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然后这个叫乔俊林的二世祖,昨天突然跟他们说,想跟罗家三郎学做豆腐,林母很高兴,当即就发话了,让罗大娘林五郎两口子,带他上这边瞧瞧新鲜。 罗用听到这里基本上已经弄明白了,这个叫乔俊林的,就是个先有后娘再有后爹,最后连走个亲戚都被人嫌弃的落魄小公子,现在这小公子终于发现做人还是得靠自己,决心要学一门做豆腐的手艺养活自己? 十四岁啧,正是该读初中二年级的年纪啊。 “三郎,你说”罗大娘颇有些歉疚,三郎病了这么久,好容易才好了,刚要在家里干点事情,她就弄个人过来给他添堵,多不合适,奈何当家祖母既然已经发话了,他们两口子实在不好推脱。 “没事,就让他在我这儿吧。”罗用倒是半点没感到为难。 等他们说完话,走到外面一看,那个叫乔俊林的小子,也不管他们这边是怎么商量的,自己就先跑那边推上磨盘了。 许是因为生在殷实人家,从小不缺吃喝,又没少打架锻炼,那小身板还是有点子力气,推磨盘的功夫不比院子里那些大人差。 “”罗三郎站在院子里挠了挠下巴,貌似,驴子可以暂时先不买了。 第6章 硬汉三郎 之后几天,那个名叫乔俊林的小子就开始在罗家干活,每天早出晚归的,也不找林六郎的麻烦了,林父林母很是欣慰,连之前生出的想要早早将他送回家的心思也歇了。 只要这孩子消消停停地不惹事,待多久都不成问题,不就是一天两顿再单独给个房间嘛,那都不算事,这小子在这边好好待着,不回去给他爹娘添堵,他们这也算是帮那边的亲戚排忧解难了吧?不大不小也是个人情啊。 罗用对于这件事倒是并不怎么在意,不就是多个帮工而已,反正都要教人做豆腐,多一个少一个都没差。 不过他这几天稍微观察了一下,发现这小子还挺有韧劲,做豆腐也不是什么轻省活儿,再加上这大冬天的,每天起早贪黑早出晚归,他倒是一天都没落下,没迟到也没早退,干活的时候也不见他躲懒。 从这些人第一天过来帮工到现在已经有小半个月,村人们基本上都已经很上手了,二娘也学会了点豆腐,下手比罗用更有准头,点出来的豆腐品质更加稳定,现在点豆腐这个活儿基本已经被她接手。 至于罗用,他现在主要致力于打开市场,别看他家这院子一天到晚的挺热闹,其实真正还没挣到什么,用豆腐换回来的那些豆子,基本上都被拿去又做了豆腐。 他得趁着这些人还在他家帮工的这一个月时间里,尽量多做豆腐多卖豆腐,别的东西攒不着,多攒些豆子也是好的。 随着名声的传开,这几日已经有一些城里的富户遣人到西坡村来买豆腐,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口子再开大一点,于是传播豆腐的各种吃法,就成了目前的首要工作。 这年头的烹调手段还比较简陋,大家吃得都很简单,不是蒸煮就是烧烤,要么就是凉拌,炒菜什么的,在他们这小地方根本听都没听说过,锅灶多是陶制,食用油也很稀罕,茴香胡椒之类的香辛料价格十分昂贵。 在他们西坡村,经常能吃到的,好一点的食物,就是鸡蛋鸡肉,鹅也比较常见,基本上家家户户都会养些家禽。他们村没人养猪,别的村子倒是听说有人养猪的,不过这年头的猪都没阉割,长肉不快,养出来的猪肉吃着还有一股腥膻味,但就算是这样,对于村人们来说,猪肉猪油也还是很难得。 在这种条件下,如何才能把豆腐做得好吃,这就很考验劳动人民的智慧了,无奈,现在的劳动人民都表示自己能吃饱就已经很高兴了,好容易结束了战乱,刚刚过上几年好日子,大多数人都还是比较容易满足的。 尤其是像他们这种生产力低下商业不发达的山野乡村,大家都没怎么见识过外面的世界,生活在一个相当闭塞的环境之中。下层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想让一群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豆腐的人,开发出多么美味的豆腐菜,显然是很困难的,现在大家吃豆腐的方法都很简单,基本上就是煮菜熬汤的时候,切几块豆腐搁锅里一起煮煮就吃了。 之前罗三郎在村子里跟人说过不少豆腐菜的做法,但无奈材料有限,村人们都是听听就算了,后来罗家那边做起了豆腐,各家拿了豆子换了豆腐回家,照样也就是切了放到汤锅里跟咸菜之类的一起煮煮就吃了。 最近罗用就开始琢磨着,打算弄几个贴合本地民情的豆腐菜,昨天他弄出来一道豆干煮咸菜,味道还算不错,豆干和咸菜还挺搭,有条件的,再挖一勺荤油下去一起煮,那就更香了。 今天他又开始包豆腐饺子,挑了几朵二娘她们前两个月在坡山采的山菌,泡发洗净,剁得细细的,和豆腐一起做了饺子馅,那里头还加了几粒碾成粉的盐豆子,还有一点点花椒粉,花椒是前些天托进城的村人帮忙买回来的,花椒这东西本地并不出产,都是从巴蜀那边运过来,价格很贵。 院子里是一派热气蒸腾的劳动景象,水里洗着,磨上磨着,锅里煮着,十几个人,谁都不得闲。 罗大娘林五郎今天也都在这边,林五郎正跟姚茂云一起把几筐压好的豆腐往旁边木架上面搬,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说话,倒不像是因为罗大娘的关系有什么隔阂的样子。 罗大娘正跟罗二娘学点豆腐,这个活儿二娘现在已经干得很好了,大娘却还没怎么上手。若是有人上门来换豆腐,她们也能接待,不用次次都喊三郎出来。 这两口子最近往罗家这边跑得还挺勤,家里那两个老人倒是没再说什么,隐隐的,还有几分支持的意思,林大郎林二郎也会经常引着他们说一些罗家这边的情况。 林五郎是个实诚人,啥也没多想,罗大娘倒是跟罗用提了一嘴,罗用只笑了笑,说不碍什么事,由着他们去吧,然后罗大娘也就没再多想了,三郎既然说不碍事,那肯定就是不碍事了。 自从这一次三郎醒来,和以往就有些不同了,罗大娘认为这是因为家里遭了大灾,年少的罗三郎不得不早早承担起顶门立户的重担,所以才会在短时间里快速成熟起来。 不过像林大郎他们,面上虽然不说,对于罗用,心里到底还是有几分轻视,认为他太年轻,不懂得经营,行事没有章法。这种轻视,在平日里的言谈举止中难免就会带出来一些,罗大娘和他们生活在一个院子里,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 从小受到的熏陶不同,心思眼界自然也就不同,林家几代人守着一个酿醋的方子,一点一点经营积攒,才有了现如今的产业。 罗家那边,罗父罗母砸锅卖铁供罗三郎读书,日子虽然过得艰苦,心却很大,罗父心中所期盼的,并不是像林家那样的小富即安。 罗大娘作为罗家长女,从小耳闻目濡,性格中就有一些颇像罗父的地方。在她看来,三郎如此行事,将来如何尚未可知,但是像林家大郎二郎那种看似精明实则狭隘之辈,每天只知道盯着那一点鸡毛蒜皮谋划算计,注定是不能成事。 没有大魄力,如何能有大作为?单从这一方面来说,三郎就比他们强出许多,不愧是她们罗家的儿郎! “阿姊,我包的角子,你们尝尝吧。”三郎这时候端了一盘煮好的饺子到做豆腐的草棚里。 “好。”罗大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盘子里捏了一个饺子放到自己嘴里,然后又捏了一个送到身旁的罗二娘嘴里,姐妹俩吃得眉开眼笑。 “怎样?好吃吧?咱今天晚上就吃这个。”面团和馅料都还有不少,等晚一点,院子里这些人都下工了,他们一家人就一起包饺子吃。 “好吃!你多做点,我拿一盘回去。”那偏心的老太婆没有道理可讲,要是被她知道自己两口子在外头吃了好吃的却不想着她那心肝宝贝六郎,还不知道怎么不高兴,就算当面不好说什么,背地里肯定也得给她小鞋穿,或者将来再寻个缘由敲打。 “那有什么,我到时候多做一点让你们拿回去。”罗用满口答应。大娘虽然没有多说,但林家那边的情况他多少也知道一点,之前那大半年时间,罗大姐可是顶着那边的压力在看顾他们兄妹几个,如今自己起来了,自然不能再叫她难做。 说着,罗用又让院子里这些帮工的都尝了尝这个饺子:“啥时候家里来了亲戚朋友,也做几个给他们尝尝,都知晓吃法了,将来买豆腐的人才会多。” 帮工们笑嘻嘻过来吃了饺子,虽然就这么一盘饺子,一人只能分到一两个,可别的不说,光是这么好的白面,他们一年到头也就能吃上几回,白面精贵,不舍得吃啊。话说三郎做的这个角子实在好吃,他们现在先记个味儿,将来自己才好照着做。 吃完了饺子,大伙儿干活更有劲了,手上忙活着,嘴上还不停说着三郎如何如何,这几天有不少县城里的人跑他们这儿来买豆腐,不管来的是什么样的人,罗三郎接待起来都是游刃有余,看得这些村人很是佩服。 有时候罗三郎还会给他们讲讲经营之道,那些新奇的理念,很是让人耳目一新。比如他说,他们西坡村多几户人家做豆腐也不要紧,只要能把名声做出去,十里八乡的人都到他们这里来买豆腐,那么到时候无论村人们每天做多少豆腐,都不用担心卖不出去。 比如他还说,来他们西坡村买豆腐的人多了,旁的钱也就变得好挣了。比如说有些人远道而来,当天不能打一个来回的,村子里可以给他们供应饭食和住宿,赚取些许银钱。夏季炎热,可以在路口摆个茶摊,等等等等。 在这些村人眼里,罗三郎简直就是顶顶的聪明人。 乔大公子撇撇嘴,听得有些不以为然,那罗三郎确实是有几分能耐,不过自己将来肯定比他更能耐。在这山沟沟里能有什么搞头,等他学会了做豆腐,就到城里去开一家豆腐坊,稍作积攒之后,再把自己的豆腐坊开到石洲,开到长安 熊熊斗志燃起,乔大公子身上愈发有劲,把石磨推得呼呼作响,看得院子里一众帮工连连咋舌,这城里来的小孩力气就是大啊! 那边,罗三郎独自一人出了院子,顺着他家院子附近的一条土路,爬上村口那个小土坡,这地方视野好,村子里的人进进出出的,都可以看到。 在罗三郎的记忆中,从前他在城里读书的时候,每到休息的日子回到村里,远远就能看到,阿母和阿姊站在村口这片高高的土坡上 罗用踩着积雪爬到坡上,看到那里已经有人了,一个穿着破旧的小孩正缩着身子蹲在那儿。 “这冷的天,你蹲这儿干啥?”这小孩罗用知道,他爹这会儿就在罗家院子里干活呢,怪不得蹲这儿缩着呢,估计刚刚爬坡的时候,都是猫着腰溜上来的,要是被他老子给逮着了,少不得要挨顿训。 “阿爷进城送豆腐去了,说回来给我买炊饼。”那小孩一看是罗三郎,就有点心虚,生怕他给自家老子告状,他爹娘这几天都不知道跟他说了多少回了,天太冷,叫他老实待在屋里,不要总往外头跑。 “你现在回去,我不告诉他们。”罗用说道。 “”那小孩儿蹲那儿磨磨唧唧的,就是不肯走,前几天他爷爷差不多就是这个点回来的。 “”罗用就站那儿看着他,心想这小子要是再不肯听话,自己就把他拎到自家院子去,叫他爹好好揍一顿,这冷的天,这么丁点大的小孩,穿得这么少,一直蹲这儿吹风,一旦生病了那可不是闹着玩。 就在两人对峙的功夫,村口前边那条土路上,远远走过来一个人,那小孩眼尖,一下就认出是他爷爷,口里喊着阿爷,站起来就往坡下冲去。 “别过来别过来,这冷的天,你跑这儿来干啥?”那老头见到他孙子,连忙小跑过来。这大冷天的,前些天下的雪堆积在路面上,被人踩得要化不化,形成一个个泥泞的雪洼子,一脚踩下去,能冻到骨头里。 明明是还不到五十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完全已经是一个小老儿了,那老头三步两步跑到近前,弯腰将他孙儿抱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缓,明显是吃力的。 小娃娃不懂事,还闹着跟爷爷讨炊饼吃,直到老头从怀里摸出一块饼递给他,这才心满意足地窝在他爷爷怀里啃起饼来。这么一块炊饼,对村子里这些小孩来说,已经是顶顶好吃的东西了。 这老头从罗用这里拿豆腐,一斗豆子能换到十三方豆腐,多给三方,算是批发价,他今天早晨背过来三斗豆子,罗用给了他四十方豆腐,多给的那一方是添头。 这些豆腐背到城里,一般情况下,四方豆腐能卖一文钱,这一筐豆腐就能卖十文钱。最近城中豆腐价格比较乱,有些村民看人开价,价格高的,甚至还卖到过一文钱一方,不过那是早前了,最近这些天背豆腐进城的村人多了,价格也就稍微稳定了一些。 这年头粮食便宜,今年秋里,一斗米才能卖到三文钱,豆子那就更便宜了,两文钱一斗都没什么人要。农户人家辛辛苦苦一整年,一亩地也产不了几文钱,所以就算是辛苦,路途遥远天气恶劣,这几天还是有不少村民背了豆腐进城去卖,而且还不断有人加入。 罗用站在坡上,看着陆续有村人从这条小路回来,他们一个个衣衫单薄,双脚被冻得黑红开裂,脸上却都带着喜色,显然,卖豆腐挣到的这些钱让他们感觉十分满足。 罗用听说过,这个朝代的长安城,是怎样的一番繁华景象,他也知道,这时候是有各种贱籍存在的,很多人对于自己的生死都不能自主。 他不知道自己的到来,究竟是一个偶然,还是有谁在刻意安排。若是刻意安排,那么对方究竟希望他做些什么? 但那又有什么要紧? 无论身在何处,何年何月,他都只会去过自己想过的人生,做自己想做的事。也许上天可以决定让他什么时候死,却不能决定让他怎么活。 第7章 阿枝 时间进入十一月底,来西坡村卖豆腐的人越来越多,有附近村子里的,有离石县中的,甚至还有少数从更远的地方过来的。 西坡村距离离石县并不算十分远,脚程快一点的人,凌晨三四点钟出发,正午时分就能到,村人为了能够早去早回,一般夜里就走了,一群人结对而行,倒也不算危险,就是十分寒冷。 待到豆腐这个东西在离石县中流行起来了以后,和离石县有商业往来的其他地方,很快也就得到了消息,最早是有些富户商人,赶着牛车马车过来采买,后来又有一些成群结队的脚夫背着豆子过来换豆腐。 这些天又下起了大雪,天气愈发寒冷了,遇到那些远行而来的,罗三郎常常都要请人喝一碗辣的酱汁豆腐脑。 早早熬好的浓稠姜汁用罐子装了放在煮豆浆的灶台上,这几个灶台从早到晚一直烧着,姜汁放在上面也不怕凉了,那姜汁里面放了红糖,虽是只有一点,但好歹也能吃出个甜味。 门外又来一辆马车,这年头能用得起马车的都是贵人,罗三郎迎出门去,将人引入院中,又捧上几碗热腾腾的姜汁豆腐脑。 “三郎,上回你说的凉拌冻豆腐,我回去照着做了,翁婆都很喜爱,这回你再跟我说说豆腐的其他吃法吧。”说话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长得唇红齿白眉目风流,一看就是好人家养出来的孩子。 这少年头上戴着皮毛,身上裹着皮袄,坐在这个简陋的农家小院里,捧着个粗陶碗哈呲哈呲喝着豆腐脑,不远处就是一群衣着粗陋的村人,他也浑不在意。 这人名叫马飞阳,是离石县中有名的公子哥儿,马家在县中算是数一数二的人家,祖上就出过几个做官的,他们这一支虽然发展得没有长安那边的亲戚那么好,说起来,那也是朝中有人,跟那些没有根基的小门小户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就这么一个生在本地土豪家族的公子哥儿,也是家里花了不少力气,好容易才把他弄到县学去读书,说起来,罗三郎跟他还是同窗,只不过罗三郎刚入学没多久,这丫就被县学给赶了出去。 不得不说,这时候的教书先生们还是相当硬气,而且地方政治相对也比较清明,按当朝的规制,地方官员要为县学中的学生品质负责。 想要保质保量,就不能被当地那些乡绅土豪牵着鼻子走,在这方面,他们离石县县学做得还是很不错,要不然像罗三郎这种穷学生,当初就不会有机会进县学了。 这马飞阳在叔伯兄弟中排行第九,人称马九,这家伙从小到大就在离石县中四处晃荡,也算是闯出了一些名声,不过都不是什么好名声就是了。 当初马飞阳被县学除名的时候,罗三郎也曾听人说过不少他的光荣事迹,后来罗三郎半死不活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县学那边也没了他的位置,现如今这一对难兄难弟久别重逢,那真是分外投缘。 “这大冷天的,总吃凉拌也是不好,今天我跟你说个鱼头豆腐汤吧。”上一回是因为家里的鲜豆腐实在不够了,马九这家伙要得又多又急,罗用只好给它凑了些冻豆腐,这小子说没见过冻豆腐,不会吃,罗用就稍微跟他说了一下吃法。 “甚好,这鱼头豆腐汤如何做?”马九三口两口喝完了姜汁豆腐脑,把手里的粗陶碗往旁边一递,他身旁的仆役就伸手把碗接了过去,和自己手里那个碗一起,放到了一旁的水盆里。 “这汤做起来倒也容易”只要家里头有那煎鱼用的几两油,又有干烧不裂的锅,这汤做起来自然就容易了,可惜罗家现在都没有,于是他也就只有给别人说说的份,自个儿根本吃不着。 “三郎,点豆腐了。”那边灶台前,姚茂云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就喊罗用过去点豆腐,二娘她们这会儿都不在院子里。 “就来。”锅里的豆腐耽误不得,罗用跑过去点豆腐,马九也颠颠跟过去,俩人就站在灶台边上继续唠,唠着唠着,有点馋豆花了,就叫罗用再给他打一碗。 这俩人关系好得呀,姚茂云他们在一旁看着,还当罗三郎之前在县城里读书的时候,跟这马九郎关系多么好呢。 其实罗用心里也知道,这小子是想从自己身上挖宝呢,不过刚好,罗用也有心想要跟他交好,于是两人一拍即合,甚是投缘。 这个时候,在村里那口古井边的草亭中,二娘她们几个正在这边磨豆浆。 昨天中午,有一个从城里来罗家买豆腐的中年男人,看罗二娘的眼神有些轻浮猥琐,然后今天一早,罗用就安排她们上这边磨豆浆来了,院子那边就剩下一群男的。 刚好这几天做出来的豆腐都不够卖,尤其只有一个石磨,磨豆浆的过程太慢,磨出来的豆浆总是不够用。 乔俊林也被安排到这边来了,主要考虑到他们家在离石县名气也是比较大。 虽说乔家那点事,县里也没几个人不知道的,但要是被人看到乔家大郎在乡下帮人推磨,传出话去,乔俊林他老子肯定面上无光,到时候追究起来,林家老太太就有些难做,那老太婆不痛快了,罗大娘肯定也甭想痛快。 天气寒冷,草亭这边四面透风,好在罗家最近挣了些钱,保暖衣物也稍稍置办了些,这时候罗二娘罗四娘身上都穿着兔皮袄子,也不是那种雪白的白兔皮,就是很普通的灰兔皮,但也着实让村子里的姑娘们羡慕了一番。 最近村子里很热闹,天气再冷,也挡不住村人们越来越活泛的心思,那些有家里人正在罗家学做豆腐的,自然是满怀期待,至于其他人家,要么正在观望,从二娘他们这里探口风,琢磨着要如何才能学到这门做豆腐的手艺,还有一些人干脆已经背着箩筐出门卖豆腐去了。 这些人围着草亭说得热闹,当着二娘他们的面,更是把罗三郎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若是换了平常,乔俊林那小子必定是要撇撇嘴表示不以为然,今天不知怎么的,他却有几分心不在焉,磨盘一圈一圈推着,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二娘问他累不累,要不要换人推一会儿,他还一脸茫然地看着二娘,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究竟推了有多久。 这天傍晚干完活,大伙儿都回家了,乔大郎还在院子里磨蹭,一会儿整整豆腐筐,一会儿扫扫灶台的。 二娘探头出去看了看,进屋轻声对罗用说道:“乔大郎今天精神头有些不好,你说会不会是累着了?”二娘有些担心,这毕竟是城里来的小郎君啊,万一把人累坏了,他们家可赔不起。 “没事,我看他挺好,八成是有什么心事。”罗用这时候正往墙边一个坛子里倒米酒。 这间屋子的温度不高不低,刚好培养霉菌,前些天他弄了些豆腐放在这间屋子发霉,然后把它们装坛子里用盐腌了,今天让村人帮他带回来一坛子浊酒,这会儿直接把这浊酒当做卤汁,灌进坛子里,要是不出意外的话,要不了多久,他们就有腐乳吃了。 院子外头,乔俊林一直磨蹭到天色擦黑才离开,走之前还往屋里瞄了瞄,见罗用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他也没吱声,轻轻拉上院门就出去了。 屋子里,罗用封好墙边那个做腐乳的坛子,又把手里那个酒坛子也封密实了,然后起身道:“我送送他去。” “早点回来吃饭。”罗二娘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虽说是自家帮工,但人家身份摆在那儿呢,送送也是好的,好好把人送回林家去,她们这头也好安心。 这一头,乔俊林出了罗家院子,果然没有马上回林家,脚底下拐个弯,直接就出了村口,出村口以后往东面走了一段路,然后又拐上了旁边一条上坡的小路,沿着这条小路走了约莫一刻钟,就到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院。 这院子罗用知道,罗三郎的老娘从小就长在这里,后来她嫁给了罗父,先后生了几个娃娃,罗三郎小时候还来这里玩过,后来他那个猎户外公没了,这个院子也就荒废了。 只见那乔俊林轻轻拍了拍那扇要倒不倒的院门,口里喊着“阿枝”,罗用心想,这小子该不会是来偷会小姑娘?结果从屋里头走出来的,却是一个二十出头的俊朗青年。 但是等这人一说话,罗用就知道了,这就是一个穿了男装的女人。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往这里来?” “我再来看看你。” “明日一早我便走了,小郎君务必要照顾好自己。” “都怪我没用。” “这又关你什么事?是我自己看不清楚形势,结果落得个自身难保。” “阿枝,你还是别走了,路上太危险。” “” “不如我跟你一起走吧。” “说什么胡话,你留在这里,好歹衣食无忧,何必跟我去过那朝不保夕的日子。” 乔俊林握紧了拳头,两眼通红,眼眶早已湿润,却硬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阿枝是她阿母刚嫁到乔家那一年,从一个牙婆手里头买来的,乔俊林从出生到长大,她一直都在身边,就跟自家阿姊一样,她阿母去世这些年,阿枝更是处处护着他。 那毒妇刚嫁进乔家的时候还能装装样子,这些年为乔家生下几个儿女,自觉站稳了脚跟,渐渐就显出狠毒来。 现如今把他弄到这乡下地方还不算,竟然还要把阿枝送给她娘家那边一个小老儿,说得倒好听,什么续弦,那死老头都七老八十了,要不了多久就得跟他那地底下的婆娘叙旧去了,还续个屁弦。 阿枝跟他说,自家在南方那边有一门亲戚,打算去投奔他们,乔俊林只觉得这事十分不靠谱,当初可是她亲爹亲娘把她给卖了的,那个什么远亲的,能靠得住? 就算靠得住,她一个人出门,又没有相熟的人同行,身上又无甚银钱,这天寒地冻的,如何能到得了南方 “我走了以后,你也莫要多想,当面莫要与她冲撞,若是能在这里住上几年也是好的,等你再长大一点”阿枝却一心只叮嘱他日后要如何行事。 两人又说了几句,阿枝就催促他赶紧离开,这地方偏僻,天黑了以后怕路上危险。 乔俊林不想走,却又担心暴露了阿枝的行踪,万一被抓回去,送去那臭老头那里,以她的性子,估计不是投井就是上吊。 都怪他没用! 乔大郎抹着眼泪出了院子,若他能认真读书,若能比那毒妇生的儿子更得父亲的重视,他们也不至于会落得如此境地 正伤心懊悔的时候,脚下不知绊到一个什么东西,差点把他给绊了一跤,低头一看,竟是一个背筐,筐里还装着一些白花花的豆腐。 乔俊林吸吸鼻子,提起那背筐,转头对阿枝说道:“没想到罗家那小子还有点良心,阿枝,这些豆腐你带着路上吃吧。” 阿枝接过那个背筐,低头看着筐里的那些豆腐,默然良久,才道:“那罗三郎送这些豆腐过来,未必是叫我拿了路上吃的。” “啥?”乔俊林顶着一脸的眼泪鼻涕,不明所以地看向阿枝。 “”阿枝却只对他笑了笑。 什么南方亲戚,这些话不过就是说来骗骗她家小郎君,离开这里,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不过就是想要死在别处罢了。 然而,但凡只要能有一条活路,谁又真的愿意去死。 第8章 罗棺材板儿 第二天乔俊林到罗家去上工,见那罗三郎没说什么,于是稍稍心安了些,他是生怕阿枝在这里的事情被人传到城里,到时候自家会找人过来把她绑回去。 对于罗用的帮助和保密,乔俊林心里是感激的,嘴上不说什么,只是干活的时候愈发卖力。 这天下午,罗用他们收工之前,不少村人都来罗家院子换豆腐,因为他们很多人每天出门卖豆腐的时间比罗用他们开工干活的时间还要早,所以要提前一个晚上换好豆腐,眼下气温低,换回去的豆腐稍微放一放倒也不怕坏掉。 除了他们本村的村人,也有少数几个外村人,要么是附近村子的,要么是更远的,今天晚上可能需要在村子里留宿,现在村子里也有一些人家收拾出来一两间屋子,用来接待这些需要在村中留宿的人,价格也没个定数,多数是给些粮食,也有大方的会给一两文钱。 “一斗豆子换十三方豆腐,我们这里有嫩豆腐老豆腐还有豆腐干,你看都要些什么样的?”对于头一回上门来换豆腐的客人,罗用一般都要稍微介绍几句。 “我这里有三斗豆子,一半换老豆腐,一半换豆腐干。”对方明显是有些紧张,一字一句说出自己想要换的东西,像是之前已经在腹中斟酌过许久一般。 “行。”罗用接过她用来装豆子的那个麻布口袋,倒在一个笸箩中,检查这些豆子的品质。之前曾有其他村子里的人拿了去年的陈豆子过来,好在发现得及时,之后罗用他们在收豆子的时候就更仔细了。 话说,如果林家大郎他们在这边的话,这时候说不定就会觉着,这会儿被罗用递回去给那青年的那个装豆子用的布口袋看起来分外眼熟。没错,这东西就是他们家的,这布料还是出自林三娘的手笔,因为纺得不好,做不成衣裳,拿去卖也没人要,只好自家做了袋子用,这一个,被乔俊林顺手拿出来给阿枝装豆子用了。 罗用随意用手拨了拨笸箩中那些豆子,大体看了没什么问题,然后就接过阿枝手里的背筐,给她装了二十方老豆腐,二十方豆腐干。 不管是嫩豆腐老豆腐还是豆腐干,其实用料都是差不多的,差别只是压豆腐的时间长短而已,连用的豆腐筐都一模一样,切出来的大小也一样,就是厚度不同。 罗用听村人们说过,一般人都更喜欢买嫩豆腐,口感嫩,分量又足,就是背起来太重,所以他们卖豆腐干和老豆腐的时候,偶尔还能给人一点添头,卖嫩豆腐的时候一般就不给。 阿枝毕竟是个女子,嫩豆腐太重,背不了几块,所以干脆就不要了,都要的老豆腐和豆腐干。 等她背着背筐出了院子,有人就问罗用了:“这是谁家小娘子?” 毕竟男女有别,真正能长到雌雄莫辨的人还是少数,昨天因为天色有些暗了,罗用才会一时没看出来,这会儿她在院子里跟大伙儿一起换豆腐,又出声说了话,被看出来也是正常,不过这年头女子穿男装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就是因为长得比较好看,被人多瞧了几眼。 “我也不知。你今天要换多少豆腐?”罗用反手敲了敲自己的后背,最近几天他们做豆腐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这一天到晚的干活,实在是辛苦。 “老豆腐和豆腐干各换两斗,嫩豆腐换一斗,冻豆腐换一斗。”那人说着,从自己的两个箩筐里,各提出一个布口袋,那两个布口袋上边大布缝小布的,明显是用家里的旧衣物做成。 罗用查过他的豆子,然后往他那俩箩筐里装豆腐,干的放下边,嫩的放上边,最后也给了添头,三斗豆子他给一方豆腐做添头,六斗豆子他就给三方,总之是多买多送。 那人在一旁盯着罗用装豆腐,确认了数量,仔细把那两个箩筐上的绳子往扁担两头挽好,高高兴兴地挑着担子出了罗家院子,现在回去吃点热食,天一黑就躺下去睡觉,睡到半夜再起来,跟村人一起,挑着担子到城里去把这些豆腐卖了,一天跑下来,又能挣不少。 现在离石县那边不少城中住户已经吃惯了豆腐,每天算准了时间,自己就到城门口旁边那条街道上买豆腐去了,也省得他们走街串巷地吆喝。 一担子豆腐放下来,不多会儿就能卖光,好些人挣了钱,还能在城里吃碗热面,这在过去是很少有人能舍得的,现在不同了,有些纵使不舍得,想想还得有个好身体才能一直挣这个钱,也就不再硬熬着了。 另外,自然也没少往家里买东西,过冬的衣物,娃儿的吃食,也有买肉的,虽然就是小小的一块,好歹也能让一家老小沾沾荤腥。 罗用这些日子在自家卖豆腐,发现背着篓子挑着担子上门换豆腐的那些人里头,一小半都是女子。 想来也是正常,在唐朝之前,挺长一段时间世道都挺乱的,进入唐朝以后也不是马上就天下太平了,前边武德年间还打仗呢,打仗总是要死人的,一个家庭里头没了男丁,女子自然就要挑起养家糊口的担子。 在这种大环境下,阿枝倒也不算特别打眼。 在罗用看来,阿枝现在的处境,并不像他们主仆二人所想的那般恶劣,这种事能躲就躲,能拖就拖,实在躲不过拖不了,那不是还能闹嘛,一哭二闹三上吊,一样一样轮着玩下来就是,连死都不怕了,这点事还能豁不出去? 就算乔俊林他老子可以不要脸面,他那些亲戚怕也不能答应,家里刚出个当官了,下边几个年轻人也正是一心想要给自己挣前程的时候,这节骨眼上,乔俊林他老子娘难道真的毫无忌惮?那是怎么可能。 说到底,他们乔家也就是一个刚刚有点起色的中等人家,力量有限,顾忌颇多,那个女人就算不把阿枝当回事,却也不能不忌惮乔俊林这个存在。 甭管乔家那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阿枝现在每天背豆腐卖豆腐,日子倒也过得下去,刚开始那几天,都躲在村外头山坡上那个破院子里过夜,后来就开始在村里投宿。许是因她并不去县城卖豆腐的关系,城里现在还没什么传言,乔家那边也没什么动静。 村人并不知他是乔家的婢女,只当是到他们这里来讨生活的外村女子,林家那边应该是有人知道的,却也没有说什么,大概是乔家那边没动静,他们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别到时候弄巧成拙反而被乔家那边的亲戚厌弃。 转头看看草亭中正把磨盘推得呼呼作响的乔俊林,罗用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么实诚一个孩子,在那么复杂的环境里,究竟怎么长的这么大?他那后娘要是给他下套,估计是一下一个准,要不然这家伙现在也不应该这么不能入他父亲的眼,娃儿长得挺周正,品性也不差,就算读书不成,还可以送去练武嘛,也不是不能培养。 “叹什么气,小老儿一样。”二娘伸手拿过罗用手里那个用柳条编织的漏勺,从井边的一个木盆里,一勺一勺把水中的豆子捞起来。 “我来吧。”罗用连忙道。 “没事,我来。”罗二娘看着是个好脾气软性子,干起活来却颇为麻利,手里捞着豆子,她又问罗用道:“是在为城里来的那些人心烦吧?” “没有。”罗用咧嘴笑了笑。 说起来他这边最近也不太清净,随着豆腐这个东西在离石县中慢慢流行起来,有些人就开始盯上罗家这边了,最近有人上门说要跟他学做豆腐的,也有说要买方子的,都被罗用给拒绝了,然而有些人却并不是那么容易死心。 尤其是这几天,随着一个月之期将要结束,上门的人越发多了,某些人的意思,是想拿钱打发这个月在罗家帮工的人,不让罗用传他们做豆腐的法子,然后自己再买了这个方子,在城里开个豆腐坊,一家独大。 想得倒是挺美,也不看看别人答不答应,他们开出来的条件虽然不错,但那一院子的帮工,就没有一个动心的,罗用也没那个心思,于是一概拒绝。刚刚在院子那边又打发走了两拨人,罗用被他们弄得有些烦了,就跑古井这边躲清净。 “跟他们烦心什么。”二娘还是认为他是在为那些人心烦:“甭搭理他们就是,还能拿我们怎么样。” “二姊,你也觉得不应该把做豆腐的法子告诉他们?”罗用突然觉得,自家这二姐,好像比自己以为的要霸气啊。 “那是自然。”罗二娘一副那还用说的表情,将那一盆豆子捞起来装到桶里,拎着就往草亭那边去了,压根都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可商榷的。 “”罗用发现这罗二娘竟然比自己还要硬气几分,惭愧啊,二十七年真是白活了! 所以,片刻之后,当有几个城里头来的家伙找到古井这边的时候,罗用很硬气就跟他们说了,豆腐方子他反正就是不卖,这事没商量。 “你这后生怎的这般没商量?好声好气跟你说,是我家郎君给你面子,难不成你还以为我家郎君真拿你没办法?”商量不成,有个跟班的就跳起来吓唬人了。 “不卖就是不卖。”罗用懒得搭理他们,继续蹲在井边淘洗豆子。 “你这小子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正主这时候也说话了,说话的时候面上还带着笑,不过有耳朵的都听出来他这是在威胁人。 罗用听了,拿着漏勺站了起来,小身板挺得笔直,微微扬起下巴:“你说那棺材板究竟长的什么样?拿出来给我瞧瞧呗。” 说得好像他只要见了棺材就会掉眼泪似的。 第9章 靠山急了 王金怀微微眯起眼眸,他随自家堂伯父学习经商之道近十年,虽还差些火候,但多少也学得了一些识人辨人的本事。 眼前这人眼里的凶狠和跃跃欲试,不似一个少年人该有的眼神,倒有些像山上那些狼崽子,半点惧意也无,随时要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一般。这样的人,一旦动起手来,怕就是要不死不休。 “如此,王某人改日再来拜访。”王金怀不再多言,朝罗用微微一拱手,带着几名手下转身便走了。 之后该如何行事,他要回去跟自己父亲商量一番。王金怀此人一向谨慎行事,知晓自己和那堂伯父终究是隔着一层,像今天这种事,对方肯定就不会让亲儿子来办,而是交给了自己这个堂侄儿,做成倒还罢了,万一捅出篓子 打发走了这些人,罗三郎吸吸鼻子,蹲那儿继续淘洗豆子。 这天气冷得,冻得他鼻水都下来了,正想着要不要用衣袖擦几下,结果一转头,就看到周围的村人都在用一种热切又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罗用想起来了,这是在唐初啊,这时候的人还没来得及被培养成脑/残,也还没来得及被那些强权给敲断脊梁吓破胆子,大伙儿头顶上虽然也有几座大山压着,但好歹还不至于黑压压一片看不着光亮。 所以在维护自身利益这件事上面,这些家伙们就表现得颇有几分傻大胆。 看看眼前这些村人就知道了,见罗三郎三言两语打发走了这些想要强买豆腐方子的家伙,大伙儿都觉得他做得可好了,刚刚那几句话,简直不能更威风! 至于那些人会不会给他们村子找麻烦?那还真没担心过,道理都在他们这边呢,告到天子那里也不怕。 说实话,最近不少村人们都有些惴惴不安,生怕罗三郎扛不住那些人的威逼利诱,之前说好的要教他们做豆腐这件事,最终会以一些银钱打发收场。 关于要学技术还是要钱这个问题吧,就好像是把母鸡和鸡蛋摆在大伙儿面前,叫他们自己选一样,那只要是脑子没啥问题的,肯定都得选母鸡。 当然这是在他们自己有的选的情况下,万一到时候人家死活不给你母鸡,随便塞几个鸡蛋就打发了,那他们还真没什么办法,帮工一个月,给你一贯钱,在外人看来已经是天大的好事,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就这要是还闹,弄不好就得被人说成是人心不足利益熏心。 不过现在罗三郎既然已经站到了前头,态度坚定地拒绝了那些人,那他们肯定是要力挺到底啊! 随着一个月之期将要结束,罗家那些帮工们每日里都豁出力气干活,每天下工时间越来越晚。 但就算是这样,每天做出来的豆腐依旧不够卖,经常要拿院墙下边那些大缸里头的冻豆腐凑数,眼瞅着那些大缸一口一口地空出来,存货越来越少。 这期间马飞阳又来过两回,罗用这边忙得脚不沾地,也没工夫跟他多聊。 倒是马飞阳给他带了一小坛红糖过来,说是在他这边吃了这么多回的姜汁豆腐脑,有些不好意思。 这一坛子红糖可不便宜,这年头的糖本来就精贵,他们本地又不产,都是从外地运来,这一小坛子约莫得有三五斤,不少钱呢,卖豆腐的话,不知道得卖多少才能挣得回来。 罗用谢过马飞阳,对这家伙的印象又好了几分,有耐心肯投资,总比那些一上门就喊抢喊杀的好得多。 另一边,马飞阳这一天又载着一车豆腐回到城中,亲朋好友的到处分,赶着马车在城里逛了一大圈,有时候在街头巷尾看到一些长得面熟的瞅着顺眼的,也是大方得很,随意就请人吃豆腐。 至于后来罗用跟他说了“吃豆腐”这三个字的另一层含义以后,马九小爷究竟是何心情,旁人就不甚清楚了。 话说马九这天傍晚用过晚饭以后,就跑他大哥跟前抓耳挠腮,想说什么,又好像不知要从何说起。 “有什么话就赶紧说。”马四郎有些不耐烦。 “阿兄,你说王家那边究竟是什么意思啊?”马飞阳好容易憋出一句。 “什么什么意思?”马四郎依旧是不耐。 今天自家弟弟赶着马车满城分豆腐的事情他已经听人说了,在马四看来,这简直就是神经病一样的行径,纯粹吃饱了撑的,估计得了豆腐的那些人也不一定会念他的好,说不定背地里还得骂几声二百五。 “就是西坡村做豆腐的那个罗三郎,我之前听人说,王家人去过了,还去了不止一回,最后一回都撂了狠话,这几日不知怎的,却又没动静了。”碰到这种想不通的事情,自家老子最近又不在家,只好找他大哥解惑了,他们爹娘总共也就生了这么两个儿子,闺女都没一个。 说实话,马飞阳对罗家的那个豆腐方子,也是动过心思的,不过他自己并没有对罗用说过这方面的事。 他们家也跟王家一样,派人过去问过,被罗用拒绝了,后来也就没再做什么。按马老爷子的话来说,西坡村就在那儿又跑不了,急什么,先看看再说。 听说王家人去了,还把关系闹得挺僵,马飞阳心里就想着,到时候罗用会不会找自己给他当靠山,万一他来了,自己又要怎么应对,如何才能在不伤情面的前提下做到利益最大化。 这对他来说可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办好了,老爷子肯定得好好记他一功,父兄也要对他另眼相看,一想到这些,马九郎就分外期待那一日的到来。 可惜他等来等去,也没等到罗用来找他,自己凑到他跟前去晃荡了两回,对方也还是没吱声。 偏偏王家那边又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太不符合那帮人的作风了,怎么这回这么沉得住气,硬是忍了这么久都没有对罗用下手。 “罗三郎不是好拿捏的,王家那些人不敢乱来。”对于这件事,马四郎也是相当清楚,不止是他,城里那些消息稍微灵通一点的人家都知道。 “为什么啊?”马飞阳虽然聪明,但到底还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弄不明白这里面的关窍。 “你可知那罗三郎曾在县学读书?”马四不答反问。 “我知。”马飞阳曾听几个昔日同窗说起过,那罗三郎甚是刻苦,资质颇佳,县学中的几位先生对他评价都很不错。 “那你可知,他如今为何没在县学?”马四又问。 “我知。”罗用家里遭了灾祸,父母都没了,他自己也是在床上米糊了大半年,最近才醒转过来。 “那你想必也知道,他已经答应西坡村那十几户人家,要把做豆腐的法子教给他们。如此,王家这时候若对罗三郎行欺压迫害之事,西坡村的村人可会袖手旁观?”马四再问。 “应该不会吧。”关系到自身利益,肯定不能袖手旁观啊,再说就算无关利益,也不能坐实村人被外人欺压,不然他们村的人以后都会被人当成软蛋,颜面尽失。 “如此便是了。”马四最后道:“那罗三郎有村人支持,又曾在县学读书,事情真闹大了,也会有人帮他说话,他家那个情况,本就令人十分同情,他若有心想要将事情闹大,王家可落不着什么好。” 其实还有一些话,马四没有对马飞阳说。 谁人不知当朝天子励精图治,即有野心又有手段,下边那些当官的,各自也都警醒得很,没人觉得他好糊弄,也少有敢给他扯后腿的。 他们离石县距离长安不是很近,但也并非是那种天高皇帝远的野蛮之地,万一事情闹大了,别说他们王家,怕就是连县令都要换人来当。所以对于像罗三郎这样的刺儿头狠人,王家还是有些忌惮。 至于罗用究竟有没有那个胆把事情闹大?不用说,那自然是很有的,关于这一点,王家那边的人想来也十分清楚。 关于这个罗三郎,有人说他行事草率,贪图一时利益,等到那些村人都学会了做豆腐,就没他自己什么事了。 马四却并不那么想。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少年,就能让豆腐这个东西风靡整个离石县,原本无人问津的西坡村,现在每日里也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既能做到这些,别的不说,单在风度魄力上,就胜出许多人,如今他又能和王家硬扛,既不示弱也不求人,可见是个有胆气的。 马四不认为这少年是在鲁莽行事,他必定是把自身的处境以及周围的形势都看得十分清楚。虽然以对方的年纪,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但县学中也有人说了,此子甚是聪慧。 如此有胆有识之人,自然不会久居笼中,得知自家幼弟和那罗三郎有些往来,马四也是乐见其成的。 这小子文不成武不就,又不能安下心来随他和父亲学习经营之道,横看竖看,也就在公关方面还算有些天分,所以就先让他往这方面发展发展吧,发展得好了,将来倒也是一个助力。 “今天下午大伯对阿翁道,九郎自小聪慧过人,只可惜心性不收,不知再过三五年如何,若能收敛稳重些许,实是马家之幸事。”说完了罗用那边的事情,马四冷不丁又来这么几句。 “啧。”马飞阳咋咋舌,没说什么。 这话说得光鲜,好像多么为马家着想,多么对他这个良才表示惋惜,实际上,那就是在上眼药,他那大伯也是挺可以的,那么糙一个大老爷们,没想到心思还挺细。 想来也是被逼急了,他那小儿子也是个不堪用的,学文学武都不成,当爹娘的总得帮儿女寻个出路不是。 前些时候马飞阳他老子传信回来说,自己在长安那边基本上已经算是站住脚了,家里可以安排一两个年轻人过去,就算帮不上忙,出去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马家现在的当家人还是马飞阳他爷爷,马飞阳的大伯想要把他小儿子送去长安那边,马老爷子也同意了,说这一次先送一个人过去就好,免得年轻人不晓事,给马飞阳他爹添乱。 老爷子发话了,这事基本上也就算是定下来了,只不过马飞阳这小子太能闹腾,太会出幺蛾子,偏偏又很懂得讨他翁婆的欢心,然后今天下午,马大伯忍不住又给他老爹上了一回眼药。 马老爷子未必不知道大儿子是在给他上眼药,但是知道又怎么样,人家说的也是实话啊,又不是胡乱编排,他家小九郎是个甚脾性,全城人民都知道。 “阿兄,你怎的不去长安?小八儿去了也帮不上阿耶的忙,说不得还得给他添乱。”马飞阳对他哥说道。 “我去了,家里这些事交给谁?你么?”马四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马九郎不敢再吱声,摸摸鼻子,鸟悄儿出了他大哥那屋子。 他大哥脾气不太好,尤其是当他忙得要死而自己又在外头晃荡了一整天之后,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 再说西坡村这边。 时间又过去几日,一月之期终于到了,这一日天色还未擦黑,罗三郎就让大伙儿都歇了。 “这些泡好的豆子,还是趁今天都磨了吧。”帮工们表示要把今天的活儿全部干完了再说。 “放着吧,泡好的豆子放着也不怕,我有别的用处。”罗用说道。 待众帮工都放下手里的活计,聚到了院子里,罗用就跟他们说了这个“豆腐引”的做法。 其实在罗家院子做了这么久的活,有些人对于“豆腐引”这个东西早有猜测。等到了最后这几日,罗用更是放开来让他们自己点豆腐,一方面他自己省事,然后也可以让这些人提前练习练习。 如此一来,接触“豆腐引”的机会多了,这些人慢慢也就猜出这个“豆腐引”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了。 罗用跟他们说,他家做豆腐所用的豆腐引,除了头一回,之后都是用的前面做豆腐留下来的酸浆,点好豆腐之后,就可以从锅中舀出一些,用陶罐盛了,在屋里搁置几日,就能拿出来点豆腐用了。 罗用让他们回去自家做豆腐,从明日开始,每日都留出一些酸浆,前几日可以到罗家院子来舀,也不是什么精贵东西,他屋子里放了几大缸呢,需要用到多少,尽管来拿。 这个豆腐引的事情说完,一院子的帮工都不见有什么惊奇,个个都是一脸的:“果然如此。” “这方法虽然不难,但外人却无从知晓,只要我们村的人不对外人道,各家各户都看管好自己的酸浆,一时也不用担心被别人学去。”方法简单是简单,但只要没人说,有些关窍,别人很难弄得明白。 “多谢三郎。”院中有人出言道谢,其他人纷纷附和。 也别说这做豆腐的法子简单,真要那么简单,之前怎么没有村人做出来过?也就是罗三郎,要是换个人,也学那林家一样,关上院门在自家院子里偷偷地做,别人又能知道什么。 ——对于村人们这样的想法,罗三郎表示,他刚醒来那会儿,自家院子分明没有院墙,也没有院门。 在众人散去之前,罗用让二娘她们从屋里捧出几个巴掌大小的粗陶罐,这种粗陶制品他们离石县本地就有人做,价格低廉。 “三郎,这是甚物?”帮工们个个都看着自己分到的那一个粗陶罐,罐子并没有封口,罐里的东西,好像是刚刚从大坛子里分装出来的。 “这段时日辛苦各位了,这也不是什么精贵物,名叫腐乳,就是用豆腐做出来的一样吃食,你们都尝尝吧。”罗三郎笑容满面道。 说起来,也是老天爷在帮他,前些时候,他在查看空间里面那些杂物的时候,突然灵光一闪,从里面拿了一台二手笔记本出来,开机以后,就开始从电脑里面找东西,别说,还真被他找到一点。 这些笔记本都是直接从一些毕业生那里收来的二手,那里面如果涉及到一些个人的东西,想必他们自己已经处理掉了,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就放着没动。 罗用收到手之后,就是确认了一下这些电脑都能用,又给它们一个个都充满电,然后拿到乡下去卖。 这个一看就是女孩子用过的粉红色笔记本里面,就有不少烹饪相关的资料,包饺子煮汤圆烘蛋糕,什么都有,东西多而杂,罗用在里头找了找,很快就被他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这回他做的腐乳,就是从那里学来。 那台电脑现在就以开机状态在空间里头放着呢,他那空间有一个好处,不管什么东西,放进去的时候什么样,拿出来的时候就是什么样,甭管中间间隔多么长的时间。 所以说,这一台开机状态的笔记本电脑,放在空间里面自然是不需要耗电的,下次要用的时候直接拿出来就能用,省去了开机关机过程中所产生的电量消耗。 对于这一点,罗用简直不能更满意。 第10章 豆包 在人群散去之前,罗用还特地走过去拍了拍乔俊林的肩膀,说道:“一月之期未满,明日莫要忘了上工。” “我晓得。”乔大郎撇撇嘴,难道还怕他跑了不成。 天色擦黑,院中众人各自捧着罗家三郎给的一罐腐乳,高高兴兴归家去了。 原本他们都还有些担心,有担心罗三郎在教授他们制作豆腐的过程中留手的,也有担心自家和其他村人做出豆腐来了以后,反而抢了罗三郎的生意,到时候又该如何是好。 现在看来,罗三郎手中既然还有比豆腐更新奇的东西,那他们之前那些担心就都成了多余。 也不怕他留手了,也不怕自己到时候抢了他的生意显得不仁义了,于是就都安安心心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别说,这腐乳还真是好吃,又软又糯香气浓郁,他们刚刚稍稍尝了一下,就都有些停不下来了,要不是想着家里还有一群老小在等着,非得吃个过瘾。 “你们说这一罐子得值多少钱?”几名村人结伴往村北边走去,他们大多都住在那边,村南头这边只零零星星住了几户人家,大多都是后来的,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定是不便宜的。”一人说道。 “若是给别人做工,一个月可挣得了这一罐子?”另一人轻轻拍了拍自己抱在怀里的那个罐子,笑问。 “还真难说。”刚才那人摇头笑道。 “你们家中可都浸了豆子?”有人问道。 “今日一早便浸了一斗豆子下去。”一人说道。 “浸那么多,不怕卖不完啊?”有人笑。 “怕什么,卖不完就冻上。”说来也是神奇,那做好的豆腐不需任何加工,只要放在院子外头给它冻一冻,那口感就会变得十分不同。 “我家里的豆子现在应该已经磨好了。” “我家刚打的石磨还生着,用起来有些吃力。” “我家那个好用。” “跟他们说了等我回去弄,定又不肯听。” “”几人说着话,纷纷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罗用他们正吃晚饭的时候,就有村人抱着盆提着桶过来取酸浆了,显然今晚就要在家里做豆腐,竟是连一个晚上都等不得了。 罗用放下筷子,领它们去灶房取酸浆:“赚钱的时日还多着呢,也莫要累得太狠了。” “这一批豆腐没做出来,今天晚上怕是半个村子的人都不得安睡。”这些人嘻嘻哈哈说着玩笑。 “三郎,你那些腐乳可是要拿来卖?明日我儿去城中卖豆腐,让他帮你出去说说可好?”有年长的村人问罗用道。 “那自然好。”罗用满脸笑容。酒香也怕巷子深啊,有人帮忙给做宣传自然很好。 “前头那些人得了信,怕是又要来。”这话指的,自然就是王金怀等人了。 “你家这位置太过靠外,要不然,我们一起去找村正,让他在南头给你寻个地方,一个院子几间屋子,众人合力,几天也就盖出来了。”有人提议道。 “不用那么麻烦,住这里挺好。”村人们正是要大展手脚开始做豆腐的时候,罗用也不想在这时候太麻烦他们,再说贞观年间社会治安还是很好的,并不太需要担心安全问题。 他们家这个院子的位置其实不错,挨着村口,出入方便,做点小买卖也有优势,独门独院比较清净,不像村南头人多眼杂。再说原主对这个院子也很有感情,现在这副躯壳虽然换了人,但那些记忆到底还在。 “我耶娘村里有人养狗,前些日子大狗生了一窝小狗,现在不知还有没有了,要不要帮你问问?”一个端着盆等在后面的妇人大声道。 “是什么狗?”罗用问她。 “是能上山的猎犬。”那人道。 “如此甚好,那便劳烦七娘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养个狗看家也是不错:“若有好狗,你帮我捉两只回来也可。” “好,刚好今晚做出来豆腐,我明日便背一些过去叫他们尝尝。”那妇人一脸的高兴,耶娘吃上她做的豆腐,必定也十分欢喜。 罗用笑了笑,刚刚对那妇人说话的时候,他一口“婶子”差点就要喊出口来,也是从前的习惯一时还不能改过来,那会儿都是大哥大姐叔叔阿姨地叫,到了哏儿城更是看到一个女的就敢开口喊姐姐,甭管她是八岁的小丫头还是八十岁的老太太。 这年头不一样,这里的人只有对着自家亲婶子的时候才能出口喊一声婶子,要不然,对着不相干的人这样喊,那就跟对着别人随口喊爸爸一个样,非得把人吓一跳不可,这年头并不流行用那样的方式称呼别人。 一般称呼对方某郎某娘这样,就已经算是尊称了,对于年纪比自己大些的人也能这样喊。年纪更大的,倒是可以喊老翁或者老婆婆,对于那些年纪小的,就比较随意了,西坡村的大人们对于村里的小孩基本上就是直接喊他们小名,狗儿老虎什么的。 还有以职位或者职业或者表字或者绰号相称的,罗三郎的外公在世的时候,就被人喊作曹猎户,还有一些类似货郎醋翁之类的称呼,如此一来,罗用就有些担心了,他将来莫不是要被人叫做豆腐郎?这软绵绵的称号实在不够男儿气概。 好在之后的日子里,罗用也不打算卖豆腐了,最近这段时间罗家院子每日里都是热火朝天地忙着,连带的家里几个小孩也跟着辛苦,二娘自是不比说,大娘她们也常常过来帮忙,连四娘五郎都没怎么闲着,另外家里还有两个小娃娃,这段时间对于他们的照顾也是有些稀疏。 这一晚,罗家姐弟几人吃了饭洗了手脸,早早便睡下了,只罗用半夜里起了几回,出去给外头那三个土灶添了几回柴火,那灶上正烀着豆子呢。 第二天上午,也是他起得最晚,等他出屋的时候,家里那几个小的早就起来活动了,早饭都已经吃过,灶上还热着一些,是留给罗用的。 看看日头,早起卖豆腐的村人大约都快走到县城了。 罗用坐在灶边吃早饭,灶上还有些余温,暖暖的很是舒适。饭食着实有些简陋,就是一大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个鸡蛋。粥是惯常吃的黄米粥,他们这儿产黄米,大黄米小黄米都有,就是没有白米,南方来的白米很贵,村里人一般不会买来吃。咸菜除了咸味也吃不出其他什么味儿。 就这,也是比当初刚来的时候好不少,起码喝粥已经不限量了,煮粥的时候也舍得下米了,另外,这不还有一个鸡蛋嘛。 从前饭桌上要是能有一两个鸡蛋,家里几个小孩就都眼巴巴盯着看,现在可是人手一个,在罗二娘看来,这就有些太过奢侈,但现在他们家里基本上都是罗用说了算,他说每人一个鸡蛋不用省着,二娘心疼归心疼,也还是煮了。 “阿兄你起来了?”四娘刚从外面跑了一圈回来,进了院子就见罗用在灶房吃饭,然后她就跑进去了,然后就盯着那个鸡蛋转不开眼了。 “拿去吃吧,跟五郎一起。”罗用自己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不差这一个鸡蛋。这段时间这两个小孩也帮了不少忙,懂事得很,罗用就想着什么时候腾出手来,也该给他们好好补补,都这么大了,再不补就来不及了,再大一点怕就定型了。 “谢阿兄。”四娘高高兴兴就把那个鸡蛋接了过去,拿了就要往外面跑,结果还没跑出去灶房,就被二娘逮个正着。 “你怎这般嘴馋?”二娘显然是有些生气了,今天早上已经给了她一个,这会儿又来拿三郎的吃,三郎是什么样的身体,本来就在床上躺了大半年,最近又是每日里忙着,她这边还不知道怎么担心呢,四娘竟是如此! “”四娘见阿姊真生气了,也是有些无措。她其实也知道这么做是有些不好,但骨子里就是有几分任性,心里想吃那个鸡蛋,阿兄给了她便要了。 “没事,让她去吧。”罗用对二娘说道。 “你莫要这般惯着她。”二娘无奈道。 “不就是有些嘴馋,没得吃才谗,多吃些就不谗了。”罗用对二娘笑了笑,复又对四娘说道:“在外头可不得如此,免得被人看轻。” “在外从未如此。”四娘委委屈屈地回答道,眼眶已然是有些红了。 “那便好,去吧。”罗用朝她摆摆手。又道:“下午我们再做别的吃食。” “当真?”这哭包马上又高兴了。 “自然。”罗用道。 四娘一溜烟就跑没影了,二娘叹了一口气,也出去干活了。家里头忙了这些时日,也是有些乱。 从前大娘还在家里的时候,这些家务大多都是她们姊妹二人一起完成,后来大娘出嫁了,家里剩下下她一个,现如今,三郎她是不舍得使唤的,四娘年岁又太小,终究是帮不上忙,好在今天家里还有乔大郎在,虽说是县城来的小郎君,但现在不是还在她家帮工嘛。 “大郎,你帮我再提两桶水回来吧。” “大郎,这些柴你帮我劈了吧。” “大郎,你见着笤帚没有?” “大郎” 罗用在屋里头听得直笑,前些天还总跟自己念叨,说什么毕竟是城里来的小郎君,如何如何,现如今使唤起来那叫一个顺手。 乔俊林这一日过得很是郁闷,一大清早来到罗家院子,就被罗二娘使唤得团团转,等罗三郎起床了,又跟他一起拌了许多豆子,下午的时候罗家姊弟围在一起磨着米粉说着话的时候,他一个人就蹲在那几眼土灶边上蒸豆渣。 从前罗家院子里做豆腐剩下来的豆腐渣都是掰碎了风干后收起来,罗二娘倒是说过要养几只鸡,但最近太忙,还没能腾出手来。 今天罗三郎就让他将昨日做豆腐剩下来的豆渣都给蒸了,想想罗家这阵子每日里要卖出去多少豆腐,就该知道要把一日的豆渣全部蒸熟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蒸熟了还不算完,拿出来放凉以后,那罗三郎又拿了几个簸箕出来,那簸箕上还沾着许多绿色的霉粉,让他把这些霉粉刮下来,和旁边那两袋子麦麸一起,拌到豆渣里。 这是今天上午拌豆子剩下来的,上午罗用让他把那些长着绿霉的豆子拌到昨晚烀熟的豆子里,拌好以后就装豆腐框里,框内上下都铺了草垫子,最后那一豆腐框一豆腐框的,全放屋里头去了。 又拌豆子又拌豆渣的,不知那罗三郎这回又打算做些什么。 一天下来累得跟条狗一样,等到活儿都干完了,时间也到傍晚了,正打算下工回林家,那罗三郎却对他说,自家今晚要做一种名叫豆包的吃食,问他要不要留下来一起,乔俊林脚下一个打转,就又回到了院子里。 开始做豆包以前,罗用喊乔俊林一起吃晚饭,说是好歹吃些东西垫垫,免得一会儿肚子饿,乔俊林也答应了。 罗家的晚饭比较简陋,但是因为有腐乳,又想到一会儿还有其他吃食,乔大少爷倒也没嫌弃,心想一会儿那什么豆包做出来了,自己一定要多吃几个。 等到真正开始做豆包以后 “你说这些全部都要做好?”乔大郎看着那些盆里桶里装着的磨好的大黄米米粉,一脸的上当受骗。 “是啊。”罗三郎点头道。 “做那么多吃得完啊?!!”乔大郎! “做一次,可以吃到明年开春。”罗三郎。 第11章 市场基础 时间又过去几日,西坡村显得愈发忙碌起来,冬日里的大雪下了又停,西坡村许多人家的院子里,都飘着蒸腾的热气。 那些学了做豆腐的人家,每日里做豆腐卖豆腐的,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把家里的小孩都押着充了童工,那些没学到做豆腐的,大多都背了豆腐四处去卖,少有在家闲坐的。 村口这边每日里都是人来人往,有本村人也有外村人,有附近村民结伴过来买豆腐的,也有不少从别处过来的货郎。 罗家院子反而是闲了下来,豆腐也不做了,再有人上他家去买豆腐,就往村里一指,叫他们上村子里面去买。 罗三郎在自家远门边上搭了一间草棚,往里面摆了一张桌子两个架子,又在院子外头贴了一张纸,上边写着四个大字:“南北杂货”。 村里的小孩过来瞧热闹,有个娃娃指着上边的大字问他:“那上边写的啥?” “南北杂货。”罗用得意道。他对自己写的这几个大字相当满意,也不知道浪费了多少纸张,才写成这般模样,好在他练习的时候用的都是空间里面那些小学生作业本,不然二娘她们一看那个纸张消耗,还不得心疼死。 “那你这里都卖些啥?”小孩们探头往草棚里面瞄了瞄,除了两面院墙两面草帘子,就是墙边的两个木头架子,架子上零星摆放着几样东西,既不丰富也不齐整,窗前还有一张长桌,罗用这会儿就坐在桌子后头。 “有腐乳还有豆渣。”之前做豆腐剩下来的那么多豆渣,罗用自己消耗不完,打算卖掉一些,要求也不高,只要能卖到细糠的价钱就行。 “就这两样,你还敢称南北杂货?”这些小孩笑他口气太大。 “你们当我是打算要卖南边和北边的东西才称南北杂货?”罗用一脸你们都还太嫩。 “难道不是?”众小孩问道。 “非也。”罗三郎坐在桌子后面对窗外那些小孩说道:“我是考虑到将来南人和北人都得来找我买货,所以才叫南北杂货。” “”这些小孩愣了愣,然后马上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吹牛皮!” 村里的小孩凑到一起吹牛的时候,一般就说,我将来要养多少多少头牛,买多少多少亩地,盖多大多大的屋子,早熟一点的,可能还会说要娶那谁谁当媳妇。 像罗三郎这样的吹法,还真是头一回听到,要不怎么说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呢,吹牛都比他们吹得更有创意。 罗三郎但笑不语,笑吧,趁现在笑个够,等一下有你们哭的时候。 果然,就在这些小孩笑得正欢的时候,院内突然飘来一阵异香,浓郁芬芳,闻着都知道肯定是很甜很好吃的东西,好像有枣子的味儿,其他还有一些什么就分辨不出了,他们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东西,闻都没闻过。 “墩儿,你家在做什么吃的?”那些小孩里边就有人问罗五郎了。五郎刚出水就比别的孩子体弱,于是罗父便给他取了这样一个小名,希望他能长得结实强健。 “红糖鸡蛋糕,可好吃了。”五郎这时候也在猛咽口水,这种糕他们家昨天就做过,那里面有红糖有鸡蛋,还放了许多枣泥,吃起来可香甜了,只不过昨天做得少,他只吃到了一块,阿兄说了,等今天的糕做出来了,要给他切一大块,往后家里经常还要做来吃。 “你们家这个糕卖不卖?”嗅着屋子里飘出来的香味,这群小孩都快被馋死了,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两升粟米换一块糕。”罗用就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果然不出罗三郎所料,这些小孩一个个都回家找他们爹妈哭去了,不哭不行啊,不哭哪里能要到鸡蛋糕吃。 那可是两升粟米啊,也不是两升豆子,这两斤米煮成粥饭,够全家老小吃饱饱的了,竟然说想要拿去换鸡蛋糕吃? “” “啊啊啊!我就要吃,就要吃三郎他们家的红糖鸡蛋糕!” “再闹!看我一巴掌扇死你。” “就要吃鸡蛋糕嘛!啊啊啊!就要吃!就要吃” “竟是要两升米,那鸡蛋糕多大一块?” “吸!不知。” “啥都不知道你就跑回来跟我闹!” “吸!阿娘,那个鸡蛋糕好香!吸!阿娘,我要吃鸡蛋糕!呜呜呜” “”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村里都可热闹了,就跟过年的时候打炮竹那样,这家响完那家又响,有时候还是好几家合着一起响,好在罗家院子离得远,倒也不怎么听得着。 这时候罗五郎正蹲在院门口啃鸡蛋糕呢,一边啃一边看着距离自家门前不远的那条进村的土路,这条路现在每天都有人走来走去,在罗五郎看来,这已经很热闹了。 “汪呜”旁边一只有着一身青灰色软毛的小奶狗不停用自己的小爪子去扒拉罗五郎的袖子,人立而起,伸长脖子拼命往那块鸡蛋糕靠近。 “你刚刚都吃过了。”罗五郎小口咬着手里的鸡蛋糕,不舍得给。 “呜”小狗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哼哼唧唧的,还使劲冲他摇尾巴。 “好吧,再给你吃一点点。”五郎是个心地柔软的好孩子。 “汪!”结果这一只刚喂完,另外一只又凑上来了,一只爪子往他膝头上一哒,另一个爪子就往那块鸡蛋糕上面招呼。 “豆粒儿,你可不归我管,都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五郎伸直了胳膊,把那块鸡蛋糕拿得高高的,然后又扭脖子冲院子里头喊:“阿姊!四娘!”结果喊了半天也没见有人应声。 “罗四娘!”泥人还有三分火性,这只叫豆粒儿的小狗明明归罗四娘管,却每回都找罗五郎要吃的,罗四娘偏还不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看到。 “你再不来,我就告诉阿兄。”罗五郎又喊。 “阿兄那么忙,你还添乱。”罗四娘总算肯出来了。 “那我告诉阿姊。”五郎气道。 “阿姊也不得闲。”嘴里虽是这么说,终究还是弯腰将地上那只黄毛小狗给抱了起来,那小狗在她身上扒拉来扒拉去,显然是想找点鸡蛋糕吃呢,结果哪里有糕,连渣都没剩下一点。 “麦青,还是你最乖。”五郎伸手摸了摸自己身边那只小狗。 “汪!”麦青表示,那就再来一口鸡蛋糕吧! 这两只小狗被抱来罗家也有几天了,都是身体壮实的狗崽子,青灰色那只稍大一些,罗用给它取名叫麦青,稍小一点米黄色那只,就叫豆粒儿。 这两只小狗刚来的时候,四娘和五郎就欢喜得不行,罗永干脆发话,让他俩分别负责一只小狗。 至于买狗的银钱,那个养狗的猎户家中,近期刚好要嫁女儿,于是也不要钱粮,就说让罗用装两罐子腐乳给他,打算添到闺女的嫁妆里头。 罗用听了这个话,就在自家院里挑了两个略大些的陶罐,装了满满两罐子腐乳,让人给捎了过去,听去那个村子卖豆腐的村人说,那猎户得了这两罐子腐乳还挺高兴。 说起来那猎户也不算亏,罗家的腐乳一罐要卖五文钱,这两罐腐乳,就值几十斤粟米了,罗用还专门给他挑了两个大些的陶罐。 五文钱一罐的腐乳,村人一般都不舍得吃,这几天时间下来,罗用在村里头卖出去的腐乳,加起来也才四罐,其中有一罐听说还被拿去当礼品送了人。 县城里头倒能有一些舍得吃的,但凡能赶着牛车马车上西坡村的,一般都不会太吝惜那三五文钱。不过说起来,在他们这个县,家里能有马车的人家还是凤毛麟角,一般都以牛车居多,牛车慢,走这一个来回就得好长时间,所以一般都是派家里的仆从过来。 待到罗五郎蹲在院子外头啃完了一块鸡蛋糕,村子里就有人提着粮食领着小孩往他们这边来了。 毕竟最近也是挣了些钱,两升米便两升米吧,今天不出了这两升米,家里怕是消停不了。 “阿兄,来了,他们来了。”罗五郎一看来人,立马就起身往院子里跑去,那只小奶狗也迈着短腿哈呲哈呲跟在后头,大冷天的,口里突出一团一团的热气。 “来了?”罗用这时候正把手里捧着的几个粗陶碗往桌面上放,草棚里的桌面上,这时候已经放了好些粗陶碗,每个粗陶碗里头都放了一块红糖鸡蛋糕。 探头往院子外头看了看,只见从不远处那条土路上过来的,还不止一拨人。 果然,把市场基础打好了,挣钱就容易多了,与其从穷人身上刮油,不如从富人身上拔几根草,至于他罗用是不是这个村子里头最风光最有钱的一个,那又有什么要紧,反正他现在也就是想把家里这些小孩养好一些而已。 “再加大点火,让香味飘出来。”罗用回头对屋里边那几个小孩喊道。 “哎!”二娘高高兴兴应了一声,赶紧又往灶膛里头添火。 第12章 西坡村 罗用坐在长桌后头,桌面上摆着一碗一碗的鸡蛋糕,叫村人们自己挑,看中哪块拿哪块。 “要这块!阿娘,要这块!”有个小孩垫着脚尖在桌面上来来回回看了几遍,然后就指着一块糕,转头对他阿娘大声嚷嚷起来。 “别嚷嚷。”他娘一个巴掌就把他那根手指给拍了回来,眼睛往桌上那些粗陶碗里头一扫,抬手指了指另一块糕,道:“我们要这块。” “阿娘”那小孩还想再说什么。 “就这块,再吵不买了。”他娘拍板。她说这一块更大,肯定就是这一块更大。 罗用拨开他们放在桌上的米袋子,伸手抓起几粒米看了看,没错,是今年的新米,成色也不差,于是拿了米升,从袋子里边量了两升米出来,倒进桌边一个半人高的陶瓮里。 这米升跟罗用前世在课本上见过的米斗差不多形状,就是用五块木板拼一拼,做成上宽下窄的方斗状,一升米大约能有一斤二两左右,一升豆子估摸着就要重些,具体的不太清楚,因为他们家没有秤,那种精细物件,一般人家都是没有的。 “三郎,我再挑两个,差的粟米晚些再补给你,可好。”罗用伸手把她挑的那一块糕递过去的时候,那妇人又道。 她想了想,决定多买一块回去孝敬公婆,另外一块,打算明日去娘家那边卖豆腐的时候,捎给自家爹娘。 说起来,她婆家娘家两边的家境都还过得去,这两升米一块的糕点,倒也不是吃不起,只不过不舍得罢了,现如今做起了豆腐,每日里有了进项,手头上自然就要松一些。 “你买恁多做什么?三郎明日还做呢。”罗用还没说什么,一旁的村人就先喊话了,边喊还边把瞅好的糕往自个儿跟前划拉。 “明日不做了,做恁多卖得完啊?往后就逢五做一回。”罗三郎笑道。 “也是。”众人点头称是,心里纷纷都松了一口气,不是天天做也好,家里的小孩想闹都闹不起来,是三郎家没做嘛,又不是他们不给买。 他们不知,这世间竟还有“饥饿营销”这回事。像这样的糕,莫说在西坡村,就是在离石县,舍得吃的人家也是有限,两升米就换这四四方方一小块,好多人光是想想就心疼了。 罗用若是日日卖,有些人家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能给自家小孩买上一回。他若只在逢五那三日卖,一个月就那三日,过了今日就又得等上十日,再想想,每月就这三回,吃也吃不了多少,买便买了吧。 已经可以预见,以后每到逢五的日子,西坡村的村民必定是要成群结队往罗家院子跑,那三日的营业,未必就比日日卖糕来的少,而且罗用他们也省事,刚出锅的糕也新鲜,卖得好就不会有存货,如此良性循环,三郎这卖糕的生意自然是要长盛不衰。 “你这袋子里的米也不够一升了,多拿两块糕,记得补四升米过来,我这里不叫人赊账。”罗三郎又对刚刚那妇人说道。 “片刻后便给你送来。”那妇人高高兴兴又挑了两块糕,她这时候若先是回家去拿米,等她再过来,大块的糕怕是都要被人挑完了,当然还是先把糕挑好,米一会儿再补,早知道罗三郎蒸的这个红糖鸡蛋糕这般香,她刚刚就该多拿几升米过来。 她这边开了头,后头那些村人里头就有跟着学样的,三郎说这糕要十日才做一回,今日十五,下回就要等二十五了,还是多买一两块吧,一家老小分着吃了,甜甜嘴儿也好,没见刚刚得了糕的小子那一脸好吃得要死的表情么。 不过也有想着这回先忍忍,等到了二十五那一日再多买几块过年的,过了二十五,很快就到除夕了。 这边,罗用在草棚里卖糕,那边,四娘五郎领着两只小狗就往村里去了,四娘手里头还拎着一个麦秆编成的食盒,二娘在里头放了几块刚出锅的红糖鸡蛋糕,叫他们拿去罗大娘那里,这也是罗用之前跟她说好了的。 至于二娘,家里总是离不得她,下边还有六郎和七娘那两个小娃娃呢。再说林家那边还有个林六郎,罗用心想,自己得防着他点,像那样的娇少爷,实非良配。 。 “喂,罗四。” 四娘和五郎走出去没多远,就有几个小孩凑了上来,村里头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舍得给小孩买这种糕吃的,那小小的一块糕,可要花两升粟米呢,确实也是有一些家庭负担不起。 这几个小孩刚刚就在罗家院子不远处转悠着,吃不着那糕,闻闻味儿也是好的,见罗四娘罗五郎拎着食盒从院中出来,马上就凑了上去,领头那小孩,还把罗四娘喊成罗四,整得江湖味十足。 “你干啥?”四娘个头不高,气势却摆得很足。 能被村里这孩子头儿喊一声罗四,自然也是因为罗四娘在村里这些小孩中间有些威望。换成五郎这样的,只好被人喊墩儿,没办法,就算是在小孩子的世界,不够霸气也是混不出来的。 “你手里拿的啥?”那小孩问道。 “给我大姐的东西,不关你们的事。”罗四娘没好气道。 这姐弟俩一路走,那些小孩就一路跟,嘴上还总问他们手里头那个食盒的事,罗四娘根本不搭理,领着五郎,只管往林家大院走去。 五郎昂首挺胸跟在四娘后头,每当这种时候,他就感觉自家姊姊分外靠谱,跟在她身后特别安心。罗四娘是个厉害的,村里差不多年纪的小子们都不敢招惹她,小姑娘们就更别提了。 那群小孩一路跟着,直跟到了林家门前,这才散了。罗四娘转头看了看他们离去的背影,扯着五郎的手赶紧进了林家院子,她心里可没面上表现得那般淡定,那些小孩要是真扑上来抢,她一个人哪里拦得住。 至于五郎,打架这种事向来是指望不上他的。 刚刚那个孩子头儿,大名田崇虎,比罗四娘大一岁,虚龄十岁。田姓是西坡村最大的姓氏,他们这小村总共才二十多户人家,田姓就占了十多户,平日里也挺喜欢抱团。 至于说田崇虎,小孩子么,跟着什么样的爹妈就过什么样的日子,他老子是个好吃懒做的,他老娘成日怨天尤地,也不甚勤快,好在风调雨顺,只要囫囵个儿地把自家田地种下来,日子倒也过得,只是过得比别人差就是了。 田崇虎是家里的老大,下边还有一个妹妹,今年六岁,听说原本还有一个更小的,生下来不多久就没了。 村里还有传言,说田崇虎的爹娘要把她六岁的妹妹卖到城里去给人当小丫头,早前这小子不知道从哪里听了那个话,回家大闹了一通,还说要拿锄头嗑了他老子,现在他到哪里都带着他妹。 田香儿今年六岁,长得又黄又瘦,成天跟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她哥四处晃荡。 天气温暖的时候,田崇虎还能到附近山上弄些野果之类的,运气好的时候还能逮到兔子,她反正有啥吃啥,有他哥在,横竖少不了她的那一份。 最近天气太冷,还总下雪,山上是不敢去了,怕遇着狼,冬季里没吃的,狼就会从深山里出来,从前村里的小孩也有被狼叼走的。 田崇虎跟村里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商量着,想出去卖豆腐,但无奈他们年纪太小,没多少力气,豆腐太重,远的地方去不了,近的地方去的人太多,不好卖。 罗四娘刚刚以为田崇虎这些人想抢她的糕,那倒是没有的。嘴馋那些糕是确实的,但他们最近正打罗家院子里那些腐乳的主意呢,肯定不会在这种时候下手抢东西。 腐乳这东西比豆腐精贵,拿一两罐子到外头去零卖,也不多重,赚头也是有的,只不过像田崇虎这样的家庭,必是不肯拿出那五文钱给他当本金的,就怕给折腾没了,这么大点的孩子,谁看着都不靠谱。 所以田崇虎就想,要是能跟罗三郎赊些腐乳就好了。 他刚刚跟了罗四娘她们一路,那话几次都到了嘴边,又给咽了回去,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 罗家这边。 四娘她们回来的时候,是带着一条羊肋回来的,跟她俩一起过来的还有罗大娘。 林家虽是西坡村最富的,却也是精打细算省吃俭用的人家,精打细算地过了,也是显得有些抠门。 上回罗家这批腐乳成熟的时候,就让罗大娘抱了挺大一罐子腐乳回去,那罐子,比村里那些帮工的可大多了。当时那一罐子腐乳,林家那边吃了也就吃了,并没给什么像样的回礼,他们有些人还记得当初那个磨盘呢,那可是一个青石大磨片,用好石料打出来的,罗三郎才给那一篮子豆腐,回礼显然是轻了。 这回罗用让四娘五郎送糕过去,林家那边有些个还想着迷糊过去,只那林老爷子到底要脸面,发话让罗大娘去厨下切条羊肋拿过来。 其实回不回礼的,罗用倒也不太在意,只是自家这大姐着实不错,家里做了吃食,便叫下面小的拿几块给她尝尝,有了她的,林家那边自然也不能都不做表示。 要说过日子,林家其实也是不错的人家,罗大娘嫁过去这么久,也没叫她下地干活,也没叫她日日夜夜都在家里搓线纺布,有吃有喝的,虽也是要干活,但相对来说,在这个年代也算是很不错的了。 不管怎么说,有肉吃总是高兴,尤其家里头那几个小的。 “我又去地窖拿了个蔓菁过来,好一起煮汤。”罗大娘把羊肋和蔓菁递给二娘。 一个蔓菁算不得什么好物,只是在眼下这个季节,要吃上新鲜蔬菜着实不易,林家那边因为有地窖,才能将秋里的蔬菜保存到现在,罗家这边却是没有的。 转头看看院门口那个草屋,人群还没散,村人走了,这又来几个小贩,都是城里的,结伴到西坡村来进货,今晚是要留宿在村子里的,听村人说罗三郎这边做了一种很好吃的红糖鸡蛋糕,就都过来了。 这几人没带粟米,罗用就跟他们说一文钱一块糕,那几个小贩都有些嫌贵,可这糕闻起来又实在香甜,跟县城里卖的那些糕饼都不一样,于是几人一起,花了一文钱先买一块尝尝,没想到入口竟然十分松软香甜,口味浓郁。 这用蛋白打发做出来的糕,跟城里头那些用面粉发酵出来的,口感自然是有些不同。 为了蒸这两锅糕,乔大郎那胳膊怕是要酸上好几天,这年头也没个打蛋器,完全纯手工操作。罗用和罗二娘也都上手打了,不过主要还是靠乔大郎,这乔大郎干活着实不错,那两根筷子在他手里能甩得跟风火轮似的,罗用他们根本比不了。 第一锅糕蒸出来,罗用给乔大郎也切了一块,他自己吃一半,给阿枝留了一半。阿枝现在完全已经是个货郎模样,学着那些走街串巷的小贩模样,也是大咧咧地说话,乔俊林他爹娘若是见了,怕是要大吃一惊。 待罗三郎卖完糕,关了院门进了灶房,大娘和二娘已经把汤煮好了。在外面草棚里冻了许久,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喝下去,真是浑身舒爽。另外还蒸了些豆包,就着羊肉汤吃豆包,也是不错。 大娘也没着急回去,晚饭就在这边吃了,林家那边,今天没轮到她做家务,稍晚些回去也无妨。 那林家大院毕竟人多,林大郎林二郎都已结婚生子,林三娘虽已出门,却也常常回来,下边除了林五郎罗大娘两口子,还有个不省心的林六郎,再加上那个恨不得把心偏到胳肢窝的林母,这一大家子,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在那样的环境中生活,罗大娘有时候也烦。 话说林家原本还有一个四郎,长到十来岁的时候,生了一场病,人便没了。这年头,许多人家都有这样的事,也无甚稀奇,在这个医疗技术不发达交通又十分不便的年代,生命总是显得尤其脆弱。 吃过饭,姐弟几人坐在屋里说话。 罗大娘说,最近村子里那些没有学到做豆腐的,似是有些按捺不住了,村里有两个经常过来找她那两个妯娌一起说话干活的妇人,这几日总往她跟前凑,想探她的口风。 罗二娘也说自己被人问起过,然后四娘五郎也在一旁附和。不知道有没有人找去那些已经学会做豆腐的人家,不过目前来看,除了原本来罗家学过的人,并没有其他人家做出豆腐来卖。 现在那些人都是从大娘二娘她们那里旁敲侧击,直接问到罗用跟前的反而少。 这也不难理解,罗三郎自小读书,不常在村里走动,村人们并不十分了解他的脾性,若是当面问了,万一罗三郎回问他们一句:“当初为何不来?”又该如何作答。到底还是跟大娘二娘她们更熟悉,还是先从她们那里问问吧。 “等过了年关再说吧。”罗三郎道。同在一个村子里生活,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绝,再说能白得几个帮工也不是什么坏事。 不过总该留出一些时日,让前头那些一早就选择相信他的人,多挣几个钱,要不然如何能显出差距? 只有显出了差距,叫前头的人尝到了甜头,将来罗用再说点什么话,这些人才会把他当回事。 “下回再有人跟你们说这个,你就问他们家里头,年后打算叫谁过来。”罗用想了想,又说道。 这回的人选不能太大意,上回罗用开出那样的条件,他们都不肯过来学,除了个别不肯相信的,剩下的人家,或多或少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罗用也不想弄几个不像样的人来罗家院里给自己添堵,尤其那些人品不好的更不行,家里还有二娘四娘她们在呢。所以就要在那些家庭中挑选一个最合适的人过来,大人若是不行,就换小孩过来,小孩毕竟还是更好调/教一些。 送走了罗大娘,罗用又去灶房看了看,前些天拌好的豆腐和豆渣,现在都还在发着呢,这个时候做酱,季节有些不对,霉菌长得慢。 既然要卖杂货,又怎么能少了大酱和酱油。 那些豆子是用来做大酱的,豆渣则是用来做酱油,罗用没做过这两样东西,就是看了空间里一部智能手机里面存着的一篇,照那上面写的做大酱和酱油的情节做的,头一回,季节又不对,也不知能不能做得成。 第13章 盘火炕施工队【修】 夜已深了,西坡村村口那条土路,时而还有人走过,有晚归的村人,也有远行而来的商贩。 前面几个行脚商贩刚走过去不多久,后面慢慢又驶来一辆牛车,车上坐着一个老头,车前走着一个后生。 “阿耶,你都坐恁久了,也该换我坐坐。”车前那个后生抱怨道。 这父子二人是从离石县另一头的一个村子过来,今日天未亮便出门,一直走到现在,才快要到了西坡村。 能有牛车,想来家境也是不错,只是这二人心疼自家老牛,不肯两人同时坐在车上,于是就说好了二人轮换着坐,结果这一路过来,都是当老子的坐的多,他儿子多半是在走路。 “不差这一会儿,就快到了。”他老爹稳稳当当坐在车上,口里说道:“看到前头那点子亮光没有?那是西坡村的罗三郎在读书呢。” “阿耶,我可是你亲生?”他儿子突然来了一句。 “这话若是被你阿娘听着了,看她不打断你的腿。”老头笑骂道。 老头从前在北边打战的时候,被打折了一条腿,幸好遇着良医,这条腿才保住了,好歹没成瘸子,只多少落下一些病根,像这种大冷的天,那一截伤过的腿骨就隐隐地疼。 他平常在家里鲜少说这些,下边这些个小的都不太清楚,大儿子大闺女倒是知道一些,这老三却是个缺心眼,没人跟他说,他自己就半点都没瞧出来,这一路上竟然还跟自己抢车坐。 老头眯着眼睛看着前方那一点隐隐的亮光,看看别人家的三郎,再看看自家这傻儿子 唉,货比货得扔啊。 罗家院中,别人家的三郎,这时候正裹着一条棉被,捧着一个铝制饭盒,一边在心里喊着造孽啊,一边大口大口地往自己嘴里扒拉牛肉炒面。 从前罗用全国各地到处跑的时候,若是在哪儿见着什么好吃的,就要多买几份存起来,他那空间比冰箱什么的好使多了,热腾腾的食物放进去,甭管过去多久,再拿出来的时候依旧是热腾腾的。 大大地吃上几口牛肉炒面,休眠了一整天的味蕾总算是活过来大半。对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的二十一世纪好青年来说,古代人的伙食实在是太难以下咽了。 罗用一边吃面一边从空间中取出成对的二手书籍翻看。 酱油大酱这些东西做起来太慢,腐乳的市场还在逐渐打开的过程当中,这种事急不来,还是再看看有没有其他来钱的路子吧。 无奈之前从大学城收购回来的那些二手书,专业性实在太强,找来找去也没有哪个是现成能用的。 什么工程力学,什么高等数学,什么大学英语第x册,什么计算机组成原理,什么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 这个书堆翻过一遍,没发现有什么能用的,于是收起来,从空间里再取一堆出来接着翻,翻到一本土壤学,这个好像能用到,单独放在一边,再翻 一阵寒风吹过,把半开的窗子给吹上了,罗用连忙走过去,打开一些让屋子里继续通风,担心油灯被吹灭,就把它往墙角里又推了推。 吃个独食也不容易,他担心自己关着门窗吃东西,等明儿早上起来这股味道还没能散尽,万一被二娘她们闻到了可就麻烦,还有下边那几个小的,鼻子一个赛一个的好使。 罗用也很想快些给她们改善伙食,他空间里头好东西也有不少,却不能直接拿出来给他们吃,说不清来由,平添风险。 吃完了一份牛肉炒面,罗用又拿了一个煎饼果子出来接着啃,这煎饼也是热的,馃箅儿透着脆,酱也特别香越吃,罗用心里的罪恶感就越是深重,不行啊,一定要早日让隔壁那几个娃娃也跟他一起吃香的喝辣的。 后半夜,一群要去城里卖豆腐的村人从罗家院墙外不远处经过,见墙内似有亮光,众人便说:“都这时候了,三郎还在读书呢。” 这样的情景也是时常可见,村人都说,罗三郎着实是个勤奋的读书郎。 罗三郎挑灯夜读两三日,终于被他找到了一个十分实用而且他们目前也迫切需要的技术——盘火炕。 这还是他在一部智能手机里面保存的一堆网页中翻出来的,要不是那些二手书中实在没什么目前就能用到的东西,罗用也不舍得动空间里那些电子产品。虽说只要放在空间里就不会有消耗,但拿出来肯定就得跑电啊,电量有限,用一次少一次。 把手机放回空间,罗用又回想了一遍自己刚刚看过的内容,不太放心,怕到时候睡一觉又给忘了,于是拿出笔墨纸砚,画了两张草图,又在旁边注明几个需要注意的事项,这才安心睡下。 第二日日吃过早饭,罗用就喊上他家帮工乔俊林一起出去挖土了,二娘四娘五郎几个也要去,罗用没让,这冰天雪地的,到时候再弄个一身土,洗澡也是怪冷,完了二娘还得给他们洗一堆的衣裳。 罗用二人拿着锄头畚箕去了村外头一个红泥坡,这个坡上的红泥粘性强,西坡村的人修个围墙盖个泥屋啥的,大多都是从这里挖的泥,上回罗家修院子,也是从这里挖的泥。 这会儿坡上盖着厚厚一层雪,雪层下边的泥土也被冻的梆硬,这两天北风吹得,到处都冻上了,刚刚走过来的那条土路也冻上了,倒是免得他们二人踩得满脚泥。 两个十几岁的少年一起在坡上挖土,罗家就只有一把锄头,罗用挥锄头,乔俊林挥镰刀,两人吭哧吭哧忙活了好一会儿,还没能挖出来两畚箕土。 直到后来林五郎听说他俩在这边挖土,扛着锄头过来帮忙,效率这才上去了。 原来刚刚林五郎和罗大娘在自家院中洒扫的时候,听到外头传来熟悉的声响,罗大娘探头一看,原来是罗四娘和罗五郎正跟着村里一群小孩疯跑,那两只小狗仔也跟在后头汪汪地跑。 这俩姊弟最近每日都吃得饱饱的,精力也十分充沛起来,这个岁数的孩子,哪有不爱玩的。 “四娘五郎,怎的不在家中给阿兄阿姊帮忙?成日就知道四处乱跑。”罗大娘喊住他二人。 “阿兄和乔大郎出去挖土了,不叫我们跟,阿姊说家里没什么事,叫我们出来玩会儿。”罗四娘笑嘻嘻道。 “三郎他们挖土去了?做什么用的?”林五郎这时候也出了院子。 “不知。”罗四娘摇头。 林五郎想了想,横竖也没什么事,就扛着一把锄头,提上两个畚箕,过去帮忙了。 林五郎对自己这妻弟印象很好。罗大娘虽已是出嫁女,但罗家那制豆腐的方子,也是没有瞒着她的,他们现在自己要是也想跟着做豆腐,随时都可以做。 为这事,上边那两房还动过一些心思,主要是他们那两个嫂嫂,想要了这个方子,给她们娘家那边。这事罗大娘却是不肯同意的,真要这么干了,怕是要把整个西坡村的人都给得罪个遍。 林父林母也是这个意思,他们还要在西坡村立足,必须跟村人们站在同一个阵营。上边那两房虽还不死心,却也没奈何。 林五郎也知晓自己没有上面两个兄长精明,更没下面那个弟弟得耶娘的喜爱,只他阿耶给自己定的这一门亲,着实很好,罗家有事他也乐得帮忙。 “三郎,这大冷的天,你挖土作甚?”林五郎沿着土路出了村子,往村人们惯常挖泥的土坡走去,远远就见他二人正在坡上忙活。 “姊夫来了。”见着林五郎,罗用也是一脸的高兴。 他知晓林家虽然有钱,家中男儿却也都是要下地的,林家大郎二郎五郎,干活都是一把好手,就连林母的心肝宝贝林六郎,到了农忙时节也得抓把锄头到地头上装装样子。 经常干农活的人那就是不一样,五郎这几锄头下去,就从坡上挖了一畚箕黄泥,可比他俩利落多了。 待回到院中,罗用就对林五郎说了自己对于火炕的构思,还给他看了土纸,至于这个东西是哪里来的,那自然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了,总不能事事都往行商身上推。 林五郎听得新奇,横竖近来无事,干脆就跟罗用一起盘起了火炕,第一个火炕的位置就选在罗家院门边上那个草屋。 之后几日,林五郎和罗用他们一起制土坯盘火炕,忙得不亦乐乎。 为这事,林二郎还在他耶娘跟前说了一回:“老五现在成天就知道往罗家跑,自家的坯模子也都拿过去给罗家人用。” 结果却挨了他老娘几句训:“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你管老五做什么,坯模子拿去用用就用用吧,又不是不拿回来。” 说起这林家。 林父林母原本有六个孩子,现在只剩下五个,林父也是希望家里能出个读书郎的,当初取名字的时候,也是按照易书诗礼乐春秋,一个一个排下来。 大郎林兴易,早已婚配,儿子都有两个了,二郎林兴书只得一个女儿,三娘林诗儿嫁人三年多,去年刚得一子,林父林母对这外孙都很喜爱,四郎早年没了也就不说,五郎也就是罗三郎的姐夫,今年十九,大名林兴乐,下边最小的那个就叫林春秋。 林母虽是偏心,却并不糊涂,五郎也是她儿子,就算不得多看重,但总体还是盼着他好的。 那罗家三郎最近整出不少动静,看着就是个能出头的,这时候她自然希望自家儿子能跟他多多往来,反正这大冬天的,地里又没什么活计,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时间又过去两日,林兴乐不仅把自家坯模子拿回来,还拉了一车脱好的土坯回来,说是要给林父林母盘个火炕。 又说那火炕可是个好物,罗家几间屋子都砌上了,煮饭热水的时候稍微烧一下,那炕上就能暖很久,有了那物,他们往后就用不着火盆暖炉那些东西了,屋子里日日夜夜都是暖烘烘的。 林老太太听他说得天花乱坠,心中有些不信,便说不用了,太折腾,她每日里抱着火炉,也不觉着冷。 于是林五郎只好在自家屋里先做了一个,有那些制好的土坯,盘起火炕来就快多了,先前跟罗用一起盘过几个,他也有经验了,不用别人帮忙,两口子在自个儿屋里叮叮哐哐小半天,就把一个火炕给弄出来了。 这盘好的火炕晾一晾,再烧上小火慢慢烤,烤得差不多了,在上边铺一张草席,人往上头一坐,就再也不爱下来了。 林母头一回过来,在这炕上一坐就是大半天,以后更是日日都要过来,口里还直问:“五郎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 她那傻儿子,听说自家老母不爱要火炕,果然就当真了,盘好自己屋里这个炕,转天就跟那罗三郎去了县城,听说是有个上罗家买腐乳的城里人见了他家的火炕,觉得那东西特别好,就请罗三郎去自家帮着做几个。 “不是托人带信回来说了,又有别个请他们去盘炕,要晚些天再回来。”这日林母又问五郎何时回来,罗大娘觉着有些好笑,这老太太如今竟这般挂念起五郎来了。 “哎呦,眼瞅着就要到年关了,你也不心疼。”罗母叹道。 “那我再问问二娘她们去?”罗大娘放下手里正搓着的麻线。 “去吧。”老太太摆摆手。 罗大娘这便去了,罗家那边也有火炕,而且她也乐意跟二娘她们待一块儿。 林五郎不在家,她一个人待在林家这大院子里头也闷得很,跟那两个妯娌又说不到一处去。 罗大娘刚出院子没多会儿,林父晃晃悠悠也进了这个屋。 “你也上来暖暖腿。”林母招呼他。 “我不上去。”儿媳妇睡过的炕,他这老头爬上去不合适,林老爷子不上炕,就在炕沿坐了坐:“哎呦,这里确实是暖。” “你不晓得,在这上边待着,连脚趾头都是暖的。”林母对他说道。 在他们这个年代,也没什么特别保暖的鞋袜,冬日里脚上挨冻那是必然的,出门也就是穿个草鞋,条件好一点的就多双麻布袜子,几十年如一日地冻下来,年纪大了腿脚就不好,被这炕上的热乎劲一烘,那滋味别提多好了。 “五郎什么时候回来?”老爷子也问。 “谁知。”老太太顿了顿,又哼哼道:“我当时也就那么一说,他倒是当真了,要不是老五这孩子,换个人,我都得当他是成心的。” “五郎怎会?”老爷子摆摆手,让她莫要乱想。 离石县城中,由罗三郎率领的盘火炕施工队,正如火如荼地投入到改善唐朝人民冬季生活的伟大事业当中。 这个原本稍显冷清的县城这几日也是格外的热闹,挑着黄泥担子的脚夫们穿街走巷,这几日,在离石县中,这一担黄泥能换一升米,这样的好事从前可没有过,那些缺粮的人家,这时候更是倾巢而出。 第14章 地方特产 来到这个时代转眼一月有余,罗用有心想要出去走走,感受一下这里的风土民情,所以当那牛大郎提起让他去城中帮自家盘炕的时候,罗用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天公作美,罗用他们进城这一日并无风雪,天高云清,远近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路面上的雪水昨夜里结了冻,白日里气温也低,这时候并未化开。 罗用穿着一件深蓝色交领长袍坐在牛车上,外面还裹着一件兔皮袄子,只是坐在车上被那小风一吹,依旧是冷,两只耳朵冻得仿佛快要掉了一般。 牛车后面还跟着林兴乐、田勇、田崇虎三人,那田勇是田崇虎的堂叔,跟林兴乐交情不错,这一次林兴乐喊田勇一起进城给人盘火炕,田崇虎得了信儿,死活闹着要一起来。 牛大郎的这一辆牛车上,这时候已经装了不少豆腐豆干和腐乳,牛大郎自己坐在前面赶车,后面勉强也就还能再塞下一个人,这几人就都说叫罗用坐。 罗用也知道自己现在的体质跟他们还没得比,便把几人的行李都拿到车上,找个地方放好,还跟他们开玩笑:“等一会儿我在车上坐累了,就换你们上去坐会儿。” 这一路上,众人也是有说有笑,那牛大郎三十多岁的年纪,见过不少市面,为人和气,也很健谈。 他们牛家是离石县的商户,在城中有个商铺,主要经营粮食买卖。每年秋里,他们除了在县中收粮,也会到下面的村子收粮,收来的粮食一部分转手卖给外地来的粮商,一部分囤在自家粮仓。 像眼下这种时节,他家粮铺的生意就要差些,快到年底,北方到处都在下大雪,也没什么粮商会在这时候过来收粮,本地人这时候也不怎么买粮,秋天过去没多久,这会儿家家户户都还囤有不少口粮。 等到明年开春以后,生意才会渐渐回暖,那时候粮价也会提高。像今年秋里,在他们离石县,粟米最低一石只得三十余文,最高的时候也不过四十文,现在的话,在县城里,一石粟米差不多要五十文左右,年后还会再涨一些。 这时节买粮的人少,粮食生意不好做,牛大郎他们就在自家铺子里卖起了豆腐豆干这些东西,多少也能增加一些收入。等罗用的腐乳做出来,他们拿货一拿就是一整缸,卖不出去也不怕,他们还能自己吃。 做生意的人就是不一样,手里头有钱啊。 听说这年头的生意人地位比较低下,商人的儿子不能参加科举考试,罗用倒是不太在意,反正他这辈子也不打算娶妻生子,没有子孙后代可以给他祸害。 至于罗用自己,他压根就没想过要去参加那个劳什子科举考试,考得上考不上先不说,就算考上了又怎么样,官场生活太复杂太拘束,他不喜欢。 “我听人说,哪里若是遭了灾,就会有别处的粮商运粮过去卖。”罗用还是对做生意赚钱比较感兴趣。 “那样的买卖,可不是人人都做得了的,要么是附近的商户,要么就得是大粮商,这山高水远的运粮过去,耗费许多人力物力不说,还得提防山贼水匪,若是去的晚了,也无甚油水,若是外地的粮食一下子去得太多了,弄不好还得倒贴钱粮。” “今夏山东河南发大水,我们就没有去。”牛大郎坐在车辕上跟罗用说起了生意经。 “有跟你们相熟的粮商去那边的没有?最后怎么样了?”罗用好奇道。 “好歹赚回来一点辛苦钱。”牛大郎说道。 “那也比没有强。”罗用呲牙。 “那是。”牛大郎也笑了起来。 看他的笑容,罗用心想,今夏跑山东或者湖南去卖粮的那个商户,该不会是他们牛家的死对头? 待车子驶入离石县城,已是下午时分,看天色约莫两三点钟的样子,城中也无甚行人。 进了城门,就是一条宽敞的土路,土路两边有不少土坯房子,很少能看到木头房子,大多都只有一层楼,偶尔见着一栋二层楼的,仿佛鹤立鸡群一般。 看到这样的县城,罗用心中多少有些失落,实在太萧条了。 虽然在原主罗三郎的记忆中。离石县城基本上也就是这样的一番模样,只是亲身经历一遍之后,感受又更加深刻了几分。 这个地方除了粮食貌似就没有其他的出产了,可偏偏这年头粮食的价格又十分低廉。 听说南方各地有造纸的有养蚕的,还有出产各种贡品以及高档消费品的地方。他们这里的人要是不学人家搞搞副业,整几样特产出来,光靠种地,那要种到哪年哪月才能致富。 商业区主要集中在城南,牛家宅院就在那边,临街的一间大屋被用来做了商铺,后面有几个仓库以及待客的地方,再后面才是他们自家住宅。 牛大郎把牛车停在商铺前面,招呼店里的伙计出来卸货,自己则领着罗用等人到后院的客房中歇脚。 当天下午,牛大郎就让店里的活计出城去挖了一车泥回来,又给罗用他们腾出一间屋子,让他们在那里脱土坯。没办法,室外太冷,土坯一脱出来,还没干就先冻上了,只能脱在屋里,烧上火盆慢慢烤。 那土坯倒也不用晾到十分干,差不多能定住型就可以了,等砌成火炕以后,在炕里烧上小火烤一烤,比自然晾干快多了。罗用之前在自家盘火炕的时候就是这么干,三间屋子一个草棚,总共盘了四个火炕,他现在也算是比较有经验了。 牛家的第一个火炕盘在一个待客的大屋之中,这地方看着像是用来谈生意的,地方挺大,火炕也盘得够大,一群大老爷们团团坐,坐个七八个十来个的,根本都不成问题,中间还能摆两张小桌啥的。 这个火炕一盘好,牛家老爷子就请了一大帮亲戚朋友过来,对着一群老伙计那叫一个显摆啊。 “你们瞅瞅,我儿子让人整的这个物件,怎么样,好使吧?往后我就在这上边过日子了,干啥也不下去。”牛老头盘腿坐在炕上,笑得哈哈的。 “是可以不用下去了,吃饭睡觉都在这上边。”他的那些老伙计们都表示特别羡慕。 “那边那个灶台看到没有,还能烧点茶水啥的,饿了就在那里煮粥喝。”牛老头继续显摆。 “啧,真是暖啊,大冷天的,裹上寝衣往这炕上一躺,神仙也不换。”一个老头用自己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暖呼呼的炕面,感慨道。 “想躺就躺,不用客气,爱躺多久躺多久。”牛老头豪爽道。 不久之后牛大郎走进这间屋子,见到的就是这样一番场景,一群老头横七竖八地在他们家新盘好的大炕上躺尸,炕头最暖和的位置上,四仰八叉躺那儿的老头,就是他老爹了。 “哎呀,暖啊。” “这把老骨头总算能伸展伸展了。” “哎呦哎呦舒坦” 也不怪这些老头太夸张,这年代的防寒条件着实简陋。 那些能用皮毛堆着睡的有钱人家就不说了,一般人家里,被子里头絮的,也就是破衣旧布之类的东西,那些东西又能有多少保暖,更穷一些的,还有用芦花的,那保暖性就更别提了。 有牛老头帮忙打的这一回广告,罗用他们也不愁接不到订单了,在牛家之后,他们又去了张家陈家王家李家 这回也不按之前那样先盘好一家再去第二家了,去了哪家直接把土坯脱好晾着,然后就去下一家,等前边的土坯晾好了,再折回去盘炕。 这一天罗用他们正在一户人家中盘炕,外边就有几人探头探脑,罗用看到了,就招招手示意他们过来,反正盘炕那活儿有林兴乐几个就行了,他偶尔溜个号也不碍什么。 “怎么,想学技术啊?”罗用问他们。 “就是瞅瞅。”那几人抓耳挠腮,十分拘束的样子。 “你们都是城里人?”罗用又问。 “是啊,我家就在前边,这里过去拐个弯就到了。” “我们几个都是本地人。” “我从前给人打杂的时候,在店里干活的时候还见过你呢,跟几个县学里的学生走在一起。” “三郎,你这火炕是怎么弄出来的,能不能教教我们?” “想跟着学也行,趁我这几天就在城里,倒是可以带带你们。”罗用很好说话的样子。 “果真?”果真能有这么好的事。 “那是自然,其他也没啥要求,只要能守住一条规矩。”罗用说道。 “甚规矩?”几人忙问。 “进别人家的宅院,帮别人家盘火炕,不该看的一眼都莫要多看,不该取的一根草都莫要多取。”罗用说道。 “”那几人先是一愣,然后马上就有人生气道:“三郎何出此言?我等又岂是孟浪之辈?又岂会行那窃贼之事?” “先不要急着生气。”罗用说道:“我定的这个规矩虽低,要守住却也是不易。” “待学会了这盘炕的手艺,今年你们在这离石县中帮人盘炕,明年可能就要去往太原府甚至更远,到时候我们离石县盘炕的手艺人也会被外县人所知,这中间若是出了一两个败坏名声的,将来谁还敢让我们离石县的盘炕人进自家宅院?” 那几人听了罗三郎前面那些话,马上就有些心潮澎湃起来,到太原府甚至是更远的地方去替人盘炕啊,那可是大片的空白市场,按罗三郎他们现在的工价,一个土炕两斗米,那么一个冬天下来,他们该得要挣多少粮食。 然后罗三郎后面那些话,也让他们明确了名声这个东西的重要性,就怕被一颗老鼠屎给搅了一锅粥啊。 “三郎此言有理,我等定当谨记。”马上就有人大声说道。 “我等定当谨记。” “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拿的不要拿。” “这就是规矩,谁要是坏了规矩,就是跟我们所有人过不去。” 见这些人好像都已经下定决心的模样,罗用点点头,说道:“那你们几人就先随我去下一家脱土坯吧。” 第二日,罗用他们这个盘火炕施工队就分成了两个小队,林兴乐田勇田崇虎一队,另外又给他们安排了两名学徒,罗用自己带着几个新招的学徒工自成一队。 林兴乐他们几人这几日干活都十分卖力,甩开膀子盘火炕,就想着多挣几斗米回家过年,这一个火炕可是两斗米啊,盘那十个火炕,一亩地的产出就有了,平日里上哪儿去找这样的好事。 罗用干活比不上他们几个,带徒弟却很有一手,他一个人领着几个新手,干活也不见得比林兴乐他们那边慢,等这几个徒弟都成了熟手,那速度嗖嗖就上去了。 从一个组分成两个组,从两个组又分成四个组八个组,后来罗用干脆都不用干活了,只要背着手在城里四处逛逛,看看他那些徒弟劳动成果就行了,刚开始的时候还能提点意见,到后来就尽表扬了。 这些天离石县中着实热闹,家家户户都在盘火炕,有钱的人家就从挑夫那里买几担泥,请罗用他们的盘火炕小队上门施工。 没钱的就自己到城外挖些泥回来,按罗用他们盘出来的火炕的模样照着做,实在做不出来的,就找罗用拜个师,去替他摔几天土坯,再给他打几天下手盘几个土灶,技术立马就出来了。 腊月廿八,太原府,陈宅。 刚刚得了快脚的仆役来报,说去岁出门游学的小郎君回来了,这会儿已快到城外,家中众人闻讯,忙出城去迎。 这可是他们家的独苗苗,两代单传,如今就指着他开枝散叶了,可他偏学人家要出去游学,这会儿听说人终于回来了,这还哪里坐得住,赶紧就出城接人去了。 在城外顺利接到了人,一家老小久别重逢,大家都很高兴,那刚刚远游归来的小子跟他爷爷奶奶说:“阿翁阿婆,我这回替你们寻着了一个好物件,料想你们见了必定十分欢喜。” “是甚物件?”老太太抹了抹脸上的泪水,问道:“可是从别处寻来的特产?” “也是赶巧了,在离石县刚好被我给遇上。你们几个过来一下。”那小子说着就冲他身后随行那几人招了招手,人群中立刻走出来两个黝黑黝黑的汉子,给钱的就是大爷,这位爷说让过去,他们自然就过去了。 “”老太太眼里尤还挂着泪水,脸上表情僵住,这是什么地方的特产? 第15章 搓毛线 待陈家那新炕盘好了,老爷子老太太就都窝在炕上不肯下来了,还差遣仆役们请了许多相熟的老人过来,又备下一些吃食点心,请人来他家体验火炕的温暖。 那陈老爷子陈老太太都是极宠孙儿的,太原城中不少人都说他们这孙儿文不成武不就,都被家中长辈宠坏了,是个不能成事的。 这回乖孙给他们弄了这样好的一个物件,自然要竭力宣传,一方面是为了给乖孙刷形象,另一方面,自然是为了显摆了,瞧瞧我家孙儿多孝顺,给我们弄了这么好这么暖的一个火炕,你家孙儿怎么样? 去陈家体验过火炕暖冬一日游的那些老头老太太们,心里自然是很羡慕的,陈家那孙儿怎么样暂且不说,他家那火炕着实是暖啊。 于是之后几天,就陆续有一些人家差人到离石县去请盘炕师傅,那离石县穷归穷,距离太原府却并不算十分远,从太原这边过去,先经汾阳,再到离石,总共不到四百里地,跑马的话,几日也便到了。 至于说等他们把人接到了太原市,时间已经到了正月里,今年冬天已经过去一多半,那谁管,反正能暖一天是一天吧,都这把岁数了,也不是个个都能活到下一个冬天。 而被那陈家小郎君带来太原府的那两个黝黑壮汉,这回自然是占尽了先机,之后的日子里,业务就没断过,请他们过去盘炕的还尽是一些高门大户,激动之余,他二人也始终没忘记罗用当初说过的话,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拿的不要拿。 那些雇主之间其实也有交流,见此二人这般举止,私底下也是称赞过几回的,工钱给得爽快,也很放心把他们介绍给相熟的人家。 离石县这边,罗用他们早早的就带着这些天挣到的钱粮,还有不少城中住户送给他们的礼物,回西坡村过年去了。 回程坐的是林家的牛车,听说他们今日回村,林大郎今日一早就赶着牛车往县城来了,林五郎最近在城里赚得了不少钱粮,他们全家都能过上一个好年,赶车过来接接他们又算得了什么。 对于这几日的收入,几人商量以后决定,所有钱粮加起来,一半归罗用,另外一半他三人分,其中田崇虎年纪小干得少,自然又要少分一些。 另外还有一些教人盘炕所得的谢礼,以及他们帮人盘炕的时候,主人家有时候也会另送一些东西,那些东西谁得的便归谁,不用说,罗用收到的东西是四人之中最多的,另三人加起来都没他一个人得的多。 出城的时候,走的还是当初进城那条路,路两边还是高高低低的土坯房子,这离石县城,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富足繁荣的地方,只是这一次,这些相同的景物看在罗用眼里,却多了几分亲切。 就算是贫困萧条,比不得外面那些繁华的大城市,但这里是罗三郎的故乡,也是他罗用的故乡。这离石县城,是曾经的罗三郎梦想开始的地方,也是现在的罗用来到这个时代以后,见到的第一座城。 他们出城的那一日,风不算很大,天空中飘着细碎的雪花,这样的天气在冬日里很常见,却也不太适合出门。 许多城中百姓得知罗三郎他们今日要回西坡村,纷纷出来送行,还有一个小娘子匆匆忙忙从旁边一个巷子口跑过来,往罗用怀里塞了两双布鞋,然后匆匆又跑开了,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罗用笑着把鞋子收好,并没有多说什么。这小姑娘他知道,她哥她爸都跟罗用学了盘炕,罗用见过她几回,每回看过去,见到的都是一个红脸小丫头。 小姑娘大约是动了春心,对此罗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既没有刻意接近,也没有刻意疏离。 十四五岁,正是爱做梦的年纪,就叫她梦一场又何妨,等时候到了,她自然会醒。罗永希望多年以后当她再回想起今天这一幕,面上依旧能够带着笑。 “三郎,你这是要娶媳妇了吧?”田崇虎那小子的情绪这几日有些过分的高亢。 “休要胡说,当心坏了那小娘子的名声。”罗用提醒他道。 “又装那老夫子模样。”田崇虎撇撇嘴。 说来也怪,他跟罗用相差四岁,自己长得快,不比那罗三郎矮多少,可这些天在城里,那些人个个都把罗三郎当成大人对待,而田崇虎,就被人当成一个跑腿打杂的小屁孩。 “你再乱说,下次就不带你出来了。”田勇对田崇虎说道。 “我晓得了,我不乱说了。”田崇虎老老实实答应下来,然后又道:“堂叔,我们年后再出来帮人盘炕吧?”就算在离石县接不到业务,他们还可以去其他县,还可以去太原府。 “不了。”田勇说道:“三郎说要教我们做豆腐,你忘了?帮人盘炕虽也能挣些钱粮,到底不如在村里做豆腐安心,东奔西走的,哪有在家里好。” “也是。”田崇虎道。在村里做豆腐卖,也能看着他妹妹,田崇虎还是担心自己不在家的时候,他爹妈会把妹妹卖给别人做小丫头。只不过要做豆腐的话,以他们家那种情况,八成竞争不过村里其他人,哎呀愁啊 这一路要坐好几个钟头的牛车,林大郎林五郎他们有说有笑十分高兴,田勇和田崇虎这对堂叔侄也挺有共同话题,罗用倒是没怎么说话,抱着一个麻布大口袋一路傻乐。 这口袋里头装满了一团一团软乎乎毛茸茸的羊绒,罗用从一个请他们盘火炕的人家那里弄到的。 那家人原本弄了这些羊绒过来,是打算絮到被子里当被芯,罗用帮他们盘了火炕以后,这家人对羊绒被的需求就没有之前那么迫切了,听罗用说想从他们手里匀一些羊绒,很爽快就答应了。 罗用自打穿来这里,就没少见罗二娘她们搓麻线,那些麻质纤维,经她们的手搓出来的麻线,都可细可软可结实了,以那样的手艺,要搓几团毛线出来,那还不就跟玩儿似的。 早前他翻空间里面那几台电脑的时候,曾经看到过一些关于用天然植物染色的内容,这时候就可以用上了。 搓好毛线再染上颜色,然后就可以用来打毛衣了,这个罗用自己就会一点,从前罗奶奶在家里打毛衣的时候,罗用没事也跟着打过几下。 罗用到时候只要把大概原理跟罗大娘罗二娘说一说,相信以他那两个姐姐的心灵手巧,一定是可以打出毛衣来的。 罗用第一个想打的就是高领毛衣,大冬天的怎么能没有高领毛衣,相信只要他能把东西做出来,唐朝人民也一定会爱上高领毛衣的。 到时候无论是穿短褐的穿长袍的还是穿深衣的,那里面都可以搭配一件高领毛衣嘛。只要想象一下士族学子们,里面一件高领毛衣,外面一件交领长袍,昂首阔步走在大道上的场景,罗用就忍不住乐呵。 还有那些喜欢骑马闲逛的五陵少年,也可以试试高领毛衣嘛,马背上很冷的。还有那些四五点钟就要爬起来上朝的官员,也是不容易,另外,听说皇帝一家住着的太极宫也是冬冷夏炎啊 高领毛衣,羊绒秋裤,嘿嘿。 听村人带话回来说,三郎他们今日归来,罗二娘她们一早就在家里等着了,早早就把三郎那屋的炕头烧上,还包了他爱吃的豆腐角子。 四娘五郎往他家旁边那个小土坡爬了好几趟,就等着阿兄给他们带好吃的回来。只二娘却有些忧心,那县城虽好,到底不是自家,三郎这些日子在外头,不知瘦了没有。 好容易等到林家那辆牛车行到院前,姊弟几人跑出去一看,却见罗三郎正抱着一个麻布口袋,躺在牛车里呼呼大睡,身上还盖着许多布料皮毛,据说那都是城里的人给三郎的谢礼。 睡得正香的时候被人叫醒,罗用眯着眼睛看着众人,一脸呆样。二娘见他睡得脸上红扑扑的,气色很不错,进城几日非但没瘦,倒像是长了一些肉,心里挺高兴,又见他一副没睡醒的蒙样儿,就叫他回屋继续睡。 罗用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他现在这个身体才十四岁,正应该是多吃多睡长身体的时候。 前些日子熬夜熬多了,往后最好还是不要那么干,他还想多长几公分呢,不想长成矮冬瓜,也想多活几年,不想当短命鬼。 这一趟进城收获不小,如今家里头肉也有了粮也有了,钱也攒了些许,终于可以安下心来过日子了。 拿个木棍去灶房,将那些酱缸挨个搅一遍。 听说这酱得晒,晒出来的酱比阴出来的酱更香,可外头那冰天雪地的,拿到院子里放一个晚上,酱缸都得冻上,这会儿别说用木棍搅,就是用石头砸也不一定砸得动。 这批大酱和酱油究竟能不能做得成功,罗三郎很是忧心。 吃过早饭,罗用就把他那一口袋羊绒拿了出来:“阿姊,你帮我把这些搓成毛线可好?” “毛线?”二娘疑惑道。她从来只听说过麻线丝线,没听说过毛线。 “用羊毛搓成的线,自然就是毛线了。”罗用笑道。 第16章 他就是罗用 这一次离石县之行收获颇丰,有了罗用带回来的这些东西,罗家这些大孩小孩着实过了一个好年。 最高兴的莫过于罗二娘了,想想之前那小半年时间,那又是一段什么样的日子,算着家中一日少过一日的钱粮,她心里都愁成什么样了。 若真按村人说的,把弟弟妹妹送去给人当奴仆婢女,从此可就成了贱籍,生死都由不得自己。若不那样做,难道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在家中? 哪曾想三郎这才醒来两个多月,家里就完全变成了另一番景象,现在她们不仅吃得饱住得暖,每日里还能有些收入。 卖腐乳的收入很稳定,虽然他们家院子现在看起来不如村子里那些卖豆腐的人家热闹,但实际上挣得并不比他们少,腊月廿五那一日,罗二娘她们还做了许多许多鸡蛋糕,换来不少粟米和铜钱。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九,五十”这几日,闲来无事的时候,罗用就教四娘五郎他们学数数,为了最大程度地激发他们的学习兴趣,罗用就直接拿家里的铜板给他们数。 五郎很逗,每次给他五十文钱,他都能给数出六十文来,罗用就在一旁笑眯眯听着,偏还不肯出声提醒他,数完了就跟他说不对,叫他再数一遍,再数,还是六十文。 四娘比五郎年长两岁,对数字又比较敏感,一百以内的数数早就难不住她了。 罗用这几天都是给她一簸箕豆子,再给个小棍,让她用这些东西练习写字。四娘耐性差点,也不太爱写字,每次写着写着就开始拣豆子,很快那一簸箕豆子都给她拣得干干净净了。 “三十九,五十,五十一”五郎还跟那儿数着呢。 “三十九后面怎么就五十了?”四娘终于听不下去了,刚刚她还假装自己在认真练字来的。 “三十九、三十九,四十,四十一”五郎总是纠正过来。 “阿兄,我肚子饿。”四娘对罗用说道。 “想吃什么?”罗用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 “粘豆包,要沾糖和豆面。”四娘道。 “就你会吃。”二娘笑骂道。她这会儿手里头正搓着毛线,这么软乎的羊绒,在他们这里也是比较难得,头一回搓毛线,她做得十分小心细致。 “那你出去拿豆包进来嘛,我要两个就行了。”罗用说着递了一个大大的海碗到四娘手里。 “我也要两个。”二娘也道。 “我要四个。”五郎说。 “啊呀,呀”下边那两个小的流着口水咿咿呀呀。 “汪汪!”麦青和豆粒儿表示它们也要吃。 四娘实在嘴馋,也不管外头刮风下雪的,抱着粗陶碗就出去了,不一会儿,就从外头装了一大碗冻得梆硬的粘豆包进来,将它们放在炕头那灶上蒸着,顺手又在下边添了一把火。 五郎这时候也把装红糖和豆面的坛子给抱了过来,又取来一个大陶碗,用调羹取了一些豆面和红糖搅在一起。待锅里的豆包蒸好了,姐弟几个一起就用这碗里的红糖和豆面沾着粘豆包吃,又香又甜,又粘又糯。 村子里那些忙碌了快一个月的人家,这时候也都纷纷闲了下来,年后这些天也没什么人到西坡村来买豆腐,预计要等到正月十五以后,生意才会开始回暖。 田崇虎又跑罗家来问了一回,问罗用什么时候肯教他们做豆腐,罗用说叫他们十六那一日再过来。 听大娘她们说,前些日子村子里有一个出嫁的女儿总带着她男人回娘家帮忙做豆腐,然后村里其他人家就都有些紧张起来,甚至还有人直接对那家人施压,要求他们不能将做豆腐的手艺传给出嫁的女儿。 罗大娘还说,最近在林家那边,最得林老太太的心的,就数林二郎。 当初林五郎在家里盘了一个火炕,狠狠馋了林老太太一把,然后自己就跑城里去了,后来还是那林二郎得知了自家老母的心思,跑城里找罗用他们学了盘火炕的手艺,回家给老爷子老太太盘了一个,然后这段时间以来,那老太太就直说还是二郎最孝顺。 罗大娘还说,乔俊林他舅舅发达了,这些年经营下来,终于在长安谋得了一个官职,虽然只是九品官,但对于眼下的寒门子弟来说,已经十分难得了,何况还是京官,只要经营得当,将来还会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乔俊林这个舅舅跟乔俊林的生母从前的感情是很好的,后来乔俊林的生母去世,他也一直留意着这个外甥的情况,这几年虽人在长安,对于林家那些事,多少也是有所耳闻,这一次他就托人带信过来,说是想把乔俊林带去长安培养。 对于这样的事情,乔家那边自然没有什么不愿意的,刚好他们乔家近年也出了一个当官的,若是能跟乔俊林他舅舅那边拉上关系,自然也是很有好处。 说白了这件事根本由不得乔俊林他老子说不,当然他也没有想要拒绝的意思,这儿子跟后母所出的几个弟弟妹妹不能好好相处,一直放在乡下也不是办法,若能被他舅舅带去长安,自然是最好的,这样一来,对于他的生母,自己也能少些愧疚。 让罗用没想到的是,乔俊林那小子在离开之前,特地还跑到罗家院子这边,跟罗用道别。 听说这小子过年那几天是回家了的,这时候不止怎的又回来了。 那天傍晚刚好也没下雪,几阵北风吹过后,原本黑压压的天幕被吹得有些泛白,气温一下子也变得很低很低。 “哪一日出发?”站在自家院门前面,罗用一时也不知要和对方说些什么,叫他进屋坐会儿,他也不进去。 “元宵节过后。”乔俊林站在院外比罗用略低的位置,微仰着头说道。 “元宵节那日你可还在村中?”罗用问他。 “”乔大郎顿了顿,说道:“在。” 其实家里那边是叫他早些回去,在家过完元宵节,然后再安排他去长安的事宜。 “既然在的话,那就来我家帮忙蛋糕吧。”罗用说道。腊月廿五那回他家的鸡蛋糕卖得特别好,正月初五相对少做了一些,但也都卖完了,十五这一次,估计买的人又会增多,罗用打算多做些。 “”乔俊林听了这话,抬头看了罗用半晌,然后捏了捏拳头,转身便离开了。 罗用站在院门口哈哈笑出声来,一边还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嗓子:“十五那日,莫要忘了。” “”乔大郎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看着少年郎离去的背影,罗用想起当初他刚来西坡村的情景,这小子不错,颇有些韧性,也不爱偷奸耍滑,罗用看着还挺顺眼。 乔家那些事,对罗用这种两世为人的家伙来说,也许并不算什么,但是对于乔俊林来说肯定就不是那样,不仅自身被发配到了乡下,就连陪伴他成长的婢女也被逼得险些没了活路。 他大约已经做好了自力更生的心理准备,只是这世界之大,天地茫茫,何处能有他的立身之地? 对于乔俊林的处境,这个少年的彷徨和不安,罗用全都看在眼里,他只是没有多说而已,那些说在嘴里轻飘飘的话语,根本什么也改变不了。 在罗用的生命中,也曾有过一段艰难的岁月。 他小时候被人拐卖,卖给一对未能生育的夫妻。听说有不少家庭在买了小孩以后都会好好对待,只可惜罗用并没有那样的运气。 他记得自己有一次被叫去井边打水的时候,低头看着那水井中荡漾着的水波,和水面上轻轻摇晃着的那一抹亮光,心里就有点想要跳下去。 当时的罗用还年幼,心中并无多少对于死亡的恐惧,也无多少对于生命的眷恋。 对于那时候的他来说,时间总是过得太慢,每天都很难熬,他知道只要长大了情况就会有所改变,然而成长的道路,却又是那样的漫长 后来那个贩卖人口的集团好像被连锅端了,很多小孩都被送回到原来的父母那里,罗用因为被拐的时候还太小,自己基本没有记忆,当初贩卖他的那些人,也说不清楚他的由来,之后他就被暂时安置在了福利院。 再后来,他就被罗奶奶领养了,头一回见那个一脸严肃的老太太的时候,罗用并没有对自己将来的被领养生活有多少期待。 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十分严肃刻板的老太婆,其实特别好相处,两人一起生活了十五六年,她从未对罗用高声说过话,更别说动手了,每当罗用不懂事的时候,老太太就会用她特有的平和刻板的语气告诉他,那样做不行,为什么不行,以及有可能带来的恶果,一样一样全都跟他讲清楚了,一次没用,她还会告诉他第二次,第三次 还记得当初刚去罗奶奶家那会儿,罗用特别嘴馋,那老太太一天能给他煮四五顿,还一直跟他说,想吃什么就说出来,人都是因为没得吃才嘴馋,吃多了自然就不谗了。 所以罗用现在对待家里这几个小娃娃,也是这样的态度,不就是嘴馋嘛,那就吃呗,吃到不谗为止。 说起来,罗用原本也不叫罗用,这个名字是在被罗奶奶领养之后,重新取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来自何处。直到这一次穿越之后,才终于明白过来。他就是罗用,无论是在二十一世纪还是七世纪,他就是罗用,不是别人。 这些日子,将那少年的彷徨和成长都看在眼里。 相对于罗用儿时的经历,乔俊林那小子几乎都能算得上是个幸运儿了,只是他自己却并不知道,罗用也不打算告诉他。 第17章 唐朝小商品 乔俊林前一天刚跟罗用说了他要在西坡村待到元宵节以后再回城里,后一天就被他爹安排过来的奴仆接走了。 不走还能怎么样,老仆领了命令过来,带不回他家小郎君,回去必定是要受罚,加上林家这边也极力劝他早些回去,为几日后的出行做准备,往后若再想过来玩,随时过来便是。 “于是他就走了?”罗用抬了抬头。 “如何能不走。”罗大娘微叹了一口气。 “也是。”罗用低头继续挑拣笸箩中的麦粒,这年头的麦子个头小,坏粒瘪粒也多,还特别容易长虫子,不过香味倒是很浓。 说起来,林家当初之所以能把乔俊林带回来,好吃好住地供着,还不是看在乔家的脸面,为了卖人情给那些人,要不然他们凭什么,难道是嫌自家粮仓里的粮食太多了? 现在乔家既然说要把人接回去,他们自然也没有拦着的道理。说白了,乔家那边一发话,林家这头也就没有了乔俊林的位置,他是不走也得走。 “那个叫阿枝的呢?”罗用又问了一句。 “一起走了,听说要跟乔大郎一道去长安。”大娘说道。 “那倒是不错。”罗用说。 “富贵人家也不是处处都好。”二娘这时候插了一句。 她这时候正坐在炕头练习打毛衣,前几天她见罗用用两根小棍将那毛线缠来绕去,后来竟然编出一小块布料一样的东西,二娘看得新奇,也上手去试了几下。 她在手工方面有些才能,脑子也不笨,摸索了几次之后,就有了一些心得,罗用跟她说,只要她能给自己编出一双毛线袜子来,自己就给她买一个银簪。 “要甚银簪。”二娘心里高兴,却并没怎么把银簪的事情当真。 在这年代,银子还是很稀罕的,寻常农户家里连铜板都没几个,别说什么银子了。一千个铜板才能换得一两银,若按五文钱一斗粟米来算,那一两银可就是两百斗粟米。 不管什么银簪不银簪,这个毛线袜还是要织的,若是真能被她做出来,她们家兄弟姊妹几个,冬日的时候脚上就不用挨冻了。 “到哪里也是一样。”大娘顺口接了二娘那话。 “阿姊在林家过得可顺心?”二娘担心道。 “虽不能事事顺心,日子倒也过得。”大娘笑道。 大娘这几日说要过来帮罗用他们蛋糕,几乎日日都往这边跑,林家那边倒也不拦着。只要每到逢五那日,罗大娘能带些鸡蛋糕回去,林六郎就很高兴,他高兴了林母就高兴,林母高兴了林父也就没意见。 横竖就在一个村子里,来去也没几步,村人之间也都很爱串门,这年头家里又没个娱乐,谁没事成天闷在屋子里,就是干活,也喜欢找几个相熟的凑到一处,一边说话一边干活。 在院子外头,四娘五郎这会儿就看着他们家小卖部,别看五郎平日里那样,实际上就是个财迷,全家人就数他最爱在这个小卖部待着,看到别人家拿过来买东西的铜板米粮,他就睁着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巴巴在一旁瞅着,等人走了,他就要数一数铜板,看一看瓮中的粮食又高出来多少。 四娘也爱看小卖部,不过罗用瞅着,她应该是比较享受杂货铺小老板这个身份,乐意在村里那些小孩面前显摆。 这边的炕头上也是烧得暖暖的,没人买东西的时候,姐弟俩就数会儿数写几个字,要么就逗逗小狗,另外炕头上还孵着几个鸡蛋,他俩不时就要过去看看,翻两下子。 “四娘,给我夹五块腐乳。”这时候店里进来一个跟罗五郎差不多大的小子,个头小小的,看着倒是机灵得很。 “我先看看你的米。”罗四娘老神在在地接过他递过来那个小小的布口袋,抓一把米看看,像模像样地点点头,然后又拿了米升出来量,这一量,她就不满意了:“怎么你每次拿过来的米都差一点?是不是路上吃了?” “你才吃生米呢。”那小子不客气地回了一句:“我阿娘说了,现在城里头米都涨价了。” “那你下回就不要拿米过来啊,直接拿钱过来。”四娘也是个尖牙利嘴的。 “阿兄说,柴禾也要。”五郎在一旁补充道。 “他们现在哪有时间打柴禾,每天搓麻线都搓不完。”那小子接过自家那陶碗,低头看了看,五块米黄色的腐乳这时候正躺在碗底静静地散发着香气,其中有一块比其它的都要小,他撇撇嘴又把碗递过去:“再给点汤汁嘛。” 罗三郎家的这种腐乳,小小的五块,就要用一升米去换,这还是在他们村里,听说有些人拿这个腐乳到城里去卖,一文钱也只给六七块,还不肯给汤汁,你若要了汤汁,就得少要一块腐乳。 在他们村倒是不用的,就算多要一点汤汁,也不扣腐乳。 这汤汁也是好物,前些日子他家吃完了他爹当初从罗家拿回去的腐乳,剩下来的汤汁,被他阿娘拿去炖了一次肉,那个肉好香的,他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所以现在他每回过来换腐乳,都得多要一点汤汁,拿回家以后倒进罐子里存起来,留着将来炖肉吃。 听那罗四娘说,他们家现在还收柴禾,可真好,从前他们村子里的人就算打了柴禾也没地方卖。 只可惜他爹娘实在太忙了,前些日子一直都忙着做豆腐,正月这几天没多少生意,他们又忙着搓麻线,要搓多多的麻线,拿去别人家换布匹回来,因为交税的时候不仅要交米,还得交布,家家户户都要交。 说到税收,罗大娘这时候也在跟罗用说这个事呢,让他别总叫二娘她们做些别的事,得多搓些麻线,家里若是有些积攒,就请人到家里来打一台织布机,也叫二娘四娘她们学学织布。 自己织布,总比拿麻线跟人换布划算些,再说将来等二娘四娘出嫁的时候,一说是个会织布的,人家也更喜欢些。 林家那边就有一台织布机,不过现在都是她那两个妯娌在织布,罗大娘刚嫁过去的时候,林母就让两个大儿媳教教这个新入门的媳妇,但那两人却不肯好好教,总说罗大娘手笨,学不来织布。 如今想起来,得亏当初没学会,不然现在哪能成天往这边跑,还不得留在家里织布啊,织布机那么大,又带不出来。 “会织布有什么好,织布机前面坐久了,脖子也不好,眼睛也不好。”罗用知她有些心结,于是故意这样说道。 “倒也是。”罗大娘刚刚还劝他打一台织布机呢,这会儿听罗用这么说,却又笑眯了眼:“她们两个既已跟你学得了这些个本事,也未必就得再学一个织布。” 几人说话间,外面先是传来一阵马蹄声响,然后又是几声低喝和马鸣。 罗用还当是马飞阳又来了呢。在他们离石县,养得起马匹的人家总共也就没几户,其中就数马飞阳和他最熟,前些时候他去县城帮人盘火炕那段时间,马飞阳就没少请他下馆子,然后罗用也给他家盘了几个大火炕,没要工钱。 “此处可是罗三郎家宅?” 罗用刚套上兔皮袄子从炕上爬下来,就听到一个健朗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趿着鞋探头一看,见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高额头高鼻梁,五官长得很端正,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英姿勃发的气势,他身后还跟着一人,从院门看出去,能看到外面好像有两三匹马。 “此处正是罗宅。”罗用忙迎出屋去,这一看就是个大客户啊。 跑马的汉子和种田的农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这家伙要说自己不是从草原来的,罗用肯定不信。 “阁下可是罗三郎?”对方问道。 “正是,敢问客从何处来?”罗用几步走到近前,这才看到院外还有一人,来人总共三个,马匹三匹。 “鄙姓赵,乃是朔州人士,听闻此处有一名叫腐乳之物,滋味鲜美,特来采买。”对方说明来意。 “外面寒冷,先到屋内坐坐吧,穷门小户,赵兄莫要见怪。”罗用说着就把几人往自家小卖部引,那三匹马也被牵到了院内。 四娘五郎见他们几个进来,就抱着小狗鸡蛋找大娘二娘她们去了,那间屋子的火炕也烧得很暖,不过要注意别让小六小七把鸡蛋给压了。 罗用先是抱了一些秸秆喂马,然后才进屋招待那三人。 小卖部里面那三个汉子,这时候已经被火炕迷住了,炕头炕尾都被他们摸过一遭,就连角落里摆着的一个破口的坛子种着的几棵大蒜,都被他们好生稀奇了一番。 罗用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炕头上烧着的热水,坐在炕上和他们聊了起来。 照这些人的说法,赵家在朔州也是比较像样的人家,家里是做牲畜买卖的。 前些日子赵家大郎在机缘巧合之下尝到了一块腐乳,顿时惊为天人,然后大过年的就出门了,一路骑马来到了西坡村。 要是原主的记忆没错的话,朔州应该是在河东道北面,挨着大草原,这赵家既然是做的牲畜生意,想来是要经常跟牧民打交道罗用马上就想到了羊毛。 前些日子得的那些羊绒,已经全部搓成了毛线,以罗二娘她们常年搓麻线的手艺,那么一口袋羊绒,没费多少时间就全部搓完了,现在正在试着织袜子呢。 当初那些毛线搓出来,罗用就想着染色,但这染色着实有些麻烦,染料价格也很贵,若是自己搜集,一点一点积少成多,也是不易,于是染色的事情只好先放一放。 毛衣配长袍的画面一时半会儿算是看不着了,罗用现在就想着,还是先把毛线袜子给弄出来,袜子这东西主要还是保暖,也不十分追求视觉效果,不管染没染色,只要保暖效果好,销路总不会太差。 他先前跟二娘说的,只要能织出来毛线袜子就给她买银簪的话,并不是在开玩笑。 千万不要小瞧了一双袜子的力量,想想在二十一世纪,那一双双看着不起眼的袜子,不知养活了多少人,罗用越想越觉得,果然还是小商品什么的最适合他了。 “赵大郎,你们那边的牧民,可有剃羊毛的习惯?”罗用问道。 “剃羊毛做什么?”赵琛不解道。 “现下马上就要进入春季,近日可以先把羊毛剃下来卖钱,过几个月它又会长出来,也不耽误什么。”罗用笑道。 看来上回能在离石县弄到羊绒,也是他走运,那段日子他们每日出入别人家中,那些城里人家里都有些什么好东西,基本上也都比较清楚,所以才没有错过那些羊绒,那些羊绒都是清洗加工过的,主人家转给他的价钱也很低廉。 “那剃下来的羊毛谁要?”赵琛奇道,那玩意儿也能有人要? “我要。”罗用笑眯眯地。 “当真?”赵琛睁大了眼睛。 “当真,清明以前的羊毛,十斤羊毛换一斤腐乳,可好?”罗用一脸高兴地说道。 赵琛:还以为买腐乳要花很多钱,现在这情况,怎么想都感觉自己好像是遇到冤大头了啊 罗用:进货不花钱,用些腐乳就搞定了,真好。 第18章 羊毛换酱 为了紧紧抓住这个羊毛货源,罗用还在他们面前展示了一下自家刚刚做成的大酱。 “此为何物?” 跑马的汉子们现在还不明白大酱的妙处,只觉得隐隐有些香气飘出来,只是那卖相吧黑乎乎的,软乎乎的,没点胆量的还真不敢下口。 “诸位尝过便知。” 罗用笑眯眯的,摞起袖子,给这几个远道而来的顾客做了三碗炸酱面。 他家那陶锅虽然不算十分耐热,但是用来炸个酱倒也没什么问题,往锅里挖一坨年前熬好的猪油,再切几个葱头放下去,烧到猪油化开,葱头的香味飘出来以后,就把小桌上那碗酱给倒了下去,登时那酱香就飘了满屋。 盐就不用放了,人生第一次做酱,还没赶上季节,怕坏,保险起见,罗用当时就往里头放了很多盐,这一批的大酱和酱油都做得很咸。 至于面条,也没舍得用精白面,就用自家吃的全麦面粉。脱壳的小麦粒连皮带肉一起磨,磨完再过一次筛就成了。这样的面粉看着就不白,和成面以后更是一股土色,吃着却是不错的,这年头的小麦香味很浓。 “诸位请,拌一拌便可食用。”罗用将三碗淋着浓稠酱汁的手擀面推到三人面前。 “咕嘟!”有人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口水,声音很响。 那赵琛拱手道过一声谢,然后便抄起筷子埋头苦干起来,那两名随从也是紧跟节奏,半点都没落下。 看那三人吃得头也不抬,罗用又从炕头那陶罐中摘了几片蒜叶下来,坐在小桌前细细切了,将它们分别放在三个陶碗中,再往里面舀了一些锅里的面汤,推到那三人面前。 主仆三人吃完了各自碗里的炸酱面,咂咂嘴,很是有些意犹未尽,一口将面汤饮尽,只觉浑身舒泰,忍不住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们来西坡村之前,就听人说过,这罗三郎原是个读书郎,今日一见,果然与别个不同,瞧瞧人家这小日子过得,暖呼呼的炕头上坐着,香喷喷的面条吃着。 “此为何物,价钱几何?”赵琛端正了一下坐姿,指了指桌面上那个还剩下小半碗大酱的粗陶碗询问道。 “这是我刚刚做成的大酱,价格和腐乳差不多,若是用羊毛来换,十斤羊毛换一升酱。”罗三郎依旧是那一幅笑眯眯的模样。 “好!我等这就回去运羊毛过来!”赵琛大手一拍桌面,当即就要动身回朔州。 “这时节若是给羊剃了毛,怕它们熬不到开春。”罗用忍不住在心里喊一声造孽啊,这一笔买卖不知道要坑了多少羊。 “无妨,若是养不住,杀了吃肉便是。”赵琛浑不在意地说道。 “也是。”罗用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 别看对方是个跑马的汉子就以为他们都是一根肠子通到底,毕竟也是生意人。这赵琛说得大方,罗用猜想他应该还是会尽量在屠宰前才给山羊剃毛。 虽说那羊皮也能做袄子,但也不是每头羊的羊皮都好用,再说羊皮袄子那东西也没多少值钱,本地市场毕竟有限,外地人也没多少爱穿,外地市场基本上没指望。 罗用也知道很多时候,屠户把山羊屠宰之后,把羊毛一刮,剁了就卖,并不剥皮。很多人买了羊肉回去,也是连皮带骨头放到锅里煮熟了吃。 所以羊毛这东西,照理说在他们本地应该也能搜集到一些,只是不如对方货源充足。 至于那羊毛的用处,罗用目前就想出来几样,羊绒可以用来搓毛线织袜子衣物,粗一些的羊毛,他打算试着做做羊毛毡,若能给那些羊毛染上颜色,再做成色彩鲜艳的羊毛毡地毯,应该能有市场。 这年头的人一般都不用高脚桌椅,而是在地面上铺个草席之类的东西,再在上面放个矮桌,人就席地而坐。当然,在离石县这一带,那些已经学会盘炕的人家,现在都已经把矮桌搬到了炕面上。 除了羊毛毡,罗用还打算挑拣出最粗的一些羊毛,用来做刷子,最近他在自家磨面的时候,没个刷子就感觉十分不便。 也许到时候他还可以试试做些牙刷出来卖,没有牙刷也很不方便啊。 说实话,从二十一世纪穿到七世纪,不方便的地方那真是多了去了,也就罗用不是个娇贵的,要是换个没吃过苦的,估计早就哭着喊着说要穿回去了。 赵琛三人到底还是在西坡村住了一晚,就住在距离罗家院子不远的姚家,他们家没有待嫁的姑娘,住几个青年男子进去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说起来,姚家那老爷子近来也是有些变了,自打他家二郎没了之后,村里人就没再听过他骂人的声音了。 前些时候姚大郎又从罗用这里学了做豆腐,现在他家除了做豆腐卖豆腐,还另建出几间屋子,供外村人留宿,赚取一些食宿费用。 听说姚大郎在他们十里八乡也是块香饽饽,原本人品相貌就都不错,现如今家里收入也不错,加上姚老爹也不骂人了,当爹妈的都愿意让自家闺女嫁入这样的人家,小娘子们也挺愿意。 只不过那姚大郎和姚二郎兄弟感情很好,过了这么久,也还没从当初那件事的阴影当中走出来,短时间内怕是无意婚娶。 和姚家那边一比,他们罗家这几个就有些没心没肺,爹妈都没了,如今这日子竟也过得十分和乐。 也是当初那几个月着实过得不容易,好容易熬过来了,如今这衣食无忧的日子就显得分外珍贵。 赵琛三人在离开西坡村之前,不仅从罗用这里买了不少腐乳和大酱,还从姚家那边买了一些豆干和冻豆腐,只可惜这一路颠簸,嫩豆腐是带不回去了,马背上也驼不了太多东西。 正月十四那一日,冷清了半个月的西坡村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这其中许多人都是冲着罗三郎家那鸡蛋糕来的。 明日刚好就是元宵节,很多小贩都瞅准了这个商机,打算明日一早就背着鸡蛋糕往离石县城去卖,于是提前一天过来,当晚留宿在西坡村。 十五这一日,罗用他们起得很早,半夜两三点钟就起来了,又是打鸡蛋又是煮枣子的,忙活了不多会儿,罗大娘和林五郎也过来帮忙。 没多久,四娘五郎闻着香气也从自己屋里过来,两人都是一脸的睡意,偏偏对吃食又十分执着。 “你去那边看着六郎七娘,等鸡蛋糕蒸好了我喊你。”罗用给五郎塞了几个枣子,叫他去看着那两个小的,至于四娘,她就留在这边帮忙吧。 “哦。”五郎有些迷糊地揉了揉眼睛,倒是很听话。 “把麦青豆粒儿都带回去。”罗用伸手摸摸他的脑门。 “麦青豆粒儿,走了。”五郎扬了扬手里那几个枣子,那两只小狗汪汪就跟了上去,这俩也都是吃货,刚刚要不是它们闻到了香味就开始在炕头上折腾,四娘五郎也不能醒这么早。 屋里头点着昏黄的油灯,灶头上冒着蒸腾的热气,阵阵甜香从罗家院子飘出。 第一批鸡蛋糕还未出锅,就有人上门来等了,罗用把自家小卖部那炕头烧上,叫他们都在那边等。 几个小贩裹着袄子坐在热炕头上,倒是一点都不冷,就是心焦罗三郎那鸡蛋糕怎的还不好,若不能早些出发,等他们走到城里,时间怕就要过午了。 过来等鸡蛋糕的人越来越多,第一锅鸡蛋糕端出来的时候,这些人几乎就是用抢的。 罗用在前头卖糕收钱,二娘大娘他们继续在灶房里烧火做糕,一直忙到过午,买糕的人才渐渐少了。 从凌晨忙到这会儿,几人都是累得够呛。罗用留罗大娘和林五郎吃饭,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他二人回林家怕是也没什么吃的。 之前他们都吃过一些糕,又接连闻了十多个钟头红枣鸡蛋糕的甜腻味儿,这时候罗用就想吃点清淡的,估摸着其他人应该也差不多,于是就让二娘放些米粥下去熬煮,自己拿碗去小卖部那边夹了几块腐乳。 小卖部那边,这会儿是四娘五郎在看着,家里这两个小的还是很能帮忙的。 “五郎,你去姚大郎家换一块嫩豆腐回来吧。”罗用喊五郎跑腿。 “哦。”五郎应了一声,另一边,四娘已经打开矮桌边那个陶瓮,从里面舀豆子出来了。 一块嫩豆腐要用一升豆子去换,那豆腐挺大一块,能有成年男人巴掌那么大,也挺厚。姚大郎是个干活仔细的,他家豆腐品质稳定,而且一直也都比较大块,罗用他们偶尔想吃豆腐自家又没有做的时候,就去他那里换。 一锅浓稠的小米粥,几块腐乳,一碟小葱拌豆腐,几人都吃得很香。 说起这小葱,自打罗用开始在家里卖起腐乳,常常都要买很多粗陶罐放在院子里,偶尔也会碰到一些品质不好的或者是磕碰了的罐子。 罗用拿了几个不好的罐子,在里面装上土,再埋些葱头蒜头进去,十来天过去,长了一些葱叶蒜叶出来,偶尔掐几根下来放到菜里,倒也不错。 “原来豆腐竟还可以这样吃。”林五郎很喜欢那一碟小葱拌豆腐,白嫩嫩的豆腐沾着酱汁,还有葱花点缀,又好看又好吃。 “等一下你们也带些酱汁回去吧。”罗用也夹了一块豆腐,他这回的酱油做得不算很成功,不如记忆中那样香鲜,但也不算失败,用来拌个豆腐什么的,也还不错。 罗用猜想应该跟季节有关系,没晒够太阳,香不起来,而且现在应该也还没够火候,等再放上几个月,说不定会变香一点。 “”林五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小葱拌豆腐的滋味着实不错,他想回家做给耶娘尝尝。 罗大娘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只管自己吃饭。这林兴乐着实是个孝顺的,事事都想着爹娘,只可惜他爹娘事事都得想着别个先。虽说做人儿女不应这样计较,林父林母也无甚亏待自家孩儿的地方,只是她这个做人妻子的,自然是更心疼自家丈夫。 十五这一日忙过去了,十六一早,先前说好要来罗家做工的村人们,早早就都到了。 说是帮罗用做工一个月,到时候罗用就教他们做豆腐的法子,实际上这些人里头,应该也是有人已经知道了那个所谓的豆腐引的秘密。 只不过若是不来罗用这里做了这一个月的工,便觉有些理不直气不壮,就好像白拿别人家东西一般,村人之间,怕是也有话说。 “你们也知晓我现在并不怎么做豆腐,只在做腐乳那几天才做些。就是如今家中物件多了,就有些放不下,所以打算在后院再建几间土坯屋子。” 罗用的计划是要在后院,靠着院墙建一圈屋子,粗略算了算,约莫能建八间。另外还有原本这几间屋子旁边和围墙的位置,也打算建了土坯房,至于当初那个做豆腐的棚子,自然是要拆掉了。还有他家小卖部那个草棚,也要换成土坯房。 说起来工程量不少,不过有这十几个人,一个月时间也差不多了,实在做不完,大不了他到时候再花钱请人。 “也未必非得做满一个月时间,只要把房子建好就成。”为了鼓励这些人的劳动积极性,罗三郎又说道。 这些人本来也就是想早早做完工,早早开始在自家做豆腐卖,这时候一听只好把房子给罗三郎修好了,未必非得做够一个月,一个个的也都是比较高兴。 说起来,这些人之所以个个都能有这么高的觉悟,某些人就算明明已经打听到豆腐的做法,依然还来给罗用做工,倒也并不完全因为他们每一个都有那么高尚的品格。 怕被人说闲话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毕竟这罗三郎不简单,先是教给村里人做豆腐之法,后来自己又在家里做出了腐乳豆酱这些东西,万一将来哪一天做豆腐的方法烂大街了,罗三郎又决定要教给大家做腐乳的方法了呢? 将来的事情谁也不能预料,总之,村子里但凡有点想法的,都不想在这时候得罪罗三郎。 这时候见罗三郎也是爽快,说只要帮他把屋子建好了,就当他们做满了一个月的工,于是这些人就想着,甩开膀子干了,早一日帮他把屋子建好,自己就能早一日回家做豆腐赚钱。 这一院子的人很快就都忙碌了起来,去挖土的去挖土,和泥的和泥,脱坯的脱坯,还有几个人专门负责整地挖地基。 罗用见田崇虎也夹杂在人群中忙活,十来岁的娃娃,站起来还没有锄头高,于是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干啥?”田崇虎一抹鼻子,好像还不高兴罗用打扰他干活。这回他能来罗家学做豆腐,也是罗用发话,要不然他老子自己就过来了。 “你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我有别的事安排给你。”罗用对他说道。 “谁说我帮不上忙啊?”田崇虎立马就炸毛了:“我都帮人盘过那么多土炕了,脱坯技术很好的!” “之前你不是说想跟我赊一些腐乳出去卖?”当初他们一起在城里跟人盘火炕的时候,田崇虎就借机跟罗用提过这个事。 “那怎么了?”田崇虎问道。 “你过来,我跟你说。” “什么?” “这回这个事吧” “你是说”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哦哦” 然后第二天中午,离石县中就有人见着几个半大小子背着东西在城里喊: “羊毛换酱嘞,大酱,一斤羊毛换一合酱。” “羊毛换腐乳嘞,一斤羊毛换两粒腐乳。” 那个大酱什么的,大伙儿都还没怎么听说过,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好吃不好吃,但腐乳大伙儿都是认识的,基本上都吃过,除了个别不爱吃的,绝大多数人还是很喜欢。 听说还有一些人极其爱吃腐乳,顿顿都要有,饭桌上没有腐乳,吃饭都不香,甚至还有人买去吃着玩,就跟小孩儿吃糖似的,有事没事就要在嘴里含一块。 这时候有人在街上喊着羊毛能换腐乳,大伙儿纷纷都表示很遗憾,早知道就应该搜集一些羊毛放在家里。 只那每日里屠羊卖肉的屠户,听了这个事以后十分高兴,心想自家以后必定是不缺那腐乳吃了,不止是他高兴,他们全家老小都很高兴。 当天下午,又有跟他约好的村人要赶两头山羊过来。 屠户难得心情这么好,自己跑到城门口去接,结果双方一碰面,那屠户睁大了眼睛一看!那两头羊身上哪里还有毛,都是光溜溜顶着一张皮,在这大正月的冷风中抖啊抖 第19章 二娘杀鸡 乔俊林这边,原本是打算过了元宵节便要走,后来听人说,马家那边,正月下旬要运一批货物去往长安,于是乔家的长辈便说,让乔俊林跟他们一起走,一来路上能有些照应,二来也能省些盘缠。 于是就这样,正月廿二那一日,乔俊林和阿枝两人早早就起来,背上一早就准备好的大包裹,去马家那边和其他人汇合,他二人没有车,预备步行去长安。 乔俊林他老子倒是也有一辆牛车,但只这一辆车,乔俊林他们若是赶走了,家里便没有了。 那一日乔父说起这个事的时候,就表现得很是为难,乔俊林见了,便说不用牛车,他二人走着去便是,乔父叹了一口气,又嘱咐几句让他们路上小心,去了长安以后又当如何如何,至于牛车的事,之后就没在提过。 乔俊林二人去得早,马家那边还没准备好,于是二人就在门外等了片刻。 天色还未亮透,虽然没刮风也没下雪,却也冷得厉害,冻得人鼻子耳朵都要掉了一般,呼口气,就是一团白雾。乔俊林跺跺脚,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打开来看一看,眯眼笑了起来。 只见那张略显粗糙的白纸上写着丑丑的两行字:“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昨日罗用托人给他带了一个小包裹,那里面有一坛腐乳,两双羊绒袜子,还有这张纸条。 是啊,他又岂能甘于落魄,当一世的蓬蒿人。 将那纸条小心收入怀中,又拿出一本论语看了起来,从前他最不耐烦这本书,恨不得一辈子都不要与它相见,如今却是不想躲了。 说起来,现在才开始发奋着实也是晚了些,希望等到了长安那边,舅父对他不要太过失望才好。 罗家这边,自打二娘织出第一双羊绒袜子以后,就基本脱离了家务劳动,饭也不用她做,碗也不用她洗,每天只管织袜子就好。 然后家里头这些活自然就落到了罗用肩头上,四娘到底还是小了些,过年也才十岁,还是虚岁,偶尔叫她打个下手洗个碗还好,做饭那就早了些。 虽说别人家也有十岁的小姑娘负责做饭的,但罗家这边,先头毕竟还有两个姐姐顶着,如今两个姐姐都撤下了,就换罗用顶上,罗用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大好青年,实在不太好意思叫一个十岁的小丫头给他做饭。先前二娘做这些的时候,他都要忍不住给她帮些忙,说起来,二娘过年也才十六啊。 这一天早上起来,看着炕尾一角围着的那两只叽咕叫唤的小鸡,那两个小的就咽着口水跟罗用说想吃鸡肉。 罗用一想家里也是有几天没开荤了,于是他在吃过早饭以后,就提上一口袋粮食,到村子里买鸡去了。 他们自家也想养鸡,但眼下还没开春,村子里那些母鸡就没有抱窝的,自家先前孵下去六个鸡蛋,最后就出来两只小鸡,这也算不错了,毕竟是头一回,这回罗用又给他们十个鸡蛋,叫他们继续孵。 孵蛋这事都是四娘五郎那两人在管,罗用不管,当初罗用也就说了那么一句:“这炕这么暖,估计都能孵小鸡了。”然后那俩就来劲了,非要拿两个鸡蛋试试。 二娘开始还不肯,怕他们糟蹋东西,倒是罗用大手一挥就给了他们六个鸡蛋,还说若真能孵出来,将来那些小鸡就归他们养,长大以后能下蛋了,那些蛋也归他们捡,至于捡来的鸡蛋归谁,那就没说,哄小孩儿么。 四娘那小丫头看着挺精明,到底还是见得少,一听连鸡蛋都归她捡,就可高兴了。 等她将来在罗用这里多踩几回坑,渐渐就该学乖了,以后出去外面,别人再想坑她,那就没那么容易。 罗用花了一斗粟米,从村人那里换了一只三四斤重的小公鸡回来,路上,不少村人都说他换贵了,在他们这儿,能换一斗粟米的,得是更大一些的公鸡,要么小一点的母鸡也成,这只公鸡明显太小了。 “那你家现在还有鸡要卖没有?”罗用问他们。 “没有了。”被问到的村人个个摇头摆手,过完年,家里那些鸡卖的卖吃的吃,剩下来的都是要留着今年当种鸡的,可不能再卖了。 罗三郎叹了一口气,这里的人明显是不懂供需关系市场规律啊,在眼下这种供不应求的情况下,有人把自家小公鸡稍微涨了一下价,都得被人说不厚道。 这价钱真的只是涨了一点点而已啊,这还是罗用主动提出的,因为他去买鸡的时候,人家说这只鸡想要留着自己吃,罗用就说你一时若是不吃,这只鸡就先让给我,我给你一斗米,你改天跟别村的人买个大一点的,于是对方就答应了。 罗用现在就有些担心,自己将来可别被人说成奸商什么的才好,这年头,名声实在太重要了。 除了粮食,罗用还跟人买了些发好的豆芽。 发豆芽没多少技术难度,村人原本就会,只是不怎么做,一来是气温限制,二来是心疼粮食,豆子虽不如米面,但也挺能顶饱,发了豆芽那就成菜了,在村人心目中,菜比粮贱。 现在好了,家家户户都盘了火炕,要发些豆芽就容易多了,再加上不少村人现在豆腐生意做得不错,也比较舍得吃。 常常还有外地商贩借宿村人家中,有些节俭一点的就啃啃自带的干粮,舍得吃一点的,就给些钱粮,跟主人家买些饭菜,这时候就轮到豆腐豆芽这些东西出场了。 据说现在的待客标配是一碗炸酱面,一碟拌豆芽,一碟小葱拌豆腐,再加一碗热面汤。像这样的套餐,每人只需三文钱。三文钱听着不多,按眼下的粮价,却也够买六升粟米的,很多人都不舍得吃。 回到家中,将买来豆芽和那只小公鸡往灶房里一放,罗用就跟四娘五郎他们一起拣羊毛去了。 田崇虎昨天又收回来好几斤羊毛,昨晚罗用就用草木灰将这些羊毛捶打清洗过几遍,洗去羊毛上的油脂污垢,又放在炕头上烘了一夜,今早起来又是一顿敲打,使其蓬松,然后再进行分拣。 细软的羊绒挑出来搓毛线用,还有一些一看就不大好的坏毛就直接扔了,剩下的暂时不管,将来是要做羊毛毡还是毛刷,到时候再说。 拣了一会儿羊毛,罗用又想起来,田崇虎昨天跟他说,自己在城里收羊毛的时候,经常要跟人借秤,很不方便,得亏他们之前在城里帮人盘过火炕,认识的人多,借个秤使使倒也不太难。 一直跟人借,总归不是长久之计,自己买把秤吧,价钱又太贵,就是收几斤羊毛,好像也不是特别有必要,罗用想了想,决定自己做个简易版的。 在这个年代,一百升为一斛,一百斤为一石,斛是体积单位,石是重量单位。 要是他没弄错的话,一斛粟米差不多也就是一石那么重,所以基本上,一升米也就是一斤了,这时候的一斤要比后世的一斤重些,按后世的算法,差不多得有一斤三两多。 反正就是收收废品称称羊毛,大差不差就行了,也不用十分精准。罗用在柴堆里找了一根比较直溜的木棍,大拇指粗细,用菜刀削了皮,又在石头上把两头磨得齐整些,然后就是挖孔,中间挖一个,两头各挖一个。 就这三个小孔,忙活了他小半天,这要搁在后世,一把手电钻,唰唰唰三下就都搞定了。 挖完孔,中间穿个小绳,两头各挂一升米,试了试,基本平衡。其中一头往下垂得厉害些,罗用决定,这一头用来挂羊毛,叫那些卖羊毛的得些便宜。 哪头轻哪头重,日子久了,别人总是会知道的,这种便宜罗用肯定不会去占,横竖收这些羊毛他们家也就费些腐乳大酱,没多少成本。 用这把现做的杆秤称了一斤石子,将粟米替换掉,又找来针线布料,将那些石子缝死在一个小布包里面,再在上面穿一根麻绳,系在杆秤一头,然后又做了一个大一些的布口袋挂在另一头,用来装羊毛。 这样一个工具,简陋是简陋了一些,只是用来收收羊毛的话,基本也是够使了。 做完这把秤,时间已是近午,那只鸡中午先不杀,晚上再杀。 最近不少村人在他家中干活,为了早日把那些屋子建出来,他们一般中午也不回去休息,至于午饭,这年头的人本来就不怎么吃午饭。 罗用倒也不好意思叫他们空着肚子给自家建屋子,上一批人过来给他干活的时候,中午也是要在他们这里吃一点,那时候他们家里也没什么可吃的,就是做些饼子熬点热粥之类的,还经常喝豆花。 现在罗家的情况比之前那是好多了,加上罗用现在也不用一天到晚的做豆腐卖豆腐,也能在吃食上多花一些时间精力。 前些天罗用还给大伙儿做了一回炸酱面,然后炸酱面这个东西就在村子里流行起来了,然后他们家刚刚做成的大酱很快就卖出去不少。 今天中午做煎饼,先调好一小盆杂粮面糊,又在灶上放一个陶盘,灶下小火烧着,陶盘上就可以烙饼了,工具是简陋了些,一个陶盘一把菜刀,将就吧。 “阿兄阿兄,中午吃什么?”四娘五郎这两个,闻着味儿就坐不住了。 “可是要帮忙?”二娘这时候也过来。 “也没什么要帮忙的,你织了这大半天袜子,先歇歇吧。”罗用麻溜地往摊开的煎饼上面打了两个鸡蛋,用刀面一扫,鸡蛋就被他扫开了,又抹上一些大酱,撒了一点葱花。 这个是做给六郎七娘他们吃的,就不放豆芽,那俩小的,按这里的算法,也说是有四岁了,事实上实龄才两岁,罗用担心他们嚼不烂豆芽,卡着喉咙。 这一个煎饼折一折卷一卷,再对半切了,被二娘拿去喂六郎七娘他们先吃,四娘五郎这两个依旧围在灶边,等着自己的那一份。 这两个都挺能吃,罗用一人给他们摊了一个大煎饼,照样也是打了鸡蛋抹了大酱,还放了一把焯过水的豆芽。俩人眼巴巴在一旁看着,一边吞口水一边还使劲喊:“阿兄,给我多放酱,我的要多些酱。” 就着自家这几样简单的工具,罗用硬是把一盆面糊都给摊完了。除了六郎七娘那两个小娃娃,罗用他们自己都是一个饼配一个蛋,帮工那就不好意思,没有鸡蛋,不怪罗用太抠,实在他家现在也不太富裕啊。 在他家帮工那些人个个都是大肚汉,一个煎饼肯定吃不饱,连他家四娘五郎都能硬塞下两个,这些人哪里够,于是罗用就一人给他们煎了两个厚厚大煎饼,可能还是有些吃不大饱,将就吧。 吃过了这煎饼,这些人再干起活儿来,那着实是很卖力的,墙壁也都垒得很敦实,半点都不带偷工减料的。 待晚上下工后,大伙儿回到家中,自然又要跟家里人说一说自己今天在罗家又吃了些什么,听得家里头那些娃娃们连连吞咽口水,然后有些人就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引得家里几个小孩一阵欢呼。 这杂粮煎饼虽然已经放了一个下午,但是放在怀里用体温捂着,倒也不会变得冷硬,比刚烙出来的时候,吃着更多了几分韧劲,嚼起来那也是很香的。 罗家这边。 “阿兄!我们现在就杀鸡/吧!”待后院那些干活的人都走完了,四娘和五郎两人高高兴兴就从灶房把那只小公鸡和菜刀一起拿了出来。 “好。”罗用一手接过菜刀,一手接过小公鸡。 “阿兄?”见他一手菜刀一手公鸡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弹,四娘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罗用拿起菜刀在那只鸡身上比划了几下,有点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两辈子加起来,他也没有杀过一次鸡啊。 “我来吧。”二娘这时候刚好从屋里出来了,伸手就把那只鸡和菜刀一起接了过去。 虽然罗用说了让她只管织袜子不用做家务,但她还是有些适应不了,再说罗用这一天到晚的也不轻松,她不能安心坐在屋里等着吃现成的。 只见罗二娘将那只小公鸡提到一边,喊四娘拿了一个粗陶碗摆在地面上,蹲身下去,一脚踩住公鸡的翅膀,另一脚踩住公鸡的爪子,伸手抓住公鸡的脖子,扯掉几根毛,拿起菜刀在上面一划,鲜血顿时就潺潺流了出来,落进那个陶碗之中,一滴都没得浪费。 整个过程那叫一个行云流水干净利落,看的罗用一愣一愣的。 二娘起身,将淌完血的小公鸡丢在一旁的空木桶中,喊四娘往里头加些滚水。 回头一看,见罗用还傻愣愣站在那里,抿嘴便笑了起来:“到底还是个读书郎。” 罗用:这是被嘲笑了? 第20章 一朝回到解放前 待外面的天色都黑透了,田崇虎才回到村中,坐别人的牛车进了村口,然后就下车去了罗三郎家。 “怎的这么晚?”罗用听到拍门的声音,开了院门让他进来,又伸手接过他背上的背篓,提在手里颠了颠,还挺沉。 “那辆车走得慢。”田崇虎手里头拎着两个布口袋,跟在罗用后头进了院子。 “往后收的羊毛多了,你可以先让人捎回来一些。”罗用跟他说。 “那不是又要多付一次车资啊。”田崇虎撇撇嘴,认为完全没有那么干的必要,反正是坐车回来,又不叫他一路扛回来。 这些日子他都是一个人进城收羊毛,之前村子里还有些别的小孩闲得无聊,愿意跟他一起去,这两天就很少了。 村子里那些做豆腐的人家最近又很忙了,没做豆腐的,有背豆腐腐乳出去卖的,也有腾出家中房屋给人投宿的,大人一忙起来,小孩就得跟着帮忙,不用帮忙的小孩基本上都太小,田崇虎也用不着他们。 前天傍晚,他过来交羊毛的时候,罗用跟她说,次日一早有一辆牛车要去县城,那人就借住在姚家,自己已经跟人说好了,让他到时候早早过去,莫要晚了。 然后昨日一早,田崇虎就跑姚家去等牛车坐了,倒也不算白坐,那人先前来找罗用买腐乳的时候,罗用就多给了一些,充当车资。 这两日,田崇虎一个人在城里收了不少羊毛,然后今天下午见着有人赶着牛车要来西坡村买豆腐,他就跑去跟人商量,让人把他捎过来,至于车资,就让他找罗三郎要。 这时候的人还是比较热情友好,反正都是空车过来,多捎个人也没什么,到时候去罗三郎家买腐乳,提一提这个事,对方能道一声谢,多给些许腐乳,他们也就很高兴。 “哦,对了,秦五娘让我明日给她带些豆酱。”放好了羊毛,田崇虎又说道。 “知道了,明天你休息吧,我自己要进城一趟。”毕竟是个十来岁的娃娃,罗用也怕把他给累坏了。 “哦。”田崇虎抹抹鼻子,心想他哪里需要休息啊,在家里也没事干啊,村子里的小孩现在个个都要给家里帮忙,又没人跟他一起玩,至于他妹妹田香儿,那跟屁虫是他的责任,不是玩伴。 想来想去,明天还是到这边院子来帮忙吧,听说中午还管饭呢,这几天吃得都可好了。过来干点活儿也好,也免得村里那些人都说罗三郎是因着他是个小孩儿才照顾他,还当他家比别人多占了好多便宜。 “这时候回去有饭吃没有?”罗用又多问了一句。 “”田崇虎抬头看向他,咧嘴笑了笑,没吱声。其实真要空着肚子回去,吃还是有的吃的,现在他在家里的地位也是有些不同了,回去喊一声肚子饿,她娘怎么都得给他弄点吃的,只是跟罗三郎做出来的吃食肯定没法比。 罗用见他这样,只好去给他做吃食,就是个十来岁的小娃娃,帮你在外头跑了两天,这会儿天都黑透了才回村,这大冷天的,他能好意思叫人饿着肚子回去吗? 这时候家里也没什么材料,罗用就打了两个鸡蛋调了一些面糊,给他煎了两个鸡蛋饼,猪油是没有了,抹点麻油将就吧,把陶罐里仅剩下的几片蒜叶也给扯了,再涂上一些大酱,闻着也是很香。 待田崇虎就着热开水吃完了鸡蛋饼,罗用将他送到院门口:“要不要我送你回去啊?” “行了,你回吧。”田崇虎摆摆手,就他那小身板儿,还要送自己呢。 “那你路上可别跑,这会儿路面都该冻上了。”罗用嘱咐道。 “哦。”田崇虎敷衍地应了一声,一溜烟窜进夜幕中,几下就没了踪影。 田崇虎只觉得这罗三郎实在有些啰嗦,却不知道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奔三青年,看着这么大点的小孩走夜路是什么样的感觉。 而田崇虎显然是没把这点事儿当事儿,这就是跨越了整整十四个世纪的代沟啊。 田崇虎回到家中,他爹妈已经睡下。 这会儿天都黑透了,要点油灯,那肯定就得费油,他们这里的人夜里点灯基本上都是用的麻油,吃的植物油通常也是麻油,就是那种用来织布的麻,结出来的麻籽,炸出来的油。 “阿兄,你给我带吃的没有?”田香儿一听到动静,就爬起来跟他要吃的。 “没有。”田崇虎没好气道。就知道吃。 “骗人,我都闻到味儿了。”田香儿使劲往她哥身前凑。 “我都吃完了。”田崇虎三下两下把她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 “你怎不给我留一点啊”田香儿失落道。 “我也饿嘛,就都给吃了。”田崇虎吸吸鼻子,语气也缓和了些。 “”田香儿不说话了,阿兄说他也饿呢,那就没有办法了。 “你今天没吃饭啊?”过了一会儿,田崇虎又问她了。 “吃了。”田香儿哼哼。 “都吃了什么?”田崇虎又问。 “吃了饼子,还有米粥。”田香儿说。 “那你还饿?”田崇虎。 “饿。”田香儿。 兄妹俩默然半晌,然后,田崇虎对他妹妹说道:“你明天跟我一起去罗三郎他们家。” “”田香儿不说话了。 “我带你过去,你给四娘她们帮忙,拣羊毛你知道吧?中午吃饭的时候再看,如果没有你的份,我就分你一半。”田崇虎如此做出安排。 “哦。”田香儿点头应声。 罗家这边,罗用这时候正在收拾第二天进城要带的东西。 既然要进城,肯定就要顺便收一些羊毛,这些天田崇虎已经在城里做够了宣传,周围村子里的人得了消息,可能就要拿了羊毛过去卖,他们明日若是不收羊毛,有些人怕就要白跑一趟了。 拿了一些腐乳和大酱,以及一小坛酱油,再将那把刚做的简易杆秤拿上,没想到这东西做出来,田崇虎没用上,他自己就要先用一回。 另外又拿了一些羊毛和毛线,钱也要多带一些,要给这些羊毛毛线染色,肯定得花不少钱。 这两天他想来想去,都没感觉自己的染色技术有超越当代专业人员的可能性。所谓的草木染手工染,本来也就是后人学着古时候的样子,脱离现代工业,用古时候的方法染色。 既如此,他现在人就在七世纪,又何必舍近求远,不如干脆点掏钱出来,找唐朝人帮忙染色吧,要靠他自己搜集染料摸索技术,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染出像样的颜色。 只是这个价钱,必定是低不了。 从前看电视电影,一讲到唐朝,就是一派的花红柳绿,都说唐人喜欢浓艳的颜色。当他真正来到这里才发现,浓艳的那都是有钱人,在他们乡下,大伙儿穿的大多都是自己织出来的白色土布,像他这样能有一身蓝色长袍的,就算是比较体面的了。 离石县中倒是有一些穿彩色衣服的,不过最常见还是靛蓝、赭石这些颜色,因为这些颜色的染料相对易得。就算偶尔出现几个艳色,也绝不是他从前在一些影视作品种看到过的那种刺人眼球的俗艳,而是色泽饱满的浓郁色调。 那样的衣物绝对价值不菲,就算是在物质条件极其富足的二十一世纪,想要搜集那样多的天然染料,比如说花瓣之类的东西,染出色彩饱满浓郁的一整套衣服,那肯定也是要花很多钱的,更别说是在七世纪了。 次日一早,罗用就背上东西进城去了,也不等顺风车,走着就去了。 一般像这种时间,从他们村往离石县方向的牛车,大多都是载了货的,而且也不是时时都能有牛车经过,没有提前跟人约好,不好站在路边傻等。 再说他现在的体质比先前已经好了不少,背的那点东西也不算重,先走着吧,路上要是遇到谁家的牛车,到时候能坐就坐。 罗用的运气也是不错,刚走了没一个小时,就遇到一辆到他们村买豆腐的马车,马车回程的时候,见他还在路上走,就把他给捎带上了,叫他少走了一多半路程,速度也快了不少。 经过上回盘火炕那件事之后,现如今他们离石县百姓,几乎人人都认识罗三郎。 到了离石县城,罗用先是去了一趟秦记汤饼铺。这时候说的汤饼,其实就是面条。秦记汤饼铺,门面不大不小,价格公道口味也好,生意一向都很不错。 田崇虎在城里收羊毛的时候,就是在这里解决的伙食问题,吃多少都先记上,到时候罗用再过来给他结账。 这家汤饼铺的店家总共生了五个女儿,没有儿子,前头四个女儿都嫁人了,小孩都挺大了。 目前在店里操持生意的是秦五娘,这秦五娘如今都二十五六岁了,还未婚配,手艺不错,做起生意来很有几分豪爽气度,骂街的本领在离石县也是数一数二。 “呦,来啦?这一坛子酱要多少钱?”罗用过去的时候,秦五娘正坐在厅里剥蒜。 “一升酱五文钱,这个坛子能装五升不止,算作二十五文钱。”罗用说着又把自己带来的另一小坛酱油拿了出来:“这个酱油一升只要三文钱,这些先给你试试看,不收钱。” “那便多谢三郎了。”秦五娘高高兴兴收好大酱和酱油,口里说道:“先记着,月末再算。” “行。”罗用也没意见。 出了秦记汤饼铺,又去了薛记布坊,也是离石县城中唯一一个能接染布业务的地方,罗用这回染的并不是布匹,而是羊毛和毛线,然而布坊的薛翁却说这并没有什么关系,羊毛他也能染。 至于颜色,罗用担心淡色弄不好会显得有些脏旧,于是就都选了浓色,毛线数量不多,就只选了三个颜色,黑色、枣红和紫色,羊毛倒是多选了一些颜色,想要做出色彩鲜艳的羊毛毡地毯,颜色多些也好做各种尝试搭配,刚开始他还可以先做几个小一点的坐垫试试。 薛翁又把罗用带过去的羊毛和毛线翻看整理了一番,在心里计算后,说道:“如此,你便给六百文吧。” 罗用顿了顿:“我先给三百文作为定金可好?” 薛翁笑道:“无事,那便先给一半。” 罗用连忙道谢:“如此,多谢薛翁了。” “十日后便可来取。” “好。” 罗用近来虽也挣了些钱,但也没少花,兄弟姐妹几人身上的袄子,每日里的鸡蛋,不时开荤买的肉,那些可都是要花费钱粮才能换来。 好容易攒了些许,就为了给这些个羊毛染色,一下子几乎就见了底等一下回去以后要是跟二娘她们说起,还不知道她得心疼成什么样,要不然还是不要说了吧,免得她们压力太大。 一边在心里发着愁,一边往城门方向走去。 田崇虎最近总在城门附近的一个小巷口收羊毛,大伙儿都知道,有要卖羊毛的,就会往那边送,横竖离石县城也没多大地方,也没谁嫌麻烦。所以罗用现在就是要去那里。 “这位小郎君,听闻离石县有个西坡村,出产一种名叫腐乳的吃食,你可知?” 罗用刚走到城门口,就被一个赶着马车的外地车夫拦住问路,抬头一看,只见那家伙长得虎背熊腰,穿着一身交领短褐,留着一脸的胡子拉碴。 “我知。”罗用点点头,又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出城往那边走,四十多里地。” 这时候马车上的车门被打开,从里面探出一个身着长袍头戴方巾的健朗青年,他问罗用道:“你可知西坡村的罗三郎?” 罗用点点头,说道:“我便是那罗三郎。” 听他这么说,那赶车的壮汉顿时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可真是巧了!原来你就是那罗棺材板儿啊!” 罗用:“” 第21章 暗潮汹涌 眼下虽已入了二月份,太原城中,盘火炕的热潮却并未褪去,先前从离石县来到太原城的那些盘炕匠人非但没回去,后头又来了不少。 这些人每日里在太原城中活动,免不得就要跟人提一提这个火炕的由来,一说到这个火炕由来,那就得说说罗三郎这个人了,还有罗三郎家的豆腐和腐乳,豆酱和酱油,都跟着一起出了名。 除了豆腐腐乳豆酱酱油这些东西,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还得是罗三郎硬扛恶商人、面对恶势力不服软的那一段,听过那个段子的人都说罗家三郎真乃纯爷们真汉子。 随着这个段子的传播,罗三郎的硬茬形象那叫一个深入人心。大伙儿还给他取了一个很接地气的名号:罗棺材板儿。 现如今,在太原城中,你说罗用,那就没多少人知道,你说罗三郎,有些人就会说,哦,就是那个最早开始盘火炕的小郎君吧,你再说罗棺材板儿,那大伙儿基本上就都晓得了,不就是那谁谁嘛,罗棺材板儿,他的故事我听说过啊! 所以说,罗棺材板儿这个绰号虽然不怎么好听,但是这么喊的人,对罗用其实并没有什么恶意,甚至还有几分亲切和敬佩。 起码目前确实是这样没有错,将来的事情那就不太好说。 “家仆无礼,三郎莫要见怪。”那方巾青年从车上跳了下来,几步走到罗用跟前,笑着说道。 “无妨。”罗用抬了抬手,不用说他也能猜到棺材板儿这个诨号的出处。 “三郎可是要回村?我二人正好也要去西坡村,不如一道去吧。”对方热情道。 “我要先在这里收些羊毛。”罗用指了指不远处那个巷子口。 “收羊毛作何用途?”对方又问。 “做些易寒保暖之物。”罗用心想,这人是不是话唠啊,这才头一回见面,怎么这么多问题。 “可是又有什么新奇之物?” “之前那个火炕也是你弄出来的啊。” “你是怎么做出来的?是自己想的还是从别处学来的?” “羊毛能做何物?” “” 果然,这就是个话唠。 主人是个话唠,身边的仆从也是个嘴上没把门的,都是走的同一个风格路线,想必平日里应该很有共同话题。 这位方巾青年姓郭名安,行十五,来自太原郭氏。 太原郭氏虽然不像太原王氏那样根深叶茂历史久远底蕴深厚,但在他们这里也已经很够看了,罗三郎很早之前就在县学中听人说起过,罗用穿来这里之后,也对这个家族有所耳闻。 郭安此人,身材颀长面貌端方,看他们的衣着举止,也是比较简朴随和,除去刚见面时那一声棺材板儿,罗用对这主仆二人的印象还是比较不错。 至于话太多什么的,那也不碍事,他说他的,罗用只管忙自己的。听说罗用要在这里收小半天的羊毛,对方还很大方地表示自己可以等他一起走,于是罗用就给他们指了城中吃饭的地方,让他们先去吃点东西歇一歇。 离石县城中,得知今天是罗用在收羊毛,找过来的人还真不少,不过他们大多都没有羊毛卖,就是过来瞧个热闹,一群人凑到一起说说闲话,进入二月份,天气也稍稍暖和了一些,难得今天天气也这么好。 城中百姓之中,有人就对罗用说了:“三郎,平日里我们跟人买腐乳,一文钱能买七块,半文钱怎么也得三块,怎的到了你这里,反而只能得两块了?” “啊?”罗三郎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家豆酱,一升卖五文钱,一合酱是不是半文钱?一合酱也是一斤羊毛,两块腐乳也是一斤羊毛,那你的两块腐乳不就是要半文钱嘛?”那人于是就把这里面的关系细说一番。 罗三郎一想也是啊,于是便道:“我之前确实算错,那以后一斤羊毛就换三块腐乳吧,之前换过羊毛的人,尽可以来补。” 罗用的话引得众人一阵欢呼,欢呼过后,问问身边的人先前有谁换过羊毛没有,没想到竟然一个也无,像他们这些居住在城中的百姓,实在也没多少机会搜集到羊毛。 “一斤羊毛竟也能值一斤米。”一老者感叹道。一斗米值五文钱,一升就是半文钱,重量上来说差不多也就是当下的一斤重。 “也只有在清明前,过了清明,那羊身上的绒毛开始退了,便不值什么钱了。”罗用对众人说道。 不多久,有屠户提着一筐羊毛过来卖。 先前罗用他们刚开始收羊毛的时候,就有在卖羊给他之前,把羊毛先给剃了,那屠户能干吗,当下就跟人说了:“我跟你买的可是一整头羊,你竟能把羊毛给剃了,你怎的不割块羊肉吃了?” 于是后来就没人在卖羊之前剃羊毛了,毕竟和一整头羊比起来,两块腐乳还是小头,把这屠户惹恼了可是得不偿失。 这时候见这屠户提着羊毛过来卖,摊子边上围着的一圈闲人很热情就告诉他了,罗三郎说了,往后这一斤羊毛能换三块腐乳。 “那好啊,三郎,这里是四斤羊毛,你便给我十二方腐乳吧。”他既是卖肉的屠户,家中自然有秤,这些羊毛也是先称过了再提过来卖。 “你先前卖过多少,三郎还能给补。”众人又对他说道。 “当真?”那屠户睁大了眼睛。意外之喜啊! “自然。”罗用笑眯眯地收好羊毛,将箩筐递回给他,又接过对方手里的陶碗,从罐子里给他夹腐乳:“你先前卖过多少斤羊毛?” “得有十五六斤吧,你给我补十五块腐乳就成。”那屠户高高兴兴就说了。 罗用做的这个腐乳,比后世那些瓶装的小块腐乳要大上不少,二十七块腐乳,直把屠户带来的那个粗陶大碗装得冒了尖,然后又往上面浇了一些汤汁,那屠户捧着这一大碗腐乳,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义山,你观罗三郎此人如何?”不远处一栋二层楼的酒肆中,郭安主仆这时候已经用过饭食,这时候正温了一些清酒慢饮。 “我观此人,甚是不错。”杜义山直言道。 “你可还记得,当初来我们家盘炕的那几个匠人说,先前罗用在这离石县帮人盘炕的时候,对于那些想学的百姓,他都慷慨传授,并不藏私。”郭安又道。 “自然记得,他们还说等开春后,要去帮那罗三郎种地嘞。”杜义山笑道。 “那么依你看来,在这片地方上,如今可还有人能动得了他?”郭安喝了一口清酒,放低了声音问道。这二楼虽是无人,但也需谨慎些,免得被人误会他对罗三郎有甚歹意。 “”杜义山摇头不语。 别说在这离石县,就是在他们太原府,怕也没谁会在这时候贸然行事,明里不行,暗里也是不行,这罗三郎若是出事,弄不好就会在这地方上激起民怨。 当今圣上登基已有七年,可谓是励精图治,这些年下来未见松懈,国家政治愈发清明。他们太原府距离长安城不远不近,私底下一些小动作也就罢了,一旦牵扯到民愤民怨,谁人不怕。 在这离石县中,如今可以说是家家户户都受过那罗三郎的恩惠,先前那火炕一盘出来,让多少百姓免于冬日苦寒,他又教那许多人盘炕,让不少人凭借这个技艺赚得了钱粮。 时人耿直,有这一份恩情在,便是会护着那罗三郎,自是不能眼睁睁看他被人欺压迫害,蒙受冤屈。 要说罗三郎做的那个豆酱和酱油,在这乡野之地也算是有几分稀罕,对于太原乃至长安的一些士族大家来说,其实无甚稀奇。 但凡能混到士族阶级的,哪家没有一点别人没有的密门偏方,各朝各代传下来的农书,世家之间也是相有抄录,至于平民百姓,那就不好意思了,大多都还不认识字呢,看的什么书。 在这个时代,士族大家们在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还处于绝对的垄断地位,科举制度虽已推行,实际上起到的作用并不很大。 再说酱油此物,听名字倒有几分新鲜,其实与齐民要术中记载的“酱清”乃同一物,豆酱自不必提,书中也有记载。 此书在他们太原郭氏也有收藏,他家每年也做豆酱,虽在口味上与那罗三郎做的豆酱有些许不同,但总归是大同小异。 但是腐乳此物,别说他们太原郭氏,就是太原王氏那些人,怕也是闻所未闻。 如今在太原府,但凡是消息稍微灵通一点的,必定早都知道了罗三郎和他做的腐乳,眼馋这腐乳制法的人必定不少,这些日子下来,却也没谁有什么轻举妄动。 说起来,也是那棺材板儿的名头太响,那离石县的王家人还没对他做什么呢,这都恶名远扬了,谁要是真对罗三郎做点什么,那后果还真不好说,别到时候捉鱼不成,反惹得一身腥。 郭安这回也是冲那腐乳来的,他家田庄每年能产许多豆子,若能将那些豆子制成腐乳之后售出,不知要给他们增加多少收入。 刚刚见面的时候,郭安也是多番试探,只那罗三郎实在是个稳得住的,杜义山冲撞于他,也不见他有什么着恼神色,就算自己在他面前狠狠暴露了一把话唠属性,对方竟也没表现出不耐烦,道明他二人乃是来自太原郭氏,对方也无多少反应。 罗三郎此人,看着虽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却着实是叫他有些捉摸不透。 第22章 周转 自打郭安他们打来到了西坡村以后,就在村子里住了下来。这主仆二人都没什么架子,跟村子里的百姓相处也得很融洽。 在郭安掏钱给村子里的小孩一人买了一块罗三郎家的鸡蛋糕以后,村人们更是对他热情有加,尤其是那些小孩,恨不得一天到晚都围着郭十五郎转悠,对方若是问点什么,他们必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一天罗用去村里担水,就听到有几个小孩正围着郭安吹嘘,说罗三郎也是个读书郎,那书读得可好了,村里的大人都说,若不是他家遭了那场灾,他现在说不定都做官了。 那郭安见罗用过来,也不觉尴尬,笑嘻嘻跟他打了个招呼,那态度好像是在说:非是郭某有心打探,实在是你们村子里的小孩太过热情,总是主动跟我说起这些个事。 罗用也笑眯眯和他打了招呼,那表情神态也向对方充分传达了自己的意思:你打听你的,老子并不在意。 村子里这些小孩知道什么,只以为告诉对方罗三郎是读书郎,是个能考科举做官的人,对方就会高看几分,却丝毫不知道现如今这天底下的形势。 自东汉以来,士族阶级把持天下也有五六百年,科举制度的推广,简直就跟掘了这些士族大家的祖坟无异。 那些通过科举考试选出来的官,一个个雕刻都是听皇帝的话,给皇帝办事,若是任由这股风气发展壮大下去,那么将来这天底下还有他们士族大家什么事,他们还有什么能力去制约王权,还怎么千秋万代昌盛不衰?想也知道这些人对于科举这个东西是个什么态度了。 前朝的灭亡,也就是十几年以前的事情,当初隋炀帝东征高句丽,三征三败,后方大本营里面那些人也没少给他拆台,最终纷乱四起,隋朝灭。 一个朝代的兴起和覆灭,天时地利人和种种因素,以及这其中多股势力之间的相互角逐,实在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楚。 只那科举制度始于隋朝,隋炀帝更是设置进士科,加大了对这个制度的推广力度。在这种情况下若说那些士族大家没有什么想法,骗鬼也是不信。 虽不知这事在当时的形势下究竟能够激起多大的风浪,但总归不会没有影响。士族那些人又不是傻子,小小年纪就都启蒙开智了,一个个都精着呢。 后世那些说经史子集使人迂腐的,真该自己先去把那些书籍啃上几遍,愚/民那也都是后世的事了,这时候还不兴这个,民间都还没几个认识字的,想愚也是无处下手。 总而言之,隋朝灭了,唐朝起了,但是当皇帝的现在都已经知道科举制度的好处了,于是这个制度依旧得到推行,只不过在种种阻力之下,一直到现在为止,还是有点推不太开。 在这种情况下,你猜像郭安这种氏族子弟对科举学子是什么态度? 呵呵。 就算太原郭氏算不得一流世家,那也毫不影响他们会和整个士族集团站在统一战线。 听着村里那些小孩一个个地还跟那儿吹嘘什么科举啊做官的,罗用真替他们感到忧心,真不知道等下一次逢五,那郭十五郎还愿不愿意给他们买糕了。 看来等下一次逢五,他们家的鸡蛋糕也是可以少蒸一锅。 罗用挑着一担水,一面往自家院子走,一面整理着思绪。 那郭安对他们西坡村的制豆腐之法似乎也很感兴趣,奈何村人待他虽然热情,对于这种关乎自家经济命脉的秘密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相告的,至于村里那些个不懂事的小娃娃,大人根本不会让他们知道这些事,所以也就无从泄密。 说起来,罗用刚穿过来那会儿,还只当是他们这里地处偏僻,所以做豆腐的方法才没能流传到这里,如今看来,那郭安家里似乎也没有这制豆腐的方子。 世人都说豆腐这个东西是由淮南王刘安所创,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也作此说。 但罗用从小到大背过不少唐诗,也不见哪一首诗中有出现过豆腐这个东西,由此可以猜测,在唐代,豆腐这个东西应该还没有成为百姓的日常菜品,至于那些士族大家如何,那就不太好说,照理说许多诗人也都是士族出身,却也未见谁提过豆腐一物, 现在看来,太原郭氏目前反正是没有这个方子的,郭安想要从罗用这里学得腐乳的制法,那他还得先学做豆腐,这大概也是他最近总在村子里流连的原因。 “三郎你又担水去了?都说要担水喊我们一声便是。” 罗用挑着一担水快要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刚好碰到一个在他家帮工的村人,这会儿对方正扛着一个坯模子往村里的方向走,应该是要去给人还坯模子的。 这些日子他们这些人一起在罗家这边一起脱坯盖房,光是罗用跟林家那边借的那几个坯模子还不够用,另外又跟其他村人借了几个,这会儿用完了,自然就要拿去还。 按照现在的进度来看,都不用到初十那一天,罗家后院那些土坯屋子就肯定能建好了。 他们这些人现在也都在家里准备好了做豆腐需要用到的工具,那些豆腐筐都是跟罗家一样的规格,他们整个西坡村的豆腐筐基本上都是这个规格,切出来的豆腐长宽大小也差不多,区别就在于豆腐块的薄厚和水分的多少。 “没事,就这两桶水,我自己担就行了。”罗用笑道。 “我来我来。”那人二话不说,把肩上的坯模子往路边一放,伸手就去接罗用肩上的担子。 那一担子水被对方接走,罗用顿时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生在这个时代,像他们这样的人家,跳水劈柴那都是日常,罗用不想把活儿都推给二娘她们去做,于是只好自己承担起来。 要喝水得自己挑,要烧柴得自己劈,要吃个面食,还得自己推磨磨面,那青石大磨盘一圈一圈地推着,着实很辛苦。 这一担水倒进水缸,也才矮矮地积了一个缸底,那汉子挑上担子,又往村里去帮罗用担水。 最近这些天,他家有两个小孩也是每天都在罗家院子这边,中午罗用他们给帮工张罗吃食,那俩孩子就跟着一块儿吃。虽说也能帮着拣拣羊毛,但是在村人看来,罗用那羊毛买卖大抵也是挣不来多少钱粮的,自家小孩子帮罗家忙活做的那点活,根本值不了什么。 要说这股风气也是田崇虎那小子先给带起来的,是他先把田香儿往罗家院子带,后来村里头其他小孩儿见了就有跟着学样的。现在每天来罗家院子帮忙拣羊毛的,也有六七人了,大多都是女娃娃,还有一个跟罗五郎一般大的男娃。 那男娃也是个可怜的,爹死了娘改嫁,上边也就只有一个奶奶,偏他奶奶在死了儿子以后,脑子就有些不太好了。这祖孙二人成日里饥一顿饱一顿的,村里有那心善的,怕他们饿死在家里,时而也有接济。 最近那小子日日都来罗家院子这边,中午这一顿倒是也能混个肚儿饱。说实话,那么大点的孩子,没人教没人管的,穿得也邋遢,看着也比其他小孩木讷,就他那样儿,又能帮忙做得了什么活儿,也就是罗三郎他们心善,没赶他,每日中午做饭,也都没少了他的那一份。 对于这些小孩,罗用倒是没什么想法,反正既然来了,甭管能不能帮得上忙的,给他们也多做一口吃食的便是,横竖也不是什么精贵东西,但凡家庭条件比罗家好的,在自家都能吃得比罗家好的,也就不用跑他们这里来了。 在罗用看来,一个小孩子穿得好吃得好过得光鲜幸福,那也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因为那些都是爹妈给的,也不是他们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同样的,一个小孩穿着邋遢吃得不好日子过得乱七八糟,那也没有什么可羞耻的,只不过是运气不好没遇着好家庭好爹妈而已,也不是他们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时间又过去几日,这一日清晨,郭安终于来找罗用谈话了,表明自己想要跟他学习腐乳的制作方法。 “十五郎近日在村中走动,想必也看得清楚,这豆腐的制法,腐乳的制法,于我,于这西坡村,都不是可以轻易割舍予人。”罗用没有跟他客套兜圈,直言拒绝了。 郭安看向矮桌对面的罗三郎,只见此刻端坐炕上那少年,一身白色土布交领短褐,面庞身姿无处不透着少年人的稚嫩,只那说话事的神态和语气,却似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郭安有一瞬甚至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当他看向这少年的时候,仿佛就像是在看一座无法翻越的大山。 “也不是没有折中的方法。”郭安不死心道。 “你若是我,可会用那些折中的方法?”以罗用现在的身份地位,跟这些士族子弟谈折中,无异于与虎谋皮。 郭安的所谓折中的方法,无外乎就是让罗用把方法教给他,将来西坡村做西坡村的生意,他们郭家做郭家的生意,市场这么大,也未必就会有什么利益冲突。 罗用也不傻,东西都教给他们了,将来还能有自己什么事,就算郭安这人是个讲诚信的,也难保他们家族里就没有那一两个手狠心黑的,方法既已学得,罗用这个人留着便成了隐患,将来他若再多教出几个人出来,又该如何收场? 这种事情说起来吓人,然而现实往往就是这么残酷,利益有多少,人性中的黑暗面就能被放大到多少。 在这个信息极度闭塞的时代,哪个犄角旮旯又死了几个百姓,又有谁会知道,就算知道了,又有谁真正在意,只有等到真正爆发出民愤引起动乱的时候,史书上才会寥寥记下一笔,那些民愤因何而起,这背后究竟有一些什么样的人间惨事,真正又有谁去关心。 在真正拥有可以保护自己的力量之前,罗用不会跟任何一股势力去做这种所谓的交易。 要教干脆就放开了教,不教那就一个也不教。只要他罗用说了不肯教,那别人就算拧下他的脑袋,也休想从他这里撬出一个字。 郭安又是一番劝说,见罗用实在不肯松口,最后也只好作罢。 “如此,我们便来谈一笔买卖吧。”遗憾归遗憾,这样的结果,倒也不出郭安的意料,毕竟那罗棺材板儿的名号也不是白叫的。 “好。”罗用爽快答应,要谈生意,那自然没有问题,他家的腐乳做出来本来也是为了卖钱。 “我若是用豆子与你换腐乳,多少豆子换多少腐乳?”郭安问道。 “三斗豆子换一罐腐乳。”罗用说道。 他家装腐乳的那种陶罐,一罐能装一升多一些,一罐腐乳卖五文钱。豆子的价格,现在一斗约莫是两文钱左右,不过这东西的销路并不像稻米小麦那么好,像这种大批量出货,罗用给他开三斗豆子五文钱并不算很过分。 “我给你六百斛豆子,你给我二千二百罐腐乳。”郭安还价道。 “太多了,头一笔买卖,我只能给你五百五十罐腐乳,豆子就按你说的,算作一百五十斛。”罗用嫌对方下的订单太大,他完成不了,于是张口就给他打了两个对折。 “三郎可是不信我?”郭安张口问道。 “实是力有不怠,十五郎若实在要得急,也可先将那六百斛豆子运来,届时我可将那二千二百罐腐乳分四批交于你。”罗三郎言下之意:我确实是不能相信你啊,你要是能信得过我,不妨先把豆子给我吧。 当初还在二十一世纪生活的时候,罗用就曾在影视节目种看过一个这样的情节:有一个大佬看上了一家新兴的工厂,想要把它据为己有,于是他就给那个工厂下了个大单,给那个工厂老板画了个大饼,让那个工厂不顾一切超负荷生产,为了购买原材料甚至还去贷款。 然后等到交货的时候,大佬又故意为难,那工厂不能成功出货,资金无法回笼,最后怎么样,那家工厂就易主了呗。 二千二百罐腐乳,那可不是罗用现在可以完成的数量,豆子和人工先不提,光是做腐乳要用的食盐和米酒,就是一笔不小的投入,罗用现在总共才多少家底? 五百五十罐已经是极限,就这,到时候他指定也得跟人赊账。要不是因为对自家腐乳比较有信心,不卖郭家还能卖别家,罗用也不肯接这么大的订单。 “如此,十五郎便先给一些定金吧。”见对方不再对订单大小提出异议,罗用于是又说了。虽然他这些天下来,他们也算是相处得不错,但是生意归生意。 “这是半两银。”郭安也是早有准备:“待到豆子交齐,你须得还我定金。”不知是被罗用影响还是怎的,郭安这时候也变得抠吧起来,若换了平时,和其他人一起,刚刚这话他是绝对不会这么直接就说出来。 “那是自然。”罗用一脸高兴地收下那个小小的银锭子,来这里这么久,他这还是头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银两呢,虽然只有半两银,而且还只是暂时放在他这里。 那也没关系,好歹先周转一下啊,薛翁那里的三百文钱,这便算是有着落了。 第23章 三郎劁猪 数日后,郭安回到太原城中,向族内长辈说起自己离石县一行的所见所闻,以及他和那罗三郎打交道的整个经过,都一一道来。 从双方见面一直听到生意谈成之后,罗三郎毫不客气地向郭安索要定金,在场数人的反应各不相同,有啧啧称奇的,也有不以为然的,待到所有经过都说完了,有人便笑着说道:“倒也不负他那棺材板儿之名。” “那罗三郎恐非池中之物,别的先不要多想,你且尽管与他交好。”郭安的父亲如此说道。 “我看那就是个油盐不进的,想交好也没那么容易。”一旁有人发表不同意见。 “按你的意思,莫不是要与他交恶?”郭安的父亲不满对方反驳自己的意见。 “没事去踢那石头做什么。”对方咕哝了一句,也不再多说什么,显然他在这郭氏家族中并不如郭安的父亲有话语权。 “如此,这笔买卖便交于十五郎去做吧,待到交货之期,你便将那一百五十斛豆子送去西坡村,换得了腐乳,再送去长安,交于你叔父。”在场一位老者拍板道。 郭安恭敬应承下来,于是这件事便这么定下来了。他们太原郭氏在长安也有经营,这头一批五百五十罐腐乳,不用说,肯定是要用来送人了。 西坡村这边,罗用这时候已经向村人订购了一批豆腐,分别在后院的两间空屋中,将它们切成小块,开始培养霉菌。 现在他们家院子里那些屋子也都已经建好,和前面的一排五间屋子相对,后面靠围墙也建了五间屋子,另外两侧还各有三间。前面的五间屋子主要用于生活起居,后面那些基本上都是用来干活和放东西的。 中间那个大院子被罗用划分成田字型,横竖两条道路供人通行,其他地方则预备用来摆放酱缸子,若要酱香,那就得晒。 在前排中间那屋,罗用原本那个房间,开了一道通往后院的门,其他地方则都已经被堵得严严实实,从今往后,若想从前院去往后院,就只能通过这个屋子这扇门,虽不方便,但有利于保密。 中间这个屋子现在被改为客厅,被他们当成吃饭活动待客的地方,罗用的卧室则被挪到了灶房旁边靠围墙的那一间新屋,另外,四郎和五郎也从二娘她们那个屋子被挪了出来,搬到隔壁新建的那间,也就是原来豆腐棚的位置。 罗用这几日除了做腐乳,就是蹲在后院敲敲打打,先前拿去染色的羊毛和毛线都已经取回来了,毛线都拿去二娘那边,羊毛罗用自己留着折腾。 羊毛毡这种东西罗用之前没有做过,但他多少知道一点原理,无非就是通过捶打穿刺碾压之类的动作,让羊毛毡化,形成片状或者其他各种形状,罗用做过一些尝试之后,发现捶打和穿刺结合,往往能得到比较好的效果。 “阿兄,你又做好一个垫子啊?”小卖部那边,四娘她们见罗用拿着一个羊毛毡垫子往这边过来,很高兴就迎了出去,她阿兄做的垫子可好看了。 “嗯,还按上回那样,要扎得仔细些,知道了吗?”罗用把手里那个垫子递给四娘,然后又从一旁的货架上取下一个罐子,从里面抓出一把木签,将它们分发给在场的几个小孩。 罗家的院子虽然已经施工完毕,大人们都走了,小孩们却还在,罗用倒也不赶他们,虽然说他现在除了腐乳以外,也没有什么特别能来钱收入又稳定的技术,但给这几个小孩提供一顿午饭还不算什么,再说他们也能帮些忙。 罗四娘接过她阿兄新做好的这个垫子,打开来一看,见是一簇粉白的花朵,用嫩绿的羊毛做底,那些浅白中还透着几分粉色的花瓣,薄得几乎能看到背景的绿色,而那些粉色的花苞,看着就显得凝实厚重几分。 “这是什么花?”罗四娘并不认识这个花,只觉得十分好看。 “这是海棠。”罗用笑着说道。 “哇!原来是海棠花啊,真好看!”一群小孩连连发出感慨,他们长到这么大,也就在村子周围见过几种蔬菜的花朵和野花,海棠花从未见过,这会儿一看,这海棠长得可真是好看。 见这些小孩那一脸的赞叹佩服,罗用也是有些成就感,不枉他这几日费的那许多功夫。 他空间里有几本关于花卉的书籍,是园林艺术专业的学生卖掉的二手书,这些书现在可是帮了罗用的大忙了,这两天他就是照着那些书上面的图案画花样。 花样画下来以后,还得进行分块分色,一朵花里面有几个颜色,他手头上那些羊毛又有几个颜色,某些颜色一时若是没有,只好用其他颜色代替。 而且像今天这个海棠,在颜色的薄厚方面就要多下一些功夫,有些地方白色的羊毛薄,有些地方白色的羊毛厚,有些地方白色的羊毛里面又要掺杂一些粉色进去,着实很费功夫。 好在薛老那边的染色技术相当给力,罗用原本还担心这个时代的技术有限,染出来的粉色淡黄之类,怕是会有些暗杂,没想到结果却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 对于这些羊毛,薛老他们也是要经过一系列的漂白处理之后,再进行染色,再加上染料的提纯度也比较高,这样染出来的颜色就显得很干净饱满。 看到成品以后,罗用只觉得那六百文钱还是花得很值,这年头的人也是不容易,这样的工艺,不知要花费多少工夫,再刨去染料等成本,最后剩下的利润,想来也是比较有限。 拿了这些羊毛回来以后,罗用也构想了不少图案,流线型的几何形的,最后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要做花卉。 不像前世的人已经看腻了各种花样子,这时候的人基本上只能在应季的时候才能看到鲜艳的花朵,至于衣服上的刺绣之类,那就要耗费许多人工,也是很不易的,所以花卉的图样在这个时代应该还是很有市场的。 可怜罗三郎,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学过画画的人,这几天为了琢磨那些花瓣花叶花型线条,真是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半夜里发梦,梦到的也都是各种花。 功夫不负有心人,今天做出来的这个海棠图样的坐垫,就很有几分样子,罗用对自己的这个作品相当满意。 昨天那个芍药就差远了,芍药花瓣层次太多,他有些没掌握好,做出来的花朵显得呆板,不过四娘他们不懂,见到那鲜艳的颜色,也是只夸漂亮。 “扎密实些,慢慢来没关系。”看着那几个围着矮桌,正用竹签在那块羊毛毡垫子上戳刺的小孩们,罗用嘱咐道。 “唔。”五郎他们戳得头也不抬,好像都觉得这个工作很有意思的样子。 罗用笑了笑,就在炕沿上坐了下来,活动活动胳膊,不时和炕上那群孩子说几句话。 观他此时模样,一头乌发扎成髻子,额头鬓角自然地散落着些许碎发,衬得少年人愈发青嫩,这分明就是一个清澈少年,哪里还有半分棺材板的样子。 罗三郎用羊毛做出好看鲜花图案的事情,很快就在村子里传开了,也有村人忙里偷闲跑过来瞧热闹的,这一瞧,果然是惊叹连连。 之前他们还不看好罗三郎的那个羊毛买卖,没想到对方竟然能将那羊毛弄成这般模样,真是不服不行。 也有人心痒,想要跟着学的,不过在听说过罗三郎为了给这些羊毛染色所花费的银钱以后,就什么心事也没有了,有那么多钱,还不如多置办几亩地,再买一头牛。 这人一多起来,罗家院子就又热闹了,闲聊间,不少村人都说最近豆腐买卖不错,钱粮也挣着了,就是剩下来那么多豆渣,吃也吃不完,喂鸡也喂不完,扔了实在可惜,放着又无甚用处。 然后就有人问罗用,他家这里的豆渣有没有卖出去的,若是有人要,他们也想把自家攒的那些豆渣卖掉。 对于这个豆渣,罗用一时也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他家到现在还攒着许多干豆渣呢,做酱油也根本用不了那么多,再说那干豆渣放得久了,滋味就不如鲜豆渣好。 村子里现在几乎是家家户户都在做豆腐,每日里都会弄出许多豆渣,这么多豆渣究竟要怎么消耗掉,并且让它们产生经济效益,这确实也是一个问题。 罗三郎细思片刻,然后对那些村人说道:“不如养些猪吧。” “养猪?”村人有些犹豫,现如今他们在家里做着豆腐,每日里客来客往,若是在院子里搭个猪圈,定会生出许多污秽和难闻的气味,必定是要对豆腐买卖产生不好的影响。 在这些村人看来,养猪还不如养羊,养羊多好,只要让家里的小孩赶着羊群往坡上一放就行了,也比较省事,也没那么臭。 “三郎你可要养?”村人问罗用道。 “嗯,我要养。”罗三郎点点头。 “你打算养多少?”村人又问。 “你们可是要将那豆渣卖于我?”罗三郎笑问。 “三郎若要,随便折些腐乳大酱便好。”见他如此说,村人也都很高兴,此事若成,他们将来家里吃的腐乳大酱,就不必再费钱粮去买了。 “好,以后便用腐乳大酱和你们换豆渣。”罗三郎也很高兴,腐乳大酱这些东西,根本用不了多少本钱。 对罗用来说,虽然羊肉也很不错,到底不像猪肉那般肥美,在二十一世纪的那会儿,天天吃猪肉,也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穿来这边,发现这里的人竟然不流行吃猪肉,时日愈久,他就愈发怀念起前世那些用猪肉做的菜肴。 奈何他们这个村子根本没人养猪,倒有几家养羊的,过年那些天就有人宰羊,头一回罗用去晚了,就逮着一条羊大肠,第二回又有人杀羊,他就早早去那边等着,然后往家里头提了一条前腿和小半扇羊肋。 这年头也不比前世,今天买一块肉明天买一块骨头的,难得有人宰羊,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冬日里可以多买些,一时吃不完也不怕,往屋檐下一挂,第二天就都冻上了。 相对羊肉,猪肉就不太好买,村里头没人养猪,买个肉还得去城里,年前罗用刚好在城里帮人盘炕,回来的时候就带了一大块,如今也早吃干净了,连个油星子都没剩下,之前他们隔三差五就在家里做炸酱面吃,那油消耗起来快得很。 听闻罗用要收豆渣养猪,村人都很是高兴,一个个都乐颠颠地跑去帮他盖猪圈,那猪圈的位置就选在罗家院子坡下的那一块平地上,在村路对面不远处,距离房子稍远些,也免得把人熏着。 至于那些猪的安全问题,那是不怎么需要担心的,村人常常让家里的小孩出去放羊,有时候放着放着,小孩就不知道把羊放哪里去了,大人跑出去找找,也总能找回来,也少听说有丢羊的。这年头的民风还是不错,听说在别处,也有那山贼水匪,但是在他们这一带,可是连小偷都很少见。 这猪圈也是搭得简陋,用木材之类的搭一搭,上头再弄几个草片子挡雨,猪栏总共修了四个,罗用打算先养八头猪,两两一栏。 目前这猪圈是简陋些,因为现在大伙儿每日要做豆腐,本来就比较忙,眼瞅着马上又要进入春耕,能过来帮他修猪圈已经是很有心了,实在不适合再提更多要求,待到今年秋后,天气冷了,罗用到时候再看着将这猪圈升级便是。 修好了猪圈,大家又商量起了买猪崽的事,现在他们西坡村的人因着这豆腐生意,跟许多村子的人都有往来,消息也是灵通得很,对于哪里有人养猪,哪个养猪户家里头有猪崽,谁谁比较厚道,谁谁比较奸猾,基本上门儿清。 最后买来的那八头猪崽就很不错,看着壮实,价钱也实在。八头猪崽加在一起不便宜,罗用如今手头上也没几个钱,不过好在对方也肯收粮食,粮食这东西,罗用最近倒还真攒了不少,家里卖着腐乳大酱这些东西,许多人都是拿的粮食过来换,每月逢五那三天都要蛋糕卖,也能得来不少粮食。 八头猪崽,七头公猪一头母猪,价钱也是不同,母猪贵公猪贱,罗用这一次大抵都要的公猪,只挑了一头母的,打算用来留种,一头母猪能下崽许多年,一窝就能有好几头,罗用一时还不打算整太大规模,一头母猪就够。 罗三郎此举,就让那卖猪人有些看不明白了,从前那些跟他买猪的人,大多挑的母猪,再搭一两头公猪用于配种,等这些猪长大了,那些母猪就个个都能下崽,下了猪崽就能卖钱,大猪小猪一起卖,岂不是挣得更多,怎的这罗三郎偏偏就与别个不同? 罗用自然不会告诉他,自己之所以挑公猪,是为了阉割方便,这种事说出来多吓人。 猪圈修好,猪崽到位,这一日,罗三郎便拿上他家那把菜刀,去了猪圈,之后村人便听到了那一阵又一阵的猪崽们的惨嚎。 不少村人连忙跑去瞧究竟,结果就看到了罗用提着一把菜刀,将猪圈里那些公猪一头头全部阉割的人间惨剧。至于留种的公猪,那是不需要的,到时候临时赶去跟别人家的公猪配一配,配上了再给个小红包便是,不必特意再养一头种猪。 “三郎,你这是作甚?”村人们很是受到了一番惊吓。 “我曾偶然听人说起,将这公猪去势之后再养,不仅长得快,最后所得的猪肉也更为肥美,无那腥臊之味。” 罗用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人生第一次做这种事,他也很有压力啊。 顺手将最后一个蛋蛋放到碗里,起身从猪圈中走了出来,这时候他的双手已经染满鲜血,一手提着菜刀,一手端着一碗蛋蛋,那模样着实有些吓人,所到之处,人人皆避。 “竟还有如此一说?”村人们这时候大多心情复杂,好奇有之,惊惧有之,感慨有之,没想到这个看着清清爽爽的少年郎,竟然能下得了这种手。 “便是。听说有一本农书上曾经提过此法,只是不为世人所知。”罗三郎走到猪圈外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复又对众人说道:“此物甚补,你们可要?” “我要我要!”众村人纷纷表示自己需要进补,刚刚那些惊惧害怕的模样,早已不知被风吹去了哪里。 说起来,这些乡下汉子哪一个没宰杀过自家养的公鸡母鸡,猪羊也是有人杀过,甚至还有些人是从战场回来的,血腥场面也是见过不少。 但是将活生生的猪崽去势这种事,他们之前那是想都没想过,之后每每想起,更是不自觉就想伸手去捂住自身重要部位。 既然是农书上提过的方法,这种事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不就是去势嘛,刚刚他们也都是围观了的,罗三郎手法甚是利落,一边一刀,将那两个蛋蛋挤出来就算完了,时间过去几日,那些猪依旧也是活得好好的。 只是,此事过后,罗棺材板儿的名声更响,再经过些许时日的发展壮大,便可止小儿夜啼。 第24章 又是一次双赢 看着自家几头小猪都好好地活了下来,罗用也是松了一口气。 关于这劁猪的方法,他之前也只是在某位老乡家中吃饭的时候,听人说起过一次,如今却要他自己上手去劁猪,心情也是比较忐忑的,下不下得去手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担心把自家这几头猪崽都给劁死了。 结果上手一试,没想到竟然十分顺利,于是他顺手就把剩下那几头猪也都给劁了,原本想要分成几批尝试的计划也被抛到九霄云外。 果然,他在劁猪这件事上面还是要比画画来得有天赋。罗三郎心中如此想道。 说到画画,罗用最近还在跟芍药较劲呢,这两天又做了一个芍药花样的羊毛毡垫子,多少比原先那一个好一点,但也还是不满意。 “阿兄,该去喂猪啦!”院子外面,罗五郎高声喊道。 “来了。”罗用放下毛笔,起身出了屋子,见五郎已经提着一篮子干豆渣站在院子里等他了,背景是一张接一张的草帘子,草帘子上面晒着一小块一小块的豆腐渣。 这些豆渣都是这几天他们从村民那里换来的,一听说罗用这边开始收豆渣,村民们就把自家攒下来的那些豆渣一担子一担子往这边挑,换回去那些酱油豆酱腐乳,不仅够自家吃的,亲戚朋友也都送了一些。 院子里晒着的这些,还只是鲜豆渣,罗家后院某个屋子里面,可还堆着许多干豆渣呢。从就这豆渣的数量就可以看出来,他们村的豆腐买卖着实是做得不错。 “四娘,你在家里看着六郎七娘。”二娘这时候也挑着两个木桶从灶房那边出来。 “哦。”四娘不甘不愿地应了一声,昨天是五郎看家,今天就轮到她了,她也好想和大家一起去喂猪啊 原本喂猪应该是个苦活累活,却被家里这几个小孩搞得好像郊游一般,说起来也是有些好笑。 这些天天气都很不错,接连出了几天大太阳,外头那厚厚的积雪渐渐也就化了,坡上还有一些未化尽的小雪堆,看那样子,应该也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迎面吹来的风中,还透着几分冷冽,但已经不像冬日那般几乎能将人冻到骨子里。当初罗用刚穿来这里的时候,还是初冬时节,转眼,一个冬天过完,春天已经到了。 二娘径自挑着水桶到村里担水去了。 罗用往五郎的篮子里又装了一些麦皮细糠:“还提得动吗?” “提得动。”五郎养着小脖子道。 “行,那你先过去吧。”罗用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让五郎先走,他自己还得去背些柴禾,前些天背过去的柴禾已经烧得差不多了,不够再烧一顿猪食的。 五郎拎着篮子,卖着小短腿就出了院子,麦青豆粒儿汪汪地跟着跑前跑后,四娘站在院门口那边豆粒儿豆粒儿喊了好几声,豆粒儿头也不回就跑远了。 “叫你不好好喂,这会儿说话不好使了吧?”罗用见着这一幕,忍不住乐了。 “”四娘吸吸鼻子,垂着小肩膀回小卖部去了。 罗用背着一棍柴禾到猪圈那边的时候,见五郎正在往那几个猪栏里面加秸秆。 这时候的猪圈也不能做成水泥地面方便冲洗,只好往那里边加秸秆,每天都加一些干秸秆进去,隔段时间彻底清理一次,打扫出来的秸秆和猪粪可以用来肥田。 只要一想起清理猪圈的过程,罗用就忍不住直皱眉头,在这个没有像橡胶制品的年代,可是连双水鞋都没有,为了不糟蹋布鞋,到时候也只能穿草鞋或者是光脚进去了。 好在这地方原本就有些坡度,罗用当时在修猪圈的时候,就把靠近出口这一边的位置建在缓坡的高处,猪圈背面在低处,在猪圈背后,罗用还让人帮着挖了一条水沟,然后猪圈里面的污水就可以自己流到沟里,这样一来,便可以稍微减少一些打扫猪圈的次数,这沟里的污水,舀起来掺点清水进去,就可以直接担去浇地了。 罗用放下柴禾,过去和五郎一起往猪栏里头撒秸秆。 这秸秆表面有一层蜡质的东西,不太好分解,不好直接用来肥田,但如果把他们丢到猪圈里,用猪粪猪尿浸泡一些时日,每日又被里面的猪踩来踏去的,等到再从猪圈里出来的时候,那一层蜡质基本上就已经分解得差不多了,稍微再堆肥沤熟,就是很不错的肥料。 等他们兄弟两人往几个猪栏里都加过一遍秸秆,二娘也挑着一担水过来了。 几人就在猪圈旁边的一个小棚子里烧火煮猪食。开始的时候,村人对他们这种煮猪食的行为表示十分不解,在他们当地,猪都吃的生食,怎的换到罗三郎家,竟然也要像人一样做饭给它们吃了。 罗用便说那些公猪刚刚被他去了势,怕会不好养,于是便给它们煮些热食。 这话一传出去,不少人便说了,那罗三郎果然还是个心软的,那些猪看着不是挺好的嘛,少了两个蛋蛋,照样也是活蹦乱跳的,那罗三郎竟要像伤患一般把它们照顾起来。 甭管别人怎么说,罗家兄妹几个,每天都还是要给这些猪崽煮两顿猪食。 这时候煮着煮着,二娘突然想起什么,跑回家去提了一些干菜过来:“开春了,这些干菜也用不着了,便都给猪吃了吧。” “行。”罗用接过干菜,一把把拧碎了丢进锅里,跟豆渣麦皮那些一起煮。 这些干菜都是去年夏秋时节,二娘领着四娘他们在附近坡山摘回来的。那时候他们合计着,自家那些粮食大约是不够吃过这个冬天的,多采些野菜回来晒干了,到时候也能填填肚子。 后来罗用醒了,家里做上了豆腐,他们就没怎么再吃这些干菜,偶尔吃一点,也都捡嫩的吃,全当是配菜,这会儿春天到了,这么多菜也没什么用处,干脆就拿来养猪吧。 随着锅内的热气飘出,栏中那几头猪崽便哼哼唧唧叫唤起来,一个个地都用脑袋使劲拱着木栅栏,使劲想从里面钻出来。 八头猪崽加起来也挺能吃,一大锅猪食还不够分,得煮两锅。 姐弟几个在那里煮猪食,不远处的村路上,偶尔有相熟的村人经过,就会停下来和他们打个招呼,也有干脆走过来和他们说话,顺便看看那几头猪崽的。 村人都说,眼看就要开春了,他们要趁现在多做一些豆腐卖,等到农忙时节,家里就腾不出人手来做这个了,到时候指不定就得停几天,可惜是可惜,但地里头的活计耽误不得。 农户人家,耽误什么也是不肯耽误种地的,尤其他们村里许多年长者都是从战乱年间过来的,更是把粮食看得跟命一样。 罗用他们也得种地,只他到底是从后世穿来的,不像这里的人,把粮食看得那样重。再说就算他历史学得不多好,好歹也知道贞观之治,晓得最近这一二十年一般是不怎么会饿死人的。 罗家先前也有大几十亩地,只去年那半年时间,已是卖得差不多了,现今便只剩下十来亩,其中五亩种着冬小麦,开春后免不得就要除草浇水施肥,待到五六月份才能有所收成。 另外那几亩地,罗用打算全部种了粟米,一来他们现在主要的口粮就是粟米白面,二来,交税的时候,也需上交不少粟米。 至于蔬菜,就在这猪圈旁边开出几块菜地便也够了,横竖吃菜是吃不了多少。 “那便不种麻了?那个可也要交税呢。”二娘忧心道。 “麻就不种了,你就多织几双袜子,那钱想来也是不用愁的。”罗用说道:“往后留意着点,若有便宜又好的布匹,就买来一些放在家里。” “那便听你的吧。”不种麻不搓麻线,这在他们罗家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二娘心里总有些没着没落的,不过三郎既然这样说了,那便这样做吧,自从三郎醒来,家里的日子便一日好过一日,听他的定是没有错。 罗用也知道这时候的农户承受风险的能力很差,所以那些个吃的穿的,恨不得自己家里都能做出来,这样一来好歹饿不死冻不死。 只是他们家的劳动力毕竟有限,做了这个事,必定就分不出人手去做那个事,所以就需要有所取舍。 地里的雪还未完全化干净,就有心急的村人开始耕地了,一时间,耕牛也就成了紧俏物。 就在罗用思量着要不要去林家找他姐夫借牛的时候,朔州的赵大郎来了。 那赵琛正月里回到朔州以后,就着手开始搜集羊毛,这阵子见攒得差不多了,就把这些羊毛先运过来,好歹先换一些腐乳回去,也免得他老子整天跟他说这个事情一点都不靠谱。 而被他用来运羊毛的牲口,既不是牛也不是马,而是一群大毛驴,罗三郎一见着这群毛驴就笑眯了眼。 “怎的不用牛车拉?”罗三郎笑眯眯地伸手摸了摸一头大毛驴的脖颈,他看了,这群毛驴里头就数它最壮。 “怕误了春耕,那些牛都留在家里没动。”赵琛他们家也不是光靠贩卖牲口,还有一个不小的庄园呢,每年也能产出不少粮食。 “毛驴也是不错。”罗三郎真心实意道。 “我这次运来的羊毛全都要换成腐乳。”赵琛说道。最近在他们朔州那边,也有人从太原城听说了腐乳一物,这时候他从罗用这里交换一批腐乳回去,指定能换得不少钱粮。 “行啊,没问题。”刚好罗用最近又新做了不少腐乳,一时并不担心断货。 两人做完了这一笔羊毛换腐乳的买卖,罗用又很热情地送了赵琛一坛子豆酱和一坛子酱油,然后就跟他谈起了毛驴的事情。 刚好,赵琛这一回来到罗家,又新看上了一样东西,他刚刚进院子的时候,就看到几个小孩拿着木签在一块颜色鲜艳的垫子上不停戳刺,仔细一看,那物竟然就是羊毛毡。 羊毛毡这东西在草原上倒也常见,他在朔州也常常看到,只是那颜色那花样,却是他从前所见的那些羊毛毡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赵琛也非是不识货,别的不说,只那些染色的费用,想必罗三郎就没少花钱。 “三郎可是想要买驴?你刚刚看上哪个,可是头驴。”赵琛说道。 “啊?”罗用一时反应不及,他也知道自己刚刚看上那家伙是驴不是马更不是牛啊。 “头驴,就是那群驴子的头头。”赵琛给他解释道。 “哦”罗用点头,怪不得刚刚他瞅着那一群驴里头就数它最神气,原来是头头。 “那可是头好驴,在整个朔州城都是很有名的。”有名是有名,是不是好名声那就不好说了。 那头驴在朔州城是出了名的任性妄为,在本地已经卖不到好价钱了,赵琛这回带他出来,就是想把它给卖了。这么好的驴,照理说留着当种驴也是不错,只是当地不少牧民都说,那样的种驴下出来的小驴怕也是一群刺儿头,于是都不肯出高价。 “那驴你打算卖多少钱?”罗用瞅那头驴实在很顺眼。 “刚才那样的垫子,你给我五对。”赵琛开价道。 “好吧,五对便五对。”罗用这回也是难得的好说话“也就是现在,我家刚好就差这么一头驴子,要不然那些垫子,我可是打算要卖一百文钱一个的。” 以现在的钱币购买力,那头驴应是卖不到一千文钱。只不过,做生意么,也不能处处都做得滴水不漏,什么便宜都可着自己占,偶尔也该叫对方高兴高兴,要不然这生意如何能够做得长久。 得了这几对垫子,赵大郎果然很高兴,有事没事就要拿出来瞧上两眼,这般鲜艳的颜色,这般好看的花样,带回去朔州那边,必定有人肯出高价购买,不过他耶娘翁婆若是喜欢的话,自家留着用也是不错。 至于毛驴,他留那么多毛驴做什么,不仅头驴要卖,其他驴子他也打算要卖掉一些。过来的时候每头驴要驼几十斤羊毛,回去的时候就只剩下几斤腐乳了,根本不用那么多毛驴驼东西。 离石县这里的毛驴价格比朔州要高出不少。这一趟过来,他原本也就打算要做两笔买卖,一笔是羊毛买卖,一笔是毛驴买卖。 罗三郎:真没想到,那几个垫子竟然就这么卖出去了。 随着技艺的日趋成熟,他现在看自己最早做出来的那几个垫子,那真是越看越糙啊,没想到竟然还能换得一头大毛驴,真是意外之喜。 第25章 没说 早前那批染色的羊毛这时候也快要用尽,于是罗三郎便又去了一趟薛翁那里,这一次他选了更多颜色,染了更多羊毛,还有二娘这些时日搓出来的毛线也一并拿去染了。 不过这一次他给的定金,却比上一次更少,好在薛翁倒也能信得过他。 毕竟人人都知道罗三郎有一手制腐乳的手艺,那一小罐腐乳就能卖五文钱,想来他缺钱也只是一时,给他一些时日,必定就能攒够了钱过来交钱拿货。 离石县地方太小,生意也不太好做,薛翁他家几代人都在这个县里给人染布,平日里乡邻过来染的,大多都是一些靛蓝、赭石、青绿之类的颜色,这些颜色价钱比较低,他们挣得也少。 能来他们这里染鲜艳色彩的人家并不多,但是那些染料,他们店里依旧还是要备下,如若不然,离石县那几个有钱人家,往后怕就都要到外地去染布买布了。 只是这样一来,那些价钱昂贵的染料,若是不能及时用掉的话,时间久了就会变得越来越不好,染出来的颜色也就越来越次。 所以这些染料的流动性,对于薛翁他们来说就尤其重要,有时候就算是少挣一点,该做的生意还得做,好歹给店里的东西换换新。 那罗小郎君家资不丰,在染色一事上却颇为大方,什么贵重的颜色都舍得染。 薛翁合计着,这罗三郎若是再来他这里染两次颜色,他就得去汾阳那边,向同行老友借调一些染料过来,要知道,往年可都是他求爷爷告奶奶请对方帮他消耗,如今也算是风水轮流转了。 从薛记布坊出来,罗三郎从布坊伙计手里接过自家驴车,坐在自家这辆新打的驴车上,晃晃悠悠出了城门。 这拉车的驴子着实是一头好驴,身材高大健硕,拉着驴车走在路上,步履矫健轻盈,半点不见吃力。 自从得了这头大毛驴以后,罗用只觉得处处都好,石磨也有驴拉了,井水也有驴拉了,请人来家里帮忙打了一辆驴车以后,载货载人都不在话下,真是居家旅行必备好驴! 罗三郎很是喜爱,还给这头驴取了一个名字,就叫五对。 五对啥啥都好,就是口味稍微有点重,最喜欢吃罗用做的大酱。 头一回到罗家,它先是嚼了一肚子干豆渣,然后就闻着味儿找到酱缸的位置,杵那儿不肯走了,罗用猜到它的意思,就喂它吃了一口大酱,然后这头驴就在罗家高高兴兴地住了下来。 罗用也不太清楚驴子能不能吃酱,从前他听那些养猫养狗的人说,猫狗不太能吃咸的,那么驴呢? 于是罗用也不敢多喂,每回就给一点点。尤其是每次干完活的时候,五对找他要酱吃,罗用一般都不会拒绝,给一点点,叫它尝个滋味儿。 罗家现在就是豆渣多,牲畜也都比较爱吃,但光吃豆渣,又怕它们胀气,所以还是要搭配一些其他东西,麦皮细糠秸秆野菜之类。 等到天气再暖和一些,罗用打算向村里的小孩收些野菜,现如今村里的大人都忙得很,那些闲散劳动力,该利用的也得利用起来。只不过如此一来,他最好就要做几样小孩子喜欢的吃食放在小卖部,太贵的也不行,就是换点猪草野菜,他也不能不考虑成本,那么要做点什么才合适呢 罗三郎这一路上晃晃悠悠地,坐在自家驴车上,感觉十分地轻松惬意,那迎面吹来的春风,好像又比前两日暖了几分。 待回到了西坡村,进了村口,从进村那条土路到自家院子,还有一道斜坡,罗用原本还想着到了这里自己肯定就要下车走几步了,没想到那毛驴脚下快走几步,车子很快便被它给拉到了坡上,转眼便进了院子。 “昂昂咴咴咴!”进了院子,五对停下来喘了两口气,马上就开始邀功讨食了。 “五对你回来啦!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豆渣?”五郎那小子,还没有问过阿兄,就先问自家那驴子。 “昂昂咴咴咴!咴咴咴!”那毛驴依旧叫个不停。 “你先给它喂点清水吧。”罗用说着进了旁边自家小卖部,从酱缸里舀出半勺大酱,用粗陶碗盛了,端出去交给五郎去喂。 那小子可稀罕自家这头大毛驴了,自从有了毛驴,麦青豆粒儿就都得往后排了。 罗用自己进屋去喝了一杯温水,然后便去了后院,把那些正在培养霉菌的豆腐都看过一遍,确定没什么问题之后,便将其中一批已经霉得差不多的豆腐用盐腌到陶罐里,待到腌过了几日,便可以倒酒进去了。 他这一忙,就忙到天色擦黑,中间罗二娘织完一双袜子,也去后院给他帮忙。 待到一家人坐在厅里吃晚饭的时候,天色已然黑透,厅里点着油灯,兄妹几个围坐在大炕上吃饭,桌上摆着一盘焯豆芽,一盘拌豆腐,一碗鸡蛋羹,饭是粟米饭。 罗用记得在二十一世纪,这种小米的价格还挺贵,好一点的能卖到七八块,便宜点的也能卖四块钱左右。 之所以这么贵,应该还是产量比较低,不像大米小麦似的亩产那么高。都到了二十一世纪了,亩产还那么低,一千多年以前的现在,那就更不用提了,若是风调雨顺的,好一点的田地,大约能产个二三百斤吧。 罗用空间里有玉米有土豆,还有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玉米土豆能饱肚子,那些杂七杂八的也能丰富他们的食物品种,奈何现在他一样都不敢拿出来。 就他最近在家里头搞的这些东西,那都是技术性的,技术性的东西,你可以说是听人讲的,也可以说是书上看来的,更可以说是自己想出来的,甚至还可以说是某天走在路上遇到了一个老神仙。 可那些玉米土豆之类的东西,他能怎么说呢? 这粟米饭营养是不错,就是不如大米软糯香甜,罗三郎吃着吃着,忍不住就叹了一口气。 一想到自己在穿越前,逃也似的从那一大堆红薯面前跑开的情景,更是恨不得给自己一榔头,那可都是良种啊!如今他那空间里总共就俩红薯,将来试种的时候,万一一个不小心没种成功呢?想到这里,罗三郎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三郎为何总是叹气,可是累着了?”罗二娘关心道。 “无事。”罗用摇头道。 “若是累了,明日你便不要下地了。”二娘还是有些担心罗用的身体,虽然他现在看起来已经比刚醒来那会儿健康不少。 “我无事,明日一起下地吧。”地里的活那么重,他怎么可能让罗二娘一个人去干,再说他这也不是累的,就是突然间有些感慨而已,要是早知道自己那一天会穿越算了,不想也罢。 “今日阿姊过来说,明日她和姊夫要帮我们犁地,到时候做了几天工,让我们给林家还回去便是。”二娘又道。 “哦,阿姊还说什么没有?”罗用应道。 “她让我若无事,就不要去地里了。”二娘笑了笑,说道。 “那你便不要去了吧,家里也离不开人,四娘五郎还太小,那些猪也得有人喂。”罗用顺势便道。 “那你若是累了,便回来换我去。”二娘说道。 “行。”罗用口里答应着,心里却并不那么想。 大娘特意交代,让二娘这两天不要去地头上,也不是没理由的。 罗用先前就听大娘说,林家那边最近正在给林六郎相看,她也是生怕那边看上二娘,这些天都没怎么过来这边,就是为了减少自己和二娘的存在感,叫家里头那些人都别想起二娘才好。 这也不怪罗大娘瞧不上她那小叔子,只那林春秋着实是个骄娇的,那样的人,怎能知晓心疼别人,尽心疼他自己了。她可不想让二娘嫁过去,给他当老妈子。 如今罗家这边也是不同以往,二娘若要嫁人,选择的余地也是比较多的,大可以选一个人品好家境也不差的如意郎君。这也不能怪她市侩,毕竟是关系到新妹妹终身幸福的大事,现在可不是她摆大方的时候。 她的那些个想法罗用都知道,毕竟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就算再早熟,心思又能深沉到哪里去。 林家那边的老人,想必也不会看不懂,这么一来,就怕他们会对罗大娘产生什么看法,毕竟那林春秋可是他们最最疼爱的小儿子啊。 现在又说让罗五郎过来帮他犁地,虽也说了是用换工的形势,但任谁看,这事都是罗家这边占了便宜,他家这才刚买了驴子,连一把像样的犁都没有,林家那边可是牛也有工具也有人也有。 罗用有心想要劝劝罗大娘,叫她不用总操心这边的事,可那就是一个大姐病啊,你要不让她操心,她还未必高兴,弄不好还觉得伤心,认为罗用他们这是跟她见外了。 想想还是算了,爱咋咋地吧,万一将来她那边真闹出点什么事,自己这头肯定也给她兜着。 林家这边,老两口吃过晚饭以后,也在说这个事呢。 “哼,还真当自己是个宝了。”那老太太一脸嫌弃的模样。 “你莫要这般大声。”老爷子幽幽说道:“可不就是个宝,如今想求他家二娘的,可多着呢。” “想当初大娘她耶来我们家的时候”老太太还是很不平,在她看来,当初他们罗家的姑娘能嫁到林家,那就是高攀,怎的现在日子刚好一点,这便开始拿乔了。 “行行行了,咱是娶的人家闺女做媳妇,又没白送他金山银山,有啥好叨叨的。”老爷子见她那嗓门越来越大,连忙出声制止。 “你还不让我说。”老太太这会儿可是装了一肚子的话:“想当初他们一家遭难的时候,那大娘成日地往娘家跑,就他家现在那五亩麦田,是不是大娘当时帮着种的?哪有当人媳妇子的成日里回娘家去干活?也就是咱家,若是换了” 那老太太越说越起劲,越说越觉得那罗家人实在不像话,白占他们家那么多便宜,如今竟跟防贼似的防着他们,他家七郎比别人家的小郎君差哪儿了? 要相貌有相貌,要家财有家财,家中还有这般多的兄弟,不管是谁家的姑娘嫁过来,那也只有享福的命。 “明日还要让五郎过去帮他们犁地,真当自己好大的脸,帮就帮了,还非得说什么换工,就她家三郎那小身板,换的什么工?”林老太太现在的心情已经不能用不满来形容了,简直出离愤怒。 “”说到这个事,林老爷子便也不吱声了,对这事他也是比较不满的,这会儿心里面已经开始盘算着,啥时候找个机会好好敲打敲打那两口子,一家人过日子,总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啊。 至于他自己每年喊他们兄弟几个去帮闺女家耕地的事情,这会儿已经被他选择性遗忘。 第二日,林家人围在一起吃早饭,林老太太就给她家老头儿使了个眼色,想叫他说点什么。 林老爷子这时候也想开口说点什么,罗家那些事,他昨晚也是越想越觉得不像话。 “阿姊!姊夫!”这时候,罗四娘的声音在外头院子里响起。 今儿一大早,林五郎就起来扫地了,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院门也开了。他这其实也是因为担心爹妈会找他说点啥,所以这两天才表现得分外勤快呢。 “什么事啊?这么一大清早的。”大娘放下筷子,走到门口去问了一声。 心里却埋怨四娘这丫头大大咧咧,她这两天正看那老两口的眼色呢,结果这丫头倒好,一大清早正吃饭呢,她就跑院子里来嚎了这么一大嗓子。 她也不是不知道那两口子这些时日对自己是有些不满了,只是眼瞅着就要进入春耕,就三郎那小身板,着实叫人担心,别到时候再给累出个好歹,一个人的身体也经不住那一而再的折腾,伤着了根底,将来可就养不回来了。 看脸色便看脸色吧,好歹把春耕这阵子糊弄过去再说,等到夏收的时候,想来那时候三郎的身子骨能比现在强些。 “阿姊,今天一早家里来了好多人,说要帮咱家耕地,阿兄让我过来说一声,等那几亩地犁完了,就叫他们过来你们这边帮忙,哦,咱家那地,你跟姊夫就不用去了,有他们那些人在,尽够了。” 四娘那小嗓门挺清亮,说话也特别溜,咔哒咔哒几下就把事情给说清楚了。 “什么人啊,这么早就来了?”大娘忍不住便在脸上漾出了笑意。 “就是先前跟阿兄学了盘火炕的那些人。”四娘说完了就要走:“阿姊我先不跟你说了,阿兄正在家里做好吃的呐。” “行,那你去吧。”大娘笑眯眯挥手。 屋里。 林母默默捧起粥碗喝了一口粥。 林父:还好我什么都没说。 第26章 广告【修】 冬去春来,待到天气稍稍暖一些,乡下里家家户户就都开始忙活农事了,为这一年的耕种做准备。 但是在离石县中,却生活着许多没有田地的人家,那里面有些是商户,有些是贱籍,还有一些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既没有田地,也没有正经营生的。 在城南一条小巷里,生活着许姓一家,这户人乃是商籍,家里原本经营着牲口买卖,早些年也是个殷实人家,哪曾想一场疫病,便叫他们把家底给赔了个精光。 如今这家人既无买卖营生,也无田地可种,家里有老有小,每年还有赋税徭役,日子实在过得很不容易。 去岁入冬之后,看着家里那几个孩子一日瘦过一日,他家阿翁便道,实在是没路走了,再这么下去,家里这几个小孩怕是一个都保不住,还不如趁早将最小的那两个拉去卖了,卖到殷实厚道的人家,好歹也能寻一条出路。 那两个孩子的父母俱是沉默,叔伯兄弟亦是无人应声。只是时间又过去一二十日,他家那两个孩子依旧未卖。 若不是实在没了活路,谁人会卖儿女,在更古早的时候,那些卖掉妻女以换取食物的人,甚至还被要求在头上绑上绿色的布条,那样的人,终生都要被乡邻唾弃。 现如今,他们这里虽然没有那样的规定,但卖儿卖女这种事,却也是令人不齿,若遇到烈性一些的人家,哪怕是全家饿死,也是不肯卖掉一儿一女的。 看着许姓人家这般硬熬,平日里和他们有些往来的乡邻,也有上门劝解的,那会儿还未过年关,他们就都说,你看这天气越发冷了,你家粮食又不够家里这些小孩吃饱肚子,再这么下去,怕就真的要熬不住了。 那几日,许家宅院中常常有妇人的哭泣之声传出,左邻右舍听了,也都是心有戚戚,住在他们这一片的,家境大多都不怎么样。 也就是在年前那会儿,城里头来了个罗三郎,领着几个村人,在城里给那些家境殷实的人家盘火炕,一个火炕收二斗米,制坯用的泥土却要那些人家自备。 许家那几个兄弟,和他家几个青壮的妇人,那时候每天都要出城去挖土,担回来卖了,那一担黄泥就能换一升米。 许家青壮早出晚归,每天不挖到半夜不回来,第二天天未亮就又出去了,为了多挖土多运土,城外挖土城里卖土的活儿,便都交给妇人去做,那兄弟几个,就一担一担来回地挑。 冬日雪厚,他家没有牲口,若是用人力推车,还不如挑在肩膀上,用两条腿走得快。天气苦寒,有时候一担子土从城外挑到城内,从畚箕里倒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被冻成了一大个土疙瘩。 如此过去几日,他们又听说那罗三郎在城里教人盘炕,晚上头回到家里,一家人凑在一起商量这个事,他们既想继续挣那卖泥的钱,又想学那盘炕的手艺,于是,最后就让家里最聪明的许二郎去了罗用那边,其他人继续挖泥卖泥。 那许二郎确实也是个通透的,跟着罗用一起盘过了两三个火炕,就已经摸透了那里头的关窍。 然后他便领着自家另外两个兄弟,在他们家那一片贫民区给人盘炕,盘一个火炕只收一斗粮,遇着一些家贫的,还能少收一些,有时候甚至白给盘炕还倒贴黄泥。 等过了年关,他们又和城里一些同样学了盘炕的青壮,去了太原城,这一过去,人就没闲过,每日里都是从早到晚地忙碌,火炕盘了一个又一个,钱粮自然也没少挣。 时间到了二月初,许二郎看看时节,便跟自家那两个兄弟商量说:这钱粮横竖是挣不尽的,我们如今挣到的这些,也尽够一家老小吃上一整年的了,不如就此收手回家去吧。开春了,师傅那里想必也要开始耕地了,我等为人弟子,不应只顾挣钱。 当时许多从离石县过去的青壮都住在同一家客舍,许二郎这话一出,就有不少人出声附和,说他们也有此意。于是一行人便日夜兼程回到了离石县,这些时日里挣来的粮食布匹,也都被他们换成了钱币。 说起来,早前他们这些人跟罗用学盘炕的时候,也并未称师,罗用教得随意,他们学得也急切,学完了就赶紧挣钱去了。 这回来到太原城这边,便有那八卦的,问他们当初如何跟那罗三郎学得这手艺,收了多少拜师礼,当时被问到的汉子就都傻眼了。 对方一看:瞎!你们该不会根本没行拜师礼吧?这可不合礼数啊!又说了天地君亲师一堆的话,又说那罗三郎叫你们捧上了这碗饭,便是你们这一行的祖师爷了,将来你们若将这手艺传给自家子孙,也是要叫他们在家里给祖师爷供香的。 离石县这群汉子听得一愣一愣的,想想也是哈,他们也见过县城中那些跟人学艺的,没吃够那十年八年的苦头,哪里就能学得了正经手艺回去。 罗三郎是个不摆架子的,教得也大方,怎的他们这些人反而还不把他当回事了呢,哦,不对,这会儿该改口喊师傅了,不应再喊三郎。 待到这一行人回到家中,当着一家老小的面将近日所得尽数拿出,直把他们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小户人家,何曾见过这样多的钱。 次日凌晨,他们便在城门口集合,早早出发去往西坡村。 这次倒是都没有空手过去,羊肉猪肉饴糖糕点,准备了不少,还有自带农具去干活的。 待到了西坡村,这些人见面就要跪拜,生生把罗三郎给吓了一大跳,他可是还要长个儿的,怎么能被人这么跪拜? 其实这些糙汉哪里又懂什么师礼,一个个手脚并用往地上一趴,一趴趴了一大群,倒也有那么一两个像模像样的,罗用却无心欣赏,赶紧把人都叫起来。 什么师傅不师傅的暂且不提,这些人提着这么多东西上门,说是要帮自家干活,罗用自然也不能叫他们空着肚子干活。 连忙把前两日刚磨好的一批面粉拿出来和了,又叫二娘去熬粥,等饭菜上了桌,炸酱面小米粥管够,另外还有一盘凉拌冻豆腐,一盘炒鸡蛋,一盘焯豆芽,分量都是足足的。 那冻豆腐是冬日里做的,这些时日天气暖和了,就开始化冻,罗用把它们拿到大太阳底下晒干了,用大水缸储存起来,隔三差五拿一块出来泡发,凉拌煮汤都不错。 炒鸡蛋也是罗家最近刚做起来的菜式,陶锅里抹上油,再把打好的鸡蛋倒进去稍微炒一炒就行了,也不用很高的温度,也不用炒得特别熟,那里头加了嫩豆腐和葱花,吃起来又嫩又香。 “师傅家中饭食着实是好吃。”吃饭的汉子们交口称赞,这些日子他们在太原城也算是吃过一些好东西了,但是那些吃食,却好像都没有罗三郎家做得别致可口。 “中午我再把那块猪肉给煮了。”罗用这时候也吃得呼呼的,倒也没被那一声声师傅给酸着牙。 他现在已经有阵子没在深夜里偷吃独食了,罗家的伙食虽也还过得去,但总归还是简朴。 就是这炸酱面,也是要隔段时间才能吃上一回,面粉难得,油也精贵,有点好东西,还得省给家里那几个小的先吃,六郎七娘都还是小娃娃呢,五郎的身子骨也是弱了些。 众人饱食一顿之后,便拿着农具下地去了,结果到了地头上一看,罗家竟然就只有那么一点土地了,这年头的农户哪家没个百来亩地,就是在人多地少的地方,一个丁户也得分到五十亩。 又想想他们先前听说过的事情,他们师傅一家,去年也是遭过灾的,于是心中更是敬佩。 他们这些人里头,又有哪个是没吃过苦的,都知晓那样的日子有多难熬。罗三郎家里都穷得只剩这点土地了,在做出土炕这个东西以后还能不藏私,把手艺教给了他们这些人,实在难得。 当初自己学会这门手艺以后,就在离石县里偷摸着帮人盘火炕,从自家师傅手里头抢了不少生意,如今想起来,着实叫人汗颜。 那些空着的土地这时候就得翻一遍,把下边的泥土翻出来晒晒太阳透透气,等过些日子播种之前,还得再翻一遍,土坷垃该敲碎的敲碎,再划出田垄,有些细致的人家,甚至还要再多整理一遍。 至于那五亩种着冬小麦的田地,这时候就得开始划垄保墒了,等过些日子天气再暖和点,夜里不上冻了,水肥就得跟上。 那些人在地头上干活,罗用就在家里做饭,有那一群青壮在,地里根本都没他什么事。 今早他们拿来的那一大块猪肉,被罗用连皮切成半指厚的肉片,又切了很多块生姜,把生姜和猪肉和一和,装进陶锅里,也不加水,直接淋上两大勺酱油,盖上锅盖,小火焖烧,不一会儿,香味就飘了满院子,若是能切几个干辣椒下去,那还得更香。 只可惜这年头却是没有辣椒的,正常来说,想吃辣椒,那还得等个千儿八百年的。罗用空间里面倒是有,只是不能凭空拿出来。 肉菜有了,另外又做了两个清爽可口的小菜,主食是杂面饼和粟米粥。 中午这顿饭,也是把这群汉子们吃得满嘴流油,做的那一大盆杂面饼,竟都吃完了。 这些人忙活了两日,便把罗家地里的活儿做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也只能等到了时节再做,现在赶早是赶不得的。 然后罗用又请他们去林家帮忙做了两天农活,这些汉子二话不说就都去了,师傅叫去那自然就要去了,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林家那边倒也客气,食水都没落下,临了还给这些人一人送了一小坛子自家酿的醋,虽算不得什么珍贵物,态度总归是摆得很足的。 说起来,林家那老两口近来之所以对罗家有那么多的不满,他家六郎那事也只能算是一个导火线,究其根本,还是红眼病犯了。 林家几代人经营下来,才有了今天的家业,这么多年下来,在这西坡村,他们林家都是最富裕最像样的人家。如今倒好,那些村人成日里开口闭口的罗家罗家,那罗家的风头,俨然已经要把他们林家给压下去了。 当了这么多年首富,在村人面前也是很有一些优越感的,现如今罗三郎这边异军突起,林家某些人心里头就别扭上了。 罗大娘一早就说了,那制豆腐的方法她也知道,他们林家这边要做,随时都可以做,可除了那两个打过豆腐方子主意的妯娌,其他人却是一直没吱声。 林五郎在冬里的时候倒是有跟罗大娘提过一嗓子,罗大娘让他先等等,再看看耶娘的意思再说。 结果这一等,就一直等到了开春,那林五郎见耶娘好像也没有这方面的心思,干脆也就听了大娘的,歇了那心思,一家人一起过日子,别人怎么过,他也怎么过。 林家没有做豆腐的原因,倒也不难猜,一方面他们家做醋也有收入,并且长期稳定。 另一方面,就是放不下身段,总觉得受了罗三郎那方子,就是拾人牙慧。 罗三郎却不管他们怎么想,横竖只要大娘不吃亏就好了。 就像罗父从前说过的,林家那老两口,到底也算是明白人,这人只要能活得明白了,大抵总不会太差,虽是有些小性儿,总体来说也还是仁义的。 罗三郎这群突然冒出来的弟子,在干完地里的活计以后也是没着急走。 有两个人每天上山砍柴,剩下那些说要帮罗用修猪舍,这些人最近都没少帮人盘火炕,那脱坯的手艺都已经练出来了,摔出来的泥坯那叫一个结实齐整。 罗用在后院整理出几个空屋子给他们住,这些人的盘火炕手艺,都是他当初亲手教出来的,他们家的老小罗用也都认识,让他们住进自家院子,罗用也是比较放心。 忙完了地里的活儿,这些人也就不跟刚来那时候似的,急吼吼地干活了,不时还能跟罗用说些自己在太原城的见闻。 谈话间,难免就要说起今后的营生,等到天气暖和了,盘火炕这活儿自然也就断了。他们这些人从前大多是靠打零工和到乡村去贩卖杂货挣钱,挣得不多,勉强也能度日,只冬日里比较难熬。 待到今年冬日,在他们离石县,怕就很难再靠盘火炕挣钱了,太原城的情况现在还不好说,若能早早去往长安等地,必定还是可以挣些钱粮。 只是路途遥远,他们又没有路引,一群青壮在外面乱跑,万一被人当成乱民贼人可如何是好。 这些人却不知,他们的路引这时候已经在路上了,这事还跟乔俊林有些关系。 乔俊林和阿枝二人,正月底跟着马家的运粮队南下,一路上走走停停,待到快入春了,才走到了距离长安不远的一处驿站,他们这些人自然是住不进驿站,于是这一日他们便在驿站旁边的客舍歇脚。 乔俊林听队伍中那些人说,明日再走大半日,过午便可进长安城。 想着马上就要见着他舅父,乔大郎的心情也有几分忐忑,用过饭食,和众人围坐大厅烤火,这时候虽已进了春季,天气却依旧是冷,尤其这一路走过来,鞋袜都湿了。 阿枝端来一盆热水,让他把湿冷的鞋袜脱下来,洗过脚以后再穿上一双干袜子,也就是罗用当时托人送给他们的那两双厚厚的羊绒袜,乔俊林那双穿了,阿枝那双却没动,说是让乔俊林到时候把这双袜子当成礼品送给他舅父。 穿上保暖的袜子,乔俊林就坐在草席上,一边把双脚放在靠近火盆的位置烤着火,一边在心里默背论语,遇到想不起来的地方,就从怀里拿出书本看一眼,他这一路上就是这样边走边背过来的。 “敢问你是谁家小郎君?”有人跟他搭讪。 “石洲离石县乔家。”乔大郎语气客气,带着疏离,显然是不太想跟对方闲聊。 “哦,原来是乔家的人啊。”那人朗声笑道。 “”乔大郎面上带笑,心中却是一阵纳闷,怎么这人跟他们乔家的人很熟吗?看这人的年纪,跟他父亲也不是一辈人,最多比自己年长五六岁,若说认识他舅父他舅父也不姓乔啊。 “乔小郎君,你这袜子是从哪里来的?看起来倒是暖和得很。”那人接着便问了。 “此物乃是友人所赠。”哦,原来是想问袜子的事啊,乔大郎心道。 “谁人所赠?”对方又问。 “乃是离石县西坡村的罗三郎。”乔俊林心想这种事说出去也不应对罗用有什么坏处,于是就说了。像罗用那么精明的人,特意给自己送这两双袜子过来,指不定就想叫自己帮他打广告呢。 “想来甚是暖和?”那人道。 “确实暖和。”乔大郎。 “可予我一瞧?”那人又道。 “”乔大郎。 看看自家脚上那双袜子,乔俊林想了想,到底还是从行囊中把另外一双干净袜子给拿了出来。 观此人衣着,不像是寻常百姓,若能与他家有些交情,说不定还能帮到他舅父一二。他们乔家也有当官的,虽是个地方小官,还有几位堂兄弟,也是削尖了脑袋想要出仕。 乔俊林平日里没少听他们谈论这些事,这年头像他们这种寒门子弟想要出人头地,就得有人举荐,人家凭什么举荐你,一个是凭才学,一个就是凭交情。 对方却也是个知礼的,将那双袜子翻看过几遍,很是有些爱不释手,直说自家翁婆年纪大了,要是能有一双这样的袜子暖脚,冬日里必定好过许多。 不舍归不舍,看完之后,终究还是将这双袜子给乔俊林还了回去,只说待到今年秋天,必定是要去一趟那西坡村。 这时候,阿枝端着一个砂锅过来了。 “大郎,我见你刚刚饭食用得少,便跟他们借用了锅灶,熬些粟米粥,你再喝些,暖暖肚子。” 阿枝将砂锅放在草席上,又和店家要了粗陶碗,阿枝原本说要两个碗,乔俊林却说要三个。 “不用不用,我不吃的。”刚刚那人见乔俊林要三个碗,好像是要请他吃粥,忙谢绝道。 “如此,便罢了。”乔俊林将一个陶碗摆到阿枝面前,跟她说了一声:“你也吃。”然后就从包袱里取出一个陶罐,解开细绳掀开油纸,用筷子从那里面夹出两块黏糊糊湿哒哒的方块物件,放在拿第三个粗陶碗里面。 “乔大郎,你们又吃腐乳了,给我也来一块吧。”那边有个啃饼的大汉,闻着味儿就过来了。 “你怎不自己带?”乔俊林跟这些人现在也已经混得比较熟了。 “嗨,这不是带少了,路上都吃完了。”那人依旧没脸没皮往这边凑。 “可就这一块。”这一路上到底受了对方的照应,这时候便不好拒绝。 “自然自然。”那人笑嘻嘻道。 那一块腐乳被他放到饼上,只见那汉子伸出手指头在上面一压一抹,那一块腐乳就在饼上抹开了,先把手指头吮干净,然后张嘴大大咬了一口饼,吃得直砸吧嘴 刚刚和乔俊林搭话那青年,见到这幅情景,心里暗暗就嫌弃了一下:实在是粗野不堪。喉头上却是十分诚实地上下滑动,一口唾沫被无声无息咽下。 那是什么吃食?怎的这般香! “回头,明日不进城了,我们去那离石县。” “郎君,那可如何使得,再半日便到长安了。” “郎君!” “郎君” 第27章 挤挤便是 在帮罗用耕了田地,又修了猪圈之后,许二郎等人便各自回家去了。 当时从太原城归来,到家后也没怎么歇息,便直奔西坡村来了,这时候也该回去和家人们团聚。 只这一次归家,比先前从太原城回来的时候,精神面貌那是要好上许多。 这些天在罗用这边虽也是干活,但却吃得饱睡得香,有了他们先前拿过去的那些食材,再加上罗用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丰富的饮食经验,这些天罗家的饭菜那确实是比较不错的。 待歇过了两日,这些人便又活动开了,摆在他们面前的,就有一些现成的营生。 现如今各个村子都在忙春耕,农户们也都没什么时间进城,于是他们就可以从城里担些杂货到乡下去卖,还有那西坡村的豆腐、腐乳、酱油、大酱等物,也都很有市场。 这些人每每到了西坡村,都免不了要到罗家去看看,若是看到有什么重活,顺手就给做好了。 要实在没什么活儿,那就劈几块柴,或者是去猪圈那边瞅瞅,看那里边的稻草该换了没有,像他们师傅那样干干净净的一个读书郎,怎好让他弄那些污秽物,却不想他们那师傅可是连猪都劁过的猛人。 有了这些人的常来常往,罗用着实也是轻松了不少。 只不过他既然占着师傅的名头,又受了师礼,享受着这些弟子给他带来的许多便利,于是就不好再叫他们自己掏钱去住村里别人家,开始的时候是让他们在后院住着,后来想想也是有些不方便,就找村正商量,说是想在自家院子旁边的荒坡上再修个小院出来,给他的这些个弟子作为一个歇息落脚的地方。 村正也就是村长,不过这个职位在这年头其实没什么实权,一般也就是东家长西家短地活活稀泥,有什么正经事情还得去找里正,负责他们这里的里正并不住在西坡村。 不过就盖个小院儿这种事情来说,基本上也不用找到里正那里,只要本村的村民没意见,建了也就建了,这年头地广人稀,到处都是荒地,西坡村靠近村口这一块总共也没两个人家,就算不是罗三郎提的这事,一般人也不能有意见。 罗用过去的时候,村正一家正淘洗豆子准备做豆腐,听他一提这个事,当即就同意了,只是跟他说了,院子不要建得太大,也不能拿去做别的营生,总而言之,就是让他低调行事。罗用自然满口应允。 这西坡村的村正姓田,田姓在这个小村也算大姓,隐隐有抱团的趋势,早前罗用叫人到家里来做工,承诺教给他们做豆腐之法的时候,不少田姓人家就都没来人,村正一家也没来人。 年后这一回,他们倒是都过来了,村正家来的是他的长子。比别人晚学了一两个月,钱粮自然也就少挣了许多,村子里现在就有不少人在背地里笑话这些姓田的。 今天罗用来找村正商谈修房子的事,对方表现得倒也没有什么异常,背地里有没有什么小心思,那便不得而知。 相对于林家,罗用对这村正一家就多了几分提防,林家毕竟是姻亲,行事作风罗用也都比较熟悉,那村正一家便有些不同,往后还须得多加留意。 “哎,三郎三郎。”罗用经过村中某户人家前院的时候,被人连身叫住。 “作甚?”罗三郎停下脚步,笑眯眯冲篱笆墙里头那一家人问道。 “三郎,我家这刚出锅的热豆腐,你拿两块回去吃吧。”院中的年轻妇人热情道。 “好啊,晚些我让四娘给你们送豆子过来。”罗用也不白拿他们的豆腐。 “要甚豆子。”院子里的男主人连忙道。 “就是这一块两块的豆腐,三郎你拿着吃就是。”那妇人也如此说。 “阿娘,不要豆子,我要吃糕。”他家一个小豆丁这时候就扯着他阿娘的裙角发表意见了。 “吃什么糕吃糕?”他娘一巴掌给他拍回去。 “豆腐换糕,你这买卖倒是做得。”院中两个正待买豆腐的小贩说笑道。 “嗨,小儿嘴馋,让你们见笑了。”男主人麻利地往一个箩筐里装豆腐。 “这小小年纪的,说话倒是清楚。”罗用夸道。 “也不知道别的,成日就知道跟我喊要吃要吃。”当娘的也是满脸笑容。 罗用端着一碗豆腐走出去老远,还听到那小娃娃跟他阿娘喊要吃糕要吃糕 快要走到村口的时候,又碰到几个扛锄头挑担子的村人迎面走来,那几人跟罗用说,听闻县中那些跟你学了技艺的,现在都与你以师徒相称,我等也从你这里学了做豆腐的手艺,这今后 罗用还不等他们说完,连忙便打断道:“莫要行那些虚礼,若真叫人插了香把我给供起来,将来还如何在村中走动?” 那几个村人俱是笑开了,便说往后若有什么用得着的,让罗用尽管开口,莫要跟他们客气。 和这行人分开,罗用忍不住伸手揉了一把脸上的肌肉。 他上辈子就是个孤僻的,若非必要,一般不笑,浑身上下都散发这一股没事少跟我说话的气息,所以人缘也不怎么样。 后来干上了货郎这个行当,经常都是自己一个人开着车,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在山路中行驶,在那样寂静的世界里,他却只觉得安逸,孤单寂寞这些词,向来是与他无缘。 穿来这里以后,倒是占了这副年轻躯壳的便宜,怎么看都是个干净少年,笑一笑,就容易让人添出几分亲近之感,不笑的时候,那也得是个安静少年郎。 罗用不禁想了想自己上一世在十几岁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十四五岁,正是中二叛逆的时候,在加上那时候的风气又比较自由开放,叛逆期什么的,大家也都比较能理解。 罗用想起来自己有一次,周末的时候一个人在房间里生气,气急了就抬脚踹墙,结果没几下竟把墙壁给踹出了一个窟窿,也是他们家那老房子着实旧的厉害,再加上那堵墙也不是承重墙。 罗奶奶倒是没说什么,不过这件事当时就让他在左邻右舍面前狠狠出了一回风头,都说罗用那小子疯癫,叫自家儿子千万要离他远远的。 还好这事是发生在二十一世纪,若是在七世纪,那罗用将来可就别想在那小地方上做人了。 一想到这些事,罗用不禁又想起那乔大郎来了,不知道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到了长安城没有,能不能适应得了长安城的生活。 对于乔俊林而言,乔家那点事,必然也会成为一道阴影笼罩在他的成长道路上,直到有一天他的内心强大到足以穿透那一片阴霾,不再迷茫无措,愤怒不安,学会以一个成年人的姿态,平和坦然地面对眼前的世界,以及自己的内心。 就像当初的罗用一样,一步一步从幼年那个世界中走出。 回到自家院子,抬头便看到五郎蹲在墙根喂驴,一篮子干豆渣放在身边,五郎喂一个,五对吃一个,一个喂得高兴,一个吃得欢实。 罗用见着这一幕,忍不住便笑了:“莫要叫它吃恁多豆渣,当心胀气。” “昂昂咴咴咴!”五对见罗用回来,连忙凑过去讨大酱吃。 “乖。”罗用伸手拍了拍它那大毛脑袋,却并不给大酱,端着那一碗豆腐,径自去了灶房。 “昂昂”那头毛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五郎,你给双儿他们家送两升豆子过去吧。”罗用不想让那头毛驴进灶房,伸手推了两下,竟然没推动,于是便不管了,反正也不是头一回,好在这驴子倒也不在屋里头乱拉。 “哦。”五郎跑到小卖部去量了两升豆子,迈着小短腿,一溜烟就出了院子。 麦青豆粒儿见他要出门,汪汪就跟了上去,这两只小狗被罗用他们养了两三个月,现在也已经长大了不少,不像从前那样圆滚滚了,身量拔长了一些,倒是依旧还是那副毛茸茸的模样。 “回来,把碗拿上。”罗用连忙喊道。 五郎听到声音,马上又折了回来,拿上那个陶碗以后再跑出去,那两只小狗也跟着他跑进跑出,尾巴甩得跟风扇似的,也不知道在兴奋什么。 双儿就是刚刚跟他阿娘讨糕吃的那个小孩,他耶娘在接连生了三个女娃之后,才终于得了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平日里村人没少听他阿娘大声骂他,但都是雷声大雨点小,那小子根本也不怕。 双儿耶娘显然是还想再生一个儿子,所以才给他取了这么一个小名。 下午,许二郎兄弟几个又来罗家院子拿腐乳,罗用就把自己从村正那里讨来一块地修屋子的事情给他们说了。 兄弟三人都很高兴,他们常常来西坡村进货,有时候在外面卖了一天货,夜深了才到这里,也不太好意思再去拍罗家的院门,若是要在村里投宿,兄弟三人加起来,就要花掉几个铜钱,两三个铜钱可就是半斗米啊,对于饿过肚子的人来说,这简直就跟割他们的肉一样。 于是这兄弟三人这天下午就开始摔泥坯了,他们打算先建一间屋子住着,等将来有空闲的时候,就挨着那一间屋子再多建几间。 傍晚的时候,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见许家兄弟在坡上摔泥坯,便过去问他们做什么呢,可是师傅家又要修猪舍?一问之下才得知,原来是罗用给他们讨得了一块地,叫他们在这里建几间屋子,以后再来西坡村,就可以在这里过夜。 当下大喜,放下担子,撸袖子便跟他三人一起摔起了泥坯。其他小贩经过的时候,听说了这个事情,一个个都很羡慕。 其实罗用之所以要做这个事,也有他自己的用意。 这些人既然管他叫师傅,也对他以师礼相待,想来心中也是比较敬重他的,他在自家院子旁边要来一块地给他们修个小院,以后他的这些弟子进进出出的,这个小院里想来也不会太冷清。 这个院子又与罗家院子离得近,将来万一有点什么事,罗用在自家喊一嗓子,想必这边就能过去人,这其实就是一群免费的兼职保镖,轮流制的。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那个院子也一天一天修建完整起来,天气暖和些了,夜里也不上冻了,罗用便让五对拉着一车车的肥水,到麦地里头去施肥浇水。 有了这一头驴子,果然方便许多,若是叫他自己用肩膀挑着去,还不知道得把人累成什么样。 眼瞅着和郭安约定的交货日期也近了。 这一日,罗用在后院查验自己最近做出来的这批豆腐乳的品质,当初和郭安约定的数量是五百五十罐,实际上远远不止是做了那么多,除开郭安那边,他自己这边也要卖。 另外,酱油大酱也一直有在做,一批一批做下去,经验也会一点一点积攒出来,想必将来做出来的酱油大酱品质应该也能更好一些。 “三郎,外头有人找你。”二娘这时候快步走过来,低声对罗用说道。 “谁啊?”平日里若有人找,她们都是高声一喊便完了,怎的这回这般郑重? “不知,说是从长安来的郎君。”二娘说道。 “我看看去。”罗用说着,伸手要把自己刚刚打开的罐子再封上。 “你去吧,这里我来收拾。”二娘催促道。显然是怕怠慢了贵客。 “好。”罗用这便往前院去了。 罗三郎走到前院的时候,刚好就看到一个年轻郎君从马车上下来,那人面目清朗,身姿挺拔,穿着一身褐色深衣,脚上踩着一双木屐,踏在地面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这就是传说中的士族子弟了吧?罗用心想。虽然早前见过的郭安也算是出身世家,但果然还是要穿上这样的一套衣服才显得更有贵族范儿啊。 “阁下可是罗三郎?”这人说话时的语气神态,无不透着一股闲适自在,偏偏那一身衣服又十分地高大上,两者糅合,竟是十分契合。 “正是,请问阁下是?”罗用问道。 “我乃京兆杜氏,名惜,行七。”对方笑道。 “原是杜七郎来访。寒门小户,没什么可招待的,不如进屋去喝一碗热水。”罗用将那杜惜往厅里引去。 那杜惜也是个爽快的,这便与罗用一同进了屋子,坐到炕上喝了几口热水。 这火炕他昨天晚上在离石县城就已经见过了,县中百姓皆言此物乃是罗三郎所创,只需在炕头那小灶烧些小火,便可安然过冬,不惧严寒。 不过这会儿到底已经如春,杜七郎更感兴趣的还是那羊绒袜子和腐乳,腐乳就不必说了,羊绒袜子这时候也还好穿,春季里气温还是有些低的。 罗用听他问起羊绒袜子,就猜到对方肯定是见过乔俊林了。他家这些袜子织出来以后,可是一双都还没有卖过,送人倒是送了几双,其中有乔俊林,有罗大娘那边,还有从前教过他的县学那几位先生。其他人最近都在本地没出远门,就那乔俊林去了长安。 罗用看了看对方衣服上的颜色,起身从旁边柜子里翻出一双差不多颜色的中厚款羊绒线袜子。 那杜七郎也不避嫌,当着罗用的面就把自己脚上那双袜子脱了,换上罗用递给他的那一双,这一穿,果然是十分地细软暖脚,兴奋之下,穿着袜子便要去试地上的木屐。 “我倒是把这木屐给忘了,若要穿木屐,这袜子就要改一改,要将大拇指分出来才好。”罗用看了看对方那一双木屐,这玩意儿就跟后世的人字拖差不多,套着无指袜就不好穿人字拖了。 “无事,挤挤便是。”那杜七郎说着,手脚并用地挤了挤,果然被他给挤了进去。 第28章 女子 罗用没想到这位爷竟然这么放得开,不过他也不能真叫对方一直就这么挤着,于是便找罗二娘说了这个事。 二娘这些日子织了那许多袜子,对于毛线编织的各种技巧,已经颇有心得,这时候听了罗用的描述,略一思索,便道:“我明白了,这个不难做。” 二娘回到房内,花了小半日功夫,便按罗用的要求织出了一双袜子,那袜子的大小,也按罗用形容的杜七郎脚上的尺码来织,虽并不十分精确,但大抵总是不差。 杜七郎得了这双袜子,果然很高兴,脚上那双又被他脱了下来,顺手就赏给了自家那个仆从。 穿着这双单独把大拇指分出来的夹趾袜,再去穿木屐,那感觉就舒服多了。这袜子实在很神奇,穿上以后竟然能把他的双脚都包得严丝合缝,没有一点松垮的地方,也不会把双脚箍得难受,总之就是,柔软,贴合,温暖。 他那仆从得了自家郎君那双袜子,也很高兴,至于已经被人穿过什么的,更是半点不在意。 开玩笑,这一双袜子可是要花整整一百文钱才能买到,白给你一双,换谁谁也不能嫌弃,好日子都还没过上几天呢,就敢开始装模作样了? 那仆从也不像他家郎君穿得那般料峭,那一身的胡服还是比较保暖的,脚下那双皮靴的保暖能力更是木屐所不能及。 这时候只见他把靴子除了,露出来的那一双大脚上面,原本竟已是穿了一双羊绒袜,原是刚刚已经给他买过一双,这时候再穿一双,也不嫌多。他可不像杜惜能一直在炕头上窝着,还得跑前跑后伺候他家这位主子呢。 外边那头大马也得喂食梳毛,马车也得清扫,就连他家主子换下来的衣物,他也得拿去洗了,要不然怎么办,这罗家可是连婢女都没一个,总不能叫罗三郎那待嫁的阿姊帮自家郎君洗衣服吧,那罗三郎还不得挥着大扫帚将他主仆二人给扫地出门啊?这一路走过来,他们可也是听说过那罗棺材板儿的名声的。 “郎君,我们何时回长安。”那仆从问他家郎君道。 “七日后便可启程。”杜惜说道。 这一路旅途劳顿,人马俱乏,他们须得在此地休整几日,再说他还想跟那罗三郎再多买几双夹趾袜,当然另一种袜子也要买,打算拿回去以后分赠给自己的那些亲朋好友。 也不是人人都送,关系好的送一送,关系不好的那便不用送了,管他亲不亲戚。这一双袜子可也要一百文钱,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这一次出游,本来就已经花费了不少,何况家里头还有那几个喜欢相互攀扯,见不得他好的,这次回去再想从父兄翁婆那里讨得钱来花,想必是不易。 “我们还剩多少钱了?”杜惜问他的仆从道。 “还剩下没几两银子了吧。”那仆从喝了一口浊酒,又夹起一小块腐乳放进嘴里,吃完了还砸吧砸吧嘴,一脸的回味无穷。 他二人身份虽为主仆,但这许多年相处下来,关系比较亲近,一起东游西逛的也经历过不少事,所以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主仆二人便也都随意得很。 “究竟是多少?”杜惜追问道。 “我看看。”那仆从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子,将那里面的银钱倒出来数了数,道:“还有七两银,又三百二十九文。” “就剩下这点了?”杜惜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你若是没把那个钱袋给弄丢了,现在至少还能剩下十五两。”仆从道。 “去,找村人买些白面回来,我肚子饿了,要吃炸酱面。”杜惜也不跟他强辩。 “哦。”仆从蹬上靴子下炕,甩手甩脚出去买白面去了,至于豆酱猪油这些东西,他们这屋都有,先前他们说要在这屋里做些宵夜,找罗用拿了一些。 说到炸酱面,这主仆二人也都十分新奇,他们府上既有豆酱也有白面,却从未想过,原来用面条和大酱竟然还可以做出这样的吃食,真叫人越吃越香,百吃不腻。 罗用这边,自打这对主仆来了,他就把在自己的房间腾出来给他二人住,自己则搬到灶房去住,横竖那边也有土炕,就是屋里堆了不少柴禾,略显拥挤。 他也不是没想过让家里的女孩子住后院,腾出前院的屋子待客,只是这样一来,就怕二娘她们以后的活动范围就被定格在后院,前院这边出来得少了,渐渐也会变得闭塞起来。 这个时代对女性倒也不像后世那般严苛,只终归还是要求她们依顺家中男性。 将来的事情,现在也未可知,罗用就希望她们能够趁着年少未嫁的时候,多多与人接触,多听多看,多长见识。 二娘如今也是到了可以婚配的时候,先前有人跟罗用提起,都被罗用以丧期为由推掉了。 这时候已经有明确的法律规定,要求像他们这种父母皆亡的情况,子女要服丧二十七个月,丧期不能从吉,主要就是不能出仕,不能婚娶,不能生子。 这律法也是隋朝那时候才有的,距离现在也没多少个年头,中间还有一段动乱的时期,所以在推广上也称不上十分到位。 三年丧期对百姓来说着实也是太长了一些,像他们当地,一般也只服三个月,听说有些地方也有服半年的。也是没人管,哪个当官的没事管这个,除非是有些贪官想从老百姓身上刮油了,才会寻这样的借口。 这时候罗用以丧期为由,大伙儿就纷纷猜测,他将来应该还是想要出仕当官的。 当官的那毕竟就有些不同,政治斗争多么激烈啊,一个不小心就得翻船,好一点的被贬被罢,更惨的那很可能就要身陷囫囵,别说自身安危,只怕连家里人也要跟着遭殃。在那种环境中,自然是不能留那小辫儿给别人抓的,服丧一事,必定就要严格遵照礼数律法,该服多久服多久。 对于这件事,二娘也没有意见,如今他们家里没有了大人,自己若是嫁人,家里便只剩下三郎能够支撑,这里里外外的许多事情,他一个人如何能够忙得过来。 大娘私底下也找她说了这个事,说她的婚事大可不比急于这两三年,如今罗家的日子可谓是蒸蒸日上,她们家三郎将来还能有多大的前程,如今尚未可知,他若能一飞冲天,二娘还愁觅不得如意郎君?就算只是寻常小富,也可帮她寻一个家世清白人品端正的,年龄就算比二娘少那二三岁也是无妨,家中清贫些也是无妨。 只是让二娘平日里要行端坐正,小心是非,莫要坏了名声。只要能有好名声好家境,年长几岁根本也不碍什么事。 大娘这些话说得推心置腹苦口婆心,却不想那罗二娘听了半天,竟回给她一句:“阿姊,我并不想嫁人。” 大娘一愣,问道:“为何?” 二娘道:“嫁人以后,如何还能有如今这般舒心的日子。” 大娘一听,便知她是害怕了,当即笑道:“你倒还当自己是一只恋窝的鸟儿呢。从前有耶娘在上,后来又有我帮你顶在前头,如今倒是又赖上三郎了,你呀你,什么时候才能自己立起来?” 三月十五这一日,又到了罗家蛋糕的时候,兄弟姐妹几人早早就起来忙活了,大娘和林五郎照旧过来帮忙。 自从上一回罗用让他的那些弟子上门去帮林家做过两天农活以后,林家那边就消停多了,大娘他们两口子也不需再天天看那老两口的脸色。 姊弟几人一起在灶房里做糕的时候,大娘就把前些天二娘跟她说的那几句话,当玩笑说了。 “下回再有什么心里话,我可不敢跟你说了。”二娘有些羞恼。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怎的还能不想嫁?”林兴乐这会儿正坐在灶后烧火,听到这话也是笑了。 “阿姊若是不想嫁,那不嫁便是。”罗用这时候也笑着说道。 “莫要说那不着调的。”大娘只当他是在说笑。 “我这话可是当真,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最要紧是活得舒心,嫁不嫁人哪里又有那般重要。”罗用又道。 “若是不嫁人,将来那身后事又该如何料理,又何来子孙供奉香火?”林兴乐不明白罗用为何能说出那样的话。 “生时都活得不舒心,又谈什么身后事,阿姊若是不嫁人,将来她的香火自然就该由罗家的儿孙供奉。阿姊你且安心,那些不孝儿孙若是不肯供奉你的排位,到时候我收到多少香火,都分予你一半。”罗用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 非是他故意想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只是在这封建社会,女子离了家庭,便无可立足之地,不是依靠娘家,就是依靠婆家,若是两头都靠不住,那么这个女子的人生注定就要悲惨。 曹公的那一句:“绕树三匝,何枝可依。”用来形容当世那许多女子的命运再合适不过。 罗用说这些话,不过也就是为了安二娘的心,告诉她无论将来如何,她的娘家绝对是很靠得住的。 听他说了这些话,二娘的眼眶便有些红了,大娘心中也是五味杂陈。须知就算是从前耶娘在世的时候,也从未对她们说过这样的话,世间又有几个女子,能有这样的福分,能听得到这样的话? 那林五郎看看罗二娘,又看看罗大娘,登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一时间灶房中便有一些安静下来,只余下罗二娘挥着筷子哒哒哒打发鸡蛋的声音。 “敢问三郎,你家这糕可是做来卖的?”这时候,灶房的木门被人敲响,听声音,是那杜七郎的仆从。 “你可是饿了?尽管拿几个过去吃便是。”罗用开门让他进来,笑眯眯问道。 “我听你们村里的小孩说过,你这糕是卖一文钱一个?”那仆从又问。 “正是。”见对方这么坚持,罗用便顺口应下了。 “你给我拿二十个。” 片刻之后,杜七郎那屋,只听木门吱嘎一声打开,那仆从便捧着一小盆红枣红糖鸡蛋糕进去了,登时香味扑鼻。 “郎君你看,这糕跟我们从前在长安城吃过的那些糕饼都不一样,又松又软,一个才要一文钱,比那蜜芳斋的不知要便宜多少。”那仆从一脸高兴道。 “乡下地方,物价自然不能与长安城相比。”杜七郎这时候也从炕上爬起来了,还在矮桌上摆了热水,就等着吃糕了。 “郎君你尝尝看,当真是有些不同。” “你也吃。” 主仆二人对坐而食,狠狠体验了一把物价差距的美好。 “郎君,不如我们还是等过了二十五那日再走吧?” “甚好。” 第29章 信物 待到了三月二十五这一日,吃过了鸡蛋糕,杜家主仆二人终于开始为第二天的出行做准备了。 这天傍晚,杜惜找罗用谈话,罗用还当他是要提前跟自己道别呢,结果这家伙一开口,原本已经十分岌岌可危的贵族形象顿时便落到了地上。 “你是说赊账?”罗用这回也算是长了见识了。 那可是京兆杜氏啊,知不知道李世民身边有个叫杜如晦的大官,没错就是他们家,像这种事,就算是罗三郎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乡下读书郎,从前也是听人说过的。 “三郎可是不信我?”那家伙问道。 “有幸瞻仰京兆杜氏家中郎君,这还是头一回。”罗用嘴上说得比较客气,心里想的就没那么客气了。咱这可是头一回见面啊兄弟,我知道你是谁啊,万一是骗子呢? “如此”对方一脸遗憾。 “如此,便留一信物予我吧。”所谓做人留一线,罗用瞅着这家伙应该还是京兆杜氏的人错不了,这年头毕竟也没有那么多骗子,再说那风度那气质怎么看也不像是装出来的,既如此,还是和他保持友好往来的关系比较好。 那杜七郎一听说对方要信物,便伸手在身上摸了摸,结果竟然也没摸到什么值钱的东西,然后他想了想,就把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一块玉佩取下来递给了罗用:“此物,三郎须得替我好生保管。” 罗用接过那块犹带体温的玉佩,心中略感怪异,不过这玉确实是一块好玉,于是他便放心收下了,之后那杜惜再跟他说要赊点这个那个的,罗用也都答应得比较爽快。 此次西坡村之行,杜七郎可谓是满载而归,光袜子就弄来六十双,垫子也要了三十对,另外又往车上搬了一大坛子腐乳。 “谢逵啊。”杜七郎在车内唤他家仆从。 “甚事?”谢逵这时候正在前面赶车,他家郎君说了,要快马加鞭赶回长安城,回去晚了天气暖了这些袜子就不受待见了,虽说留到今年秋冬再拿出来也是一样,奈何杜七郎并没有那样好的耐性。 “等回到长安城,把这些东西换成现钱,我就出资给你在坊内开一家炸酱面铺如何?”杜七郎说道。 “给我开的?”谢逵不信。 “我们一起开,我出资你出力。”杜七郎说道。 “要喊我做活你便直说。”谢逵不给面子道。 “待我们卖炸酱面挣了钱,到时候再多收点羊毛,对了,今天早上我叫你偷偷瞅一眼那罗二娘的屋子,你瞅了没有?”杜七郎转移话题。 “啥也没瞅着,还吃了一记白眼。”谢逵郁闷道。 “那罗二娘白你了?”看起来不像啊。 “是他们家四娘。”谢逵道。 “哈哈哈!那小娘子倒是个泼辣的。”杜七郎幸灾乐祸:“没瞅着也无事,我们可以先囤些羊毛,待将来” 杜七郎这一路很是畅想了一番屯羊毛发大财的美好钱途,他却不知,织那毛线袜子所用的羊绒,就只有冬日里才有,待到开春之后,随着气温升高,山羊也就渐渐褪绒了,只剩下一身羊毛,没有绒。 四月初的时候,那朔州的赵琛把第二批羊毛也给运了过来,这也是今年的最后一批了,他早前就让家中下人前往草原去收购羊毛,上回过来罗用这边的时候,这些收羊毛的手下还没能赶回朔州城,这回倒是赶上了。 看着那一牛车一牛车的羊毛,罗用也很高兴,这么多的羊毛,应是足够他消耗大半年了,做出来的东西,到时候想来应该能卖不少钱。 这一回杜惜只留了三两银子,就从他这里搬走了那么多东西,罗用也不是不心疼的。 要不是因为对方是京兆杜氏的人,要不是自己想让他赶在春季结束之前帮忙把袜子推广出去,罗用绝对不能这么轻易就让他赊账,有玉佩压在这里也是一样,横竖他又不能真拿这个东西去换钱。 现在广告已经有人去打了,材料也已经到位,罗用这心里头就比较安定了。就算现在手头上流动资金少了点,赚钱肯定也是早晚的事。 让他没想到的是,赵琛这回竟然不要腐乳要大酱,上回他不是说腐乳的名声已经传到他们朔州城去了,所以这东西比较值钱吗?怎的这回又不要腐乳了?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这家伙竟也是想要卖炸酱面,认为把大酱加工成炸酱面再卖出去,利润应该更高,而且说不定还能经营出一家有口碑的老店。 而且他还和罗用说,自己这一次并不把所有大酱拿走,因为担心拿太多回去放坏了。所以他这一次就只拿一部分回去,等到差不多用完的时候,再让仆从赶着马车过来取。 罗用听着,却感觉并不靠谱,路途遥远,成本太大。 “大郎此来,在路上花费了多少时日?”罗用问赵琛道。 “二十一日。”赵琛苦笑,自从头一回来到西坡村,见识过罗家这几样好东西以后,他就不停在离石县与朔州城之间奔波,这几个月,几乎所有时间都被他花费在了路上。 罗用默然,赵琛就算不说,他也能猜到对方这一路过来的辛苦,在这个工业技术不发达的年代,一切都要依靠人力畜力,长途跋涉,自然是十分艰难。 “如此,我便将这豆酱的制法传授于你,如何?”罗用说道。 “当真?”赵琛睁大了眼睛,放在桌面上的手掌不自觉攥成拳头。 “自然。”罗用说道:“只是在之后的两年,你须得继续向我供应羊毛,只要和今年一样多的数量便好,换取羊毛所需的腐乳,我也会提前准备好。” “如此,便谢过三郎了!”赵琛起身,像罗用拱手作揖。 “明后年羊毛若是涨价,你也须得记得今日的承诺才好。”罗用也站起来,伸手托起对方的手臂。 “那是自然。” 赵琛家里也是做买卖的,自打见过罗用做出来的羊毛毡坐垫以后,他就猜想之后羊毛这个东西肯定会涨价,只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其他人收购羊毛,所以这一批货,他依旧送来罗用这里。 但是等到今年秋冬,别处若是有人能出得起更好的价钱,那他们赵家肯定就会选择和新客户做交易。 只不过在今日之后,情况又有了变化,既然答应罗用明后年依旧会向他供应这么多的羊毛,他就肯定会做到,至于其他买家,那就要看到时候他家收来的羊毛有没有富余了。 他们朔州赵氏虽然比不得那些太原长安的大家族,但也是在草原上经营多年,要说和牧民打交道,他们就比别人更有优势,明年后年就算羊毛涨价,对他们来说,想要收购这么多的羊毛,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大问题,实在不行,就派几个人到草原深处去走一趟。 之后几天,赵琛就开始和罗用学做酱,而他带来的那些手下,则出去收粮去了。 离石县这边的粮价还是比较便宜,比朔州太原都要便宜一些,他们这千里迢迢的赶着牛车过来了,空车回去太不划算,好歹运些价格低廉的粮食回去,就算是运到太原城去倒卖,多少也能赚一笔。 至于住宿,刚好罗家附近那个院子也修好了,这些天便让他们都住在那里,只要在屋里多铺几张床,挤一挤 便能住下。出门在外的,这些人也都没有那么多讲究,能在这村子里休整几日,吃得饱睡得香,就比在路途中的时候强了不知道多少。 待到这一行人离去,时间已经是四月中旬,春已深了。 长安城中,四月飞花,正是踏青好时节。 近日城中士族子弟人人皆知,那杜七郎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些色彩各异质地柔软的袜子,听说十分地保暖,若是穿上那样的袜子再套上一双皮靴,那脚底下就跟揣个暖炉似的。 只是那杜七郎说自己总共也才弄回来没几双,轻易不肯分给别人,然后近两日就有一些人拿着礼物找他换袜子去了,有人换着了,有人却没换着,不知是拿去的东西不合那杜七郎的心意,还是拿东西的人不合杜七郎的心意。 乔俊林的舅舅姓候名蔺,就职弘文馆,任校书一职,从九品上。 虽为微末小官,但好歹也算是在这长安城立住了脚,早前又把他那外甥给接了过来,打算放在身边好好培养。 这一日,侯蔺也像往常一样去弘文馆上班,他自觉并无什么不妥,只不知为何,不少同僚和弘文馆中的学生,却个个都盯着他看,看的侯蔺心中一阵纳闷。 平日里百般表现都不见有人这么注意他,今天他也什么都没做啊,一个个的都盯着他看什么呢。 “候校书,来来,我们问你个事。” “甚事?” 如此这般一番交流过后,侯蔺总算是弄明白了,原来这些人看的不是他,而是他脚上那双袜子。 近些时日他花费了许多功夫在自家那外甥身上,也不怎么跟这些人出去交际饮酒,消息倒是有些滞后了,那杜七郎的事情,竟是到现在才第一次听说。 现在他们的这些同僚们就问他了,是不是知道这个袜子的出处,能不能帮他们一人也弄一双过来,至于为什么,那自然是为了出风头了。 在这个年代,选官大多是不靠科举的,科举制度在这里还只是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北鼻,根本不是那些士族大家的对手。这时候的人想当官,一个是靠家庭背景,还有一个就是靠名声了,名声越响的人越容易得到上层的关注,然后就越有机会出头。 同僚们既然都这么说了,侯蔺自然也不好推拒,事实上他也不想推拒,因为他既想和同僚们打好关系,又想出风头。 然后这一天晚上,侯蔺回到家中以后就对乔俊林说了,他和他的几位同僚商量好了,要安排两个仆从去西坡村买袜子,叫乔俊林最好给他们一个信物,免得等人到了那边,又生出别的波折来。 “这一来一回,怕是就要入夏了。”乔俊林抓了抓头发,他这时候正啃书本啃到头昏脑涨,完全想不通这些长安人究竟想干什么。 “无碍。”候校书表示入夏也不妨碍他们要穿羊毛袜决心。 至于信物什么的,乔俊林伸手摸了摸怀中那张纸条,想想又有点不舍得,于是他便弯腰把自己脚上穿着的那双袜子脱下来,给他舅舅递过去。 “”候校书默了默,伸手接过了那双袜子。 这样的袜子他自己也有一双,但他却并不打算拿去给人当信物,因为他还得接着穿啊,京兆杜氏家的七郎可是长安城中的风流人物,那杜七郎有的东西他也有,这是一件多么露脸的事啊。 第30章 深入人心 农历四月,两场春雨过后,春意更浓,早前飞往南方去过冬的燕子们,纷纷也都飞了回来。 这个时代没有农药化肥,地里头长了虫子,除了依靠人力去捕捉,再来就是依靠燕子青蛙这些动物了,西坡村多旱地,蛙类比较少见,燕子常见。 村人们希望燕子能够喜欢他们这里,每年都能回来,而不是去往其他地方,所以对待燕子都十分友好,就差把它们供奉起来。 若有顽劣小儿敢拿了木棒笤帚等物去捅那燕子的泥窝,一顿胖揍绝对是免不了的。莫怪父母心狠,实在是燕子之于农人实在太过重要,若是惹恼了它们,这些顽劣小儿将来怕是连饭都要吃不上了,挨一顿揍算得了什么。 事实上燕子也是恋旧,去年在哪户人家屋檐下筑巢,今年大多依旧去往那里,去年的小燕长成了,今年又跟随父母回来,各自组成新家庭,修筑新巢。 有一对燕子选择在罗家院子里筑巢,罗用他们都很高兴,家里那两个小的,更是成天的蹲在屋檐下,看着那两只燕子一点一点地衔着泥土回来,一点点筑成一个燕巢。 天气暖和起来,六郎和七娘那两个最近也活泛开了,没事就在院子里追着那几只小鸡乱跑,跑得高兴了,就发出一阵咯咯咯地欢笑,那些小鸡也被他们追得叽叽喳喳乱叫。 这兄妹俩虽是双生,长得却并不十分像,想来应该是异卵。 七娘那小丫头瞅着就是个机灵的,六郎却是长得比七娘斯文秀气些,两个人年纪一样大,也是常常要打架,每次打完了,六郎往往都是哭鼻子的那一个。 罗用从屋里出来,牵来驴子套上车子,下边那两个小的见了,连忙就围过来:“阿兄阿兄,你去哪里哇?” 这俩小豆丁过年也说有四岁了,其实还不到三周岁,也能说些话,就是咕咕哝哝的,有时候也不太清楚,从前那罗三郎还没出事那会儿,他俩还没怎么记事,后来罗用醒过来,他俩也是有些认生,只是好吃好喝地喂了这几个月,早都给喂熟了。 “阿兄去地里浇肥,你俩乖乖待在院子里。”罗用从墙根下提了几个木桶放在驴车上,又拿了一个长柄的水瓢。 “阿兄,我也要去浇肥。”六郎奶声奶气道。 “我也要浇肥,我也要浇肥。”七娘也跟着喊。 “五郎,五郎。”罗用站在院子里喊。 “作甚?”五郎从小卖部那里探出一个小脑袋。 “你带六郎七娘玩一会儿,别叫他们乱跑。”罗用拿这两个小的没办法,于是便喊五郎过来帮忙。 “他们不会自己玩。”五郎哼哼唧唧:“我还要干活呢。” “你好好带他们玩,等他二人将来长大了,都能给你帮忙。”罗用哄他道。 “那要等多久?”五郎忧心。 “也就那么两三年吧,你看村里好些六七岁的孩子都能干活了。”罗用说道。 “那好吧。”五郎想了想,觉得这个投资还是可以做。 “阿兄,我也要带他们,也让他们给我干活。”四娘听到风声,趿着她那一双松松垮垮的布鞋子就出来了。 “那行,六郎给四郎带,七娘就给你带。”罗用给他俩做了分配。 然后四娘和五郎两个,就高高兴兴带着六郎和七娘进了小卖部,教他们干活去了,这会儿他们正拣豆子呢,坏豆子要及时拣出来,免得到时候那些好豆子也跟着一起生了虫。 罗用见着这一幕,也是松了一口气,见旁边屋里头,二娘正在探头往这边瞧,于是便摆摆手,示意她忙自己的去。 家里头孩子太多也是一个问题,尤其是像六郎七娘这么大点的娃娃,没人看着肯定不行,罗用和二娘又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于是只好哄四娘他们带带这两个小的了。 罗用赶着驴车,出了院子,下了他家前面那段小坡,先去猪圈后面那条水沟舀一些猪尿。 当初他的那些徒弟在给他修猪圈的时候,就考虑到猪圈后方地势较矮,猪尿猪粪常年往那边流,若是用土坯修墙,要不了多长时间怕就要被泡坏了,于是就寻了一些石头过来,在那里先用石头筑了一面矮墙,然后再垒土坯上去。 猪圈后面的这条水沟里头,最近也攒了不少肥料,那些东西刚出来的时候,味道很重,瞅着也不怎么样,只是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再加上最近气温开始升高,渐渐的,那沟里的脏水就变成了墨绿色,味道也没有那么重了。 罗用在每个木桶里面装了大约五分之一的肥水,然后便赶着驴子往自家田地走去,经过一条水沟的时候,又往桶里加了一些沟里的清水,这么勾兑一下,这肥水就不容易烧苗。 他家麦田里的麦子现在都长得老高了,谷子也都已经发芽。 侍弄庄稼不是什么轻省活儿,有些个精细的农户人,更是恨不得天天都在地里头忙活。罗用这还只是十来亩地,一般正常一个丁户,都有一半亩地,有些人另外还要开出一些荒地来种。 罗用最近在种地这件事上面花费了一些心思,他见这里的人在种植技术方面还是相当落后,虽然也有施肥浇水,但肥料主要就以人畜粪鸟为主,有堆肥一说,却并不太懂得沤肥的样子。 罗家地里的土壤也不算肥沃,罗用这两天把空间里面的那本土壤肥料学拿出来翻了翻,这本书主要还是以土壤结构性质以及对各种元素的分析为主,倒是也讲了一些关于有机肥的内容。 罗用早前看到一段讲绿肥的,就有心想要试试,但是回头一想,那些东西埋在田地里腐烂,就怕会招来虫害,这年头可没有农药可以控制病虫害。 至于堆肥,他现在也在做,那些从猪圈里扒出来的稻草,可不就在猪圈后边的一小片砂石地上堆着呢么,等天气再热一点,晒晒太阳,估计差不多就能用了。若要再做得细致些,那就得挖坑沤肥,罗用暂时还没能腾出功夫来做这个。 昨天晚上罗用在那本书上看到一段笔记,应该是之前这本书的主人做的课堂笔记,上面写着:“烧土粪法,陈敷农书,用干草和细土” 用这种方法制肥,不仅能在比较短的时间里面得到有效的肥料,而且还有杀灭细菌虫卵的作用,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病虫害,罗用觉得自己应该可以试试看。 来来回回又运了几车肥水浇地,也没能把这五亩地的麦子给浇个遍,约莫也就浇了一亩多的样子,罗用在那里做了个记号,明天就循着这个记号往后浇,三五天的,就能把这些麦子都给浇上一遍。 回去的时候,路过猪圈那边,顺便把自家开在那里的菜地给浇了一遍,蔬菜这个东西吃水快,不下雨的时候,几乎天天都要浇水,等到天气热起来,怕是一天还得浇两次,好在这里离家近,这片菜地也不算大,浇起来并不是很费劲。 两日后,傍晚时分,罗用按那个笔记上面写的,在自家院子外面的一片荒坡上烧起了土粪。 不少村人见着那冲天的浓烟,都以为是罗家或者姚家走水了,有那心热的,提着是木桶就冲了出来,从路边水沟里打了水,一路往村口这边跑,结果跑过来一瞧,哪里是什么走水,只见罗三郎和姚翁正站在一个冒烟的土堆旁边说着话呢,两人都是一脸没事人的表情。 “三郎,这是怎么回事?”来都来了,这些人也就不着急回去,傍晚时分,正是村人们在这一天之中最悠闲的时候。 “我打算给地里的谷子烧些肥料。”罗用见他们不少人都提着水桶,也是笑了起来。 “什么肥料竟然要用烧的,可是要烧灰?”他们倒是也有用草木灰肥田的习惯,只是看看那一个冒烟的小土堆,也不像是要烧灰的样子啊。 “那里面加了干草和树叶,我估摸着,地里的庄稼应是会喜欢这些个,等明天烧好了,还要拌些猪尿进去。”罗三郎指着那一堆东西,对众人眯眼笑道。 “你这又是什么奇怪法子,莫要把地里的庄稼给折腾坏了。”村人好心提醒道。 “你看,只要给猪喂一些煮熟的食物,它们就长得那样肥壮,如果给地里的庄稼也做一些烧煮过的东西,它们说不定也会喜欢。”罗用结合自己目前的年龄,说了这一段略显天真的话。 村人听他这样说,好像又有几分道理,当初罗三郎他们给那些猪崽熬煮热食的时候,大家都觉得有些怪异,也有一些不太能接受得了的。 但之后事情的发展,他们也是有目共睹。这段时间以来,罗家那些猪一日肥过一日,那圆滚滚肥乎乎的模样,哪里是别人家的猪能够比得上的。于是现在村人们都说,那罗三郎实在是个聪明的,别人想不到的东西,他都能想得到。 这一次罗用说要给地里的庄稼烧煮食物,比先前的猪食更显荒诞,只是有了之前的事情,这一次竟然也没有人当场打岔,只是当新奇事儿看着,打算之后几天也要关注罗家这边的动静,这烧出来的肥料若真的好使,他们自然也得跟着学。 等到他们第二天傍晚再过来看的时候,罗用已经在烧过的土粪上面浇了一遍猪尿,被火烤干的土壤吸足了水分,看起来有些潮潮的,色泽黝黑,一看就是肥力很足的样子。 庄户人家也不嫌脏,伸手抓了一把,入手松软,捏一下,并不会结成一团,一个有着大几十年种植经验的老农当即便道:“着实是好肥料。” 其他村人听了,登时熙熙攘攘起来,原来用干草和细泥也能烧出肥料来,这样一来,他们能省下多少粪肥啊。 这个时代地广人稀,又因早年实行过均田制,每个农户家里都种有许多田地,这么多田地都需要施肥,自家产出的那点人畜粪尿根本不够用。罗三郎这个方法如果切实可行的话,那么他们以后几乎就不怎么再需要为肥料不足的问题忧心了,这对他们这些庄户人家来说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刚烧出来的东西,还是先放两天,去去火性,免得伤了庄稼。”刚刚那老农又提醒罗用道。 “多谢老翁提醒。”罗用也表现得十分谦虚。 之后村人们便向罗三郎求教,这土粪都是用些什么东西烧出来的,这些东西要怎么堆,怎么烧。罗用也没有藏私,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然后村人便也不等第二天,纷纷开始搜集起干草枯叶细泥这些东西,当晚便有人在自家附近点起了土粪堆,浓烟阵阵,在微暗的天空下越飘越远,直到消失在这一片大山之间,熏得那天边的晚霞似是也要透出几分烟火味儿。 因西坡村许多村人都做着豆腐买卖,与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往来甚密,于是这烧土粪的方法,很快便传播开了。 “这样好的法子,真不知是谁人想出来的。”某日,某村,一村人喜得一堆土粪,手里捏着一把自家烧出来的黝黑细软的土粪,对他的邻居感慨道。 “你竟不知?”他的邻居就说了:“这烧土粪之法,便是从西坡村的罗三郎那里传出来。” “罗三郎?”那村人觉得这三个字听着好像隐隐有几分耳熟。 “莫不是那罗棺材板儿吧?”一旁,他的妻子小心地问了一句。 “对,就是他。”那邻居先是点头,然后马上又道:“呸,什么棺材板儿,以后莫要再这般乱说了,当心玷污了罗公的名声。” “对对”那两口子连忙符合。 与此同时,在其他很多地方也都出现了同样的对话。 “你说谁?” “罗用。” “以前倒是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就是那罗棺材板儿。” “哦!就是他啊!” “嘘!以后可莫要再说什么棺材板儿了。” “你说这方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西坡村罗家。” “罗家?” “就是那个” “哦哦,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罗棺材板儿吧?” “哎呦,快别这么叫了。” “罗棺材板儿” “罗棺材板儿” “罗棺材板儿” 第31章 草商道 贞观八年五月中旬,在经历过二十多天的长途跋涉之后,赵琛等人终于回到了朔州城,这一路上餐风露宿很是艰辛,但收获也是颇丰。 早前从离石县那边购买的粮食,到了太原城便被他们卖掉了,顺便也以比价好的价钱,卖了几头牛和几辆牛车,另外又从太原城购买了一批布匹,运回朔州城转手卖掉,自然也是要赚一笔。 辛苦了一路,好容易回来了,众人便将剩下来的事交给最近留守朔州这边没有出门的兄弟去收拾,只管自己休息去了。 只那赵琛,等不及洗去那满身的尘土,便和他父亲赵畦进屋说话。 “你是说,那罗三郎不仅将做豆酱的技艺传授与你,还说明年后年换羊毛所用的腐乳,他也要照常交付?”听闻家中长子所言,赵畦很是吃惊。 “正是,我如今已是学得那技艺在身。”赵琛郑重道。 “为何?”赵畦不解。他们赵家与那罗三郎并无交情,对方缘何要将这制豆酱之法白白教给他们? “三郎道是路途遥远,来回取酱实在是太过艰辛,十分不便。”赵琛说道。 听闻此言,赵畦默然。 他们赵家就是靠行商起家,家中子弟走南闯北,二三十年下来,便也攒下了如今这一份家业。 就说在这朔州城中,对于他们赵家,轻视者有之,艳羡者有之,眼红嫉妒者亦有之。只是他们都只看到了赵家如今的模样,却又有几个人会去细思,他们赵家子弟是经历过怎样的一番艰辛之后,才能有今天。 路途遥远,行路艰难,对于这几个字,再没有比他们赵家人更能深刻体会的了。 早年他们兄弟几人深入草原,与那草原上的游牧民做买卖,遇着那些良善敦厚的便也罢了,若是遇上那些凶狠霸道的,不死你也得脱层皮,牲口钱粮尽数被夺也是常有的事,他那两个兄长甚至折在了草原上,仆从跟随更不知凡几。 如今赵家能有今天的基业,靠的便是当初他们这些人在草原上开辟出来的那一条商道,这条用鲜血铺成的道路 “罗公心慈!”赵畦叹道。 想起早年那些艰辛往事,他这时候已然是红了眼眶,随着这年岁渐长,骨子里的那一股闯劲已然是被岁月消磨去了许多,倒是有些多愁善感起来,想来是这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如此,我这几日便再进一次草原,与那些草原上的兄弟打一声招呼,叫他们莫要将羊毛卖与他人。”沉默片刻之后,赵畦又说道。 “阿耶!”赵琛吃惊,他父亲这几年都在朔州城中,很少出去走动,如今竟是又要亲入草原? 那草原上可比不得中原之地,一些草原民族虽然明面上已经对大唐称臣,背地里却依旧行那强抢掠夺之事。纵使他们赵家在附近这一片草原上有自己的商道,但依旧还是危险重重。 “这把老骨头安逸得久了,也该出去和那些草原上的兄弟走动走动。”赵畦表示自己主意已定。 草原上的人民需要粮食食盐和布匹,当初开辟这一条商道的时候,也有许多草原上的青壮和他们共同抵御贼寇,那都是一起搏过命流过血的交情。 在草药上讨生活,比他们这边要艰难许多。又怕水草不丰,又怕贼人抢掠,又怕遭遇狼群 转眼已是多年未见,不知道当初那些老伙计都还活着没有。 此时。石洲离石县西坡村。 罗三郎正与他的几个弟子一起,在地头上给麦子施肥。 这些日子以来,他在自家附近那片荒坡上烧了好些土粪,多是以干草细土为主,中间还掺杂一些晒干的猪粪稻草,加了这些干粪烧出来的土粪堆,那个肥力是很足的,烧出来的气味都不一样,村人都说那味儿好闻,不用说,那就是馋肥料馋的。 那些烧好的土粪堆浇上猪尿以后,就在坡上放着,为了避免雨水浇淋带走肥力,罗用还在上面盖了草帘子。 这时候已经有村人开始后悔当初没听罗三郎的话,在家里养几头猪了,若是能修一个像罗家那样的猪圈,养几头猪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麻烦。那猪圈里头的尿水只要能及时排出,最后得到的肥料就不会是他们从前印象中那般脏污泥泞不堪用的模样。 若怕熏得院里发臭,大可以将猪圈修在离自家院子远一点的地方。原本他们村里许多人也是把茅房修在外头的,家里只要放那一两个木桶,常倒常洗便是。 做了这几个月的豆腐,西坡村家家户户,多少也都有一些积攒,这时候便有人动起了要买一两头猪崽回来养的念头。 买两头公猪,也学罗三郎那样,把猪给劁了,一日两顿热食地围着,最后不仅能得两头肥猪,另外还有那许多的粪肥。 只是眼下这季节,地里头的庄稼正是关键时候,若想养猪造粪,这一时半会儿的怕是来不及。 再说家里实在也分不出那些个人手来,又要种地又要做豆腐的,原本就已经是分/身乏术,有些人家里实在是人手不足的,便只好把豆腐买卖停掉几日。 “三郎,你那些猪粪可是要卖?”村人问起这个的时候,便有些不好意思,当初三郎跟他们说养猪,这些人一个个的都嫌养猪这事又脏又臭又没效益,如今竟然又开始打起他家猪粪的主意,着实也是有些没脸。 “你若要,便拿一担豆渣来换两担猪粪,如何?”罗用倒也好说话。 说起来,他那八头猪现在都还比较小,产的肥料不算太多,自家那十来亩地,够是够用了,却也没怎么多。 只是这全村上下,若是别人家的肥料都不够,就他一个人把地里的庄稼种得又肥又壮,待到收成的时候,别人家一亩地只得二百来斤,他一个人就算种出三四百斤,那又有什么意思。 只要他手里有钱,村人家中又有粮食,他罗用若是缺粮食吃了,大可以拿钱去买,又何必死死扒着那点肥料不肯分给别人。 “你若是有多,我便跟你换几担。”村人也不是真的要和罗用抢肥料用,只想着对方如果有多,自己便跟他换几担过来。 之后的日子里,偶有村人担来豆渣找罗用换猪粪。 也有村人花费钱粮请罗用那些徒弟帮忙修猪舍的,自家实在是腾不出人手来,再加上那些人修的猪舍实在也是很好,三五个青壮一起修一个猪圈,也是快得很,为了让这些猪圈能更经得住使用,村人都要求他们把底下的石墙砌得高一些。 修好了猪圈,又买来了猪崽,便有人请罗三郎过去劁猪。 罗用并没有要吃这碗饭的打算,所以对于这个劁猪的手艺,自然也就没有藏私,谁要想看,尽管过来看,赶紧把手艺学会了,下回就不用再找他过来劁猪了。 “嘶!” 罗用一刀下去,身后便响起几道嘶嘶的吸气声,仿佛那刀子是割在了他们身上一般。 “嘶!” 罗用又一刀下去,身后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师傅,我来试试。”待劁过了几回之后,终于有一个弟子提出了想要自己下手试试的想法。 “行,那你试试。”罗三郎老怀甚慰。 说话的这个弟子名叫刘活,可见其父母愿望之朴素,别的不求,只求他能够活下来便好。 刘活此人其貌不扬,身量不高,长得也有几分瘦弱,年仅二十五,看着却已是三十多岁的模样。 罗用早前跟他闲聊的时候听他说过一些,怀胎不足十月便降生了,又是在青黄不接的早春,营养没跟上,于是后来便长得瘦弱矮小了,他们家那些叔伯兄弟,个个可都长得高壮。 像他这样的,先天后天都有不足,长成这样的体格,也和别人那样背了东西到乡下去卖,定是要比别人吃力,若是能学得了一些手艺,就能轻省些许。 再说罗用的这一批弟子。 大冬天能跑去太原城给人盘炕的这些人,大多都是一些心思活络胆子也比较大的,又能在开春的时候,不贪图太原城那边的生意,及时赶回来帮罗用耕地,说明他们也都是知恩图报,拿得起放得下的汉子。 这些人大多都是当初和许家那三个兄弟一起过来的,后来又三三两两赶过来几个,也在其中。 后来又有一些学了盘炕的手艺人想要认到罗三郎门下,结果先前那些弟子却放话出去,说师傅不欲广收门徒,你们既然从他那里学得了手艺,在心里敬重他也是一样的,不必个个都与他行师徒之礼。 这便是罗用的意思了,他身边确实也是需要一些帮手,但却并不想弄出太大动静,这毕竟是封建王朝啊,你一个人整那几百上千个弟子,那是弟子呢,还是兵士呢,该不会是想造/反吧? 再说这人一多起来,麻烦事也多,像现在这样有那么二十几个人来来去去的,便很足够了,将来若想再扩张一下,那就等将来再说。 转眼,时间已是五月下旬。 廿五这一日,罗家院子人进人出,那些都是来买糕的乡人,也有从县里赶着牛车马车过来买的,一块糕一文钱,以现下这铜钱的购买力,在他们当地倒也不算十分便宜,但吃得起的人还是很多,尤其每月只有逢五这三天有做,一个月只那三回,舍得吃的人家那还是比较多的。 后院那边,罗用的几个弟子在院子里排排坐,一人抱着一个木桶,手里拿着罗用新制的打蛋器,哐哐哐打着蛋液,待打发到了他们师傅要求的程度,便在桶上盖一块干净的麻布,送去灶房那边。 灶房里,罗大娘和罗二娘负责将那些打好的蛋液拌上红枣红糖面粉枣泥豆沙等物,林兴乐负责烧火,有那蒸好的枣糕,也是他负责搬到小卖部那边。 小卖部这边着实是热闹,前来买糕的人络绎不绝。人声,牛马声,不绝于耳。 屋檐下那一只正在孵蛋的燕子,不时从泥巢之中探出一个黑黑的脑袋往下看,另一只出去觅食的,每次回来,也都要在院子里转上几圈再走。 罗用切糕收钱的就没个闲下来的时候,四娘和五郎两个倒也很能帮上一些忙。 至于最小那两个,被关到后院去了,给枣糕吃,叫他们和麦青豆粒儿一起玩,还有那些正在打鸡蛋的弟子帮忙看着,罗用他们也都是比较放心。 话说廿五这日清晨,有两人一路骑马进了离石县城,找城中百姓询问,他二人欲往西坡村,该走那条路。 城中百姓便指着城门口的方向说道:“你二人出城去,看哪一条路上行人车马最多,便往哪处走,等走到了这附近最热闹的那一个村子,便是西坡村了。” 此二人按那指路人所说,很顺利便找到了西坡村,看到村口那个小院人进人出很是热闹的样子,一问之下,果然便是那罗三郎家宅。 于是这二人便分工,一人在这边看守马匹,让这两匹马在附近吃吃草,看那罗家院子那人进人出的模样,这会儿应是挤不进去这两匹大马了。 另一人则拿了信物去寻那罗三郎,找他说明他们这一次的来意,向他买些羊绒袜子。他二人打算在买了袜子以后就回离石县城,今晚在那里住一夜,明日一早便启程回长安。 两人约定,于是负责看马的那人便在村外找了块草地,让马儿吃草,顺便自己也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歇歇,看着村口人进人出的热闹景象,也是有些新奇。 他二人从长安城一路骑马过来,虽也有经过一些城镇,却没想到,在这个小小的西坡村,竟然能看到这样生机勃勃热闹喧哗的场景。 这时候地广人稀,整个大唐朝约莫也就那么两三千万的人口,哪能不荒凉,这时候的人见惯了也许并不觉得有什么,换了罗用这种从二十一世纪穿来的,看在眼里便感觉十分地荒凉。 长安城确实是热闹,但是这天底下,又能有几个长安城。 “怎的还不来?莫不是那罗三郎不认得信物?”等来等去,都没等到同伴从那罗家院子出来,那个负责看马的汉子也是有些着急了,奈何有这两匹马在,他也不好跑去看究竟。 又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那家伙怀里抱着一堆东西匆匆忙忙向他这边跑过来,边跑还边冲他这边大声高喊: “哈哈哈!你定是想不到,这山野小村竟还有这般好的吃食!这糕当真是比长安蜜芳斋的点心还要好吃!一个只需一文钱,你说便宜不便宜” 第32章 臭味相投 西坡村中,有一对殷姓姊妹,前几年她们父亲去边疆打战,之后再没回来,去年夏天,她们的母亲也在那一场山体滑坡中没了性命,从此便留下这姊妹二人孤苦无依。 好在殷家翁婆都还尚在,这姊妹二人的父母和上面的伯父以及下面的叔叔并未分家,没了父母之后,姊妹二人也依旧在家中吃饭,只是免不得要看一些脸色,她们婶婶还说这两个丫头命硬,叫自己家里的小孩离她们远着点。 上面的翁婆虽然并未说什么,那个当阿姊的却很害怕,整日里战战兢兢,生怕翁婆哪一日突然就发话说要把她俩拉去卖了。 姐姐殷兰认为,她那翁婆心里必定也是想要把她们卖掉的,只是碍于颜面,怕村里人说话,所以才一直没有开这个口。 这样的想法越来越深,她便有些魔怔了,每日里吃饭的时候,看着围坐在饭桌边的这一家老老小小,仿佛就像是在看一群吃人的妖怪一般。 殷兰很少出门,每日里只管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搓麻线,七八岁的小姑娘,搓出来的麻线却是又细又均匀,半点都不比大人做的差。 平日里把她妹妹也是看得紧,她妹妹殷朵儿才五六岁,还不晓事,常常闹着要去院子里跟其叔伯家的兄弟姊妹一起玩,每当这种时候,殷兰就会打她,打过几次,殷朵儿跟她便有几分离心。 前些时候,殷兰听院子里一个堂姐说,罗三郎家在做垫子,他自己做完以后,还须得要人拿个小棍细细地戳,直到把那垫子戳得密实齐整了才算完。戳一个那样的垫子,能得他家两块鸡蛋糕。 于是殷兰就想着,自己也去拿一个那样的垫子回来戳,弄得好了,每月也能挣回来几块糕,哄哄殷朵儿。 她原本还担心那罗三郎不给,毕竟自己年岁还是太小了些,没想到那罗三郎竟果然如村里许多人说的那般,十分地好说话,先是让四娘五郎跟她细细讲了这个东西要怎么做,然后便从屋里取出一块那样的垫子,叫她拿回去慢慢弄。 这殷兰干活着实也是个利索地,在殷朵儿那点聊胜于无的帮助下,不到十天功夫,竟然叫她给戳出了三块垫子来,而且半点都不带偷工减料的,她每过来交一块垫子,罗用都会在本子上给她记上一笔,然后再给她拿一块待加工的垫子。 待到廿五这一日,殷兰再过来,罗用一看到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问她是一次都领了,还是分几次领? 殷兰想了想,说都领了,然后她便从罗三郎那儿拿到了六块鸡蛋糕,还尽拣大的给她拿。当时殷兰还听旁边几个正等着卖糕的人在那里喊,大块的都被拿走了,要不我们还是等下一锅吧。 捧着这一大碗糕回到家里,殷兰心中还有几分不可置信,见到殷朵儿,便先给了她一块,那没心没肺的,得了一块糕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殷兰叫她要听话,自己往后还给她挣糕吃。 剩下那五块糕,殷兰想了想,当天傍晚吃晚饭的时候,便把它们捧到了翁婆面前,也是讨好的意思,也是为了证明自己已经可以干活,并不是吃白饭。 她阿婆接过陶碗的时候,手指触到孙女儿粗糙的小手,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起来。 随手把那一碗鸡蛋糕放在一旁的桌面上,殷家阿婆牵起孙女儿的小手细细抚摸,说道:“那鸡蛋糕少吃几块也是无妨,你也莫要做恁多的活计。” 殷兰一听这话,眼眶登时便红了。 “这是怎的了?”殷家阿婆心中也是悲怆,忙将孙女搂到怀中。 “阿婆”殷兰这时候已经是泣不成声。 “阿姊,你怎的哭了?”殷朵儿也在一旁扯着她阿姊的衣袖,一脸的要哭不哭。 殷家阿婆伸手将两个孙女搂在怀里,面上也是老泪纵横:“哎呦我苦命的二郎啊哎呦我那苦命的媳妇子” 这老老小小的一哭起来,家里其他人也都跟着红了眼眶,就连先前说这对姊妹命硬那婶婶,也低下头去抹了两把泪水。 此事过后,殷兰对家人的提防便不再像从前那般重了,也肯让妹妹与家里那些小孩一起玩了,她那婶婶倒也没再说什么。 只殷兰依旧从罗三郎那里拿垫子回来戳。后来罗三郎听说她搓麻线搓得好,便让二娘拿了一些羊绒给她搓,给罗三郎家搓羊绒线,可比搓那麻线挣钱多了,也不像戳垫子那般费眼睛,活计做熟了以后,基本上全凭手感。 殷兰现在干起活来已经不像当初那么拼命,时不常地还能在村子里走动走动,但就算是这样,她现在每个月也能从罗三郎那里拿到二十几文钱了。 这二十几文钱能买四五斗米,足够养活她们姊妹二人,多了这一个保障,她心中自然就比从前踏实许多,性格也渐渐开朗起来。 罗用这边,自打五月廿五那一日又被买走了一批羊绒袜之后,家里的存货几乎告罄。 于是他最近就开始搞起手工外发来了,织袜子的活儿考虑到编织技术暂时还不打算外传,所以不好外发,搓毛线这个活儿却是可以外发的,只不过发出去的也并不是特别多,瞅准了那几个做活儿细致的,稍微发了一些出去,横竖搓那么多线出来,二娘也是织不完。 五月底的时候罗家收麦子,罗三郎那二十几个弟子一起下地,不到一天时间就把五亩地的麦子都给收了回来,后面又忙了两日,便把这些麦子从秸秆上都给搓了下来。 这些日子也正是村里其他人家收麦子的时候,村子里那些小娃娃们都给赶到外面去看麦子,手里拿着树枝什么的,防着鸟雀啄食。 实际上在田里的时候已经被啄了不少,这种事根本防不胜防,尤其是像他们这种小山村,各种鸟雀数量很多,麦子谷子一熟,它们就都从山上飞下来了,赶都赶不走。 新的一批粮食进仓,旧的那些粮食罗用就整理整理,打算把它们消耗掉一批。 小河村那边有个榨油坊,罗用想去哪里榨点大豆油,平日家里拌个凉菜炒个鸡蛋什么的,总不能一直用荤油,再说这年头荤油也是不易得。 小河村距离西坡村二十多里地,赶着驴车过去,要走两三个小时,平日里两村多有往来,也有相互通婚,但罗三郎却是没去过的,只知道他们这里的里正是住在小河村。 小河村地势比西坡村平整,村中又有一条小河流过,水源充足,所以更适合耕种,村子的规模也要比西坡村大得多,大大小小将近有五十户人家。 西坡村的村民知道罗用想去小河村榨油,这一天早上几个年轻人要去那边卖豆腐的时候,就喊上他一起去。 几个年轻人走在路上有说有笑,罗用自己也不坐车,让他们若是走累了,便把担子背篓放在驴车上,那几个年轻人轮流,各自把自己的担子或者背篓在罗用的驴车上放了一段路程,感觉比平日里轻松了许多,心情更好。 “你们这么多豆腐都要背去小河村卖?可是谁家要办喜宴?”路上,罗用问这几个年轻人道。 那几个年轻人登时便七嘴八舌帮罗用解惑 “哪里是有什么喜宴。” “他们买豆腐回去是要做咸豆腐。” “就是把豆腐蒸一蒸,用盐腌上。” “这样一来豆腐不容易坏。” “我也尝过一回,倒是和冻豆腐的口感有几分像。” “腌过的豆腐咸咸的,用来煮汤和做凉拌菜都好吃。” 罗用倒是没吃过那种咸豆腐,既然现在听说了,他打算改天也在自家试着做一回,尝尝那个咸豆腐是什么味儿。 待到了小河村,那几个年轻人熟门熟路就把罗用领到榨油坊那边去了。 那榨油坊的主人听说是西坡村的罗三郎来他家榨油,连忙从地里头跑回来。那罗三郎的名声如今早已经在他们小河村传开了,他的那个烧土粪法,他们现在几乎家家户户都在用。 不少小河村的村人这会儿都纷纷跑过来瞧热闹,许多人都还带着一脚的泥泞,明显是刚从地里头回来,肩膀上还有扛着锄头扁担的,里三层外三层,就跟参观什么珍稀保护动物似的。 期间,也有人跟罗用搭话的,说来说去,大家最关心的,还是那个土粪的事,还有人请罗三郎去瞧瞧自家烧出来的土粪,看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横竖这榨油也是需要一些时间,于是罗用便随那些人去了,土粪这个东西,罗用最近烧了不少,也是有些经验,他瞅着一些农户的土粪明显是烧得过了,并不像是小火焖出来,倒像是大火烤出来的,于是便都一一指了出来。 光用说的,有些地方也是说不清楚,于是他最后干脆用村人提供的材料,在村里点起了一个土粪堆。 “这般大小的火势便差不多了,也不叫它完全燃起来,小火焖上一整夜,明日便可浇淋尿水上去。”罗用把自己近来烧土粪的经验尽数都跟他们说了。 “我听西坡村的村人说,那猪粪尿和这土粪合用,倒是十分好。”小河村一个村人说道。 “确实如此,你们哪一日若是得闲,也可去看看我们西坡村的猪舍。”罗三郎笑道。 “嗨,看了也没什么用。”那村人笑道。 “为何?”罗用问他。 “让罗公见笑了,某家境贫寒,不够银钱买那猪崽。”那村人略带羞赧地摆摆手。 “你可是有心想要养猪?”罗用问他道。 “有心是有心”那村人一脸遗憾的样子,若是今春不添那几样农具,这时候必定就够钱买一两头猪崽的。 “你若是有心,我便先买一两头猪崽给你养着,如何?”罗三郎笑盈盈道。 “罗公这是何意?”对方不解。 “现下我便出钱帮你买了猪崽,待到你把那猪养大了,到时候除去那头猪崽原本的重量,多出来那些肉,你我二人一人一半可好?”罗用半开玩笑似的说道。 “罗公此话可是当真?”那村人大喜过望。 “那是自然。”这事罗用其实一早就想好了,只是一直没找着机会下手而已,这会儿话赶话,也是刚好得很。 “那我这便开始修猪圈了?”对方好像还有点担心罗用反悔的样子。 “我过两日便将猪崽与你送来。”罗用也很爽快。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都有些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 虽然也不是家家户户都买不起猪崽,但是像这种无本的买卖,他们也很想做一做啊。 “你们还有谁想要猪崽的,这便都说了吧,不过话可要先说好了,拿回猪崽去就要好好养,若是给养死了,到时候还得赔我猪崽的钱。”罗用依旧笑道。 “那是自然。”这些人都高高兴兴地答应下来,要养死一头猪,那也是没那么容易的。 “如此,便由我来做个中间人,谁人从罗三郎处拿了猪崽,一一都要记下,免得将来有人抵赖。”这时候,又有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 “里正。” “是里正来了。” “快让让。” 他们这一里的里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年龄也有六七十了,精神依旧矍铄,在乡邻之中也很有威望,罗用没想到,像今天这种事,他竟然也愿意出手管一管。 站在利己的角度来说,像今天这种事,就算是将来干出什么成绩来,无论是物质利益还是名声,那些好处基本上都得归罗用。 里正站出来当这个中间人,有好事他是没什么份,万一出点岔子,他说不定也得跟着吃瓜络,说直接点,就是吃力不讨好。 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是站在利己的角度考虑问题的,无论是在二十一世纪还是七世纪,总有那么一些人,会心甘情愿把别人的事情揽在自己身上。 罗用自己并不是那样的人。像今天的事,其实他也有私心,一来是为了多挣猪肉,二来么,就是利益绑架,毕竟只有名声还是不够的,他要让这里的人都和他利益相关,这才是最好的保/护/伞。 但这并不妨碍他敬重那些大公无私的人,于是他向里正拱手作揖道:“如此,便劳烦里正了。” “无妨。”里正伸手将他扶起。 小河村的村民也很高兴能有里正的加入,有他在,一切自然更有保障。 于是等到罗三郎回去之后,这些人也都高高兴兴回家修建猪舍去了,就等那罗三郎送猪崽过来。 就在罗三郎与那小河村轰轰烈烈搞合作养殖的时候,身在长安的乔俊林,总算是又从他舅舅侯蔺那里,把自己的那一双袜子给拿了回去。 这一晚侯蔺高高兴兴地从弘文馆下班回来,除了自己托人买来的那三双新袜子,也把乔俊林那双旧袜子给带了回来,顺便,还给他带来了一个小罐子,那两个仆从说这是罗三郎送给乔大郎的礼物。 乔俊林一看那个罐子,便以为是罗用给他送腐乳来了,自打来到这长安城,他也是有日子没吃过腐乳,很是有些嘴馋,于是高高兴兴去拆那罐子上的油纸。 哪知刚一打开,便有一股难言的臭味飘了满屋! 候校书鼓足勇气凑过去瞧了瞧,那东西长得倒是有几分像乔俊林之前带过来的腐乳,只不过大约是放在马背上一路摇晃的关系,好多都已经碎了,颜色也不对,之前他见过吃过的腐乳是米黄色,这个却是青色。 “那罗三郎定是嫌你的袜子太臭,才故意送这么个东西过来熏你?” 第33章 自行车 以臭还臭什么的,乔俊林并不认为那棺材板儿会做那么没有效益的事情,于是他找了找,果然在两层油纸之间,被他找到了一张纸条,只见上面写着: “此为青方,亦名臭腐乳,可即食油,佐之以香油,妙不可言,亦可以煎之,佐之以酱汁,滋味更佳。” “这个东西真的能吃?”候校书表示自己没有尝试的勇气。 “一试便知。”乔俊林喊阿枝拿了筷子过来,从那罐内夹起一小块碎腐乳,屏息放入口中。 “如何?”候校书皱着一张脸。 乔俊林先是不言,待到仔细品味过后,便点头道:“不错。你也尝尝?” “!”候校书猛然后退三步! 不吃!坚决不吃!打死他也不吃! 这青方也是罗用最近刚刚做成功的东西,这东西难就难在一个苦浆水的制作,工艺倒是不算复杂,就是耗费的时间比较长。 罗用也是赶了个巧,空间里刚好有一桶腌好的荠菜,那也是他从山里的农家收来的,自家腌制的芥菜,盐放得足足的,腌够了大半年,经过充分的发酵以后,腌出来的咸菜就有一种别样的咸鲜,还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臭香,罗用就是用的这个咸菜水配出来的青方卤水,那效果还是相当不错。 罗用自己特别喜欢吃这种咸菜,所以才会特意收了这一桶。这样的咸菜拿出来,按照菜梗上的脉络撕成一条条,放在水里泡去了多余的咸味,切段加几颗大蒜撒点糖一起炒,那叫一个香,另外,凉拌也是特别好。 他那空间里不仅有腌制好的咸菜,连种子也有,那种大棵的能长到将近一米高的荠菜品种,在这个时代可是没有。 这些种子,从前原本是替一些偏远山区的老乡买的,有时候他去那些偏僻地方收货,一些老乡就会问他有没有的种子卖,他说没有,对方就会显得有些失望,于是后来他便在空间里备了些,横竖这点东西也不占什么地方。 好东西是多,奈何他却不敢轻易拿出来,尤其是那些很有可能会造成重大影响的农作物。有些人可能会以为,罗用如果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提高了粮食产量,改善了人民生活,李世民就会很高兴,说不定还会给他封个官爵什么的。 事实那就很难说,李世民这个人的心思,罗用现在反正是猜不透的。 但就站在统治者的角度来说。民间里突然出现一个声望比他们还要高的,比他们更受万民拥戴的,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中华几千年,多少灿烂文化,为何最终却在一后来的那场工业革命中,走到了西方社会的后头,无非是因为历朝历代的统治阶级都以巩固自己的政权和利益为第一要务,为了这个目的,不惜将很多的先进思想先进技术扼杀掉,至于那些先进人才,他们命运都如何了,翻一翻历史书便能知晓。 说到历史,那李世民便是篡改历史第一人,在唐代以前,史官的地位还是比较超脱的,他们写出来的东西,皇帝不能看,一直到了李世民这里为止。 什么成王败寇,之前的历史,却并非如此,只是之后的一千多年下来,越发被践踏得狠了。 作为一个羽翼未丰的升斗小民,罗用很能知道自己的斤两。 在农业上做出再大贡献又如何,上位者若是容不得你,就算明面上不好动手,暗地里抹了便是,到时候他们尽可以说,天上的玉皇大帝见这罗棺材板儿种地种得好,便招他到天上种仙草去了,怕是很多百姓都要相信。 再过个一二十年,这世间说不定又要多出几间庙宇,那里头供奉着的,便是他罗三郎了。 从小就见识过社会黑暗面的罗用,从来不会低估这世间的险恶。 然而,也正是因为他见过了那样的黑暗和恶毒,所以才更懂得珍惜光明与良善。 眼前,里正将那张记录着各家各户领走的猪崽数量、并且已经给他们画过押的纸张递到罗用面前:“三郎你看看,若是无误,你便画押吧。” “好。”刚刚分猪崽和做记录的时候,罗用也都是看着的,这时候他便也用再多看,直接在上面画押便是。 “如此,一年过后,我便等着和各位分猪肉了。”画押过后,罗用拱手对在场村人说道。 在场众村人嘻嘻哈哈笑了起来,显然也是很高兴,养这一头猪,既能得猪肉又能得肥料,主要是什么本钱都不需要,养猪用的猪草细糠麦皮之类,农家人得来也是容易,只是煮猪食要费些功夫,那也不碍什么,毕竟他们村也不跟西坡村似的,家家户户除了种地还有豆腐生意做。 “不若三郎你再行一善,帮我们把这些猪劁了吧。”再次有人笑着说道。 这些猪崽拿过来的时候,罗用却并没有事先把它们劁了,上赶着不是买卖,这些人愿意劁就劁,不愿意他也不勉强,横竖将来也会有对比,叫他们亲眼看看也好。 “劁猪这事,便交给我徒弟刘活了,他现在的技术可是比我还要好,若搁在平日,劁一头猪也要收两文钱,今日是他头一回在你们村亮手艺,我便不叫他收钱了。” 罗用顺手就帮刘活做了个广告,现在这方圆百里不少人都知道他罗三郎会劁猪,却并不知道刘活,刘活将来想要打开市场,想必也没那么容易,逮着机会,自然就要给他做做广告。 “如此,便有劳刘郎君,便从我这两头开始吧。”里正率先说道。 他虽身为里正,家中却也算不得十分富裕,又因儿孙众多,吃饭穿衣都是负担,还有那每年的赋税徭役,日子也过得不轻松。 于是这回罗三郎提出这个合作养猪的事情,他便也参加了,原本以他家这么充足的人手,多养几头也是不怕的,只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他知晓那罗三郎也是家资不丰,这一次往他们村撒了这十几头猪崽,怕是连底子都要掏空了。 有里正站出来当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村人见那刘活的手艺确实也是不错,于是便也放心把各自分到的猪崽交由他劁。 一时间猪嚎声不绝于耳,众村人却只笑嘻嘻看着热闹,劁猪一事他们早就有所耳闻,刚听到的时候还有几分震惊,如今早过了那股劲儿,这会儿一个个的心里头尽想着,这劁过的猪更能长膘啊,等到明年杀了大肥猪,他们家能得多少肥猪肉。 那刘活的手艺现在着实是练出来了,劁猪不见血,比罗用确实是要强出几分,也是他自己肯琢磨肯花心思,不像罗用提刀就割。 劁完了猪,今天这事就算完了,罗用师徒二人也该回去了,临行前,罗用又对小河村村人道:“你们这猪粪若是有多,可以担去西坡村,一担猪粪能换半担豆渣。” “哎呦,哪里还能有多,没多没多。”村人纷纷表示他们自家也有老多田地等着下肥呢。 如此,合作养猪的事情就此告一段落。 又两日,罗用的几个弟子簇拥这一个衡姓弟子来找他,说那弟子做了一个很好用的工具一个罗用。 罗用拿过那东西一看了看,见是一个圆形木桶,桶上有个方形盒子,旁边有个把手,握着把手摇了两圈,被安装在桶内的一个竹制打蛋器便飞快旋转起来。 “此物甚好。”罗用很高兴。 “师傅喜爱便好。”那衡姓弟子作揖道。 这人名叫衡玉,罗用有印象,主要是他的年纪是所有弟子里面最大的那一个,都有五十多了,他家大孙子比罗用都要大上两岁。 这衡玉会做木工,他家两个儿子都会做木工,家里日子过得也还可以,先前之所以跟人一起去太原城给人盘炕,也是为了改善生活,倒不是因为活不下去,后来又随许二郎等人一同来了西坡村,正式成为罗用弟子中的一员。 因他自己便有手艺,家中也有生计,不像其他弟子那样常常要到西坡村来背豆腐腐乳出去卖,所以后来那些日子里,罗用也不是很经常看到他。 没想到他竟然还能有这份心,得知罗家在蛋糕的时候,要花费许多气力打发鸡蛋,便给他做了这样一个打蛋桶过来。 这东西着实是做得不错,在木桶边缘那里,固定这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头盒子,罗用估摸着里面应该会有大小齿轮之类的东西,不然不可能达到变速效果,刚刚他就是轻轻摇动了两圈,那桶里的打蛋器甩得都要飞起来了。 在如今这有限的生产条件下,齿轮这玩意儿也只能全凭手工制作,那可是精细活儿,而且用的木材若是不好,也很容易被磨损,所以这个打蛋桶,无论是在制作上还是用料上,想必都是下了很多成本的。 “你本就是身怀技艺之人,学了那盘火炕的手艺,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又何须花费如此多的心力为我制作此物?”罗用感叹道。 “师傅此言差矣。若是没有师傅此番作为,我离石县的儿郎如何能从太原城挣来恁多的钱粮。早春的时候那赵大郎在县中卖驴,很多百姓因此卖得了价钱实惠的好驴子,第二次他再过来,又以不错的价格,从这方圆百里收走了村人家中多余的粮食。” “我观今春以来,离石县中常有贵人前来。正是因为有了师傅你,我们离石县这一潭死水,才有了生机。” 衡玉言辞恳切,罗用却被他夸得老脸发红。 不管怎么说,能得到这个好用的打蛋器,他实在很高兴,于是当即便打发一桶蛋液,蒸了一锅鸡蛋糕和一众弟子分食,虽然少了枣泥豆沙,滋味也是不错,主要这回这鸡蛋糕做得轻松啊,身体轻松了,心情自然也是格外地好。 第二日一早,罗用到那边院子里去找衡玉,见他还未回县城,便将自己昨晚画出来的一张图纸交到他手上。 “这图纸你拿去好生琢磨,若真叫你做出来了,此物便取名为衡公车,如何?” “弟子愧不敢当!”衡玉这时候正看那张图纸看得入迷,一听罗用这个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连忙作揖推辞。 “有何不敢当,既是你做出来的东西,自然可以用你的名字命名,想那谢公屐,不过小小一木屐,也能得许多人追捧喜爱,你若能做出这车子,理当名传千古才是。”罗用知道这时候的人非常看重名声,尤其是名传千古这种事,更是做梦都想,有一些家族,为了一项技术,一个名节,甚至不惜全族性命。 迂腐吗?未必。 或许应该说这时候的人看得更加清楚才是,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古往今来多少人才,其中又有几人能在这一片天地间留下属于自己的一笔,为世人所铭记。 “此图为师傅所绘,自当应用师傅之名。”衡玉这时候已是激动得老脸涨红,口中却依旧推辞,腰也弯得更低。 “我不欲变成车子被他人骑坐。”罗用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若也是不愿,那便另外给它取个名字便是。” “”被人骑?衡玉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哈哈哈!”罗用兀自笑得高兴。背着手,带着满面笑容,出了这个院子。 昨日他见了那衡玉做出来的那个手摇打蛋器,不止怎的,便想起前世的自行车来了,于是昨晚他就在空间里翻了翻,果然被他从一本书上翻到了自行车的图片,于是就依样画葫芦,整了一张自行车图纸出来。 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大唐人民骑着自行车满天底下乱跑的情景了。 许是儿时的经历让罗用变得悲观,每走出去一步,他都会做好迎接厄运的准备。 然后,小心谨慎,不敢掉以轻心,不敢轻易将空间里的东西拿出来,却并不是说,他这辈子就会紧紧捂住那一空间的东西,一样都不敢拿出来。 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 而在罗用看来,轻于鸿毛又如何,重于泰山又如何,他的人生,单看他是否活得恣意,他的死亡,单看他是否死得其所。 这一次即便是为这自行车丢了性命,那他也认了。 全世界都必须承认,自行车是一项伟大的发明,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现在就是要将这一项伟大的发明带到一千多年以前的大唐朝,让那些穿深衣的穿长袍的穿短褐的穿胡服的穿羊皮袄子的,通通体验一把自行车的神奇和便利。 第34章 福窝 六月中旬,先前和罗用谈过一笔腐乳买卖的郭安郭十五郎,总算是赶着他的那一辆马车姗姗来迟。 在他的马车后头,还坠着另外几辆马车,那些马车有的奢华有的简朴,只那拉车的马匹,却无一例外,都是上等的好马。 原本约好三四月便来取货,结果却拖到了现在,也非是郭安故意,只是他早前在长安城中结交的几位好友突然来访,说是找他一同出去游春,结果这一游,便游了两三个月。 郭安出门在外,仆从杜义山也被他带在身边,郭家其他人并没有来过西坡村,原以为他们最多出游个把月就该回去了,所以也没有另派人过来西坡村,这一拖,倒是托得有些久了。 “你们快些走吧,我与那罗三郎之约,已是晚了数月。”郭安的车子在前面走着走着,回头一看,那些人又没跟上了,当即便让杜义山停下马车,回头无奈冲他们喊道,这一路上走走停停地,都不知道耽搁了多少时间。 “十五,非是我们有意拖延,只这一路紧赶慢赶的,兄弟几个这一身骨头架子都要被颠散了,歇一会儿再走吧。”他那几个友人纷纷要求休息。 这时代的马车虽也有减震装置,但到底还是木头轮子,慢慢走的时候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只这马匹一跑起来,车中便是颠簸得厉害,短途还好,忍忍便过去了,长途着实是受罪。 奈何就算是受罪,这些人也还是要往外跑,你说待在长安城多好,富宿繁华,在眼下这个年代,全世界再也没有比长安城更好的地方了。 “我便说叫你们在离石县城中等一等,偏又不肯。”郭安对这几个家伙也是有些无奈。 “我等先前就听人说过这离石县的名头,长安城那马记商行便有卖那种名叫腐乳之物,只可惜数量不多,我几个去得晚了,终是没买着,听闻那做腐乳的罗三郎便在那西坡村,怎能不去看看?”这些人离开长安城也有些日子了,关于那羊绒袜子的事情,倒是还没能听说。 那几人横竖就是不走了,非闹着要休息,郭安也是无奈,只好下车去与他们说话。 眼下这个时节,河东道的气候着实不错,日头暖洋洋地晒着,并不烫人,风也和煦,虽已进了夏季,却并不像长安城炎热。 几人正在路边说话休息,却见前方不远处,有两人远远行来。 这条路倒也不算荒凉,一路上时不常就能遇着行人,这会儿见着两个人,半点也算不得稀奇,只那两人身下骑着的那是什么物件? 也不是牲口,跑得却那般快,而且还不像马匹那般跑起来就会上下颠簸,看起来竟是十分地平稳,待行到了近前,前方道路上有一个水坑,只见他们一前一后,手里握着的把手一歪,身子一斜,咻一下便从水坑旁边掠过,那身姿动作,便犹如那天上的燕子一般,轻盈又快捷。 这几人皆是看傻了眼,等那两人都走出去老远了,这才想起来要喊他们过来问问,结果一喊两喊的,对方愣是没听到。 事实上又哪里是真没听到,假装罢了,这些天他们骑着这脚蹬车四处行走,遇着个人都要被拉住了问上半天,这几个人刚刚既然没有反应过来,那他们自然是要瞅准了机会赶紧跑了。 “是否要策马去追?”一人问道。 “罢了,此二人像是在赶路,不如去西坡村看看,待我问过那罗三郎,他应是知晓此物。”郭安道。 既然郭安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都觉得有道理,于是也就不再休息,各自上了马车,策马飞奔,前往西坡村。 有那两三人同乘的,这一路上免不得就要聊上几句。 只见在这一条土路上,几辆马车颠簸着前行,车内的人却坐得甚至安稳,丝毫不见东倒西歪的糗态,想必这就是传说中的贵族底蕴? “你们看刚刚那东西,可是车?” “必定就是了,我看它分明是由木头所制,行在路上却是那般轻盈快速,必定是由能工巧匠精心打制。” “不想这乡野小村,竟能有此般奇物。” “什么奇物,我看分明就是神器,如此鬼斧神工,想来那人必定是鲁班再世。” “别处的车不是要用人力去推,就是需得牲畜去拉,这里的车竟然能用脚蹬,着实神奇。” “用脚蹬自然是更加省力,君不见那娇滴滴的小娘子,手里头怕是连一斗米都提不得,腿上却也能支撑得起百八十斤的身体重量,行走自如。” “兄台此言差矣,扣除了双腿的重量,谁人还能有百八十斤?有那百八十斤的,便不是娇滴滴的小娘子了,哈哈哈!” “没那百八十斤,总也有个大几十斤,横竖是比手上的力气大。” “确实是这个道理。” “今日有缘得见此奇物,便是卖了这匹马,我也是要买一个那种车的。” “早知便不在外面晃荡这般久了。” “云兄身上可还有余钱?” “并无。” “果真无?” “当真无。” “不知那车子要多少钱,郭十五,你知这离石县城有当铺没有?” 这几人心中纷纷都想着,便是价钱再贵,也一定要买得了那车,到时候带回长安城中,大街上那么一骑,非得把那些昔日好友都给眼红死。 只不知那车子究竟作价几何,身上这些银钱是否够了 这几人怀着期待又忐忑的心情来到了西坡村,找到了罗三郎一问,对方报出来的价钱,却差点没叫他们把下巴给惊掉了。 “什么!竟然只要三百文!你此话可是当真?”说话此人因为吃惊过度,声音便比平常高出几分。 “”院中不少人纷纷把目光投到这几人身上,这又是哪里来的有钱郎君,竟是不把那三百文当回事。 那一斗粟米若按五文钱来算,那三百文钱,可就是六斛粟米,五六亩地一年的收成都在这里了,还得是在风调雨顺的年景,田地还不能太薄。 前些天,那衡木匠父子三人刚刚打造出这种车子的时候,村人们便明白了它的好处,像这种用脚蹬的车子,不用说,肯定是比手推肩挑更省力气啊,而且走得也快。 当时就有那胆子大的年轻人骑上去,在村子里的土路上来来回回地溜达,刚开始的时候还是用的两条腿在地上划,划着划着,划出感觉来了,就敢上脚去蹬了。 村民们看着他身轻如燕地在那条土路上穿梭,心中俱是震撼,原来不用骑马,人竟然也能跑得那样轻松那样快。在那一瞬间,很多人甚至觉得,有生之年若是能得一辆这样的车,纵是死了也无遗憾。 奈何那衡木匠却说,一辆这样的车,要卖三百钱。西坡村现在几乎家家户户做豆腐卖,攒了这小半年,家资肯定也有一些,只是叫他们一下子拿出这三百文钱,心中还是十分不舍。 刚刚虽然也有过那一霎那的目眩神迷,只是冲动过后,理智回归,那钱便再也拿不出来了,那可是整整三百文钱啊。 还有那些附近村子里的年轻人,得了消息,纷纷跑过来看究竟,只是在听说了这一辆车子需得花三百文钱才能买得的时候,个个都是一脸的遗憾和惋惜。 不过那罗三郎也说了,若是没那三百问钱,也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获得,一个是那车链条,只要能做十个链条出来,便可换得一辆车。 那链条的结构倒也不算特别复杂,就是比较精细,每一截链条都是由好几个小零件组成,其中有两个薄片,两头俱是带孔,还有两个圆环,将两个圆环夹在两个薄片的两端,四个小孔两两相对,再在孔中穿两根小棍,链条的一截便做成了。 那圆环垫片有薄厚两种大小,组装出来的链条零件也是有薄有厚,连接的时候,可以将厚片的上的薄片直接叠加到薄一点的零件外面,如此一环套一环,首尾相连,一条链子便做出来了。 这链条的原理还是比较简单,年轻人脑子活,看过几次便都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只是那一个个的小零件,做起来着实费劲。 所用的材料,就是附近山上一种名叫铁竹子的东西,那个虽然也是竹,但质地却十分地细密坚硬,据说几十年也才能长成一小棵,从前本地人有不少拿它当菜刀使的,用这种竹子做成的道具,也是相当锋利耐用。用它做成链条,那也是很结实的,就是加工起来十分困难,尤其是在工具缺乏的情况下。 据说如果不想换车,想要换钱的,也不需得做够一整个链条,只要能做出十截那样的零部件,就能卖到两文钱。 这几日也有一些老农在家里做了那样的一截链子拿过来卖,确实也从罗三郎那里换得了银钱。这钱着实是挣得不容易,许多人过来换钱的时候,手上都带着深深浅浅的口子。不过这也是因为头一回,做得不熟练,等将来熟练了以后,情况应该就会好很多。 如果又想要那车子,又拿不出钱来,也做不来那链子的,倒是还有一个法子,那就是做车轮垫。 这车轮垫说起来就简单多了,就跟纳鞋底似的,只不过并不是做成鞋底的形状,而是做成一个头尾相接的圆形布条,大小要和车轮的大小相对。到时候先把这个垫子固定在木质车轮上,然后再在外面包一层软硬适宜的羊皮,然后这车轮就可以上路了。 车轮外面那层皮质的软硬和细密程度也有要求,皮质若是太硬太老,摩擦力不够,抓力不行,骑起来就容易打滑,尤其是在草地上行驶的时候,很容易翻车。 那皮子若是太软,抓力太强,骑起来就十分费劲,磨损也会比较严重。当然这和里面的垫层也有关系,手工纳出来的千层底,太硬的情况还是比较少的,太软的问题相对容易出现。 除了皮质,在绷皮上去的时候,所使用的力道也很有些讲究,衡玉父子三人,在几经尝试之后,也已经摸索出了一些经验。 现如今,罗家院子里就摆放着好几个已经加工好的车轮,其他零部件也不太难,就是那个链条麻烦,所以才有十个链条换一辆车的好事,若是那车轮垫,可得要六十条才能换得一辆车,当然他们只管那个千层底便好,外面的皮子并不算在内。 罗三郎那一家杂货铺里头,如今也放了不少自行车零部件,车轮垫、车链子、脚踏板啥啥都有,架子上还摆着一罐子陶珠。 说到这陶珠,罗用也实在很佩服这时候的人的创造力,反正他是怎么也没想到,那轴承里面的钢珠,竟然还可以用泥丸子搓出来,用那上好的陶土烧出来圆珠,质地细密结实,罗用拿了一个往石块上面甩,狠狠甩了几下都没有碎裂,只是在表面留下了浅浅的一点刮痕,着实很厉害。 那些个从长安城过来的贵族郎君,刚刚也在院子外头见着了那发黄的纸张上写着南北杂货这四个字,当时并未多想,待到进了这个院子,登时便觉得有些高大上起来,这个山野杂货铺子,竟然也卖那般高端的东西吗! 再看院子里那些年轻人手里头正在制作的物什,分明就是那脚蹬车的零部件啊,这里的人竟然个个都会这样的技术? 再一打听价格,什么,一部那样的车子竟然只要三百文钱?突然就有了一种掉进福窝里的感觉!!! 第33章 衡公车【修】 以臭还臭什么的,乔俊林并不认为那棺材板儿会做那么没有效益的事情,于是他找了找,果然在两层油纸之间,被他找到了一张纸条,只见上面写着: “此为青方,亦名臭腐乳,可即食,佐之以香油,妙不可言,亦可以油煎之,佐之以酱汁,滋味更佳。” “这个东西真的能吃?”候校书表示自己没有尝试的勇气。 “一试便知。”乔俊林喊阿枝拿了筷子过来,从那罐内夹起一小块碎腐乳,屏息放入口中。 “如何?”候校书皱着一张脸。 乔俊林先是不言,待到仔细品味过后,便点头道:“不错。你也尝尝?” “!”候校书猛然后退三步! 不吃!坚决不吃!打死他也不吃! 这青方也是罗用最近刚刚做成功的东西,这东西难就难在一个苦浆水的制作,工艺倒是不算复杂,就是耗费的时间比较长。 罗用也是赶了个巧,空间里刚好有一桶腌好的荠菜,那也是他从山里的农家收来的,自家腌制的芥菜,盐放得足足的,腌够了大半年,经过充分的发酵以后,腌出来的咸菜就有一种别样的咸鲜,还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臭香,罗用就是用的这个咸菜水配出来的青方卤水,那效果还是相当不错。 罗用自己特别喜欢吃这种咸菜,所以才会特意收了这一桶。这样的咸菜拿出来,按照菜梗上的脉络撕成一条条,放在水里泡去了多余的咸味,切段加几颗大蒜撒点糖一起炒,那叫一个香,另外,凉拌也是特别好。 他那空间里不仅有腌制好的咸菜,连种子也有,那种大棵的能长到将近一米高的荠菜品种,在这个时代可是没有。 这些种子,从前原本是替一些偏远山区的老乡买的,有时候他去那些偏僻地方收货,一些老乡就会问他有没有的种子卖,他说没有,对方就会显得有些失望,于是后来他便在空间里备了些,横竖这点东西也不占什么地方。 好东西是多,奈何他却不敢轻易拿出来,尤其是那些很有可能会造成重大影响的农作物。有些人可能会以为,罗用如果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提高了粮食产量,改善了人民生活,李世民就会很高兴,说不定还会给他封个官爵什么的。 事实那就很难说,李世民这个人的心思,罗用现在反正是猜不透的。 但就站在统治者的角度来说。民间里突然出现一个声望比他们还要高的,比他们更受万民拥戴的,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中华几千年,多少灿烂文化,为何最终却在一后来的那场工业革命中,走到了西方社会的后头。有相当大的一部分原因在意,历朝历代的统治者,他们都宁愿社会不要进步甚至是退步,也坚决要维护自己的统治。 作为一个羽翼未丰的升斗小民,罗用很能知道自己的斤两。 在农业上做出再大贡献又如何,若是有人容不得他,就算明面上不好动手,暗地里抹了便是,到时候他们尽可以说,天上的玉皇大帝见这罗棺材板儿种地种得好,便招他到天上种仙草去了,怕是很多百姓都要相信。 再过个一二十年,这世间说不定又要多出几间庙宇,那里头供奉着的,便是他罗三郎了。 从小就见识过社会黑暗面的罗用,于这世间总是比别人要多一些戒备。 也许当今天子也能有容人之量,在罗用为社会做出许多贡献之后,说不定真能给他封个官爵给他当当,当朝百官说不定也会对他很友好,这种事谁知道。反正罗用是不会把自身的安全寄托在别人的宽容善良上。 眼前,里正将那张记录着各家各户领走的猪崽数量、并且已经给他们画过押的纸张递到罗用面前:“三郎你看看,若是无误,你便画押吧。” “好。”刚刚分猪崽和做记录的时候,罗用也都是看着的,这时候他便也用再多看,直接在上面画押便是。 “如此,一年过后,我便等着和各位分猪肉了。”画押过后,罗用拱手对在场村人说道。 在场众村人嘻嘻哈哈笑了起来,显然也是很高兴,养这一头猪,既能得猪肉又能得肥料,主要是什么本钱都不需要,养猪用的猪草细糠麦皮之类,农家人得来也是容易,只是煮猪食要费些功夫,那也不碍什么,毕竟他们村也不跟西坡村似的,家家户户除了种地还有豆腐生意做。 “不若三郎你再行一善,帮我们把这些猪劁了吧。”再次有人笑着说道。 这些猪崽拿过来的时候,罗用却并没有事先把它们劁了,上赶着不是买卖,这些人愿意劁就劁,不愿意他也不勉强,横竖将来也会有对比,叫他们亲眼看看也好。 “劁猪这事,便交给我徒弟刘活了,他现在的技术可是比我还要好,若搁在平日,劁一头猪也要收两文钱,今日是他头一回在你们村亮手艺,我便不叫他收钱了。” 罗用顺手就帮刘活做了个广告,现在这方圆百里不少人都知道他罗三郎会劁猪,却并不知道刘活,刘活将来想要打开市场,想必也没那么容易,逮着机会,自然就要给他做做广告。 “如此,便有劳刘郎君,便从我这两头开始吧。”里正率先说道。 他虽身为里正,家中却也算不得十分富裕,又因儿孙众多,吃饭穿衣都是负担,还有那每年的赋税徭役,日子也过得不轻松。 于是这回罗三郎提出这个合作养猪的事情,他便也参加了,原本以他家这么充足的人手,多养几头也是不怕的,只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他知晓那罗三郎也是家资不丰,这一次往他们村撒了这十几头猪崽,怕是连底子都要掏空了。 有里正站出来当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村人见那刘活的手艺确实也是不错,于是便也放心把各自分到的猪崽交由他劁。 一时间猪嚎声不绝于耳,众村人却只笑嘻嘻看着热闹,劁猪一事他们早就有所耳闻,刚听到的时候还有几分震惊,如今早过了那股劲儿,这会儿一个个的心里头尽想着,这劁过的猪更能长膘啊,等到明年杀了大肥猪,他们家能得多少肥猪肉。 那刘活的手艺现在着实是练出来了,劁猪不见血,比罗用确实是要强出几分,也是他自己肯琢磨肯花心思,不像罗用提刀就割。 劁完了猪,今天这事就算完了,罗用师徒二人也该回去了,临行前,罗用又对小河村村人道:“你们这猪粪若是有多,可以担去西坡村,一担猪粪能换半担豆渣。” “哎呦,哪里还能有多,没多没多。”村人纷纷表示他们自家也有老多田地等着下肥呢。 如此,合作养猪的事情就此告一段落。 又两日,罗用的几个弟子簇拥着一个衡姓弟子来找他,说那弟子做了一个很好用的工具要交给罗用。 罗用拿过那东西一看了看,见是一个圆形木桶,桶上有个方形盒子,旁边有个把手,握着把手摇了两圈,被安装在桶内的一个竹制打蛋器便飞快旋转起来。 “此物甚好。”罗用很高兴。 “师父喜爱便好。”那衡姓弟子作揖道。 这人名叫衡玉,罗用有印象,主要是他的年纪是所有弟子里面最大的那一个,都有五十多了,他家大孙子比罗用都要大上两岁。 这衡玉会做木工,他家两个儿子都会做木工,家里日子过得也还可以,先前之所以跟人一起去太原城给人盘炕,也是为了改善生活,倒不是因为活不下去,后来又随许二郎等人一同来了西坡村,正式成为罗用弟子中的一员。 因他自己便有手艺,家中也有生计,不像其他弟子那样常常要到西坡村来背豆腐腐乳出去卖,所以后来那些日子里,罗用也不是很经常看到他。 没想到他竟然还能有这份心,得知罗家在蛋糕的时候,要花费许多气力打发鸡蛋,便给他做了这样一个打蛋桶过来。 这东西着实是做得不错,在木桶边缘那里,固定这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头盒子,罗用估摸着里面应该会有大小齿轮之类的东西,不然不可能达到变速效果,刚刚他就是轻轻摇动了两圈,那桶里的打蛋器甩得都要飞起来了。 在如今这有限的生产条件下,齿轮这玩意儿也只能全凭手工制作,那可是精细活儿,而且用的木材若是不好,也很容易被磨损,所以这个打蛋桶,无论是在制作上还是用料上,想必都是下了很多成本的。 “你本就是身怀技艺之人,学了那盘火炕的手艺,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又何须花费如此多的心力为我制作此物?”罗用感叹道。 “师父此言差矣。若是没有师父此番作为,我离石县的儿郎如何能从太原城挣来恁多的钱粮。早春的时候那赵大郎在县中卖驴,很多百姓因此买得了价钱实惠的好驴子,第二次他再过来,又以不错的价格,从这方圆百里收走了村人家中多余的粮食。” “我观今春以来,离石县中常有贵人前来。正是因为有了师父你,我们离石县这一潭死水,才有了生机。” 衡玉言辞恳切,罗用却被他夸得老脸发红。 不管怎么说,能得到这个好用的打蛋器,他实在很高兴,于是当即便打发一桶蛋液,蒸了一锅鸡蛋糕和一众弟子分食,虽然少了枣泥豆沙,滋味也是不错,主要这回这鸡蛋糕做得轻松啊,身体轻松了,心情自然也是格外地好。 第二日一早,罗用到那边院子里去找衡玉,见他还未回县城,便将自己昨晚画出来的一张图纸交到他手上。 “这图纸你拿去好生琢磨,若真叫你做出来了,此物便取名为衡公车,如何?” “弟子愧不敢当!”衡玉这时候正看那张图纸看得入迷,一听罗用这个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连忙作揖推辞。 “有何不敢当,既是你做出来的东西,自然可以用你的名字命名,想那谢公屐,不过小小一木屐,也能得许多人追捧喜爱,你若能做出这车子,理当名传千古才是。”罗用知道这时候的人非常看重名声,尤其是名传千古这种事,更是做梦都想,有一些家族,为了一项技术,一个名节,甚至不惜全族性命。 迂腐吗?未必。 或许应该说这时候的人看得更加清楚才是,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古往今来多少人才,其中又有几人能在这一片天地间留下属于自己的一笔,为世人所铭记。 “此图为师父所绘,自当应用师父之名。”衡玉这时候已是激动得老脸涨红,口中却依旧推辞,腰也弯得更低。 “我不欲变成车子被他人骑坐。”罗用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若也是不愿,那便另外给它取个名字便是。” “”被人骑?衡玉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哈哈哈!”罗用兀自笑得高兴。背着手,带着满面笑容,出了这个院子。 昨日他见了那衡玉做出来的那个手摇打蛋器,不止怎的,便想起前世的自行车来了,于是昨晚他就在空间里翻了翻,果然被他从一本书上翻到了自行车的图片,于是就依样画葫芦,整了一张自行车图纸出来。 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大唐人民骑着自行车满天底下乱跑的情景了。 许是儿时的经历让罗用变得悲观,每走出去一步,他都会做好迎接厄运的准备。 然后,小心谨慎,不敢掉以轻心,不敢轻易将空间里的东西拿出来,却并不是说,他这辈子就会紧紧捂住那一空间的东西,一样都不敢拿出来。 男子汉顶天立地,有些事情他既然想做,那便做了,纵使会有什么风险,他也受着。 来到这个时代越久,罗用就越是觉得,这里的人实在是花费了太多世间和精力在走路这件事情上面。给交通工具升升级什么的,实在是很有必要。 就像是罗用这几天去过的小河村,走路差不多要三个小时,若是换了直行车,自少应该能节约一半的世间才对。 在罗用的印象中,自行车和土路也是比较好搭配的,在二十世纪十年代的,很多农村都还没有水泥路,骑着上一辆自行车,行驶在乡间土路上,照样也是跑得飞快。 全世界都必须承认,自行车是一项伟大的发明。 从肩挑手推,到用双脚蹬踩,这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作为直立行走的哺乳类动物,人类的双腿从蹒跚学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锻炼,比起胳膊自然更加有力。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现在就是要将这一项伟大的发明带到一千多年以前的大唐朝,让那些穿深衣的穿长袍的穿短褐的穿胡服的穿羊皮袄子的,通通体验一把自行车的神奇和便利。 第35章 燕儿飞 罗用原本也是为了让自行车这个东西能更容易推广出去,所以才定了三百文钱这个比较亲民的价格,因为全车都是木竹结构,再加上一些麻布和羊皮,造价原本也是不高。 待到郭安他们来了,虽知这些贵族郎君口袋里头都是有钱的,却也不好把人当冤大头宰。 “三郎,此车名何?”郭安问道。 “燕儿飞。”罗用笑答。 院外,衡玉父子三人,此刻正在指点村人制作链条和车轮垫,自从罗用给了衡玉那张图纸之后,衡玉便托人带话,将自己的两个儿子喊了过来,从此三人便一直住在那边的院子里。 早前,罗用跟衡玉说过,他不欲以自己之名冠于此车,衡玉若是愿意便用他的名字好了。 衡玉听闻此言,甚为心动,至于罗用说的将名字安在车上被人骑什么的,他是半点都不在意,被人骑又如何,那谢公屐不是还被人踩呢么。 只是心动归心动,衡玉那两天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认为此时不妥,他衡家儿郎虽无盛名,却也是代代清白,现如今他若行此冒名之事,后世儿孙又以此为荣想想便叫人羞臊难当,怕是在阴曹地府也不得心安。 这车子,他师父虽说不欲以己之名冠之,但终究是他想出来的东西,自己若将名字冠上去了,世人便以为这是他衡玉做出来的东西,他若是没有那么做,给车子另取一个名字,别人就会问,此车甚好,是何人所制? 思来想去,衡玉终究还是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冠到这个车子上面。 罗用得知这个事情的时候,也是吃了一惊。 在他看来,这就是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啊,自己不想要,便叫衡玉顶上去,横竖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弟子发达了,他这个当师父的也不是没好处。若是能将这些弟子通通培养出来,那他将来可就是一代宗师了,那社会地位,还有将来可以动用的力量,和今日绝对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罗用认为,在这些弟子们身上搞搞投资,那还是很有回报的。至于背叛师门什么的,这年头还真没几个人会那么做,这种事,在这个时代,一般人根本连想都不会去想。 这时候的人将善恶分得十分清楚,并无后世那些没有绝对的善恶之说,恶人便是恶人,一旦被打上了恶人的烙印,全社会都容不得他,背叛师门的行为,在当时这些人看来,绝对是恶到不能再恶。 结果衡玉却说,自己也不愿意将名字冠到那车上,罗用劝了劝,终是没劝动。 心里遗憾的同时,也很有一些感慨,对于眼前这个弟子,心中更多了几分敬重。回想他自己,之所以不肯将名字冠在这车子上面,又何尝没有因为这车终究不是他自己发明的关系,他不过是一个带着空间来到这里的穿越者,却并不是发明者。 如此一想,原来却是他罗用将人给看轻了,于是心中也很有几分羞愧。 燕儿飞,这便是罗用和衡玉二人,经过一番商议之后,给这个车子取的新名。 “燕儿飞,此名甚好。”那几位长安来的郎君交口称赞道。回想自己第一眼见着这车子的情形,岂不就像那轻盈快捷的燕子一般。 “确实。”罗用笑道。不叫什么罗公车,也不叫什么横公车,便就叫这燕儿飞,也是好得很。 郭安几人心痒,很想试试那燕儿飞,于是罗用便将衡玉的长子衡怀给叫了过来:“造车者名衡玉,此人名衡怀,乃其长子,另有次子名衡致。我便让这衡怀领你们去试试那燕儿飞吧。” 衡玉的两个儿子,长子性格外向些,咋一看就是个性情开朗的中年大叔,比较善于和人打交道,次子衡致看着有几分木讷,却极善于那些精细物件的制作,比如说齿轮之类,在某些方面,技艺已经超过他父亲衡玉。 罗用知道这些贵族郎君这会儿对那燕儿飞很是新鲜,这一试,怕就要大半天时间,他自己不想去,便叫衡怀去陪,要说骑车这个事,再没有比衡怀更会的了。 这大叔年轻的时候就和县城中不少小郎君交好,从他们那儿蹭得了马匹来骑,前两天,罗用就看到他骑在自行车上面玩了一回马术,当真是开了眼界。这会儿让他去和这些小郎君一块儿耍耍,那是再合适不过。 衡怀很爱玩这燕儿飞,见罗用喊自己领着这几位小郎君玩去,高高兴兴便牵着院子里那辆样车出去了,那几个小郎君连同他们的仆从,也都蜂拥着跟了上去。 出了罗家院子,众人一路来到村口外面一小片平地,那衡怀也不说什么,当即便上车去骑了一段,只见他把车子踩得飞快,左拐右飘的,很是帅气。 众位郎君看着眼馋,纷纷表示自己也要上车去试试,于是衡怀便给他们讲解了一下这燕儿飞的骑法,尤其强调了刹车的重要性,叫他们若是不稳便要及时刹车,免得摔了。 即便是如此,那些贵族郎君也都没少摔,甩的一膝盖泥,照样还是要爬上去继续骑,待到有人终于能晃晃悠悠地骑着车子在这一块平地上绕圈了,其他人便很受鼓舞,学得更加起劲。 可惜了只有一辆燕儿飞,几位郎君学得起劲,仆从们就只有眼馋的份儿,待到郎君们累了乏了,这才能轮到他们去试。 这时候,只见郭安那个名叫杜义山的仆从骑到车上,这家伙别看他块头大,手脚却很灵活,平衡感也好,试了没几下,便顺利骑了起来,旁边许多别家郎君的仆从们看着,纷纷给他叫好。 他们那一喊,杜义山骑得更起劲了,脚下猛踩,那速度嗖嗖就上去了,遇着土坑,拐弯不及,双腿一蹬直接压过去,遇到泥堆,压过去,遇到草地,压过去 “咔!”如此霸道的骑法,终于把车链给折腾断了。 “怎、怎的坏了”杜义山这时候才终于知道害怕了,这燕儿飞可得三百钱呢,那些从长安城过来的郎君,自然不把这个钱看在眼里,可对他杜义山来说,这绝对是一笔巨资啊。 “哟,这车子怎的坏了。”那些正在闲聊休息的郎君们这时候纷纷也都看了过去。 “无事。”衡怀走过去,看了看,说道:“车链子断了,换一节便是。” 只见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截车链,又取出一根小棍作为工具,几下便把那截坏了的链子换好,重新将链条上好,转一转脚踏板,道:“这便好了。” “如此看来,这链条倒是不太经用。”某位郎君说道。 “这铁竹子虽好,却终究不是真铁,诸位郎君若想要那结实的,尽可以用精铁换了这车上的链条以及其他几样零件,只是我们离石县这里,却是做不出那样的东西。”铁器原本就十分难得,离石县当地消费水平有限,家家户户也没几样铁器,除了菜刀便是农具,没有什么人会去做那精细物什,也没有那样厉害的铁匠。 “也怪我这仆从用力太猛,若是在城中使用,这样的车子也尽够了。”郭安说道。 “刚刚我们几个从县城那边过来的时候,倒也看到两个骑着车子在路上走的。”一个年轻郎君说。 “从这里到离石县,道路也算平坦,只要在怀里揣上几节链子以防万一便可。”衡怀笑着说道。 罗用那边花两文钱跟人收来的一截一截的链条段子,便是作此用途。 虽然他们在收链条的适合,在尺寸大小上也做了要求,只是不同的人做出来的东西,终究还是会有所差异,收回来的那些链条段子也是有大有小,谁人要买尽可以去挑,只管拣那合适自己车子的便好。 罗用现在收那些散链的价格是两文钱十节,若是有人做了整条的链子拿去卖,那价钱就能高些,一条链子九十节,也就是这一截一截的十倍,能卖二十文到二十五六文不等,具体要看对方那链条的品质,品质若是实在太差不堪用,那他便不肯收了。 不仅是链条和车轮垫,他们以后还打算把这燕儿飞的许多零部件都外发出去给别人做,像那脚踏板,还有刹车皮,还有坐垫,等等。 罗三郎刚开始跟他们说起此事的时候,衡氏父子三人并不十分理解,只那罗三郎却说,像这样的车子,在他们当地,能买得起的人毕竟还是不多,不如将这些东西通通外派出去,叫一些想要车子却又没有银钱的人,靠制造零部件的法子换取车子,然后他们再将那些挣来的零部件做成车子,以此获利。 之所以把价格定到三百文这么低,一来是为了在本地推广,二来,便是为了抢占外地市场。在他们离石县,一辆燕儿飞便只要三百文钱,外地人即便就算仿制出来,又是否能比他们做到更加的价廉物美? 衡氏父子都是做木工的,自然也知道这车子的零部件若是通通由他们自己打造,那时间成本就比较高,而且手艺太差的匠人怕是做不出来,如果有人要花钱请那手艺精湛的工匠去打造一部燕儿飞,成本自然是不低的。 像他们现在这般,尽量把这些零部件的制造工作转嫁到方圆百里的农村以及城镇中的剩余劳动力身上,不仅他们这边的成本降低了,许多家中没有收入的人也能因此挣得银钱,而且以这种方式,更容易实现批量生产,将来他们这离石县生产的燕儿飞,必定是要比外地更有竞争力。 而在这离石县中,如今便已有许多人知晓,若想要买燕儿飞,那就得去找西坡村罗三郎,待到时日长了,理应更加深入人心才是。将来在他们当地,就算出现竞争对手,想来也很难强得过他们。 如此一来,钱路既宽且远。 想清楚了这其中关窍,衡氏父子对罗三郎更加佩服,古有圣贤者,智力超出寻常人许多,如今观这罗三郎,亦是不遑多让。 罗三郎:汗!我只是占了穿越和空间这两个大便宜而已。 第36章 离石殷氏 所谓亲兄弟明算账,师徒之间亦是如此,罗用和衡氏父子三人一起做这燕儿飞的买卖,每卖出去一辆燕儿飞,罗用得三十文,衡氏父子得二百七十文。 若他们从罗用这边店里拿了加工好的零部件去用,那收来多少钱,就按多少钱算,并没有另加什么上去,只是这样一来他们做车子的速度快了,罗用也就能多挣几个三十文。 对于这个利益分配,衡氏父子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点不适应,认为自己拿多了。 毕竟这车子虽说是他们打出来的,可图纸是从罗用那里拿出来,若是没有那张图纸,他们父子三人怕是穷其一生也做不出这样精妙的车子,再说罗用还是衡玉的师父,当弟子的给师父做做白工什么的,在这个时代也是很正常。 但是在罗用这边,这笔帐却并不是那样是算的。 如果整辆车子全部都由衡氏父子三人打造的话,三人合力,也需耗费三日才能完工。这还没算上衡怀那两个已经长到十来岁、可以给他们打下手的孩子。 这二百七十文钱,摊到三人身上,每人每天只得三十文钱,扣除了原材料成本,也就只剩下二十几文,作为高级技术人才,一天二十几文还是要赚到的。 说到原材料成本,在他们这里,木材的价格还是比较低廉,做链条用铁竹子附近山上也有,从前不少人会砍了这种竹子回去做竹刀,近些年来,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菜刀了,于是砍竹子的人就很少,所以现如今山上的铁竹子数量还是比较可观。 公元七世纪的河东道,山林还是十分富宿的,草木甚为丰茂,空气似乎也比二十一世纪那时候要湿润一些,至于气温,倒是并没有太大差别,冬季也是寒冷的,经常下雪,夏季比较清爽,并不显得十分干热,这应该和森林覆盖率有些关系。 照理说,每卖出去一辆燕儿飞就能分到三十文,这来钱的速度也算是比较快了。 奈何这造车的速度一时间却还是上不去,手工外发的规模还没有形成,很多有意想参与手工制作的人,目前也都还在学习摸索阶段,光靠衡氏父子三人,造车速度实在太慢。 先前县里的马家和王家都过来下了订单,多了罗用一时也没有接,一边先答应卖给他们二十辆,马家先来,自然就先生产他那边的订单,王家只好等上一等。 在他们离石县,最大的两个商户就是马王两家,马家有个马飞阳和罗用常来常往,关系走得近些。 王家有个王金怀,罗用那棺材板儿的诨号,便是因他而生。不过两边虽有摩擦,闹得倒也不算严重,这回王家那边安排别个过来订购燕儿飞,罗用也没说什么,一辆车子三百文,照算便是,他这里也不分什么批发价零售假,多买不便宜。 其实在当初那场小冲突过后,待到罗用开始经营腐乳买卖的时候,王家的家主就让人送了一些羊肉和红糖过来,说是当初那王金怀莽撞行事,多有得罪,还请罗三郎担待。东西罗用收下了,并未多说什么。后来他家仆从过来买了几次腐乳,罗用也是照卖。 据罗用所知,马家主要经营长安那边的市场,而王家在长安虽然也有经营,重点却放在江南,主要是苏州扬州等地,光从商业脉络来说,这王家的脉络似乎比马家铺得更广一些。 既然前面已经有这两个订单在排队,现如今这几位长安城的小郎君再要买,自然也只能等上一等。 “既如此,我们也要买三十辆燕儿飞。”听罗用说完目前的订单情况之后,其中一个小郎君便说了。 “买那么多,诸位郎君可运得回去?”罗用笑问道。 “无妨,捆在车顶上便是。”对方浑不在意道。 “若是马车太重,也可先留下几个仆从在此处。”一位郎君提议道。 “正是,十五郎那运豆子的车队不是快到这边了吗?待他们从三郎这里换得了腐乳,正好也是要去长安,到时候可以一起走。”一人附和。 “”罗用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口清水,并未多言。 另一边,郭安看了一眼那两个说话的郎君,又看了看罗用这边,同样也没有说话。他和杜义山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弟,自然不会为了多载那一辆两辆的燕儿飞便将他丢在后头,再说就算能多载那一两辆又如何,他们这些人,终究还是落在了那马王两家的后头,待他们这些人赶到了长安城,人家早已经出够了风头。 “三郎是否能让那衡氏父子先做我们的车子?”显然,在场也有其他人想到了这一茬。 “人无信不立,我既已答应那马王两家,又如何能够反悔。”罗用笑着说道:“诸位郎君请安心,我观这两日,亦有一些会木工的匠人前来学习链条的制法,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能做成了链子拿来与我,届时这制车速度便要快上许多。” 在场的郎君自认也都是有身份有风骨的人,这时候见罗用这么说,便也不好逼迫与他。 只是对于罗用说的那些话,有人心里却是不以为然的,在他们看来,那些木匠分明是来偷师,又哪里是真心想要替罗三郎他们做链条。如此一想,这罗三郎虽是年少聪慧,还收得这许多弟子,到底还是年纪太轻,见得少,颇为天真。 罗用怎么不知道有些人是想偷师,只不过他们既然想偷师,那就更应该做够了十个链条来跟他换一个燕儿飞回去好好研究了,这些有手艺的人做出来的链条,想必质量应该更有保证。 至于偷师不偷师的,那便由他去了。想要在离石县这片地方上和自己搞竞争,想来也是不容易,三百文的价格已经是够低了,要打价格战也是没什么余地,若他们能换个地方去寻得一条财路,那便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七八日以后,果然如罗用所料,有人拿着整条的竹链找他交货来了,而且一拿便是十条。罗用猜想,对方很可能也是和衡氏父子一样,一家老小都是木匠。 这些链子的品质俱是上乘,罗用也没有食言,当即便从后院推出一辆这两天刚刚打造好的燕儿飞,交到来人手中。 “换了这辆燕儿飞回去,今后可还要再做链条了?”罗三郎笑眯眯问那年轻人道。 “自然还要再做,只这一辆哪里够?”那人得了车子,也是一脸的高兴。 他们殷家确实也是以木工传家,近来他家阿翁成日里跟他们念叨,说那衡家有什么,不就是赶了个凑巧,投到了罗三郎门下,论传承论手艺,哪一样比得上他们殷家。 然后家中的年轻人便道,那衡二郎可是会做机关,就是整个河东道,怕也没几个比他厉害的。 说这话的人免不得又要挨那一顿敲打,会做几个机关就全河东道最厉害了?真是见识浅薄,这世上有的是能工巧匠。再来不免又要念叨自家儿孙几句,那衡老儿也没甚本事,怎的他家儿郎就会做机关,我花了恁多精力培养你们,技艺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挨骂归挨骂,殷家这边年轻人也是不少,一个个的,对这燕儿飞都有着非同一般的热情。 殷家阿翁发话说,叫他们做些竹链,换一台燕儿飞回来琢磨琢磨就好,年轻人们心里却想着,这么多人,一台燕儿飞哪里够他们琢磨,怎么着都得人手一台才行啊。 罗用和这殷家儿郎闲聊几句,见对方性格开朗,言行举止都散发着属于年轻人的阳光健气,想来应是家中长辈比较宽容的关系,于是对殷家的印象便也不错。 罗用让这年轻人稍待片刻,自己去找衡玉商量了几句,不多时便回来,对那年轻人说了一个自己这边的提议,让他回去跟家中长辈说说。 那殷氏儿郎得了罗用的口信,骑上那辆刚刚得来的燕儿飞,飞也似的回家去了。 这燕儿飞他也是眼馋得久了,之前跟那马九借来骑过几回,只可惜到底还是别人家的车子,骑得不过瘾。 “阿翁阿翁!那罗三郎让我跟你说个事!”那小子一回到家中,便直冲向他阿翁干活的屋子。 “甚事?”殷家阿翁虎着脸问道。因为不甘心被那衡家父子给比下去,他近日也是挖空了心思想要搞个发明出来,奈何发明却并非那般好搞。 “那罗三郎与我说,叫我们家跟他们一起做车。”那年轻人一脸兴奋地说道。 “哼,想叫我给那衡老儿打下手,休想。”听闻此言,殷家阿翁那张老脸更臭。 “非是如此。”他那孙儿喘过了一口气,说道:“那罗三郎非是让我们给衡氏父子打下手,他叫我们专门负责做车轮,一个车轮他按二十五文钱收,若一时弄不到车轮垫和羊皮,他那边可以帮忙收一些,再按原价卖给我们,阿翁,我等会做木工,做车轮可比做链条划算多了。” “谁叫你们一直给人做链条了?胸无大志的东西!”殷家阿翁前边还听得好好的,听到最后那一句,忍不住又是一阵来气。 “那罗三郎还道,届时我们可以在车轮处打上‘离石殷氏’之类的字样。他打算要把我们离石县制造的燕儿飞卖到外地去,头一个目标,便是那长安城。”殷家的年轻人都不怕他们阿翁,也不管他横眉竖眼黑着一张脸,只管笑嘻嘻把话往下说。 “”殷家阿翁不发一言。 “阿翁!”年轻儿郎催促道。 殷家阿翁此时心情甚是复杂,说不是给衡氏父子打下手,却终究还是打下手,别人做车,他家给人做车轮,在他看来,这不是打下手又是什么。 现如今他们已经换得了这辆车子过来,只要稍加研究,要仿制一辆也并非什么难事。 只是依靠仿制别人家的东西挣钱,终究还是有些理不直气不壮。若说不做这燕儿飞,除非是他脑子有坑,自打这东西一被做出来,傻子也能看出来了,这车子将来必定是要掀起一股风潮。 再者,那罗三郎画的大饼着实太诱人,只要一想到那些刻着离石殷氏字样的车轮在那长安城中满地乱跑,他这颗七老八十的老心脏忍不住也要怦怦直跳 第37章 黎民 殷家阿翁大名殷枓,排行第六,如今他的那些兄弟们俱已入土,在他这一辈,便只剩下他一个了。 叔伯家堂叔伯家的兄弟也通通都走完了,于是殷家这一群小辈,自然就全都归他管。想当初兄弟几个还为选谁当家的事情较量许久,如今想来,还是多活几年才是正经。 当年的殷六郎,那也是风姿卓绝的人物,年轻俊美,大好儿郎,于木工一事,自幼便有着过人的悟性。 他十五岁便能造风车,如今那台风车还在人村子里用着呢,十七岁那年,他曾在小河村造过一台连机碓了,一时间扬名甚广,莫说是在这离石县,就是在那太原府,也是有人知道他殷六郎的,只可惜前些年一场大水,把那连机碓给冲走了。 殷枓年轻时曾经数次想要出去闯荡,奈何世道终究是不太平。 娶妻生子,这一晃眼,大几十年便过去了,谁能料到,当初那样一个风流人物,如今竟能变成这样一副吹胡子瞪眼的臭老头模样。 叹一声,岁月当真是一把杀猪刀啊。 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也为了展现自己的实力,在去往那西坡村的时候,殷枓是带着一个自己做好的车轮一起去的。 或是因为存了好胜的念头,这车轮做得比那衡氏父子做出来的还要精细几分,在那轮子中间的车轴上,按照上下右左的顺序,刻着“离石殷氏”四个小字。 罗用和衡玉在查看过这个车轮各个细节之后,又将它安装到院中那辆样车上面,让衡怀骑着车子出去溜一圈,查验一下这个车轮是否真的好用。 殷枓也不怕他们查验,因为在制好这个车轮之后,他自己便已查验过了,又几经调整,最后才得出满意的作品。 衡怀骑着车子出去溜了一圈回来,果然也道这车轮好用,于是罗用便让衡玉殷枓两人签了一个订货合同。 第一比订单下得也不大,就是一百个燕儿飞车轮,每个车轮二十五文钱,半月之后交货,衡玉这边先给殷枓付了三成货款作为定金,也就是七百五十文钱。 殷枓收下定金,又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自己那一份契约,小心叠好,收入怀中。 然后他又从罗用小店里买了二十条车轮垫,道是自己那边如今并无这车轮垫的货源,之后一段时间可能还需要从罗用这边拿货,罗用道是无妨,尽管来拿,他这边一条车轮垫的收购价是四文钱,卖与衡氏和殷氏的价格也是四文,自己并不挣什么差价。 殷枓怀里揣着契约和定金,手里提着一捆车轮垫从那小店内走出来,行到院中,见衡家一个年轻儿郎正在院子里教授几个村人制竹链之法,那些村人亦是有老有少,其中不乏衣着破旧形容枯槁之人,一看便是家境贫寒,一时间心中便生出许多感慨。 从前年景不好的时候,殷枓也曾跟着父母兄弟一起过过苦日子,如今成了当家人,养家糊口的担子一肩挑,自然知道挣钱的不易。他们殷氏儿郎到百姓家中去替人打制门窗家具,一天也只得些许钱粮,又不是天天都有活做,家中又有那许多妇孺小儿 那罗三郎给他开出一个车轮二十五文钱的价格,着实厚道,从他那里买了这许多车轮垫,对方亦是分文不赚,虽说是合作,但殷枓总觉得自己是占了对方的便宜的。 至于那衡老儿,师父当前,也没他说话的份,自然是罗三郎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事实上,衡玉并非那般没有话语权,罗用还是很尊重他的意见的,毕竟是专业人员,而且罗用自己也并没有想要把持这门生意的想法。 为了这燕儿飞的买卖,衡氏父子在县城看中一个大院,就挨着牛家粮铺,也是一样的格局,后面是个大院子,前边是店面,地段不错,地方也足够大,就是价格贵点,一时间便有些犹豫。 罗用听闻此事,二话不说,便把自己近来的积蓄借给了他,再从其他弟子那里凑一凑,很快便让衡玉把那院子给买了下来。 在罗用看来那个院子一点也不贵,他们将来若真能把这燕儿飞的买卖做起来,南来北往肯定会有很多商人前来离石县买货,到时候这房价地价,肯定统统得涨,估计连那汤饼铺里的汤饼都要涨一涨。 买下那个院子,又稍作整理之后,衡氏父子便把打造燕儿飞的工作搬到那边去做了,那边院子毕竟地方够大,县里人口也多,闲散劳动力自然也比村子里更多。 他们那边刚开动起来没两天,马上就有不少镇上的百姓过去找活干,精细的活计做不了,砍柴伐木总做得吧,那些买来的木材要先把它们锯成一截一截,然后再按照各个零部件所需要的木材大小,剖成各种大小不同的规格,这些都是辛苦活,也没多少技术含量。 差不多也就是那几天,殷氏也在自家的家具铺子旁边开了另外一个门面,名字就叫殷记车轮行。 一时间,离石县中很是热闹。县中许多妇人都想接那车轮垫的活儿干,还有刹车线,刹车片等零碎。 殷氏车轮行那边也收车轮垫,不过他们却并不是谁人拿货过来都肯收,想要卖货给他们,就得先去店里做过一番考校,待验过了手艺,核实过身份之后,还要留下十文钱作为押金,然后殷家儿郎便会给来人般出一个燕儿飞的木头轮子,就只一个光轮子,车轮垫和外面的羊皮都没有。 然后便叫这些人将车轮搬回去,按照这轮子的大小做车轮垫,做出来的垫子既要套的上这个轮子,又不能太松,而且硬度也要达标,太软的他们就不收,至于价格,便按罗用他们先前收货的价格,四文钱一个。 虽这殷氏要求有些苛刻,但是他家这个活,在离石县城中,依旧有许多妇人抢着要做,因为这四文钱对她们来说并不易得,若是那手上有劲干活利索的妇人,至多三五日便能纳出一个车轮垫,一个车轮垫四文钱,一个月便也能得三四十文,这还只是刚开始,将来若是做熟了,速度应是还能再快一些。 对许多生活节俭的人家来说,有了这些钱,家中再有其他一点收入,便也够养活一家老小了。虽也要些布料钱,但在他们当地,这种没有经过染色的粗麻布,价格也并不是很贵。 得知殷氏那边也开始收车轮垫,罗用便让他那些弟子到各村卖货的时候,顺便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就说西坡村的罗三郎家已经不收车轮垫了,县城的殷记车轮行要收,叫他们去那里,另外也把那殷记车轮行的要求给大伙儿说了说。 至于那些先前没得到消息,已经在家里做了车轮垫还没来得及卖的,罗用就让这些弟子顺便给他收回来了,横竖这车轮垫也是消耗品,备一些放在店中也没什么坏处,就算卖不出去,他还可以自己用。 衡氏父子的造车摊子搬走了以后,罗用这边便清净多了,那些想要学做车轮垫的竹链的,也都往城里去了,只偶尔依旧还有一些村人会做了一截一截的链条过来他这里买,这个东西罗用依旧还是要收的。 在这个金属制品还特别昂贵稀少的年代,用石竹子这个东西来制造车链,原本也是出于无奈,竹子的质地毕竟不如金属,于是车链子这个东西也就成了消耗品。 初时这些人拿过来的链子也是有大有小,待后来从罗用这边拿了几节衡氏父子做出来的链条回去做样子之后,尺寸慢慢也就稳定多了,待到这些人都做出了经验,基本上用眼睛已经很难看出有什么大小出入。 事实上,衡氏父子那边做出来的齿小也不是完全稳定的。通常他们会一次性做出一批齿轮,然后将这些略有误差的齿轮按从大到小的顺序摆放在货架上。待到拼装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链条,再去货架上寻找相应大小的齿轮,只要能对上就行了。 自此,这燕儿飞的生产基本上也算是上了轨道,剩下的主要就看衡氏父子了,至于另外的零件加工外发之类,毕竟在他们这片地方上,目前也没有很多个像衡氏殷氏这样的家族,所以只好留待以后慢慢发展,一时半刻却是急不来。 忙过了这许多时日,罗用终于也能松松神经,每日里只管在家里干些杂活,要么就去地头上看看。 他家那五亩小麦收回来以后,地里头又种上了豆子,全部种的黄豆,因为他家目前主要还是依靠豆制品挣钱。 前些时候,太原郭氏那边运来三百斛豆子。 原本约好是先运一百五十斛过来的,许是因为郭家那边拖延太久,有些愧疚,于是便大方了一回,头一回便运了这三百斛豆子过来,这些豆子被罗用在村子里,以五文钱两斗的价格卖出去大半。 虽然春季也能种豆子,但村人不愿意耽误粟米的种植,所以在他们这里,春季种豆子的人并不多,一般都要等到夏秋,收了麦子粟米之后,再种豆子。 在眼下这个季节,家家户户都没多少豆子了,于是罗用最近这批豆子就卖得了不错的价钱。 说到种地这些事,早前刚收完麦子那会儿,罗用也跟人到县里去交过一回地租。 这个地租倒是不重,每亩地只需交二升,只是另外还需交些租脚,作为官府将粮食运往各地粮仓的费用,这个租脚就没有定数,想来各地应是不同。 这时候的赋税,除了租庸调这三样,另外就是地租和户税。租庸调和地租也是比较简单明了,都有固定的数额,只那户税,又有把它称之为杂税的,其中又分大税、小税和别税。 这个相对就麻烦些,也没有明确规定交多少,不同州郡,收取的户税总金额也不同,当地官员就根据那个金额,将它们分摊到百姓身上,这一层又一层的,想来油水应该也是不少。 待过了秋收,才是真正到了交税的时候,那时候老百姓家中有粮食,一般官府收税都在那时候,为了不耽误耕作,一般徭役也都安排在秋收后和开春前的那一段时间。 以罗用现在的年纪,徭役离他还是远了点,这时候规定男子二十一岁成丁,然后便有每年服徭役二十天的义务,当然,服役的地点如果比较远的话,那些花在路途上的时间肯定就要算老百姓自己的了。 不过好在还可以输庸代役,只要交够了布和麻,就不用去吃那个苦头,除非是遇到强征那种倒霉事。 以罗家现如今的收入水平,倒也并不十分担心赋税问题,不过他依旧还是可以感受到赋税徭役给当地百姓带来的压力。 都说初唐赋税轻,也许这个轻重,原本也就是相对而言,只要不把人给逼得没了活路,便算是轻的了。 此时,小河村中,邹里正家。 邹里正这时候正坐在院子里用镰刀给一个铁竹片挖孔,他最近偶尔也在家里做几节链条,十节竹链能换得两块糕,只是做来也是不易,他一般没什么事的时候,就坐在院子里做做。 上回逢五,他将自己攒的那三截竹链拿出来,引得家里这群小孩一阵欢呼,手里抓了链条,撒丫子就往那西坡村跑,这么远的路,也是不嫌累。 “阿翁,我瞅着这猪好像又肥了。”猪栏那边,几个小孙子正拿着猪草逗猪。 “你们天天喂,它自然是要天天长。”邹里正往自己手里头的竹片上吹了一口气,抬头往那边看了看,笑着说道。 “阿翁,我们要等到甚时候才能有猪肉吃?”一个小娃娃蹲在猪栏前,回头问他阿翁道。 “还有十个多月吧。”邹里正又埋头在那块竹片上下功夫。 “十个多月是多少时日?”他那孙儿又问。 “一个月三十日,你自个儿数数吧。”邹里正如此说道。 “唔三十,三一,三二”那小孩儿果然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倒也不太笨,还知道从三十开始数,前边的便不数了,只是那大把的日子,光凭他那几个手指头,必定是数不过来的。 邹里正在那边听着,笑得一张老脸都皱了起来,只是笑着笑着,不知为何,竟又响起从前那双儿女来了。 如今这小河村里的人都说他是个多子多孙有福分的人,却鲜少有人记得,在眼前这些孙儿的阿婆之前,他还曾娶过一个女子。 那女子给他生了一儿一女,亦是百般的聪明喜人,却是没逢着好时候,都没能养活,就连那妻子,也是个没福分的,仅仅只与他过了十几年便撒手人寰。 他是到了四十出头才又另娶了如今这一任妻子,他这妻子也是改嫁,嫁过来的时候也有三十出头,没想到却也是个多子多福的,先后给他生了三儿一女,如今这些儿女俱已开枝散叶,家中孙儿成群。 现如今他心里头也没有别的念想,就盼着这天底下能太太平平的,莫要再有什么战乱灾祸,让他们能好好将这些娃娃养大成人。 第38章 无心插柳 又过了些许时日,罗用听闻衡玉父子几人终于把马家那三十辆燕儿飞给打造出来了,还听说他们之所以能够在较短的时间里面完成,也是因为从殷家那边借调了一些人手的关系。 衡殷两家都以木工传家,这些年下来,两家也都各自出过几个不错的人才,却并没有谁的光芒能将另一家的子弟完全压制下去,于是这两家之间,一直也是难分高下。 只这几年殷氏那边的人生儿子比衡氏多,相较之下,衡氏便显得有些单薄了,在这个年代,多生娃还是好,就是养娃太不容易。 交了那三十辆燕儿飞之后,拿得了余款,衡玉便让长孙衡杕拿了九百文钱,送与罗用,和这些铜钱一起拿过来的,还有一些四四方方的陶瓷小件。 “阿翁说,下回若是再有人拿了链条过来卖,你便将这模子送与他们一个。”衡杕先将那九百钱交与罗用,然后又将自己带来的那些陶制小件摆在桌面上给罗用看。 罗用的目光一下子便被这些东西吸引了去,只见这些陶制小件上面,每一件都有四个凹痕,那便是竹链那几个配件的形状了,分别是一个两端带孔的扁平形状、一深一浅的两个圆环形状,以及一个小而深的圆柱小孔。这东西实在做得精致规整,在零件带孔的位置,模具中对应的便是一个个小小的圆柱状突起,看着精细程度,着实不像是徒手就能捏得出来的。 “此物是如何制得?”罗用见了这东西,心中便已有了猜测,不过他还是想听衡杕说说。 “前些时日,叔父让我用普通木材做了一批大小均等的竹链零件,然后又叫我阿耶拿去制陶作坊,将那些小件镶嵌于陶土之中,摔打平整之后,再经烧制,烧完之后,木材尽数化为灰烬,终得此物。”衡杕的年龄比罗用还要大出两岁,但在自家阿翁的师父面前,他也是有问必答,言语恭敬。 “此法甚妙。”罗用听了这模具的制造过程,心中感叹不已,这古人的创造力着实不能小觑,纵观古今,哪一个朝代不是人才济济,在历史长河中留下无数星星点点的光芒。 他想了想,又问衡杕道:“此物在你家造车行可是有售?” 衡杕知他已经猜到这模具在他家造车行并非是拿来免费送人的,便也不再隐瞒,笑了笑,答道:“一个一文钱,放在店中出售。” 一个一文钱也是成本价了,他们原本也不指着靠这东西挣钱,只希望将来收购回来的链条能更加规整些,尺寸不要相差太大。 同时,这其实也是在减少制链条之人的风险,毕竟误差如果超过一定范围的话,那链条也便废了,衡家不肯收,那一场辛苦,自然也就打了水漂。 免费送模具这事,罗用知道衡玉这是想要抬高他的地位,借机让自己在那些村人那里卖个好。 于是便也心领了,燕儿飞这买卖眼瞅着就是能挣大钱的,他这个当师父的,便也不跟弟子客气了。 也许在后世,无论是一块钱还是十块钱,许多人根本都不会看在眼里,但是在这时候,一文钱那还是挺了不起的。 在商业及其不发达的年代,农民只有卖粮食这一项收入,偏偏这年头的粮价又是那样低。秋里,地里的粮食打出来以后,交了各种税,又要留得了一家老小的口粮,便也没多少余粮出售,少少卖得了几个钱,一年到头的花销便都在那里头了,好在这时候的农户大多自给自足,倒也没有多少需要花钱的地方。 “你阿翁这几日可忙?”罗用问道。 “自从我家在城中开了造车铺,每日都许多人登门,马王两家更是连日催促,催得我阿翁恨不得日日都将自己锁在后院那间大屋里面干活。”衡杕无奈道。 “回去与你阿翁说,那些人催便催,他只管按当初那一份契约上的日期交货便可,也不需的提前恁多时日。”罗用笑道。 他知道这时候的人大多耿直,被人三催两催的,自己也就跟着着急上火,也不管什么合同期不和同期了,只想赶紧给人把东西做好。 “我回去便与他说。”衡杕点头道。他阿翁毕竟年岁也是有些大了,最近他也常听阿耶说起,担心再这么下去,老头儿身体会吃不消,如今罗用既是如此说,他家阿翁应是要听的。 有了这些陶制模具,之后衡玉他们再收购链条的时候,便也不怎么需要担心误差的问题了。 有一些原本还在踟蹰着要不要做那竹链子挣钱的人,这时候终于也下定了决心。 之前他们跟衡杕他们学做链条的时候,虽然对方教得也仔细,又拿了自己做好的链节给他们回去当样子,但这用眼睛瞄出来的东西,总归还是容易产生误差,万一自己到时候做出来的链条不能用,那岂不就白辛苦一场? 现在好了,有了这模子,自然就不用再有这种顾虑,于是一时间,离石县中许多人都去衡氏造车行买了这种模子放在家里,也有人从山上砍了石竹子担到城中去卖的,甘蔗粗的竹棍子,截成大约一臂长,五个就能卖得一文钱。 因这石竹子值钱,很多村人看自家附近的山林看得也紧了,若是发现有外村人到自家村子附近砍竹,免不得就要生出一番争吵。 有那目光长远的,认准了这燕儿飞将来必定会成为他们当地的大产业,于是便早早地到山上去挖了一些竹根下来,小心种在自家宅院周围,就盼着自家旁边能长出好多竹子来,造福子孙。 有人带头,然后就有人学样。在他们西坡村,这些天时不常地也有人上山去挖竹根,还有人给罗用送了好些。 罗用就把它们种在猪圈后面那片石子地里,前期的时候怕它们不活,便在坑里填了些土,后期便不管了,这石竹子本来就是从那些石坡石缝里长出来的,质地才最坚硬,再说就是一些竹子,虽也能卖些银钱,谁又能舍得拿好地去种。 随着参与竹链制作的人数不断增多,市面上终于也出现了专门工具,那工具也是简单,一把小刻刀,一个手拉钻,如此而已,却已经比之前的镰刀菜刀那些东西好用了无数倍。 那小刻刀的刀片只有手指甲片那么大,一面开刃,作为刀锋,另一面夹在两个竹片中间,竹片上用麻绳细细捆扎,以此加固。 那手拉钻的结构就要稍微复杂一些,不过要说金属的部分,也只有那钻头是为铁质,其他均为木竹结构。 这两样小工具价格不是很高,却为竹链的制作带来了许多便利。 罗用也让他那些弟子帮忙从城中带了几套回来,放在自家杂货铺,若有人拿了链条到他这里来卖,就顺便问问对方要不要这个工具,也不赚什么钱,就是给大伙儿提供一个便利。 事实上,这个工具对罗用自己也十分又用。这几日没事的时候,他便在自家杂货铺里,拿一根小木条慢慢削,削成一个牙刷柄的形状。 然后在种植刷毛的位置,用手拉钻慢慢钻出一排排的细孔,然后又叫二娘帮他搓了一小团细而结实的麻线,拿了一把经过反复清洗的羊毛,用两根线,以自己小时候在修鞋摊上看到的、那修鞋匠上鞋底的方法,将那些羊毛一撮一撮固定到洞眼里面。 在罗用给牙刷装刷毛的时候,家里那几个小的就在旁边看稀奇。 四娘五郎得用些,已经能帮忙了,也学着罗用的样子,将那羊毛整理成一小撮一小撮的,见罗用填好了一个孔,连忙就把自己手上的羊毛给他递过去。 上好了羊毛,用剪刀修剪修剪,使其平整,如此,一把羊毛牙刷便制成了。 其实罗用一早就想过要做牙刷刷子这些东西,只是因为工具的匮乏,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弄得出来,却没想到,因为自己给了衡玉一张直行车的图纸,后来又发展出竹链这个产业,最后竟然连他做刷子的工具都直接出现在了自家杂货铺中,真是世事难料。 “此物可以刷牙,这个便给四娘吧,以后你便日日用它刷洗牙齿,可好?”做成了牙刷,罗用试试那刷毛的硬度,然后便将它给了四娘。 “好!”四娘得了这新奇物,很是高兴,至于刷牙什么的,到时候再说吧。 “阿兄我也要!”五郎连忙在一旁喊道。 “好,给你也做一把。”罗用笑着应下。 “我也要我也要。” “阿兄我也要!”下边那两个小的也跟着嚷嚷起来。 “你二人也要刷牙?”罗用假装不信,问那两个小的。 “要刷牙!要刷牙!”那两个小的也不知道刷牙是什么,就在那里胡乱嚷嚷。 “那待我给你们做好了牙刷,可莫要食言。”罗用这便开始打预防针了。 “不食言,阿兄我们也要刷牙。”两个小家伙连连应承。 于是,罗用又给五郎六郎和七娘三人,一人做了一把羊毛牙刷,二娘和他自己的,一时还未做。 这羊毛牙刷终究还是太软了一些,老人小孩或者是一些有牙结石的,也许会比较合适,对罗用来说,太过柔软的刷子用着也是有点使不上劲。 如果是用来制作刷子,磨面的时候扫扫磨盘什么的,这个就很合适了,罗用于是便做了几把刷子放在店里,有人买他就卖,每人买他就留着自家消耗。 至于牙刷,既然羊毛不行,罗用就决定试试猪毛,材料也是现成的,自家猪圈里就养着好几头呢,如今可都长个儿了,圆滚滚的,毛也硬了,一个个都长着一身大黑毛,油光水滑的。 从菜地里扭了两棵青菜放到食槽里,那栏中的半大猪豚便嗷嗷冲过来,对着那两棵青菜一顿猛啃,毛都被剪了一大撮,它却连头也不抬一下。 剪了这猪毛下来,试了试硬度,罗用就有点嫌它太硬了,这么硬,拿来做板刷还差不多。 想来想去,猪毛又太硬,羊毛又太软,要是想做出那软硬适度的牙刷的话,貌似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了。 罗用拿着那把剪刀走到院子里,冲自家那头大毛驴招手道:“五对,过来一下。” “昂嗯昂嗯”五对本能地感觉到危机,脚下几个起落,就往后面退出去好几步。 第39章 绝世美驴 看着五对期期艾艾那可怜样儿,罗用终究还是没舍得下手。 最后只好依旧去了猪圈那边,从一头猪的腹侧剪了些相对柔软一点的猪毛下来,之前他是从猪背上剪毛,那里的毛最硬,其他地方也有稍微柔软一点的。 罗用给自己和二娘一人做了一把猪毛牙刷,二娘却说猪毛太硬,她也想要一把羊毛的。 罗用一想也是,这时候的人大多都还没有刷牙的习惯,像他们家,之前一般也就是用一块麻布,在洗脸的时候,顺便擦洗擦洗牙齿。 不像在二十一世纪,大家都用惯了牙刷,罗用小时候用的那种便宜牙刷,刷毛硬得跟板刷有一拼,刷牙的时候唰唰的,简直把自个儿牙齿当石板儿刷洗。其实那样也不好,磨损太厉害了,尤其是小孩子的嫩牙,牙釉质都要被磨没了。 于是罗用又给二娘做了一把羊毛牙刷,大娘两口子也一人给他们做了一把。 现在,罗用每天早上都能看到自家那几个小孩排排蹲在院子外边那条水沟边刷牙,刷完了罗用要检查,谁要是没刷干净,就打发出去重新刷。 这一日上午,家里那几个小的都出去玩去了。 那几个现在都还是长身体的时候,整日将他们拘在家中也是不行,每天早上和傍晚太阳不是很大的时候,罗用都要把他们放出去,叫他们在村子里跑跑。 那四个小的都走完了,连那一头毛驴两条土狗都跟着出去。 鸡群也都放出去,让它们自己到外面找吃的,村子里的鸡鹅大多都是这么养,早上喂点东西放出去,晚上天黑前它们会自己回来,再喂点细糠麦皮之类,便将它们赶到鸡棚去睡觉,有些下蛋鸡中间还会自己跑回来下蛋。 他们这里的家禽主要就是鸡鹅,鸭子都没见过,不知道南方是不是多一点,反正离石县这里很少见。 罗家这批小公鸡小母鸡都是在炕头上孵出来的,前后孵了十九只,刚孵出来那会儿,养着养着死了两只,这会儿还有十七只,倒是母鸡多,总共有十一只,公鸡只有六只。 最近也有一些小母鸡开始下蛋,罗二娘往两个藤筐里装了干草,放到鸡棚里给那些小母鸡当下蛋窝,然后又用自家吃完的鸡蛋壳套了套,套出一个中空的鸡蛋模样,放在鸡窝里给那些小母鸡做样子,那些小母鸡见了,就会在那里下蛋了。 家里的小孩时不常去看看,要是看到那个蛋壳旁边多出来一两个真鸡蛋,立马就跟宝贝似的拿出来,口里喊着:“阿兄阿姊,你们看,又有鸡蛋了。”然后兄弟姊妹几个就要算一算,今日已经有了几个鸡蛋,昨日总共又收了几个。 这会儿那些小的都出去玩了,家里就只剩下罗用和罗二娘。罗用在前边看着自家杂货铺,顺便再做几个牙刷,二娘就在后边院子里织毛线袜。 后院那边,光线要比屋里好些,也比较透气,坐在屋檐下做些活计,比屋子里舒服。 罗用心里也琢磨着,那毛线袜子的活儿,总让罗二娘一个人做也不是长久之计,早晚还是要找别人做,那样的话,这一项技术很快就会普及开来,虽也不算什么坏事,于他自己来说,总归也是有些伤财。 不过,只要赵琛守信,能再给他供应两年时间的羊毛,那罗用倒也还能挣些钱,羊绒这个东西毕竟不易得,其他人就算学得了手艺,收不到足够多的材料,也是很难和他竞争。 罗用一边往木柄上固定刷毛,一边在心里琢磨着这些事。 这时候,院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便有人高声喊道:“罗三郎可在家?” “我在。”罗用应了一声。 “这院子里头空荡荡的,还当你们都出去了。”外面走进来两个挑担子的汉子,一老一壮,是一对父子,附近山上一个小村的人,最近这段时间常常会从山上砍些石竹子,拿到离石县去卖。 “嫌他们在院子里太闹腾,都被我赶出去了。”罗用笑道。 “我二人要去县里卖竹子,又要借你的驴车用一用了。”那老汉放下担子,从扁担一头解下几根捆在一起的山药,递与罗三郎。 “好说,五对这会儿在外头,待我喊喊去。”罗用收下那山药,便到院子外头去喊了两声:“五对!五对!” 五对长着两只长耳朵,耳力比四娘五郎他们强出许多,每次他们一起出去玩,罗用在自家院门口一喊五对,不多久,那一群就都能回来了。 “你们村中今日可又有人猎得什么野物?”罗用回到院中,给他二人倒了两碗凉开水,问道。 上回他们村有人猎得几只山鸡,用扁担担着,一路从山上下来,经过西坡村的时候,刚好被罗用一个弟子遇着了,就把人领到罗家院子这边。 罗用一问价格,当下便把那几只山鸡全买了,原本是打算把它们养在笼子里,一只一只慢慢吃,后来发现这东西不太好养,于是便都杀了,吃不完的就都做成了熏鸡,现在灶房里还挂着两只呢。 从那以后,他们村的人若有要卖的山鸡野兔,便要先来罗家院子这边问问,罗三郎若要买,那他们也就不用再走那么远的路拿到离石县城去卖了。 “却是不好抓,一个不小心就给打死了,现如今天气热,也是留不住,大多自家吃了,或者用盐腌了。”那老汉的儿子说道。 “也是。”罗用点点头,这年月山上野物虽多,却并不是那么好抓,深山老林有野兽,大家也不敢进,靠近村子的,大多都是一些山鸡野兔,那些东西也都机敏得很。 “劳烦两位帮我留意着点,若有活兔,我也想买几只,没长大的小兔子更好。”罗用对他二人说道。 “三郎既要买,我便帮你留意。”那人应道。 待这二人喝完凉水,五对也从外面回来了,一起回来的还有四娘五郎它们几个,以及那两只土狗。 罗用给五对套上车子,那对父子便把他们从山上担下来的竹子堆放到驴车上,自己却是不坐的,这驴子毕竟不比健牛,能拉得了这些竹子就已是不错。 这二人先前已经跟罗用借过几回车,从西坡村到县城,毕竟也还有三十里地,他二人从山上担竹子下来,已经耗费了一些体力,再一路担到城里,实在也是有些吃不消。 从前他们村的人也会跟山下村民借了独轮车来用,有个独轮车,肯定也是要轻松不少,只那独轮车装上货物,想要在这乡下土路行走,就需得两个人,一人推车一人拉车,也是要花些力气。 前些日子他们试探性地找罗用问了问,说是想借他的驴车用一用,那天罗用刚好也不用驴车,于是便同意了。父子二人想要给些银钱,罗用却是不肯收,毕竟他也没打算靠租车挣钱。 之后没几天,他们村子又有人下山,这对父子便让对方往罗家这边捎了几根薯蓣,罗用一看这不就是山药嘛,貌似还是纯天然野生山药,于是也很高兴,又托他弟子帮忙从城里买了些白米和肉回来,给家里那几个小孩熬了一锅山药瘦肉粥。 之后,他们又找罗用借过两回,每次过来,都要给罗用带一小捆山药作为车资。他们给得挺多,有时候吃不完,罗用就将它们晒成山药片,打算留到入冬以后吃。 就是辛苦了五对,每次回来,罗用都要给它喂些好料,一捧麦子一勺大酱,作为一头驴子,吃得也是比较奢侈。 待他们装好了车,罗用抬手拍了拍五对的脖子,五对昂昂两声,迈开步伐,拉着车子,昂首挺胸便出了院子,那父子二人也都跟了上去。 这日天气晴朗,太阳也是有些大,待到走得累了,便找一个阴凉处歇歇,父子二人各自啃些干粮喝些清水,也给毛驴喂了些水,还给他喂了几口自己带来的杂面饼,那驴子吃得也挺香。 歇够了又套上车子继续走,一路上走走停停,待这二人一驴走到了县城,时间已是过午。 进了城门,就往衡氏造车行走去,一路上,时常可以看到有马车在城中穿梭,经过一些酒铺食肆的时候,也常常可以看到有那一两辆马车停在路边。 这在从前可是罕见,这离石县也不是什么富饶之地,何曾有过这样多的马车。也就是近来,在一些距离他们这里不是很远的地方,有些个消息灵通的,得知离石县这里出现了一种名叫燕儿飞的奇物,于是便有不少人从各地云集而来。 这些人里头,大多都是商人,也有那大家族的奴仆,还有少数一些匠人。商人逐利,奴仆则是听从各家郎君的吩咐前来,而那些匠人,自然就是为了学习而来。 这时候的匠人大多社会地位低下,挣得也不多,很多人甚至不得不依附于官府或者是一些大家族而生存,自立门户的并不多,就算是立起来了,活得也不一定很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为这样一个消息长途跋涉跑来离石县的,也都是一些有魄力敢冒险的。 行到衡氏造车行门前,只见那店里人进人出,很是热闹。 “一时是造不出来了,我阿翁说现在都不接订单了。” “那你给我在本子上记个名,甚时候又肯开始接订单了,就先接我家的,我叫如今就住在” “活计,给我拿一个模子。” “怎的又是你?” “昨日买的那个被我儿子给摔了,再买一个。” “那这回你可要当心些,店里的模子也不多了。” “敢问这位小郎君,想买你家那燕儿飞要多少银钱?” “抱歉,近日怕是都没有货了。” “那要待到何时?” “这” 那店里面人多,这对赶车的父子也没有都进去,老汉就在外头看着驴车,他儿子挤着人群钻进去了。 “老翁,你这竹子怎么卖?”有人见他的竹子好,于是便想要买。车上的竹子够年份,长得粗壮,一截一截的,长度也足,不像近来有些担竹子进城来卖的,弄来的竹子越来越细,越来越短。 “不卖不卖,我已经跟人说好了,不能再卖别人。”老汉连忙摆手道。 “那便罢了。”问话的人带着几分遗憾便走了。 刚刚他也是见这老汉特意把车子停在衡氏造车行门前,以为必定是拿来卖的,所以才过来问问,毕竟这造车行里进进出出的,不少人都是拿了链条过来交货的,现在不少乡下人砍了石竹子,也是运来这里卖,今天上午的时候还看到好些。 “哎!燕儿飞!又有人换得那燕儿飞了!” 这时候,只听店中一阵喧哗,然后就是一阵挤挤挨挨,好一会儿,才见着一个衣服头发都被人挤乱了的年轻人,推着一辆燕儿飞,满脸喜色地从那衡氏造车行走了出来。 “这位小郎君,你这车子,我花五百文,你可愿卖?”待出了店门,刚走出去没几步,很快,便有人几个人围了上去。 “五百文?昨天都有人把价钱给我开到二两银了。”那小郎君笑道。 “二两银便二两银。”对方当即道。 “我出三两银,你将这车买与我,可好?”一旁马上便有人抬价。 “我这车却是不卖,你们还是找别人去吧。”那年轻人说着,骑上那辆燕儿飞,几下子便行出去老远。 若是寻常人,哪里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十条竹链,他这可是把家里所有仆从都给发动起来,又雇了些人到家里做活,这才赶制出这十条竹链,换得了一辆燕儿飞,怎么肯轻易卖给别人。 那些人一看他骑车那顺溜劲儿,也知道对方家里必定是不缺这二三两银子,于是便都纷纷散去。 不过近来确实也有人拿竹链去换燕儿飞,然后再用燕儿飞卖钱的,二两三两的价钱时有听闻,一个人的竹链若是不够,三五个人凑一凑便也够了,到时候卖得了多少钱,几人分了便是。 有些外地人买得了一辆燕儿飞,当即便回去了,跟他们一起回去的,还有离石县的燕儿飞只需三百文钱一辆的这个消息。 当地许多人得了消息,即便是一些家资不丰的小商户,也是十分地心动。 那老汉又在门外等了片刻,他儿子才终于出来了,也是被人挤得一身凌乱。 “可换得钱来?”老汉连忙问他道。 “没换钱,我叫那衡小郎君给我记上了,等攒够了十条,便跟他们换一辆燕儿飞。”他儿子说道。 “那要攒到什么时候?”这老汉刚刚听那些人在门口喊一辆燕儿飞二两银三两银的,也是有些心动。 “倒是可以喊村里其他人一起做。”他儿子说着,抬手扬了扬自己手里多出来的那三个陶制模具。 “一文钱没挣着,还倒花出去几个。”老汉苦笑道。 “阿耶尽管放心,我观这燕儿飞的行情,这三两个月里面,再如何也不应低于三百文钱一辆。”他儿子说着,将那几个陶制模具揣入怀中。 离了那衡氏造车行,两人把车赶到相熟的一条巷子,将那些竹子尽数卖与那条巷子里的几户人家,然后也不停歇,直接便出城往西坡村的方向走。 路上走得累了,依旧停下来喝几口清水,啃几口干粮。 “阿耶,你若累了,便上车去坐坐。”年轻人对老汉说道。 “不坐不坐,那罗三郎好心借给我们驴车,莫要把他家驴子给累坏了。”老汉摆手道。 他二人想多卖竹子多挣钱,从山上挑下来的那两担竹子可有不少,来时那一路,五对也是拉得有些辛苦,回去的路上,这父子二人都不肯坐车,它倒是轻松了。 天色渐晚,这两人一驴硬是从天亮走到天黑,一只走到月亮都出来了,星星也挂了满天,却还未到西坡村。 “阿耶,待我挣得了一些银钱,便把家中小郎尽数送去县中私塾读书吧。”走着走着,那年轻汉子便对他老父说了。 “如何能有恁多的银钱?”老汉闷闷回了一句。 “若能进得了县学,将来考个官当,便不用再像你我这般辛苦。”年轻汉子说道。 “唉哪里又有那么容易,你看这离石县,每年又有几个能考出去的,即便是叫他走了大运气,当上一个小官,别个当官的是什么样的出身,咱家这些小郎又是什么样的出身”老汉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这时候的官场上尽是士族出身的郎君,即使有那一两个寒门子弟依靠科举走上了仕途,那仕途又岂是那般好走? “读得了几本书,总好过目不识丁。”过了好半晌,年轻汉子才又闷声说了一句。 “罢,你若能挣得着那些银钱,你便送他们去吧。”老汉又岂是真心不肯让孙儿去读书,只是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想供个读书郎出来,又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他这儿子心大,同时还想供好几个,只怕他最后,生生要把自己这副身子给累垮了。 待两人行到西坡村罗家院外,夜已深了。 罗用这时候也还没睡,就在小卖部这边点了一盏油灯,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听到敲门深,他便起身去开了院门。 “快进来歇歇吧。”见着这两人一身疲惫的模样,罗用连忙招呼道。 “不了,我二人这便要回去。”这么晚了,他们也不想再打扰别人:“倒叫这驴子辛苦了一遭。” “不打紧,今晚叫它歇歇,明日便又好了。”罗用摸了摸五对那大毛脑袋,也是有几分心疼。 待到二人告辞,罗用将五对牵到院中,帮他卸了车子,又舀来一瓢清水喂它。 “昂昂昂咴咴咴!”五对喝过几口清水,这便开始讨豆酱吃了。 “嘘,莫要大声吵吵,他们可都睡了。”罗用嘘它。 “昂嗯昂嗯”五对好似听懂了一般,果然把声音压低了许多。 罗用先喂他吃了一点豆酱,然后又把麦子放在掌心喂他。 五对走了这一天的路,也是又累又饿,麦子这种好东西它平时可吃不着,这会儿就着罗用的手掌,一口一口吃得很是香甜。 月光下,穿着一袭粗布白衣的少年坐在院中一条木凳上,手里拿着麦粒喂驴。 他那头毛驴长得高大健硕,头上顶着一撮白毛,这时候映着月光,显得愈发莹白如玉,想来在驴子当中,应也算得上是一头绝世美驴。 第40章 竞争对手 就在罗用犹豫着要不要将毛线袜子的手工活派发出去的时候,他那些走街串巷的弟子给他带了一个消息回来。 近几日,城中来了两个姓钱的兄弟,二人皆是木匠,言是来自鲁地,能造麻纺车,那纺车的轮子转起来,比村人用纺专搓线可不知要快了多少。 “你等可见过他们造的纺车?”罗用问道。 “并无,此二人现如今已被郝刺史请到公府之中,许与薪酬,命其打造麻纺车,并叫杨司工监督他二人做工,我等也是从那杨司工家人处听闻此事。”罗用的一名弟子答道。 “此事还有谁人知晓?”罗用又问。 “该知晓的应是都知晓了,我等前日在城背兜售腐乳大酱,见有不少人等在那公府门外,询问因由却是无人肯说,想来定是提防我等与之争抢那会造麻纺车之人,后来一路打听,才从杨司工家人那里打听得了此事。”那弟子将自己得知这件事的过程细细与罗用道来。 “想来县城旁边那些村子,这时候也都得到消息了。”罗用说道。 “定是如此。”他那弟子也是点头。 纺车这个东西自古就有,但无论是起源还是兴盛,都是在丝纺行业。 麻纺车先前倒是也有人造过,脚踏式的,并不十分好用,纺出来的麻线很不均匀,主要是麻纤维这个东西本来就不均匀,不像丝线棉花那么好纺。于是直到现在,他们这里大多数妇人都还是用纺专搓线。 这回那两个鲁地来的工匠说自己能造好用的麻纺车,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若果真如他们所说,那今后他们这里的人在纺线这件事情上就能节约出许多时间和力气。 只可惜狼多肉少,没见现在就有那许多人在公府门外等着了。 想来,那两个鲁人这一次之所以会来离石县,应该也是冲着那燕儿飞来的。 罗用之前就曾想过,他们这里如果发展起来,必定就会从别处吸引一些资金和人才,同时也会出现一些竞争对手。但他却没能料到,这时候的人反应竟也这么快,毕竟是在这个交通不发达消息也十分闭塞的年代,看来这时候的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更有闯劲。 罗用只是起了一个头,之后事情的发展,就不是他可以预料和掌握的了,只能在这股汹涌前进的潮流之中,尽量寻找一个对自己有利的位置。 说起来,眼下这种难得的和平开放的社会环境,确实也是适合生产力发展的,若是换了后世一些朝代,这也不行那也不准的,很多事情怕就干不起来。 几日后,来自鲁地的钱氏兄弟终于从公府大门出来,登时,等在门外那些人便纷拥而上,口里喊着请郎君到他们那里去造麻纺车。 在这些嘈杂的人声当中,只听一人高声喊道:“我师父出一辆燕儿飞,请两位郎君去西坡村帮他造两台纺车。” 那钱氏兄弟一听到燕儿飞这三个字,两人齐齐转头看向说话那人,那年长些的,已然是一脸的喜色,他弟弟反而显得稳重几分。 “你师父可是那西坡村的罗三郎?”那兄长出言问道。 “不错,我师父就是西坡村罗三郎。”那人回答。 “如此,我二人便随你走这一趟。”钱氏兄弟当即应允。 他们之前也已经打听过了,造出这燕儿飞的工匠名叫衡玉,他师父就是西坡村罗三郎,他二人原先也有想过要从罗三郎那里下手,琢磨着,只要搞定了那罗三郎,师父一句话,当弟子的必定就肯拿车出来了,甭管后头还有多少订单等着。 这二人想的也是不错,只不过罗用却并不需要为这事跟衡玉开口,因为他自己家里这时候就有一辆燕儿飞。 那车被他放在院中,除了被四娘五郎他们推出去骑着玩,其他也没什么大用处,主要是他现在有了这一大群弟子,什么都方便了,自己并不怎么需要出门。 钱氏兄弟二人,年长的排行第二,年轻些那个排行第三,这钱二郎钱三郎到了罗用那里,就问他是不是真能给自己弄来燕儿飞,罗用当即便让四娘五郎把自家那辆车子给推了出来。 这兄弟二人一见着这辆燕儿飞,眼睛就都有些挪不开了。 他们那儿地势平坦,路面也普遍比这边更加平整一些,很适合燕儿飞的推广。他家兄弟几个平日里出门去给人做工,经常一走就是大半天一整天,若是得了这燕儿飞,岂不是轻省多了,想来他们那里的人应该也会喜欢这种车子。 “我要一台麻纺车,一台毛纺车,你二人若帮我造好这两个纺车,那辆燕儿飞便可以拿走了。”罗用对这兄弟二人说道。 “那便说定了。”那兄弟二人一口便答应下来,然后就问罗用他们要在哪里干活,材料可都准备好了。 罗用把他们领去他弟子们住着的那个院子,让这兄弟二人这两天就住在那边,也在那边干活,早前衡氏父子在这边造燕儿飞,还剩下一些木材没有搬走,用来打造两个纺车那是绰绰有余。 罗用见这兄弟二人甩开膀子就开干,也是有些好奇,忍不住便问道:“你们先前可做过毛纺车?” “自然。”那兄弟二人这时候正在挑拣木材。 “你们那儿也有人纺毛线?”罗用奇道。 “自然。”对方又道。 “纺了毛线作何用途?”罗用更好奇了。 “自然是用来织布。”对方也被罗用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你竟是不知?”不知道你还打什么毛纺车? “”罗用咧咧嘴,回给他们一个少年人的傻笑,并不说什么。 “那毛线纺出来以后,主要是用来织造一些地毯,并不是用来做衣裳的布料。”那钱三郎看了罗用一眼,对他说道。 “原是如此。”罗用笑着点点头,然后便不再说什么了。 钱氏兄弟二人手脚很是利索,似乎也是做惯了这打造纺车的活计,两人合力,只花了不到两天的时间,便将罗用所要的两个纺车打好了。 罗用要求他们示范这两个纺车的用法,对方也很爽快,他们也知道这里的人之前并没有用过这种纺车。 钱氏兄弟在罗家院子外面示范纺车用法的时候,西坡村上到六七十岁的老太太下到六七岁的小姑娘,基本上都到齐了,男人们也来了不少,不过好位置都被女同胞给占了,男人们都只能在远处围观。 钱氏兄弟不仅自己上手去演示,当场还指点了几人。 这纺麻着实不太容易,一手拿着一团麻纤维,捏紧了不行,只能松松捏一小团,另一手随时要往里面补充,另外,那纺车也需得用手去摇,刚学这纺车的人,都恨不得能生出三头六臂来,要不是见那钱氏兄弟纺得顺溜,她们都要怀疑这纺车的可靠性了。 纺毛就相对容易多了,只见那钱三郎取了一团羊绒,用手扯一扯压一压,做成片状,然后用一根筷子把它卷起来,来来去去滚过几遭,再抽出筷子,便得到一个长长软软的羊绒条。 从这羊绒条的一头,捏出一缕羊绒拧一拧,接到纺车上,然后只见他一摇纺车,车轮转动,那个羊绒条上,便像蚕丝一般,一圈一圈被扯出一股羊绒去,又被拧成一根细细的羊绒线,比起先前罗二娘她们用纺专搓线的速度,真真是不知道快了多少倍。 许多村人都被眼前这一幅奇景给惊得合不上嘴,纺线要是能这么容易的话,那她们将来干活得有多轻松。 罗用猜想,麻这个东西应该还是不好纺的,羊绒又太稀少,若将来什么时候,棉花这个东西出现了的话,大约是可以达到这种速度,棉花的纤维跟这羊绒就很接近了。 那钱氏兄弟得了燕儿飞之后,便不肯在离石县久留,当即就表示要回去了。 罗用当初也是担心他二人从别处得了燕儿飞,自己这边还没捞着纺车,他们就先回山东老家去了,于是才让几个弟子轮流在公府门前等候。 至于这纺车,也是好办,麻纺车这东西罗用这里有了,郝刺史那里也有,还不止一台,想必推广一事,也只是时日问题。 那钱氏兄弟也不敢明晃晃骑着一辆燕儿飞上路,二人在离石县城卖得了一辆驴车,将那燕儿飞拆了堆放在车斗里,又在上面放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然后才沿着驿道回家,却也不敢像来的时候那般抄近道了。 路上,当兄长的埋怨他弟弟道:“三郎何必这帮着急,这离石县中许多人都要请我们造纺车,他们这里的工价可比我们那边高。” “这纺车既已被石州刺史所得,想必不日就能得到推广,这边又有多少银钱可挣,不如快快赶回家去,好好经营这燕儿飞的买卖才是。”钱三郎说道。 “我们可要回去造了这燕儿飞拿出去卖?”一听这燕儿飞的买卖,钱二郎就很高兴。 “并非如你所想。”钱三郎说道:“我们自己造,又能造出几辆车,我观那衡氏的方法就很好,我们也回去找别人一起做,做车轮的做车轮,做车链的做车链,各司其职。” “”钱二郎默了默,半晌才到:“此事怕是有些不妥。” “如何不妥?”钱三郎笑道。 “毕竟是学的别人家的手艺”钱二郎这话说到一半,却又说不下去了。 “我们现在手底下这几样功夫,又有哪一样不是学的别人家的手艺,你说那麻纺车可是你自己所创?若都如你这般,这天底下的人又有几个能用得上麻纺车,用得上那燕儿飞?”钱三郎这一番话,生生把他兄长给堵得得哑口无言。 衡氏造车行这边,衡玉这时候正被那些下了订单的买主们给催得一个头两个大,丝毫不知道,自家最大的竞争对手,很快就要在太行山的另一面崛起了。 第41章 甜粥 不出几日,就有去小河村那边卖豆腐的年轻人带话回来说,邹里正让他们村安排两个妇人,在七月十七那一日与他一同进城。 郝刺史要在石州推广新得的麻纺车技术,他已经将造好的那几辆纺车分发给其下的五位县令,然后再由这五位县令将技术推广到各乡各里。 西坡村的位置虽然偏了一些,到底还是离石县辖下,无论什么事都还比较赶得上趟。 石州这地方总共有五个县,分别为离石、平夷、定胡、临泉、方山。其中以离石县和定胡县人口稍多些,其他三县稍少。 有一次罗用跟邹里正一起谈论养猪心得的时候,就问过他关于离石县的人口问题。 “三郎以为我县应有多少人?”邹里正笑问他。 “五万?”罗用报了一个比较保守的数字,若是搁在二十一世纪,别说县,随随便便一个镇,人口都敢比这个多。 “”邹里正没说话,就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三万?”罗用又猜。 “”邹里正依旧摇头。 罗用默了默,道:“一万?” “怕是未必足万。”邹里正摇头苦笑道:“你们这西坡村如今倒是热闹得很,每日里人来人往,别处又岂能如此。” “前朝苛政,不肯与民生息,百姓没了活路,人丁自然越来越薄,而后又经朝代更迭,战乱纷起,自高祖皇帝建唐以来,距今不过十六七年,便是在武德元年出生的娃娃,长到现在也不过十六七岁,更遑论武德年间亦有战事,贞观初年亦有战事,打战那回事,原本就是要拿人命去填。” 一个县一万人口,这是什么样的概念。罗用从前读书的那所二流大学,就有两万在校生,那两万人撒在偌大一个校园里,也不觉得有多少人。 有生之年,罗用第一次感觉到,一万这个数字,听起来竟是那样地荒凉。他也知道这时候的人口是稀少的,只是没想到竟然能稀少到这种程度。 之后的一个多月时间里,麻纺车这种工具就在他们这一片土地上轰轰烈烈地推广开了。 这种纺车也不算什么精密仪器,并不一定要手艺精湛的工匠才能打造出来,一般村人只要会几下子木工活的,照猫画虎,基本上也能给自家鼓捣出一个能用的麻纺车出来,就是有些人做得好用,有些人做得不好用。 罗家那一台麻纺车直接就摆放在院子外头,给大家随便看,还有一些村人,索性拿了木头工具过来,就在那儿摆开摊子照着做,别说,那阵子罗家这边还真挺热闹。 有那家里没男人的,或者是实在不会做这个的,就央着同村人帮忙给做一个,过后再送一些谢礼过去。 有了这麻纺车,纺麻的速度果然就快了许多,就是刚开始的时候,有些人死活适应不了,有那一两个年岁大的,实在学不会,只好就放弃了,依旧用纺专搓线。 年轻人大多学得快,罗用看二娘她们,没两三天就使得很顺溜了,连四娘五郎都能纺几下,五郎那孩子是个坐得住的,男孩子一个,在纺车前面一坐就是小半天,四娘就不行了,她宁愿上山去拾柴禾,到外面的打猪草,也不愿意弄这个。 “这般不定性,将来谁人敢娶?”二娘时常就要说她几句。 “阿姊,你自己都不肯嫁,怎的跟我说这个?”四娘刚刚在外面疯跑了小半天,打了一篓子猪草回来,又摘了些野果,身上头上不少草末子,头发也乱了。 “惯会拿话堵我,快些进屋打理打理,别个见了,还当是谁家的疯丫头呢。”二娘说着,就把她往屋里扯。 罗用笑嘻嘻得听着她们姊妹二人斗嘴,这四娘着实是个有眼力劲的,平日里没少跟二娘顶嘴,那都是看对方心情好的时候才这样,等哪天二娘真生气了,她就鸟悄儿找个地方窝着去了。 最近那田崇虎转性了,整日在家里跟他爹妈一起做豆腐卖豆腐的,也不怎么在村子里疯跑疯玩了,然后罗四娘就隐隐有点要成为孩子头儿的趋势。 罗用看了看她摘回来的那些野果,倒也还不错,他们这地儿没什么水果,整个西坡村,除了几棵柿子树,罗用就没见过别的果树。 偶尔吃点野果,补充一点微量元素什么的,也是不错。罗用把这些野果洗了,拿起一颗咬了一小口,忒酸,想想丢了又有点可惜,于是就从灶房舀了一勺红糖装在粗陶碗里端出来,叫家里这几个小的就着红糖吃野果。 一会儿大娘他们过来,见自家这几个弟弟妹妹竟然这么吃野果,也是笑了:“吃个野果还沾糖,瞧你们这一个个,几日不见,可是又长肥了?” “阿姊,我没肥,我长个儿了。”五郎连忙说道。 “我瞧瞧。”林兴乐作势比了比五郎的身高,道:“果真是长高了。” “阿姊姊夫,你们今天在这边多坐一会儿吧,等一下我们要熬粥,留下来一起吃。”罗用对他二人说道。 林家那边,除了自家有许多田地要种,家里还有做醋的营生,有时候忙起来也是特别忙,那边一忙起来,大娘也就回来得少了,今天难得两人一起过来,罗用就招呼他们留下来一起喝粥。 为了给自家这几个大大小小的补充营养,罗家现在每天下午都要熬一次粥。 无论是罗用自己还是二娘四娘五郎他们,这会儿都出于发育长个头的阶段,一个个都很能吃,中午头刚刚吃过饭,没过多久一个个的就又饿了。最近每天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他们家不是熬甜粥就是熬咸粥。 咸粥一般就是加了肉和薯蓣那些东西一起熬的白米粥。白米这东西在他们这地方可精贵了,罗用买过两次,也是很肉疼,不过贵虽贵,这时候的白米着实也是比较养人。 甜粥里放的东西就杂了,基本上就是八宝粥,不仅放了高粱红豆小米红枣这些东西,还有罗用从县里干货店买回来的桂圆干荔枝干,还有莲子核桃等物,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放一点,就这,对罗家那几个小孩来说,简直就是顶级的美味了。 一会儿,大娘二娘一起到屋里去纺线说话,四娘五郎他们几个小的就在小卖部里待着,一边看店,一边完成罗用今天布置给他们的认字数数的任务。 罗用到灶房去淘米煮粥,林兴乐就去帮忙烧火。今天熬的是甜粥,林兴乐一看到罗用从瓮中拿出来的那些南方干果,很是有些吃惊:“你们这也太舍得吃了。” “姊夫可莫要出去说,不知道的,还当我家有什么金山银山。”罗用笑着说道。他也知道这林兴乐是个实诚人,不会有什么怀心思,就怕他不长心眼,当什么新鲜事拿出去对别人说。 “你既不让我说,我自然就不说。”林兴乐答应道。 虽是不说,却也拦不住那粥香要往院子外头飘,这时候经过罗家院子的村人,个个都要猛咽几口唾沫,在这个荒芜贫瘠的年代,有些人可是毕生都没有闻过这样浓郁的甜香。 灶房里烧着火的林兴乐亦然,他家虽然有些钱粮,却也是节俭度日,从来就没有过大手大脚花钱的时候,像那些桂圆莲子这几样,他长这么大也只在县里的干货店见过几回,林父林母那是绝对不肯买的。 喝粥的时候,罗用见有个小孩在外面探头探脑,便招手叫他进来。 这孩子姓冯,小名狗儿,家里除了他就剩下一个奶奶了,偏他奶奶又有点疯疯癫癫的,时好时坏。 “你吃便吃了,莫要出去说。”罗用给他打了一碗热粥。 “唔。”那孩子也不嫌烫嘴,埋头就喝。 “你要是出去说了,改天他们就要跟你抢。”四娘补充道。她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冯狗儿别的不怕,就怕村里别个小孩跟他抢吃的。 “嗯嗯!”冯狗儿猛点头。 “慢些吃,别噎着。” 看这小孩猛吞热粥的模样,罗用又想起当初邹里正跟他说的那些话,这一整个县,可就只有一万人,每一个苗苗都万分宝贵,可就是有那许多小孩,每日里连肚子都填不饱,过着遭不保夕的日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有长大成人的哪一天。 这冯狗儿看着有点傻里傻气的,不知道长大了会是个什么模样,有些孩子开窍晚,小时候迟钝,长大了能有一番大作为也未可知。 罗用倒是不图这小子将来还能给他报个恩什么的,毕竟自家现在有吃有喝,横竖也是不能眼睁睁看着村子里有小孩饿死。 这孩子的身体明显也是有些亏着的,这么一碗甜粥,也不知道能不能稍稍有些补益。 第42章 小娘子 在麻纺车的推广浪潮过后,罗用就着手在村里准备一些织毛袜的手工活外派了,主要派发对象就是村中那几个未出嫁的十几岁小姑娘。 这些未嫁人的女孩,现如今在西坡村的处境也是有些尴尬,因为村人担心做豆腐的技术会被传到外村,所以都不肯让未嫁人的闺女知道这制豆腐之法,渐渐的,这也就成了各家各户心照不宣的规矩。 就是有那疼女儿的,也不敢在这件事情上触犯全村人的利益,每次做豆腐的时候,也是要将自家闺女远远打发开。 与之相对的,就是周围这十里八乡的各个村子,有不少人都想将自己女儿嫁到西坡村,不仅能吃饱喝足过上好日子,说不定还能帮衬娘家一二。 这时候的女性还是没有地位,别说是在平民百姓家中,就是那些士族大家,许多女儿也是要被嫁出去换取利益的。 说起来,目前的法律制度,也是不支持女性独立自主的,一来无论女子还是男子,到了一定岁数就要婚配,不然就罚钱,二来,唐初推行的均田制,并不单独给女性分配田产,男子成丁以后就能分到田产,女子却没有。 早年西晋推行占田制的时候,女子其实是有田的,到北魏孝文帝推行均田制,女子依旧有田,乃至前面隋朝的时候,女子亦有田。 到了唐朝,一般女子就分不到田了,但这时候的女子还是有一定继承权,寡妇也能分到田,所以社会上就有不少女户存在,女户和一些老弱残疾以及僧尼部曲等,因为被免了租庸调,所以被称为不课户。 西坡村就有女户,像冯狗儿他们家那种情况,就是女户了,另外还有一个老阿婆带着两个儿媳妇和几个孙子孙女一起过的,她们家也是女户。 村里十来岁的小姑娘也不是很多,不算二娘的话,也就八个人,再加上一个八岁的殷兰,总共才凑了九个。 这九人近日就先跟罗二娘学纺线,她们从前在家里也都是搓惯了麻线的,近日县里推广的那种麻纺车,她们几人大多也都已经学会,这会儿叫她们纺毛线,这些小姑娘上手都很快,纺毛线毕竟还是要比麻线容易许多,羊绒纤维又软又均匀也不爱打结。 四娘这回也跟村里这些小娘子一起纺线,过两日二娘还要教她们织毛袜,毛袜这东西四娘先前也接触过一点,大约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以后,就再没有兴趣了。 这回却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不仅二娘发话,连大娘都把她给说了一通,四娘那丫头还是比较怕大娘,也不敢跟她随便顶嘴。 “三郎,你今日又要下地?”这天早上,罗用扛着一把锄头刚走出院子没几步,就被几个正要出村子的村人打趣起来。 “我去锄草。”罗用讪笑道。其实他家总共就那么几亩地,那么多弟子,一人过去拔两把都能把那些野草给拔完了,还锄的哪门子草。他这就是为了避嫌,院子里头那么多小娘子呢,他整日搁那儿窝着算是怎么回事。 “就你躲得勤,莫不是还怕哪个赖上你不成?”村人玩笑道。 “哪有的事。”罗用笑了笑,并不接他们的话茬,他一个男的也不怕什么,只是拿那一院子小姑娘开玩笑,总觉得有几分欠尊重,毕竟女孩子的名声还是很要紧。 “你们这是要去何处?”罗用转移话题道。 “我们要去大坳去看看羊羔,三郎,你家要羊羔不要?”村人道。 “我就不要了。”罗用摆手。 “你若要,我们便帮你也带几只回来,横竖都要走一趟。”村人好意道。 “我家有这些猪就够了,不打算养羊。”养羊可也是需要人手的,他家总共才那几个娃娃,哪里能干得了恁多活计。 村人见他坚持,不像是跟他们客气的样子,便也不再多说。 从西坡村到大坳村,走路也要三四个小时,大坳村那边有一整个山坳的草地,村人大多都养山羊,比他们这里养得多多了,他们那儿的羊羔价格要比别的村子稍低些,就是地方太偏,这一路过去许多山路,要不是几个人结伴,也不敢去,就怕在路上遇着野兽。 现在西坡村的村人也都听说了罗用家的羊绒袜很值钱,虽然他们也知道羊绒这个东西比较难得,但不少人还是动了心思,打算多养几头羊,到时候家里的羊就专门放在冬春时节宰杀,这样一来,每杀一头羊,他们就能得到一份羊绒,积少成多,应该也能卖些银钱。 也有那些个心里头想着老人小孩的,就打算攒些羊绒,也学罗二娘她们那样织成袜子等物,用于冬日保暖。 眼瞅着就要到秋收时节,秋收过后,冬日马上又要到来,有那心急的,这会儿都已经开始为过冬做准备了。 西坡村这些女孩儿们,今年冬天的活计算是有着落了,只需坐在炕头上打打毛衣毛袜,就能挣得银钱回来,也不需再为家人做豆腐的时候自己却被排斥在外感到难过。 她们学得也是很认真,罗用每次回去,都能看到筐里多出来一团团纺好的毛线团,还有一些手巧的,刚学了没两天,就已经能在二娘的帮助下织出袜子来了。 偶尔罗用回去得早了,也会遇到那些还没回家的女孩儿,好些女孩儿见着罗用都会脸红,一副腼腆模样。 “阿兄,你莫要叫她们给哄了,她们平日里可不是这般模样,那田三娘前几天还在坡上逮着一条蛇呢,都有我胳膊这么粗。”村里那些女娘在她阿兄面前一个赛一个地会装相,四娘很担心她家阿兄被人给骗了去,最后娶个母老虎回来。 “没有你胳膊那么粗,最多就六郎的胳膊那么粗。”五郎在一旁纠正道。 “她怎么抓到的?”罗用好奇道。 “她当时在坡上打猪草啊,远远看到那条蛇从树上下来,就跑过去砍了一镰刀。”四娘说道。 “”罗用回想了一下村正家那个安安静静的小女儿,感觉好像有点对不上啊。 “还有殷兰那个堂姐啊,爬树可厉害了,除了燕子窝她不掏,其他什么鸟窝都敢掏,这两年他阿娘说她快嫁人了,不叫她爬树了,咱村子周围的鸟儿才多起来。”四娘略夸张地继续爆料,那殷兰的堂姐,听起来着实也是有些彪悍。 “嗯!”五郎在一旁补充:“从前有她在,村里的小孩都掏不着鸟蛋,这两年她不爬树了,大伙儿才又能掏着鸟蛋。” “她阿娘还给她做了一条好窄的裙子,叫她学城里头的小娘子小步小步地走路。”四娘幸灾乐祸道,看来那殷大娘垄断村里的鸟蛋那许多年,着实是给自己拉了不少仇恨值。 “阿兄,城里的小娘子都那样走路吗?”五郎问罗用道。 “不知。”反正离石县那些小娘子们肯定不是那么走路的,跑起来不知道几快,至于大城市究竟怎么样,罗用就不太清楚了。 长安城,城郊。 在一片开阔平整的土地上,一群小娘子身着胡服,脚踏皮靴,一人踩着一辆燕儿飞正在玩马球。 前些日子,马氏商行从北边运来一批模样奇怪的两轮车,说是叫燕儿飞,车把上还刻着一只黑燕,黑燕下面是“衡氏造车行”几个小字。 长安人并不知道这个衡氏造车行是个什么来头,但很多人对这个燕儿飞都很新鲜,尤其是在马氏商行的马九郎骑着这种车子在城中溜了一圈之后,很多爱新鲜的年轻人就争着抢着要买他家的车,好些没买着的,就雇了工匠自己打一辆。 不多久,城中又兴起了以燕儿飞代替马匹,玩马球的游戏,这群小娘子就是从城里出来玩的,长安城路面宽敞平整,骑着燕儿飞从城中出来,也要不了多少时候。 这些小娘子玩得还不熟练,不时有人从车上摔下来,却也都是身姿敏捷的,在地上打个滚儿,避开旁边几辆车子,一个翻身爬起来,骑上车子继续玩,只听吆喝声不绝于耳,不时传出一阵大笑,市场还有车子对撞在一起,有那胆大的,敢坐在自己的车上伸手去扯别人的车子。 郭安等人这会儿刚好从河东道一路过来,还没进长安城,倒是遇到了这一群玩燕儿飞的小娘子,于是有几个士族郎君就说不走了,要看完这场比赛再走。 就在这些人一边玩得开怀,一边看得兴起的时候,天公不作美,几阵小风吹过,然后便开始有零星雨点掉落。 “哎呀!下雨了!” “快走!” 大伙儿都知道这燕儿飞是木竹结构,车轮垫更是由麻布纳成,外面再绷上一层羊皮。甭管是木头还是羊皮还是麻布,都经不得那雨水浸泡。 那些小娘子一看下雨了,想也不想,当即下车来,将各自那一辆燕儿飞往肩膀上一扛,撒腿就往城门口的方向跑去。 “哈哈哈!”这些士族郎君非但没有什么吃惊的反应,甚至还在那里大声替她们吆喝:“跑快些,莫要叫燕儿飞浇了雨水。” 第43章 成长之路 算一算,乔俊林来到这长安城也快有半年时间了,先前他刚到这边的时候,候蔺就先让他在家中读书,自己有时间便指点他一二,等读得差不多了,便让他去考四门学。 这时候的长安城中,还是以官学为主,主要的几所学校就是:弘文馆、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书学、算学、律学。 目前就这六学一馆,等过几年还会出现一个崇文馆,合在一起,被称为六学二馆,在之后的两三百年中,长安城的官学基本上就是这几个了。私学在唐初这时候还很少见,想来以后应该也会慢慢发展起来。 另外,许多大家族也都有族学,这些家族大多早早就给家中子弟开蒙启智,待到稍大一点,有送去跟随名师继续求学的,也有送到官学去再过一遍、顺便再结交一些时下的青年才俊的,另外也有直接入仕的,当然也有不学无术到处晃荡的。 以乔俊林的出身,弘文馆那样的地方是不用想,那是专门给皇族勋戚子弟读书的地方,像候蔺就在弘文馆谋得了一个校书的职位,那可也是有品级的,脸大一点,也能把自己当朝廷命官了。 弘文馆除外,在另外的六学当中,国子学和太学也都比较要求出身,四门学的级别稍低,只要是有品级的官员,都可以直接把儿子送去四门学读书,另外城中百姓家的子弟,也可以通过考试的方式,考进四门学。 乔俊林不是候蔺的儿子,而是外甥,他想进这四门学,也有一点点麻烦。候蔺让他自己先去考考看,万一考不上,他到时候再想想办法找找人,问题应该也是不大。 至于城中另外那三所学校,则不在候蔺的考虑范围之内,书学算学律学这三所学校的专业性很强,在时下许多读书人的眼里,这几所学校跟前面那几所学校的差别,就好比是全日制普通高校和技术学校的差别。 候蔺想让乔俊林走仕途,不希望他将来只是在某个小部门当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吏,籍籍无名一辈子,可他自己目前的能量也是比较有限,所以,眼下对他们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四门学了。 乔俊林倒也争气,一考就给他考上了,顺利进了四门学,开始了他在长安城的求学生活。 他们这一所学校所教授的内容也是比较全面,所谓君子六艺,仅仅只是识得几个字,背得几本书,那还是远远不够的。学校里开设有各种课程,乔俊林读书还成,武艺更佳,骑马拉弓都不在话下,诗文艺术方面那就差了点,易经对他来说更是一座永远无法翻越的高山。 不过即便如此,乔俊林对待各门功课也都是一样地认真。 要不是有他舅父的拉拔和照顾,他这会儿还在离石县窝着呢,每日里都要为他那后母的算计打压犯愁,最后还不知道要落魄到什么地步,哪能有如今这般的光明前程。 是的,在这时候的乔俊林眼中,他的前程是十分光明的,虽然道路曲折而又漫长,但相信只要他自己有决心有毅力,吃得苦中苦,终有一日能够出人头地。 候蔺告诉他,在这长安城中行走,交际一事十分重要,让他不要光顾着读书,也要稍微注意一下人脉积累。 乔俊林听从他舅父的劝告,也都一丝不苟地实行着,平日里与人为善,对同学很友好,他那些同学也都是十几岁二十岁的年轻人,大家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前些时候,马氏商行给乔俊林送了一辆燕儿飞过来,这让他在学校里狠狠地出了一回风头,还有一些学生借了他的车子,请工匠仿造的。 一时之间,乔俊林这个乡下小子仿佛就有些风靡起来,愿意与他交好的人一下子就多了起来,不像从前只有小猫三两只了。 这两日,马氏商行那边又弄来一种据说闻起来臭不可当,吃起来又有异香的腐乳,很多人都去买来尝新鲜。 四门学中有些学生没尝到那臭腐乳的滋味,又十分好奇,于是就有人想到了乔俊林。 “乔大,你不是跟那马氏商行有所往来,能不能帮我们弄些臭腐乳来尝尝?” “是啊,我阿耶昨天跑去问,人说已经卖完了。” “大郎,你帮我们去问问吧,我猜想那马氏商行定是还有存货,只是不肯拿出来卖。”一群年轻人围着乔俊林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很热闹。 “俊林,那马氏商行这回可往你家送了臭腐乳?”这时候,一个年长些,约莫二十出头的学生问乔俊林道。 “那倒没有。”乔俊林这时候还没有学会说谎,别人一问,他也就说了:“不过我舅父他们先前着人去买袜子的时候,倒是带回来一罐。” “果真?” “你家里可还有剩?” “乔大,你也别藏着了,快些分我们尝尝吧。” “如此,我等便仰赖乔大郎了。” “哈哈哈哈!” 一群十几二十的小年轻闹腾起来,那着实也是热闹得很,乔俊林从前原本也是一个乐观少年,虽然这几年见了些人情冷暖,经了些风霜,到底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学院生活过了一段时间,人也渐渐开朗起来,被这些人这么一闹,心里虽然还是有些不舍,但也答应要和他们一同分享自己的那一罐子臭腐乳。 之前罗用让人捎给他的那一罐子臭腐乳,候蔺不爱吃,都是他一个人在吃,他也不舍得吃太快,有时候读书读累了,就从罐子里夹些碎末出来尝尝,这会儿剩下的,基本上都是大块的。 这也是他能答应同学的原因之一,如果都是碎末的话,感觉就有些没面子。细思就会发现,这孩子在面对这些土生土长的长安人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是有些自卑的,若换了杜惜那样的,管他碎末不碎末,拿出来分你们尝尝鲜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休沐那一日,乔俊林便领着他那一帮同学往自家去了,一群年轻人挤挤挨挨进了乔俊林的书房,让他快把臭腐乳拿出来。 乔俊林先把架子上的那罐臭腐乳拿了下来,然后又到灶房去取筷子。阿枝最近在城中找了个活做,这会儿还没回来,候蔺也不在家,大约又跟他那些朋友出去交际喝酒去了,候蔺其实并不爱这些,但奈何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要是出去得少了,要不了多久就得跟这社会脱节。 乔俊林拿了几双筷子高高兴兴正要进书房,却听到屋里有人这么说了一句:“这味儿对不对啊,该不会是放坏了吧?” “嘘,你小声点。”另一人道。 “哎我说,乔俊林那小子不是跟马氏商行有些交情吗,我还以为他至少也应该是个家境殷实的,怎的住这么小的院子?” “说不定还是租来的。” “定是,你没听他说吗,他舅父也是去岁才刚刚谋得的官职。” “啧,倒是看走眼了。” “你们少说两句,当心被他听到。” “廖七,你说这东西,咱兄弟几个到底是吃还是不吃?” “来都来了,难道就这样走啊?捏着鼻子吃一点就是。” “也不知是谁人做出来的这东西,口味着实怪异。” “乡下人家,吃得怪异一些又有什么,我听说有些地方的人可是连蟑螂都吃。” “诶咦!!!” 乔俊林这时候就站在门外,垂眼看着手里的那几双竹筷,心中只觉自己真是蠢到了极致。 这事若是换在一两年以前,他必定就要跟这些人翻脸,不管是打架还是骂架,以一敌几他也是不惧的。 只是现在,终究还是有些不同了 他垂了垂眼睑,掩去眼中的那一抹厌恶,微微勾了嘴角,在门外弄出一些声响,然后推门进去,笑道:“可是等急了?” 这时候的乔俊林,还以为自己只要学会忍耐,就能和这些人相处得好了。 他亦不曾仔细想过,方才自己心中涌起的那一阵厌恶,厌的究竟是不是只有眼前这些人,抑或是还有他自己。 这件事情过后,乔俊林依旧同往常一样学习生活,只是放在课业上的时间更多了,读起书来更添了一股子狠劲。 候蔺说的那些交际经营之道,他终究还是有些不耐,这个少年希望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以绝对的实力闪耀光芒,而不是通过虚与委蛇的方式,从这个社会上获得地位。 这些个事情,罗用却是不知的。他之所以给乔俊林送那些东西,一来是因为他对这少年印象不错,二来,自然也是为了投资。 他哪里又能想得到,自己送去的那点东西,竟然能在乔俊林的生活中掀起这样大的波澜,虽然那些事情,也是他迟早都要看清的现实。 第44章 牡丹坐垫 近来,衡氏造车行的造车速度快了许多。 衡玉的长子衡怀在木工技艺上虽然比不得自己的父亲和弟弟,但此人颇善于经营之道,也比较会跟人打交道,现如今衡玉基本上已经躲后头去了,前边这些个事情,全都就都交给他这个长子全权管理。 最近这段时间,衡氏造车行又招了不少人,把自家那个造车大院分成几个不同区域,每个区域分别负责不同的零件,造车把的造车把,造踏板的造踏板,各司其职。 这样一来,每一个工人也不需要学得许多技术,单单只需会做一样工作就可以了,精细的活计做不了的,便只叫他们做粗活。若有那手艺好的,衡怀便会找他签一份契约,要求对方为他家做多少多少年的工,长一长他的薪酬,然后再把他的职位提上来,让其负责相对精细的工作。 如此一来,工作效率大大提高,仅仅只是八月份一个月,衡氏造车行就已经出了两个订单,每单都是三十辆燕儿飞。 这个订单数量,也是先前和罗用一起商量下来的,为了能在尽量短的时间里面起到最大的宣传效果,衡氏造车行在短期内都不肯接大单,最多,一个订单就是三十辆。 说起来,这燕儿飞也存在着许多局限性,首先负重有限,不能用来运载重物,不然齿轮链条都很容易损坏。 其次也比较怕水,下雨天就不好用了,最主要就是那两个车轮,羊皮并不十分防水,那里面的千层底一旦吸足了雨水,就会变得十分沉重。 再来就是舒适度了,这个倒不算什么大问题,后世的人大多习惯了平整的路面和舒适的搭乘体验,这时候的人是不一样的,燕儿飞能让够加快行程速度,遭点罪大伙儿也都觉得没什么,尤其对于许多买不起牛马的百姓来说。 基本上,只要天气良好,道路质量不算特别差,又没有重物需要运载的话,燕儿飞对这时候的人来说还是相当不错的代步工具。 随着衡氏造车行的速度提高,离石县中,燕儿飞的价格慢慢也下来了,不像之前那样二两三两地到处都有人喊价,这会儿一辆燕儿飞只要能卖到五百文到八百文就算是比较不错。 一般远道而来,打算从这边购买燕儿飞的人,大多不能满足于那一辆两辆的车子,所以绝大部分人还是要等衡氏造车行那边按订单出货。 燕儿飞的买卖并不怎么需要罗用操心,他现在比较关心的还是毛线袜子和羊毛毡坐垫的买卖。 自打去年开春,杜惜从他这里带走了一批毛线袜子和坐垫以后,又有候蔺等人遣人过来买了一回,马飞阳买了一回,郭安和他那些朋友也买了一回,只后面这几回,主要就是以毛线袜子为主,坐垫这个东西都没怎么开过张。 罗用猜想,上回杜七郎带了那些毛线袜子回去,应该是在长安城小小流行了一把的,只是那坐垫不知为何却没有流行起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这个时代,妇女们的消费能力不如男性,就好比之前来他这里买袜子的,也都是有一定经济能力的男子,买的主要也以男袜为主,偶尔带几双女袜,应也是买回去送给自家女眷。 另外,可能跟宣传不足也有关系,坐垫这东西,毕竟不跟袜子似的,能穿出去外面四处晃荡。 那么,如何才能增加这个东西的曝光率呢 罗用最近没少在这件事上费脑经,他一方面让手底下的几个弟子着手制作一些青松绿竹花样的坐垫,打算试着开发一下那些文人骚客的市场。 另一方面,自己也领着两个弟子,在制作一个牡丹图样的圆形大坐垫,这垫子直径约莫得有一米二,基本上也可以称为是地毯了。 就在前些时候,将毛线袜子的编织技术教给村里那些小姑娘们之后,罗用把这羊毛毡地毯的制作技术也教给了他的那些弟子,他现在也是有些看开了,自己一个人的时间精力毕竟有限,一年到头忙活下来,根本也做不了多少垫子。 他也不担心有个别弟子学得了这个手艺以后会另起炉灶,往后的路还很长,仅仅只是一个制作羊毛毡坐垫的手艺,若是能让他分辨出一个人的忠奸,那也是很值得的。 “师父,这两日羊肉又涨价了。”这一日下午,罗用的一个弟子骑着燕儿飞进了他家院子,下得车来,将手里一小块用稻草栓着的羊肉递给罗用。 现如今这燕儿飞的价值也是不低,只是自从有了这个车子,来去实在便利许多,有些人也是不舍得卖。 “无妨,等那些山羊身上长出了绒毛,大伙儿就能舍得杀羊了。”罗用接过那块羊肉,转手递给一旁眼巴巴瞧着的四娘,四娘拿着那块肉,高高兴兴就进了灶房。 最近他们这地方上不少人都听说了,羊绒那东西能纺线能织衣物,那织出来的东西又软和又保暖,价格也高,于是很多家里养了山羊的,最近便都不肯杀羊了,就等着那些羊身上长出绒毛来了才肯杀,所以这段时间羊肉的价格也就比平时贵了几分。 “待到来年这个时候,倒是可以换猪肉吃。”他那弟子笑道。 “倒也是,羊肉贵了,猪肉想必好卖。”罗用也笑,他最近又跟人合作,买一些猪崽撒出去,等到明年这个时候,刚好也是杀猪的时节。 问清了这块肉的价钱,罗用当即便把钱给了,他虽然经常让自家这些弟子帮忙带东西,钱财却也是算得很清楚,平日里没事也不会白拿他们的。 那弟子收了钱,便往旁边院子去了,他在那边还有一块做到一半的垫子没有完成,这会儿过去继续做,做完了拿过来交给罗用,罗用会给他记个数,到时候等垫子卖出去了,再把工钱结算给他。 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得了这个垫子,有那些个手艺实在不行的,罗用也不肯叫他们糟蹋材料,羊毛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物,但染过颜色的羊毛,那就比较贵了。 那几个做不成羊绒垫的弟子失落归失落,却也只能怪自己手太笨,罗用对待他们这些弟子都是一视同仁,之前那衡玉之所以能得了师父的指点做出燕儿飞,也是他原本就有一身木匠的手艺,这会儿罗用又教他们做垫子,有些人学会了,有些人没学会,全看个人本事。 现在在罗用的那些弟子当中,就有三个人最出名,一个是劁猪的刘活,他现在骑着燕儿飞穿街走巷的,到处去跟人宣传劁猪的好处,经常免费给人劁猪,顺便再倒卖一点杂货挣钱。 几个月下来,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劁猪的好处,那四处给人劁猪的刘活,也就得了一个“劁猪刘”的诨号。 最近那衡玉也是很出名的,因为他本身就是木匠,所以得了一个“木匠衡”的名号。 另外那个许二郎也比较有名气,他目前倒是没有什么名号,只是罗用比较看中他,其他弟子们也都隐隐以他为首,所以大伙儿基本上都知道他。 其他弟子也都以这三人为榜样,希望终有一日,自己也能挣得一个名号,就算是劁猪刘那样的,在他们看来也算是不枉来这人世走过一遭。 当地许多百姓,对于罗棺材板儿和他那些弟子的故事,也都很是津津乐道。 不过这故事一旦传得远了,有时候难免就会有点变味:“从前有个叫罗棺材板儿的老头,他会劁猪,还会烧土粪,他还有很多徒弟,其中一个叫劁猪刘,专门给人劁猪,他手里有一样工具,巴掌那么长,比筷子细” 罗用这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从棺材板儿被人传成了老头,一心只想着如何宣传自家这些坐垫,好寻个好销路,卖个好价钱。 要想生意做得好,宣传方面自然也就不能落下,说起来唐朝人其实也是很懂炒作,为了扬名,很多人都是煞费心机,交友访友,干谒行卷,一群书生才子出去喝喝酒作作诗逛逛青楼,别以为人家都是纯玩儿,很多人那都是有宣传目的的。高明一点的,还有那陈子昂买琴扬名的故事,虽不知真假,但也可略窥当时社会之风气。 思来想去,罗用也决定要给自家的羊毛毡坐垫炒作炒作,文人骚客那里,一时间还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青楼楚馆,想来应该有些机会。 师徒几人接连忙碌数日,这一个牡丹坐垫终于完成,那浓郁的色泽,艳丽的花瓣,便是寻常女子往那上面一坐,都要被熏出几分醉人的芬芳,若有那善于弹琴唱歌的女子,坐于这牡丹坐垫,轻歌浅唱,想必应是风情无限。 东西做是做好了,只是要怎么才能送出去呢? 第45章 十之一二 罗用听说马飞阳最近去了长安城,原本还打算等他回来,再跟他商量商量这个坐垫的事情,没想到马飞阳没等到,却把杜惜给等来了。 杜七郎这回是带够了银钱过来的,不仅把自己那块玉佩给赎了回去,另外还从罗用这里买了不少东西,罗二娘这大半年时间织出来的毛线袜子,几乎都要被他扫完。 这一次回去,杜惜自己也对羊绒这个东西做了一番了解,这一了解,他才知道,原来羊绒是那样难得的东西。 平时那些山羊身上都是没有羊绒的,只有等天气冷到了一定程度,山羊身上才会长出羊绒,每头羊也只得那么一点点,还要千辛万苦将它们和羊毛分拣开来,再加上染色和编织的人工材料等费用,一双袜子只卖一百文钱,简直太实惠了,与其费那个力气自己搞,还不如从罗用这边买现成的。 除了袜子,坐垫他也买了不少,另外还买了一整车腐乳。 今年开春的时候,他带回去的那些东西,也都换得了好价钱,就是送给自家瓮婆的那几样物件,后来也都慢慢得回了好处,老两口手里头有钱啊,他俩那手指头缝稍微漏一漏,杜惜的小日子就很滋润了。 谈完了买卖,罗用和杜惜二人坐在厅中叙话,然后杜惜就对罗用说了一些最近长安城中的情况。 “上月便有一些河东匠人在长安城中行走,言是能盘火炕,可是你门下弟子?”杜惜说道。 “不是。”罗用无奈道:“我的弟子竟是晚了一步,那些人动作倒快。” 这会儿刚到九月初,上月,也就是八月份了,据他所知,八月份的长安城应该还是很热的,那些不知道哪里来的盘炕人,竟然从那时候就开始做生意了。 “利益当前,自然是要起早。”杜惜笑道。 “此次七郎回去长安,可否带上我的几名弟子,他们先前就有去长安城替人盘炕的想法,如若能得七郎照拂一二,我便也不需担心什么。”罗用顺势说道。 “那刚好,我到时候可以从马氏商行再租几辆牛车,从你们这里多采买一些物什回去,到时候还要劳烦你家弟子帮我赶一赶牛车。”杜惜还真是很会物尽其用。 “那是自然。”罗用说着,又问他道:“你还要买些什么?” “长安城虽也有能做燕儿飞的木匠,却没有那么多石竹子,同样也没有那么多会做竹链之人。” 杜惜甩了甩衣袖,伸手从矮桌上端起自己面前的粗陶碗,喝了一口清水。一举一动,皆是一副翩翩贵公子姿态,只是口里说的,尽是一些生意经。 “你要从我们这里买竹链?”罗用倒是没想到,那竹链竟然还能单独成为一个产业。 “怎么样,没想到吧?”杜惜脸色颇有几分得意:“一看你这样子,就是个没出过远门的,那货物上了官道,可是要按车缴纳费用,那燕儿飞太占地方,一辆牛车也放不了几辆燕儿飞,若是换成竹链,那就放得多了。” 罗用还真没想过过路费这一茬,于是便问道:“此去长安,需得多少费用?” “这个不好说。”杜七郎一脸地意味深长:“这个价钱,还得因地而异,因人而异。” 从这杜七郎的三言两语之中,罗用大约也能想象到,商人在外面行走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不仅要提防山贼水匪,还要受到层层盘剥。 像他们离石县的马王两家,经过这些年的经营,应该也是打通了其中一些关卡的,若是一些没有根基的小商贩,在经过这番盘剥之后,又能剩下几个利润。 “三郎无需太过忧心,离石县那马王两家,也都有些本事,想来应是有能力将你们这里的东西卖出去。”杜惜最后又宽慰了罗用两句。 罗用知道自己不能把所有赌注都压在那马王两家身上,在运输不便费用又十分高昂的情况下,他很自然就想到了要在长安城那边搞个分部。 不过这事可以先不跟杜惜说那么清楚。刚好这次有一批弟子要去长安,顺便就可以让他们多多了解一下长安城那边的情况。 之后,杜惜又给罗用提了个醒:“前些日子,圣人找我问话,说的就是你们离石县的事,听我伯父说,石州刺史亦有表书,言及火炕土粪以及燕儿飞诸事,若是不出意外,圣人应是要有赏赐。” “可会宣我去长安?”罗用问道。 “三郎欲往长安?”杜惜反问。 “不欲。”罗用很干脆地摇了头。 “想来应是不会。”杜惜猜想,圣人应该不会让罗用进京,除非是有意想要授他官位,不过罗用这会儿还在孝中,也当不得官。 再说,这几年天下太平,商路畅通,许多天南海北的新奇物都往长安城聚集,罗用的这几样东西不止新鲜,还比较实用,但是在长安城中,却也只能掀起一时的波澜,那一时的波澜过后,长安人很快又会被别的新奇物吸引,原先那些让他们感到新奇的东西,很快也会被视为平常。 在这种大环境下,杜惜猜想,罗用倒腾出来的这几样东西,应该还没到能让皇帝陛下千里迢迢把他召去长安城面圣的程度,赏赐应该还是会有的,当然,也不是没有口头表扬的可能性。 之后几天,那杜惜果然开始在离石县中收购竹链。 那衡氏造车行,一条完整的竹链的收购价大约在二十五文钱上下,杜惜这边却开价三十文,很自然的,这几天手头上有链条的,基本上都拿去他那里卖了。 事实上,这多少也让衡玉父子三人松了一口气,自从陶制模具做出来以后,现在大伙儿做链条的速度那真是快多了,衡氏造车行的仓库里已经屯了不少,再这么收下去,真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才能消耗得完。 这会儿突然冒出来一个收购竹链的,衡怀还跟他老子商量,要不然他们也从自家库房弄点链条出来卖给那长安城来的郎君?不仅能折现,还能小赚一笔。 衡玉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没让他这么干,因为担心以后上他们这里收链条的人万一多起来,到时候竹链就会供不应求,价格也会居高不下。 杜惜离开的那一日,罗用赶着驴车去送他,顺便也送送自家那些弟子,从这里去长安,一千多里路,虽然有杜惜同行,应是不用受人为难,只到底路途遥远,行路不易。 有杜惜在,路引也办得容易,他就说杜府要请这些人去长安城修火炕,然后罗用这几个弟子很顺利就拿到了路引。 车队一路出了城门,又走出去挺远,罗用终于还是开口对杜惜说道:“七郎此次回长安,可否帮我带一件礼物送人?” “送与何人?”杜惜奇道,这罗三郎年纪小小,也不像是出过远门的样子,在那长安城之中竟然也有能让他挂怀的人儿? 罗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去过那种地方,这回这个请求,不知道会不会让对方感觉唐突。 他挥手让两个弟子将他们之前做好的牡丹坐垫拿了过来,两人就那么将它拿在手里,铺展开来,现出里面的花样。 杜惜一看这垫子,眼睛登时就亮了:“此物,三郎意欲送与何人?”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干脆还是卖给他吧,他想拿去送人,顺便显摆出风头。 “我听闻长安城中有那能歌善舞的女子,七郎若是知晓何人能与这垫子相得益彰,便帮我把此物赠与她吧。”少年人面上略显腼腆。 他这话说得虽含蓄,只那杜惜年纪轻轻,却也是风场老手了,这还有什么听不懂的。当即便拍这罗用的肩膀对他说道:“此事我最是知晓,三郎尽管放心,此物我定会帮你交到合适的人手中。” 这可是好事啊,你好我好大家好,杜惜也乐得帮忙,顺便自己也能跟着出个风头,这年头可是越来越不好混了,那些竞争对手的段数也是一个更比一个高,想要一直当个不过时的风流人物也是很不容易。 之后罗用便没再送,停下驴车,在原地看着那车队越走越远,走出去不多久,前面那辆杜惜乘坐的马车便跑了起来,只余下一行牛车在路上缓缓前行。 罗用知道杜惜还留了自己的手下在队伍当中,再加上又有他在前面开路,只要提前打过招呼,后面这一群人应也不会受什么为难。 “师父,你可是要将那垫子送到那风尘之地?”这时候,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许二郎说话了。 “可是有什么不妥?”罗用问他的意见。 “倒也不能说是不妥,只怕一些古板之人,自此便要将这垫子看轻。”许二郎说道。 “无妨。”罗用笑了笑,赶着驴子开始往回走,从这里到西坡村,也有挺远的一段路要走。 “做人也罢,做买卖亦然,哪能讨得人人欢心,十个人里面只要能有那一两个喜欢的,便也足够了。” 就算讨得了人人欢心又有什么用,自家也没有那么多垫子可以卖给他们的。罗用这回这些坐垫,就是瞄准了那些爱鲜艳爱绚烂爱风骚的客户群,至于那些老古板,就让他们继续坐草席去吧。 第46章 赏赐 郝刺史和涂县令来西坡村的时候,罗用正领着几个小孩在自家杂货铺焖柿子,他们自家也没有柿子树,最近见别人家的柿子熟了,就拿粮食去换一些回来吃。 “师父,郝刺史和涂县令来了,刚刚我见他们从村口那里进来。”罗用的几个弟子这一天正在给猪圈换稻草,一见这两人来了,立马就有人跑罗家院子来给罗用报信。 “哎,来了。”罗用连忙从炕头上下来,趿上他那双灰扑扑的麻布鞋子,一边走一边拉脚后跟,等他走到院门口,郝刺史和涂县令二人也到了。 罗用向这二人鞠躬作揖,郝刺史让他不必多礼,然后他二人便随罗用去往厅中。 入座之后,郝刺史先向罗用传达了一下皇帝陛下的口头表扬,然后又说圣人怜惜他的遭遇,赐他良田五顷,叫他以后好好种地,抚养家中幼小。罗用行礼谢恩。 正事办完了,罗用留他二位在自家吃饭,他二人俱是没应,又闲谈几句燕儿飞火炕土粪这些东西,便起身要走,在经过罗家那个猪圈的时候,倒是停留了好一会儿。 罗家这一头头半大猪豚都长得圆滚滚的,甚是喜人,猪圈刚刚才被打扫过一遍,并不十分脏臭。 “劁猪一法,看来着实是不错。”郝刺史在仔细观察过那几头猪豚的长势之后,赞道。 “除了劁猪,这养猪之法,可还有什么需要讲究的地方?”涂县令问罗用道。 “也无甚讲究,就是猪食要煮过再喂,野菜与麦麸豆渣等物同煮。”罗用回答道。 “甚好。”郝刺史听了,点点头,又赞了一句。 这二位走了之后,另有两名小吏留了下来,等邹里正过来以后,一起给罗用丈量土地。 一顷地就是一百亩,这五顷土地,可就是五百亩,罗用做梦都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也能成为一个坐拥五百亩良田的大地主,虽然这时候地广人稀,普通老百姓家里也都有那百来亩地。 唐初推行均田制,每丁户授田一百亩,其中二十亩为永业田,八十亩为口分田,永业田可以被子孙继承,口分田则不同,主人离世以后,那田就会被官府收回。 罗用这回得的这五百亩,全部都是永业田,是可以福泽子孙的资产。不过虽说是五百亩良田,但这两年,他们这里的人丁基本上是有增无减,也没什么多余的好田可以划分给他,最后划出来的,除了几十亩是比较好的农田,其余均为坡地,还得罗用自己开荒。 划好了田地,天色也是比较晚了,罗用留了邹里正和那二位县中小吏吃饭。一锅黄焖鸡,一锅粟米粥,一盆煎饼,几样小菜,吃得几人满嘴流油,心满意足。 饭饱之后,罗用留这三人过夜,三人俱是推辞,眼下正是秋收时节,不管是邹里正还是县中官吏,谁也不得闲,今晚回去睡一觉,明儿还得接着忙。 “邹里正,你先不忙走,近来小河村那边每日都有人推着猪粪过来换豆渣,我帮你看看这时候还有谁没回去的没有。” 罗用的一个弟子见邹里正说要独自一人回去小河村,连忙出言道,这会儿天色都要黑透了,邹里正年纪这么大,谁能放心叫他一个人走这么远的夜路回去。 “邹里正你便是在这里住上一晚也是无妨,我二人先走了,县中还有许多公务。”另二人说着就要告辞。 罗用等人将他二人送到村口,又嘱咐他们路上小心,毕竟是这么远的路,大晚上的,这一路过去甚为荒芜,路上也没什么行人。 “诸位何需担心,这条路我二人可比你们走得多。”那二位小吏说着抬起手臂摆了摆,结伴便往县城方向去了。 眼下正是丰收时节,县中官吏都要下乡去收缴税费,哪一年这个季节,他们这些人不是起早贪黑,恨不能将双腿跑折,他们这穷地方,县衙里也没有那么多的马车牛车可用,摸黑走个夜路什么的,对他们这些小吏来说实在太平常了。 “林二,你说我俩是不是也应该整两辆燕儿飞来骑一骑?”这哥俩并肩走弯弯曲曲的土路上,路两边野草丛生,偶尔也会经过一片农田,这会儿天色暗了,也看不清田里种的是什么,只依稀能闻着味儿。 “那燕儿飞可不便宜。”另一人袖着手缩着脖子,他们这儿,进了九月份就开始降温,等再过今日,夜里怕就要开始下霜。 “光靠两条腿走路,也是遭罪。”刚刚那人说道。 “可不就是遭罪嘛。”这一走就是几个时辰,一天到晚都在外头跑,哪能不遭罪。 这二人好歹还能结伴回去,邹里正那边却是连个伴都没有,也不敢叫他一个人走夜路,最后还是罗用的两个弟子赶着驴车把他给送了回去。 送走这两拨人,天色也已经黑透了,罗用回到自家院子,见杂货铺那里还点着油灯。 “阿兄,这柿子还没焖上呢。”四娘五郎他们还在那儿等着呢。 “可都摆进去了?”罗用笑了笑,进了自家杂货铺。 “都摆好了。”几个小孩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个位置来。 “我看看。”罗用探头往坛子里看了看,见里面果然齐齐整整摆了小半坛橘红色的圆柿子,于是便道:“我们这便点火焖上吧。” 兄妹几人抱着这个坛子去了灶房,先是取了一把干草点着,然后又将烧着的草把丢到缸内,快速在缸口蒙上一块油纸,麻利地把那张油纸用细绳紧紧扎在缸口上,另外又蒙上几块旧布。 如此,这柿子就算是焖上了,缸口封住了,缸内没有新鲜空气,那把火很快就熄了,光留下大半缸子浓烟,罗用他们就是用的这些浓烟催熟柿子,西坡村的村人大多都是这么催熟柿子,也有用浊酒催熟的,但毕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酒。 罗家倒是有酒,因为要做腐乳,浊酒这个东西他家就没有断过货,之所以要这么做,不过也就是给这几个小孩儿添个新鲜。 孵柿子这种事罗用还是比较熟悉的,从前罗奶奶在的时候,每年新柿子下来,她都要买好多放在家里,存放得好的,能放大半个冬天,要吃的时候,就拿几个出来孵一孵。 那个时代水果也是比较多,香蕉苹果都很常见,罗奶奶不舍得直接放香蕉或者苹果进去,每回要孵柿子之前,先去水果摊买几个香蕉回来,祖孙俩先把香蕉给吃了,留下香蕉皮,用塑料袋装好,跟柿子放一起,随便再找个纸盒装一下,丢床底下,十来天以后再拿出来,那些柿子就都熟软了。 这会儿到了七世纪,香蕉苹果这些个,别说用来孵柿子,家里这几个小的,根本连它们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苹果这个东西,这会儿大约还在皇家园林里种着呢,名字好像是叫频婆果,至于香蕉,想来南方地区应该是有的,只是这时候的交通实在不便,从他们这里到长安,步行就得小一个月,从长安城去往南方热带地区,又不知道要多长时间,再生的香蕉砍下来,运到他们这边也该坏了。 “三郎,你说那五百亩地,我们用来种点什么?”相对于这一坛柿子,二娘显然还是更关心自家新得的那五百亩地,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户人家的女儿,她也是把土地看得极重,再加上之前又有过一段不得不卖地换粮的艰难日子,对于土地又更添几分执着。 “是啊,你说种点什么好呢。”罗用笑道。 说到这五百亩地,罗用就想到郝刺史之前说的话,圣上赐他良田五顷,让他好好种地,这个话里头,到底有没有什么暗意呢? 或许,在长安城搞分部这件事,还是往后延一延吧 长安城中,杜七郎这时候还未归来,罗用的那一个牡丹坐垫,也还没来得风靡全城。 先前被人从离石县带来的燕儿飞,倒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深入到长安人的生活当中。 这日一早,晨钟已过,晨鼓未歇。城中各坊也都到了开门解禁的时间,除了那些早起做生意的商贩,在这座城市,还有另外一群人也要起得特别早,那就是上朝的官员。 为了上朝方便,许多官员都选择居住在距离太极殿比较近的地方,相应的,那一带的的房价自然也就很高了,那些个官位不够高薪水不多、家底又不够厚实的,就只好往远了去,这一远,早晨上朝的时候路程自然也就远了。 “真巧啊,卢太史。” 清晨,天色未明,空气中已经透出秋天的气息。在距离宫门颇远的一个巷口,一辆燕儿飞轻巧地拐了出来,骑车的人见另一面也有人穿官服骑着燕儿飞往这边过来的,借着灯火定睛一看,发现是个老熟人。 “原是陈内给。”对方也同他打了招呼。 两人闲话几句,也不停车,骑着燕儿飞结伴前往太极殿上朝,忙碌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47章 初雪 又几日,杜七郎从河东道归来,很快又在长安城掀起了波澜。 原本已经快要过气的昔日名妓白夜瑛,因那杜七郎的一首新词、一块牡丹坐垫,一时间风光无两,以二十八岁的高龄,将这些年新冒出来的那些个花红柳绿小嫩草们都给秒成了一地残渣。 说起来,这时候计算年龄的方法着实也是有些坑爹,那白夜瑛乃是年末出生,按照后世的算法,她现在也就二十六岁,正是青春好年华,到了这里,生生就被算成了二十八岁,待几个月后再过了年关,可就是二十九,离三十也就近得很。 不过这时候的文人还是要讲情操讲品味的,逛个青楼听个曲儿什么的,也并非都是冲着那些水灵灵的小姑娘而去,这些人所追求的,更多时候还是雅致,就算有什么食色性也,那也得整一块漂亮的外皮包装一二,也正是因为如此,那白夜瑛才能有强势逆袭的机会。 之后的一段时间,长安城中大街小巷都流传着白夜瑛和她那一块牡丹坐垫的传说。 凡是有幸能得一见的,都说是惊为天人,与那风韵无边的白夜瑛实在是相得益彰,美不胜收。 这一日,数位郎君在坊中某一家酒楼喝酒,席间便有人谈及此事。 “不过是小小的一块坐垫,竟能得人如此吹捧,实是可笑。”其中一个年轻气盛的郎君一脸不以为然地说道。 “六郎可见过那垫子?”同桌好友问他道。 “未得一见又如何?”那年轻郎君无所谓道:“不过是一块垫子,见与不见又有什么要紧。” “六郎此言差矣。”同桌另一位青袍郎君笑道。 “此话怎讲?”那被人唤作六郎的年轻人不服气道。 “那牡丹坐垫,我倒是有幸见过一回。”那青袍郎君笑着说道。 “季兄以为如何?”桌上当即有人便问。 “着实是个妙物。”青袍郎君赞道。 “如何妙法?”先前那人依旧是不服。 “那垫子上的牡丹花,乍看之下,仿若真物,细细观之,亦是精妙非常,造此物着,于着色一事上,心思极巧,单单只是一个花瓣,便用了红蓝绿玄赭等色,颜色多而不杂,很多颜色就只在关键处用那一点点,同样的颜色,有些地方用得厚,有些地方用得薄,很有讲究。一般人不仔细看,肯本不知道他用了那样多的颜色,就只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一朵真花一般,要细细观之,才能知晓其中精妙” 听他这般细说,酒桌上众位郎君也都听得有些心痒,盼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见一见那个传说中的牡丹坐垫,只可惜以他们的出身,这会子怕是见不着那白夜瑛。 几人正说得兴起,突闻楼下传来一阵喧闹。 “怎么回事啊?”一人问店里的伙计道。 “几位郎君,楼下有几辆从河东道过来的牛车,正欲往马氏商行而去,听说他们车上就有牡丹垫子,这不,被人给拦下了,非说要买。”那年轻店伙计一脸兴奋地说道。 “果真?”几人行到窗边,往那窗外一看,果然就看到一堆传长袍的穿短褐的穿胡服的、还有那穿着衣裙的小娘子夹杂其间上串下跳,这些个一起,把那几辆牛车团团围住。 “哎,你们是马氏商行的人啊?”有人扬声问道。 “不是,我们就是去还牛车,顺便在他们那里落一下脚。”这些个赶车的汉子被热情彪悍的长安人给围得手足无措,好在其中还有一两个能勉强撑住场面的。 “那你们这些货是要运往何处去卖?”马上又有人问了。 那马氏商行距离这里不远,这一带的人基本都知道,不过他们这些人既然不是马氏商行的,那就应该不会在马氏商行卖货了,究竟要在哪里卖,他们得提前打听清楚不是。 “还未想好。”一个汉子诚实道。 “哎,那刚好,你们也不用想了,就在这里卖了吧。”众人起哄。 “对对,就在这里卖了。”喧哗声顿起。 那几个赶车的汉子面面相觑,他们刚刚就是走在路上,听人说起那牡丹垫子,哥儿几个就相互说了一嘴,这回这两车货看来是不愁卖了,结果就被人给听了个正着,这不,就叫人当街给堵了。 话说早前罗用跟那杜惜谈好,叫自家十几个弟子跟着他的人一起来长安,顺便帮他赶牛车,再顺便,他们自个儿也从马氏商行租了两辆牛车,之前攒下来的那些做好的羊毛毡垫子,基本上都在这儿了。 “人太多了,怕乱。”那几个汉子都很犹豫,生怕等一下一乱起来,这两车货都得被人抢走。 刚刚进城以后,杜家那边就来人把自家的东西接走了,余下他们几个,打听清楚了马氏商行的位置,就打算先去那边再说,虽然他们这些人跟马氏商行也没多少交情,但好歹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总是要放心些。 没想到眼瞅着就快到地方了,竟然就因为一时没管住嘴,生生就被人给堵这儿了,这坊中小街也不像外面的大道时时都有那巡逻的,一时竟也没人管。 “怕什么?” “乱不了乱不了” “莫要磨蹭,赶紧摆出来卖了便是。” “摆出来摆出来。” “你且说,一个要卖多少钱,某今日身上刚好就带着银钱。” 这些个人乱哄哄地堵在那里,想走也走不了,要不然就卖了? “二百文钱一个。”一个汉子试着开价道。 临行前,罗用也跟他们说了,这垫子的价钱,叫他们自己看着办,横竖他那边是卖一百文钱一个,千里迢迢送来长安城,怎么着都得卖个一百五以上的,当然,如果行情实在不好,或者是遇着形势艰难的时候,就算是亏本那也得卖啊。 这会儿见这里这么多人,一个个都热情高涨的模样,其中一个汉子壮了壮胆子,就喊了个两百文的价钱。 “”人群中俱是一默。 “你们那垫子什么样,先拿出来给我们瞧瞧吧。”两百文钱?牡丹坐垫?开玩笑吧!别是不一样的东西,那可就空欢喜一场。 那几个汉子也被这些人的态度变化弄得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想想拿出来就拿出来吧,反正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们把那些垫子千里迢迢运来长安城,可不就是为了卖钱。 “行。”那几个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也算是达成了统一意见。 当即便有人掀开牛车上的油纸一角,从里面抽出一张羊毛毡坐垫,因为先前听这些人都在谈论牡丹坐垫,所以他这时候拿出来的,也是一个牡丹花样的,只是这个垫子,比罗用先前交到杜惜手上那个,尺寸那就要小多了,就是正常大小的一个坐垫。 “两百文!这个垫子我要了!”众人一看,垫子还是那种垫子,就是小了些,那也没关系,两百文划算啊,趁这几个乡下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赶紧买了吧! “我也要我也要!”人群中登时就炸开了锅,一个个都喊着要买。 “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来!” “我要买一对!” “给我来五个!这是一两银子。” “不收银子。” “怎的连银子都不收?” “不收不收” “那你把东西给我留着,我到旁边铺子里换铜钱去。” “这边还有青松绿竹这些图案的。” “我不要青松的,我就要牡丹花样的。” “哎,这个芍药花也好看。” “这个是什么花?” “这是昙花吧?” “莲花莲花!再给我拿两对莲花的!” “牡丹呢?牡丹还有没有了?” 一群大老爷们,尽捡那些千娇百媚的花样儿买,原先罗用考虑到文人的喜好,特意做出来的那些个青松绿竹,反而倒是不怎么走俏。 哦,说着说着倒是把先前那几个人给忘记了,就是先前在酒楼上谈论牡丹坐垫的那几个,这会儿他们也早已经不在楼上待着了,正挤在人群里跟人抢垫子呢。 就连早先那个对牡丹坐垫的传说很是不以为然的那位仁兄,这会儿也扯着喉咙跟那儿喊:“牡丹牡丹,再给我一个牡丹花样的,我这儿不成对啊。” “哎,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来。” 这些个从离石县过来的汉子们,着实是被长安人的消费能力给震慑住了,一个坐垫二百文钱,这些人竟然还能抢着买。 他们却是不知,赶时髦这回事,从来都是不计成本的,这么好挣的钱,基本上也就是这么一回了,等过了这股子热乎劲儿,市场就会逐渐回归理智,赶明儿再有人把这种垫子给仿出来,竞争起来,价格就再难上得去。 长安城中是一派热火朝天的热闹景象,离石县这边就安静许多,收完了庄稼,又交完了各种税费,天气也渐渐冷了起来,九月中旬,他们这里就开始下霜了。 今年官府又没有发徭役,于是他们这里的人就需要交布匹,一日徭役折成布料三尺七寸五分,这便叫做输庸代役。 一天三尺七寸五分,二十天便是七丈五尺,若是遇着闰年,还需另加两日。 徭役虽苦,可这么多布料,却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能够拿得出来的,尤其是有一些家庭还不止一个男丁,像林家那边就有四个兄弟,这一口气交出去,可就是好几匹布料。 最近这几年,徭役都不算很重,所以很多家庭都是宁愿服徭役也不肯出这个布料,只可惜这种事却也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这还只是徭役的部分,另外,每丁每年还要缴纳两石粮作为租,还有布二丈四尺、麻三斤,作为调。 租庸调都是按丁缴纳,就是家里有几个男丁,就缴纳几份,罗用还没有成丁,不需要缴纳这些个,但地税和户税却是家家户户都要缴纳的,只要你有人口,有种地,就躲不了。 地税也称地租,按土地多少缴纳。户税按户缴纳,这个户税也是比较重比较杂,大约也就是因为这个税,这时候的人基本上都是不会主动提出要分家的,因为分家就意味着要多缴纳一份户税。 后世的人一想到秋天,就是金秋十月,硕果累累,丰收的季节。这时候的人一想到秋天,那就是赋税和徭役,沉重的负担,以及马上就要到来的漫长冬日。 这一日,罗用看着天气不错,就赶着驴车往县城去了,近日,他听说城中有别县的人过来卖梨。 先前就有两个弟子帮他带了一些梨子过来,罗用当时接过那梨,用袖子擦一擦就要啃,结果却被自家弟子给笑话了一通,说那梨子是要蒸熟了才吃,要么烤着吃也行,就是没有生吃的。 被人当了一回土包子,罗用也是有些无奈,蒸着吃炖着吃也就罢了,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梨子这玩意儿竟然还能烤着吃。 不过甭管怎么吃,那梨子的滋味着实还是不错,二娘她们都很喜欢,这一日没什么事,罗用就赶着驴车进城,打算多买一点回来,冬日里气温低,多放一些时日也不容易坏。 先前杜惜从他这边买走不少东西,又把上回的欠款给还清了,罗三郎这会儿手头上有钱啊。 这两日,天气愈发冷了,才刚过九月,夜里就要下挺厚一层霜。 二娘近来也不织毛线袜子了,就开始给家里这些兄弟姐妹织毛衣毛裤,其中最早穿上她织的毛衣毛裤的就是罗用,因他时常都要出门。 虽然四娘也时常要出门,但在二娘看来,她那纯粹就是瞎跑,四娘哪一日若是嫌冷了不肯出门,二娘还得替她高兴呢。 二娘织毛衣的时候,听了罗用的建议,给他织了个高领的,至于颜色,考虑到成本问题,罗用就给自己选了个深灰,黑色也不错,但纯正的黑色比较贵,自己穿,犯不着。 里面是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是深蓝色长袍,这件袍子是早年罗母给他做的,里面絮的是绵,也就是蚕丝,这玩意儿在他们这里也是比较贵,一般农户都不舍买,罗母当时也是考虑到他要到县里去读书,才给他做的这一身,为了能多穿几年,衣服也做得比较宽大,袖子里面还留了布料。 前些时候天气冷了,罗用又把这件衣服拿出来穿,二娘见他袖子短了,便帮他又放出来一截,这样一来袖子倒是够长了,就是袖口那里,有一圈布料的颜色跟别处不一样,罗用全当它是装饰了。 身上穿着毛衣毛裤,脚下也穿了羊绒袜厚布鞋,这一身穿起来,坐着驴车出门,倒是不觉得冷。 只是走着走着,天色却是变了,原先明媚的好天气,也变成了昏沉沉的大风天,罗用想想横竖也没多少路了,干脆就没折返,继续往县城方向去,结果还没来得及进城,空中却又飘起了雪花。 这才刚到十月,今年这场雪着实是来得早了。 罗用只得把车上备着的蓑衣穿起来。这个年代毕竟不比后世,交通不发达,到处也都是荒无人烟的模样,出门在外,有条件的一般都要给自己备个蓑衣油纸之类,免得挨那雨浇雪打的。 这一刮风一下雪,天气也愈发冷了,罗用穿着蓑衣坐在驴车上,一晃一晃地往县城的方向去,只想快些到地方,到相熟的食铺去喝碗热汤。 好容易进了城,时间已经快要过午,五对这时候也是又累又饿又冷,待进城后,也不需罗用说什么,快步就往熟悉的汤饼铺子去了。 “吁!”不曾想,还未到地方,罗用却叫它停车。 “昂昂”五对虽不乐意,却也只好慢踩几步,在街边停了下来。 许是刮风下雪的缘故,这街道上空荡荡的,也没什么人,连那牛车马车都少见,大约都安置到院中去了,毕竟牛马也经不得这风雪天。 “老翁,你这梨子如何卖?” 罗用也是没想到,一来竟然就能被他给遇着卖梨的,这样恶劣的天气,着实也是不易。看他们筐中的梨子也是比较大个,比先前他弟子给他带的更好一些。 “两文钱一个。”卖梨的老汉这时候正袖着手蹲在墙角。 他们之所以会推着一车梨子,走这远的路,跑离石县来卖梨,不过是听人说这边来了不少商贾,能卖得上好价钱,何曾想过今年这场雪,竟是下得这般早。 “你若买得多,就按五文钱三个。”说话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人,与那老汉应是祖孙。 寒风携裹着雪花在这条空荡荡的街道上呼啸而过,这少年人穿得不多,却也并不似他祖父那般佝偻着身子缩在墙角,罗用目光扫过他单薄的衣物,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凉。 第48章 搞活市场 唐初这时候人口稀少,早年高祖皇帝建唐以后,因为世道比较太平,很自然地,也迎来了一次出生高峰,那几年出生的小孩,长到现在,基本上也就是十多岁的样子。 在许多人家中,十多岁的孩子,就已经是家里的重要劳动力了,若是家里的大人撑不起来的,他们甚至还要担负起顶门立户的重任。 这一对卖梨的祖孙姓申,平夷县人士,老翁早年上过战场,受过许多煎熬苦痛,如今这副身子,基本也是残破不堪,儿子儿媳俱不是身体强健之人。 申翁原本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上了战场就再没回来,为了能够保住他那小儿子,这老汉当年亲手打折了他的一条腿,就为了叫他不用上战场,虽然残了腿,但好歹小命是保住了。 那些年,以这种方式逃避征兵徭役的人不少,大伙儿管那些让他们免于徭役的残手残脚,叫做福手福足。事实上,就算是现在,依旧还有人用这种方式来躲避对于他们来说过于繁重的赋税徭役,因为残疾人不用缴纳租庸调,也就是不课户,这种情况在全国各地都有,也不单单只是他们这里。 罗用这会儿才第一次见到这祖孙二人,并不能知道那许多,他只是感觉墙角那老者的身形看起来过于苍凉,而那少年人眼中,也有着太多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人该有的沉重。 “你们可有树苗要卖?”罗用见他家的梨子不错,自然就生出了想要购买梨树苗的想法,他刚得的那五顷地,大多都是坡地,种些果树倒也是合适的。 “树苗也有,你可是要买?”那少年人听闻罗用想要购买梨树苗,面上也现出几分欣喜。 “要买的。”罗用搓了搓面颊说道:“这里太冷了,我们去那秦记汤饼铺慢慢谈吧。这些梨子我都要了。” “”听罗用喊他们去汤饼铺,一直缩在墙角那老翁这才抬头像这边看了过来,从他那顶破帽子底下露出一双满是戒备的浑浊眼眸。 早年他上过战场,也去过许多地方,什么样的人间地狱都见识过,于是对人的防备心理也是很重。 若是换了从前在外面,无端端一个人突然说要请他去汤饼铺吃东西,那他必定是不会去的,别到时候汤饼没吃着,自己却叫人给煮了。这也不是什么夸张的说辞,年景不好的时候,到处都没粮食,吃人的事情也是有的,有些个吃过了还会上瘾,那样的人,在如今这样和平的环境中,也是十分危险的存在。 “我乃是西坡村罗三郎,老翁尽可信我。”那样的眼神,罗用也是很熟悉的。 “哦,原是罗三郎。”那老汉点点头,面上有些恍惚,好像终于意识到眼下已经不是那个战乱的年代,秦记汤饼铺他们先前明明也去过,是个正正经经的食谱,生意还挺红火。 三人去到那秦记汤饼铺,秦五娘见来的是罗用,还赶着驴车,连忙就让自家侄儿把驴车赶到后院牲口棚去,自己则引着罗用三人到墙边炕头上的一张矮桌。 离石县城中的店铺,现如今大多都盘上了土炕,这秦记汤饼铺,进门就是两排大炕,左边一排右边一排,几张小桌摆放在炕头上,每张桌子旁边都陪有几个草垫子。 “几位吃点什么?”秦五娘热情招呼道。 “杂酱面,配羊汤,行不?”罗用拖鞋上炕,盘腿坐好,问对面祖孙二人。 “嗯。”少年人略显拘谨,那老汉倒是淡定,就是不怎么搭理人。 “好嘞。”秦五娘这便到后头给他们三人准备吃食去了。 店里还有其他三四桌客人,离石县的人大多认识罗三郎,这时候就都出声和他打了招呼,罗用也是笑眯眯地跟人寒暄。 “三郎,你可听说了?”旁边桌子上有个中年大叔往这边凑了凑。 “甚事?”罗用问他。 “我听人说,河南道那边也出现了做燕儿飞的。”那人忧心道。 自从衡氏父子开始做起了燕儿飞的买卖,他们离石县比从前可是热闹多了,还有许多外地商贾来往这里,若将来这风头被河南道那帮人给抢了去,那他们这儿岂不是又要回到原来那冷冷清清的模样,见过了热闹以后,再一想起从前那光景,顿觉十分萧条。 “可是那钱氏兄弟?”二十一世纪的山东省,这时候也属河南道,不过当地很多人还是以齐鲁自居。 “不知。”他也就是道听途说,知道得并不详尽:“只是,自从前朝开运河之后,从河南道那边去往长安城也就有了水路,听说那边地势平坦,一马平川,不像我们这边有那许多大山小山,交通发达多了。” “他们做他们的,不怕。”这种事原本也是可以预料,对于一个生长在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竞争这种事,简直太平常了。 这时候刚好羊汤也上来了,罗用捧起粗陶碗,小心吹凉了碗边的一些热汤,慢慢喝到嘴里,咽下去,顿觉身上的毛孔都要张开一般,果然,这大冷的天,就是要喝羊汤啊。 “因何不怕?”罗用对面那少年这时候出声问道。 “他那边虽也算是交通便利,但是论远近,到底还是我们这边距离长安城更近一些。”罗用又喝了一口热汤,说道:“我猜想,他们那边产的燕儿飞,将来应该还是会往江南地区去地多些。” “三郎此言有理啊。”店中有几人这时候便出言附和。 “江南地区亦是富庶,那些生意叫他们抢了去,着实也是可惜。”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这时候又惋惜道。 “也不用可惜,那都是早晚的事。”罗用笑道:“再说,就算天底下的人都上我们离石县来买燕儿飞,咱们也造不出那样多的车子,随他去吧。” “有道理啊。” “担心那些个做什么。” “吃饭吃饭。”众人又是一阵附和。 “若是哪日,平夷定胡等地亦出现造此车者,你又该如何?”这时候,对面的少年又问了,这一次的问题着实也是有几分犀利。 “这买卖一事,就好比那池子里的水,光靠堵是肯定堵不住的,就算堵得再严实,池水也有干涸的一天,你只能把池子挖大一点,多多储水,再把水源好好疏通疏通,一个水源不够,就多找几个,再者,那些流出去的水,也不是不能再流回来,如此常来常往,便不需再愁池水干涸。” 罗用对这少年印象不错,于是便也多说了几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搞活离石县这个地方的经济,只有经济好了,当地人的生活才会好,这个当地人里面,当然也包括了罗用他们一家。这件事他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却一直都在做,几乎是发自本能地在做。 那申家少年听得了这样的一番话,顿时感觉茅塞顿开一般,定睛看向自己对面那罗三郎,分明也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少年郎,怎的他就能想明白这样深的道理?对比之下,便觉得自己十分地愚昧无知。 罗三郎:不要跟我比,我开挂了。 就在罗三郎等人在秦记汤饼铺吃面喝汤侃大山的时候。 长安城这边,罗用那些弟子带过来的那些羊毛毡垫子,早以被人抢购一空,后面的人没买着,于是就开始打听这东西是哪里出产的,然后便带出了离石县这样一个地方。 早前的燕儿飞也是离石县,这回的羊毛毡垫子也是离石县,什么,你说那个羊毛袜子也是那里出产的? 还有那去过离石县的人现身说法,说在离石县当地,这样的垫子一个只要一百文钱,那种毛绒袜子一双也只要一百文钱,颜色贵些的,那也不超过一百五。 他们那里还有一种特别好吃的红枣鸡蛋糕,比蜜芳斋的糕点还要好吃,又松又软又甜又香,那个味儿啊,最绝的是,那一块糕竟然只要一文钱! 蜜芳斋: 第49章 冻疮 罗用不仅把那申氏祖孙的一车梨子全都买下,还付了些许定金,约定明年春天让他们运梨苗去西坡村。 几筐梨子堆到驴车上,便也没有了可以给他坐的地方,于是只好和五对一起走路,好在这雪下过了一阵,便也停了,只是风依旧刮着,带着呼啸而来的寒意,席卷着这一片荒芜的大地。 同行的还有几个西坡村的村人,也都是以为这一天会是个大晴天,所以才放心进城卖豆腐的。 因为豆腐这东西经不起颠簸,蓑衣这些人大多都是挑担出来,回去的时候也是轻松,把两个空箩筐叠起来,挂在扁担一头,往肩膀后面一挑,前面再用胳膊压着些,走起路来很是轻便。 “这天气够冷了,应是可以做冻豆腐了。”一个村人一脸高兴地说道。 “你家今晚可是要做?”另一人笑问。 “今晚就做?”罗用也问,等他们这些人回到西坡村,天早都黑透了。 “三郎莫非不知?有几位长安城来的郎君,前些日便与我等人说,要买我们村的冻豆腐。”村人说道。 “倒也听说过。”这事罗用也是听说过的。 “今晚先把豆腐做出来冻上,明后日再将它们放到炕上,用火炕烘干,最后制成那冻豆腐干,两块便能卖得一文钱。”村人将这最新行情告诉罗用。 那两块豆腐所耗费的材料,连一升豆子都要不了,经他们这一加工,竟然就能卖得了一文钱,这在村人们看来,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了,今天这寒风一刮起来,大伙儿就都很高兴,这冷的天,必定是可以将豆腐冻得梆硬。 心里急着想要回去做豆腐,脚下的步伐就不自觉地加快,好在五对体力也是不错,拉着几筐梨子,还能紧紧跟上大部队,没有落下。 走着走着天便黑了,今天刚下过一场雪,白茫茫的雪地映着夜光,倒也并不显得十分黑暗。这荒郊野外的,别的不怕,就怕遇着野兽,一行人没再说话,只管埋头赶路,待到进了西坡村村口,大伙儿纷纷都松了一口气。 罗用和其他村人到过别,赶着驴车上了自家院外那个小土坡,行到院门前,伸手轻拍了两下远门。 “谁啊?”二娘的声音很快在里面响起。 “是我啊。”罗用出声道。 远门吱嘎一声打开,二娘裹着兔皮袄子出来帮罗用牵驴车,远门边上杂货铺里,这会儿还亮着灯,四娘五郎两人见罗用回来,便岁眼朦胧地往他这边看过来,口里还问:“阿兄,可有买着梨了?” “买着了,买了好多。”罗用笑道。家里这几个小的,怕是已经在家里等了一整天,就等着他带梨回来呢。 “你怎买这样多的梨?也不怕放坏了。”二娘这时候也看清了驴车上那几筐梨子。 “不怕,一会儿捡一些好的收起来,其他都冻上,我听人说,冻梨子也很好吃。”罗用说道。 “当真?”二娘倒是没听人说过梨子还有这种吃法,不过这也正常,她从小到大生活在这个小村里面,见识也是很有限。 “阿兄,这梨子冻起来可好吃?”一说到吃的,四娘就来精神了,趿着她那双旧布鞋跑院子里去看梨。 “听说是好吃得很。”罗用说。 “那我们要冻多少?”五郎也出来,看着那那满车的梨子,就差流哈喇子了,前两天那几个梨子他们都吃了,滋味着实很不错,比那山上的野果好吃多了,又甜又多汁。 “可要给阿姊姊夫送去一些?”二娘问。 “要的。”在这村里头生活,讲究的就是一个常来常往。 “这么多梨子,你花了多少钱买来?”二娘一边心疼钱,一边搬起一筐梨子往杂货铺那边去。 “三百二十文。”罗用也上手去搬梨子。 那申氏祖孙开价一个梨子两文钱,若是卖得多,就算五文钱三个,罗用全都给他们包圆了,价格自然又要稍低一些,这一车梨子,总共花了三百二十文,这也是罗用没怎么跟他们讲价。 这梨子在他们这片地方上,比那柿子枣子是要稀罕一些,但也算不得贵重,平夷那边种梨子的人不少,在他们那边,一颗梨子一般也就一文钱上下,这也是这几年,有周边的商贩去他们那边买货的缘故,若是没人去买,那梨价自然更贱。 平夷县的梨子运来离石这边,便鲜少有低于一文钱的,毕竟这年代运输艰难,路上难免又会有所折损。这会儿都开始落雪了,申氏祖孙运来的梨子也比较大个,罗用花了三百二十文全部买下,大约也就是十文钱七八个梨子的样子。 先将几筐梨子搬到杂货铺里面,然后罗用又给五对卸了车,喂它吃了些豆酱麦粒,然后又在食槽里放了些豆粕,叫它在牲口棚里慢慢嚼。 这些豆粕还是上回榨油的时候剩下来的,本来小河村那个榨油坊的人说,榨油的工钱可以不要,只要把豆粕留给他们就好了,罗用想着自家还有一头驴子,到底还是给了钱,将豆粕和榨好的都有一起拉回来了。 豆粕吃起来比豆渣香,五对更喜欢吃豆粕,吃上了豆粕以后,它就不太爱吃豆渣了,按大娘的话来说,都是罗用给惯的。 “这些有磕碰的,都挑出来先吃,吃不完冻上,捡最好的留几个吃新鲜的就好,其他都冻上。”罗家没有地窖,没法子长时间保存,一文多钱一个梨子,若是放坏了也是很可惜。 “你也买得太多了些。”二娘又在那里心疼钱,三百二十文,都够买一匹绢的了,他竟拿去买了这一堆梨回来,也不是能填肚子的粮食 “阿兄,我们先蒸两个来吃可好?”四娘这会儿已经等不及了,五郎那小子也急,不过他也是有些习惯了,事事都有四娘出头,罗用觉得这样也不太好,寻思着什么时候把他二人分开一段时间。 “多蒸两个。”罗用说道,一人一个梨子总要的。 四娘和五郎两个,高高兴兴捧着四个梨子出去清洗,洗完了又高高兴兴回来,烧火的烧火,架锅的架锅,很快就把这几个梨子蒸上了。 六郎和七娘那两个这时候亦然睡熟,就在一旁的炕头上,小孩子睡觉香,他们这么吵,那两个也不醒,麦青豆粒儿倒是机敏,听着声儿就从自己窝里爬出来了,在院子里跑前跑后跟着忙活了一通之后,这会儿就都守着那一口热气腾腾的蒸锅,就盼着四娘五郎他们能从牙缝里给它俩省出几口吃的来。 分拣完梨子,该冻的放到外头去冻上,该收的收起来,又把几间屋子的火炕都给烧上,吃过了梨子,兄弟姐妹几个便各自睡觉去了。 第二日,二娘一早就起来了,吃过了早饭,便领着四娘五郎去煮猪食,罗用昨天走了那么多路,有些累,便睡得晚了些,等他吃过了早饭,提着一篮梨子去往林家那边的时候,村人里家家户户早都活动开了,都忙着做豆腐呢。 林家的院门打开着,提着篮子跨进门槛,便看到林家几个兄弟也在磨豆浆呢。 “可是要做豆腐?”罗用笑问道。 “三郎来了。” “快些进来坐。” “你便是不来,我们一会儿也要去请的,头一回做豆腐,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像样。” “竟还拿了梨子过来。” 林家人口多,这一忙活起来,院子里就很热闹,这年头的人就喜欢这样的氛围,像罗家和林家,都是儿女众多的人家,那些个家中人丁单薄的,对他们就很羡慕。 当初林父林母能瞧上罗大娘,也是有这一层因素在里头,当娘的既是个能生养的,做女儿的应也是不差。 “我们这几日听人说,城里来了一些外地的商贾,那冻透烤干的豆腐,两块就能卖得了一文钱,于是也想做些来卖。”大娘笑着接过罗用的那一篮梨子,口里说道:“怎的拿这么多过来?” “昨日进城,刚好遇着了,就多买了些。”罗用说道。 “还是留着给家里那几个小的吃吧。”林父这时候也在院子里。 “家里还有呢。”罗用笑着说道。 罗家人这一日正准备要做豆腐,刚好罗用过来了,便让他在一旁指点,点豆腐要用的酸浆,他们也已经从村人那里要来一些。 “怎的长冻疮了?”干活的时候,罗用见罗大娘那一双手上长了好几个冻疮,原本不算白嫩的手指,一根根的,又肿又红。 “无事,每年都是要长的。”大娘搓了搓自己的双手,笑着说道。 “改日我让二娘用羊绒给你织一双手套,不干活的时候你便戴着。”在罗用眼里,罗大娘也就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这会儿冬天才刚到,她的手就成这样了。 “”大娘原本还想说,哪里会有什么不干活的时候,让他不要费那个羊绒给自己织什么手套,织了袜子拿去卖,一双可就是一百文钱。可一想,翁婆都在呢,这话一说出来,倒显得林家苛待了她一般,于是便只是笑了笑,并未说些什么。 这一幕被大娘的两个嫂子看在眼里,心中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同样都是出嫁的媳妇子,罗大娘的娘家竟是这般,连手上生几个冻疮都要关心一番,她二人手上又何尝没长冻疮,林家的日子虽也不错,但该做的活计总是要做,做饭洗碗,织布做醋只她们的娘家兄弟,却做不到像罗三郎这般。 第50章 立场 这天下午,罗用回家以后跟二娘说了这事,然后又跟她说了一下自己关于羊绒手套的“设想”。 也就花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的时间,二娘就织出一双手套来了。 那是一双在二十世纪末十分常见的半指手套,手背上还带着一个小小的兜帽,不干活的时候,可以把那个兜帽放下来,盖住手指头。 之所以给大娘织这样的手套,也是考虑到这时候的人,实在很少有不干活的时候,就算是几个妇人围坐闲聊,手里头也是要找点活计做着。 不过相比罗用从前在街边经常看到的那种便宜手套,这双手套可是纯羊绒的,织得也相当厚实,戴在手上软乎乎的特别保暖。 二娘试了试,也说这东西好得很,要给罗用也织一双,罗用说自己就算了,自从穿上这一套羊绒衣裤以后,一天到晚手脚都是暖的。 说起来,罗大娘手上之所以会长那么多的冻疮,干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身上穿得不够暖的缘故。 罗用有心想要给她也置办一套羊绒衣裤,但奈何大娘到底是出嫁的媳妇子,翁婆都没得那样的衣服穿,她就不好那样穿,如若不然,一个弄得不好,被传出不孝的名声,那就得不偿失。 相对来说,一双手套那就没什么,横竖他家翁婆年纪大了,也不怎么做活,整天的抱着一个手炉,并不怎么需要手套这个东西。 罗大娘得了这一双手套,也是很高兴,平日里做家务活戴不了的时候,脱下来揣进怀里,也觉得怀里那一块暖乎乎地跟捂了个小火炉似的。 待到稍微闲下来,纺纺麻线,或者是做些其他活计的时候,这双手套就能戴上了,这手套又软又暖,那粉粉的颜色,看在眼里也叫人特别欢喜。 “大娘,你这手套可暖和了吧?”她那两个嫂嫂十分眼馋。 “是啊,暖和着呢。”罗大娘摇着麻纺车,唰唰地纺着麻线,她家这个纺车个头大,她得站着纺,事实上纺麻这回事,要想纺得快,也是要花些力气,坐着纺使不上劲,村里很多媳妇子都愿意站着纺。 站在那里左右开弓纺上一小会儿,身上就有热乎劲了,手里头再戴上那一双手套,可不就更暖和了。 罗大娘那两个嫂子这会儿就有些后悔了,早前她们为了不让大娘动摇她二人在林家的地位,不肯好好教她织布,现在怎么样。 前些日子,林家添这台麻纺车的时候,林母又给她们添了一台织布机,叫罗大娘纺线,她二人依旧织布,只这家里多了一台织布机,她二人织布的时间自然是要比从前更长,这时间一长,脖子也酸了眼睛也花了,罗大娘一个人纺出来的麻线,她二人根本织不完。 也是自作孽,早前她二人若不是那般作为,现如今三人轮换着纺麻织布,也不至于这般辛苦。 事实上她二人都知道罗大娘能织布,就是先前都不肯叫她碰织布机,织得不熟练罢了,这会儿她们想叫罗大娘织布,罗大娘却是不肯了,只推说自己手笨学不会,还是纺麻好了。 这事老两口也都是看在眼里,却也不说什么,那五郎媳妇平日里虽是个话少的,但她也是罗家长女,家中那一群弟弟妹妹可都是服她管的,怎么也不能是个软柿子。 那两个媳妇子自作聪明,也该叫她二人吃吃苦头,免得将来不知道天高地厚,连翁婆和自家男人都不放在眼里了。 林家男丁众多,做豆腐那些活儿待他们做上了手,便也不需家中女眷帮忙,做醋那些活儿,前些日子也都忙过了。于是这个冬日里,大娘和她那两个嫂嫂除了轮流做饭做家务,主要就是纺麻织布。 “大娘,你这个手套给我也戴戴看呗。”实在眼馋得没办法,于是那林家大嫂便央大娘把那手套给她也戴戴看。 “好啊。”甭管私底下怎么较劲,明面上,罗大娘总还是要给这两个嫂嫂几分颜面。 林大嫂接过大娘递过去的羊绒手套,拿在手里,便觉得异常柔软暖和,把手伸进去,更觉得那一股子暖洋洋的劲儿,仿佛都要暖到骨头缝里去。 “给我也戴戴看。”大嫂都说话了,二嫂这时候便也不端着了。 两个嫂嫂戴过这个手套,都觉得太暖和了,一想到罗大娘的娘家兄弟,也是羡慕得不信。 她二人自打嫁入这林家,娘家那边除了过年过节那点子礼尚往来,其他便也没管过,娘家兄弟那边,时常还想从从她们这边沾点好处。 从前她们也不觉得有什么,出嫁的女儿,不都是这么过日子的吗,她们还算是嫁得好的,不用指着娘家那边。只是这会儿被罗家几人一比,心里头就不是滋味了,同样都是天生父母养的,那罗大娘的娘家兄弟可是把她当个宝,自家那些娘家人呢,又把她们当成个什么? 又两日,那林大嫂的大哥又找她说那豆腐方子的事,正好赶在这气头上,结果啥好处没落着,还被林大嫂狠狠给撅了一顿,灰头土脸回家去了。 再后来,这妯娌二人私底下就合计开了,自家兄弟不心疼她们那也是没办法,她们自个儿得心疼自个儿啊。 于是她二人便跟大娘商量,从罗家这边拿了几个垫子回去戳,好歹挣几个钱,也给自己弄一双手套。对于这些事,林家老两口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横竖每个月只要能织出那么多布就行。 “你就这一下一下地戳,甚时候才能戳出一双手套来?我可听五郎说,人家那一双手套要卖一百多文。” 林大郎这段时间也在家里做竹链,这会儿做得脖子有些酸了,便抬起头来活动活动,见他媳妇还在埋头戳垫子呢,从吃过晚饭一直到现在,噶哒噶哒的,就没见她停歇过,也不知道是在戳垫子呢,还是在戳她那娘家兄弟呢。 “我这几日连戳了好几个牡丹坐垫,晚上睡觉的时候闭上眼睛,看到的也是这个花样。”她媳妇手上不停,嘴里不急不缓地说道。 “你是说?”林大郎心中一动。 “总觉得这羊毛毡坐垫,我自己也能做。”林大嫂说道。 “那罗三郎能让你学这个?”林大郎有些不信。 “不问问怎能知晓?”林大嫂这时候心中也是懊悔,早知道当初不折腾那些个幺蛾子多好。 “你好意思问啊?”对于家里这几个女人的事情,林大郎那是门儿清。 “我听人说,罗三郎那些个弟子拿了材料回去做,从头到尾全部做好了,一个垫子给算十文钱的工钱,做两三个垫子,随随便便就是二三十文,可比你辛苦吧啦做那一条竹链轻省多了。”林大嫂说道。 “你真能做?”林大郎将信将疑。 “我觉着自己能做。”林大嫂道。 次日一早,这两人便一同去了罗家院子,明面上是交垫子,实际上,话里话外,就透出自己也想从罗用那里拿羊绒回去做垫子的意思。 可无论她们怎么明示暗示,罗用死活就是不接茬,最后只得又拿了几个半成品垫子,一前一后出了罗家院子。 “你说他是真没听懂呢,还是假没听懂呢?”待到离那罗家院子稍远了些,林大嫂便问她男人了。 “这事直接找那罗三郎肯定是不行了,你还是先问问大娘,看她那边是怎么个意思。”对于这种小道道,林大郎向来是比较机敏的。 “啧,我不就是不想去问她。”着实也是有些拉不下脸来。 “那你就别指望能挣这个钱了。”林大郎道。 “要不然,咱自个儿弄点羊毛在家里试试?”林大嫂实在有些心痒,她心里头就是觉着,那种垫子她肯定也能做得出来。 “除非你是打算叫我们林家跟罗家那边撕破脸。”林大郎说道。 自打那罗三郎醒来,也快有一年时间了,这些日子里发生了不少事,前些时日,郝刺史和涂县令还去了罗家院子,给罗用带来了圣人的赏赐。 虽说早前这林大郎还有小瞧罗用的心思,但现如今他的想法早已发生了改变。 “呸,我哪里是那个意思。”林大嫂呸道。她可担不起那搅家精的罪名。 要不怎么说同人不同命呢,自打罗用得了那一份赏赐,他们罗家在这十里八乡的地位可就不同以往了,罗大娘作为出嫁的女儿,也跟着水涨船高。那一日罗三郎送了一篮子梨过来,林父林母都不知道几热情。 “真没想到,罗三郎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整日里笑眯眯的,却也是不好说话。”一想起这事又得经罗大娘那里,林大嫂心里就很是发愁。 “早跟你说了,没事别劲儿劲儿的,穷折腾个甚,可是讨着了什么好处?” “你什么时候说过?” “我怎么没说?” “呸,现在倒是挺会说。” “” 罗家院子这边,见那两人走远了,罗二娘也问罗用道:“三郎,这事你说”刚刚那两人的意思,别说罗用,连二娘也是能听出来的。 “先看看阿姊是个什么章程再说吧。”罗用说道。 “阿姊若是同意了,你便要教?”二娘道。 “也不是不能教。”算算日子,早前跟杜惜他们一起去长安的那些弟子,这会儿应该也到地方了,不知道那一批坐垫卖得怎么样了,若是买得好,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就得有人从长安城跑这边来买垫子。 之前他们离开的时候,家里的存货基本上都被带走了,这时候若是再有其他人来买,他手头上也没多少东西可以卖给对方的,所以对于手工外发这件事,罗用并不排斥。 至于技术保密方面,说白了这羊毛毡坐垫也没有太多技术含量,就是一个精细。听赵琛他们说,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就是用羊毛毡片搭建的蒙古包,杜惜之前也说过,长安城中流行一种羊毛毡帽子,也是从草原上过来的东西。 目前来说,只是没人把羊毛毡这个东西加工到这么精细的程度而已。 罗用就是沾了二十一世纪的光,对于三维立体什么的,多少也是有点概念,读中学的时候学校里也有美术课,再加上又有空间里那些花卉图片,照猫画虎,做出来的作品倒也不错。 真要论手工技术,他跟七世纪的手艺人那还真是没的比。这时候若真有那能工巧匠见着了罗用卖出去的垫子,想要仿制的话,难度应也是不大的。 竞争在所难免,如果说罗用这边有什么优势的话,一个是做得早,扬名早,他就是做这羊毛毡坐垫第一人,名正言顺。另一个就是价格低产量大,价格低他已经基本做到了,产量大还需继续努力。 今年开春的时候,赵琛先后送了两批羊毛过来,这些羊毛和羊绒分拣开以后,羊绒因为数量稀少,消耗起来就显得比较快,羊毛的数量那可就多了去了。 他家后院一间屋子里,囤了快要有满满一间屋,夏秋的时候拿出来晒过两回,又从城里买了许多防虫的草药包,和那些羊毛一起打包存放,多少能起到驱虫的作用。现在,罗用也是时不常就要去那屋看看,就怕自己一个没注意,那些羊毛就坏了。 在这种情况下,罗用当然也是希望这些羊毛能够早早消耗掉,做成垫子卖成钱。 刚刚林大嫂过来说这个事的时候,罗用也是有些心动,但一想到大娘的立场,他就硬忍住了,假装听不懂,没接对方那个话茬。好在那对夫妻也是要脸面的,到底没有把话说破,事实上,就算他们说破了,罗用也是不能应的。 不能让林家的人越过大娘直接找他谈事,这个头不能开。 第51章 千里走单骑 林大嫂虽还有些豁不开面子,但奈何实在太想做这个活计挣钱。 最后想来想去,就算是不为了自己,也该为了她那两个儿子打算打算,罗家现在眼瞅着是越来越出息了,林家这边有啥,就是死守着一个做醋的方子。 罗三郎现在还在孝中,待他出了孝期,还不定能有怎么样的一番大作为,十六岁就能得圣上赏赐的人,古往今来,掰着手指头怕也算不出几个。 想通了这些个事情以后,那面子好像也就不那么抹不开了,这一日,林大嫂便拉着罗大娘说话,言道: “嫂嫂我就是个蠢人,活到大几十岁,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拎不清个一二三来,大娘啊,从前都是嫂嫂不对,你可莫要与嫂嫂较真才好。” “嫂嫂这是怎的了,怎的说这般严重的话,可是有什么事?”大娘连忙道。却并不提什么较真不较真的,只管问她有什么事。 被人排挤的滋味,只有她自己最清楚,怎么可能凭这三言两语就叫她轻易给抹过去。 “嗨,倒也没什么事。”林大嫂支吾道。 “大嫂若是有什么事,尽管与我说。”这林大郎林大嫂去过罗家院子的事,四娘早前已经跟她通过气了,那丫头鬼灵精,知道什么话能拿出去说什么话不能,二娘倒也放心将这些个事情交给她。 林大嫂很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最终还是说了,只道自己想从罗用那边拿了那做垫子的活儿回来做,想让大娘帮她问问,却不提她和林大郎二人先前已经去过罗家。 “我道是什么事,大嫂既然想做,我帮你问问三郎便是。”罗大娘听她说清了缘由,很爽快便把这个事情给答应了下来。 倒不是她非要摆出个大方姿态,罗用那边的态度她已然知晓,这时候罗用刚好也缺一些做工的人,林大嫂等人既是有意,那便成全她们又何妨。 早前这林大嫂林二嫂排挤她,主要就是不给她动家里的织布机,在老两口那里做出她二人要比罗大娘更加手巧能干的假象,其他也没什么,最多时不常地说几句酸话。 现如今她们便自个儿的好好织布,好好把这恶果给咽下去,至于其他方面,大娘倒也没打算把事情给做绝了,老两口身体还硬朗,他们这一家子,至少也得再同吃同住个一二十年的,关系太差了日子也是难过。 倘若这二人咽不下自个儿酿出来的苦果,只肯叫别人吃亏自己却受不得半分委屈的话,那罗大娘现在也是不怕她们的,要闹便闹吧,闹得狠了,最多回罗家那边躲几天清净。 罗用现在做出来的姿态,摆明就是要给她撑腰,都这样了,她若还是那般软趴趴任人揉捏,算是白白叫人欺负死了,也是她自己活该。 说到罗用,大娘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来小时候有一回,罗用夜里尿床。 那阵子罗父罗母正忙着秋收,那一年地里的收成不好,想着秋后的赋税徭役和马上就要到来的冬季,两口子压力很大,脾气也不好。 那日一早,罗母在院子里喊罗用去挖野菜,罗用就在屋子里应了一声,老半天没见出来,罗母还骂了他几句。 待他二人下地去了,罗用才敢从屋里出来,抹着眼泪跟大娘说:“阿姊我裤子湿了。” 什么裤子湿了,分明就是尿裤子了,大娘还闻着一股子尿臊味,只到底也没有揭穿他,只把自己的一条裤子借给他,叫他把脏裤子换下来,帮他洗了。 他们家那时候着实很穷,勉强能给那几个小的一人凑出一身的布料已是不易,哪里还有什么多余的衣物,大娘因为要做家务,又常常在村子里行走,这才能多一身换洗的衣裤。 于是那一日,罗用便穿着大娘的裤子,在外头挖了大半天的野菜,等他回来的时候,自己的那一条裤子也干了,这才换回去。 想想三郎现如今那百般能耐的模样,再想想他从前那尿裤子哭包模样,大娘忍不住掩嘴轻笑起来。 罗三郎:“阿嚏!” “阿兄,可是着凉了?”四娘这时候正抱着一个冻梨吮得津津有味。 中午的时候吃了一大碗炸酱面,然后又从檐下拿了冻梨泡在清水里,待到泡得化了冰,从水里捞出来,摘掉蒂子吮一口,满嘴儿的甜蜜蜜清清凉,别提多爽快了。 “无事。”罗用吸吸鼻子,继续画他的花样。 为了保护视力避免近视,他也不敢总让自己在油灯下画画,所以最近白天也画,画着画着若是画不出来了,就寻个由头去自个儿屋里待一会儿,从空间里摸出书本看一看。 “四娘,待吃过了梨子,你和五郎一起磨些面粉出来吧。”二娘洗刷完了碗筷,抹着手上的水渍,对四娘说道。 “哦。”四娘吸溜完一个冻梨,将梨皮梨心往豆粒儿跟前一放,拍拍手站起来,进屋掏麦子去了。 为了防虫防鼠,他家的粮食大多都是装在瓮中,尤其是像麦子这种比较精贵的。今年夏天他家收回来的这些麦子,刨去一些地租,剩下的一点都没卖,全留下自己吃,装了好几个大瓮呢,吃到现在还剩下大半。 这一边,豆粒儿叼着四娘吃剩下的那个梨皮咬来咬去,硬是没咬出一丝甜味儿,于是便懊恼地冲屋子里汪汪了几声。 “再汪汪,下回啥也不给你吃,都给麦青。”四娘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 “汪呜”豆粒儿可怜兮兮地趴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甩了甩尾巴,又转头去看麦青,麦青的运气好些,五郎好歹还是给它留了一点的。 “这冻梨倒是好吃,就是太贵了些。”二娘也从盆里捞起一个冻梨来吃。 “待我们自家也种上了梨子,你便不嫌贵了。”罗用画好一张花样,满意地将那张纸拿起来,放到一旁。要说起来,这时候的纸张才叫真的贵,贵到坑爹,但这时候的人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在他们看来,纸张本来就是精贵物件,贵也是自然的。 “一文多钱一个,若换了我,便都拿去换钱回来。”一文钱对她来说可是一件大事,所以就算麦青豆粒儿眼巴巴在一旁瞅着,她依旧将手里那个冻梨吮到一滴不剩,就是这梨皮梨心,她一会儿也得将它们躲了拿去喂鸡。 二娘吃完了梨,又开始织毛衣,四娘和五郎两人赶着五对,在院子里磨面粉,两人年纪不大,干起活来也很有些模样了。 罗用继续画他的花样,在他身边,六郎和七娘两个吃过中午饭以后,咿咿呀呀玩了半晌,便在炕头上睡熟了,麦青豆粒儿在院子里各自找了个地方趴着晒太阳,前些日子下过两场雪,这几日又不下了,只天气依旧是冷,麦青豆粒儿身上皮毛厚,倒是不怎么怕冷。 这天下午,大娘从林家地窖拿了几样菜蔬过来,和罗用说了说林家的事,又帮二娘做了一会子活计,吃过一个冻梨,便回去了。 然后第二天,她便把林大郎林大嫂给领了过来,同来的还有林二郎林二嫂。罗用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将人领到后院一间空屋,取出一些染好了颜色的羊毛,教他们做羊毛毡垫子。 林家这些人近几个月都没有进过罗家后院,这时候一进来,就看到方方正正偌大一个院子,被分成四个方块,每个方块里头都端端正正摆着许多大瓮,瓮中装着或清亮或浓稠的酱油和大酱,这些大瓮就那样大喇喇地摆在那里,连个遮盖的东西都没有。 林二嫂有心想要问上一两句,被他男人扯了一下,于是把话又给咽了回去,想想也是,别人家的手艺,哪里是她能随便去打听的。 再想想这罗三郎着实是厉害,别个不说,光凭他在后院攒着的这些大瓮,他们罗家也就不比林家差,那些酱油大酱全部卖出去,还不知道能挣多少钱回来。 罗用这时候已经开始演示羊毛毡坐垫的做法,他一边往地面一块草席上面铺放各种颜色的羊毛毡,一边对那几人说道:“我这手艺一时还不打算外传,几位自己学去了便好,莫要教与他人。” “那是自然,三郎尽可安心。”那几人都道。 这羊毛毡坐垫的做法说简单也简单,这几人来罗家这边学了几日,除了林大嫂摸着了一点门道,其他人一时却是做不出像样的花纹。 于是罗用便拿了一些相对便宜点的颜色,叫他们做一些条纹和格子类的花纹,另外纯色的也要做一些,正面一个颜色,反面一个颜色,做成规规整整的圆形或者方形,也是比较好看。 只这些式样的,工钱可就比那鲜花图样的要低得多了,纯色的一个只得四文钱,条纹的四文半,格子的五文钱。 这也是罗用最近刚想出来的新思路,他家这个羊毛毡坐垫若是好卖,那一百文钱的价格,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承担得起的,到时候肯定也会有些人又想要这种垫子、又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买的,在这种情况下,开发一些低价产品就很有必要了。 另外,罗用和他的几名弟子,最近也在制作一些面积更大的坐垫,或许已经可以说是地毯了,有正圆形的也有椭圆形的,还有正方形和长方形的,他那十来个没有去长安的弟子,最近都在忙这个活,这回留下来的,也都是一些手艺好的。 “三郎!三郎!”又几日,罗家刚吃过早饭,便见马飞阳急匆匆进了他家院子,口里还喊着:“你家还有多少牡丹坐垫?全都卖与我吧!” “可是刚从长安归来?”罗用笑着出来迎接他。 “正是。”马九郎说:“你那些弟子叫我给你带个话,说是这回带过去的那些垫子,一个两百文钱,全部卖完了,他们按照你的嘱咐,挣了钱以后就在长安城寻个小院买了下来,现如今一群人都住在那个院子里头。” 完了又补充道:“单凭卖垫子的那些钱,要想买个正经院子却也不够,我阿耶又借给他们一些,叫他们先买个像样的小院,待之后帮人盘炕挣得了钱财再慢慢还清便是。” “我那些弟子在长安城,还要劳你们父子多多照应。”罗用也承他这个情。 “你还有多少垫子,都卖与我吧。”马九郎还是那句话。 “行。”卖谁不是卖呢,既然被这马飞阳抢了先,后头若是再有人来,便只好叫他们等上一等。 待到二人在炕上坐了下来,马飞阳喝过一口清水,便说了:“你是不知,你那些弟子原本是打算要去我们马氏商行落脚,结果还没到地方,人就给堵了,待我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垫子都已经卖了大半,当时那情况,收是收不住了,我只好也挤进去跟他们买了几个,买多了还不行,后边那些人不让。” “早先我就觉得你家这垫子不错,也买回去几个自家摆着用,却没想到这一股风刮去来,竟然就能红火成这般模样,当时我一看那情况,连马车都不敢坐,骑着马就跑回来了,生怕叫别人给抢了先。” 说完了这话,马九郎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做买卖呢,哪有一个劲儿抬高对方的道理,于是连忙问道:“这回这批垫子,你打算按多少钱卖?” “还按原来的价格。”罗用笑着说道。 “一百文钱一个?”马九郎睁大了眼睛。还按原来的价钱?这怎么可能! “正是。”罗用一脸的童叟无欺。 在这个交通不发达的年代,行商极是不易,若是先前放出消息说他这里的垫子只卖一百文钱一个,现如今一看行情大好又要涨价,那些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进货的商人,又该是何感受? 羊毛毡坐垫这个东西主要就是染色成本高,像那些颜色鲜艳的花样,一个垫子的材料成本大约要五十文钱上下,再加上十文钱人工费,也就六十文左右,罗用还能净赚四十文钱。 这也足够了,将来等别个地方的竞争对手发展起来,他还得降价,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眼下,他就是要让那些商人都知道,他手里头的东西价格稳定,不会胡乱降价,只有这样,在将来的日子里,商人们才能放心到他这里来进货。 往后即使听说别处有更廉价的货源,商人们也不一定马上就会换地方,一来这边稳定靠谱,二来这边熟悉,毕竟要到陌生的地方去进货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没那几个熟人,交个过路费都有可能被人狠宰一顿。 得知那羊毛毡坐垫依旧只卖一百文钱一个,自己又抢得了这个先机,把罗用目前手头上的那点存货全部包圆了,马九郎当真是高兴得都要飞起来了。 不得不为自己的机智勇敢点个赞,从长安到离石,他马九郎,独自一人,千里走单骑,这是怎样的英雄气概啊! 骑马回往离石县,打算叫家里人安排几辆牛车过来拉货,除了羊毛毡坐垫,腐乳也要再买一批,另外,这会儿天气冷,还能再做一做冻豆腐的买卖。 还未进城,就遇到几个同样是骑马往这边来了。 “敢问这位兄台,西坡村可是往这边走?”那几个长安人初来咋到的,也是怕走错路。 “正是。”马飞阳笑道:“几位可是要去找罗三郎买那牡丹坐垫?” “莫非这位兄台也是”那几个长安人心中同时都涌出了不详的预感。 “刚好我也是从那边过来。”马九郎那两只眼睛一闪一闪地,满是掩不住的笑意:“几位真是来对地方了,那罗三郎可是说了,他家的垫子依旧只卖一百文钱一个。” “当真!”那几人俱是一副被馅饼砸中的表情。 “只是他家那些垫子都被我给包了,几位怕是要等上一等。”马飞阳说着,一甩马鞭,便往离石县城飞奔而去。 留下几个长安人面面相觑:“” 第52章 风大雪大 之后几天,不断有人从长安城过来,其中有商贾,也有大家族的人,他们都去西坡村找罗用,想要从罗用这里购买牡丹坐垫。 牡丹坐垫这个名字,原本只是牡丹花样的坐垫的意思,最近被这些人用着用着,好像已经成了这种羊毛毡坐垫的代名词,仿佛一个品牌一般,甭管什么花样的,都能管它叫牡丹坐垫。 刚好罗用这段时间又开发出一些新花样,这些样品便都摆在他家杂货铺子中,每一个垫子因为面积、所用的颜色,以及图案的复杂程度不同,定价也不相同。 最早的那一批鲜花图样的圆形坐垫,统一只卖一百文钱一个,其他的垫子价格或贵或贱,都是以这个固定价格为参考。 能在牡丹坐垫流行开来以后,第一时间就赶来西坡村买货的人,自然不会吝惜那一两二两的银钱,一个个都盯着那些最大最贵的毯子下订单,当然,其他款式的,要是能有的话,顺便再带一点,他们也不嫌多。 近来罗用和他的那些弟子们都很忙,罗用主要忙着应对那些前来买货的人,有那急性的,一天恨不得催他五六回,好在罗用也不像衡玉那般会跟他们着急,甭管对方怎么说,反正就是按照订单先后逐个出货,想插单那是不可能的,甭管是来软的来硬的,统统不好使,惹急了大不了不做你的生意。 这一日,离石县中某家酒肆。 两位客人正对坐在热炕头上喝着温酒,忽听外头响起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不一会儿,便有一个青年人顶风冒雪地出现在这家酒肆门口,将马匹交给伙计,掀开门帘走进店中。 “怎样?那罗三郎怎么说?”那两人见他来了,连忙出声问道。 “任我磨破了嘴皮子也没用,那罗三郎就是个油盐不进的。”那人说着,也在炕头上坐了下来。 “啧,那棺材板儿的名头果然不是白叫,来来,先喝一口热酒。” “如此倒也罢了,我们来得也还算是早的。” “倒是不用担心被别个抢到前头去。” “他可知你我三人是一起的?” “应是不知。” “如此便好,早知,我等应分成三次前往。” “谁能想到竟还有限购一事。” “” 原来,这三人是来自同一个大家族门下,那日一同去往西坡村,两人进了罗家院子,另一人在外面看着马匹,结果被告知限购一事,报上自家郎君名号也不好使,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下了一个订单便出来。 后一日,三人想想,让那个还没在罗用跟前露过脸的同伴又去下了一个订单。 今日便是让这人去催单,一来他们是真着急,越早拿到牡丹坐垫越好,二来嘛,也是为了试试罗用的态度,如果刚刚罗用松了口,那事情怕就有点麻烦。 事实上,也不仅是这些人着急。 罗用那些弟子大多出身贫寒,得知那种大的地毯一个能卖一二两,这几日更是牟足了劲干活,家里能用的劳动力全都用起来,再不行,不还有左邻右舍呢么,别的事情不好叫他们做,戳一戳垫子总是可以的。 这也是罗用授意,这些垫子拿回去做,家人若有想学的,也是可以教,只是还需注意着些,一时先别将这门手艺外传。戳戳垫子这种事,那是不要紧的。 这日下午,徐家兄弟几人各自在屋中制作地毯。他兄弟三人手艺俱是不错,这次便都没有去长安,而是留在了离石县。 出门给人盘火炕虽然也能挣些银钱,到底不像家中这般安稳,千里迢迢的,路途又十分遥远,他们家中又有妻儿老小,现如今学得了这做羊毛毡坐垫的手艺,自然更愿意留在家中,即便是有心想要出去闯荡,那也要等到家里这些娃娃长大一些再说。 “二郎,你看我这垫子戳得可还行?”有邻人顶着鹅毛大雪,拿着两个戳好的圆形鲜花图样的小坐垫过来。 “我看看。”许二郎将手中木槌交到他长子手中,起身挪到炕沿,借过对方拿来的两张座垫,细细观看一番,道:“倒是戳得十分仔细。” 对方听他这么一说,登时笑弯了眉眼:“那便好,第一回做,我总担心做不好。” “可要再拿一些回去做?”许二郎收下这两个垫子,从炕头柜子里摸出四枚铜板递给对方,口里又问道。 “要的要的,横竖闲着也是闲着,做做这个活儿正好,窝在炕头上就能做,不吹风不受冻的。”对方连忙道。 “那这一回,你便拿个大的回去吧。”许二郎趿着鞋子下炕,从一旁架子上拿出一个卷成长筒状的牡丹坐垫,这便是现如今最最时兴的款式了,一米五左右大小,有几种不同的花样,其中最好卖的还是这牡丹花图案。 “这样一块的戳出来了,能得二十文钱,你家里人多,三五天应也能做好。”许二郎对他那邻人说道。 “好,那我们这回便戳一个大的。”那邻人在心里估摸着,这个大垫子应也没有十个小垫子的面积大,一个二十文钱,也是划算的。 那邻人拿了活计回去做,许二郎又去他那两个兄弟屋里看了看,见他们有什么颜色不够的,就及时给补充上去。 另外,他每隔三五天就要到城里其他几个同门师兄弟家中走一遍,给他们补充一些染了颜色的羊毛,还有做好的垫子也要及时搜集起来,若是够出货了,便让那些来往于西坡村和离石县城的小贩带个话,叫罗用过来收钱出货。 罗用每回进城,都要拉一车羊毛过去,直接拉去薛记布坊,交由薛翁染色,待他染好了,许二郎便去取来,分给城中诸位同门。 因这牡丹坐垫的盛行,薛记布坊的生意近来也跟着红火了起来,光是罗用每回拉过去的那些羊毛,就够薛翁一家好一通忙活的。事实上不止是薛记布坊,城中许多商户的生意都比从前好了许多,尤其是那些酒楼客舍。 这些时日,城中许多百姓都拿了那戳垫子的活计在家里做,这活儿没多少技术含量,老人小孩也都做得。 坐在热炕上做点小活儿就能挣得来银钱,对于这些穷惯了的小城百姓来说,这简直就跟捡钱差不多了,一个个的,都卯足了劲干活,生怕比别人少戳垫子少挣钱,过了这村可就不知道还有没有这店了。 “阿娘,我手好疼啊。”小孩子手嫩,那竹签子拿得久了,手上就要起水泡。 “我看看。”当娘的拆开他手指头上的布条一看,那里面的水泡已然是破了,于是便心疼道:“手疼那就歇会儿吧。” 一旁,还有两个大一点的孩子,闷不吭声只管埋头戳垫子,大一点的孩子大多都尝过挨饿的滋味,晓得只要把这垫子戳出来,他们家就能挣得来银钱,有钱买粮食就不怕挨饿了。 虽然他们家现在已经比从前好了不少,但是就像耶娘说的,这样的好事也不知将来还能不能有了,眼下既然能有这钱好挣,自然要多挣一些。 县城中好多人都在忙着做垫子戳垫子,西坡村这边也没闲着,那些纯色的坐垫做起来极快,戳起来却也要费些功夫,林家那几个自己戳不出来,只好拿出来叫别人帮着做。 若是在西坡村,罗用已经开出了两文钱的手工费,他们若是开得低了,自然就没人做。若是拿到林大嫂林二嫂的娘家那边,一个垫子给个一文半,好些村民也都抢着做。 林大嫂和林二嫂不能总往娘家跑,林家这边最近也在做豆腐呢,家里也有活计要做,若是耽误了织布,林母肯定是不能答应,他们家恁多男丁呢,每年的租庸调都要许多布料,平日里不织布,到了那交税的时节,又当如何? 所以每回过来西坡村这边交垫子拿垫子的,通常都是林大嫂和林二嫂的娘家兄弟。 这一日罗用在煮猪食的时候,还看见一个老头背着一捆疑是羊毛毡坐垫的东西往村子里走,跟人打听过后才知道,原来对方竟是那林二嫂的父亲。 这样的一个老人,竟然还要在这样的风雪天出来行走,不知那林二嫂娘家,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这时候的男丁服徭役,从二十一岁成丁开始,要服四十年,通常情况下,是六十岁出役。 只是在这个时代,又有多少人能活得到六十岁,繁重的劳动使人快速苍老。这林二嫂的父亲,如今也还不到六十,竟已是这般白发苍苍的模样。 “老丈,今日风大雪大,道路难行,可要我用驴车送送你?”待他从村里出来的时候,罗用便站在猪圈旁边那个草棚前,扬声对他说道。 “不用不用,没多远,走走便到了。”林二嫂那老爹连连摆手推辞,背着一捆羊毛毡垫子,穿着草鞋的粗糙双脚踩在雪地上行走,不多久,便也看不清身形了,今日这场雪着实下得很大。 第53章 四娘踩坑 随着一批又一批的商贾涌入离石县,当地的物价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最明显的就是酒楼客舍相较从前有所涨价,虽然对于这些从长安城来的人来说,目前这个价格也是相当实惠。 还有不少商贾北上的时候,也不是空车过来,不少人都会带一些这边没有或者少有的东西过来贩卖,其中最保险的买卖就数丝织品。 早前在他们离石县,一匹绢要卖到三百五六十文,这会儿价格降下来,就只要三百十几二十文钱了,城中不少富户最近都在囤货,就怕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儿。 其实,同样是绢,不同的地方出产,不同的人家织出来的,品质也是有好有差。 罗用这回进城,刚好遇着一车从长安拉过来的绢布,城中不少和罗用相熟的人,都说这回这批绢不错,成色好尺寸足,面料厚实,价格也合适,于是罗用便也买了一匹回来。 这一匹绢,罗用打算用来给自家兄弟姐妹做贴身衣物用,奈何二娘最近也很忙,没空做这个,于是只好拿去村里寡妇家,请她们帮忙裁制。 这年头寡妇也是很常见,他们村里就有好几个,这家人之所以会被人称为寡妇家,是因为她们一家三个寡妇,没有男丁,就靠一个老婆婆领着两个儿媳妇,养活下面几个孙子孙女。 那老婆婆姓孙,平日里村人就管她叫孙寡妇,这孙寡妇也是个持家有道的,家里头一个男人都没有,她领着两个儿媳妇,硬是把日子给过下来了,孙子孙女一个个地也都养得不错。 前两年罗三郎还小的时候,还曾见过这孙寡妇扛着一把锄头打到人家家门口去,就因为那家的男人对她儿媳妇言语轻薄了几句。 她家两个儿媳妇没有一个改嫁的,这孙寡妇应也是功不可没,就她们家这种情况,若是再出一个改嫁的,那日子可就没法过了,若是两个都嫁了,那么这一院子的小娃娃可就都没了活路。 “三郎,你怎的来了?”那孙寡妇见是罗用来了,连忙迎到院子外头。 自打跟这罗三郎学得了做豆腐的手艺之后,她家的日子可是一日好过一日,现如今她那孙女又有从罗二娘那里学得了织毛衣织毛袜的手艺,眼下就能挣钱不说,将来也必定可以寻个好人家。 早前还有传言,说她们这一窝女人都是寡妇命,她家大娘长到十三四岁,连个问的人都没有。现在倒是有人过来问了,她却也不着急嫁孙女了。这家里头又能挣钱,孙女又有手艺,多留一两年也是无妨,这个孙女婿,她必定是要好好挑选的,怎么着也得找个人品端正身体结实的,莫要叫那乖孙再走了她们的老路。 “我从城中买得了一匹绢,想给家里几个做一些贴身衣物,二娘却是不得闲。”罗用抱着一批绢布,跟她进了院子。 “可是要一人做一身?”孙寡妇高高兴兴地借过那一批绢布,这可是绢布啊,前些年日子艰难,她把自己陪嫁的布料全给拿去换了粮食,连一身好衣物都没留下,转眼,也是有好多年没摸过这等好布料了。 “也不拘做多少,横竖就是这么多绢,能做多少做多少吧。”这一匹绢布大约也不够给他们一人做两身的,还留什么,都做了吧。 除去出嫁的大娘不说,他们家里头现如今还有六个兄弟姐妹,针线女红就全靠二娘一个,说起来他们罗家眼下的日子过得也是不错,吃得比这时候绝大多数人家都好,但这身上穿的,着实也是马虎了些。 “那好,我先帮你量一量尺寸,二娘她们几个,晚些让我大儿媳过去一趟。”孙寡妇说着便拿了一条麻绳出来。 “听闻孙阿婆手艺最好,我这一身,还劳烦阿婆帮我做得妥帖些。”言下之意就是说,他自己的衣物,要让孙阿婆亲手做,不要交给她的儿媳或者孙女。二娘她们倒也罢了,横竖这孙阿婆一家也都是女性,不存在什么避不避嫌的问题,罗用这里就有些不同。 “我省得,你且安心,我自然帮你做得妥妥帖帖。”孙寡妇笑道。 她也不是那糊涂人,从前在她娘家那边,可比在这西坡村要讲究许多,这点事情还能拎不清? 待到量完了尺寸,罗用就问起了工钱一事。 “要甚工钱,只那些布头,你若是不要,留下来给我便是。”孙寡妇说。 “那如何使得,裁制衣物也非易事。”罗用连忙道。 “行情便是如此,三郎毋需多言。”穷苦人家哪有浪费布料的,那些多出来的布头拼一拼,也能给她最小那两个孙儿拼出两件小衣,这绢布可比麻布不知道要柔软了多少。 能舍得给布头的也已经算是大方人家了,有些个人连布头都要拿回去,只少少地给那一点半点的工钱。 对方既然已经说了行情如此,罗用便也不再多言,只又道过了谢,这才出了孙寡妇家的院子。 待她走远了,孙寡妇收好了那一匹绢布,对炕头上那小脸通红正在织着一个毛衣袖子的孙女说道:“脸红什么,那罗三郎进屋这半晌,也未向你那边多瞧一眼。” “”她那孙女将头埋得更低,只那两只耳朵却红得愈发厉害。 “可知他对你无意?”孙阿婆又道。 “我知。”她那孙女低低回了一句。 “你知便好。”孙阿婆叹了一口气,在炕沿坐下,又道:“这罗三郎若是能看上村中哪户人家的闺女,谁人也没有往外推的道理,他若是对你有意,我岂能不为你高兴,只是我这两只眼睛看得真真的,他却是对你无意。” “我知。”她又岂会不知罗三郎对自己无意。 “你知便好,别整日尽想这些个,当心把脑子也给糊住了。”孙寡妇无奈道。 少年人要动心,那是谁也拦不住,只能隔三差五给她提个醒,叫她莫要被那些妄想给迷了心智。 莫说她孙女,村子里那些个十几岁的少女,又有几个没发过嫁给罗三郎的梦,村里不少大人也都乐见其成,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罗三郎根本毫无此意。 孙寡妇也看好这罗三郎,就算不论什么家资事业,单论人品,这方圆百里怕也是没有几个后生能够及得上他。 十几岁的青青少年郎,原本就长得一副好皮相,加上他行为端正举止清爽,不似其他少年人那般肤浅浮躁,你瞅着他那心里好像装着许多事,待人又无半点歹意,也不怪村中这些少女心动,这样的小郎君若是不招人喜爱,那才真叫稀奇。 这一边,罗用回到自家院子,埋头做他的羊毛毡坐垫去了,随着订单的不断增加,他现在迫切地想要提高制毡效率。 羊毛毡的毡化方式主要就是针毡法和湿毡法,针毡法就是全部采用细针戳刺,这样做出来的羊毛毡比较精细,但是速度相当慢。 湿毡法就是在羊毛毡上面淋上热水,经过反复的揉搓拍打滚动,达到快速成毡的目的,湿毡法速度快,但是细节部分难免会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罗用先前做的那些垫子,正面都是用的针毡,反面只有一个颜色,可以用湿毡。 这几日他就想在正面也试试湿毡,并非完全只用湿毡,只是先把几个主要的颜色铺设好,后期再通过针毡的方式,添加其他细节上去,这样一来,应也能够节约一些时间,只是比较考验制作者的手艺,一个不小心,花朵便要走了型。 罗用这一忙,就忙到天色擦黑才从后院里出来,二娘这时候已经喂完了猪,刚从外头回来。 杂货铺那边飘来阵阵面香,罗用走过去一看,四娘五郎已经将今晚的饭食给做好了,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就是一大锅热腾腾的饽饦,也就是面片汤。 汤里有大娘从林家那边拿过来的一颗菘菜,还切了一些羊肉下去,再撒上一小把葱花,这样的一锅面片汤,在这个物质匮乏年代也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伙食了。 四娘五郎二人从锅中打了面片汤出来,一碗一碗摆在桌上,村子里七八岁的小孩洗衣做饭都是常事,也有早早就跟着下地去的,四娘和五郎若按虚岁的话,一个十一岁一个九岁,在这时候也不算小了。 “阿兄,你尝尝味道可还行。”四娘笑嘻嘻看着罗用道。 也不给筷子,罗用只好对着碗沿吸溜了一口,心道咸了点,口里却说:“不错,这饽饦做得好吃。” 二娘这时候拿了一把筷子过来分给众人,自己也坐下来吃了一口,眉头一皱,刚想说这汤怎的这般咸,却见罗用给她使了个眼色,于是那刚到嘴边的话,便也和那口咸汤一起咽了下去。 “好吃好吃,六郎七娘也多吃点。”罗用一边夸,一边又去院子外头拿了几个冻梨浸在凉水里,等一下吃完了饽饦,这一个个的必定是要口渴。 六郎七娘都还小,小孩子就是好哄,气氛一旦被炒热了,听阿兄阿姊都说好吃好吃,他们便也觉得很好吃的样子,七娘那傻丫头还连添了两回。 “怎样啊,七娘,阿姊做的饽饦可好吃?”罗用又在一旁诱导。 “好吃!”七娘脆生生回了一句。 “嘻嘻!”四娘在一旁听了,笑得那叫一个见牙不见眼。 这一晚,罗三郎没少喝水,好在炕头上就烧着热水,想喝多少有多少。 第二日,罗用依旧在后院忙活,只偶尔前院这边来人找他的时候,才出来一下。 二娘也忙她自己的,这些日子过来买牡丹坐垫的那些人,其中就有不少人看上罗用身上那件高领毛衣的,也下了订单,于是二娘便发动了村里几个小姑娘一起织毛衣,她自己又要织毛衣又要喂猪的,也没个停歇的时候。 前面的杂货铺子,基本上都交给四娘和五郎两个,六郎七娘白日里也都在那边玩。 这天上午刚吃过早饭没一会儿,四娘就开始寻思着中午要做点什么饭食了,阿兄阿姊都说她做的东西好吃,六郎七娘也都很爱吃,四娘觉得自己在做饭这件事上果然是很才能的,今天中午她也要好好露一手。 第54章 少年得意 虽罗用这边已经竭尽全力在赶工出单,但他出货的速度,还是远远比不上那些长安人下单的速度。 有些人今天刚刚收到一个订单的货,马上又交付一份定金,再下第二单。人也不需得留在离石县,尽管南去也是无妨,只要在契约上写明了交货时日即可,罗三郎这棺材板儿的名声在外,倒也不用担心被别个插了队。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涌入离石县,原本那几家客舍也是不够住,近来又有人在城中新开了两家客舍。 其中一家跟罗用也是很熟,正是那牛记粮铺,他家院子也是现成的,只要把后院那些仓房中的粮食挪到他家在城中的另一处小院,好生将这些库房打扫打扫,再盘上火炕,摆上一应物什,便是现成的客房了。 只他家却并不提供饭食,想吃饭还得自己去外面的食铺,或者差遣下人到外面买了饭食回来,凉些也不怕什么,炕头上就有小灶,热热便是,节俭一些的人,也有自己做饭吃的。 像牛家这样的屋子,一天只要五文钱,柴火都堆在院子里,可以自己去取来用,水井也有,需得自己打水。 对于很多长安人来说,五文钱一天,那实在是很便宜的,屋子还那么大,炕头也很大,随便就能挤下七八个人,每人每天还花不了一文钱。 但是对于一些小商户来说,一天五文钱,也不是小数目,都够买一斗粟米的了。如果来的人又不多,两三个人的话,他们宁愿去城中百姓家租一间小屋,一日省下个两三文钱,口粮便也有了着落。 不管怎么说,牛家那十几个库房,一天便能有六七十文钱的收入,他们一家人都是很高兴的。 城中那些家境并不殷实的百姓同样乐得做这个买卖,租个小屋子出去,随随便便一日也能得二三文钱,若是好一点的屋子,价格自然更高,若是提供饭食,又能多赚一些。 十月下旬以来,接连下了十来日的大雪之后,这一日终于放了晴。 罗用赶着驴车进城,刚入得城门,便见城内墙根下,聚集了不少卖柴人,其中有壮丁也有老人妇孺,不时有城中百姓过来买柴,只要谈好了价钱,卖柴人就挑着柴火帮忙送去家中。 这一年秋里,城中百姓也都是囤了柴禾在家中的,但入冬以后他们这里又来了许多外地人,要烧的火炕多了,原本囤的那些柴禾自然就不够用。 这些卖柴人里头,有不少人看起来都特别眼生,离石县总共就这么大点地方,来来去去几回,就算不说都认识,至少也能混个眼熟了,应是附近村里的。 罗用赶着驴车去了许家,打算先和许二郎汇合一下,再整理一下手头上的订单,看看今天能出几单。 然后再看看最近他们手头上都缺一些什么颜色的羊毛,到时候他这一车的羊毛,才好决定要染哪几个颜色。 他的驴车刚走到许二郎家那条巷口,就看到两个年轻后生拿着一捆石竹子进了巷子,也是陌生的面孔,他们走得快,罗用赶着驴车跟在他们后头,然后就见那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许家院子。 再观巷子两边其他几个院子,也是比往常热闹了一些,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那剖竹子戳垫子的声音传出来。 “刚刚听我那两个外甥说,巷子里有个赶着驴车的年轻人,我猜就是师父你来了。”那头,许二郎已经迎出了院子。 “原是你外甥来了,我说他们怎么进的你家院子。”罗用从驴车上下来,牵着五对进了许家院子,只见院子里人进人出的,比往常热闹了不少。 “我阿姊早年嫁去方山县那边,近日听闻我们这边有挣钱的营生,于是便带着家人回来住一段时间。” 许二郎说着,从罗用的驴车上卸了那些做好的垫子和羊毛下来,然后又帮五对把驴车给下了,叫自己儿子从瓮中取了一把豆子出来喂它吃。 “我刚刚进城,见着许多生人,在城里卖柴禾。”罗用伸手抚了抚五对的脖子,口里对许二郎说道。接连下了这些天的大雪,路上积雪很厚,今天这一路,五对走得也是辛苦。 “有附近村子里的,也有别个县里的,最近城中不少人家里都来了亲戚,都是过来找活做的。”许二郎给他解惑。 罗用点点头,又问他:“最近垫子可还做得顺利?” “做了不少。”许二郎说道:“前几日下大雪,那些商贾也没再催着交货,我便没让人带话叫你进城。” “我这几日,又琢磨出一个新的做法,等一会儿出完了货,再与你细说。”经过一段时间的琢磨,罗用也将那湿毡法与针毡法结合得更好。 为了提高出货速度,他要尽快把这个方法告诉自己的这些弟子,牡丹坐垫这个买卖将来也不知会如何,眼下既然能挣钱,自然要尽量多做垫子多出货,能赚一单是一单。 师徒二人对过订单和最近的存货之后,便去了城中最大的那家酒肆。 这酒肆是王家人开的,近来生意很好,罗用选在他家出货,主要还是因为他家那大厅足够宽敞,王家人也很欢迎他,罗用每次过去,都能受到相当热情的接待。 这时候的人还没有什么商标品牌观念,一般做买卖的,姓王的开个酒肆,要么就叫王记酒肆,姓牛的开个粮铺,就叫牛记粮铺,大抵就是如此。 这王记酒肆不仅地方大,还有两层楼,在离石县本地,规格也算是相当高的了,店家还在大厅的一面墙壁上贴了两张红纸,一张写的是罗用这边羊毛毡坐垫接单和出货情况,另一边写的是衡氏造车行的接单出货情况,纸张够大,字迹也很清洗,信息更新也十分及时,很多不住在他们店里的商贩,也时常要过来看看。 这王记酒肆的大厅靠墙一圈,也是盘了火炕的,那炕面盘得很宽,高度较矮,盘的时候应是往地下挖了些许,炕沿边上还修了台阶,铺了编织精细的席子在上面,看起来也是比较高档。 这时候大厅里有人温酒小酌的,也有几人围坐在一起吃着暖锅的,还有一些人并不吃什么,只是懒懒地倚在炕上闲聊。 罗用见那些吃暖锅的人桌面上除了肉和豆腐这些东西,竟然还有青菜,只是那菜叶看起来又嫩又黄,不像是在阳光底下长出来的,应是有人利用火炕在屋中种植出来。 想想也是,这时候的人脑子也不笨,火炕都出来了,在炕头上种点韭黄小白菜什么的,冬日里改善改善伙食,实属正常。 “看!是那罗三郎来了!” “不知三郎今日能出几单货?” “有没有我的?” “这都十多天没出货了,今日应是能够多出几单。” “我这会儿倒是不着急走了,怎么着也得等过了这月初五,再吃过一回鸡蛋糕。” 罗用一进王记酒肆,原本那些懒洋洋闲坐的人登时就都来了精神,酒肆附近,也有人奔走相告,说罗三郎又来王记酒肆出货了,让那些快要排到队的人,感觉过来拿货。 “各位久等了,今日能出三单。”罗用说着,便把手里的一提毛线袜子羊绒毛衣裤放在炕上,自己也脱下鞋子坐到炕上,然后又从怀中摸出几个订单。 另一边,许二郎和他那两个外甥,也将外面驴车上的垫子一摞一摞搬了进来。 罗用就对照这订单,按先后顺序,一个一个给他们出货,扣除先前已经交过的定金,按照先后顺序,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不知不觉,酒肆外头也围了不少人,有些人是已经下了订单,还没轮到出货,有些人却是没下过订单的,还有不少城中百姓,纯粹就是过来看个热闹。 出完货以后,酒肆中便有几人留罗用吃饭,让店家又重新上了一个暖锅,摆了一桌子菜。 罗用也没推辞,刚好今天他有点事情想跟这些人说说,倒是不着急回去,反正晚一些还要去许家和弟子们交流最近各自的制毡心得,今晚横竖是回不去了。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吃着暖锅,然后便有人问罗用他家的羊绒毛衣裤的事了,他们明显是还想多买。 在这离石县中待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他们渐渐也看明白了,牡丹坐垫虽然稀罕,但真正要论难得,还得是那羊绒毛衣裤,之前有人买得了羊绒毛衣裤,他们这店里不少人都看了,不止是摸过,有些人甚至还厚着脸皮试穿了一下,着实是十分地暖和。 又闻羊绒此物十分难得,最近在离石县城中,也有人在卖羊绒的,那么一小团,要价就是十几几十文钱,若是换了长安城,想必价钱更贵。 有那些个头脑活络的商人,就想要在这个东西完全风靡起来之前,自己先囤上一批,待到价格真正被炒得高了,他们再拿出来卖,不比那牡丹坐垫赚得多? “羊绒此物确是难得。”罗用说道:“不过我倒是也有货源,若是不出意外,明年后年应也能弄到不少。” 这个话的意思就是说,今年想再多买是不太可能了,毕竟还有那么多订单在排队呢,等罗用给这些订单都出了货,手里头基本上也不剩什么羊绒了,明年后年倒是还有机会。 “我听人说,在长安以南,有不少地方都长着一种名叫杜仲的药材。”羊绒是有,就看他们这些人能不能帮自己弄来杜仲树苗了。 “三郎可是要种杜仲?”众人奇道。好好的怎么会想要种这个?那杜仲毕竟是药材,谁也不会买去吃着玩,总共又能有多少市场。 “想必你们也都知道,早前圣人赏赐我五顷土地,恁多的地,若是都种庄稼,我必定是忙不过来。”罗用说道。 “三郎打算种多少?”厅中有人问他道。罗三郎要种杜仲,他们只管给他弄来树苗就是,只要能换得了那羊绒毛衣裤。至于将来那些杜仲种出来以后能否挣得回银钱,那便是罗三郎自家事。 “怎的也要种个一二百亩吧。”罗用说道。 “”众人无言,种恁多杜仲作甚?莫不是要当饭吃?想这罗三郎少年得意,这回怕是要栽跟头了。 第55章 杜仲胶 罗用想弄橡胶不是一两天了,奈何橡胶树这会儿还在亚马逊平原上长着呢。 最近他在空间里翻找了不少资料,倒是被他翻出一点有用的东西,原来一直被他当成中药材看待的杜仲,也是可以制胶的,杜仲胶是硬胶,没有多少弹力,但是用它来制作车轮外胎,或者是鞋底,应是没有问题的。 燕儿飞的车轮先不说,里外两层都需要用到橡胶,而且还是两种不同的橡胶,仅仅只靠杜仲胶,未必能够搞得定。 至于那鞋底的材质,罗用想要改进它也不是一两天了,尤其是在雨雪天气,布鞋漏水,木屐又不怎么防滑,再加上木头鞋底太硬,不适于长时间行走,很多当地人还是宁愿穿草鞋出行。 在这种情况下,罗用自然就很怀念二十一世纪的橡胶鞋底,既能防滑防水,又不太硬,若是在那杜仲胶鞋底上面再缝一层中等厚度的千层底,想必那鞋子穿起来应该也是很舒服的。 只可惜那杜仲多生于秦岭一带,在他们这太行山西面并不多见,想要杜仲胶,罗用就得先种杜仲树,好在这东西不算特别难种,也比较方便管理,没有什么病虫害。 至于用这种在后世价格相对高昂的橡胶做鞋底划不划算这个事,罗用是没怎么去考虑。生活在这个时代,又有什么是易得的,单论一块麻布,从种麻割麻,到堆沤洗麻,再到搓麻织布,耗费那许多辛苦,也不过就是为了纳税穿衣而已。 “一二百亩这一亩地,可是要种上三百来株?”这可是一笔大买卖啊,一亩地若是按照三百株杜仲苗来算,一百亩可就是三万株,这么多杜仲苗,要从秦岭一带运到这离石县,绝非易事。 “要的。”罗用先前也是计算过的,这么一笔大投资,心里没数怎么能行。 “以我的能力,怕是只能弄来一千株。”其中一个大胡子青年男人,一边用手指搓着自己那毛茸茸的下巴,一边略带犹豫地说道。 “如此,明年的羊绒毛衣裤,我便也只能应你十套。”罗用面上带笑,言语却是非常直接。 “你明年果真还能弄来羊绒?”那青年汉子疑心道。 “我先前与人有约,只要对方没有食言,明年的羊绒便不成问题。”罗用倒也没有拍胸脯保证,毕竟那赵琛一家的人品,也不是他能够保证得了的。 “待到明年春天,我等从南边运来了那杜仲树苗,你的羊绒可该到了?”在场又有一个看起来相当精明的中年商贾说话了。 “应是到了。”罗用回道。 “如此,届时便可签定契约?”对方又道。 “自然。”罗用爽快到。 那中年商贾沉吟片刻,便道:“这一次回去,我便与人约定购买杜仲树苗,明年开春运来与你,我家商号,能帮你弄来五千株,现下便可签定契约。” “价钱几何?”罗用问他道。 “一株树苗二十文钱。”对方说道。 “可包活?”罗用又问。 “这”对方顿时为难了,他倒是没想到,这罗三郎年纪小小,做起买卖竟也是滴水不漏。 “不若按我说的,你们只管将树苗与我运来,树苗粗细不得小于二指,每个树苗根上需带土球,土球大小不得小于一尺,一株树苗按十八文钱计算,种活了种死了都算我自己的,如何?”罗用提议道。 “三郎未曾行商,不知商路艰难,秦岭距离此地甚远,要从那么远的地方将树苗运来离石县,实非易事。”一听罗用还价,当场便有人如此说道,就刚刚那个二十文钱的价格,他们中间不少人还觉得低了呢。 “我怎会不知行商不易,不过诸位都是长安城中数得着的大商贾,必不是那些小商户能比,不怕诸位笑话,我一个乡野少年郎,不过就是取巧挣得了一些银钱,到底家资不丰。”罗用这便开始哭穷了,这人就算是哭穷也是哭得坦荡荡,面上半点也无那窘迫之色。 “既是家资不丰,何妨少种一些?”这些个都是人精,平常小买卖,差个一两文钱的自然没有什么可计较,这可是好几万株树苗的大买卖,该讨价自然是要讨价。 “既是想到了,自当竭尽全力付诸行动,若是瞻前顾后,等过了今日又等明日,何时才能将那一二百亩杜仲苗种出来?”时间可是不等人,过了明年春天,他若再想种杜仲,就又要等上一年。 这些人到底还是嫌那十八文钱的价格低了些,商人逐利,虽然他们也是为了那羊绒毛衣裤的订单才肯接这树苗生意,但既然做了生意,哪有不图利润的,也就是他们这些人,若是换了一般小商贾,按这样的价格,只怕是要折本。 其实那杜仲的树苗原本也是不贵的,若去那山中小村找人到山里挖,也只需花那少少的几文钱,只这运输一事,着实是不易,载货的牛车上了驿道,动辄就是数百文钱,另外又需那许多人手,光吃饭也要不少银钱。 “眼下你若能应我三套羊绒毛衣裤,我便与你签五千株杜仲苗的契约。”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厅中一个面目斯文的年轻人说话了。 他也是看得明白,按照十八文钱的价格,这些老家伙也是完全有能力给罗三郎运来那么多杜仲树苗,他们这些老商号,和那些管理驿道的官员小吏都有关系,过路费比那些寻常小商贩不知道要便宜多少,如今之所以做出这般姿态,无外乎就是想要多赚那几两银子罢了。 几两白银,对于这些商贾来说实属蝇头小利,对于那罗三郎来说却也是不少钱,也难怪他不肯松口。 “阎六郎既如此说,那便按你说的吧,我也能签五千株的契约。”那斯文青年在这些人中间显然有些脸面,这时候见他说话,立马便有人跟风。 “我也能签五千,只要你这几日拿得出毛衣裤。” “我家商号小些,可签一千七百株,三郎再应我一套毛衣裤便可。” “我也签五千。” “这前面的毛衣裤归前面的,明年开春的契约该怎么签还得怎么签。” “既如此,我家商号能签一万。” 一旦有人起了头,后面就顺利多了,刚好罗用这回进城,也带了不少毛衣裤过来,原本以为一时用不上,便留在许家院子,打算等着下次出货再拿出来,这时候便让许二郎和他那两个外甥回家去取。 村子里那些个小姑娘一起开动起来,织毛衣的速度那是很快的,这时候的人都很珍稀挣钱的机会,少有懒怠者。 这些毛衣裤也不是白给他们,一套毛衣裤二两银,那还只是比较普通的颜色,像那些贵一点的颜色,就要按照成本再加上去。 “这套玄色的要三两银。”罗用一一介绍这些毛衣裤的价格。 “这套我要了。”不等他说完,马上便有人大声说道。 “你说你要就你要了?”当即有人不满道。 “不若这般,就按照约定的杜仲树苗多少排先后,如何?” “如此也好,约定数量更多的人先选吧。” “数量相同的,便抓阄好了。” “我观此法甚好。”说话这几个,自然都是有实力的大商贾了,自家签约数量多,于是便要求先选。 最后确实也是按照这个方法进行的,因为签约数量多少,总体和商号大小强弱成正比。 “六郎你要哪几套,便由你先选吧。”在所有人开选之前,那阎六郎又被人给推了出来。 那阎六郎推辞了几句,果然就率先挑选了三套,那三套毛衣裤,一套是黑色,一套是粉色,另一套则是深灰。 其实对于这些人来说,不同颜色的毛衣之间的那一点差价,根本算不得什么,离石县这种小地方,又能染得出多么贵重的颜色,不过都是一些市面上的常见色罢了,只这染色的手艺却也算是不错,若是拿去送礼,还不至于叫人拿不出手。 在那阎六郎之后,其他几人也纷纷挑选了各自看中的毛衣,越往后面,选择余地自然越少。等轮到最后那三人,却是没有毛衣裤可以分给他们了,罗用只得问过他们想要的颜色,答应近几日赶工将毛衣制好,届时再送到城中。 分完了毛衣,又和他们这些人一一签定了契约,他们各自拿去的毛衣值多少钱,罗用便直接将它们作为定金写在了契约上面,到时候等这些人从南方运得了树苗过来,罗用再将余款结算。 说起来,这个定金也是给了少了些,不过这些长安人根本不怕罗用到时候拿不出钱来,其实有些人心里还巴不得他到时候拿不出钱来呢,这罗三郎手里头可有不少好东西,那制豆腐腐乳的方子就不说了,光是这羊绒毛衣裤的制法,就叫这些人心里猫抓猫挠地痒痒。 奈何这罗三郎前些时日才刚刚得了圣人的赏赐,谁也说不准那一位这会儿还有没有在盯着这一边,他们可不敢乱来,万一给抓着小辫儿,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罗用分出去一堆毛衣,怀里揣着一摞契约,从那王记酒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是黄昏。 这笔买卖做得不小,颇有些冒险,那么远的路途,等那些树苗运到这些,成活率不知如何,若是叫那些人包管成活,那些人肯定是不干的,罗用刚刚之所以提这个,不过就是为了还价而已。 为了最大可能地提高成活率,罗用与他们约定的交货时间是在清明前后一个月,具体时间也不能定得太死,毕竟路途遥远,受到天气等因素的影响,对方不可能把日子定得那般精准。 “你可知那阎六郎是何许人?”回去的路上,罗用问他弟子许二郎道。 “我听人说,他是长安城中有名的捉钱人。”许二郎毕竟住在城里,消息比罗用灵通许多。 “捉钱人?”罗用不明白这个捉钱人是个什么意思。 “我也是听人说,在那长安城中”许二郎这便给罗用讲解了一下这个捉钱人是怎么回事。 原来在长安城中的各个政府单位都有公厨,也就是单位食堂,朝廷并不直接拨款给他们卖菜雇人,而是固定拨一笔资金下来,让他们自己找来一些捉钱人,让捉钱人拿着这些钱去做生意,然后这些单位食堂就靠收利息来买菜做饭。 那些捉钱人除了要有做生意的本事,还得有那许多关系,要不然很难弄得到这个钱,就算弄到了也是烫手山芋。 这么说起来,那阎六郎的身份地位着实是有些特殊,看那些商贾对他的态度,这人在长安城中的关系应该也是很硬的。 第56章 仗势欺人 罗用这一晚便住在了许二郎院中,待到用过了晚饭,陆陆续续便有一些城中弟子聚集过来。 等人都到齐了,罗用就给他们演示了一下自己最近刚刚琢磨出来的那种更加省时省力的制毡方法。 这十几个弟子的手艺都是很不错的,虽然制毡时间没有罗用那么长,但如果真正论手艺的话,罗用在这些人当中并不算最强。 许二郎在屋中点了好几个油灯,光线却依旧昏黄,罗用借着这样的灯光,勉强做了一遍演示,又给他们讲了讲自己最近的制毡心得,然后又与他的那些弟子们做了一番交流。 其中有一个姓杨的弟子,这一次拿了几个用铁针加工而成的羊毛毡针,这些羊毛毡针有单头的有双头的还有多头的,粗细也各有不同,罗用试过以后觉得十分好用,于是很高兴。 “此物为四郎所制?”人多力量大的道理,大约就是体现在这些地方了,罗用顾及不到的地方,其他人就能帮他想到做到。 “此物乃我婆姨所制。”那杨四郎言道。 “尔夫妇皆是心巧手巧之人。”罗用赞道。 “她也是为了多戳几个垫子,好多挣几个铜钱。”杨四郎笑道。 说起来,这制羊毛毡的手艺上去以后,前期的制作速度就会越来越快,但如果想要让整块毡面看起来平整细腻精致,最后一步的戳刺就十分重要,而且相当耗费功夫,并不会随着手艺的精进就加快多少。 平日里杨四郎在家中制毡,他妻子便带着几个娃娃帮他做那最后一步的戳刺工作,他们这些搞后期工程的速度,根本赶不上制毡的速度,于是只好将手工活发出去给邻人做,这样一来,一个垫子就要少挣两文钱。 这杨四郎的妻子从前也是吃过苦受过穷的,十分心疼那两文钱,平日里更是在自家挣命般戳垫子,刚开始用一个细竹签,后来便将几个细竹签用绳子捆成一把,一戳一小片,但是这样一来,不知为何戳出来的垫子就不如用一根细竹签的细致,虽能多挣一些银钱,可到底还是担心自家这个垫子做得不好,罗用会对她家丈夫产生不满,于是只好放弃那一把竹签不用。 虽是如此,她心里却一直都对这个事念念不忘,就想改进一下工具,好叫戳垫子这个工作能再加快一些。经过不断的思索和尝试,最终就被她弄出了这样一套工具,现在他丈夫在制毡的时候,也没少用她做出来的单头戳针和双头戳针。 杨四郎今天拿了这一套工具过来,除了与同门师兄弟互通有无,自然就是要送给师父了。 “此物既是你妻子所制,我又如何能够白拿?”罗用笑着从身上摸出十文钱递到他手上。 “也要不了这么多。”那弟子连忙推辞。这时代的铁针说起来也是不便宜,但是再怎么不便宜,这几样小工具,也花费不了两三文钱的,因为这时候的铜钱购买力很强,一斗粟米才需五文钱左右。 “你妻子如此巧心,怎么就不能挣这几文钱?”这个工具一做出来,就为他们的制毡过程提供了不少便利。说起来,罗用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了。 “师父言之有理,这样的工具我也想要一套,便叫你婆姨帮我也做一套吧。”当即,又有其他人掏钱要买这个工具。 其实这样的工具,一旦拿出来了,他们看过了自己也就能造,花费不了那十文钱,只是此物既然是那杨四郎妻子所创,自然也应叫她挣些银钱,再说他们近来每日里忙着制毡,实在也腾不出功夫去折腾那个,就连今日师父进城,他们照样也要忙道天黑后才过来。 “如此,便替我婆姨谢过众位了。”那杨四郎也是高兴。 等他回去以后跟自家婆姨说起了这个事,她还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呢,一副工具十文钱,她一天可是能弄出来好几副的,一天好几十文钱的收入,对于一个从来没挣过大钱的寻常妇人来说,简直就跟天上下钱雨差不多了。 师徒又叙了几句,罗用便让他们早早回去休息了,也是忙了一天,今晚回去睡一宿,明日天未亮又要起床,用过了早饭,天刚亮就要开始干活。 许家院子不大,人口却不少,如今又来了许大娘一家,住着也是有些挤了,在这种情况下,罗用原本是不肯独自再占一间屋子的,但许家人却十分坚持,早早就把屋子给他腾了出来,坚决不肯叫他跟别人挤着睡,推辞不过,罗用最后也只好接受了他们的好意。 第二日一早,许家人早早起来干活,罗用也跟着他们早起,用过了饭食,便谢绝了许二郎的陪同,独自一人赶着驴车去了牲畜市场。 现如今他家多出来那许多田地,拉犁耕地需要的健牛,他是迟早都要买的,只是在牲畜市场逛了一圈,却也没有瞅着合适的,价钱还比前些时候高出不少,想来是因为近些日子以来,有不少外地人在离石县置办牛车的缘故。 说是牲畜市场,其实也就是一条破落的黄泥小街,街道两旁有那三五家经营牲口买卖的商户。 本地人要买牲口的,有时候也会来这里看看,但绝大多数都还是靠相熟的人牵线搭桥,直接从村人手里卖得,也可用粮食交易,比这县城中要实惠不少。 罗用赶着马车出了这条小街,打算买些肉菜食盐便回西坡村去了,拐过一个弯,却看到街边围着不少人,罗用坐在驴车上,往那边一看,便看那边墙根下正在进行的人口买卖。 自从来到这里,罗用便知道,在这个年代,活人也是可以拿钱买的,只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买人,对于这些事情,也都是采取的回避态度,他也当不了救世主,与其看得心里难受,还不如眼不见为净。 这时候他也秉承着一贯的态度,撇开脸去只当没看到,赶着驴车便往那闹市区走去。 只是没走出去几步,他却又拉了缰绳,让五对停了下来。 “可有会做农活的?”罗三郎走到墙根边,看着那一排待卖的少年男女,问道。 今年他们离石县的粮食收成还不错,粮价也很稳定,又有他发展出燕儿飞羊毛毡等物,不少家庭都因此找到了收入,虽收入依旧微薄,但总不至于窘迫到过不下去,需要卖儿卖女的地步。 眼前这些少年男女相貌都还算端正,年纪也好,都在十岁到二十岁之间,想来就是某些人瞅准了最近城中有钱人多,便把早前买得的奴仆拉出来转卖,低价买进高价卖出,做买卖原本便是如此。 “咳咳!”旁边一个身着长袍的中年男人咳了咳,笑着和罗用打招呼道:“原是罗三郎,怎的今日还在城中?” 面上客气,心里却直骂晦气,他今日出来,其实就是为了碰碰运气,万一遇着肥羊了呢?那些个从长安城来的郎君,手里头可是有钱得很,万一对了眼缘,随便拿出个十两八两的。如今这货源是越来越少了,价钱低了,他是一点都不想卖。 “我、我会做农活。”这时候,墙根下一个长得黑瘦矮小的男孩怯怯地出声道。 “你会什么?你长这么大都没有摸过农具,胆敢欺瞒郎君,当心我扒了你的皮!”那中年男子凶狠道。 “我也会做农活。”这时候,又有一个身材高挑面容秀丽的少女大声说道。 那中年男子转眼向她看过去,眼中尽是凶光,脑子里转过一圈,张口便道:“你这狐媚子,五岁便被卖去伺候人,会做个什么农活?莫非是瞧罗三郎年少心善,打的什么歪主意?” “这二人作价几何?”罗用却好像一点都没有听到他的那些话。 “三郎若是想要买人回去做农活,自然是要选那些身体精壮能做重活的,眼下这样的,买回去了怕也不合适。”那人的态度隐隐也变得有些强硬起来。 “你便说多少钱吧。”罗用面上不显,态度也是强硬的。 对方见这棺材板儿怎么说都说不通,板着一张棺材脸,竟是打发不走了,于是便狮子大开口道:“三郎实在要买,便算你十两银子一个吧。” “你是哪家人?”罗用皱了皱眉头,两眼直视对方面容,问道。 “”那人被他问得一噎,这棺材板儿难道还打算找他秋后算账不成,考虑到如今这人在离石县的影响力,再想想那些与自己有所往来的商贾富户,自己今日若是得罪了这罗三郎,今后的买卖怕是不好做。 “我呸,一个人要卖十两银,你怎的不去抢?”这时候,旁边围观那些人里头,也有听不下去的。 “去年我见你在城里买小孩,一个人才给四百文钱。”又有人揭他的老底。 不少围观群众七言八语,这时候的人大多耿直,许多人还上过战场,很有几分血性,并不十分惧怕那些个恶势力,对于一些穷苦人家卖儿卖女一事,大伙儿也都觉得无奈,既然活不下去,卖了总比饿死强吧。 但今天这人实在不像话,往日里不到一两银就能买得的少年男女,他竟敢跟罗三郎要十两银,那少女也就算了,总归还算是长得不错,那少年黑黑瘦瘦那模样,他也敢要十两?简直欺人太甚! “三郎,这人我知,他便是那”当场,便有人把那中年男人的来历给翻了个底朝天,连他家亲戚在城中开的商铺名字都给人报了出来。 “刚才是某一时昏了头,三郎莫要见怪,这些都是好货,我今日带他们出来,确实也是打算要卖十两银子一个的,三郎既是要买,我便按五两银子一个,卖与你,如何?”那中年男子倒是能屈能伸。 “这个二两银,那个一两银。”罗用先指了指那个高挑少女,然后又指了指那个黑瘦少年。 “三郎,你这着实叫某为难。”那人脸色十分难看。 “为难什么,我看这个价钱就很公道,三郎未曾欺你半分。”一个围观的粗壮汉子仗义执言道。 “若不是最近城中来了那许多贵人,根本也卖不得这许多银钱。”他们城中为何能来这许多贵人?还不是因为罗三郎,要搁在往年,就那黑瘦少年,能卖得了一两银?做梦去吧。就是那长相还算不错的少女,那也得看运气看行情,能给他二两银,着实已经很厚道了。 “你若是实在为难,不卖亦可。”罗用说道。 今日若是不把这两个人买回去,叫他们再落到这卖人的手里头,怕就真的要被扒去一层皮。罗用刚刚也就是问问,若是无人应话,那也就罢了,既有人应话,这事又是他挑的头,那必然就是要管到底的。 这两个人,他今天必然就是要买得。你说不卖?那就不得不考虑一下后果了,以罗用如今在离石县的影响力,想要排挤几个人又有何难?他今天就是仗势欺人了又如何。 时至中午,天空中又飘起了鹅毛大雪。 罗三郎赶着驴车出了城门,车后还跟着一矮一高一对少年男女,这两人最终就是按照罗用开出的三两银的价钱完成交易,一文钱也没有多给。 这天底下可怜人多了去了,对于那些已经彻底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罗用也没有任何办法,还有一些原本就想要通过与贵人接触来给自己谋得更好的生活的,他也无意去阻对方的路。 只这两个少年男女,当着那人贩子的面,敢说自己能做农活,愿意被他买走。罗用便不能丢下他二人不管。 管这许多闲事,日后定是又要生出许多麻烦 罗用看着天空中纷纷扬扬的大雪,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想做的事情越多,想管的事情越多,就会将自己置于越危险的境地,他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 第57章 后手 罗用三人回到西坡村的时候,天色已是擦黑。 “我还当你今晚又不回来了。”听到院子外头传来响动,二娘高高兴兴迎了出去,结果一句话刚说完,就看到罗用身后跟着的两个少年男女。 “肚子饿得紧,家中可有吃食?”罗用冲他阿姊笑了笑,问道。 “你且等等,我给你做去。”二娘说着,到灶房去给他们做吃食,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往那两人身上看。 “今日就在厅中用食吧。”罗用说道。 “哦。”二娘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罗用领着那二人进了厅中,烧上热炕,两头的木门一关,屋中渐渐也就暖和了起来。 观那两人衣着,许是因为打算着要把他们卖给那些外来的有钱人,这二人身上穿得都还算齐整,也比较干净,就是衣物单薄了些,在雪地里走了这大半天的路,又饿又冷又累的,这时候精神头看起来都不太好。 “都到炕上坐吧,一会儿就有吃食。”在外头跑了两天,罗用这时候也是有几分困顿了。 “奴婢不敢。”他二人俱是垂头,其中那个年纪大一点的小姑娘,两眼还直往门外瞄,让主家的小娘子给他们张罗饭食,着实叫她心中忐忑。 她是小小年纪就叫家里头给卖了的,家境贫寒,连饭都要吃不上了,她阿耶便说,帮她寻一个能吃饱饭的人家。 她在那个人家生活了七八年,从五六岁长到十三岁,前些时候主家手头不凑,又将她转卖,只因那陈七出价比别个牙人高出一百文,主家明知对方臭名昭著,依旧将自己卖与他。 那陈七手里头有不少少年男女,一心想将他们卖与那些长安有钱人,近些日子不仅给他们吃饱,还不知从哪里弄来好些半新不旧的衣物,整日里跟他们说去了长安城以后如何如何,说得不少少年人都很心动,真以为只要叫那些长安城的郎君买了去,就能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却是白日里做梦,像他们这种被人当牲口贩卖的,不是卖去给人干活,便去卖去给人做玩物,那陈七的心思显然是在后者。 “素琴、王绍,可是你二人本名?”见他二人拘谨,罗用也没有坚持让他们上炕。 “并非本名。”那少女说。 “王绍是我本名。”黑瘦少年答道。 罗用想了想,问他们说:“可是要改名?” 他知道很多人在经历过不好的事情以后,就会想着将过去的记忆掩埋,不想再用先前的名字。 那王绍的名字是父母给取的,并不想改名。 他是定胡县人氏,卖身也就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她母亲生病,没钱买药,刚好那几天,他们那里又有人在买小孩,说得特别好,主家特别靠谱,这小子到底年纪小,听信了对方的话,就把自己给卖了,结果没两天就被人给转手。 这阵子就在那陈七手底下,刚开始的时候,被那陈七连哄带吓的,也以为自己只要好好表现,被那些个长安城的郎君买回家去便好了,等他见过几回卖人的场景,渐渐就有些回过味儿来。 他也想过要跑,只是先前有人跑过,被那陈七抓回来,扒光了衣服吊起来打,打得只剩下半条命,后来又不知道被卖到哪里去了,那陈七还说,他在城中有不少兄弟,牙门中也有关系,无论他们跑到哪里,最后都得被抓回来。 今天在街上,听到罗用问他们会不会做农活,他便壮着胆子答应了一声,后来被陈七那一顿吼,吓得腿都要软了,还当自己这一次不死也得脱层皮,没想到这罗三郎竟不惧那陈七分毫,硬是将他二人给买了回来。 与王绍不同,那素琴却是想要改名的,她这个名字原本就是主家附庸风雅给取的,一听这个名字,她便觉自己是个玩物,心中十分厌恶。 罗用问她想要给自己起个什么样的名字,她便说:“我本姓彭,行二,郎君唤我彭二即可。” 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她便要被人唤作彭二娘,但即已成了贱籍,便不能再称娘。郎与娘二字,原本便是尊称。 三人在这边说了许久,彭二王绍两人分别跟罗用说了自家身世,又说了一些这段时间在那陈七手底下的遭遇。 罗用也跟他们打探了一下那陈七的为人,他今天买这两个人,花了三两银,照理说这个价钱是很公道的,但那陈七想要的,显然不是什么公道价,这梁子怕是已经结下。 这时候,罗二娘也捧着一碗面片汤从隔壁灶房过来,罗用见她煮好了,连忙趿着鞋子下炕,到隔壁去把另外两碗也给端了过来,另外又拿了三双筷子。 “阿姊可要再吃一些。”罗用问二娘道。 “我不吃,方才吃过了。”二娘说道。 “你二人也过来吃吧,这是我阿姊,尔等唤她二娘便好。”罗用对彭二王绍两人说道。 “”那二人相互看了看,依旧没有上前。 “过来吃吧,别扭捏了,吃过了早点睡,明日便叫我阿姊教你们煮猪食。”罗用又道。 “是。”一听明日就要叫他们煮猪食,这二人心里反而踏实了,虽还有些怯怯的,到底还是坐到了炕上,拿起筷子吃饭。原还想吃得斯文些,哪曾想这一开了头,就止也止不住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碗里哪里还有半点汤汁。 “可要再煮一些?”二娘这时候也听罗用说了这二人的来历,心中很是同情,她家从前也是有过那困难日子的,若是三郎一直不醒,最后怕也要走了那条路。 “不用,都吃饱了。”那彭二连忙道。 “他二人要睡在何处?”二娘又问罗用。 “彭二睡灶房,王绍便睡在杂货铺那边吧。”罗用说道。 罗用这一晚睡得并不安稳,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要爬起来看一看,待到天色渐明的时候才昏昏沉沉睡过去,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出屋子的时候,刚好就看到四郎和王绍一起,赶着五对从外面回来,驴车上装着好几个水桶,显然是去村里打水了。彭二和四娘正蹲在灶房外面的空地上洗菜,菜盆子里装的,是罗用昨天从城里带回来的两个芦菔,也就是萝卜。 “阿兄,这芦菔要怎么吃?”四娘见罗用起来了,便一脸兴奋地问他,这么白嫩嫩的大芦菔,他们这里可不常见,要不是彭二告诉她,她都不知道这个也是芦菔。 “可煮汤,可炖肉,亦可搁在米饭上面蒸熟以后沾酱油吃。”罗用打着哈欠说道。 “可好吃?”四娘咽口水。 “好吃。”罗用点头。 然后四娘就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计这两个芦菔要怎么煮了,最近家中饭食大多都是她在张罗,阿兄阿姊太忙了,五郎他们又笨手笨脚帮不上忙。 现在家里又来了两个帮手,四娘觉得可好了,阿姊以后可以不用喂猪了,她以后也可以不用拌鸡食了,只管捡鸡蛋就好。 “主人家,可有腐乳卖?”这时候,院门口那里走进来一个穿长袍的老汉。 “有啊。”四娘那丫头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就过去卖东西了。 “价钱几何?”对方问道。 “一罐子五文钱。”四娘见对方穿得好,就没报那散卖的价格。 “我要五罐子。” “那就是二十五文钱了。” 四娘这丫头习字并不认真,学算数却是快得很,现在她在店里卖东西算钱已经很顺溜了,模样看起来虽还是有些毛毛躁躁,对数字却很敏感,少有出错的时候。 就在她二人对话的功夫,彭二将那两个洗好的芦菔放在旁边一个干净的木盆里,端起用过的洗菜水,倒到院子外面的水沟里,倒水的时候,还顺便看了看停在院外的那一辆牛车,还有那个赶车的汉子。 在前任主人家中,还有后来落在那陈七手里的时候,她都遇到过被人拐卖的小孩,那些小孩并不是被自家爹妈自己拉去卖,而是没提防被人给拐了去。 罗家这些小孩没经历过这种事,并不怎么知道防备,但是对于彭二这种被卖过的人来说,这个世界处处都充满了危险,所以就比较警惕。 罗用将那彭二的作为,还有她脸上的戒备都看在了眼里。心想家中有个这样的,应也是一件好事。 他虽是把这两人带回了家中,其实心里面并没有完全信任他们,之后的日子里还要慢慢观察。同情是一回事,信任又是另外一回事,罗用原本就不是那种可以轻易相信别人的人。 这一日中午吃过饭,罗用难得没有到后院去干活,而是在前院看店,给四娘五郎他们放了个假,叫他们到村子里去玩,带上麦青豆粒儿还有五对,只准在村里人多的地方,不许出村口。 至于彭二和王绍,罗用就让他俩留在杂货铺中制作牙刷,有时候一些客人东西买得多,他们还能帮忙装一下车。 “我听闻,你昨日和那陈七起了龃龉?”有那常来罗用这里买腐乳的人,便问了。 “这事你竟也已得知?”罗用笑道。他知道这人拿了腐乳主要是到方山县那边去卖,虽是离石县人,却很少着家。 “昨日回城,便听那陈七到处跟人说,道是你欺侮了他,明明是十两银的货,硬是用三两银强买。”对方说道。 “城中百姓可相信?”罗用问道。他今天下午之所以要在这里看店,也是为了打探一点城里的消息。 “哪个会信他?那陈七在离石当地的名声早已臭透了。”对方摆手道。 “却也是有几分凶狠,昨日与我当面,便说要将谁谁的皮给扒了,着实吓我一跳。”罗用说道。 “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三郎你要当心些。”对方好意提醒道。 “自是要当心。”罗用点点头。 其实罗用最怕的就是那陈七暗地里使阴招,比如说对他们罗家的娃娃下手,或者是勾结外地人,给他引了祸水过来。 如今看来,对方像是要来明的?亦或是已经在示弱了?这样一来,罗用倒是不怕了。现在想想,许是自己高看了那陈七,有些人就是那样,面对老弱妇孺的时候很能逞威风,真正遇着硬茬,立马就孬了。 这天下午,不少已经听闻这件事的人都对罗用表示了关心,也都提醒他要提防那陈七使坏。 至于陈七那边,情况就没有这么温柔和煦了,陈七昨日对着王绍逞凶的那几句话也已经被人传开,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这个话就是冲着罗三郎去的,欺三郎年少,作凶恶状威胁吓唬他。 对于许多离石县百姓来说,跟罗三郎过不去,就是跟他们自家饭碗过不去。那陈七的处境可想而知。 “郎君,此时动手,正好可嫁祸在那陈七身上。”城中某客舍的一间屋子里,一个面貌平凡,作仆役打扮的中年男人,躬身对那站在窗边的俊秀青年说道。 “嘘。”那青年微微侧过脸来,将食指放在唇前,示意他轻声。窗外照入的光线印在他那一张白净面庞上,端的俊逸非凡,罗用此时若是在场,定就能认出来,此人不是那阎六郎又是谁,先前因他替自己解围,存了几分好感,所以多看了几眼。 “郎君!”中年男人急道。在他看来,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昨日你可在场?”阎六郎不急不缓地问道。 “不在。”中年男人回答。 “我倒是离得不远。”阎六郎说:“罗三郎此人,不似你我先前想的那般简单,就怕他留有后手。” 罗三郎:老子没有后手,老子只有外挂。 罗用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头脑一热管了一回闲事,霸气侧漏一回,竟能叫某些心存歹念的人踩了刹车。 说起来,他现在最大的保命本钱,就是那个空间了,为了提防歹人,罗用老早就找了一块大石头放在空间里,万一遇到生命危险,他就把那块石头从空间里取出来,直接往对方所在的位置一放! 而且只要在一定距离内,他可以无限次数地将这块石头收回再放出,再收回再放出 第58章 王老大 又两日,陈氏盐行的掌柜提着几样东西来找罗蒙,刚进院子就忙不迭请罪,言是自家兄弟言语冒犯,还请三郎莫要见怪。 罗用自然也是满口的不见怪不见怪,又不是什么大事,何需这般多礼。甭管心里见没见怪,当面自然是要这么说,就算树敌,也没必要非跑到对方面前去下战书吧。 这陈氏盐行的当家人陈二是个精明能干的,小小年纪便跟人出去跑商,天南海北去过不少地方,早些年取得一个青州女子为妻,在青州生活了几年,后又将那青州海盐运回离石县来卖,获利颇丰。 陈家大郎是为农人,家宅便在离石县城郊,下面另有几个兄弟,其中还有在公府中当差的,虽是不入流,到底也能为自家兄弟提供不少便利,消息亦是比寻常人家灵通得多。 那陈七能在离石县做那卖人的营生,自然少不了几位兄长帮衬,罗用猜想这陈二郎应是没少从自家拿出钱财给陈七去周转买人,一买一卖挣得钱来,自然也不会亏了自家兄弟。 这几年商路愈发通畅,那卖盐的营生也不如从前好做了,光是他们县中,就有好几家盐铺子,有专卖盐的,也有和其他物什杂着卖的,竞争多了,利润自然就下去了。 罗用制腐乳多用他们河东道本地产的湖盐,那卖湖盐的铺子,还是秦记汤饼铺的秦五娘给他介绍的,因他用量大,价钱上多少也有一些优惠,那店家也是实在人,供应给他的湖盐一直都是保质保量,罗用自然也就没有想过要换地方买。 秋里腌菜的时候,倒是买了一些海盐,也不是在陈氏盐行,而是在马家的铺子里,因马家人与他素有往来,他家既然有卖,那自然还是要去照顾老熟人的生意。 不知这陈家人与他不对付,是不是跟罗用从来没去陈氏盐行买过盐有关系? 不管这陈氏兄弟心里是怎么想的,只要他们还想在离石县这地方上做买卖,罗用这个人,他们肯定是得罪不起的。 罗用这会儿还没说什么呢,城中的言论就都已经指向他们陈氏兄弟,罗用若是有心发难,届时情况怕就很难收场。 将那陈二郎送走之后,罗用看了看对方带来的那几样东西,对四娘五郎说道:“这些个物什,你二人便送去狗儿家中吧。” “阿兄”四娘一脸可惜的样子。 “阿兄看这几样东西不顺眼,你若是吃了,阿兄看你也不顺眼。”罗用说道。 “那便不吃了吧,我这就给狗儿家送去。”四娘一听,麻溜儿就从炕上下来了,套上兔皮袄子,拎着东西就出门去。 “阿兄我也去。”五郎那小子也感觉到气氛不太对,领着麦青豆粒儿,连忙也跟了上去。 罗用看着自家那两个小孩兔子似的窜出院子,忍不住也笑了一笑,只那笑容中,依旧还有阴影。 唐律有云,奴婢贱人,律比畜产。 畜产自然是可以合法买卖,但合法并不代表人人都能接受,在当下社会,卖人虽合法,但一般人也是绝对不肯沾手,没点歹毒心肠,如何能挣得了这个钱? “阿兄方才可生气了。”出了院子,四娘回头问五郎道。 “定是生气了。”五郎小跑两步跟了上去,姐弟二人并肩走在村口那条土路上,这土路最近被雪水泡过,又被人踩得坑坑洼洼,这会儿上了冻,走在上头高一块矮一块。 “阿兄为何生气?”四娘闷闷道。 “我哪知,叫你去送东西你去便是,非要多说那一两句。”五郎学着二娘的模样道。 “我就是觉得可惜嘛,你看,这么大一包饴糖,还有这一大条猪肉” “馋死你得了。” “你不馋?” “不馋。” “那你今晚别吃冻梨了,给我吃。” “不行。” “汪汪!” 同一时间,离石县城,一群汉子风尘仆仆来到城中,城内官兵见他们这阵仗,二话不说就把人给围了,问他们是哪里人,因何来往此地。 来人便说他们是定胡县那边的人,前些时候,王姓人家丢了娃娃,听闻是被人略卖,过往商贾言其近日在离石县陈七手中,于是他们便寻将过来。 县丞担心这些人在城中闹事,便也不叫他们自己去找,而是着人将那陈七带了过来。 “你便是陈七!我儿可是在你手中?”那陈七一来,就被一七尺大汉拎着后脖子一顿吼。 “我咳咳咳”那陈七心中惶恐,买卖人口这么些年,缺德事没少干,这会儿一边假装咳嗽,一边就在心中细细思索,最近买来的那些人里头,有无与眼前这人容貌相近的,思来想去,却无半点头绪。 “你儿名何?”在场有那与陈家兄弟多有往来的小吏,这时候就问了。 “我儿王绍,这么高,长相黑瘦。”那壮汉说着,伸手在自己腰上比划了一番。 名叫王绍的黑瘦男孩?这么说,陈七立马就想起来了,可不就是前两天刚被那罗三郎买回去的臭小子嘛,横竖这事瞒是瞒不过去了,于是只好扯谎: “那王绍我知,早前确实是在我这里。可我哪知他是被人略卖,那小子与我说,自己是定胡县人氏,不想被卖去远地,我这才将他买下,若换了寻常时候,那不知来历的人拉了小孩儿出来卖,我向来都是不敢买的” “我儿今在何处!”那壮汉却并不关心这些个,也没心情听他拉拉杂杂说那一大串。 “他前几日已被那西坡村的罗三郎买走。”陈七大声道。 要是换了别的人,县中官吏管到这里便也差不多了,剩下的全由他两家自去分说,实在掰扯不清楚,到时候再上公府。 可那人是罗三郎,情况便有些不同,那可是他们离石县的财神爷,近日里县中商贾往来众多,地方财政也是节节攀升。那罗三郎家中并无大人,这一群莽汉呼啦啦杀过去,到时候万一再把人给伤着于是只好安排几名差人与这几个定胡汉子同去。 王绍的父亲大名王当,另有一个诨号,叫王老大,自小便有侠义之风,身边也是聚集了一帮兄弟。 王家原本是大家族的部曲,后为主家所放,自此便脱了贱籍,定居于定胡县中,每日里四处找些零活来做,有时也到各村乡里去贩卖一些杂货,日子过得虽不富裕,却也十分珍稀眼前生活,却不曾想,一个错眼,他儿子竟又把自己给卖了。 也怪他这做人阿耶的没有用,挣不来银钱,如若不然,她那孕中的婆姨摔了一跤,怎的就要闹到卖儿子的地步。 结果等他回来,婆姨已然流产,脸色蜡黄躺在床上,下面几个小的俱是一脸惶然。 风雪打在脸色,不一会儿整张脸便被冻得发木,王当抬起粗糙的大手在脸色胡乱抹了一把。 早前他听家里人说,长子将自身卖了,得来三百钱,刚刚那陈七却说自己是以一两银的价格卖与罗三郎,还说他自己半分钱没赚,从别人手里头买来就是这个价,王当一看他就是在说谎,但这罗三郎花了一两银买他儿子,总归是不会有错,一两银啊 一行人顶风冒雪行到西坡村,天色早已黑透,罗家院中隐有灯光映出,一差人上前拍门。 “谁啊?”罗用这时候还在杂货铺这边算账。 “乃是公府差人。”门外有人回道。 “”罗用皱了眉头,这大晚上的公府的官差来他这里做什么?脑海里不禁就开始放电影,放的全部都是某某员外某某官员蒙冤入狱的情景。 若真有那种事,负隅顽抗也是无用,不如先看看情况再说,于是他示意二娘她们别动,自己出去开了门。 “这么晚了,可是有事?”院门打开,罗用站在门口说话,并没有让人进去的意思。 有几个定胡来的汉子,这时候就想往里冲,被一同前来的几个差人硬拦住了:“这些人都是从定胡县来的,此人王当,便是那王绍之父。” 他们这边正在说着话,杂货铺里边,那一群小孩也都竖着耳朵正听呢,王绍那小子一听是他老子来了,一溜烟就从炕上下来,趿着鞋子冲到外面,哭得咩咩地:“阿耶!阿耶啊!” 回想之前那一番惊险遭遇,觉得自己真是受了老鼻子委屈了,这会子好容易见着亲爹,眼泪鼻涕登时就下来了。 那王当被自家儿子这么一哭,心里那叫一个难受啊,转眼再看到他从屋里头跑出来 “你手上拿的这个是甚?”王当问他儿子。 “芋、芋头。”王绍曰。 “这还吃上芋头了?”王当苦笑。 “吸刚刚有人送了一篓子芋头过来,郎君说,这东西是南方来的,怕冻,吸,吃过晚饭以后没事做,就叫我们在炕头上煮来当零嘴。” 王当伸手在自家儿子脑门上搓了搓,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这一路火急火燎顶风冒雪地四处找人,恨不得跟人拼命,这小子倒好,窝在暖烘烘的炕头上煮芋头吃呢。 第59章 略卖 在这些人道明来意以后,罗用便将这一行人请到厅中,点上一盏油灯,又烧起了热炕。 这厅中的炕头也是够大,罗家那一大群兄弟姐妹平日里在这炕上吃饭,还觉得挺宽敞,这会儿来了这十多个大汉,从炕头到炕稍,排一排挤一挤,倒也坐得下。 从离石县到西坡村,步行也要五六个钟头,不用说,这些人这会儿肚子里头肯定是空的,罗用也不多问,径自淘洗了一些粟米在炕头上煮起。 “听他说了自家身世以后,我原本也是打算带他回去看看,只眼下实在是忙不开。”罗用说着,给这些人一人倒了一碗热水。 “早前听那陈七说,我儿如今在你这里,我这心就放下大半,三郎高义,我等在定胡县亦是有所耳闻。”那王当言道。 却也是个老实人,有什么说什么,当时那心就放下一半,于是他也就明说只放下一半。 “放下大半,那不是还有小半没放下来?还怕三郎苛待了他不成,我看他吃得好穿得好,在这儿过得好着呢。”果然,在场一个差人揪着这小辫儿,当即便开涮了。 这几个定胡县的人摆出这一番作态,不用说,定是想要将自家娃娃领回去了,那怎么行,他那娃娃可是罗三郎花了一两银买来的,还能让他们说带走就带走? “王绍乃是被人略卖!”被那差人那一顿呛,与王当同来的一个年轻汉子,瓮声瓮气便来了一句。 “休要再提这个。”那王当连忙将人拦下,言道:“确是我等莽撞,给诸位添了这许多麻烦,我儿并非被人略卖。” 他家世代都为贱籍,好容易到他父亲那里,因救得了主家一命,求得主家将他们一家放了出来,如今老父已然过世,但老父当年的那些叮嘱,他亦是时刻记在心中,他王家的儿郎,无论如何不可再入贱籍。 可现如今,若是再咬紧了略卖一事,就怕再把罗用也给牵扯进来,他儿子这是遇着好人了,在罗家好吃好住的,自己如何还能恩将仇报。于是只好先行松口,过后再与罗用商议此事。 “何谓略卖?”见两边似是要起争执,罗用连忙打岔道,这可是在他家,一旦动起手来,摔的也是他家的东西。 “三郎未曾听闻此事?”那些差人在对罗用说话的时候,态度都是很和煦的。 “未曾。”罗用摇头道。 “此略卖一事”横竖今晚也是回不去了,这屋里正暖,饭食一时也未能煮好,那几个差人便将这略卖一事,细细与罗用道来。 原来在人口买卖上,还分好几种情况,常见的就有:和卖、略卖和掠卖。 那和卖便是合法买卖了,在双方自愿的基础上完成的合法交易,当然那其中也会有一些前提条件,比如说自愿卖身的人必须年满十岁,未满十岁的,就算自愿也算略卖。 略卖乃是非法,要被判刑的,绞刑流放打板子,看情况而定。罗用从前在电视上看到的家里的大人将那哭哭啼啼的小孩子拉出去卖的,全部都是非法行为,只是家长略卖自家儿孙,罪减一等。 而那掠卖,便是强抢了。不管是略卖还是掠卖,买家若是知情不报的,也得跟着吃挂落。 罗用听了就有点懵,这个好像有点严重啊,于是强笑道:“那我没事吧?” “哈哈哈,三郎自不必担心。”那差人见自己把罗用给吓住了,连忙安抚道:“此子是否属于略卖一条尚且不论,就算是略卖,三郎你并不知情,与你有何相干。” 言下之意,知情也得说不知情啊,这话罗用是听懂了的。 一想也是,就算律法对于买家也有相应的惩处规定,真正能落到实处的又有几条,毕竟买货的大多都是富贵人家,难道还能将上面那些个王侯将相全都拉下水? “先前是某妄言,小儿王绍并非被人略卖。”这时候,那王当又郑重向在坐诸位差人拱手作揖道。 “想来应是一场误会。”罗用连忙也打圆场,这事若上了公堂,对他们双方都没有好处,再说这王绍卖身,是他本人自愿,家里也拿了钱财,他自身也已经满十岁,很难被判定为略卖。 王当此人,能在长子自卖后四处寻找,还能集结这一些弟兄在这边,着实也是难得。说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但天底下的父母,却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到如此。 虽因他们所说略卖一事,让罗用这个买主的处境有些为难,心情也不太爽。 但是撇去那几分不爽之后,罗用认为这件事对自己来说也是一个机会,这些人虽行事鲁莽,却也是难得的仗义之士,好好经营,将来说不定会成为他的一个助力,尤其是在安保方面。 陶釜飘出粥香,罗用又取了一些面粉出来和面,与那几个差人聊了聊最近他们县里发生的一些事情,又问王当等人定胡县那边的情况。 定胡县在离石县的西北面,西邻黄河,后世有名的碛口古镇,便在这时候的定胡县中。 黄河上游的商船行到碛口,就要下船走陆路,只因碛口往下的河段,河道高度落差太大,水流湍急,暗礁险滩众多,行船十分危险。 只是碛口古镇的兴起,却是清朝时候的事了,眼下这还是在唐朝,贞观八年十一月,罗用来这里这么久,也没有听人说起过碛口这个地名,想来要么就是没有,要么就是籍籍无名。 这时候的商业远不如后世发达,黄河水域的情况可能也与后世不同,不过定胡县人口能与离石县相当,大约也有占了这个地利的缘故 那王当等人时常给人当脚夫,去过的地方也是不少,颇有些见闻,说起行商押货途中的那些个事情,就连那几位差人听着也觉新奇。 待那粟米粥煮熟了,那几个差人也没跟罗用客气,打过一声招呼,便各自从那陶釜之中打了热粥来吃,王当等人初时还有几分拘谨,后来聊着聊着,气氛热络起来,也就放开不少。 那些差人所说,大多都是县中旧案,罗用一边听故事,一边从那些故事里面汲取一些对自己有用的法律知识。 经过这回这件事以后,罗用也意识懂法的重要性,他得多积累一些法律知识,免得将来一个不小心再踩坑里头,如果能弄来一本唐律疏议那就最好了。 弄不弄得来先且不论,一想到那诸多条文,罗用也觉头大,想想,好像是时候该送他家五郎去学堂了。 在罗用炝锅炸酱的时候,厅里的气氛达到了最高/潮,甭管是差人还是王当那几个弟兄,个个都是兴高采烈,跟过年似得。 喝过了粟米粥,吃完了炸酱面,罗用又一人给他们浸了一个冻梨,吃得众人肚皮滚圆心满意足,那几个差人原本因这大雪天赶路生出的不满,这时候也早已烟消云散。 这些人当天晚上就住在罗用弟子们修的那个院子里,罗用那二十多个弟子,这时候大半去了长安,还有小半都在自家做羊毛毡,于是这个院子一时便空了下来。 睡过一晚,第二日一早,那几名差役就着腐乳喝点粟米粥,一人又揣上两个煎饼,早早便回城去了。 在官府当差虽比寻常百姓要强一些,偶尔还能有点灰色收入,但他们这地方毕竟还是穷啊,整个县都穷得皮包骨头了,哪里还有多少油水。 也就最近才刚刚好了一些,但家资依旧不丰,谁家也不敢大手大脚地乱嚼乱用,有些个官差下班以后还要在家做竹链增加收入。 那罗三郎着实是个敞亮人,不仅叫他们兄弟几个吃饱吃好了,临走的时候怀里还能揣上一点。 这两个煎饼他们自身却是不舍得吃,家里头的娃娃都还搀着呢,这些年天下太平,家家户户都没少下崽。 这一边,罗用与王当对坐。 “我儿王绍”王当实在不知如何开口,只因他那不出自家儿子那一两银的卖身钱。 “王绍你可以带回去,近日便可到官府去办文书。”罗用爽快道。 “如此怕是”堂堂一个七寸壮汉,硬是把头垂到了胸前。 “那一两银子你还是要给我的,一时若是不凑,写个借条亦可。”罗用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另还得写明还钱的期限。” 他也不想做冤大头,一两银目前对他家来说虽也在承受范围之内,但这冤大头的名声一传出去,将来怕是打也打不住。 这一两银,对于王当来说,着实也是很为难的。他们给人当脚夫,就算是那最苦最累的活计,一日不过三五升粟米,又有妻儿要养,这一两银他如何能拿得出?就算这罗三郎给他一年两年的期限,怕也不一定能够拿得出。 如今想来,也只能到草原上去碰碰运气了,若是能跟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换些羊绒回来,许是能只那草原凶险,他若丢了性命,家中妻儿从此便也没了活路。 “可是有难处?”罗用又问。 见那王当实在不像是能够拿得出钱的模样,罗用于是就提出了一个对方可以做到的条件。 “说到难处,刚好我也有一难处。”罗用说道:“早前我与人订了几万株树苗,约好清明前后交货,你若能在清明前帮我挖好那些种树的泥坑,那一两银便免了。” “总共多少地,要挖多少坑?”一听只要帮挖坑就可以不用给银钱,王当立马来了精神,只要还有其他法子,他是半点都不想去草原的。 “坡地二百亩,每亩要挖三百坑,每坑深三尺。”罗用说道。 “一言为定!”王当拍案道。 第60章 定胡人 二百亩地,六万个坑,每坑要有三尺深,这样大的工程,却也不是王当一人能够完成。 “这次着实是我带累了众位弟兄!”面对自家那些弟兄,王当也是十分惭愧。 别看他们一群人吆五喝六地口喊略卖出来找人,其实心里也是虚的,但凡能出得起那些钱买人的,又有几个是好得罪的,一个弄得不好,王当和他这一帮兄弟都得搭进去。 回想前两年,他们一众兄弟因时常给人做脚夫,跑了不少地方,自以为见过世面,也学人贩了物什出去卖,结果遇着那强买的,双方起了争执,引来了官差,被人捉将起来。 最后那些强买的没事,当地官员却判王当等人闹事,罚他们充苦役,在那个县修了大半年的道路,得亏他们兄弟几人齐心,抱团抱得紧,不然都别想全须全尾地从那鬼地方脱身出来。 “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等既以兄弟相称,自当相互扶持。” 这些人里头,就以王当身手最好,为人也最是仗义,这群汉子向来都以他马首是瞻,如今他家遭了难,岂有不相帮的道理。 “若能等到开春以后,那样的坑,我一个人,一天就能挖一百个。”其中一个汉子拍着胸脯说道。 “现如今泥土都还冻着,却是不好挖,不若等到开春以后,再叫几个弟兄过来帮忙,凑足二十个人,一个月便也能挖出来。”说这话的,不用说便是他们这伙人里面的智囊团了。 “既如此,待我与那罗三郎进城去办好了文书,我等便先回定胡县去吧,待到来年开春,再过来挖坑。”以王当此人的号召力,仅仅只是挖一个月土坑的事,找那二十个人还是不难的,因他向来行侠仗义,左右邻里许多人都欠着他的人情呢。 只是他这一回去吧,王绍那小子是带回去呢,还是先押在这边呢?带回去吧,钱还没还,人就先跑了,显得也不太厚道,押在这边吧,瞧那小子好吃好喝那样儿,也是有点过意不去。 话说那罗三郎哪里是买的仆役,哪有人将买回来的奴仆跟自家兄弟一起养的,他们一家人吃的什么,那王绍彭二就跟着吃什么,不过就是做点活计,这年头谁人不需做活,罗家人自身也是要做活的。 王当也非是不知好歹之人,昨儿个那几位差人跟他们一起来往西坡村,罗三郎那一番好吃好喝地招待,好歹将那几位官差伺候高兴了,第二天只管回城去禀报,并未提要捉拿他们的话头。 如若不然,一个诬告的帽子扣下来,他们这一行人就没得什么好果子吃。 “王大,我观此地村民,每日里做豆腐卖豆腐的,好像是有些忙不过来,不若我等就留在此处,跟他们挣些跑腿的钱。”刚刚那智囊团又说了。 “你是说”王当目前家中也是十分困难的,前些日子刚从外边回来,挣得那些许银钱,原本还以为过冬无虞,哪曾想他婆姨却小产了,那点钱还不够给她买药,哪里还有剩余。 “他们这些人又要做豆腐,又要运货到离石县城,路上来回,把做豆腐的功夫都给耽误了,听闻近来那离石县中又有其他营生可做,贩夫走卒也是少了,不若我等便留在此处,帮村人运货到城中,抑或是贩些物什到乡下售卖。”那人说道。 “你是说,我等便在这个院子住下了?”王当伸手抹了一把自家那张粗糙黑红的大脸。他这兄弟什么都好,为人也是很仗义的,就是这算盘打得着实也太精细了些。 本以为就此丢了的儿子找着了,好吃好住在罗家待着,那罗三郎又许他以工代钱,王当这都已经觉得自己欠了对方老大恩情了,自家这兄弟倒好,这是要赖上人家啊? “王大若是豁不开脸面,不若便由我去与他说吧。”那个中等个头留着一撮山羊胡的智囊团说道。 “还是我去说吧。”王当摆手。 他这弟兄说得有理,他们定胡县虽是挨着黄河,时常有那商贾往来,当地不少青壮都给人做脚夫挣钱,一日也不过三五升粟米,若有主家一天肯给个两三文钱,就算是顶大方的了。 近来他在定胡县那边,也曾听闻离石这边的钱粮好挣,但因为先前吃过一回人生地不熟的亏,一时便也没有过来,这一次机缘巧合之下来到此处一看,果然是个好地方,单看这西坡村,家家户户炊烟不断,不时还有那牛车马车往来村中,一派昌盛富庶景象。 只是这事要如何向那罗三郎开口,却着实是叫王当犯了难。 这一日下午,罗用就总见那王当在自家院子周围晃荡,又是帮忙劈柴又是帮忙挑水的,有驴车不使,非要用肩膀一担一担给他挑回来,就连四娘她们拌个鸡食,他也要在旁边帮个忙。 闹到后来,罗用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了,心想这丫该不会是人贩子吧?故意弄个小孩卖到别人家里头,再趁机接触这个人家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问这个话的时候,罗用的语气是相当不好的。 “那个”王老大好一通吱吱唔唔,终是硬着头皮把话给说了。 “那院子暂时可以给你们住,我那些弟子,约莫开春就会回来,届时你们要把地方腾出来。”听对方说明了意图,罗用也是放心不少,想想那院子这会儿空着也是空着,他们要住便住吧,只是:“没事不要总往这边院子来,我阿姊还未嫁人。” 罗用终究还是防着这些人,心想过两天进城,还得让许二郎他们帮忙打听一二,王当此人既能聚集这一帮弟兄在身旁,想来在定胡县那边应也有些名气,不会太难打听。 事情说定以后,王当和他那一众弟兄就在村子里拉起活来了,他们帮村人运货到城中,一车货只要四文钱,那推车还是在村里现买的二手货。 几个青壮答应帮一户人家推三天石磨,然后那家人就把自家那辆已经有些年头的独轮车给了他们。 现如今西坡村的人也都挣得了一些银钱,健牛一时还买不起,买个驴子倒不算什么大问题,横竖是要淘汰下来的车子,能换得三天工倒也划算。 说到驴子,一时也难寻着那合适的,尤其今年冬天,离石县中来了不少长安贵人,牲口价格又涨了不少。这会儿村人都盼着来年开春的时候,那赵琛能再赶一群驴子过来,罗三郎可是说了,赵琛明年开春应是还要送羊毛过来的。 近三个时辰的路程,一来一回就是六个时辰,一车货只需四文钱,不少村人也是心动的,这会儿家家户户都存得了一些钱粮,村人们也不像从前那般硬熬了,那四文钱,多烤些冻豆腐干也就出来了,人也能轻省不少。只还不太信得过这些外来的,一时都比较犹豫。 头一个吃螃蟹的便是那双儿家,双儿娘也是好笑,听闻那王当的儿子现如今就在罗家院子里,特特还跑过来叮嘱四娘她们,叫她们这一天定要看紧了那王绍,别叫他给跑了。 于是就这样,双儿爹娘往那独轮车上装了一大车货,原本还当心对方嫌多,哪知那些个定胡人却半点不见怪,还叫他们尽管装,前边有人拉车呢,后边推车的人看不着路也是无妨。 那两人推拉着车子出村的时候,还有不少人跑出来看热闹,村里的小孩子更是跟了一路,一直跟到村口,才被罗用给赶了回去,最近被这些个事情给闹得,他也是有点神经过敏,他们村的小孩都是半放养状态,要下手那可太容易了。 又几日,许二郎等人也打听到了定胡县那边的消息,说现今在他们离石的这个王当,确实就是定胡的王老大没错,近日王当与他那一众弟兄行走于离石县城,也有往来于两地的商贾认出他几人。 另外那王当的婆姨早前确实是小产了,他家长子自卖,这些事在定胡县当地都有传闻。至于对王当此人的评价,大抵都是好的,不外乎就是说他为人仗义,偶尔掺杂几个差评,就说他是莽夫云云。 把这王当的来路打听清楚之后,罗用总算也能松一松神经,不用再跟个老母鸡似的,成日里盯着自家那些小孩。 话说那些定胡汉子的买卖做得还真不错,没几日功夫,就在西坡村打开了市场,原本那一辆车也变两辆,又变三辆。 只因他们实在很能吃苦,帮人运货从来没有嫌多嫌重的,小风小雪的日子都是照常出工,若有些客户实在要得急,天气恶劣的日子他们也肯送,只多给几文钱便可。 送出去多少货,收回来多少钱,都是有数的,刚开始的时候村人还怕被他们昧了钱去,合作几次之后,慢慢就放下心来,这些汉子的人品确实也是没得说。 贞观八年十二月初,这一日傍晚,又有数名定胡人顶风冒雪地来到离石县,县中差役见他们那衣着也不像商贾,便上前去问了一问,对方便说自己是定胡县人氏,要去西坡村找王当。 “原是来找王老大,那西坡村离这里也有近三个时辰的路程,这时候过去怕是有些晚了,不若去那许二郎家中问问吧。”有一个年轻的差役对他们说道。 这差役平日里也有在家做竹链,前些日子王当他们上山砍柴的时候,见着石竹子,便拣大的砍了几株拿到城里来卖,这差役要买,他便半卖半送了,毕竟自家那些弟兄每日里往来于离石县中,和这些差役把关系搞好一些总没什么坏处。 “那许二郎是何人?”一个汉子问道。 “嘶那许二郎啊,他乃是罗三郎弟子,你们王老大如今便住在那西坡村罗三郎的屋子里。”那差役抠了抠自家下巴那几根绒毛,把这其中的关系给他们理了理。 要说那王当与许家的关系,自然就绕不过罗用了。自从王当等人在西坡村落脚之后,罗用也就很少进城,他自己这边做出来多少货,都让王当直接带到城中许二郎那里,再由许二郎直接出货。 需要染色的羊毛也让他们带进城,染色所费银钱,直接从许二郎那边出,最近他手里头收了不少货款,等什么时候天气好了,罗用抽空再进城去,师徒二人慢慢计算便是。 罗用那点东西,王当等人却是从未跟他收过钱的,不时还要过去问一声,有没有东西要带到城里去,或者是有没有什么要买的。 他们现如今住的那个院子,虽说是罗用那些弟子所建,到底也是罗用发话,他们才能住得进来,一分钱粮都没花费,纯粹白住,帮忙捎带点东西又算得了什么。这常来常往的,王当与他那一众弟兄,倒是和许家走得越来越近起来。 再说那一行人去到许家院子,果然受到了家主人的热情招待,原本就显狭窄的小院,硬是腾出两间屋子给他们住,那火炕烧得暖烘烘的,又煮了饭食招待,粟米麦粉,皆是细粮。 餐风露宿数日,好容易到了离石县,心情也是十分忐忑,来到这素不相识的人家,没想到竟能受到如此厚待,当场有些人便红了眼眶。他们定胡人最能吃苦,吃惯了那风雪与黄河水,如今竟叫这一份热食给烫得落下泪来。 “我看你这身子也是不好,如何还能在风雪里蹚?”许家大嫂从灶膛里扒拉了几块未烧尽的木炭出来,装到一个竹编的小暖炉里,递给那面色蜡黄的妇人:“你用它捂一捂肚子吧。” “哪里用得了这个,这炕头上便暖得很。”那妇人左边一个女娃,右边一个男娃,两个娃娃倒是养得不赖,她与王当都是正经能吃苦能做活的人,若不是前两年王当被人抓去充了苦役,今年自己又跌这一跤,日子应也过得不错,奈何这倒霉事一件赶着一件。 “你们怎的运了那么多红枣过来?”许家大嫂这时候也在炕沿坐了下来,刚刚这些人也给他们家抓了不少枣子,她看着,那几个破布口袋里头,好像都是装的枣子。 “我当家托人捎了铜钱回去,叫他那几个弟兄收些枣子过来,言是恩公家做糕要用,离石这边的枣子贵。”那王大嫂说道。 “你们定胡那边的枣子价钱几何?”许大嫂好奇道。 “秋里山上的枣子刚下来的时候,一斗枣子只与一斗豆子同价,捡好的买回家来晒干,放到眼下这个时候,便与粟米同价。”那王大嫂笑着说道。 “当真?”许家大嫂睁大了眼睛:“在离石这里,像这种晒好的枣子,再如何也是要与麦子同价。” “我当家便说你们这里的枣子贵。”王大嫂道。 “只那定胡的枣子虽便宜,特特过去运一车枣子过来卖,却也不一定能挣多少,像你们这般顺路带些过来,那就划算了。”许家大嫂细想想,又道。 “若是能从离石这边运了东西过去卖,回来的时候再带些枣子,那也是划算的。”王大嫂也说。 两个素昧平生的妇人,坐在火炕上聊得十分投机,从枣子聊到粮食,又从粮食聊到这城里头的营生。 对于许家这种忙碌殷实的生活,王大嫂是很羡慕的,言及自家那边,便道:“像我当家那样的,常与人做脚夫,只那脚夫的活计,也不是常常都有,若是天气不好,往来商贾少了,活计也就很少,我当家还算好的,身强体壮,又有一众弟兄帮衬” 第61章 西坡村东坡肉 王当媳妇带来的那些红枣,罗用却也不肯白拿了他们的,用方斗量过这些枣子的数量,又从家中取了相应的粟米交与他。 这么远的路途,能帮他带枣子过来也是有心,如何还能让他们自己出钱,又不是什么殷实富裕的人家,那些定胡汉子们挣的也都是辛苦钱。 那王当媳妇是个做活爽利的,刚来西坡村没两天,就把那院里院外都收拾过一番。 来往于罗家院子那边,见罗家兄妹几个穿得虽也保暖,只那身上的衣物看着终还是马虎了些。里头穿的那个羊绒毛衣裤,不用说她也能看出来是好物,外边穿的那可就杂了。 四娘她们在屋子里的时候,就在羊毛衣外头再套两三层新旧大小不一的交领短褐,要出屋子的时候再把羊皮袄子套上,那彭二要出屋做活,也叫她穿那个兔皮袄。 最让王当媳妇看不过眼的,还是那几双松松垮垮灰扑扑的布鞋子,平日里见四娘五郎他们甩着脚丫在村子里跑,那鞋子又旧又破的,跑几步鞋子掉了只好又折回去捡,看着哪里像是殷实人家的娃子。 那鞋子里头穿着的袜子也是好物,虽是没染色,到底也是羊绒的,那样的袜子王绍也有一双,道是郎君给的,用手摸一摸,着实是又软又暖,难怪那些个长安来的贵人都争着要买。 “二娘,你若有那破旧不要的衣裳,便拿些与我,我帮你们做几双鞋子。”这一日,王绍媳妇做完那边院子里的活计,便来罗家院子这边,帮他兄妹几人一起扫了院子里的积雪,复又如此说道。 “怎好再劳烦阿贺。”二娘推辞。 时人对于女子的称呼,除了某某娘,阿某也是比较常见的形式,这王当媳妇姓贺,人皆称其阿贺,只那些与王当拜过把子的,便要喊她一声嫂子。 “有甚劳烦,横竖闲着也是闲着。”王当媳妇笑道。 “那我便去拿些旧衣,阿贺若是得空便做几下,不得空便先放着。”罗二娘也知这王当媳妇是个善针线的,他家那几个娃娃穿得虽不多好,却也收拾得十分齐整,不像他们罗家这般马虎。 王当媳妇拿了旧衣,便回那边院子去了,倒不是她不爱在罗家院子闲坐,只是罗家这几个兄妹,一天要吃三四顿。 在她看来,那一天到晚都不带停歇的,吃完早饭吃午饭,吃完午饭吃晚饭,吃过了晚饭常常还要再弄一顿宵夜,王当媳妇每回过去他们那边,生怕又遇着他们吃饭的时候。就连王绍都不怎么叫他往罗家院子跑了,文书都已办好,如今王绍已不再是罗家仆从,怎好整日里还在他家吃饭。 拿着那几件旧衣回到院中,进了自家暂住的屋子,见她那长子正教两个弟妹数数,他在罗家那几天,也跟那罗三郎学得了一些,学得虽还不精,磕磕巴巴,勉强也能数到一百。 几个孩子都在炕稍待着,炕头那里,烤着一溜儿布鞋子布袜子,那都是王当与他那些兄弟的鞋子,自打王当媳妇来了以后,他们就都能穿上干燥暖脚的鞋子了。 自打进入十二月以来,天气愈发寒冷,到处都上了冻,路面倒是不怎么泥泞了,只是踩在雪地上行走的时间长了,鞋子依旧会湿。 这些天,王当媳妇叫他们出门的时候都多带一副鞋袜,走到城里湿了脚,便把那湿鞋湿袜除了,换上干的穿,等回来西坡村这边,那两副鞋袜便都交给王当媳妇,她第二天便拿去水井那边,撒些草木灰锤锤打打洗干净了,再拿回家放在炕头上烘烤,一天时间也就干得透透的。 将炕头上那些鞋袜理了理,又将旁边正孵着的几个鸡蛋翻了翻,王当媳妇抹抹手,拿了工具出来,坐在炕上开始裁鞋底。 那火炕孵鸡仔的法子,还是跟四娘五郎他们学来的,喂鸡的饲料他们这边也有。前些天她当家的帮人清理了两个猪圈,那家人就给他一斗豆渣作为工钱,后来也有其他村人喊他们帮忙清猪圈的,也都是按两个猪圈一斗豆渣的价钱。 就这点子活计,竟就舍得给一斗豆渣,对于从小就穷惯了的王家媳妇来说,这地方简直都要富得流油了。所以虽说他们只能在这个院子住到来年开春,她却也是不准备走的,到时候这个院子若是不能再住了,便另寻一个地方。虽是身在异乡,但是待在富裕地方,日子总是要好过些。 他们这些人的到来,也给西坡村带来许多便利。 罗用现在也请他们忙吗清理猪圈,他家那么多个猪圈,清理一回,王当他们原也只肯收一斗豆渣,罗用实在没那么大的脸,当面争不过,只好过后再叫五郎给他们补了半升酱油过去。 这回这批酱油是赶上了时节的,春里做的酱块,下缸以后,又在缸里酵了大半年,那些大缸就搁在罗家后院,每天早上搅一遍,然后再晒上一整天,夜里怕淋了露水,就要把缸口盖上。罗用从那制陶坊订做了一批盖子,那些盖子盖在缸上,就像是一个个倒扣的大碟子,就算是下雨天也不怕雨水流入酱缸。 村子里的人要吃酱油大酱腐乳等物,就从自家拿了豆渣到罗家院子去换,因只是一些自家用不完的豆渣,换起来并不觉得可惜。 罗用现在每天也能挣不少豆渣,每日里煮猪食拌鸡食,就先用当日收来的鲜豆渣,用不完的再掰成小块放在炕头上烘干了收起来。 待到开春以后,村人又要忙田里的活计,再加上天气变热豆腐不好储存,那时候家家户户做豆腐都少,又要喂鸡又要喂猪的,也就没什么多余的豆渣拿来罗用这里换东西,到时候罗用再把自家仓库里屯着的那些干豆渣拿出来喂猪喂鸡。 因那六万株杜仲苗的货款带来的压力,罗用最近过日子也是比较仔细,每日里除了干活就是算账,也不怎么从城里买肉吃了。 只不管他怎么算来算去,这钱依旧是不够,除开那批树苗的货款,他还得买牛呢,开春前若是买不来健牛,明年的春耕又该如何进行? 王当那个上羊胡子智囊团,得知罗用最近在为银钱发愁,就给他出了个主意:“郎君既是无钱,不若先把这些猪杀了卖钱,换得了现钱,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你说得有道理啊。”理是这个理,只是自家那些猪正是长个头的时候,这时候杀了,罗用不舍得啊。 “此时若要宰杀,便先拣那些骨架小、长得圆润的先行宰杀。”对方又道。 “那你说,先选哪一头合适?”不舍归不舍,但这事到临头,总该有个决断,这人看着就是个能琢磨的,于是罗用便问了问他的意见。 “便选这一头吧。”对方像是早就已经想好了一般,伸手就指了指他们身旁的一个猪圈。 那一头猪果然长得滚圆,细观之下,罗用也觉得这头猪的骨架比其他猪小了一点,于是便也决定从它开始。 “陽大郎可是会杀猪?”罗用见这山羊胡子把他家这些猪咂摸得这般清楚,便猜他可能是有意想揽了这杀猪的生意。 这山羊胡子面皮比那王当厚,为人也比较精明,不过听说对自家弟兄也是很仗义的,在那一群人里头,就是军师一样的人物。 “自是会的。”对方见罗用问道了点子上,便笑嘻嘻回道。 “怎么算工价嘛?”罗用也不是个面皮薄的。 “从头到尾收拾妥当,给三升下水作工钱便好。”这工价自然也是他先前就已经想好了的。 “行。”罗用很爽快就点了头,杀猪对他来说是一件麻烦事,若是请村人过来帮忙,分出去的东西必定更多。 那陽大郎今日没有出工,接下这个活计,当即便将那头猪赶到自家住着的那个院子,喊王当媳妇帮他备些滚水,然后便自顾自在院子里忙活了起来,王绍跑出来说要帮忙,也被他给打发了回去,小孩子最好还是不要见血光。 这陽大郎是个鳏夫,他那婆姨当年生产的时候出了意外,大人孩子都没保住。他对王绍向来不错,早前听闻这小子把自己给卖了,二话不说就和王当一起出来找人。 那边陽大郎在正忙着杀猪,这边罗用依旧在自家后院做羊毛毡,等对方把那头猪收拾好了,挑着担子给他送过来,在外头院子里喊一嗓子,罗用便连忙跑出来验货。 “你看看,这猪收拾得可妥当?”那陽大郎笑嘻嘻道。 “妥当妥当。”罗用略略验了一下,活儿做得挺仔细,猪毛刮得很干净,下水也都收拾好了。 猪杀完了,自然就到了要给工钱的时候了,罗用从自家杂货铺拿了米升出来,先是往里面放了一个腰子,又放了一截大肠,凑够了一升,复又问他道:“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嘿嘿。”陽大郎那两只眼睛直往猪尾巴上面看。 “行。”罗用笑了笑,又把猪尾巴给了他,然后又在猪臀上给他割了小孩巴掌大的一块半肥瘦:“怕是还不够三升,再拿些猪血凑数吧。” “够了够了!”陽大郎连忙道,他是没想到,这罗三郎竟然还能割这么一块好肉给他。 “拿一些吧,这猪血和咸菜一起煮也是不错。”杀一头猪也是不易,罗用觉得那点东西还是少了点,他们那个院子可也有不少人呢,这点东西还不够塞牙缝的。 “够了够了,那些个猪血你若吃不完,我便帮你到村里去喊一声,叫他们拿豆渣过来换。”陽大郎帮罗用把东西归置好,挑着箩筐扁担便出了罗家院子,筐里还放着他这一次杀猪得来的工钱,杀一次猪能得这些个东西,可比帮人送货轻松多了。 “那可劳烦了。”罗用在后头喊道。这么多猪血,他们自家确实吃不完。 “不劳烦不劳烦。” 陽大郎现在也是看出来了,这西坡村的人就是用豆渣换东西的时候最大方。 回到那边院中,将这次杀猪得来的酬劳给了王当媳妇,他自己便到村里转悠去了,他们这一帮弟兄现在都是在一口大锅里吃饭,王当媳妇就是掌勺的。 待那陽大郎出了院子,罗用这时候才细细查看自家这头猪,只见那肥膘也有二指厚,因天气寒冷,只这会子功夫,那肥肉便冻成了奶白色,与那瘦肉之间,红白相映,好不诱人,一看就是上好的土猪肉,细闻,也并无多少腥臊之味。 在二十一世纪做那货郎行当的时候,他也见过各式各样不少猪肉,像这样的土猪肉,也只是在某农户家中借住的时候见过一回,跟那主人家买了一点,自己留着尝尝鲜,拿去卖却是不舍得的。 罗用拿菜刀割了一块肋条五花肉下来,拿到灶房,切成小方块,和姜片一起放在凉水里浸了小半个时辰,复又在滚水里焯过,然后将其与生姜葱头浊酒酱油食盐一并放入陶釜之中,小火慢慢煨着,因那浊酒本身就有甜味,所以他就没再放糖。 做这东坡肉,就是要多放酒少放水,小火慢煨,煨够了一二个时辰,香味那就很浓了。 有那几个得了家里大人吩咐,拿着豆渣过来换猪血的小孩,一闻着这个味儿便走不动道了。 “怎的,想吃啊?”见那几个丫头小子们在灶房外头探头探脑,罗用笑问道。 “想吃!”那还用说啊。 “想吃的话,叫你耶娘拿十文钱过来。”罗用这时候正给那一锅东坡肉分装,用的就是自家装腐乳的那种陶罐,一罐只装五粒方肉,另浇上小半勺浓汤,放凉后了再封上油纸,扎上细绳。 这样一罐子东坡肉,他就要卖十文钱,那针对的自然就不能是村里的市场,而是县城那些个商贾贵人。 明日先让王当等人帮他把这一批东坡肉送去许二郎那里,让他给那些个杜仲苗供货方各送一份过去,先做个宣传试试,如若可行,这买卖应也能叫他挣些钱粮回来。 也就那一两日的功夫,这东坡肉的名声便在离石县传开了,一说到西坡村东坡肉,甭管吃没吃过,个个都是交口称赞。 有那手快的,着自家奴仆去西坡村抢来一罐子东坡肉,在那酒肆中与众位友人分享,将那肉罐子放在炭火上慢慢烘着,待到烘得罐中肉香从那扎着油纸的灌口边沿飘将出来,便可开罐分食。 那罗三郎对这养猪烹肉之事着实独到,他家这东坡肉,吃着着实美味,肉质甘甜软糯,肥而不腻。那些个不喜猪肉、言其腥臊的,在吃过这个东坡肉之后,也都争着抢着帮那罗三郎打广告。 至于这明明是西坡村的东西,为何却要叫东坡肉,那便无人知晓。 又几日,那长安城的杜七郎因被家中那几个堂表兄弟弄得心烦,思来想去,别个地方好像也没什么好玩的,于是又打马跑来离石县。 这日下晌,杜惜与他那仆从谢奎刚刚进得离石县,便听闻有人喊他杜七郎,转头一看,见是一个生面孔,心道真是到了哪儿都有那些个爱跟他攀交情的,作为一个风流人物的烦恼便在于此。 “七郎莫非不记得我了?”那人拱手笑道。举手投足之间,倒也是颇有一些风流气度。 “”这声音听着耳熟啊,杜七郎定睛一看,登时便哈哈大笑起来:“我道是谁,原是阎六郎,怎的月余不见,你竟丰腴如斯?” 第62章 一碗肉掀起风波 时人的烹饪手法着实简陋,不是蒸和煮,就是烤,若想吃点口味重的,那就多放盐,咸菜盐豆子,葱姜蒜韭可劲儿放。 不过想一想,罗用好歹还是穿在了大唐朝,还是在历史底蕴深厚的河东道,至少他们这里还有葱姜蒜韭,醋和米酒都还常见,眼下的盐价也不很贵,社会也很有秩序。若是穿到那落后的蛮荒之地,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因为这里的人吃得都比较糙,所以罗用的这个东坡肉,一时便很有市场,那q弹软糯的口感,那浓郁芬芳的肉香,东坡肉这一道菜,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在离石县中风靡起来。 那些个自以为吃过不少人间美食的长安贵人,这回也算是开了眼界了,来自十一世纪的烹饪技术,对于七世纪的人来说自然还是先进的。 罗用之所以选东坡肉这道菜,还是因为它用料简单,成本较低,不需去买那些个价格高昂的香辛料,猪肉酱油葱姜蒜都是自家所产,只需再买些食盐浊酒便能做出。 就好像罗三郎这几日总跟自家兄弟姐妹说的那句话:控制成本才能保证利润啊。 “三郎,这会不会太少了些?”罗二娘看着坛子里那几粒方肉,心里总觉没底儿。 肉食虽贵,但是像这样的猪肉,再怎么着,用三五升粟米也能换来一斤,这么小小的几块方肉,怕是连半斤都没到,就算再加上酒酱柴禾,成本也不过两文钱,就是这么一点东西,竟就能卖得了十文钱,二娘觉得还是多放一两块肉好些。 “不少了,今儿个这肉都算是切得大块的。”罗用说着,往那些坛子上面盖油纸。 “”二娘不语。 “阿姊,家里的猪就剩下那几头了,这钱再赚又能赚得了多少,春里那几万株树苗钱可还没着落呢。”罗用叹这七世纪的百姓真是太实在。 “买来的猪肉做不了?”一说起这个事,二娘也很是忧心,他家三郎什么都好,就是这手笔也太大了一些,挥手就是六万株树苗,还要从长安以南运过来。 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大事,也是被这个压力给压得,二娘最近真是卯足了劲织毛衣,时不常还要去催一催村里头那些个小姑娘,羊绒本就不多,纺成线以后都被罗用拿去染好了颜色放在家中,按她们现在这个速度,估计要不了多久,家里的羊绒线就要见底了。 “倒也做得,只是腥膻之气重些,又无甚油水。”这时候的猪肉较瘦,也没有阉割,大多都还是喂的生食,肉味自是不如罗用家养的这几头鲜美。 “待到这几头杀完了,再去小河村看看。”二娘想了想说道。罗家最早与人合作养殖的那一批猪崽,就在小河村。 罗家姐弟几人给那些罐子都扎上了彩色细麻线,然后罗用便对彭二说道:“明日起,这东坡肉便由你来做吧。” “好。”彭二没想到罗用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她做,惊讶之余,连忙答应下来。 “饭食依旧由四娘她们张罗,你只管养猪做肉便好。”罗用又明确了一下分工。 “我若得空,也能与四娘相帮。”彭二言道。 “相帮是好事,四娘她们若是得空,也叫她们帮你剥葱。”这倒不是罗用有心想要优待彭二,主要还是为了自家那几个小的,不想叫她们养成那习惯了被人伺候、自觉高人一等的骄横习性。 “阿兄,我定会好好做饭。”四娘那丫头拍胸脯保证。 “如此,往后这家中饭食,便要劳烦四娘了。”罗用玩笑道。 “嗯!”四娘顿觉自身责任重大。 “阿兄,还有我呐,我做什么?”五郎扯着罗用的衣袍问道。 “你便负责拌鸡食。”罗用也给他分了工。 “阿兄,我呐啊呐?”六郎七娘也跟着闹腾。 “你俩负责捡鸡蛋,还要给阿兄阿姊帮忙。”罗三郎开始哄小孩。 “汪汪!” “你俩负责看家。” “五对呢?阿兄,还有五对!” “五对负责拉车拉磨。” “” 话说罗家院子日日都在煮那东坡肉,整个院子仿佛都在散发着浓郁的肉香,馋得村里的小孩整日地在那四周打转,就连大人们在经过村口那一段路的时候,都要狠吸两口肉香解馋。 十文钱,就那几块子方肉,就算是如今靠着卖豆腐已然挣得了一些银钱,村人依旧是不舍得吃的,就连那林家的林春秋跟他耶娘闹腾了许久,终也没能要来一坛肉解馋,最后只得央到了林五郎那里,林五郎哪里好意思跟罗用开这个口,他自己又无那十文钱,被自家兄弟缠磨得没办法,只好与罗大娘说了一嘴。 这一日,罗大娘便对林家老两口言道:“六郎要吃东坡肉,我便从家中割些羊肉与三郎换些东坡肉回来,可好?” 那林母最近也是被林春秋给闹得一个头两个大,听大娘这一说,于是便也答应下来,只是在罗大娘提着肉出院子的时候,她便用眼睛去瞄,见她手里头拎着的那块羊肉,应是不值十文钱那么多,心中这才舒坦了。 罗用听大娘说了这个事,便收下那块羊肉,再用粗陶大碗装了满满一大碗的半肥瘦叫她拿过去。 那些个长安人着实也是会吃,虽不知正宗的东坡肉就是要用五花肉,但是尝过几回以后,便也都说用那五花肉做的最好吃。 罗用这自家杀的整猪,哪里还能尽是五花肉,于是常常也用那半肥瘦去煮东坡肉。那些个会吃的,打开罐子一看,若发现又是那半肥瘦,便要叹一声运气不好。 时日久了,这些人渐渐也就摸出规律来了,通常罗用若是刚杀过一头猪,那煮出来的便都是五花肉,后面几天那就不好说,只不管是五花肉还是半肥瘦还是东坡肘子,罗家每日里做出来多少卖多少,还从未有过卖不完的时候。 再说林家这边,见罗大娘抱回来那么大一碗东坡肉,林父林母俱都吃了一惊,再一想,心里就觉着有些不对味儿了,那罗三郎莫非是在给他们脸子看不成? 没错,罗用这就是在给她们脸色看呢。若是那敞亮人家,自家要吃东坡肉,甭管是叫五郎还是家里的谁拿着钱过来买便是,若只那一回两回的,他也不能真挣林家这点钱。 他们竟是叫罗大娘拿了羊肉过来换,看那羊肉也不很多,若换了那斤斤计较的娘家人,罗大娘夹在中间得多难做?不是要吃东坡肉吗,给你们一大碗,叫你们吃个够。 林家那几个兄弟里头,也就五郎为人实诚木讷一些,林大郎林二郎那可都精明着呢,这事他们还有什么琢磨不透的,当即,那林大郎便提了一篮子菜蔬并豆腐豆干过来,嘴里直说:“不过是春秋那小子嘴馋,你随便给他一点尝尝味儿便好,怎的还叫大娘端那一大碗过去。” “不过就是一碗肉,也非什么稀罕物,大郎怎的这般见外。”不管心里面怎么不满,与这林家人当面,罗用总还是笑嘻嘻的。 这篮子菜蔬豆腐他便收下了,罗家没有地窖,现如今家里也不做豆腐,想吃这些个东西,都得从家里拿了东西出去与人换,想这新鲜菜蔬,全村也只有他们林家有那样大那样好的地窖,在眼下这时节也算是难得。 到底还是姻亲,又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态度摆出来了,对方也明白了就好了,倒也没必要把关系闹得太僵。 只罗用这边虽已风平浪静,林家那边的风雨却才刚刚开始酝酿。 这回这个事,林大郎林二郎那两房,都嫌那林春秋给他们丢人,老两口平日里也都不是糊涂的,怎的一遇到自家六郎那点子事,竟就半点脑子也无。 这天晌午,大娘她们几个妯娌依旧是纺麻织布,林家兄弟几个依旧在院子里做豆腐。 做着做着,那林大郎便问正在廊下闲坐躲懒的林春秋:“怎的阿兄几个都在干活,就你在那边闲坐,莫非只你是这家中郎君,我等便是那奴仆贱役不成?” 这话委实说得很重,屋里头那老两口听了,登时就变了脸色。 不知从哪一日起,家中长子竟已对六郎不满自此,他二人却还恍若未觉。 第63章 办法【修】 “兄长若是累了,自行休息便是,怎的竟来寻我的不自在?”林春秋那小子哪里又是个肯吃亏的主,面对自家长兄也是半点不惧,他们家向来都是林父林母说了算,只要林父林母给他撑腰,别儿个他反正是不怕。 这话让人听着着实不是滋味,庄户人家哪里有累了就能休息的,再苦再累,该做的活总是要做。被他这么一说,林大郎等人这般辛辛苦苦做豆腐卖豆腐,好像还是他们自己犯贱一般。 “你说甚?”林大郎原本就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被他这么一说,伸手往他胸前的衣服一抓,拖过来就要打。 “阿耶阿娘快来救我!阿兄要打人啊!”林春秋这才有点慌了,就他那娇生惯养的小身板,哪里是经常干农的林大郎的对手,去岁冬日,他都十六岁了,还被十四岁的乔俊林给收拾得没脾气。 “大郎你这是做甚?”林家老爷子这时候赶忙也从屋里出来了。 “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话,我这个当兄长的今日定要教训教训他!”林大郎这时候是真生气了。 “耶娘都还在呢,哪里就轮到你来教训。”林母之前听了林大郎质问林春秋的那些话,心里头也是咯噔了一下,只这会儿见他竟是要打,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管先把人拦下再说。 林大郎见这老两口竟都偏着那林春秋,心中气急。 他与二郎五郎整日里干活,养耶养娘却也是应当,只是家中所有积攒都捏在这老两口手中,以他二人那股子偏心劲儿,将来私底下还不知道要怎么帮扶那林春秋,那可都是他们辛苦挣来的银钱,竟是要白白给了这厮,真是越想越不甘心。 林大郎一时无话,林二郎这时候却也站了出来,只听他悠悠说道:“耶娘倒是还在,兄弟却要我们来养。” “过年也有十八岁了,谁家十八岁的小郎整日不干活,还要别人养活。”林大郎这时候也缓过劲来,伸手将他林春秋顺势一推,手里也松开了,因那林父就在一旁抓着林春秋的胳膊,他也没敢大力推搡。 “我也有种地,也有做豆腐,谁说我要你们养了,刚刚也不过是做得累了,稍稍歇那一会子。”那林春秋却是个能说会道的,见林父林母都来了,长兄也不敢真把他怎么样,嘴皮子登时又利索起来,说着说着,竟还呜呜哭了起来。 “大郎若是累了,便停下来歇歇,怎的拿弟弟出气,他如今也是晓事多了,心知你们辛苦,这大冷的天,连屋子都没进” 见林春秋哭起来,林母这可真是心疼坏了,口里头的话不知不觉就越说越没道理,旁边林父一听她这话就知道要坏,连忙想要打岔,却终究还是被他那长子给抢了先。 “他既那般懂事能耐,不若便分了单过吧,莫要叫我们这些做兄长的拖累了他。”心灰意冷也罢,早有预谋也罢,总归这分家的由头算是有了。 他们这个所谓的分家,并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分家,只是几兄弟分开单过,户籍依旧是在一处,户税也只交一份,这便是分家不分户了,一些不那么和睦的人家,常常也有这么做的,民不举官不究,通常是没人管。 “大郎!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林父连忙道。 “哎呦!哎呦!”林母也颇有几分急智,一看事情不好,忙开始装头晕,捂着脑袋就要往地上倒,哪能真的叫她倒到地上去,罗大娘几个这时候都在一旁站着呢,这边院子里刚闹起来,她们三个媳妇子就都出来了,这时候便连忙把林母往屋里搀。 在这个年代,那些个当大家长的,哪个愿意分家,分了家他们还有啥? 像眼下这般,一家人一起过日子,钱粮全都捏在老两口手中,这家里头还不是他们两口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脑子进水了才会答应给他们分家。 唐律有云:“诸祖父母、父母在,而子孙别籍、异财者,徒三年。” 这时候的法律规定父母在世的时候子孙不能有别籍异财,也就是说,不能分户单过,不能有私房钱,前一条还好说,至于后面那一条,若是大家族也就罢了,一般小老百姓攒几个私房钱,谁管得着。 像林家这种情况,当儿子的在家里闹一闹,也没哪个二百五爹妈会将自家亲儿子告到官府去。 闹也闹过了,老两口都回屋里去了,林春秋也想躲进去,却被林父给赶了出来,只好也到院子里干活,林大郎林二郎都没给他好脸子,他也不敢往那边凑,只好跟在林五郎身边。 林五郎其实也没多喜欢这个弟弟,耶娘偏心都偏成那样了,他还能喜欢得起来才怪,只他那性子,活了二十年也未曾给谁甩过脸子,这时候虽不喜,却也没说什么。 兄弟几人做了一个下午的豆腐,待到天色将暗的时候,将院子收拾收拾,便到了开晚饭的时候。 这一日也是巧了,刚好轮到那林大嫂做饭,林大嫂心有不满,饭菜就做得粗糙,平时她若敢这般,林母定是要给她一顿排头吃,这回却是没说话,只管木着一张脸吃饭。 之后几天,倒也没谁再提分家一事,只那里的气氛却很不好。 十五这一日,罗大娘和林五郎依旧过来帮罗用做枣豆糕,趁着林五郎去抱柴的时候,罗大娘也和罗用说了几句林家的事。 “阿姊,你可想与他们分开过?”罗用问她道。 “哪里又有那样容易。”林大娘叹了一口气,言道:“我看兄嫂他们早就想分开过了,这回闹将起来,却也是拿捏着分寸呢,不敢闹得太狠,万一再弄个不孝的名声。” “阿姊若想分出来,我自然帮你想办法。”罗用说道。 “若能分出来,自然是最好。”罗大娘也道。 门外传来响动,林五郎抱着一捆柴火过来,姐弟二人皆不再多言。 照理说,在这个生产力落后的时代,还得是人多量大,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像他们林家那么多男丁,别个不说,最近这段日子,每日里兄弟几人一起做豆腐,都不用她们女眷出力气,兄弟几人一个下午就能做老多,若是单丁单口的,可就没那么容易。 只那林父林母着实是偏心太过,他们现在辛辛苦苦做活挣钱,积攒下来那点家资,最后怕是多半都要去了林春秋那里。林母不顺气的时候还爱给人脸色瞧,罗大娘在那院子里住着也是憋闷,尤其那林春秋还好吃懒做净等别人养活,看着别提多气人。 罗用说了帮她想办法,那就是真会帮她想办法。 忙过是十五这一日,年关也就近了,十六这天罗用也不在家里干活,而是赶着驴车进了城,他要找徐二郎算算最近的花销和进项,另外再与他商量一件事。 罗用这几日也是有点想开了,不怎么再为开春那个树苗钱犯愁,自家没钱那不是还可以找别人去借嘛,马家王家的,想必应也能借来不少,再不行,他们西坡村现在也是家家户户都有积攒。 那些人若是没良心不肯借钱与他,他便把自己手里头那点技术都卖到外地去,以后甭管是枣豆糕还是羊毛毡还是啥啥的,能涨价就涨价,只管自己挣到了钱便成,地方经济再不管了。 想开了以后,罗三郎顿时便觉自己肩头的担子轻了不少,也不再没日没夜干活了,也能腾出脑子来想一想别的事情了。 到了许二郎那里,师徒二人依旧先去出货,待到出完了货,又回到许家细细算过这段时间的账目,那许家原本就是商户,别个可以不会,算数却不能不会,许二郎算账不错,账目也十分清楚。 算完了账,师徒二人又如此这般关起门来细谈了有一个多时辰。 罗用打算在西坡村村口开一家客舍,但他这才刚刚得了皇帝的赏赐没多久,还叫他好好种地呢,总不能这么快就把自己给整成了商籍,这许家本就是商籍,许二郎是个精明能主事的,父子几人都也齐心,于是罗用便找他们合作。 这合作方式说起来倒也十分简单,无外乎就是罗用先去找村长里正,在西坡村村口要来一块宅基地,然后许家人就在上面盖一个大院子,做那酒肆兼客舍的生意。 罗用别个不管,就让自家阿姊和姊夫在他们那里卖枣豆糕和东坡肉这些东西,双方各赚各的钱,共同发展互惠互利。 这件事对许家来说那是有百利而无一害,自家师傅的人品许二郎信得过,西坡村那边颇有人气,在那里修一家客舍,别的不说,光是做哪些脚夫行商的买卖,总也是亏不了的,估计修院子的钱要不了多久就能挣回来。 若是再有罗用的枣糕东坡肉放在店中销售,定又能吸引不少食客,那些个长安人可都很舍得吃,他们的钱更好挣,一想到这个,许二郎便琢磨着要把这个客舍建得精致高档些。 次日下午,罗用运着一车铜钱绢布,从县城中出来,与王当等人同行回往西坡村。 车上装着这么多财物,若是没有这么多熟人同行,他一个人还真不敢走那么远的路,万一遇到打劫的可就麻烦了。 待回到了西坡村,歇过一宿,第二日一早,罗用便去了林家那边。 “三郎今日怎的来了?”数日不见,那林母看着却是憔悴了不少。 “今日便是有事要找翁婆商议。”罗用笑道。 “甚事?”林母蓦地便有几分紧张起来,生怕他也是要来提分家的事,心想这小子若是敢提,自己当场便要给他撅回去。 罗用笑了笑,说道:“昨日我那弟子与我商议,说要在我们村口这里开一家客舍,还叫我把枣糕东坡肉这些东西放在他那里卖,只我这两样手艺,一时却是不肯传给他,自己也没那工夫去做这个买卖,别个也信不过,于是便想到了我阿姊和姊夫身上,他二人若肯帮忙,我自是放心的,每月便与他二人二百文的工钱,只这事还需经得家中大人同意,不知阿翁阿婆意下如何?” 还真叫林母给猜对了,罗用就是为了分家的事情来的,只他的这个提议,林母却是无论如何也没那个魄力当面就给他撅回去。 那可是两百文钱啊,一个月便是两百文,一年可就有两贯又四百文! “三郎实是有心,甚事都想着自家阿姊姊夫,此事待我二人再细想想,过后再与你说吧。”关键时候,还得是林老爷子更有主意,见他那婆姨一听人说每月二百文钱,当即连话都不会说了,连忙出声说道。 “如此,阿翁还需快些拿定主意,若是不成,我便要早早再物色其他人选。”罗用倒也不强求。 “那是自然,三郎只管安心回去,我这两日便有定夺。”其实哪里还需要什么定夺,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为了保住几分脸面罢了。 于林父来说,这件事不仅仅是那每月二百文钱的利益,还有那枣糕与东坡肉的手艺呢。 那罗大娘是罗三郎的亲阿姊,帮他做这买卖的时日长了,应也是会教她手艺的,那罗大娘现如今可是他家媳妇子,这买卖怎么想都是净赚啊。 次日,罗大娘和林五郎同去罗家那边,与罗用说了林父林母的定夺,自也是没有什么悬念,言是老两口已然同意,只农忙时依旧要回家帮忙。 罗用知道,后面这话其实也就是嘴上一说,再如何农忙,那雇工的价格再如何贵,应也贵不过每月二百文,又是那样辛苦的活计,找别人做也不需多花钱,除非是跟儿子儿媳有仇,不然也不能白白叫他们回去受那个累。 这件事定下来以后,最高兴的莫过于罗大娘了,这林家院子里的生活多憋闷,哪有外头清爽,听闻那许家人也都是好相处的,到时候他们两口子,白日里只管在那边做活,也就夜里才回来睡个觉,跟分出去单过也没什么区别。 只她家三郎每月却要给林家二百文钱,好像是在拿钱赎她一般,没想到他之前说要帮自己想办法,想的竟是这样的办法。 她夫妻二人以后定要好好帮他经营买卖,莫要叫那二百文钱白花才好。 她却不知,罗用所思所想,却并不在眼前这一时。目前那林家已经闹将起来,再叫罗大娘他们留在家中,日子必定不能舒心,总之先把人弄出来再说,剩下他们那些个,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林家那长子次子那两房本来就已经在心中积攒了许多不满,这时候五郎两口子又被弄出去外面做活,家中少了两个劳力,将来的不满只会越来越多,闹得只会越来越厉害。 闹到最后,林父林母必然是要妥协的,分家这种事,只要儿孙打定了主意,父母就没有扛得住的,只是怎么分,分到什么程度的问题。 到时候,罗大娘两口子便可以回头去捡现成了,中间这一段过程,她二人全然不用参与。 罗用也算是花钱给他姐买了个清静,再说这钱也不白花,还帮干活呢,罗大娘林五郎都是他信得过的,这样的人,别地儿还真没处去找。 第64章 三郎叹何? 为了那块宅基地的事情,罗用先去找了村正,然后村正又和他一道去找里正,之后三人一起去了县里。 原本还以为这事办起来怕是没有那么容易,结果竟很利索就给批下来了。因他们离石县现在还比较穷,多一个商户就多一份税收,所以当他们去县里说这个事情的时候,办事的官吏都还挺高兴。 “这就完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书从那牙门之中出来,罗用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还待怎地?”邹里正好笑道。 “倒是辛苦二位陪我走这一遭。”罗用道谢。 “莫要说着见外的话,天色也不早了,还是赶紧回去吧。”田村正催道。 “这冷的天,不若在城中住过一宿再走。”罗用建议道。 还是不住了,家里还有活呢。”田村正赶着要回去做豆腐。 “不住不住,这便回去吧。”邹里正也如此说。 “那我还得去买几样物什。”罗用道。 “那便快些去吧。”邹里正拢了拢身上那件旧袄子,又跺了跺脚,像是已经被冻得有些受不住了。 “你二人先去秦记汤饼铺点几样东西,我片刻后便到,咱先吃些热食再回去。”罗用说道。 “那行,你可要快些。”他二人也知道罗用应是要请他们吃饭,吃便吃吧,这大冷的天,吃点热乎的总要舒坦些。 秦记汤饼铺靠城门口较近,他二人从这儿过去倒也顺路,罗用却赶着驴车往那闹市区走去。 前些天接连下了十来天的大雪,这城里头四处都是积雪,为了行路方便,大伙儿合力把路中间给清理了出来,路边的积雪却是没人去管,有些人家墙边的积雪高得都快要挨着屋檐了。 罗用也是冷,这副身子到底还是单薄些,吹了这大半天冷风,腹中又无热食,这会儿身上就一阵一阵地冷,穿着羊绒衣裤羊皮袄子也不管用。 驴车拐过一道弯,不多久便到了牛家的粮食铺子,他家常常会拿些小麦黍米给那会做饴糖的人家,让人帮着做些饴糖放在店里出售,罗用这回去他那里,就是为了买饴糖。 “给我装两包十文钱的饴糖。”罗用进店便道。 “前两日刚见你进城,今日怎的又来了?”那牛大郎就坐在柜台后面的炕头上,原本是懒洋洋倚着,见罗用来了,这才坐正起来。 “今日却是有事。”罗用拢了拢身上的兔皮袄子,这屋里头就是要比外头暖和些。 “十文钱一包的饴糖我这里却是没有。”那牛大郎笑嘻嘻从旁边捏了两张旧纸,那是他家用饴糖从城里一些小孩那里换来的习字纸,这纸张不大,罗用要二十文钱的饴糖,牛大郎就给他打了四包。 “给这么多,你可够本钱了?”罗用笑道。 “本钱应是够了。”牛大郎浑不在意道。 罗用道过谢,给了二十文钱,便匆匆赶去秦记汤饼铺,这时候时间已是不早,等他们回到西坡村,几乎都要到半夜去了,至于家住小河村的邹里正,只好留他在罗家住一宿再走。 罗用去到秦记汤饼铺,见了邹里正田村正二人,一人便给他们推了两包饴糖过去。 “这如何使得?”二人忙推辞。 “非是什么好物,只是几块饴糖,拿回去给小孩儿解馋。”罗用说道。 那二人口里说着三郎太客气,倒也把各自的饴糖给收下了。 这饴糖在本地虽也常见,但寻常百姓连细粮都不是顿顿吃得起,哪里有经常买糖的。原本还因为耽误了一天做活的时间感到可惜,这时候却又觉是占了罗用的便宜。 在罗用看来,这二人陪他喝风吃雪一整天,这点东西还是给得少的。 只那邹里正是个清廉的,那田村正的人品性情他并不十分清楚,东西给得多了,还担心对方觉着唐突冒昧,毕竟这时候的人与后世还是不大相同。 吃过饭食,罗用与他二人一同往城门方向而去,想到前面那漫漫长路,一股疲累感不禁便涌上了心头。 在这个交通落后的时代,人们在行路之中消磨了无数的时间和体力。若是在二十一世纪,这几十里的路程,坐个公交,几十分钟便也到了,身处七世纪,这就是一场艰难的跋涉,尤其是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 “郎君,那边好像是罗三郎。”不远处一辆马车挟裹着风雪而来,那赶车人,正式杜惜的仆从谢逵。 杜惜这一日饮过一壶清酒,越发觉着胸中烦闷,便坐着马车出来散心。 他杜家一向能人辈出,门庭显赫,只那内斗着实厉害,别儿个家里头也有内斗,却不似他们杜家动辄就要取人性命。自他伯父杜如晦去世以后,家中境况大不如前,虽也说是圣恩常在,但到底还是淡出了政治中心,家中儿郎想要出仕,自是比从前艰难。 他不过就是想在长安城当个风流郎君,博些名声好为将来打算而已,家中竟还有给他扯后腿的,仿佛只要把他杜惜这个人给踩了下去,他们自个儿便能出人头地一般,实是可笑。 只这散心一事,却也不像先前想的那般好,坐着马车在这风雪里头跑上一圈,身上那点子酒劲很快便散去了,没了热乎气,浑身都觉冷的慌,风雪也没甚好看,于是便又让谢奎把车子往回赶。 “三郎今日怎的进城来?”待行到了近前,推开车窗一看,见果然是那罗三郎,于是笑眯眯便问了。 “今日进城办事。”罗用几人这时候也在路边停了下来。 “可要我送你一程?”杜七郎问道。 “这如何使得?”罗用这话回得,仿佛对方已经打定了主意要送他们一般,其实人家也就是那么一问。 其实罗用自己倒也还好,田村正看着也是个身体健朗的,只那邹里正到底年纪大些,这大冷的天,就怕他一个吃不住,再给熬出病来,毕竟也有这么大年纪了。 “哈哈哈,好说好说。”杜惜笑着便从马车上下来,口里还对罗用说道:“我倒是不碍什么,只我这仆从辛苦些,他最是喜食东坡肉,只常常买不着,你改日与他那留几坛子便好。” 仆从谢逵在一旁听得直撇嘴,他是喜食,可他食得着吗。偶尔买得那一两坛子,大多都进了他家郎君的肚子。 有马车乘坐自然是好事,罗用连忙招呼邹里正和田村正二人上车。 “我与你同行便可。”田村正对罗用说道。 “你二人先走了,我才好坐驴车回去。”罗用笑着指了指自家那辆驴车,今日他三人出行,却只赶了一辆驴车出来,三人想都坐上去却是不可能,也就是走得累了才轮换着坐坐,这时候他二人坐马车先走了,罗用刚好就能坐驴车回去。 田村正见他这么说,也就不再多言,邹里正道过一声谢,便也上车去了,谢逵调转车头,一甩马鞭,车子便在风雪中疾驰而去。 罗用正打算跟那杜惜道过谢,然后自己便要做驴车回去,哪知回头一看,那杜七郎竟已坐在了车上。 “走吧。”见他看过来,杜七郎扬了扬下巴,示意罗用前面赶车。 “你不进城?”罗用问她。 “城里头也是没劲得很。”杜七郎道。 得,这位小哥今天看来是心情不好了,于是罗用便也不说什么,只好肩并肩与五对一同走在风雪之中。 天气又冷,路途又远,走着走着,罗用不仅也叹起气来。 “三郎叹何?”坐在车上的杜七郎就问了。 “没叹何。”罗用回他一句。 “可是叹这天地宽广,人力微薄?”杜七郎问道。 “”罗用没吱声。 “可是叹生活艰辛,钱粮难挣。”杜七郎又问。 “”关于这件事,罗用现在早已经不愁了,没钱他还可以借。 “可是叹我坐了你的车?”杜七郎又问。 “”明知道你还问? 第65章 风向 “七郎愁何?” 罗用也听出来,这位郎君这是想要倾诉了,就好比四娘她们肚子饿想加餐的时候,就可劲儿问他阿兄你肚子饿不饿。于是顺势便问他道。 “愁人之不和。”杜惜悠悠叹了一口气。 “七郎所图之事,若非人和,便不能达成?”罗用问他。 “”杜七郎想了想,言道:“那倒也不是。” “既如此,七郎又何需犯愁。”罗用笑道。 “”杜七郎摸了摸下巴,一时竟想不起来他刚刚究竟为何犯愁来了,那些人既阻不得他的路,他为何还要为此事犯愁? 如此这般,烟消云散。 杜七郎心情好了,话也多了,接下来那一路上,就没少跟罗用说长安城里头那些个趣事儿,其中不少事都和罗用有些关系。 “有个老儿嫌那牡丹坐垫孟浪,不许家中晚辈使用,他儿媳想用,就跟他儿子缠磨,他儿子没法儿,就来找我给他支招,然后我便给他们家老夫人送了一个坐垫过去,过不两天,他儿子儿媳就都用上了,家里头也是安生得很,倒是什么事都没有。” “最近长安城里头还有不少人踩着木屐在街上晃荡呢,就为了现一现他们脚上那双羊毛袜,啧,倒是真不怕冷” “前些时候,刘御史家中要修火炕,他家人出来找工匠,一问你的那些弟子,一个火炕多少钱,你那些弟子就说了,一个火炕十文钱,他那家人一听,这么便宜,怎么配得上他家那高门大户,于是又另找别人去问,最后找了一伙子衣着光鲜面貌整洁的匠人,言是专门给贵人盘炕,一个火炕就要一百钱。” “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家那老太太只睡了一晚,人就不好了,请了大夫过去看,那大夫那阵子大约也是看了不少那样的病例,去了就先摸炕面,一摸吓一跳,口里还直咋呼‘你这哪是睡炕?你这分明是把人架在火上烤呦!保温也不好吧?还得时时烧柴,烤了凉凉了烤的,哪个老太太经得住这般?’哈哈哈哈!到了,那几个火炕又得拆了重新盘。” “我那些弟子在长安可没惹过什么事端吧?”罗用关心道。 “哪儿能呢?圣人知这火炕便是由你们离石县传出,亦知你那些弟子的手艺才是正宗,特特派了宫人到坊间去请他们进宫为太上皇盘炕,宫里头都没人说你徒弟盘的火炕不好使,这时候谁人还去找这个不自在。”杜七郎说道。 玄武门之后,李渊便退下来了,这些年一直与李世民同住太极殿之中,父子之间的关系自然也是有些微妙。 李世民当年得这帝位的过程已是让不少人诟病,之后他也很注重自身形象的塑造,不管他们父子之间实际上关系如何,就明面上来说,当今圣人着实在是很孝顺很无微不至的,这时候他给自家老子盘个炕,那些个知情识趣的,自然都说这炕很好,全天下最正宗。 得知自家那些弟子在长安城中竟还能有这样一层保障,罗用也是安心不少。 毕竟是小地方的百姓,一辈子没见过多少世面,初去长安城,就怕他们惹了什么祸事,或者是莫名其妙被卷到一些错中复杂的关系之中,叫人给当了炮灰,如今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他二人一路走一路说,待遇到送完田村正邹里正二人再折返回来的谢逵的时候,天色也快要黑透了。 “此去西坡村,还有一段路程,可要我二人送你一送?”杜惜伸个懒腰从驴上下来。 “不用,你自管回城去吧。”罗用道。 两边道过别,罗用上了驴车继续往西坡村方向走,杜惜主仆二人则赶着马车往离石县城方向而去。 虽那西坡村也是不错,但到底是没那正经客舍,总住在罗家院中也十分不便,吃食品种也不如城中那般丰富。最近离石县中可是连那水灵灵的青菜都有人在卖,暖锅清酒烧烤炸酱面,不时再来一罐西坡村的东坡肉,吃得着实不错,也难怪那阎六郎在这待了一阵,便如那发面的炊饼般胀了一圈。 “郎君怎的不进城,反跑这里来了?”待马车跑出去一段距离,谢逵便问杜惜道。 “郎君我今日觉着有几分孤独寂寞,想找个人说说话。”杜七郎幽幽道。 “那罗三郎可还好?”谢逵问他。 “倒是好得很,半点都不担心他会在背后给我捅刀子。”自小便生长在那刀光剑影之中,对于杜七郎来说,只要不会在背后捅刀子,那便是最好,只这天底下,又有几个不会背叛之人,君不见连那嫦娥都偷了后羿的不死药自个儿飞升去了。 “郎君还是小心着些为好。”听他说的,好像对那罗三郎半分戒心也无,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知。”杜七郎悠悠又叹了一口气。 “车里有三罐子东坡肉,刚刚从那罗家院子买来,我用皮毛包了放在车里,现在应还是热的。”见自家郎君的心情好像不太好,谢逵这便说道。 “吃着呢。”杜七郎给他回了一句。 “”原来已经吃上了,谢逵吸吸鼻子,不忘叮嘱道:“给我留些。” “说实话,你刚刚在那边已经吃过了吧?” “并无。” “我可会信你?” “不信你还问。” 另一边,等那主仆二人走远了,罗用连忙从空间里取出几条颜色较暗的珊瑚绒毯子,车板上垫两条,腿上盖两条,身上再披两条。 这些坛子都是他十块钱一条收来的工厂尾单,有些是多出来的货,有些则是瑕疵品,那几年这样的珊瑚绒价格低得很,就这,二十块钱一条,那些老乡也没怎么觉着便宜,还好他们没觉着便宜,要不然罗用这空间里头现在也不能有剩的。 把自己裹得跟个毛球似的,再从空间里摸出一盒白米饭,一盒水煮肉,热汤热饭的,再来点辣,几口饭菜吃下肚,身上立马就有了热乎劲。 “昂昂”闻着香味,五对那边也不安生了。 “咋的,想吃啊?”罗用裹着毯子跳下车去,用筷子夹了两团米饭放在掌心,喂给五对吃:“吃吧吃吧,这可是白米饭,连四娘他们都没得吃。” 五对喘着气嚼着米饭,吃得十分香甜,罗用见他喘气,便伸手顺了顺它的脖子:“今天着实也是累着你了,无事,累了便慢些走吧。” “昂”五对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罗用想了想,又从空间里头摸了个胡萝卜出来给它吃:“这可是好物,一般驴子吃不着。” “”五对见那红红的一个东西,却是不敢下嘴,就是闻着怪香的,忍不住把鼻子凑过去闻了又闻。 “你吃不吃?不吃我可收起来了。”罗用道。 “咔擦!”五对一口咬下去,又脆又甜,果然很符合毛驴的口味,接连几口,就把把胡萝卜咬得只剩下头上那一小截,那一截罗用却是不肯给他吃的,顺手就收进了空间,打算什么时候有机会再把它放到地里种种看。 一人一驴填饱了肚子,又排完了水,歇够了继续上路,一直走到夜都深了,才终于到了西坡村村口,罗用在靠近村口的时候就把那几条毯子都给收了。 忍着能冻死人的低温,抖抖索索地缩在驴车上,待车子上了他家门前那道斜坡,不待他敲门,二娘就迎了出来,却是一直等着呢,不见罗用回来,她也不能安心睡觉,一边点着油灯织毛衣,一边听着外头的动静呢。 “怎的怎么晚才回来?”二娘连忙把驴车拉近院中,另一边,彭二已经去把院门给关上了。 “今早不是先去了一趟小河村那边,哪里就能哪么快回来。”罗用下了车就赶紧往那杂货铺里头跑,一边跑一边捂耳朵,他这两只耳朵可千万别长冻疮才好,小时候他就长过,起那一个一个的水泡,破了皮以后还会流水,春里痒得特别厉害。 “我瞧田村正天未黑便回来了。”把那卸车喂牲口的活计交给彭二,二娘也来到杂货铺这边。 “刚好遇着杜惜主仆二人,人家好心给送了一程。”罗用道。 “早知如此,你若是不赶驴车过去,便也能乘马车回来了。”罗二娘先给他打了一晚粟米粥暖胃,然后又问他:“可是饿了,给你煮些馎饦可好?” “行。”刚刚吃下去的东西也消化得差不多了,罗用觉着自己这会儿还能吃下一大碗馎饦。 彭二见他姐弟二人说话,这边也没她什么事,打过一声招呼,便先去睡了,她明日一早还要起来煮猪食。 因罗家这边材料充足,也不怕那几头猪吃得多,彭二这两天又给它们加了一顿,一天按三顿喂,就指着它们能长快些,待到宰杀的时候能多出些猪肉。 罗二娘煮馎饦的时候,罗用缓了一缓,然后便用热水给自己洗了手脸,又泡了个脚。 那脚一伸进热水里头,浑身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身体里头那些冷气激灵灵直往外冒,不多会儿,身上就暖和起来了。 二娘煮好了馎饦,又去罗用那屋帮他把火炕烧上,待他吃完了馎饦过去睡觉的时候,炕头上已经是暖洋洋一片。 第二日,毫无意外的,罗用又睡晚了,待他起来的时候,彭二都把那几头猪给喂过一遍了。 四娘五郎那两个,巴巴给他端了粟米粥和猪油炖咸菜过来,那咸菜里头还加了些切成片的冻豆腐,猪油用的就是猪肚子里的肥油,因他家的猪养得好,倒也无甚异味,他们家最近吃的多是这个油。 昨日他几人一同去往离石县城的时候,罗用便问邹里正他家的猪如今长得如何了,可是愿杀了? 观邹里正那反应,应还是不舍得,罗用跟他说,若是现在杀,分给邹里正的那些肉,他便可按市价的两倍收购,邹里正也是有些心动,但并没有直接答应。 有些个事情,也不是有钱就能好使的,这就好比那地里头长得好好的庄稼,你说我现在就把买粮的钱给你,你把它们都拔了吧,很多庄户人就不舍得。 这养猪也是一样的道理,养得好好的,正是长个头的时候呢,怎的现在就要杀,很多人心里头就拗不过那个弯来。 邹里正他们近些时日若是不肯杀猪,光凭罗家这几头猪,却是挨不了多久的。 西坡村这边也有猪,但他们都是自家买的猪苗,罗用要与他们买猪肉,花费的钱粮就要多些。 罗用想想,自己这几日还是应该在村里走动走动,看看村人都是怎么个意思,心里价位大约是多少。 结果他这一走动,猪价还未打听出来,倒是听了一脑门闲话,说的都是罗用每月花二百钱请林五郎和罗大娘给自己帮忙的事,都说那林家人想钱想疯了,那可是旱涝保收的每月二百钱啊,又不需什么投资,又不需他们做重活,林家老两口怎的就好意思? “这事却是我先提出,不干林家二老的事。”罗用一看这风声不对啊,连忙就站出来解释了。 若是任其发展下去,岂不是要把罗大娘往那风口浪尖上推?那林家二老若是因为这件事被人诟病,不用说,对大娘定是要生出许多不满,到时候林家那边的矛盾,岂不是就成了罗大娘与那二老的矛盾? 至于这股邪风究竟是怎么吹起来的,不用说,罗用心里也是有数。 他与林家二老商议的事情,林家人若是不将它拿到外面去说,谁人能够得知? 这事横竖是脱不了林大林二那两房,在罗用看来,他们分明是想借机寻事,挑起林家二老对罗大娘的不满,到时候罗用若跳出来给罗大娘出头,再把分家这个事给挑出来,他们那两房不就捡了个现成。 就算没有计划得这么仔细,至少也是有心要拿这个事搅浑水,至于五郎两口子的处境,他们并不在意。 “三郎也着实厚道了些。”这话说不好听点就是,你傻啊,你是冤大头啊? “我那活计,又要做枣糕又要煮东坡肉的,若是换了别个,我如何能够放心。林家也有不少活计,原也担心少了我阿姊和姊夫他们那边会忙不过来,林家二老倒是爽快,直说我这边即是缺人手,只管叫大娘五郎过来帮忙便是,却也未曾向我提过钱粮一事,怎的这话传到村中,竟成了这般?”罗用这话倒也不完全都是假的,这事是他先找过去的没错,工钱也是他自己提出的没错。 “一月二百钱那么多,那二老竟也不推辞?”说来说去,村人还是觉得这一月二百钱着实给得太多。 虽他们近来做豆腐也能挣得这么多,有时候甚至还不止,可做豆腐这买卖也是有季节性的,春夏时节哪里能挣得了那么多? 再加上又苦又累的,家里头老人小孩都得帮忙,关心家中这个买卖,整日里还得担着心思。那能比得上罗用那活计每个月二百钱旱涝保收的,又不辛苦还不要本钱。 “你们说是给得多,我却还觉给得少了。”罗用说道:“养儿岂是易事?林家二老辛辛苦苦将儿子养到这么大,现在每月二百钱就叫我给雇了出来,虽就在村口,到底也比不得从前在家中那般时时得见,一想到这个,我这心里对他们也是很愧疚的,再说我阿姊和姊夫都是身强体壮能做活的,平日在家中做活,挣得也不会少,这二百钱着实不算多。” 村人岂会不知养儿不易,尤其这时候在场一些老人,再想起前面那些艰苦的岁月来,心中便生出许多感慨,当即便有人言道: “林家那老两口着实也是不易,那样的年景,硬是养活四子一女,如今年岁大了,享一享儿孙的福分也是应当。” 如此一番解释过后,这件事基本上也算是揭过去了,虽有些村人还对那二百文的工钱颇有微词,但到底也是罗三郎自愿,并不是那林家二老强要。 再说了,那两个老人辛苦了一辈子,如今到老,就算行为稍有些个欠妥的地方,当年轻一辈也该多多体谅包容不是。自此,村中的言论便转了风向,都言林家这门亲事结得可真好。 那林母听得了此事,竟是在屋中抹起了眼泪,她对林父言道: “我便知那大娘是个好的,向来不爱生事,她兄弟也是知礼的,只那两房,如今就敢叫我二人这般难看,待将来再分了家,她们如何还能将我二人放在眼里?” 第66章 贞观八年腊月 这些个家长理短的,罗用从前也是懒得管。 生活在二十一世纪,在那城镇之中,他只管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别儿个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只要不把他们当回事,横竖是不痛不痒。 眼下这时候却很不一样,一个人的名声若是臭了,便是出门买个盐,那卖盐的说不定还要给你脸色瞧,走在街上说不定都要被人吐唾沫星子。 大娘虽也算得上是个聪明的,但到底还是年轻了些,所谓人老精鬼老灵,人都是越活越精明,在那些个弯弯绕绕上边,她明显就玩不过林家那几个年长的,这一回若不是罗用替她出头,她就现等着吃亏。 若单论那些个小心思,莫说罗大娘,便是罗用,也未必是林家那两房的对手。 只他在这西坡村之中,如今也算是受人敬重的,说话也有人听,也愿意相信,如若不然,单凭这三言两语,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那一日他在村里说的那些话若是传到林父林母耳中,想来他们应就不会对罗大娘有什么为难。 林家那些个是是非非的,罗用也不愿掺合,他只管罗大娘不要吃亏就好。 罗大娘的事情刚告一段落,许二郎等人便在村口那边动起了土。 原本这寒冬腊月的并不适宜动土,但那许家人着实心急,如今这离石县中可是来了不少贵人,再加上罗家的那个东坡肉又是正当红火的时候,早一日将客舍建好,便能早一日挣得钱来。 许家在城中招工,每人每天许与两顿干食,做两日活便给一斗粮。 城中不少人也是争着抢着要去,即便今年家中情况已经比往年好了许多,做做竹链子戳戳羊毛毡垫子,多少也能有些收入,但不少人家却依旧不舍得拿钱去买粮食,在时下百姓眼中,那开元通宝可是很精贵的东西,硬通货,又难挣,很多人都不舍得花。这时候听说又有地方挣粮食,那自然是要去,再加上家里头的青壮往往也是最能吃饭的,那边可还管两顿饱饭。 许二郎只管拣那身体强健,看着忠厚的人雇佣,前后总归选了二三十人。 那二三十个青壮挖地基的挖地基,摔泥坯的摔泥坯,在村口外面忙得热火朝天,西坡村村人也都听说他们是要在那里修客舍,知是罗用的弟子,倒也没人有什么异议。 虽也有担心待他那客舍修好之后,就没人再到自家投宿的,但绝大多数村人还是比较想得开。 等他们那客舍建好了,一些向他们买豆腐豆干冻豆腐的商贾若是能在这家客舍之中投宿,那他们岂不就能省了送货进城的费用?一车货能省四文钱,那一年到头就能省多少钱? 思及此,不少西坡村村人就挺为那些定胡汉子感到忧心的。 定胡汉子却也不惧,那山羊胡子陽大郎早就与王当等人说了:“待他们这客舍建好了,若是往来商贾众多,我等便依旧与人做脚夫,我观此地常有长安贵人往来,给钱应定是要比寻常商贾爽快。” 又因他们这些人目前住着的,便是许家兄弟等人先前修建的院子,也算是欠下了一个人情,这几日,这些定胡汉子得闲也会过去帮帮忙。 热水和泥,火炕烘坯,地基挖得又深又宽,那许家人着实也是大手笔。 许家兄弟三人,去岁便去那太原城中给人盘炕,如今又为那罗三郎做羊毛毡坐垫,听说兄弟三人手艺俱是了得,三人合力,那挣钱的速度,别人又岂能及得上。 那些定胡汉子将这许家兄弟轰轰烈烈干事业的情景看在眼里,心里头也是火热的,他们何尝不想干事业。 村口那边的施工现场,罗用不时也会过去看看。刚刚经历过林家那些事,再观这许家兄弟,心中便生出许多感慨。 许家老翁也不是多么精明能干的人,只是在对待自家儿女一事上,向来宽厚,他家这些儿女也是懂事,小小年纪就能与父母分担,长大以后,兄弟姐们之间还是很齐心。 同样都是辛辛苦苦养儿育女,两家人眼下的境况却截然不同,除去一些先天秉性,实在也是林家那两口子偏心太过,事已至此,除了分家,却是别无他法,只那老两口看着也不像是轻易就肯松口的。 罗用也希望许家那客舍能早早修好,然后他便能早早把罗大娘和林五郎从那林家院子里给弄出来。 腊月十九这一日,罗用在施工现场见着陽大郎,便对他言道: “这寒冬腊月的,来离石县进货的商贾渐渐也少了,我见你们这几日,日日都有人闲在院中,不若从我这里拿些腐乳等物到定胡县去卖,回来的时候,再与我带些枣子回来,却也不用按定胡的价钱卖与我,只要能比离石县中便宜些许,我便从你们这里买。” “我也正有此意。王老大今日进城,还未回来,待他回来我再与他言说。” 这陽大郎倒是从不与他那些弟兄争活干抢钱赚,他就喜欢在村子里寻摸点帮人杀猪打扫猪圈的轻省活计,一来他这孤家寡人的也没有妻儿老小需要养活,二来他这身体从前也是伤过的,没的别人那么好的底子。 “此去定胡县,路上可有歇宿的地方?”罗用问他道。这寒冬腊月的,路上若是找不到投宿的地方,着实也太艰难。 “自是有的,我几人常与人做脚夫,这一路上也都熟悉。”河东道也不是什么莽荒之地,人口再怎么少,行上一日,也总能找到落脚的地方,火炕热水,自然都是有的,价钱也并不贵,在一些个偏远的乡村,只需稍稍给那三两文钱,主家便也很高兴。 罗用之所以跟陽大郎提这个事,是因为他最近发现,那定胡县的枣子不仅价格比他们这边的低,甜度普遍也比他们这边的要高出些许。 待到许家那客舍建好了,罗用便让罗大娘和林五郎二人在那边做枣糕和东坡肉卖钱。 枣糕的制作,从此便也不再只拘于逢五那几日,平日里也能做,只逢五那几日依旧按一文钱一个售卖,平日里价格可以稍稍卖高些,若是那有钱的商贾贵人,自也不会在意那一点半点的差价,若是那清贫节俭的,只依旧等着逢五那几日便是。 那枣糕的制作方法,罗大娘一向都是知晓的,她每回过来帮忙,罗用都没跟她藏着掖着的。 那林五郎倒是个实诚的,叫他做什么便做什么,多余的也不会多看多问,只他连鸡蛋打发这个步骤都已经知晓了,那枣糕的制作对他来说其实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即便如此,林父林母背着大娘偷偷问他会不会做糕的时候,他也说不会,其余便不肯多说。这实诚人,在某些事情上,也很有自己的执拗,一般人轻易别想给他掰过来。 也正是因为这样,罗用这一回才能放心把这个事交给他和大娘二人,因为他也看出来了,自家这个姐夫,人虽实诚了些,却难得是个有原则的,也不怕他会被人用花言巧语给哄了去。 “老大,我看这买卖做得。”这一晚,陽大郎便与王当等人说了罗用的这个提议。 “是啊老大,我等从前吃亏,就亏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现如今我等对这离石县也熟了,这里离家也近,还有罗三郎这样的相识,在这两地之间跑些小本买卖,定是稳妥。”陽大郎那话说完,马上便有其他弟兄附和。 “早前在定胡县那边,就曾听闻罗三郎之名,也有人从他这里拿了腐乳等物过去卖,虽路途近了些,卖不得那很高的价钱,总还有利润不是?” “回来的时候再带些枣子卖与他也是合适,他是有多少要多少,不挑不拣的,比市价低些也是应当。” “咱定胡县中,也有一些往来于长安城与西北地区的商贾,我们从这边将腐乳等物运到定胡县,他们买得了,便可直接运货南下或者北上,岂不方便。” “这买卖还未做,你便想得那么远。” “不管怎么说,这买卖总不会亏钱吧?” “对!这买卖做得!” 既已拿定了主意,兄弟几人便不再耽搁,当天晚上便去找村人买了些豆干冻豆腐,又去罗家院中去买腐乳等物。 罗用知道这些人手头上都不是很宽裕,便说这些腐乳大酱他们尽管先拿去卖,待到卖得钱来,直接给他换成枣子回来便可。 王当与他那几个弟兄自然十分感激,他们这些日子风里来雪里去的,虽也挣得了一些钱粮,但这罗三郎家的东西可也不便宜,那一坛子腐乳就要五文钱,兄弟几人便是把口袋掏空了,怕也买不得几罐子。 “明日便要走?”罗用问他们。 “今晚装好车,再让我婆姨备些干粮,明日一早便走。”王当言道。 第二天一早,罗用一看外面又下起了大雪,连忙跑到坡下去看了看自家刚买来的那几头小猪,见它们都活得好好的,这才放下心来。 那边坡上,王当媳妇挑着两个水桶从坡上下来,像是要去担水,待她下了罗家院前那道土坡,行到了路口,遇着罗用,罗用便问她:“下大雪了,王大郎今日可还要走?” “天未明便走了。”王当媳妇伸手指了指村口的方向,笑着说道。 罗用转头往村口那边望去,只见寒风呼啸,视野里尽是白茫茫一片。 第67章 新思路 贞观八年腊月廿九这一日,天气依旧严寒,这一日晌午,风稍停歇了些,罗用便架个梯子爬到屋顶上去扫雪。 这时候的房子大多都是草棚屋顶,这雪积得厚了,若不及时扫一扫,夜里若是把屋顶给压塌了那可就刺激了。 这扫雪的活计比较危险,罗家这边都是罗用自己在扫,别个不给她们上来,偶尔林五郎倒也会过来帮他扫一回。 林家老两口最近倒是好多了,也不阻着林五郎往罗家这边跑。 前两天林五郎要出门,林母便问他要去哪儿,五郎就说要来罗家帮着扫扫屋顶,林母便叫他当心着些,又叫他拿了几样菜蔬过来,言是罗家没有地窖,眼下这时候便吃不着什么菜蔬。 扫着扫着,忽闻村口那边有小孩喊了一声:“王老大他们回来啦!” 不多久,罗用果然就见着一群风尘仆仆胡子拉碴的汉子从村口那里进来,见他们车上满满地装着货物,罗用便知那定就是他的枣子了,于是连忙也从梯子上下来。 “此行可还顺利?”待他们这一行人上了罗家前面那道小土坡,罗用也迎了出去,另一边,王当媳妇这时候也正往这边跑呢。 他们那个院子的位置比罗家院子还要高些,进出都要经过罗家门前这条土路。 “哈哈哈!这回俺们着实是走了好运,那批货刚进城,没怎么周折,就被几个商贾给分了。”王当那张大脸被寒风吹得发红起皮,这时候笑容满面,说起话来也格外洪亮。 “家里可还好?”王当媳妇这时候也过来了。 “放心吧,都好着呢,我两边都去看过了,也给他们留了些钱粮。”王当说道。 “那便好,那便好。”王当媳妇也是一脸的欣慰。 他们自己虽出来了,老人可都还在那边呢,离得这么远,来去好几天的路程,说难听点,就算是家里有老人过世了,他们一时半刻也是得不到消息的,眼下又正是过年的时候,如何能够不挂念。 “这车里装的可都是枣子?”罗用问道。 “正是。”王当依旧是一脸止不住的欣喜,走这一回,他们可真是挣了不少,比给人当脚夫挣得多多了。 “都走到这里了,不若现在便进去量了?”罗用笑问。 “行!这便量了!”这会儿把这个枣子量了,等一下回去,他们就好算账了。 “我先回去给你们做些吃食。”王当媳妇也很高兴。 “去吧去吧。”王当满口答应道。 一行人进到院中,罗用拿了米斗出来,一斗一斗将那些红枣全部量过。 “总共是三斛又七斗半,对吧?”罗用量过一遍,又与众人确认,这些红枣总共就是三十七斗半,十斗为一斛,所以就是三斛又七斗半。 “没错没错,那小半斗就算了,按三斛七斗算便可。”刚刚罗用量枣子的时候,这些人可都是看着的,罗三郎为人着实厚道,每量一斗枣子,都要用手在上面抹过一遍,将多余的抹出来,半点不肯占了他们的便宜。 “我听闻最近城中麦子价格是七十二文钱一斛,一斗枣子与一斗麦子同价,如此,你们与我些便宜,就算七文钱一斗,可合适?”罗用又问。 “合适合适,倒是我几人占了三郎的便宜。”他们这枣子若是自己拿去离石县,未必就卖得着七文钱一斗,还得被人挑挑拣拣的,有些人还不肯给铜钱,尽给你一些粟米杂粮的,他几人拿着那些粮食,只得留着自己吃,却是不好换钱,若是拿去粮铺,便又得被人压价。 “三七二十一,三斛枣子就是二百一十钱,七七四十九,另外那七斗,便是四十九钱,合起来二百五十九钱,另外还剩那半斗,算作一文钱与我做个添头,总共就是二百六十钱。”罗用详细将这枣子的价格算与众人听。 “这可如何使得?算作二百五十文便好。”还是陽大郎反应快,当其他汉子还在被这些个数字弄得云里雾里的时候,他连忙就说了。 “对对,算作二百五十钱便足够了。”王当这时候也反应过来,连忙就说了。 他的算术不大好,但他们收这些枣子的时候,总共就花了二百钱不到,这个他是很清楚的,兄弟几个路上还吃了些,这会儿自家那个布口袋里头还装着好些呢,专给他媳妇儿女留的。 他们六个汉子,回程这一路走了不到四天,单凭这些枣子,每人每天就能净赚两文多钱,那便很足够了。 枣子毕竟还是小头,装在车里又轻,一路运过来也不吃力,从离石县运往定胡县的那些货才是大头呢,他们这回可是实实在在赚了一笔。 因王当等人坚持,最后这一批枣子便算作了二百五十文钱,比罗用在县里买的自是要便宜一些,王当几人自觉也得了实惠,这买卖做得既爽快又有赚头,总体来说,双方都很满意。 上回罗用赊给王当几人的货款,却并不止这么多,这时候王当便从车上一个布包里拎出一包铜钱来,当场把剩下的货款点给了罗用。 付完了货款,弟兄几人推着车子回他们那边院子,只要一想到布包里头还剩下的那么多钱币,一个个俱是精神振作。 顾不上满身的风尘仆仆蓬头垢面,一回院子就先分钱,也不计算,直接就你几个我几个的,一圈一圈发下去,发到最后剩下来那几个,不够他们一人发一个的,顺手就给了王老大那几个娃娃,叫他们拿去买零嘴儿,看来王当这老大当的,到底还是有点福利啊。 “赶紧的,快去洗洗吧,各屋炕头都给你们烧上了,釜里都烧着水呢。” 王当媳妇这时候正往木桶里头,一瓢一瓢地舀着热水,不用说,这些热水自然是给王当准备的,他们一家子目前就住在这个屋子里。 “哎,辛苦嫂子了。”众人知他夫妻二人要叙话,嘻嘻哈哈地便出了这屋,各自找了一间屋子洗澡去了。 “你们回来得正好,三郎明日应是要杀猪。” “刚好,咱也能挣些肉吃。” “洗完了吃些饭食,便早点歇下吧。” “哎。” “我看看你分了多少钱。” “你数数看吧。” “咱耶娘可有说什么?” “就说无需挂怀家中,叫我们顾好自己便好。” “待我这身子也好些了,便也跟你们一起跑货,时常也能回去看看。” “冬日里便算了,待到来年开春再说吧。” 王当媳妇说着话,将桌面上的铜钱五个五个一堆分出来,复又两两一堆拢到一处,拢完了低头一看,只这不到十日的工夫,竟就挣了四十多文! “早前在那边卖完了那批货,我和那些弟兄一人就先分了二十文钱,都各自拿回家里去了。”王当这时候又对她说道。 “当真!”那这么合算下来,一日岂不是能挣六文钱还不止? 难怪王当几人前两年就想着要自己运货卖,这自己运货,着实是比给人当脚夫要挣得多多了。 不过上回却是没去对地方,叫人给害了,这回便只在这离石县与定胡县之间往来,应是稳妥的。 次日便是除夕日,王当等人也不接活计,只帮罗三郎杀了一头猪,得了些下水,自己又掏钱再买了一些,另又与村中一户人家买了好些羊肉,辛苦了这么些日子,也是该好好补一补。 罗家这边,几个屋子的炕头上都煮起了东坡肉,他们要赶在年前把这头猪给煮了,年初那几日便不用再干这个活。 他们这里过年也没多少花哨,就是家家户户都要燃个炮竹,再做些好吃食,元旦之后,便要歇息几日。 说是要守岁,小孩儿哪里守得住,吃饱了肚子,约莫还不到八/九点钟,脑袋就一点一点的想要睡,罗用便叫他们各自睡觉去了。 他自己却是点着油灯,温了一壶浊酒,从空间里拿了一本书出来,坐在炕头上慢慢看,从前觉得枯燥的内容,如今经竟也看得津津有味,只因这里的精神生活着实贫瘠。 到了子时,村子里陆陆续续传来烧炮竹的声音,罗用也跑到院子里去烧竹枝。 那铁竹子硬得很,大个的竹节可不敢烧,当心把自家屋子给炸了,只敢拣那细嫩些的竹枝,一把一把放到火堆上去烧。 先是燃起了火堆,复又腾起了青烟。 “砰!砰砰!”这石竹子烧出来的声音,半点都不像后世那些鞭炮的响声,那砰砰的炸响,倒像是罗用在自家院子里点了炸药包一般。 “砰砰砰!砰砰!”村子里的炮竹声都歇了,就罗家院子还响着呢。 “阿兄,怎的还在响?”五郎被吵醒,裹个兔皮袄子,揉着眼睛从他和六郎那屋里头出来。 “倒是阿兄放多了竹子,你先进去睡,马上就好了。”罗用安抚道。 五郎听他的话,很快又进屋睡觉去了。 罗用看着他进屋的背影,心中不禁便生出几分遗憾,这大过年的,自己也就能给他买些吃食。若是在二十一世纪,那还不是电脑游戏机随便玩,好吃好玩的可劲买,还能带他们去海洋馆游乐场 一想到这个游乐场,罗用倒是又想起一样东西来了,放完炮竹回到自己房间,他就拿出纸笔在炕桌上画了起来。 此物若是做成,于这交通一事上,定能有所贡献。 第68章 殷大娘 一想起游乐场,罗用便想到了过山车,然后他又想起来,从前某一次看综艺节目的时候,曾经看到了一种能在轨道上行驶的四轮脚踏车。 衡玉父子现在已经把自行车给做出来了,之所以迟迟做不出能运载更多货物的三轮车,主要还是因为材料的限制。 金属价格太贵,单单只用木竹结构制车的话,注定这个车子只能往轻便的方向发展。 若能修得一条木轨,减少车辆与路面的摩擦力,那么即使只用木竹结构,应也能制出具有一定载重能力的车子。 如此一来,各地之间的物流和技术应该就能畅通许多,时间久了必然就会带来社会的进步,由此再反推冶炼行业 不对!不对不对! 兴奋过后,罗用赶忙又给自己的思路踩了刹车。 开快车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尤其还是那种没有考虑过整体均衡的改装车。 过快的不均衡的发展速度,很可能会动摇原本的社会结构,一旦失去平衡,这片土地上原本构架起来的政权很可能又会分崩离析。 罗用本人虽然没有争霸天下的野心,他一心只想发展,可也架不住这个世界上有着无数的野心家,想想后面的安史之乱,当真是生灵涂炭,饿殍遍野,生活在那种环境中的百姓究竟有多惨,罗用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眼下的日子虽然艰难,但是只要好好经营,生活总归还是会一点一点好起来的。 安全稳定才是最重要的,无论心中再如何怀念二十一世纪那些繁华便利。 是啊,罗用确实是十分怀念从前的生活了,每逢佳节倍思亲,他今天尤其想要回到那一个世界中去,将自家这些兄弟姐妹全都带回去,也让他们看一看那个丰富多彩的世界。 最终,罗用还是将这一张草图,默默地收回到空间之中,将来也许有一天会用上,但肯定不是现在。 窗外又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也已深了,罗用却并无睡意,斜斜地依在炕头,不时饮一杯浊酒。 转眼,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年有余,过了今夜,这副躯壳虚龄也有十六了 正月初这几天,西坡村村民一改从前的勤劳模样,个个都在家中躲懒,偶尔也有几个出来闲逛的,与相熟的村人喝些浊酒说说闲话。 一直歇到了初五初六以后,才有那一两家勤快的人家开始动弹起来,村子里又飘起了往日的豆香。 这一日,罗二娘从外头回来,进了杂货铺,抖了抖身上的雪花,口里对罗用抱怨道:“那殷大娘也是个无信的,还道最晚初六便回,今日已是初八,却还未见她回来。” “你找她作甚?”罗用问道。 “那日我在村口遇着她,她说自己琢磨出一个好看的针法,要教给我,只当时她正好要去舅母家,还说最晚初六便会回来。”二娘言道。 罗用皱眉想了想,因先前四娘五郎两个跟他说过殷大娘是个掏鸟蛋高手,自己后来也曾留意过两回,看着是个挺靠谱的小姑娘,于是便又问道:“你在村口遇到她是在哪一日?” “是在腊月廿二那一日。”罗二娘记得那时候,王老大他们才刚刚出发没两天。 “”罗用皱眉沉吟。 “怎的了?”二娘见罗用的表情,似是有几分不对。 “从腊月廿二到正月初六,以殷大娘的速度,应够织出一套羊绒毛衣裤的?”罗用希望事情不要是他想象的那般。 “你是说!”罗二娘睁大了眼睛,难道那殷大娘是在背着他们去帮别人织毛衣了? “具体还不知是怎的回事,还是待她回来再说吧。”罗用心中还有更坏的猜想,只他这时候却并不想跟二娘说。 若真只是帮人织一套毛衣裤,那倒也没什么要紧,怕就怕他们那是在与虎谋皮。 想来想去,待到下午雪停了,罗用终是去了一趟殷家那边,刚好那殷大娘的母亲就在院子里煮猪食。 她见是罗用来了,便笑着与他打招呼,只面上的笑容却有几分不自然:“三郎今日怎的来了?” “二娘与我说,你家大娘今日还未回来?”罗用笑问道。 “前几日去了她舅母家,应是玩得高兴了,竟是不舍得回来了。”殷大娘母亲面上的笑容越发勉强。 “若无事,叫她多玩几天也是无碍,只我手头上刚好排到一个订单,对方要得急,于是便要赶一赶,不好耽误了贵人回长安的日子。”罗用只说自己要赶货,让殷大娘快些回来干活。 “既如此,明日便让我当家过去一趟,把她给接回来。”殷大娘母亲应承道。 “那便好。”罗用点点头,便出了那殷家院子。 待到罗用走远了些,那殷大娘的母亲连忙丢下手里头的活计,跑到自家屋中,口里咋咋忽忽地对她男人小声喊道:“这可怎的是好,那罗三郎似是晓得了!” “我听着了,明日便去把大娘接回来。”他男人这时候面色也不大好。 “大娘也是,说好了初六便回来,怎的到现在还不回来。”殷大娘母亲忧心道。 “应是活计做得慢,耽搁了。”她男人道。 “再怎么慢,这也有十六七日了,应也是做得差不多,定是因那边热闹,贪玩了。”殷大娘母亲埋怨道。她娘家就在距离离石县不远的一个村子里,自是比这边热闹些。 在殷大娘母亲十四五岁那时候,因为年景不好,四处都在打仗,城里头粮价贵得很,村里的小姑娘都不怎么敢往城里嫁,他耶娘寻摸来寻摸去,最后就把她嫁给了西坡村的殷大郎。 这些年天下太平了,城里头自然又热闹起来,她娘家兄弟种些菜蔬担到城里去卖,每年也能挣些,日子却是过得比她这边好。 年前那时候她嫂子来寻她,说自己娘家方山县那边有一个富贵人家,也想学人家买了那罗三郎家的羊毛绒衣裤穿,奈何却是来得晚了,罗三郎言是家中羊绒不够,已经不肯接单。 于是他们便收了些羊绒打算自己做,只那羊绒毛衣裤,哪里是寻常人便能做出来的:“他们听说咱家大娘能做那羊毛绒衣裤,便许了一贯钱,想叫大娘过去帮他们织一套羊毛绒衣裤出来。” 殷大娘的母亲一听竟然能有一贯钱的收入,也是心动。 殷大娘如今帮罗三郎他们做活,一套羊毛绒衣裤也只得几十文,他们家做豆腐,全家人合起来,每月若是能有二三百文,也就算是比较可以的,这一下子就是一贯钱,如何能不心动? 又听她嫂子跟她说了那人家如何如何富贵,家中还有一个与大娘年纪相当的小郎君云云,更是有些飘飘然起来,于是便同意叫殷大娘去她家织几天毛衣,约好了初六那一日便叫她回来。 这事除了他们两口子,家中再无别人知晓,连殷大娘本人也是不知晓的,只以为是她舅母喊她去帮忙数日。 日次一早,那殷大郎便挑着一担豆腐往离石县方向去了,横竖都要走这一趟,不如顺带做些买卖,这大正月的,货郎小贩也没怎么出来活动,这些豆腐应是能卖个好价钱才是。 只这一晚,殷大郎媳妇在家左等右等,竟是等不到他回来,殷家翁婆问她,她也只说兴许是她娘家人留客,明日便回来了。 第二日,她又在家里等了一整天,依旧不见她男人回来,心里这才有些慌了,心道千万可别是出了什么事。 半夜里听到院子外头有响动,连忙跑去开门,结果就见她那当家失魂落魄站在外头,黑乎乎的夜晚,黑乎乎的身影,看着就叫人心里发毛。 “怎、怎的了?”殷大嫂颤声问。 “大娘丢了。”殷大郎那干哑的嗓音,闷雷一般,在这个滴水成冰的深夜里,砸得她媳妇当场便楞在了那里。 第69章 村人 罗用也是到了第二天早上才听说了此时,等他去到殷家院子外面的时候,那边已经闹将起来,矮矮的篱笆墙外面围了许多村人。 殷家翁婆向来心疼这个年纪最长的孙女,今早起来听大郎两口子说了这个事,当面就把唾沫吐到他二人面上:“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我竟能有你们这样的儿媳!” 殷家阿翁直接叫他们滚蛋,这会儿院子里闹着的,就是老两口要赶这一对见利忘义的小人出家门的戏码。 院子外头围着的那些村人,虽同情他家遭遇,却也不齿这夫妻二人的作为。 “言是有一贯钱,他们怎的就不会想想?天底下还能有那样好挣的银钱?” “轻松钱挣了没几日,便当这天上真的会掉馅饼呢。” “我看他们应也知晓人家要的是手艺,不止那一套毛衣裤。” “不知那些歹人如今已学得了手艺没有。” “定是学得了,与那些恶人当面,那殷大娘不过十来岁,如何扛得住?” 言及此,众人俱是一阵沉默。 当初罗二娘把这织毛衣的技术教给村里这些女娃的时候,也并未说一定不能外传那样的话,村人猜测他们许是想着女娃早晚都要出嫁,那话说了也是白说。 只村人却都十分自觉,各家女娃守着这样一门手艺,别个不说,与那婚配一事,便有无数好处,真真是比父母拿出金银给她们当嫁妆还要好。 如今这殷家两口子竟想把这一门技术外泄! 一想到这个,有些人就恨不得当场扑上去撕咬! “究竟是怎的回事?”罗用见这殷家人闹来闹去,竟没有一个人说要出去找孩子的,看着看着不禁就来气了。 “”那两口子这时候正跪在院子里,见是罗三郎来了,一时更是羞愧难当,只管把头埋得更低。 “事已至此,现如今就算是把双腿跪断了,又有何用?人是几时丢了的,仔细说来听听,兴许还能找回来。”罗用实在看不上这二人,事到临头,竟是这般不堪用,亲亲的闺女,就这么不见了,他们竟然也不说再找一找,这么容易就放弃了。 “这、这如何还能寻得回?”听罗用这样说,殷大嫂仿佛又看到了一点希望,只心中依旧十分踟蹰,只觉此事千难万难,不是常人可以办到。 “究竟是怎的回事,你二人细细与我道来。”罗用接过殷兰给他递过来的一个矮木凳,就在原地坐了下来,复又对殷兰言道:“与你伯父伯母也搬两个过来。” 那殷大郎夫妇这时候还待推辞,见那罗三郎眉头深皱,面上隐有怒色,一事竟也不敢再说其他,各自接过凳子,也在院子里坐了下来。 罗用见他二人坐好,面色这才缓和些,他最烦那些动不动就跪的。 生活本就是要用双肩来挑,不是用膝盖跪出来。 那殷大郎夫妇见罗用的意思,好像是认为他家长女还是有机会可以找回来,当即也不敢再有一分隐瞒,前前后后把事情给说了个仔细。 几人也不进屋,也不避人,就直接坐在院子里说话,也不管那大冷的天。 前些天,那殷大嫂的娘家嫂子过来找她谈这个事情的时候,便与她说,那家人不放心那些羊绒,不肯让她带过来,不过他家里有个媳妇子也与自己相熟,那几日便在自家做客,不若叫大娘过去舅家做活几日,做完了便送她回来。 殷大嫂原本也不大想在自家接私活,这人来人往的,担心被人给瞧着,又要生出许多闲话,一想,叫大娘去她舅家待上几日也是刚好,做完了再回来,清清爽爽的,村里人哪个也不会知晓。 至于那殷大娘和那户人家的媳妇子同在她兄嫂家中,这门手艺会不会被她学了去。 殷大嫂心中隐隐也是起过这样的念头的,只这念头一起便被她给闪了过去,完全不去深想,料她当家应也是如此。 待到初六那一日,殷大娘并未如期归来,殷大郎两口子也不知道着急,只想着应是做活慢,耽搁了,或者是那个人家要织的毛衣太宽太大,做起来费劲。 毕竟是在她舅父舅母家中,殷大郎两口子还是很放心的。 哪曾想前日罗用过来一催,昨日殷大郎担着一担豆腐去那边一看,哪里还有殷大娘。 殷大嫂的兄嫂却还埋怨他这般心急作甚,既是一贯钱的活计,自是要做得仔细些。 问他们殷大娘现在何处,那二人便说在城中一个朋友家中,殷大郎要去找人,他们没得办法,只好领他去了。 只是去了城中,却也找不到殷大郎,那夫妻俩这才知道怕了,殷大郎拎着那二人的衣领,言是要告他们略卖自家女儿,他二人这才将事情的始末给说了出来。 那殷大嫂娘家姓秦,上面三个女娃,直生到第四个,才得一子。 秦四郎两口子常常进城卖菜,今年他们村的人又与人学来炕上种菜的手艺,那种出来的菜蔬长得虽不壮实,却也水灵。 腊月里的某一日,他夫妇二人与往常一样进城卖菜,偶然间就听到路边一辆马车上,有人在说那羊绒毛衣裤的事情:“那罗棺材板儿竟是不肯卖羊绒衣裤与我,不若便收些羊绒回来自己做吧。” 过不两日,秦氏夫妇二人果然就看到那辆马车的赶车人在街上收羊绒,他二人经过,那汉子还问他们家中有无羊绒,听口音,像是方山那边的人。 秦四郎婆姨便是方山人,之所以嫁这么远,还是因为两家老人从前在服徭役的时候有过一段交情。这时候她一听对方口音,顿觉亲切,便与他多说了两句。 之后夫妻二人再进城,便常常都能看到那三人,其中一个是马夫兼仆从,秦四郎夫妇二人常与那人说话,另外两人是一青年郎君带着一个十多岁的小郎君。 秦四郎夫妇在与他家仆从相熟之后,渐渐的竟也与主家搭上了话,对方说自己是听闻最近离石县这边出了不少好东西,带着家中长子出来长长见识,顺便再采买一些物什回方山那边。 秦四郎两口子对这主仆三人完全相信,不疑有他,毕竟这事算起来,还得是秦四郎夫妇自己往上凑,非是对方主动凑过来,想要哄骗他们。 他二人却不知这世间骗人的方法千千万,这回这些人不过也就是多绕了几道弯而已。 秦四郎两口子与人约好,让对方把染过颜色的羊绒放在秦家,他夫妻二人再把那殷大娘请来做活。 对方许他们两贯钱,一贯与殷大娘作为工钱,另一贯便与秦四郎夫妇作为中间钱。 殷大娘过去以后,得知舅母竟是要自己给人织毛衣,心中虽不满,但她舅母却说她耶娘早已知晓此事,还收了对方一贯钱,于是便也没办法,只好忍气在舅家纺线织衣。 那主仆三人那时候也是住在秦家,言是羊绒难收,这一套毛衣裤是要拿回去孝敬老人的,一定要自己盯着才放心。 秦四郎两口子私语,言是那主仆几人应是想学那织毛衣的手艺,只他们中间一个妇人都没有,如何学得会。 至于先前对殷大嫂说的,有个媳妇子住在自家那个事,完全就是子虚乌有。若直说有个青年郎君和小郎君住在自己家,殷大嫂怎么肯叫女儿过来,那殷家人如今就差把这闺女当金凤凰给供起来了,心心念念就想给她找个好婆家呢,于名节一事,自也十分看重。 明知如此,他二人为了那一贯钱,便那般欺瞒出门的阿姊,秦四郎这两口子着实也是没良心, 然而事情到这里却还没完,主仆三人在秦家住过几日,那小郎君便整日喊着闷得慌,还时常乱发脾气,他每每发过一顿脾气,那青年郎君就要拿出银钱赔礼。 如此几次三番过后,那青年郎君终于提出要回城了,还叫殷大娘跟他们一起进城,秦四郎两口子拿人的手软,这时候便也不很推辞,只在城中寻了个半生不熟的人家,与那家人些许铜钱,叫他们收拾了一间原本就用来放租的屋子出来,叫殷大娘这几日便在那里做活,那主仆三人若是不放心,也可过去看看进度。 殷大娘到底还是小孩,心中虽觉不对,但还是想着,这活计也没多少了,她再赶一赶,早早做完了,早早回家去,将来再不肯来她舅父舅母家了。 却不料几日后,当他父亲去那院子寻她的时候,却已是寻不着人了,问那主人家,主人家哪里清楚,他们就是给人租个屋子,又不帮人看孩子。 又找去那主仆三人早前住过的客舍,言对方是方山人,姓白,结果那店家却说,他们那里近日根本没有住过姓白的方山人。 三人在城中寻人,寻了整整一日,却无半点收获,那自称是白姓人家的主仆三人,似是专只拣秦四郎夫妇面前露脸一般,在那离石县城竟无半点踪迹。 “怎会没有踪迹,他几人是人又不是鬼神,行过处必然是会留下踪迹,定是你昨日慌神,未曾仔细寻找。”罗用说道。 听到这里,在场众人只要不傻,也都听出来这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原这殷大郎夫妇并非直接被外人所骗,而是被自家亲戚给骗了。这种事还真是防不胜防,若换了自家亲戚,也不说让家里的小孩过去干活挣钱那些话,单单只叫孩子过去玩两天,哪个大人会往那方面想。 只这殷大郎两口子着实贪心,听得那一贯钱的工价,心里就该有所警觉才是。 他二人若是守得住,事情哪里又能发展到如今这般。 “都是我害了大娘啊”殷大嫂这时候呜呜哭将起来。 “事已至此,再说这些又有何益,还是再进城去找找吧,我在城里熟人多,向他们打听打听,兴许会有头绪。”说完又向在场众村人拱手道:“众位若是无事,便与我一道进城去吧。” “自是要与你一道去。”第一个说话的,便是他们西坡村的田村正。 “田村正也来了,方才我竟没看到。”罗用抱歉道,对方毕竟是这个村子的村正,像方才那样的事,理应由他站出来主持才是,自己这也算是越俎代庖了。 “无妨。”田村正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复又对众位村人说道:“殷大郎夫妇二人着实可气,只那贼人竟敢如此算计我西坡村村人,还掳了我西坡村的女儿,我等此时若无作为,将来定要叫人以为我西坡村儿郎愚昧可欺。” 田村正这番话一说出来,原本还觉着这事与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个别村人,这时候便也跟着愤慨起来。 不多时,他们这一群人便浩浩荡荡地出了村子,罗用也在人群之中。 生活在这样的时代,像他们这样的升斗小民,一个人的力量总是十分微薄的,要想活得好,让人不敢欺负他们,那就得抱团。 在罗用看来,村人之间,原本就该如此。 今日他们若是对那殷大娘的事袖手旁观,那么将来当他罗用出事的时候呢? 莫要说罗用与殷大娘不同,言他对村人有恩情。与那仗义之人才有恩情可言,与那自私懦弱之辈谈什么恩情信义? 第70章 归来 那殷大娘失踪已有五六天,如今要找,哪里又有那么容易,这时候又不像后世那般处处都有监控,于是便只好四处找人去问。 西坡村村人这一年多时间因那做豆腐的买卖,倒也时常往来于离石县,各自都有一些相熟,进得城后,大伙儿便各自打听消息去了。 罗用的那些弟子听说了这个事也纷纷出来帮忙,他们认识的人就更多了,最近这段时间因为不少城中百姓都到他们那里去拿手工回家做的关系,与许多人家都有往来。 田村正领着殷大郎夫妇先去报官,罗用则向他们打听清楚了殷大娘之前住过的那个小院的位置,与一名弟子同往那边去了。 那院子的主人家在他们这些人进城不多久便已得到消息,昨日那殷大郎在城中兜兜转转,找了大半天,如今这离石县中都已知道他们西坡村丢了一个女孩儿,这主人家也是生怕摊上事儿,罗用过去的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只一个老翁出来给他们开门。 “阿翁,我乃西坡村的罗三郎。”罗用对他拱手道。 “我知你是罗三郎,去年你还给我家盘过炕,那殷大娘的事,我实是不知,不过是租个屋子给他们,怎知好好的竟是把人给弄丢了。”那老头见来的是罗三郎,似也并无要追究他们的意思,便开门让他二人进了院子。 “我知此事与你并不相干,眼下最要紧,便是要把人给找回来,老翁你知道多少便说多少。”罗用言词恳切道。 “唉,谈何容易。”那老头也是叹气,孩子都丢了这么多天了,如今只怕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孩子也是命苦,她舅母实是个不像话的。”这时候,从屋子里又走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对罗用二人说道: “恁大的小娘子,怎好叫她一个人住在外头,只我与她有些往来,也不好推辞得太狠,只好答应叫她在这里住上几天,哪知竟还能发生这样的事。” “那自称白姓人家的主仆三人,你们可曾得见?”罗用问道。 “未曾见过那白姓父子,只他家那仆人却是来过一回的,也没多留,到殷大娘那屋看过一眼便走了。”那老妇言道。 “你可知殷大娘在这屋子里做的是羊绒毛衣裤?”罗用问道。 “依稀也是知道一点的。”那殷大娘整日关了门窗干活,也不嫌屋里头暗得慌,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左邻右舍都有传言,说那西坡村的小娘子是躲在这里偷偷帮人织毛衣来的。” “你是听谁说起的此事?那人可知道白氏主仆三人?”罗用连忙问道。 “嘶当初是听谁说的来的”这老妇人一时想不起来,便问院门外头围起来看热闹的那些邻居:“你们还记得当初这个事是谁先说起来的?” “不就是那棺材铺的郑娘子。”有人当即就说了。 “你们最后一次见着那殷大娘是在什么时候?”罗用也问门口众人。 “初四那天晚上,我在巷子口遇着她,她还问我,住在西坡村的那些定胡人这两天开始运货进城了没有,说是要跟他们一起回村。”一个年轻的媳妇子小声说道。 “多谢各位了,我这便去棺材铺找那郑娘子问问看。”罗用向众人道谢。 “他家的棺材铺就在隔壁巷子口那里,出了这个巷子往左边一拐就看到了。”众人热心为罗三郎指路。 待他二人去了那家棺材铺,那郑娘子便说,自己曾经见过那三人与秦氏夫妇接触,又见过他们在城中收羊绒,所以那一日他们来隔壁巷子租房的时候,她就猜想这房子定是用来做这个。至于那白氏主仆三人的来路,她却并不清楚。 郑娘子说完了这些,又有几分欲言又止的模样,罗用等人再三追问,她才道:“初五那日清晨,我当家早起开店门的时候,见你们那西坡村的小娘上了一辆马车。昨日见那小娘的父亲在城中四处找人,方知那小娘竟是丢了,他便一直与我说,当时若知晓那几个是歹人,定是要上去拦一拦。” “哎呦!我的大娘啊!!!”这时候,殷大郎夫妇已是报完官从公府中出来,听闻罗用这边似是打听着了什么消息,急急赶过来,结果听到的便是这样的一番话,一时便又痛哭起来。 罗用见他二人那般,不禁也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此处既已打听不到有用的消息,他打算再去城中各酒肆客舍看看,兴许有人对那三人有印象。 哪知这时候却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罗用回头一看,见是一个银发苍苍身躯佝偻的老婆婆。 “阿婆可是知道些什么?”罗用问她。 “那一日我在巷口卖草鞋,那人在路边收羊绒,我听到有几个路过的商贾,喊他冯四,过一会儿又见两个卖菜的过来,喊他孙大,当时还道自己老眼昏花,耳朵也不好使了,如今想来,定就是那行骗的歹人。”那老阿婆的手掌看起来干枯瘦小,抓在罗用的小臂上却相当有力。 得此线索,西坡村众人大喜,谢过那老阿婆,纷纷又向四处散开去寻那冯四的消息。 既然已经知道对方是方山口音,又被人唤做冯四,这样一找起来,那可就容易多了。 就在罗用他们四处打听消息的工夫,不少滞留在离石县的商贾闲人,也都在谈论这件事。 此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王记酒肆的客舍之中点着数盏油灯,环绕在大厅三面的矮炕上,零星坐着一些顾客。 “你们可听闻了,那罗三郎等人如今正在城中四处打听方山县的冯四。” “也未必就是方山的人。” “我看八成错不了。” “既已知晓那仆从便是方山县的冯四所化,顺藤摸瓜,要找出那白氏父子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没想到竟真叫他们给打听了出来。” “也是那罗三郎亲自出来寻人,你们没见那城中百姓,明明与自己无甚相干,却也肯帮着四处打听。” “瞧这架势,似要把这离石县掘地三尺一般。” “那冯四一伙,这回定是要倒大霉。” 果然如这些人所说,不多久,罗用等人便收到消息,言是城中一户百姓家中,租住着几个方山人,他们便知道那冯四的底细,于是众人又纷纷往那边赶了过去。 “那冯四大名冯莽,早年与我们一起跑过商,却是各做各的买卖,只是同行罢了,听闻他现如今已在隰城娶妻生子,前些时候在城中见过他一回,竟不想他就是那行骗的歹人。”那几个从方山县来的商贩如此说道。 此时与罗用等人同来的,还有数名差役,得此消息,众人纷纷又去往公府,先见了涂县令,不多时,郝刺史也来了。 郝刺史命人携他亲笔书就的一份文书前往汾州隰城,那隰城便是汾州的州郡所在,既要到对方地盘上去寻人,这两边的刺史之间自也是要打一声招呼。 从离石到隰城,距离虽并不很远,却要横穿吕梁山脉,救人如救火,郝刺史给他们拨了几匹快马,允许他们西坡村这边也安排两人同去。 罗用不会骑马,自然就不去了。田村正林大郎二人于骑射一事虽也不算擅长,但只是坐在马背上跑跑,那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于是他二人便去了。 长夜漫漫,寒风萧萧,送走了田村正等人,罗用回身向城中百姓道谢:“待那殷大娘归来,定要让她向众位磕头道谢。” 不日,隰城县那边便有消息传回,言那冯四一家已经被抄,与他一同行骗那两人,便是他妻子家的长兄和幼弟,那二人与冯四论律当斩,家人流放。 殷大娘也已寻得,只是伤得颇重。在从离石县去往隰城县的路上,她半夜里逃跑,被冯四等人又给抓了回去,几人将她狠打了一顿,那殷大娘又惊又吓又受了伤,竟是病倒了。 冯四等人也怕这棵好容易得来的摇钱树真就这么死了,那织毛衣的手艺,他们可还未学得,于是等回到隰城县之后,便只好把她养在家中,让冯四的妻子照料,哪知他几人刚回来没几天,官兵便找上门来,钱财未得,脑袋就要先搬家。 殷大娘归来那一日,途经离石县城,果真便从车上下来,于那县城门口,向城中百姓磕头道谢。 死里逃生一回,好容易又回到这一片熟悉的土地上,殷大娘跪伏在城门口,滚滚热泪撒落泥中。 “快快回家去吧,天寒,莫要在外面吹风。”许多人见她那瘦骨嶙峋的模样,不禁也落下泪来。 生活在这样一个年代,谁家没个七灾八难,多少亲人离散,阴阳两隔,放眼整个离石县,又有几个家庭是真正完整的。 这殷大娘如今能够活着回来,便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第71章 推磨 秋冬以来,离石县中来了不少商贾贵人,现如今还有一些人滞留县中,光看这些人外表,谁也说不清到底有哪几人在肚子里装了坏水。 罗用还没有天真到以为他们那些人全部都是好人,总会有一些心怀叵测的人掺杂其中。 索性这一次出手的不是什么厉害的大佬,只是冯四那几个不入流的小人物,如若不然,这殷大娘下场那就真不好说。 这一次的事情,给罗用提了个醒,也给西坡村乃至整个离石县的人提了个醒,从此以后大伙儿对陌生人就多了几分戒备,最近住在城中的那些商贾闲人,都觉自己只要一出去走动,唰唰立马就有好几道视线看过来。 有些个年前曾经来过离石县的人,这回再来,很明显便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这是怎的了,近日这离石县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待到进了相熟的客舍,不禁便要问上一问。 “你竟还未听闻?前些时日,有几个歹人把西坡村一个小娘子给掳了,罗三郎等人一路追去汾州,硬是把人给找了回来。”不待店家说话,厅中便有其他客人热情解说。 “竟还有此等事?”来人吃惊道。 “莫要听他胡吹,这人也是今天刚到,西坡村的小娘子被掳确有其事,不过那罗三郎却并未到汾州。”一旁其他客人也在那里七嘴八舌地纠正。 “我听闻是他们村村正,还有那小娘子的父亲,与郝刺史派遣的几名官吏同去。” “确是如此。” “不过也是有那罗三郎先前在城中打听出冯四的底细,不然这事可没那么容易。” “那罗三郎因何不去汾州?”有些人以为,以那块棺材板的性格,定是要亲自杀将过去。 “还能因何?不会骑马呗。”店中有人笑道,在这个时代,不会骑马绝对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只是不会骑马又如何,那冯四等人倒是会骑马,机关算尽布下如此巧局,最终还不是被他给揪了出来,从那罗三郎进城,到那冯四等人被道明身份,不过也才花费了短短半日工夫。 想那罗三郎年不过十六,在这离石县中扎根却已那般深了,这次那殷大娘的事情,不仅向众人展示了罗三郎此人在离石县当地的影响力,更让某些心怀不轨的人看清这块棺材板儿不好惹,这一次他们可以为了殷大娘一路追去汾州那边,那么下一次呢?谁还想来试试? “那隰城的办案速度倒也十分快。”有人言道。 “自然是快。”他旁边那桌的一个青年商贾笑道:“从离石县此地去往太原府和长安城,均是要经过那隰城县,尔等可知单只去年一年时间,那隰城县就比往年多出多少商铺?” “便是,我几人每回在过吕梁山之前,都要在那隰城县歇脚。” “财神爷有难,哪个还敢怠慢。” “除非那脑子里头装的是浆糊。” “此事若是处理不好,有些人怕就要学样。” “罗三郎身边那点人怕还不够他们分的。” “如若那般,这离石县要不了多久就又得回到从前那般光景了。” “对那隰城县,自然也无甚好处。” “” 不止是在城中,西坡村这边,村民们私底下也是议论纷纷,自打那殷大娘回来以后,就一直卧床,郎中也请了,说是无甚大碍,虽是伤着了,到底年轻,仔细养养,还是可以养回来。 只村民间对那殷大郎两口子多有不满,连带的整个殷家在村中都要看人脸色。 这一日,田村正将所有村民聚集起来开会,地点却是选在林家,因为全村只有他们家才有那么大的厅。 能被选为全村人议事的地方,这当然也是一件比较有脸面的事,林母令几个儿媳烧了热水与众村人吃,又取了些柿饼分发给前来凑热闹的小孩儿。 林母这人向来节俭,手指头缝紧得很,这回之所以肯拿柿饼出来,实在也是因为前些时候被村里人说得狠了,这回难得有个正名表现的机会,这才难得大方了一回。 “这殷家之事,三郎你也说说吧。”一说到殷大郎两口子那点事,田村正便让罗用表态,毕竟这件事情的导火线,也就是殷大娘那一手织毛衣的手艺,便是从罗家学过去。 田村正这话一出,厅中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到罗用身上,罗用这时候就坐在热炕上,一屋子人,就只那么几个能坐炕头,除了数未村中老人,田村正算一个,罗用也算一个。 “人回来了便好,其他也不甚要紧。”罗用说道: “众位许是不知,那日殷大郎之所以亲去秦家去接人,还是受了我的催促。那一日,我听我阿姊言那殷大娘原本初五初六就该回来,结果等到了初八还未见着人,便有些放心不下。” “你怎的就能提前知道?”厅中有人奇道。 “我又怎会提前知晓?不过就是有些担心而已,那殷大娘既有一身让人眼馋的技艺,自然就有有人觊觎,平日里自当要有些防人之心才是,不单是殷大娘,村中其他会织毛衣的小娘子,还有会做豆腐的村人,也都要小心着些。”罗用提醒众人道。 “哎呦”被罗用这么一说,就连村里那些大老爷们都觉得自己的处境不太妙。 “越是在这种情况下,村人之间越是要同心,决不可为了一己私利背信弃义。”田村正这时候说道。 他这话一出,众人不由又把目光放到了殷家那几人身上,听那殷大娘说,那几个歹人并未学得那织毛衣的手艺,只那殷大郎两口子竟然这么不把这门手艺当回事,两眼光光就知道奔钱去,差一点就把全村的闺女都给坑害了。 在村人看来,这门手艺一旦传将出去,她们村这些闺女的身价顿时就要往下跌一跌,不定又有多少人要错过好姻缘,这不是害人终生是什么? 殷家那几人这时候俱是垂头,一幅手足无措的模样,不用说,在经历过了这件事之后,他们家在村中的地位必然是要大跌。 只眼前这问题要怎么处理,那殷大郎两口子虽是被猪油蒙了心,却也算不得什么坏人,说难听点,这件事若是换了其他村人,那些人也未必个个都能看得清扛得住,不过是个普通农户,你也不能用道德楷模的标准去要求他们,罗用与他们也是关系平平,并未想过要将自己的背后交给他们,对他们自然也就没有很高的要求。 罗用把目光投向村中那几个老人以及田村正,结果发现那些人都在看他。 “咳。”罗用摸了摸鼻子,问田村正道:“这一次殷大娘为歹人所掳,我们西坡村的村人齐心协力,都帮了不少忙,村正你看,这殷家人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 田村正看了罗用一眼,似是不满他的不痛快,到这种时候竟还要给那殷家人留脸面,明明是谢罪,却硬要说成是道谢。只那罗用的话既然已经说到了这里,他便也不好再去反驳,于是顺口道: “钱财一事自也不必提,既然村人先前为殷家出过力,那殷家便以劳力相报吧,村中便有石磨,便叫他二人给大伙儿推磨一月,你们看可好?” “”众村人哼哼唧唧,似是都有些不满。 “就这么办吧。”这时候炕上又有一个老者出声道:“殷大郎两口子虽有贪心,却并无歹意,终究还是被那奸人所蒙蔽,便罚他们推磨一月。” “依我看,还得先找殷大娘她舅家算过账再说。” “对,真当我们西坡村的人好糊弄!” “明日便去!” “也叫那些有心想要学样的都看看后果。” “对!这个事情我这几日想起来,也是越想越怕。” “狠狠整一整,定要绝了这苗头才好。” 一说起那殷大郎两口子被自家亲戚所骗的事,村人便很是义愤填膺,主要他们也怕这样的事情将来有一天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这时候就一定要摆出一个强硬的姿态来。 一群人约好了时间,第二天一早便杀往那殷大娘舅家,一群西坡村的汉子,扛着锄头扁担杀将过去,将那秦四郎两口子好一通收拾,不仅叫他们把吃进去的钱都给吐了出来,另还赔了些。 这些钱,便被他们拿去西坡村村口刚修好的许家客舍,叫了些酒菜,一群汉子甩开膀子吃了个干净。 也甭管那口里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管大口嚼肉,大口吃菜,这过日子,哪里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他们西坡村总共就这么二十来户人家,其中还有不少人丁凋零的,不团结自己人,他们还能指望谁。 次日,那殷大郎夫妇在草亭那里帮人磨豆浆,不少村人都拿了自家浸好的豆子过去,罗用也拿了些豆子过去。 倒不是罗用贪这点免费的劳动力,他拿豆子过去,只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谢罪也好,感恩也罢,他表示自己愿意接受了,所以才拿豆子过去给他们磨。 刚开始,村子里也有不愿意拿豆子过去给他们磨的,后来被相熟的村人劝一劝,态度基本上也都软化了下来。 一直推磨也是很辛苦的,殷大郎两口子接连劳累几日,身上就有些没力气了。 这一日,殷家老爷子背着手来到草亭这边,推开正在推磨的长子,自己上手去推起了磨盘。 “阿耶!”殷大郎两口子俱是落下泪来。 “哭个甚,当心咸了村人的豆腐。”殷老爷子骂道。 又一日,殷三郎两口子也去帮忙,一家人轮换着推磨,将草亭那口石磨推得片刻也不停歇。 数日后,又有与他家相熟的邻人过去帮忙推一推 第72章 锅漏了 因为殷大娘被掳的事件,许家刚建好的客舍也没能在轻松热闹的氛围里开张,只草草弄了个开张仪式,便开始做生意了。 罗大娘和林五郎也已经过去那边上工,在许家客舍的大厨房旁边,还有一个专门给他二人准备的小厨房。 罗用从家里拿了做枣糕的材料过去,到时候如果有客人要点枣糕,他们就可以在这边现做。至于红烧肉,目前依旧是从罗家院子这边拿,主要罗家这边销量大,每日都要做很多,许家客舍那边因为是刚开张不久,销量还没上去,目前只需每日从罗家这边拿几罐子就够卖了。 这红烧肉好卖,利润也比较可观,只是在肉源供应方面还是有点跟不上,为这事,罗用最近也没少动脑子。 这一日早晨,罗用从自家灶下拿了一块木炭出了院子,然后就在自家院墙外面画了一个表格,每一格代表一日,他先将日期写在格子里,然后又在日期下面画了一些梯形图案代表米升和米斗,形状都是一样的,只是米斗大米升小。 “三郎,你这是在画甚?”刚好有几个村民从村口的许家客舍回来,见罗用在自家围墙外面涂涂画画,拐个弯便上了这边的小土坡,来到罗家院外看稀奇。 “这是斗,这是升,这是日期。”罗用将表格中的文字和图画一一指给他们看过,然后又道:“明日便是正月十八,你们看这里写着正月十八几个字,这里画着五个米斗和两个米升,代表这一日猪肉的收购价,十斤猪肉换五斗两升粟米。” 那几个村人抓耳挠腮看了一会儿,终于也看出一点问题来了:“怎的越往后面越少?” “现如今村子里的猪都是正长个头的时候,杀得早了不划算,所以我就要多拿一些粟米出来换。”罗用说道。 “这一天就能差一升粟米?”这价钱掉得也太快了,光看着都叫人心疼得不行不行的。 “我如今要得急,自然要多拿些粟米出来换,待到开春以后,我早前撒出去的那些猪苗也到了可以收肉的时候。”罗用之所以画这个表格,就是为了给村人制造一点紧张感。 “哎呦,一天就差一升米啊”可真真是把他们给心疼坏咯。 那猪正在长个头,这会儿杀了也是心疼,这时候的肉价又这么好,错过也是心疼,这可真叫人两头为难,两头不舍。 这几个村人回去以后,跟自家那些左邻右舍说了这个事,不多时,罗家院子外头就围了好些人,一个个都瞅着那一天一个样的猪肉价格心疼。 西坡村这些人家里的猪大多养得比罗家晚些,个头也比罗家的小,原本还打算再养个三五个月的,养够了一年再杀,可现在被这个价格表这么一弄,很多人心里就开始动摇了。 “若是明日就杀,那十斤猪肉就能换五斗两升米啊,这价钱着实是不错。” “往常也只在三四斗左右。” “这回这猪长得倒是也比从前快些,如今价钱又好,这时候卖掉,应是划算的。” “不行不行,我家那两头猪最近都是能吃能长的时候,一天一个样,我还得接着养,啥时候见它们长得没那么快了,再杀。” “我家那两头,再养半个月,应也是划算的。” 众村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各自又在心里合计着自家那猪究竟哪一日宰杀划算些,究竟是自家的猪长肉快呢,还是罗三郎这猪肉的价钱掉得快呢? 也有人当即便进了罗家院子,与罗用约定买卖猪肉的日期的。 “三郎,我明日便杀一头猪,约莫能出大几十斤猪肉,你到时候过去收啊?” “行,我到时候过去收,你们要钱还是要粮食?”罗用说着便提笔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个事,这一日一日的,若是不及时记下,后边肯定要乱。 “要钱,你到时候再给我折些腐乳。”村人都知道,在这样的交易中,自己若肯收腐乳代钱,罗三郎就会把腐乳的价格稍稍折低一些。 “十罐腐乳可够了?”罗用问她。 “够了够了。”自家吃再加上送亲戚,有个十罐子也尽够了。 这人刚走,不多时又进来两个妇人:“三郎,我家明日便要杀猪,到时候猪肉是你过去收,还是我们给你送过来?” “明日已有猪肉了,你家那猪后日再杀可好?”罗用与她商量道。 “怎的竟还有人比我来得早?”那说话的妇人也是笑了起来,她这还是咬咬牙狠狠心,好容易才做出的决定,还当自己顶有魄力,没想到竟还是叫别个给赶在了前头。 “你若把后日也给占了,后头的人自然就要再往后面排。”罗用笑着说道。 “那我便把后日占了吧。”那妇人答应下来。 “后日之后,我家也要杀一头。”与她同来的另一个妇人也说。 “好,我一日也只能收那一头猪的猪肉,多了忙不过来。”罗用对她二人解释道。 “一日杀一头便好,多了那些定胡人也忙不过来。”那二人也道。 显然她们也是打算要把杀猪的活计交给那些定胡汉子去做了,就只需要花费那么一点猪下水,又省心又省事,还不耽误自家做豆腐。 王当那一帮弟兄的人品,村人也都是信得过的,并不担心被他们给昧了肉去。 说起来,这养猪的营生还真不错,自打村人学罗三郎这般,先把公猪劁过,然后再一日两顿热食地喂着,这猪长得又快又好。 最近村里头又来了这么些定胡人,清理猪圈和杀猪的活儿他们都肯做,只需给些豆渣猪下水就行,价钱实惠,活儿做得也地道,村人都觉比从前方便了许多。 最近,不少村人家中养着的猪还未出栏,就又跑去买了小猪回来养上。 横竖家里做着豆腐,豆渣这些东西有的是,多养几头猪也没多少负担。看如今这势头,今年冬天的猪肉价钱应该也不会太低才对。 罗用就在杂货铺里头,一边听外面那些村人谈论养猪卖猪那些事,一般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炕头上的那个陶釜。 那陶釜里头,这会儿正熬着猪油呢。陶釜熬猪油,这个就要很小心了,每次也不敢熬多,只敢熬那一点点,火也不敢烧大了,就只烧着那一点小火苗慢慢燎,生怕一个不小心陶釜破了,浪费一锅油不说,弄不好还得引起火灾,他家这些屋子可都是草棚顶,哪里经得住火烧。 待到快到吃晚饭的时候,四娘五郎带着六郎七娘麦青豆粒儿五对回来了。 这几个最近都很喜欢到许家客舍去玩,因大娘两口子都在那边,许家人也在,罗用也就不怎么担心,这几个说要过去玩,他也不拦着。 说实话,这一群小娃娃走了以后,家里头真是清静了许多,那种神清气爽,带过孩子的人都懂的,尤其是那些家里还不止一个孩子的。 “阿兄,今晚吃馎饦可好?”四娘一回来,就自动自觉开始准备晚饭了。 “好啊。”罗用应道。有现成的晚饭吃那还不好。 “阿兄你看,许家阿翁给我们好些芦菔干。”五郎把五对带到牲口棚里安置好了以后,提着一小篮子萝卜干过来这边,口里对罗用说道。 “明日你们过去的时候,记得带一罐子猪油过去。”那芦菔就是萝卜,芦菔干自然就是萝卜干了。 “阿兄,这芦菔干怎吃?”五郎他们现在都知道自家阿兄最晓得吃,什么新鲜吃法他都能想得出来,这芦菔干的吃法,若按平日,无非也就是生嚼和煮汤,条件好些的,便拿它炖肉。 “应是可以炒来吃,今晚吃馎饦,这些芦菔干先放一放,明日我再做与你们吃。”家里有肉有盐豆子,到时候应该是可以炒一盘,虽然没有辣椒还是有些遗憾。 兄弟二人在这边说着话,四娘那边也手脚麻利地把陶釜中那些已经熬好放凉的猪油给舀了出来,伸手摸了摸那陶釜边缘,觉得并不十分热,于是便加了两瓢清水下去,再将灶眼里的火烧大些,打算就着这刚刚熬过油的陶釜煮馎饦。 对这时候的人来说,像这种沾了那么多油的陶釜,绝对没有拿去洗的道理,一定要加水进去把油星子全部煮出来吃掉才行。 结果灶眼里的火烧了没几下,只听“乒”地一声脆响,紧接着就是一阵稀里哗啦,四娘呀呀怪叫两声,然后就喊罗用:“阿兄!釜漏了!” “我知。”罗用这时候就在一旁待着呢,怎么能不知道他家锅漏了。 好在罗家也不止那一口锅,这时候只要从灶房那边再搬一个过来就好。说起来,他们兄弟姐妹几个向来喜欢在杂货铺这边煮东西,这边这口锅确实也是被他们用得最狠。 罗用从灶房那边搬了一口陶锅过来的时候,四娘五郎已经把那口破锅给收拾了,灶眼里头那些淋了水的柴火也给扒拉了出来,这些柴火不放干那是没法烧,就连灶膛里那些吸了水的草木灰都得掏干净。 兄妹三人一起在灶台上装锅,这锅要是装得不好,灶膛里头的一烧火,在锅与灶的连接部位就要开始冒烟,要不了多久,整个屋子就烟熏火燎的,难受的很。 四娘那丫头一边换锅,一边还在那里心疼得不行:“为了馎饦好吃,我还故意在釜底多留了一些猪油,早知道会这样,刚刚就该舀干净些。” 第73章 新营生 自打罗用穿来这里以后,每日里都会看到二娘她们用陶釜煮饭,虽也觉有几分不便,但时日长了,渐渐也就习惯了。 谁都知道铁釜好,可那铁釜的价钱太高,一般人家哪里会舍得买来煮饭,陶釜不也一样用。罗用也舍不得,有那个钱,他还不如多买几个树苗种到地里。 换上一口新锅,四娘继续做饭,她正和面呢,二娘也从后院出来了,今天家里有一批腐乳要下缸,罗用因为收猪肉的事又有些忙起来,于是这个活计就被二娘给接了过去。 二娘一听说陶釜破了,便有些心疼:“怎的不小心些?” 那陶釜因为要考虑到受热问题,都是选的比较好的泥土制作,做工也比较精细,厚度均匀,形状规整,所以价格自然也就比普通陶罐要高出不少。 这也就是在她们家,若是换了别人家,哪个小娘子把釜给煮破了,都是要挨上几句骂的,钱粮不易得,谁家过日子不是精打细算。 “平日里总用它熬猪油,自然坏得快。”罗用说道。 “你又为她说话,当我不知,定是四娘又急性了,不等那陶釜凉下来,急急又倒凉水下去。”陶釜热的时候就不能马上加凉水进去,像这样的生活小常识,二娘她们也都是知道的。 “阿姊,我都用手摸过了,都不热了。”四娘辩解道。 “下回你倒热水进去,不要用凉水。”二娘对她说。 “哦。”四娘觉得自己挺委屈。 “这面和好了,可是要帮忙?”二娘这时候也意识到自己刚刚说话的语气不好,于是言语间便也软和了一些,她其实就是心疼那个陶釜,倒也没有十分责怪四娘的意思。 “和好了,放在那里醒醒。”四娘道。 “那我帮你剥几个葱头?”二娘又道。 “嗯。”四娘点点头,心里这才舒服了些。 罗用笑眯眯将那姐妹二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并不多说什么。 在他看来,自家这些小孩都是很好的,但或许有些时候,他的所谓好孩子的标准,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还是太低了一些,好在家里还有一个二娘。 “三郎,给我换些大酱。”这时候,杂货铺门口走进来一个又黄又瘦的小丫头,她吃力地将一篮子湿豆渣举到炕前那张长方木桌上。 “原是香儿来了,怎的最近都不见你阿兄?”罗用认得这小姑娘,田崇虎从前给他帮忙的时候,没少带她过来这边蹭饭吃。 一旁的罗二娘见田香儿那一张小脸脏得,身上的衣服也是又脏又破,忍不住便皱起了眉头。 对于田崇虎他们家的情况,村里头多多少少都知道一点,平日里各过各的,谁也管不着别人家的事,就是可怜了他们家那两个娃娃。 现如今他们西坡村家家户户都靠着做豆腐的营生挣得了钱粮,日子过得也比从前好多了,这村里头,除了那冯狗儿,约莫就数这田香儿身上穿得最脏最破了,就连没了耶娘的殷兰姐妹俩,吃的穿的也都比这田香儿强些。 这田香儿父母俱全,上面又没有老人需要供养,家里头就她和田崇虎两个小孩,那田崇虎还能帮着做活呢,怎的日子竟然就能过成这般? “我阿兄前些日子摔了腿,正养着呢。”田香儿吸了吸鼻子,说道。 “好好的怎的摔了?”罗用一惊。在眼下这个时代,生病受伤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前两天上屋顶扫雪,摔了。”田香儿言道。 “可请郎中看过了?”罗用问她。 “村正过来看过,言是并未伤到骨头,应是无碍。”这田香儿看着虽磕碜,说话倒也顺溜。 “这是几时的事?”罗用皱眉,从屋顶上摔下了,竟然也不请个郎中看看,就算没伤着骨头,万一伤着内脏了呢? “刚过元旦那几日。”田香儿答道。 “我跟你过去看看他吧。”罗用当即道。 说起来,他确实也有挺长一段时间没见着那田崇虎了,那小子自打跟他学了做豆腐以后,就不怎么出来走动了,每日里只管待在家里做豆腐,年后又有殷大娘那事,这一来二去的,弄得他竟然到现在才得知田崇虎摔伤的事。 “三郎怎的来了?”待他二人去到田家院子,田崇虎的耶娘见是罗用来了,连忙出来招呼他。 “听闻崇虎摔着了,若不是刚刚香儿说起,我竟还不知。”罗用将自己拿过来的几个鸡蛋给他们递过去。 “就是崴了脚,不是什么大事,你来便来了,还拿东西做甚。”田崇虎的母亲推辞着将东西接了过去。 “我瞅瞅他去,可是这个屋?”罗用对这田崇虎的爹娘没什么好感,这时候也不想跟他们多说。 田崇虎的母亲见罗用要进自家儿子那屋,连忙也跟了进去:“瞧瞧我这几日忙得,屋里头也都没收拾。” “你也别忙活了,我坐坐就走。”罗用见她又是整理东西又是扫地的,便也出言劝了一句。 这屋里头跟干净两个字实在不搭嘎,到处都黑乎乎的,那地面也不知有多长时间没扫过了,田崇虎原本是躺在炕上,这时候见罗用来了,便也坐了起来。 罗用与他打过招呼,又觉着这屋子不够暖,便去炕头那边,打算帮着烧把火,结果一看炕头旁边原本应是用来堆放柴禾的地方,这时候哪里有柴,就只剩下七零八落的几个小树枝,再看那灶膛里头,也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没掏过灰了,草木灰直接都要漫到外头来,他又起身掀开炕头上的陶瓮看了看,就只瓮底还有一点点水,这瓮也不知多久没洗过了,看着就不干净,那里面的水也不干净。 这过的什么鬼日子? 罗用盖上陶瓮,转身在旁边的炕沿坐了下来,这炕头上铺的草席也被睡得发了毛,大约是从前年刚盘好炕一直用到现在都没换过,炕上那一堆类似被子的东西,也是破旧肮脏得看不出形状和颜色。 再看田崇虎,这小子明显是比从前瘦多了。 “听说你摔了腿,可是好些了?”罗用问他。 “就是崴了脚,都快好全了。”田崇虎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两只眼神游移不定,被罗用看到自家这般磕碜的模样,他觉得很丢脸很不自在。 “我看看你的脚。”罗用说道。 “有甚好看的,若不是村正非叫我在炕上待够一个月,我早都能干活了。”田崇虎口里嘟囔着,见罗用板着脸皱着眉头,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有几分气弱,老老实实把自己受过伤的那只脚伸出来给他看。 罗用查看过他的伤势,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先前应该是从屋顶上摔下了,落地的时候崴着了,这时候已经好得差不多,看他的精神面貌,也不像是受了内伤的人,于是便也放下心来。 “你便按田村正说的,在炕头上待够一个月,仔细别留下病根。”罗用对田崇虎说道。 “哦。”田崇虎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罗用知道他这时候应是觉着没面子了,于是便也不在他家多留,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出了院子。 田崇虎的耶娘又出来送他,罗用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径自出了他家院子。 几日后,待那田崇虎在炕上差不多待够了一个月,罗用便让他跟自己一起去一趟离石县。 “你自己进城就行了,做什么非得叫上我?”田崇虎那小子还有些不乐意:“我阿耶昨晚浸了五十斤豆子下去,我还想留在家里做豆腐呢。” “不是有你耶娘,还能差你一个?”罗用道。 “他俩做活不像样,现在整个村里就我家的豆腐卖得最差,若不是经常有外地人过来收货,我家的营生早黄了。”田崇虎坐在车上,略带不安地挪了挪屁股:“你真不坐车啊,我这脚早都好全乎了。” “你坐你的。”罗用道:“那你从前没长大不能做活的时候,他们是怎么过的日子?” “就糊弄着过呗,横竖饿不死就行了。” “那你就随便让他们接着糊弄。” “那怎么行,再按这么下去,我将来可讨不着媳妇,我阿妹也找不着好婆家。” “这就开始琢磨媳妇了?这是看上谁家小娘子了吧?”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一路,待到进了离石县城,罗用直接就奔卖铁器的地方去了。 这时候的盐铁酒都是官营与私营共同存在,他们离石县中就有不少卖盐卖酒的商贩,不过铁器的话,主要还得是官营。 县城中有一个打铁铺,那是私人的,主要帮人加工一些小件的铁器,翻新修理之类的,像现在不少县中百姓用来做竹链条的那两样小工具,其中的铁质部分,就是出自于这个打铁铺。 另外还有一个官营的铁器铺,基本上村里人买菜刀农具都是去的那里。 “三郎今日怎的来了,可是要买农具?”现如今在这离石县,就没哪个是不认识罗三郎的,负责那铁器铺的是一个长得挺斯文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 “我想买个铁釜。”罗用说道。 “要多大的铁釜?”那中年男子引他去看铁釜,有大中小三种规格,每样就摆了一个在那里。 这家铁器铺门面黑漆漆的采光不太好,店里的东西倒是不少,主要以农具为主,各种大小农具都有,相对于热闹的农具区,那几个铁釜摆在那里孤零零的,上面还积了不少灰尘,显然已经有很长时间无人问津了。 “这个多少钱?”罗用指了指其中一个铁釜,问道,这铁釜直径有一尺左右,已经是这个铺子里最小的一个了。 “这个铁釜要四千六百钱。”那卖铁器的人答道。 “”一听这价钱,罗用顺口就想说能不能便宜点,不过好歹他还记得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的路边摊,讨价还价这种事在这时候还不流行,尤其是在这种官营的铺子里,更是说一不二。 在初唐这时候,随着冶铁技术的不断发展,铁器的使用也已经比较普遍,从前是铁比铜贵,这时候已经是铜比铁贵了,不过也没贵多少就是了。 这时候的铜币一个是一钱重,按现下的计量单位来算,一千个铜币重六斤四两,四千六百个铜币,差不多就有二十九斤半 罗用上手去试了试那个铁釜的重量,约莫得有四十来斤。因为冶炼和浇筑技术都不是很发达的缘故,这时候的铁釜看起来相当笨重,这么大一块铁疙瘩,就算是搁在后世,价格也便宜不了。 罗用把这个铁釜给买了下来,又跟人要来一些热水,里里外外将这铁釜刷洗干净。 现如今他们离石县中家家户户烧火炕,炕头上都烧有热水,罗用在城里认识的人多,随便跟人讨要点热水那是容易得很。 刷洗完的陶釜被罗用架在一口炉子上,下边点上柴火烧起来,又在釜中加了几大坨凝结成雪白色膏状的猪油。 “我这几日刚刚想起来一个新营生,往后你就待在城里头,专门帮我卖这个。”罗用一边手里头忙活着,一边对那田崇虎说道。 “那我家里头怎么办?”田崇虎道。 “这买做豆腐有前途。”罗用跟他说:“你好好给我干个三两年的,娶媳妇的钱就有着落了,你阿妹的嫁妆也有着落了。” 这小子运气不好,没遇着好耶娘,上回见到他家那副光景之后,罗用就想把他给弄出来了。 对于那样的家庭,就算是开了外挂的罗三郎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早早把人给弄出来,免得将来有一天被他那不靠谱的耶娘给拖累死。 第74章 酱汁【修】 罗用先是烧起一锅热油,然后再从驴车上取了一罐子臭豆腐下来,略微滤干水渍以后,将那一块一块的臭豆腐放到铁釜中油炸。 这用来油炸的臭豆腐与臭腐乳的制法有些不同,少去了发酵那一步,因为发酵过的豆腐都酥了,炸不成臭豆腐,只要直接将豆腐放在老卤之中浸泡即可。 铁釜中的热油滚着泡泡,将那一块块的臭豆腐炸得滋滋作响,与此同时,那一阵又一阵的臭香也在这条冬日里的街道上飘荡开来。 “什么味儿?”居住在附近的百姓以及外地商贾们很快就都问着味儿了。 “哎呦臭死了!”有人在那里喊。 “我觉着怪香的。”有人天生就喜欢这种味道。 “我怎么闻着像是谁家在煮屎?”这是想象力丰富的。 “烧土粪吧?”一旁有人道。 “什么土粪,你家土粪用猪油炸?” “走走,都别争了,咱瞅瞅去。” 眼下才刚到二月份,河东道好些地方都还在下雪呢,离石县这几日虽未下雪,天气也还是很冷的。 下午那会子,街道上冷清清的,罗用和田崇虎两人就在街边支了个摊子炸臭豆腐,炸了没一会儿,从这条街道两旁的巷子里就跑出来不少看热闹的,没多久,各家客舍之中也纷纷有人过来瞧究竟。 “三郎,你这做的甚?”好好的一锅油,愣是拿来炸那个臭东西,不少城中百姓都觉得怪可惜的。 “此物名叫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罗用说着,用竹筷夹起一块刚出锅的臭豆腐,拿出自己提前准备好的一把剪刀,几剪刀下去把那块臭豆腐剪成几个小块,盛在一个粗陶碗当中,再从旁边的陶罐里舀了一勺昨日备下的酱汁酌料浇淋上去,递与众人道:“你们尝尝看?” 站在距离罗用最近的一个青年男子接过那个陶碗,抱着给罗三郎留些脸面,再难吃也要硬吞下去的决心,夹起一小块臭豆腐放到口中 “滋味如何?”旁边好多人都盯着他看,众人脸上表情各异,有好奇的有皱眉的有隐忍的还有面露同情之色的。 “好吃!”那人吃完一小块臭豆腐,点点头,将那陶碗递给身边的人。 “”这时候很多人都是不信他的话的。 “我来尝尝。”也有人被那臭香吸引,迫不及待想要品尝的。 这臭豆腐的味道闻着臭,其实也不过就是用特定的材料经过漫长时间的充分发酵以后产生的味道,有些人天生就喜欢这种味道。 “好吃!你这臭豆腐怎么卖?”那虬髯壮汉尝过一小块臭腐乳以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毛下巴,一脸的意犹未尽。 “一文钱两块,两文钱五块。”罗用也没想到这臭豆腐的买卖这么快就能开张了,这东西的味道毕竟还是比较重口,很多人都接受不了。 “给我来五文钱。”这位倒也是个有钱的,五文钱,这时节虽已买不得一斗粟米,八/九升总还是买得到的。 “好嘞。”五文钱十二块,罗用多给一块当做添头,给他夹了十三块刚出锅的臭豆腐,用粗陶大碗装了一大碗,又淋了许多酱汁上去,一碗臭豆腐卖出去,五文钱进账。 一旦有人开了头,这后面的买卖就好做多了,很多人听那汉子说好吃,就也生出了想要尝尝看的心思,有些人会去拿那个免费品尝的,有些人干脆自己花一两文钱买一份来尝。 田崇虎那小子上手倒也挺快,没几下也就学会了炸豆腐,把这个活儿给接手了,然后罗用就只管卖豆腐收钱,没人买的时候,他就跟围观群众唠唠嗑,跟他们了解一下城里头这些天发生的大事小事。 罗用先前就往长安城卖过一批凑腐乳,大约是口味比较奇葩受众比较狭窄的关系,没能火起来。 最近罗家杀了好几头猪,攒了不少猪油,罗用就开始寻思着弄些臭豆腐出来卖。油炸过的臭豆腐毕竟比较香,卖相也比臭腐乳好,再浇上酱汁酌料,滋味也很足,想来应是能有市场。 听说今年秋冬,在他们离石县地区,养猪的人还挺多,都学罗家那样,买了公猪仔回来劁了,然后再一天两顿热食地喂着,用这种方法养猪,长得确实是比从前快。 待这些猪都到了出栏的时候,离石县当地的猪肉供应量一下子就会大起来,为了不让猪肉降价降得太厉害,自然就要努力寻找销路,销路问题如果解决得不好,很多养猪户就要吃亏了。 不管怎么说,猪油有了,臭豆腐就可以炸出来卖了,以后应该也不用怎么担心买不到油了。 今天头一回出摊,场面称不上火爆,看热闹的人多,免费品尝的更多,真正掏钱买的人并不多,这主要还是因为当地百姓消费能力普遍比较低,就算能接受得了臭豆腐的口味,也没几个人舍得花一文钱买那小小的两方臭豆腐吃着玩。 待到天色将暗的时候,罗用他们就要收摊了,那些该尝鲜的也都尝过鲜了,看热闹的也都看得差不多了,眼瞅着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大伙儿自然也就都散了。 只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依旧在不远不近的巷子口,探头探脑地这边看。下午那会儿,罗用他们刚刚出摊的时候,他们就围在摊子边上,后来被几个住在附近的百姓给说了几句,让他们莫要耽误罗三郎做买卖,然后他们就都躲那个巷子口去了。 照理说离石县如今也算是发展得不错,每日都有商贾往来,和周边城镇比起来已经算得上是繁荣的了,但城中却依旧还是有很多贫穷破落的人家。 就像他们西坡村,就算罗用教给他们做豆腐的手艺,依旧也还是会有一些扶不起来的人家,有些是家中大人不像样,像田崇虎父母那样懒怠的,也有像冯家阿婆那种精神失常的,还有一些则是家中根本没大人的。在这县城之中,应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过来。”临收摊的时候,罗用冲巷子口那边招了招手。 “”那几个小孩一看到罗用冲他们招手,有那机灵的,当即便拔腿冲了过来,后面几个小孩连忙跟上,生怕跑得慢了就分不着东西。 “回家拿个陶碗过来。”罗用对他们说道。 “噢。”让他们回去拿陶碗,那肯定就是要给他们分东西了,这些小孩当即一哄而上,各自往家里跑去。 这些小孩跑开以后,罗用又往铁釜下面的炉子里加了一把火,然后从驴车上取了一罐子大酱过来。 铁釜之中还剩了大约两三厘米高度的猪油,罗用就着这些炸臭豆腐剩下的猪油,倒了些豆酱下去炸了,又将今日没用完的臭豆腐的酱汁酌料也倒了进去,煮了一锅香气四溢的炸酱出来。 那些小孩拿着粗陶碗过来的时候,罗用便一人给他们分了一勺酱汁。 那铁釜之中的猪油已经烧了小半日,用它做出来的酱汁自然也不能说多健康,只是这些穷人家的孩子,一年到头连个猪油味儿都尝不着,哪里还管什么健康不健康,能分到这一勺香飘飘的猪油炸酱,简直高兴得都要飞起来了。 于是这天傍晚,在离石县中,就有不少小孩捧着小半碗酱汁走街穿巷回家去了。 有些个人见了,就要问他们一句:“你这酱哪儿来的?” “罗三郎给的。”这些孩子都很高兴。 “哎呦,这罗三郎连卖带送的,他还挣不挣钱了?”不少人都替罗用感到忧心,罗家三郎人品那是没的说,就是年岁到底还是太小了些,过日子也不知道要仔细算计,做个小买卖还这么连卖带送的,可别亏本了。 “阿娘,你尝尝这个酱,可香了。”有个小孩捧着那小半碗酱汁回到家里,进门就喊了。 “怎的这般多?”屋里出来一个面庞泛黄皮肤松弛的妇人,她见了那油汪汪的小半碗酱,当即吃惊道。 “我跑得最快,三郎就多给我打了些,后面去得慢的,肯定就没我这么多。”那小子得意道:“阿娘我们拿它蘸饼吃吧,这个酱可好吃了,明日我还去。” “也不好日日都去,你阿姊她们都在家里做活,你也不要总在外面跑。”妇人说着,接过那小半碗酱汁进到屋里,再拿了一些杂面饼出来,与几个孩子分一分,这就是他们今日的晚饭了。 这也是她们娘儿几个现在已经找着了挣钱的营生,一日才能吃得上两顿干饭,从前哪能这般。 她男人从前给人当脚夫,有一年冬天,走了就再没回来,也不知道是死在外头了,还是不愿意再被这个破落家庭拖累,自己一个人另寻生路去了。 她男人刚走那会儿,这个家里有两个体弱的老人,还有五个孩子,再加上她自己,总共有八张嘴要填。 她一个女人家能做什么,被逼到了绝境上,还不就是 无论日子有多难,她都只能苦苦支撑,非但要养活自己的三个孩子和家中翁婆,还要养活大伯家的两个孩子。 孩子他大伯前几年没了,不多久,他大伯娘就改嫁了,留下一双儿女在翁婆身边,翁婆年纪大了,自己都养不活,哪里又养得了她们姐弟,还不就得靠着她这个做婶娘的。 这日子熬啊熬的,熬得家里的翁婆都过了世。 前两年,日子顶难过的时候,她就把家里年岁最大的一个女孩儿给卖了,现在想来 “阿娘,你怎的不吃?”一个大一点的女孩儿问她。 “阿娘不饿,你们多吃些。”却是又想起了伤心事,那孩子如今也不知流落到了哪里,这辈子怕都无缘再见一面,她当时若是咬咬牙再熬一熬,过两年,说不定也能给她寻个正正经经的好人家。 “阿娘你吃,这酱汁可香了。” “阿娘你别省着,明日把这几个车轮垫拿去换了钱回来,家里就又有粮食了。” “阿娘,等我再大些,我也去太原城给人盘炕,年前去太原城给人盘炕那些人,这两日都回来了,大伙儿都说他们挣了好多钱回来。” “听闻罗三郎的弟子还去长安城给人盘炕。” “长安城太远,不划算。” “你还知道划不划算?” “我怎不知?” “阿娘,你怎的又不吃了,你多吃些。” 第75章 追究 罗用这一次在离石县中多留了几日,直到臭豆腐的买卖基本稳定下来,又把田崇虎安顿好了,这才和几个进城送货的定胡人一起回往西坡村。 王当这几日又与他的几个弟兄跑定胡县去了,这一回去的时间长些,这都十来日了,还不见人回来。王当媳妇和他那些留守的弟兄都有些担心,就怕他们路上遇着什么天灾的。 不过就算他们再怎么担心,目前也只能干等着,这年头就是这样,没有汽车轮船飞机电话,空间距离一旦拉得稍微远一点,人和人之间很容易就会失去了联系。 对于这一点,罗用一开始是很不习惯的,在二十一世纪用惯了手机电脑,现在一朝穿越到了七世纪,顿时感觉自己一点二的视力一下子就降到了零点二一般,只能看到眼前这一点点的世界,远处总是一片模糊。 “三郎,我看你那个臭豆腐很好卖啊。”回去的路上,一个定胡汉子跟罗用搭话。 “怎的,你也想做这个营生?”罗用缩着脖子坐在驴车上,这时候时间已经进入农历二月份,可天气依旧还很冷,被那一阵一阵的冷风吹了小半日,整个人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子凉气。 “哪儿能啊,那铁釜多贵。”那定胡汉子摆手道。 那一个铁釜好几贯钱,又岂是寻常人能够买得起的?他们若有那些钱,还不如跟王老大一起做些小本买卖。 他们这几个人这时候之所以没有跟王当他们一起去往定胡县那边,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没有本钱,罗用也不可能次次都给他们赊账,这回王当他们进货,就都是给的现钱。 还有就是一个风险问题,他们这些人承受风险的能力还是太差了,有些人胆子小,就算明知道那买卖能挣钱,也还是不愿意冒险,宁愿在这边太太平平的,每天挣个几文钱就好。 王老大的前车之鉴就摆在那儿呢,早前王家的日子也算是过得不错的,就因为王老大和他们一起贩了一次货,结果栽在了一个陌生地方,好容易才脱得身来。 那一回他们非但把本钱赔光了,还吃了许多苦,耽误了大半年工夫。遭此一劫,家里的日子自然就难过了,王老大家更惨,阿贺嫂子摔了一跤,把肚子里的孩子给摔没了,然后王绍那小子就把自己个卖了,几经周转,好容易才又把人给寻了回来。 如今倒也算是因祸得福,西坡村这地方不错,他们一众弟兄现在也慢慢在这里扎下根来了。 然后王老大他们几人就又开始贩货卖了,着实也是胆大,换了他们这几个就不行,眼下这时候,说什么都不敢再冒险了。 罗用那个臭豆腐的买卖很不错,他们这几天私底下也讨论过,认为那个卖臭豆腐的摊子每天至少能做五六十文钱的买卖,扣除成本,怎么着都得挣个一二十文的。 不过羡慕归羡慕,只那一口铁釜,就把他们这些人都给难住了,这年头,一般小老百姓,谁家能有几贯钱,在一些穷乡僻壤里头,好些人一辈子都见不着几十个钱。 那铁釜确实贵重,罗用也怕有人打它的主意,这几日在城中,他没少跟城里的百姓打招呼,让他们多多看顾田崇虎一些。 另外,罗用跟离石县城中那些巡逻守城的官兵关系也还行,若真有什么事,他们应也不会眼睁睁看着田崇虎吃亏。 走了大半日,终于又回到了西坡村,还未进村口,罗大娘就在许家客舍那里冲罗用招手,示意他过去说话。 “阿姊,可是有事?”罗用与那几个定胡人道了别,笑眯眯赶着驴车过去。 “你过来,我与你说。”罗大娘小声道。 见她这样,罗用也猜到对方是要和自己分享一些小道消息了,于是便把五对交给正在这边玩耍的四娘他们几个,叫他们先带五对回去喝水吃粮。 罗用进了许家客舍,与前厅中的许老爷子等人打过一声招呼,便随罗大娘去了他们两口子做事的那间灶房。 这灶房比大厨房小些,但地方也不算逼仄,三五个人在里面还是很好活动。 这许家这间客舍修得不错,板正板正的,前厅那一排还修了两层楼,二楼没设单间,就是一条通透的长廊模样。 这会子天气冷,没什么人去二楼,就算上去了也就是小待一会儿。待到天气暖和起来了,在那上面吃饭吹风看景那肯定是很不错的。 “田崇虎他老娘这几日整日在村里四处与人说,言是家中少了田崇虎,豆腐都做不下去了,又说她男人懒怠,自己一个妇人没多少力气,我呸,都照她那么说,人孙寡妇家还活不活人了。”罗大娘这时候就跟罗用说了说那田崇虎家的事情。 “那田崇虎他阿耶说什么了没有?”罗用这几日在县城里,也有托人带了口信给罗家和田家,再加上西坡村的人做着豆腐买卖,消息也比较灵通,这会儿大家早都已经知道罗用叫田崇虎在县城里帮他卖臭豆腐的事情了。 “言是要找田村正评理。”罗大娘哼哼道。 “评理就评理。”罗用点点头。告到天王老子那儿也不怕他们的,这年头雇佣童工又不犯法,怕什么吃官司。 “那两口子这几日总在村里跟人说这里说那里,昨日还有个担豆腐卖的小贩与五郎说,那田崇虎的爹娘还与他们那些上门买豆腐的人说这个事事,言是田崇虎本不愿进城去做活,是你强令他去。” 大娘很是忧心,什么样的名声也经不住这么给人败坏的。那田崇虎的爹娘这样胡乱说话,说得他家多可怜多无奈,弄得罗用简直就跟那强取豪夺的豪强一般。 好在一般人也不听他们的,他家要男丁有男丁,要田地有田地,还有那做豆腐的手艺,要说可怜,这世上比他们可怜的人多了去了。 可那些话要是被一些不明就里的人听了去,怕有些人也是要信的,长此以往,罗用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你且安心,此事我自有主张。”这样的情况,也算是在罗用的预料之中。 那田崇虎的爹娘之所以这么大的意见,最主要的原因还在于罗用答应田崇虎,他的工钱暂时不发,攒到三年以后再一起结算。 没办法,就他家那个情况,多少钱拿回去怕也存不住,家里有钱,他爹就不爱干活了,非得等到把那个钱都给吃完了,才能动弹起来。比起自家不靠谱的爹娘,田崇虎那小子反而对罗用更信任一些,宁愿把钱存在罗用那里。 这主意是田崇虎自己提出来的,罗用也同意了,田家那两口子得了消息,自然就不高兴了。 田崇虎那老娘向来最会叫苦哭穷,从来不管什么脸面不脸面的,家里头什么埋汰事都敢往外说,从前她就整天在外头说她男人如何如何,这回两口子倒是达成了统一战线,一同说起了罗用的不是。 之所以会造成这种局面,约莫还是罗用这个人给他们的印象太过良善了些。 之前那殷家差点把织毛衣的手艺外传,也不见罗三郎站出来说点什么,还辛辛苦苦帮他们找人,于是乎有些人就把他给当成那心慈手软的老好人了。 从许家客舍出来,罗用先是回家稍作梳洗,又吃了些热食,待到天色渐暗的时候,他就起身往田村正家中去了。 冬日里白天短,光线好的时候,村子里但凡勤快一些的人家,都少有闲坐歇息的,待忙过了这一阵,很快就要进入春耕农忙季节,到时候各家各户的收入就会比现在少很多。 罗用听闻田村正一家,最近这段时间每日都要做许多豆腐。 罗用与田村正打交道不是很多,早前还对他有些防备,正月里殷大娘那件事过后,罗用对他的印象就改观了很多,那殷大娘如今能被找回来,田村正这个人的立场和态度也是很重要的,为这事他还跟着跑了一趟隰城县,那大冷的天,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还有田崇虎摔伤的事,听田崇虎说,也是田村正过去给他看过,还叫他在炕上歇满一个月。如今看来,田村正这个人也是个热心的。 油脂精贵,村人一般不点油灯,罗用去到田村正家中的时候,他家已经用过了晚饭,正要休息。 “田村正可在家。”罗用拍响了他家院门。 “是三郎来了?”一听是罗用的声音,田村正媳妇连忙出来给他开门。 “你们可是要歇下了?”罗用抱歉道。 “无事无事,这还早着呢,哪里就能睡得着。”田村正这时候也从屋里出来。 其实不止是罗用,经过殷大娘那件事之后,田村正对罗用的印象也好了许多。从前罗用虽也肯教他们做豆腐的手艺,但是在田村正看来,这件事对于罗用来说,应也只是利益取舍,并没有把它上升到仁义无私的高度。 之后罗用又收了那许多弟子,每日里在村口那里进进出出的,田村正其实也是有些提防。但是正月里殷大娘那件事发生之后,这罗三郎别个不提,一开口就是要先寻人,之后到离石县中打听消息,更是出力颇多,田村正这才开始对他有了信任。 “你今日过来,可是为了田崇虎耶娘的事?”田村正将罗用引到屋中,问道。 “我听人说,那二人如今正四处败坏我的名声。”罗用简明扼要道明来意。 “这事我也有所耳闻,不瞒你说,我这边正给他们攒着呢,就等你回来了一起收拾。” 田村正这人是个有城府的,这苗头出来以后,他也不着急掐,先给他发酵发酵,发酵到了一定程度,改明儿收拾起来动静才够大,收拾一回,这村里就能清净好些时候。 对于那两口子,田村正也是早有不满,他家做出来的豆腐经常出问题,整个村子都被他们拖累。 现如今那两人又四处胡说,矛头直指罗三郎,还传出了他家田崇虎原本不愿进城,是罗三郎非要他给自己做活的话。有村人听了,就跑来跟田村正说,言那两口子着实太不像话,再不管怕是不行了。 也不等改日,与罗用说过几句之后,田村正便让他的两个儿子去通知村人,叫他们直接去田崇虎家集合。 田家那边歇得早,这时候早已经关了门窗躺到炕上去了,躺着躺着,忽然听到外头的院门被人拍响,那两个大人便支使田香儿去开门。 那田香儿裹着破袄子,抖抖索索跑到外头一开门,见外头黑压压围着一群人,登时就吓得大声嚷嚷起来:“阿耶!阿娘!” “香儿你去我家找三娘玩,我们跟你耶娘说点事。”田村正对那田香儿说道。 “”田香儿被这阵仗吓到了,一时间呐呐不知道接话,也不等她缓过神来,便有村中妇人将她牵到一旁,领着她往田村正家中去了。 关于这田崇虎耶娘的事情,这几日村中众人也都有所耳闻,这时候田村正让他们来田崇虎家中集合,不用说,大伙儿也都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还不待那夫妻二人从炕上爬起来,众人便径自走了进去,其中罗用和田村正就走在了最前头。 一群人带着寒气进到屋中,为了照明,也有人准备了火把的,罗用就站在那冰凉的火光之中,质问那夫妻二人道: “我听闻你二人近日正四处败坏我的名声,言是我逼迫田崇虎与我做活?” “何曾有此一说?”那田崇虎的父亲僵着脸赔笑道。 “田崇虎确是自愿与我做活,你若不服,大可上官府与我对质。”罗用这回却并没有轻易放过他们的打算。 田崇虎这个事情他已经管了,这二人对他心存不满,试图用流言中伤他,事端既然已经被挑起,哪里又有轻易被揭过的道理。 就算这两人看起来卑微可怜又怎么样,罗用也不是非得让自己做一个好人不可。 第76章 淬炼 收拾这两个人的过程,对于罗用来说,没有任何快感可言,他的心里甚至是反感的。 但是作为一个成年人,很多事情就算不喜欢也是要去做的。就像当初罗用刚穿来这里的时候,家里这些小孩叫他去杀鸡,他根本无从下手。 现在?罗家的鸡基本上都是罗用一个人杀的,罗用现在就是家里的顶梁柱。 对于许多西坡村的村民来说,也是差不多的情况,罗三郎就是他们的招牌,就是他们的保障。 罗家院子就矗立在西坡村村口,罗三郎素来又有棺材板儿之名,是个不畏权势的硬茬子,他又有那一众弟子,在村里村外还有着很高的人望,有他在村口守着,村民们每日里做豆腐卖豆腐,日子总是过得很安心的。 今年年初,殷大娘那件事,更是让许多人对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郎充满了信心,他不仅有情有义,在离石县还有着绝对的号召力,对本村村民还很宽容,从头到尾,大伙儿都没见他对殷家人说过一句重话。 正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罗三郎对于现在的西坡村村民来说,就是一颗冬暖夏凉的大树。 这时候竟然有人跳出来想要砍树?这是不想在这个村子里过日子了吧! 而罗用这一次的反应也很不一样。 上回殷家那件事,罗用是没有感觉殷大郎两口子对自己有什么恶意。而且罗用对那殷家一直也是比较有好感的。 他早前就听二娘她们说过一点殷家的情况,殷二郎两口子都没了,殷兰姐妹俩现在全靠大伯和小叔两家养活,虽说殷兰现在自己也能挣钱,但罗用穿来这里这么久,从未听说过他家大伯大伯娘对那两个女孩儿的存在有什么不满,殷兰姐妹两个看起来,也并不会比他们家其他孩子显得磕碜畏缩。 而这个田家呢? 村人们的声讨还没有结束,罗用除了刚进门那两句,并未多说什么,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 田崇虎的父亲大名田胜,这时候他一边唯唯诺诺地硬着头皮听骂,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罗三郎面上的表情。 从田胜所在的位置斜斜看过去,只见那少年郎身穿一件靛蓝色长袍,静静地站在靠墙的位置,面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之中,那两只眼眸中闪着的,尽是漠然,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温润模样。 看到这样的罗三郎,不知怎的,那田胜背脊上就窜起阵阵凉意。 这哪里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该有的眼神? 别看这人现在这般懒怠不堪用的模样,从前也是戍过边的,自认为很有一些见识,这时候他看罗三郎这般,再看看那些仿若中邪的村人,心中登时就有些惧怕起来。 他心里想着,这罗三郎现在如果发话,说要把他们两口子给活埋了,这些村人肯定也不会说什么反对的话。这么一想,田胜心里就更加害怕起来,不多时,便有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在这个破旧杂乱的屋子里传了出来。 “你夫妻二人这般懒怠,平日里做出来的豆腐也不像样,带累全村人的名声,对传授给你们制豆腐之法的罗三郎非但没有感激之心,如今竟还这般败坏他的名声。” “如今便罚你们三个月不得做豆腐,你二人可服?”这屋里的气味着实难闻,田村正也不欲在这里久留,再说大伙儿明天还要早早起来做豆腐呢,谁有那工夫跟他们磨蹭。 说起来,原本像他们这种小村的村正,是没有处罚谁的权利的,不过像今晚这种事,只要大伙儿的意见达成一致,当事人也就只有接受的份。 对于这个停做豆腐三个月的处罚,罗用也没有什么意见。当初罗用教这田家做豆腐,还是田崇虎去罗家做了一个月的工,对于田胜两口子来说,这手艺大约就跟白来的差不多,也不怎么珍惜,还嫌累呢,这会儿就给他们断一断,让他们好好感受感受,没了这做豆腐的手艺,他们还有什么轻松法子可以挣得钱来。 从田家回来,时间已经有些晚了,家里那几个小的已经睡下,二娘和彭二两人还在杂货铺中纺着羊绒。 这些羊绒是最近刚收来的,随着冬日的即将结束,他们这一片地区羊绒的价格也有所下降,偶尔有附近的村民将羊绒送到罗用这里,只要双方能够把价格谈拢,罗家这边也会收购,早前羊绒价格居高不下的时候,罗用是一点都没收过,太贵了,不划算。 “怎样了那边?”见罗用回来,二娘就问了。 “没怎样,就是让他们三个月不准做豆腐。”罗用轻描淡写道。 “那也是便宜了他们。”二娘说话的时候,手里也不见停歇:“我二人今晚把这些线纺出来,明日许二郎要进城,便让他带去把颜色染一染。” “不用那么着急,晚一两日也没什么妨碍。”罗用喝了一口热水,又问她道:“这回打算染些什么颜色?”对于毛衣毛线这些事,二娘比罗用心里有谱。 “就这点线,都染了深灰色吧。”二娘道:“这个颜色倒是好卖。” “我穿着好看,他们都学样子呢。”罗用笑道。 二娘和彭二俱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嘻嘻笑了起来,二娘问他道:“可是饿了?要不要吃些东西再睡?” “不饿,我这便去睡了,你们也别太晚。”罗用这时候心情不错,刚从那田家回来,再看看自家阿姊,想想他们罗家幸好没有像田崇虎耶娘那样的人物,不然这日子还真不知道要糟心成什么样。 “对了,早前说好的,你若帮我把毛线袜子织出来,我便给你打个银簪,前些时候太忙,我竟给忘了。” 临去睡觉之前,罗用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银簪递给罗二娘,这也是他这回在城里找人做的。这时候也不用避着彭二,直接便给了,横竖这个东西等她改天戴出来,别人都是能看得着的。 “不过是嘴上说说,你怎的竟还当了真?”二娘这时候终于停下了手里头的活计,伸手接过罗用递过去的那根银簪,这东西对她来说太贵重了,一时间竟不知要拿它怎么办才好。 “说了自然要做到,哪里还有随便说说的,明日你便戴上吧,莫要收在房中发霉。”罗用笑道。 “这般金贵的物什”原本银白色的簪子,这时候在橘红灯光的映照下,也闪出金灿灿的暖光,看得二娘爱不释手:“这也太亮了些,怎好就往头上戴。” “这是刚打的才亮,等过些日子就没那么亮了。”罗用解释道。 “眼瞅着那批树苗就要到了,你还花这个钱作甚。”高兴归高兴,二娘还是很忧心开春以后的那一笔货款,那可是一笔巨款。 “那些钱已经有着落了,阿姊莫要发愁。”这回在离石县中,罗用也已经和马王两家通过气,那两边当然也有愿意借钱给他的意思,只是具体金额还没有商定而已。另外,这个钱也不是白借,罗用也承诺要算利息给他们。 在外面待了数日,终于又回到自己家里,这一晚,罗用睡得相当踏实。 第二天等他起床的时候,二娘她们也已经起来了,二娘将罗用昨日给她的那个银簪贯在发中,那簪子在晨光中一闪一闪地看起来颇为亮眼,二娘今日的精神气也很是不错,面上的笑容也比往常显得格外灿烂些。 村人们一早还在谈论那田家的事,过午便都听说罗三郎给他阿姊打了一个银簪子。 这在西坡村实在是一件很了不起的大事,这时候的银子还是很精贵的,约莫要一千六七百个铜钱才能换来一两银,对于寻常人家来说,铜钱就已经是很精贵的东西了,更遑论银饰。 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跑去罗家看银簪子,好在西坡村总共也没多少人口,给她们所有人都看过一遍也不碍什么事。 田家那点事,很快就被村人给抛到了脑后,罗用有时候见着那田香儿,倒是会给她一些吃的,就当是帮田崇虎照顾照顾他的这个妹妹。 听田香儿说,田胜最近好像是被吓到了,整日的窝在家里也不出门。 “三郎,等我再大些,你也雇我给你干活吧?”这日,田香儿啃着二娘给她的一个杂面饼,对一旁的罗用说道。 同样都是杂面饼,罗家的杂面饼就是要比别人家的香甜些,听闻她阿兄在城里卖那臭豆腐,每日中午还有一顿白面吃,早饭和晚饭就在许家吃,那许大郎许二郎的阿姊做饭可好了,村人都说她阿兄最近都有点吃胖了。 她也想吃胖点,堂叔唐婶跟她说,别人家娶媳妇,也不爱要像她这种长得又黄又瘦的,怕不好生养。田香儿现在就想快些长大,然后给罗三郎家干活,把自己吃胖点再嫁掉。 “行啊,将来也雇你给我干活。”罗三郎老怀甚慰,这丫头看来还是像她哥,不像爹娘,还知道想着要干活。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着,随着气温的升高,前来离石县的商贾也越来越多,这时候,羊绒毛衣裤和牡丹坐垫的热度也已经散去不少,剩下来的,还在吸引着商贾们源源不断往他们这个地方聚集的,依旧是那燕儿飞。 据说现在不少商贾前来他们这里,已经不再单单冲着衡氏造车行的成品车去了,前些时候就有太原城那边的商户,从殷式车轮行买走了十多车的燕儿飞专用车轮。 另外还有许多到他们这里来收竹链条的,各地的商贾都有,最多还数长安城那边,长安百姓消费能力强,能买得起燕儿飞的人不在少数,但长安那边并不产石竹,所以很多商贾就直接来离石县这边买竹链。 罗用倒是并不担心他们本地的石竹资源会枯竭,就算他们这里的资源枯竭了,别的地方还有呢,产石竹子的地方并不是单单只有他们离石县。 用木竹代替金属材料制造燕儿飞,原本就是无奈之举,毕竟这时候的金属冶炼行业还没有那么发达,金属储量少,价格也很高,但是随着时代的进步,逐渐用金属取代木竹结构的燕儿飞也是迟早的事。 罗用不知道的是,在这个时候,几辆用金属打造的燕儿飞,已经静静地被摆放在太极宫中的某一间隐秘库房之中,其中有两轮车,有三轮车,还有五轮车。 另外,朝廷已有政令下达到国内的主要的几个铁矿区,令起加紧生产,若无意外,今秋还会给他们加派更多徭役民夫。 罗用亦不知道,从前那个在他家推过磨盘的少年,现如今也出落出了几分丰神俊朗的模样,虽还稚嫩些,举手投足,却也已经开始逐渐散发出属于他个人特有的芳华。 今日他又在骑射课上狠狠地出了一回风头,有传言说,在整个长安城的众多少年郎当中,再难找出一个比他更善骑射的。 乔俊林这个名字正在长安城中慢慢传开,当他骑着燕儿飞穿梭在城中的时候,也会有一些年轻小娘子红着俏脸悄悄张望。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乔俊林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就算已经这么努力,也已经有了一点名气,相对于那些太学国子学当中的小郎君们来说,他依旧只是一个野路子出身的乡野少年,身份上的差异,让他天然就显得比那些士族郎君粗鄙渺小。 长月当空,少年人默默地站在院中练习拉弓,不急不缓,按照学院教官所教授的步骤,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每一遍,都是一次淬炼,淬炼他的体魄,也淬炼他的灵魂。 在这一座讲究门第出身的都城,他如何才能让自己脱颖而出,如何才能用自己的双脚,跨越贵族与平民之间的那一道鸿沟。 文武双状元够不够? 第77章 南方糖糕 对于罗用来说,乔俊林那小子自从去了遥远的长安城以后,就再没什么音讯了。 但是对于乔俊林来说,罗用这个人离他一直都不远,在他生活的长安城,处处都有那个乡下少年的痕迹。 早春时候的长安城,也是家家户户烧着火炕,去年刚入冬那会儿,乔俊林得知罗用的一些弟子来到长安城,也过去马氏商行那边与他们打了招呼,甚至还帮他们招揽了一些活计。 这时候的乔俊林对于自己小地方出身这件事,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敏感了,他开始正视自己的出身,也正视也正视自己在这长安城中会因为出身被许多人轻视这个事实。 他承认这个事实,并且决定终有一天要将它打破。他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到那个时候,他的名字,他的出身,统统都会成为一种荣耀。 这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一直在为这件事努力着,带着少年人的天真和倔强,从目前的结果来看,他也确实做得还不错。 从资质上来说,乔俊林这个人擅武不擅文,但勤能补拙,他的文化课程成绩也都还不错,尤其是学院中那些老成持重的夫子们,往往对他赞誉有加。 每每一到武术课程,往往就是他大出风头的时候了,因为勤奋的练习以及过人的资质,他现在已经将身边的同学越甩越远。 乔俊林经常骑着罗用送给他的那一辆燕儿飞练习骑射,他可以双手拖把骑着自行车上拉弓射箭,并且几乎百发百中。 四门学的学生们都说这样很帅,乔俊林曾经为他们表演过无数遍,假如那个生在国旗下长在新中国的罗某人有幸瞻仰这个画面的话不管怎么说,在同学们心目中,他确实是很帅的没错。 燕儿飞这个东西现在在长安城也已经比较普遍了,价格比从前便宜不少,很多经济条件比较一般的家庭也能买得起了,这个东西现在正在从一个新鲜物什逐渐转变角色,成为一个日常使用的代步工具。 长安城的路况还是比较好的,路面比较平整,很适合燕儿飞的行驶。 因为自行车的普及,坊间还出现不少修车摊,其中主要就以修车链这个业务为主,有些人实在手笨,车链坏了自己不会换,只好推到附近坊中去找人帮忙修理。 在长安城各坊,一般在靠近几个主要大门的位置,都会有一两个帮人修车的摊子,修一下车链,就是一文钱。 事实上,从离石县运过来他们这边的竹链条,平均一节就已经要一文钱左右了,修车摊上之所以收费那么低,主要还是因为每一节竹链是由好几个零部件组成。 一般竹链出问题,也就坏那么一两个零部件,换一个零部件就一文钱,换两个,那就两文钱了,换一整节,不好意思,四文钱,这还是组合价来的。 所以一般节俭一点的人家,还是要自己买些链条揣在身上,出问题了就自己弄一弄。 像这种竹链条,在长安城中,一般价格就在八十文钱上下,早前有人运了一车货在坊间散卖,一个链条才要七十五文钱,好多人都抢着要。那卖链条的人大伙儿也都知道,不就是那杜七郎身边的仆从吗。 听闻那杜七郎总往离石县跑,每次回来,都要带好些好东西回来,他把那些东西与几个相熟的友人分一分,多出来的,就拿到坊间便宜卖了,因为这个,坊间百姓都可喜欢杜七郎了。 那样的链条卖七十五文钱一条,三五户人家凑一凑,买一个链条回来分了,各自拿回家去也能用好久,一两年应是没问题的,毕竟那燕儿飞的竹链也不是总坏。 “咔!”某小厮心里正在想着事,脚下一个用力,车链断了,心里暗道一声倒霉,连忙下车查看。 “呦,车链断了啊。”旁边店铺里走出来一个闲人,看着应该是店老板,这会儿没生意呢,就闲着了。 “可不是。”那小厮从车把手上解下一个小布包,那里头就放着一截备用的链条。 这车原本是他家郎君买来玩儿的,这会子新鲜劲已经过去了,就体恤了一把他们这些家仆,放在院中给他们代步用,别说还真是方便多了,从前他们有点啥事需要出门跑腿的时候,从来都只能靠两条腿去跑,自打有了这燕儿飞,跑腿的活计都不知道轻松了多少。 店老板见那小厮拿着一截竹链弄来弄去弄半天,都没拆下来一个零件,便问他:“你到底会不会啊?” “不大会。”那小厮实话实说。他们郎君是过了这燕儿飞的新鲜劲,可家里还有那一大群比他更有资历的仆从呢,他们可还没过新鲜劲,一群人骑来骑去的,实在很少有轮到他的时候,之前虽也骑过几回,但断链的情况还是第一回遇到。 “我帮你弄,你看我的。”那店老板二话不说,就拿过他手里的链条,对照了一下车上那根料条的破损情况,三下五除二就拆了一个相应的零部件下来。 快手快脚地把链条修好,再上到齿轮上,一转脚踏板,齐活儿了。 那小厮连连道谢,人店老板就是不在意地挥挥手,去吧去吧,不过就是一个顺手的事。 在如今的长安城中,像这种免费给人修车链的也不在少数,这玩意儿,就跟在后世的时候,有些上了点岁数的叔叔阿姨们玩手机玩着玩着玩不转了,赶紧找个年轻人问问,哎我这手机咋回事呢,年轻人一看,随手就帮他们给弄好了。 除了燕儿飞,在现在的长安城中,牡丹坐垫也是比较常见的东西。在有些高档一点的食谱中,店主还会在店中的炕头上铺上几个牡丹坐垫。 在早前,绝大多数人还买不着这种坐垫的时候,那些店主这样的做法,就很能为他们招揽一些生意。不过眼下那股子热乎劲已经过去得差不多了,市民们基本上都已经回归到理性消费。 最近,长安城中还出现了不少各种各样的牡丹坐垫,但是大伙儿公认的最正宗的,还是离石县产的牡丹坐垫,这玩意儿仔细一看就能分辨出来了,就跟真钞和的差距差不多,有些人一个不小心买到了假垫子,那个后悔不迭啊。 不少富贵人家,都买到了离石县产的大个的牡丹地毯,别说,那离石县的垫子,一般工匠还真模仿不来,做得小了也许还看不怎么真切,一到那大块地毯上面,很容易就能看出差距来了。 另外,还有许多富贵人家的郎君买了那离石县的羊绒毛衣裤穿,穿过的人都说那种衣服特别保暖。 现如今,高领毛衣配长袍的装扮,在长安城中俨然也已经成为了一种时髦,这种时髦一般人赶不起,一整个冬季,前前后后总共也就从离石县过来没多少,长安人这么多,根本不够分的,没点身份地位,肯定弄不到。 那离石县的好东西还挺多,在这长安城中,打那离石县的主意的贵人怕也不少,但那罗三郎的名头也是比较响亮,还有个棺材板儿的诨号。 听闻元旦前后,有贼人上他们村里去拐了个小娘子,结果被人一路从石州追到了汾州,硬是把人给揪了出来,最后那小娘子找着了,那几个贼人脑袋也保不住了。 那些个想打离石县主意的家伙,这时候就不得不仔细想一想了,自己若真动了那罗三郎手底下的人,那棺材板儿会不会一路给他们追到长安城来。 不过听那些去过离石县的人说起来,离石县那个地方还是非常不错的,罗三郎家顶好吃的枣糕,才卖一文钱一个,现如今在长安城中还有几个人没听说过这个的。 听闻最近还新出了一个东坡肉,特别特别好吃,之所以叫东坡肉这个名儿,据说是因为罗三郎在西坡村煮肉,那肉的香味能一直越过吕梁山,飘到山东边的村子里,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当然是假的。) 听说当今圣人对那罗三郎也颇为看重,还赏了他五顷良田。 在许多长安贵人们的眼中,这五顷良田的赏赐跟没赏也差不多了,之所以会这样,大约还是因为那棺材板儿直接做了燕儿飞出来卖钱,而不是直接献给皇帝陛下的缘故。 在离石县西坡村这边,罗用这时候还不太清楚自己这个穿越者的出现,给七世纪的长安城带来了什么样的变化。 这天下午,他去了一趟许家客舍那边,然后又抱了一罐子废油回来。 许家客舍那边最近生意不错,罗大娘他们两口子也做了不少买卖,一些客人除了会点枣糕和东坡肉,还有不少人表示要吃臭豆腐的。 于是罗用便托许氏兄弟帮他从城中又带了一个铁釜回来,又是好几贯钱花出去,生意倒也还成,在许家客舍这边,臭豆腐不当小吃卖,而是当菜品,一盘就是十文钱,舍得吃的人也不少,每天都能卖出去十多盘。 罗大娘那边的臭豆腐一炸起来,就算她已经很有计划地在使用猪油,每天依旧会产生不少废油,那些废猪油积攒起来,罗用有时候会拿它们拌鸡食,但也不会用太多。 这两天罗用想了想,让那些每日进城的定胡人帮他从薛记布坊那里买了一些火碱回来。 火碱这个东西薛翁他们染布的时候都要用,家里常备的就有,罗用跟他分一些回来,薛翁倒也不挣他什么钱。罗用从前还听薛翁他们说起,那些做皮毛加工的,也需要用到火碱这个东西。 前些时候,罗用在他空间一个智能手机里看到一篇,说是用猪油和烧碱再加点水熬一熬,就能熬出肥皂来,眼下刚好有不少废猪油,罗用就打算试试看。 结果这一熬,就是一整夜。一罐废猪油,再加一大碗烧碱溶液,炕头小火隔水煮,不时还要往猪油里加点清水,从晚上七八点一直熬到凌晨三四点,再经过一次盐析,最后只得到一块比他巴掌大一点的肥皂。 看着手上那一块土黄色的肥皂团,那颜色质地,不禁让罗用想起自己小时候,和罗奶奶一起生活的那些日子。 他记得最早的时候,他们家里用的就是这种肥皂,土黄偏暗红的颜色,咋看之下,就像是一块用红糖和米浆蒸出来的糖糕,形状是细细长长的一块,用土黄色的草纸包装,每次买回来这样一块肥皂,罗奶奶都要先用刀把它对半切成两块,切开以后大约就是后来市面上常见的肥皂大小,一块拿来用,另一块暂时收在柜子里。 这会儿没有模具,罗用就用手将那一块肥皂捏了捏,又放在桌面上摔了摔,勉强将它弄成一个长方形,然后轻轻拿到货架上,将它放在靠近炕头一个货架的最顶端。 接下来一段时间,罗用还要不断观察这块肥皂的熟成过程,听说这种碱性肥皂一般都要放够两三个月以后才能充分熟成,不再具有那么强的刺激性。 对于这个肥皂的制作,罗用是一点都不着急的,慢些就慢些吧,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别想批量生产,有多少废油就炼多少肥皂,没有废油的时候就歇一歇。 这一日,罗用闲来无事,就在杂货铺这边雕起了肥皂模子,也不想什么花样,就按照记忆中的糖糕模子做。 他一直怀疑,早前他和罗奶奶买的那个肥皂,做肥皂那些人,肯定是图省事,直接从市面上买几个糖糕模子拿回去就当肥皂模子使了。 在河东道这个地方,糖糕是别想了,大米的价格那么贵,偶尔买一点,尽用来熬粥了,哪里舍得做糖糕。 肥皂倒是可以做几块,反正甭管是肥皂还是糖糕,放在这模具里头压一压,做出来的东西看着都差不多,摆在货架上,倒也能过过眼瘾。 “阿兄,这是甚?”四娘她们几个,很快也发现了货架上那个多出来的东西。 “糖糕。”罗用随口道。 “骗人。”四娘不信道。在她的印象中,糖糕这东西明显不长这样。 “咱北方的糖糕是用面做的,南方那边的糖糕是用米做的,不一样。”罗用给他们上课道。 “那为何要将它放在架子上落灰?”五郎也是不信。 “里头加了些东西,一定要放够三个月才好吃。”罗三郎继续骗小孩。 听他们阿兄那样说,家里这几个小孩就有些将信将疑起来,他们家的大酱腐乳那些东西,也都是要放很久才好吃的,这南方的糖糕可能也差不多吧? 第78章 罗大娘 二月中旬,王当他们终于回来了,赶着一群山羊,一路从定胡县回到了离石县。 随着春季的即将到来,他们这一片地区羊绒的价格都降了,山羊的价格也基本回到了从前的水平,尤其定胡县那边的价格又要比离石县这边低一些,王当他们这回过去,对比两地差价以后,便用最近挣来的钱粮,从那边收购了一批山羊过来。 他们赶着这一小群山羊在离石县里逛了一圈,卖掉没两头,剩下的都赶回来了。 山羊这东西一时卖不掉夜不愁,可以自己养起来,春天的时候卖不掉,就养到今年入冬,等到了冬天,价格肯定就又上去了,而且他们这回收来的这一批山羊不算很大,养一养还能接着长。 “我都和那边的人说好了,等挖完了那六万个树坑,再过去收枣子。”这回没有给罗三郎带枣子过来,王当还觉得怪不好意思。 “枣子的事不用着急,家里还有不少呢。”枣子什么时候收都一样,他们这回收过来这批山羊不错,价格也合适,过了这村很可能就没这店了,不用说自然是要先收山羊。 “这些羊身上都开始掉毛了,你看我这路上给他们捋了捋,就捋下来这么多。”陽大郎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团羊毛递给罗用看,那上面有略粗的羊毛,也有细软的羊绒,夹杂在一起,要想用那些羊绒纺线,还得好好挑拣一番。 “用铁齿的刷子刷一刷,可能快些。”罗用从前好像在哪里听人说过这个事。 “我看也得用铁齿的,它们这毛长得又软又厚,木梳子怕是不好使。”旁边有一个围观的村人也这么说。 今天王当他们从定胡县那边回来,不少村人听到了消息,就忙里偷闲跑出来瞧热闹,罗用也来凑了凑热闹,这年头信息闭塞,不多出来找人唠唠,就啥事也听不着。 听陽大郎等人说,定胡县那边有个孟门关,孟门关就在黄河滩上,有着大片大片的滩涂地,当地人在那里种了很多桑树和枣树。 “竟还种桑树?”罗用以为养蚕那都是南方的事。 “要种桑树的,近来天气暖和些,当地人都开始预备养蚕的事了。”陽大郎道。 “冬日里那蚕怕是经不住冻吧?”罗用好奇。 “原本只养一季春蚕,这不有火炕了嘛,有些个胆大的,今年就想早些开始养,只等桑叶一长出来,就立马弄了蚕种回来养上,早养早收,说不定到时候还够时间再养一季的。”一说到挣钱的营生,那些定胡汉子们个个都很来精神。 “那定胡那边也产丝绸啊?”罗用问道。 “产啊,咋不产。每年一到出绢的季节,北边就来商贾了,有拿钱过来买的,也有赶着大群的牛羊过来换的。”王当捧着他媳妇给他做的一碗炸酱面,蹲在院子里吃得津津有味。 “怕是不够卖的吧?”听着这些事,罗用也觉得颇有滋味。 “那也不一定,好多北边的商贾也不来我们这边,直接在关内道买货,关内不也有丝绸的嘛。”陽大郎这时候也从屋里抱了一碗炸酱面出来。 “咱定胡的绢布还是要便宜些。”王当说道。 “那也不一定。”陽大郎又说:“北边的商贾来得少的时候,价格自然就要便宜些,若是来得多了,价格自然就上去了嘛,有时候不够货,还去汾州和太原府那边调货。” “那大片大片的滩涂地,别提多肥沃了。” “可惜咱都是没地的人。” “也是不容易,有时候来的商贾少了,当年的绢布卖不着好价钱,又要交税又要吃饭的。” “那也比没地强。” 听这些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对于孟门关那个地方,罗用大约也有了一点概念。定胡县那边主要也是以山地为主,但因为挨着黄河,拥有大片的滩涂地,又有南北商贾往来,照理说地理条件要比离石这边好一些。 不过孟门关,单那一个关字就带了许多血腥味,一到打仗的时候,这些个带关字的地方就要遭殃,军事要塞不是那么好当的。 对于丝绸,倒是罗用孤陋寡闻了,听这些定胡汉子给他科普,古时候嫘祖养蚕就是在他们河东道,他们河东道的人会养蚕那太正常了。 他们离石县许多人不也把家里的永业田叫做桑田的嘛,就是因为那田地是世世代代都分给他们家的,可以放心在上面种桑树,所以才叫桑田,口分田那就不叫桑田了。 罗用在原主的记忆里搜刮了半天,貌似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不过在他们离石县这里,还真没听说过有谁养蚕的,可能是因为海拔太高了,气温太低不适合养蚕的关系,也可能是不适合种桑树。 “阿兄,回去吃饭了。”四娘这时候也跑来喊罗用回家吃午饭。 “哎,来了。”罗三郎口里应着,人却依旧不动弹,又问那些定胡汉子道:“那每年春末夏初的时候,孟门关那边不是有很多桑葚。” “那还用说,古往今来,从来没听说咱孟门关在那时节饿死过人的。”陽大郎等人吹嘘道。 “阿兄,你快些。”四娘又催。 “哎,来了来了。”罗用连连应承。 “汪汪!”麦青豆粒儿也跟着着急,罗用不回家,它们也开不了饭啊。 “来了来了。”罗用终于拖不下去了,一边起身往院子外头走,一边还与王当等人约定:“待到今年桑葚成熟的时节,我定要与你们一同去那孟门关走一遭。” 他一定要收多多的桑葚放在空间里头慢慢消耗,自打穿来这里以后,他空间里头的东西一直都是有出没进的状态,毕竟他家好几双眼睛盯着呢,实在很难糊弄过去,尤其是对于吃的东西,家里头那几个连上一顿多出来几个杂面饼都能记得清清楚楚的,那些个更加精贵美味的食物就更别提了。 罗家的中午饭吃得也算不错,主食就是粟米粥和杂面饼,菜是鸡蛋炒豆腐和熘肝尖,另外还加了一小碟腐乳凑作一盘。 四娘这丫头嘴馋爱吃,对于做饭这件事那是相当有热情,现在罗家这一天三顿基本上都是她在操持,有时候二娘彭二她们也会上手去帮帮忙,罗用基本是不怎么管,尽等着吃现成的。 “这猪肝炒得不错。”刚开饭,罗用便夸这猪肝炒得好。 他现在反正是一天照三顿夸,二娘她们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四娘却依旧十分受用,这丫头看着也是个精明的,偏偏就是经不住夸。 “猪肝好吃,明日再有人杀猪,我再去买。”二娘也道。 最近他们村几乎天天都有人杀猪,有杀猪自然就有内脏下水这些东西,村里人拿了粮食过去换,价格也是比较实惠的。 这时候的猪也没给喂这个药那个药的,吃着就很放心,内脏也没什么残余毒素,又是每日两三顿热食养出来的好猪,这猪肝吃起来别提多香了。 一群大孩小孩围着饭桌吃得呼哧呼哧的,别看一个个身量都不大,可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呢,个个都很能吃,连六郎七娘那两个小的都不遑多让。 彭二刚来的时候还不怎么放得开,罗用看她好像没怎么吃饱,就常常叫她敞开了肚皮使劲吃,时日久了,她也就稍稍放开了些,起码拿饼子的时候是不会手软了,一顿也能吃掉好几个,就是吃菜依旧比别个少。 吃过中午饭,兄妹几个收拾收拾饭桌,没吃完的饭菜留着晚上热一热继续吃,碗筷收一收,二娘和彭二两人拿去洗了,她俩都是干活麻利的,两个人一起上手,倒了热水在木盆里,三两下就洗完了。 五郎用一块旧麻布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的,一会儿客人来了,还得在这张桌子上做买卖呢,他们兄妹几个也是习惯了在杂货铺这边吃饭,不爱去厅里,万一吃着吃着客人来了,又得往这边跑,也是麻烦。 吃完了饭,罗用看看没啥事,灶头上空着也是空着,于是就拿了这几天积攒的废油出来熬肥皂。 自打头一回通宵熬了一晚上以后,罗用就再也不在夜里熬肥皂了。前几天他在杂货铺这里熬了一回,四娘五郎她们立马知道那个糖糕的话是骗人的了,那东西是用猪油做的,不是用白米,再说也不搁糖。 “阿兄,这个东西能吃吗?”五郎那小子当时还不死心呢。 “不能。”罗用告诉他这个残忍的现实。 “为啥不能吃啊?”明明是用猪油做的啊,怎么就不能吃呢? “这里头搁了一样厉害的东西,吃了你肚子就坏了。”火碱这个东西太危险,罗用直接就把它们收空间里头了,倒也不是担心四娘五郎两个乱动,这两个大的已经晓事了,也听话,就怕下面那两个小的误食。 今天罗用又摆开家伙什开始煮肥皂,家里那几个小的就又围过来了,看样子还对那个传说中的南方糖糕念念不忘呢。 “等阿兄把这些臭肥皂卖了,就买米回来给你们蒸南方糖糕吃。”罗三郎对自家那几个小孩说道。 “阿兄,那南方糖糕好吃吗?”这几个小孩最关心的还是吃,对于这个不能吃的臭肥皂,他们就不怎么关心。 “好吃,又甜又糯,还粘牙。”罗用笑眯眯道。 那几个小的一听说那糕又甜又粘牙,登时就美得不行,这年头甜食还是很稀罕的,就算是在罗家,也不是天天都能吃得上。 “阿兄,我来帮你做臭肥皂吧。”四娘那丫头自告奋勇道。 “不行,这个你做不了。”这肥皂的制作过程,怎么说也是要经过化学反应的,罗用哪能放心将它交给一个小孩子,万一到时候再出点意外。 “要不我来吧。”彭二这时候也从外面进来。 彭二现在主要就是负责喂猪,罗家前些日子杀了好几头大猪,现在猪圈那边,大猪就剩下没两头了,另外还有刚买来的十来头小猪,小猪吃得少,喂起来也省事。 彭二今天早晨起来喂过一遍,刚刚吃中午饭以前又喂了一遍,等下午天黑前还喂一遍,一天按三顿喂,已经算是顶精心的了。 至于那东坡肉,她今天上午就给做好了,那个容易,只要把当日收来的猪肉处理好了,再配些调料放在灶头上焖着就行。 “行,你来做做看。”罗用也不爱总守在灶头上,有人替把手自然是好的。 “这火一定要小,这里头加了料,火大了弄不好就要炸,你看这水和油的位置,这会儿就是这么高,一会儿煮着煮着罐子里的水少了,你就再加一点下去,还是这么高就好,也别加多了,还要记得搅拌,千万别搁那儿就给忘了。” 罗用细心给她说了这臭肥皂的做法,对这彭二,他还是比较放心的,一方面彭二目前的身份就是罗家的仆从,另一方面,罗用这段时间观察下来,对彭二的印象也是比较好,年纪虽然不大,行事已经相当稳重了,做活细致,对罗家这几个小孩也都很关心。 “家里没有绒线了,我上阿姊那边看看去。”二娘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这臭肥皂的制作过程,然后说道。 “没有绒线你就歇两天吧,哪里就非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罗用劝道。 “哪里就歇得住。”二娘笑起来。都是吃过苦受过穷的,一天到晚叫她不干活在家里闲坐,心里头怎么能安稳。 “待到外头的雪再化开些,咱一块儿出去烧土粪吧?”罗用提议道。 “好啊。”二娘也知道他们家的土粪不够用,去年秋里虽然也攒了不少,但今年这么多地呢,又要种树苗又要种粮食的,哪里够。 二娘要去许家客舍那边,罗用不放心叫她一个人去,把煮肥皂的活儿交给彭二,起身与二娘一同出了院子。 彭二做活比罗用还仔细些,这活儿交给她,倒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许家客舍这边,最近经常会有一些本地人或者外地人拿了染好颜色的毛线过来找西坡村的人织毛衣织袜子之类的。 最早找过来的是一个离石县本地的地主,对方原本也担心西坡村的人不肯接这个活计,或者是那罗三郎会在中间阻拦,结果一拿过来,啥事都没有,刚好村子里那几天也快没活儿做了,当即便有人出来把这活儿给接了,也就花了那几十文钱,比他意料的便宜多了。 至于罗三郎,他倒是没说啥,就是让大伙儿公平买卖,谁也别坑谁,要是实在放心不下的,就找许家客舍的人当个中间人立个契约,当然,这个就不是免费服务了,毕竟人家也要担着麻烦担着风险呢,万一这买卖出现什么问题,中间人也脱不了干系啊。 不过来过几回的人都知道,西坡村那些小娘子做活还是很像样子的,你说织多大,她们就能给织多大,基本没多少误差,剩下来多少毛线也会跟织好的毛衣一起归还,目前还没听说谁家有那缺斤少两的毛病。 这年头的人都看重名声,西坡村的人也看重名声,之前因那田胜两口子坏了村里做豆腐的名声,村人就都很生气。 现在这个织毛衣的营生做起来,大伙儿自然也都很注意,谁家要是坏了村里的名声,那也是不能善了的,一套毛衣几十文钱的收入,就算是手慢的小娘子,半月左右也能织完,这是多么好的一个营生,自然是要悉心经营。 罗用和二娘过去的时候,大娘正在看毛线呢,这回来的是个陌生人,所以在检查材料的时候,大娘也就格外仔细。 她这毛线拿过来也不是自己做,一般都是拿回家去给她大嫂二嫂做。林大嫂林二嫂也算是沾了大娘的光,别人家都只有那未出嫁的小娘子学了这门手艺,她俩当人媳妇子的也学会了。 说起来这二人也是勤快的,最近每日里足不出户都在家里织毛衣呢,前些时候闹来闹区,林母终于也松了口,除了家里头这些活计,谁要是再赚点什么外快,意思意思给他们老两口孝敬一点就行了,剩下的都叫他们自己拿着。 这也是这个时代比较常见的路数,谁家儿女要闹分家,当长辈的不肯,双方僵持不下,可家里头也不能总闹个不休,于是就相互妥协一下,当家长们就同意让他们自己攒点私房钱,一般来说,矛盾暂时就能平息下去。 最近林家那两房正甩开膀子攒私房钱呢,林母看在眼里,心里头也有点子犯嘀咕,怎的从前给家里头做活的时候,就不见他们这般勤快?不过想想总归是自家儿子儿媳,勤快总比懒怠强,真要想田胜两口子那样,家里的老人还不得把心给操碎了。 前些天,罗大娘林五郎两个给罗用做满了一个月的活计,从这边拿了二百文钱回去,林母手里拿着那二百文钱,摸了又摸,心里头都不知道有多么舍不得,到底还是将其中一百文钱塞回五郎手里头:“这钱你二人自己收着,莫要叫那两房知晓。” 罗大娘给罗用学这个事的时候,还笑呢,说那两口子最近瞧他们倒是顺眼了,要不是看上面那两房不顺眼,哪里就能想得起他们两口子的好来。 罗用见大娘这般,便知她心里头应也是高兴的。总归是要在一个院子里头过日子,甭管家里的长辈好不好的,关系处得好,日子必然就要好过些。 “阿姊。”罗用和二娘一前一后走进厅中。 “二娘家里的绒线也用完了吧?正好,这里就有个活计,这位郎君要得急,价钱也愿意多给一些,两套毛衣半个月,你做不做得了?”大娘见罗用和二娘两人来了,登时高兴道。 罗用从门口这边看过去,就见光线略暗的厅堂当中,十八/九岁的女孩子,穿着一身未经染色的粗布衣裙,乌黑的头发低低地在脑后挽了个堕马髻,这时候她因为帮自家阿妹接了个好活计,显得格外高兴。 这就是罗大娘,虚龄十九,已经嫁为人妇。不过在罗用看来,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嫁与未嫁,都没有什么要紧。 第79章 臭肥皂的威力 农历三月份,眼瞅着就要进入春耕的季节,罗用那些年前去往长安城的弟子,也跟随马氏商行的商队,一路从长安城回到了离石县。 这些人去年秋里就去了长安城,一路上长了不少见识,待到了长安城,更是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现如今重归故里,心里多少就存了几分想要炫耀的意思。 结果回来一看,短短几个月未见,离石县竟又比他们当初离开的时候热闹了许多,许家兄弟甚至还在西坡村村口开了这么大的一间客舍。 罗用得知他们这一日会来西坡村这边,早早就在许家客舍定下两桌酒席。 “这一个厅中竟就有数种口音,刚才一个晃神,我还当自己是在长安城的某间客舍。”席间,罗用的一个弟子感慨道。 别看只是一家乡野客舍,这厅里南来北往的商贾都有,说起话来,各地口音交杂,有些人干脆就那么大喇喇地用家乡方言交谈,本地人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哪里就能跟长安城的客舍相比。”许大郎笑得又几分拘谨。 “也没什么不能比的,那长安城也有小客舍。” “那地方就算是小客舍,价钱也不便宜。当初刚去的时候,还好有那马九郎,帮咱寻了个价钱合适的小院先住着。” “马九郎这一次可与你们一同回来了?”罗用问道。 “并无。”一个弟子回答说:“他与我等一同出长安,过了潼关便一路往东去了,言是要去那江南地区看一看。” “师父,你可曾听闻,鲁地那边也有大批燕儿飞卖往江南地区。”另一弟子言道。 “并未怎么听说。”这事罗用先前听他的这些弟子说过一回,之后也没怎么关注,如今看来又有新消息了。 “我听一个长安城中常常往来于江南地区的商人说,那鲁地产的燕儿飞,并不用石竹链条,多是用陶链。”那弟子说道。 “陶制的链条也能负重?”不待罗用说话,那许三郎就忍不住了,陶瓷在他们印象中可没那么结实。 “是不太行,所以就有不少商贾从长安城这边收竹链条,再倒卖到江南地区,他们那车子换上咱们这儿的链条,也一样能用。”旁边另一个弟子出言解释道。 显然,这些去了长安城的弟子,先前就在一起研究讨论过这个问题,心里也都比较有数。 “啧,他们是故意照着咱们的尺寸做的吧?”有人当即不满道。 “那陶链子不好用,他们就没想过什么解决之法?”罗用问道。 “听说正在研究铁链的制作,只那链条的零件细小,铸造不易,目前做出来一些,价钱相当高昂,一般很少有人买得起。”知情的弟子言道。 “这样也好。”罗用点点头,说道:“等他们那边制铁链的技术成熟了,我们也可以从他们那边买铁链。” 看来那钱氏兄弟也不是只会照搬别人家的技术,自己也有一定的钻研进取的精神,叫他们那边发展发展也好,说实话罗用一点都不想一枝独秀。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但是同一片林子里若是能有好几棵大树齐头并进的话,那情况自然就会好很多。 师徒众人在许家客舍吃着酒菜说着各自的见闻,这一顿饭,从午后一直吃到傍晚时分,这才散了。 吃完饭,罗用自然是要回自家院子休息,他的那些弟子们,暂时就被安顿在里许家客舍。 许家客舍院子够大客房够多,罗用包了几个大通铺给他的这些弟子住着,之后一段时间,这些弟子要留在西坡村这里帮罗用做农活,食宿就都在许家客舍解决了,罗用出钱。 许家兄弟原本还不肯要,罗用坚持要给,这么一大群青壮要吃要喝的,哪里还能让许家掏钱,又不是帮他们许家做活。 只不过这价钱到底还是给了折扣的,基本上,罗大娘两口子一天的营业额,将将就够他们这些人一天的开销。 之后的一段时间,整个西坡村村里村外,到处都是浓烟滚滚,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知道,那是罗三郎家的弟子在烧土粪。 王当他们那些人最近已经挖出不少土坑,现在就差填了肥料进去,再把树苗种进去。 刚烧出来的土粪不好直接就用,还要放一放,去去火气,还好罗用去年秋里就屯了不少,再加上他去年又没有种冬小麦,这会儿这些肥料刚好就都用来种树苗。 距离清明越近,罗用心里头就越是没底,不知道去年与他签订契约的商贾,今年是否能够赴约前来。 这年头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就算对方毁约,罗用也拿他们没办法,总不能千里迢迢去找他们理论,再说也未必找得着人。 等来等去,等到三月中旬的时候,终于有一个运送树苗的商队来到了离石县。 罗用听到消息以后很高兴,骑着驴子大老远跑过去迎接。 与那些人同来的,还有马家的马四郎,也就是马飞阳的亲哥。马家叔伯兄弟众多,他们兄弟二人,一个排行第四,一个排行第九,这还是男女分开排行的情况下,如果合在一起,那还得更多。 马四郎这回过来,就是为了给罗用付货款来的。前些时候罗用在离石县城找到马家,与他们谈好了借钱的事情,马家答应等那些运树苗的商贾到了,他们就安排人跟过来付钱,如今这马四郎便来了。 之所以没有提前把钱借给罗用,这也是考虑到罗家没有大人,又住在村口人少地方,怕有些人知道他家里有许多钱财,到时候再起了歹念。 “众位这一路行来必定是辛苦了,我在前面的许家客舍备下了酒水,咱先到那里去歇歇脚。”看着那一车车打着叶苞儿的杜种树苗,罗用面上的笑意真是止也止不住。 “罗三郎客气了。”走在前面的商贾也笑着向罗用拱了拱手,这一路行来确实辛苦,有现成的酒水招待,自然是再好不过。 “劳烦四郎也跟着走这一趟。”与那商贾寒暄几句过后,罗用又和马四郎打了个招呼。 “不劳烦不劳烦。”马四郎笑眯眯的。 虽说是过来付钱,但他好歹也是第一个啊,这差不多就等于是对城里头那些人表示,他们马家,在这罗三郎跟前就是排在第一个的。 别看这罗三郎年纪小小,脸面可不小,后面的发展也很值得期待,他们马家很愿意投资。这回这个杜仲树苗的事情听着虽有些不靠谱,但这罗三郎也许还有什么后招也未可知,再说就算是亏了也没什么,最多就是还钱慢点,罗三郎手里头还有那些好东西呢,难道还担心他还不起。 那许家客舍就在西坡村村口前面一点的地方,高门大院的,在这一片乡野荒芜之地格外显眼。 院子前面有高楼,楼下是厅堂,后面的大院子十分宽敞,方方正正的一家客舍,打扫得很干净,给人第一印象就不错,价格又公道,店家兄弟几个看着就是正派人,过往的商贾住着也都很放心。 厅堂中这时候已经摆上了几桌饭菜,也不讲究什么先后上菜顺序,甭管是冷菜热菜,只管满满当当地摆一大桌,对于风尘仆仆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的脚夫们来说,看着就觉十分丰盛。 “还是先点树苗吧。”那商贾言道。 “行,那就先点树苗。”罗用知他是担心在吃饭的时候被人偷拿了树苗,这树苗运得不容易,从秦岭到离石县,千里迢迢的,小心一些也是应当。 点过了树苗,按先前约好的价钱付了货款,然后罗用也履行承诺,与对方签订了一份关于羊绒毛衣裤的订货合同,几人这才坐下来吃饭。 脚夫们就不管那么多了,数过了树苗就只管自己先吃,一群人胡吃海塞的,吃完之后,客舍还给他们提供了洗澡用的热水。 罗用见这些人身上实在很脏,便让林五郎到罗家院子帮他拿了一块肥皂过来。 糖糕样的一块臭肥皂,摆在桌面上切成许多小块,一人就给他们分了一小块。 最早的这一批肥皂距离刚做好也有一个来月了,虽然还没有放够五六十天,但基本上也熟得差不多,不像刚开始那么伤皮肤,偶尔用一次那是不会有什么事。 罗用拿了一块湿布巾过来,向众人演示了一下这个肥皂的用法,这东西用起来方便,大伙儿一看便也明白了,各自拿了一块去洗澡。 “这臭肥皂当真好用?”脚夫们都走了,那商贾与他的几个心腹亲属却没着急走,商人对于商机总是很敏锐的。 “你试试。”罗用将自己手上那块擦了肥皂的湿布巾递给他。 那商贾也没多想,接过那一块湿布巾就在自己手背上擦洗了起来。 在他们这一行人里头,他可是数一数二的干净,料想应也擦不出什么,结果 “”看着那中间黑了一大块的布巾,纵他年近五十自小行商见过场面无数,一时间竟也忍不住老脸发红耳根发烫。 这,这这,他就随便擦了两下子,怎的这块布巾就黑成这样? 第80章 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个臭肥皂的威力一显出来,马四郎等人顿时就坐不住了,连说要去罗家院子看看罗用家里的那些肥皂。 “三郎,此为何物,价钱几何?”那马四郎问道。 “此物名臭肥皂,价钱五文。”罗用答道。 “臭肥皂?”在场几人诧异。 “没错,臭肥皂。”在罗用的印象里,这东西就叫臭肥皂,他也懒得再起其他名字,直接就这么叫了。 “只可惜存货不多。”五文钱一块肥皂的价格,五郎的马甲还是那外来的商贾都比较能接受,无论是用来洗澡还是洗衣,这个价钱,一般的小富之家便也能用得起。 “三郎近日可还能再制一些?”那外来的商贾问道。 马家就是离石县本地商户,等得起,无论罗用今后什么时候再做出肥皂来,横竖是少不了他们家的。像他们这些外来的商贾,就有些耽搁不起了,总不能为了一批肥皂大几个月地等在这里,家里头可还有别的营生呢。 “不瞒二位说,我先前都是收的废油杂油来制这臭肥皂,所以价钱才能低到五文钱一块,二位若是要得急,倒也可以收些好油回来做,只价格方面怕是要高一些。”罗用说道。 “价钱略高一些也是无妨。”对方当即说道。这罗三郎为人实在,他这里的东西就没有胡乱定价的,就算是换了好油来制这肥皂,价钱又能高到哪里去?可高得出十文二十文? “如此,我这几日便着手开始收油。”罗用答应道。 原本,在这种物质匮乏,很多人根本都吃不起猪油的情况下,罗用也是比较排斥用好猪油来做肥皂的。 只是这时候确实也是缺钱,后面还有那一批批的杜种苗没到,待今年这些杜种苗都种下去,他今年还不知道要欠下多少外债。 既要决定制肥皂,罗用便在自家院子外头的墙面上,把近几日的猪肉价格给提了提。 然后又跟村里那些经常出去卖豆腐的年轻人打过招呼,让他们如果去小河村那边,记得跟那边的人说说这个事,谁家里头还有猪未宰杀的,若是觉得这两日的价钱合适的,这便宰了吧。 既是要用好油来制肥皂,罗用也就不打算再做臭肥皂了,猪油肥皂除了传统的热制法,还有一种后来兴起的冷制法。 冷制法做出来的肥皂,皂基反应不完全,品质也不如热制法稳定,酸碱度不太好控制,为了安全起见,做完以后,通常都要放置比较久的时间充分熟成以后才能使用。 像罗家那些臭肥皂,刚做好没几天,罗用自己就敢切下来试用了,换了冷制皂,那是肯定不行的。 在罗用看来,冷制皂最大的优点就是好看,不像臭肥皂长的一副糖糕样,冷制猪油皂是比较好看的奶油色,而且据说在护肤方面也有着比较独到的效果。 现在罗用之所以决定制作冷制皂,主要就是奔颜值去的,而且冷制皂还方便添加各种佐料,可以做出各种各样的款式。 为了做这个冷制皂,罗用又让衡玉帮他做了一个搅拌桶,然后还去薛记布坊买了各种颜色的燃料回来。 当日宰杀的活猪,当日便取了肥肉和板油熬制猪油,这样熬出来的猪油很新鲜也没有什么异味,然后等它冷却到一定程度以后,再加按比例调配好的烧碱水进去搅拌,放在搅拌桶中,几人轮流,接连搅拌几个时辰,待到桶里的猪油逐渐开始变得粘稠,变成类似淡奶油的状态,再放一些染料进去搅拌均匀,然后就可以装模了。 这些模具是罗用在殷式车轮行订的货,听说殷家有擅雕刻的后生,罗用便去问了问,结果也就半日工夫,对方就给他做了三板模具出来,每板有九个凹槽,可以做九块香皂。 这些模具里头刻的都是兰草梅花牡丹之类的花样,都是他们做贯了的几个图样。罗用另外还跟他定制了一些花样配文字的,文字方面,写的就是一些时兴的诗句,以及诗经上的经典诗句。 这一大桶猪油,做出来不止二十七块香皂,装完那些模具以后,罗用把剩下的皂液都倒在了几个长方形木槽里面。 到时候脱模之后,他可以用刀把这些香皂切成小块出售,或许还可以在上面雕刻一些简单的图案,或许也可以整块卖出去,给买了肥皂的人自己拿回去d,这时候的文人多才多艺,会手工雕刻的也不少。 在做这一批肥皂之前,罗用做了不少计算工作,又有之前制作臭肥皂的经验,除了搅拌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一些,其他总体还算比较顺利。 之后几天时间,罗用相继又做了第二批第三批前面做好的香皂顺利脱模,很快又在模具里倒了新的皂液进去 很快,在罗家杂货铺的货架上,就摆上了许多粉红色的淡绿色的浅蓝色的米黄色的香皂。 说是香皂,其实也并没有什么香味,香味素的提取实在是太过麻烦,这时候的世面上也买不着现成的香水精油之类的东西,罗用在心里合计着,改明儿买几个香囊回来,跟这些香皂一起在坛子里放一段时间,不知道能不能有点效果。 最近有不少人跑到罗家杂货铺这边来瞧新鲜,果然那染了颜色的香皂就比臭肥皂更有吸引力,还有人说,改明儿自家嫁女儿的时候,非得从罗三郎这里买几个香皂给她做嫁妆。 能说这话的,也算是挺大方的人家了,在这年头,一般人洗澡就用草木灰。 听说在上流社会也有用一种名叫澡豆的东西洗澡的。 罗用跟人打听过,这个澡豆的主要原料就是豆面,去污能力一般,时人常在澡豆中添加许多护肤养颜的原料,还有很多香料,天天用的话,那也是挺香挺干净的。 经济条件不太好的人家,若是讲究一点的,就有皂荚,那东西不能直接用来洗澡,要先将干皂荚放在水里浸泡熬煮,一般至少都要熬上一天一夜,才能得到较为浓稠的汤汁。 像他们西坡村这里,用草木灰洗澡还是比较普遍的现象,罗用这一年多时间基本上就是这么洗的,就是拿草木灰唰唰在身上抹一遍,把自己抹成泥人,然后再拿清水哗哗一冲完事。 像二娘那样的花样少女,罗用就叫她拿豆面洗,她哪里肯,有时间的时候就熬点皂角水,没时间的时候还是用草木灰省事。 有时候家里有淘米水,二娘也用淘米水洗头洗脸,这都已经算是奢侈品级别的了,粟米可是细粮啊,一般人家都没有天天吃的。 像罗用自己,基本上洗头洗澡全用草木灰,他洗得勤,二娘就算有心想要给他熬皂角水,也是赶不上趟。 草木灰在这个年代也是好东西,又能洗澡又能洗衣服,还能肥田,一般人家也没有胡乱浪费的。 听一些往来于离石县的商贾说,在南方某些地方,生长着一种肥皂树,那树上长这的皂角又大又肥,比他们河东道当地的皂角好用,却是只闻其名,没见过真东西。 在这种时候,罗用的这个香皂横空出世,别的都不说,单是颜值这一点,就甩原来那些清洁用品好几条街。 这一日,罗用想想这个香囊的事情是不能再拖了,于是便把当天收肉加工的活计交给二娘她们,自己则又赶着驴车进了城。 这香囊的价格不低,他要的量又有点大,也不好交给别人去做,还是自己去看看,选些合适的回来。 随着天气一日日转暖,离石县也一日日热闹起来,罗用进城的时候,城门口那里车进车出的,已经很有几分繁华景象了。 进了城以后,也看到路边又多了几个收竹链子的摊位,听人说,这几日,竹链条的价格已经涨到了三十文以上。 他们离石县并没有专门的香行,要想买香囊,大多都是去的马氏和王氏那两个商行,其中马氏因为主要经营长安城那边的市场,在香料这一块,备货就比王氏更充足些,毕竟长安城香料市场还是要比江南地区发达。 说是充足,其实也就那几样,主要他们这里会调香的人太少,这玩意儿可是高档消费品,他们离石县这个地方能买得着就算是不错了。 “三郎可是要调香?”马四郎听闻罗用来了,便亲自出来接待。 “我哪里会。”罗用笑道:“不过是打算买一些回去做香皂而已,不知小娘子们都喜欢什么样的香味?” “听闻近来长安城中时兴这种香囊。”马四郎给罗用递了一个香囊过去。 罗用接过来闻了闻,摇头道:“这味道太淡了,有没有更加浓重芬芳一些的?” “还有这种,一般都是年长的妇人在用。”马四郎说着又给他递了一个过去。 罗用接过来闻了闻,依旧不太满意,这些香囊的香味都是比较自然的清香,用来佩戴倒是不错,若想用来做香皂,那就有些太淡。 遇着这么个难题,罗用突然就十分怀念起二十一世纪的人造香精来了,那玩意儿多方便,价钱又很便宜,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就应该在空间里装他几十几百公斤。 这个时代倒是也有一些香味浓郁的自然香料,不过那价钱不用说必定是很贵的,很多都是从国外进口过来,国内根本出产,而且他们离石县也没有,得从长安城购买。 罗用就只做些香皂,自然不可能去花这个冤枉钱,不够香就不够香吧,最后他综合考虑了香味和价格这两个因素,选定了一款较为合意的香型,买下了几个香囊。 提着一包香囊回到街道上,看着眼前的黄土街道和低矮房屋,来到这个时代,他不止一次感觉到荒凉。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香精,没有色素,没有化学添加剂啧,他现在竟然还怀念起那些个东西来了。 第81章 地力常新 出了马氏商行,又去买了几样农具,罗用便赶着驴车往城外去了,从这里到西坡村,还有大半天的路程,要是不早点回去,今晚又要走到半夜去。 经过田崇虎那个臭豆腐摊子的时候,见摊前有几个客人,那小子正忙着呢,也就没有凑过去与他说话。 附近的巷子口,有几个小娃娃拿着粗陶碗在那里玩耍,不时探头往外头看看,罗用猜想他们应是在等那臭豆腐摊子上的酱汁呢,这才刚过中午饭时间,就开始候上了。 想想这时候很多人根本连油都吃不上,他每天却收那么多肥肉板油回去做肥皂,也是比较造孽。 不过罗用心想,只要他们这个地方可以慢慢富裕起来,大伙儿的生活水平也都会跟着提高,甭管猪肉羊肉,到时候肯定都会吃上的。 三月份的离石县,早已不似冬日里那般寒冷,白日里出了大太阳,亮晃晃在天上照着,晒到下午这个时候,空气中便也透出几分暖融,只是到了夜里依旧还要结冰。 他们离石县这个地方海拔比较高,所以气温也就要比周边一些同纬度的平原地带低一些。 那田地里头的泥土冻了又融,融了又冻,渐渐的也会变得越来越蓬松。 去年入冬前,有经验的农人就会在地里打下一根木桩,那木桩长约一尺二寸,将一尺打入地下,二寸留在地面。 待到开春以后,泥土变得蓬松,就如那发酵的面团一样鼓胀起来,原本露在地面上的那两寸木桩也会没入土中,将其挖出一点,轻轻一拔,就能把整个木桩轻松从土里拔/出,于是村人间奔走相告,言是地气通了,可以开始这一年的春耕了。 罗家也有许多田地要耕,农具也都置办上了,就是没有耕牛,于是他便去与那些住在许家客舍的商贾们商量租牛的事。 罗三郎名声不错,许多商贾虽也心疼自家这拉货用的健牛,不想让它们操劳过度,但也都同意了租牛一事,只是免不得要叮嘱几句,不能使得太狠,这牛一路拉货来到离石县,原本就已疲乏,眼下本应修养才是。 罗用也是比较爱护动物的,这些水牛租回来,他也跟自家那些弟子说了,叫他们悠着点使唤,宁愿少耕点田地,也不能把别人家的水牛给累坏了。 每天他还要给那些牛拌些饲料,用的就是自家的豆渣麦麸,有时候还会打几个鸡蛋下去,那些牛也不容易,干活横竖是免不了了,好歹补充一点营养吧。 除了给牛拌拌饲料,罗用倒是不怎么参与农事劳动,主要罗家这边事情也不少,每天收肉熬油做肥皂的,一天到晚也没怎么得闲。 这些弟子帮他做农活也不肯收工钱,罗用便只好在伙食一事上多下工夫,去年春里,这些人帮他做农活那几天,都是在罗家吃的饭,今年罗用自己也没工夫张罗饭菜了,幸好现在有了许家客舍,方便不说,价钱也实惠。 早前他的这些弟子刚回来的时候,王当等人就说要腾地方出来,罗用让他们不用着急,先住着,等挖完了那六万个树坑,什么时候腾出手来了,再来操心这个房子的事。 他这些弟子住在许家院子就挺好,每天干完活回去就有现成的洗澡水,屋子也有人打扫,饭食也都是现成的。这些人辛辛苦苦帮他干活,在吃住这些事情上,罗用自然也不能太吝啬。 这每日里有肉有菜的,杂面饼子管够吃,天天有粟米粥,时不常还能吃上精细面食,罗家那边熬猪油剩下来的油渣,更是一盆一盆往这边端。 也就没几日的工夫,有些个人看着就圆润了,这时候的人肠胃吸收功能还是相当不错的。 这一日近午,罗用那些弟子正在垄上开荒耕地,远远的就看到有一队牛车往西坡村村口的方向行来。 “又有树苗到了,下午留几个人依旧在这边耕地,其他人都去种树吧。”许二郎眼尖,一眼就看到那些牛车上装着的树苗了。 “这一下子又来这么多人,店里头该忙不过来了,你们兄弟几个赶紧回去帮忙吧。”其他弟子劝道。 许家客舍离这边近,许氏三兄弟最近都是一边帮他们师父做农活,一边照料店里的生意。 一般只要不是一下子来很多人,许老汉和他的几个儿媳也尽能接待了,加上还有许多孙儿辈的跑腿帮忙。不过像今天这种场面,又事关杜种树苗,许二郎等人就不好不在场了。 罗用这时候也已经得到消息,赶来许家客舍这边接待送树苗过来的商贾,一边清点树苗,一边让许家人准备饭食。 说起来,罗用现在也算是这许家客舍的大客户了,最近一直在这边住着的那一大群弟子不说,每回有人送树苗过来,他都要请人家吃一顿,对他们千里迢迢运送树苗过来表示感谢。 这些人从离石县一路往这边过来,自然也已经听说了臭肥皂和香皂的事情,这时候自然就要与罗三郎提一提此事,待到确定了订货事宜,这才放下心来大快朵颐。 至于那臭肥皂的效用究竟如何,许家客舍这边就有切成小块的出售,麻将粒大点,一块一文钱,卖得竟然也不错,经常性断货。 当天下午,罗用又把制肥皂的事情甩给了二娘她们,自己跑到坡上去种树苗。 因为树坑已经挖好,这时候只需往树坑里先填些肥料,然后再把树苗种下去,填上泥土踩一踩,再浇些定根水便可。 挑水的活儿不轻松,在一些地势平坦的地方,还能用牛车运水,斜坡上大多都只能用手提肩挑。 罗三郎这幅小身板现在也结实了不少,挑水浇树的,也能经得起操劳了。 “这是又来树苗了,今日到了多少株?”那边有几个扛着锄头正打算下地干活的村人,看到罗用挑水,一个年长的村人几步走过来,就把他肩上的担子给接了过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眼下这时候也不比平时,正是春耕的紧要时候呢,罗用哪好意思耽误他们干活。 “不差这一日半日的,你们先去,我回家拿水桶。”旁边另外一个村人说着,扛着锄头又往回走。 “哎,走那么急做什么,等等我们。”后面那两个连忙跟上,也是要回去拿桶的。 “这怎的好意思。”罗用对那个正帮他挑水的村人说道。 “不碍事不碍事。”那村人连连说道。也是做惯了农活的,担着两桶水,步履轻快地就上了旁边的那片土坡。 路上,这村人就跟罗用说了他们最近的发现。 原来最近大伙儿都在帮着耕田翻地,然后他们就发现今年的土地好像比往年显得更加松软肥沃一些,大伙儿凑一块儿一说这个事,都认为这肯定跟他们去年往田地里施了许多土粪有关系。 在眼下这个年代,人们对于土地的印象就是越种越贫瘠,所谓土敝则草木不长,气衰则生物不遂。 这就促使他们不断去开辟新的土地来种植粮食,长此以往,对于环境的破坏自然也是很严重的,而且开辟荒地的过程也并不容易,要耗费许多时间和体力。 也是后来随着农业技术的不断发展,渐渐地才积累出了越来越多的经验,发展出许多肥田之法。 进入宋朝以后,陈敷农书中便提出地力常兴的思想,认为只要管理得当,土地就不会越种越贫。待到了清朝,知本提纲指出:“地虽瘠薄,常加粪沃,皆可化为良田。” 从原本的越种越贫,到中间的地力常兴,再到后来的贫地化良田,这就是农耕技术不断进步的过程。 原本,这一个过程需要花费一千多年时间,但因为罗用这个人的出现,一个看似并不起眼的烧土粪之法,对于整个农耕社会,不知又会起到多大的影响。 西坡村的人,现在就尝到了先进农业技术带来的好处,不仅去年的粮食收成不错,今年耕地的时候仔细一看,竟又觉得自家的田地比原先肥沃了几分。 也没用多少粪肥下去,田地竟然就能越种越肥,对于这时候的人来说,这实在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于是对罗三郎便又在心里敬重了几分。 第82章 角子 一批又一批的杜种树苗在西坡村周围的山坡上扎根,罗用对这些树苗很上心,得空就要到坡上看看它们的长势。 随着气温的升高,绝大多数树苗都已顺利发芽,在枝条上长出嫩绿嫩绿的小叶芽儿,也有一些非但不发芽,反而还越种越干巴的,瞅着就是活不成了,那也没办法,这么远的路途运过来,总是会有折损。 这一株树苗就是十八文钱,搁眼下的粮价,也够买三斗粟米的,罗三郎很是心疼。 “怎的这时候还有人送猪肉过来?”在坡上走过一圈,罗用回到自家院子的时候,见二娘她们正在处理猪肉和板油等物。 这时候都快要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往常若有人送猪肉过来,最晚也在中午饭前后。 “小河村那边,有个老翁今日耕地的时候,不当心跌到沟里,摔折了腿,家中无甚钱粮,只好把养着的猪宰杀了,送他到县城去接骨。”二娘言道。 “伤得可重?”罗用问道。 “就是摔折了腿,其他倒也没有什么大碍。”二娘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他们这儿也是在黄土高原的地域范围之内,田间地头的也有不少沟沟坎坎,时而也会听说有人或者是牲畜摔到沟里去。 不过不知道是因为地域的关系,还是因为年代的关系,总之,这里的森林覆盖率很高。这时候刚入春,到处都是绿油油的一片,那些沟沟坎坎里面,一般都有溪流,流淌着清澈的溪水,一点都不是罗用后世所知道的黄土高原的模样。 家里摔了老人的那户人家,去年也从罗用这里拿了两头猪仔在家里养着,前些时候猪价不错,他家就宰过一头,这回又宰了以后,两头猪就都杀完了。 上回的猪肉大多都卖给了罗用,被他做成东坡肉卖出去了,这回这头猪,除了罗用这一份,剩下的,他们都拿城里头去卖,因为县城那边给的价钱比罗用这边更高。 他们西坡村小河村这一带的猪肉,现如今在离石县当地也算是有些名气了,他们这里养出来的肥猪肉甘甜而不腥臊,在城中一些酒楼客舍都比较受欢迎。 这一头猪,罗家得了大半。 猪下水想来拿去城中也不好卖,于是他们就在村中与村人换成了钱粮,只留下猪板油大肠油这些个东西带来罗家院子这边。 猪板油可以用来熬食用油,做出来的肥皂品质也比较好,像大肠油还有一些猪肚子里头杂七杂八的腥油,因为味道比较大,罗用一般只用它们做臭肥皂,用的还是原来那种糖糕模,用以和其他肥皂区分。 另外还有不少五花肉和两条猪腿,可以全部加工成东坡肉东坡肘子,明日一早就会有人前来采买,就算今日多做一些,也不用担心卖不完,最近聚集在离石县中的商贾愈发多了起来,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消费能力那是很可观的。 “也别把肉都煮了,留一些做饺子吧。”罗家已经接连吃了好几天的豆渣炖菜,也该改善改善伙食了。 他们这地方的人一般把饺子称为角子或者水角儿,反正角子饺子读音都一样,罗用倒也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听说别个地方也有叫做馄饨或者是汤中牢丸,一种吃食有几种称呼也不奇怪,等再过几百年,还会多出一些像扁食之类的称呼。 “今日要吃水角儿?”四娘五郎那几个原本还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剥葱,这时候一听今晚要吃角子,就都亢奋了。 “对,今晚吃水角儿,你们进去看看,屋里头还有白面没有了?”罗用笑道。 这一边,二娘依言切了一块五花肉出来单独放在一旁,罗用见了,就让她多切一些:“一会儿让阿姊他们也端一碗回去。” 眼下他们与林家那边的关系还不错,那林大郎林二郎,这几天也帮他挑水浇过树。 饺子这东西一般人都会做,但是要想做得好吃,那还是有不少讲究,为这,罗用早前特意翻过空间里头那台粉红色笔记本,那里面就保存着一个博主写的关于一篇包饺子的博文。 经过罗用的一番现学现卖之后,二娘她们现在对于包饺子这件事也是颇有心得。 光是一个调馅,哪个馅料先放,哪个馅料后放,这里头就有不少讲究,次序弄错了味儿就不对。还有就是加水,常言道肉饺子水打馅,这水要怎么加加多少,都是有讲究滴,加得好了,做出来的饺子馅就鲜嫩多汁,万一加得不好,要么柴要么澥,反正就是没有那么好吃。 饺子是精细食物,想要饺子好吃,那就得用精白面做皮。 那麦子在磨盘里磨过第一遍,就把其中的细白面粉筛出来,那就是精白面,最香最软的小麦芯。剩下的那些碎麦粒再放到磨盘里面去磨,难免就会有麦麸被磨碎了掺杂到面粉当中,没办法,这年头也没有什么可以给小麦磨皮的机器。 这白面饺子一包起来,罗家那几个小豆丁可真是高兴坏了,兄妹几个边包边吃,热闹得就跟过大年似得。 六郎七娘那两个帮不上忙,罗用看看天色,估摸着大娘他们差不多也该下工回来了,就一人给那俩小的打了一碗饺子,叫他们蹲院子外边吃去,若是见了阿姊和姊夫从村口这边过去,就喊他们来这边吃角子。 结果那俩一出去就不见回来,罗用跑出去看,见他俩还在那儿蹲着呢:“又煮了一锅饺子,你俩还吃不吃了?” “吃。”那俩齐齐说道。 “行,快进去吧。”罗用让他俩赶紧进去。 他也就是个操心的命,村里头这么大的小娃娃满天底下乱跑,大人们个个也都放心得很,哪有像他这样时时都要盯着的。 搞不好真像大娘说的,照这么养下去,将来就得把家里头这几个小的都给养娇气了,要是弄出一个像林六郎那样的,他可吃不消。 说起来,林春秋那小子的婚事到现在还没着落呢,人家姚茂云早前还不想谈这个事呢,这会儿都快定下来了。 正想着,就看到大娘他们两口子从村口那里过来,罗用冲他俩招招手,那两口子笑了笑,就上了这边这道小土坡。 “你们可吃过了?”待他二人走到了近前,罗用笑问道。 “早都吃过了。”罗大娘回答说。 “那刚好,这会儿就能吃宵夜了。”罗用笑嘻嘻把他二人往院子里头引。 “这是又包角子了?”林五郎一进院子就闻着味儿了,也就罗家的角子能包出这个味儿。 “可不。”都是自家人,也懒得跑厅堂里去折腾,直接就在杂货铺这边招待了:“你俩先吃些,吃完了再端一碗回去。” 今日这饺子包得实在好吃,饺子皮又香又弹,饺子馅鲜嫩多汁,猪肉馅里调了地里头刚发出来的韭菜苗,好吃不腻。 林五郎本来就是个实诚人,刚开始还客气呢,被罗用使劲劝了几回,他也就真的甩开膀子吃起来,好家伙,这都已经吃过晚饭了,生生又吃了两大碗角子进肚。 罗用见他这么能吃,还挺高兴,这时候的医疗技术太落后,身体素质好的,那肯定就得比身体不好的能扛啊。 大娘这边也吃了不小的一碗,吃完了以后还有些不好意思。 这时候的人对待女性虽然不像宋朝以后那样刻薄,但她毕竟也是女的啊,刚吃完饭又吃这么大一碗下去,说出去肯定要被人笑。 “阿姊,你还吃不吃了?”四娘那丫头腆着圆滚滚的小肚子,从陶釜里把最后一锅饺子给捞了出来。 “不吃了。”大娘摆摆手,她这都已经吃撑了,还吃呢。“三郎,这角子好吃,不如做些在客舍那边卖吧?” “这角子要现调的馅,现包出来的才好吃,你二人哪里忙得过来。”现在在许家客舍卖的几样东西,除了东坡肉是现成的,臭豆腐和枣豆糕也都是要现做现卖。 “哪里就忙不过来,就那点活计,清闲着呢。”大娘笑道:“许家那些孩子也都是好的,忙的时候就让他们帮忙跑个腿。” 这时候的小孩子都挺好使唤,让他们帮忙做一点跑腿传话的小活计,偶尔再多做一两个枣糕饺子之类的东西给他们解解馋,这村里村外的小孩,就没有不肯的,家里的大人也没有不乐意,小孩子就是要吃,没吃的就长不好,身子骨太弱的,就很难养大。 “那行,这角子做起来也有些麻烦,改天二娘得空,便让她去教你。”从前大娘也与他们一起包过饺子,但罗家这边包饺子的次数更多,技术水平也一直在进步,大娘毕竟不跟他们一起过日子,时日久了,难免就有些落下了。 两人吃过了饺子,又坐了一会儿,看看天色也有些晚了,便起身要走。 罗用用粗陶大碗装了一大碗饺子让他二人端回去,言是林大郎林二郎帮他挑水浇树辛苦了,之所以多说这一句,也是为了避免发生误会,毕竟前面还有他用一碗东坡肉羞臊林家人的事情摆在那里呢。 最后这碗饺子被端回林家,因为双方近来关系不错,林父林母等人自然也就没有往歪处想,这饺子做得好吃,家里头大的小的都爱吃,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得也很欢实。 结果吃到一半,林大郎那长子突然就嚎了一嗓子,言是林春秋暗地里踹他,林大郎责怪林春秋,你没事踹他做什么,林春秋说自己就是碰了他一下,都是乡下娃娃,怎的就这般娇贵了。 这时候整个社会虽也是重农轻商,但田舍奴老农民依旧是骂人的话,再说谁人当父母的不希望自家孩子将来能有大出息,被人当面嫌乡下娃娃还娇贵,哪个还能高兴得起来,乡下娃娃怎么了,你自己不也长在村里头? 林大嫂这就不干了,当面就与小叔理论起来。林家现在论孙子辈的,也就才生了三个,她生了俩儿子,林二嫂生了一女儿。于是这林大嫂在家里头也是比较硬气,起码比林二嫂硬气。 这一大家子人一起过日子,平日里不吵架还好,一旦吵吵起来,心里积攒的那些不满就都爆发出来了,事情越闹越大,眼瞅着他们兄弟二人又要推搡起来。 “吵吵什么!就为了这几个角子,还要脸不要了?”最后还是林父发飙,吼了这么一嗓子,事情才暂时平息下来。 说起来,这还真不是几个角子的事。 今晚发生的事,这屋子里头,只要眼睛不瞎的都能看出来,分明就是林春秋嫌林大郎的儿子吃得多,暗地里踹了他一脚。 若是从前,林大郎那儿子应也是不敢吱声,只是近来林大郎两口子对那林春秋的不满日益加剧,平日里私底下也没少说这个,小孩子也会看眼色,听了这些话以后,他今晚就敢嚎了,晓得自家爹娘会给他撑腰。 那林老爷子硬是把这兄弟二人的矛盾说成是几个角子的事,这回算是勉强过关,林大郎两口子也要脸面,于是便没有再闹下去,只是不知下回又将如何。 要说起来,这平常人家兄弟不和,最多就是吵一吵闹一闹,搁在那世族大家甚至是帝王家,那可是会要人命的,要的还不仅仅只是他们自己的命,哪次起了纷争,不是一群一群的人跟着掉脑袋。 罗用刚刚给自家弟子送了一大盘饺子到许家客舍那边,然后又回来做肥皂,让二娘她们都去睡了,他一个人在这边慢慢熬。 作为二十一世纪新青年,他实在也不太习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规律,不偶尔熬个夜,感觉人生都不完整。 这时候他一边用从打蛋桶上面拆下来的搅拌装置,搅拌着一大罐肥皂材料,一边集中注意力,去看自己空间里的一个电脑屏幕。 为了省电,他都尽量不把电脑手机往空间外面拿,只有需要翻页的时候才拿出来一下,翻完了赶紧放回去,看的话,集中注意力他就能看到自己空间里头的东西。 他这会儿看的,是某篇历史中介绍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内容,其中自然也提到了杜如晦,说实在的,杜家内斗实在厉害。 在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的王位之争中,哪边都能看到他们杜家人的身影,杜如晦的弟弟杜楚客支持魏王李泰,杜如晦的次子杜荷支持太子李承乾,据说那杜荷还上串下跳地鼓动李承乾把他老子也就是李世民给干掉,也不知道是确有其事呢,还是替人背锅呢。 杜如晦的长子杜构比较倒霉,啥事没干,就被他弟弟给连累了,流放岭南,死于边野。 算算时间,这会儿杜构好像还在莱州那边教人钓针粱鱼呢,莱州就在后世的山东省东北面。 不过杜家确实也是人才济济,都这样了还能翻盘。 在一百多年以后的唐中期,民间有一句话,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这个杜,讲的就是京兆杜氏,杜甫杜牧也都是这个家族的血脉,这大约就是传说中的世家底蕴根基深厚吧。 罗用打了个哈欠,从空间里收回注意力,揉揉太阳穴,探头往坛子里看了看,然后又往里面加了一点艾草汁,这回他打算用热制法做艾草皂。 或许是因为医疗条件太落后的缘故,这时候的人相当重视艾在生活中的运用,对艾草的味道普遍也都比较能接受。 时人一般比较推崇陈艾,罗用这一次也是用陈艾熬的汤汁,新艾的话,他担心会比较容易发生酸败,影响肥皂的保质期。 长夜漫漫,罗用独自一人做着肥皂,看着空间里头的文字,虽然身处同一个时代,但是那些王侯将相风起云涌,对他来说依旧跟在看话本一般。 第83章 求学 罗用对这一批艾草皂的品质相当满意,这一晚将皂液加工好了浇到模具之中,几日后脱模,便得到了一块块棕褐色印着花纹的肥皂。 因为是采用热法制作而成,所以就不用经过漫长的熟成,做出来稍放两天便能用了,这猪油皂用来洗手洗澡都挺滑腻,洗完以后还泛着一股子淡淡的艾草香,罗用在亲自试用过之后,感觉很满意,认为这个艾草皂可以大批量长期制造。 艾草并不是什么精贵东西,在他们当地的田间地头都很常见,春天这时候,就有不少村人采来当野菜吃,罗用前两天就吃过四娘她们采摘回来的艾叶,和鸡蛋一起炒了吃,滋味还不错。 待过了端午,艾蒿基本上就都长成了,夏秋时节可以采了艾叶回来晾晒,罗用今年打算多收些艾叶屯起来慢慢用,用不完的多放两年也就成了陈艾。 接下来的日子,罗用除了关心自家山坡上的那些树苗,就是一门心思做艾草皂。 罗家的这一款艾草皂,个头大约也就是后世一块普通香皂大小,价钱是五文钱一块,销路不用愁,每天做出来多少卖多少。 相对的,原先那款彩色的冷制皂倒是被他给停掉了,那冷制皂的熟成速度太慢,为了确保使用安全避免发生意外,还要等到那些肥皂充分熟成,确定没有问题以后再卖出去,如此一来,囤货就很严重。 这肥皂是要用猪油来做的,本钱太高了,这一囤积起来,就意味着短时间里面别想拿它们换钱,罗用眼下这不是缺钱呢吗,想想还是先做艾草皂卖较合适。 为了提高制皂效率,罗用到离石县北面三川河边的制陶坊定制了一口约莫半人高的矮胖大釜。 这口大釜分里外两层,中间可以加水进去,罗用在给皂液加热的时候,为了受热均匀保证安全,一直都采用隔水加热的方法。 另外他又找到衡玉的次子衡致,请他帮自己打造一个适用于这口大釜的搅拌装置。 最后做出来一个磨盘大小的一个装置,可以用木架安放固定在陶釜上方,然后再由人力或者畜力去推,外面只要推一圈,釜中的搅拌装置就会转好几圈,而且那里面还不止一个搅拌器,大大小小好几个,据说这些搅拌器转动起来的时候,既可以充分搅拌釜中皂液,又不会让快速流动的皂液甩出缸外,最妙的是还可以根据皂液的多少调节高度,基本上不会出现皂液太少就没办法使用这个工具的情况。 罗用将这两样器具运回家去,在自家后院整理了一间屋子出来,专门做肥皂。 他先在屋子中间铸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结实矮灶,用于烧火加热,然后再把那口大釜安置上去,这大釜又大又结实,花了罗用不少钱,不过这些都是必要投资。 当天下午,罗用就试了试这个制皂设备,将这几日积攒起来的废油杂油统统投入釜中,又按比例配好碱水溶液倒进去,最后安装好搅拌装置,在釜下烧起小火,一边加热一边搅拌。 这个搅拌装置个头挺大,推起来的时候,就跟推村里那口大石磨差不多,只是不需要那么大的力气,刚开始那两步还能感觉到阻力,等到瓮中的油水流动起来,也就感觉不到多少阻力了,推起来很轻松。 “阿兄,你可累了,我帮你推吧。”五郎那小子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你可推不了这个,甚时候长高了再来帮忙吧。”罗用笑道。五郎长得慢,今春虚龄也有九岁,长得却还没有罗用胸口高,这副木架子都到他脸上了,他难道还能用脸推。 “阿兄,你让我推推呗。”五郎央道。 “行,那你就来推两下子。”小孩子见了什么都好奇,刚刚四娘那丫头已经过来新鲜过一遭,这会儿又轮到五郎,好歹他俩还知道前面的店铺要留个人看着,不能把六郎七娘和自家杂货一起撂那儿不管。 下午这个时候,彭二要到坡下去煮猪食,二娘这会儿也在后院这边,她最近也不怎么打毛衣了,罗用最近忙着树苗和肥皂,家里做腐乳的活计就被她给接了过去。 眼瞅着也到了与赵琛约定的季节,虽不知对方是否能够守诺,但该备的腐乳总要提前备下。 五郎那小子双手与脑袋并用,将那搅拌器推过几圈,这才高高兴兴回前头看杂货铺去了。 最近他与四娘每日早起,都要踩着木凳将后院里晒着的这些酱缸搅过一遍,给罗用和二娘她们省了不少事,十来岁的娃娃,在这个年代已经能顶半个劳动力了。 罗用最近也寻思着,是不是该送五郎去读书了,离石县里有蒙学,小河村那边也有一个蒙学,但都离他们这里远了些。 若是送去离石县,肯定就不能继续在家里住着了,离石县中每日里商贾往来的,很多外地人,罗用不太放心,殷大娘的事情这也才刚过去没多久,再说他家五郎身体底子薄,外头的饮食不如家里好,怕他营养跟不上。 若是送去小河村,倒是可以每日回家,只每天这一来一回的着实也是辛苦,这一路上又十分荒芜 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这五郎读书的事,也就被耽搁到了现在,罗用平日里虽也能教他们一些,却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与学校里的正经教学还有着很大的差距。 总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罗用寻思着,什么时候找王当商量商量,他那儿子王绍与五郎差不多年纪,不知他们那边是什么样的想法。 至于四娘,照理说也正是读书的年纪,只是生在这个年代,女孩子却是去不成学校的。 新制的制造装备相当好用,充分搅拌和加热同时进行,皂化速度大大提高,这一釜皂液加工好了,浇到糖糕模中,在墙边的木架上摆满了大半架子。 这一块臭肥皂就是五文钱,扣除成本,怎么着都得挣个两三文,今天这一锅猪油还不算大锅,也是家里的废油攒得不够多,也是第一次试锅,下回他就可以放开手脚多做些。 傍晚时分,罗用去了一趟王当他们那边,与王当夫妇二人谈了谈王绍上学的事。 那王当夫妇也是想送自家长子去上学的,也知道小河村那边就有一个蒙学,先前还有顾虑,担心自家是外地来的,那小河村的先生不肯收。 这会儿见罗三郎来找他们说这个事,当即喜出望外满口答应,若能与这罗三郎同去,自然免不得就要沾一沾他的光。 听说那小河村的教书先生家里,也养着罗家的猪呢,近来猪价不错,他们村家家户户都挣得了一些钱财,在这种情况下,那教书先生自然也要给罗三郎一些薄面,收一个外地学生并不算什么大事。 从王当他们那院子出来,罗用又去村里转了一圈,打听村里其他人家还有没有想要送小孩去读书的,结果转了一圈下来,问的人不少,真正爽快说要送自家孩子去念书的,却是一个都没有。 在这年头,七八岁的小孩都能给家里帮忙了,十来岁就是半个劳动力,平白送去上学,花那许多束脩不说,家里头又少了一个能干活的。 学那几个字也没什么大用,学个两三年的,若是没用上,过个几年就都忘光了。看看村里那个林六郎就知道了,从前还是在县里正经读的蒙学呢,如今怎么样,还不是连个媳妇都说不上。 第二日,王当父子过来的时候,罗用还在吃早饭,见他二人过来,连忙几口将饭菜吞了,五郎那小子早都准备好了在一旁等着呢,听说要去上学,他也高兴得很。 “四娘,你好好看店,晚些阿兄给你带饴糖回来。”罗用出门前对四娘说道。 “哦。”四娘蔫蔫应了一声。 四人刚出了罗家院子,就见林大郎领着他家长子,从村里匆匆赶来。 “都怪我那婆姨太磨蹭,差点误了时候。”赶到近前,林大郎探头看了看罗用他们篮子里装的东西,笑嘻嘻说道:“你们都拿了些什么,我家怕是最少了。” “你家阿荣也要送去读书?”罗用笑着与那林大郎打了个招呼,昨日他也说像送他家长子去念书,只这事还需与家中长辈商议。 “是啊。”林大郎嘿嘿笑着,一看就是打了胜仗。 “三家之中,自然就有一家最少。”王当不喜欢林大郎那子小气吧啦的劲儿,说话也不太客气。 “你家送的什么?”林大郎是个精明的,除了自家那些糟心事,在外轻易不会与人红脸,这时候被那王当呛了一声,也没怎么当回事,依旧笑嘻嘻问他。 那王当毕竟是个实诚人,见对方被自己呛声还这么和气热情,顿时也就绷不住了,伸手将自家篮子上面的布巾掀了掀,露出里面的东西给他看。 这也是昨日说好了的,那小河村不近,春日里各家也都忙碌,今日干脆便带了东西过去,那先生若是肯收,当面便行了拜师礼,奉上束脩,免得再多跑一趟。 那王当的篮子里有鸡蛋有咸肉,另外还有大半篮子红枣,以及好几块用彩色麻线捆扎起来的臭肥皂。 看过了王当的篮子,林大郎又去看罗用的篮子,只见那篮子里装了几个罐子,占了大半个篮子,另外小半篮子装的全部都是艾草皂。 “不行,我这太少了,我还得添一点。”那林大郎摇头道。 罗用看他拿的东西,确实也是少了些,蓝中两个罐子装的约莫是食醋,另又有一小袋粟米,米袋子上面摆了块肉,不算大,一旁他儿子手里还提着几只小鸡仔,以他们林家的家底,拿出这样的拜师礼,确实是少了。 罗用却不知,就那几只小鸡仔,也是林大嫂今天早上硬抓来的,林母言那小河村的先生哪里能跟县里的先生比,不需那许多束脩,不肯多拿东西出来。 这时候林大郎带着长子出来了,家里头也不知道闹没闹起来,林大嫂心里憋着气,老太太因为她刚刚抓鸡仔的事心里也有些不痛快,一个弄不好,又要闹将起来。 林大郎将那几只小鸡仔折价换给了罗用,然后自己又另补了一些铜钱,从罗用这里买了十块艾草皂。 这十块艾草皂放到篮子里,他家的束脩看着也就像样多了,原本也不是什么贫苦人家,拜师礼不好搞得太寒碜。 六人一起出了村口,罗用这边推了一辆燕儿飞,林大郎那边也推了一辆燕儿飞,六个人两辆车不够骑,还得上许家客舍去借,罗用那些弟子里头,就有几个人买了燕儿飞的。 “怎的才过来,我又另做了一盒枣豆糕,一并带过去吧。” 许家客舍这边,罗大娘将一盒枣豆糕交到罗用手里,又领着他们到后院去推燕儿飞,催促他们早些出发。从前罗用求学的时候,他们罗家人都把这拜师礼当成天大的事对待,哪里像他们如今这般,拖拖拉拉的。 西坡村的小孩大多会骑燕儿飞,那罗家就有一辆燕儿飞,村里的小孩都蹭他家的车子骑。 罗用从前那一辆被他换了纺车以后,衡玉很快又让他家孙子送了一辆过来,那订单再紧,也不能让自家师傅没了车子骑。 罗用原本还有些担心王当父子,没想到那两人上了燕儿飞以后也都骑得很稳当。 从西坡村到小河村,约莫二十里土路,步行的话差不多要半日,骑上燕儿飞,不到一个时辰也就到地方了。 小河村这个地方地势平坦开阔,有许多良田,还有河流经过,这地方距离离石县较远,村里每个月有几次集市,附近不少村民会到这里来赶集。 因为商业比较发达的关系,村里不仅有榨油坊,还有会做饴糖的村人。 早在几十年前,村民们还集资在小河边打造了一组连机碓,一时间风光无两,那又高又大的连机碓,就是富足昌盛的标志,从别的村子过来赶集的村人见了,都很是羡慕,当父母的也都愿意让自家女儿嫁来小河村。 只可惜后来一场大水,不仅冲了连机碓,把地里的庄稼也一并冲了去,之后又是连年的战乱,直到最近几年,小河村才渐渐又变得安稳富足起来。 小河村的蒙学就设在钱夫子家宅,那钱夫子也是个没架子的,听闻罗三郎等人带着家中子弟前来求学,还亲自到院子外面迎接,将几人引到自家厅堂。 听几人道明来意,钱夫子很爽快就答应收下这三个孩子在此处求学,对那王绍的外地人身份也没有多说什么。 罗用见他好说话,便顺口提了一嘴四娘的事,结果就听那钱夫子给他讲了一大串男女七岁不同席云云,听得他一个头两个大,好容易才从那钱家院子脱身出来。 “三郎,我等这便回去吧,他们这里要到午时才下学。”出了钱家院子,那林大郎便对罗用说道。 “头一天,要不要等他们下学一起回去?”作为一个穿越者,在罗用看来接送家里的小孩上学放学那太正常了。 “你这十几岁的小郎君,怎的比妇人还爱操心,从这里到西坡村才这么一点路,他三人一起,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王当笑话道。 “”罗用腹诽,你倒是不爱操心,你儿子都把自己卖过一回了你还挺放心呢。 第84章 娇惯 最后罗用几人还是没等那几个小孩放学,先去看望了一下前些天摔了腿的老翁,与他家约定了最近买猪苗的时间,然后又去买了一包饴糖,三人这便骑着燕儿飞出了小河村。 他三人回到西坡村的时候,差不多也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先去许家客舍那边把车子还了,然后各自回家吃饭。 王当的儿子王绍没有燕儿飞,最近这几日就只能借罗用弟子的车子骑。他们那边已经也已经凑出钱来,托许二郎带去城中给了衡怀,就等他们那边什么时候发话让过去领车子了。 这也算是走了后门了,不过此事还得低调,不好太过明目张胆。 听说黄河对岸的河内到那边,最近来了不少商贾,专门就冲这燕儿飞来的,若是被他们知道有人插队,衡氏父子估计也比较为难。 在这个年代,凡是敢出来跑商的,没哪个是省油的灯,要么就是敢玩儿命的,要么就是财力超群或者是后台够硬的,这几样都不行,那就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看看王当那些人先前的遭遇就知道了。 许家客舍这边,最近也来了不少外地商贾,有找西坡村的小娘子加工羊绒的,也有冲罗家的肥皂来的。 连带的,罗家的腐乳大酱也卖出去不少,年后这几个月囤积起来的那点羊毛毡坐垫也卖得差不多了,等到春耕过后,马上又得开始做这个。 吃过了中午饭,到坡上去看过一遭,回家再把当日收来的肥猪肉板油收拾收拾,等他把猪油熬出来了,五郎他们几个也骑着燕儿飞回来了。 罗用看看日头,记下了他们放学的时间,往后他们最好每天都这个时候回来,哪天回来晚了,罗用就得找过去,若是被他发现这几个小子在路上瞎玩,回来肯定就得挨削。 王当林大郎那两个都说罗用瞎操心,甭管他们怎么说,罗用该操心还得操心,妇人就妇人磨叽就磨叽,他横竖是不怕人说。 自家事自家知,自家的娃儿自家养,真听了王当他们的,改明儿他家五郎万一给丢了,王当他们还能赔他一个不成。 杂货铺那边的炕头上就热着五郎的那一份中午饭,四娘见他回来了,就喊他自己去吃饭。 五郎那小子也看出来四娘心情不太好,虽然第一天上学回来心情很兴奋,却也不敢在她跟前瞎嘚瑟。四娘在村里那些小孩当中是头目级别的,五郎就是个跟班级别,段数差太多,平日里也是有几分怕她。 “三郎,家里还有白面没有了?”姊夫林兴乐这时候抱着一个匆匆跑过来。 “应是还有的。”这些个事情罗用却也不太清楚。 “今早刚磨了几斗麦子,白面在那儿呢。”四娘懒洋洋地趴在炕桌上,见林兴乐过来拿白面,就伸手指了指墙边的一个陶瓮。 “又有人点饺子了?”罗用这时候也过来。 “可不,吃过人的都说挺好,有那几个实在很爱吃的,现在是一天照三顿吃。”林兴乐蹲身从瓮中掏面粉,一碗一碗舀出来,装到他拿来的那个木盆里。 “猪肉可还够?”罗用问他。 “尽够了,早前二娘去过一回,见不大够,就又回来割了一大块过去。”林兴乐手脚利落地把翁中那些面粉掏完:“有这些白面,今日也够了,明日怕是不够,你等一下还得再磨些。” “行。”罗用爽快答应道。 “四娘这丫头怎的了?”林兴乐顺口又问了一句。 “没得去上学,不高兴了呗。”罗用笑道。 “我哪里有不高兴。”四娘在那边回了一句,小手在炕桌上划来划去,任谁看都是在闹别扭。 她确实也是有几分不高兴,只这事又不能怪阿兄阿姊,小娘子本来就是不能去读书的,他们家的大娘二娘也都没读过书,再说,她和五郎若是都走了,这杂货铺谁来看。 道理虽然想通了,四娘心里却始终有些不得劲。小孩子也不知道想太深,男女平等什么的,除非罗用现在灌输给她,不然她自己一时也想不到那方面去。 林兴乐取了白面,匆匆又往许家客舍那边去了,罗用从屋里取了一些麦子出来,又用毛刷将磨盘扫过一遍,套上驴子打算开始磨面。 刚熬出来的猪油还得稍稍放凉才能制皂,这会儿油温那样高,他也不敢贸然就把碱水倒进去,怕出意外。 “阿兄,我来磨吧。”四娘磨磨蹭蹭从杂货铺出来。 “我来就行了,你待着去吧。”罗用摆手道。这丫头性子野,整日最喜欢在外面瞎跑,罗用穿来这里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她情绪这么低落的模样。 “”四娘也不进屋,就是蔫蔫蹲在一旁看着。 “不能去上学也没甚,你若是要习字,在家中同样习得。”罗用一边往石磨中放麦粒,一边开解她道。 “”四娘依旧不说话,她才不是想习字,对于小孩子来说,上学的乐趣在于上学本身,并不在于学习。 每天和小伙伴们一起骑着燕儿飞哗啦啦去上学,然后又哗啦啦下学回来,想想都觉得可美了,尤其是在这个没有电视电脑的年代,待在家里哪里能比得上去学校有意思。 “咱这都还算好的,起码家里还有人能教你识字,你可知在许多人家,贫民家的子女根本没有识字的机会?”罗用继续跟她唠。 “”四娘也晓得自家的情况已经算是好的了,她这不也没说什么。 “不若这般,你将自己习得的字可在肥皂模子上,待将来被那些小娘子买回家中,看着上面的字,说不定也能习得几个。” 罗用的用意,主要还是想让四娘多认几个字,一个人在家自学是一个相当枯燥乏味的过程,也相当考验她的自我约束能力。 这法子若是可行,将来还可以在二娘她们身上发展发展,二娘也不大喜爱读书习字,总觉得没什么用处,不想白花那个工夫,但只要一说到干活,那绝对是很认真很仔细的。 “我的字可丑了。”四娘被他说得有几分意动。 “怕什么,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练呗,你看咱家做回来的那些肥皂模子,那字也没有多好看嘛,就是个端正。”罗用继续给她扇风。 “”四娘继续蹲那儿,小身子一摇一摆的,看着心情就是好多了。 “你看成不成嘛?”罗用又问。 “我试试看。”那丫头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那行,五郎也该吃完饭了,你去跟他一起做功课,问问他今日先生都教了些甚,他若是答不上来,你来喊我,我打他屁股。”家里的小孩就得让他们相互督促,罗用自个儿也没那个时间天天检查他们的功课。 “哦。”罗四娘这就满血复活了,从墙根那里站起身来,咧咧嘴,高高兴兴找五郎一起做功课去了,至于五郎高不高兴,罗用这会儿还真顾不上。 之后的日子里,四娘果然开始认真习字,还经常拿着那把罗用之前用来制作牙刷的小刻刀在木块上划来划去。 罗用有时候做完肥皂,浇了最后一块模具以后,皂液还有剩下,又不够再浇一块,他就会将那些皂液浇在鸡蛋壳里,过两天冷却变硬以后,再把外面的蛋壳剥掉,将那里面的皂团拿给四娘雕着玩儿。 有些人见了四娘拿那皂团雕着玩儿,就说罗三郎太娇惯四娘他们。 前两日忽的下起了春雨,罗用忧心五郎身子骨弱,怕他淋雨以后要生病,赶着驴车冒雨去了小河村,给了些钱粮,暂时将五郎安置在邹里正家中,有些人听闻了此事,便又说罗三郎娇惯弟弟五郎。 常常听别人这么说,罗用常常也会在心里提醒自己,该严厉的时候就要严厉,莫要把家里的小孩给惯坏了,只是在他看来,自家这几个小孩实在没有什么该要严厉管教的地方。 四娘小小年纪已经担负起一日三餐的工作,性格虽有几分任性,却也讲道理服管教,从未见她胡闹。五郎每日下学回来也会给家里帮忙,还会将自己在学堂里学来的教与自家阿姊。在罗用看来,自家兄弟姐妹反正都是很好的。 罗用自小有过一段坎坷的经历,后来遇到罗奶奶,后来罗奶奶又老死了。 对于他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理所当然的,平安不是理所当然的,健康也不是理所当然的,幸福更不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就算这个世界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世界相比,显得如此贫瘠而又闭塞,他也依旧十分珍惜眼前这些平静安逸的日子。 家里这些小孩,罗用每天都想让他们高高兴兴的,然后等到将来无论这一家人何去何从,团聚还是别离,幸福还是伤悲,至少在眼下这一段岁月之中,他们是没有遗憾的。 在过去的那几年时间里,罗用常常会感到后悔,罗奶奶在世的时候,自己为何没有再对她更好一点,他的心中总是充满遗憾。 罗奶奶的心中应是没有什么遗憾的吧,因为她已经尽自己所能对罗用很好,能给的也都给了。 第85章 平夷人 几场春雨过后,天气就开始变得温暖潮湿起来,罗用的那些弟子这几日正忙着帮他们师父播种,赶着牛扶着耧车,一垄一垄将种子播入土中。 罗家原本那些田地,再加上新得的那五顷土地里面的良田,加起来大约也就一百亩左右,今春他们耕作的便是这一百亩地。 翻了又耢,耢了又翻,来来去去将他们师父这百来亩地整治得十分细致,如此精耕细作,想来这些田地今年应是能有一个好收成。 这一百亩地,大多还是种了豆子,另外小部分种了粟米。 罗家现在做腐乳用的豆腐,都不是自己在做,而是拿豆子给村人去加工,因他这个买卖长期量大,又近在眼前,村人便只收下做豆腐剩下的豆渣作为报酬。 这豆渣如今也是十分好用,不仅能用豆渣让那些定胡人帮忙打扫猪圈,还能用来雇人做田里的农活,今春西坡村就有不少人家用豆渣雇得了帮工,那些人挣了豆渣回去,有些是留着自家做口粮,有些则是拿去外村的一些养猪户那里换成了粮食,还有一些拿来罗家这边换成大酱腐乳等物,有留着自己吃的,也有转手卖掉的。 罗家自己不做豆腐,也就不产豆渣,家里养猪用的豆渣基本上都是用腐乳大酱与人换来,罗四娘每日坐在小卖部那里,不时有村里的大人小孩拿了豆渣过来找她换东西,虽是不起眼的小买卖,双方却也因此获利颇多。 村人换了这些东西回去也不全是自己吃,亲戚间往来走动都是难免的,这回给这个亲戚拿两罐子腐乳过去,这个亲戚便回了一些麻线过来,下回再给那边的亲戚拿一升酱油过去,那边的亲戚便给他们一些家里没有的粮种,搁在从前,这些可都是需要花费钱粮才能换来的东西,如今只要拿豆渣去换就行了。 忙过了春耕这一阵,家家户户便都能停下来歇口气。 罗用的那些弟子也都回家与家人团聚去了,先缓几日,然后再慢慢考虑之后的营生。从去年秋冬到今年开春,无论是去了长安城还是留在离石县的,都挣得了不少钱粮,这时候便也都没有什么压力,只管放松身心歇一阵。 罗用这边却是没得歇的,跑来他这里买肥皂的人越来越多,现如今许家客舍那边住着的,大多都是在等着罗用这边出单的。 许家兄弟几个那是没得歇,衡玉父子估计也是没得歇的,听说城里头最近也是热闹得很。 “麻线麻线嘞!谁家还要麻线的没有啊?”王当他们那些人,早前在挖完那六万个树坑以后,就把罗用外公家的那个院子修了修扩了扩,然后又在这附近跑起了小买卖。 他们先从罗用这里买了一些腐乳大酱和酱油,然后就用车子载着这些东西到各个村子里找人换麻线,回到西坡村再用这些麻线与村人换成豆渣,最后再用豆渣跟罗用换腐乳大酱。 “这回的麻线好不好?你们上回收过来的麻线可不好。”村人听着吆喝,纷纷就向这边聚了过来。西坡村的村人们自从做上了豆腐,就越来越没时间纺麻了,于是很多人都有心要在家中囤些麻线。 “上回是我走眼了,这回是阿贺跟我一起出去收的,保准又细又匀。”王当拍着胸脯保证,又把车上一小捆一小捆的麻线拿起来给众人细看。 “可还是半石豆渣换一斤麻?”村人细看这回的麻线,也是比较满意,这样的好手艺,在他们村里头也没几个。 “正是。”王当笑道。 “你等着,我回去取豆渣。”当即有人便决定要换。 “我也换些。”村里的大人都忙着做豆腐,小娘子们又忙着织毛衣,当真是每人纺麻了,若不趁现在用豆渣多换一些囤在家中,将来指不定又得花费许多钱粮才能换得。 这一车麻线,没多少工夫就被村人们瓜分一空,换来许多豆渣,用原来这辆车子根本也装不下,王当便让阿贺留在这边看着,他自己推着车子一车一车把这些豆渣往罗家院子运。 今日换来的豆渣,大半都进了罗家院子,还有小半,则被他们运回了自家那个院子,这小买卖也不知道能不能长久,按阿贺的意思,他们自己也养几头猪。 “若是谁家有小麦,你也换些回来,我用市价与你买。”这一日,做完了腐乳换豆渣的交易,罗用对那王当说道。 他家去夏收回来的那些小麦已经吃完了,还跟村人换了一些,还是不够,若去城中买,恁远的路,又要耗费许多功夫,这买卖交给王当他们倒也合适,今年的麦子眼瞅着也快要下来了,这时候应是有人肯卖旧麦的,待到麦收之后,罗用还得多买些新麦,他家去年没种,今年自然就没有小麦可收,都得靠买的。 “也不用拿钱,你给我换些肥皂就行。”王当笑嘻嘻说道。自打挖完了那六万个树坑,他整个人看着就轻松了许多,无债一身轻啊。 “想要肥皂,你得收猪油回来与我换,麦子不行。”罗用笑道。 “我哪里收得着猪油,现如今那些商贾在城中收油,把咱离石县的猪油都抬上去不说,到处还买不着。” 王当哪里是不想收油,他不是抢不过那些人吗,从前三斗粟米就能换得一斤的板油,如今那些人能用一斗粟米去换,王当哪里有那个家底去跟他们掺合。 说起来,去年养了猪的人家,这回真是赚大发了。 早前卖猪肉给罗用,然后马上又用那个钱去买了小猪回来养的,应也不算亏,卖得了钱就在家里藏起来的,这时候估计都要把肠子给悔青了。 最近他们这地方上猪仔的价格也贵得很,这时候下手去买小猪,根本不划算,明年肉价油价若是跌下去,辛辛苦苦养一回猪,说不定还得赔本。 “没有猪油那就真没办法,村口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那些商贾之所以四处收购猪油,自然也是为了拿来与罗用换肥皂:“我看看后头那锅肥皂去。” “行,我也就是这么一说。”王当自然也知道这事根本没戏。 两人正说着,罗用还没起身回后院呢,就见几个衣着破旧的汉子进了院子:“可是罗三郎家宅?” “我便是罗三郎。”罗用从杂货铺中走出来,听对方的口音,他在心中隐隐也有了猜测。 “我等乃是平夷县人士,去冬你与申翁有约,今日我等便是替他送梨苗而来。”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的老汉出言道。 “申翁他?”罗用注意到对方用的是“替”而不是“帮”。 “申翁年前便走了。”这里的人习惯把去世说成是走了。 “竟是走了。”罗用怅然道。 “三郎无需挂怀,那老汉去岁卖了那些梨子,挣得了一些钱财,他家儿孙又孝顺,也是让他过了几天好日子才送走了。”对方说。 “申翁家中可都还好?我记得年前与他一同前来卖梨的,还有一个与我差不多岁数的小郎君。”罗用问起了申煗。 “申煗就在后面,赶着几头猪走不快,我几个就先到这边。”旁边一个年轻后生言道。 “你们还赶了猪过来?”罗用诧异。 “我等听闻近来离石县这边猪价高,便用家中的粮食与人换了些猪,赶来这边卖,许多村人一起,人多走山路安全。”平夷县和离石县接壤,从申煗他们的村子到西坡村,不一定要经过县里,直接走那些村子与村子之间的土路过来更近,这一路他们经过数个村庄,足足走了两日才到。 梨树苗就在院外,罗用出去看了,这些人因为要走山路,便没有用车子,而是用草绳将这些树苗捆扎起来,再用扁担直接扎进去,一头一捆,挑起来担着走。 罗用点过树苗的数量,总共五十三株,其中二十一株大苗,三十二株小苗。早前罗用与申翁约好的是二十株大苗三十株小苗,显然,对方多给了三株。 “这梨苗不错,这些大苗,今年可能结果了?”罗用问道。 “只要没伤着,今年是能结果。”其中一个青年男子言道:“开春那时候申煗便说要送树苗过来,我等却怕误了春耕,这时候送过来,好歹也算是赶在梨树开花前。” “无事,自然是春耕要紧。”罗用言道。 对这时候的庄稼人来说,什么事都没有地里头的庄稼重要,他们西坡村的豆腐买卖也挺能挣钱,可一到了春耕的时候,还不是家家户户都要停了生意去忙地里的活计。 “这时候时间也不早了,不如你们先聊着,这些树苗我帮你种了。”王当在一旁挠着脖子插话道。 “你可知种哪里合适?”罗用问他。 “你家那些地,我比你都熟,放心吧,梨树这东西我从前也帮人种过,会给它们选个好地方。” 在王当看来,罗用这人虽然精明能干,到底还是个读书郎,要说庄稼把式,那还真不如他和他的那些个兄弟,它们这些人自家没有田地,什么杂七杂八的活计都帮人干活,种几棵果树根本不在话下。 “那行,辛苦兄弟几个了。”罗用也不想把这些梨树苗就这么放着过夜,又不好把这些远道而来的平夷人直接晾在一旁。 “这有啥辛苦的。”王当蹲身把那些树苗收拾收拾,依旧捆起来,担起来就往坡上去了,不多久,从坡上又跑下来好几个人,他们笑嘻嘻地跟罗用几人打过招呼,然后一人一担,几下就把那些树苗都给搬走了。 从罗用外公的那个院子到这边有两条路,一条是从村口外面走,另一条是从村子里面走,就在罗家前面那个小土坡上面,远远的能看到几棵小树,罗用外公的院子就在那些小树后面。 对于罗用把那个院子借给他们住这件事,这些定胡人都是很感激的。把这个院子修一修,搬过来住下以后,他们便也觉得自己仿佛在这个村子里扎下根来了一般。 最近又有人回定胡县那边接家人去了,相信要不了多久,那个原本萧条破旧的小院,就会变成一个热热闹闹的大院子。 这时候四娘五郎他们也背着猪草,领着六郎七娘以及自家驴驴狗狗的回来了。 今天下午,五郎从学堂回来,吃过饭以后又与四娘一起做了半个时辰的功课,之后姐弟俩又赶着五对磨了两斗麦子。 后来冯二去后院把罗用给替出来,罗用便自己看着杂货铺,叫他们几个出去玩儿去了,不禁四娘五郎需要玩儿,他家六郎七娘也得出去放放风,小孩子不能整天圈在家里养。 “五郎你看着铺子,四娘你去许家客舍那边,叫他们准备一些饭食。”说着罗用又问那几个平夷人:“你们这回总共来了多少人?” “不用了不用了,我们自己带了干粮。”那个年长些的听出来罗用要请他们吃饭,连忙便推辞了起来。 “无事,那就是我弟子开的客舍,价钱并不贵。”罗用笑道:“四娘你便让他们准备十个人的饭食,另再加上咱家几个,今晚咱也在那边吃。” “今晚不做饭了?”四娘那丫头眼睛一亮。 “不做饭了,都在那边去。”偶尔也得给掌勺的放个假不是。 “行,我这就去。”听说今晚不用做饭,还能下馆子,四娘可高兴了,一溜烟就往村外去了。 “这如何是好?”那几个平夷人还有几分拘谨。 “无妨。”罗用摆手道:“若是知道你们是赶着猪来的,客舍里头住着的那些人,说不定还得争着抢着给你们结账,不过我可跟你们说好了,最近咱这边的猪价,活猪的话,怎么着都得卖到三文钱一斤,低于这个价钱,你们千万不要卖。” “当真?”活猪一斤都能卖三文钱,那猪肉得是什么价? 在他们平夷那边,一斤猪肉若是能换得三升粟米,那也算是比较不错的价钱了,以眼下的粮价,三升粟米并不到两文钱,那还得是净猪肉,一头猪掐头去尾,放了血去了内脏又剔了骨头以后,总共也没多少净猪肉。 一斤活猪三文钱,那一头六七十斤的活猪就能卖到两百文钱上下,这简直 “待在这里歇过一晚,明日你们也可去离石县中看看,如今的离石县,早已不是过去的模样。”罗用伸手示意几人跟他往村口那边去。 “申翁去年来过一趟离石县,回去以后也总说这边热闹。” “刚刚那些人是?” “他们是定胡县的人。” “听闻定胡县那边也十分富裕。” “定胡县在咱石州,原本就属大县。” “那边有个孟门关。” 几人就在村口那里一边说话,一边等着后面赶猪过来的那些人,在交谈当中,罗用得知那申煗的父亲有腿疾,他母亲身体孱弱,做不得重活。 申煗上面还有一个阿姊,去年秋里嫁人了,夫家就在他们旁边的村子,这回他姊夫也跟着一起过来了的。 等了好些时候,那边远远的,才终于看到有几个人赶着一群猪过来了。 不管是人还是猪都是风尘仆仆的模样,要不是记得那申煗的年纪,罗用还真不太容易认得出哪个是他,两方人打过招呼,便一起赶着猪往许家客舍去了。 许家客舍现如今住着许多商贾,这些个见他们赶着一群脏兮兮的猪过来,非但没有半分嫌弃模样,一个个还欢欣鼓舞地迎将出来,简直就跟见了亲人一般,把那些平夷人搞得手足无措,差点以为自己这是进了黑店。 这许多商贾,再加上平邑县那边过来的老老少少九个人,一会儿王当他们又过来凑了一把热闹,这厅堂里头热闹的。 罗大娘忙完了,也没跟他们一起吃,从这边取了一些饭食回去,跟二娘彭二她们同吃,她俩都没过来,就是把家里几个小的打发过来了,小孩子都爱热闹,这人一多,天南海北地侃起来,他们听得可有滋味儿了。 那陽大郎还给这些平夷人出主意呢:“你们那儿,离这里也算是近的,以后可以多种豆子,种了豆子榨豆油,豆油卖与罗三郎,豆粕拿去养猪,那猪养大了以后,肥肉卖与罗三郎,瘦肉留着自己吃。” 完了又要感叹一句:“哎呦,有地可真好。” 王当在一旁听了,深处蒲扇大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自家兄弟那瘦不拉几的小肩膀。 第86章 瘦猪肉 罗用知道陽大郎等人一直为自己的出身耿耿于怀,在这个商业极其不发达的年代,没有田地,也就等于没有依靠。 但很多人就是因为没有依靠,所以才走得比别人更远。用苏秦的话来说:“使我有洛阳二顷田,安能佩六国相印。” “有田有地又如何,还不是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在场一个平夷人叹气道。 他们那里虽有田地,却也不像那定胡县一般,有着大片大片的滩涂地,而这些人所在的村子,更是在一片大山之中,从他们村到西坡村,一直走的山路,到处都是山。 “依我看,方才这位壮士所言极是,你们村距离此地只有两日行程,往后大可养猪种豆,以此获利。”厅堂之中一个南方来的年长商贾言道。 “这两日行程,却也不好走,途中多山林,恐遇猛兽。”平夷那边就有人说了。 “尔等若是不敢走,不若便由我兄弟几人代劳。”那王当当即便道。 “”那些平夷人却并不接话,显然对于王当等人还是有戒心的,王当等人虽言自己是脚夫小贩,但在那些平夷人看来,他们这些人看着更像游侠,居无定所,透着危险性,他们平头小老百姓,轻易也不想跟这种人打交道。 “我等乃是定胡人士,家中无田无地,却有妻儿老小要养,无奈只好出来寻些杂活来做,兄弟几人同心同力,才能免于被人欺侮,不是我自夸,现如今无论是在定胡县还是在这离石县,当地人皆信我王当人品,不信你问在场诸位。” 王当他们这些人显然是想做平夷人的买卖,他们定胡县毕竟还是远了些,加上最近又出现了不少来往于定胡和离石的商贾,而平夷那边的市场却还相当空白。 那些平夷人把目光投到罗用身上,罗用便道:“他几人乃是去岁冬日来到此地,与我们西坡村的村人常有往来,各自相安。” 听闻此言,那些平夷人果然也认真考虑起了这件事,他们就是普普通通的庄户人家,也不愿以身涉险,若是不用经常走这一段让他们看来相当危险的路程,种豆养猪一事,确实也是大有可为。 王当兄弟几人之所以在种完梨树以后就跑来这里凑热闹,为的就是要给自己再另开一条财路。 而在场的那些商贾们最关心的,自然还是那一群猪了。酒足饭饱,又闲话一番过后,便有人提出了买猪一事,这些猪,在场的商贾几乎没有一个是不想要的,但他们又不想因为相互哄抬,将这猪价抬得太高,于是言语间相互试探,拉拉杂杂说了小半天也没个章程。 罗用实在没工夫跟他们耗,又担心自己走了以后,这些平夷人被某些不良商贾给忽悠得吃了亏,于是他便提了个意见,让众人以暗标的方式买猪。 他让许大郎的儿子拿了一把麻将粒大小的臭肥皂过来,分发给在场众人,让他们各自在肥皂粒上刻下自己的名字以及出价,然后再将这些肥皂粒统一放入一个陶罐之中,最后将这陶罐里的肥皂粒一个一个拿出来比较,价格最高者得标。 为了避免出现这些人背地里通气,故意压价的可能性,罗用也给了那些平夷人一个肥皂粒,让他们写个最低价,最后得标者所写的价格,若是低于这个最低价,则买卖不成立。 “这价钱,写的是这群猪的总价,诸位莫要写错了。” 罗用将有些昏昏欲睡的七郎抱到膝头上,在他旁边,六娘这时候也正挨着四娘打瞌睡,小孩子就这样,吃饱了就想睡,四娘那丫头瞧着倒是精神,显然对罗用提出的这个暗标之法很感兴趣。 这些平夷人的心情是忐忑的,一群人围在一起商量了一番,最后还是按罗用之前的提醒,按每头猪两百钱的价格写下了总价。 对于这个价钱,他们心里是很没底的,就怕一个弄不好,这比买卖就做不成了,明日即便是将这些猪赶去离石县,也不知能不能卖得着这样的好价钱。 他们这一次,大大小小总共赶了十一头猪过来,大的近百斤,小的五六十斤,这时候的一斤相当于后世的一斤三两多,这些猪也不是后世那种大白猪,也没有阉割,喂得也不算精细,养到这么大,基本上就算是可以宰杀的成猪了。 这十一头猪,究竟是否真能卖到两千两百钱以上,申煗等人很没自信。 事实上,那些商贾虽着急想要买猪,却也不想做冤大头,这些平夷人赶来的猪不如西坡村小河村这一带养出来的猪那样肥,自然也就没有多少猪油,他们这回买猪,不就是冲着猪油去的。 在场的商贾一边观察其他人的反应,一边在心中反复估量猜测,最后小心翼翼写下一个价钱,用手挡了,轻轻放入罐中。 此标若中,他们不日便可用这些猪熬出猪油,从罗三郎处换来肥皂。 此标若是不中,自然就要继续排队等候出货。 待到所有人都写定了价钱,罗用将那些肥皂粒从罐子里倒出来,一个一个码放在桌面上,借着橘黄色的灯光看上面的字迹,最后找出一个出价最高者。 “货主设最低价二千二百钱,在座诸位出价最高者为凉州沈氏,二千九百五十钱,买卖成立。”罗用最后宣布。 “哎呦,我刚刚就想写三千钱来的,想来想去又给写成了两千九百钱。”最后的结果一出来,当即便有人拍着大腿一脸遗憾。 “也是巧了,我也是写的两千九百钱。” “沈大郎这价钱写得妙啊。” 遗憾也好,怎么都好,大局已定,这批猪注定与他们无缘,只好继续等待,过几日说不定又会有人赶猪来卖,毕竟这离石县中猪价居高的消息,这时候也已经传到周边各地去了。 那价钱虽是写的两千九百五十钱,货款却是要用绢布来付。 这事说来也是让罗用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那凉州正是后世的甘肃一带,眼下竟然也是产绢之地,几乎家家户户都养蚕,当地人到城里去买块肉,也不用拿钱,直接从家里割二尺绢布便去了。 离石县近来商业发达,绢布的价钱也比之前低了不少,此时那沈大郎用绢布与平夷人换猪,对于平夷人来说也是划算的,这绢布就算他们自己不用,也能用来应付赋税。 双方买卖即成,那些平夷人跟随罗用到村子歇宿,罗家附近那个院子近日刚好空着,正好借给他们过夜,另外也没忘记把剩下那些梨苗的钱给付了。 人生地不熟的,这些平夷人心中不定,也不敢分开睡,硬是在同一间屋里挤过一宿,次日一早,那申煗来罗家院子这边与罗用道过别,然后便与同村人匆匆回去了。 回到家中,看一看自己分到的铜钱绢布,这些人仿佛还置身梦中一般,飘飘然脚下踩不到实处。 说起来,那申翁也有几分魄力,事实上,他家总共也没几棵梨树,哪里就能有恁多梨苗,自然是要与其他村人同做这一个买卖,如今申翁已然不在,村人却因他与那罗三郎的约定挣得了铜钱绢布。 申煗等人所在的村庄名曰青沟,村子周围多坡地,良田颇少,村中虽有梨树,但因为距离平夷县城太远,卖梨不易。 生活在这样的小村之中,许多村人都没见过这样多的钱财,这可是开元通宝,正正经经用一钱青铜铸造出来的钱币,不是从前的钱币可比。 又因他们带回来了种豆养猪可挣钱财的消息,整个村子这几日都透着一股子欣欣向荣。 若是换了别人,他们可能还不信,但那罗三郎,这十里八乡谁人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声。虽未见面,但村人早已从周边的村子里学来那盘火炕之法和烧土粪之法,亦知此二法乃是从西坡村罗三郎处传出。 另一边,王当等人得知青沟这一带的猪价现在还比较低,不日便集结了几位弟兄,一路往他们这边摸了过来。 就目前来说,这些青沟村的人还不大信得过那些定胡人,不过王当等人品性不错,相信打过几次交道以后,他们之间也能慢慢建立信任。 “师父,这肉丝切成这般大小可行?”许家客舍这边,许三郎切完一盘肉丝,巴巴端到罗用面前给他看。 “行了。”罗用这边也切了些蔬菜丝,这时候见肉切好了,顺手就从旁边装白面的罐子里,抓了些白面到肉中,用手抓了几下,将面粉均匀沾到肉丝上。 近日离石县中猪油的价钱大涨,一下子也来了不少外地猪,相对于板油和肥肉的价钱,瘦猪肉的价钱就要低很多。 若不是现如今离石县中聚集了这许多商贾,消费能力也比较可观,这瘦猪肉的价钱早不知道跌到哪里去了。 这两日,住在许家客舍那凉州来的沈姓商贾正在杀猪熬油,多出来许多瘦猪肉,许家兄弟与他们谈好了价钱,决定收购这些瘦猪肉,原本还想着近日若是卖不完,就把它们制成肉脯,卖与那些行商。 罗用听闻了这件事,便抽空过来教他们做一道新菜。这猪肉尽量还是要在新鲜的时候卖掉,若要制成肉脯,白费那许多功夫不说,还不一定能多挣钱,做生意这回事,现金是王,一旦囤积起来,很容易就会成为麻烦。 在罗用这些弟子当中,许家兄弟几个与他走得最近,罗用有什么事,他们往往也都跑在最前头,去冬大伙儿一起做牡丹坐垫的时候,许二郎他们就没少给罗用跑腿,既如此,罗用这边有什么好事,自然也就会先想着他们兄弟几个。 近来听罗大娘说,许家人常常叫他二人一起吃饭,罗大娘两口子想要给些钱粮,对方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收。 “这鱼香肉丝也不难做,我做过一回,你们看过便知。” 还在二十一世纪那会儿,罗用就是光棍一条,偶尔自己开火,也不会弄什么复杂的菜式,就喜欢买几样蔬菜回来和肉丝一起炒一锅,一吃就是两三顿。 这鱼香肉丝正宗不正宗他也说不上来,总之做的次数多了,手艺练出来了,滋味总不会太差。 先放油和葱姜蒜到铁釜中炝锅,然后炒肉丝,炒得差不多了放一小勺酱下去,再翻炒入味,之后再放蔬菜下去翻炒几下,火候差不多了就可以勾芡装盘了,生粉淀粉这时候没有,用面粉勾芡倒也是可以的。 没有泡椒,罗用便将那咸菜切得细细的放下去同炒,又因罗家的豆酱做得咸,有那些咸菜豆酱在里面,竟是连盐都不用放了。 油则是用的豆油,罗用这会儿还没有开发出豆油肥皂,所以这豆油的价钱倒也没怎么涨,猪油太贵了,只好换了豆油来吃。 豆油也不便宜,这时候的榨油技术落后,一石豆子也榨不出许多油,榨油之后所得的豆粕,用来喂牲畜倒是很好,罗家时不常就要榨一次豆油,所得的豆粕,大多都进了五对的肚子。 鱼香肉丝这道菜做起来简单,滋味却也相当不错,许家兄弟将这盘菜端到厅堂之中分与诸位客人品尝,反响颇为热烈,当日便卖出去好几盘。 也就没两日的工夫,离石县中便有传说,言那许家客舍近日又推出一道新菜,滋味颇美。 话说鱼香肉丝这道菜之所以能够风靡二十一世纪,那也都是凭借自身实力,换了公元七世纪,人家照样混得风生水起。 第87章 荒地换劳力 许氏兄弟几个,去年冬天修建这个许家客舍的时候,就是欠了不少外债的。 房屋建好了,又要花钱去采买客舍中需要用到的一应物什,从厨具餐具到炕桌坐垫,再到各间客房中的用具以及被褥,钱财如流水一般地花出去。 原本他们客舍中也没有铁釜,但因为店里的客人都很喜欢点炸酱面,炸酱的次数多了,陶釜便很不经用,开店没几个月,陶釜竟已破了两三个。 无法,许氏兄弟只好向那些刚从长安城回来的同门师兄弟那里又借了一些铜钱,去离石县中买了一个陶釜回来。如此一来,欠债更多。 近日,罗用那一百来亩地也都已经种上了豆子粟米等庄稼,许家兄弟几个,在客舍中不忙的时候,也会抽空做做羊毛毡坐垫。 那许三郎在兄弟几个当中是最喜欢热闹的,也是最坐不住的,近日前面店中的活计主要便由他操持,许大郎许二郎两人主要还是把精力放到了羊毛毡坐垫上面。 “二郎,不若今岁冬日,我便带上家里那几个小的,与众人同去长安城。”客舍里的屋子都很宽敞,兄弟二人同在一间屋子里面干活,也并不会显得逼仄。 “今岁即便是去了长安城,也不一定有多少盘火炕的活计可做,你莫要总说这些个,平白惹得阿耶忧心。”许二郎劝道。他们大伯从前就是在外头跑商的时候,跑着跑着便没了音讯,这是他们阿耶的一块心病。 “照这么下去,那些钱财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还得清?”许大郎焦躁道。店中生意虽也不错,近日又有罗用教授的鱼香肉丝这道菜为他们增加了一些收入,但他们现在可是欠着上万钱的外债。 “你若是不能静心,就先不要做这个垫子了,免得糟蹋了羊毛。”许二郎抬头看了他兄长一眼,叹气道。 许大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块已经有一点做走形的坐垫,只好依言先把这个活计放下。 这牡丹坐垫做工精细,需得静下心来,精工细作,带着焦躁和急功近利的心情,肯定是做不出来好垫子。 许大郎行到前厅,这时候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前厅也不甚忙碌,他看了一圈,没有看到许翁,于是便问自家长子道:“你阿翁呢?” “在外头呢。”他儿子指了指客舍西面的方向。 许大郎走出去一看,就见他老爹拿着一把破锄头,正在客舍旁边的荒地上开垦。 “阿耶,你挖这个地作甚?前些时日不是已经开了一块菜地?”许大郎问道。 “咱家客舍用豆油多,不如自家种些豆子,也免得花钱去买。”许翁直了直腰板,对许大郎言道。 “这地方是用来放养牛马的,你若把这里恳了,将来那些往来商贾的牛马要放到何处?”话虽这样说,许二郎还是过去帮他捡起了石头。 “那些牛马便只好往远处去放。”许翁言道。 那远处的荒地,他是不敢去开垦的,怕西坡村的人不高兴,也怕官府查他私自垦荒,这边这块地,却是包含在他家客舍地基范围里面的,垦一垦应是没什么要紧。 罗用这时候刚好端着一笸箩油渣过来,见这父子二人正在那里开地,便问他们道:“这是又要种菜呢?” “我阿耶言是要种些豆子。”许大郎答道。 “就这么点地方,怕也种不了多少豆子,我那坡上还有不少荒地,今年一时也种不完,你们若是要种豆子,便去那边种吧。”罗用说道。 “这如何使得。”许翁连忙推辞。 “无妨,荒着也是荒着,届时你们种了多少地,帮我把地租付了便是。”这五顷田地,每年也是要交不少地租,有人帮着交租也是一件好事。 再说春里他们这些人帮罗用耕地播种,罗用还不知道怎么谢他们呢,那么多的田地他一个人根本侍弄不过来,以后若是没有雇人帮忙,就还得指着自家这些弟子。 如今这许氏父子倒是给他提了一个醒,罗用那些一时种不完的田地,对于他的很多弟子来说,却是求之不得的好东西。 “三郎,今日的猪油都熬好了?”这时候,厅堂之中的许大嫂听得他们说话的声音,也从里头出来了。 “都熬好了。”罗用笑着将那亦笸箩猪油渣递给她。 这些用来食用的油渣,都是用较好的板油和肥肉炼出来的,一般像大肠油或者杂油的油渣,罗用直接就拿去沤肥了。 罗家现在每日能产许多油渣,自家吃不完,再加上天天吃也不健康,所以他现在都是拿到许家客舍这边来换粪肥。许家客舍这边牛马多,他们自家就先前开的那一点菜地,根本用不完,将来若是再开了豆子地,那到时候再说。 今日这一簸箕豆渣,又给罗用换来两担粪肥,王大郎帮他挑了一担,罗用自己挑了一担,王三郎从厨房里跑出来说是要帮他挑,被罗用给谢绝了。 最后这两担粪肥便被罗用倒进自家坡下的一个土坑之中。 那坑里头有一些四娘他们用竹耙从山坡上挠回来的枯枝落叶,又有罗用从附近路边锄下来的野草碎土,还有猪尿粪以及生活垃圾,还有一些油渣涮锅水,以及从许家客舍挑过来的牛粪马粪,总之是肥得很。 这时候也没有什么好的防水手段,罗用将这些肥料放在这土坑里发酵,时日久了,自然也就免不了要流失一些肥力。 罗用在心里寻思着,改明儿挖坑取肥的时候,是不是要把这土坑四周的泥土也挖走一些,以免浪费。 不多久,许二郎从自家阿耶和大哥那里听闻了罗用要把坡地借给他们种豆的事,便前来罗家与罗用细谈。 他过来的时候,手上还捧了一大盘热腾腾的炊饼,罗家那几个小孩一见这炊饼,欢呼着便围了上去。 这时候的人把馒头包子统统叫做炊饼,许家客舍的这个炊饼是用油渣和时蔬做馅,粗面做皮,做出来的炊饼皮薄陷大颇有滋味。 近些时日,每日傍晚都能做一批,一文钱能买三个,因价钱实惠,往来于他们这一带的脚夫小贩常以此为主食。 “阿兄,今日便不做晚饭了吧?”四娘叼着一个包子,伸手递给罗用一个。 “不做了。”许二郎拿得多,这么一大盘包子,尽够他家兄弟姐妹几个饱食一顿的了。“趁热拿去与二娘她们吃。” “哦。”四娘应了一声,端起盘子就往后院去了,五郎六郎七娘麦青豆粒儿,在她身后跟了一串,整盘的包子都被她端走了,可不是得跟紧了么。 罗用低头咬了一口自己手中那个包子,又吸溜了一口里面的汤汁,那许大嫂几人着实厉害,竟能把包子皮擀得这样薄,蒸出来还不容易破。 说实话,在这年头,皮薄陷大也并不是什么好话,因为粮食/精贵啊,这炊饼的馅料又是以蔬菜为主。 听罗大娘说,她们在这做包子皮的粗面里头加了另外几样杂粮,罗用对这个并不怎么上心,所以也没有仔细去记。 不管怎么样,一文钱三个的价钱着实是很实惠,滋味又很好,换了从前打光棍的时候,自家旁边要是有这样一个卖包子的地方,罗用肯定天天都吃这个。 第88章 智慧 罗用的那些弟子听闻他们的师父要把自家种不完的田地借给大伙儿耕作,一个个也都很高兴,得到消息以后,便纷纷来到了西坡村。∓mp; {} 这回他们倒是没有再住许家客舍,而是回到了自己先前那个小院。 这个小院借给那些定胡人住过几个月,倒也没有什么脏乱破败的地方,王当的妻子阿贺是个干活爽利的,这院里院外,都被她收拾得十分齐整。 从这时候开始耕地,按时节上来说是晚了些,不过若是只种一季豆子,那倒也是来得及的。 不止许氏兄弟几个,罗用的这些弟子大多也都打算种豆子。因为罗家的肥皂很好卖,又有早前的东坡肉和近来刚开发出来的鱼香肉丝这些菜式,他们这里的猪价一时半会儿应该是下不来的,瞅准了这一点,方圆百里许多人都买了小猪在家养着,那喂猪就需要豆子,榨豆油也需要豆子,不出意外的话,今年他们这里的豆价应该也要看涨。 豆子这东西好种,不怎么挑地,侍弄起来也比较轻松。 刚好罗用的这些弟子也不是专职种地,自家也不在西坡村,不能天天下地去侍弄庄稼。他们就打算用粗放的种植方式,播一批豆子下去,秋里能收多少便收多少。 这些人人数众多,相互间关系也不错,这时候耕地,自然也不会一个个分开来耕。 一个人干活会有很多不便利的地方,比如说用耢磨地的时候,还有用耧车播种的时候,都需要两人一畜配合。 他们这里的耢一般都是木质的框架,再在上面编些藤条。用铁犁翻过的土地,还得用耢磨一磨,目的是为了将大块的泥土磨碎,同时也起到压土保墒的作用。 所谓保墒,就是保住土壤中的水分。河东道毕竟不比南方,这里的雨水并不多,灌溉也十分不便利,于是保墒一事也就显得尤为重要。 “瞅瞅,那家伙又来了。”这一日,罗用几个弟子正在坡上干活,有人远远看到一个商贾进了罗家院子,便伸手指给其他几人看。 “有那工夫,还不如在城中多收些猪油。”一个正站在耢上磨地的青年头也不抬地说道。耢这个工具本身并不够重,所以在使用的时候,就得站个人上去压一压。 “就算是弄来了猪油,这一二日里头怕也换不回肥皂去,这两日排队的人愈发多了。”另一个在不远处拣石头的弟子,直起腰来往坡下看了看,言道。 “像他这般一日数次地往罗家跑,又有何用。”最早说话那人回道。 “我听闻还有人说要给师父加价,让他把肥皂先卖与自己。” “师父能答应啊?” “自然是不肯答应。” 自家师父是个什么脾气,这些弟子心中自然也是有数,那棺材板儿的诨号可不是白叫的。 罗家院子这边,罗四娘一见来人,就知晓对方又是来催货的,这家伙也不是第一回来了,于是罗四娘干脆也不喊罗用,就说阿兄正在后院做活,若无什么要紧事,就不要去吵他了,免得耽误了做肥皂的工夫。 来人倒也不难说话,听说罗用在后院做肥皂,果然也没有多说什么,就是问了一下罗四娘今日罗用已经做了多少肥皂,今晚能出几个订单这些问题,然后也没有在杂货铺这边久留,悠悠又往许家客舍那边去了。 这罗三郎果然不负棺材板儿盛名,近来在他这里下订单买肥皂的人里头也不乏一些富商或者是大家族出来的人,谁都想早日拿到肥皂,软的硬的都有人试过了,统统不好使。 像他这种小商贾,也只能时常过来看看,缓一缓心中的急躁。 要说这时候的人实在也很喜欢赶时髦,近日以来,在长安城太原城等地,那些个年轻郎君出去参加个诗会或者喝个花酒什么的,谁身上若是没点子艾草的清香,那说明这个人已经很奥特了,他们全家都奥特了。 罗用做的艾草皂,现如今已经被长安太原等地不少人家买得,因这物什十分新奇,去污能力又强,洗起来特别干净,听说不少人用它搓出了泥丸子。 这时候谁家若是用不上离石县产的艾草皂,那说明他们家就是赶不上时髦跟不上时代脚步的人家 。 近来不少长安城的大家族派遣家中仆役前往离石县采买肥皂,但是毫无意外的,这些人在罗用那里都碰了壁,甭管是哪个家族的人,先来后到,统统都得排队。 因为他也不是特别针对哪个家族,而是所有人都是同样的待遇,所以倒也没怎么把人给得罪得多狠,就是那棺材板儿的名声又比从前响亮几分而已。 这一日傍晚,罗用做完一锅肥皂,到坡上去看了看那些杜仲树苗的长势,又看了看地里的庄稼,他的那些弟子刚好也在地头上收拾农具准备结束这一日的耕作,师徒几人见面,便在田间说起了闲话。 “师父,我们常常看到有人因为着急要买肥皂而不断进出你家院子,又听闻有人肯出高价来买,不若你便将这肥皂的价钱定高一些,好多挣些前帛。”罗用的一个弟子对他言道。 “这肥皂乃是日常使用之物,我定价五文钱一块,你观这离石县,又有多少人家使用得起,其他州县应也是差不多的。”罗三郎袖着手站在地头上,对他那些弟子说道: “能买得起的人家原本就已经很少了,这时候我若还想多卖钱,让那些商贾以高价相互倾轧,最后将那些资金力量不够雄厚的商贾散户排除在外,长此以往,买方越来越少,最后我们便只能与那些最有财力的大商贾和大家族做买卖。” “尔等可知,当今世上最有财富力量的那一群人,他们之间就算不是沆瀣一气,至少也是相安无事,我若是只与他们做买卖,无论是这肥皂的生意还是其他生意,最后都由不得我们自己做主。” “那些小商贾虽然没有多少力量,但是他们人数众多,这些人从四面八方往离石县涌来,就会让我们的门户处以一个开放流通的状态,这样的状态,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有利的。” 罗用弟子当中有不少人,自从去过一次长安城之后,便以为自己也很有一些见识了,这时候听过自家师傅说的这些话,才知道自己的目光有多么浅薄,只能看到眼前的丁点利益,却看不到背后的暗流汹涌,也看不破事物发展因果循环。 这些道理若非罗用告诉他们,以他们自己的见识,怕是一辈子也是弄不明白的。不知道这世间的规律和道理,就只能像是瞎子和聋子那样,茫茫然过完一生。 “师父所思所想,甚为深远。”一个弟子感慨道。 “古人云,朝闻道,夕死足矣,我一个不识几个字的粗人,如今竟也能体会他们说这句话的心情。” 听着弟子们的感慨和溢美之词,罗用有心想要推辞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便只是笑了笑。 无论是在哪个年代,思想和智慧都是闪闪发光的宝物,在这个闭塞的年代,一般人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那样的宝物,那些记载着古人思想结晶的书籍,只被少数人紧紧地攥在手中。 而在罗用生长的二十一世纪,在那个信息大爆炸的富足年代,这样的宝物被人们放到网络上,只要登录网络便唾手可得,但是因为来得太容易,很多人反而意识不到它们的珍贵。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我来晚了。 这一章算昨天的,昨晚写睡着了,今早听到外面放鞭炮,爬起来接着写。 给大家看一看耢和耧车的照片,新的一年要多多耕作呦 [mg]6116023673:81/ttp3//3ttdog/08/98/01000000000000119089885306408jpg[/mg] 第89章 失信 事实上,以目前离石地区的猪油价格,罗用的肥皂依旧按照五文钱一块卖出去,基本上是没有什么利润可言的。 他之所以可以这么卖,主要是因为罗家目前所消耗的猪油大多都不是他自己在收,而是那些着急早日拿到肥皂的大商贾和大家族的人。 他们从城中高价收得了猪油,再拿到罗用这里加工,最后做出来的肥皂,他们拿走一半,罗用留下一半,留下来的这些肥皂,就被他以五文钱一块的价格卖给了后面正在排队等候的买家。 事实上,离石地区现如今猪价之所以会这么高,主要也都是那些人推上去的。 那些大家族大商贾不怕花钱,当地养猪户便因此获利,对于罗用本身,目前倒也并没有多少影响。 只是猪苗的价格也跟着涨了许多,这时候买猪苗一点都不划算,罗用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撒猪苗出去了,长此以往,合作养猪这项工作怕是也要搁浅。 现在就指着王当他们那些人,希望他们能从平夷青沟那一带,多弄一些价格合适的猪油和猪苗回来。 转眼,时间已经进入农历四月份,今年的清明节在三月十三那一日,这时候距离清明节过去也有二十多日了,而阎六郎的那一批杜仲树苗,却迟迟未到。 去年与罗用做过约定的其他商贾都已经把树苗运来,这时候也都已经种到坡上,成活率还不错,大多都活了下来,枯死的只是少数,一百株里面,约莫也就那么一两株。 当初罗用因为担心那些商贾们不肯与他做这一笔交易,所以在和他们定合同的时候,也定得相当宽松。 交货时间写的是清明前半月和后半月之间的一个月时间里面,若是逾期该如何处理,也未作详细的说明,之所以这样做,在为了不增加这一笔买卖的风险,让那些商贾可以安心大胆地帮他运苗过来。 他却未曾料到,当时看似不好说话的几个商贾都已经赴约送苗而来,反而是那看起来最爽快、能量也颇大的阎六郎失约了。 罗用也不是没见过世面,他知道有些人只是当面把话说得好听,心里其实并没有把别人的事真正当回事,转头就撇一边去了。 不过考虑到这时候的交通实在不便,一事被什么事绊住了脚也说不定,罗用觉得还是再看看。 除了那阎六郎,罗用最近还在等着一个人,那就是赵琛。 他们之间并没有约定过具体的时间,但对方若是在清明前后收得了羊毛,从朔州南下而来,再怎么样,端午节以前也该到了。 罗用决定就等他们到端午节,等过了端午节,赵琛若是还未来,罗用就要着手开始收购羊绒了,虽也是不易,价格必定不低,等他把那些订单出完了,说不定还得狠狠赔上一笔钱。 但那也没有办法,与人约定的事情,总是要做到的。那羊绒若是不难得,那些商贾又如何会答应千里迢迢帮他运树苗过来,如今树苗已经运来,罗用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失信于人。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就卡到这里,睡了一觉爬起来卡了半天,还是只有这么多,先发上来给大家打打牙祭,我等一下继续码字。 第90章 恩人 阎六郎那边暂且不说,赵琛这时候却是已经在路上了的。 自从去岁冬日,羊毛价钱暴涨,原本根本也没什么人要的东西,如今竟能与昂贵的香料布帛等物同价, 与先前简直就是天上地下。 这羊毛的价钱一涨起来, 很多人自然就会开始打大草原的主意, 只那草原凶险,却也不是个个都敢拿命去搏。 于是不少人就把主意打到了朔州赵氏头上,那赵氏几兄弟早年便与那草原中的游牧名族多有往来,在朔州那一带也是颇有名气, 于是这段时间就有不少人联系他们, 表示想要通过他们的渠道收购羊毛。 那赵畦父子与罗用早有约定, 自然是不肯答应。 这一年开春以后, 赵家儿郎运送羊毛南下, 因为担心路上被截,也不敢再从太原城走旱道, 而是先往朔州河曲县,从那里改走水道,沿黄河南下,抵达孟门关以后,从定胡县过来,再走四五日便能到离石县西坡村这边。 当然,就算改走水路,也不代表他们这一路就能万无一失,那一大车一大车的羊毛,哪个见了不眼馋。 中途有不少人试图强行买货,但在那朔州地区,他们赵家人的腰杆子也是比较硬的,自家的买卖,自家还是可以做主。等到出了朔州,便一直在船上待着,别人想要骚扰也很难找到机会。 而且这一次与赵家人同来的,还有十多个草原上的汉子,这些人的部族距离朔州都不是很远,汉化程度也比较高,草原上生活不易,赵家人曾经帮过他们许多,这次这些人就是应赵畦的请求,给赵琛等人保驾护航而来。 这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就算是汉化程度颇高的部族里走出来的汉子,那身上的彪悍气息,也不是寻常中原人士可比,有他们这些人同行,赵琛这一路走得倒也顺利。 另一边,早在赵琛他们出门那一日,赵畦便安排了一个家人快马加鞭,经太原府南下,一路奔离石县来了。 那人找到罗用,言是不日便会有一批羊毛抵达孟门关,让罗用做好接货的准备,免得半道上被人给截了。 罗用听闻了这个消息以后十分高兴,当即组织了十多个自家弟子,以及王当手底下的十多个没有出门的弟兄,一行三十多人,浩浩荡荡赶往孟门关。 西坡村中一些村人听闻此事,也有提出要一同前往的,却被罗用谢绝了,只说自己不在家这几日,罗家院子这边还要他们多加照应,另外他的那些弟子当中,也有一部分被留了下来,无论羊毛一事再如何重要,大本营这边也不能无人看守。 他们这一行人多是步行,只罗用赶了一辆驴车,车上装了一些干粮,供众人路上食用。 这一路上,果然就如那些定胡人先前说过的那般,每天晚上都能找到歇宿的村落,只要少少给几个铜钱,就能从村人那里租到屋子。 不少村人听闻这一次来的是罗三郎,非但不肯收他们的钱财,还备下饭食招待。 罗用也没怎么客气,该吃就吃,不过钱该给还是要给。所谓谷贱伤农,这年头的商业原本就很不发达,农民除了卖粮食并没有什么其他收入,偏偏这几年的粮价又这样低,村人的日子自然也是不好过。 几日后,当他们这一行人抵达孟门关的时候,赵琛等人还未到达,于是只好在城中暂住等候。 这定胡县因为占着地利,果然就要比离石县显得富裕几分,那街道上铺着的青石块,以及街边那些房屋上镶着的雕花木窗,处处都显示着这一座城的底蕴。 许多定胡人这时节都忙着采桑养蚕,罗用看到那些桑树上开着一串串米黄色的小花,只可惜季节未到,这时候还未有桑果。 王当手底下许多弟兄从小就是生活在这一座城中,这时候又回到这边,领着罗用等人穿街走巷,这城里城外,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地方。 一群在背篓里装满桑叶的大孩子小孩子欢笑着从他们身边跑过,穿过青石路面的巷子。 “莫要吵吵,当心惊了桑蚕。”巷中有妇人从自家院子探出身来,低声训斥那几个喧闹的小儿。 那几个小孩挨了训斥,便不再大声说笑了,放低了声音,嬉笑着穿过这条巷子,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罗用的那些弟子大多没有来过定胡县,这时候见到这样的一番情景,有人不禁就发出感慨:“此地着实富庶。” 别的不说,光是这一条条的青石巷子,看了就叫他们十分羡慕,在他们离石县那边,就只有黄泥巷而已,一到下雨天,那真是一个接一个的泥坑,一踩一脚泥。 “听城中老人言,前朝时候的孟门关,比现在还要热闹许多,如今却已经算是破落的了。” 唐初这时候,全国上下百废待兴,与从前最繁荣的时候,自然是没得比。 前面武德年间依旧是战事不断,到了贞观年间还有南征北战,近日又有往来商贾带来南边的消息,言是与吐谷浑又起龃龉,怕是要开战。 罗用从前对历史事件并没有多少了解,刚穿来这里的那段时间又生活得比较闭塞,只以为自己是来到了一个太平盛世,虽然穷了点,这天底下到底还是安定的。 待到他真正把门户打开,四处的消息向他们汇聚而来,才发现,原来贞观年间亦有许多战事,这天底下从未真正太平过。 孟门关是军事重地,当地驻扎着不少官兵,出入城管理也比离石县那边严格许多,对于那些往来船只,也是盘查甚严。 赵琛他们那艘船上有十来个肖勇强壮的游牧名族青壮,原本还担心船只登陆的时候会遇到些许麻烦,没想到码头上的官兵只是看过他们的路引,又将船上的货物检查一遍,确定没有什么问题也就放行了。 这时候的唐朝政府对于少数民族采取的也是包容和接纳的态度,并没有十分排斥,就连前两年刚被灭国的突厥人,也能在军中谋得一席之地,甚至还有成为将领的。 当今圣人在军事上强有力地扫荡了西北几股势力以后,在政治上又对他们采取宽容安抚的政策,使经济复苏,民生发展,商路畅通。 看着赵琛等人从船上推下来的那一车车羊毛,罗用满心欢喜。 赵琛他们这一次没有用牛拉车,也没有用驴子驮羊毛,而是靠人力推车,人力可以推车赶路,关键时候还能放下车子操家伙跟人干仗,这是畜力比不上的。 赵琛原本就带来了不少人,这时候又与罗用带来的三十多人汇合,两拨人马合到一处,推着这些装着羊毛的木车一路前往离石县。 听闻有人从北面运来的不少羊毛,定胡县中便有许多人前往观望。 因怕节外生枝,这一行人没在定胡县多做耽搁,下了船便踏上了前往离石县的路程,四日之后的黄昏时分,终于抵达西坡村,自此,罗用和赵琛等人才真正放下心来。 罗用将赵琛等人安置在许家客舍,又让许氏兄弟几人用丰盛的食物招待他们。 赵琛这一次能守诺前来,运来的羊毛甚至比去年更多,罗用对此非常高兴,有了这些羊毛,非但早前与人签下的羊毛绒衣裤的订单不成问题,另外也能给他带来不少利润。 这一行人在路上行了这些时日,也没怎么好好吃饭,这时候一个个都饿坏了,上了餐桌以后那叫一个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这许家客舍的饭食着实也是可口,原本就是过日子认真仔细的人家,饭食也做得细致讲究,近来又在罗三郎那里受了许多熏陶,学来不少新鲜做法,又有酱油大酱腐乳等厚味之物,实在不是别处能比。 那几个帮赵琛送货过来的胡人更是吃红了眼睛,大盘的猪肉韭菜馅饺子,几口就能扒拉下去一整盘,罗大娘两口子领着许家几个小孩不停歇地包饺子,却也赶不上他们吃饺子的速度。 有那一两个胡人兄弟还知道看一看主人家的脸色,他们也听闻某些中原人士臭讲究,瞧不起直来直往的大老粗。 那罗三郎看起来倒是不错,非但没有轻视的神色,还一个劲地招呼他们多吃,言那桌面上的吃完了还可以再上,之后几天就好好在这里住着,休整好了再回朔州。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他们这些人依旧住在许家客舍,果然也被好饭好菜地招待着,这一日两日地吃下来,有些人就开始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要是没有这罗三郎弄出那织毛衣的法子,他们草原上的人哪里能多出来这么一个卖羊毛的营生,照理说那罗三郎已经是他们草原上的恩人了,帮他送一次羊毛也不算什么大事,如今对他们这些人又是这般慷慨有礼。 草原上的汉子们觉得不好意思了,就总想为那罗三郎做点什么。 这一日中午,罗五郎和王绍林荣二人骑着燕儿飞从小河村回来,三个小孩里头,就数五郎长得最是瘦小,小胳膊小腿的,瞅着就叫人特别忧心。 路边有几个闲坐的胡人见了,便招手让五郎过去。 “作甚?”五郎这时候肚子都饿坏了,正赶着要回去吃午饭呢。 “我们草原上有一句话,富而不强,就像一头肥羊,你阿兄将家中经营得这般好,你怎么能长得这般瘦弱?”一个草原上的汉子操着口音怪异的汉话对五郎说道。 五郎:“” 长得瘦弱也能怪我啊,我也不想的啊。 这些草原上的汉子们实在不忍心看着罗五郎这只小羊羔每天就这样招摇过市,于是就对他说:“长得瘦弱也没有关系,只要武艺高强,照样很能打。” 自此,他们这些人总算找到了报答罗三郎的方法,有事没事就把罗五郎拉出去操练,决心要把这只羔羊练成一头狼崽子。 拳脚功夫也就算了,骑马拉弓这些硬着头皮也能上,可是几日过后,这些人里面有个年纪挺大看起来挺靠谱的大叔,竟然从腰上解下一把小刀,要教罗五郎练刀,五郎当即就有些傻眼了。 刚好罗四娘这一日也跟出来看热闹,见着这一幕,那丫头笑嘻嘻就跟人家说了:“我弟弟胆儿小,不敢玩刀子,要不然你们还是教我吧。” 然后这一天傍晚,罗用就看到四娘那丫头蹲在院子里甩刀子玩,当时他那脑海里就闪过了三个字:“女流氓。” 第91章 献方 “你这刀子是从哪里来的?”罗用问四娘道。 这时候的金属制品可不像二十一世纪那时候,随便进个小店花几个小钱就能买到,这玩意儿可贵着呢。 “海日古给我的。”四娘咧嘴笑道。 “”罗用想了想,硬是没想起来海日古是哪个,于是只好问他老妹:“海日古长的什么样?” “就是那些胡人里边年纪最大长得最威风的那个。”四娘言道。 要说年纪最大那个, 罗用也是有点印象, 不过是不是那些胡人里头长得最威风的, 罗用私以为四娘这个夸奖颇有水分,大约还是因为人家送给她一把刀的缘故。 “这刀子你自己收好,莫要把六郎七娘给划了。”罗用嘱咐道。 “哦。”四娘又开始甩刀子。 “你要是管不好这把小刀,到时候我就帮你管了。”罗用还是不太放心。 “晓得啦。”四娘答应道。 她既答应了, 罗用也就没有多管, 小女娃子玩刀虽然离谱了一点, 但那胡人肯送刀与她, 也是出于善意。 这时候的胡人可不像他从前在电视里头看的那样, 穿着颜色鲜艳的衣袍,骑着高头大马, 银刀雪亮,嗜血残暴。 来到这里这么长时间,罗用对胡人的印象基本上就是彪悍和贫穷。这时候还是春季,那些和赵琛一同前来的胡人却大多衣着单薄,要知道朔州比他们这里还要靠北,大草原上肯定更冷。 对于这样一个连一件保暖的衣物都没有的草原人来说,一把刀子,对他们来说绝对是非常重要的财物,在关键时候,还是他的保命工具。 然而对方却将这把刀子给了罗四娘,罗用当然也知道,这是因为他自己的关系。 赵琛他们这一次除了羊毛,另外还带了一些猪油和羊油过来,罗用加班加点熬了两个晚上,帮他们把这一批油脂制成肥皂,加工费分文未取,制成的肥皂全都让他们拿走了。 这些油脂,有一部分是赵家的,还有一部分则是那些胡人带来的,他们草原上猪油难得,羊油却相当常见。 罗用对做肥皂的油脂要求也不高,无论是板油还是大肠油甚至是淋巴油,统统都可以拿来制皂。 羊油皂和猪油皂区别不大,就是皂化价略有不同,而且制成的肥皂稍有腥臊之气,放置一段时间应该会好一些。 赵琛一行在许家客舍休整过几日,又从罗用那里取了肥皂和腐乳,这便决定北上。 之前运羊毛过来的那些木车,除了留下一部分用来运载腐乳肥皂以及干粮,其他大多都贱卖了,王当他们那些人买了几辆,剩下的都被许家客舍收了,他们这里往来商贾不少,有些人纯粹就是过来进货的,来的时候也不备车子,在这边买了货以后再临时置办,这些木车留在客舍之中倒也不用担心卖不出去。 “此番离别,又要到明年开春才能相见。”赵琛向罗用拱手道。 “此去路途颇远,大郎路上当心!”罗用也向他拱手道别。北上这一路,他们依旧决定走旱道,这一走,就又是大半个月的路程。 “走了。”赵琛伸手摸了摸五对的大毛脑袋。 “昂”那毛驴把头一撇,又甩了甩脑门,一副不爱搭理他的模样。 “哈哈哈。”赵琛大声笑了起来,这倔驴虽然脾气不好,到底也是自家从小养大的,如今见它在这里过得不错,他心里也是很高兴的。 这一边,罗用找到海日古,将手里的一个包袱递到他手上:“我听闻草原上很危险,不能没有刀具防身,你先前那把刀给了我家四娘,回去以后,就用这些肥皂再换一把刀吧。” 海日古倒也没客气,哈哈一笑便把那个包袱收下,还说明年春天自己还会再来这边,到时候他还要带多多的羊油过来,让罗用帮他加工成肥皂。 从他们生活的那一片草原到离石县,路途自然也是十分遥远,但是羊油可以制皂,这对于大草原上的人来说绝对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生活在大草原上,他们最最缺乏的物资,无非就是粮食、布帛、食盐和铁器,从前他们都是用牲畜去换取这些物资,但因为路途遥远交通不便,扣除了路上的消耗折损,他们往往要用很多的牲畜才能换来少少的一点物资,实在是很不划算。 但现在不一样了,那羊绒那么轻,价钱又那么高,几乎不用怎么考虑运输成本和路途消耗。而且他们现在又发现羊油也可以用来制作肥皂,他们平时屠宰山羊的时候,可以把多余的油脂储存起来,用它们换取自己所需的物资。 羊绒和羊脂,当这两样东西的价值被完全开发出来以后,很难想象,大草原上的生活会发生多么大的变化。 就在海日古他们一边赶路,一边在心里琢磨着今年要养多少羊羔攒多少羊绒羊脂的时候。 离石县中,一匹骏马飞驰而出,马背上坐着的,是郝刺史最最信任的一名部曲,他怀里此刻正揣着一份文书,以及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 那张白纸上书写的,正是罗家的制皂之法。 就在赵琛等人刚走不久,罗用就将自家的制皂之法写在一张白纸上面,递与石州刺史郝建平,言自己要向圣人献方,还请郝刺史相帮。 “因何会想到献方一事?”郝建平也感到有几分好奇,这罗三郎素有棺材板儿之名,自己就在这离石县看着他,从未见他巴结讨好过谁,怎的这回突然想起来要献方? “天下之大,以我一人之力,又能做得了多少肥皂呢,前些天有一些胡人来往此地,我听闻草原上盛产羊脂,若是将这制皂之法教给他们,不仅草原上的胡人能因此获利,中原这边的人也能以比较低廉的价格用上肥皂。” 罗用跪坐在郝刺史家的一块牡丹坐垫上,对他对面的郝建平言道。 “你想教草原上的人做肥皂?”郝建平皱眉道。 “虽然有此想法,但到底兹事体大,我年幼浅薄,不敢轻易行事,圣人圣明,自当有所定夺。”罗用拱手作揖道。 “我以为此事不妥,胡人若是富足强大,必然又会作乱。”郝刺史并不轻视罗三郎年少,在这件事上,也直接对他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还年少,有些想法说出来兴许会让你觉得天真烂漫,还请刺史不要笑话。”罗用对郝刺史言道: “我想,如果只要养养山羊就能过上富足的生活,草原上应该也很少有人愿意再冒着生命危险抢劫作乱,甚至与我大唐开战的。” “再者说,当羊绒和肥皂的买卖在草原地区变得越来越重要以后,很多草原人就会以此为生,到时候他们若是还敢作乱,我们只要停掉这两样买卖,就会对他们造成巨大的打击。” “过惯了安稳富足的生活,如何还能受得了从前的苦日子,人心所向,届时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当可平乱。” 等到了二十一世纪,谁还三天两头没事打战玩,强国如果想要对付弱国,一般情况下只要搞搞经济制裁也就很可以了。 羊绒和羊脂皂确实可以给草原人带去许多好处,但是相应的,这两个产业越是发展,对当地人越是重要,当地人对这两个产业的依赖性也就会越强。 那么最终,作为最大买主的唐王朝,当然会拥有绝对的话语权,要论富有,论消费能力,当今世界哪个国家能够比得过唐王朝? 郝刺史听闻了这一番话,不禁又要对眼前这个少年刮目相看。 他原本就知道这罗三郎是个聪慧的,没想到竟能聪慧至此,今天罗用说的这一番道理,他先前从未在别处听闻,很是另他感到耳目一新。 这一番话,最终自然也就被他记录在了文书之中,让属下部曲连同那一份制皂之法一并送往长安城。 从离石县到长安城,一千里路,若是快马加鞭,不出几日便也到了。 这一份文书连同皂方被送进太极殿的时候,圣人正与几位官员议事,所议之事,正是那西南的吐谷浑。 听闻那石州郝刺史有文书送达,圣人伸手接过去看了看,先看那份郝刺史书写的文书,然后再看罗用献上的皂方,半晌之后,他笑着对时任尚书左仆射的房玄龄说道:“爱卿,你来看看这石州刺史所言。” 房玄龄躬身上前,双手接过那一份文书,从头到尾仔细看过了,又恭恭敬敬将它递还回去。 “诸位爱卿也都看看吧。”像这种新奇的理念,当今圣人也是初次听闻,这时候正觉得新鲜,便要与诸位大臣分享。 众人看过,亦是感觉耳目一新,见圣人欣喜,自然免不得就要凑趣说上几句溢美之词,言那罗三郎有才。 “有才是有才,只这字着实也是丑了些。”圣人拿起罗用书写的那一张皂方,对着诸位大臣抖了抖,引得在场诸人哈哈大笑。 笑归笑,能混到这个位置上的,基本上那都是人精了,罗三郎献上这一份皂方,言是兹事体大他自己不敢擅作主张,但在场这些人却都能看出来,这其实是一份投名状。 别看只是小小的一张皂方,薄薄的一片纸张,它将会给大草原带来的改变,是不可限量的,相应的,它所能聚拢的人心,也是不可限量的,这对于当今圣人来说,无疑是一份大礼。 第92章 用意 这制皂之法并不复杂,只要找几个匠人过来,照着那方子上的内容一番炮制,很顺利便制出了一批肥皂。 制皂的过程中,圣人与朝中几位大臣也都是在场的, 自此, 这制皂之法也就算是半公开了, 往后他们这些人就算不做肥皂出去卖,自家做几个用用那也很寻常。 如此一来,罗用这卖肥皂的生意,怕也火不了多久了。 不过不火并不代表卖不出去, 他家肥皂定价本来就不高, 离石县当地又有燕儿飞等产业带动, 往来商贾众多, 卖货并不困难。 另外, 肥皂市场回归理性以后,猪价应该慢慢也就下来了。 现在这价钱着实离谱, 那些大商贾也就算了,很多平民不知道市场价格涨跌规律,只以为猪价从此就居高不下了,也急吼吼地跟着买猪苗,再这么下去,将来很多人怕都要吃大亏。 长安城这边,圣人在与几位大臣商量过后,亲自勾选了一批文官武将,大笔一挥,又给他们拨了好些随从马匹,以及随行工匠,令他们到草原上去传授这制皂之法。 那些被选中的武将,多是草原出身的小将,真正的大将不能动,那吐谷浑的事情还没解决呢,再说也不是去打仗,只是护卫这一行人周全而已。 这些武将既是草原出身,自然也都希望自己的故乡父老能够过上好日子。 圣人也想到了这一点,让房玄龄逐一确认这些人的籍贯,并尽量安排他们负责自己家乡那一带的草原,如此一来,应可事半功倍。 另外,负责带队的文官品级也都不低,都是拿得出手的人物。 负责他们河东道以北那片草原的官员,乃是时任光禄大夫的唐俭,这一行人北上草原途中,还往离石县这边走了一趟,给他带来了当今圣人的赏赐,良田五顷。 啧,又是良田五顷,莫不是因为良田不用花钱。 腹诽归腹诽,罗用还是老老实实谢了恩,没表现出什么不满,也没有特别高兴的样子。他知道现在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会有人仔仔细细记录下来,呈到李世民跟前。 倒不是他太把自己当回事,只眼下着实是敏感时期,所谓多说多错,干脆什么都不说,老老实实地,别跟那些老狐狸耍心眼,说不定还能少受些猜忌。 “三郎高义。”传达完了圣人的旨意,那唐俭上下把罗用打量过一番,捋了捋嘴边的一撇八字胡,笑着称赞他道。 “小子不敢当。”罗用拱手作揖。 唐俭这个人,罗用看过一点关于他的事迹。这人的一生也是比较传奇,当年还救过李渊一命,后来加官进爵,可谓是辉煌一时。 前几年唐王朝与突厥打仗,李世民派唐俭去与突厥王和谈,当时的主将李靖就趁他们正在和谈的时候打过去,唐俭能在那样的情况下捡回一条小命,也算是奇事一桩。 罗用这人凡事都爱往坏处想,若换了他是唐俭,在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以后,肯定就要在心里琢磨琢磨,上边那一位是不是瞅他不顺眼了,想把他推出去当炮灰了。 这事虽然众口一词都说是李靖自己做的决定,但谁知道背地里是不是还有什么授意,事关自己的小命,肯定要仔细想想。 听说这家伙好像是因为工作不积极,又收了别人的羊羔,才被贬到光禄大夫这个职位上来的。 也不知是不是出于自保之策。 那朝堂之上明争暗斗风起云涌,若非必要,罗用真的半点都不想跟这些人打交道。 只是那制皂之法,若不是经朝廷之手,罗用是不敢自己将它传到大草原上去的。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罗用再怎么想不开,也不能在别人的地盘上甩开膀子圈人气啊。 莫说是当今的九五之尊,就是罗用这种没什么权利欲的,哪天如果有人跑到他们西坡村来大肆圈粉,他看着肯定也很糟心。 这唐俭这时候也有五十多岁了,长得倒是不太显老,生的一张扁脸,留着大胡子,人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架子。 他这时候也在观察罗三郎,却不知对方是个开了外挂的,早就通过空间里头那些杂七杂八的资料,将自己的人生轨迹了解得七七八八。 像唐俭这样的敏感身份,罗用肯定是不敢跟他走太近的,好吃好喝的招待一番,恭恭敬敬送走就得了。 这家伙跟李渊关系太近了,现如今当皇帝的可是李世民,那李渊说好听点是让位,说难听点就是被废了,他这会儿可还活着呢,你说李世民会不会一点都没防备? “这棺材板儿果然名不虚传,我听闻之前他招待那些送树苗过来的商贾,同样也是这些菜肴。”这时候还不太流行吃拿卡要,但这罗三郎着实也太不够热情了一些。 “乡野客舍,能有几样新鲜菜式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还能拿得出什么美酒佳肴不成。”唐俭坐在马背上,一晃一晃地慢慢行着,一点也不着急赶路。 这时候还是春季,他们一路北上传授那些牧民制皂之法,少说还有一个夏天再加一个秋天的时间,急什么,慢慢来。 “唐公,前面有官兵来报,言是石州刺史有请。”这时候,有一个先行的随从打马回来,向唐俭禀告道。 “不去了,还是差事要紧,咱这就北上吧。”唐俭随口便回了。 那石州刺史郝建平,出身太原郝氏,郝氏一族分支甚多,分布甚广,但是如今在朝中真正得力的人并没有。 郝建平本人颇有些才学,通过科举一途考上进士,大约是因他出身人品皆属上乘,最后就谋得了石州刺史之位,这位置可不太好弄,很多时候都是从上边空降,京官外放之类,少有从当地提拔或者是让官场新人担任的,这郝建平当年应该也是走了几分好运。 这个时候的进士很难考,但凡考上的,最后很多人都当了宰相。 郝建平既能考上进士,自然也是有才学的 说到才学,唐俭又想起那罗三郎来了,听闻前些时日,圣人在众位大臣面前玩笑说罗三郎字丑,唐俭当时却是不在场的,他如今是三品官员,像那种小型会议,基本上没他什么事。 再想想那罗三郎的棺材板儿之名,以及他这两日对待自己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态度,唐俭总觉得那小子肚子里头有货。 长路漫漫,闲来无事,唐俭便把那五顷良田的事情又拿出来琢磨了一番。 早前罗三郎弄出那烧土粪之法以及盘火炕之法,这事由石州刺史上报京中,圣人便赐他良田五顷。这一次罗三郎自己献上皂方,圣人依旧赐他良田五顷,这里头的用意,不得不令人深思。 这一深思,唐俭就想到了李密,李密当年可是响当当的一条汉子,瓦岗军一把手,有他在,什么程咬金秦叔宝,统统都得靠边站,后来李密投唐,被封为光禄卿,上柱国,赐爵邢国公。 听起来好像很不错,事实上那光禄卿就是管皇室膳食的官职,像李密那样的人物哪里能干得了这种工作,就算给个虚职把他闲置了都比这个强,后来他干不下去了,自觉受到了侮辱,又跳反了,最后就这么被弄死了,还给人留下了一个爱跳反的印象。 唐俭也是从那时候过来的老人了,对这些个事情比较清楚,没事的时候,常常也会在心里头琢磨琢磨。 像他们这些当臣子的,就没有不去揣测圣意的,若是连上边的人想些什么都不知道,两眼一抹黑,那还当的什么官,别稀里糊涂再把小命给搭上咯。 对那罗三郎,圣人接连两回都只赏赐他五顷良田,应也是有试探之意。 不过那小子倒是稳得住,反应还算不错。唐俭将视线扫过身后那几个小官以及随从,这两天的事就算他不说,当今圣人远在京中,怕也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啧啧,这场好戏才刚刚开锣,不知后头又将如何发展,那罗用小儿,可千万别出什么昏招才好。 罗用: 此时,西坡村这边,罗用一边推着搅拌器做肥皂,一边正看他空间里头的一份资料。 那是一篇毕业论文,讲的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其中就有唐俭此人,而且在李靖和尉迟敬德等人的故事中,他也有友情客串。 话说有一次唐俭和李世民下棋,下着下着两个人就吵起来了,李世民很生气,过后就跟尉迟敬德说:“唐俭不尊重我,肯定在外面说我坏话了,你去帮我打听打听,我要杀了他” 看到这里,罗用就想不明白了,你丫不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吗,跑去跟个大老虎下棋也就算了,脑抽了才跟他争棋。 唐俭: 第93章 收集种子 不出两日,那县中的小吏便过来给罗用丈量土地。 几名吏员行到罗家院子外头的时候,只见那院子里人进人出热闹非常,村人们挑着一筐筐的热豆腐进去罗家院子,然后又挑着空担子出来, 一个个面上都是喜气洋洋的, 春耕过后, 西坡村又进入了一个做豆腐的季节。 “三郎这是要做腐乳?”吏员们避开挑担的村人,行入院中,看到那罗三郎正与一个老汉说话,便笑着问他道。 罗用见到来人, 也知他们应是来给自己划地的, 于是也笑着迎了过来:“可不是, 家里头原先那些腐乳, 前些时候都拿去换了羊毛, 眼下仓里都空了,这几日村人得空, 便向他们订了些豆腐来做腐乳。” “三郎高义,圣人又有赏赐,文书已到县中,县令着我几人前来与三郎划地。”那几名吏员在罗用面前也表现得相当有礼。 “乡下小儿,全赖圣人厚爱。”罗用不敢居功。 将几位吏员迎到厅堂之中,又让彭二去做了一锅馎饦过来:“几位先垫垫肚子,待量完了土地,咱再去那许家客舍吃饭。” “自然是正事要紧。”从离石县到西坡村也有好几个钟头的路程,这些人这时候肚子确实也是饿了,所以也就没客气,各自端起饭碗吃了起来。 就在彭二给他们煮馎饦的工夫,这几人已经对罗用说了眼下西坡村这一带的土地情况,基本上靠村子较近的土地都已经被分完了,罗用这五顷良田,肯定就得往远了去。 远一些的地方,有两块土地较为合适,一个是在去往离石县的方向,距离他们村子颇远,走路都要两刻钟以上。另外一块地在反方向,西坡村后面再过去,走路约莫一刻钟能到。 待那几名吏员各自吃完了一碗馎饦,罗用也已经拿定了主意:“我还得要离石县方向那块地。” “我几个也是觉得那块地更好,虽离西坡村稍远些,但就在去往离石县城的路边上,往来方便。”一个大胡子吏员抹了抹嘴,言道。 既已说定,几人这便起身出了罗家院子,前去划地。 在经过许家客舍的时候,罗用进去订了一桌饭食:“要一个鱼香肉丝,一个红炖羊肉,两盘饺子,一盘枣豆糕,另外再来两个新鲜菜蔬,一个凉拌菜。” 这一次总共来了四个吏员,加上罗用也就五个,许家客舍的菜肴分量很足,点这几个已经很够吃了。 这年头的人吃饭很少有剩下的,因为绝大多数人都是从困难年代过来的,所以普遍都很节俭,当今天子亦不喜铺张,社会上也没有多少奢靡之气。 听到罗用点的那几样菜式,几名吏员面上俱是带有笑意,这许家客舍的规模档次虽然比不上城中几家大客舍,但这里有几道菜却相当出名。 前些时候,许家客舍出了一道鱼香肉丝,一时间城中的酒肆客舍竞相仿制,确实也有做得不错的,但那罗大娘两口子所卖的角子和枣豆糕,别人却是学不会,怎么做都做不出他家的滋味。 这几日,听闻那羊油也可制肥皂,一时间收购羊油的商贾众多,城里城外,一下子杀了许多山羊,然后那羊肉的价钱就掉下来了。 就在这当口,许家客舍又推出一道红炖羊肉,那滋味着实不错,城里又有跟着学的,吃的人多了,那羊肉的价钱慢慢也就上去了,那羊肉又能卖钱,羊油又能卖钱,许多家里养了山羊的农户,近来就都没少挣钱。 “三郎,这五顷田地,你打算种些甚?”出了许家客舍,几人一路往那一片田地的所在地行去。 “今年却是有些晚了,人手也是不足,不如就先放些山羊养着吧。” 别说今年,就算是明年后年,罗用也种不完这么多田地,就是不知道上边那一位得知罗用把他赏赐的农田当做草场用来放养以后,会不会不高兴。 不过当今这位天子也不是气量狭小之辈,而且特别看重名声,一般没什么大事,他应该也不会来寻罗用的不痛快。 罗用反正就是老老实实种自己的地,做自己的小买卖,从来没想过要跳反搞事,但他也不会战战兢兢整日瞧人脸色。 罗用这回新得的这五顷田地,整体比较肥沃,虽然目前看起来是荒地,但从前也是耕作过的,罗用拨开杂草看了看,都是细细的泥土,不见什么石块。 距离这片土地不远处有一个溪涧,罗用寻思着,将来可以从那边挖一条水沟过来。 这一整片的土地,丈量起来就要比上回快得多,将那五顷土地量出来,然后又打上木桩作为标记,这地就算是划好了。 做完了正事,这行人一派轻松地前往许家客舍吃饭,许家人见他们来了,从厨房里将一道道热菜端了出来,不多时便摆了满桌。 林五郎又端着两盘刚出锅的饺子摆到桌面上:“刚才远远见你们回来了,才下锅去煮的角子,这还热着呢。” “这角子好,在城里头有钱也吃不着。”几位吏员一看这两大盘白花花的大饺子,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也没谁跟罗用客气,当即便挥着筷子吃起来。 “恭贺三郎,听闻圣人又有赏赐。” 这时候也快要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厅堂里面不少人,其中有一些是目前住在许家客舍的商贾,另外还有一些纯粹就是过来打牙祭的,若是觉得菜肴可口,常常也不着急走,几个友人一起,随便在这里住个几天,吃过瘾了再说。 “仰赖圣人厚爱。”罗用还是这句话。 别以为他不知道,现在有些人当面给他道喜,背地里都在看他笑话呢,说他巴巴献了一个皂方上去,结果圣人就给他赏了五顷田地。 那皂方若是不献出去,凭借做肥皂的买卖,要挣那五顷良田并非难事,怎么看,这棺材板儿这回都是做了一笔赔本买卖,有些人甚至猜测说圣人不喜罗三郎,至于原因,那谁说得清楚。 “新得这五顷良田,三郎打算种些甚?”厅中有人问罗用道。 “一时也耕不完,我打算先养一群羊。”罗用随口说着,也夹起一个饺子放到口中,同桌这几位爷吃得豪放,转眼两盘饺子就要见底,他好歹也要捞一个尝尝味儿。 “三郎打算养多少羊?”当即又有人问道。 “这么多田地,怎么都要养个几百一千头羊的吧。”罗用口里嚼着饺子,含糊道。 “还是不要养那么多为好。”厅中有人好心劝道:“眼下正是水草丰美的时候,你那么多地要养一千头羊,自然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可一旦进入冬季,那地里的草都干枯了,你要拿什么东西去喂养那样多的山羊?” 这其实也是一个让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十分头疼的问题,冬季下起了大雪,草原上没有牧草可以喂养牛羊,他们就只好将这些牲畜屠宰,要不然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饿死,而在这种情况下屠宰的牲畜,往往也卖不到什么好价钱。 “足下所言甚是。”罗用咽下口中的饺子,笑着对那人说道:“冬季牧草不足确实是一个大问题,所以我就打算把这些羊劁过以后再养,希望它们能够长得快一些,入冬便能屠宰。” “你要劁羊?”当地人现在普遍已经对劁猪一事有所了解,却没人想过要把这山羊也给劁了。 “我打算试试看。”罗用说着,又问厅中众人道:“我听闻有一种名叫苜蓿的牧草,用来饲养牲畜甚好,只是在本地却从未见过,不知那草种要从何处购买?” “你是说蓿草?”角落里的一个中年商贾接话道。 “应就是那蓿草了。”罗用猜想那蓿草应该是苜蓿的别名。 “那蓿草乃是当年张公出使西域的时候,从那大宛国引入中原,现如今在各地马场以及长安等地皆有种植。”那边又有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言道。 观这人面貌衣着,再听他说话的口音,显然不是本地人,也不像是商贾,很有可能是出来访友游春的,亦或者是近来听闻了离石县的各种传说,专门跑过来看究竟的,最近这样的人也有不少。 “我欲买些草种回来种植,足下可知何处能够买得?”罗用遥遥向他拱了拱手。 “三郎若要草种,我可帮你弄来。”不待那人说话,一旁另有商贾言道。 “价钱几何?”罗用问他。 “一斗草籽与一斗粟米同价。”那人答道。 一斗草籽与一斗粟米同价,听起来好像也不算太便宜,但这东西他们本地没有啊,就算不要成本,光是运输费用也要不少了。 “只要你能让我免于排队,三次即可。”对方随即补充道。 罗三郎这里的东西确实也都是价廉物美的,就是每次都要排队,忒耽误事。 “诶,不过就是一些苜蓿种子,也敢开这海口,三郎,那苜蓿种子我也能给你弄来,你现在就把我那批货出了,我明日启程,半月之内就把种子送到你家里去。”厅中马上又有其他人出言道。 “善!”罗用很高兴,一口就答应了:“等一会儿吃完饭,就去把你那批货出了。” 一时间厅堂之中便十分热闹起来,不少人都喊着说自己也能弄来苜蓿种子,罗用从炕上下来,站在厅中向众人拱手道: “那蓿草的种子,我倒也要不了许多,不过诸位以后若是见着其他离石当地没有的种子,倒是可以少少带一些过来与我,我虽出不起什么大价钱,免一两次排队的事情,却还是可以办到的,最多过后再熬夜赶一赶工。” 因有那阎六郎的前车之鉴,罗用也怕再被人放鸽子,误了种草的时节。 所以这回这些牧草种子,就被他分成两批购买,分别由两个商贾负责,好歹比一个人保险,若是这两人同时都放他鸽子,那罗用也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眼光太差。 当天晚上,罗用就把这两个商贾的货给出了,为了填上这个窟窿,避免引发后面那些排队的人的不满,罗用紧跟着又熬了两个通宵。 对于二十一世纪新青年来说,偶尔熬个通宵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再说家里还有二娘她们呢,白天可以把事情交给她们做,肥皂也交给她们去做,罗用补眠,晚上二娘她们睡觉的时候,罗用一个人熬夜做肥皂。 不多久,罗三郎正在收集种子的消息,便跟随那些南来北往的商贾们的脚步传播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李二:罗棺材板儿这是打算要老老实实种地了? 罗三:陛下,我空间里头好多种子,硬是不知道怎么拿出来,可愁死我了。 第94章 威严扫地 那五顷田地的规划,也要颇费些脑经,羊舍要建在何处,建多大,牧草要分成几块种植, 都得提前拿一个章程出来。 这一日上午, 罗用做完一批肥皂以后, 彭二就过来把他给替出来了,罗用看看家里这时候也不忙,便骑着自家那辆燕儿飞往新得的那五顷地去了。 今日五郎休沐,这会儿正跟四娘一起看杂货铺呢, 几个小的一边看店一边做功课, 连六郎七娘那两个都能跟着耳闻目染, 罗用觉着五郎这一份学费实在是交得很值。 “三郎, 你这是要往何处去?”许家客舍旁边的那一块荒草地上, 林五郎这时候正在帮许翁堆肥。 至于许家兄弟几人,这会儿还在坡上耕地呢, 先前罗用许他们在自己一时用不完的土地上耕作,兄弟几个见荒地还有很多,就想多种些,这些时日以来,日日都在坡上耕地播种,豆子种了一批又一批。 这林五郎是个勤快人,他自己那边不忙的时候,常常都也会帮许家人做些活计,等他们两口子忙起来,许家人也会相帮。 大约也是因为这样,他们两口子现在跟许家人相处得就很不错。 “我到那边地头上去看看。”罗用在路边停下燕儿飞。 “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去。”林五郎言道。 “无事,你忙你的。”罗用也不是三岁小孩了,就这点路,还用人陪呢。 “要的要的,五郎你跟他一起去,那边人少,怕遇着野兽。”许翁也这样说。 “这几日又攒了这许多肥?”罗用与那许翁闲话道。 “可不是,就后头那一小片菜地,根本用不完。”许翁笑道。 “攒一攒,将来挑到坡上去肥豆子。”罗用也道。 “要的。”许翁放下铲子歇了歇,又问罗用道:“那边那五顷地,你真打算都用来放羊啊?” “许翁以为不合适?”罗用知道他应该是想对自己说点什么了。 “倒也不是不合适,就是一千头羊太多了,那边人又少,就怕被野兽给叼了去。”许翁拄着铲子,站在粪堆边上跟罗用说话:“不若少养些山羊,留出一些土地来,寻些庄客。” “庄客?”罗用对这个名称并不熟悉,在脑海里面搜罗一番,才想起来这庄客其实就是佃户的意思。 只这时候的庄客与后世的佃户又有一些不同,很多庄客都是直接归附到大地主势力之下,并不纳税也不服徭役,当然单纯只是租地的情况也是存在的。 罗用想了想,也感觉把土地租出去要比自己经营来得省事省心。他这一次分得的土地还算肥沃,若是好好经营,不出几年,应也能成为一片良田。 “庄客倒是不用,谁人若是要种,我倒也可以将土地租些出去。”罗用猜想,这许翁说不定也有此意。 虽然罗用现在也有将坡上的荒地借给他们种植,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以后他的杜仲树如果扩大种植,或者是又要种其他庄稼或者树木,到时候他们那些地自然就要归还,相对来说,租地就要稳定得多,尤其如果还有契约的话。 许翁确实也有此意,他们家这个客舍的生意做得不错,每日都要消耗许多粮食蔬菜以及肉类,现在他们只有蔬菜是依靠自己种植,肉类粮食全都要花钱去买。 他们家人丁不少,再过两年,这些孙子辈的也都长大能干活了,若是能在这附近租下一块田地种植庄稼,那自然是更好。若说要租田,那租谁的也没租罗三郎家的田好。 这一天晚上,忙过了一整天,厅堂中的客人渐渐散去之后,许翁便与自家几个儿子说了这件事。 许氏兄弟几人听了,也都觉得这事挺好。第二日,他们兄弟几人到坡上去耕地的时候,就把这事与其他几个同门说了,有人心动有人迟疑,如果要在此处租地经营,免不得就要把家人一起接过来,搬家不是小事,也要考虑家人的意愿。 那王当的妻子阿贺听闻了此事,也很是心动,但王当却告诉她不行,他们最好不要在这里租地,因为他们不是离石县本地人,当地官府哪一日若是严查起来,要将他们遣送回去,到时候地里头的庄稼怎么办? “也不一定就会有那一日。”阿贺还是有些不甘心:“怎的我们就过不成那有田有地的安稳日子了?” “就算租了那田地,也不一定就安稳了,心里头不安稳,这日子怎么能过得安稳,还是踏踏实实贩些货物来卖吧,这营生可比种地挣得多。”王当劝道。 “那能一样?”阿贺就是想要一块地,种些庄稼,养几头猪,再养一群鸡。 “等咱挣够了钱,就回定胡县去买块田地来种。”王当说道。 “也不知要等到哪一日。”最近他们又把家里的长子送去上学,给出去的那些束脩,搁在罗家大约也不算什么大事,对他们来说就却是一笔不小的支出,还有平日里那些笔墨纸砚,处处也都要花钱。 若是不去读书,以王绍这样的年纪,也能给家里帮不少忙了,像西坡村那些十来岁的小娃娃,也都是要帮着家里耕地做豆腐。 还好他家王绍读书也是认真的,不像林家那小子似得,半点都不爱读书。 听闻那林家为这事还吵起来了,林家翁婆说娃儿不爱读书就不用读算了,林大郎两口子说什么也不肯答应,甭管他爱不爱读书,死活也要把他赶到学堂去认字。 “阿姊,上学可没意思了,先生还会用竹板打人呢。”罗家院子这边,罗五郎这会儿也正跟罗四娘唠呢。 这小子也是有几分机灵,晓得罗四娘最近因为自己不能去读书这件事,瞅他有几分不顺眼,说白了就是有点嫉妒。 “当真?”四娘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她的那把小刀。 “是啊。”五郎言道。 “你被他打过啊?”四娘瞥了他一眼。 “我没有被打,林荣被打了。”五郎马上道。 “他为何被打?”林荣那家伙罗四娘知道,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机灵鬼。 “他回家没做功课,先生让背书,他背不出来。”五郎笑嘻嘻说道。 “打了就能背出来?”四娘眼珠子一转。 “是啊。”五郎没心没肺道。 片刻之后,六郎七娘那两个就哇哇往后院冲,跑去制皂房那里,抱着罗用的大腿哇哇一顿哭,说是四娘把他们给打了。 “教他们数数,硬是不肯好好学,我就轻轻打了一下。”四娘心虚,跑来门口那里,一边观望,一边嘟嘟囔囔道。 “我看看,打哪儿了。”罗用蹲身安抚那两个小的。 “手”七娘那丫头吸着鼻涕噙着眼泪,可怜兮兮道,这丫头也就能跟六郎打打,遇着四娘那铁定就只有当哭包的份。 “疼不疼啊?”罗用拉起她的小手看了看,倒也看不出来什么。 “疼”七娘可委屈了。 “当真,我看都没怎么红啊。”罗用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 七娘那丫头想了想,说道:“有点疼,不是很疼。” 罗用听了就笑起来:“阿姊打人不对,我一会儿好好说说她。” “阿姊好凶。”六郎也在那里告状。 “她为何那样凶?”罗用将他软乎乎的小身子搂过来,问道。 “说我不会数数。”这一说,六郎也有点心虚了。 “下回换阿兄教你们,可好。”罗用伸手摸了摸他头上的软毛。 “唔。”那两个小的都点头答应。 好容易将六郎七娘打发走了,罗用这才招招手示意四娘进来,那丫头一边磨磨蹭蹭往这边靠近,一边还看罗用眼色呢。 “手伸出来。”罗用对她说道。 “”四娘右手掌朝上伸了出去,不用说也知道自己这是要挨打了。 “!”罗用在她那个手掌上拍了一下,又道:“另一只手。” “”四娘吸吸鼻子,又把左手伸出去。 “!”罗用又在她左手拍了一下,说了一句:“下回不许再打人了。”然后就让她走了。 罗四娘抬起袖子抹了抹鼻子,其实罗用这两下打得一点都不疼,可她还是觉得怪伤心的,看来打人真的不太好。 还好阿兄没有在那两个小的面前打她,要不然她作为阿姊的威严可就要扫地了。 四娘却不知道,看着她耷拉着肩膀从制皂房走出去的背影,罗用其实也是心疼的。 在罗用看来,四娘一直都是很懂事的,小小年纪就能给家里帮不少忙,饭是她在做,杂货铺主要也是她在看,家里那两个小的主要也是她在带,就是因为这样,罗用才不舍得说她。 这都还没把她怎么样呢,自己就先心疼了。 这时候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个鸠占鹊巢的穿越者,他就是罗三郎,和罗家这些小孩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 第95章 桑葚皂 罗用这次新得的这五顷田地, 北面靠着大山,南面挨着进城的那条土路,西面有一条溪沟, 东面就挨着他们西坡村村人的一片农田。 许家人既是要租地耕作,肯定就比较中意西面挨着溪沟的那一片田地,因为那一边灌溉方便。 于是他们就在这一块田地的西南角, 在进城那条土路旁边, 划了一小块土地打算在那里建房,这地是罗用的, 只要他同意给建房子, 其他也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年头在乡下地方, 也不存在什么违规建筑的说法。 不出几天,又有几个弟子找到罗用这边,表示自己也想在这边租地种地。 他们租赁的田地都不太多,通常一户人家也就只租十亩二十亩的样子。他们这些人也并不是从此就打算以种地为生, 除了种地, 他们还有其他营生,比如说帮罗用做做牡丹坐垫之类。 只不过对于这时候的人来说,自家若能囤些粮食,心里就能安稳许多,毕竟很多人都是从苦难年代过来的,挨过饿,对屯粮一事都比较执着。 后来的这些弟子,也都把宅基地定在了许家先前定好的那块地旁边,几户人家住在一起,平日里互有往来,没事的时候也能凑到一起唠嗑说话,那日子过起来就比较有滋味。 他们租赁的田地沿着溪沟往北面延伸,直到挨着山脚下的那一片。 挨着山脚的那一片田地颇为肥沃,土壤松软,堆着厚厚的落叶,但是那里也很危险,因为靠近山林,深山里的野兽找不到食物的时候,常常就会下山来觅食。 “这边就这么放着肯定不行,咱得寻些荆棘,在这一带种下几排。”既然已经决定要在这里安家落户,各方各面就都要考虑周全,尤其是安全问题。 “那荆棘没个两三年怕也不能成林,眼下还是要小心着些。”大人一般倒也不怕什么,就怕小孩子遭了什么意外,那些野兽可都狡猾得很,专门拣容易得手的下口。 “先种荆棘,然后耕地,师父买的那些蓿草籽,近些时日也该要到了。”一名弟子言道。 “种草而已,竟也要耕地?”有人吃惊问道。 “要的。”许二郎这时候也说话了:“听师父说,那法子倒是与种豆差不多。” “可它也不能长出豆子来啊,就是些草。”有些人对此表示不解,如果种草也要这么麻烦的话,他们还不如直接种豆子好了。 “这蓿草一年能割几茬,而且这一年种下去,后面的几年都不用再种,自然是要比豆子省事。”许大郎言道。 “那羊脂皂若是好卖,此后羊价必然居高,师父现在早早就把蓿草引种过来,待将来其他人也识得了此物的好处,即便是卖种子,也能颇赚一笔。”许二郎补充。 “既如此,明日就开始耕地吧。”听闻他们兄弟二人这番言语,其他人便也不再有什么异议。 帮他们师父干活,这些人向来是没有二话的。当然这跟罗用自己对这些弟子颇为大方也有关系,许家兄弟几个以及衡玉那边就不说了,就是去岁冬日去往长安城的那些弟子,也都赚得了不少。 一边是他们自己帮人盘炕赚来的钱粮,另一方面是卖牡丹坐垫赚来的,罗用反正就是按一百文钱一个的批发价收钱,其他多卖的钱,就叫他们自己分了,长安城那个小院算是罗用的,扣除那些牡丹坐垫的钱,还差多少,罗用近日也都补给了他们。 这么一大笔钱财,对于许多原本家境贫穷的弟子们来说,无异于一夜乍富,饮水思源,自然就很愿意为罗用出力。 另外,他们心里其实也都很清楚,今后若是还想挣钱,那就得继续跟着罗用干,这时候根本没谁想下车,一个个都是一心想要在师父面前好好表现。 对于罗用的这些弟子,很多人也是羡慕得不行,前年在离石县跟他学得了盘火炕的手艺却没有拜入他门下的那些人,这会儿估计都要把肠子给悔青了。 只可惜在那一次之后,罗用就再没有要收弟子的意愿,不少人旁敲侧击,都被他一口给回绝了。 “三郎,你看这几头羊羔如何?”西坡村这边,王当这时候赶着几头羊羔来到罗家院子:“咱这回出去收猪油,经过一个小村,刚好遇到一群羊,就买了几只小的回来。” “不错,多少钱啊?”罗用近日刚好也是打算要养山羊,这时候买羊羔自然是合适。 “那钱就都跟你换了艾草皂吧?”王当挠着胡子厚着脸皮说道。 “行。”罗用倒也爽快。 王当他们这回自己收了猪油回来,将这个油拿给罗用加工,到时候加工好了他们拿走一半,另一半罗用就按五文钱一块也全部卖与他们,这几头羊羔多少钱,到时候算一算,多退少补。 这也是王当与罗用关系好,其他人都没得这种待遇,但凡找他做肥皂,反正都得留下一半,剩下的罗用就拿它们卖钱。 要买他家肥皂的人很多,后边还有老长的队伍呢。虽说现在皂方也已经半公开了,但一般商贾想要以较为低廉的价钱买到肥皂,依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次这些肥皂,我们打算拿到定胡县去卖,听闻最近那边来了许多商贾。”王当对罗用说道:“先前你不是说要去孟门关吃桑葚,这时候再不去,怕就要过季了。” “我怕是走不了。”罗用无奈道。 他的草籽差不多也快要到了,那边又新得了那么大一片地,要想在入冬前养出一批山羊,这时候可就不能再四处闲逛了。 “既如此,那你便明年再去吧。”王当拍了拍罗用的肩膀,这少年郎也就比他儿子王绍大不了几岁,如今已经要挑起整个家庭了,说起来也是怪不容易。 “你们此次过去,若是遇着晒干的桑葚,便帮我收一些过来。”罗用说道。 “你要多少?”王当问他。 “价钱若是合适,你便帮我收个十来石回来。”罗用说。 “你要恁多桑葚干作甚?”王当先是吃惊,复又劝道:“那桑葚干也不好吃,随便买个一辆斗尝尝滋味也就罢了。” 这时候的糖是很贵的,于是市面上也就很少有蜜饯之类的东西,那桑葚不加糖直接晒干的话,晒出来的桑葚干又干又硬,基本上没有什么口感可言,与柿饼干枣之类,着实是无法相比。 定胡县那边桑树很多,这桑葚又很难保存,不像梨子之类的水果,可以运到较远一些的地方去卖,晒干了以后的桑葚又不好吃,只药店会少少地收一些,其他也没什么人买,中原各地多产桑葚,外地的商贾也根本不需要从他们这里采购桑葚干,所以价钱也就相当低廉,一般都是穷苦人家晒一些放在家中,青黄不接的时节拿出来果腹而已。 罗用知王当是好心相劝,于是便也不做隐瞒:“我是打算拿它做肥皂用。” 一般在手工皂的制作过程中,不少人都喜欢在里面加一些新鲜的蔬菜瓜果,希望尽量可以起到护肤的作用,不过这些东西加进去以后,那肥皂就会很容易酸败。 罗用这一次打算用桑葚干泡水,作为水相入皂,情况应该会比新鲜桑葚好一些。他现在的制皂方式基本上也可以算是热制法,只是没有进行盐析那一步而已,这样一来,在营养上应是不及新鲜桑葚冷制法,但是保存时间肯定会更长。 王当不懂制皂,听闻罗用并不是要买这么多桑葚干回来吃,便也不再多言。 桑葚干并不贵,不管这个肥皂能不能做得成功,十来石桑葚干的风险,罗三郎必定还是承担得起的。 若是做成了,那也是好事一桩。 在定胡县那边,也不是所有的养蚕户都是有田有桑的殷实人家,不少人都是跟人租了桑田在养蚕,那桑田的租金颇贵,养蚕风险也比较高,当年的丝价若是不高,亦或是遇到一些其他的什么天灾,往往就要血本无归。 这桑葚干若能卖得好价钱,那往后桑农们也就可以多出一项收入。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昨天掉链子了,这一章是补昨天的,出去吃个饭,今晚继续码字。 第96章 养蚕户 五月份的孟门关,红色的紫色的桑葚挂满了枝头,妇人孩童在采摘桑叶的时候,往往也会采一些成熟的桑葚带回家中。 桑蚕们吃着桑叶,人们就吃着桑葚, 这时候冬小麦还没有下来, 春豆子也还未成熟, 正是粮食稀少的时候。 对于很多腹中饥饿没有油水的人来说,桑葚其实并不算是很好的食物,肚子饿的时候再吃带酸味的东西,那滋味, 大约也只有真正挨过饿的人才会知晓。 又因桑葚乃是寒凉之物, 本身可以入药, 体热者食之, 可以滋阴祛火, 身体虚寒的人吃多了,自然就没有什么好处。 但就算是这样, 人们也依旧要感谢大自然的馈赠,无论是在多么困难的年代,每年一到桑葚成熟的季节,就很少再听闻有人饿死的事情发生。 “阿婆,你莫要再吃这桑子了,屋里还有杂面饼子,我去拿一个与你吃吧。” 十几岁的少女背着满满的一篓桑叶回到院中,见她阿婆又坐在那里拣着桑葚吃,熟透的紫红果实还不舍得吃,专拣那浅红色鲜红色的吃,言是那药店若肯收干桑葚,专门就喜欢拣这品相好的收。 “横竖无事,不过是坐在这里吃着玩。”院中的老妇人摆手道:“你管自己进去喂蚕吧,这些春蚕也快要到吐丝的时候了,这当口,莫要叫它们给饿着了。” 今年的蚕丝还未收未卖,这家里头哪里就敢大手大脚地乱嚼乱用,她这把老骨头也活不了多少时日了,如今竟连摘个桑叶都不行,前两天她从外面背着一篓子桑叶回来,半路上晕了,还好当时是栽倒在了平地上,也没受什么伤,被人抬回家来,大半天才缓过来,这两日家里的儿孙便不肯再叫她出去做活了。 “你耶娘也在外头大半日了,你等一下给他们拿几个饼子出去,还有你阿兄阿弟,年轻人,莫要伤了底子。”老妇人放下晒桑葚用的笸箩,一步一步挪到蚕房外头,看着她孙女儿喂蚕。 “阿耶让我在家给你熬些粟米粥。”少女手脚利落地将新采回来的桑叶薄薄地铺在桑床之上,然后提着背篓出了蚕房。 “大中午头,吃甚的粟米粥,哪里就有那般娇贵”老太太口里念叨着,一步步又挪到灶房那边,却见她孙女从腰间摸出两枚鸡蛋放在灶头上,登时就问了:“你这哪儿来的鸡蛋?” 他们这些养蚕户家里最见不得脏污,春蚕可娇贵了,只要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干净,它们就爱生病,所以一般养蚕户家中都是不养鸡鹅的,自然也就没的鸡蛋鹅蛋可吃。 “哎呦你这傻子啊,又去动那个钱了是不是?跟你说过多少回了,那个钱不能动,像咱这样的人家,本来就帮不上你什么,好容易自己攒几个嫁妆,今日拿出来几文钱,明日又拿出来几文钱,你这下半辈子,是不是还想过这样的日子啊” 老太太说着说着就抹起了眼泪,她这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吃个甚鸡蛋,再看看眼前这孙女儿,正是青葱一样的年纪,又孝顺又勤快,就是没有生在好人家 “这是在念叨甚呢,这一条巷子静悄悄的,远远就听着你在说话了。”这时候院门口那里又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她儿子,另一个长得人高马大,倒也是熟人,正是人称王老大的王当。 “王大郎今日怎的来了?”老太太见到王当过来,也是很高兴,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搬个板凳出去给他坐,这王大郎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如今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能多见一回也是好的,这回见过了,就不知道还有没有下回了。 “这回弄了批肥皂过来卖,前头刚脱手,路上遇着涂二,便跟他一道过来了。”王当也乐得在对方跟前显摆,这年头一说是做肥皂买卖的,那也是有几分脸面,比从前给人当脚夫那是有面子多了。 “好好,你如今真是出息了。”老太太果然很为他高兴。 “这回过来的时候,那罗三郎托我收些桑葚干,不知你家还有没有了?”既然有买卖,那自然是要先照顾相熟的人家。 “有有有,他要多少啊?”一听有人要买桑葚干,老太太可高兴了。 “说是要十担。”王当言道。 “他要恁多桑葚干作甚?”老太太也是有些吃惊,那罗三郎她也听人说过,家里又不是开药房的,要恁多桑葚做什么? “言是要买去做肥皂。”王当对院中几人说道:“这个肥皂若是被他做成了,今后应是还要买更多的桑葚干。” “当真?”院子里的三个人俱是喜不自胜。 “你们近来若是得空,便多晒一些吧,我看这买卖八成是没问题。”王当对罗用是很看好的,那小郎君也不知道是有菩萨保佑还是怎的,每每见他做些什么事情,就没有不成的。 “都听大郎的。”就算是桑葚干卖不出去的时候,他家也是能晒多少就要晒多少的,如今又听说有人要买,那还不得可劲儿晒。 “至于价钱,听闻那药房便是用半斗粟米换一斗桑葚干的价钱在收,我便也以这个价钱收,可使得。”王当问道。 “使得,使得。”要论果腹,那干桑葚如何能够比得过粮食。 几人说着,那阿婆当即便叫自家儿子和孙女一起,从屋里把今日刚晒好的桑葚干拿出来。 “这桑子也不好晒,一个弄不好就要发霉,今年倒好些,有那火炕相帮,白日里放在太阳下晒着,夜晚就在火炕上烘烤,最近晒出来的这些桑子看着就要比往年好一些。” 那老妇人的儿子手脚麻利地将那些桑葚干用米斗量过,总共有十多斗,最后剩下来一些瞅着就像是不够一斗的,他干脆也不过斗,直接倒入箩筐中与那些量过的桑葚干放到一处,算作添头。 “下回那罗三郎若是再要买桑葚,你可别忘了我们家。”那涂二对王当言道。 “你且安心,定是忘不了你这边。”王当承诺道。 十多斗桑葚干,也就是一担多一点,按这时候的计量单位,十斗为一石,一石即是一担,两个箩筐装一装,挑起来走刚好,这桑葚干也没多少重量,就是装得太满了,要当心别撒出来。 “这么满不好担,二郎你再拿个笸箩装一装,与王大郎同去。”老太太言道。 “行。”他儿子答应道。 “刚好,一会儿这副扁担箩筐顺道就能让你带回来。”王当说着,与那涂二一起,将箩筐里的干桑葚捧一些出来,用笸箩装着,然后便挑起担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这个院子。 罗用让他们帮忙收十来担干桑葚,王当这边收了一担多,另外他那几个弟兄这时候也都寻各自相熟的人家去了,一会儿碰头,若是不够,到时候再寻别的人家去收一些。 “王大,你瞅离石县那边,可有不错的小郎君?”路上,那涂二便问王大道。 “可是为了你家二娘问的?”王当问道。 “正是。”当父母的,自然是想尽量给儿女寻个好归宿,他家二娘人品好,附近也有人问,但他都不甚满意,要不是人品不佳,就是家底太薄。 倒也不能怪他嫌贫爱富,人往高处走,哪里有长辈愿意看着儿女吃苦的,儿子倒也算了,生在这样的人家,注定就是这样的命,女儿总还是有机会跳出去,以他家闺女的人品相貌,谁家娶回去都是亏不了的。 “倒是也有差不多岁数的小郎君,就是不知道他们那边是个什么章程,这次回去,我帮你探探口风。”王当想了想,确实也是想起来几个不错的后生。 “若能帮我家二娘寻得好人家,我将来必定重重谢你。”涂二郑重道。 “说什么见外的话,多少年的弟兄了。” 想当年他们也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交情,只不过后来王当到处出去闯荡,他这个朋友却在当地租了桑田养蚕,生活习惯不一样,圈子也不一样,往来渐渐少了而已。 现如今因为这一笔桑葚买卖,两人倒是又走到了一处。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一二十年时间转眼便已过去,这一条条的青石小巷,依旧还像从前一般,只是当年那两个没心没肺在巷子里嬉笑玩闹的小娃娃,现如今都已经为人父母,肩膀上担起了一个家庭的重量,从前那稚嫩的容颜,也已在岁月中染上了风霜。 作者有话要说:  桑子:桑葚同义。 一担:一石同义。 第97章 改变 世道艰难,人也就老得特别快。 若真要论年龄,王当今年也才三十一岁而已,他二十岁那年开春与阿贺成婚,冬里便得一子, 也就是王绍。 那涂二结婚比他还要早几年, 现如今他的长子虚龄已有十五, 排行第二的是个女儿,今年十四,下面还有一个与王绍同岁的幼子,虚龄十二。 要说与他家二娘年岁相当的少年郎, 王当头一个想到的, 便是那许大郎的长子, 今年十五岁, 品貌周正, 为人也颇有担当。 若是要论家室,那涂家要配许家, 确实也有几分勉强,许家客舍的生意现在是蒸蒸日上,又靠着罗三郎这棵大树,只要没那什么天灾,他家的日子不用说肯定是要越过越好的。 但是娶妻娶贤,家底厚一点薄一点,哪里又有那么要紧,王当自己反正就是这么想的,以他的眼光来看,那涂二娘勤快又温和,娶回家做儿媳妇肯定错不了,只是不知道那许家人是个什么想法。 收足了桑葚,又到相熟的人家去寻摸了一些红枣,王当他们这一行人就又回离石县来了。 这一日,罗用和他的弟子们正在地头上撒草籽,远远见着王当等人推着几辆木车过来,便三两下把手头上的活计做完了,收拾收拾农具,跟王当他们一起走。 几日不见,这会儿大家也都特别高兴,一路上说着闲话,笑声就没断过。 不知是这个年代人口特别稀少,所以也就显得特别珍贵还是怎么的,人与人之间总是很容易建立感情。 像王当等人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最近每每从外面回来,见着罗用以及他的弟子们或者是西坡村的村人,就跟见着家人似得,看着就特别亲切,心里头也特别安稳。 罗用他们也是差不多的,哪一日若是听闻王当几人没能在预计的日期回来,心里不免就会有些担心,怕他们遇着坏人强盗。 这个年代到处都是荒郊野岭,没有多少人烟,几个人在外面行走,若是被恶人给害了,根本连找都没地方找去。 一路上说说笑笑地来到许家客舍这边,刚好赶上这一天傍晚的油渣包子出笼,二三十个大老爷们呼啦啦涌入店中,占了小半个厅堂,也不点别的,每人先来两文钱大包子。 许家的油渣大包子,一文钱三个,两文钱就是六个,热腾腾的包子一碟一碟端上来,这些汉子们也是饿坏了,用手抓起来就啃,一个个吃得忒香。 罗用这边又点了几个凉菜几个热菜,他的这些弟子今天也是给他做了一天的活,像这种时候他不请客谁请客。 “这饺子汤,你们若是不嫌弃,后头还有好些呢。”罗大娘和林五郎这时候一人端着一个托盘上来,盘子里装着一碗一碗雪白色的饺子汤。 他们两口子包的饺子,现如今也是在这片地方上卖出了名声,这饺子煮得多,汤自然也就多了,他们两口子也不舍得倒掉,自己没少喝,还有许家这些大人小孩,口渴了就去那边灌一碗,比清水喝着有滋味,也养人。 “哪里还有嫌弃的,这可是细白面煮出来的汤水。”光吃包子也是有些干,这时候来个热汤正好,都是贫苦人家出来,谁还能嫌弃这个。 罗用也跟他们一起,就这饺子汤吃包子,一会儿再上来几盘热菜冷菜,厅堂里的氛围就更热络了。 “这回在孟门关那边,我们听人说,北边草原上已经有人做出肥皂来了,价钱跟咱这边一样,也是五文钱一块。” “听闻有商贾跟他们还价,结果那些胡人不知道从哪里听得的消息,说我们这边的肥皂卖五文钱一块,他们也要卖五文钱一块,咬死了,少一点都不肯卖。” “你们这回这批肥皂运到定胡那边,卖多少钱一块?”罗用问他们。 “十二文钱一块。”王当回答道。 从孟门关去往大草原,也有不近的一段路程,再说那些胡人刚学制皂,谁知道他们这时候做出来的肥皂品质怎么样,哪里有罗家出产的肥皂稳定靠谱,就算价格高一些,也是有商贾愿意买。 说起来这肥皂买卖还真是好赚,他们这一趟,就能顶往常好几趟的利润,就是油脂太难收购。 “待到你们将那边的田地收拾出来,可也要养几天猪?”那陽大郎问许家兄弟等人道。 “应是要的。”不止是养猪,鸡鹅也都要养一些。 这顿饭也没有吃太长时间,都是累了一整天的,这会儿填饱了肚子,自然就要洗刷洗刷各自休息去了。 罗用回到罗家院子这边,与王当等人查验过桑葚和红枣的数量,让他们帮忙将这批货搬到后头仓库里,然后又把货款给付清了,这一天晚上,他便要开始做桑葚皂。 “今日已经在田地做了一天农活,怎的夜里还要制皂?”二娘见罗用又取了一些白色粉末出来,在院子里调配碱液,便知他今晚又要制皂。 这火碱遇水就会飘出一股子怪味,三郎言那味道闻了容易生病,一般做这个的时候都在院子里通风的地方,也不叫家里的小孩靠近。 “这两日收了两批草籽,又叫他们插了一回队,后头那些商贾也是有些犯嘀咕了。” 罗用用一根定制的陶瓷棒子搅拌坛子里的碱液,放缓了加碱的速度,这火碱跟水一反应,温度一下子就能升高不少,所以每次配这个溶液都得慢慢来,急不得。 “要不然还是我来做吧。”二娘言道。 “你只管睡觉去,明日我睡晚些便是。”罗用不在意道。对他来说熬个夜根本也没什么,再说也不是熬通宵,甚至连半夜都不用,他家这个制皂设备很好用,再加上他现在又积累了不少经验,制皂速度已经比从前快上许多。 结果这一天晚上,罗用这边刚刚开动起来,二娘和彭二就一起过来了,两人一人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制皂房门口那里,拿着竹签子清理皂模子。 之前的肥皂脱模的时候,也有个别没有脱好的,一些肥皂碎屑便卡在了磨具里头,偶尔出现一个两个这样的情况倒也不太打紧,太多了就不行,整批肥皂都没法看了,所以这皂模子也是要定期清理。 清理完一批皂模子,她俩又把前两日制好的一批肥皂给脱了模,然后同样也把那批皂模子清理过一遍。 做完了这些事,二娘又言腹中饥饿,与彭二一起煮了一些馎饦来吃,彭二自己囫囵吃过几口,便把罗用给替下来了,叫他先吃些馎饦。 罗用端着一碗馎饦坐在门口那里一口一口吃着,屋里头,彭二正一圈一圈推着搅拌器,二娘则在灶下添柴火。 陶釜之中,那一大锅用浸煮过桑葚干的汁水作为水相正在加工中的皂液,紫红中透着粉白,颜色看起来要比艾草皂鲜艳许多,气味也更好闻,应是会受到女性用户的喜爱。 皂化反应完成之后,他们三人一起围着陶釜,用水瓢从釜中舀了皂液出来浇模,没多少工夫,那一大锅皂液就都被浇灌到模具之中,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墙边的货架上面。 有她二人的帮忙,罗用这一天晚上也就显得格外轻松。 罗用从前习惯了什么事都是自己一个人做,来到这里以后,突然多出来一大群兄弟姐们,有些事情就开始变得很不一样。 比如说像今晚这样,本来还以为是自己一个人熬夜,结果二娘她们却来帮忙。 说实话他并不讨厌自己一个人干活,他其实很享受独自干活的夜晚,对于二娘她们的出现,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有些排斥,结果却恰恰相反,他相当享受有人关心自己的事实,也乐得让工作变得轻松。 这让他自己也感到有几分吃惊,罗用从前一直相信人是不会改变的,现在看来,他也许是想错了。 亦或者,他本质上也并不是那么孤僻的性格,所谓的孤僻,不过只是用来保护自己的盾牌而已。 然而,真正的强者是不需要躲在盾牌后面的。 他也不必以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的方式,来躲避那些莫须有的伤害。 罗用盖着薄被躺在没有烧火的炕头上,窗外,是他家那个四四方方的后院,后院的天空上,是漫天的繁星,夜风带着星光吹拂在他的面颊上,很凉爽。 这一夜,在这个荒芜又温暖的世界,罗用又一次感觉到自己长大了。 成长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不一样的过程。 就像他自己在外面山坡上种下的那些小树,若是好好照顾,它们就会一年年茁壮成长起来。 有一些小树运气很好,当初运过来的时候就很健康,又被种在了肥沃的土地上,所以那些小树长得格外顺利。还有一些小树运气很差,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受了伤,于是成长对于它们来说就变成一件格外艰难的事。 在那一片山坡上,有一些小树虽然看起来已经干枯了,罗用却一棵也没舍得挖掉。 他相信它们都在努力把根系扎向土壤深处。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你长得有点慢啊,这都三十多了。 罗三郎:你才三十多! 作者:我今年确实三十多没错。 罗三郎:我今年十六。 作者:脸皮这么厚,肯定不是我亲生的。 第98章 杜构 自我保护是一种本能,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要小心翼翼保护自己,让自己的身体和心灵免于伤害。 但总有那么一些人,会把自己当成一块精铁千锤百炼,对于那些落在身体上和心灵上的伤害浑不在意。 乔俊林这小子最近越来越分过了, 就因为太学那边又空出来两个名额。 他现在就读的是四门学, 在四门学前面, 还有国子学和太学,按律,四门学可补太学,太学可补国子学, 也就是说, 差一点的学校里面的学生如果表现好, 或者是因为其他各种因素, 也是有机会可以转到好学校去就学的。 他们这三所学校原本都有明确规定限制学生数量, 但就目前来说,国子学和太学的学生数量基本上还控制在规定数额之内, 四门学这边早就已经严重超员了。 物以稀为贵,四门学招收了这么多学生,从这所学校毕业的学子,自然也就越来越不稀罕了,四门学的学生想要混出名气来,自然也是越来越难。 所以这一次太学那边表示要从四门学补两个名额的消息传开以后,四门学之中就有许多学生削尖了脑袋想要占下一个名额,乔俊林就是那其中颇为突出的一个。 但究竟能不能补上,那就很难说。乔俊林虽然勤学苦练,但学校里不少先生依旧更喜欢聪明通透的学子,或者是有士族风范的学子,这种取向,用更直白一点的话来说,首先你得家世好,然后你还要聪明有范儿。 这两个方面,乔俊林都不太行,当他大汗淋淋地骑着燕儿飞在操练场上射箭的时候,某些人看了非但不觉得帅气,反而会在脑海中冒出这样两个字:穷酸。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是抱的这种心态,四门学中还是有不少先生欣赏乔俊林身上那种勤学向上的品格,以及他那常人所不能及的韧劲。 尤其是教他们骑射的那位教谕,更是对乔俊林推崇非常。 若是严格按照名次来算,乔俊林这一次想要拿下一个名额还是比较勉强。 但是对于这一次的这两个名额,乔俊林心里很清楚,最后能成功补进太学的,不一定就是他们学校里的第一名和第二名,也未必就是第三名或者第四名。 这件事存在许多变数,也许只是某个校领导一句话的事,也许某位不相干的官员也会从中横插一脚,也许还要考虑那些氏族子弟的态度,据说在弘文馆、国子学、太学这三所学校,学生都拥有相当的话语权,因为他们出身高贵。 乔俊林想进太学,他也想混个名校出身,也想跳到更高的圈子中去。 这时候的科举制度并没有采取糊名制,所以在考试的过程中,越有名气的人就越有利,若是要想出名,首先,舞台很重要。 在这样关键的时候,乔俊林比平时更加卖力地去凸显自己的存在感,各门功课都要表现优异,交际应酬也要积极参与。 连轴转的学习和应酬,让他的身体和精神都感到疲惫不堪,但是这个少年却并没有把它们当回事,他相信只要自己忍一忍就好了,交际应酬之中,和那些身份地位比自己高的人打交道,自尊心难免也会有受伤的时候,但他也相信只要忍一忍就会过去。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一生下来就自带光环,站在那些用财富和地位堆砌的高台之上,天生就高人一等。 另外还有一些得天独厚的家伙,无论上天将他们仍到怎样的犄角旮旯,人家照样能够发光发热扬名天下。 乔俊林并没有过人的出身,他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过人的才华,他唯一能拿出去跟人比拼的,唯有努力而已。 无趣吗?很多人都认为乔俊林这个人颇为无趣。然而对于现在的乔俊林来说,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比一步一步实现自己的计划更加有趣的事情了。 五月的清晨,乔俊林骑着燕儿飞穿过长安城中的一条条街巷,脑海中想着的,全是关于这一天的课程。 这个少年今年虚岁十六,姣好的面庞尚还透着稚嫩,身量还未完全长开,但他身上却有着许多成年人都没有的刚毅和隐忍。 他把自己当成一块精铁锤炼,于是渐渐的,身上也就有了一种精铁般的光芒,冰冷而坚硬。 只有在一些不经意的垂眸间,才会泄露出与坚强的表面并不相符的脆弱情绪。 西坡村这边,乔俊林眼里那个得天独厚就算被丢在犄角旮旯照样能够发光发热的罗三郎,这时候正蹲在一块磨盘大小的圆石上面,看着他徒弟刘活骟羊。 前些天罗用让自家这些弟子以及王当那些人帮他放出话去,言自己要收羊羔,然后这几日便陆续有人赶着羊羔到他这里来卖,大多都是附近的农户,多的十几头,少的三两头。 罗三郎家的肥皂难买也是总所周知的,但是据说他若是要买什么,你把东西给他送到家门口去,他就肯拿肥皂出来换。 三川河畔有个老汉要给自家女儿置办嫁妆,想给她买些罗三郎家的肥皂充门面,却无奈排队的商贾着实太多,一时半会儿根本买不着,若是倒过一手,那价钱可就高了去了,寻常人家哪里能够买得起。 这回听闻罗三郎要买羊羔,这老汉便挑了粮食到山里的远房亲戚家换来两头羊羔,一路赶去了西坡村。 原本也担心自己会白跑一趟,结果那罗三郎听闻了前因后果,竟很爽快就答应了,换给了他好几对艾草皂和桑葚皂,这桑葚皂可是最近新出的款式,很多人根本连见都没见过,就只是听了个名儿。 有这些肥皂添进去,他家闺女的嫁妆也就比较好看了,穷苦人家,就怕被人看低,怕自家闺女嫁过去以后在那边家里头不好做人。 “你这手艺可是越发精进了。”罗用蹲在那块圆石上,看着刘活在他老父和兄长的帮忙下,三两下就把两头羊羔给骟了。 “都是师父教得好。”刘活笑嘻嘻说道。这家伙自从学得了这一门手艺以后,性格看着就是比从前开朗自信了许多。 刘活父母俱在,上头还有一个兄长,兄长已经娶妻生子了,倒是没生儿子,前后生了两个女儿,大的六岁小的四岁。 刘家的颜值基因不咋地,刘活的兄长就是一副黑壮模样,娶得的媳妇也算不上漂亮,生下两个闺女,都是小眼睛塌鼻梁,刘活非常疼爱他的这两个侄女,两个小姑娘性格也都还比较开朗。 他们一家现在也搬来西坡村这边,却不是为了种地,而是替罗用放羊来了。 罗用跟他们说好了,自己现在把羊羔和草场全都交到他们手中,以后他的养殖场每屠宰十头羊,刘家就能分到一头,除了定期提供一些秸秆豆粕食盐之类的东西,罗用其他一概不管,繁育工作也要刘家人自己操持,罗用并不会年年买羊羔。 就这么先合作一两年看看,若是刘家人不能帮他经营好这个草场,罗用到时候肯定就得换人。 “这边人少,你们平日里干活的时候,还得把这两个小娃娃看紧些。”罗用提醒刘家那几个大人道。 “自是知晓的。”刘活说道:“许三郎让我们到时候把这两个小孩送去他那边,跟他家小女儿一块玩,我看也使得。” 这法子倒是不错,许家客舍那边人多热闹,吃食也多,小孩子只要营养上去了,长起来就可快,像他家四娘他们几个,最近就在可劲儿抽个,去年的衣服今天再拿出来穿,袖子裤腿就都短了。 再看看眼前这片草场,草籽都已经播下去了,羊羔也买来不少。 在靠近土路边的位置,还新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土坯院子,那就是羊舍,罗用那些弟子合力帮他盖起来的。 之后的日子里,罗用还得继续收购山羊,今年他打算先收三百头到五百头的样子,明年也许还会再补充一些,后年大后年,自家的羊羔应该也就能繁育出来了。 “哒哒,哒哒”这时候,从离石县方向又跑过来一匹马。 马背上的男子头上戴着青色幞头,身着青色长袍,身姿矫健又透着几分文人气质,一看就是个能文能武的精英型人才,这时代虽然不发达,但是像这样的青年才俊却很有一些。 “敢问这位小郎君,此去西坡村,还有多远?”那人在羊舍旁边勒了马,拱手问罗用道。 “前面一点就到了。”罗用随手指了指西坡村的方向。 “多谢!”那人又一个拱手,然后一甩马鞭,哒哒哒又跑远了。 “哒哒,哒哒”不多会儿,那匹马又跑了回来。 “敢问这位小郎君,可识得罗三郎?”这不是废话嘛,住得这样近,像罗三郎那样的名人,十里八乡哪里会有不认识他的,想来这家伙定是跑着跑着突然想起来,自己刚才在路边看到的那个少年,搞不好就是罗三郎,于是他就又跑回来了。 “我便是罗三郎。”罗用咧嘴笑道。 “久仰罗三郎大名!”那人亦是咧嘴一笑,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几乎都要闪出光来,只见他一个翻身从马背上下来,姿势那是很帅气的,只可惜落地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没摔着。 “在下杜构。”他对罗用拱手道。 杜构? 因为和杜惜有过接触,罗用也留意过京兆杜氏这个家族,对于京兆杜氏,罗用印象最深的也就两个人,一个是三国晚期的杜预,另一个就是唐初的杜如晦。 这杜构便是杜如晦的长子,带过兵剿过匪,后来因为在打仗的时候伤了腿筋,辞官定居于莱州一带,历史上还流传着他教莱州百姓钓针粱鱼的故事,只可惜这个人最终还是被他弟弟杜荷的谋反案牵连,流放岭南,死于边野。 “原是杜大郎!”罗用也从那块圆石上下来,站在路边,与这杜大郎拱手见礼。 得知对方是杜构以后,罗用才知道他刚刚那一个趔趄,并不是因为装逼过头没有站稳,而是因为腿上有伤。 杜构此次前来,是为了向罗用学习制皂的方法,虽然这皂方如今已是半公开状态,但是身处权力中心之外的人,却往往也没有渠道可以学得这制皂之法。 听闻圣人已经遣人去草原上传授此法,只是要等这制皂的方子广为流传,怕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实现,于是像杜构这样的闲散人,就只好千里迢迢从胶东半岛骑马来到黄土高原,找罗用学习来了。 他倒也不是空手而来,他背上背着的那个包袱里头,除了钱币干粮,另外还有一袋种子。 说到这个种子,那可真是大有来头,正是那大名鼎鼎的的占城稻是也。 占城稻乃是籼稻,相当耐旱,而且据说生长周期很短,他们这里若是要种,应也是可以种得出来,只需在夏季前后最暖的时节播种即可。 若是果真被他们种成了,那么他们这里以后也就有米饭可吃了,虽然那籼米的口感还是要比粳米略差些。 杜构从前在京多年,也颇结交了一些好友,此稻种便是从南方一位友人那里得来,原是打算在莱州地区种种看,前些时日听闻罗三郎亦在收集各地种子,便拿了一些过来,想与他学那制皂的法子。 作者有话要说:  给大家看一看传说中的幞头: 第99章 赶时髦 那制皂的方子既然已经献给了皇帝,推广一事自然也就由他们做主,罗用不想再横插一杠,也不想在这时候去抢皇帝的风头,为自己刷存在感。 但是这些占城稻的种子, 罗用肯定还是得要的, 这时候的运输费多贵啊, 本地能种些稻子,比花钱去买外地的稻谷肯定划算得多。 于是罗用就对那杜构言道:“这制皂的方子既然已经献给圣人,那自然就是圣人的了,杜大郎若是想要方子, 怕是还得去与圣人商议。” 杜构听闻此言, 苦笑着向罗用拱了拱手, 一时间竟也无言以对。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其他人或许想不明白, 杜构本人却也是接触过权力中心的,知道罗三郎此言并非托词, 只是这千里迢迢地一路骑马过来,诸般辛苦,终究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心中难免失落。 “不知杜大郎学得此方去,欲做何用?”罗用问他道。 “便是为了给莱州父老寻个挣钱的营生。”杜构回答说。 那莱州靠海,当地人依靠打渔为生,也种些庄稼,糊口基本上是不成问题,但是一个地方的经济想要发展起来,人民想要过得富足,他们就得要有自己的产业,得有东西能从莱州地区卖到外地,换得钱来。 这制皂的营生,说起来草原上的人确实是比他们更有优势,但这也并不影响其他地区的人也跟着做肥皂给自己增加收入,这年头挣钱可不容易,光靠种地或者捕鱼,日子总是过得艰苦,万一再有个什么七灾八难的,普通家庭根本扛不住。 “既是如此,不若我便把那牡丹坐垫的手艺教与你?”罗用直言道。 “!”那杜构闻言先是吃了一惊,然后马上拱手道谢:“如此,便谢过罗三郎了!” 那牡丹坐垫的大名他自然也是听说过的,听闻去年在长安城大红大火了一把,长安陈中许多富贵人家都用离石县产的牡丹坐垫,近来因为天气实在是热起来了,用的人渐渐才少了。 若他能学了这门手艺回去,在莱州当地发展这个产业,将来他们做出来的产品,北上能卖往河北道各地,南下能卖到淮南道各地,那淮南的苏杭扬州可都是出了名的富庶之地。 “这回倒是我占了三郎的便宜。”杜构心中虽喜,但到底还是大家族出来的人,并没有失了仪态。 “无妨,这牡丹坐垫如今各地也都有人做。”现在做牡丹坐垫的人确实很多,尤其是长安城内外,只是真正做得好的还是少数。 观杜构此人的性格,并不像是那种精明严谨难说话的,甚至还有几分松散随性,这时候罗用若是与他商议,让他将那些稻种卖与自己,对方应也是会答应。 只是那样又有什么意思,千里迢迢,何必让人白跑一趟。 用牡丹坐垫的手艺换取这些稻种,罗用也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吃亏的地方,他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品种的稻子原本应是要等到宋朝才能真正得到大范围的推广,那都是几百年以后的事情了。 唐初这时候,占城稻这个东西还不知道在哪里犄角旮旯里头长着呢,没有一点渠道,还真就弄不来。 双方既已说定,那杜构也没有防着罗用,直接就先把那些种子给了他。 罗用将这些种子分成两份,一份自己留着,收到空间里面以防万一,另一份交给租了他的田地的那些弟子,叫他们一人拿一些过去种,各人都记下自己的种植方法,等到秋后收货的时候再做比较,看谁种出来的稻子最好。 之后的日子里,杜构便在西坡村住了下来。 罗用在他弟子的那个院子里给他寻了一间屋子,杜构每日除了去许家客舍吃饭,就是在这个院子里练习制作牡丹坐垫。 因为这杜构学得实在仔细,问问题也总能问到点子上,有一回罗用实在忽悠不过去,就跟他提了一提光线和结构这些素描绘画概念。 然后这杜构就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般,从前他所学习的绘画,主要还是从线条脉络入手,而素描所画的,则是光线,是明暗关系,这对于他来说简直太新奇了,一时间竟然抛下牡丹坐垫,用自己烧出来的竹炭练习起了素描。 这杜构在西坡村住了一些时日以后,在村子里那些年轻男子之间,竟然也悄悄兴起了幞头。 从前他们村子穷的时候,自然也是没有这种讲究的,现在经济条件有所改善,又见着一个年轻帅气有风度的士族郎君扎着幞头每日在村子里晃来晃去,有些个村人见了,难免就要学样。 那幞头所用的纱罗软巾价钱并不便宜,但是这么一块布料只要买回来了就可以用很久,所以还是有不少人家舍得拿钱去买。 罗大娘也托人从城里买了两块沙罗软巾回来,一块给林五郎,另一块是给罗用的。罗用不肯戴,结果就被她和二娘两个硬摁下去,用那块软巾在他头上扎了个平头小样。 “你瞅瞅,这乌沙就是衬人。”扎完了,罗大娘左看右看,满意得很,她们家三郎本来就长得干净斯文,再扎上这么一个幞头,看起来就更有书生气了。 那沙罗软巾就是一块青黑色的纱质布料,亦有乌沙之称,后世的乌纱帽,便是由此演化而来。 “以后就这么扎了。”二娘当即替罗用拍板道。 “土白土白的麻衣短褐,配上这个青黑幞头,看起来傻透了。”罗用嫌弃道。 不是他不肯领大娘的这份心,着实是他身上这一套装备它一点都不配套啊,村里头那些人扎了幞头以后是个什么样,罗用可是天天都看在眼里的。 “那有甚,我看着挺好的。”二娘道。搭嘛,那确实也不是很搭,但只有一个头好看,那也是好看啊,年纪轻轻的小郎君,该打扮就得打扮。 “等出了孝期,我给你做两身精神点的衣袍。”大娘哄小孩道:“行了,明日记得自己扎好,莫要偷懒。” 二娘还跟他保证说:“你扎着比咱村里那些人都好看,真的。” 罗用:权当你是在夸我了。 为了不让大娘二娘她们失望,罗用第二天一早就硬着头皮给自己扎了个幞头。 本来还想找两件衣服配一配,结果打开衣柜一看,别说搭配了,正经的像样衣服也没一件,只好接着穿昨天那一套土白短褐。 “呦,三郎这幞头扎得不错。” “好看。” “幞头就得是这样的小郎君来戴才好看。” “这是大娘给买的吧,我看林五郎今日也戴了,他戴着没你好看。” “” 西坡村村人见罗三郎戴了幞头,一个个都竞相夸奖。听多了溢美之词,罗用几乎都要以为其实是他自己的审美出了问题,其实大伙儿的眼光才是正确的,土白短褐配青黑幞头其实也是很好看的。 偶尔有别处的商贾过来这里买东西的时候,罗用也能顶着他那个崭新崭新的幞头笑嘻嘻接待,反正他就是一个乡下少年郎,有啥。 “阿兄,那杜大郎又来寻你。”下午的时候,罗用正在后院做肥皂,四娘跑过来对他说道。 “哦。”罗用应了一声,对四娘说:“你帮我推一会儿这个,我等一下就过来。” “行。”四娘应得也很爽快,这时候彭二正在坡下煮猪食,二娘在旁边屋子里给这几日长好了霉菌的豆腐块装坛,大伙儿都忙着呢。 罗用放下手里的活计正要出去,想了想,又伸手去把头上那块沙罗软巾给解了下来。 “你为啥又把幞头解了?”四娘嚷嚷道,两个阿姊都说三郎扎幞头好看,四娘也觉得挺好看。 “早上没扎好,刚刚干活的时候松了。”罗用说道。 别人也就罢了,杜构跟前,实在丢不起这个人啊,最近他们村的人就是学的人家才开始扎的幞头,结果这一个个的扎起来,愣是赶不上人家一半好看。 “咦”四娘显然不信。 第100章 贞观九年五月 罗用近来每日里除了制皂,就是教杜大郎画画。 说实在的罗用自己的美术水平也不怎么样,仅有的一点功底,大多也是前面那些日子里为了那牡丹坐垫的花样硬练出来的,从前教教自家弟子, 也是没什么问题, 这会儿碰到一个杜构这样的, 常常就会感到捉襟见肘。 还好他的空间里头有几本美术教材,罗用没事的时候偷摸着看几下,勉强倒也还能应付。 只是有时候实在被这杜构给问得烦了,他就恨不得直接将空间里的书本给他甩过去, 老子不伺候了, 你自己看书去吧。 当然这是不行滴。 杜构这个人也是比较有意思, 一边求学若渴, 一边又很好地把握着度, 每每都能在罗三郎炸毛之前刹住车。 按杜构本人的意愿,当然是希望一天到晚都在罗三郎跟前, 让他指点自己作画,无奈那罗三郎似乎对作画一事并无多少兴趣,每日里宁愿待在罗家后院做肥皂。 这一日清晨,杜构大早上起来,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自己琢磨来琢磨去也琢磨不出答案,于是又去找罗用。 行到罗家院子,那罗四娘却说他阿兄到羊舍那边去了,于是杜构就也往那边去。 罗用这一大清早来羊舍这边,是为了看一看那些苜蓿的长势,早前撒下去的种子,这时候大多也都已经发出芽来,长出又嫩又细的草叶子。 罗用查看了一下土壤湿度,感觉还成,暂时应该也不用浇水,这两日若能再下一场雨,那就更好了。 在离他不远处的荒地上,他的那些弟子这时候也都起来干活了,他们将荒地上生长着的灌木丛砍下来,围在苜蓿地周围作为篱笆,防止这些嫩苗被山羊啃食。 杜构过去的时候,看到许大郎挥着锄头正在挖树根,于是便走过去对他说道:“这么挖太费力气了,怎的不割树皮?” “割树皮作甚?”许大郎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热汗,不解道。 “你只需环绕树干割两圈,剥下中间的树皮,这树不多久自然就枯萎落叶,只要没有树叶遮挡阳光,便也不怎么妨碍耕作,待到两三年以后,这树差不多就该腐朽了,到时候你再将朽木拔去便是。”杜构对他解释道。 罗用这时候刚好也往这边走,听闻了此言,不禁也想起从前在书本上学过的内容,关于树干的结构,负责输送养分的,是树皮中一个名叫韧皮部的组织。 这杜构虽然不知道什么韧皮部木质部,但他却知道以这种环剥树皮的方式,便能有效地使一棵树木干枯乃至死亡。 这大约就是古人的智慧了,因为拥有着这样的智慧,人类才能在这颗原本蛮荒的星球上开辟出属于自己的文明。 然而对于那些树木来说,这简直就是一道催命符,人类甚至都不需要花力气去砍伐那些粗壮的树干,只需要轻轻在每棵树上剥下一圈树皮,就能轻易干掉一整片树林,让原本的林地变为耕地。 “师父?”许大郎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听杜构的话,这时候见罗用过来,便征询他的建议。 “杜大郎言之有理。”罗三郎心里一边想着吃肉真血腥吃肉真罪恶,一边又默默地把自己口里那块肥肉给咽了下去,这可是皇帝赏赐给他的田地,他要用它们耕作养殖,哪里还能任由杂树生长。 罗用作为一个已经比较有环保意识的穿越者,都不能为了这些树木放弃自己的利益,更何况七世纪这时候的其他民众。 大约也正是因为如此,眼前这一片郁郁葱葱的高原之地,最终才会变成后世的那一个黄土高原。 千里之外,长安城中。 李世民这时候正在视察自己的皇家庄园,古往今来,皇家庄园多由外戚或者其他皇室亲信经营,往往并不追求经济效益。 只不过当今这位帝王着实是个精明的,虽无滥杀之名,却也是个杀伐果决的,在这样的君王手底下做事,大伙儿自然都得打起点精神,不敢胡乱作为,眼下这个皇家庄园的经济效益竟然也很不错。 “这片瓠瓜长得也好。”当今圣人一路走一路夸赞,对自己今日所见十分满意。 这时候他们正走过一片菜园,那园子里长着各种各样的蔬菜,这边种着一片瓠瓜,旁边是一片丝瓜,前面是一片胡瓜,后面是一片冬瓜,这时候的瓜菜,大约也就是这么几个品种。 古人所说的瓜菜半年粮,基本上也就是这几种瓜。吃起来香甜软糯又比较填肚子的老南瓜,这时候还在美洲大陆上长着呢,大唐朝并没有。 皇帝陛下并没有吃过老南瓜,所以此刻他的心中也并无遗憾,见自家庄园里这些庄家的长势明显要比往年壮实一些,他就挺高兴。 “那烧土粪之法确实好用。”负责经营这个皇家庄园的小官言道:“陛下亦知,此庄园的粪肥供给每年都是定量的,同样多的肥料用下去,经那烧土粪之法,肥地的效果明显比从前更佳。” “确是如此。”圣人亦是点头。 次日,圣人与几位大臣商议过国事,又说起了自己这日在皇家庄园的见闻。 当皇帝的对待自己手底下的臣子,也不能每回见面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正经做派,偶尔也得和他们唠唠家常,联络联络感情。 这些大臣基本上也都有自己的食邑和庄园,一说起这庄园里的事,大家都是比较有共同语言的,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还挺热闹。 不热闹不行啊,当皇帝的要跟他们唠家常,他们难道还能不给面子? “那罗三郎着实是个妙人,不如我将他宣到京中,与诸位爱卿一同见一见此人,卿等以为如何?”皇帝说道。 “哈哈哈,老臣亦是想要见一见那罗三郎,听闻是个翩翩少年郎。”那些大臣里头当即便有人捧场。 “我倒听闻是块棺材板儿。”复又有人玩笑道。 “究竟是个翩翩少年郎还是块棺材板儿,咱会会他便知。”圣人笑着说道。 这些人几句话说下来,罗用便要千里迢迢跑去长安城,不过这时候他并不知晓。 开春那会儿,罗用在自家猪圈旁边种着几株丝瓜,那丝瓜的藤蔓就沿着他家猪圈攀爬生长。 今日一早,罗用站在自家院子前面的土坡上,看到下边猪圈顶上的草棚上,长了两个不大不小的丝瓜,他今年还没有吃过丝瓜,不禁就有些馋,于是便搭了个梯子爬上去,将那两个丝瓜给摘了下来。 刚好这一日五郎因为学校放假在家休息,中午四娘做饭的时候,他就给四娘打下手,给丝瓜削皮的活儿就落到了他手里头。 在这个没有削皮刀的年代,用菜刀或者小刀削丝瓜皮,那是相当考验手艺,五郎的手艺就很不怎么样。 “那皮怎能削得那样厚,两个丝瓜都快给你削没了。”四娘见了他削出来的丝瓜,不禁就心疼抱怨起来,今年他们家可还是第一回吃丝瓜,就这两个,本来一人也吃不着一两口的。 “”五郎抓了抓耳朵,一脸羞惭之色。 “这丝瓜皮确实是不好削。”罗用这时候正搬了一筐肥皂从后院出来,见到这个情景,便出言替五郎解围。 “哼,你就知道惯着他。”四娘哼哼道。其实这话是二娘的口头禅,每回罗用护着四娘,她就要把这句话拿出来念叨念叨,这会儿倒是被四娘给用上了。 “我不大会使刀。”五郎跑过来帮罗用抬那筐肥皂。 “无事,不就是个丝瓜吗,将来我给你做个刨刀。”罗用笑着说道。 “那刨刀不是刨木头用的吗?还能刨丝瓜啊?”四娘在一旁听了,满脸不信道。 “甚刨刀?”杜构原本正打算去许家客舍吃个炸酱面,经过罗家院子的时候,听他们在说什么丝瓜刨刀的,一时好奇,便拐了近来。 待罗用把自己关于削皮刀的“设想”给他一说,那杜构登时便来了兴致,炸酱面也不吃了,骑上他那匹马,哒哒哒哒就往城里头去了,据说是要去铁剑铺打制刀片。 “阿兄,他真去了!”五郎跑到院子外头,站在他家旁边那个小土山上,眼睁睁看着杜大郎骑着马跑远了,这才八卦兮兮地带着一脸兴奋劲儿回到院子里,向罗用报告道。 “就为了削个丝瓜皮?”四娘表示那些城里人太不靠谱了。 “你们知道个甚?”罗用笑道。 人家杜构是什么眼光,他家这俩小屁孩是什么眼光,根本没法比。 这几日,那杜构也跟罗用说起过他在莱州那边的见闻,原来在莱州当地,每年春季正是盛产针梁鱼的季节,这种鱼十分凶猛,用渔网网不住它们,用鱼钩钓鱼,它们又会吐钩,相当麻烦。 正因为它难以捕捉又性情凶猛,在莱州一带,这种鱼就很多,尤其是每年五六月份,渔民既捕不到针梁鱼,也很难捕到其他鱼种,一个物种的泛滥,必然会侵略其他物种的生存空间。 针对这种情况,杜构就想出来一个用带倒刺的鱼钩钓针梁鱼的方法。 他们找来很多干葫芦,将那鱼钩穿上鱼饵,系在干葫芦上面,这一串葫芦撒到海上,再收回来的时候,就能钓着不少针梁鱼。 “这法子甚好啊!”罗用称赞道。虽然不知道这带倒刺的鱼钩是不是杜构本人发明,但他在当地推行此法,不管怎么说也算是造福一方了。 “也不尽然。”杜构却摇头说道:“那带有倒刺的鱼钩,鱼儿吃了就吐不出来,渔民若是不甚将那鱼钩穿入手中,亦是难以取出。” 罗用几乎不敢去想象那带倒刺的鱼钩扎到肉中的情景。 劳作之中,难免都会有一些磕磕碰碰,就算是在地里种田的农户,偶尔也会有不慎受伤的时候,更别说是在大海之上捕鱼。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不觉,这篇文也写到一百章啦!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之后也会继续努力! 第101章 郝建平 杜构进城去打制了几片小小的细长刀片, 回到西坡村以后就开始鼓捣起削皮刀来了。 刚开始做出来的削皮刀也是比较简陋,经过几次改进以后,那削皮刀看起来就很接近后世的模样了, 因为只有一个刀口,所以就只能拉着削,不能推着削。 这个削皮刀的第一个受益者, 便是那许家客舍了, 他家每天都要做许多饭菜,最近又是丝瓜瓠瓜上市的季节, 所以也就有不少削皮工作。 自打从杜构那里得到一把削皮刀以后, 就算是他们家年纪最小的孩子, 也能轻易完成这一项工作。 住在许家客舍的不少商贾, 在见到这种削皮刀以后,其中不少人就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这刀子的原理其实很简单,有些人仔细看过一番,暗暗在心中记下, 打算回去以后照着做, 也有一些人表示想要花钱从杜构那里买一把回去做样子,杜构也很爽快就买了,价钱就按五文钱一把。 这削皮刀最值钱的也就是那小小的一个铁质刀片,约莫一钱重,加上给铁匠的加工费,也就两文钱上下,剩下的木架子再怎么着都花不了一文钱,至多半文,所以这个削皮刀卖五文钱其实还是有利润的。 只可惜这个东西的结构实在太简单了,一旦传播开了以后,轻易就会被人模仿,并不能给他带来长久的利润。 王当等人见了这个削皮刀,就打算弄一些到定胡县去卖,结果跑去杜构那里一看,那家伙对于削皮刀的热情已经过去了,这会儿依旧埋头作画,只说愿意将那削皮刀的制作方法告诉王当等人,叫他们自己做了拿出去卖。 罗用那些没有在他们师父这里租地种田的弟子们听闻了这个消息,其中也有一些人表现出想要做这个买卖的意愿。 “这些削皮刀做出来,你们打算怎么卖?”这一日,罗用从羊舍那边过来,途经许家客舍的时候,看到他的几个弟子正围坐在厅堂一角,埋头制作削皮刀,于是便过去问了一句。 “寻那些住店的商贾兜售便是。”其中一个弟子抬头说道。 “一个一个去问?”罗用问道。 “在街上叫卖亦可。”另一个弟子补充道。 “你们打算怎么叫卖?”罗用有心想要指点他们几句。 “嘿嘿”在场一个弟子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虽然也是做过货郎的营生,叫卖吆喝,那都是基本工夫,只是这会儿当着自个儿师父的面,不知怎么的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你们平常叫卖的时候,都用些啥词儿啊?”罗用还真有些好奇。 “词儿?”众弟子也是好奇,叫卖而已,还不就是那一两句,还要什么词儿? “若是编套词儿,应能吸引更多人来买。”罗用想想这时候的商业确实也是很不发达,连品牌观念都还没怎么形成,销售手段想必也是比较落后的。 “那岂不是还要花钱去请人写词。”在这个年代,能写词的,那基本上都是比较高级别的文人,一般粗识几个大字的人哪里能写得了词。 “倒也不用那般。”罗用正想着要怎么跟他们解释顺口溜这个东西,就看到许二郎的长子从外头摘了两个瓠瓜正打算拿去厨房那边,于是便招呼他把瓠瓜给拿了过来。 这瓠瓜也就是葫芦,许家那菜园子经营得好,瓜菜种得也早,这几日他家就有不少瓠瓜成熟,店里头也用不完,常常叫家里的小孩摘几个送去罗家院子那边。 这时候罗用接过这两个瓠瓜,又从他一个弟子那里取了一把削皮刀过来,稍微回忆了一下后世那些地摊上的常用词,坐在那里,就给自家弟子演示起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叫卖。 “来来来,走过的,路过的,都过来看一看,瞧一瞧,看看我家这个削皮刀” “南来的,北往的,骑驴的,做马的,都来看一看嘞” “往前站,别后退,现场演示不收费,买不买,不要紧,了解一下新产品” “五文钱嘞,五文钱一个,你买不了吃亏,五文钱一个,你买不了上当” 刚开头那两句,罗用还颇有几分不好意思,越到后面他就越嗨了,别说,穿越到这里也有两三年了,他还真挺怀念二十一世纪的喧哗街道,夜市菜场。 而他的那些徒弟,这时候完全已经目瞪口呆:经过自家师父这一番洗礼,他们以后再也不敢说自己原先也是当过货郎叫过卖的。 “咳咳。”这时候,门口那边有人发出一声轻咳,罗用转头一看,只见郝刺史与另外几人正站在那里。 “罗三郎,陛下有旨,令你不日启程,进京面圣。”郝刺史对罗用言道,此时他面上的表情颇为微妙,与他同来那几人亦是不遑多让。 许家客舍厅堂众人,刚刚才被罗用神一样的叫卖功力给震得七荤八素,这时候乍闻此信,竟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草民遵旨。”这时候也就罗用还算比较淡定,对于这一日的到来,他也是早有意料,那么多二十一世纪的东西一样一样被他搬到七世纪,皇帝又不是瞎子,早晚得找他会会。 “我听闻你近日劁了一些山羊,又种了一些稻子。”郝刺史说道。 “方才从前面羊舍那边过来的时候,郝刺史可看到了?”罗用这时候早已穿好鞋子下了炕头。 “山羊长得不错,至于那些稻子,如今尚还看不出究竟。”粮食这东西,没到最后结出果实,谁也说不好这东西究竟能不能在他们这里种植,那稻秆长得再好又有什么用,万一到时候结出来的都是瘪粒呢。 “若是果真种成了,届时刺史也尝尝我们离石县产的稻米。”罗用笑道。 “甚好。”郝刺史也笑着说道。 郝建平乃是太原郝氏出身,家族松散,并无多少力量。 在这个比家室论军功的年代,他与许多官场同僚相比,根基就显得十分浅薄,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加小心谨慎。 算一算时间,如今距离当年李渊称帝,改国号武德,也不过才十几年时间,伍德元年以后,国内依旧还有许多股势力,硝烟四起,战乱不断,有战乱自然就有功臣,这些年在京中以及各地为官的,就有许多当年的功臣,乃至于功臣的子嗣。 全国上下,总共也就这么些官位,又有功臣需要安置,又有那许多士族势力需要安抚拉拢,分来分去,最终又有几个位置能够留给后面那些靠科举考试出来的学子呢,而那些士族勋贵,亦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地位被人动摇。 “听闻你不会骑马,届时便让我这健扑赶车送你去长安城吧。”对于这罗三郎,郝建平多少还是有几分歉疚。 他一直奉行的都是自保之策,作为一州刺史虽也还算尽心,但自然也少不了为自身谋划。 罗三郎此人,他早前并没有太注意,待他后来造出那燕儿飞来,郝建平在对待他的态度上便多了几分谨慎,木秀于林,风必催之,郝建平并不确定他自己是不是能顶得住随时都有可能袭来的那一股强风,于是他选择了避让。 说起来,罗三郎这几年为离石县当地着实做了不少事,他这个当刺史的亦是自愧弗如。 只他风头太盛,又素来不肯与人低头,不行那逢迎之事,此次进京,当真不知是福是祸。 第102章 重逢 长安城这边,皇帝陛下刚说要宣罗用进京面圣那会儿,朝中还有几个人对这件事表示了一下关心和好奇。 但是没几天,宫中又传出太上皇近来身体越发不好的消息,然后整个朝野上下的气氛就都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那马上要进京的罗棺材板儿自然也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按理说, 无论是在谁家里, 哪个老人要过世了,大家表现出哀戚和同情的姿态总是没错的,怎么哀戚怎么来就对了,但这事出现在天子家中, 那情况就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李渊当年那皇位毕竟不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让出去的, 他的存在, 对于现在的皇帝李世民来说, 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单纯的父亲, 在这一场权力角逐当中,父子之间就算不说仇恨, 隔阂也是很深的。 这时候李渊快不行了,当臣子的就很是要权衡一番轻重,万一哀戚得太过了,你让人李世民怎么想,哦,你们这些大臣的心还是在我父亲身上,不在我身上。 一旦给主上留下了这样的印象,不管是哪个家伙,他这辈子的仕途基本上就算完了。 但你又不能表现得太不当一回事,那可是太上皇啊,曾经的天子,当今皇帝陛下的爹,谁敢不把他当回事? 横竖就是一句话,伤心你得有个度,轻了重了都不行,所以说这个事就让大家伙儿很为难,那些真正忠心于李渊的臣子,这时候面上也要掩着些。 罗用就是在这种时候来到的长安城,进城那一日,时间已经是六月初十,若是不出意外的话,李渊应该会在六月二十五那一日死亡。 古时候的人很迷信,赶在这当口接到面圣的旨意,罗用也是比较无奈,生怕被人扣上一顶丧门星的帽子,言是自己的出现冲撞了太上皇,虽然也不一定就会发生这样的事,但罗用还是想把任何对自己不利的苗头都掐死在摇篮中。 罗用一路催促着那个赶车的健仆,紧赶慢赶,好容易才在初十这一日到了长安城,那健仆只当罗三郎面圣心切,并不知道这里面的因由。 按照罗用的意思,他这一次肯定是不打算在长安城久留的,早早赶过来,早早面过圣,再早早回去就得了,最好在廿五那一日之前离开长安城。眼下这种时候,他肯定不会去出什么风头,也不想旁生枝节。 进城以后,他们径自就往罗用在城中的那个小院去了。 罗用那小院是去年冬天他那些弟子所买,因有马氏商行相帮,倒是寻着个不错的地方,就在距离马氏商行不远的一条巷子里。 途经马氏商行的时候,罗用也进去看了看,原本还想着说不定能见着马九,结果进去一打听,马九那小子这会儿还在江南地区晃荡呢,前几日倒是让人捎了一封书信回来,言是江南富庶,他还想再多逛一些时日,四处走走看看。 马九的父亲这时候就在铺子里,听闻罗三郎来了,便也亲自出来接待,还说罗用那个院子太长时间没住人,这时候肯定落灰了,邀他在马氏商行住下。 罗用谢过对方好意,但他还是想去自家院子住,于是马九的父亲便喊了铺子里的一个伙计给他们带路,因罗用是头一回来长安城,怕他们寻不着地方。 等到了地方,罗用下车一看,对自家这个院子也是颇为满意,白墙黑瓦,方方正正,大门上挂着一把铜制的横锁。 罗用从身上摸出钥匙,开门进去,这院子看着挺新,只是将近半年时间没住人,确实也是有些落灰。 将这院子打扫打扫,罗用与那郝刺史的健仆便住下了,因没打算长住,于是也不开火,每日只在附近街头巷尾的各种食谱里寻吃食。 别说,这长安城的商业确实也是比较发达,虽不像后世的大都市那样高楼林立,但是各种坊间店铺,也是颇有特色。至于物价,相较于离石县那肯定还是要高出不少,但若是跟二十一世纪的一线城市比起来,依然还是很实惠的。 农历六月,正是桃李成熟的季节,长安城外就有不少果农,每日里都有人挑了水果到坊间来叫卖,罗用最近就买了不少,与那郝刺史的健仆一起吃了些,又往空间里头收了一些。 郝刺史这回给他安排的这名健仆,也是个和善稳重的,帮罗用跑前跑后都不曾有过什么怨言,并不会因为罗用的身份比他主人低就起了小视的心思。 他二人在这院子里住了两三日,皇宫那边却依旧没有来人。 那皇帝也不是罗用什么时候来了就能见上,只能先到相关部门把名字报备上去,然后在家里坐等听宣。 这一日,眼瞅着时间就要到傍晚,罗用心想今日又白等了,这时候宫里肯定不会再来人,于是便喊了那健仆,让他赶车带自己去四门学看看。 罗用早前也听他那些弟子说起过,乔俊林现在变化挺大,在四门学读书,每天穿着读书人的衣袍上学放学,看着仿佛就像是一个长安少年一般。 这时候过去,刚好能赶上他们学校放学,罗用让那健仆把马车停在距离他们校门口不远的路边上等着,听闻这四门学中学生很多,不知道自己等一下还能不能认出人来。 也就等了没多久,便到了学生们下课的时间,很多十几岁二十出头的学生从那校门之内走出来,三三两两,言笑晏晏。 在穿流的人群中,罗用一眼就找到了乔俊林。 一年多时间不见,乔俊林的变化确实很大,原本懵懂无知的蠢萌少年,心里藏着委屈对他又有一点点依赖的家伙,这时候已经完全变成另外一番冷清模样。 罗用看着他与旁边几人说话,面上虽带着笑容,眼里却透着疏离。 还有他身上那躁动的气息太过明显,那种随时都准备破壳而出一飞冲天的强烈愿望。 若是在从前,在别人身上看到这样的气质,罗用大约只会一笑置之,出人头地,一向是许多人的渴望,无论是在二十一世纪还是在七世纪。 然而这时候当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竟有些复杂起来。难道他不知道,在这一个人人装逼的世界,太过外露的野心和欲/望只会让他处处碰壁。 罗用待这乔俊林,总是有些不同,他常常在对方身上看到少年时的自己,大约因为都是早早就尝过了这人世冷暖的关系,他们之间好像有一点相像。 但这时候再看,他们二人分明又很不一样,罗用这个人,两辈子加起来,都不曾对什么事情有过那样强烈的执着。 那执着另他心惊,却也另他心动。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罗三郎无奈地在唇角勾起了一抹笑。 “” “乔大,这回这事,我等几人都很是为你感到不公。” “论才学论武艺,你俱是在那二人之上。” “正是!” “沈静也就算了,朱也那小子凭什么能补太学。” “不就是会写几篇漂亮骈文。” “谁也没想到,这回竟是便宜了那厮。” “” 四门学补太学的那两个名额,今日终于确定下来了,其中并没有乔俊林。 对于这件事,乔俊林心中虽然失望,却并不感到十分意外,也并不气馁,这一次不行,还会有下一次,总有一日,他会成为这个学校里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他的那些同学还在七嘴八舌地抱怨着学校的不公,乔俊林却始终没有说话,名额既然已经定下,任何抱怨的话都没有意义,弱者的抱怨,也根本不会有谁在意。 别看这些人好像都在为乔俊林鸣不平,实际上他们只是自己心里不平而已,看着别人补上了太学,自己没有勇气去与他们一决高下,也未曾做过任何努力,这时候却又在那里眼红嫉妒。 每天都要与这样的一群人打成一片,这让乔俊林感到十分地厌倦。 然后当他再一次不经意地抬起眼眸,就看到那个西坡村少年,就在前方的不远处,坐在车辕上冲他笑着,一时间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成了背景。 时光流逝,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只有那个人一点都没变。 作者有话要说:  那什么,对感情戏没多少自信,貌似我的萌点比较另类,大家伙儿将就看吧。 第103章 剖心 乔俊林垂了垂眼睑,掩去目光中一抹异样的神色,他先是转头与身边的同学说了几句,然后就大步向罗用那边走去:“三郎何日到的长安,可是已经见过圣人了?” “还未。”罗用笑盈盈道。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 从前那个一句话就能被他气得头也不回的少年, 现在也能像个大人一样跟自己寒暄了。 “早前听你的弟子说, 你们在长安城买了一个院子,如今可是住在那里?”乔俊林又问。 “是啊。”罗用依旧笑盈盈地。 “住得可还习惯?”乔俊林又道。 “嗯。”罗用点点头:“除了没人做饭,其他都挺好。” 乔俊林听他这么说,不由也笑了起来, 这人还是老样子, 想当初罗用一句十五那日若是不走, 就来帮我做枣豆糕吧, 硬生生把他气得头也不回就跑了。 现如今想起来, 其实罗用当时待他也是不错的,不仅肯教他这个外村人做豆腐, 做枣豆糕的时候也没怎么避着他,临行前,还托人给他送了腐乳和羊绒袜子。 别说是因为自己要去长安城了,将来可能会有出人头地的机会,所以这家伙才会做的那些事。 听闻现如今想要与罗三郎结交的大有人在,其中也不乏一些门庭显赫之辈,与那些人相比,他乔俊林又算得了什么。 罗用待他总是有些不同的。 乔俊林十分笃定地相信这一点。 这样的认知,也让他感到十分心安。 “这时候阿枝约莫也该做好晚饭,你若是不嫌弃,便和我一道去用些饭食吧。”乔俊林邀请道。 “好啊。”罗用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他乡遇故知,一起吃个饭总是要的。 健仆滕超帮乔俊林把他的燕儿飞挂到马车后面,然后罗用与乔俊林同乘一车,去了乔俊林家中。 乔俊林的舅舅侯蔺所租的院子,与罗用那个院子并不在同一个坊,罗用那个院子所在的坊,商业更发达一些,白天晚上都比较热闹,乔俊林他们这边主要以居民住宅为主。 因为不在同一个坊,罗用若是不想留在这边过夜,就必须要赶在宵禁之前回家,不然若是被执金吾给逮了,那就麻烦了,长安城这时候的宵禁制度还是比较严格。 乔俊林带着罗用他们回去的时候,阿枝果然已经将晚饭准备好了,她见着罗用也很高兴,连说今晚的饭菜做得少了,匆匆拿着钱又出去买了几个胡饼回来,那胡饼里头夹着羊肉,吃起来也是颇香。 “我明日多做一些饭食,你们明日再来吃饭吧。” 阿枝现在自己也能挣钱,侯蔺并不要她的钱,乔俊林也总让她留着自己花,于是她手头上慢慢的也就攒了一些,这一回罗用来到长安城,她就想好好招待一番,像今晚这样的饭食,着实太过简陋。 想当初若不是罗用给她指了一条卖豆腐的出路,她那时候一个想不开,现在很可能就已经是一堆枯骨,哪里还能有眼下这样的好日子。 对阿枝来说,现在的生活就已是极好的,侯蔺和乔俊林对她都很好,这座城市又是这样的热闹富足。 她寻思着,等乔俊林再大一点,或是这个家里有了女主人,到时候她就在这城中寻个温厚勤劳的男人把自己嫁了,往后便安心做些小营生,过着小日子,再生几个孩子 “那我明日再来?”罗用笑道。 “来吧来吧,你要在长安城住多久,日日过来吃也使得。”阿枝大方道。 “你这主意倒是好得很,我那边就是没人做饭。”罗用也没跟她客气。 “时候不早了,你今日可要在这里过夜?”乔俊林这时候出声问道。 “不好在这里过夜,那宫里的差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明日依旧要在家里候着。”罗用起身道。 “既如此,莫要误了时辰,还是早些出门吧。”乔俊林也起身送他。 “行,那我走了,阿枝你明日记得多做几个菜。”罗用笑嘻嘻说着,往门外走去。 乔俊林和阿枝一起把罗用送出院外,健仆滕超这时候也已经牵了马车在外头候着了。 直到罗用离开,乔俊林的舅舅侯蔺都没回来,今天晚上也不一定就会回来,这年头,不上个青楼,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在外面与人应酬。 罗用坐在马车里,还未进他家所在那个坊的坊门,便听到阵阵闭门鼓在街道上响了起来,这是在催那些还在外头闲逛的人赶紧回家呢。 这鼓要一直敲够六百下才停歇,鼓声落了,长安城各坊也就关门了,坊外的街道再不允许有人随意走动,坊内的街道亦是有人管理,不过相对于坊外,坊内的管理就要疏松许多。 待罗用二人回到家中的时候,鼓声还未过半,于是便就着鼓声洗漱整理。 这长安城的鼓声日日都要响,早晚敲两回,每日五更天就开始敲晨鼓,也叫开门鼓,按后世的时间,那会儿才凌晨三点钟,那鼓声响一阵停一阵的,神经不够粗壮的,根本别想睡懒觉。 傍晚的时候又要敲闭门鼓,敲完了闭门鼓,整座城市就进入了宵禁时间,外头的大街上有执金吾骑着高头大马彻夜巡逻,坊间亦有武侯四处活动,一般没身份没地位又没有什么事的,老老实实待在家中便是了,莫要出门去招惹是非。 晚上睡觉前,罗用又算了算时间,这一日已经是六月十三,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那李世民是不是压根已经把自己给忘了。 第二天一早,滕超出去买了两碗馎饦回来,罗用刚吃没几口,就有宫里的宦官过来传话,言是让他进宫面圣。 马上要见皇帝了,罗用的心情是忐忑的。 在这个君权至上的时代,皇帝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这整个国家都是他的,罗三郎这条小命也可以算是他的,若非必要,罗用一点都不想跟这种随时都能要了自己小命的人打交道。 太极宫中的气氛庄严凝重,农历六月,正是一年之中最最炎热的季节,罗用跟着引路的太监在宫中行走,垂眉敛目,并不敢多做打量,也希望这宫里的人不要来打量他,乃至于生出什么好奇心思。 当今这位皇帝总体来说还是很靠谱的,但是他的那些皇子公主以及各路亲戚里头,难免也会有那么几个不靠谱的,那些人里头,可没哪个是罗用惹得起的。 外面太阳很大,殿中天子与诸位大臣还在议事,今日十四,没有大朝,只有一些常参官进宫来与皇帝议事,这基本上也就算是日常办公了。 罗用就在外头的廊下候着,一直等到邻近中午,那里头才响起了宣罗用觐见的声音,在旁边一个小太监的提醒下,罗用快步走进殿中。 “这就是罗棺材板儿了。”见罗用进来,圣人与众位大臣说笑道。 “草民罗用,拜见陛下。”罗用屈膝跪拜。这时候的大臣上朝的时候也都是坐着的,是那种传统的跪坐,这个大殿里铺了许多垫子,两边“坐”了一溜儿大臣,在这种大环境下,双膝跪地只是一种日常姿势,跪拜之礼,也只是一种礼仪而已。 “起来吧,赐座。”圣人抬了抬手,马上就有宦官拿了一个垫子过来,罗用转头一看,瞎,这不是他家的牡丹坐垫? “谢陛下。”罗用又是一个叩首。在他前方,李世民就坐在一个一尺来高的胡床之上,那胡床做工精致,但跟后世那些奢靡气派的龙椅相比,还是差得远了。 “听闻你两年前遭遇一场祸事,在床上躺了小半年,醒来以后便如有神助,可是有什么奇遇。”皇帝陛下盘腿胡坐,说话的语气也似有几分漫不经心。 但罗用知道他此刻的心情未必就如他的语气那样漫不经心,古往今来,有几个皇帝不想延年益寿得道成仙,听闻当今这一位,也是没少吃丹药。 “回禀陛下,并无什么神助,在下只是觉得那一次醒来之后,心思比从前更加清明些许而已。”罗用回答道。 “哦?”皇帝陛下轻笑:“听闻比干有七窍玲珑心,不知你这罗棺材板儿通了几窍?” 罗用一听这话,当即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若是遇着昏庸残暴的君主,这时候说不定就要把他的心挖出来瞧一瞧,眼前这一位虽不至于如此,但罗用的感觉还是很不美好。 只他没事提那比干做什么,无论是在哪个神话传说里头,那比干都没个好下场的。 “草民亦是不知,陛下可要一观?”罗用勉强止住心中的不悦和恐惧,笑问皇帝陛下道。 “不知你可有什么妙法?”皇帝顺着他的话问道。 “并无什么妙法,陛下若是想看,只管将我剖了,取出来一观究竟便是。”罗用面带微笑,向圣人方向拱手道。 此次面圣之前,罗用也是给自己做了不少心理建设的,无论人家当皇帝的说什么,他只管乖乖当一回孙子,平平安安面完圣再回去离石县开他的杂货铺便是。 只是事到临头,终究还是咽不下那口气。当今圣人并非是蠢笨之辈,什么话说出来会让对方感到恐惧,他应该很清楚才是,明知对方会恐惧还要这么说,那多少就有点恐吓的意味了。 帝王之道,向来都是恩威并施。 偏偏他罗用,向来都是最不喜被人威胁恐吓的。 “哈哈哈哈!”圣人却不气反笑,口里还称赞道:“倒是颇有几分胆气,不愧棺材板儿之名!” 作者有话要说:  所有看正版的读者都是好读者,非常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篇文也不知道怎么的,无p的呼声非常高,不知道是最近到处都这样还是就我家是这样,总之,这是一篇文,剧情为主,感情为辅,感情戏不是很多,但还是会有的。 前些日子搜索自己这篇的名字的时候,搜出龙空的一个帖子,有个叫什么土豆的哥儿们在那边推荐了我这篇文(非常感谢这位哥儿们!么么哒),然后就有筒子漂洋过海来到晋江区这块新大陆冒险。 必须要说一句,勇气可嘉!虽然说考虑到某点的更新频率,再看看我这篇文的更新频率,现在还能坚持下来的人不知道还有没有了。 总之,爱你们所有人。 第104章 马屁不穿 皇帝陛下称赞罗三郎有胆气, 殿中诸位大臣纷纷附和。 唐初这时候的朝参制度,逢一逢五是大朝,逢九则是三品及三品以上大员的朝参日。 另外还有一些常参官, 几乎日日都要进宫见皇帝,这些人是五品以上文官,以及几个特定岗位上的官员, 罗用今日在这个大殿里见着的, 就是这些人。 要说文官一定就比武将狡猾有心眼,这种事也不是绝对, 很多武将看起来三大五粗, 心眼子照样也是细得很, 在这朝堂之上与人过招半点都不带吃亏的。 但是当你把一群文官或者一群武将单独放在一起的时候, 文武之间的差异那就很明显了。 今日殿中这些文官就是这样,听闻皇帝夸奖罗三郎,他们也都跟着夸奖,大殿之上乍一看其乐融融, 实则大伙儿心眼活络, 说话都拿捏着分寸呢。 这罗三郎胆子忒大,谁知道皇帝这会儿是真夸他还是假夸他,自己随便跟着夸两句也就行了,万一夸得太猛,皇帝等一下突然又来个急转弯,自己到时候可就不好下台。 事实上,当着皇帝的面夸一个人胆子大,这个真的算是夸赞吗? 罗用总觉得,这些人就差指着自己的鼻子骂他吃了熊心豹子胆。 “陛下谬赞,用乃乡下一小儿,又能有什么过人的胆气,不过就是心安而已。”罗用方才发热的头脑这时候也已经稍稍冷却。 “哦?”皇帝陛下笑着看向罗三郎,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 “用有幸,生在这太平盛世,海内升平,政治清明,家国平安,强敌不敢来犯,百姓安居乐业,盖因外有猛将,内有明君。” “我虽然只是一个乡下小儿,年幼失怙,心中却也十分安稳,不忧恶人来袭,不忧恶吏相欺,心中安然,无忧无虑,今日得见陛下,欣喜之情不知如何表达,词不达意,还请陛下海涵。”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罗用不喜与人相交,也很少拍人马屁,但这并不表示他就不会拍马屁。 而且他方才的这一席话,也并不完全是阿谀之言,在这个战乱纷起的年代,一个国家能够拥有一个精明强干的君主,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国家若是软弱,强敌就会来犯,君主若是昏庸,社会就会黑暗。 罗用不喜欢和强权打交道,对于面圣一事也心怀抵触,但是不得不说,能够生活在这太平盛世而不是乱世,这本身就是一件天大的幸事。 而这个太平盛世,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需要无数人用鲜血去开辟,也需要无数人用心血去经营和治理。 前方的胡床之上,当今圣人听闻了这一番话,定定看了罗用片刻,然后对殿中诸位大臣说道:“卿等日日为国操劳,今日听闻这乡下小儿所言,心中可觉欣慰?” “臣心甚慰!”当即便有一老臣跪立而起,只见他老脸涨红两眼湿润,向着皇帝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趴伏在地上久久未起。 “臣心甚慰!”在他之后,马上又有其他大臣起身行礼。 在这朝堂之上,虽然不乏尔虞我诈,但这其中许多人,确实也都有着为国为民的政治情操,这时候被人夸他们的工作做得好,自然也是很欣慰的。 这大夏天的,每天三四点钟就要起床,五点来钟就要进宫,容易吗他们。 “诸位爱卿请起!”皇帝陛下说道:“近日家翁卧病在床,我亦心伤,时常回想起当年与他一同征战南北的时候,多少英雄儿女,精兵悍将,为这大唐基业奋勇杀敌,置生死于度外,转眼这许多年过去,家父已老,朕亦已不复青春” “陛下!”诸位大臣哀声叩拜。 “如今听闻罗三郎此番言语,朕心甚慰,当年战场的英雄血没有白流,今日诸位为国为民殚精竭虑,亦是没有白费,朕的辛苦,百姓也都是看在眼里的。”圣人言道。 李世民的这一番话,说得也是情真意切,他最近确实也是有些感伤,一方面是回想起从前在战场上厮杀的岁月,另一方面,就是因为李渊的病重。 他们父子之间的隔阂很深,感情也颇为复杂,但无论如何,李世民也没有狼心狗肺到希望自己的父亲早点死的地步。 李渊病重,这朝里朝外,又出现了许多同情太上皇的声音,从前的那一场玄武门之变,隐隐又开始有人提及。 那玄武门之变是李世民身上最大的污点,也是他毕生的痛脚。在这个孝道至上的时代,他自然要受到许多非议和质疑。 只是从他登上皇帝之位,至今已有八年有余,这些年兢兢业业殚精竭虑,国家一日一日走上富强之路,那些人竟仿若完全看不到一般,动不动就揪他小辫儿,有时候想想,也是难免心寒。 “陛下!” “太上皇应无大碍,陛下莫要心伤。” “陛下爱国爱民,百姓岂能不知。” “” 皇帝陛下伤心,诸位大臣纷纷劝慰。 半晌之后,殿中气氛才又回归了平静,然后皇帝就对诸位大臣说道:“这罗三郎心思通透,品性也是好的,依我看,确是匡扶社稷兼济天下的人才。” 诸位大臣纷纷附和,罗用却推辞道:“谢陛下与诸公抬爱,用生性散漫不喜拘束,怕是做不得官。” “哦?”皇帝陛下听闻此言,便笑道:“莫非你是知道做官辛苦,便想猫在家乡躲清闲?” 皇帝这话一出,殿中诸人纷纷笑了起来。 罗用这时候也知道自己今天应该算是顺利过关了。 “罢了,如今你尚还年少,便准你再回河东老家去躲几年清闲。”玩笑归玩笑,皇帝陛下到底还是抬了抬手,放过了罗用。 事实上他也不是真的很想让罗用当官,这家伙那棺材板儿的诨号也不是白叫的,头一回见面就敢跟自己叫板,这往后要是真当了官,那还了得。 当今圣人素有善于纳谏之名,这也是他自己悉心经营出来的形象,毕竟言路开了,他的耳目才会聪敏,国家政治才会清明。 只是有些个直肠子一根筋,也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也不管自己说的事情紧不紧要,动不动就要给他来一个犯言直谏,皇帝陛下有时候忍得也是很辛苦。 那些家伙还真当他脾气好呢,想当年在战场上,他李世民也是响当当的一名悍将,没点血性,如何能打下那一场又一场辉煌的战役。 现如今国家稳定,朝中也是人才济济,说实在的并不差罗用这一个,这块棺材板儿还是放归山野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虐狗节,原想上网给自己找个带颜色的小游戏打发一下时间,然后悲催的我的电脑就中毒了。。。 还有那啥,很多人都以为小乔是攻,我很负责任地说,那丫是个受。 第105章 风起云涌 站在李世民的角度,罗用这个马屁来的很是时候,最近因为太上皇病重的事,朝中人心又有些动摇起来,这时候确实也是需要有人站出来提一提他这些年的军事政治成绩。 罗用此人素有棺材板儿之名, 给人以硬茬形象, 这话由他来说, 自然就显得比别人多出几分情真意切。 这罗三郎既然识趣,圣人也乐得给他几分脸面,对着在座诸位大臣很是把他给夸奖了一番,重点提了一下他的烧土粪法对农业的贡献, 最后又赏绢一百匹, 赐廊下食。 所谓的廊下食, 就是宫廷给上朝的大臣们安排的工作餐, 像罗用这种贫民子弟, 能跟在场这些官员一起吃一餐廊下食,也算是面上有光了。 宫里的厨师手艺不错, 这顿饭罗用也吃得挺高兴的,主要是这时候的人都奉行食不言寝不语,这廊下食尤其注重礼仪,于是大伙儿各吃各的,谁也不说话,罗用就感觉很自在。 吃完了饭就该出宫,依旧有小太监给罗用带路,至于皇帝陛下赏的那百匹绢,晚些时候自会有人送往罗用家宅。 在出宫的路上,遇到一个身着道袍的中年男子,这人长得身高腿长仙风道骨,有没有真本事暂且不说,单从外貌上来看,那还是很能唬人的。 这时候的达官贵人多信道教,皇宫之中有道人行走也属正常,下朝的那些官员也有停下来与那道人说话的,罗用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便感觉到有一股目光在自己身上梭巡。 那毫不掩饰的探究让罗用不爽,于是他便转头冲着对方咧嘴一笑:老道,你可要与我大战三百回合? 那道长见了,也是微微一笑,向着罗用所在的方向略一点头,一举一动,俱是透着一股子仙风道骨的范儿。 能在皇宫中行走的,自然不会是寻常道士,能被皇室认可的,多也是有些真本事。 眼前这位道长,早前在听闻那河东罗三郎事迹的时候,心中便有些疑惑,今日听闻罗三郎进宫,他便特意过来看了看,结果竟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和尚道士并非俱都是淡泊名利之人,与皇室打交道的这一些人尤是如此,他们这些人里头可能确有真本事,但争权夺利的根本还在于忽悠和倾轧,彼此之间斗得很厉害。 今日罗用若是被他瞧出了什么破绽,这道士必定就要拿这件事做一做文章,以显示自己的能耐。 可他却什么都看不出来,在这种情况下,纵使心中再有疑惑,他也是不敢轻举妄动的,免得被对手给揪了小辫儿。 毕竟这罗三郎并不是默默无闻的乡下少年,名气不小,又颇得人心,他的生死并不是自己可以操纵,万一到时候又有高人站出来替他说话,自己如何能下的来台?一个弄不好可就是要身败名裂。 罗用也知道这时候的人特别信鬼神,像自己这样的穿越者,一个弄不好就要被人给整得死无全尸。 不过有些事,你越是害怕畏缩,别人就越是要搞你,你把腰板挺直了,再把气焰燃起来,对方反而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别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 面对眼前这个看起来很能耐很犀利的道士,罗用半点也不心虚,自己一没祸害乡里,二没祸国殃民,又不是孤魂野鬼,又不是妖怪化身,怕道士个卵。 另外,最近还有一件事,让罗用颇为在意,那就是他的笔迹。 不知道怎么的,他自己分明也没怎么刻意模仿,但是写出来的字,就是越来越像从前罗三郎留下的笔迹,形似,神更似。 然后有一个想法就在罗用心里发了芽,也许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所谓的穿越者,他只是归来而已。 那年夏天的一场祸事,罗三郎虽未身死,他的灵魂却阴差阳错入了轮回,在二十一世纪生活了二十多年,时候到了,他便又回来了,还带回来一空间宝贝。 与其说罗三郎是罗用的宿主,不如说罗用是罗三郎的化身。 现在,无论是二十一世纪那个罗用,还是西坡村的罗三郎,罗用都把他们当成是自己的一部分,这样的认知让他感觉十分踏实。 再想一想,这个世界上原本也不应该有那样的巧合,一样的名字,极其相似的外貌,以及一模一样的字迹。 他并非穿越,他只是归来。 既如此,又何需惧怕那些牛鼻子老道? “郎君,我们何日归家?”马车上,健仆滕超问罗用道。 “再二三日便归去吧。”罗用回答说。今日十四,罗用觉得十七八那时候启程比较合适,之后的两三天,他就想逛一逛这长安城的东西二市。 据说那东西二市包罗万象,应有尽有,正因如此,后来人们才把物什称作东西。 前几日罗用因为要在家里坐等听宣,于是便也没怎么出去走动,这时候正事办完了,自然就要四处逛一逛。 还有那乔俊林 罗用也是有些忧心,积极进取当然没有问题,但那小子好像是把自己当成了金刚不坏。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会坏的,陶器会坏木器会坏,石器玉器会坏,金器同样也会坏。 一个人若是受了伤,身体上的伤口往往比较容易康复,心灵上的就很难,它会一直停留在你的生命中,无论时间过去十年二十年,当你再次回头去看,那些伤口依旧还在那里,依旧还会隐隐作痛。 现在的乔俊林并不明白这个道理,他的那些所谓应酬,正在少年人稚嫩没有防备的自尊心上面划下一道又一道的伤口,这些伤口也许要过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愈合,也许会比他的生命还要长。 罗用想了想,对赶车的滕超说道:“去杜府。” “可是要去寻那杜七郎?”滕超问道,要知道这长安城中可不止一个两个的杜府,他从前与自家郎君在长安城中求学谋官的时候,也没少四处走动。 “正是。”罗用说道。 乔俊林那事,除了杜惜,罗用一时也找不到其他人帮忙了。要说炒作宣传一事,罗用目前还没听说过比杜惜更能耐的人。 马车行到杜府,健仆滕超下车去与门房说了几句,言自家郎君乃是离石罗三郎,与贵府七郎乃是故交,近日来京,特来拜访。 那门房亦曾听闻罗三郎之名,也知道他与杜惜确实有些交情,这时候便遣了一个少年小厮前去传话,又将罗用请到府中用于待客的厅堂。 无论家主见与不见,让客人在外面等候总是十分失礼的。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让他们以礼相待,罗用现在,基本上也算是有了这样的资格。 想到皇帝赏赐的那些绢布不知道什么时候送到,罗用便让滕超先回家去等着,他这边见过了杜惜,再自己回去便是。 就在罗用在杜府某个待客的小厅等人的时候,在距离杜府不算太远的高墙之内,皇宫之中的某个地方,此前与罗用打过照面的那名道人,这时候正与一少年面谈。 “依道长看来,那罗三郎如何?”这少年锦衣华服,在这皇宫之中亦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还能接待外客,不用说,肯定就是皇子了。 “通透有加,谋略不足,非谋士之才。”那道人即便是在年轻皇子面前,也依旧端着他那一副高人架势,很多人偏就吃这一套,你若是不端着点,人还不拿你当回事。 此时,这道人面对眼前的年轻皇子,面上虽也有几分恭敬,心里却存了鄙夷: 着实是愚不可及,那棺材板儿连你老子的面子都不给,难道还能跑来给你当谋士不成。如此蠢笨,如何能与他那些兄弟相角逐,押宝在这一位身上,根本毫无胜算,看来还得另寻出路。 身处在这权力中心,即便是身为皇子,也难免会被人利用算计,当今圣人总想保他这些子嗣周全,但是到了最后,真正周全的又有几个。 后世的人一说起这大唐朝,这长安城,总是一派的繁华印象,却很少有人会去深究,在这些繁华背后,究竟暗藏着多少阴谋诡计,血腥屠戮。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这周的榜单出来了,本周更新任务两万字,必须好好完成。 第106章 启程 杜惜听闻家中仆役来报,言是离石罗三郎登门拜访,很是吃了一惊。 照理说以他和罗用的交情,罗用此番进京,过来跟他打个招呼也是正常, 但以罗三郎此人的行事作风, 杜惜还以为他登门拜访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没想到他竟然来了, 杜惜想了想,也猜到对方这时候来找自己应该是有什么事,心下了然,基本上也有了应对之策, 整理了一下衣服, 不慌不忙前去会客。 按杜惜的意思, 自然还是想与罗用结交, 这人很有意思, 时不时就能弄出来一些个新鲜玩意儿,若是与他交好, 挣钱那是不用说,常常还能弄到第一手货源,这对杜惜的人脉发展很有好处。 “三郎今日怎的想起我来?”行到那会客的小厅,杜惜笑着对厅中的罗用说道。 “刚好从你家门前经过,就顺便进来看看你。”罗用说谎都不带打草稿的。 “可曾进宫了?”杜惜倒也不跟他较真。 “今早进宫,刚刚才出来。”罗用说道。 “从那皇宫出来,如何能够经过我家?”杜惜失笑道,这棺材板儿竟然连圆谎都懒得。 罗用亦是笑了笑,然后问他道:“你可知道那捉钱人阎六郎?” “你说那阎苼?”杜惜皱眉道,难道这罗三郎此次前来,是为了那阎苼的事?那可是条恶犬,若无必要,杜惜并不想招惹那样的人物。 “你与他可有交情?”罗用问道。 “倒也没什么交情,只是有过几面之缘罢了。”杜惜言道。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罗用问他。 “是个心狠手辣的奸诈小人。”杜惜直言道。 “”这个答案还真是直接得出乎罗用的预料。 “你打听这个人做什么?”杜惜问他。 “他拿了我的定金,却没有按时送货与我。”罗用叹气道。 “吃人定金这种事,他可不是头一回干。”杜惜用略带幸灾乐祸的口吻说道。 “唉”罗用叹气,自己当时真是瞎了眼,竟然还以为对方是个好人,他这看人的眼光怎么就能瘸成这样。 “你若实在心疼那钱,我倒是可以帮你讨上一讨。”杜惜说道。若是杜惜本人出面,那阎苼自然也是要给他几分面子。 “罢了。”罗用摆手。倒也不必要为了那几个钱叫杜惜为难,万一再叫那样的人怨恨上,也怕他将来会对乔俊林他们不利,对待那些奸诈之人,要么别跟他有什么纠葛,要么干脆一招致死,一点都别给他翻盘的机会,不然就怕将来祸患无穷。 “今日前来,便是为了此事?”杜惜笑眯眯看着罗用问道。 罗用笑了笑,对他说道:“我有一个同乡,如今正在四门学读书,是个勤学上进的,只是观他行事,却有些不得要领,七郎若是得闲,提点他一二可好?” “既是三郎托付,我自当尽心。”杜惜笑着说道:“放心吧,这事便叫给我了,我近来日日都很闲。” “此人名曰乔俊林。”罗用说道。 “怎的三郎不与我引见?”杜惜笑问。 “我不日便要回离石去了。”罗用也笑着说道。 “我若帮了这个忙,你可有重谢?”杜惜什么时候给人做过白工啊。 “自然是要领你这个情,七郎什么时候再去离石县,若是看上了我家哪样物什,你只管开口。”罗用大方道。 “一言为定!”杜惜两眼冒光,离石县还是有不少好东西,怎耐这棺材板儿实在太难说话,他家生意又好,整日都有恁多人在排队,这时候罗用这么说,基本上就是要给他特殊待遇的意思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看看天色已经不早,罗用这便起身告辞了,杜惜听闻他已经将马车遣了回去,便让府里的人安排了一辆马车将他送回。 将罗用送走之后,杜惜回到自己的书房,一手托着下巴,一手轻敲矮几桌面。乔俊林此人,他也略有耳闻,也曾见过一面 这年头,上边这些青年才俊们争得天昏地暗,下边那些小嫩草们也是一个个都想冒头,这也是常态了,只不过像乔俊林那么锋芒毕露的,毕竟还是少数。 那样的人,若搁平常,杜惜肯定是不肯带他玩的,一个不小心就得被对方给盖过风头去,对他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但若是再加上罗用这一层关系的话,杜惜认为这笔买卖也不算太亏,那棺材板儿对这乔俊林好像相当看重,方才见面的时候,还与自己东拉西扯说了半天,那家伙从前何曾那样与人兜过圈子? 听闻近日他堂兄杜构也在离石县,那杜构向来不善争斗之事,自从伯父杜如晦过世以后,他也就淡出了权力中心,去到莱州那边,甚至与家族这边都不怎么联系。 那样的人,在那罗三郎的地盘上,倒也合适,有那块棺材板儿镇着,那片地方上一时倒也太平,早前阎苼就去观望过,应是没寻着什么可趁之机,最后只吞了一笔定金便作罢了。 罗用这边,离开杜府之后,也没有回自家小院,而是往乔俊林他们那边去了,昨日与阿枝说好了今晚还要过去吃饭,这时候差不多也快要到饭点了。 因为提前约好的关系,这一天侯蔺便没有出去应酬,而是早早就回到了家中,准备待客事宜。 侯蔺此人颇有才学,从他能在弘文馆供职一事便能看出来,而且他这个人也肯钻营,并不是一心只管读书做学问,但因为出身微薄,根基太浅,想要更进一步,那是难之又难。 近来看着乔俊林身上发生的那许多变化,侯蔺有时候也会想,自己当初将这孩子带来长安城,究竟是对是错。 这一次没能补上太学,对他来说也是一个打击,希望这罗三郎的到来,能让那小子稍微放松一下心情,听闻他二人的关系还算不错,今日早晨乔俊林出门的时候,看起来也挺高兴的。 这侯蔺大致摸清了罗用的品性以后,便也没怎么把他当客人看待,只把他当成自家外甥的友人,言语间并不见外,这天晚上这顿饭,可谓是宾主尽欢。 之后几天时间,罗用也日日都过去吃晚饭,等到了离开长安城的前一天晚上,罗用便对那侯蔺言道:“你们租这个院子,每月想来也要不少租金,等我走了以后,那边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若是不嫌弃,便搬过去住也使得。” 因这几日相处得不错,罗用这时候说这个话,侯蔺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难堪,但他也没有接受,只说自己还能承担,谢过罗用的好意。 事实上他们家现在的经济条件确实不好,就侯蔺所挣那一份薪饷,又要交房租又要供乔俊林读书,他自己又常常要出去交际应酬,这个家里往往都是入不敷出的,好在阿枝还能贴补他们些许,有时候家里没了粮食米面,阿枝便拿自己挣来的钱去买,说来也是汗颜。 但这日子再怎么过得紧巴巴,也不能轻易接受别人的赠与,不然就会很容易被人看轻,侯蔺在这长安城摸爬滚打这么些年,这点道理他还是知道的,所以这时候就算对罗用的提议十分心动,他还是选择了拒绝。 “无妨,明日待我走了,我便将钥匙留在阿枝这边,你们若想搬过去住,随时都可以搬过去,若是不想搬过去,遇着刮风下雨的日子,便要劳烦你们过去帮我看看那边的院子。”罗用倒也不勉强。 侯蔺闻言苦笑,那院子就在那边空着,钥匙就在阿枝手里拿着,罗用又是有言在先,他们家又是这么个情况,他到时候如何还能忍得住不搬过去住? 乔俊林在一旁默不吭声地听着他二人对话,嘴角噙起一抹笑。 他就说这罗三郎这几日怎的这般热络,原来是搁这儿等着呢,受人接济还要被人照顾心情,要问乔俊林现在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他只觉得自己实在太弱小,他的心里无时无刻不在厌恶着这一份弱小,这一刻尤甚。 罗用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知道这小子八成又钻了牛角尖,却也无可奈何。 他之所以没有将乔俊林亲自引见给杜惜,也是因为这个,以乔俊林现在的身份和成就,在面对像杜惜那样的人物,基本上是需要仰视的,但罗用却并不用,这就是他二人目前的差距。 像乔俊林这样的情况,除了等他自己变强,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 罗用也相信他迟早有一天会自己变强,只是代价很可能会十分惨重。 次日,罗用启程,侯蔺要上班,乔俊林要上学,于是便只有阿枝来送。 罗用将这个小院的钥匙交给她,然后又跟她说了家里放绢布的位置。 皇帝赏赐下来的那百匹绢,罗用搬了几匹放到马车上,准备拿回去给自家兄弟姐妹做衣裳,另外还要送几匹给郝刺史作为谢礼,此番进京亏得有他将这滕超借与自己,罗用才不用做睁眼瞎。 剩下的绢布便都留在这个小院的一间偏房之中,他跟阿枝说,让他们若是手头不凑,尽管将这些绢布拿去花用,倒也不是白送,什么时候挣得了钱财,再给他补上便是,横竖他这一时半会儿也用不着这些个。 马车出了长安城,一路往东面奔驰而去,他们要在潼关渡黄河,然后再一路北上,经汾州,再穿过吕梁山脉,便是离石县了。 罗三郎坐在马车上摇着晃着,只觉身后的长安城离他越来越远。 数日之后,长安城东市,某小贩在如厕之后,不慎碰掉了墙头上的一个砖块,与砖块一同掉落的,还有一个白白的,薄如蝉翼的半透明状物什,那物什里头装着一些金色颗粒。 那小贩认定此物绝不寻常,于是他便默不作声悄悄掩入袖中,将其献给自己在京中认识的一个小官,那小官就将此物献给自己的上司,他的上司又献给上司,然后不多久,这东西便落入了皇帝手中。 皇帝陛下请了朝中许多见多识广的大臣来看,却也没谁能够说出个所以然,于是他又请了许多和尚道士来看,同样也没什么收获。 于是在之后的日子里,皇帝陛下有事没事就要把这个东西拿出来琢磨琢磨。 宫人们常常会看到皇帝陛下在书房端坐沉思,在他的面前,是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里装了一把玉米粒儿。 第107章 吴幼 回去的路程,罗用并没有刻意赶路,而是按照正常速度,该休息就休息,该投宿就投宿, 有时候赶上下雨天, 也会在官道旁边的客舍一煮就是两三天。 这时候的官道两边, 有不少官方设立的驿站,这些驿站只有官府和特定人员能用,一般的行人商贾根本住不进去。 于是在这些驿站附近,往往还会有不少私人开设的逆旅客舍, 这些逆旅的店家大多都是附近的百姓, 占着靠近官道的便利, 给过往的行人商贾提供食宿, 以此赚取一些钱财。 健仆滕超曾经多次来往于这条官道, 于是在投宿一事上也颇有经验,知道哪一家逆旅价钱实惠店家和善, 哪一家则不怎么样。 若不是有他在,罗用还真是两眼一抹黑,一个不小心若是进了黑店,就算不被人给做成了人肉包子,身上的一应财物怕也要被人给剥个干净,黑店在这个闭塞的年代并不算什么稀罕物。 “前方乃是吴大郎家宅,今晚不若便在这里歇宿吧。”这一日下午,将近黄昏的时候,滕超指了指道路前方不远处的一个草棚小院,对罗用说道。 “这里?”罗用有些疑惑,从前他们投宿,都是选的驿站旁边的客舍,相对来说安全也更有保障,不像眼下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那吴大郎乃是我家郎君旧识。”滕超对罗用解释道:“前几年,我家郎君从京中到石州赴任的时候,应遇着下雨天,马车陷在道旁,我沿着官道一路寻人帮忙,最后就寻到了这吴大郎家中,他夫妻二人俱是和善热心的人,后来我家郎君每每经过这里,都要在他家歇宿。” “原是如此。”既然是靠得住的,罗用也就放心了。 在看看前方不远处那个小院,将客舍开在这种地方,一般人也不敢轻易进去投宿的,生意怕是不怎么样,郝刺史因为先前受过他家恩惠,于是每每经过这里便在他家投宿,应也有帮扶之意。 不多时,马车行到院前,罗用刚下车,就看到有两个小娃娃笑嘻嘻地从院子里跑出来:“郎君可是要饮水?” 他们这客舍位置不好,过往的行人商贾在这里投宿的并不多,倒是经常有人跟他们讨水喝,喝完了水,大方些的也会留下一两文钱,若是遇着小气的或者是手头拮据的,那就不给钱了,只是道过一声谢便罢。 在这两个小娃娃身后,跟着又出来了一个个头略矮的妇人,她笑着对滕超说道:“竟是滕二郎来了,敢问这位郎君是?” “这位乃是我家郎君友人。”滕超说道。这一路上,罗用并不对人说起自己的身份,这时候面对这吴大郎婆姨的时候,滕超自然也就略过了。 “这大热的天,想必是累坏了,赶紧进院子歇歇吧。”吴大郎婆姨说着将他两人往院中招呼。 罗用走进院中,只见不大不小的一个院子,三五间屋子,还有满院子的娃子,怎么看,也就是个寻常农舍。 “大郎可是下地去了?”滕超牵着马车进了院子,左右看看,并没有看到吴大郎,于是便问了一句。 “哪里还有什么田地。”妇人面上暗了暗,言道:“他今日是给人帮工去了。” “怎的就没了田地?年前不还好好的?”滕超吃惊。 “唉”那妇人让家里大一点的孩子搬来胡凳,又给罗用和滕超各自舀来一碗清水,这才与他们说起了那田地的事情。 原来先前他们耕作的田地乃是无主之地,早先因为没人管,种着也就种着了。 也就两个多月以前,有人在这附近跑马狩猎,把他们家地里的庄稼给踩了,他们两口子与人理论,结果却被对方给揪住了私自开荒的小辫儿,最后非但没有得到任何赔偿,就连原本种着的田地,也不许他们继续种了。 这客舍的生意也不好,于是那吴大郎便只好出去给人做工,好歹挣些钱粮回来,养活家中妻儿。 “竟还有这种事。”滕超听完,也是叹气连连,这个世道就是如此,那无主的田地宁愿荒着,也不肯给他们这些没田没地的人耕作,那有钱有势的公子哥儿纵马踩了,那也是白踩。 这滕超跟随郝刺史多年,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愣头青了,知道像他们这种身份的人,面对这种事的时候根本毫无办法,只是心中难免憋闷。 “倒是没让你们把这院子给拆了。”罗用这时候来了一句。 “!”滕超听闻此言,面上顿时一僵,罗三郎这话实在是难道还要把这院子也拆了才肯罢休? 那妇人倒是好脾气,强笑着回答说:“县令心善,私下将这地方许与我家居住。” 罗用听了,点点头,说道:“这倒也不错。” 那县令心不心善不好说,想来他也是怕这件事闹将起来不好收场。 纵马狩猎踩踏庄稼,这事可大可小,若是被朝中那些御史上纲上线给参上一本,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跟着倒霉,他们这里距离长安城,可也不算太远。 “既如此,便也只能作罢了。”滕超也这么说。 只要不是被逼上绝路,谁人又会蠢到拿鸡蛋去碰石头,这间客舍保住了,吴大郎一家,好歹还算是有条活路。 妇人坐了片刻,便起身给他们准备饭食去了,不多久, 那吴大郎也下工回来,手里提着一串猪下水,仔细看,有一大截猪大肠,还有一个猪耳朵。 吴大郎与滕超罗用二人打过招呼,笑着对他们说道:“今日东家杀猪,便将这些与我作为工钱,今晚倒是能给二位加个菜。” 罗用看了看他手里的猪耳朵和猪大肠,又看了看院子外头那条官道,对吴大郎言道:“我听人说,这些下水猪杂,若是做成卤菜,滋味很是不错。” “那卤菜要如何做?”那吴大郎问道。 这个卤菜要怎么做,用口头上说,实在也很难说得清楚,罗用干脆从车上拿了些调料下来,反客为主,在这吴家院子做起了卤菜。 罗用先前就研究过卤菜的做法,这一次去长安,在东西二市逛了二三日,买的最多的,就是八角花椒这些香辛料了。 这道菜他本来是想在许家客舍推出的,毕竟这年头养猪的人越来越多,猪油那么贵,猪肉也不算便宜,相对的,下水的价钱就要便宜很多。 这时候见这吴大郎一家也挺不容易,家里头又有这么多娃娃要养,干脆就教给他得了,这吴家的客舍就在官道之上,与他打好关系,将来对罗用应也是会有一些帮助。 香辛料是从长安城买来的,酱油是从空间里拿出来的,滕超对他的那些物什也不甚清楚,这时候根本也没多想,一般人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这卤菜一煮起来,登时整个院子就飘满了香味。 说起来,这卤菜也有着非常悠久的历史,只不过在唐初这时候,似乎并没有进入寻常百姓家,一方面是香辛料难得,另一方面也是时下百姓消费能力有限,卤菜这种东西,自己家做来吃毕竟还是太麻烦,花钱出去买,谁的口袋里也没几个钱啊。 不管怎么说,罗用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卤料配方肯定还是先进于时代的。 这卤菜还未出锅,就有两个赶路的行人闻着香味,从外头的官道上下来:“店家,可有饭食?” 罗用麻利地用竹筷将瓮中的猪大肠和猪耳朵夹出来,各自切了一些,又取了陶盘出来,往里面加些卤菜,再加些吴大郎媳妇早前涮好的菜蔬,再往旁边放俩杂面饼,配上一碗粟米粥,一式两份,和滕超一起给外头那两个客人端出去。 这两个赶路的汉子都是一身壮士装扮,身上的衣着并不十分光鲜,那两匹马看着倒是精神,很有可能是大户人家的仆役。 这个时候他二人见了罗用和滕超端出来的东西,借着厅堂中的昏黄灯光,勉强也能分辨出盘中物什,心中便有几分不满,刚刚在外头闻那香味,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没想到竟是下水。 “价钱几何?”这二人也是经常在外头跑的,怕遇着黑店宰客,这时候便也不动筷子,而是先问价钱。 “承蒙惠顾,一人二文钱。”罗用笑嘻嘻说道。 “”那二人对视一眼,二文钱,倒也不贵,于是便将几个铜板拍在桌面上,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等他们一尝到味道,心中就更加满意了几分,虽不算什么好东西,滋味却是没得说,没想到在这乡野小店,店家竟然还能有这样的手艺。 罗用笑嘻嘻收了钱,回到厨房那边,随手将他给了那吴大郎媳妇。 “这这如何使得。”吴大郎媳妇呐呐道,想说让罗用自己将这钱留着,又觉有几分失礼,像对方这样的人物,应是看不上这几文钱的。 “你拿着吧,我要这几文钱作甚。”罗用笑道:“那田地不给种也就罢了,这间客舍若是好好经营,比种地可强多了。” “今日的卤菜吃完了,剩下来这些卤汁,明日还可以加些下水进去煮,这卤汁是越陈越香,只眼下天气热,每日烧开一二次,莫要让它馊了便好,隔断时间滋味变淡,还要再另加一些调料进去,我此次用的皆是市面上常见的香辛料,偶尔加一些,本钱并不算太高” 那两个客人今夜看来是要赶夜路,吃完了饭,急匆匆又走了,吴大郎一家也是厚道,给他二人的马匹又是喂水又是给草料的,却是半文钱没再多收。 待他二人走后,吴大郎将院门关好,进屋对罗用行大礼道:“先生今日传我安身立命的手艺,按理说我以后应当鞍前马后服侍先生左右,只我身份卑微,又是一个逃奴,不敢给先生招惹是非,还请先生赎罪。” “逃奴?”罗用大吃一惊,不仅因为这吴大郎的逃奴身份,也因为对方竟这么轻易就将这秘密告诉自己。 转头去看那滕超面上的神情,显然,滕超先前也是知道的,怕是连郝刺史也是知道的,只是大家都选择了沉默。 “这样的事,还是莫要轻易与人说起为好。”罗用这时候才注意到,这厅堂之中只有他们三人,吴大郎的媳妇以及孩子们,这时候都不在现场,想来他的那些孩子们肯定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小孩子口无遮拦,肯定不能让他们知道。 “先生放心,我平日也是警醒得很。”那吴大郎笑着说道。 罗用此时再看这人面容,果真便多了几分果敢与精明,倒也是,没有一点胆气,谁人敢做逃奴,只是对方不说,罗用竟也没有注意到,还当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汉子,不知是该说自己眼拙,还是眼前这人藏得够深。 “先生可是石州的罗三郎?”吴大郎又问。 “正是。”罗用点点头,倒也不意外对方能够猜出自己的身份,毕竟他与郝刺史和滕超都是旧识,近来关于皇帝选罗棺材板儿面圣的事情也传开了,尤其是在这一条从长安城通往离石县的官道之上。 “你既是逃奴身份,在这官道之上经营客舍,如今又得了这卤菜的方子,怕是有些太过打眼。”罗用提醒他道。 “先生无需担心,我刚从主家逃出来那时候,也不过十二三岁,长得又瘦又小,如今已是完全变了模样,又在当地娶妻生子,应是无碍。” “这买卖若是做得,我便在附近村中寻几个村人过来帮忙,我与那些村人颇有往来,有那些村人相帮,自然又多几分安全。” 说白了,这时候也没有身份证那些个东西,只要附近的村人咬紧了这吴大郎就是他们村的人,谁人还能说他不是。 “既如此,你我二人以师徒相称,应也是无碍。”罗用言道。 这吴大郎颇有一些胆识谋略,他家又在官道旁边开着这样的一家客舍,罗用将他收为弟子,无疑就是给自己增加了一个耳目。 若说风险,自然也会有些风险,但正是因为有这个风险的存在,才更容易让吴大郎对他推心置腹。 对于那些稍微遇到一点危险和麻烦就选择远远躲开的人,别说吴大郎,就是罗用自己,也绝不会与那样的人深交。 “师傅在上!请受弟子一拜!”吴大郎深深给罗用行了一个大礼,滚烫的泪珠低落在他面前的草席上。 他素闻罗三郎之名,对他这些年的作为也颇为仰慕,这时候能被收入罗三郎名下,登时便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有了归宿。 “快起吧。” 罗用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原本不过是打算在这个茅草小院中投宿一晚,结果竟是又收了一个徒弟。 这是他的第二十四个弟子,大名吴幼,身份逃奴,有妻名曰阿郭,另有子女四人。 第108章 归来 次日天未亮,吴幼便出门去了,附近有个村子这一日有集市,他便早早赶了过去,花钱买了些猪杂羊杂回来。 在这个寻常人家一年到头都见不着几回荤腥的年代, 像猪下水羊下水这些个东西, 只要价钱便宜些, 自然也是有人买的。 只是这些东西不好收拾,尤其是像大肠之类,味道很重,就算是放再多的葱姜蒜下去, 煮出来依旧有股子怪味, 很大一部分原因, 还是烹饪手段和烹饪工具都太过落后, 这时候的寻常百姓既买不起铁釜, 也不知道有爆炒卤菜这些烹饪方法。 吴幼买好了下水,另外又买了两个陶瓮。 将这些东西拿回家去, 那两口陶瓮刷洗刷洗,再把昨天晚上煮出来的那些卤汁分别倒入两个瓮中。将来这两个瓮就专门用来煮卤水,一个煮羊杂一个煮猪杂。 吴幼两口子忙着收拾猪杂羊杂煮卤水的时候,罗用在院子里看了看,喊了滕超过来帮忙,俩人一起把院子靠外那个用来放柴禾的草棚给打扫了出来,又从厅中搬了一张胡床摆进去,再摆上一张矮几几个草垫子,俩人往那儿一坐,就给他这个刚入门的小徒弟当起了托儿。 这吴幼为人并不简单,但是作为七世纪的土著居民,在商业意识上,比起罗用那就差得远了。 四四方方的一个茅草院子,三面盖着屋子,一面是篱笆和院墙,不知道的,乍一看还当是个农家小院呢,没一点打开门做生意的样子。 这时候罗用他们把马车往院子外头一停,俩人再往这三面透风的草棚里一坐,从旁边官道上过来的人打眼一看,就知道他们这里有食水供应了。 待到日上中天,这一日的卤水煮出来,香味飘到官道上,有些个赶了大半天路的行人商贾,也会在这里停下来用些食水,这大夏天的,太阳毒辣,赶路也是不易。 总体来说,这条官路上来往的行人也并不是很多,一个小时能过去一拨人都算是比较不错的,有些还是附近村子里的,就是打这里经过,根本不会进来吃饭,最多就是站在院子外头看看,跟吴幼他们闲话几句。 可就算是这样,他们这一日下来,总共也卖出去三十多份饭食,其中有一个商贾,不仅自己在这里吃了,还给他那些脚夫一人买了一份饭食,这里就有将近二十份了,另外还有一些零散的。 一份饭食卖两文钱,说起来好像很便宜,但是这里的一文钱,相当于罗用穿越前四块钱左右的购买力。 再加上这时候的商业还很不发达,一般平民百姓手里头都没几个钱,钱帛十分难挣,所以这两文钱,对这时候的人来说也是比较了不起的存在。 晚上数钱的时候,吴幼的婆姨阿郭激动得双手都有些颤抖,仅这一日的工夫,竟然就能挣得这些钱来,换做从前,数月也挣不得这许多。 “这地方离村子太远,你们往后可有什么打算?”一旁,罗用问吴幼道。 “这两日先把我那两个妻弟请来帮忙。”吴幼知道罗用的意思,从前他们这一家子穷困落魄,住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倒也没什么,现如今这卤水的营生做起来,附近的人都知道他们家能挣钱,难保就有人要打坏主意。 “那就好。”罗用点头:“从这里往来于离石县的商贾想来也是不少,届时我再让人给你捎些酱油过来,其他花椒茴香等物,你自己倒也买得。” “师父可是要启程了?”吴幼问道。 “明日一早便启程。”罗用点头。 出来外面这么长时间,他也比较挂念家中,没有自己这块棺材板儿镇着,二娘她们不知道受没受那些商贾的气,前些日子种下去的占城稻也不知怎么样了,还有那坡上的杜仲树叶,差不多也到了可以采摘的时候。 临睡前,罗用又给吴幼出了个主意,让他在外头大路边修几个草亭,再在草亭里铺上胡床,摆上矮几和草席,过往的行人若是从你家买了饭食,也可在那边用食,就算不买饭食,也可借给他们避一避烈日风雨,与人结个善缘,长此以往,慢慢经营,此地应也能有几分人气。 做生意的人都该知道,人气就是财气,尤其是对于餐饮服务行业来说,更是如此。 说到广结善缘,罗用最近也颇有感触。 若是要论心机手段,罗用怕是连自家眼前这个弟子都及不上,早前在那阎苼身上,同样也是看走了眼,他向来对别人都没有什么图谋,于是也就不善于观察算计,他干脆也就不再跟那些人拼心机比谋略,想来想去,也只有广结善缘一途,才是属于他自己的正确的发展道路。 次日,罗用与滕超再次启程,他们的那一辆马车又哒哒哒哒继续往北行去。 “滕超啊,你说我这个人傻不傻?”烈日当空,滕超坐在前面赶着马车,罗用坐在车厢里,将那车帘束了起来,百无聊赖地偎在几匹绢布之上,随着马车的前行摇晃着身子。 滕超听闻此言,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看来这位小郎君这些时日是有些受刺激了,一时又想起他家郎君平日里对家中仆役的训诫,于是便在口中念出:“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 “大惑者,终生不解,大愚者,终生不灵。”这个道理罗用何尝不懂,说到底,他最近就是有点受刺激了。 将右脚翘到左膝盖上,又在狭窄的马车里勉强伸了一个懒腰,罗用问滕超道:“何日才能到离石县?” “快了。”滕超闻言,一抖缰绳,前面拉车的马匹又加快了速度。 七月初六这一日,他们那辆马车终于行到离石县城外,车子还未进城,罗用就听到有人扯着嗓门在那里叫卖:“来来来,走过的路过的都来看一看瞧一瞧,瞧一瞧我家这个削皮刀” “还在卖削皮刀呢。”罗用笑起来,这都个把月了,这削皮刀竟然还有市场呢。 “原先卖五文钱一把,这会儿就剩四文钱了,不过只要能卖出去一把削皮刀,依旧也还有一文多钱的盈利,只要能盈利,咱就得接着卖啊。” 罗用的那些弟子们听闻他们师父回来,个个都很高兴,他们这一大帮子老少爷们,总算又找回了主心骨。 此时,长安城中。 在皇家所属的一片农田之中,这时候正静静地长着一小片玉米苗。 原本在旁边的水田里,也有一些玉米苗被人像稻子一样种在水中,结果不多日,便都枯黄了,剩下这些种在旱地上的,长势倒是很好。 在现在的长安城中,人们正在为太上皇的逝去而哀伤着,但是等到几个月以后,他们就会因为一种新粮食的出现而感到兴奋和雀跃。 这种作物耐干旱耐贫瘠不挑地,若是好好侍弄,亩产可达近十担,这对于现如今亩产仅得一二担的普遍现状来说,无疑就是一个神话。 而且这种作物还非常顶饱耐饿,虽然与大米白面相比,这种粮食口感欠佳,但是对于那些食不果腹每日都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贫民来说,它将会成为救命的口粮。 在空间里面的众多粮种之中,罗用最终还是优先选择了玉米,毕竟没有什么事情是比填饱肚子更加重要的。 至于他的那一小包粮种能不能得到重视,能不能被顺利种植出来这个问题,罗用并没有过多担心,一次不行,他还可以找机会放第二次第三次,反正他空间里头的玉米种子还多着呢。 再说那些家伙一个个都跟人精似得,怎么可能连这种事都发现不了。 第109章 厕纸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两天又掉链子了不好意思,春天到了,我脑子里又开始进水了。 在外行走一月有余,这时候再次回到故乡,罗用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次日,当他在自己的床铺上醒来,缓缓睁开双眼, 看向那些从窗口泄入的晨光, 映入眼帘的, 却是乔俊林微皱的眉头,还有那一双微沉的眼眸。 那小子妄图要在这一个不属于他的时代,开辟出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是啊,不属于他的时代, 公元七世纪, 这是一个属于世家大族和新兴地主的时代, 贞观九年, 这时候的社会结构基本上已经定型, 再也不是英雄不问出处的战乱年间了,而科举制度, 在整个贞观年间也未能真正发展起来。 乔俊林的坚持和执着,看在罗用眼里,就恍如飞蛾扑火,螳臂当车。 但也正是那样的飞蛾扑火,触动了他心底的那根弦,也让他感到惭愧。 归来也好,穿越也罢,明明身怀利器,为何却连一个像样的目标都没有。 “阿兄,你可起了?”门外,传来五郎那小子小心翼翼的呼唤,好像生怕吵醒他一般。 既然怕吵醒他,为何又要在外面喊他,罗用笑了笑,应声道:“起了。” “阿姊,阿兄他起了。”外头又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一听就是七娘那丫头。 “在外头奔波了这些时日,必定是累坏了,大清早的吵他作甚”那边隐约传来二娘的念叨。 罗用打了个哈欠,一个翻身从炕上起来,穿好衣服,开门出去。 当他拿着牙刷和一个陶碗蹲在外头水沟边去刷牙的时候,他家那几个小娃娃也各自拿着自己的牙刷,在水沟边排了一溜。 “阿兄,长安城可热闹?”刷完了牙,兄弟姐妹几个也不着急回院子,抱着陶碗蹲在沟边唠了起来。 “自然很热闹。”罗用笑道。 “那长安城有多大?”四娘那丫头像模像样地问道,好像罗用跟她说了长安城有多大,她心里头就能有概念似得。 罗用见自家这些小孩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于是想了想,对他们说道: “长安城有皇宫,有东西二市,还有一百零八坊,那些坊里头都住了许多人,地方也很大,每个坊都跟咱离石县城差不多大。” “哇!!!长安城好大!!!”几个小孩都长大了嘴巴。 “那也不算很大。”罗用笑问他们道:“你们可知道咱脚底下踩着的这块地,总共有多大?” “有多大?”那几个小孩笑嘻嘻问道,只当阿兄在与他们开玩笑。 “大约两三千亿亩吧。”罗用笑着说道,他说的这个是陆地总面积,一点四九亿平方公里,换算成现在的亩,大约就有这么多,这也是他从前推搅拌器做肥皂的时候,穷极无聊算出来的。 “骗人。”几个小孩不信。 “当真,等你们长大以后便知。”罗用做出一副童叟无欺状。 上天让他将人类社会一千多年的智慧结晶带来这里,于是罗用便决定将这些智慧播撒在公元七世纪,之所以要这样做,也并非是在顺应天意,而是顺应自己的内心。 他不想让自家这些兄弟姐妹懵懵懂懂地活过一世,然后又懵懵懂懂地死去,也不想让乔俊林殊死拼搏一场,最终面对的,却是一堵无法翻越的高墙。 他要让这个世界发生改变,那样的改变也许会伴随疼痛,但是,人类的进步从来不会因为疼痛而停止。 吃过早饭,罗用道坡上看了看,他的那些杜仲树长得很不错,很多小树都抽出了新枝,枝条上长着绿油油的树叶。 看了一圈,想了一圈,最终罗用还是决定先让这些树叶留在枝头上,待到初秋的时候再采。这些树木都是今年新移的,这时候若是大规模采摘树叶,不知会不会影响长势,这时候若是影响一点点,之后数年的收成可能都要大打折扣,太不划算。 从坡上下来,罗用顺道去那边院子找了一下杜构。 在罗用离开的这些日子里,杜构常常回去罗家院子帮忙,帮二娘她们应付了不少催货的商贾。 杜构现如今虽已淡出权力中心,但是杜氏儿郎的身份依旧好使得很,在加上从小就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又颇有些见闻,谈吐自然不凡,别的不说,应付几个商贾那还是小菜一碟。 杜构这时候正在练习制作羊毛毡坐垫,罗用看了他的作品,笑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这手艺,如今倒是比我还好些。” “三郎谬赞。”杜构笑着说道。昨日罗用归来,他也到罗家院子去见过一面,还以为对方今日必是要在家歇上一日,没想到竟这么早就出来走动了。 “此番进京,方知宫廷之中亦用此牡丹坐垫。”罗用侧身坐在炕沿上,一边笑眯眯看着杜构手上的动作,一边说道。 “你如何得知?”杜构手上动作一顿。 “面圣之时,皇帝陛下赐坐,坐的便是那牡丹坐垫。”罗用面上的表情依旧是笑眯眯的。 “”杜构放下手中工具,想了想,他问罗用道:“三郎以为?” “我打算做些牡丹坐垫献上去。”不管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既然看到了,他就不能假装没看到。 “可有我帮的上忙的?”杜构问道。 “要送进皇宫里的物什,自然不能马虎,我那些弟子当中,虽也有手艺不错的,却终究差了几分神/韵,至于我本人,你应也看出来了,我的手艺并不算十分精湛。”再说罗用在之后的日子里还有其他计划,并不想花太多时间在制作羊毛毡坐垫一事上。 “”杜构闻得此言,便有几分沉默下来,他倒不是不愿意帮罗用这个忙,毕竟以他从罗用这里学得的东西,也不是之前那区区一包粮种便可以抵消的,只是这么一耽搁下来,怕一时就回不去莱州了。 “大郎若是为难,那便罢了。”罗用也不强求。 “并无什么为难。”杜构连忙道:“我晚些时候再回去也是无妨。” “既如此,便麻烦杜大郎了。”罗用高兴道:“杜大郎且安心在此地再住些许时日,兴许还能别有斩获也未可知。” “三郎此言何意?”杜构隐约感觉这罗三郎好像又要放大招了。 “不日你便知晓。”罗用笑道。之后,两人又说了几句,罗用便出了这个院子。 回到自家以后,罗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最终在自家院子外头的墙根下选定一个地方,拿了一把锄头开挖。 “你这是作甚?”刚挖了没几下子,就把二娘她们引了出来。 “我埋几口水缸下去。”罗用头也不抬道。 “埋水缸做甚?”二娘不解。 “无甚,就是想鼓捣个新玩意儿,也不知道成不成。”罗用说道。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定胡人见罗用在这边挖坑,便领了自家几个弟兄过来帮忙。 他们这些人最近在定胡县那边卖了不少削皮刀,学着罗用当初传授的那些词儿叫卖,别说,生意还真不错,这两天因为存货都卖完了,又因为嗓子有些疼,于是便收了一些桑葚干从定胡县回来,另外又把他们近来弄到的油脂也一并带回来,打算找二娘她们帮忙做成肥皂再倒卖到定胡县那边,没想到倒是刚好赶上罗三郎归来。 “你这回又打算鼓捣些甚?”听闻罗三郎又打算鼓捣个新玩意儿,这些人都很是兴致高昂,若是再来几样像削皮刀那样的,他们往后出去叫卖,品种可就丰富了。 “我这回去了一趟长安城,长了不少见识。”罗用说道:“有人告诉我说,那纸张竟是用树皮竹子等物制作而成,我也打算试试看。” “咱这儿的石竹子硬得能当刀用,哪里能做出来那软绵绵的纸张?”大伙儿都觉得他这想法忒不靠谱。 “那石竹子若是造不得纸,就另找其他物什替代。”罗三郎却是不肯听劝。 不消半日工夫,整个西坡村的人就都知道罗三郎要在家中造纸了,就连住在许家客舍的那些商贾也听说了这件事。 绝大多数人都认为这件事太不靠谱了,但是也有一些罗棺材板儿的死忠饭,认为他们家老罗无所不能,不就是个造纸术,分分钟手到擒来。 之后数日之中,罗家院子可热闹了,有吃饱了撑的跑过来看热闹的,也有过来给他帮忙打气的,还有一些则是存粹等着看他笑话的。 那造纸之术现如今还只是掌握在几个世族大家手中,别说外传,就连自家非核心成员,都别想一窥究竟,这罗三郎这回一准是要摔跟头了。 在这几日之中,这些人看着罗用抱了一些家里的秸秆丢到那几口水缸之中,又是灌水又是撒石灰的,还用一根木棒不停捣鼓。 然后又看到他将泡软的秸秆卷吧卷吧,放到灶台上去蒸,蒸熟了又放到磙子上去碾,碾成糊状再放到麻布口袋之中,拎到小溪边去清洗,洗完了往清水里一倒,又用制好的竹帘一帘子一帘子捞起来,放在大太阳底下一晒,晒干了揭下来一看,竟然果然就成了一个纸张!!! “这纸张太粗,怕是写不了字。”有一位旁观了几日的青年郎君,拿着罗用做好的一个纸张,翻来覆去仔细看过之后,断言道。 “依我看,也是如此。”罗用面露失望之色,将手里的一摞草纸往人群中一递:“好歹也是辛苦一场,扔了太浪费,不如各位分一分,拿回去如厕的时候用吧。” 不肖数日,罗棺材板儿造纸失败的消息便在河东地区传开了。 都言那罗三郎异想天开,竟用秸秆造纸,结果做出来的纸张根本不能书写,只能作为如厕拭污之用,因而他所造之纸,便被人笑称为厕纸。 第110章 包装 这个制草纸之法,罗用是从一份报纸上看来的,就夹在他的那些二手书籍里头,标题是土纸的制作与兴亡。 在罗用小的时候,让他印象深刻的, 除了臭肥皂, 还有一样东西, 那就是草纸,那种纸又黄又糙,摸起来颇有硬度,也比较厚, 一毛钱能买一刀, 罗用小时候家里就是用的那种纸, 直到后来更软更白的机制纸出来了, 很快就把市场给占领了。 罗用这一回鼓捣着造纸, 真正想要做的,本来就是这种草纸, 之所以先前要那样说,不过就是为了卖个蠢而已。 造纸一事,牵涉颇多,那些世族大家要是能把这个草纸当成一个笑话看待,那是再好不过。 他们若是不能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笑话来看,也是无可奈何,这草纸的制造方法现在反正已经流传出去,相信要不了多久,在群众智慧的推动下,技术不断改进,各种更加优质的纸张也会被平民百姓们纷纷制造出来。 大势所趋,这件事现在已经不是凭借他们那几个士族大家就可以阻挡的了,为今之计,除了把那罗棺材板儿抹杀泄愤,其他怕也做不了什么。 可真要动那块棺材板儿的话,就不得不考虑他这个人现在的影响力 这时候对罗用动手,别说离石人不能答应,怕是在整个中原地区,都会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说到仗义执言,这时候的人还真就一点都不犯孬。 罗用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为他赢得了许多人的爱戴。先有那个让所有农户记住他的烧火粪之法,后又有给草原人带来新气象的制皂之法,虽被人戏称为棺材板儿,但百姓对他的喜爱不容置疑。 再加上,上头那一位的态度也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在这个时代,王权与世族大家之间的势力,原本就处于一种微妙平衡的状态。 李世民就算不喜欢那块棺材板儿,也不影响他在罗用出事之后,以此为由头,去收拾那些士族大家,到时候他师出有名,又有百姓支持,那些士族怕也是要支撑不住,更何况这些士族集团原本也不算特别团结,内里还有各种利益纠葛爱恨情仇。 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大环境,罗用这一次才敢公然造纸,挖了那些士族大家的墙角。 “卖草纸嘞!草纸嘞!”七月中旬的离石县城,街头巷尾之中,常常能看到一些挑着担子卖草纸的村人。 六月份刚刚忙完夏收,下半年该种的庄稼,这会儿也已经种下去了,眼下正是农闲的时候,七月初的时候那西坡村的罗三郎造纸不成,反倒弄出了厕纸一物,听闻那厕纸并不难造,材料仅仅只是秸秆和石灰而已。 有些个脑子活络的,便跑去西坡村找那罗三郎学习造纸之法,学得了手艺之后自己回家造纸,担来城中售卖,于是很快的,离石县中不少人家便告别了厕筹,用上了厕纸。 “你这草纸怎卖?”巷子里,有一户人家站在院墙之内问道。他家那院墙矮矮的,还没半人高,隔着一堵墙也并不妨碍交流。 “一文钱两斤。”那挑担的汉子言道。 “可足斤?”院中那人说着,往院墙边上又走了几步,随手将手里的扫帚放在墙边。 “郎君只管安心,我这草纸做得又薄又细,每一摞都不止一斤重,不信你尽管拿去称。”那挑担的汉子这时候也将担子放了下来,他这担子两头都有一个箩筐,箩筐里面上面,层层叠叠地将草纸堆得山高。 卖草纸的农户从箩筐缝隙里抽出几张草纸递给对方,院子里那人接过去看了看,口里又问:“可收粟米?” “那你得先让我看看你家粟米什么样,若是好的,一升粟米换一斤。”这卖草纸的显然不太愿意收粟米,刚刚结束一场夏收,家里正有不少新粮呢,再说这会儿的粟米也都是去年的了,有些个人家若是保存的不好,说不定都生虫了。 “行了,给我来两斤吧。”墙内那人说着,顺手就将手里那几张草纸收到衣服里,然后又摸出一文钱放在墙头。 “好嘞。”卖草纸那人答应一声,高高兴兴从担中拿了两摞用麦草捆扎起来的草纸递给对方,复又将那一文钱收好,挑起担子一路沿着巷子继续叫卖。 “卖草纸嘞,草纸嘞。” “哎,卖草纸的,这边啊。” “好嘞。” “你家草纸怎的卖?” “一文钱两摞。” “我要十文钱,你能给多少?” “我家的草纸五文钱十二摞,十文钱二十五摞。” “给我看看你这个草纸什么样。” “行。” “” “” 约莫一个时辰以后,这名农户便把担子里的草纸给卖了个精光,怀里揣着一小包饴糖,并二十多枚铜钱,顶着大太阳,高高兴兴挑着担子出城去了。 他家那村子距离离石县不远不近,出了城门一路沿县道行走,约莫一个半时辰便能到家,这会子回去,还能赶在天黑前将早前泡在缸里的秸秆处理处理,若无意外,再过两三日便又有草纸可卖了。 这做草纸的秸秆他们自家便有,夏收那会儿收了好些,就堆放在自家院子外头,原本不是用来烧火就是冬里喂牲口,没想到这会儿竟能给他挣来大钱。 一家人忙个三四日,便能制好一批草纸,挑出来卖了,便能得来二十多文钱,这种好事搁在过去他可是连想都不敢想。 头顶上烈日炎炎,他却半点都不嫌热,穿着破旧草鞋的粗糙大脚快步走在黄泥路上,一步一步迈得又稳又快。 他家长女就嫁在同村,去年刚刚给他生了一个小外甥,那小子长得也是虎头虎脑,就是忒馋,见着别人家的娃娃吃糖,他就不住地流哈喇子,这回这包饴糖拿回去,还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 此时此刻,西坡村中。 罗三郎正在教人做草纸,至于教授地点,自然就是罗家院子了,所有的材料也都是罗三郎友情提供。 罗三郎负责教这些人怎么做草纸,这些人就负责帮他做草纸,学费什么的确实是不收的没错,可好歹他也得给自己挣些劳动力回来不是,要不然怎么想都亏得慌啊,教人技术也很是要费些工夫。 其实这制草纸之法并没有什么特别困难的地方,有些个手巧的,在听人说了具体步骤之后,自己在家鼓捣鼓捣也就鼓捣出来了,但绝大多数人毕竟还是没有那么伶俐,也对自己缺乏信心,横竖罗用这里有教,他们便跑来学了。 罗用这回也是不挑人,甭管是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只要过来了,他都一样教,只不过他每回最多就只收五个人,多了不要,后面排队去。 这一天晚上,兄弟姐妹几个吃过晚饭,又将这一日制得的草纸一摞一摞整理好,放到一旁的货架上。 “阿兄,咱家做这么多草纸有何用?可是要拿来卖?”四娘利落地将一摞草纸捆扎好,口里问道。 “咱们家的草纸不卖。”罗用一边将手中的秸秆搓软,一边回答说:“这些纸张,以后就放在店里包东西用。” “包东西?”五郎不解:“包东西作甚?” “就是先把东西包起来,然后再卖出去。”罗用挠了挠下巴,想想光靠一张嘴也说不清楚,干脆便抽出一张草纸,又从架子上取了几块臭肥皂下来,用草纸将那几块肥皂一包,然后又取了一段彩色麻绳扎起来,看来看去,好像还差了点什么,于是便对四娘说道:“你明日帮我刻个南北杂货的印章。” “我这便刻来。”四娘最近没少练习雕刻,南北杂货这几个字又是她熟悉的,若是不求品质,三两下便能刻出来。 有了印章,自然就要有印泥,朱砂什么的他家铺子里是没有,染料倒是有一些,上回买回来做肥皂剩下的。 罗用在几个颜色里选了选,最终还是选了价格相对比较便宜,颜色也算比较好看的青色,取出一些用清水兑一兑,又找了一块作废了的羊毛毡坐垫,用剪刀剪下一小片,放在那装了染料的陶碗之中,让其吸足了兑好的染料,如此便可以充作印泥。 不肖片刻,方才打包好的那几块肥皂的外包装上,便被印上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青色印章:“南北杂货”。 这土黄色的草纸质地颇为硬挺,还是比较适合用来包装的,外头再系上一条彩色麻线,最后又在上边盖一个青色的印戳,瞧着倒是不丑,颇有几分古朴韵味,而且也并不需要花费许多本钱。 草纸就不说了,就算罗家自己不做,花钱出去买,一文钱也能买来两斤,这个价钱在罗用的接受范围之内,而且如果一次性多买一些,价钱还能有所优惠。 那盖章所用的青色的染料价钱也是不贵。至于那些彩色麻线,线是托王当他们收回来的次等线,这种线因为粗细不匀或者其他原因纺不得布,价钱相对低廉。至于染色,用的也是薛记布坊中的缸底料,那样的染料颜色相对没有那么好,再加上只剩下缸底那一点,染料比较少,若是用来染布,颜色就很难染得均匀,用来给罗用染这些麻线,倒是两头合适,罗用得个实惠,薛翁他们也能捞回些许本钱。 罗用将这些东西放在杂货铺中,也不是所有商品都要给它们强行包装,主要还是要看顾客的意愿,毕竟最近这段时间,关于他造纸不成弄出个厕纸的笑话也是广为流传,有些人说不定就会对草纸一物心怀偏见。 次日,罗家院子又出了两批肥皂,罗用与两方前来取肥皂的商贾当面点过货物钱币之后,便问他们:“可要包装?” “竟还有包装?”对方奇道。 “不过就是一个简陋包装,防个灰尘而已。”罗用说着,将架子上一块昨晚四娘五郎他们包着玩的肥皂拿下来给他们看了看。 “要要要,这些肥皂劳烦都给我们包上。”这包装看着不错,虽不华贵,但也算是颇有几分模样,主要这上头还盖了个南北杂货的戳子,要知道,罗三郎这里出产的肥皂,可要比别处好卖许多。 “行。”罗用很爽快答应一声,伸手便从货架上取了几摞草纸下来。 四娘伸手接过那几摞草纸,也不是直接就拿它们包装,而是先将这些纸张对折一下,然后用小刀一划,一张草纸便成了两张。 “这样小的纸片,可包得住一块肥皂?”其中一个商贾见这十岁上下的小丫头竟还知道这般精打细算,便觉有些好笑。 四娘很想问他知不知道现在一斤草纸与一斤粟米同价,那话还没到嘴边,眼睛眨了两眨,说出来以后就变成了:“纸张若是太大,包出来的肥皂便不好看。” 第111章 油纸 在目前的离石县,草纸与粟米同价,之所以能卖到这样的价钱,主要还是因为制作草纸的技术目前还不够普及的关系。估计在离石县以外的地方,草纸的价格应该还要更贵一些。 不过随着技术的普及, 做草纸的人越来越多, 这个价钱迟早都会下降, 至于降到什么程度,那就要看当地农户除了做草纸卖草纸,还有没有其他更好一点的收入来源了。 当初罗用在公开这个制草纸之法的时候,也担心过环境污染。 因为在制作草纸的过程中, 磨出纸浆之后, 还有一个淘洗的步骤, 这个步骤就是为了将纸浆里面的石灰浆清洗干净, 而这个石灰浆, 对于环境的污染是相当严重的。 然后等到这个技术逐渐推广开了以后,罗用才发现自己好像是想太多了。 石灰这个东西, 一般农户家里都是没有的,得花钱去买,虽然价钱不贵,但那也是钱啊。 罗用头一回教人做草纸的时候,就有一个心眼活络的村人给他提了一个建议,在洗浆的时候,可以先放在水缸里洗第一遍,然后再拿到小溪边去洗第二遍,这样一来,既能保证把纸浆洗得足够干净,又能留下大部分灰浆。 那缸里的灰浆经过沉淀之后,再把上面的清水污水统统舀出来,最后剩下的就是缸底那一整块的石灰了,然后等到下次造纸的时候,这些石灰就又可以重复利用。 在小河村那边,不少人都在河边埋了大水缸下去,然后又将家中的磙子搬到河滩上,再搭上草棚子,整个造纸的过程,都在河滩上完成,天气好的时候,那一帘帘的草纸,能在河滩上晒出老长。 罗用听说他们在洗浆的时候,无论是第一遍还是第二遍,统统都是在水缸里完成的,因为就在河边,汲水十分方便,他们宁愿多费一点事,也要省下那些石灰。 小河村那边的造纸业十分兴盛,因为距离西坡村很近,早早便有人来找罗用学了制作草纸的方法,不过他们那里的草纸,倒是很少有进城的,大多都卖给了住在许家客舍的那些商贾。 这草纸的品质虽然不如一些市面上的书写用纸,但是胜在价格便宜,不少商贾从中看到商机,于是近来便有人成车成车地从他们这里购买草纸。也有人找罗用学技术的,罗用反正都是一样的教。 就在大伙儿都在轰轰烈烈开展赚钱事业的时候,太上皇逝世的消息也在各地传播开了,各地官府皆有公文贴于城中。 这个公文一贴出来,原本喧嚣热闹的离石县顿时变得十分安静起来,很多人都怕犯忌讳,也有很多人在心里念着高祖皇帝的好,为他的逝去感到哀伤。 太上皇过世,乃是国丧,在当地告令张贴后的三日之内,所有百姓均不得饮酒食肉,不能穿颜色鲜艳的衣服,更不能办喜事。 听闻朝中大臣,也仅需服丧三十六日。这倒并不是因为国家对于李渊的死不够重视,而是礼法如此。 听闻在秦汉年间,若遇国丧,天下百姓皆要服丧三月,大臣服丧三年,到了他们这时候,则是以三日代替三月,以三十六日代替三年,此称:“以日代月”,是时代的进步。 如果还按秦汉那样,全国服丧三个月,不许饮酒吃肉,全国多少酒肉买卖就都要被耽搁了,严重影响市场经济。 即便如此,也很少有人会在近日举行婚宴就是了。 说起来,他们西坡村这边,还有罗用那些住在附近的弟子家中,都有不少适婚男女,距离罗家不远的姚家,姚大郎的婚事据说已经定下来了,就等着择日成婚,还有林家那边,林父林母还在给那林春秋四处寻摸呢,到现在也没个着落。 至于罗家这边,二娘与罗用都在婚龄,先前罗用都以丧期推辞,这时候他们服丧也有二十三四月了。 时人口头上虽然都说服丧三年,但这时候律法上具体规定的时间,其实是二十七个月,也就是说,等再过三四个月,罗家就要出了丧期。于是离石县的媒婆们近来又有些蠢蠢欲动起来,相互间较着劲儿一般,就等着看最后是谁人能促成这罗家的婚事。 七月底的某一日,罗家又有媒婆上门,罗用和二娘远远听着信儿,便都躲在后院干活,不肯露面,只丢了四娘在外头,天南海北跟人胡侃。 这大热天的,坐在罗家杂货铺里头倒也还算清凉,四娘给她倒了一碗放凉的白开水,又取些炒熟的豆子出来招待。这豆子是放了一点饴糖下去一起炒出来的,吃起来带着丝丝的甜味儿,在这个年代也已经算是不错的零嘴儿了。 这也是罗用的授意,他和二娘这时候虽然都没有结婚的打算,但是家里这几个小的眼瞅着就要长起来了,可不能这么早就把当地的媒婆都给得罪狠了。 再说这些媒婆整日里东家走西家逛的,若能叫她们帮着传几句好话,肯定比传坏话强多了。 媒人这个群体,在这个时代绝对算是见多识广的了,再加上又很会逗趣,没几下子,四娘那丫头就被对方给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老一少能当祖孙的两个人,硬是相谈甚欢。 “你便与我说说,你阿兄究竟是个甚章程?”那头发花白的老妪笑着问四娘道。 “我怎知?”四娘丢了几颗炒豆子到嘴里,嚼得嘎嘣作响:“他又不跟我说这个。” “那你阿姊呢?你阿姊岁数可不小了。”那媒婆又道。 “我阿姊若是嫁了人,这家里头可忙不过来。”四娘小大人样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戳了戳旁边七娘那粉嫩嫩的脸颊,说道:“现在都有些忙不过来了,我阿兄说是打算找一两个人帮忙喂猪,你可知道有什么合适的人?” “你阿兄想找什么样的?”那媒婆登时来了兴致,就算牵不成红线,能给相熟的人寻个活儿做做也是很好的,再说这罗家两姐弟的事情,原本她也没指望只跑一趟两趟的就能有什么眉目。 “干活利索的,话少的。”四娘立刻说道。 “这事你说了能作数?”对方有些不太放心,毕竟这罗四娘也就是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虽然说这年头十来岁的丫头小子们个个都能帮家里干活,再过几年就能结婚生子了,但是要说拿主意,那可早着呢,大事小事还不都得家里头的老人说了算。 “你若有合适的,便领过来叫我阿兄瞧瞧。”这件事四娘现在确实也是做不了主。 “行,我过几天就把人领来。”媒婆听她这么说,反而觉得靠谱了,这小四娘若说这事她自己就能做主,那她才不信。 “阿婆,你可要走了?”这时候,有个年轻后生跑到罗家院子这边,喊了余阿婆一声。 “哎哎,这就走。”余阿婆连忙起身。 “那可说好了,我这两日便把人带过来,你可要记得与你阿兄说说这个事。”临走前,她又叮嘱四娘。 “余阿婆安心,我记性好着呢。”四娘笑嘻嘻道。 余阿婆与那年轻后生一起出了罗家院子,下了罗家前面那道小土坡,出了村口,便看到有两辆牛车等在那里。 这两头牛里头,其中还有一头是余阿婆帮忙买的呢。 前些时候黄河对岸有人赶了一群大牛小牛来他们这边卖,都是一些好牛,价钱也实在,余阿婆想到自家兄弟早前跟她念叨过想要买头健牛的事情,那回她瞅准了,便与城中几个相熟的人家借得钱来,帮她兄弟买得了一头好牛。 她兄弟就是小河村中的一个普通农户,余阿婆的娘家就在小河村,开皇二十年嫁去离石县,那时候也正当是天下太平百姓富庶的好光景,哪曾想那好日子才刚刚过了没几年,这天底下就越来越乱了。 从前城里头日子难过的时候,余阿婆一家没少受她兄弟的帮扶,转眼这大几十年过去,如今天下又太平了,离石县城渐渐地又富庶起来,余阿婆的儿子儿媳也都能挣钱,自家院子里又租了两间小屋出去,每月也能有几个进项,余阿婆每日东家走西家逛,若能说成那一桩量桩的亲事,也是能有一些进项。 这日子眼瞅着是一日好过一日。 可惜她家那口子没有享福的命,当初最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怎的就不能再多活个三五年呦 “阿婆,你可是哭了?”前头赶车的后生问她。 “无事哭个甚。”余阿婆笑了笑,问那后生道:“今日的草纸可卖得了好价钱?” “还是原来那价钱,我耶娘都说,等再过些时日,怕就没有这么好的价钱了,现在整日就想多做些草纸。”那后生回答说。 “莫要累得狠了,还是身子要紧。”余阿婆言道。 “也没有那么累,比种地轻省些,自打有了这头牛,又能拉车又能拉磙子,省了许多力气,我翁婆都说阿婆帮咱买了一头好牛。”那后生说道。 “这有甚,下回还要买些什么,都与我说,我帮你们寻摸。”余阿婆乐呵呵道。 牛车在黄泥路上慢悠悠走着,天上太阳很大,路上的行人却并不怎么嫌热,头上戴着大大的斗笠,一路上有说有笑。 待他们行到了小河村,映入眼帘的就是大片大片的庄稼地,还有河滩上那许多正在造纸的村人,在小河村两旁的石滩上,晒着一架架的草纸,夏风拂过,带来阵阵秸秆的清香 此时此刻,离石县外,有一行人正沿着城门外的土路缓缓向着城门口走来。 细看那些赶车的人,一个个面色黑黄,衣着简陋,他们有些人赶着牛车,有些人赶着驴车,还有些人则是自己推车,一路上风尘仆仆,汗水浸透了衣裳。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车上装的是什么?”守门的官兵见到这些人,便把一横,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离石县城的城门也有官兵把守,但并不是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都会被拦下问话,一般如果是当地的熟面孔他们肯定就不问了,至于那些骑着高头大马锦衣华服的,他们一般也不问。 这些人显然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被守城的官兵一问,有几个人面上就现出几分瑟缩,好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一般,还有那一两个傻大胆,摆出一副随时准备跟人干架的阵仗。 “我等乃是潞州人,车上装的全部都是油纸。”队伍里面走出来一个身材削瘦的年轻人,伸手将自己的路引捧到那名问话的官差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掉链子了,对不起等更的读者们。 第112章 油纸伞 那潞州地处石州东南方向,从他们离石县这里过去,要先穿过吕梁山脉,到达汾州,然后再一路往东南方向而去, 再穿过一整个汾州, 便能到达潞州地界。乐-文- 这一行人乃是来自潞州鼓腰岭, 正是那潞州的西北角,按直线距离来说,那地方距离离石县并不算十分遥远,只是那鼓腰岭原本也是地处深山, 从他们那里前来离石县, 要先过太岳山, 再过吕梁山, 此间路途艰辛, 自不必说。 这一路风尘仆仆,好容易来到了离石县, 在城门口又被官兵拦下,虽然最后还是顺利进了城,但有些人依旧难免心中忐忑。 早些时候,他们村的樊氏兄弟出来与人做脚夫,商队停留在离石县西坡村那几日,刚好赶上罗三郎教人做草纸,他们学得了手艺,回去以后便也造起纸来。 造的却不是草纸,而是以麻杆代替秸秆,造出了一批麻纸,又抹上桐油,卖与城中商贾,很是挣得了一些钱财。 村中人人艳羡,那兄弟二人却并不满足,还说石州的离石定胡一带商贾众多,天南海北的人都有,若是他们知道鼓腰岭有价廉物美的油纸,将来肯定也会有人到他们那里去买货。 他们将那造麻纸的手艺教与村人,让村人跟他们一起来离石县卖油纸。村人因为很想学这一门手艺,于是纷纷应下,只是待到出门之后,这一路行来,便觉处处艰辛,又怕遭遇歹人,每日里吃苦受累,担惊受怕。 “大郎,如今已是到了离石县,你说咱这些油纸,要怎么个卖法?”进城以后,马上就有人向那樊大郎讨主意。 “便先在这边卖卖看吧。”樊大郎见城门口旁边的墙根下蹲着几个卖石竹子的,便率先将自家驴车赶了过去。 其实这个油纸究竟要怎么卖,他心里头也没个章程,当初凭着一腔热情,也想学离石县这般,将商贾们引到他们鼓腰岭。 可是这一路上村人们不断发出的质疑,让他的心里也变得越来越不确定起来,想着是不是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仅凭这一样油纸,真的能让那些商贾不远千里跑到他们鼓腰岭去买货吗,这一路的艰辛,到头来莫不是要白辛苦一场 年轻人抬起袖子擦了擦脖颈上的汗水,热汗中混着泥土,在他的衣袖上留下一片乌黑的汗渍,让他原本就不干净的衣裳显得更脏。 在这炎炎烈日之下,他的心里蓦然生出几分后悔,如果当初不整这些事,如果不把造纸的技术教给村子里的其他人,每日只管自家关起门来造纸卖纸,日子必定会过得安稳而富足。 “阿兄,你可是热着了?”旁边一个面容敦厚的少年郎出声问他。 “无事,我有些累了,歇歇便好。”樊大郎面上笑着,心里却止不住地想,若是不能将市场打开,将来他们一个村子的人造出那样多的麻纸,如何还能卖得了好价钱。 “你们这油纸怎么卖?”最近离石县中常常会有一些外来的商队,运来各种各样的货物,于是很多人就都盯着城门口这边,这会儿见他们这行人进了城,附近酒肆中就三三两两过来几个人。 “两文钱一张。”樊二郎见有生意上门,连忙从自家驴车上拿了一张油纸打开来给对方看。 他们这次带来的这种油纸都是很大的一张,薄厚适中的纸张上,两面刷上桐油,那纸张吃够了油,就显得十分透亮,糊在窗户上,又结实又亮堂。 像这样的窗户纸,从前也是比较贵的,糊一个窗子,往往就要好几文钱,非是小富之家,也不能舍得花这个钱。这回他们运来的这些油纸,每一张都够糊一个窗子的,一张只要两文钱,稍稍殷实一些的人家,应也能拿得出这个钱,再说他们也听闻离石县的百姓都颇为富庶。 “若是多买,可有便宜?”围上来的那几个人,一听这个价钱,眼睛就都有些放光了,但这些人毕竟不是寻常过日子的人,而是商贾,心中一喜,面上就都掩住了。 “我等乃是从潞州鼓腰岭而来,路途遥远,运输不易,两文钱一张已经是最少了,诸位若能亲去鼓腰岭买货,价钱自然就要便宜许多。”樊大郎对那几人拱手道。 “鼓腰岭?在哪儿?”有一个不太熟悉河东道的外地商贾问旁边几人道。他虽是个外来的,但这几日在这城中的酒楼茶肆也结识了不少人。 “那鼓腰岭啊,从这里过去,你得先过吕梁山,再过汾州,再过太岳山。”一个中年商贾笑眯眯说道。 “莫说那些没用的,那鼓腰岭忒远,这油纸,你给我来一百张,便按两文钱一张算。”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高声说道。 “你买那么多?”一旁有人问。 “既然赶上了,那就多买点,亲戚朋友分一分,也没多少。”那汉子说着,从腰上解下一串铜钱。 “我要十张。” “我买两张就好。” “我买五十张。” “” 这边这买卖一做开,那边一些城里的百姓很快也得到了消息。 城中百姓出手没有那么阔绰,一般也就买个一两张,然后还要问一问人家收不收粮食布帛之类的,得知对方只收铜钱之后,有些人便打起了退堂鼓,毕竟那窗户纸不当吃不当穿的,就算不买也不怎么影响生活。 这个时代的铜钱很值钱,每一枚铜钱都是实打实的一钱重的青铜,百姓将铜钱囤在家中,并不担心它会贬值,甚至还有升值的可能,听闻还有人私自将铜钱熔了制成铜器的。 这就导致了市面上钱币流通不足的情况,布帛和粮食作为货币也就比较常见。 这些潞州人之所以敢说他们只收铜钱,那也是因为人家的油纸根本就不愁卖,若不是那樊氏兄弟二人坚持,他们这些油纸在之前的一路上早都卖完了,根本到不了离石县。 两日后,这些鼓腰岭人带来的油纸全部卖完,人人都挣得了许多铜钱,之前那一路的艰辛,也被挣钱的喜悦冲淡了许多。 那樊氏兄弟背着一篓子油纸,前去拜访罗三郎。 兄弟二人天未亮的时候便出发了,一直行到了日上三竿,才到了西坡村的地界上。 还未到村口,在罗家羊圈边上,便遇到了罗三郎,只见他这时候正与几个弟子一起,剖了竹条,正坐在路边的树荫下做着什么物什,那物什的形状模样,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你们这是在作甚?”樊大郎樊二郎两人凑近过去,好奇道。 “便是要用这油纸来做一个轻便些的簦笠。”罗用抬头看了这兄弟二人一眼,笑着说道。 簦笠一物,与斗笠相似,只斗笠是戴在头上的,簦笠是有柄的,类似于后世的雨伞,一般农户人家用簦笠少,主要还是以斗笠蓑衣为主。 “为何竹条如此稀疏?” 斗笠和簦笠的做法,都是用细密的竹条编出里外两层,再在中间那一层填上竹叶等物,竹条的部分一般都会编得比较细密结实,哪像罗用手里头那个样子,只有几个竹条稀稀落落地支楞着,怎么看怎么不结实。 “待我做完了,你便知晓。”罗用笑了笑,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那樊氏兄弟二人:“你二人今日可是给我送麻纸来了?” “正是。”樊大郎说着,放下背上的篓子,从那里面拿出一大摞桐油纸,将那一摞桐油纸打开,里面还包着一小摞没刷过桐油的麻纸:“我二人学得了制草纸的手艺以后,回到家乡,经过几番尝试,最终做出来这种麻纸。” “竟还带了没刷过桐油的麻纸,正好。”罗用这时候刚好也将一个伞骨做好了,眼下又有现成的纸张,于是便让他的一个弟子骑上燕儿飞,跑到许家客舍去取了些从前盖房子的时候用剩下的桐油,用刷子蘸了些桐油,将几张麻纸拼拼凑凑,贴成了一个伞面。 别看只是一把简简单单的雨伞,从听说樊氏兄弟来他们离石县卖油纸开始,罗用与他的这些弟子摸索了快有两天时间,作废了好几把,直到今日上午,才终于有了眉目。 这还是罗用的空间里就有几把现成的雨伞的情况下,若是从无到有,还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年的摸索。在罗用的记忆中,整个唐朝好像都是不怎么用伞的,雨伞这个东西,是在宋朝的时候才开始普遍起来,当然这也许跟造纸技术的普及也有关系。 罗用这时候手里拿着的,应该就是这个时代第一把可以开合的雨伞了,为了那看似简单的几个小零件,一群大老爷们没少费工夫,好在这些人动手能力都很强,做过不少车链子削皮刀那些东西,也算是比较有基础了。 为了给雨伞定型,在竹枝与竹枝之间,他们还很仔细地缠上了一些细细的麻线,这也是一项技术活。 樊氏兄弟没有想到只是来给罗用送了一篓子油纸,竟能旁观到这个时代第一把油纸伞的制作过程。 后来罗用问他们麻纸的制作过程,这两个兄弟也毫无保留,哇啦哇啦全说了。 他俩太兴奋了,他们家乡又有竹子又有桐油,还有麻纸,自己在家就能做出油纸伞来了。 这东西想来应该会比麻纸更有吸引力,就算是在鼓腰岭当地不好卖,也可以运到汾州等地去卖。也不需到州郡阳城,只要到平遥就好,汾州的平遥县距离他们鼓腰岭并不十分远,那些来往于太原府和长安城之间的商贾旅客,应该会对这个东西感兴趣才对。 樊氏兄弟学得了那制伞的手艺,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罗用这边,则是为了这油纸伞的宣传推广一事费起了脑筋,不管在哪一个时代,宣传一事都是十分重要的,没见罗用先前做过的牙刷等物,因为没有宣传,到现在也没几个人问津,而经过特意宣传的牡丹坐垫,则早已风靡长安城了。 等来等去,终于被他等到了一个下雨天。 这一天罗用难得有耐心地跑去教杜构画了半天素描,其实也就是一些现学现卖的东西,等到了许家客舍的油渣包子出笼的时间,罗用便说自己肚子饿了,叫他去买几个包子来吃。 杜构近来住在这西坡村,也是没少吃许家客舍的油渣包子,这会儿罗用既然这么说了,他就想着干脆多买几个回来做晚饭好了,临出门的时候,罗用让他拿自己那把油纸伞去用,杜构没多想,撑着雨伞就出门了。 别说,这油纸伞还真挺好用,拿在手里十分轻便,不用的时候轻轻一合,也不占地方。 伞面上的麻纸在刷过桐油之后,透着淡淡的琥珀色,虽然没有什么装饰,看起来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夏季的午后,山风山雨之间,一个青衣男子撑着一把油纸伞,在绿意盎然的乡间小路上缓缓走着,一路行到许家客舍,合起雨伞,轻轻抖了抖上面的雨水。 厅堂里面那些人纷纷向他看了过来,杜构对那些人笑了笑,找许家兄弟买包子去了。 然后 “罗三郎,你家那种油纸伞还有没有了?就跟那杜家郎君那把一样的。” “其实还可以画一些花鸟图案上去。” “不不不,不用画什么图案,我就要跟他那把一样的,一模一样的。” “那好吧,一把油纸伞二十文钱。” 第113章 麻纸与少年 罗用他们这边正在大卖杜构同款油纸伞的时候,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城,那里的士族子弟们还在玩肥皂。 眼下正是贞观九年八月,距离当初罗三郎献皂方已有两个多月。 想必再过一两个月,那些被派遣到草原上传播制皂之法的文官武吏也该回来了, 若是未能在降雪前归来, 行路就会变得十分艰难。 这两个多月以来, 长安城中但凡有些门路的家族,这时候也都已经弄到了那制皂的方子。 那猪脂皂和羊脂皂的制法都十分简单,长安城的有钱人们自然不会满足于这么简单粗糙的制皂之法,就好比烹茶调香, 此制皂一事, 也有许多供才子佳人们d的空间。 在最近的长安城中, 常常可以听说谁谁家又制出了一种什么样什么样的皂, 哪位小郎君又别出心裁, 哪位小娘子制皂手艺最佳,云云。 不少人以名贵药材或者香料入皂, 什么人参皂沉香皂,都不算稀奇,以花入皂者更是数不胜数。而市面上普遍流行的,除了罗三郎推出以及各家仿制的艾草皂和桑葚皂,还有一种竹叶皂,那种竹叶皂的制法并不很难,主要就看谁家制出来的肥皂颜色最青,最是清香。 阿枝也是个做活仔细又肯琢磨的,她制出来的竹叶皂就很不错,每日制些竹叶皂拿出去卖了,也能挣些钱粮。 这竹叶皂很得读书人们的喜爱,价钱又不算太贵,绝大多数小康之家都还消费得起,于是也就颇有市场,阿枝要价不高,每日里做出来多少,左邻右舍分一分,基本上也就没剩下多少了。 他们现在已经搬到罗用这个小院住着,罗用这个院子比起他们先前那个院子,屋子更新一些,地方也宽敞一些,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地理位置和周边环境。 侯蔺和乔俊林都有各自的交际应酬,在这种情况下,住在高档小区,自然要比住城中村来得体面。侯蔺也不是那么想不开的人,罗用既然都已经那么说了,又把钥匙留在了阿枝那里,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搬过来住。 搬过来这边以后,阿枝原先那个活计也就辞掉了,因为离得太远。不久之后,长安城中流行起各种各样的肥皂,阿枝便也开始做肥皂卖。 那制皂之法,罗用上回来长安的时候就已经跟她说了,但他也提醒阿枝,以他们三人目前在长安城的处境,还是不要做什么太打眼的事情为好,尤其是这种小买卖,若是传出话去,乔俊林和侯蔺还会被他们的那些同窗同僚耻笑。 阿枝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这时候的上流社会最是讲究清贵,出身微薄在很多人眼里就好比先天不足,小买卖人在他们眼中更是卑微低贱的。 正是因为如此,阿枝现在每日里做出的肥皂,宁愿以较低的价钱卖与左邻右舍,也不肯自己拿到街上去零卖。他们的那些左邻右舍得了这价廉物美的肥皂,除了自家用的以及拿去送人的,多数都转卖给了亲朋好友,就算不挣钱财,挣些人情也是好的。 侯蔺和乔俊林舅甥二人得空的时候也会帮忙制皂,阿枝知道他二人压力很大,也不怎么肯让他们帮忙。 侯蔺就不说了,乔俊林今年才十六岁,每日里除了读书练武应酬,偶尔给她帮忙,然后就是吃饭睡觉,日复一日,未曾见他有过松懈的时候。 近来与乔俊林走得挺近的杜惜也这样说他:“你每日这般,何曾有过闲适的时候?” “要闲适何用?”乔俊林这时候正用调羹挑了一些磨碎的茶叶末往陶壶里放。 唐初这时候的茶,还不是后世的清茶,而是一种加了许多食材煮出来的饮品,又名酪浆。 这烹茶之道,也是几乎所有读书人的必修课,不过杜惜本人也是不精此道,这一日说是让乔俊林过来跟他学烹茶,实际上也不过是为了向外人做出来他与乔俊林走得很近的样子罢了,既然已经答应罗用要带带这个乔俊林,他自然也不会食言。 “整日只知埋头赶路,大好的风景都被你错过了,岂不无趣。”杜惜斜倚在塌上,懒洋洋道。 “整日只知道看景,直到日薄西山,才发现自己拢共才走了没有半里地,岂不蠢极。”乔俊林勾了勾嘴角,微微笑道。 少年人过分端正的容貌,过分笔挺的背脊,还有那因为过分的坚定而显得太过锋利的目光,无一不透露出他骨子里的那份倔强,甚至偏执。 “走得太快会没朋友。”杜惜依旧笑眯眯的,好像并不会因为乔俊林过分的认真和犀利便失去了趣味。 “”乔俊林这一次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眸轻轻笑了一下。 不能与他同行的朋友,要来何用。 杜惜也只是撇撇嘴,好像对于乔俊林的论调很是不以为然,他也根本不把这个毛头小子当盘菜。 然而等到乔俊林走了以后,这家伙却拎着一把剑到院子里练起武来。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这时候的杜七郎并没有听说过这句话,但他确实已经感觉到了这样的危机。 另一边,乔俊林从杜府出来,穿街过巷,走在长安城的沙土路上。 唐初这时候的长安城中的几条大街,都是用河沙铺的路面,这样的路面比泥土路好些,不会稍微见点水就是满地污泥,但还是经不住那些牛车马车的踩踏倾轧,路面处难免还是会有些坑洼,若是遇着下雨天,再加上那些被行人牲畜车辆从别处带来的稀泥,路况也是堪忧。 好在这一天是个大晴天,进了他们那个小院所在的坊间,街头巷尾,挑担的闲逛的,处处都显得十分热闹。 乔俊林看到有一个挑担卖纸的庄户人,便凑过去看了看,见他家这麻纸做得不错,便从身上掏出几枚铜钱,买了一摞。 若是去那文房店中,就这几文钱,人家怕是连看都不爱看,从前侯蔺带乔俊林去买纸,一次若买一刀,动辄便是数百文钱,乃至于他们舅甥二人用纸的时候都是一省再省。 但是这街面上的麻纸,只要花一文钱就能买到两大张,乔俊林花了五文钱,对方还送给他一张边角略略有些残缺的,总共得了十一张,这些纸裁开来,够他练字用挺久的。 最近这段时间,在长安城中经常可以看到这种卖纸的担子,相传是那离石县的罗三郎造纸不成,倒是造出了一种如厕用的草纸。 后来他的造纸方子流传出来,很多人都学他那样造草纸卖,还有一些人则是参照那个方子,用其他材料代替秸秆造纸,然后没过多长时间,市面上就出现了这种麻纸。 这麻纸虽然比不上店里卖的那些高档纸,但同样也可以用来书写,它的出现,对于许多家境不够富裕的学子来说简直就是福音。 单单在四门学中,就有许多学生都是跟乔俊林差不多的经济条件,也有比他更苦难的,他们家里的父亲或者爷爷当个小官,每月所得那点俸禄,既要养活家人又要应付各种交际应酬人情往来,若是根底深厚的世族大家,便还要从家中拿钱来花,若是没有多少家底,那便只好拮据度日了。 除了四门学,另外还有书学和算学,那两所学校学生更多,超员更严重,而且绝大多数学生的家境都比较一般。现在既然能在纸张上剩下一大笔花销,也没几个人会选择打肿脸充胖子,所以这种麻纸很快就在长安城中打开了市场。 然而,对于那些依靠造纸获利的家族来说,这简直就跟从他们身上割肉没两样。 乔俊林近来跟杜惜一起出去活动的时候,听到了一些对罗用不好的话,他感受到了那些人对罗用的恶意,也担心有些人会按捺不住对他不利。但他也很清楚,罗用自己对于这一点不可能毫无所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家伙的胆子也不是一般的大。 只是,万一真有那么一天,自己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少年人目光沉沉地回到院中,扯开笑容与阿枝打过一个招呼,然后再一次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 这夏末时节的阳光与清风,统统都被他关在了门外。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纸的价格,我刚刚百度了一下,据说现在好一点的宣州纸,一刀都要两千往上,这个简直太凶残了,估计在大唐朝也便宜不了,想想那时候的人都没什么经济收入,哪里的钱买纸,读不起书什么的,太正常了。 然后那什么,这几天又断更了,我很没脸。前两天码了半章,不太满意,稍微放了放,转眼又过去好几天。今天听听歌,脑子好像终于又能转开了,于是重头来过。 信的如果你还在就好了,oo有毒,推荐大家也听听看。 第114章 迎亲【修】 农历八月中旬,夏播早已结束,秋收还未开始,赶在这农闲时节,姚家终于把姚茂云的婚礼给办了, 娶的是石子沟刘老汉家的闺女。 这闺女也是家中长女, 今年十八,长得端正, 干活也利索,甭管是家务活还是农活,她都是一把好手。 原本以她的人品相貌,要寻个差不多的人家应是不难,之所以熬到十八岁才嫁人, 实在也是被家里给拖累了。那石子沟穷乡僻壤的, 连正经田地都没多少,偏他家又生了一串娃娃, 别人都怕她出嫁以后还顾着娘家,从婆家往娘家掏东西。 这刘大娘当初熬到十六七都没个正经人家来问, 他们村好些人都说她以后八成就是给人当续弦的命,还有说她要给人当妾的,甚至还有一些不正经的老光棍老色狼乱打主意。 谁又能想得到,最后她竟能被西坡村的姚大郎给看上,那西坡村多富裕,这十里八乡的小娘子们,谁人不想嫁去西坡村,在那西坡村为数不多的几个小郎君里头,除了罗三郎,也就是这姚大郎最是被人看好。 婚宴当日,村里村外都是喜气洋洋的,罗用因还在孝中,便没有去凑那个热闹。 听人说那石子沟地方太偏,山路又陡,牛车根本上不去,迎亲的队伍去了以后,新娘子便跟着他们一起,用两条腿走下山来,一直走到山下大路边,才坐上了姚家的牛车。 这年头也不兴坐轿,罗用记忆中的那些大红轿子花盖头都是没有的,新娘也不着红装,而是穿着一身青绿色的衣裙,用一把团扇微微遮了面颊。 姚大郎则穿着一身赭色衣袍,两人站在一处,也是精精神神清清爽爽的一对年轻夫妇。 若是在富贵人家,就会给新郎置办红装,新娘穿青装,这就是传说中的红男绿女,但是对于姚家来说,一件色彩鲜艳的红袍,依旧是不可承受的,也是不实用的。 在他们这种小村子里,像这样的操办,也已经算是顶体面的了,他们村大多数人当初都是穿着麻衣短褐结的婚,从前更困难的时候,有些人家甚至连一身像样的布料都凑不出来。 姚家现在有田有地,还做着豆腐买卖,另外他家院子一直有给一些商贩提供食宿,因为住在村里要比住许家客舍便宜些,许多常来常往的小商贩,还是会选择住在村中。 每日即便只能挣到少少的几文钱,日积月累,也是比较可观。毕竟在这年月,家家户户挣点钱都挺不容易,像石子沟那边,除了粮食家禽蛋类,几乎就没有什么其他来钱的渠道了,所以家家户户都很穷。 姚家那边摆起了宴席,罗家人却因为丧期未满不能前去,一来不合礼法,二来对主人家也不好。 但就算是人不到,礼总是要到,这时候也没有礼钱的说法,起码在他们这村子里是没有的,大家去吃喜酒的时候,拿的大多也都是一些粮食米面鸡蛋。 罗用与二娘她们一起蒸了一锅枣豆糕送过去,待到开席的时候,那边也给他们送了几道热菜过来,给得还挺多,于是这一天晚上四娘又不用做饭了。 说起来,四娘近来也是轻松多了,因为早前余媒婆说的要给他家介绍的养猪的帮工,这时候已经上岗了,如此一来,彭二便腾出手来,只要在罗家院子这边帮忙就好,罗家兄妹几个肩上的担子顿时就轻了。 “阿娘,今日还有枣豆糕哩。”傍晚时分,一个十岁上下的小丫头拎着一个用高粱杆编的盖篮从罗家院子出来,一路小跑着下了坡,一直跑到猪圈前面,压低了声音一脸兴奋地对正在干活的妇人说道。 “先放屋里去,待我再把这里收拾收拾就吃饭。”妇人笑道。 “阿娘你快些。”小丫头不住地催促。 “这便好了。”原本也没多少活了,罗家那些大猪小猪,今日也都已经喂过三遍,这时候她就只是想把这猪圈周围收拾得齐整些。 这母女二人,便是那余媒婆介绍过来的人了,当初她二人刚来的时候,罗用也是有些犹豫,让这样一对干干净净的母女,每日住在猪圈旁边,做着喂猪的活计,总觉有些不合适。 但那余媒婆也说这郑氏是个手脚利索的,又言她一个女郎要独自养活家中四个孩子十分不易,罗用想了想,终究还是点了头。 这几日,罗用请了几个定胡人着手在自家院子侧面,面向猪圈的方向,挨着院子外墙砌起了两间土坯房,毕竟那边的杂物房连个火炕都没有,现在勉强住着还成,等到了冬天,就不好再住人了。 至于让这一对母女住进罗家院子里,罗用是没想过,这郑氏也未必很想住进去,毕竟还带着个十来岁的女儿,若是被传出什么不好听的闲话,将来可就寻不着好人家。 “阿娘,这枣豆糕可要卖一文钱一块呢,还得是逢五那几天,听说在许家客舍那里,一小盘就要卖十文钱。”吃饭的时候,小丫头口里嚼着饭菜,那两只眼睛就跟黏在枣豆糕上头似得,拔都拔不下来。 “你若爱吃,便把这两块都吃了。”郑氏缓缓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碗里,她这副身体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有些亏着了,今天干了一整天的活,她这时候身上已经没多少力气。 “还是留给阿姊和阿弟吧,我这几日吃得够好了。”那丫头想了想,摇摇头说道。 “他们如何吃得着?”郑氏又是好笑又有几分欣慰。 “让那些定胡人帮我们稍过去吧,他们每日都有人进城呢。”她女儿说。 “莫要与人添麻烦,没通过信,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出来拿,难道还要让人将东西送去家里不成,人家哪里知道咱们家的住处。”这罗家的伙食实在很好,郑氏也不是没起过要给城里的长女和幼子稍些吃食的想法,只是这么远的路,他与那些人又不熟,若只是顺路捎一捎倒也还好,若还要央人给她送到家里去,那就太过了。 “”那小丫头不做声了。 她跟阿娘在这西坡村给罗家干活,除了喂猪其他都不用管,每日三顿还是罗家给做好的,只要提前将自己的碗碟装在篮子里提过去就行,罗家人做饭的时候,会给她们母女多做一份,罗家人吃什么她们就吃什么。 这些天她每天都吃得饱饱的,还吃了不少好东西,今日还赶上一个喜宴,不止有宴席上的菜肴,还有她心心念念的枣豆糕,阿姊她们在城里又吃些什么呢,大约又是杂面饼子蘸酱吧,最多再煮些菜汤。 “待你在这里待满一月,便换二娘过来。”过了一会儿,郑氏说道。 “咦?”小丫头没反应过来,早前她们可不是这么说的,阿娘说二娘快嫁人了,还是少在外头露面,有她在家里看着三郎和五郎,阿娘也能放心,之所以带自己过来,是因为她年纪虽小却有把子力气,能帮忙干活,又是个女娃,方便跟阿娘睡一张床,怎的现在又改主意了? “叫她吃好些,将来好寻人家。”郑氏说道。 “哦!”那小丫头咧嘴笑了笑,很爽快就答应了。罗家的饭菜是很好吃,但只要是家里头的姊弟,无论谁吃了,她都不觉得吃亏。反正她们姊弟几个总不可能都过来的,阿娘也说了,那么多小孩一起过来,主人家肯定不会要他们。 “今日这两块糕你便吃了吧。”自家闺女这么懂事,郑氏也很欣慰。 “阿娘你也吃,那里头有红糖,还有红枣鸡蛋,可补了。”她们家的孩子向来没有吃独食的习惯。 母女二人吃过晚饭,收拾了餐桌,洗干净碗筷,又稍作洗漱,便歇下了。 小丫头没心没肺,今日帮着做了些活计,晚上又吃得饱,躺到床上,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了,郑氏心里有事,一时还睡不着。 有些事情,郑氏并没有跟她女儿说。今日那迎亲的队伍进村的时候,她也看到了,那刘大娘是个有福气的,嫁与姚茂云那样的后生,往后就不用再过苦日子了。 那姚家好得很,原本就种着许多田地,这两年更是挣了不少钱,连牛车都有了,家里头除了姚茂云,下边还有一个幼弟,今年才刚十二岁,听闻原本还有一个二弟,比姚茂云就小一两岁,兄弟二人整日一起干活,感情好得很,只可惜,前两年叫一场泥石流给埋了,若不是如此,他家的日子肯定比现在更红火,也是因为这个,那姚老汉现在也不骂人了,从前听说是个爆脾气 见那刘大娘得了这样的好姻缘,郑氏难免就有几分心动,待她把自己那大女儿接过来,若是也能在这西坡村寻个好人家,那就谢天谢地了。 她家闺女她自己晓得,模样都算不上是顶好的,小的这个好赖还有个笑模样,大的那个,小小年纪,面上就已经有了愁苦之色,又是个拘谨的,又生在她们这样的家庭,想要找个好人家,也是难得很。 没办法,这都是命啊 当初她们实在过不下去的时候,大的那个,就生怕自己会把她卖了,最后郑氏还是把大伯家的长女给卖掉了,她这个做婶娘的,亲手卖掉了侄女儿,说是因为她是家中最年长的,所以才卖的她,其实又何尝没有私心。 那倒是个伶俐的丫头,好像早就料到了一般,从头到尾,竟没跟她说过一句抱怨的话。 自那丫头走了以后,她那个弟弟也变得寡言少语起来了,从前多可心的一个孩子,整日婶娘婶娘地叫着,就算没了耶娘,整日也是笑嘻嘻的。 自家长女也是,自从那件事之后,整个人都变得沉闷了。却也是无法,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想当年,郑氏自己又何尝没有过天真烂漫的时候,如今瞅瞅都成了什么模样。 现如今,他们家就剩下四个孩子了,最大的是郑氏的长女,今年十四,唤作二娘,她们姐弟几个一直跟大伯家的孩子生活在一起,所以排行也是一起,男女也没有分开。 二娘下来是三郎,大伯家的小儿子,今年十岁,三郎下来是四娘,郑氏的次女,比三郎小几个月,也是十岁,最后就是五郎,郑氏幼子,今年八岁。 为了养活这些孩子,郑氏也是豁了命出去干活,近年来离石县城来了不少外地商贾,这些人出门在外,大多没带女眷,吃饭还可以在外头的食铺解决,洗衣就成了一个大问题,城中一些家境贫寒的妇人便以帮人浆洗衣物挣钱。 在那三川河边,每日都能看到许多洗衣的妇人,从今年开春,郑氏做那活计也有小半年了,倒也挣了些,就是十分辛苦,日日浸在那凉水之中,身子终也是有些吃不住。 余媒婆倒是个热心的,帮她寻了这么一个好活计,养猪虽也是体力活,但比帮人洗衣服已经好很多了,挣得也多些,若能一直做下去,日子也是十分安稳的。 东家更是极好的,他们家里虽然没了大人,兄弟姐妹几个却也能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对待她们母女亦是十分宽厚,不像城里有些人家,动不动就对着雇工吆五喝六的,这在罗家是从来没有的事。 还有那彭二,真真是个有福气的,虽是买来,却能与那罗家兄弟姐妹几个同吃同住,正经就跟个罗家人一般。 郑氏想到自家侄女儿,想着她是不是也跟彭二一般,能被卖到一个好人家,受到主人家的善待。 又想着自己若是在这罗家一直做下去,时间长了,好歹也能有几分情分,将来若能找到她那侄女儿,能不能求一求罗三郎,央他出面帮自己再把人给买回来,听说王老大家的长子就是这么买回来的。 只希望那个孩子一定要活着才好,别的都不要紧,只要活着就好 第115章 拦路虎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的内容又被我修改了一下,那郑氏自己有三个孩子,两女一子,另外她大伯家留下的两个孩子,除了被卖掉的长女,还有一个孩子是儿子来的,这个在74章有提到,时间隔了太久,我自己也有一点搞不清楚了,之前写错,现在已改。 那郑氏正满怀希望地设想着未来的生活,却不知,被她视为金大腿的主人家,这时候正在为自家兄弟姐妹的人生安全忧心。 不仅仅是郑氏,在他们这片地方上, 许多人都把罗三郎当成一棵大树, 都知道背靠大树好乘凉,却不知站在罗用那样的位置, 他所做的那些事,会给他自己乃至于身边的人带来什么样的危险。 各项技术的推广,必然会在一定程度上带来社会结构的变动,很多从前原本身居高位的人,他们的地位和财富都很可能会因此而产生动摇, 而这些人的愤怒和仇恨, 以现在的罗用是绝对承受不起的。 这一次造纸技术的推广,罗用其实也是在时机上取了个巧, 李渊刚刚过世,全国上下都陷在一种哀戚而微妙的氛围之中, 罗用猜想那些人应该不会这时候跳起来蹦跶。 当年在经历过玄武门之变以后,紧跟着,全国上下就是接连的自然灾害,弄得人心惶惶,当今圣人的天子之位,说实话坐得并不十分安稳。 今夏太上皇逝世,长安城中的气氛哀戚中透着几分紧张和微妙,稍微有点眼力见的,都知道在这种时候要低调行事,就怕圣人哪天突然想起来要杀几个人立立威,到时候再给你扣上一顶不敬太上皇的帽子,上哪儿说理去。 不过眼下距离太上皇逝世也快有两个月了,罗用脑子里那根弦也是越绷越紧。 以罗三郎目前的能力地位,如果正面跟那些世族大家利益集团对上,大概会被那些人碾得连渣都不剩。当然,那些人如果真打算对罗用下手,也不得不考虑一下罗用这个人的影响力,碾压的过程虽然容易,碾压的后果却并不是那么好承受的。 但是等他真正被人碾压过后,对方就算付出再怎么惨痛的代价,伤害已经造成,死去的人也是不会复活的。 如果可能,罗用不想留给任何人伤害他以及他的家人的机会。 目前的处境,该要如何应对,罗用他想来想去,最终竟想到自己读中学的时候,学生之间流行的五子棋。 那时候的罗用就从这个简单的小游戏中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当你与人博弈的时候,绝对不能轻易放弃主动权,只会严防死守的人很少能有赢棋的时候,越是在危急的时刻,越是要发起猛烈的攻击。 算算时间,等到他们这边的占城稻收获的时候,长安城那边的玉米差不多也快成熟了。 不知道当今圣人要怎么宣传这一个凭空出现的粮食品种,以那一位的政治敏感度,怎么想也不可能会把这么好的一个歌功颂德的机会白白放过。 等他们那波的宣传高/潮稍稍过去一些,罗用这边的杜仲胶约莫也该问世了。 在这样一场社会经济高速发展的激流之中,财富与危机并存,几乎人人都要忙着躲避危机争夺财富,想必在这么紧张的时刻,应该也没几个人还能心心念念想着要来收拾他罗三郎才对,毕竟也不是什么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另外,万一有人暗地里想要寻他麻烦,那些人从离石县方向过来,一路上要先经过他家羊圈,然后是许家客舍,想要悄无声息地摸到罗家院子那基本上是不太可能的。 就在罗家院子不远处,罗用那些徒弟们修的院子每天也都有住人,再来还有王当他们那些人,也住得不远,罗用相信自己这边若是遇着什么事,他们都不会袖手旁观,总体来说,罗家还是安全的。 唯一让罗用有点在意的是,在他们村口的东面,从小河村过来的那个方向,目前还没有任何部署,万一有人不嫌麻烦从那边绕过来,不用经过羊圈和许家客舍,直接就能摸到罗家院子,这是一个隐患。 等到坡上的杜仲叶摘回来,罗用决定就将加工杜仲胶的地方设在那一边,到时候再建些屋子,直接把工人安置在那里,多少也能起到前哨的作用。 心中思定,罗用又竖起耳朵听了听院中动静,除了五对的喷气声和鸡群的咕咕声,再没有别的声响,于是这才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罗用先到坡上去看了看那些杜仲树的长势,然后又倒村口东面去瞧了瞧。 这边原本就有一大片平地,是村人挖黄泥挖出来的,这里的黄泥质地细腻粘性够强,用来摔土坯最合适。 有了这么一大片平地,要在这里弄个加工作坊之类的,地方自然也是很够用,唯一的问题是取水不太方便。 在杜仲胶的几个提取方法当中,最简单的,就要数碱液浸洗法和发酵法,碱液浸洗法速度快,但是大量的碱水排放,对环境污染相当严重,相对的,发酵法则需要更长的时间,但是排放出去的,都是自然的有机质,对环境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影响。 无论是用碱浸法还是发酵法,在杜仲胶的提取过程中都需要用到大量的清水来清洗杂质,而罗用看中的地方,偏偏没有水源。 面对这种情况,要么解决水源问题,要么就换地方。罗用不想换地方,再说在他们村子周围,也没有第二块这么大的平地,尤其是靠近溪沟的地方,地势一般都比较陡峭。 而且在小溪边建作坊显然是不理智的,因为他们这里到处都是山,一旦下起大雨,山上的雨水就会从这些溪沟倾泻而下,作坊若是挨着小溪太近,很可能就会被山水冲垮,若是离得不够近,那就依旧还得解决取水问题。 这个取水问题不太好解决,这年头也没有塑料管,要不然从山上牵个水管下来就行了。他们这里也没有大竹子,不然也可以用竹片引水。 若是挖沟,那就不得不考虑防渗透的问题,他们这里的山溪水大多都是涓涓细流,若是不能把漏水的问题解决,就算挖沟引水,等那些溪水一路漏到作坊这边,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剩下的。 说到防渗透,罗用很自然就想到水泥了。 水泥那玩意儿是真不好搞,罗用一早就找过这方面的相关资料了,水泥的制造工艺倒不算太难,就是原料方面比较麻烦,他们这附近既没有多少石灰石,也没多少黏土,听说倒是可以用矿渣代替黏土,可问题是他们这里也不是矿区啊。 这年头的交通是如此的不便利,你叫人千里迢迢挑了石灰石黏土什么的到这边来,再辛辛苦苦一通鼓捣,最后就造出来那么一点子水泥,划算吗?够干啥用的?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罗用又一头扎进书堆里去了,白天晚上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给别人进去。 至于那每日里做肥皂卖肥皂的活计,彭二和二娘两个人一起,也不算太吃力,主要最近这几天家里也没有什么其他活计,腐乳前些时候刚刚做了一批,喂猪的活儿也交给了郑氏母女。 皇天不负有心人,闭关数日之后,罗用终于从一堆不起眼的打印纸中,找到了一份十分有用的资料。 这一沓打印纸,是一个土木工程专业的毕业生在做毕业论文的时候,从网络上下载打印出来的资料,那些个太专业的罗用一时也没多看,他只对那里面的一份资料感兴趣。 只见那一张4打印字上写着这样一个标题烧黄土代水泥——陕西省水利科学研究所土工研究室。 哈哈哈! 黄土高原上什么玩意儿最多?黄土啊! 第116章 安邑池盐平陆石膏 这烧黄土又叫土水泥, 主要原材料就是黄土, 另外还有一二成的消石灰, 以及不到半成的半水石膏。 黄泥好办,他们这儿到处都是,消石灰也就是熟石灰,用生石灰加水便可得到,每一百斤土水泥仅需要一二十斤消石灰, 用量也不算特别大。 至于半水石膏, 也可以买天然石膏回来加工,这个简单, 稍微控制着些火候,把固体石膏烧成粉末状即可。 自打他们这里开始造纸,石灰的用量日益增多,然后最近就经常有人到他们这一带来卖石灰,推车的挑担的都有, 罗用若是瞅着合适的, 也会买一些。 石灰这个东西西坡村不产,但它也不算什么稀罕物, 有些村子的村民在自家附近的山头上若是能找到灰石的,将那些石头拣回来堆一堆, 用火烧成粉末,就能担出来卖钱了,一担石灰若能卖个七八文钱,就算是比较不错, 近来卖石灰的人越来越多,价钱也就越来越低了。 早前就是买一些回来造纸,用量不是太大,一担石灰无论是五六文还是七八文,罗用都没觉得贵,这会儿用来烧土水泥,这个价钱就不算便宜了。 另外,这个时代的石膏只在药店有售,罗用也担心价钱会比较高。 这一日天未亮,罗用早早便与那些进城送货的定胡人一起出发了。 前两日下过雨,进城的土路上有不少水洼子,罗用倒还好,毕竟还有一辆驴车,那些定胡人全靠两条腿走路,不多会儿就踩了满脚泥。 罗用这一路都在寻思着用土水泥铺路的可行性,那土水泥是以黄泥为主料,在强度上比普通水泥要低一些,用来修建沟渠防渗防漏还行,若是用来修路,牛踩马踏的,怕是吃不住。 也许他们可以在这条大路的一边用土水泥铺一条小道,用于步行和自行车通行? 等到这个土水泥烧出来,罗用首先要建几个发酵池,用于杜仲胶的生产,然后再开始修建水沟。 再接下来大约就是修路事宜了,这件事罗用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做,还得看看其他人的意思,毕竟那石灰和石膏都是需要花钱买的东西,罗用自己现在还欠着一屁股债呢,花不起那个钱。 心里头想着事,一个上午的行程也就不显得那么漫长了,待到进城以后,那些定胡人送货的送货,卖货的卖货,罗用直接就往药铺去了。 离石县城总共也就一大一小两间药铺,从城门口这条大路进去,前面没多远的一条小巷子里,就有个小药铺,那家药铺口碑不错,罗用从前在县城里行走的时候,也曾听人提起过,于是这一回他就先去了那里。 “三郎今日怎的来了?”这药铺的老板也是坐馆的大夫,是个四十出头的清瘦男人。 “我来买些石膏。”罗用笑道。 “你买石膏何用,可是为了清火?”店家说着便往柜台那边去了,手里拿个小秤,就要去开装着石膏的木柜格子。 “我买来做别的用处,要多买些,这石膏价钱几何?”罗用问道。 “你要多少?”对方回头。 “价钱若不是太贵,我便先要半担。”罗用回答说。 “要那么多?”对方吃惊。 在这个年代,石膏这个东西除了入药,还没怎么被开发出其他用途,这店老板实在想不通罗用买那么多石膏要做什么用。 但他也没有多问,只说:“我库里还有一斗多上好的安邑石膏,不过你若不是用来入药,一般的石膏应也可以,我库里还有两斗半平夷县那边产的石膏,你若是要,八文钱拿去就好。” “?”罗用吃了一惊,两斗半的石膏,竟然只要八文钱,这东西比他想象的要便宜啊。 “你以后若是还要,我就帮你跟平夷那边的脚夫说一声,让人直接担了石膏送去西坡村,一担约莫要给个十二三文。”对方又道。 “那便劳烦先生了。”罗用连忙道谢。他虽然不了解行情,但从平夷县城到西坡村,光脚程都要两天时间了,若是从远一些的地方过来,路途更远,一担石膏卖十二三文钱,怎么着都不算贵。 “那有什么,那些石膏天生天长的,品相差点的也不好入药,你那边若是用得着,倒是能给那些脚夫添一项营生。”给人当脚夫肯定没有自己挑石膏卖挣得多啊,再说若是卖去西坡村,回程还能稍些豆腐什么的出来卖,也能挣点钱粮。 买好了石膏,罗用赶着驴车从那条小巷里出来,外面就是离石县城中最宽敞笔直的一条大街了,这时候正是中午,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也有些热闹。 那一边,刚好有几个挑担的脚夫走过,罗用抬眼望过去,就看到他们肩上那被重量压弯了的扁担,脸上身上的汗水,还有粗糙脚掌上套着的破烂草鞋。 这样的辛苦,在这样的时代,是很平常的。 只是这一次,罗三郎不再垂一垂眼睑,然后带着些许复杂的心情从他们身边走过。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驴车上看着这些人,等人走近了,还笑着与他们打了个招呼。 “你们这是担的什么,要担去何处?”罗用笑问。 “这是从安邑过来的池盐,要担去马氏商行。”打头那个脚夫放下担子,拿下斗笠扇了扇风,笑问道:“足下可是罗三郎。” “你怎知我是罗三郎?”罗用对眼前这些人一点印象都没有。 “都言罗三郎长得斯文俊秀,又有一头特别神气的大毛驴,刚才远远瞅着,我就猜你是罗三郎。”这人常年被太阳晒得黝黑,一笑起来,那一口大白牙就显得特别白。 “我听人说,安邑的石膏也是极好的。”这也是罗用刚刚从药铺里听来的,这时候的安邑,也就是后来的运城,那里有个运城盐池。 “产石膏的那是平陆,离我们安邑不太远,不过他们那边在都畿道陕州,不在咱河东道。”对方给罗用解惑道。 “原是如此,倒是我弄错了。”罗用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件事,这年头也不像后世有互联网,有什么不明白随时都可以上网查,所以记忆和积累就显得尤其重要。 “这么远的路,你们怎么不用车子推?”罗用又问道。 “原本是用车子推的,前两天下雨了,山路难行,车子过不了吕梁山,只好改用扁担来挑。”对方回答说。 “倒是辛苦了。”罗用道。 “那有甚,从前我们这些挑盐的,最怕的就是下雨天,那时候油纸贵,都不知道要挑多少盐才能买到一张,若是没有买油纸,又赶上下雨天,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现在好了,油纸的价钱下来了,咱都买得起了,咱们这些挑盐的,就没有不知道罗三郎的” 罗三郎赶着驴车走在离石县城中,不时与人打着招呼,面上笑盈盈的,看起来就是一个稚嫩少年郎,但是在他的肩膀上,其实早已担上了重量。 无论是在七世纪还是二十一世纪,罗用的人生,都有着一个非常不起眼的童年,那样的平凡和不起眼一直刻在他的骨子里,让他从骨子里相信自己就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人物,对于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都是无能为力。 于是在面对别人的苦难的时候,从前的罗用往往就会选择避开,因为他也无能为力,看得太多想得太多无非就是徒增烦恼而已。 但是在这个世界上,谁才拥有那样的能力呢? 没错,如果没有那一空间的杂物,以及两世为人的记忆,他罗用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小人物,但是谁又生来不凡呢? 也许他真正缺乏的并不是能力,而是勇气与魄力。 是时候要睁开眼睛好好看一看这个世界,然后捋起衣袖,为那些苦苦挣扎的人,做一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评论区有人问我说,是不是被燕儿飞那一章给搞得谨慎过头了,哈哈,过没过头不知道,写这篇文的过程中学到了不少东西倒是真的。 第117章 可怕的存在 土水泥并不难烧, 三种原材料按比例和好, 在摔成土坯, 放到土窑里烧上大半天,放凉后再取出来用榔头敲碎了,再用石碾子碾成粉末,最后就得到土水泥成品了。 在这个过程中,因为有了制陶坊崔翁的加入, 让罗用他们少走了许多弯路。 因为这土水泥的主要成分是黄土, 所以最后烧出来的水泥,很自然也就呈土黄色。 罗用觉得这颜色还成, 起码冬天的时候瞅着还是比较暖和,他们这里的人也都住惯了土坯房子,习惯了这样的颜色。 头一批生产出来的土水泥,罗用让他的那些弟子们铺了一条水泥路,从他那些弟子在村里建的那个院子, 一直铺到许家客舍。 这条水泥路并不是很宽, 仅仅只是在原来那条土路旁边铺出了一条约莫三尺宽的小道,从村口旁边那道山坡蜿蜒而下, 经过罗家院子,罗家猪圈, 出了村口,一直通往许家客舍,大伙儿原本还想铺远一点,最好能铺到羊圈那边, 最终因为材料不足而作罢。 眼下正是初秋,气候比较干燥,他们头一天傍晚铺好的道路,等到第二天基本上就都干透了。 这水泥路十分平整,踩着燕儿飞从那上面行过,就跟在云上飘着似得,又快又稳,推着独轮车走在上边,也是异常地轻松。 之后的日子里,几乎日日都有人到西坡村来参观这一条小路,一群大老爷们又是摸又是看,又是踩上去体验脚感的,稀罕得不行。 有人找罗用下订单,罗用也是来者不拒,让他的那些弟子们加班加点,继续下一批的土水泥生产,当然工钱也少不了他们的。 对罗用来说,用自家弟子比用外人放心,对他的那些弟子来说,给自家师父干活比给别人干活工钱更多不说,还能学到许多新技术,这回这个土水泥生产技术,罗用也没瞒着他们,不过罗用也说了,这回这一项技术他暂时并不打算外传,叫他们先保密。 之所以要先保密,原因无他,不想跟皇帝陛下抢风头而已。这土水泥再好用,只要他不公开配方,影响终究有限,想要宣传,大可以等到玉米丰收的风头过去以后。 至于这土水泥的价格,罗用要价也不算太多,一担土水泥六文钱而已。 这个价钱在离石县中,只要是寻常小富之家就能接受,他们从西坡村这边买了土水泥回去,和上一些从三川河边挖来的细砂石,涂抹在自家房屋墙壁以及地面上,这样一来,墙上就不会再掉泥灰,下雨天地上也不会泥泞。 一时间,离石县中几乎家家户户都在用土水泥修整房屋。从离石县城到西坡村的那一条土路上,挑担的推车的,每日里人来人往。 九月初,当唐俭他们一行人从北面的大草原上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派兴兴向荣的繁忙景象。 当他们到食铺里去吃饭的时候,就发现那店铺里的地面,就像是刚刚用清水洗过的石面一样干净,而且还异常地平整光滑。 再看那炕面,更是干净得仿佛连一丝灰尘都没有,在靠近窗口的位置,甚至还隐隐有些反光,几块青色的纯色羊毛毡坐垫铺在土黄色的光滑台面上,看起来显得干净又典雅。 “这是用甚物什铺的?怎的这般平整?”唐俭等人大奇,伸手摸了摸炕面,又硬又凉,用手指敲一敲,那手感,也与敲在石面上一般无二。 “几位郎君想必是远道而来,我家这炕面墙壁还有地面,都是用一种名叫水泥的物什铺出来的,乃是西坡村罗三郎所造,现如今这城里头的店铺,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是这么弄。”唐俭一行虽然未着官服,但是看他们这一行人的行头气派,显然也是有来头的,店老板不敢怠慢,亲自上前接待。 “你是说西坡村的罗三郎?”唐俭心中暗道一声果然如此。 “公亦识得罗三郎?”一听唐俭说话的口气,店老板便猜出对方也是知道罗三郎的,心中顿觉与有荣焉。 “倒是见过一回。”唐俭笑道。 “公若得闲,此次也可去西坡村一观,听闻罗三郎在西坡村修了一条水泥路,车子行在那水泥路上,就跟浮在云端一般。”店老板给唐俭等人推荐他们离石县著名景点。 唐俭确实打算要去西坡村看看。 早前圣人派遣他到大草原上去传授制皂之法的时候,他就料想到这一项技术必然会给中原和草原之间的关系带来巨大的改善,但他还是没有想到草原上的反应会那么大,现如今,只要是他们这些队伍去过的地方,几乎人人都在传颂着天可汗的伟大与仁慈。 草原上的民族是悍勇的,恶劣的生存环境造就了草原人的彪悍和勇敢,但他们同样也是淳朴的,绝大多数草原人都没有太过复杂的心思。 很多草原上的部族,到现在还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只与少数一些得到他们认可的商贾交易货物,他们对外界充满防备,因为他们的部落里总是流传着外面的人是多么地狡猾无信,他们的祖先又是如何受到背叛的传说。 然而这一次,当唐俭等人带着制皂的技术去往草原上,并且将这个消息传播出去以后,很快就有一些汉化程度较高的部族前来学习,然后一传十十传百,慢慢的,很多原本不怎么愿意与外界往来的部族,也开始小心翼翼地尝试和试探。 到后来,他们这些人每到一个地方,都能收到异常热烈的欢迎,民族与民族之间,仿佛从未有过什么隔阂一般。 草原人都知道,这些汉人这一次给他们带来的是可以造福草原的技术,只要学会了这一项技术,将来他们就可以把多余的动物油脂做成肥皂,这种肥皂放很久都不会坏,可以积攒起来,等到有集市的时候,再将它们换成粮食盐巴还有布匹。 只要多换一点粮食,他们的孩子就可以少挨一点饿,多换一些布匹,他们的女人可以少挨一些冻,多换一些盐巴,每个人身上就都会变得更有力气,给牛羊吃些盐巴,它们也会长得更加肥壮。 唐俭等人的这一次草原之行,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情欢迎。 当一向彪悍凶猛的草原人敞开胸怀来拥抱你的时候,你才会发现,原来他们的怀抱是那样的火热而赤诚。 在之后的几年时间里,某些野心家再想挑起民族之间的仇恨与战争,怕是难如登天。 通过这件事,唐俭也深刻体会到了技术的重要性,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制皂技术,都能给底层人民的生活带来如此巨大的改变,进而对整个国家产生深远的影响。 同时,他也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意识到,罗三郎这个人,于这世间,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存在。 “阿嚏!”远在西坡村的罗某人,这时候就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莫不是着凉了?”二娘这时候正将晾在竹竿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拿下来,他们当地产的石竹子,竹竿很细,质地结实细密,很能吃得住力,用来晾晒衣服被子再好不过。 “无事。”罗用觉得头脑有些昏沉,大约是这几日没怎么休息好的缘故,又是挖发酵池又是做水泥生意的,虽然都是雇人在做,可他也得操心不是。 说起来他这副身体还是不够强健,虽然比醒来那时候已经好了许多,但如果接连劳累几日,马上就会显出精力不济来,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原本不应这般,说白了,还是根底太差。 罗用颠了颠手里那个簸箕,从里面颠出一些草木灰,盖住地面上的一滩鸡屎。 刚刚天色渐暗,他们家的鸡群回来的时候,也不肯利利索索地回鸡圈里待着,还跟闲逛似得在院子里转悠了好一会儿,其中就有些个不够自觉的,在院子里屙屎了。 罗用拿草木灰将那一滩滩鸡屎全部盖上,过一会儿再用扫把将草木灰连同鸡屎一起扫起来,草木灰有很强的吸水吸污能力,这么一弄,院子里就又显得很干净了。 罗家目前主要的卫生工作还是由二娘和彭二负责,罗用平日里就没少跟家里那几个小的说,让他们多做一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尽量给二娘她们分担分担,并且罗用自己一直也都是这么做的。 “阿兄”五郎这时候拎着一棵菘菜从外头进来,看向罗用的眼神明显就带着嫌弃。 “怎的了?”罗用不明所以。 “这个扫把是扫牲口棚用的。”五郎说道。 “”好吧,其实这个扫地的活儿平日里都是五郎在做。 作者有话要说:  唐俭:罗三郎是非常非常可怕的存在! 五郎:当真? 第118章 增加就业岗位 对于自家这些小孩, 罗用一直都是放羊吃草, 没有过多地要求他们这里要如何那里要如何, 大多数时候都任由他们自然生长,只有在他们有可能长歪的时候,才稍作引导。 这与时下的大背景很不一样,这时候家家户户都是大家长制,家里头的大事小事都是老人说了算, 年轻人很少有能自己做主的时候。 罗用管不了别人家, 他就希望自家这些小孩能够放开手脚去生活和学习,从一些小事开始, 慢慢学着自己拿主意,这样长大以后才会有主见。 罗用不怕他们犯错,不管犯了什么错,只要能自己承担起来就好,这样能早早培养起他们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觉悟和责任感, 还有就是当他们做成一些事的时候, 也要尽可能地让他们体会到成就感和满足感。 罗用没有养过小孩,没多少教育经验, 但是在他的印象中,思想健康人格健全的小孩子们, 应该就是这么养出来的。 所以刚刚,当五郎那小子一脸郁闷地跟他说这个扫把是扫牲口棚用的时候,罗某人心里其实是很美的,看看他家小孩, 这么小的年纪,对家里这些事情就开始有责任感了,等他将来长大以后,肯定也会是一个非常可靠的好青年。 晚饭吃的是粗面煎饼配菘菜豆腐汤。 罗大娘两口子在许家客舍那边卖着饺子枣豆糕这些东西,每天都要消耗不少白面,磨那些白面的时候多出来的粗面,几乎就成了罗家人现在的主食,光靠他们一家几口人也吃不完,剩下的都卖给许家客舍了,那边每日做杂面饼子还有油渣包子的时候都要用到。 这两日新磨的粗面,还透着一股子浓郁的麦香,加水调成糊糊,再摊成薄薄的煎饼,抹上一点大酱,再放上几根葱叶子,几条鸡蛋丝,卷起来拿在手里咬着吃,特别香。 自家猪圈旁边种出来的菘菜肥嫩甘甜,放一勺葱头油下去,和豆腐一起熬成汤,口味也很清甜。 吃完饭,二娘和彭二一起去洗碗,罗用就带着几个小的,一边收拾炕面,一边教他们背九九口诀。 中国历史上的九九口诀分小九九和大九九,在唐初这时候,大九九还未出现,大伙儿也就是背背小九九,既后世的九九乘法表,不过这时候的人是从九九八十一开始背,一直背到二二如四。 四娘和五郎都已经到了可以背九九口诀的年纪,另外那两个小的,还处在掰着手指头算加减法的阶段。 听着阿兄阿姊背九九口诀,六郎七娘那两个也在一旁吭吭哧哧跟着念,其实一点都不会背,就是学个样子,今天你看他学得挺有模样,明天转脸又忘记了,你一问他,小样儿一脸迷茫就知道摇头,小孩子就这样,教小孩需要特别有耐心。 “咱家酱油两文钱一升,人家说要买两升,你该收多少钱?”背过了九九口诀之后,罗用侧卧在炕头上,单臂撑着脑袋,给他家那两个小娃娃出算术题。 说起来,罗家的酱油原本是三文钱一升,卖着卖着,后来就降到了两文钱一升,主要是这做酱油的原材料比较廉价,就是一些豆渣麸皮,卖两文钱一升也还有赚,大家也都吃得起,皆大欢喜。 “四文钱。”七娘那丫头反应倒是快,其实这一题对他俩来说没有什么难度,整天跟四娘一起看杂货铺,看得多了,这点算术题就不算事儿了。 “”六郎有些郁闷地趴在一边掰手指头,这一题他也会,他就是不及七娘反应快。 “那人家如果还要一块肥皂呢?”罗用又问。 “”两个小孩掰着手指头一通数,最后还是七娘赶在了六郎前头:“九文钱!” “不错,是九文钱。”罗用伸手摸了摸七娘的脑瓜子,又问:“然后人家又说,哎呦,你家水泥这么好,我还要买一担水泥,那你总共要收多少钱?” “”俩小的都沉默了,这么大的数,十个手指头不够数的啊。 “一担水泥多少钱你们知不知道?”罗用笑眯眯问道。 “六文钱。”这回是六郎赶在了前头。 “刚刚那两样东西加起来是多少钱来的?”罗用又问。 “九文钱。”七娘高声道。 “六文钱加上九文钱,那是多少钱嘛?”罗用继续问。 “呜”七娘数了数手指头,没数出来,哼哼唧唧在炕头上打滚耍赖。 “!”六郎相对更有耐性,皱着小眉头,数完手指数脚趾,最后数是数出来了,就是看着好像没什么自信,歪着头小声对罗用说道:“十五文钱?” “没错!就是十五文钱!嗯嘛!”罗用伸手把他拖到自己怀里,在头顶上大大亲了一下,逗得那小子咯咯笑了起来,小胳膊环在罗用脖子上,又软又嫩,面上还带着几分激动,他刚刚可是答对了阿兄出的题目。 七娘那丫头起先只是面带羡慕地趴在旁边看着,然后很快地,她也厚脸皮地钻到罗用怀里撒娇去了,虽然没有答对题目,但阿兄还是她的阿兄嘛。 另一边,四娘和五郎正凑在油灯下雕皂模子,这两人的目标是把五郎最近从学堂里学来的开蒙要训的内容,逐字逐句雕刻成皂模子,最后做成一整套刻印有开蒙要训全文的皂模。 这不是一项简单的工作,他二人擅还年幼,四娘写字太丑,五郎雕工不行,两人配合,做出来的皂模子也就勉强能用。 不过罗用也说了,等他们真正把这一套皂模子做完以后,技术肯定就能提高很多,将来再做第二套第三套,肯定比现在强多了,有练习才会有进步。 自家小孩想要做点什么,罗用总是很鼓励的,他们想要做皂模子,罗用就给提供木材,还请人帮忙锯成合适雕刻皂模子的大小。 二娘刚开始还会嫌弃这两人把木屑弄得到处都是,见他俩割了手,又是心疼得不行,后来渐渐习惯了,竟也从这件事里边发掘出些许乐趣,还建议四娘他们在皂模子上雕些花纹上去。 近日因为彭二不用再去喂猪,二娘她们这边也就常常能得出一些空闲,她俩有时候也会拿上一两块四娘他们刻废了的木材雕着玩,但是相对于文字,二娘显然还是对花纹更感兴趣。 彭二的审美比较前卫,有一回她说要在皂模子上雕一些刀枪剑戟的图样,把二娘给震惊得不行,那玩意儿有甚好看的?最后倒是跟四娘找到了一点共同语言。 忙碌一天过后,与家里这些小孩在一起的时间,总是显得格外安逸。 不过这样的安逸也不是天天都有,像前些天,又是挖坑又是烧水泥又是摘树叶的,罗用一天到晚忙到脚不沾地,吃过晚饭以后一般都是倒头就睡,第二天天不亮,就又跑水泥作坊那边去了。 现在这些工作总算已经告一段落,水泥生产也上了轨道,发酵池也修好了,山上的杜仲树叶也雇人摘了。 眼下这几天他还可以稍稍放松一下,等再过些天,差不多就要开始琢磨杜仲胶的加工了,这一忙,估计就要忙到今年入冬。 这一晚罗用睡得格外香甜,等他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得老高。 这时候已经是九月份了,天气一日凉过一日,村民们已经陆续开始了这一年的秋收劳动,罗用的那些庄稼地现在基本上都已经交给他的那些弟子们去操持,他自己都不怎么管。 吃过早饭,罗用赶着驴车往城里去,他打算找衡致帮忙做一台脚踏式打谷机,用那个打谷机进行脱粒工作,可以大大提高劳动效率。 罗用早前就想到过这件事,结果后来一忙起来又给忘记了,这时候去找衡致做,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也不知道他能不能顺利做出来。 结果他的驴车刚刚才走到羊圈那边,就遇到了迎面骑马过来的唐俭等人。 罗用只好跟那些人一起折了回来,在许家客舍叫了一些酒菜,招待这一行人吃饭。 这一回过来,唐俭就显得比上一回热情许多,他那边热情起来,罗用自然也不能给他摆个冷脸,两人之间有来有往,一时间相谈甚欢。 那唐俭对罗用最近新造出来的水泥一物很感兴趣,但他也有一个想不通的地方:“西坡村此地距离离石县城甚远,一来一回就要一整日,三郎若是将这水泥作坊建在县城旁边,岂不便利。” “公此言差矣。”罗用笑着对唐俭拱了拱手,说道:“我若是将这水泥作坊建在县城旁边,那些脚夫又要到何处去挣钱?” 唐俭想了想,这话确实有些道理,但又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于是他说道:“总没有舍近求远的道理。” “有人花钱,有人挣钱,才有民生经济,市场繁荣,纵使远些又有何妨。”罗三郎依旧笑眯眯的。 唐俭点点头,这回他听明白了,这小子摆明了就是要坑那些有钱人花冤枉钱,怪不得总觉得有些不得劲,原因就在于唐俭自己也属于有可能挨坑的群体。 罗三郎:这怎么能叫坑人呢,这明明是在增加就业岗位。 第119章 占城米 唐俭一行在许家客舍休整了两日, 便又启程南下, 对于这土水泥的烧制方法, 唐俭本人并没有向罗用索要,罗用也丝毫没有要主动奉上的意思。 临行前,罗用给唐俭送来一套羊绒毛衣裤,言是这两日让村中少女合力赶工所制,然后又送给他和他的那些随从一些羊绒袜子、牡丹坐垫、油纸伞等物。 “荒野小村, 实在没有甚拿得出手的物什, 望唐公与诸位郎君莫要嫌弃。”罗三郎拱手对唐俭等人说道。 “不嫌弃不嫌弃。”唐俭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伞,打开又合起, 那叫一个爱不释手。 这把伞做得甚是精巧,青色油布伞面,布是上好的绢布,与那些油纸伞相比,明显就上了一个档次。另外, 这把伞打开来能有寻常油纸伞那么大, 合上以后,却只有小臂长短, 再将伞叶整理好,用细绳系上, 看起来也就只有小儿手臂粗细,着实精巧。 见对方满意,罗用心下也是松了一口气,他虽没有想要与这唐俭结交的心思, 但也不想给对方留下什么恶感。 待送走了唐俭一行,那许二郎便问罗用:“师父,我们近日是不是要多做一些折叠伞?” “先不忙这个,还是以农务为主吧,若有余力,便多烧一些土水泥。”罗用摇头道。 “若按往常那般,不肖多少时日,这折叠伞便要在长安城中时兴起来。”那唐俭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这把伞被他带回长安城,他那边一用起来,肯定很快就会有人跟着学样。 许二郎不想白白放过这个赚钱的好机会,这时候时间已经是九月份,秋收后很快就是冬季,他们许家客舍马上就要迎来长达数月的淡季,眼下既然有这商机,他自然就想多赚一点。 “那把伞,唐公未必就会自己留着用。”罗用笑了笑,摇头道。 “师父是说,他可能会把那把伞献给圣人?”罗用若是不说,许二郎倒是没想到这一茬。 “谁知道呢?”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再说罗用对唐俭此人也是知之甚少。 若是单说社会现状,这时候虽然也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说法,但时下许多名门望族还是很清高的,甚至还有很多人看不上李氏父子的出身,认为他们并不是真正的贵族。 通常印象中的封建王朝,一个臣子在外头执行公务,途中得了一样新鲜物什,不用说,肯定是要拿去献给皇帝陛下,够不着皇帝陛下的,就退而求其次选择皇子啊皇妃啊甚至是外戚啊或者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啊之类,但在唐朝这时候,情况就有点不一样。 唐初这时候,社会上还有着比较浓重的魏晋之风,大家都比较要脸面,溜须拍马还没有成为社会风气。 这时候的很多人都看重名声多过实实在在的物质利益,别个不提,就说魏征此人,听闻他每次给皇帝写谏言的时候,都要单独另抄一份拿去史馆,让他们把这些话写在史书上,听说李世民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也是气得不行。 但不管怎么说,要脸面重名声,总归还是比不要脸好得多。 时下的社会风气就是如此,无论是平民还是贵族,大家都很看重自己的名誉,几乎人人身上都有一股子骄傲,其中让罗用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名叫柳范的侍御史。 事情的起因是吴王李恪,李世民的一个儿子,这家伙喜欢骑马打猎,踩坏了百姓地里的庄稼,于是柳范就在朝堂之上把他给弹劾了。 李世民护崽,他说,权万纪辅佐我儿,却不能使他行为端正,他有罪,他该死。 柳范一听,当即就把他给怼了回去:“房玄龄辅佐你,也不见你停止狩猎。” 皇帝很生气,但他也没有当场就把柳范给怎么样了。 所以说,虽然眼下确实是封建社会,但跟后面的那些封建社会,多少还是有点不一样。 那些氏族子弟,对于某些想要出人头地的平民阶层来说,确实是一种极不公平的存在,但是不得不承认,这里面的很多人,确实也是有骨气有风度的。 在这种大环境下,唐俭究竟会不会把那把伞献给皇帝陛下,那还真不太好说。 很多在后世的许多王朝,乃至于直到二十一世纪,都被人们视作理所当然的事情,在眼下这时候,却未必如此。 许二郎抠了抠自己的胡茬,心里琢磨着,万一那唐俭果真将那把伞献给了皇帝陛下,结果没几天,他们这边又弄了好些折叠伞在长安城销售,搞得那些富贵人家的老少爷们人手一把,这个好像确实有点不太妥当。 算了,还是多烧些土水泥吧。 目前他家师父虽然还没有说什么,但西坡村中有不少村民都已经开始讨论修路的事情了,若能在今年冬天里修出一条通往县城的水泥路,那么往后他们村的嫩豆腐想要卖出去可就比现在容易得多了,运输成本将会大大降低。 这件事如果决定下来,那么今冬他们将会用到大量的土水泥,就算许家客舍的生意进入淡季,他们兄弟几人一起在水泥作坊干活,也能有些收入。 至于地里的活计,他们最近按一日两文钱再加两顿饭的工价,从城里寻了不少帮工,这样一来他们自己就能轻省许多。 原本还担心师父会责怪他们懒怠,没想到罗用得知这件事以后还很支持,还说了一些钱财就是拿来花的云云。 他们这些弟子却是从小节俭惯了的,这一次若不是因为活计实在太多自己做不过来,也不肯花钱雇人。 对于师父的教导,他们虽然一时还理解不了,但也都好好听着,很多时候,师父所说的话,往往都需要过很长时间以后,他们才能真正体会那其中的道理,所以师父的话总是对的,即便他们现在一时还有些接受不了。 这些弟子们对于罗用的信任是有些盲目的,罗用本人也知道这一点。 从前的罗用并不喜欢被人以这样的方式信任着,总感觉一旦接受了这样全心全意的信任,就要为对方的信任负责,他并不认为自己可以负得起这样的责任,也全然没有这方面的意愿。 现在终究是有些不同了,现在的罗用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这样的信任,从这些信任之中汲取力量,相应的,也承担起他们对于自己的期许和依赖。 无论是付出还是索取,都需要勇气,罗用现在还在学习阶段。 被唐俭等人这么一耽搁,时间又过去两天,羊圈那边,罗用的几个弟子这一日就要收稻子了,村子里的秋收工作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罗用算了算,这时候开始造打谷机,应该是赶不上趟了,干脆还是明年再说。 长安城那边的玉米差不多也该成熟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稍微低调一点总没坏处。 那些占城稻的收获还不错,但是与罗用在后世见过的密密麻麻挂满了沉甸甸的稻穗的金黄色稻田,还是有着很大的差距。 这时候一般情况下,一亩地产粮也就二百斤上下,跟后世那种动辄上千斤的稻田,根本没有什么可比性。那稻穗长得稀稀拉拉的,稻谷颗粒也不饱满,看着就带着一股子荒芜的气息。 “没想到这稻子竟然真的能种成。”罗用的那几个弟子却很高兴。 稻谷这个东西在离石县当地是很金贵的,本地并无出产,一向都要从南方那边运来,这时候他们自己竟把稻子给种出来了,如何能不高兴。 “产量倒是不及谷子。”杜构惋惜道。当地人所说的谷子,指的是未脱壳的粟米。 在这个以填饱肚子为主要目标的年代,产量自然是最重要的,这占城稻在南方山区有较高的推广价值,可以在旱地种植,生长周期较短,一年可以种两季。 但是换了北方,在西坡村这样的地方,肯定就种不了两季了,不知道是因为温度不够还是什么原因,产量也不太高,这样一来,自然也就没有多少推广价值了。 “自己种的米,再如何也比外头买来的实惠。”能种出稻米,罗用已经很满足了,这个年代的北方根本不产稻米,后世盛产稻米的大东北,那里的人这会儿还在过着渔猎生活呢。 没有打谷机,这些稻子割下来以后,大伙儿就用打谷桶脱粒。 这打谷桶就是一个斗状的四方木桶,上面的开口大,下面的桶底小,约莫半人高。打谷的时候,便将这个打谷桶扛去田头,几个人围在四周,手里握着蹈秆,一下一下拍打在打谷桶四沿,将稻粒拍落,若是还有没拍干净的,就要上手去捋。 罗用平日里虽然也有干活,但与他的这些弟子终究还是没得比,收了没一会儿稻子,双手就被稻粒上的芒刺给扎得生疼。 好在这稻子也没多少,当初杜构带来的种子本来就不多,被罗用分给他的几个弟子去种,虽是精心照料,最终却也只得了不足十六斗稻谷。 这几个弟子当初租赁罗用的田地的时候,合同上约定的租金是收成的三成,这也是眼下的普遍市场行情。 但是在这个三成租金的基础上,很多主人家还会另外增加一些杂七杂八的收费,有些人甚至还会把租户强行纳为私奴,相比起来,罗用这里就好很多。 今年这些水稻的情况稍微有些特殊,因为这些水稻的种子相当珍贵,是由罗用提供,在这种情况下,自然就不能再按三七来分。 罗用的那些弟子只各自留下少少的一些稻谷作为来年的粮种,剩下的大部分都给了罗用。 原本按他们的意思,若能留下半斗种子就已经很好了,罗用却叫他们各自留了一斗,其中一户种得最好的,罗用另外还多给了一些,总共五户人家,去了五斗有余,如此一来,最后到罗用手里头的,也就剩下一担稻谷了。 这金灿灿的一担稻谷,可让家里头那几个小孩高兴坏了,从前阿兄托人从县城买稻米,每次都只买少少的一两升,也就够熬上一两顿米粥的,这回竟得了这满满当当的一担稻谷,怎能不高兴。 这些稻谷晒干以后,用两口大瓮装在屋中,头一天,罗用便取了半斗出来,放在石臼之中,细细舂了,当晚便煮出一锅香喷喷的白米饭来。 白米饭的甜香飘了满院子,馋得家里头那几个小孩围着灶头直打转,看得罗用也是有些好笑。 半斗稻谷说少不少,可也抵不住他们家人口太多,最后分了分,每个人也只是分到了一大碗,再想要添第二碗,却是没有了,若是还没吃饱,就只好再啃一两个杂面饼子。 这一边,兄妹几人埋头吃饭,另一边,在罗家院子外头,挨着侧面院墙那里,前些时候新起了两间屋子,郑氏带着她的小女儿就住在靠前的那一间。 母女二人这时候也在吃饭,炕桌上摆着两碗白米饭,一碟油渣炒咸菜,还有一大海碗带汤的芦菔。 那小丫头从刚刚罗家院子飘出饭香的时候就开始咽口水,这时候早就按捺不住了,摆好了饭菜,抱起饭碗就往嘴里扒。 郑氏笑了笑,也没说她什么,只她自己却不吃那碗米饭,而是从炕头一个篮子里取了一块杂面饼出来吃。 “阿娘,你怎的不吃米饭?这么大一碗,我吃一碗就尽够了。”小丫头咕噜一声咽下嘴里的米饭,对她阿娘说道,面上还带着一些兴奋的表情。 罗三郎他们可真好,她原本还有些担心今天的米饭她们母女二人有可能吃不着呢,没想到竟然给她们打了这么大两碗,挺大的两个敞口粗陶碗,装得都冒尖了。 “你吃吧。”郑氏笑着对她说道,她一手拿着杂面饼,另一手拿着筷子夹了些芦菔来吃。 “可是要给阿姊她们留着?”小丫头也不傻,她有注意到阿娘最近已经慢慢开始攒口粮了。 前些日子有个定胡人跟她们说,她那个小弟还跑城门口去跟西坡村的人打听她们母女俩的事情,那小子也是闲的,明明上回余阿婆过来的时候,阿娘已经让人捎话回去,告诉他们自己在这边已经安顿下来,让他们姐弟几个好好待在家中,莫要在外头乱跑。 打那以后,阿娘就开始攒吃的了,小丫头觉得以罗家现在给的饭食分量,她每顿至少能省下一半给阿姊她们,结果却被她阿娘给阻止了,还说叫她好好吃,若是饿的面黄肌瘦的,人家见了还以为是主人家苛待了她们。 所以这些天过去,母女二人也就攒了一些最经得住放的杂面饼子下来,也没有着急给家里头捎回去。 今日见了这两碗雪白喷香的大米饭,郑氏终还是按捺不住了。 在得知自家阿娘的打算以后,小丫头便有些恋恋不舍地放下手里的饭碗,将它推到一旁,然后也去取了一个杂面饼来啃。 郑氏倒也没拦着,她笑着摸了摸自家闺女的面颊,小丫头也冲她笑得一脸乖巧。 母女二人就着一碗芦菔吃了些杂面饼,然后郑氏便从炕尾一个做工略显粗糙的木柜里,取了一张油纸出来,用手比划了几下,最终裁剪了三块同样大小的油纸下来,剩下的依旧收在柜中。 她二人将炕桌上同样没怎么动过的油渣炒咸菜包在米饭中,用油纸裹起来,稍稍捏紧一些,与这几日省下来的几个杂面饼子同放在一个小篮里 第二日,中午时分。 “阿姊!阿兄!你们看阿娘给我们捎了甚!”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盖蓝,飞快地穿过巷子,窜进自家院中。 “阿娘给我们捎了甚?”堂屋里走出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你猜?”那小子嘻嘻笑着,拎着篮子一溜烟进了屋子。 “我怎猜得着?”听闻阿娘给她们捎了东西回来,小姑娘也挺高兴的,伸手捶了捶自己有些酸疼的肩膀,转身也跟着回了屋子。 “阿兄你猜?”那小子显然是高兴坏了。 “不猜不着。”堂屋炕上,还有一个少年坐在桌边削着一块小小的竹片,自打婶娘去了西坡村以后,他们姐弟三人就在家里做竹链子挣钱。 “就知道你们猜不出来。”那小子这时候自己也忍不住了,没再磨蹭,掀开盖蓝,从里头拿出三个用油纸包好的饭团,他们三个一人分了一个。 待到打开了外头包着的那一层油纸,露出里面的白色饭粒,屋里那两个大一点的孩子也都很是吃了一惊。 他们虽然也听说过罗三郎的名声,但郑氏母女毕竟是去给人养猪,想着她们在那边吃些苦头也是难免,没想到竟然还能有这样好的吃食。 “这米饭可真好吃。” “我听人说,罗三郎那羊圈边上,今年就种了些稻子,这些米饭肯定是从那里来的。” “阿娘她们自己肯定没舍得吃” “阿姊,这米饭可好吃?” “嗯!好吃。” “待我将来挣了钱,也给你买。” “你倒是安生些,在家里多做几个竹链子。” “下午便不出去了” “婶娘可有带话回来?” “就说她们在那边好着呢” “” 姐弟三人吃着饭团说着话,最小那孩子滔滔不绝说个没完,她阿姊耐心听着,还有一个大一点的男孩,捧着饭团靠在窗边静静吃着,只偶尔说上一两句。 窗外是他家后院,院里有小一片菜畦,今春还新种了一丛石竹子。眼下已经是农历九月中旬,气温一日低过一日,菜畦里已经没有什么菜了,小小的竹丛依旧带着绿意。 屋子里,小小的少年穿着一身破旧衣裳,手里握着一个饭团,一边吃着,一边还眉飞色舞地说着自己将来要挣多少多少钱,买多少多少美味的吃食。 只他到底还是太小,所以才不明白,将来在他的人生中也许会有许多美食,但却不一定会有一样食物一餐饭,能真正比得过眼前这一刻,在他手里握着的这一个饭团。 第120章 新世界大门【修】 对于郑氏母女, 罗用也是很满意的, 那郑氏果然就如余阿婆所说那般, 是个踏实肯干的。 这些日子以来,母女二人将罗家那些猪圈打理得井井有条,前些时日新购入的那一批小猪,也都被她养得肥肥壮壮。 罗家的猪饲料主要就是豆渣谷糠麸皮,再加些野菜切碎了放进去一起煮。至于一锅猪食要放多少野菜, 罗用也没有具体要求, 一般能挖回来多少就用多少。 郑氏母女每天上午和下午喂完猪以后,都要背着竹篓到外面的田间地头上采些野菜猪草。四娘有时候逮了五郎帮忙看店铺, 自己也会带着家里两个小的出去放风,最近一般就是跟郑氏母女一起出去挖野菜。 时间进入九月中旬以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地里的野菜渐渐的也都有些枯黄,好在她们也只是用来喂猪, 拿回去洗干净剁碎了, 放在锅里跟豆渣麸皮一起煮,煮得热腾腾的, 就是再好不过的猪食。 郑氏母女近来每日都要挖不少野菜,当日用不完的, 就结了草绳一串一串晾晒起来,在罗家院墙外边,已经晒了许多,这些都是要留待入冬以后用的, 等到落雪后,外头可就挖不到什么野菜了。 “阿姊,你可是得空了?”这一日下午,五郎又被四娘逮了留在家中看店,看了没一会儿,见二娘从后院里出来,连忙就问了。 他前些天听了许二郎等人说起修水沟的事情,这几日他们已经开始挖沟,五郎觉得新鲜,日日都想过去看热闹,无奈敌不过四娘,总被她扣在家中看店。 “行了,你去吧。”面对五郎,二娘向来都比较好说话,他从小就是个乖巧懂事的,又因为身子骨弱,二娘待他一向格外细心。 “我去看他们挖水沟。”五郎说着,高高兴兴又跑去看热闹去了。 “等一下你可要记得回来拌鸡食。”二娘在后边喊他。 “我晓得。”五郎那小子一溜烟跑没影了。二娘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这小子现在倒是越来越活泛了,不过倒也懂事,也知道给家里帮忙。 三郎时常与她说,叫她别把什么活计都揽在自己身上,家里这些个小的也要时常使唤,免得将来把他们都给养成一群好吃懒做的。 这话自然是很有道理,村里头不少人都说她们家三郎惯小孩儿,却不知他并不止是惯,还花了许多心思在里头。 “劳烦,要两担水泥。”这时候,罗家院子外边来了一对推着板车的父子,他们将板车挺在坡下,留下那十几岁的小少年在那里看车,青年汉子揣着十几枚铜钱进了院子,数出十二枚,将它们放在杂货铺的柜面上。 “哎,好。”二娘利落地收下那些铜钱,然后又递给对方两枚竹签子。 那汉子接过竹签子,也不说什么便出了院子,他也不是头一回来西坡村买水泥了,在这边拿钱换了竹签子,然后就可以到水泥作坊那边去换水泥了,两担水泥捆在独轮木车上,他们父子一人推车一人拉车,倒也不算太吃力。 这两担水泥,从西坡村买来是十二文钱,待运到了县中,至少也能值个十五文,若能遇着有外地的富户来离石县采买水泥的,随便卖个十六七文不在话下。 那些富户虽有牛车,可毕竟从西坡村到离石县来回要走一整日,横竖他们也不差那一两文钱,大多都愿意多花几个铜钱买现成的。 在离石县外面,近来还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泥市场,先是有些富户为了争着收水泥,跑到城外去等着那些挑担推车的脚夫,后来渐渐的,不少人从西坡村那边挑了水泥过来,大多就都在那里交易。 前些天,官府在这个市场周围修了一圈栅栏,又派了吏员管理,这些吏员只对前来这里收购水泥的商贾富户收入场费,对于那些脚夫,却分文不取,毕竟这些脚夫若是不肯在这个地方卖水泥,而是换到别的地方去,那么到时候这个市场也就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了,买不着水泥,哪个商贾富户还会到这里来。 不过离石县当地的那些小商贾和小富之家,一般都不会来这个市场,也很少会用高价收购水泥,他们一般都有相熟的脚夫,固定的渠道。 对于脚夫们来说,跟本县这些人合作,虽然没有太多利润,但胜在安全稳定,都是一个县里的,相互间也算是知根知底。 这一边,罗用这时候正在接待一个老熟人——郭安。 想当初罗用刚醒过来没多久,接触到的第一个氏族子弟,便是郭安,转眼两年时间过去,现在罗用的心态与那时候已经是大不相同,处境也不相同,他对于这个时代以及士族这个群体的认知也比从前深刻许多。 罗用空间里头有不少资料,虽然并不系统,但是零零散散的,只要耐心寻找,也总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还有他这两年也从那些南来北往的商贾口中听闻了各种传言,管中窥豹,对于士族这个团体在这个时代的地位,渐渐的也就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郭安背后的太原郭氏,虽然称不上一流世家,但也颇有历史,如今更有数人在朝为官,与那清河崔氏以及太原王氏关系颇深。 郭安这一次前来,给罗用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因为罗用当初造草纸这件事,惹恼了相当一部分士族群体,于是他们就对罗用乃至于整个离石县都采取了抵制态度,在长安城中制造舆论,贬低罗用和他造出来的所有东西。 “自那刘侍郎当街受人嘲讽之后,官员学子之间便少有人再骑燕儿飞了,如今还在使用的,多是一些仆役小贩。”郭安端坐在罗家堂屋之中,与罗用饮茶说话。 罗用听闻此言,皱着眉头想了想,问道:“那他们可用油纸伞?” “亦不多见。”郭安答道。 “连油纸伞都不用,下雨天该如何?”罗用笑问。 “自然还是用斗笠和斗篷。”郭安摇头。 “那他们可用肥皂?”罗用又问。 “肥皂倒是在用。”肥皂这东西现如今已经深入人们的生活,怎么可能说不用就不用。 “如此便好。”罗用笑道:“想来那烧土粪之法,应也是不能弃之不用的。” “那是自然。”郭安也笑了起来,想了想,又道:“倒也不是人人那般。” 罗用倒是不怎么担心这种抵制,无论那些人再怎么刻意贬低,好的东西总归还是好的,连他们自己都做不到彻底抵制,又怎么能说服得了别人呢。 再说这大唐朝,也是一个相当坦诚也很接地气的时代,人们连突厥的战马和胡人的装束都能接受,只因为对方确实骁勇善战,养出来的战马膘肥体壮。唐朝人可以坦然承认对方身上强大的地方,就算是自己的敌人,并不因为相互间有过战争就去而刻意贬低和抹黑对方。 时人连敌人身上的优点都能坦然承认,而且也愿意与他们交易甚至是向他们学习。 这样的一群人,又怎么会因为某些人几句毫无根据的贬低,就拒绝罗用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先进技术呢?更何况罗棺材板儿在民间还颇受爱戴,尤其是在他造草纸之后,很多寒门子弟都对他充满了感激。 厅堂之中,茶烟袅袅,罗用与郭安对坐喝茶。 罗用这泡茶的手法也是相当简单粗暴,直接往粗陶碗里放几片茶叶,再冲了开水下去便是,他既不会烹茶也不太了解功夫茶,从小到大反正就是这么喝的。 郭安倒也没做多想,毕竟对方一个乡野少年,不懂烹茶太正常了,能弄来茶叶也算是难得,清汤寡水的,将就着喝吧。 “二娘让我端些枣豆糕过来。”这时候,彭二捧着一盘枣豆糕进来。 “还是我阿姊心细。”罗用笑道。罗家院子这边并非日日都有枣豆糕吃,不用说,肯定是二娘见家中来了贵客,让彭二过去许家客舍那边找大娘现做的。 郭安道过谢,拿起一块枣豆糕吃了两口,又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口热茶,竟觉分外可口,一口点心一口茶水,吃得好不高兴。 “十五郎可是饿了?”罗用笑问道。 “”郭安一看,转眼的工夫,盘子里的枣豆糕竟然已经被自己吃了一多半,一时间也是有些赧然:“倒真有些饿了。” “既是饿了,便去许家客舍吃饭吧。”罗用现在反正只要家里一来客人就把人往许家客舍拉,省时省心,也花不了多少钱。 许家人总觉得罗用是在照顾他们家生意,却不知对于一个经历过经济社会高速发展的二十一世纪新青年来说,许家客舍的饭食价格究竟有多么实惠,用街边叫卖的一句话来形容,“买到就是赚到”。 两人行到村口,看到正在放马的郭安的仆从杜义山,便把他也给叫上了,一同去到那许家客舍,罗用张口就点了几个菜,饺子、拌三丝、鱼香肉丝、粟米粥、陶罐鸡,完了又问郭安和杜义山还要些什么。 三个人吃这么多,应也足够了,于是郭安便不再要什么,倒是杜义山,张口多要了一份饺子。 许家客舍这饺子也是独一份,在别处吃不着,杜义山今年应家主差遣,独自押着一批豆子过来找罗用换过一回腐乳,那时候他就在许家客舍吃过这个饺子,回去以后老想,偏又吃不着,可把他给馋的。 凉拌菜和粟米粥上得最快,三人先是喝了几口热粥垫底,又吃了几筷子凉拌菜开胃。 这熬粥用的粟米是这几日新下的粟米,熬得又粘又糯,透着淡淡的米香,很是好吃。拌三丝用的是干豆腐丝黄豆芽和葱叶子,既无海带也无米线,滋味倒也算不错,甚是爽口。 “这里头若能放些海带丝,滋味更佳。”罗用夹了一筷子拌三丝,笑着对郭安杜义山二人言道。 “若真放了海带丝下去,这盘菜莫说三文钱,三十文都打不住。”杜义山哧溜了一口粟米粥,又夹了一筷子拌三丝塞进嘴里。 这许家客舍的饭菜与别处就是有些不同,就眼前这碟子凉拌菜,那里头又搁香油又搁花椒油的,还拍了蒜末加了食醋和少许酱油在里头,这一大盘,才卖三文钱,当真好吃又实惠,只恨不能天天买天天吃。 “在长安城那边,海带的价钱可比这边便宜?”罗用问郭安道。 “也不便宜。”郭安说道:“海带一物在南方海域少有出产,北边的渔民偶有收获,也都只得少许,此物多产于琉球与高句丽,几经周转,到了中原这边,价钱自然就很高了。” 郭安不愧是士族出身,因为家学渊博,又比别人更有出去增长见识的机会,所以见多识广,在饭桌上随便提起一样物什,他也能娓娓道来。 罗用也是在不久之前才刚刚得知原来海带在这个时代还是很稀罕的东西,价格昂贵,寻常人家吃不起,偶尔买一点,也多是用来入药,治大脖子病的,这时候的人也称其为瘿瘤。 说话间,两大盘饺子也被端了上来,因为晚餐的时间快要到了,大娘他们本来就备好了一些饺子皮和肉馅,这时候只要加了调料把饺子馅拌好,再包起来放到锅里煮熟了就行。 罗大娘两口子现在每天都要包许多饺子,那包饺子的手法也是练出来了,用手一捏一挤就是一个,速度快得不行,林五郎只管将灶下的火烧得旺旺的,待他把火烧开了,大娘也已经将两大盘饺子都给包出来了。 这一个个饺子包得皮薄陷大,咬一口,鲜嫩多汁,味道浓郁又鲜美,杜义山一个人就干掉了一大盘,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好在这时候鱼香肉丝和陶罐鸡也都上来了,罗用见桌上的拌三丝也吃完了,便又叫了一盘小葱拌豆腐,一个清炒芥菜,总得有个荤素搭配,吃着才不会腻。 那陶罐鸡是将小公鸡剁成块,与生姜葱段酱油料酒一起放在陶罐里,用小火慢慢煨出来的,这道菜厨房里其实就有现成的,今天中午做好了没卖完,近来天气凉了放个一顿两顿的也无碍,热一热,吃着反倒还更加入味些。 半年多的小公鸡,放在陶罐里煨到鸡皮软糯,筋肉还有些嚼劲,调料放得不是很多,吃起来却很有滋味。 杜义山接连啃完几块鸡肉,又喝了一口热粥,将盘子里仅剩的一筷子拌三丝扫干净,然后又往那盘鱼香肉丝去了,这一筷子吃进去,便觉得有几分不同。 “这鱼香肉丝与我上回吃的,像是有几分不同。”杜义山说着,又伸手夹了一筷子来吃。 “有何不同?”郭安这还是头一回吃许家客舍的鱼香肉丝,自然不知道这道菜有过什么改进,就只觉得好吃,看那浓稠的汤汁,他原本还担心会很腻,结果并不会,味道又香又浓,隐约还有几分爽口,好吃不腻。 郭安在盘子里找了找,倒是果真被他找出几分不同来了,这盘鱼香肉丝里头,加了一些酱色的蔬菜丝,放到口里细细嚼了,还带着几分胡瓜的清香,看来这东西就是用酱腌制过的胡瓜了。 他倒是没猜错,罗用当初刚开始教许家客舍做鱼香肉丝的时候,因为没有泡椒,就随便用些咸菜代替了,滋味不够香浓,就稍稍多放了一点酱。 今年夏天胡瓜也就是黄瓜成熟的时候,罗用摘了一些嫩黄瓜用酱油缸的底料腌制,然后就用这些酱黄瓜来做鱼香肉丝,先前的咸菜自然就不加了。 这酱黄瓜的滋味与泡椒还是不同,但这样做出来的鱼香肉丝,也算是别有一番风味了,滋味不错,再加上他后来又从那个粉红笔记本里面翻出来的一种用食用油炒面来勾芡的方法,比直接用面粉勾芡要香得多。 那杜义山猜到了胡瓜,却猜不到勾芡的秘密,待他们回去以后就算自己照着做,滋味总归也还是要差一些。 在他们离石县那些酒肆客舍,学着许家客舍做菜的人也有不少,有些个手艺好的师傅,做出来也挺好吃,就是总有那么一两个窍门,是他们参不透的,比如说这鱼香肉丝勾芡的法子,还有那饺子馅如何能做得那般鲜嫩多汁又滋味饱满,枣豆糕如何才能做得那般蓬松香软 这些好像也不算什么大事,但是对于某些嘴刁又好吃的人来说,简直就像是被开启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恨不得天天来吃,顿顿来吃。 罗用这会儿就寻思着,他们西坡村修路的事情,能不能让那些老饕也帮忙出出力,把路面修平整些,他们将来过来吃饭的时候也能少受些颠簸不是。 第121章 天赐神粮 作者有话要说:  武士彟:e第一声。 修路这件事, 罗用原本想着各家摊派,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总不能干等着别人给他们修路吧。 不过这会儿又一想,强制性要求他们出钱出力,哪里有让大家主动出钱出力来的好呢。 他记得从前在二十一世纪那会儿,他们那个小城要做点什么事情的时候,除了政府拨款, 主要就是靠大伙儿自己集资。 也不用硬性要求说谁谁必须交多少, 完了以后只要再立个功德碑,把捐款人的姓名都给刻上去, 大家就都很高兴了,得了实惠的人也对出钱的人挺感谢的,出钱的人也能赚个好名声,皆大欢喜。 不过眼下还正是秋收的时候,修路的事情还可以暂时缓一缓, 等大家收完了粮食, 再交完了今年的赋税,到时候再考虑修路的事情也不迟。 郭安这一次过来, 主要还是为了腐乳的事。他们郭家虽然也有田庄产业,但是光靠农业收入, 显然还不够维持这一个庞大家族的开支。 又因在北魏时曾遭灭门,早先的积累一时被清缴殆尽,时间虽然已经过去近百年,但郭家的家底, 跟其他积攒数百年的士族大家依旧没法比。 在这种情况下,郭家人想要让更多的家族子弟顺利出仕,想要与那些根基深厚的世族大家促成更加紧密的联系,除了政治文化上的经营,钱财也是必不可少的。 郭家除了田庄地产,还有不少商铺,这些商铺当然不是摆在明面上的,家族子弟并不沾染这些生意上的事,而是安排信得过的人手负责经营。毕竟这时候的士族大多都是很清高的,谁也不想被人看不起,而且这时候的法律也规定朝廷官员不可行商。 郭家的那些商铺之中,就有不少酒楼客舍,早前有一家客舍的厨师发现了腐乳在烧烤之中的妙用,这种方法被郭家掌握了以后,很快就在自家的其他店铺中推广开来。 郭安这一次就是找罗用谈长期合同来的,他当然不会说自己买腐乳的具体用处,就只谈价钱和交易时间以及交易数量。他们依旧是不肯花钱买,而是用自家田庄所产的豆子来换,豆子这东西罗用倒是不怕多,能做豆腐豆酱还能榨油,榨出来的大豆油不仅能吃还能做肥皂,豆粕既可以做饲料也可以做肥料。 郭安这一次来离石县,除了那些长安人对罗用的态度,另外还给罗用带来一个消息,那就是关于武士彟的病故。 武士彟乃是并州文水人,并州是太原府的旧称,文水就在太原城的西南方向,与离石县隔着一片吕梁山。 武士彟与李渊关系颇为深厚,早年李渊在太原任职,武士彟就在他手底下当官,后来更是跟随李渊在太原起兵。 建唐以后,武士彟便出任工部尚书转荆州都督,加封应国公,实封六百户。玄武门之变以后,李渊手底下这些老部下的处境也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但武士彟有“善政”之名,颇得李世民重用。 郭安原本只是稍稍提了一嘴,罗用的反应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在心里琢磨着这罗三郎与那武士彟莫非也有什么渊源不成,早前倒是不曾听说过。 他却不知,罗用真正关心的,是武士彟的次女,也就是后来历史上的女皇帝武则天。 作为一代帝王,武则天的出身并不像后世某些影视作品中所讲述的那么低微。 她的父亲是个正经有实封有官职的开国功臣,她的母亲杨氏乃是隋宗室杨达之女,唐朝这时候还是很讲究出身和传承的,前朝宗室的出身代表着她拥有高贵的血统,而不会成为她人生中的污点,这一点与后世的朝代更迭也很不相同。 罗用向郭安打听武家的事,像他们这些氏族子弟,家大业大消息灵通,郭家又与武家同在太原府,知道的自然也就更多一些。 “那武家老小,不日便要扶灵回到文水老宅,圣人命大都督李世督办丧事,一应费用均由朝中支出。”郭安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罗用了,横竖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圣恩之下,武家妻儿将来应是不愁生活。”罗用做感慨状,其实还是在探听,好容易逮着一个知道内里的,自然是能挖多深挖多深,将来若与那些人有什么交集,他好歹也能心中有数。 “我倒是听说武家先前那两个儿子与那杨氏并不十分和睦。”郭安八卦道。 “听闻那杨氏出身不凡,想来应也无碍。”罗用说。 “那也未必,杨氏虽有出身,但他们杨家人现如今到底已经失势,那杨氏乃是武士彟续弦,婚后为武士彟育有三女,在她前面,武士彟还有一个原配,名曰相里氏,为其诞下三子,其中一子夭折,现余二子,年岁颇长” 郭安原本就是个话唠,这会儿正事已经办完,太原城那边也不着急回去,整日就在许家客舍吃饱喝足,又在西坡村四处闲逛,时不常也会和罗用坐在一起唠唠嗑,这些个家长里短的,他知道的还真不少。 两个年轻男子对坐在厅堂之中,东家常西家短地唠着嗑儿,看起来着实也有几分荒唐。 不过这种事情也不算稀奇,在这年头,世族大家之间,连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能掰扯得一清二楚,这时候有个名叫谱牒的东西,很多氏族子弟都会背。 就在罗用正与郭安闲话家常的时候,长安城这边,早前被种植在皇家庄园之中的那些玉米终于也迎来了收获的季节。 “陛下!此乃天赐神粮啊!”朝堂之上,一个司农的官员双手捧着一捧玉米粒,一步一步走到皇帝陛下的矮榻之前,伏地跪拜,双手高举,将那一捧玉米奉到皇帝陛下跟前。 “依爱卿所言,只需播下一粒种子,便能种出这一捧粮食?”李世民从他手中拈起一粒金黄色的玉米粒,拿到眼前细细查看。 “正是!”那官员恭声道:“非但如此,此粮还不择地而生,就算是在干旱贫瘠之地,亦可生长。” “若是在干旱贫瘠之地,收获又如何?”皇帝陛下问道。 “并无什么妨碍,亦可高产。”那官员马上回答说。 “!”朝堂之上立马就炸了锅,就像是在一锅沸油之上撒了清水一般。 只要一粒种子,就能种出这么一捧粮食,还可以在干旱和贫瘠的地方正常生长,这怎么可能? 寻常农人种植麦子粟米,一粒种子播下去,待到收获的时候,至多也就是手心里的一窝,豆子倒是多些,但也没有这么多,再说豆子多食胀气,这是谁都知道的事。 就是不知道这种粮食吃起来又如何 皇帝陛下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茬的,当即便命人蒸了一锅玉米粒呈上来。 这些玉米是罗用从东北收来的老品种,口感粘糯,这时候刚从地里收回来,还未晒过,这些人也没想过要把整个玉米棒子放在锅里煮,而是小心翼翼地把玉米粒一颗一颗摘下来,然后由宫中最有经验的厨师,亲手将它们放入锅中,蒸到表皮微微胀开。 等到玉米出锅的时候,这个大厨房里面已经围了一圈穿龙袍的穿官服的,刚刚他们在朝堂之上闻到蒸玉米的香味,然后皇帝陛下一句话,大伙儿就都过来了。 今日乃是大朝,这么多朝廷官员,就这么一个厨房肯定是装不下的,于是官位高的都进里面去了,官位低的就只好在外头伸着脖子闻味儿。 这蒸玉米的香味与他们从前吃过的任何一种粮食都不一样,勾得人又是嘴馋又是心馋。 “口感软糯紧实,应是可以扛饿顶饱,想来定是不差粟米白面。”那里面的高官正在品尝这个全新的粮食品种。 “听闻牲畜亦喜食。”有人补充道。 “那些牲畜可无碍?”吃都吃了,这才知道要问呢。 “爱卿尽可安心,我早就命人以此物茎叶喂食牲畜,牛羊皆喜食,种子也曾喂食过牛羊鸡鹅,皆是无碍。”皇帝陛下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厨房里面传来。 “陛下!此物真乃天赐神粮啊!”又有老臣激动高呼。 “真乃天赐神粮也!”诸大臣纷纷附和。 “”厨房之中不时传来亢奋人心的歌颂赞美,所有人都很激动,都说这玉米是天赐神粮。 至于这包粮食当时是在哪里被人发现的,大家自然是绝口不提。 什么?东市某公厕?谁敢说这个,就算皇帝陛下不怪罪,这群老臣都能把人骂到臭头。 倒是在之后的日子里,不少大官家中的家奴仆役,都看到他们家郎君在自家茅厕前面烧香,言是拜厕神。 第122章 第六谷 为了这天赐的神粮, 皇帝陛下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祭天仪式, 还让朝中最有身份的祭祀负责占卜, 与天神沟通。 最后,那位仙风道骨的祭祀在那高高的祭台之上,卜出了一个“玉”字。 皇帝陛下便说,这是天神赐予世人的第六谷,名曰“玉”。 祭台之下, 众人皆拜。 不出一日, 这件事便传遍了长安城内外,古有神农传五谷, 今日天神又赐给了他们第六谷,这是一件多么神圣又多么激动人心的事情啊。 城中百姓欢欣鼓舞,奔走相告,又有传信官骑着骏马,一路从长安城奔驰而出, 将这个好消息送往各地州县。 若无意外, 朝廷方面决定明年开春以后马上将玉米播种下去,等到夏收的时候, 各地官员就可以到长安城领取种子了,若是南方州县, 时间抓紧一些,当年便可以开始种植。 或许有些人会说李世民此举太过冒险,对于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的粮食品种,还是应该多种几轮, 再决定要不要推广。 但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事情是绝对安全的呢,尤其是作为上位者,更是时时都在面临各种风险。兵贵神速,风险总是与机遇并存,只有敢于突进,才能不断打开新局面,若是事事都要求个安全稳妥,最后怕只能被人逼入死角。 这时候长安城中是一派的欢欣景象,但是在西南边境,军士们却在浴血奋战。吐谷浑可汗名曰伏允,他采信了天柱王的计谋,攻打大唐边境的廓洲和兰州,那里正是中原通往西域的咽喉,河西走廊。 伏允和他的大臣们认为大唐现在国力很弱,肯定不会在这种时候跟他们死磕,毕竟就算打下了吐谷浑,对大唐来说也根本没有什么好处。 他们会那么想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吐谷浑地处西南,约莫就在后世的青海、甘肃以南、四川西北那一带,夹在唐朝与吐蕃之间求生,他们所占领的地方大多地处高原。 跟中原地区比起来,这些地方一点都不适合耕作,汉人也不能适应那里的生活。 在这种考量之下,他们选择了开战,然后唐朝的回击也是猛烈的。 这并不是一个真正和平的年代,战争时刻存在着,大唐周围也是群敌环肆,大家相互之间打来打去,其实无所谓邪恶还是正义,对大唐人来说,大唐就是正义,吐谷浑那边亦是如此。 现在对方既然已经打过来了,大唐肯定不能不回击,只是那苦寒之地,就算占下来也是没有什么用,还难守得很。 若是把他留下来,对于大唐与吐蕃之间,也是一个缓冲,所以最终,这一场针对吐谷浑的战争,大约也只能是一个归顺了事。 所以这一次这个粮种的事情,李世民之所以要这么大张旗鼓,想来应该是有两方面的考量,一方面自然是为了巩固自己在国内的统治地位,他若不是真正的天子,上天又怎么会赐神粮下来? 另一方面,自然是为了宣扬大唐的威势。就像这一次的吐谷浑之战,那吐谷浑若是忌惮大唐的威势,必然就不敢轻易开战。 想当初罗用之所以选择先把玉米种子拿出来,看重的就是它耐旱耐贫瘠又十分高产的特性,有了这种粮食,应该就会有很多人能够免于饥饿。 但是当它到了李世民手里,这些看似无害的种子,顿时就化身成为一柄利器,内可归拢人心,外能威震四海。 一时间,仿佛整个天地间都开始沸腾起来,所有人都在谈论着那个名字为“玉”的第六谷,好奇它与麻、黍、稷、麦、菽又有什么不同。 听闻第六谷十分高产,长起来能有一人高,只要播下小小的一粒种子,就能收获满满的一大捧,此事可是当真 一时间又有人歌颂起皇帝陛下的德高望重,雄材伟略,是真正得到上天眷顾的君王,这些声音有多少是民众自发形成,又有多少是出于政治需要的刻意宣扬,寻常人并未可知。 李世民自是雄材伟略,罗用也不算太差,早前他埋下的种子,这时候也已经无声无息发了芽。 此时此刻,在绛州闻喜县以北二十多里外的一段官道上,一行人正在路边的几个草亭里歇息,说来也怪,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知什么时候竟多出来这么些个草亭子,刚刚还看到两名驿卒在此处用饭,想来应不是黑店,再说他们这人多势众的,倒也并不害怕什么。 一行人这时候刚好也走得累了,便在此处停下歇息,这草亭之中的胡床矮桌虽然有些粗糙,但怎么都比幕天席地要好得多,若嫌那胡床上的草甸子太粗糙又不够干净,自己铺个垫子坐着便是。 只这店家院里头煮着的卤水着实太香,馋得那些仆役只咽口水,亭中一个妇人见了,便说让他们去用些饭食,吃饱了才好继续赶路,前面还有好些路要走。 于是那些不相干的人便都吃饭去了,只余几个大人小孩依旧在外面亭子里头坐着不动,他们乃是扶灵而来,死者是他们的家人,眼下正在丧期,自是不能食荤。 “夫人,你们也吃些粟米粥垫垫肚子吧。”那店家倒是周到,一面安排他的两个妻弟给其他人准备饭食,自己则和他媳妇一起,给这边送上了几碗粟米粥,并几个小菜过来。 “你这菜里面放的什么油?”那妇人看到对方端上来的一叠青菜上面隐约泛着油光,便问道。 “是豆油,妇人尽管放心食用,这里还有从离石县过来的腐乳,亦是用豆子所制。”店家两口子恭恭敬敬摆好粥菜,又恭恭敬敬退下了,也没有在这边多待。 杨氏带着三个女儿在这边亭子里用饭,武士彟前期所生的那两个儿子则在旁边的另一个亭子里,店家给他们那边也送了热粥和小菜。 这荒野小店看着不起眼,做出来的饭菜倒也可口,就着几个小菜,杨氏母女把那些热粥都吃完了,胃里面暖和起来,整个人也就舒服多了,这天气一日冷过一日,眼瞅着就要开始下雪了,越往北面走,天气就越是冷得厉害 约莫十来日以后,身在西坡村的罗用收到了一摞信纸,寄信人是他的弟子吴幼,也就是在闻喜县附近的官道边卖卤水的那个店家。 这一摞信纸上,事无巨细,拉拉杂杂记录了不少事情,语气随意,就跟师徒二人闲话家常似得,罗用这也不是头一回收到这样的信件了,看着也挺解闷,偶尔就跟拣宝似的,还能从这里面找到一两条有用的信息。 像这一次,吴幼就提到了武士彟的妻儿,罗用在里面找了找,只找到一句关于武家次女的描述:“长女文静,次女稳重,小女儿擅还不足十岁” 罗用在心里算了算,据说武则天是在贞观十一年,虚龄十四岁的时候入的宫,这会儿还是贞观九年,也就是虚岁十二了,换做实龄,才刚十岁十一岁的样子。 再算算李世民岁数,那会儿都快四十岁了。 “啧,还真好意思下口。”罗用撇嘴。 历史上关于武则天这个人的记载多有歪曲不实之处,毕竟是在男权社会当了一把女皇帝,历史又是由男性记载,罗用不认为所有的男性都能有那么宽广的胸襟,更何况在那一场场充满血腥的争斗之中,她更是给自己树立了无数敌人。 后来也有很多人说,李世民没给自己选个好的继承人,都是因为李治太过懦弱,所以才会被武则天拿捏得死死的。 在罗用看来,这事还真不怨李世民,李治在位期间,大唐的整体国力还是处于一个整体上升趋势的,疆域也有所扩张,至于武则天,谁又能想得到,满朝文武加起来竟然还对付不了一介女流呢。 但是,不管将来的武则天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物,是果决还是残暴,在最初的时候,作为一个十三四岁的青葱少女,正是天真烂漫对爱情充满幻想对未来满怀期待的时候,她真的是心甘情愿去服侍一个年近四十的老男人的吗? 罗用顺手将那几张信纸折起来,揣到袖中,一时间也没兴致再看了。 “阿兄!阿兄!来了!来了!”这时候,不远处的五郎冲他又叫又跳起来。 “!”罗用咧嘴笑了笑,目光看向路边那一条这些天大家一起挖好,又抹了水泥的水沟,只见这时候,在他前面不远处,就有一股清流沿着水沟飞快地流过来,迎面带着一阵清新的气息,还不待罗用反应过来,那股水流便已越过他身边的水沟,一路向着水泥作坊的方向奔腾而去。 当初在修这条水沟的时候,许二郎他们经过一番讨论之后,最终还是决定从羊圈那边引水过来,因为那条小溪里的水流量大而且稳定。 他们从那边的一个山坡上挖沟引水,沿着山势,一点一点放低高度,一路上蜿蜿蜒蜒,一直流过许家客舍前面的土路边,然后又穿过村口,一直流到水泥作坊那边,经过一排排的水槽之后,最后汇入旁边的一个小溪沟里。 这条水沟修好以后,不仅保证了水泥作坊以及将来的杜仲胶作坊的用水,还保证了许家客舍的用水。 山溪水直接从山坡上的溪沟引下来,并没有经过羊圈那里,直接就被引到了这边,水质很干净,可以直接作为淘米洗菜之用。 “将来咱们家的衣服,倒是也可以拿来这里洗,比在水井边方便多了。”二娘伸手捞了捞沟里的清水,一脸高兴地说道。 “那是自然。”井水毕竟还得费力气从井里提上来,哪像这条水沟,清水都是哗哗的自己流过来。 “从这一段,一直到村口往东,你爱在哪里洗就在哪里洗。”大娘和林五郎这时候也出来看热闹。 要说还是这水泥便利,从前他们若想挖条水沟,哪里有这么容易,瞧瞧这沟里头干净的,一点泥沙都没有,清亮亮的溪水轻盈盈地流淌着,看着别提多喜人了。 当初许二郎他们想得也是周到,就在水沟对面的空地上,还修了一条窄道出来,那窄道也是用水泥抹过的,与水沟的一面沟壁连在一起,形成一个略缓的斜坡,在那上面洗衣服再好不过,蹲在水沟对面洗,就算这边大路上人来人往,也没有什么妨碍。 许家几个媳妇这时候也从店中拿了不少菜蔬出来清洗,村中妇人们闻讯,也纷纷都挎着篮子到这边来洗衣服。 洗菜的在上游,洗衣服的在下游,一个一个地在沟边蹲了一排,这沟里的溪水流得急,飞快就能把污浊带走,冲得远远的,就算在别人下游洗衣服,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干净的。 在村口往东,水泥作坊再过去一些的一片平地上,分布着一条条长条形的水槽,水槽与水槽之间,大约有三尺见宽的水泥路面供人行走。 这些水槽就是淘洗杜仲胶的场所,罗用这一天就与他的那些弟子一起,从旁边的发酵池中挖了一批最早填进去的杜仲叶出来,放在其中一个水槽里,考虑到这些树叶的腐烂程度还不是太高,便用脚踩和木棒捶打的方式,彻底将它们弄碎,然后就开沟放清水下去。 这些水槽一个连着一个,高度也略有落差,这些杜仲胶在上面的水槽经过第一遍淘选之后,还要进入第二个水槽进行第二次第三次淘选,去除杂质的同时,也在努力减少胶质的流失,争取用有限的杜仲树叶淘选出尽可能多的杜仲胶。 对于杜仲胶的淘选技术,他们将来还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去摸索,相信效率总会越来越高。 罗用伸手在水槽里细细摸索着,确实也感觉到在这一水槽腐叶与清水的混合物中,存在着一些滑腻的胶质。 只要将这些胶质洗出来,先通过沉淀的方法去除一部分清水,然后就可以把它们放在锅里煮了,最后应该会得到一锅浓稠适宜的杜仲胶,只要把它们浇到磨具之中,冷却后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形状,罗用目前最想做的,自然还是鞋底。 冬天已经来了,胶底皮靴也是时候该要问世了。 第123章 马九归来 九月下旬, 离石县就开始下起霜来, 这一日清晨, 罗用端着陶碗拿着牙刷到院子外面去刷牙的时候,就看到路边的枯草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不一会儿,就听到四娘在后院那边喊:“阿兄,酱缸结冰啦。” “结冰啦?厚不厚?”罗用草草刷完牙,跑到后院去看究竟。 “不太厚, 就薄薄的一层。”五郎手里提着一根木棍, 踩在一个木凳子上面,站在一口酱缸旁边, 回头对罗用说道。 “行了,我来吧,你先去吃饭。”罗用伸手接过五郎手里的棍子,打发他赶紧去吃饭,吃完了还得去上学。 前院那边, 二娘她们已经做起了早饭, 那味儿闻着像是芦菔煮馎饦,天气冷了以后, 家里最常见的蔬菜,也就剩下芦菔菘菜这些了。 他们离石县这一代倒有不少人在火炕上种青菜, 所以当地人大冬天也能吃上些许鲜嫩的蔬菜,但到底不比夏秋那时候,各种蔬菜可劲儿吃,毕竟多吃些青菜, 就能多省些粮食。 等罗用和四娘一起把这些酱缸都搅过一遍,五郎已经骑上燕儿飞,与林荣王绍三人一起奔学堂去了。 这天气越来越冷,对于五郎上学的问题,罗用也开始有些忧心起来,眼下没下雪还好,等过些时候下雪了,几个小孩子自己骑车上学下学他就很不放心,可这上学的事,也不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罗用想来想去,觉得他们西坡村要是也能有个学堂就好了,杜构要是能一直留在这里不走就好了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杜构过几天就要出发回莱州去了,罗用已经让人照着他的脚型做好了模具,就等着过两天杜仲胶做出来以后浇模做鞋底。 离石县中就有能做皮靴的匠人,到时候罗用只要把鞋底拿过去,花钱买对方加工好的皮子,让他加工一双皮靴出来,并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 杜构这段时间在西坡村学了不少东西,又是牡丹坐垫又是油纸伞的,连制草纸和制麻纸的手艺他也都学会了。 这年代交通不便,莱州当地也不像长安城是一整个国家的政治经济中心,想来这些技艺现在也还没怎么传到那边,杜构这时候回去,倒是可以将这些技艺传授给当地百姓。 其实按罗用的想法来说,像那样的沿海地带,要是能发展一下海带种植之类的产业那就最好。 只可惜海带这东西也不是说种就能种,野生海带品种对于生长环境的要求十分苛刻,水温太高的地方它们根本活不成,水温合适了缺少氮肥依旧不行。 这并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问题,罗用估摸着,至少也得等到有人把生物实验室鼓捣出来以后,新的海带品种才有面世的机会。 吃过早饭,四娘依旧带着六郎七娘那两个在杂货铺里待着,二娘喂过鸡以后就把它们都给撒了出去,等过些时候下起了大雪,这些鸡就只能在鸡圈里待着了,外头冷不说,也怕遇着野兽。 一说到野兽,罗用又有些担心起来,也不知道五郎他们几个到学校了没有,这年头也不像后世,家长要是有什么不放心的,一个电话就打到班主任那里了。 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有父母在不远游的说法,实在是担心啊,年轻人只要一出门,很长时间都是杳无音讯,生死不知,家里头有个什么事情,待在外面的人同样也很难得知。 罗用心里想着事,缩着脖子袖着手,一路下了自家院前那个小土坡。 郑氏母女正在煮猪食,那郑氏这时候见罗用过来,就指着墙边两桶酱汁对罗用说道:“这是许家阿翁刚刚担过来的,说是腌胡瓜剩下的酱汁,拿来煮猪食挺好,我瞅着也挺好,就是听说胡瓜寒性,怕这些猪吃坏了。” “无碍。”罗用对她说道:“你去院中取些生姜一起煮便是,刚好天气也冷了,让它们吃些生姜还能防病。” “哎,我这就去拿。”郑氏在围裙上抹了抹手,交代她闺女看着火,自己提上篮子就往坡上那院子里去了。 四娘这时候正对着一块木板皱眉头,阿兄说等过些时候,要给家里的兄弟姊妹一人做一双胶底皮靴,虽然不知道胶底是什么底,但是家里这些小孩儿都挺高兴的。 阿兄还说四娘最近很懂事,给家里帮了不少忙,这回这个鞋子头一个就给她先做,让她给自己的鞋底雕个模具,最好是带花纹的。四娘高兴坏了,这会儿她就在琢磨这个花纹的事情呢。 “四娘啊,生姜在哪里,你阿兄让煮猪食的时候放一些。”郑氏这时候进了院子。 “就在这屋里头。”四娘放下手里的木板,麻利下了炕,走到杂货铺最里边的一个角落里,掀开一个约莫三尺高的宽口陶瓮,伸手从里头扒拉了几个生姜出来。 生姜不算什么好物,这年头家家户户都要种一些,冬日里天气冷,放外头怕给冻坏了,屋里靠近火炕的地方又怕捂坏了,于是就这么用陶瓮装起来,放在角落里,在填上细沙,撒些清水,放一整个冬天都不会坏。 郑氏这时候已经把篮子拿过来了,四娘将那几个生姜放到篮子里,想了想,又从瓮中扒拉了两块出来添进去,问道:“这些可够了?” “你再多拿几个。”郑氏笑道:“那猪食得有好大一锅,一顿就煮好几锅,就这几个,那些猪怕还吃不出味儿。” “也是哈。”四娘也笑了起来,若按人的食量,这些生姜确实不少,但那些猪可不一样,一头猪一顿都能吃一大桶了。 “这些应是够了。”郑氏看着篮子里的生姜差不多了,便道:“你阿兄说是要防病,我今日便多放一些,把味道煮得重些。” 提着小半篮子生姜出了院子,郑氏心中也稍稍松了一口气,像他们这种给人干活的,要从主人家那里领点东西,总是没有那么容易,若是遇着刻薄小气的,少不得就要说上几句。 好在罗家人并不那样,今日若是换了二娘在杂货铺这边,应该就会让郑氏自己去那陶瓮中挖生姜,二娘平日节俭归节俭,倒是能信人,无论是对于彭二还是新来的郑氏母女,都很和善,也能信任她们。 四娘倒也不是不相信她们,大约就是性格使然吧,小小年纪已经很精明能干了,整日见她在杂货铺里卖东西,却从未听闻她出过什么岔子,经过她手底下的东西,她心里头向来都是有数的。 说起来,郑氏这次带来的小女儿平日里也唤作四娘,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丫头,那罗家四娘也就比自家闺女大一岁而已,郑氏与她打交道的时候,却也要透着几分小心,好在罗四娘也是个讲道理的,一般就是多问一两句,并不会无故刻薄于她。 这一边,郑氏继续煮猪食,另一边,罗用去那几个处理杜仲叶的水槽检查过一遍,又查看过水泥厂的情况之后,便去了许家客舍。 近来秋收结束,来他们那个水泥厂干活的人又多了不少,整个水泥厂的规模扩大了将近一倍,新建了好几个土窑,石磙也添了一些,照这个速度生产下去,除了每日卖出去的那些水泥,应该还能有一些剩余的,修路的事情,也是时候要提上日程了。 早前罗用就想过集资捐款,主要目标还是那些城里的商贾和大户,但是事到临头,却又不知该要如何开口了,总不能直接开口管他们要吧,这多不好意思啊。 罗用这些日子正犯愁呢,然后马九就回来了,马飞阳这小子在外头浪荡了快有大半年了,这几日刚回离石县,在家里待了没几天,就跑西坡村来了,说是要来参观水泥路和罗家的水泥作坊,这会儿他就在许家客舍住着呢。 罗用过去的时候,马飞阳也已经起来了,正在厅堂里吃早饭。 大半年时间没见,这家伙倒是长高了不少,瞅着也比以前强壮一些,长得还是一副唇红齿白的模样,昨日罗用见他骑马过来那英姿勃发的气势,就觉得这小子必定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心里边还不知道装了多大一张地图呢。 “三郎今日起得早啊。”马飞阳见罗用来了,便笑着与他打招呼,在他的印象中,罗用这小子的身子骨有些弱,从前常常都是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罗用笑眯眯走过去,脱了鞋子上了炕,麻溜儿坐他对面去了,这个集资捐款的事情,还得从马飞阳这里下手。 “我瞅着你倒不像是想吃虫,约莫还得是想吃肉。”马飞阳咧嘴冲他笑道。 “哪儿能啊,大早上的。”心思被人戳穿,罗三郎半点都没感到不好意思,继续跟他搭话道:“我们的水泥作坊你也参观了,怎么样,有什么建议没有,毕竟你也是出去看过世界的人了,见多识广。” “我能有什么建议。”马飞阳喝了一口粟米粥,含糊道:“昨日不都跟你说了,过了苏扬杭州,再往南去就穷了,江南地区好是好,不过跟长安城还是没得比,你不已经去过长安城了,那就是最好的了。” “倒是可惜了。”罗用玩笑道:“我还当你是个见识广的,打算与你结交一番。” “三郎何出此言,咱们的关系莫非还不够好?”马飞阳摸不准罗用到底想说啥,只好笑嘻嘻把话接下去。 “好是好,就是没好到让我想送你一双胶底皮靴那份上,头一批杜仲胶做出来,大概也只够做十来双鞋底的,除了自家兄弟姊妹,就连我那些弟子一时也是没有的。”罗用叹了一口气,一脸惋惜地说道。 “什么胶底皮靴?”马飞阳登时来了兴致,他知道罗用最近又在鼓捣什么新物什了,也很想抢个先机。 “”罗棺材板儿笑而不语,想要皮靴,那就得先看看你值不值那个价了,天底下哪里会有免费的午餐,不给他出点力就想要皮靴? “嗨,不就是想要一点建议嘛,我想想哈。”马飞阳登时改了口风,这丫从前虽然不学无术,但毕竟是商贾之家出来的,父兄对他的培养也称得上精心,再说他本来就是个聪明通透的,并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富二代。 关于这一次南下的见闻,他是不打算与人多说的,辛辛苦苦在外面跑了这么久,好容易才增长起来的见识,要是都说给别人知道了,那他不是很吃亏,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他将来还怎么显得自己比别人见识多呢?更何况这里边还藏着不少商机。 不过罗三郎这回想要的,显然并不是那些南方的消息,他的重点还在那个水泥作坊上面。 马飞阳想了想,对罗用说道: “我觉得吧,水泥这个东西实在很好,但如果仅仅只是用它来修建庭院的话,用量就比较有限,买的人不够多,你又怎么能赚到足够多的钱呢,但如果有人愿意花钱买水泥铺路,那就不一样了,你们村子里铺着的这条小路我也看到了,确实是非常好啊。” “出去游历过的人就是不一样啊,真是见多识广,说出来的话也特别有道理。”这个方向就很对嘛,于是罗用连忙鼓励他继续说。 “不如先铺一条从离石县到西坡村的水泥路,到时候大伙儿见过用过了,就都知道这种路的好处了。”马飞阳乐颠颠往坑里跳,那坑里头有胶底皮靴嘛,不跳下去怎么拿得着。 “此计甚妙!”罗用拍着手,大声说道,完了却又叹起气来: “主意是好主意,但是从西坡村到离石县,那得多少水泥啊,这又是人工又是材料的唉,说来惭愧,年初从你们那里借来买树苗的钱,我到现在还没还清呢。” “这”涉及到钱的事情,马飞阳这个商二代就没有那么爽快了,用修一条路的钱去换一双胶底皮靴,这显然是一笔亏本买卖啊,于是他含含糊糊道:“要不然我过两天回城帮你问问。” “如此,便多谢马兄了!”罗用一脸感激地拱手说道:“这条路若是修成了,我到时候一定让人给你修个功德碑。就立在路边上!” “嗨,嗨,那倒不用啦。” “要的要的。” “那怎么好意思。” “不用不好意思,凡是出过力的人,我都让人把名字刻上去。” “”马飞阳愣了愣,突然间灵关一闪福至心灵,原来这棺材板儿并不是想从他身上掏钱,而是要让他从别人身上掏钱,这还有什么好为难的,当即拍胸脯保证:“三郎安心,此事便包在我身上了!” “如此,全赖马兄帮忙了!”罗三郎登时眉开眼笑,这修路的钱可算是有着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听说清明节这几天如果日更一万的话,会有特别榜单,你们说我要不要努力一把呢 还有哦,肥田大人开新坑了噢!今年清明节真带劲 第124章 功德碑 关于修路一事, 马飞阳这一次在南方那边, 也听说了不少这方面的事。乐—文 南方不比北方, 北方因为一直作为这个国家的政治经济中心,各种基础建设自然也就比较健全,在加上北方边境常常要打仗,就算是为了方便士兵的行军以及粮草的运输,修路这件事也是必须要做的。 比起北方多官道的情况, 南方那边则有不少私人修建的道路, 这样的道路大多也不是免费供人行走,通常都是要交过路费的。 马飞阳听他的朋友说, 那些收过路费的人,有时候看情况也会客串一下强盗劫匪,在这个交通闭塞通讯不便的年代,随便杀那几个人,一般也不怎么担心会被官府查出来。 北方的官道虽也要收过路费, 但那好歹是官府在收, 就算是遇到心黑的吏员,最多也就是多收些钱帛, 杀人劫货的事情鲜少听闻。 所以这时候很多北方人都很害怕去南方偏远地区,这时候的南方还有很多原始森林, 多瘴气,当地人多排外,社会秩序也较为混乱,外地人在那样的地方, 人身安全往往得不到保障。 但是从这一次的南方之行中,马飞阳依旧看到了不少商机,回到离石县以后,马上又从他兄长那里听闻了占城稻的事情。 占城稻这个东西在北方也许只是种来吃个新鲜而已,换了在南方,绝对就是一个产粮利器,这种稻子可以在旱地种植,颇耐贫瘠,生长周期也比较短,对一些南方山区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马飞阳与他兄长商量过这件事,兄弟二人都认为,如果他们马家能给南方人带去这种可以在旱地种植并且一年可种两季的稻种的话,肯定就能与那些南方土著打好关系。 他们马家想要扩张市场也不是一两天了,尤其是那些寻常商贾到不了的地方,利益最是丰厚。 没见那朔州赵家,仅仅只是经过小几十年的积累,无论是财力还是在地方上的影响力,都要超出他们马家一些,仅仅只是在长安城那边的经营还不如马家。 所以马飞阳这一次来西坡村,真正的目的还不是水泥,他看上的是罗用家里的那些占城稻稻种。 这稻种的出处也是个谜,早在那杜构来到西坡村不多久,马四郎听说了占城稻此物,便着手开始打听了,只是以他们马家的关系网,一番动作之后,竟然全无收获。 马四郎猜测,杜构的这些种子,要么就是从南方某个部落流出来的,要么就是从海外而来,听闻昆仑一带亦能产稻。 马家人想要罗用手里的稻种,却又不好直接开口,于是便决定先由马飞阳来西坡村探探风向,罗用若是并不十分看重那些种子,他们便花钱从他那里买来,或者是以别的条件交易也行,反之,罗用若是十分看重这些种子,那么马家这边就要另想办法了。 现在种子的事情没有进展,倒是牵扯出了修路的事,罗用甚至还许了马飞阳一双胶底皮靴。 事实上无论有没有这双靴子,马家这一次肯定都要帮罗用出力的,这件事还得交给马飞阳的兄长马四郎,目前马家在离石县当地的产业基本上都由此人经营,相较于马飞阳,他与城中那些商贾富户更能说得上话。 这件事做起来也简单,马四郎约上城中的几个商贾富户,在酒肆中小坐了一番,把事情跟那些人说了说,然后当即就有人表示: “修路乃是积德行善的好事,某虽不才,却也愿尽绵薄之力,三郎已经为我们离石县做了这么多事,修路这件事,如何还能叫他为难,我们几人凑一凑便是。” 其他几人纷纷附和,当然也有人在心里腹诽漂亮话都被这老小子说完了。 修路本来就是积德行善攒名声的好事,他们这些当地的乡绅商贾做来也是寻常,再说此事又关系到罗三郎,在座这些人,谁又不想给罗三郎卖个好。 第二天一早,这些人就带上钱帛,赶着自家的牛车马车一同前往西坡村,这队伍可比昨天在酒肆里头壮大了不少,都是后来得到消息,决心要与众人一同出力的。 这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到西坡村的时候,就遇到不少村民在村子外面修路,这条路从水泥厂那边出发,这会儿已经修到许家客舍前面一点了。 前两天罗用在于马飞阳商量定了之后,便去找他们村长,说了这件事,然后又道毕竟是本村的事,也不能干等着别人出钱出力,刚好这两天大伙儿地里头的庄稼也收完了,赋税也都交上去了,这边开始忙一忙修路的事情吧。 村长也觉得是这个理,他还说,就算果真有人愿意集资捐款,他们村的人也不能不出力,这两天他还要去前面几个村子走走,见一见那些村子里的人,与他们商议,这修路的事情,大伙儿要各自负责一段,能有人帮忙出钱买水泥就已经很好了,铺路的事情大伙儿肯定还得自己做,总没有他们自己在家闲坐,却要别人花钱雇工帮着几个村子修路的道理。 从西坡村到离石县,总共也就三四十里路,几个村子分一分,确实也不算多,等到这条路修好了,村民们出行也就方便许多。 在这个年代,很多人从出生到死亡都只在一个村子里生活,对于农民们来说,土地就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安身立命的根本,不到走投无路的时候绝对不会轻易离开,又因为商业不够发达,户籍管理严格,出门打工也是很少发生的事。 对于这些人来说,如果能有一个机会把他们村子附近的路修得更好,大伙儿自然也都是很愿意的,钱财多了出不起,出点力气总不成什么问题。 西坡村村民这两天一边铺着路,一边也是有心担心,怕那些城里人不肯出这个钱。 以罗三郎的财力,怕是不足以支撑这一整条路的铺设,再说他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罗三郎倾家荡产为大伙儿修路啊。但如果要他们自己出钱乡下人挣几个钱可太不容易了,少少拿一些还行,若是多了,那可就太心疼了,再说也未必家家户户都能拿得出来。 这会儿简直前边来了这么多一群人,大伙儿可都高兴坏了,一个个的甭提多热情了。 罗用高高兴兴将这些请请到许家客舍,又让上了许多好菜,从离石县到西坡村,刚好肚子也该饿了,于是大伙儿便一边吃饭,一边说这个集资修路的事。 罗用给他们说了说自己和村正的意思,后来田村正也赶了过来,与众人说了说他这几天与其他几个村子商量的结果。 大伙儿的意思,还是很感谢有人愿意捐资给他们修路,到时候他们就把这条路分成几段,谁认捐的哪一段路,到时候就在哪一段路的路边立个功德碑。 “无妨无妨,只要能把路修出来就好,那些虚名又有何妨。”大伙儿都说功德碑这个没什么关系。 结果等到认捐的时候,从离石县出来的那一段路,以及从西坡村出去的这一段路,两段路都被人抢疯了,光有钱财没有身份那根本别想抢得着,还说什么虚名无碍,无碍还抢着这两段路认捐? 吵吵闹闹过了有小半天工夫,等到这些人吃饱喝足回去离石县城的时候,认捐的事情也基本定下来了。 从明日起,这些人就会安排脚夫过来西坡村挑水泥,送去自己认捐的路段,交给那里的村民铺路,有些人还有请民夫的想法,反正今年他们离石县依旧没有发徭役,这时候又已过了秋收,要请些民夫并不难,工价也不高。 既是自己认捐的路段,自然是要铺得好一些,从离石县道西坡村这一条路,可不止是他们当地人走,每日里还有不少外来商贾,不时还会有一些在外游学的氏族子弟慕名而来,能把自家石碑立那儿,绝对是一件光耀门楣的事情啊。 罗三郎在大伙儿心目中那就不是寻常人啊,名垂千古那都是很有可能的,通往他们村的那条路,那还能是寻常路吗?真是越想越觉得这回这个捐款捐对了。 这一日,马飞阳听闻罗用之前答应他的胶底皮靴做好了,于是高高兴兴骑着马儿到西坡村去拿靴子。 前些天罗用把人请到西坡村去做靴子的时候,他就已经听说了,心里头猫抓猫挠的,却还是硬忍住了没有过去凑热闹,这会儿听说靴子做好了,高高兴兴就去了。 偏偏最近正在修路,从离石县到西坡村这一路上,跑跑停停的,比往常慢了许多。这路倒是修得不慢,照这个速度下去,落雪前说不定就能修完了。 大伙儿也都学西坡村那样,先修半边,另一边暂时留着行走,等到后面再修,这样一来倒是不会把路堵死,就是跑着跑着就会遇着一群修路的村民,路上还时常会遇到一些挑担的脚夫,速度总是快不起来。 马飞阳跑着跑着,前边又遇着一群正在立功德碑的,这功德碑倒是挺气派,马飞阳凑过去看了看,看得他嘴角直抽抽。 “这石碑是你们村里请人刻的?”马飞阳笑问道。按照当初的约定,那些城里的富户商贾认捐这些路段,然后这个石碑则由附近的村子出钱找人做。 “原本我们村也说大伙儿凑点钱,找人去刻一个石碑,可这吴郎君着实是个客气的,又体谅我们乡下人挣钱不易,并不肯让我们花钱。”那些村人一脸感激地说道。 “”马飞阳估摸着这碑也不能是村里人请人刻的,瞅瞅这上边的碑文,从祖宗十八代一路夸到他现在的孙儿辈是多么的好学上进,孝顺有利,七八个孙子呢,逐个都给夸了一边。 还有这位吴郎君的生平,简直都够写个话本的了,这么多字,一块小小的石碑肯定是装不下的,所以他家这功德碑就做得就很大,瞅那个头,没个七八百斤肯定下不来,真是难为了拉车的那两头牛。 马飞阳想了想,打马又往城里去了,反正那胶底皮靴是罗三郎答应了他的,放那儿一事也跑不了。 “阿兄,吴家的功德碑做得可气派了,能顶咱们家两个。”一回到家里,马飞阳就找他兄长说了这个事。 “果真?”马四郎倒是没想到,那些老小子竟然这么好意思,不就是出钱买了点水泥,竟还能给自己做那么大的功德碑。 “自然,我是亲眼看到了的,他家的功德碑这会儿都立起来了。”马飞阳说。 “嗯”马家四郎沉吟。 “咱家是不是也要做大一点,要不然到时候别人家都是大块的功德碑,就咱家小小一个,瞅着多小家子气,不知道的,还当咱家出钱少呢。”马飞阳着急道。 “那你便去与那刻石碑的说说,钱粮不够的话,到时候再另补与他。”他兄长吩咐道。 “哎。”马飞阳答应一声,高高兴兴就要去了,心里还想着,自家这功德碑必须要往气派了做。 “你再找几个人。”马四吩咐道。 “作甚?”马九不解。 “在立石碑的地方,修个凉亭,也可让人避一避烈日风雨。”马四言道。 “”马九一愣,复高兴道:“还是兄长想得周到!” 第125章 杜构离去 这一回从离石县城到西坡村的这条路, 位置最好的头尾那两段, 都是由县中根基深厚的人家认捐, 像马王这样的商贾之家,肯定是争不过这些人的,于是只好选了别的路段。 好的位置虽然被别人争去了,但他们这两家认捐的路段都很长,那一日的认捐过程, 差不多也就彰显了他们各家各户在离石县当地的身份地位。 真正底子太薄说不上话的, 那时候便也没有吱声,只当是过去瞧了个热闹, 又吃了顿饱饭,便高高兴兴回去了,钱财没花出去分毫,倒是长了见识又多了谈资,他们也是乐意的, 不乐意也是无法, 这种钱也不是谁想花都能花出去的。 西坡村这边是有人抢着修路,沿路的几个村子, 也都跟着沾光,而其他地方的人, 却只有眼馋的份,比如说距离西坡村不远的小河村。 罗用与他们说,小河村若是要修路,也来西坡村买水泥, 罗用便按五文钱一担卖于他们,这也是他最近卖水泥给认捐了他们西坡村这条路的商贾富户们的价格。 这年头不比后世的机械年代,事事都要靠人力去做,一担水泥的生产,要先挖黄泥,加一些石灰石膏和均匀了,再摔成一块一块方方正正的泥坯,搬到土窑里堆砌好,煅烧的时候,也要有专门的人负责看火,这活儿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得来。 煅烧冷却之后,工人们又要将它们从土窑中搬出来,先用锤子敲碎,然后再放到石碾上碾成粉末,一遍不够细,至少要碾二遍,有时候煅烧的时候若是没掌握好火候,或者是先前和泥的时候没有和好,后面的粉碎工作就会变得十分困难,三遍四遍他们都碾过。 罗用与他的弟子们算过,一担水泥的成本,大约就是不足两文钱的材料费再加上两文多钱的人工费,售价若是六文钱,那便能有两文钱的利润,罗用得一些,他的弟子们也得一些。 若按五文钱来卖,理论上应该也有一文钱的盈利,不过罗用也不能让他的那些弟子们做白工,所以他自己也就不怎么赚钱了,不赚钱倒也没什么,反正水泥厂那边的事情也不怎么需要他费心。 罗用现在最关心的,还是杜仲胶的生产和运用。 如果不考虑效率的话,杜仲胶的提取并不算困难,就在大伙儿轰轰烈烈忙修路的时候,罗家的第一批杜仲胶鞋底也终于顺利问世了。 然后罗用就到离石县城去请了那会做皮靴的匠人过来,连同他家里的一些皮子,一同带回了西坡村。 人就安置在坡上那个院子里,每日到了饭点,许家客舍那边的小孩儿就会提着盖篮过来给他送饭,他若想自己出去走走,那便自己去许家客舍吃饭也行,饭钱都给记在账上,到时候罗用再与许家兄弟结算。 这也是未曾有过的待遇,这皮匠从前去那些商贾富户家中帮人加工皮草制作皮具的时候,大多也就是与那些府中的仆从奴役一起吃饭,若遇着宽厚的,能单独给他一两个小菜,一些炊饼馎饦之类的精细吃食,就算是很不错了,哪里像罗三郎这般,简直是把他当成贵客招待。 他却不知,对于在二十一世纪生活了小三十年的罗某人来说,像他这种又懂硝制又懂鞣制,又会做马鞍又会做皮靴的匠人,基本上已经可以算是一个高级技工了,待遇好那都是应该的。 只不过在这个时代,匠人的身份着实低下,士农工商,理论上说起来他们还排在商人前面,事实上他们往往还是要给商人打工。 这冯皮匠也是家传的手艺,他家祖上当年是逃难来到离石县,靠着帮人制作马鞍硝制皮草的手艺赚取些许钱粮,生活勉强还算能过得下去,从此便在此地定居下来。 城中也有传言,说他祖上原本乃是关外的胡人,冯皮匠自己也认为这话有几分道理,但他对外肯定是不会承认的,再说他祖辈父辈都在此地娶妻生子,早已融入当地生活,户籍也没有任何问题,那他现在自然就是离石县人了。 他的父祖既然没有对他说自己是关外的胡人,那他们肯定就不能是关外的胡人,父亲希望他能在当地安居乐业,他自己也愿意过这种生活,并且也对自己能够拥有相对安稳的生活感到庆幸。 前些年时常听闻关外又有雪灾,牛羊死了无数,胡人怕是又要犯边。对于绝大多数中原人来说,他们只会关心边境安危,对于那些胡人的日子过得好不好,是不是饿死了很多人,他们是不怎么在意的。 关外的生活并不容易,也不是没有胡人想过要入关来讨生活,但是他们怎么入? 没有户籍,在中原地区就是寸步难行,有些人实在被逼得没办法了,也有接受了关内一些商贾富户的庇护,然后甘愿受人差遣的,那就成了奴仆了。 这些给人当奴仆的胡人,通常被唤作胡奴,其中不少胡人都是被人略卖,并非出于自愿。 但是在中原地区,像胡奴昆仑奴这些群体,他们并没有多少作为人的权利,唐律上也说,贱人奴婢,律比畜产。 所以冯皮匠一家还是幸运的,虽然匠人的社会地位相对低下,但他们也是有正经户籍的,受到大唐律法保护,不是别人可以随意打杀略卖。 待做完了手头上这个活计,他回去以后肯定得好好给自家祖上烧上一炷香,他有预感,他们冯家人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我阿姊的靴子做得可顺利?”这一日,罗用又过来查看进度。 这几日冯皮匠已经做好了杜构和马飞阳的靴子,另外还有罗四娘与罗五郎的靴子也做好了,现在正在做的,是罗大娘与罗二娘的靴子。 杜构与马飞阳都是做的马靴,罗四娘与罗五郎的靴子里絮了棉,这绵并不是后世那种棉花的棉絮,而是丝织品,类似于蚕丝被那样的东西,这时候的富贵人家多用它做冬衣。 四娘与五郎平日里要么待在炕上不用穿靴,要么出去活动的话,运动量就比较大,正是爱跑爱跳的年纪,若是给他们做毛靴,估计要不了几天就该把皮毛都给踩塌了,皮靴里面絮一层薄绵,小孩子身上暖,应也足够了。 大娘二娘这两双做的就是毛靴,用的是两块残破的狼皮。 去年离石县城西北边的山上下来几条狼,被村民合力打跑了,其中还打死了两头,拿到城里去卖,那狼肉不好吃,狼皮又被他们打坏了,也卖不着什么好价钱,最后冯皮匠就以相对低廉的价钱收了下来。 这两块狼皮品相不好,被村民用锄头扁担砸出来许多大口小口,毛色又不算很漂亮,所以一直无人问津,这会儿拿来做靴子倒是合适,仔细拼一拼,便也看不出什么残缺,再加上皮毛够厚,应该比较保暖。 “这都快要做好了。”冯皮匠直了直身子,笑着对罗用说道。 对他来说,这皮毛一体的靴子,可比前几天做的马靴绵靴容易多了,就只要把狼毛朝内,裁剪缝制出靴子的形状,再固定到杜仲胶鞋底上面就成了。 “这是用狼肚子底下的皮毛做的底子?”罗用拿起炕桌上一只做好了的鞋子,伸手进去摸了摸,手感相当柔软。 “就是那里的毛最软。”女娃子脚小,做这两双半尺余高的靴子,也用不完那两张狼皮,自然是拣最好最软的料子来用。 “倒是暖得很。”罗用高兴道。 “也不是什么好物,倒不如前面那几双来得精细。”尤其是罗四娘罗五郎那两双靴子,外面用的是鹿皮,里边在絮上薄绵,两双小靴子做得精巧好看,又保暖又好走路。 “够暖就行了,待到明年开春,再给她们做别的鞋。”罗用可不觉得这皮毛一体的靴子有什么不够精细的,像后世那个gg什么的,动辄都要上千了,那也买不着狼皮的。 不过这时候的观念不一样,中原人用皮具的终究还是比较少,并不像后世那样方方面面深入人们的生活,像这种皮毛一体的靴子,罗用更是从未看到有人穿着。 “若是再染些颜色上去,应会更好看一些。”冯皮匠建议道。 “刚好我那里就有染料。”罗用在炕上坐了坐,觉着有些凉,便下炕去烧了一把火,又掏了掏灶膛里的草木灰。 “哎,哎,你放着,我来就好。”冯皮匠连忙道,他一个皮匠,怎好让罗三郎帮他烧炕。 “无碍,你忙你的。”罗用也知道他们这些手艺人,一忙起来连水都不知道要喝一口,火炕常常也会忘了烧。 “冯阿翁觉着我这种鞋底怎么样,可好?”罗用一边烧火,一边与冯皮匠说话。 “自然是好得很哦。”冯皮匠对着油纸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细细检查自己手里刚做完的一只靴子,看了看,确定了没有什么问题,这才将它与另一只靴子一起,放到炕尾的木柜子上。 “我们从前与人做靴,就没少为这鞋底的事情犯愁,用单层皮子做鞋底太薄,多用几层,用线缝起来,倒是足够厚了,却又怕中间进水,那皮质的鞋底可不比麻布底,中间进了水就很难弄出来,积在里头,皮子就都被泡烂了,若是扎几个洞眼出水,那雨雪天气便不好穿了。” “你家这种鞋底好,又不怕里头积水,又能隔潮,还耐磨,那些用麻线纳出来的鞋底啊,麻线若是被磨断了,鞋底就不结实了,你们这个鞋底没事,这上鞋底的线,我再给它藏一藏,就怎么都磨不着了。” 说到罗家这个鞋底,冯皮匠越是琢磨就越是喜爱,只可惜这东西实在难得,罗三郎兴师动众,从南边弄来那么多杜种树,种了一整年,雇人摘了那许多叶子下来,又是发酵又是淘洗的,最后怕也出不了多少鞋底。 “我家这鞋底用旧了还能回收。”罗用得意道:“攒几个破鞋底一锅融了,再浇到模子里,放放凉,就又是一双新鞋底了。” “这倒是半点都没得浪费。”冯皮匠被他讲述的场景给逗乐了。 “我那边发酵池里还有不少杜仲叶没处理,待到都弄出来了,约莫也能得个百十双鞋底,冯阿翁你以后便帮我做靴子吧。”罗用这就是打算要把他们之间的雇佣关系确定下来了。 “小老儿自然是愿意。”冯皮匠给人做了大半辈子的活计,这还是头一回遇着这么好的雇主呢,他还能有什么不愿意的。 “冯阿翁家中可还有能做活的后生,不妨也喊一两个过来帮忙。”既然要长期作业,单靠这么一个老汉,肯定也是比较辛苦。 “我那儿子虽不成器,给我打打下手倒是没问题。”听说罗用让他再喊一两个家里人过来,冯皮匠更高兴。 工钱别的什么都不说,单就凭这一日三餐的伙食,把他儿子叫过来就不亏。 再说这做胶底皮靴的手艺,他这些时日也算是有些琢磨出来了,以后还得继续花心思改进,他儿子若是能在身边看着学着,自然最好,换了别处,哪里能有这样的鞋子给他看给他摸。 “如此,你父子二人便与我做靴,每月工钱算作二百文,一日三餐便依旧在许家客舍吃,让人送过来还是你们自己过去都行,如何?” 对于这种技术性人才,罗用也是愿意多给一些工钱的,不过他也得考虑市场行情。 因为冯皮匠的儿子基本上就只被算作学徒,所以罗用是没有考虑他的工钱的,给他一日三餐,外加学习制作胶底皮靴的机会,也就不算亏待了他。 等将来大伙儿都发现了杜仲胶鞋底的好处,种杜仲树取杜仲胶的人就会越来越多,在这股潮流中,冯皮匠和他的儿子已经算是走在前面的了,若能好好把握,将来挣钱的机会自然不少。 所以这二百文钱,可以说就只是冯皮匠一个人的工钱,外加两个人的一日三餐,这三餐的配置也是比较高的,在这个年代,不是寻常人家能够吃得起。 这样的待遇,在冯皮匠看来自然已经是顶好的了,他连连向罗用道谢,又推说工钱给得多了,罗用却叫他只管好好帮他做靴子,只要靴子做得好,这些工钱他自然能从别处挣来。 十月初六这一日,杜构终于要走了,罗用赶着驴车,一路把他送出了村口。 “三郎莫要再送了,这便回吧。”走到羊圈附近的时候,杜构勒马停住了脚步,劝罗用赶紧回去,这天虽然没有下雪,但气温已经很低了。 “大郎一路走好。”罗用给他递了一个小包过去,那里头装着他今日一早让罗大娘做出来的枣豆糕。 “就此别过了!”在西坡村待了这么久,这时候要走了,杜构也是有些舍不得,他在这里也算是增长了不少见识,一直住在坡上那个院子里,与罗用也是常来常往的。 “大郎若是不惧风雪,不妨先去买些杜种树的种子,再回莱州不迟。”罗用对他说道。 “我也正有此意。”杜构也看到了这种杜仲胶的好处,他脚底下这时候就穿着一双用杜仲胶做底的皮靴,罗用还与他说,这杜仲胶,并非只有做鞋底这一个用处。 这时候南下去买种子,价钱应是不会很高,毕竟这边的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出去,待到这胶底皮靴出名以后,再想买种子,价高不说,怕也比较困难。 看着杜构骑着马匹渐行渐远的背影,罗用缓缓倒转了驴车,让五对带着他回到村里。 算算时间,距离贞观十七年的太子李承乾的谋反案,还有七八个年头,不知道这一次,历史是否能够改写。其他人罗用既不认识也不了解,所以并没有太多想法,但是对于这个杜构,罗用希望他可以好好活下去,而不是因为一些与他无甚相干的事情,平白落得一个死于边野的下场。 杜构在夏季的时候到来,给罗用带来了占城稻的种子,还帮他做了一批十分精致的牡丹坐垫,罗用打算拿这些坐垫去拍皇帝的马屁。 走的时候,杜构穿走了一身羊绒毛衣裤,一双胶底皮靴,还有几样从罗用这里学得的手艺,就是不知道这些手艺,是否能够稍稍改变他的命运。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有筒子在评论区说了罗用自己办水泥厂却要别人花钱买水泥修路的事情,我想了想,这个钱咱确实不能挣啊,所以降价五文钱一担卖了吧 第126章 破功 离石县城中那些商贾富户, 倒也不仅仅只是在立功德碑这件事情上面较劲, 为了能赶在落雪前把这条路修出来, 他们也花钱请了不少民夫。 从离石县过来的那一段路是最早竣工的,那附近村子多,有很多村民参与铺路。从西坡村出去的这一段路铺得也比较快,因为有罗用那些弟子,以及不少定胡人前去帮忙。 另外, 马王两家认捐的路段虽长, 他们请的民夫也是最多的,分成几段同时作业, 修路的速度同样不慢。 等到十月初十这一天,绝大多数的路段都竣工了,只有少数一两个地方还在收尾。 田村正那两日便领着一些西坡村的村民,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地跑,看到哪里没弄完的, 就停下来帮一把。他们来去都是骑的燕儿飞, 靠近西坡村这边的路段又都已经修完了,车子骑在上面, 那叫一个又快又稳,村人都说这才是真正的燕儿飞呢, 从前那最多就是个雀儿飞。 别个村子里的村民见他们骑着燕儿飞来来去去的,就很是眼热,西坡村这两年的日子好过啊,家家户户都挣钱了, 好些人家里头都买了燕儿飞,现如今再把这条路给修出来,往后进城可就方便了。 于是很多人就也想买燕儿飞,那燕儿飞的价钱倒是一直没有变化,就是三百钱,现在也不像从前那么难买了,若是拿不出钱,用石竹子做些链子也能换来,他们这些村子里也有人做竹链子,不过先前大多都拿去卖了钱来。 只可惜眼瞅着就要落雪,等到了下雪天,燕儿飞就不好使了,不过有了这条水泥路,不管是赶着牲口拉车,还是自己推个独轮车,比从前那肯定还是好走省力又平稳。 大伙儿齐心协力,总算在落雪前把这条路给修了出来。 也是老天爷开眼,今年的初雪来得晚,直到十月十三这一日才下了第一场雪,这在近几年里头也算是比较晚的了,像去年,九月中下旬就飘起了雪花。 这条水泥路修好了以后,他们这一片未婚的小郎君小娘子们便更走俏了,尤其是小郎君们,十里八乡,很多人家都愿意将自家闺女嫁到他们这一块宝地。 借着这一阵东风,那林春秋的婚事终于也定了下来,说的是离石县西南面的一个农户人家的小娘子,对方今年十六,比林春秋小两岁,也是家里的老幺,上面还有几个哥哥姐姐,均已婚配。 西坡村地处离石县西北面,这一边到处都是山,也没有什么好地,向来就是个穷地方,若不是出了个罗三郎,他们这里一般是娶不着西南面那片地方上的姑娘的,那边土地平整,整体来说要比西坡村这边相对富裕些。 林家那老两口近来也很高兴,对于婚事的准备十分尽心,钱财自然也没少花。 罗大娘两口子整日在许家客舍干活,对于家里头的情况也不太了解,另外那两房,难免就有些犯嘀咕了。 这一日天气不错,不刮风不下雪的,还出了大太阳,等到日头升高以后,就有一些村妇挎着篮子到村口这边洗衣服。 其中一个年轻妇人就对林大嫂说道:“听闻你家阿翁前两日在小河村那边买了一对鹅,可大可漂亮了,言是要给家里的小郎君行奠雁礼之用。” 林大嫂自然也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于是便笑道:“六郎的婚期也近了。” 因为两边的年轻人都够岁数了,这婚事也就没拖太久,林父林母急着要给林春秋办婚事,那边对林家的情况也算满意,又不想错过这一门好姻缘,于是便也答应得爽快,只待把该走的都流程走一走,年前便要成婚。 对方也是个闲的,见自己这一撩,竟没能把林大嫂的气性给撩起来,于是便又道:“你家翁婆也是舍得,听闻这回这聘礼重得,在咱们村还是头一份。” 既是头一份,自然也就越过了林大嫂林二嫂她们去,那林家老两口确实偏心,想当初那罗大娘进门的时候,可是连林大嫂林二嫂都不如,现如今倒是舍得,还不知道花了多少林五郎和罗大娘两口子挣回去的钱,心里头也不亏得慌。 “听闻这回这个新娘子,嫁妆都有好几车呢,跟咱当初那时候可不一样。” 林大嫂到底也不傻,这时候与外人合起来说自家未过门的弟媳,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倒不如先抬一抬她,自己面上也有光,毕竟她自己也是林家人不是,这种条件的媳妇子,这种规格的嫁妆,在他们村也算是头一份的。 “那倒是,他们那边的人向来富裕。”那人没在林大嫂身上找着什么突破口,便有些意兴阑珊地歇了。 小地方的人过日子,相互间都看着呢,暗地里也有较着劲儿的,这回林家说的这个媳妇子条件确实好,眼热的人也有,就那林春秋有啥,不就是仗着耶娘偏疼,不就是攀上了罗家这一门亲戚。 村子里也有那几个人暗恨林家人能攀上罗家这门亲戚,自己却没攀上,心里头本来就拈着酸呢,偏那林家的行事又常常落人口实,林大嫂林二嫂气恼家中老人偏疼林六郎,常常出去与人抱怨,这一来二去的,村里头关于他们家的闲话自然就格外多些。 那些话里头,不少都是说林五郎罗大娘两口子吃亏,林父林母偏心眼。虽然有罗用先前那一番言辞作态,林父林母对于罗大娘也没有产生太大的看法,但心里头难免也会有些疙瘩,好在她们小两口现在整日都在外头,一天到晚的,也难得与林父林母打个照面。 这一头,林大嫂这回当着别人的面虽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待回到家中,忙过一日之后,这一晚休息的时候,便与她男人抱怨: “耶娘这回也是真舍得,咱家又没个金山银山,这还做着豆腐呢,辛辛苦苦挣俩钱,他们花着倒是不心疼。” “花在六郎身上,他俩向来不会心疼。”林大郎不嫌事大,还给她扇风。 其实他自己心里又何尝没有不满,只是自家兄弟婚事将近,这时候家里若是闹腾起来,还不知道要怎么被人笑话。 “你说,这婚事完了之后,咱便跟他们分了吧,各挣各的。”林大嫂与他商量道。 “你说分就分啊?”林大郎叹气。分家这事他也想啊,可这事他说了能算吗?现在他们虽然也能自己攒些私房,但是这家里的大头,终究还是被老两口捏在手里头呢,这一年做醋卖醋的,也挣不老少,还有这几日做豆腐卖豆腐挣的钱,他也是一个子儿都没见着。 “哎。”林大嫂推了他一下,小声说道:“要不然咱跟五郎两口子说说?” “你可赶紧给我歇了这心思,当心到时候那罗三郎再给你记恨上。”林大郎连忙道。 “三郎瞅着可不是那样的人。”林大嫂依旧在林五郎和罗大娘身上动脑筋。 “哼,你瞅着他倒是个心慈手软的?”林大郎哼道:“你可是忘了当初田胜两口子那事?” “”林大嫂不说话了,当初他们村人一起收拾田胜两口子的时候,虽说也没怎么动手,但那场面也不是好玩的,当时村里头的小孩都没让去,在场那些人里头,其中就属罗用年纪最轻。 林大嫂回忆了一下当时罗用面上的神色,时间久了,也是有些记不清,但有一点她记得很清楚,罗三郎对于那田胜两口子,可是没有什么心软和同情的表现,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冷漠的。 “当初他让五郎两口子去许家客舍做活,每月又肯给那么些钱,不就是为了把他俩摘出去?说难听点,这就是花钱买清静呢,也算是给咱家留着面儿了,你这时候再敢把他们扯进来看看?”林大郎担心自家婆姨做出什么糊涂事,便把话摊开了给她说。 “我也就是这么一说。”林大嫂哼哼道。那罗大娘从前也没什么,现如今她那兄弟出息了,自己便要处处忌惮,那两人整日在外头干活,家里边也不帮忙,纺线织布的活计都是她与林二嫂在做。 前些时候县里头的人过来收税,那罗三郎倒是让林五郎带了半匹麻布回来,言是他两口子在那边干活,耽误了家里织布的工夫。结果林父却不肯收,又叫林五郎给他送回去了,说他们已经拿了工钱,这时候若是再拿布匹,别人家还不知道要怎么说他们林家人。 “二房那边近来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今日我与她说这聘礼的事,她竟也不搭腔。”林大嫂想了想,又说了一句。 “还能想些什么,她阿耶现如今也在水泥作坊干活呢,原本人家嫌他年纪大不肯收,后来还是罗三郎说了话,让他帮忙劈柴烧火,瞅那意思,像是打算让他学看火,那看火的工钱可不低,一日能有三文钱,还管饭,她这会儿心里头正高兴呢,也是不想旁生枝节。”林大郎解释道。 “我倒是没听说这个事。”林大嫂又叹了一口气,家里头少了罗大娘,她们两妯娌要干的活也比从前多了,整日都不得闲,这回这新媳妇早早进门倒也好,到时候多少也能帮她们分担一些。 “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做豆腐。”林大郎打了个哈欠,又翻了一个身,便再没动静了。 秋收结束以后,西坡村的豆腐买卖就又活络起来了,先前那段日子,又是修路又是做豆腐的,忙得那叫脚不沾地,就连在别的地方传得沸沸扬扬的第六谷,在他们这里也没能掀起什么波澜。 这会儿路虽修好了,他们这片地方上的人却也没怎么闲着,做豆腐的做豆腐,造纸的造纸,上工的上工。 这一年的赋税交上去以后,各州郡官吏的工作也告一段落,郝刺史要去长安城面圣诉职,出发也有三五日了,罗用托他带了一双靴子给皇帝,是时下常见的马靴款式,只鞋底用了杜仲胶,鞋面用的是鹿皮。 另外罗用也给郝刺史送了一双,因他这回进京不用骑马,罗用便让冯皮匠给他做了一双皂靴,类似的款式,却并不是白底黑鞋面,而是近黑色的杜仲胶鞋底,鞋面用的是一块上好的羊皮,鞋里絮了一层绵,想来他这一路坐马车去长安,应该也不会太冷才对。 因羊皮本来的颜色不够好看,冯皮匠从罗用那里取了染料,花了不少功夫将这块羊皮染成青色,青色的鞋面黑色的鞋底,皂靴的款式,再配上郝刺史那一身大氅,着实很好看,就算大氅里面露出一个高领毛衣的领子,也并不会显得十分突兀。 上回罗用去长安,就多亏了郝刺史的安排,这回除了那一双靴子,罗用另外还托马氏商行将那一批牡丹坐垫运去了长安城,到时候肯定也要郝刺史帮忙,才能献到宫中。 罗用对于这个郝刺史还是十分感激的,虽然他平日里在离石县这边也并没有表现出特别关照罗用的样子,但这前前后后,罗用着实也是给他添了不少麻烦,近来长安城那边不少人对罗用表现出敌意,不知道郝刺史这一次进京,是否会受到某些人的为难。 数日之后,长安城中。 郝刺史他们那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天气寒冷,天空中淅淅沥沥地落着雪粒子,打开车窗往外头一看,外头那些来去匆匆的长安人,人手一把油纸伞。 等到了落脚的地方,郝刺史便问人说:“我听闻长安人不喜用油纸伞,怎的现在看来,像是人人都用?” 对方并不知他是石州刺史,也没做多想,笑着就说了:“原本也说是不用的,这不,大冬天一下雨就冷得慌,实在扛不住了,也就三两日的工夫,这油纸伞便满大街都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日更一万什么的,果然不是我等凡人可以做到的事,我还是先跟日更较较劲吧。 第127章 捡便宜 罗用这一次之所以献上这一双靴子给李世民, 并不是为了给他本人穿着, 而是想要让他看到这种靴子在军事上的作用。? 这并不是一个真正和平的年代, 按这时候的势力分布,大唐占据中原地带,西南有吐蕃,西面有西突厥,北面有薛延陀, 东北又有靺鞨、室韦, 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而周边那些国,又有哪个国家不想拥有更多的土地和人口呢, 尤其大唐的国土又是如此的肥沃富饶,在这种情况下,边境上的大小摩擦在所难免。 既然战争在所难免,罗用就希望大唐的士兵至少能少死一点人,都说战场上刀剑无眼, 但是除了正面对敌时候的受伤和死亡, 漫长的行军路线,以及恶劣的作战环境, 往往也在大大地消耗着士兵们的健康和生命。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哪怕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伤口, 都会让你到鬼门关前走一遭。没有一双舒适的鞋子,却要在恶劣的环境中行军,所以很多人都会受伤,就像从前的马匹没有钉上马掌, 蹄子若是磨坏了,这匹马便也就废了。 在这个时代,战争不仅意味着流血和牺牲,它还意味着走不尽的漫漫长路,意味着严寒和酷暑,意味着莫测的天气,还意味着疾病和死亡。 罗用能想到的事情,李世民自然也能想得到,作为一个帝王,他对于军事的了解和重视,绝对不是罗用这种闲散人能够比得上。 所以当郝建平献上这一双胶底皮靴,告诉他这种靴子的好处的时候,这位帝王原本还透着几分慵懒的目光,登时就变得凝实起来,在那样的目光之下,郝建平只觉得自己手上那一双靴子如有千斤重。 当天下午,长安城中便有几位官员意外收到进宫面圣的旨意,匆匆赶到宫中,不多久,又匆匆出得宫来,稍作安排之后便各自带人出城去了,在这雨雪交加的天气,骑着快马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长安城。 皇帝陛下令他们到秦岭地区去搜集大量的杜仲树叶,就地建造仓库用于储藏,至于后续的工作,他届时会派人前去告知,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多搜集一些杜仲叶,另外还有杜仲的种子以及杜仲树苗,也要尽量收购,令人运来长安城,届时皇帝陛下会令人将它们种在长安城周围的山区。 安排完这些工作之后,李世民又召见了唐俭。 “爱卿近来可好?”皇帝陛下笑眯眯坐在木榻之上,身上的衣衫并不厚重,但他却不觉得冷,唐俭也不冷,宫里的能工巧匠们早就在这个殿里修了地暖砌了火墙,据说都是从那火炕改造而来。 今年入冬以后,几把火烧下去,这宫里头到处都是暖烘烘的,大臣们上朝的时候也不再叫苦不迭了,铺个垫子坐在地面上,也是暖洋洋的,就是有些个老头子被这地暖一熏,就爱犯困,倒是闹出了一点笑话。 “回陛下,臣一切都好。”唐俭躬身道。 “坐。”皇帝陛下赐坐,这回倒不是给个垫子叫他坐地上,而是让人搬了一把胡凳过来,两人对面而坐。 “我听人说,你上回从北方回来的时候,还特地拐去了离石县。”两人坐定之后,皇帝陛下就问了。 “回陛下,我们那时候从草原地区南下,一路从关内道过来,过了孟门关以后,便听当地人说,离石县西坡村那罗三郎,在村子里头修了一条异常平整的水泥路,于是便也过去瞧了瞧。”唐俭回答说。 “何为水泥路?”皇帝陛下耳目众多,这件事他其实早有耳闻,不过他那时候正在权利推玉米,便没有在这件事上多下工夫,更没有让人宣扬出去。 “此事说来也是有些神奇,当地人不过是将黄泥石灰等物和一和,摔成泥坯经过一番煅烧,再碾压成粉,如此便成了水泥,用水和上就能用,铺地修墙,比寻常泥土坚固许多。”皇帝陛下既然问了,唐俭自然是知无不言,当初他也是稍稍去参观了一下水泥作坊的,虽然不知道具体配方,但对于制作水泥的过程,多少也是有些了解。 “竟有如此奇法,怎的你当时回来,却也不来与我说说?”皇帝陛下就说了。 “那石州刺史竟然没有将这件事禀报给陛下?”唐俭当即甩锅。 这也不是他的本职工作,凭啥事事都要来禀报啊,想他唐俭对这大唐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的,甚至几次都差点丢掉了小命,不过就因为收了人家几只羊羔,就把他给贬官了,换了谁心里头能舒坦? “却是不如你说得这般清楚。”李世民当然不能说石州刺史没有禀报给他这件事,真要这么说了,不就证明石州刺史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自己这个皇帝当得窝囊。 事实上,石州刺史也是有把这件事禀报给他的,这会儿话赶话,也就是这么一说。那郝建平乃是经由科举一途出仕,家世背景原也没有长安城那些刺儿头们那般深厚,行事颇为谨慎,而且也很把他这个皇帝当回事。 君臣二人又说了一番话,然后皇帝陛下就表明了自己这一次宣唐俭进宫的用意,他其实就是想让唐俭再跑一趟离石县,与那罗棺材板儿谈谈条件,最好是能帮他把这杜仲胶的方子,还有那水泥的方子,一并给他弄过来。 “陛下既然想要那两个方子,何不干脆宣那罗三郎来长安?”唐俭建议道。 “爱卿可是怕这风雪天气不好行路?”皇帝让你去办事,你丫去就是了,竟然还敢推三阻四。 “这些许风雪又有何碍,如何能够比得了塞外。”当年唐俭跟突厥王谈判的时候,可是差点就把这条小命给留在了塞外,大唐之所以能够顺利灭了厥,可还有他唐俭的一份功劳,就算你是当皇帝的,也不好卸磨就杀驴啊。 “爱卿此去,还是多带几个人手,裘衣暖炉,也都备得齐全些。”反正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不知陛下此次,又要给那罗三郎赏些什么?”总不能让他两手空空过去找人要东西吧。 “钱五百贯,绢一百匹。”皇帝陛下说道。 “这”水泥和杜仲胶两样加起来,这么大的发明,别说官身,竟是连个虚衔都不肯给?有再多钱又如何,到底还不是白身一个。 “可是觉得我给得少了?”皇帝陛下问道。 “”唐俭沉吟,看来那棺材板儿比他还不受皇帝的待见啊。 “早前听人说你被那罗三郎用一把伞就给收买了,我还不信,如今看来倒像是真的。”皇帝陛下玩笑道。 “嗨,不过就是个小玩意儿。”连一把伞都知道得那么清楚,先前还跟他装呢,就这,还能不知道水泥? 甭管乐意不乐意,唐俭领了命令,便也只好乖乖办事去了,大冬天的,带着一大队伍车马部众,顶风冒雪就往离石县方向去了。 至于皇帝陛下这边,这回之所以没有召罗用进京,而是令唐俭前去与他谈判,这里头的因由嘛,说起来倒也没什么,主要就是上回见面的过程不太愉快。 罗三郎那马屁虽然拍得响亮,前面怼他的时候同样也是很有胆,这当皇帝的人,能是什么人想怼就能怼的吗?一个不小心把气性给怼出来,那小子可就人头不保了,就算他这个当皇帝的脾气好,能忍,这事传出去影响也是很不好的,隔三差五被人怼,他这皇帝当得还能有威严吗? 不给它封官也是有这方面的考量,把这些不听话的刺儿头一个一个的都给封了官,那存粹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那块棺材板儿还是让他留在离石县好好种地吧,若能再弄出一些好东西,于国于民也是一件好事。就是孟门关那一带的军事部署还得再加大一些力度,别到时候叫胡人把他给掳了去。 罗某人这会儿还不知道,就因为当初他那头脑发热的一怼,就把自己的仕途给怼干净了。 数日之后,皇帝陛下与他的爱将尉迟敬德一起谈话赏靴,对于这个身经百战的右武侯大将军来说,欣赏这一双皮靴实在比那些风花雪月来得更有滋味。 君臣二人先是对这一胶底皮靴做了一番点评,然后那尉迟敬德便穿上那双靴子,两人出了宫殿,去了练武场。 当初罗用让冯皮匠做这双皮靴的时候,就是按照武人的规格来做,码数偏大,鞋型略宽,这时候被尉迟敬德穿在脚上,除了脚掌两边还是稍稍紧了一点,其他倒也合适。 这位右武侯大将军在练武场上把刀枪剑戟都给耍过了一遭,又是与人对练,又是策马狂奔,最后高高兴兴回到李世民跟前。 “好靴啊!真是一双好靴!陛下刚刚看我行动可还矫健?”身体活动开了,这位大将军心情也格外好,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好几个度。 “敬德这一身武功倒是没落下。”皇帝陛下夸赞道。 “这靴子着实好穿,跑跳自如啊,鞋底是软的,还结实,你看,我在雪地里跑了这么长时间,这靴子里头还都是干的。”这位大将军这会儿实在是太高兴了,平日里在朝为官的形象也是没绷住,还把自己脚底下的一只靴子脱下来,递过去给皇帝看。 “确实。”皇帝陛下嫌他脚上味道大,没真凑近了看,也就是略略瞄了一眼。 “这靴子确实是好,穿着还暖脚。”尉迟敬德说着,就又把那双靴子给穿上了,旁边一个宫人捧着他原来那双鞋使劲往他跟前凑,人家根本连看都不看一眼。 “嘶”皇帝陛下原本还想说点什么,想想还是算了。这朝里朝外的,到处都是刺儿头,难得有个忠厚老实又肯听他话的 于是这一天下午,右武侯大将军就穿着这双新靴,高高兴兴出皇宫去了。 却不知,若是没了那些刺儿头给他当陪衬,他今日哪里又能拣这么一个大便宜,毕竟这双靴子皇帝陛下自己穿着也合脚。 作者有话要说:  给大家看一看贞观九年的疆域图,从前我一直就有一种唐朝很强大、周边都只是一些小组织小势力的感觉,看了地图以后才发现并不是那样。 第128章 小黑板 就在唐俭一行人北上石州的时候, 离石县那边也有不少人, 已经一路奔到了秦岭地区, 跑在最前面的,便是那马王两家。 这两家商号在离石当地虽然一直都是竞争关系,但是出了离石县,能合作的他们一般都还是会选择合作,把两个商号的力量合到一处, 要比单独一个商号强大许多, 不仅更有竞争力,安全方面也更有保障, 在眼下这个时代,各地商贾也多是如此。 他们来得快,那皇帝派来的人马却来得更快,几个主要出产杜种树的地方都已经被官兵们看守起来了,根本不容其他人插足。 于是他们这些人便只好去那些更偏远的山村, 希望可以寻找到一些货源。早些时候, 在了解过了那种胶底皮靴的好处之后,很多离石县当地的商贾都认为, 在不久的将来,这种杜仲胶的生产将会成为继丝麻粮食之后的又一个重要产业, 他们谁都想在这个产业兴起之前为自己争得一个先机。 农历十月份的秦岭山区,雨雪交加,天气寒冷又潮湿,这一行人翻山越岭, 在个个小山村之间跋涉,从当地农人那里收购杜种树的种子。 山路难行,天气恶劣,这一行人里面却没有一个叫苦的,在这年头,对于经常外出行商的人来说,吃苦那都是最基本的,单只运货这一条,车马劳顿不说,找不到投宿的地方,露宿荒野也是常有的事。 “你阿兄他们还未归来?”这一日,马飞阳又来西坡村,罗用见他手里捧着个茶盏,看着外头纷纷扬扬的大雪面露忧色,便问了一句。 “怕是进山了。”马飞阳把手里的茶盏往炕桌上一放,整个人懒洋洋往边上一歪,叹气说道。 “他们那么多人,也不怕什么。”罗用宽慰道:“听闻这回王家也去了不少人?” “嗯,你那死对头王金怀也去了。”马飞阳笑着说。 罗用哼笑:“什么死对头,不过就是有过几面之缘。” 他这时候正蹲在炕面上,一边磨墨,一边用一把小刷子蘸了墨汁,往一块四四方方的木板上面刷,刷得整块木板都黑乎乎的。 那王怀金,也就是当初口出狂言,对罗用说什么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家伙,也是个倒霉催的,这会儿这个段子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不过是个寻常商贾之家的后生,硬是被人给打上了大反派的标签。 罗用也因此得了个棺材板儿的诨号,他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这诨号挺威风,多少还有点辟邪犯小人的妙用。 “你这又要做什么?”马飞阳问他。 “黑板。”罗用回答说。 “”黑色的板子,可不就是黑板么,马飞阳觉得这回答跟没回答差不多。“做什么用的?”他又问。 “写字啊。”罗用涂完一块板子,将其立在墙边晾着,然后又伸手拿了另一块板子过来继续涂抹。先在木板上涂上墨汁,晾干后再刷上桐油,待到干透了之后,就可以用石膏在上面写字了。 前些时候他们这里下起了大雪,罗用便让五郎借住在了邹里正家中,与他一起的还有王绍林荣那两个。 这样一来,五郎便不再每天回来了,成日见不着人,罗用也是有些挂心,那邹里正一家自然是不错,但是要论生活条件,肯定还是不如罗家的。 罗用这几日就寻思着,横竖他手头上这些事情都已经上了轨道,自己也能腾出空闲来了,不若便趁着这冬闲的时候,在许家客舍那边开个班教算术。 他可以先教阿拉伯数字,然后再把小数分数这些个教一教,这些东西,在二十一世纪都是小学数学课上的内容,比较浅显,一般只要学会这些内容,日常生活便也够用了。 到时候罗用还可以把五郎也一起接回来,这样一来,对于五郎来说,就算不去小河村那边上学,这个冬天也不算是荒废了。 还有大娘二娘四娘她们,都得跟着学学,别人家的先生开课不收女学生,罗用那是没办法,但他自己开课,别个就别想指手画脚的了,不止是自家姊妹,村里头别的小娘子们若是想学,他也是要教的。 心中思定,两日后的下午,赶在五郎他们学校放学前,罗用便与王当林兴易一同去小河村接孩子。 这两家的意思,其实都是想让自家孩子与罗五郎结交的,所以这一次罗用说是要把五郎接回来,自己在家教他一些算术,他们就都问能不能让自家孩子也跟着一起学学,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便一起去小河村接人了。 那小河村的先生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这三个小孩回家以后也要日日温习,莫要荒废了学业。 然后罗用等人又去了一趟邹里正家里,感谢他这些时日对这几个小子们的照料,还带了一些羊肉和米面过去,当然先前那位先生那里也是给了的。 当先生的就是不愁吃,罗用寻思着,待他开班授课以后,家里头应也是不愁没肉吃的。 带着这种美好的憧憬,许家客舍那边的算术班很快就开始授课了,最早的一批学生便是他的那些弟子,本着对自家师父的无条件信任原则,就算他们师父教的那些数字看起来奇怪又难记,一个个也都硬着头皮学了。 他们这些人也不是每天都能来,哪天得空便哪天过来,有时候上课上着上着,也有临时离开的,也有中途过来的,罗用都不怎么在意。 上课的时间就是每天下午,午饭过后晚饭之前的一段时间,有些个城里人跑过来看了一场热闹,还能就地在许家客舍吃个晚饭,住一晚上,第二天再回城。 教学这件事,其实也没有那么有意思,罗用刚开始的时候还挺有热情,后来每天看着一厅堂的大老爷们掰着手指头数着一二三四,看着看着便也有些厌倦了,上着课的时候都能打几个哈欠。 弟子们都说他们师父这是又要长个儿了,小孩子要长个头的时候都比较爱睡觉,他们师父今年也才十六,肯定还得长长。 在认完了数字之后,就是简单的加减法,这个倒是不难教,因为他的这些学生多是成年人了,生活中难免都要用到一些算术,所以简单的加减法大多数人都是会的。 在这之后,有意思的事情就来了,罗用教会了这些人竖式计算法,然后这些大唐土著们突然发现,只要一块石膏一块黑板,无论是五位数还是六位数还是七位数,他们这些大老粗统统都能手到擒来,这个实在是太有成就感了! 这件事传到离石县城以后,来参观旁听的人数激增,许家客舍的生意顿时就好了起来。 等到唐俭他们那一行人来到离石县的时候,当地已经兴起了一股黑板风,好多人都在腰上挂着一块巴掌大的小黑板,荷包里头再揣一两块石膏,走起路来当啷作响。 令队伍在城外暂歇,又让负责伙食的人进城采买饭食,唐俭自己则带着两个随从,进城吃饭去了。 这边刚在相熟的饭铺坐定,那边就听到一个跑堂的给旁边那一桌算账:“陶罐鸡十二文,暖锅十文,清酒十五文,另外几样小菜共六文钱,一共是四十三文钱,郎君你看我这账算得可对?” 一桌饭菜吃了四十多文钱,这在离石县当地也算是比较可以的了,唐俭在一旁听着,也知道那跑堂算得没错,他就是看不明白对方给那一桌的客人递过去的那个小黑板上边写的是啥,怎的他竟然半点都看不明白? “不错,正是四十三文。”那一桌的客人看过了那块小黑板,点点头,便痛快掏钱了。 四十几个铜板,串在一起得有一小挂,拿在手里头也是沉甸甸的,跑堂的收了钱,高高兴兴就往柜台那边去了。 他向来就是个机敏的,做事又十分认真,从前便很得店中掌柜的看重,前些时候还安排他去西坡村学了十多天算术。 他倒也争气,回来就能算账了,每天端着个小黑板给店里的客人算账顺便负责收钱,客人虽然不一定个个都能看得懂,但是对于这种透明化的结账方式似也十分满意,店家话说,从这个月起,便要给他涨工钱了。 在等待饭菜上桌的过程中,唐剑等人又有幸参观了几次结账的过程,看着那小黑板上边七歪八扭的奇怪数字,再看看他们当地人好像都很懂的样子 “这里是离石县没错吧?”唐公心中觉着有些怪异,他莫不是来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坊间亦有怪谈,说是有些人走着走着就走错了路,阴差阳错之下去到了仙境或者是阴间之类的地方,他们这一行人,莫不是也在什么地方走岔了道儿? 这时候的唐俭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穿越一说。 “郎君说笑了,这里不是离石县又能是何处?”见他这一桌的来客看起来是非富即贵,偏这时候饭菜又上得有些慢,掌柜便亲自过来陪聊。 “怎的我看他们写的字那般怪异?”唐俭询问道。 “那便是罗三郎教的了,夏里罗三郎进京面圣,在那长安城中,从一个胡商那里学得了这种十分简便好用的算术方法,眼下正是冬闲的时候,他便把这方法教与众人。” 说这些话的时候,掌柜的满脸都是敬佩之色,那胡商亦是狡诈,他们的法子又岂是轻易可以学得,还不知罗三郎许了对方多少好处,又费了多少工夫才做成了这件事,然而他却半点也没有想要藏私的意思,如此至仁至义之人,世间又能有几个。 “原是如此。”听闻对方所言,唐俭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走岔了路便好。 说那罗三郎从胡商那里学得这种算术的法子,倒也不算什么太过匪夷所思的事情,毕竟那些胡商搞出来的稀奇古怪的东西也不止一样两样。 这大唐社会的风气也是开放,胡人的马匹,胡人的服装,甚至是胡人的女人他们都能接受甚至是欢迎,现在再添一个胡人的算术法,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大不了的事。 时人所说的胡人,并非单指西北游牧民族,欧洲人非洲人阿拉伯人,通常也都被唤作胡人,胡人之中又有胡商与胡奴,在长安城中,甚至还有不少能歌善舞美艳绝伦的胡姬。 让唐俭吃惊的是,罗用竟然能从那些狡猾的胡商那里弄到这种不传秘法,然后还一点不藏私地开门授课。 罗用那小子,究竟是怎么想的?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咱明天就把防do系统开起来咋样,百分比我打算先设置在30,时间设置在72小时,大家以为如何? 第129章 种子 罗用的想法嘛, 他其实就是想先打个地基。 毕竟数学这一门学科, 对于后来的很多现代科学的发展都有着很重要的作用, 现在早早就开始打地基,将来必然会有所受益。 当然,也并非只有阿拉伯数学才叫数学,中国传统数学也是数学,而罗用目前所教授的, 只能算是一些基础算术而已, 这只是整个数学知识体系中最基本也最简单的一小部分。 所谓的阿拉伯数学,就是用阿拉伯语研究的数学, 这里面的研究者不仅仅只是阿拉伯人,还有很多其他国家和地区的人。 后世有研究表示,这些阿拉伯数字原本是发源于印度,大约在八世纪九世纪的时候,阿拉伯人弄了一个“智慧之宫”, 集聚了各地学者, 将当时世界上的许多典籍进行翻译并收集。 从最开始的以翻译为主的传入时期,到后来阿拉伯语的广泛运用, 不断发展,乃至于最后成为国际上通用的一种数字符号, 这就是阿拉伯数学的大致发展过程。 唐初这时候,唐人口中的“大食”人,指的便是阿拉伯人。 现在正是公元635年,五年前, 也就是公元630年,这一年是教的“代表团之年”,穆罕默德率领他的信徒征服了麦加,阿拉伯半岛上的其他部族纷纷来拜,皈依到穆罕默德的领导之下,阿拉伯半岛实现了统一,并且不断向外扩张,形成阿拉伯帝国。 罗用前前后后花费了许多时间,才从他空间那一堆书籍以及杂七杂八的资料当中,汇总出这么一些信息。 对于,罗用的心情也是有些复杂的,但谁也不能否认,在阿拉伯语的承载之下发展起来的阿拉伯数学,是人类文明史上不可替代的瑰宝。 现在正是公元635年,大唐建国刚刚十几年,阿拉伯帝国正在兴起,世界上的其他地方,这时候又是什么样的情况呢,欧洲呢? 就在唐俭到来的前一刻,罗用还在心里想着这样一个问题。 这一日又是个下雪天,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时而一阵寒风袭过,吹着空中的雪花漫天飞舞。 唐俭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看着罗用率着他那一众弟子,大步向这边走了过来。 少年人身材清瘦,面庞稚嫩,眸光清澈而坚定,当他在前方不远处站定,向他们这一行人看过来的时候,唐俭觉得他的目光,仿佛能够穿越这厚重的雪幕,穿越崇山峻岭,穿越那些未知与混沌。 这样的人,又岂能是池中之物,唐俭猜想,圣人对这罗三郎应是有些提防的,这一次听闻又要加强孟门关这一带的军事防御。 这防的,究竟是关外的胡人,还是关内的罗三郎呢? 心念电转之间,双方已是近了,唐俭面上却并不显露出什么,他翻身下马,笑着与迎面走来的罗三郎等人打过招呼,一番寒暄之后,先将这些铜钱绢布送去罗家院子,然后一行人依旧是到许家客舍吃饭。 皇帝陛下急着想要拿到杜仲胶与土水泥的方子,唐俭自然也不敢怠慢,当天晚上,便与罗用在罗家厅堂中进行了一番细谈。 罗用倒是不意外皇帝会想要这两个方子,他既然要,那自己自然也就只能给了。 又有什么不能给的,他原本做这些事,也不是为了要给自己换取多大的好处,能得些铜钱绢布便也就罢了。 “听闻西南正在打仗,正是钱粮吃紧的时候,就为了这两个土方子,如何好让陛下如此破费?”罗用推辞道。 “三郎若是以此二方牟利,所得又岂止区区五百贯,陛下亦是感念三郎高义,国库虽紧,却也不肯太过亏待了三郎。”这些场面话,自然是怎么好听怎么说。 国库吃紧也是事实,但还不至于为了千八百贯的就能陷入窘境,当今圣人向来是个精细的,不管是对于官员队伍的管理,还是钱粮的收支,他都是盯得很紧。 现在的大唐总共就这么些人口,每年收上来的赋税也是有限,又要与民生息,又要发展经济,边境线上时常还要打仗,不精细着些花用肯定是不行的,就算是当皇帝的,也不能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罗用自然也知道是皇帝不肯给他出高价,这倒也正常,他眼下这种情况,就好比是一个小孩拿着一个稀世珍玩到当铺去典当,人家能给他开出什么高价才怪,不直接把东西给昧下来都已经算是很厚道的了,若是遇着心黑的,怕是连小命都要折在里头。 那李世民既是当皇帝的,刀里来血里去,什么场面没见过,罗用与他非亲非故的,利益当前,难道还能指望他让着自己?能给这些,便也算是很不错的了。 之后,唐俭等人又在西坡村休整了两日,冬日里行路实在艰难,好不容易一路从长安城走到这里,稍稍歇息两日,想来圣人也是不会怪罪的。 这两日唐俭也没闲着,每天一大清早就往罗家院子里跑,整日缠着罗用教他那个竖式计算法。 这人底子本来就好,学得又认真,瞧那劲头,像是恨不得把罗用肚子里的学问都给掏出来,逐个专研一遍。也就不到两日的工夫,竖式加减法就已经满足不了他的求知欲了。 “这法子着实好用,就算不是很聪慧的人,只要学会了此法,便能做算术。”在很短的时间里掌握了竖式加减法之后,唐俭不由发出这样的感慨。 从前大家做算术的时候,主要就是靠脑力,脑子不够聪明调理不够清晰的,大多就不怎么算得过来,数字小的还行,一碰到大数,那就完全不行了,有了这种竖式算术法,甭管来多大的数都不用怕。 “可惜了只有加减法,若能再有乘除法,那就就好了。”感慨过后,倒又有些遗憾起来。 “我倒是听那胡商说过几句。”罗用说道。 “果真!”唐俭激动道!明知这小子是在抛饵,他却也不得不咬勾,并且还咬得心甘情愿。 “”罗三郎笑而不语。 “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唐俭多聪明一个人啊,这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就是想跟他谈条件呗。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罗用笑道:“我听闻在长安城那几个学馆中,四门学的学生能补太学?这究竟是怎么个补法呢?” “你想送你兄弟去长安城念书?”唐俭大概也看出来这罗三郎现在是无心念书的,也未必很想去长安城,这会儿跟他问这个事情,八成还得是为了他那弟弟。 “五郎现在还小,还是过几年再说吧。”罗用说道:“我有一个同窗,如今便在四门学。” “你想让我帮他补太学?”唐俭仔细端量眼前这个少年,到底还是个孩子啊,瞧瞧,这话说得多么天真可爱,你帮我一个同学转个校呗。 “终究是同窗一场。”对于自己的那些个小心思,罗用自然不会与人多说,就算是当事人,他也未必会有让对方知道的一天,异性恋的大路多么宽敞好走,何必硬把人往独木桥上拖。 “”唐俭沉吟,这一个太学的名额,他还是可以弄得着的,这一番作态,自然是为了不让罗用以为这件事很容易。 “”罗用也不说什么,答不答应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不应了这件事,乘除法的竖式计算法,罗用肯定是不会教的,当然他们如果自己摸索的话,应该也可以摸索得出来,毕竟加减法都有了,只是要颇费一番工夫罢了。 那皇帝老儿说什么就是什么,罗用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别个就算了,咱该咋样还得咋样。 果然,一番沉吟过后,唐俭终于还是松了口:“今岁怕是不成,来年开春我再帮他看看吧。” “如此,多谢唐公了。”罗用笑着向对方拱手道谢,那太学限制学生名额,长安城中又有不少人盯着,这件事确实也是急不来,还得等时机,横竖这唐俭都已经答应了,这件事早晚得给他办。 交易成立,罗用依言把竖式计算法的乘除法教给了对方,唐俭原本就会被九九乘法口诀,算术也不错,这时候又已经记住了从0到9这些个阿拉伯数字,罗用只是排了几个竖式给他看了一下,对方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下!那真叫一个如获至宝,尤其是对于除法的计算,简直是爱不释手,自己一个人蹲那儿,对着一块小黑板算了又算,怎么算他都算不腻。 只可惜时日太短,他们马上就要赶回长安城去了,临行前,罗用送给他们每人一个小礼物,一块穿线的小黑板,能挂在腰上的,也就比寻常腰牌大一点。 这些小黑板也不尽然都是黑色,还有青色的赭色的,都是先将木板染了颜色,然后再抹了桐油上去,正面可以用石膏书写,背面则是一个九九乘法表,以阿拉伯数字书写,再画上表格,就跟罗用小时候文具盒背面的那个九九乘法表一模一样。 次日一早,这一行人在腰上挂着五颜六色的板子,顶着漫天的风险,从西坡村出发。 罗用将唐俭一行送到羊圈那边,一番话别之后,目送他们离开,然后骑着五对,慢悠悠回到自家院子。 这回给皇帝的两个方子,其中那个水泥的方子,其实还有不少可以改进的地方,不知道那些长安城的匠人们是否能够将土水泥的配方改良,造出更加结实耐用的普通水泥甚至是一些高强度特种水泥。 他们若是改良了,自然也就没有罗用什么事,若是没有改良,罗用这边倒是还有一些可以用得上的资料。 还有那胶底皮靴,虽然以目前的产量,寻常百姓肯定穿不起,但是随着时间的发展,以后终会变得不同。 在更古早的时候,麻衣刚刚出现的时候,也不是人人都能穿得起的。等到了眼下这时候,寻常百姓的生活虽然依旧艰辛,但好歹也都能穿上麻布衣裳了。 那杜仲胶鞋底也是如此,随着种杜种树制杜仲胶的人越来越多,相信要不了很久,这种鞋底就会渐渐普及开来,那制胶的过程虽然繁琐,与种麻织布的过程相比,却也算不得什么。 罗用回到自家院中,进了自己那屋,走到墙边一个陶瓮那里,掀开上面随意搭着的一个篦子,再拨开瓮口的一层细沙,便看到下面那一层深褐色的种子。 杜种树的种植取胶,原本也不是以树叶为主,含胶量最多的还得是树皮,后世在生产当中,多用种子播种,种个两三年,再将整棵树苗砍下来,剥皮取叶,制取杜仲胶。 罗用开春买的那些树苗里头,其中就有一些是树龄较大,今年已经零星结出了一些种子,秋里收树叶的时候,罗用便把这些种子小心搜集起来,等到来年开春,便可用它们播种。 相信要不了几个年头,坡上那些杜种树苗就会大规模开始结籽,到时候罗用自己用不完,自然就要拿去卖钱。 作者有话要说:  多谢大家支持! 第130章 羊肉烧饼 腊月初, 身在长安城的乔俊林收到了罗用托人送来的两双靴子, 一双是给乔俊林的, 另一双则是给杜惜的。 对这胶底皮靴,不少长安人现在也都有所耳闻,一来皇帝这一次的动作着实很大,那些消息灵通的士族大家只要稍作探听,便能知晓其中原委。 二来嘛, 右武侯大将军整日穿着他那一双皮靴四处晃荡, 大伙儿想不看到都难,那些跟他同一个部门的大臣小吏们, 更是天天看日日看,这都多长时间了,硬是没见过他换过一次鞋。 “这靴子现在据说是想买都买不着啊。”侯蔺捧着他外甥的那一双靴子,看得那叫一个爱不释手。 那西坡村的罗三郎也是个奇葩,听闻近来有不少人千里迢迢跑去找他买靴, 结果他竟不买, 言是要先给他的那些弟子一人做一双,搞得很多人心存不满, 前些时日长安城中关于他的各种流言又多了起来。 不过这回这种情况倒也没有持续太久,据说是有那几个嘴贱的, 在街边的酒肆胡乱编排取笑罗三郎,结果被刚好路过的郑侍郎好一通教训,当着一街人的面儿,把那几个小子们给臊得不行。 那郑侍郎乃是荥阳郑氏出身, 荥阳郑氏乃是当下士族中的佼佼者,那郑侍郎在族中亦是颇有地位,谁又能料到,他这一回竟然会站出来帮罗三郎说话。 原本在这些士族当中,也不是人人都很仇视厌恶罗三郎的,对他有好感甚至是相当欣赏的人也不少,但是罗用所做的一些事情,毕竟是伤害了整个士族集团的利益,所以当有人站出来反对和抵制他的时候,其他人自然也没什么太大意见。 这一次这郑侍郎之所以会站出来,大约也是因为那几个年轻人的言行实在跌份,严重丢了整个士族团体的脸面,让原本还想忍耐一二的人都忍不下去了。 然后在这郑侍郎之后,接二连三的,竟然又有不少人站出来帮罗用说话,其中不乏一些有名望有地位的。 自打前些时候,唐俭从那离石县带回了竖式计算法以后,长安城中对于罗三郎此人的风评,多少也与过去有些不同了。 这道理其实也很简单,上回罗用造纸,把原本只属于世族大家独有的造纸技术,给弄成了大路货,士族这些人当然很不高兴了。 这回罗用弄出这个竖式计算法,把原本属于胡商的不传秘法给弄成了大路货,这些士族的人也都跟着长了知识,生活中也因此带来了不少便利。 尤其是各家各府的财物方面,从前是只有那几个专业的账房先生能看得懂账目,有些个心黑的,都不知道要贪墨了多少去,现在这竖式计算法出来,大伙儿个个的都会点算账了,不像从前那么好糊弄了,想要在账目上做文章自然就比过去更难。 先有那烧土粪之法,再有这竖式计算法,眼下这大冬天的,家家户户都还用着当初从西坡村传出来的火炕呢。 就这,你还好意思大言不惭地在大街上说那罗三郎如何如何,也难怪那郑侍郎听不下去了。 “能有如此好友,也是你小子走运了。”侯蔺感慨了一句,伸手将那双靴子递回到他外甥手面前。 “”乔俊林接过他舅舅递过来的靴子,捧在手里,垂眼瞧着,一时间,心中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他和罗用应也能算是朋友吧? 最早的时候,自己之所以会去他家,冲的便是那做豆腐的手艺,家中继母容不得他,一直被他视作依靠的父亲,也不如他所期待的那样重视自己。 那时候他被家里人送到乡下,感觉就像是被他们从那个家里赶了出来,根本不知道未来的生活要何去何从,于是便想学了那做豆腐的手艺,将来好歹不会饿死,不久之后又有了阿枝那事 他那些狼狈落魄的模样,统统都被罗用看在了眼里,他的渺小他的无力,现在的乔俊林竭力想要掩藏和克服的那一切,罗用都曾看得一清二楚。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等到将来再一次相见的时候,乔俊林希望自己已经成为一个更优秀的人,他希望自己能以一个成熟自信的形象站在罗用面前,让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狼狈的小孩。 “我去一趟杜府。”乔俊林对他舅舅说道。 “去吧,早些回来。”侯蔺摆手道。在他看来,他这外甥着实命好,又有罗用相帮,又能结交上杜十五那样的人物,本身又是个勤学向上的,将来的成就必然要在自己这个舅舅之上,或可出人头地,也未可知。 乔俊林拿着杜惜的那双靴子出门,在外头坊间的街道两边,见着不少提着篮子在卖羊绒的农人。 今年自打入冬以后,这长安城内外,杀羊的人就很多,主要就是为了那些山羊身上刚长出来不多久的羊绒,弄得那一阵子羊肉的价钱很是跌了不少,阿枝买过好几回,乔俊林也吃了不少。 近来这些在城里卖羊毛的,多是城外的农户,他们自家杀了羊,刮下羊毛之后再将羊毛和羊绒分拣开来,那羊毛便卖与人做垫子,价钱甚是低贱,羊绒的价钱就高出许多,许多商贾富户都愿收购。 寻常小富之家若是瞅着价钱合适的羊绒,也会收一些,待到攒得多了,便能与那些从西坡村过来的商贾换羊绒毛衣裤,一套羊绒毛衣裤若是两斤重,他们就得用三斤羊绒去换。 这时候,在城南的某个小作坊中。 “嘿,你小子手脚倒是挺快,拣得也干净,行了,去领两个炊饼吧。”一个身材高大面向凶恶的青年男子细细检查着对面那小孩儿交上来的货,见他这活计做得比大多数人都要好些,便开口夸了一句。 “哎。”他对面那一个瘦的跟个猴儿似得毛孩子应了一声,一溜烟就往那炊饼去了。 打眼望去,他们这作坊里头还有不少人,大多都是些半大孩子,还有少数几个妇人。 像这样的作坊,现在长安城中也有好几个,在平民居住的坊间,几乎每个坊都有,就是帮人分拣羊毛的,作坊的主人从那些商贾富户那里承接生意,然后再找些妇人小孩过来做活,自己再从中间赚取一些差价。 这些作坊大多也都是按个人干的多少算工钱,但是却不肯叫人拿回家去做,就怕被人昧了羊绒去。 尤其是他们这个作坊,那就更不能叫人把东西往家里拿了。这作坊的主人原本就是个地痞流氓,这些年稍稍有些长进,好歹把自己混成一个收保护费的,不是威逼利诱敲诈勒索那种,而是街坊自愿给些米面钱粮,遇着事儿的时候就找他们出头。 这会儿这个作坊里头的小孩儿,大多都是手脚不干净,被他给逮着的,说直白点,他们从前都是偷儿。 通常这作坊主抓着偷儿,若对方是个有手有脚的大人,那肯定就要往死里揍,不把这种人打怕了,他们罩着的这片街区就别想消停。 不过若是抓着小孩儿,那有时候就是真没办法了,除非你能狠得下心,把这些小孩都给弄死了,要不然这事儿没法治,他们没饭吃啊,你说怎么办。 所以这作坊主从前就最烦这些偷东西的小孩,抓着了扔出去,过几天又得跑回来,有时候碰到一些个没脸没皮的,还想从他这儿蹭饭吃。 也是他心软,给了一两回,没办法,谁让他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结果倒好,小半个长安城的小乞丐小偷儿们,现在都知道他了,没事就把他当冤大头。 眼瞅着都要没路走了,他被这些小孩缠得都快烦死了,穷得都要当裤子了,结果灵光一闪,倒是被他给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弄个帮人拣羊毛的作坊,叫这些小孩都来干活,不干活还想蹭饭的,一律丢出去。 他这个人虽然从小就是在街面上混的,但为人很仗义,也讲信用,这些年下来,倒是结交了不少朋友,要揽些拣羊毛的生意,那是不太难。 “邢二,我的那些羊毛都拣完了没有?”这时候,一个肚皮滚圆身上裹着皮草的商贾,过来提货。 “没呢,你不是说明后天才要?”邢二嘴里叼着一根竹签子,手上正歪歪扭扭地在一块小黑板上记录着什么,仔细看还是能够辨认出来的,他写的都是一些阿拉伯数字。 “有个朋友从石州带了一批货回来,我叫他先给我留着了,晚饭前就要把羊绒给他送过去,不然他就要换给别人。”那胖子火急火燎道。 “小子们,都听到了没有?晚饭前把这批货赶出来,我让胖七一人给你们买个羊肉烧饼。”邢二这一番话,顿时引得那群小崽子们一顿嗷嗷。 “我去把阿妹喊来帮忙。”有个鬼灵精这就想带上家人一起蹭吃了。 “行了,你阿妹才四岁,能帮什么忙,都别给我想七想八的,赶紧干活。”这些小崽子也太贪心了,就这会儿作坊里头这么多人,一人一个羊肉烧饼,也够那胖七心疼好一阵的了,若不是他这会儿要货要得急,能叫他出了这个血才怪。 大冬天的实在也是很冷,这作坊的条件十分简陋,邢二本来也就是个没积攒的,这会儿为了采光,干脆又放弃了四面密封的土屋,就是在他家后边的一片空地上搭了个四面漏风的草棚子,那些小崽子们就都在棚子里干活。 这些小崽子们一个个大鼻涕刺溜刺溜的,手上的动作倒是不慢,还有另外那几个妇人,多是附近这一带家境贫寒的街坊,听闻能有一个羊肉烧饼,手里边的动作不禁又加快了几分 这长安城虽然繁华,却同样也生活着许许多多的贫苦人。 就那街面上看起来十分寻常的羊肉烧饼,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能买得起,多少穷人家的孩子,日日盼夜夜盼,却始终盼不来一个香喷喷热腾腾的烧饼。 第131章 隐藏的高手 精打细算的商人们都知道要在劳动力便宜的地方加工羊绒。 这些收购过来的羊绒先要分拣, 然后是清洗纺线, 染色, 最后再将加工好的羊绒线运到离石县西坡村,花钱请村里的小娘子们将它们织成羊绒毛衣裤。 听闻现在那个村子里不止是小娘子们会织毛衣,媳妇子们也都会,甚至还有不少出嫁的女儿回来娘家做活的,织毛衣的人多了, 出货自然也就快了, 他们这些商贾过去,通常也不需等太久。 其实多等一两天也是无妨的, 那许家客舍饭食好,住宿条件也很不错,价钱还合适。近来又有罗三郎在那里教人算术,算术这回事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也没什么,但是对于他们这些商贾来说, 那可真是太重要了。 在离石县这一带, 现在也有不少帮人加工羊绒的,有些外地人图方便, 或者是不差钱的,也有收了羊绒就直接运到这边再找加工, 甚至还有人直接用牛车拉着一些还没分拣过的冬羊毛就过来了。 离石县这边的加工市场比别的地方要更加成熟一些,通常,来人只要在城里找一家信誉良好的客舍住下,然后付一点介绍费, 店家就会帮他们安排得好好的,可以找靠谱的中间人承包,将货物拿走加工,也可找零散的人手过来干活,货物的主人可以在旁边看着,不过这样一来花费就会稍微多一些,毕竟这么多人一起做活,总要给他们提供一个劳动场所。 能到离石县来找加工,多也是一些不差钱的,毕竟离石县当地的工价虽然不很高,但是付些铜钱总是免不了的,当地人大多认铜钱,绢布粮食都不太好使。 若是换了其他一些地方,城市里的贫民普遍没有什么经济收入,又没有农田可以供他们耕作,粮食和布匹都是他们需要的,所以一般商贾就只需要支付些许粮食或者是一些布料,便能招到大量的廉价劳动力。 “阿娘,你和阿妹便住这屋。”在西坡村的姚家院子里,姚大郎的新媳妇刘大娘这时候正把她老娘往一个屋子里引。 “这屋收拾得真是齐整,瞅瞅这大窗户亮堂的,咱家堂屋都没这个好。”待到进了屋,又关上了房门,当娘的这才拉了女儿坐下来说话,刚刚在外头的时候,她是不怎么说话的,自家闺女新媳妇进门没半年,她这当娘的过来这边,肯定也得客客气气的,免得叫人见了心中不喜。 “原本也是一个客房,近来入了冬,也没什么人住了,这回你们过来,大郎便说叫你俩住这屋,这屋最好。”刘大娘坐在炕上与她母亲说话,这炕也是一早就烧上了的,这会儿屋子里头暖烘烘的,熏得她面上也透出了几分红晕。 “大郎待你可好?”刘母见女儿气色好,心里也是高兴。 “好着呢。”刘大娘面上更红。 “这回让我们过来,可是你说的?”刘母又问。 “我先前也就是在心里想想,这事毕竟也不是一家一户说了就能算,村里那么多人呢,前些时日村里人聚到一处说了说,言是这织毛衣的活计多了,村里这些人手也做不过来,不若找些亲戚过来帮忙,总不好叫这些做不完的活计在那儿摆着,自家亲戚家中有人手,却没地儿挣钱……” 刘大娘把事情的始末娓娓道来,这回她的母亲是带着她阿妹一起过来的,为的就是学这织毛衣的手艺,若是学会了,在这里做三两个月的活计,也是很能挣些钱。 “然后你便与他们说了?”刘母牵着她家闺女的手,眼中透着欣喜,原本这大女儿能有个好归宿,她便已经很高兴了,没曾想她竟还能把自己的妹妹也给带出来,只要学会了那织毛衣的手艺,往后哪里还愁嫁。 “我还没开口呢,大郎便替我提了。”刘大娘笑着说道。 “这姚女婿着实是个好的。”刘母感慨,复又叮嘱自己的女儿:“这般好的姻缘,你可要好生珍惜,过日子若是有个磕磕碰碰,也莫要钻了牛角尖,可不能与这个村里的小娘子们比较,要时常想想咱过去的苦日子。” “我省得。”刘大娘点头道。 她也听人说,西坡村的小娘子们也就是这两年的日子好过些,从前也是很辛苦的,这村子不大,位置不好,村里村外的也没多少好地,从前村里的小娘子们也是愁嫁的,许多人都是从小就跟家里人一起下地,洗衣做饭放羊搓麻线,样样都要做。 现在日子好过起来,钱财好挣,村里的小娘子们也都是很珍惜的,许多人都在给自己攒嫁妆呢,大人们都说嫁妆若能丰厚些,将来嫁了人到了婆家那边,日子便会好过些。 “这西坡村的小娘子们,多也是要找那些门户相当的。”刘大娘想了想,又与她阿娘说道。 “可是有什么说道?”刘母自然知道这儿女亲事就是要找门户相当的,只她倒是没想到,自家闺女这年纪轻轻的,也知道要说这样的话。 “先前村里一个小娘子叫人给骗了,大伙儿心里头都害怕呢,太远了肯定不敢去,门庭太高的,也怕嫁进去以后便万事都由不得自己,若出点什么事,娘家这边也是护不住。”大娘也担心自己家人将来会被人骗,又怕他们眼光太高。 “唉,那殷大娘的事情,咱也听人说过,你且安心吧,有那件事在前头摆着,我与你阿耶哪里还能那么糊涂。”当初殷大娘被歹人拐走,他们西坡村的人为了寻她,闹出那般大的动静,现如今这十里八乡还有谁是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只道是恶人奸诈,家里头还有未出嫁的女儿的,不禁又要比从前小心几分,就算没那个能力为她们谋个好前程,总也不能叫她们落入歹人手里。 “你与三娘往后便专心织毛衣,我得空也给你们帮帮忙。”刘母说道。 姚家没有女孩儿,近来那姚母道也学了织毛衣,只是织得慢。这回刘家母女过来,虽说让她们一起学织毛衣挣些钱财,但这时候距离开春还有两三个月,她们母女二人这两三个月住在这里,总不好一直在姚家白吃饭。 刘母寻思着自己到时候便多揽一些院里院外的杂活来做,也好叫亲家母松口气,这么一个大院子,一天到晚不少活计呢。 自家闺女是个懂事的,姚家人待她也好,也愿意拉拔她的娘家人,自己这个做娘亲的,总不好再拖后腿。 母女二人叙了叙话,也没耽搁太长时间,不多久,刘大娘便把她阿妹领到自己屋里,给她两根毛衣针一截线头,让她一点一点先学着。 刘大娘今年十八,她下边还有一个十七岁的弟弟,现在也已经是家里重要的劳动力了,再下来便是这刘三娘,底下还有两个弟弟。 刘三娘今年才十三岁,还是个没开窍的小姑娘,从前刘大娘未出门的时候,上边有她顶着,等她嫁了人,许多事情便落到了这刘三娘身上,这才小半年时间,人看着倒是沉稳了不少。 刘三娘羡慕自家阿姊嫁得好,也希望自己将来能像阿姊一样找个好婆家过上好日子,这回刘大娘托人带话到石子沟,说是让他们母女二人过来学织毛衣,可把村子里的小娘子媳妇子们羡慕坏了。 原本她是很兴奋的,只这两日,阿娘日日都在她耳边念叨,待到了姚家以后要如何如何,说得她倒是有几分紧张起来,生怕自己行差踏错,叫阿姊的婆家人不喜,这会儿与穿着青绿色衣裙的阿姊同坐一个炕上,竟是显得有几分拘谨。 “我看看你织的。”刘大娘埋头织了一段毛衣之后,停下手里的活计,凑到她妹妹跟前看了看。 “可是织错了?”刘三娘忐忑道。她怎么瞅着自己织出来的东西,跟她阿姊织出来的根本就是两回事呢。 “倒是没织错,就是手生,刚开始都这样,你再多织一织,两三日便上手了。”刘大娘笑道。 “阿姊你当初学了多久?”刘三娘见自家阿姊还是过去那个和气好说话的阿姊,心里这才安定了许多,也敢跟她凑话了。 “学了两三日便上手开始织一条毛裤了,不过后面的加针减针这些,也得慢慢学,刚开始就是照着别人织好的大小来做,待到做得多了,多高多胖的人穿多大的衣裤,要怎么织,心里头自然就有数了。”刘大娘解释道。 “阿姊从前是跟谁学的,可是那罗二娘?”小姑娘也听说这织毛衣的法子,便是那罗二娘想出来的。 “并非。”刘大娘笑嘻嘻说道。 “那是与谁学来?”小姑娘更好奇了。 “便是与你姊夫学来。”刘大娘坐正了身子,又埋头织起自己手里的那件毛衣来。 “姊夫竟也会这个?”刘三娘奇道。 “这有甚,村里好些小郎君都会。”不过貌似都没有姚大郎织得快织得好就是了,想了想,刘大娘又加了一句:“做这个可比做豆腐挣钱多了。” 刘大娘却是不知,他夫婿姚大郎并非是这村里织毛衣最快最好的那一个。 现在西坡村中会打毛衣的人确实不少,有些人不觉得这事有什么,便也不遮不挡的,还有些个面皮薄的,便只在家里偷偷地织,还不许家里人往外说。 “我化了几个梨子,你吃不吃?”田村正家中,村正媳妇这时候端着几个被冻得乌黑的梨子进了堂屋。 “给我留一个。”堂屋火炕上,田村正正坐那儿织毛衣。 “这梨真好吃,早知道就应该多买些。”村正媳妇将一个冻梨装在陶碗里,搁在炕桌上。 今年秋天梨子下来的时候,王当那伙人弄了好些梨子到他们西坡村来卖,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厚皮梨子,个头不大,卖相一般,一文钱能买三个,村民们多少都买了一些。 至于罗家那边,他们今年自己在山上种了梨树,秋里就结了不少果子出来,那梨子可比王当他们弄来的大个许多,水分足滋味好,只可惜他们家也不卖,尽留着自己吃了。 村正媳妇在这边这个屋子里留了一个冻梨,剩下的就搬隔壁屋里去了,她那两个儿媳妇,还有小女儿,这时候都在那边织毛衣呢。 不过村正媳妇瞅着,她们那三个人的速度,都赶不上这屋这老头子。 第132章 洗心糖 这一日下午, 照例又是罗用到许家客舍那边教人算术的时间。@ 上课前, 有两个从小河村那边过来的年轻人, 给罗用带了一小篮子饴糖过来。 前两天罗用托他们村一个过来送麻纸的村民,稍了三斗黍米并麦子过去,让他们村一个老汉帮忙做成饴糖,这不,现在糖做好了, 便让人给他捎了过来。 罗用接过那个篮子颠了颠, 便知道对方并没怎么收自己的工钱,于是便道:“等一下你俩回去的时候, 记得帮我给黄翁带几个包子。” 那给人做饴糖的黄老汉年岁与邹里正差不多大,却并没有邹里正那多子多孙的福气,原本有个儿子,却是走在了他前头,倒是有两个孙女, 这会儿也都已经嫁了人, 现如今家中就他们两口子带着一个儿媳妇过活。 家里总算还有田地,黄翁又有手艺, 日子过得倒也不差,只是与别人家那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比起来, 就显得十分冷清。他们那儿媳妇,老两口现在也是把她当闺女看待,怕他俩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也想着要给她再找一个归宿呢, 可惜也是不容易。 “哎。”那两个年轻人应了一声,各自找了个小马扎,在厅堂里坐下了。 今日他们来得晚,那火炕上的好位置早就被人占完了,还好许家兄弟几个都是勤快人,这店铺里头大大小小的马扎备了不少。 不过就算是来得早了,约莫也是争不着那炕上的位置,近来到许家客舍听罗用讲课的外来人越来越多了,看那些人的衣着气度,怎么也不能是寻常的商贾小贩。 这些人现在整日就住在这许家客舍,约莫今早吃过早饭以后就一直在这个厅里头待着呢,人家有钱有闲,坐炕头也是应当的,像他们这些不花钱就是来听个课的,有个小马扎也算是不错了。 “课前先把九九乘法口诀背两遍吧。”待到时间差不多了,罗用就说话了。 “九九八十一。”当即,罗用的一个弟子便起了头。 “九九八十一,□□七十二……”其他人都自觉跟上,甭管是坐马扎的还是坐火炕的,在罗用这个先生面前,都是老老实实的,让背九九乘法口诀,一个个就都张开口大声背诵起来。 对于这些人这么配合的态度,罗用还是很受用的,这时候的人对于教授他们知识的人都表现得十分敬重,对于难得的学习机会也都很珍惜,也正是因为如此,罗用现在教得也很是认真。 他最近已经在教分数和小数了,一部分跟不上的,或者是觉得这东西学了也没什么用处的,便也不怎么过来了,横竖罗三郎也说了,等到明年入冬的时候还会再开基础班,没学会的那些人也就不怎么着急了,罗三郎年纪虽轻,说话却向来都是算数的。 在背诵过两遍九九乘法口诀之后,便是大约一个半小时的上课时间,这期间罗用会先把今日的知识点跟他们讲解一遍,然后再布置算术题下去,在不断的练习当中反复消化这个知识点,一直到大多数人都学会了为止。 这一个半小时以后,就是学生们自由练习和交流的时间了,罗用被他们那些人拉着交流过几回,说实话,他们说的那些题罗用听着就有点犯晕,好在当初在二十一世纪那十几年的学总算没白上,关键时候勉强还能撑住场面。 这些人都是求学心切的,研究起来没完,罗用瞅着空子就打算溜了,临走的时候也没忘了塞给小河村那两个年轻人五文钱:“一会儿等包子出来了你们自己去买,你俩一人吃两个,剩下的都给黄翁拿去。” “我俩就不吃了。”其中一个年轻人捏着那五文钱,面上有些腼腆。 “客气个甚,这老远的路,不垫垫肚子能行啊。”罗大娘这时候刚刚上完两盘饺子,刚好打他们这边过。 刚刚罗用上完课以后,厅中便有人开始点起了吃食,这大冷的天,坐在这暖烘烘的热炕上,一边吃着可口的食物,一边再讨论讨论学问,那也是很惬意的。 “你俩去后边,我给你们打点热汤。”罗大娘招呼他俩去后边喝点热汤,他们两口子现在每日都在许家客舍做活,小河村不少年轻人因为经常要来这边送货,与他俩也是十分熟络。 “那我先走了。”罗用与自家阿姊打了声招呼。 “你且去吧。”罗大娘笑道。 罗用拎着那一小篮子饴糖出了许家客舍,也不进村,而是往水泥作坊那边去了。 这大冷的天,路面都是冰渣子,村子附近的山坡上还有田间地头上都堆着白茫茫的雪,迎面吹来的寒风刮得人面颊生疼,喘出来的气也都变成一团团的白雾。 路上不时会遇到一些推着车子的男女老少,自打西坡村这条水泥路修好了以后,来这里运水泥的人也比从前多了不少,因为路面平整,也不需是顶强壮的劳动力,只要有那两三个妇孺老弱一起推车,便也敢来这里运水泥了。 冬日里常常下雪,积了雪的水泥路就不那么好走,不过比起从前的土路,那还是要好出许多,道路两旁的村民时常也会出来扫雪,据说是怕那雪水把路面给泡坏了,难得有人肯出钱帮他们买水泥修路,大伙儿可都珍惜得很。 罗用提着一篮子饴糖,与那些认识他他却不认识的人们笑着打了一路的招呼,不多时,便到了水泥作坊所在的那个大草棚里。 这草棚搭得可大了,长长的一溜,上百个工人在这棚子里干活,也不显得拥挤,大伙儿和泥的和泥,摔坯的摔坯,烧火的烧火,忙得热火朝天。 工棚靠里的位置烧着一排陶瓮,个个都有水缸那么大,这时候那一口口大瓮上头都冒着白茫茫的热气,那里头都烧着热水呢,就为了能在这大冷天也能和泥。 罗用知道只有最里边那口陶瓮烧的是生姜水,专门给工人们驱寒用的,他这时候便走过去,从篮子里抓了几大把饴糖撒到那一大瓮生姜水里头,然后又俯身下去,往灶膛里头添了一把火。 打刚刚罗用过来的时候,水泥作坊这边就有不少人看到他了,不过大伙儿也都没有停下自己手里头的活计。 “师父,你怎的过来了?”这时候,罗用的一个弟子往这边走了过来,这几日买水泥的人多,他们这作坊也是忙得不行。 “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忙你的去吧。”这就是他自家的水泥作坊,过来瞅瞅罢了,也不需要人招呼。 “刚刚收了几担石膏,就等着一会儿去做晚饭了。”那弟子搓着手说道。 “今晚吃些甚?”罗用顺口问他。 “整了几幅羊架子,砍一砍跟芦菔一起煮,还有就是咸菜和杂面饼子。”那弟子回答说。 “倒是辛苦你们了。”罗用也知道水泥作坊这边的饭菜,主要就是他的这些弟子以及住在羊圈那边的一些家属在做,挣钱不多,一天到晚的也是不少活。 就在距离水泥作坊前边不远的地方,挨着路边那里,现如今也已经修上了一溜儿土坯屋子,每个屋子里都砌了大火炕。 工人们白天在这边做工,吃的是大锅饭,晚上就睡大通铺,条件虽然称不上多好,但好歹白天能吃饱肚子,夜里也不用挨冻。 “嗨,不辛苦。”那弟子拘谨道。 “你先喝碗姜汤。”罗用从旁边拿了一个陶碗,从篮子里摸了一个饴糖放进去,然后用大勺子从陶瓮中打了一大勺姜汤给他。 那弟子捧着一碗姜汤,一脸的高兴,一边还不忘招呼其他人:“都快过来喝碗姜汤,我师父还往里头加了饴糖呢。” 旁边一些工人早就竖起耳朵等着了,这会儿听他一招呼,一个个笑嘻嘻的就聚了过来,罗用倒是没有再给他们加饴糖,刚刚他往陶瓮里撒的那些,也够这一大瓮姜汤都带上甜味儿的了,这一篮子饴糖,细水长流的,也能用上十天半个月的。 这大冷的天,每日喝上一两碗**辣甜丝丝的姜糖水,不仅能驱寒,多少也能补充一点热量。 刚刚那弟子喝完了一碗姜汤,又把碗底那块没化完的饴糖放到嘴里嚼着,看得一旁其他人很是艳羡。 在这年头,不管男女老少,都少有不爱吃糖的,这时候的人普遍都缺营养,甜食不仅是大家精神上的向往,身体上同样也需要这种高热量的食物。 像饴糖这种东西,他们这里的人勉强都还吃得着,就是觉着精贵,大多不舍得吃而已,蔗糖就十分难得了,本地并不出产,都是从外地运来,价钱也是高得很。 罗用猜想,这时候的甘蔗应是没有后世那般甜,含糖量没那么高,要不然以现在蔗糖这样高的价钱,南方那边的农户没理由不去大力种植。 说到蔗糖饴糖,罗用倒是还知道一种糖,是用甜菜加工提取出来的,只可惜他的空间里面并没有那种甜菜种子。 罗用这边一心只想着甘蔗糖甜菜糖,却不曾想,几日后,倒是有人给他送了另外一种糖。 送糖的是村里的殷老大,也就是当初出事的殷大娘的父亲,当初他闺女出事,罗用帮忙寻人,大伙儿一同出力把那闺女给找了回来,转眼这时间便过了一整年,罗用早将这件事忘得差不多了,却不想他们家却还念着呢。 秋里,殷家那两口子在田间地头挖了许多白茅根回去,一根根搓洗干净以后,再将它们捣碎了,用清水浸出甜汁,再用小火慢熬,最后得到那少少的一点糖,这糖便叫洗心糖。 殷家人这回给罗用送来的,竟有一小罐,也不知道要捣多少白茅根才能得来。 这洗心糖最能润燥祛心火,偏又没有什么寒性,很是养人,罗用对这罐糖也很是珍惜。 每晚睡觉前,少少兑些糖水给家里这些小孩喝下去,就算夜里火炕烧得热些,也不怎么容易上火。 第133章 昆仑奴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来晚了,这一章补昨天的,今晚正常更新。 这一年冬季, 在大唐北方, 一个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自由集市, 正在悄然成型。 在刚刚入冬的时候,这还只是一些居住在草原边缘靠近中原的牧民们自发组成的小型集市,后来就有不少外地商贾听闻在这个地方能买到价廉物美的肥皂和羊绒,纷纷赶来这里进货。 再后来草原上其他地方的人又听闻这里聚集了许多商贾,能把他们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肥皂和羊绒卖到好价钱, 于是便有不少草原深处的牧民们向这里聚集过来。 等到时间进入十二月份的时候, 这个集市的规模已经相当庞大了。 原本对于商贾们来说,冬季并不是行商的好时节, 天气寒冷,行路太过艰难。但是对于草原上的人来说,春季夏季和秋季都是放牧的季节,他们要驱赶着牛羊不断寻找水草丰美的地方,等到了冬季以后, 草原上没有了青草, 他们也会把牲畜或屠宰活售卖,处理掉一大半, 在这个季节来到这里参加交易,就成了非常不错的选择。 这时候的关内道城州, 人们只要登上城墙,就能看到大片的毛毡帐篷。 很多游牧民族都有制毡的手艺,像毡靴毡帽这些东西,在中原地区偶尔也能看到有人穿戴, 只不过大多数人一般也就是穿戴个新鲜罢了,这时候的草原地区还没有什么染色技术,他们的毛毡制品颜色也比较单一,看那一个个天然羊毛色的毛毡帐篷就知道了,他们目前的工艺水平还相当落后。 大草原上缺水,这些毛毡除了颜色不好看之外,往往都还带着一些羊膻味。 所以在这一片集市里,味道那是不怎么好闻的,那一个个的毛毡帐篷都透着味儿,被圈养在帐篷旁边的牲口身上自然也有味儿。 牧民们身上有味儿,商贾们也没好多少,甭管是从哪里过来的,走了这么远的路,没味儿都走出味儿来了。 好在这大冬天的,天气寒冷,草原上风又大,倒是也没把谁给熏着了,反正大伙儿身上都差不多,谁也别嫌弃谁就是了。 “一碗炸酱面!” 在一条泥泞简陋的小街上,搭着一个十分宽敞的毛毡棚子,那棚子三面都搭上了毛毡,只有那临街的一面大敞着,棚子里摆了不少胡桌胡凳,这时候那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好嘞!一碗炸酱面!”在这里跑腿做活的那些年轻人,有些个瞅着像胡人,有些个瞅着又像汉人,这种情况在这片靠近关外的地方也是十分常见,很多汉人身上都有胡人的血统,胡人那边也差不多。 不多时,一碗香喷喷热乎乎的炸酱面便被端了上来,那小伙儿利落地把那碗面往桌面上一放,口里喊着:“三文钱。” “给。”那汉子应声便拍了三枚铜钱在桌面上。 若换了在西坡村,三文钱都够点一个炸酱面套餐的了,不仅有炸酱面,还得有小菜,有粟米粥,在这里就是一份炸酱面,再给你一小碗面汤,其他的就不用想了。 偏偏每日来这里吃面的人还很是不少,这地儿靠近关外,商业相当不发达,餐饮行业那就更别提了,所以赵家人能在这里开个铺子卖炸酱面,大伙儿都是很欢迎的,生意自是不必说,这棚子里头二三十张桌子,一天到晚都没怎么空着。 这时候铺子里的客人有埋头吃面的,也有边吃边聊的,所聊的话题,大抵也就是你家还有多少头羊,打算什么时候卖,这两日的肥皂又涨价了之类之类。 这么大一个市场,价格时有起落,牧民们手里头但凡还有点存货的,都在琢磨着究竟什么时候卖货最划算,能挣得最多,卖早了担心没赶上好价钱,一直留着又怕最后砸自己手里头。 “……你那些羊绒还是早点卖吧,待过了年关,可就不值什么钱了。” “过年怕什么,我还想留着明年再卖。” “你这种想法真是蠢透了。” “难道你没有发现今年的羊绒比去年更值钱?” “不卖掉那些羊绒,你明年哪里有钱买羊羔呢?再说你难道打算扛着那些羊绒出去放羊。” “我自己也有羊羔!” “你那才几头羊羔?” “……” 这些人所讨论的话题,除了眼下的交易,便是来年的营生,时而也有一些从各地来到这里的商贾,那些人通常都比较安静,对于周围的环境保持着戒备。 挨着这个毛毡棚旁边,还有一个圆形封闭的毛毡帐篷,赵琛这时候就坐在里面,与他的几位客户谈话。 这些是从北方过来的敕勒部族的一个小分支,他们的游牧范围,现在大多也属于薛延陀的地盘,薛延陀与大唐也有姻亲关系,目前双方形势并不算十分紧张,所以这些敕勒人这一次的南下之行还算比较顺利。 浙西的人手里有大量的羊绒,以及相当数量的肥皂,因为朔州赵氏在草原上颇有名声,所以这些人在抵达这个集市以后,第一时间便先与赵家人取得了联系。 “我们需要铁器!”其中一个高大健硕的敕勒人大着嗓门说道。 “那铁器买卖我可不敢做,你们知不知道在这个集市里,有多少探兵,今日我若敢于你们做铁器买卖,明日我的脑袋就会被悬挂在城州城外。”赵琛拒绝道。 “你们唐人为何如此防范我们草原上的民族,那些铁器买来绝对不是为了攻打唐,我们草原上也有战争,也有野兽,我们只想保护自己。”旁边一个心急的敕勒人大声说道。 “就算你们信守承诺,不用这些武器攻打我们,但你们又如何能保证自己的武器绝对不会被人夺走呢?”赵琛并不觉得官府的这个规定有什么问题。 与这些草原人打交道,不兴虚与委蛇那一套,你得明明白白把自己的态度摆出来,强硬有原则的人,往往能够得到他们的尊重。 他们相信对方这一次面对敕勒人能够坚守自己的底线,下一次面对其他人的时候也同样可以坚守,只有立场坚定,不会轻易动摇和背叛的人,才是可以信任的。 “那我们只能把货物卖给你一半。”他们的族长终于说话了。 “好。”赵琛爽快道:“剩下的另一半,到时候你们如果不能换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也可以再来找我。” 就在双方要进一步细谈的时候,帐篷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草原人都十分警戒,当即便有人无声无息地靠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的一角,查看外面的情况。 “是什么人?”赵琛倒是不太紧张,如果真有什么情况,他安排在外面的那些部下早就有动作了,就算不进帐篷,打个暗号总是要的。 这时候他的部下没有动静,外头这么热闹,不用说,肯定又是有新的队伍加入这个市场,从这个动静上来推测,这回来的人应该还不少,可能还带了什么好东西。 “是从西面来的人,他们带了很多奴隶。”站在门口那个精壮汉子对帐篷内众人说道。 “你们回去,让女人和小孩都待在帐篷里不要出来。”他们族长说道。 “也不需太过紧张,在这个草原人集聚的地方,没有谁敢随便掳掠人口的。”赵琛宽慰道。 “既然是狼,你又如何能指望它们不吃肉?”族长嗤笑一声,取笑眼前这个年轻商人的天真。 国与国之间,部族与部族之间,相互掳掠人口充作奴隶原本就是常有的事,早年大唐的皇帝也曾经花了许多钱财布帛,从大草原上赎回了大量的奴隶,但是直到现在,也还是有不少中原人在草原上为奴。 那些西面来的商人之中,便有不少臭名昭著的奴隶贩子,他们敕勒人绝对不会对一条饿狼放松警戒。 因为这些敕勒人太紧张了,之后的交易也没能顺利谈下去,赵琛只好与他们约在第二天继续。 只是这样一来,他明天少不得又要请这些人吃一顿炸酱面了,这些草原人的胃口那真不是盖的,他们铺子里的炸酱面那么大一盘,他们每个人至少都要吃掉两盘以上。 送走了那些敕勒人,赵琛站在自家帐篷门口,看着新来的队伍安营扎寨。 那些人把地方选择在了距离赵家铺子不远的地方,那里前几天刚走了一群人,是一个由许多中原人临时搭伙组件而成的商队,收够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们就走了,空出来的位置,这时候又被新来的人占了。 看这些人的衣着相貌,应该就是大食人了,这些大食的商人从前并不经过城州这一带,这一次想来应该是特意改道过来,他们的目的,八成也是羊绒。 这些大食人带来的奴隶,是一群皮肤黝黑头发卷曲的昆仑奴。 这时候的人常说“昆仑奴新罗婢”,昆仑奴体壮如牛性情温顺,新罗婢女大抵便是后世的菲佣,只她们不是拿工资,而是被直接当成货物卖给了自己的主人。 那些人这时候都在忙着搭帐篷,在距离他们不远的一个草堆上,躺着个黑乌乌的身影,那大约是一个生病的奴隶,赵琛心里想道。 在奴隶的运送和贩卖过程中,总是会有一些损耗,或者是因为生病,或者是在路上发生意外,或者是因为逃跑,奴隶如果试图逃跑,后果往往会十分凄惨,因为奴隶贩子们需要让其他人看到逃跑的下场,即使折损一两个奴隶也在所不惜。 “陈大,你去给那个奴隶喂点面汤。”赵琛对他身边的一个中年男人说道。 “哦。”那汉子应了一声,到旁边面铺去打了一碗热面汤,端着便过去了,那些大食人先是看了陈大几眼,然后又越过他,看向赵琛这边,那眼神中满是探究和防备,在心中做过一番估量之后,他们最终还是没有阻止陈大的行为,任由他给那个奴隶喂了一碗热汤。 对面那些奴隶们大约是觉得赵琛是一个善心的好人,于是便有不少人向他投来祈求的目光,希望他可以买下自己。 赵琛这时候却只是背身走回自己的帐篷,顺手将门上那块帘子也放了下来。 昆仑奴在长安城很走俏,很多富贵人家都争着要买,价钱自然也不便宜。太贵了,不划算,所以赵琛肯定不会买。 他不过就是偶尔发一回善心,让自己的部下给一个快要死去的奴隶送碗热汤罢了。 第134章 三双靴子 这些大食人总共也就在这个市场待了没几天, 他们用比别人高的价格, 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收购了足够多的羊绒。 不同于那些从中原来的商贾是用布帛铜钱交易, 这些大食人带来的多是金银和香料。 他们的香料在长安城很走俏,在这个大草原上的集市却没有什么市场,所以这些人这几日与人交易的时候,便多是用的金银。 当他们离去的时候,那个生病的昆仑奴也跟着一起走了, 看着他摇摇晃晃地走在队伍后面, 也不知道能够坚持多久。 这几日赵琛也找人与那些大食商人接触过,问了一点关于那个生病的昆仑奴的事情, 结果对方的态度就很强硬,他们表示那个昆仑奴虽然生病了,但他原本可是这个队伍里面最最优质的奴隶,不仅身体强壮,而且非常忠诚, 计算能力也很好, 买回去以后可以帮上不少忙,等等。 像赵琛他们这些生意人, 遇到这种情况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对方明显是看出来自己对那个生病的昆仑奴心怀同情, 这就要打算狠宰他们一笔了。 那些龟孙宁愿让那个奴隶死了,也不肯把他便宜卖掉,而赵琛也不肯做冤大头,于是这件事情最后便也就这样了。 这些大食人一路沿着官道南下, 出城州,过胜州、银州,最后在绥州渡黄河,过孟门关,抵达石州,穿过定胡县,前往离石县。 这些人早在去往城州那个集市之前,就已经听闻了关于离石县的罗三郎造出一种胶底皮靴的消息,听说皇帝陛下非常重视这件事,已经派人把秦岭一带的杜种树资源给看管起来了,这些大食商人们从这件事当中嗅到了商机。 当他们来到西坡村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年关,而那个生病的昆仑奴,这时候也已经病得再也站不起来了,亏得还有两个同行的奴隶愿意半扶半拉拖着他行走。 “这个人是怎么了?”这些人过来的时候,罗用刚好就在许家客舍这边给人上课。 “这是一个逃奴。”那些大食商人在对待罗用的时候,态度要比对赵琛他们好一些,毕竟罗用是受到过皇帝陛下赏赐的人,即使是在番邦人士看来,他的身份地位与一般人也是有些不同的。 所以他们这一次并没有试着推销这个奴隶,而是直接告诉了罗用事实,毕竟,如果让一个有身份的人从他们手里买下这个有问题的奴隶,是很有可能给他们将来的行商带来麻烦的。 “还是先请个大夫来看看吧。”罗用说道。 “我来给他看看吧。”厅堂之中,一个年近四十身着玄色衣袍的男子这时候也说话了。 这个人罗用知道,乃是长安城一个官宦家庭出身,父兄皆在朝为官,他自己虽未出仕,学问却是不差的,对于医理也颇为通晓。 罗用让许家人单独开了个小房间,然后就把这个昆仑奴安顿下了,所费汤药,便是由那长安来的郎君命他仆从骑马到离石县城买来。 那昆仑奴的身体素质也是比较过硬,病了这么久,又是风里来雪里去的那一番折腾,还硬是凭着一口气和良好的身体底子撑了下来,几帖汤药下去,人便也没有什么大碍了,只是身上依旧没力气,只能整日在炕上躺着。 那些大食人想要买罗用的胶底皮靴,罗用却不愿意卖给他们。 “知道在你们之前,我已经拒绝了多少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我先前不肯卖给他们,现在又怎么能卖给你们?”罗用这时候若是答应卖靴子给这些大食商人,不用说,肯定是要把先前过来买靴那些人往死里得罪。 “先前他们来得早了,你这里大约还没有生产出足够多的靴子。”这些人倒是聪明,立马就帮罗用想好了一个理由。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的。”罗用笑道。也就是说,就算是有理由,他也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三郎是否有想要的商品呢?”既然购买不成,那便以物易物吧,只要自己手里有对方想要的东西,这笔买卖就还有成功的机会。 “并无。”罗用笑道:“不过如果你们把那三个昆仑奴给我留下来的话,我愿意用三双靴子来换。” 罗用所说的那三个昆仑奴,其中一个就是生病的那个昆仑奴,听说那个人计算能力还挺不错。 另外两个也是有情有义的,从城州到石州离石县,寒冬腊月大雪纷飞的天气里,行路这般艰难,他们却还坚持着没有放弃生病的同伴。 “你竟然想用三双靴子换取三个奴隶?”说话的大食商人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你知道一个昆仑奴值多少钱吗?” “那你知道我家的靴子一双值多少钱吗?”罗用不喜欢这些大食商人,这和人种民族全无关系,只与他们的职业有关,先前他对陈七那些人同样也没什么好脸色:“不知道的话,你们可以先去长安城打听打听。” 之后这些大食商人又与罗用做了好一番讨价还价,罗用却半点都不肯让步。 在这些大食商人看来,眼前的年轻人半点都没有她们之前在商路上遇到的那几个商人说起的那样善良宽厚,他就像是一个不通情理的老古董,一块臭石头,难怪会有人给他取绰号叫做棺材板儿! 然而纵使他们心中有再多的不满也好,这单买卖最后就以这样一个荒唐的价格达成了交易,只因在眼下这个时候,一双胶底皮靴的稀罕程度要远远超出一个昆仑奴。 最后这些大食商人带着三双胶底皮靴走了,那三个昆仑奴被留了下来,成了罗家的奴仆。 然而罗用却告诉他们说,只要还清了那一双靴子的钱,他们随时都可以脱离罗家。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这几个昆仑奴的意料,两个高大壮硕的黑人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是一脸的茫然无措,虽然他们也不想给人当奴隶,但是不在这里当奴隶的话,他们还能去哪里呢,回去吗,那么远的路,来的路上可是死了很多人的,这还是在有那些大食商人带队和提供食物的情况下,换了他们自己走,怕是连路都认不得。 只有那个躺在床上的人,一双黑亮的眼眸熠熠生辉。 这个昆仑奴与另外两个是有些不同的,他知道自由的价值。 “如果你们不想离开,也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干活,要留多久都可以,在这个村子里,只要你们不惹事,别人同样也会尊重你们,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以罗用的影响力,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只要他有这样的要求,那些人就算心里不认同,也不会太驳他的面子,毕竟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与他们的自身利益也没有什么伤害。 安抚过那两个有些不安的大块头,又看了看床上躺着的那一个,罗用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出了他们那间屋子。 现在这三个人已经换到罗家附近的那个院子里去住着了,与做靴的冯皮匠当邻居。 出了院子,被迎面而来的寒风一吹,罗用只觉得自己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其实先前他也迷惑过,这个时代到处都存在着人口买卖,买人的钱罗用也有,他甚至觉得这价钱相当便宜,买来的人总比雇来的人用着更放心,因为他们的卖身契就捏在自己手里,绝对不敢轻易背叛。 是的,对于罗用来说,他最担心的,就是背叛。 在他身上有一个巨大的秘密,这是一个秘密,也是一个能让全世界疯狂的知识的宝藏,而罗用自身的力量又太过薄弱,聚集在他身边,对他绝对忠诚,可以供他差遣的人也太少了。 出于这个原因,罗用其实很想要一群忠诚可靠的奴隶,但他一直克制着,所以,隐隐的总是有一些矛盾,有一点摇摆不定。 但这样的摇摆也已经成为过去,当他看到这些昆仑奴,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奴隶贸易是多么邪恶的存在,他就知道,自己是绝对不应该助长这股邪恶的势力,以他的金钱和力量,让这个邪恶的漩涡越转越大,将更多原本应该自由生活的人,彻底卷入那一片暗无天日的深渊。 又一日,罗用在许家客舍这边给人上完了算术课以后,其中有几个学生就问了罗用关于那几个昆仑奴的事情。 他们也听说罗用让那几个昆仑奴在水泥作坊干活挣钱,还说只要还完了那三双靴子的钱,就要放他们自由,还说他家那个婢女也是一样的待遇,只要她在罗家做够了几年的活计,什么时候遇到了自己的姻缘,罗家人便要送她出嫁。 在他们这些人看来,罗三郎这般作为,似是有几分矫情,婢女的事情暂且不提,那几个昆仑奴买都买了,用着便是,何必非要这番作态,倒像是刻意要显示出自己与别人的不同来。 在罗用略略与他们说了一些自己的想法之后,那几个人都表示不能理解:“三郎何需介怀,自卖一事自古便有,那些人若不是穷到连饭都吃不起了,又怎的会去卖身?” “我想诸位也都是心系苍生的人。”罗用却道。 “自然。”只是这心系苍生,与那些昆仑奴又有什么干系? “既如此,看到别人吃不饱饭的时候,你们就应该想一想该怎么让他们填饱肚子,而不是让他们变成奴隶。”罗数学老师给他的这些学生讲做人的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晚是晚了些,好歹更上了。 第135章 野驴 在这个时代, 很多读书人都有心怀天下造福苍生的胸怀和抱负, 然而再高远的抱负, 有时候也抵不过眼前的利益。本文由  首发 对于有钱买得起奴隶的人来说,人口买卖实在太具有诱惑力,它的好处太多了,而这时候能够读得起书的,往往也都是一些社会上层阶级, 他们是既得利益群体。 因为放不下这样的利益, 所以很多人都会给自己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意图让它成为一件理所当然的甚至是正确的事。 罗用只用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就戳破了这一层由古往今来无数人费心编织出来的假象。 他的话就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了许多人心底,有些人被他扎得疼痛难当,有些人却是被扎得痛快淋漓。 并非所有人都是在自欺欺人,很多人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这样的一个道理, 因为从来没有人对他们说过这样的话。 他们从小读的那些书籍, 那也都是人写出来的,写书的人难免也会受到时代和身份的局限。教给他们做人的道理的老师和父母, 自身同样也会受到这样的局限。 这样的局限会蒙蔽人们的眼睛,也蒙蔽了思想和心灵。 圣贤之所以为圣贤, 或许正是因为他们的智慧,在他们当时所处的空间,能够突破这一层局限,给当时的人带来全新的光明。 北宋诗人唐子西曾经在蜀道一家馆舍的墙壁上看到有人提了这样的一句话:“天不生仲尼, 万古如长夜。” 等到了二十一世纪信息大爆炸的时候,人们也许会从孔圣人的言论中找到一些时代的局限性,但是在公元前四五世纪那时候,他的智慧对于当时的人来说,就是一盏明灯,照亮了他们原本蒙昧混沌的世界。 所谓大道至简,罗用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也帮一些人拨开了迷雾,让他们看到迷雾后面那个最简单的道理。 他自己说过了便过了,毕竟罗用也不指望自己能够在这一时半会里面改变一整个时代的观念,只不过是说出自己的想法而已。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三言两语在听者的心中掀起了多么大的波澜,在那个信息大爆炸的未来世界生活了二十几年的罗用,有时候常常也会忘记了在眼下这个时代,人们对于真理和大道的渴望与追求。 也就是这一次,很多人对于罗用这个人的感官才真正发生了变化。 有大智慧的人往往也有大胸怀,如今再去回想他之前传播盘火炕法与烧土粪法这些事情,不免又有了全新的感受,自己向他求教,喊他一声先生,实在是心服口服。 时间过去十余日。 长安城中,有一群少年人正在朋友家中吃茶说话,席间就提到了离石县罗三郎,左一个棺材板儿右一个棺材板儿的正说得兴起,没曾想竟被路过的家主给听了个正着。 家主这两日刚刚收到自己一个老友从离石县寄来的信件,为那信件中的只言片语,正在苦思冥想,心念纷杂。 这时候见自家儿子和他的这些朋友,年岁比那罗三郎还长,却还是一副不知事的模样,忍不住就把他们给训了一顿。末了还来了一句:“你们既是无事,便去离石县与那罗三郎学些算术吧。” “阿耶!”他儿子顿时瞪大了眼睛,这大冷的天,外边风大雪大的,他老子竟然要把他扔去离石县?就因为他们几个说了那罗三郎几句?那罗三郎有什么好,比他亲儿子还好? “坐马车太慢,你们都给我骑马去,七日之内若是不到西坡村,看我到时候怎么收拾你。”他老子又补充道。 这不成器的东西,也是时候该要好好管教一番了,整日就只知道在这长安城中厮混,被人利用愚弄也全然不知,就这货色,将来就算为他谋得官来,怕也是害人害己。 “世伯……”这老头要管教自家儿子也就算了,怎的连他们这些做朋友的也要一起管? “这事我会跟你们家里说,都各自回去准备吧,明日一早便出发。”与他儿子从小来往的,也就是这么几个少年人了,虽然不成器,出身却都很不错,倒也没有品性特别恶劣的,就是胸无大志,整日只知玩乐打闹,听闻那罗三郎是个厉害的,若能趁着这一次机会,叫这些臭小子们知道知道天高地厚,那就再好不过了。 就这样,这群年轻人就被他打发回家,各自准备行囊去了,然后又让人送信到各家各府,告诉他们的家里人自己打算把儿子送去离石县学做人的决心。 然后没有任何意外的,第二天一早,这一行少年人总共六个,一个没落下,全都在家人的目送下,背着包裹骑着马匹离开了长安城。 这些少年们的家人有送他们到城门口的,也有送他们到坊门口的,还有只送到自家大门口的,甚至还有在书房里甩甩手让他赶紧滚的。 一群难兄难弟骑着马在官道上顶风冒雪地赶路,心中只觉苦不堪言,刚开始还能相互吼着说几句话,抱怨抱怨各家父母的心狠,在灌了满嘴风雪之后,便都消停了。 跑出去约莫二十多里地,暮的看到路边有人用青布搭起的一个帐幔,原本还当是哪个富贵人家在赶路途中停下来歇息,跑近了一看,竟是一个熟人。 “阎六,你怎的会在此处?”这一行少年人都很吃惊。 “听闻诸位要去离石县,此去山高水远,风大雪大,阎某便在此处搭棚静候,为诸位奉上一杯热茶。” 自打离开那离石县之后,这阎六倒是又瘦回来了,这时候见他站在那风雪之中,笑盈盈地冲着马上那几人拱手,端的是一副霁月风光温润如玉。 “哈哈哈,还是兄弟你够意思!”其中一个少年人高声大笑道。 “请诸位郎君下马饮茶。”阎六抬手示意众人道帐幔里面坐。 那几个少年人刚好被那风雪吹得脸上都麻了,鼻子嘴巴都不像是自己的,眼睫毛上甚至还挂了冰霜,这时候能有一杯热茶来饮,自然乐意,一个个高高兴兴下了马,到那帐幔里面饮茶去了。 他们这些人也都是常来常往的,席间吃茶闲聊,很是随意悠闲。 “阎六,你小子老实说吧,大冷天的,这么兴师动众的在这里候着我们,究竟有什么图谋。”待吃过一杯热茶之后,一个少年人玩笑着道。 “倒是瞒不过你。”阎六无奈笑笑:“现如今在这长安城中,谁不想要一双那西坡村的胶底皮靴,听闻你们这一次要去找罗三郎学算术,想来以诸位的门第人品,那罗三郎定是会对你们以礼相待。” “哼,那可未必。”这几个少年人对罗用的印象显然很不好,虽然他们根本没有见过罗用本人。 “阎六你既然想要他的靴子,何不自己去问问,不然你也别回去了,便与我几人一同去西坡村吧?”另一个少年人热情邀请道。 “听闻长安城中不少郎君亲去,都买不着那靴子,我又算得了什么。”那阎六摇头道。 “你先前不是也曾去过离石县,与那罗三便无半点交情?”当即又有人问。 “像他那样的人物,与我这种商贾之辈又能有什么交情。”阎六苦笑道。 “他又有什么了不起。” “不过是个农舍奴。” “虽非商贾,我看他也行商贾之事。” “不过是得了几回赏赐,还就觉得自己身份尊贵起来了不成?” “……” 听阎六的口风,那罗用竟还有瞧不起他的意思,一群少年人登时便有些义愤填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罗用的不好。 阎六只在一旁笑眯眯听着,不时倒是还要劝上几句,一副虽然我心里很受伤,但我还是很坚强,你们也不要太过在意的模样,把那几个愣头青哄了个十成十。 阎六这个人,说他手段多么高超那也是没有的,要哄长安城中那些个老狐狸他不行,但是哄哄这些涉世未深却又自以为是,总以为自己天资过人智力超群的官二代,那还是比较容易的。 只要哄住了这些小郎君,便也足够他在长安城混口饭吃了,加上他自己家族的经营,若能再搭上几根好线,他的事业可不就风声水起了。 阎六平日里在长安城,是不说罗用好话的,去年他从罗用那里弄了几套羊绒毛衣裤作为定金,开春的时候,却又懒得费那个工夫真的给他送什么杜种树苗过去,于是就这样毫无心理压力地把那些定金给昧了下来。 后来罗用又整出了不少好东西,阎六知道以对方的行事作风,自己若是再凑上去,肯定是讨不着什么好,一个弄得不好,还得被他怼到没脸,毕竟那可是个连皇帝都敢怼的主儿。 因为心有不甘,他就把罗用给怨恨起来了,既想要她手里头的好东西,又巴不得看他倒霉。 他在长安城中也是笼络了不少人的,尤其是这些涉世未深的愣头青,平日里就算是听到一些阎六不好的风评,也只当那是世人的偏见,不过就是人云亦云罢了。 吃过了热茶,又从好友那里感受到了“满满的友谊”之后,一行少年人再次上路,心情也是好了许多。 骑着马,顶风冒雪赶了六七日,总算顺利到了离石县,因为时间紧张,他们也不敢进城休息,在城外问过路人之后,一路便往西坡村奔去了。 那臭老头说了七日内不到西坡村就要收拾他们,那肯定就是要收拾的,一日都晚不得,如今再回头去想,当初在长安城外闲坐吃茶的那小半日工夫,着实也太过奢侈了一些。 这一日的雪下的尤其大,寒风呼啸,厚厚的大雪盖住了水泥路面。 天气恶劣,也没什么人去西坡村运水泥,村民们也很少有出来活动的,所以这一路,他们只觉得自己是奔跑在了荒郊野外。 待到近了西坡村,忽见一头健硕的毛驴正在雪地里奔跑闲逛,风雪之中,自有一番惬意姿态。 这些明明已经过了中二的岁数却依旧还很中二的中二少年们,个个都做过在荒山野外遇到神鹿骏马,从此将它驯服成为自己的坐骑,骑着它在长安城中行走,风光无限羡煞旁人的美梦。 眼前这一头虽然非鹿非马,只是一头毛驴,但那也是一头顶帅顶帅的毛驴啊,少年们顿时就觉得自己的梦想已经实现了一大半,登时便有人兴奋大喊:“快看!野驴!” “!”五对抬头看了这些人一眼,二话不说,转身用后腿猛刨几下,刨起地面上的雪团子把那些人砸了个满头满脸。 “昂咴咴咴!”你特么才是野驴,傻逼!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决定从今天晚上开始撒红包,每晚一百个小红包,随机抽取,送完即止。 住大家看文愉快! 第136章 对峙 这几个中二少年被那些雪团子甩了个满头满脸, 但他们却不怒反喜。 越是烈性的坐骑, 降服以后就越有成就感, 将来骑着它出门,光是那一股桀骜不驯的傲气,都能甩那些寻常驴马好几条街,光是想想心里头就觉得特别美。 “快!我们几人一起,把它围起来!”少年人看向五对的眼神, 就好比是饿狼见着了肉。 “小心点, 别让它跑了!”其他人也都是一脸的跃跃欲试。 “!”五对一看气氛不对,再看看对方又有人又有马, 它这边只有一头驴,于是当机立断,掉头就往村子的方向跑去。 “昂嗯昂嗯!”一边跑一边还不忘记求救。 平时罗用就没少教育四娘五郎他们,遇到坏人的时候就得跑,别傻站在那儿等着别人来抓, 一边跑还得一边喊, 喊得越大声越凄惨效果就越好。 这法子四娘五郎他们目前还没有机会用上,今儿倒是被五对给学以致用了一回, 小样儿嚎得那叫一个凄惨啊,嚎得都破音了。 “快追!” “这头野驴跑得真快!” “叫得也太难听了!” “你俩去前边, 别让他再跑远了,我们把它围起来。” “昂嗯!!!昂嗯!!!!!” 这一跑一追的,还没等他们把五对围起来,前边在水泥作坊干活的一大群汉子就扛着锄头扁担气势汹汹杀过来了, 只当是哪个缺德冒烟的想偷罗三郎家的驴。 那几个少年人追得正兴起呢,然后抬头一看,对面凶神恶煞跑出来一大群人,个个都是要跟他们拼命的架势,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哥儿们几个顿时心里头就开始有点发虚了,大好人生才刚刚开了个头儿,今日可别是要折在了这里? “尔等何人?因何要追赶这头毛驴!”打头的一个黑状汉子几步走上前去,一把就将一个少年人的马缰绳给扯住了。 这便是提防他们逃跑,这些人今日既然敢追赶罗三郎家的毛驴,那他们必然就要与这些人好好掰扯掰扯,至少也要弄清楚对方的来路,若是不明不白就把人给放跑了,将来还不定给罗三郎惹出什么麻烦。 “你做什么?”那少年人明显是有几分慌乱了。 “你可知自己这是在与谁说话?”另外几个少年人也纷纷向这边聚拢了过来,倒是没有要抛弃同伴自己逃跑的意思。 “你们自己不说,我们要从何得知?”人群里一个长得一脸凶相的高壮汉子嗤笑道。 “我……”那少年正要回答,却见对方那群人后面又赶过来几个人,顿时眼睛一亮,张口就向那其中一人大呼道:“二叔!” “这是怎的了?”身着玄色衣袍的中年男子几步走上前去,皱眉问道。 “这几个小郎君骑马追了三郎家的驴子一路。”在场便有人道。 “我等怎知它是那劳什子罗三郎家的驴子?又无缰绳,这冰天雪地的它一头驴子在外头闲逛,只当是头野驴。”见着自家亲人以后,这少年人胆儿也壮了,说话也大声了。 “不得无礼!”他二叔当即喝道。他家这个臭小子着实是越来越不像话,就在这罗三郎的地盘上,竟然对他口出不逊。 “我便是那劳什子罗三郎,你又是劳什子的哪位?”罗用这时候也赶了过来。 刚刚他在许家客舍上完课,正回家歇息呢,结果屁股都还没坐热,就听到五对那一通惨嚎,急急忙忙下得炕来,一路小跑往这边赶,待到走得近了,发现他们两边正在对峙。 五对倒是没什么事,闲闲立在一旁甩着尾巴,见着他来,还冲他昂嗯昂嗯地一通叫唤,也不知道是给吓的还是兴奋的,罗用隐约感觉这驴子有点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三郎莫怪,这小子就是个浑不吝的,你莫要与他一般见识。”他那二叔连忙赔罪道。 “我管他是不是浑不吝,惊了我的驴子,总得给个说法。”罗用才懒得跟他装大方,要论年纪,对面那几个小子看起来明显是比他还要大上几岁(看起来而已),凭什么他们就能浑不吝,罗用就得识大体。 “……”他二叔被噎了个没话说,心道自己前些天刚刚写信给他的那些老友,把这罗三郎天上地下地夸了一遭,这才几天,棺材板儿的本性就又暴露出来了。 “还不快向罗三郎赔罪!”这件事总归是自家这些子侄做得不对,陪个不是肯定是要的。 哪知那群臭小子们竟然也不肯配合:“既是有主的驴子,因何这大雪的天气竟让它独自在外闲逛?所谓不知者不罪,我们哪知它是你家的驴子。” “不知者不罪?”罗用嗤笑道“我只听说过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们却说不知者不罪,我倒是不知道,原来傻子比皇帝还大。” “你这是说的什么歪理?”中二少年们也都听出来了,那棺材板儿骂他们是傻子呢,只可惜这时候却是不能把这个话挑明了说,一旦挑明了,那就成了对号入座,白白叫人看了笑话去。 “寻常走在路上不慎碰撞了别人,尚且还要赔个不是,你们几人今日这般惊扰我家毛驴,竟是不肯道歉?”罗用对眼前这几个人的印象已经差到了极点。 “还不快给我下来?”他二叔这时候也怒了,这群小崽子果真是欠收拾了,事情摆在眼前竟然还要这般狡辩,半点都无世家子弟的涵养风度,净知道扯一些狗屁不通的道理,几句话就被人给堵得哑口无言,当真是给他们几家丢尽了脸面。 这几个少年口头上没从罗用那里讨得什么便宜,这时候见白家二叔像是真怒了,便不敢再说什么,只好蔫蔫下得马来。 “还不快向罗三郎赔罪!”白二叔也已经到了耐心的临界点,这浑小子若是还敢跟他犯倔,他绝对二话不说,立马就把他拖回长安城去跪祠堂上家法。 “三、三郎莫怪,方才是我等唐突了。”白以茅打了个寒战,封建大家长制那可不是说着玩的,这白二叔虽未出仕,但学问超群,眼光独到又善计谋,他的话不仅在白家好使,在相熟的几家之间也都是好使的。 “确是我几个唐突了。”面对白二叔那张黑脸,其他几个少年也都怂了。 “……”罗用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了,连个客气话都没留一句。 “昂嗯……昂嗯……”他家那头大毛驴屁颠颠跟了上去。 “走了走了,回去干活。”那些旁观的工人,以及罗用的弟子们,虽然对于这几个少年的无理还是有几分不满,但是既然罗用都没说什么,他们便也不说什么了,有人招呼了一声,然后大伙儿便都扛着锄头扁担回去干活了。 不多会儿,这条大路上就只剩下白以茅叔侄等人,还有几个从许家客舍跑出来看热闹的。 “二叔。”白以茅嗫嗫道。 “先去吃饭。”白二叔到底心疼他们骑马跑了这一路,自家小孩管虽管,却不好叫他们伤了身子。 “哎!”中二少年立马咧嘴笑了起来。 “……”白二叔立马就后悔了。 几人来到许家客舍,白二叔给这几个臭小子点了一桌吃食,店里的气氛有些微妙,但这几个中二少年却半点不当回事。 他们来这里花钱吃饭,难道还要瞧谁的脸色不成。 “二叔!这角子可真好吃!”白以茅接连往嘴里塞了好几个饺子。 他的那几个朋友也差不多,一个个都跟饿死鬼投胎一般,这许家客舍的饭食本就十分可口,他们这几日顶风冒雪地赶路过来,也没怎么好好吃饭,这时候吃到嘴里,只觉格外美味。 “这便是那劳什子罗三郎的阿姊做的。”旁边那桌有个好事的,笑嘻嘻凑过来跟他们说了一嘴。 “……”白以茅嘴里的动作顿了顿,他先是往厨房的方向瞄了一眼,然后又飞快地夹起两个饺子丢进嘴里,不说话了。 待到填饱了肚子,白二叔便让他们回屋休息去了。 今日到这里来听罗用讲课的人不少,所以许家客舍的那些客房基本上也都满了,眼下便只剩下一个大房间,那屋里的炕头足够宽敞,这几个少年人挤一挤,倒也挤得。 连日的劳顿,再加上先前那一场对峙,极大地消耗了这几个年轻人的精神和体力,这会儿吃饱喝足,躺在热炕上,便觉有些昏昏欲睡。 “喂,白毛。”那边有人喊白以茅。 “嗯?”白以茅这会儿正忧心呢,今日刚来西坡村便惹了祸,还不知道他二叔会怎么跟他老子说这件事,一个弄得不好,挨顿打都是轻的…… 不用说,他这几个兄弟,肯定也在为这个事发愁呢。 “你说我们明天还点不点饺子了?”对方却道。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的红包在昨晚十二点已经发完了,十二点以后发评论的筒子们便没有参与到,这一章我打算等到明天更文的时候再发。 看到评论区有人问怎么参与,这个只要留个评论就可以了,记得打两分哦。 第137章 呆瓜 罗用很明显地感觉到, 今日到来的这几个少年对他有些成见。 听人说起他们几人之后在许家客舍的表现, 也不像是人品有大问题的, 因何惊扰了他的毛驴却不肯好好道歉,还管他叫“劳什子罗三郎”。 不过他们有成见那是他们自己的事,罗用也懒得追究问题的根源在哪里。难道别人对他有成见,对他无理傲慢,他还得好言好语低声下去凑过去与人解释?想得美! 看他不爽就让他们不爽着呗, 他才懒得给这些小毛头当解语花。想给他找事?那就让他们试试看嘛。 结果第二天下午罗用过去许家客舍给人讲课的时候, 打眼往厅堂里一瞧。 呦,那几位也在呢。这脸皮也是挺厚的。 白以茅这时候也是比较老实的, 只低头垂眼瞧着自己桌面上那块约莫一尺宽半尺长的小黑板,并不与罗用对视。 他二叔也说了,之后的日子,就让他们好好留在这里学习算术,那罗三郎若是还在生气, 就叫他们好生赔礼, 一直赔到对方不生气了为止,如若不成, 就让他们带上一封自己的亲笔信回去长安城,那信里头会写一些什么内容, 这几个小毛孩光是想想,都觉得脊背发凉。 “今日倒是多了几个新人。”罗用在炕头上专门为他空出来的最好的那个位置上坐下,笑眯眯说道。 “……”白以茅觉着,这棺材板儿明显是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们了。 “今日新来这几人, 不知算术基础如何,可跟得上?”罗用笑眯眯问道。 “跟得上。”白以茅心道,形势比人强,耶耶我且忍了你这一回。 “九九口诀可会背?”罗用继续问。 “会。”白以茅不屑,九九口诀有什么,村里的就是村里的,连这都要问。 “《九章算术》可有涉猎?”罗用又问。 “略有涉猎。”白以茅哼哼。 听闻这罗三郎教的是一种比较另类的算术法,与他们先前接触过的很是不同,乃是从一胡商处学来。 白以茅他们几个朋友私底下讨论,认为这罗三郎就是走了个狗屎运,他自己本身应也没有多少底子,这时候说什么《九章算术》,就很有充门面的嫌疑,这么问他,倒显得自己很会一般。 “那我这里有个问题,你应也是会的。”罗用笑着说道。 “……”来了!白以茅绷紧神经准备应战。 只听罗用出题道:“你与另两个友人一同吃饭,点了两盘角子,一盘角子二十个,你的一个友人比你少吃三个,另一个友人比你少吃五个,问这顿饭吃完以后,你自己总共吃了多少个角子?” “!”白以茅涨红了脸,这棺材板儿哪里是在出题,分明是在羞臊自己,定是他昨天夸角子好吃的话被人给学去了罗用那里。 “脸怎这般红?可是不会?”罗某人心情颇佳。 “待我想一想。”白以茅涨红着脸,强行按下心中恼恨,决定非要将这个问题解出来不可。 与白以茅同来的几个少年这时候也都在苦思冥想,还有厅堂中的其他人同样也在思考着这个题目的解法,有些人本来就是精与算术的,这些时日又在这里听课,整日思考着与算术相关的问题,所以这个题目对他们来说并不难。 白以茅那几个就不行了,日常生活中需要用到这种算术技能的时候毕竟还是比较少,这几个少年人头脑里面的计算功能区基本上还都处于没怎么被开启的状态。 “诸位可都算出来了?”过了一会儿,罗用问道。 “十六个。”厅堂中数人同时回答。 “如何得知?”罗用又问。 “第一个友人所食角子数量再加三个,第二个友人再加五个,三人便可等同,四十个角子加三加五,便是四十八个,三人分食,一人十六个。”一个略微有些上了年纪的老者回答说。 “于翁精与算术,此题对你来说自然不难。”罗用笑着说道。这于翁乃是他们离石县公府的吏员,平日里主要管一些公府中杂七杂八的各项支出,他的工作便与算术有关,长年累月下来,算术能力自然不差。 “三郎过奖。”于瓮笑着拱了拱手。 来西坡村听了这些时日的课程,于瓮只觉自己真是来对了,不枉他到涂县令面前去求那一遭,他如今若是不来这里学算术,而其他人却学了去,要不了多久,自己那份差事怕就难保了,少了这一份收入,家里的日子可就难过。 这些日子跟着罗三郎一路学下来,现在他觉得别说是县里那点事,就算去到州里,去到太原府,他也是不怕的。 “此题若按于翁这种解法,算者需得是个条理清晰的,我这里倒是还有一个笨人可用的笨办法。”罗用说道。 “……”那几个笨少年的面色都不太好看。 “既是不知那白以茅吃了多少个角子,我们便画个符号代替这个未知数,这个符号,我管它叫艾克斯,第一个友人比他少吃三个,那便是艾克斯减三,第二个有人是艾克斯减五,最后三人加起来,等于二十乘于二。” “用这种解法,脑中无需多想,便只要按照眼前几个条件,将这等式列出来即可,待这等式列出来以后,又要如何算得这个未知数艾克斯呢……” 在小数分数正数负数之后,罗用就打算给这些人讲讲代数,这种算术法在生活中还是比较实用的,尤其是对于像于翁那样的职业来说。 厅堂里这些人多是识货的,听罗用讲解过一两个题目之后,他们便也都认识到了这种计算方法的巧妙和简便之处。 只有昨日刚来的那几个少年,什么0123456789,什么+-*/=,一个都看不懂好么! 一整个下午就只听到那块棺材板儿在那里说角子角子角子…… “阿姊,我们要吃角子!”好容易等到课程结束,厅堂里头便有一个小女孩脆生生喊道。听了这小半天的角子,四娘五郎两个早已经馋得不行。 “这也不在饭点,怎的又要吃?”罗大娘说归说,终究还是给他们捧了一大海碗饺子出来,又在上面扣了个碟子:“莫要在这里磨蹭,捧回去与二娘她们一起吃。” “哦!”两小孩应了一声,各自蹬上自己那双靴子,捧着那一大碗饺子,高高兴兴就回家去了。 “慢点走,别摔了。”大娘看着他俩离开的背影,脸上满是笑意。 自家这些弟弟妹妹,她总是越看越喜爱,对林家人,近来却生出几分不耐来。 她有时候不禁也会想,是不是自己这心太偏了,所以才对娘家兄弟姐妹宽容,对婆家那些人苛刻,所以有时候即便是对林家人生出什么不喜,她也让自己多做忍耐。 如今已是正月里,林春秋那媳妇入门也有大半个月了。 一般新媳妇入门,难免都会有些拘谨甚至是畏缩,林春秋这个媳妇却不会,这才刚入门不多久,便把林父林母哄得都要将她当亲闺女来待。 若只是这般,罗大娘也未必十分在意,只是那人近几日总来缠她,想让罗大娘与罗用说,让她也来许家客舍做活,林父林母虽未搭腔,却也未阻拦。 罗大娘猜想,自家翁婆应也是想让林春秋将来的生活再多一层保障,那新入门的便是看准了这一点,隐隐也有拿翁婆来压她的意思。只她不松口,说客舍这边有他们两口子尽够了,不需再安排人过来,于是这件事便这样僵持了下来。 那老两口本就偏心林春秋,他那媳妇又这般不省心,将来这家里头真不知…… “罗大娘,与我几个也上两盘角子。”厅堂之中,又有人要饺子。 “哎,来了。”罗大娘掩去面上那一缕忧愁,连忙又到厨房里下饺子去了。这件事她还是自己看着办吧,三郎事情多,便不叫他操心了。 罗家这一边,罗四娘罗五郎捧着一大碗饺子回来,一家大孩小孩就在杂货铺里分着吃了。 “三郎怎的没回来?”吃饺子的时候,二娘就问四娘五郎。 “他刚刚上完课,就被制胶作坊的人叫过去了。”四娘含糊应道。现在气温低,那些淘洗杜仲胶的水槽总是结冰,罗用不时就要过去看看。 吃完了饺子,六郎七娘那两个又扭着说要出去玩,因为昨天五对那事,二娘不太放心,便只准他们在自家院子旁边那个小土坡上面玩一会儿。 然后四娘五郎便领着六郎七娘以及自家驴驴狗狗的出门放风去了,这一日倒是没有下大雪,就是有点儿小风,几个小孩在前几日积起来的雪堆上面打滚玩闹,好不开心。 不多久,他们就看到昨日那几个追着五对跑了一路的长安少年,这几个人这时候也是出来遛弯,刚好就骑着马匹经过村口,从这个小土坡下面走过。 “喂。”四娘那丫头蹲在那个不算高的土坡上,喊了下面那几个人一声。 “作甚?”几个少年郎一抬头,就看到路边约莫半丈高的小山头上,蹲着个笑盈盈的小姑娘,一会儿她身后又伸出一个毛驴脑袋,很不友好地冲他们打了个响鼻。 “丝瓜瓠瓜冬瓜都能吃,你们可知什么瓜不能吃?”那小丫头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几个长安少年皆是一脸茫然。 “呆瓜!”那丫头咧嘴冲他们笑道。 “哈哈哈哈!”土坡上传来一阵嘎嘎笑声,其中还掺杂着那头臭毛驴的昂嗯昂嗯,还有两只大狗此起彼伏的汪汪声。 “!”白以茅等人额上青筋直蹦!那块棺材板儿就是这么教小孩的? 还有他家那头毛驴和那两条狗,统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红包已发,网页随机数生成,被选中的是10,28,6,21,23这几页的评论。 明天继续噢~~~ 第138章 春风得意 贞观十年正月, 元宵节过后, 百官上朝, 皇帝陛下命人取来二十双靴子,奖赏给这些年对朝廷最有贡献的大臣们。看小说到 这靴乃是胶底皮靴,当初多少人派遣家仆前去离石县,都没能为自己买来一双,如今倒是成了皇帝陛下的赏赐, 于是私底下便有人议论说, 那罗三郎之所以不肯卖靴,莫非就是在等今日这一遭? 对于罗用要让自己的弟子们先穿上靴子的说辞, 很多人都是不以为然的,罗三郎那些弟子大多出身贫寒,与其给他们靴子,倒还不如卖了靴子给他们钱帛来得实在。 “我看你们倒是想多了。”也有人不那么看的。 “公以为如何?”旁边几人问道。这时候正在下朝的路上,一行人边走边说。 “我听闻一个老友写信来说, 罗三郎那些弟子很是为自己能够先人一步穿上这种靴子感到荣耀, 与那些前去求学的士族子弟当面,亦不觉卑贱。”这个位高权重的老臣对自己的几位同僚说道。 “不过是一双皮靴, 竟就能令他们荣耀至此?”有人不以为然道,这话里头, 不免就带上了几分嘲讽的味道。 “怎就不能?”那老臣笑道:“士族子弟有的,他们虽没有,但他们有的,士族子弟也没有不是。” “尔观那罗三郎如此行事, 可是为了彰显他那些弟子的身份?”那边又有人如此说道。 “不知。”旁边另一人摇头:“不过他此番作为倒是一举两得。”一来笼络了人心,二来讨好了上边这一位,不过这个话就不用明说了,在场诸人皆是心知肚明。 那罗三郎若是把胶底皮靴敞开了卖,就算是产量不多,朝中这些重臣或者自己遣人去买,或者由别人买来相送,这会儿差不多也都该穿上了,今日这赏赐,便也就无从说起。 物以稀为贵,无论肚子里有多少弯弯绕绕都好,今日这二十位得了靴子的大臣,心里总还是高兴的。 “法子是好法子,就是伤财。”一个大臣说道。 “有先前得的那五百贯铜钱,我看他一时半会儿倒是不缺钱。”另一人笑着说。 “听闻那罗三郎家中,连一个正经奴仆也无,又能花得了几个钱。” “倒也是,挣那许多钱,平白遭人惦记。” “……” 一行人边走边说,先前罗用在西坡村说的关于奴隶买卖那番言辞,却是无人提及。 他们这些大臣,谁人家中没有奴仆,在这个时代,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士大夫阶级享有各种特权,同样也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这在很多人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事,甚至就连很多平民甚至是贱籍也都是这么想的,罗用那三言两语,虽然能给一些人带来反思,但是想要改变社会现状,绝不是这么容易就可以做到。 同一天下午,唐俭与他的一个友人在府中闲坐饮茶。 席间,两人也聊到了今日圣人赐靴一事,然后也说到了罗用,以及他目前正在传授的新式算术法。 “那罗三郎说他的算术法乃是从一胡商处学得,唐翁以为如何?” “陈翁以为呢?” 这俩老友翁来翁去的看似客气,实际上就是在揶揄对方年纪大了,已经是个小老儿了,实际上他二人也都才五十来岁。 “我看未必是真。”那陈老儿就说了。 “若不是从那胡商处学来,他又能从何处学来。”唐老儿摇头。 “不知。”陈老儿也摇头。 “管他是从何处学来,得此算术法,于这天下总归是有益处。”唐老儿说道。 “唐翁以为三郎此人如何?”陈老儿又问了。 “……”唐老儿喝了一口热茶,说道:“总归是有几分不同。” “如何不同?”陈老儿立马追问。 “那小娃娃心中自有天地,腹中自有朱玉,目光所及,你我怕是拍马都赶不上,如此人物,与我等如何还能相同?”对于罗三郎,唐俭那是不吝溢美之词。 “如此褒赞……”那陈老儿啧啧称奇道:“莫不是他这一次又送了你什么好东西?” “不过是几头羊羔。”唐俭自嘲。罗用当然没送他羊羔,不过是句玩笑话罢了,长安城中谁人不知,他唐俭就是因为收了几头羊羔被贬的官。 “你这人,早跟你说了莫要整日提起这个事,担心被上头那位听着了,还当你心存不满。”他那朋友劝道。 “你看我这心里头像是很满的样子?”他很明显就是心存不满嘛。 “莫要再说这个了,吃茶吃茶。”这个话题再进行下去,于他二人都没有什么好处,像他们这样的人,难道还能不明白隔墙有耳的道理? “那罗三郎,当真如你说的那般好?”吃过几口热茶过后,他那朋友又问了。 “你若不信,那便自己亲去看看。”唐俭说道。 “我确实也打算去看看。”他那老友叹道:“慧极必伤啊……”如今若是不去,将来可就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 唐俭默了默,复又对他这个老友说道:“先前我在西坡村的时候,曾听那罗三郎提起他的一个友人,如今便在四门学读书,名曰乔俊林。” “……”他那老友沉默喝茶,并不言语。 “那小子像是想补你们太学。”唐俭直言道。 “你也知此事不易。”想补太学的人多了,除了学生自身的优秀程度,他们身后的家族力量也是一项重要的考量,那个乔俊林,一听就是没有家庭背景的,想补太学,谈何容易,即便是那四门学中数一数二的学子,也并非一定就能补得进太学。 “我差人去打听过了,那小子在四门学中的表现也是靠前的,你不是在太学任职……”毕竟先前答应过罗用,唐俭也没想过要赖账,关于乔俊林补太学一事,他自是要出一把力。 想当初他有皇命在身,不能在西坡村久留,整日缠着罗用教他算术,那小子也不曾有过什么怨言,除了每日正常教学,私底下还给他开了许多小灶,他唐俭也不是过河拆桥的人,这件事他一直都惦记着呢。 “在太学任职又如何?终究是人微言轻,还抵不过学堂里那些个学生。” 在国子学太学这种学校里面任职就是这样的,很多学生的家世背景比他们这些当老师的要好,他们虽然只是在学校里求学短短几年的时间,很多时候话语权都会超出他们这些当老师的。 “今时不同往日……”唐俭也叹了一口气,他这老友也有一肚子心酸事,这个年代就是这样,个人再发达,往往也抵不过一个底蕴深厚的家族背景,那些人可是连朝堂之上的九五之尊都不放在眼里,一两个朝廷命官根本算不得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老友这么多年混下来,总归是有了一些积累,别的不说,有心想弄一个太学名额总不会太难。与那些士族子弟相处虽有些不易,但是再怎么说,他也是当先生的不是,这些年下来,教出去那么多学生,怎么可能还是从前那般光景。 “我再看看吧。”陈翁最后道。 方才听唐俭那番言语,那罗三郎似是果真有些不凡,自己若是想要与他交好,不妨便帮了这个忙。他既然能像唐俭提起此事,想来对于自己的这个友人也是颇为看重的。 远在西坡村的罗用这时候并不知道他先前托唐俭办的事,唐俭已经给他办了,更不知道自己被人给打上了一个慧极必伤,很有可能早夭的标签。 天可怜见,他真的没有聪明到需要折损寿元的程度。 要说聪明,近日刚来的那几个长安少年倒是有几分聪明劲,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便基本跟上了他们的课程,虽然跟其他人比起来,底子还是薄了些,但好歹听课的时候再也不像是在听天书了。 少年们很是得意,看向罗用的小眼神都带着一股子不言而喻的骄傲,看看,你的这个劳什子算术法也不算很难嘛,耶耶我几天就搞明白了。 罗棺材板儿笑而不语,这才哪儿跟哪儿呢,学完了艾克斯咱们还有歪,学完了代数不是还有几何呢,学完了数学,咱还有理化生呢。 少年们对于自己漫长而黑暗的求学之路目前还一无所知,为了这小小的进步,心中便是十分地得意。 这一日下课后,几个少年人一同骑马遛弯,经过制胶作坊的时候,看到罗四娘正独自一人蹲在水槽边看工人们淘洗杜仲胶,便起了戏弄的心思。 “喂,罗四。”白以茅一马当先,出声喊道。 “做甚?”四娘先是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她闲闲地站了起来,转身面朝这几人站好,手里头那把胡刀,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这把刀她玩了也快有一年了,如今再甩起来,早已经没有了当初的生涩。 “……”六个春风得意的少年郎,瞬间又被吓成了六个呆瓜。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随机抽到的数字是16,21,22,23,24。先更新,这就回去发红包。 第139章 对策 罗用虽有棺材板儿之名, 但他的心态实际上还是比较不错的, 一般都是他让别人不痛快, 很少有别人能让他感到不痛快的时候。: 3w.しWxs520.CoM 那几个长安少年近来没少蹦跶,罗用就权当是看热闹了,横竖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又有白二叔这个定海神针在,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白二叔便是先前帮那个生病的黑人看诊的那位, 罗用对他的印象还比较不错。 这人是个有真才实学的, 人品瞅着也很端正,就是无心仕途。用后世的话来说, 就是个专心搞学问的,对官场没多大兴趣。 罗用自己是万事不愁了,他阿姊罗大娘,近日倒像是有什么心事。 这一日上午,在许家客舍相对空闲的时候, 罗用过去他们那个小厨房坐了坐。罗大娘原本是不想再拿这个事给罗用添堵的, 这时候被问起来,想想好像也没有刻意隐瞒的必要, 于是便一五一十把林家那边的情况说了。 “既如此,阿姊可有什么对策?”罗用听完以后问道。 “能有什么对策。”罗大娘苦笑道:“这些个家长里短的, 也掰扯不出什么道理来,却最是愁人。” “你愁她做什么,若有什么法子,便整治一二, 若是无法,便由她去好了,横竖也翻不出天去。”罗用劝道。 “你说得倒是轻巧。”罗大娘笑起来,整日在那个家里进进出出的,心情又怎么能够不受影响。 “阿姊可是不想让那林春秋媳妇来这里帮忙?”罗用问她。 “自然。”在这件事情上面,罗大娘倒是一点都不含糊:“那就不是个勤快的,前两日还听二嫂与我抱怨,说她饭菜做得不像样,打扫也马虎。” “即便是个利落勤快的,阿姊若是不喜,也是不能叫她来这里做活的。”罗用就说了。 罗大娘听了这个话,心里是极熨帖的,她毕竟是出嫁的女子,如今在这许家客舍做活,也是帮自家兄弟打工呢,从来没想过在用工的事情上还能轮到她自己说了算的。 “近来许家客舍生意这般好,每日吃饺子的人也很多,若要再找一两个帮忙的倒也使得。”罗用这时候又道:“横竖这边的买卖阿姊和姊夫自己看着办便好,只要不亏钱都无妨。” “若是亏了钱可怎的是好?”罗大娘这时候心情已经很好了,便与罗用玩笑道。 “便是亏些也是无妨的。”罗用爽快道。 “你这般说,我心里便有数了。”只要许家客舍这边这个买卖能由她自己说了算,那林春秋两口子又能把她怎么样,莫说那两个,就是林家老两口也不能把她怎么样,最多不过就是和离,从那林家脱出来,从此自己一个人守着这个买卖过活罢了。 罗大娘这时候还不知道,等到了二十一世纪,以事业为归宿的女子并不在少数。眼下,她只觉自己的想法有些离经叛道。 想通了以后,大娘的心情便也透亮起来,现在她说了不要帮手就是不要帮手,许家客舍这边生意虽然不错,但也还没到忙不开的程度。 将来就算果真有找人帮忙的那一天,她肯定也不要林春秋媳妇,竟然妄想拿公婆来压她,那便叫她看看,自己是不是果然如她所想的那般好拿捏。 三郎说得对,凡事都应该多想一想对策,少发那些没用的愁。 这一晚,罗大娘与林五郎忙过了许家客舍这边的活计,俩人收拾收拾,待回到林家院子,已经是晚上□□点钟的光景。 这个年代没有电灯,他们西坡村又没什么娱乐,大家伙儿大多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天黑就都睡了,这个时间他们俩回到村里,到处都是静悄悄的。 “耶,娘,五嫂他们回来了。”他二人刚进院子,就见那老六媳妇从林父林母屋里出来,探头往院里看了看,回身用脆生生的嗓音对老两口说道。 “今日怎的这般晚。”屋里传来林母低低的声音。 “阿兄,阿嫂,你二人今日怎的这般晚?你们不回来,耶娘都不能安心睡觉哩。”老六媳妇就站在那房门口,笑嘻嘻冲大娘五郎两人说道。 “今日店里的事情多些。”五郎未做多想,听她这么说,便顺口回答了一句。 一旁的罗大娘却皱起了眉头,他们夫妻俩在许家客舍那边忙得晚些也是常有的,怎的那老两口从前也没说担心他们,今日便担心得不能安睡了? 照这么说,莫不是他们以后在那边干活晚些回来,还得向林父林母赔个罪,毕竟做人子女的,怎好叫翁婆这般为他们担心。 “兄嫂可要进屋去与耶娘说说话。”那老六媳妇这时候又问。 “……”五郎没接话,这大晚上的,都累了一天了,自然是想回屋去休息了,没事又要说什么话。 “叫耶娘为我们操心了,是该先到耶娘屋里坐坐。”大娘却笑道。 “……”那老六媳妇眯眼一笑,脸上的得意之色藏都藏不住。 “耶娘怎的还不睡?”进屋以后,五郎就问了。 “嗨,便是与六郎两口子说了会儿话,转眼便到这会儿了。”林父倒是没有厚脸皮地说自己担心他们两口子担心到睡不着觉。 “六郎呢?”罗大娘笑问。 “就在你们回来前,他说自己困了,便先去睡,也就是一个前后脚,他刚走你们就回来了。”六郎媳妇殷勤解释道。 “原是如此。”罗大娘笑了笑,也不再多说什么。 那林春秋是个什么样她还能不知道,这大晚上的,这屋里头若是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还能赔自家耶娘坐这一二个钟头都不嫌闷? “兄嫂整日这般辛苦,那罗三郎怎的就不肯再雇一个人帮忙?”六郎媳妇这时候又说了。 “就为了这一个时辰的活计,又不是天天如此,竟就要多雇一个人帮忙?”罗大娘诧异道。 此时她心中已是气急,老六婆姨这般说话,分明就是要指摘她家三郎苛待了自己夫妇俩?不过她总算还记得罗用今早的劝告,少生一些没用的气,凡事多想想对策,于是她脑子转了转,复又道: “弟媳你这才刚进门没几日,怎得每日就想往外跑,可是六郎待你不好?” 这话题一扯到林春秋身上,那老两口面上的神情顿时就有点不一样了。 老六媳妇似是没有想到罗大娘会在耶娘面前给自己难看,一时便有些怔愣,不过她反应倒是不慢,很快便回转过来:“六郎待我是极好的,我就是想帮家里挣些钱,阿嫂可是不喜?” “你这般为家里着想,我又如何会不喜?”罗大娘勾了勾嘴角,这会儿却是已经笑不出来了,前些时候刚刚过了新年,她如今虚龄也才二十,今晚能有这一番表现,便也算是不错了。 “咱西坡村虽不如你们娘家村子富裕,却也没有让新媳妇出去外面挣钱养家的道理,咱林家祖上也有一些积攒,日子总还过得,弟媳莫要操心这些,只管安生与六郎过日子吧。”罗大娘最后说道。 “……”老六媳妇一时间被她给堵得呐呐不知言语,她平日虽有一些小聪明,却终究也不是什么聪明绝顶的人儿,这时候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被罗大娘来了这么一出,一时间便不知要作何反应了。 “唉……都去睡吧,去睡吧。”林母这时候叹了一口气,便说了。 “那我们便去睡了。”五郎站起来,扯着大娘的袖子,两人一前一后便出了那屋子。 他虽是个没心眼的,但到底也不是傻子,耶娘这态度,不是摆明了想让老六媳妇跟他们一起到许家客舍做活,大娘都与他们说了多少次,许家客舍那边暂时不缺人手,他们两口子自己就能忙得过来,怎的就是听不进去?还有那老六家的,那一出一出就跟唱戏似得,他瞅着也觉闹心。 “阿娘……”老六媳妇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林母,眼中似有泪光。 “你也去睡吧。”林母摆摆手,不耐烦再与她多说。他们两口子先前待这老六媳妇好,还不都是看在自家老六的份上,哪里又是真心疼爱这个新进门的媳妇,这才几天,哪里那么快就能处出感情来。 “你瞅着没有,方才老五家的出去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跟我们打。”待那老六家的也走了,林母便对自家老头子说道。 “也怪那老六媳妇,没事攀扯罗三郎做什么。”林父慢慢在炕上躺了下来,心道自己这回倒是心急了,好好又把老五媳妇给惹恼了,接下来的日子,这家里头怕是要不消停。 要说这老头也是有几分生活智慧呢。 第二天一早,罗大娘正洗漱呢,她那大嫂便凑过来了:“昨日你们在翁婆屋里都说了些甚,怎么那新来的回屋以后还哭了呢?” “她想去许家客舍做活,我说那边这会儿不差人手,也不知说了多少回了,就是听不进去。”罗大娘无奈道。 “我呸,就她那样的还上许家客舍呢,院里头这些活都做不利索。”林大嫂嗤笑道:“若是让她去了,你们这就不是雇工了,倒像是请了个祖宗。” 这林大嫂对那老六家的似是也有许多不满,也是了,家里头拢共就这么几个人,又有那么多活计要做,六郎媳妇进门,林大嫂她们自然是希望她也是个能干活的,能给她们分担分担。 显然,这老六家的是叫她的两个嫂子失望了。干活不顶事,整日尽知道在老两口那里卖乖讨巧,瞅着就叫人上火。 罗大娘这时候也叹气道:“我家三郎还未婚配,整日又在那许家客舍进出,她一个刚进门的媳妇,倒也不想着避嫌,即便果真要雇人帮忙,又怎么会找她呢?” 林大嫂听闻此言,登时心中一动:“三郎可是打算再雇一个人。” “三郎先前与我说过此事,眼下还能忙得开便也罢了,待到开春后再看看生意如何,若是忙不开了,便要再雇一个。”罗大娘说道。 “你是说许家客舍那边还要雇人?”林二嫂这时候也凑了过来,她方才就看到她二人在这边说话,也只是闲闲听着,这会儿一听说许家客舍可能还要雇人,便有几分不淡定了。 这家里头的活计这么多,她们整日在家做活也讨不着什么好,耶娘本就偏心,现如今那林春秋又娶了个不省心的媳妇,这院里头她们也是越发不想待了。 “现下也只是说说,还得看到时候生意如何。”罗大娘说道。 “那是自然。”林大嫂林二嫂纷纷应道。 她们先前也是看五郎两口子还能忙得过来,才没有打那许家客舍的主意,不像那新来的,不过是偶有几日忙得晚些,便想让那罗三郎把自己给雇了去干活,多大的口气,多大的谱儿。 她那娘家若是果真那般富裕,还能巴巴地往他们西坡村嫁,从相看到成婚,总共也没多少时日。这会儿嫁过来,瞅那罗家挣钱多,便不把别人的钱当钱看了,什么玩意。 罗大娘也看出来林大嫂林二嫂对那老六媳妇原本就很是不满,这时候像她们透露出许家客舍还有雇人的意愿,不用说,便是想让这两人帮她出头了。 那新来的不是不喜欢消停吗,那就甭消停了,她倒要看看这人究竟有多少手段,能在林大嫂林二嫂手底下撑过几招。 若说雇人,这林大嫂林二嫂肯定也比林春秋媳妇合适。 林大嫂是个精明主意正的,有时候心眼多些,倒也看得清形势,林二嫂为人温吞些,凡事不喜出头,这俩人各有各的长短,若只是到许家客舍那边帮她洗洗菜蔬剁剁肉糜,那也尽够用的,毕竟她俩做活都很不错,都不是懒怠人。 三郎说得对,凡事就应该多想想对策,少发那些没用的愁。 不就是一个进门不久的新媳妇,纵使她有再多能耐,难不成还能把这个家给搅翻了?即便是林家果真被她给搅翻了,她罗大娘又怕什么,只要许家客舍那边的买卖做着,每日里钱财挣着,这日子总能过得。 作者有话要说:  我在上一章的评论里看到了不少没收到红包的怨念,哈哈,于是今天决定多发一些。 上一章总共29页评论,我发了十页,分别是29、28、7、5、22、15、24、26、6、19。 祝大家看文愉快么么哒~ 第140章 展 那林大嫂林二嫂都想到许家客舍做活, 如果能像五郎两口子那般只把挣回来的铜钱上缴一半, 那她们自己便能留下另一半, 比眼下辛辛苦苦给家里干活,整日也见不着几个字儿可就要强得多了。 这事若搁后世,估计也没谁能为这个高兴,年轻人自个儿都结婚生子了,每个月挣来的钱还要给父母上交一半呢, 搁谁谁愿意?尤其是在兄弟众多父母又很偏心的情况下。 但在眼下这个年代, 父母在世的时候,儿女是不可以有别业私产的, 这个是法律上明文规定的,在这种大背景下,每个月的工钱只需上交一半给家里,剩下一半能够留作私房,这便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当然, 这原本也只是林母给五郎两口子的特殊待遇, 林母之所以这么做,自然还是看在罗用的面子上。 但是接下来无论是林大嫂还是林二嫂过去许家客舍那边干活, 她们肯定也是要从林母那里给自己争取一样的政策待遇的。雇人干活发工钱的人是罗三郎,他要给不一样的工钱, 她们自是无法,毕竟那罗大娘可是他亲姐,可在林家这边,大伙儿可都是一样的儿媳妇, 你林母总不能搞区别对待。 因为心里头都存了这样的念想,接下来的日子里,林大嫂林二嫂两人之间便暗暗较起了劲儿。 许家客舍那边,开春后即便是果真要招人,总不会一口气就要两个,她二人之间,肯定有一个是不能去的,如何能在罗大娘那里刷一把好感,把对方给刷下去,这就是她们在之后的日子里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不过就眼下来说,这个问题一点都不难想,那老六家的不是仗着翁婆心疼老六,刚进门没几日就敢找罗大娘的不痛快,刚好她俩对这个新来的也有许多不满,这便从她身上下手吧。 这一日又轮到老六家的做饭,她从前在自己家里似也没有做过什么家务,饭菜做得很不像样。 从前遇着这事,只要家里的男人不说话,林大嫂林二嫂两人都是不吱声的,只这回,林大嫂却没有再保持沉默,吃了几口以后便当场发作了。 “弟媳进门已有月余,即便是从前在家里一点都没有做过饭,现学也该学会了,怎的今日这饭菜又做成这般,这饭又是烧焦又是夹生的,菜又这般咸,你若实在不会做饭,那以后便只管喂猪吧。” 林家也喂了三头猪,每日光是煮猪食就要费不少力气,若是能把这老六家的支去专做煮猪食的活计,她们妯娌两个倒是也能轻省不少,管她把那几头猪喂活了还是喂死了呢,老两口若是不心疼,她们肯定也不心疼,倒是平白得个话柄,谁家新媳妇啥事不干光喂猪,都能把猪给喂死了,说出去肯定也是一桩奇谈。 “阿娘……”林春秋媳妇面上虽有几分无措,心里却是很稳的,她这大嫂还真想得出来,叫她去喂猪?即便是这边翁婆答应了,她娘家人也不会同意。 “有的吃便吃吧,横竖就是填个肚子。”林春秋也是不能让他媳妇去喂猪的,心不心疼媳妇暂且不说,这事儿传出去他自己首先就没有面子。 “六郎倒是知道心疼媳妇,怎的从前嫂子们做饭的时候,你却不是这个说法?”林大嫂正愁不知怎么才能把事情给闹大呢,这林春秋便自己撞上来了。 林春秋在这个家里头何曾吃过口头上的亏,当即便回道:“大嫂今日怎的这般难说话,你自己不爱吃便不吃了吧,我还要吃呢。” “怎么与你大嫂说话!”林大郎当即便摔了筷子。 “都吵吵什么?”林老头这时候只好出面镇压,他若再不说话,这兄弟二人怕是又要闹将起来。 “老大媳妇你也莫要多说了,老六媳妇从前在家里没做过这些活计,你们便多教着些,她现下不会,你急也急不来……”林母这时候也说话了。 结果林母那话还没说完呢,一直没说话的林二嫂这时候便小声啜泣起来:“都是一般做人媳妇,竟也有这许多不同……当初我们刚进门的时候,可是样样都要会,样样都要做,哪里又敢说一个不字……” “眼瞅着这两年的日子是比从前好过,我还想着要养一养身子,将来再给二郎生个一儿半女的……自打五郎两口子出去做活以后,这家里头的活计愈发多了,还想着六郎娶了媳妇,家里能多个帮忙的,哪知竟是个样样都不会的……” 林二嫂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绵里藏针,别个都不提,光是那一个样样都不会的帽子,就很够老六家的喝一壶了。 林父林母都被她说得在心中生出几分后悔来,这六郎媳妇,瞧着确实也不像是个贤惠的,早知当初他们就应该多打听打听,不应那般心急。 说到底,那时候他们老两口之所以那么急,还不是因为担心从西坡村这边传出去什么不好的话,单从家庭条件来说,林春秋是还不错,但人品方面实在经不起细究,就是不知道这新媳妇家里是不是也是这种心态了。 那林二嫂一哭,她那个五六岁大的闺女也跟着嘤嘤哭了起来。 “你哭个甚?”她阿耶林二郎问道。 “呜……”小丫头哪里知道自己哭个甚,纯粹就是被气氛给带动的。 “可是吃不下这饭菜?”林二郎伸手给她抹了一把泪水。 “嗯……”小丫头点头,今日的饭菜着实不好吃。 “那便不吃了吧,走,耶耶带你去吃角子。”林二郎说着,一把将自家闺女抱了起来。 原本这个时代的人都是很含蓄的,大人对待自己的子女,也不会动不动就亲亲抱抱的,林二郎这个女儿虚龄已有六岁,这两年他也是不怎么抱了,今日被他媳妇这么一哭,倒是又叫他父爱爆棚了一回。 他们两口子将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其他孩子了,说不定这一世便有得这么一个女儿。 林二郎抱着自家闺女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回头又对他媳妇喊道:“你还不跟上来,愣着做什么?” 林二嫂没有言语,伸手抹了抹自己面上的泪水,默默也出了厅堂。 “阿耶,我也要吃角子。”林大郎那个小儿子这时候也跟着嚷嚷了起来。 “吃个甚角子,你给我好好吃饭。”林大郎喝道。 “这饭难吃。”他儿子不依,二叔都带着阿姊吃角子去了,他也要吃角子。 “难吃你就别吃了。”林大郎不惯他。 林大郎不比林二郎,自打送了他那大儿子去读书以后,他们两口子手头上就紧吧,虽然主要的大头还是从老两口那里出,但他们自己也是没少花钱。 另外也要为将来考量,现在手头上就算还有几个闲钱,总不能都花了。 这饭菜实在吃不下就不吃了,晚一些让她媳妇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食没有,私底下再弄些过来填填肚子便是,实在不行,他自己去弄也是可以的。 他上头又没个姐姐,就算后来林母又生了个丫头,也跟宝贝疙瘩似得疼着,不舍得叫她多做活。这家里家外的不少活计,林母一个人又如何能够忙得过来,从前这几个媳妇都未过门的时候,家里头的这些家务,他和林二郎就没少做。 近来那六郎媳妇的表现,别说林大嫂林二嫂不满,就算是林大郎林二郎,瞅着也是很不顺眼的。 他们这些林家大老爷们都做过的家务活,她一个媳妇子竟是做不得?怎的现在不仅林六郎在这家里头地位不凡,连他那新媳妇都要越过他们这两个大伯二伯去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林大嫂林二嫂齐齐称病,整日只在自己屋里躺着,不两日,林母便也说自己病了。 瞅那老两口的态度,这回是不想轻易妥协了,那两房闹来闹区去,说到底,还不就是想分家,还不就是想多攒些私房。若是每次只要她们闹一闹就要让步,那得让到什么时候去,这回就是不惯她们,把家里头那些吃食收收好,饿她们几顿,就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结果这一下就捅了马蜂窝了,林大郎林二郎的不满也跟着爆发,林家彻底陷入僵局。 罗用这边倒也听说了林家的事,他瞅着罗大娘近几日又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估计她的心情也是有些复杂,毕竟林家今日能闹到这番光景,也有她的一份功劳,像林大娘这样的,自打出生到现在,都还没正经跟人玩过心眼,这头一回出招,后果竟就这般严重,心中必然也会有一些不适。 不过这一回罗用倒是没再对她说什么,这种事大约就跟罗用从前第一回杀鸡差不多,头一回心中难免有些不适,等到了第二回第三回,渐渐也就适应了。 过分的心软并不是什么值得称颂的美德,而是性格上的缺陷,很多人都需要先克服这一点,然后才能慢慢成长强大起来。 罗用希望罗大娘可以强势一些,并不是想让她去收拾谁,而是希望她即使是在复杂的环境下,也能为自己争取到一个生存空间,而不是被人逼得一步一步往后退,最后退无可退。 罗用虽也不是什么精于算计谋略超群的人物,自身也有许多局限和不足,但他还是努力地把自己有限的人生经验,一点一点地教给自家这些兄弟姐妹,希望他们将来能够少走一些弯路,少吃一点亏。 林家那点事在罗用看来还只是寻常的小打小闹,真正让他担心的,还是他们罗家人在未来的日子里,有可能会接触到的更多更复杂的人和事。 然而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却远远地超出了罗用的意料,同时也再一次提醒了他,眼下这时候是在公元七世纪,而不是他记忆中的二十一世纪。 林家那两个老人,最终也没有妥协,而是采取了强硬的态度。 他们把林春秋媳妇的娘家人给找来了,说这新媳妇不通家务,近来她那两个嫂嫂身子不好,林母年纪也大了,没人能教她,不若让她先回娘家去小住一段时日,待学会了再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中奖的评论页数有33、26、18、4、9、12、1、24、28、20。 明天我有事出门,二十三号晚上回来,存稿会尽量准备好。咱的发红包活动暂时就告一段落吧,刚刚发出去的这二百个红包就是最后一波了,将来啥时候没激情了咱还可以再来一次的哈。 有筒子问我最近怎么也开始发红包,遇着啥好事了,其实倒不是因为什么好事,就是上回那个防dao给弄的,dao文太猖狂,我有时候心态也会受到影响,但是回过头来想想,在这种环境下还坚持看正版的筒子们实在很了不起,爱你们~~~ 第141章 领导者 林父林母此举, 既是给林大嫂林二嫂一个交代, 也是给她们的一个下马威, 谁若是不想好生在林家过日子了,那便都回娘家去吧。 林大嫂林二嫂果真也有几分害怕,在这个年代,寻常人家的女儿出嫁以后,娘家哪里还能有她们的容身之处, 又不是家家都有一个罗三郎。 若她们也像六郎媳妇那帮被赶回娘家去, 里子面子都丢完了不说,就连人品也会受到质疑, 婆家人若是有意为难,迟迟不去接人,那更是要把她们架在火上烤。 于是就这样,林大嫂林二嫂“病好了”,家里又有人做饭做家务了, 男人们便也都开始干活, 做醋做豆腐,整个林家院子慢慢又开始运转了起来。 只那林春秋媳妇, 却是万万也想不到,先前还对她疼爱有加的翁婆, 关键时候竟然能给自己来这一招。 也怪她自视太高,在娘家那边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是耶娘的心头肉,待到嫁出门去, 还不就是一个寻常媳妇子,她那娘家也只是寻常农户,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谁人还能捧着她不成? 那一日,林春秋媳妇被她父亲带出西坡村的时候,是一路哭着回去的,叫好些人看了热闹,连许家客舍这边也有不少人议论。 “你说我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瞅着空子,罗大娘便问罗用道。 “阿姊可是心软了?”罗用问她。 “她毕竟年岁小,家里又总惯着,有些不晓事也是寻常,倒不一定就是个不好的。”看那林春秋媳妇这般,罗大娘不禁也想起自己当初刚过门的光景了。 她实在也是没料到,林大嫂林二嫂发力起来,后果竟然这么严重,也没料到林父林母这回竟是下了狠心。 “阿姊不需介怀,她若果真是个好的,早早吃了这个教训,也是有益无害。”罗用说道。 在罗用看来,无论是多么年轻也好,胆敢对人张牙舞爪,就该做好被人甩耳光的心理准备。再说这林春秋媳妇也不是当面锣对面鼓地与罗大娘对峙,尽在背后耍心眼子,罗用对于这样的人尤其不喜。 时间进入二月份,天气也一天一天暖和起来,水泥作坊那边的生意也是一日好过一日。 来他们水泥作坊干活的人,也比入冬前更多,很多人都是从比较远的地方过来,他们听那些挑水泥的脚夫说,罗家水泥作坊的待遇很好,每日能管两顿热的,中午还要另发一些吃食让工人垫肚子。 听说工钱也不少,有些活计是按计件,比如说摔泥坯,每个泥坯的价钱就都是定好的,你自己能摔多少泥坯就能拿多少钱,还有一些是固定工资,每日一文半到三文不等。 拿钱最多活计最轻的,就非那看火的工作莫属了,就是要时时警醒着,若是一个不注意,很可能一窑的水泥就都作废了,那可是大窑,那一窑水泥能卖许多钱呢。 听闻那罗三郎倒也不叫他们赔,就是记着,这一窑的水泥烧出来是个什么品质,是最好的还是中等的还是最差的还是根本不能用的,那边都有专人记录,最后一个月汇总下来,成绩好的还能拿奖金,成绩越好拿得越多,成绩差的倒是也不扣钱,就是差到了一定程度以后,他们就要换人了。 “你们是没看到,从离石县到西坡村那条路修得有多好,又平整又坚固,整个跟镜面一般。” “那踩在上边还不得打滑啊?” “哈哈哈!” “倒是在上边划了些纹路,防滑的。” “果真能有那般平?” “自然,推着车子走在那上头,就跟走在天上一般。” “你们这不是都挑担呢,哪里来的车?” “那离石县城外边就有租车的,大车一日一文钱,小车一日半文钱。” “那也不便宜。” “那大车一回能运三五担呢。” “……” 很多人听过了这些脚夫们的描述,都很想去西坡村看看,于是便有村人结伴而来,有些个讲究一点的,还能背个包裹,在里头放一两件换洗的衣物,还有一些人就很简单,往怀里揣几个杂面饼子,直接便出门了。 待他们走到了离石县城一看,这人来人往的,竟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热闹几分,在距离城门口不远的地方,果然有一条异常平整的土黄色水泥路,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是西坡村了,就算是第一次来这里的人,也绝对不用担心找不到地方。 那水泥作坊整日都是一副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每日里吃得饱饱的,大伙儿身上都格外有力气,在一群群或强壮或消瘦的男人中间,偶尔也能看到一两个女子。 这些需要养家糊口的女子,干起活来半点不比男子差,不过管作坊的那些人,还是会尽量安排相对轻省的活计给她们做。 “嘿!闪开!闪开!”几个新来的这一愣神,倒是挡着道儿了。 只见那边疾步走过来一个拖着车子的女子,她那车瞅着也奇怪,四个轮子的,每个轮子约莫只有拳头大小,那车板离地面很近,其中一头还有一个半人高的拉把,这时候她那车上摞了不少泥坯,瞅着就很重,不过这作坊周围许多地面都是铺了水泥的,又几乎没有坡度,她一个女子拉着那一车泥坯走,倒也不显十分吃力。 罗家的水泥作坊不怎么挑人,基本上只要来了,就都能上工,不过那些不好好干活的懒蛋,他们也是说踢就踢,这倒是很符合罗三郎的一贯作风,他若是能容得下有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浑水摸鱼,那便也不能有那棺材板儿的名号了。 辛苦一天之后,晚饭总是比较丰盛的,像肉骨头汤还有下水这些都是很平常的,粟米粥也是经常熬,偶尔还能吃上包子啊煎饼啊这些东西。 对于寻常人家来说,这样的伙食,就是在自己家也不是经常能吃上的,更别说出来给人做工了。 吃饱喝足,讲究点的还能洗漱洗漱,不讲究的就可以直接睡觉了,还有些个爱热闹,睡觉前总要一堆一堆地凑在一起说闲话。 他们的工舍就建在水泥路北面,跟村子是同一个方向,距离他们平日取土的那片山坡有些距离,据说是因为担心那个山坡滑下来。 这一整排的工舍,每一间屋子里都是同样的格局,四四方方一个大屋子,再在里头砌一个大火炕,晚上睡觉的时候七八个人就在那炕头上躺一排,倒也十分热闹。 这年头的人大多都喜欢热闹,就连那几个新来的黑人也不例外。 都说昆仑奴性情温良,此言倒是不虚,这几个黑人在这水泥作坊做了一段时间的活计以后,渐渐的也就对周围的人放下了心防。 他们似乎是来自一个很少生气的种族,平时就算那些工友们玩笑开得有些过了,他们也从来不生气,常常都可以看到他们顶着一张大黑脸咧着嘴笑得一脸傻样,给人一种特别和气好说话的感觉,干活的时候又舍得下力气,作坊里不少人都愿意跟这几个黑人搭伴干活。 “阿普,我阿兄今日又给我们留了一个算术题,说有三个村子的人一起修路,第一个村子一天能修二里路,第二个村子……”这一日吃过晚饭,罗五郎又跑去找那个先前生病的黑人。 前阵子罗五郎与林荣王绍两人出来玩的时候,就看到这个新来的黑人正用一块路边捡来的劣质石膏,在水泥路面上写写画画,他凑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个算术题。 五郎还是很同情这几个黑人的遭遇的,也不害怕这几个看起来长得有点奇怪实际上脾气特别好的大块头,于是他就当了一回老师,把那道题的解法告诉了他,那个黑人听得非常认真,但是他的基础实在是太差了,于是在之后的日子里,五郎没事的时候就会过来给他补补课。 五郎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就叽里咕噜突出一串奇怪的发言,五郎学不来,只隐约听到一个普字,于是就管这个黑人唤作阿普了,渐渐的其他人也都这么喊开了。 大家都知道阿普是这三个黑人的头头,他不像另外两个黑人那么好哄,不仅汉话说得不错,而且还会算术。 “十五天半。”这时候,还未等五郎把题目说完,阿普就直接把答案给报了出来。 “你怎的这般快?”五郎吃惊道。 “方才听到别人说。”阿普咧嘴笑道。 “那你这个答案也是听人说的?”五郎问他。 “我自己做的。”阿普正色道。 “吹牛,我都做不出来,还是去问过了阿兄才知道解法。”五郎不信。 “你算术差。”阿普实事求是道。 “……”五郎不吱声了,他算术确实不好,四娘边学边玩都学得比他快。 “不要泄气。”阿普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看来,这么小的孩子能学到这么多的知识,已经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了。 “阿普,你这是做什么,又要到山上抓兔子吗?”看到阿普手里头正在做着的一个小工具,五郎又高兴了。 早前阿普在山坡上套到一只兔子,他们一起烤了吃,滋味很是不错,只可惜当时人太多了,五郎也没吃到几口。 “春天不行,动物要下崽。”阿普摇头道。 “哦,这个我阿兄也说过。”春天不能抓兔子,那只好等到夏天的时候了,五郎叹了一口气,又问阿普道:“你们老家的树林里也有兔子吗?” “有。”阿普回答说。 “你们那里的兔子长得什么样?也跟我们这里的兔子长的一个样吗?隔得这么远,连人都长得不一样了……” “有点不一样,我们那里的兔子……” 这一大一小一黑一黄的两个人,倒是挺有共同语言,罗五郎对阿普他们的老家充满了好奇,而阿普对自己的故乡也十分怀念,他俩凑到一起的时候,不是聊数学题,就是聊阿普的故乡 “阿姊,我去找阿普,天黑前就回来了。”这一日吃过晚饭,五郎那小子就又蹿出去了。 “这般晚了还要往外跑。”二娘念叨。 “由他去吧,那边那么多工人呢,出不了事。”罗用说道。 罗用吃完了饭就倚在杂货铺的炕头上看书,看的是他给五郎买的那一本诗经,这书二娘她们喜欢,罗用其实一般,但是生活在眼下这个时代,没有背过诗经的,都容易被人当文盲看待。 这时候他手里捧着书,眼神瞄着五郎出院子的身影,嘴角噙着一抹笑:去吧少年,去获得那个黑人的友谊吧,还有他的感激与忠诚。 罗用一直都觉得那个叫阿普的黑人不简单,因为他比另外两个黑人更有警惕性,而且隐隐的,好像一直把照顾另外两个人当成自己的责任。 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有这样的责任感?自然是领导者了。罗用猜想他就算不是部落里的首领,至少也应该是首领的儿子或者是下一任首领的资优候选人之类的。 虽然一早就听说他有着比较好的算术能力,但是罗用更加看重的,还是他的领导能力,一个优秀的领导者与生俱来的个人魅力。 第142章 父慈子孝 二月的长安城虽然已经能够闻到春天的气息, 但空气中依旧透着寒意。& {} 前两天又飘了一场雪沫子, 细碎的雪花洒落在地面上, 被来往的行人牛马一番踩踏,很快便化作了污泥,刚刚才干了几日的路面,又再一次变得泥泞起来。 那些骑马的坐车的倒也还好,寻常百姓出行就变得十分不便, 出去走一圈回来, 往往就是一脚的泥泞,鞋子被泥水浸得湿透了, 双脚都泡在冷冰冰的泥水之中,那滋味十分不好受。 就在这时候,长安县里遣了许多匠人仆役,在通往东西两室的几条道路上开始修路,而这一次他们所使用的主要材料, 正是水泥。 先前罗用将这烧水泥的方子交给唐俭的时候, 正值冬季,长安城的路面亦是积雪结冰, 不适宜开工,于是皇帝陛下便命人仔细研究这个方子, 看看是否还有什么需要改良的地方,按那唐俭的说法,这水泥一物,似还有其他烧法。 当初罗用在把这个方子交给唐俭的时候, 就稍稍提了这么一嘴,言是也未必就是要用这几样材料来烧,兴许还能有其他配方,唐俭回去以后,倒是没忘记跟皇帝陛下提这一嘴,皇帝也没有错过这一条信息,当日便命人开始研究这种烧水泥法,而且态度相当强硬,在他看来,那罗三郎既是如此说,那么这个方子肯定是还可以再调整的,那些官吏匠人若是不能研究出来,那便是他们的失职,失职会怎么样?丢饭碗呗。 于是那些人就顶着丢饭碗的压力,在罗用那张方子的基础上,日以夜继地研究了两个来月。 这两个月时间研究下来,他们不仅把罗用那张原方吃透了,而且还有不少收获,他们发现如果适当降低黄泥的比例,加大石灰的用量,烧出来的水泥就会更加坚固,若是以制陶用的黏土代替黄泥,则烧出来的水泥颜色便呈蓝灰色,这种蓝灰色的水泥品质比原先那种土黄色的水泥更优。 另外他们还做了许多不同的尝试,毕竟优质的陶土也不是处处都有,而在西坡村那边,黄土则是比比皆是,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这个方子比起罗用原先那个方子,便略有些不足。 但是不管怎么说,想到用陶土代替黄泥,并且证实其可行,就已经给这些人带来了极大的信心,之后他们又不断尝试其他材料,因是铺路用的东西,用量极大,材料自然是越常见越便宜越好,而最后被他们呈给皇帝的那一张方子,便已是相当成熟的水泥配方了。 献方的时候,这些人很激动,而皇帝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并没有表现得太过惊喜。 毕竟有罗三郎那张原方作为基础,又被他提醒可以试试其他材料,就这还研究不出来的话,那他手底下这群人估计就都是吃白饭的了。但不管怎么说,该赏还得赏。 另外,在修缮皇宫这边的道路之前,皇帝命人先去东西两市修路,此事便交由长安县令负责。 于是,数日之后,便有了长安城修路的这一幕。 虽然说这是一个信息闭塞的年代,但是相对来说,长安人的消息还是要比别的地方灵通许多。 很多长安人先前都曾听人说过,在离石县通往西坡村的地方,有一条异常平整的水泥路,那路面就犹如一整面被打磨光滑的石面,车子行在那上面便犹如行在云端一般,众人在惊奇的同时,很多人心中都是存了几分不信的,只道是世人把那罗三郎传得越来越神乎其神了。 这一次长安城中修水泥路,很多人便都跑去看热闹,看着那些粉末状的东西被倒在地面上,和清水细沙一起,被搅拌成泥浆,铺在地面上,用工具细细地平整过…… 刚铺好的水泥路还是很软的,伸手在上面一戳就是一个窟窿,待到第二日第三日,路面越来越硬,很快就可以让行人踩在上面行走了,然后车马也越来越多。 贞观十年二月,居住在长安城的人们,又开发出了一项颇为别致的娱乐,那就是没事就去东西两市周围去逛一逛,有坐马车的有坐牛车的也有骑燕儿飞的,一趟走得不过瘾,那就折回来再走一趟,那马蹄牛蹄哒哒地踩在路面上,踩得道路两旁的居民很是心疼。 这时候长安城中修已经了这种水泥路的地方还不是很多,对于自己家门口能有一条水泥路这件事,大伙儿都还是很高兴很自豪的,不过等后来渐渐的被人给踩得多了,他们又觉有几分吃亏,那些晚修路的地方,肯定就不能被人踩得这么狠。 这段时间,长安人的话题基本上都是围绕水泥路展开。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太学博士陈冕找到了乔俊林,经过一番对话之后,乔俊林补太学的事情就被决定了下来,不出几日,他便成了一名太学学子。 二月中旬,陈翁带了几名弟子出门游学,其中就有乔俊林。这太学毕竟不比四门学书学算学那些学校,太学里的学生很少,每个先生负责的弟子也少,能到这里来读书的,家境大多都很好,学校也一直秉持着精英教育的方针,对于这一次游学,学校没意见,家长们也没意见,学生们都很乐意,于是他们就这么高高兴兴地出发了。 乔俊林因为没有马车,陈翁便让他与自己共乘一车,途中,自然也没少考校他的功课。 听闻这名少年入学时间并不长,但根基却是颇稳,想来定是下过一番苦功的,看他小小年纪,实在也是难得,于是在这一路上,便也没少教导。 对于乔俊林的出身,陈翁倒是没有什么看法,毕竟他自己的出身也算不得顶好,又因为常年要与这些士族子弟打交道,受气的时候也不少,对于这个格外勤奋的出身寒门的少年郎,他心里其实也是中意的。 二月底,数名太学学子在他们先生的带领下,一路来到了离石县,几辆马车进城的时候,也被守城的差役拦下来问了几句,看过了他们的路引之后才肯放行。 若是搁在从前,像他们这一行人,一般是不会被拦下盘问的,毕竟只要看一看那几辆马车,就能知道这一行人非富即贵,他们这里也不是什么军事重地,能有差役看守城门,都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哪里还能个个都问得那般仔细。 只是从前段时间开始,那郝刺史不知怎么的,竟对他们这个守门的工作格外关心起来,弄得他们这些差役也都不敢懈怠,但凡要进城的,除了一些熟面孔,是个人他们都得问一问。 一行人入得城来,先是到那王家人开的酒肆去吃饭,当时那陈博士就问了乔俊林一句,问他要不要回家去看看。 “无妨,时候也不早了,吃完饭我们便先去西坡村吧。”当时乔俊林是这么回答的。 结果,乔俊林的父亲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竟是带着他那小儿子找了过来。 乔俊林的父亲也是读过书的,平日便觉自己与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不在一个层次上,这时候见着这些长安城来的博士学子们,才觉得是见着了同道中人,待他们热情非常。 “大郎既是回来了,也该回家里看看。”与陈博士等人寒暄过后,乔父便问乔俊林道。 言语间不乏也有几分训斥的意味,大概就是说他都回来了也不知道要先回家里去看看,若能将这些人引到家中,肯定是比他现在自己巴巴跑过来显得更有面子。 “今日时候不早了,原是打算先将先生引到西坡村,明日再过来看望耶娘。”乔俊林回答说。 “既如此,我明日便让你阿娘多做一些你爱吃的饭食。”林父这时候端的也是一副慈父模样,父慈子孝,这也是许多人共同的追求,即便内里不是如此,面上也总该做做样子。 “劳烦耶娘了。”乔俊林只淡淡地回了一句。 林父倒是并不在意,语重心长又交待了几句,这才带着他那小儿子走了。 待吃过了饭再次出发,行在后面的一辆马车之中,有两个年轻人便谈论起了乔俊林与他父亲的事。 “那乔俊林怎的对他自己的父亲这般冷淡?” “谁知。” “莫不是刚刚才有了几分人样子,便连自己的新生父亲都看不上了?” “他那父亲的行事着实也是令人尴尬。” “倒是,也不是十分相熟的人,未免也太过热络了些。” “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他的父亲啊。” “我看他那个弟弟倒是乖巧,不似他整日板着一张脸,倒像是谁欠他钱不还一般。” “乏味又功利,着实不讨喜。” 乔俊林乘坐的那辆车行在队伍最前,自然是不知道后面的人在说他什么,即便是知道了,他大约也不会给这两个人什么表情。 第143章 缝纫工 对于乔俊林的到来, 罗用还是很高兴的, 他甚至还请这一行人吃了一顿饭, 表示欢迎。 这在过去可是没有过的事情,倒是这些在这里学算术的人请罗用吃过不少回,自打罗用开始教学以来,他在许家客舍点菜,就再少有自己付钱买单的时候了。 另外还有不少学生给他送东西, 那些东西有贵有贱, 但大体都很实用,其中最常见的就数猪羊肉, 有时候罗家自己吃不完,就分给他的那些弟子们,有时候也会拿去水泥作坊那边给工人们加餐。 陈博士一行这一次也给罗用带来了礼物,主要就是一些文房四宝,罗用自己好像用不怎么上, 四娘五郎现在也还是在启蒙阶段, 给他们用这么好的东西实在有些奢侈,于是便都收了起来。 乔俊林给罗用带了两个手抄本, 都是他自己一字一句抄写下来的,字迹清晰端正, 也不知道花费了多少时间才能完成。 眼下这个时候还没有活字印刷术,书本全靠手抄,要么自己抄,要么花钱买别人抄好的, 无论是从时间精力上还是从价格上来说,这时候的书本都是很难得的。 半年时间不见,这时候的乔俊林又比去年夏天在长安城见面的时候,看起来稳重了许多。 每一次见面,罗用都能看到这个少年身上的成长,他成长得太快了,时间在他身上仿佛是加了速一般,现在的乔俊林,早已不是当初来找罗用学做豆腐的那个软萌倔强的少年。 所有的成长,都必然要伴随疼痛。 少年人眼中的坚毅与隐忍,总是让人心疼。罗用有时候忍不住也会想,这个人会不会在这样的加速度中飞快地成长,然后又飞快地老去…… “……前些时日我们学了用符号代替未知数的计算方法,如今又来了不少新人,怕是跟不上我们的学习进度,若是重头开始上课,便要耽误先前到来的诸位郎君许多时间,所以我想了想,决定与诸位分享一下算数在几何结构中的应用。” 罗用说这一番话的时候,乔俊林就端坐在离他不远的一张炕桌后面,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听得十分认真。 许是因为近两年时间,他多是把自己关在屋中苦读的缘故,如今的乔俊林瞅着倒是白净了不少,他的五官俊挺之中不乏柔和,眼神认真执着,却又透着几分天真,当他一脸沉静地看着罗用的时候,那专注的神情,就好像是在看着全世界。 而在之后的那些日子里,罗用向他展现的,也确实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关于几何知识的教学,罗用便是从最简单的平面几何开始,最初就只是算一算周长和面积,步调放得很慢,主要是为了让新来的这几个人能有足够的时间适应阿拉伯数字和计算方式。 这一次被陈博士带来的几个学生,资质大体都还不错,出身自然是很好,而且也并非是什么不学无术之辈,他们先前就有算术基础,对于那些关于罗三郎的传说,也不是十分相信,毕竟只是个乡下少年而已,又怎么能够接触到那些真正精深的算数法,结果在上了几堂课之后,他们的想法就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在教完了周长的算法之后,罗用又开始教他们面积的算法,先是教的正方形与长方形,这对于许多读书人来说都不是很难,他们日常生活中也常常会涉及到这方面的内容,其中比较典型的,便是关于田亩的计算。 在四方形之后,罗用又开始教三角形的面积计算方法,先是教直角三角形,这个不难,还是与四方形一样的算法,就是要除于二,等到了非直角三角形,有一些基础不够深厚的,就开始犯难了。 其实在二十一世纪,关于三角形的面积计算,也只是小学数学高年级的内容而已,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会接触到一个重要的定理,那就是勾股定理。 小学生们就只是学着而已,并不知道这一个定理在生活中究竟有着多么重要的意义,更不知道在一千多年以前,这个定理还是只有一小部分人能够接触到的精深知识。 当罗用在许家客舍的厅堂之中,用一块小小的石膏,在抹过桐油的小黑板上,画出一个三角形的形状,然后又用虚线画出他的高,给这些公元七世纪的读书人们讲述勾股定理的时候,很多人的内心都是震撼的。 有人吃惊于这个计算方法的精妙于简便,有人则是吃惊于这个出身在小小山村之中,被人戏称为棺材板儿的少年郎,竟然也似读过《周髀》这本书。 然而这还只是一个开始而已,学完了三角形,就是梯形,梯形之后,就是圆形,在圆形的各项计算当中,多要设计到圆周率这个东西。 圆周率在这时候也是存在的,在九章算术中便有提及,通常被人称之为“祖率”,乃是通过割圆术计算所得。 然而当罗用以一个简单的数字,一个简简单单的算式,便能计算出一个圆的周长和面积,并且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轻易就在这个客舍之中教授给众人的时候,很多人才真正发现,原本在他们印象中十分复杂难懂的算术题,原来也可以用这么简单的方式呈现。 就像是罗三郎先前与众人说过的一般,他教的只是一些简单的算数法,就算不是头脑十分聪明的人,也可以学以致用。 在很多人看来,这就是最最了不起的智慧了,将原本复杂的事情以一种出奇简单的方式阐释,这种化繁为简的智慧,在这世间原本就是十分难得的。 陈博士本来还只是抱着开阔眼界的心态来到西坡村,不曾想只是过了短短数日的功夫,他便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学习状态。 得空的时候,陈博士常常也会劝告他的几个学生,要更加刻苦的学习才行,像今日这样的机会,今后怕是再难遇到,对一个真正渴望知识的人来说,能够这般倘佯在一片从未抵达过的知识海洋,这绝对是他一生之中最最幸运的事情。 除了这位废寝忘食的老先生,他那几个学生之中,学习最认真的,便数乔俊林了。 乔俊林在诗歌卜算方面并无多少天赋,虽然文化课程也还不错,因为学习刻骨,各门功课都掌握得相当扎实,但是真正能让他这个人显得突出的,还是他的武术,等这一次回去以后,那便还要再加一个算数。 原本在许家客舍学习的这些人之中,四娘年纪虽小,但她学得却比很多成年人都要快,除了天赋以外,这其中也有她作为罗用的妹妹,求教起来十分方便的缘由。 待乔俊林他们来了以后,先是一个求学若渴的老先生,然后很快,原本就连1234都不认识的乔俊林都跑到了她前头去,四娘这丫头终于也生出了几分紧张感,再也不觉得自己很聪明学得很快了。 罗用看着自家老妹在受到了一些打击之后,似乎也有变得稳重些许,自然也是乐见其成,他虽然是出了名的惯小孩,但绝对没有要把他们养成温室花朵的打算,该经历的风雨,总该让他们自己去经历。 回想当初刚刚醒来的时候,罗用甚至都不知道要怎么养活家中这么一大群小孩,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想要低调生活而已,然而在不知不觉之间,他还是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回想他在二十一世纪还是个学生那时候,曾经也学到过一个他看得懂却并不理解的成语:“舍生取义”。 在那漫长的历史长河之中,在那无数个或和平或战乱的年代,总有那么一些人,为了家国名族,为了天下苍生,置生死于度外,甚至陪上自己的家人儿女都在所不惜,这在当时的罗用看来,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 当时那个懵懂又平凡的少年,又如何能够想得倒,自己将来有一天,也会走上与那些人相同的道路。 或许他今天所做的这些事,能够让那些原本应该在悲惨之中死去的英雄豪杰,也拥有一个相对安逸和平的人生。 时代的进步从来不是理所当然,人类文明的发展过程,其实也是无数先辈们付出与牺牲的过程。 而罗用却有幸在公元七世纪的时候,便提前获知了未来一千多年的智慧结晶。虽然在心里一再提醒自己低调谨慎,但是当他回头去看,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走出来这般远,其实他从未放慢过前进的步伐,朝着那个生死未卜的方向,仿佛宿命一般。 当春天到来的时候,罗用与他那些弟子们一起,在山坡上播下了许多杜仲树的种子。 待到再过两年,这些杜仲树苗大致长成以后,他们大约就可以开始制作杜仲胶车轮了。 因为杜仲胶是硬胶不是软胶,作为外胎是很合适,但是内胎就没有办法了,以目前这种情况,他们只能做实芯车轮,整个车轮都用杜仲胶制作,或者是在里面填充其他材质。 然而罗用并不知道,就在他考虑着给燕儿飞的车轮升级的时候,在离石县城中的一户普通民宅之中,有一对夫妻正对着炕桌加工燕儿飞内胎的那个千层底,与别人不同的是,他二人并非完全依靠双手完成,而是自己制作了两个看起来简陋,实际上相当顺手省力的工具。 这个工具主要就是由木结构和一条千层底内胎,以及一根铁针组成,那里面还用到了几个齿轮,只要他们转动木架上的一个手柄,在齿轮与履带的带动下,那根铁针就会自己往下扎,带动线条穿过几层厚厚的麻布,那铁针一上一下,很快就能在那麻布上扎下一排排整齐的针眼。 然后他们夫妻二人,便就着麻布上面那些针眼纳上细麻线,将它制成千层底,这样的方式,能为他们节省许多力气,而且最终纳出来的针线纹路也十分均匀,所以他们家最近做出来的千层底基本上都能卖到一个比较不错的价钱。 如果罗用能够看到这个东西,他一定可以认出来,这就是缝纫机的原型。 这对夫妻原本并不是两人都做燕儿飞内胎,那丈夫本来是做竹链子的,因为与衡氏造车行有些接触,也曾见过那些用在燕儿飞上面的大小齿轮,就在这个冬天,他因为心疼自己年轻的妻子总是在纳燕儿飞内胎的时候将双手磨得红肿,几经尝试,最终就被他给做出了这么一个工具,然后他们发现有了这个工具,他们就可以相对轻松地做燕儿飞内胎挣钱了,于是他们便一起做起了这个活计。 这二人很是为自己拥有了好用的工具而感到高兴,每日里赶工挣钱,却丝毫不知道,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工具,将来会给这个社会带来多么大的便利,也丝毫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早的缝纫工。 第144章 不好意思 时间进入农历三月份以后, 南方许多地方都开始进入了梅雨时节, 湿冷的雨滴带来春的气息, 滋润着大地,为新一年的收获带来了希望,同时,也给人们的出行造成了许多不便。 在离石县的西面,吕梁山的另一边, 有一座名叫双塘村的小村子, 正在悄然崛起。 这个村子隶属于太原府秦城,距离从太原府到长安城的那一条官道不远, 虽然不多富裕,但是村人们多少也能依靠这一条官道挣取些许钱财,比那些穷乡僻壤之地,总归还是要强上许多。 这个既不算特别贫穷也远远称不上富裕的村子,近来之所以会发生改变, 还是因为村里的一个外来媳妇。 这外来媳妇如今也是一把年纪了, 长子都已经成家,她娘家本在鼓腰岭, 那是个出了名的穷地方,她丈夫早年因为战乱流浪到那里, 受到了她们一家的帮助,两家因此结缘。 去年冬里,她两个娘家外甥来到村里,说是自己从那西坡村的罗三郎那儿学得了一门手艺, 打算以此谋生。 但是他们老家村子地处偏僻,不比双塘村交通便利,利于经营,于是便想要来他们这里发展。 那西坡村罗三郎的名号谁人不曾听闻,何况他们这村子距离官道还这般近。 在确定她的这两个外甥确实是有真手艺,人品方面也不似有问题之后,这个村子里的人很快就接受了他们,毕竟谁人都想自己的村子发展得更好,就算不能跟那西坡村一般,只要能略微改善一下他们的生活,隔段时间能给家里添顿肉便也是很好的。 就这样,那樊家兄弟连同他们村里的几个青年,从此就在双塘村住了下来。 之后他们在村里造麻纸制油纸伞,担去官道边上售卖,一炳油纸伞五文钱,一段时间下来,倒也挣了些钱,双塘村中也有不少村民帮他们剁麻推碾子的,只要那油纸伞能卖得出去,他们就有工钱挣,这一整个冬天,这个村子几乎都没怎么歇息过。 在农闲的时候可以挣些钱帛,大伙儿都很高兴,这些人原本还以为,能有这样便已经很好了 哪曾想就在今年开春前,那樊氏兄弟竟然说要把制作麻纸和油纸伞的手艺教给这个村子里的人。 站在樊氏兄弟的角度,应也会有着担心村民见了他们挣钱眼红,他们这些外乡人将来在这个村子里不好待。 再说这制作麻纸和油纸伞的手艺实在也很难瞒得住,这些村民每日里帮他们做活,基本上心里也都已经知道了个七七八八,这时候与其再去费心隐瞒,倒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而双塘村的村民显然也很领这个情,在之后的日子里,他们待那樊氏兄弟,便犹如自己村的人一般,对于其他那些鼓腰岭人,也都亲近友好了许多。 “油纸伞嘞,五文钱一把。” 这一日,又有一个双塘村村人在管道边上卖伞。 昨日刚刚下过一场春雨,路面还泥泞着,今日出来卖伞的,便只有他一个人了,村人们要么就是忙地里的活计去了,要么就是在家中造纸制伞。 那樊氏兄弟几人近日接到了一个不小的订单,自家亲戚做不完,便把他们那些老乡也都叫上了,那么多人分一分,计划要在十日之内交货。 听闻这一回找他们买伞的商贾,乃是从洛阳而来,听闻那边雨水多些,油纸伞也好卖。 这官道也不比闹市,能有那车水马龙,绝大多数时候,他们这条路上是没有人烟的,一日之中若是能有十来拨人打从这里经过,也就算是比较热闹的,在这十来拨人里头,约莫得有一半都是冲那离石县去的。 那离石县从前也就是一个寻常小城,现如今往来于那里的商贾行人竟然能有这般多,这事搁从前谁又能想得到。 莫说那西坡村,就是他们双塘村,从前也没谁能够想到,今日他们竟还能做油纸伞卖油纸伞挣钱。 “你这油纸伞怎卖?” 几辆马车远远行来,路边这个村人见了,连忙扯着嗓门开始叫卖。 那几辆马车果然停了下来,其中一辆马车的侧窗被人推开来,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坐在车中问道。 “五文钱一把,诸位可是要买,近日时常落雨,买几把油纸伞放在车上也是极好的。”这村人倒是个能言善道的。 “我听闻那离石县的油纸伞也只要五文钱一把,怎的你们这里竟也要五文钱?”前面那个车夫当即道。 “几位郎君见多识广,我们村的油纸伞,正是与那西坡村的罗三郎学来,虽不是离石县出产,质量却也是不差的,不信请诸位郎君细看。” 这一把油纸伞五文钱,原本也就没有太多赚头,那樊氏兄弟早就与他们说好了,村人之间不能相互压价,要不然将来这油纸伞的买卖怕也是不能长久。 那一行人其实也不是有心想要压价,不过就是车夫随口一说罢了,那西坡村太远,既然眼前就有油纸伞,他们要买肯定还得买眼前的。 “我买四把。”车中那郎君言道。 “好嘞,四把油纸伞,二十文钱。”那村人一脸的高兴。 坐在前面的车夫一一检查过了那四把油纸伞,然后便从怀中摸出一小串铜钱,解开串钱用的绳子,数了二十枚递给他。 那村人收了钱,继续在路边蹲守,二十枚铜钱揣在怀里沉甸甸的,整个人顿时又多了几分精神。 前些时候他们村出来卖伞的人原本也不少,只是并非所有人都擅长卖东西,对于一些个老实巴交的村人来说,让他们站在路边叫卖,还不如回去出力气做伞做麻纸。 于是他们果然就回去做伞做麻纸去了,只有少数几个人还会经常过来,其中对于这项工作最最热爱的,便数眼前这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农人了。 他很会卖伞,他们家人自己造的伞,现在已经不够他卖的了,所以他最近就从左邻右舍那里拿伞来卖,每卖出去一把油纸伞,他就能挣半文钱。 今日买卖不错,大早上就被他卖出去四把伞,挣得了两文钱,要知道在他们这个地方,许多人累死累活,一日都未必能挣两文钱的。 这还只是一个开始,距离天黑还有大半日的功夫,他心里算计着,今日说不定能卖到十把,若是果真如此,他明天就要给家里买一块肉来吃。 等过了一些时候,官道那一头又哒哒跑过来两匹高头大马,那村人见了,连忙又凑过去兜售他的那些油纸伞:“郎君,可要油纸伞,五文钱一把。” 然而回应他的,就只是一串渐行渐远的马蹄声而已。那村人站在后面看了看马背上的那两个人,倒也看不清他们的面貌,不过他们身上穿着的这种衣服,先前倒也见过一次,据说是从长安城前往太原府送信的差役。 从他们背上背着的包裹来看,这一回倒不像是送信,而是送货,就是不知那里头装的是什么,又是送给太原城中的哪一位。 他却不知,这两名差役这一次却并不是去往太原府,而是在汾州拐了一个弯,穿越吕梁山脉,奔西坡村去了。 皇帝陛下因罗三郎献方有功,特命人给他送去半斗玉米种子过来。 这半斗玉米种子可是意义不凡,玉米现在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第六谷,罗三郎这个人的形象再高大,也比不过这第六谷的神圣,于是这一次皇帝陛下赏赐给罗三郎第六种这件事,就让很多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从先前的形势看来,当今这一位显然是不太喜欢罗三郎的,虽然也没把他怎么样,但是态度上总归是有几分梳理和漫不经心。 但是从这一回的情况来看,事情又好像不是他们之前所想那般…… 天子的心意,向来也是不肯轻易让人摸透的,越是让人摸不透,才越容易树立威严。 西坡村这边。 这一日,在吃过了晚饭之后,乔俊林难得到罗家院子去闲坐了一会儿,这人平时里恨不得都要把一刻钟掰成两刻钟来花,这一日难得见他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对于他的到来,罗用也是挺高兴的,特意烧了一壶清茶,请他到厅堂之中饮茶说话。 结果他二人坐下来刚刚聊了没两句,乔俊林那小子就奔主题去了,不过说法倒还算是比较含蓄:“听闻圣人这一次又赏赐你第六谷的粮种,想来应是十分看重你的?” “那也未必。”罗用笑道:“许是先前给得太少了,他心里头也得着挺不好意思吧。” 他就说这小子今日怎的舍得把时间花费在闲聊上呢,原来是在操心这个事,倒也是有心了,罗用也看得出来,这小子现在是一心向上,根本不爱在别个不想关的事情上浪费他的时间和精力。 “不好意思?”乔俊林……他从来没有想过这四个字还能跟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联系起来。 “嗯。”罗三郎笑眯眯道。 “阿嚏。”不好意思的皇帝陛下。 作者有话要说:  刚刚到家,脑子还有几分不清楚,明明昨天已经开了144章节,结果今天却没用修改覆盖,而是另开一章,结果就造成现在这种情况,多出来没有内容的一章,给大家的阅读带来不便非常不好意思,我会尽快替换掉的。 第145章 背后捅刀 要罗用自己说, 那皇帝老儿还是抠, 这玉米种子他横竖都是要推广种植的,给谁种不是种,反正最后国家富了, 他那国库自然也就富了。 之前罗用好像从哪里看到,说李世民这个人比较节俭,尤其是在贞观前期, 据说在他们经常去避暑的长安城边上的一个别庄, 除了主殿是修的瓦房, 其他几个宫殿都是茅草屋顶。 虽然说他自己肯定住主殿, 但是作为一个皇帝,能放弃那些虚头巴脑的臭讲究,不去追求恢弘气势的高级别墅群,也已经算是比较难得的了, 从这件事情可以看出来, 当今这位还是非常讲究实用的。 从这一个角度来说, 罗用对当今这位皇帝还是相当有好感的。 而且罗用猜想, 这时候大唐国库里应该也是比较缺钱, 又要与民生息不能收太重的税,又要打仗又要搞基础建设, 入不敷出的情况大约也是常态。 不过等到后来有了钱, 这些人也是到洛阳城去浪过几回的。 现如在西南那边,大唐与吐谷浑的战事还未结束,长安城那边又搞了几个大动作, 又是制胶又是修路的。 不用说罗用也能猜到,皇帝陛下八成是没多少钱了,所以才会拿这半斗玉米充数。 这半斗玉米粒,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是高大又神圣的存在,对罗用来说嘛…… “你们若能在这里多待些时日,到时候我便请你吃玉米。”罗用对乔俊林说道。 乔俊林这时候只觉得自己和眼前这家伙十分的没有共同语言,他还是回去做数学题吧。 确实,一天挣一百块和一天挣一万块的人本来就是没多少共同语言的,乔俊林现在连一百块都挣不到,他目前还是一个没有收入的学生仔。 等到把人送走以后,罗用不禁也反省自己,他下回是不是应该低调一点。 从前他经济不好,不时狂个两三下的,也碍不着谁,这会儿底子厚实起来,一旦发招,杀伤力好像就会比较大。 所以说越成功的人往往就会越低调,有时候也是不得不低调,三不五时乱放杀招的人,最后肯定会人缘差到没朋友。 第二天在许家客舍那边上完课,罗用便招呼乔俊林到外面说话,然后伸手递给他一个巴掌大小的油纸小包。 “是什么?”乔俊林伸手接过去以后,问道。 “我听闻在长安城中,很多人都会在院中种些花草与人共赏,如今这时候,若是在院中播下几粒玉米,想来夏里便也能长成了,这些玉米便送与你舅舅。”罗用说道。 乔俊林微微垂了垂眼睑,看着手中那个纸包沉默了片刻之后,便道:“那我就代我舅舅谢过你了。” “倒是不用客气,我这边还有个事情要请你帮忙。”罗用说道。 “什么事?”乔俊林抬眼看向他,眸中满是认真。 “你也知我那些弟子大多不识得字,近来水泥作坊生意越来越好,他们也便觉出几分不便来,你若是能抽出些许时间教教他们,我便感激不尽了。”罗用说道。 他的那些弟子确实也是该要学学认字了,罗用一早就有这种想法,不过他自己一直都抽不出这个时间来。 若是向住在许家客舍那些人求助,生生又要欠下一个人情,罗用就喜欢别人欠他人情,不太喜欢自己欠别人的人情,尤其是在他不了解对方为人的情况之下。 而且在经历过了阎六郎的事情之后,罗用对人多少也带了几分提防,有些人虽然表面看起来光鲜正派,但谁又能知道内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万一到时候借机挖他的墙角,罗用岂不是要头大。 相对来说,对于乔俊林,罗用就放心多了。有些人认为乔俊林这个人太过功利,一心只想往上爬,但是在罗用看来,这个不卖萌不装逼一心只想靠实力说话的少年人简直太正派了,正派到近乎天真,而这样的天真,偏偏就很对罗三郎的眼。 “什么时候?”乔俊林一口就把这件事情给答应了下来。 “每天晚饭后,在工舍那边教一个时辰左右便可。”罗用说道。 “明日便开始吧。”乔俊林拍板:“今晚我还得做些准备。”倒也没问要教多久。 “行,他们那边也得做点准备。”起码要把教学用的场所整理出来一个,黑板也得准备一块大的。 过了一会儿,乔俊林回到厅堂之中,走到正在埋头苦算的陈博士身边,问道:“先生近日可有书信要送去长安城?” “何事?”陈博士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我想托你稍一样物什与我舅舅。”乔俊林说道。 “何物,拿来便是。”陈博士倒也爽快。 他现在是学习新知识学得废寝忘食,有时候兴致上来了,偏偏自己怎么算都算不对,求教别人无果之后,往往要去叨扰罗三郎,对方倒也没嫌他烦。 事实上陈博士心里也是很清楚的,这些八成都是看在乔俊林的面子上,那罗三郎虽然愿意把这些知识教给他们,但似乎并不喜欢他们这些人没事总去罗家院子叨扰。 曾经也有一些人前去求教,罗三郎却拒不相见的,只说自己有事要忙,有什么问题可以留待上课的时候再说。 陈博士之前没听说这个事,去了几回,倒是都见着了人,听说这个事以后,他有时候按捺不住还是要去,结果那罗三郎竟然一次都没有拒绝见他。 其实即便是没有罗用这层关系,自己的学生托他帮忙捎些东西,他也是不会拒绝的。 只是有了罗用这层关系以后,他就更加不会拒绝就是了。即便是作为一名教书育人的先生,陈冕也不是没有想过要更进一步的,要想做更大的事情,首先就得站到更高的位置上,于是人脉的经营就显得尤为重要。 因为罗用的关系,乔俊林被他的先生高看了一眼,往后即便不说对他多么照顾,但是让他吃亏总该不会的。 陈博士手底下其他那几个学生,大抵也都是差不多的心态,其中虽然也有个别不太喜欢乔俊林的,但是因着罗用这一层关系,他们也不想平白结下仇怨,在他们看来,罗用这个人这么聪明又这么有人气,将来肯定是会有一番作为的。 要不怎么说少年人的想法就是天真呢,也就是在乔俊林刚开始给罗用那些弟子教学不多久,罗用便给自己闯了一个大祸出来。 原因是罗用将皇帝陛下赏赐下来的那些玉米种子,播在了距离他家不多远的一块山坡上,那片山坡原本乃是一片荒坡,早前种过一些豆子,罗用考虑到玉米这个东西耐旱又耐贫瘠,于是便把它们种在了那里。 结果这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不知怎么的,竟然被人传去了长安城那里,朝堂之上,还有人参了罗用一本,说他这个人向来狂傲,不把官府的人看在眼里,这一次竟然还把皇帝陛下的赏赐随手洒在一片荒坡上,观他此番作为,分明是有反心。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皇帝陛下听了他那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之后,倒也没有什么太大反应,只随口问了殿中大臣的想法。 当皇帝的,整日处在权利中心,除了与自身利益相关的诸多纠葛,他也没少看着手底下那些人整日的撕来撕去,想要一个人倒霉遭殃掉脑袋灭全族,再也没有什么比告他要造/反更来得方便快捷的了,整日这个要反那个要反的,这些事听多了也是有几分麻木了。 “纯属无稽之谈。”魏老头第一个就说话了。 “据我所知,那罗三郎用来种玉米的那一块地,正是陛下最早赏赐给他那五顷良田之中的一小片,吴御史此言,难道是在说陛下先前所赐不是良田?”随后又有大臣嘲讽道。 皇帝陛下一看,得,这火又烧到他身上来了,于是只好开口道:“不过是坏了你家些许造纸的买卖,怎的你们吴家人这般小气,竟还要告人心有反意。” 此话一出,殿堂之中立马就有不少大臣轻声笑了起来,先前还被说得挺严重的一件事,就这样轻轻揭了过去,原本还有几个蠢蠢欲动想要煽风点火的,见这势头,立马便也熄了火。 看似一场没什么大不了的对话,殿堂之中的氛围也似十分轻松,却生生叫罗用到鬼门关前去走了一遭。 若是朝堂之上那些大臣大多认为罗用这个人是个危险分子,皇帝陛下也认同这种观点的话,罗用免不得就要被人带去长安城审一审,这一审,就很容易审出冤假错案,到时候他自己倒霉不说,搞不好连他的家人徒弟都要跟着遭殃。 约莫一旬之后,罗用从一个热心的商贾那里听闻了此事,地点就在许家客舍的厅堂之中,除了罗用,那些前来与他学习算术的人也都在场。 那商贾在讲述这件事的时候,也是显得十分气愤,看向厅堂之中那些衣冠楚楚的郎君们,眼中甚至还带着几分鄙夷,在他看来,这件事九成九跟这些家伙脱不了干系。 这些郎君平日里就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最是看不起他们这些商贾,如今厚着脸皮到罗三郎这里来求学,背地里竟还陷害与他,简直是禽兽不如。 罗用的目光也在厅堂之中巡视,琢磨着究竟是哪个人,在背后给他捅了这一刀。 作者有话要说:  若无意外,十二点钟左右应该还有一章,么么哒,看文愉快。 第146章 策略 虽然罗用心里一直都很清楚, 并不是只要他做得足够多足够好, 就能让所有人都对他感恩戴德, 这个世界上从来也不缺恩将仇报这种事。 然而当他真正被人捅刀的时候,心里依旧觉得不是滋味。 看着厅堂里的这些人,罗用猜不出来这件事究竟是哪一个做的,但他基本上可以确定,应该就是这些人里面的一个或者是几个没跑。 近日往来于他们西坡村的, 大多都是一些小商贩, 偶有大商股来购买水泥等物,大多也都是在离石县城收购, 罗三郎这里出产的几样东西,在县城之中就有人倒卖,价钱并不算太高,这些资金雄厚的大商贾,宁愿多花几个钱, 也不愿意到西坡村来排队等出单。 既然都是一些小商贩, 他们又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就跟长安城那边的人搭上线呢,还能准确无误地找上原本就对罗用心怀怨恨的人。 所以嫌疑最大的, 也就是厅堂之中的这一些人了。 罗用猜不出来究竟是哪个人做了这件事,若说要调查的话, 以他目前的力量,非但很难有什么收获进展,一个弄不好,还得把整个士族群体都给得罪了, 某些有心人再添一把火,最后他罗用说不定就成了整个士族集团的公敌。 既然猜不出来,也无从调查,那他便不去猜也不去查了吧。 在这许家客舍给人上了这么长时间的课,也教出去不少知识,现在就到了要验证他们这些人究竟有多么重视这些知识的时候了。 于是罗用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对那商贾表示了一下感谢,然后又看了看厅堂之中的那些人,起身离开了许家客舍。 路上碰到正从水泥作坊那边过来的许二郎,便还停下来与他说了几句,让他一定要好好招待今日刚来的那几个商贾,多上些好酒好菜,所有花费都记在他账上,不要接受其他人帮忙结账。 对于自家师父的交代,许二郎自然一一应允,他方才就是从自家长子那里听了几句关于这边的事,这才匆匆从水泥作坊那边赶了回来,这时候他心里也是有些担心罗用的。 在他们这些弟子眼中,自家师父从来都是高大仁厚无比纯良的,他以真心待人,将自己的才学倾囊相授,没想到有些人竟然会在背后如此陷害于他,简直不可饶恕。 然而罗用这时候的反应却相当平淡,他只是交代许二郎莫要冲动行事,毕竟那些人里头,可没哪个是他们这群小老百姓能够招惹得起的。 再说又不知道是谁,草率行事容易造成误伤,平白得罪与人。 这些道理许二郎也都是知道的,只是在这种情况下,让他们一家人还跟从前一样去招待那些人,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罗用都没有去上课,而许家客舍那边的氛围,也是沉闷到了极点。 其实那些郎君们,心中也是很不痛快的,且不说那恩将仇报的行为原本就叫人不耻,罗三郎又与他们有传到授业解惑之恩。单说让他们也跟着染上嫌疑这件事,就已经十分地令人厌恶了。 而罗用看起来也丝毫没有再次回来上课的意思,这就很让一些像陈博士这样一心向学的人感到心焦。 难道说知识的大门就此合上了吗?这怎么行! “可是你们这几个小子在背后做妖?”这些人最早怀疑的,便是白以茅等人。 “你可莫要乱说,我们可没做那缺德冒烟的事情。”白以茅当即反驳。 说人要造/反,那可是要害人被杀头抄家的大事,他们先前对罗用虽然有些看法,但也不至于做这种缺德事,再说在这里学了这么长时间的数学,他们对罗用这个人的印象多少也已经发生了一些改变。 “我这几个子侄虽爱胡闹,却不是那般不知轻重之人。”白二叔这时候自然要为自家这几个小孩说话,这件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不小心,他们这辈子的名声可就毁了。 再说他们这几个小孩这些时日根本没有往长安城送过信,这件事又怎么能跟他们扯上关系呢:“我这些子侄与长安城那边通信,必是要经由我之手,他们几人这个月都没有写过信件,诸位郎君若是想要查证一二,亦是不难。” “白二郎既如此说,那必定就是没错的了。”听了白二叔的解释之后,众人也觉得应该是自己误会了。 这段时日以来,他们确实也看到白二郎将这几个小孩管得死死的,而且要送书信的话,要么派自己的仆从一路骑马送去长安城,要么就只好动用驿站那边的关系。 那些驿站原本只是公用,但驿站里的吏员们偷偷的也会接一些私活,这种事也是众所周知心照不宣的,只要别做得太过火,也没有耽误公务,一般也没人会来管这个。 这时候的驿站,多少也有点像后世的邮局,只不过它并不是打开门做生意,明面上就只为政府单位服务,但实际上,住在许家客舍的这些郎君们大多都用驿站传递过信件。 所以说起来,这件事真正要调查的话,其实也并不算很困难,只要查一查在罗三郎种玉米之后的那几日,有谁曾与那些驿站的吏员有过接触,基本上就可以确定目标了。 而这时候,其实也已经有那一两个动作快的,已经让自己的仆从到离石县城打听去了,只是还未在这许家客舍公开来说而已。许多人面上不显,心中其实已经在默默等待结果了 ,这么点事情,若是真正要花力气下去调查,又有什么调查不出来的。 “怎的,我听闻近日这里竟然已经不教算术了。”这时候,又有几个书生模样装扮的男子进入许家客舍,他们乃是从远道而来,这一路上满心期待,结果等到快要走到西坡村的时候,就听人说罗三郎被人陷害,现在许家客舍那边早就已经不上课了。 他们几人虽然很失望,却也知道这件事不能怪罗三郎,怪只怪有些人太不要脸,一边从罗三郎身上学东西,一边竟背地里给他使坏,害得他们这些人白跑一趟啥也学不着,若是被他们知道这人是谁,非得把他给撕一个七零八落不可。 “你们却是来晚了。”厅堂之中有人无奈说道。 “店家,给我们来一壶清水。”这几个人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然后就叽里咕噜地骂起人来,用的他们本地方言,厅堂里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能够听得懂的,也不知道骂的谁,但绝对十成十是在骂人没有错。 在这些人的带动下,许家客舍的氛围顿时就变得有些喧闹起来。 大伙儿都在猜测着这个背后给罗三郎扎刀的人到底是谁,嘴上同样也没客气,谴责的话一句接着一句,这些读书人一旦认真挤兑起人来,那还真是挤兑死人不偿命。 就在一些人喧哗吵闹的同时,另外也有一些人正在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厅堂中这些人各自的反应,若是见着可疑的,便默默在心里记下。 这次这件事着实太不光彩,不说其他,单是为了替自己洗清嫌疑,他们也得把那家伙给揪出来。 相对于许家客舍那边的不安定氛围,罗家院子这边则要平和许多,罗用整日除了干活,就是在后院晒晒太阳,有时候晒着晒着竟然还能给晒睡着。 “阿兄,你怎的一点都不发愁?”这一日,罗四娘实在受不了自家兄长这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如此问道。 “我因何要发愁?”罗用在躺椅上翻了个身,用自己的后背对着她,明显是嫌她聒噪。 “阿兄难道不生气?”四娘受不了道,她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可是气得不行,一直到现在还挺生气呢,路上见着许家客舍那些住店的,也不像从前那么爱搭理他们了。 要知道那些人对罗四娘来说,可就是一个**知识宝库,听他们天南海北地说着各地的见闻以及书本中的故事,是她的一项重要兴趣爱好。 “你怎就能不生气?”四娘有些发愁,像她阿兄这种好脾气,听说将来都是要吃亏的。 “生气有个什么用,你得多想想策略。”罗三郎打了一个大大地哈欠,一边又教导他家老妹道。 “……”罗四娘知道她哥这是又要给她上课了。 “你得先想好自己真正想要的结果是什么,然后再看看手里头有多少筹码,身边又有多少可以借用的力量,只要方法得当,往往都可以获得不错的效果。”罗用侧躺在竹椅上,眯着眼睛跟她老妹谈人生。 “那岂不是就成了诡计多端?”四娘有些为难,她阿兄好像是在教坏自己啊。 “傻瓜,这叫足智多谋。”罗用反驳道。 “可人家都说,心眼太多的人不好。”四娘又道。 “心眼多些也没什么,心眼不正的人才不好呢。”罗用继续给她说:“你若是无所求,这一生便只要做个平凡人,只想随性而活,那自然就可以不要那么多心眼,只管率性而为便好,闯那一个两个的小祸,阿兄应也护得住你。但你心里若是有什么目标想要达成,那便要多想一想路线和策略,别整日就知道胡乱出招,出再多昏招也抵不过一招毙命。” 罗用在那里说,四娘就在一旁认真听着,虽然与外面那些人说得有些不同,但罗四娘还是坚定地认为自家阿兄说得更有道理。 目标嘛……说实话罗四娘最近还真有一个,每每看着那几个长安城来的少年在村子周围骑着大马遛弯儿的时候,她都觉得特别羡慕,很想借过来骑一骑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毕竟她先前还骂过他们是呆瓜呢。 这时候被罗用这么一说,罗四娘心里很快就有思路了。 于是这天下午,白以茅他们几个出去遛弯的时候,就看到罗四娘抱着一大捧野花站在路边,一脸腼腆地跟他们打招呼:“喂,这个花可甜了,你们要吃吃看吗?” 头一回按照阿兄所说的那个什么策略行事,四娘还挺不习惯,只觉得自己身上哪儿哪儿都怪不得劲的。 “……”白以茅看着眼前这个别别扭扭的小丫头,突然心里就生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这家伙该不会是看上自己了吧? 不行!他才不要娶一个耍刀耍得比胡人还溜的野丫头做老婆!!! 第147章 仇怨 虽然罗四娘不太喜欢白以茅他们几个, 但是这件事与他的喜好没有多少关系。 她既然想要借人家的马来骑, 肯定就得先跟他们打好关系, 就像她阿兄说的那般,凡事都得讲个策略。 想要与人打好关系,再没有什么法子是比吃吃喝喝更好使的了,无论是村里头那些小屁孩,还是住在许家客舍的那些郎君们, 都是差不多的套路。 于是四娘就决定要请他们几个吃点东西, 若是换了夏秋时节,她还能从坡上采些野果, 眼下正值开春,野果那是别想了,摘点野花倒也凑合,这种蓝色小花的花心里头有蜂蜜,甜丝丝的, 村里头的小孩子们都可爱吃了。 四娘这回真的是抱着要和这些人交朋友的心态来这里等他们的, 结果这几个人这是什么反应? 竟然不搭理她,直接骑着马从她身边跑了过去。 真是气死她了!!! 罗四娘气哼哼地回村子, 在自家院子下边碰到正在剁猪草的郑氏,郑氏问她怎么了, 四娘想想这件事情说出来实在也是有些丢脸,于是便只吸了吸鼻子,道是无事。 待回到院中,她也没有与阿兄阿姊说起这件事, 自己一个人默默又想策略去了。 四娘的策略没能行得通,罗用的策略却是已经通了。 虽然不知道是谁人将他们西坡村这里的情况透露到长安城那边,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但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罗用若是采取激烈强硬的态度来应对,很可能就会引起住在许家客舍那些人的反弹。 从根本上来说,这些人并不是他这一边的,就算是有一些感激敬佩之类的心态,他们却并没有真正把罗用当成自己人,罗用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于是他采取了冷处理,反正这件事就是他们中间的一个做的,究竟是要追根究底还是要打马虎眼,他们自己看着办嘛,横竖这件事一日不能有个水落石出,他们这些人就一日还是嫌疑人,官场之中的争斗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个把柄一旦被有心人抓在手里加以利用,将来还不定会给他们带来多么大的麻烦。 这不,才刚刚过去没几天世间,事情就有了眉目了。 原本他们虽然已经探听到一些消息,但还并不十分确定,结果那小子心虚,自己跑了,大伙儿坐下来前因后果地一核对,事情的经过也就基本被拼凑了出来。 有人说跑路那小子之前与他抱怨过,说他自己曾经去找过罗三郎数次,竟然一次都没能得见,而那陈冕去了,他却次次都肯见。 论出身,那人认为自己还在陈冕之上,论人品才学,也丝毫不比他差,罗三郎这种态度,着实让他感到很没面子。 众人聚在厅堂之中扒了扒,很快又扒出这人的弟弟与吴家一个小郎君乃是好友,这么一来,事情道也说得通了。 先前他们从驿站那边打探到的消息,那几日曾经在他们那里寄过信件的人里头,就有这一个,如今他这一跑,倒是坐实了大伙儿的猜测。 “我观他平日里也是个温文有礼的,倒不知原来竟是此等人。”有人感慨道。 “哼。”旁边一人哼笑:“不过是个不受重视的庶子罢了,说是来这里学算术,整日却只顾着与这个结交与那个结交,三郎必定也是烦了他。” “还道是多么高的出身。”陈博士不高兴道。 关于那家伙说他的出身比陈博士高的那段话,让陈冕本人感到非常的不爽,不管这话是对是错,自己又没有招惹对方,那家伙却拿他的出身说事,陈博士自然不爽。 “我猜他也未必就是有心想要加害罗三郎,兴许只是在信中随口抱怨了几句,结果就被有心人拿去做了文章。”有人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 “平白从罗三郎处学得了那许多东西,却又对他心怀不满,此人的心性根本就有问题。”有人不喜他为那家伙辩白。 “既是饱学之人,因何竟不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年头可没有书呆子的说法,该懂的道理你就得懂。 “若是果真如此愚钝,将来又如何出仕?” “他竟还能不知道那样的话会给罗三郎惹祸?” “若非愚钝,便是歹毒。” “正是此理。” 在言语鞭挞之余,很多人也开始写信给自己的亲朋好友,说明了西坡村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让他们不要与那个品性有问题的家伙往来。 甚至还有人写信到那人家中,让他们家族的人好好管教自家后生,言语间很是有一番谴责意味,毕竟他们这一次也可以算是受了连累,差一点就被污了名声不说,原本每日必上的算术课如今也都停了,就是不知道那罗三郎是个什么打算,究竟还肯不肯给他们上课了。 关于这件事,罗用倒是没有什么犹豫,这课肯定还得接着上啊。 一个人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发展壮大,免不了就要跟别人去争地盘,这个过程中摩擦受伤都是在所难免,他总不能就因为蹭破了一点油皮,从此就再也不跟人去争去抢,也不跟那些原本就对他友好的人接触了。 罗用并没有脆弱到只要受到一点点伤害就开始怀疑全世界的程度,所以这个课肯定还得接着上。 就在事情被调查清楚的第二天,罗用就跟从前一样,到许家客舍那边给人上课去了。 他一板一眼地教着算术,却对前几日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仿佛这一切从未发生过一般。 然而他的那些学生们却并不会这么想,他们都觉得罗三郎这是受了委屈憋在心里了,就连白以茅他们几个都是这么想的,这么一想,这几个中二少年就觉得眼前这个年纪比他们还小几岁的罗三郎有几分可怜了。 通过这件事,白以茅几人不禁也开始反省。这罗三郎不过就是把玉米种子种在了山坡上而已,就能平白生出这么多事端,甚至还有人诬告说他想造/反。 那么,他们从前听到的那些话里头,究竟又有几句话是没有被人刻意曲解过的呢。那阎六郎与他们说过的那些话里头,究竟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怀疑的种子一旦在心里种了下去,这几个少年人很快就发现那阎六郎在与他们交往的过程中,存在着不少问题。 比如说当他们一起谈论到罗三郎的时候,那阎六郎从来不会直言说罗用如何不好,言语一向都很含糊,而之后当他们几个人一起骂罗用的时候,他却也不怎么拦着,丝毫没有为他解释过只言片语。 若是果真有什么事,他为何要说一半留一半,难道还有什么事情是对他们这些人不能说的吗? 假如没有的话,当他们几人一起骂罗三郎的时候,他又因何连半点阻拦的意思都没有,甚至隐隐还有一些幸灾乐祸。 怎么想,之前好像都是他们误会了罗三郎,因为别人的只言片语,便用恶意去揣度一个自己丝毫没有真正了解过的人,而对方竟一点都没有与他们较真,甚至还肯教他们算术。 越想越是惭愧,就在这几个少年人踟蹰着要不要与那罗三郎赔罪的时候,罗家院子里却是来了客人。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马飞阳与他兄长马四郎。 早前马四郎与离石县中的一些商贾,一同前往秦岭地区搜集杜种树的种子,之后迟迟未归,马家人十分担心他的安危,特别是马飞阳,在家里实在坐不住,干脆便带了几个人出去找。 兄弟二人倒是在半道上遇着了,一番对话之后,马飞阳当即就挨了他兄长一顿削,原因是他们先前说好的,关于占城稻种子的事,竟然被马飞阳这小子给丢到了一边。 “我这也是忧心兄长安危。”马飞阳试图狡辩。 “忧心便不做正事了?即便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再如何忧心又有何用,若是没了我,那占城稻便不要了?”马四郎心里其实也是颇为熨帖的,只是口上依旧教训着。 这一日他们兄弟二人一同来到西坡村,正是为了这占城稻的种子。 前些时候马四郎等人为了搜集那杜种树的种子,沿着秦岭山区越走越南,最终因为一场大雪被困山中,虽然耽搁了行程,却也因此与当地人结下了情谊,在秦岭以南,应也是适合占城稻的种植的,他们兴许可以从那边入手。 兄弟二人原本还以为此事定要颇费一番周折,没曾想他们这边才刚刚提起,罗三郎那边就爽快答应了。 “我听闻那吴家人在南方有不少造纸作坊,自从麻纸的制法流传于世之后,那边必定也有不少人因此遭殃,我这里还要拜托二位一件事。”罗用对这兄弟二人说道。 “请讲。”马四郎示意他尽管说。 “今后你们若是在南方遇着我方才所说的那般人,尤其是从吴家的造纸作坊出来的人,便尤其要待他们宽厚一些,若有什么可以相帮的地方,还请你们务必要帮上一把,钱财方面,尽管与我来说。”罗用说道。 “三郎高义!”马四郎听闻此言,当即向罗用拱手道。 “不敢当。”罗用笑着摆了摆手。 这一次那吴御史对他的诬陷,不禁让罗用明白了有些人究竟有多么想置他于死地,同时也让他想到了,自己之前的作为,给他们那些人带来的影响,想必是比他想象中还要大上不少。 如此一来,除了像吴家那样的人家因此破财,必定也会有很多人因此失去收入的来源,在这样一个时代,换工作这种事绝对不会像二十一世纪那么容易,失去工作对于一个原本就十分贫困的家庭来说,很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对于那些人,罗用是有些歉疚的。 之所以这般托付马家兄弟,一方面是因为歉疚,一方面也是为了化解仇怨,另一方面嘛,自然就是为了拉拢了。 那吴家人既然已经对他出了这样的狠招,难道罗用就不能回击一二? 眼下虽然还没有实力与对方硬碰硬,但这个仇罗用是记下了的,那个什么吴御史,罗用迟早要把他拉下马。 第148章 鹅毛笔 为了能够与那些对自己心怀恶意的势力相抵抗, 罗用近几日也认真思考了一下关于自身发展的问题。 他那空间里虽然有不少资料, 但是罗用认为, 在眼下这个时代,农业才是最最根本的,这也是绝大多数人的共同认知。 在生产力极其低下,各地交通又很不发达的情况下,一旦发生饥荒, 那后果肯定是不堪设想的。 所以在动别的行业之前, 最好还是先改善一下目前的农业生产方式,大体结构动不了, 整几个便利好用的工具出来总是可以的吧。 然后罗用马上又想到了脚踩式打谷机,这东西他去年就想做,结果却被其他事情耽搁,今年再不能拖延了,必须在夏收之前把这个打谷机给做出来。 刚好衡玉的次子衡致近来也在西坡村这边, 衡致不似他兄长衡怀善于经营, 他这个人有点闷,又喜欢钻研, 如今衡氏造车行那边都已经上了轨道,也培养出一批技工, 便也没有衡致什么事了。 前些时候听闻罗用在这边教几何,什么四方形三角形圆形的,他一听就觉得对自己特别有用,然后就过来了, 就住在罗家边上那个院子里,与冯皮匠父子做邻居,冯皮匠他们整日做靴,衡致除了上许家客舍听课,就是在这边练习算术或者是做木工,毕竟都是手艺人,双方倒也还能聊上几句。 罗用手头上并没有脚踩式打谷机的图纸,空间里头倒是能找到相关的图片,可他也不能直接把那图片拿给衡致看不是,所以只好自己拿出纸笔来画一画。 这一画,就把罗用给画得一个头两个大,画废了好几张麻纸也没能画出一个像模像样的打谷机,用毛笔画这个,到底还是困难了一点,空间里头就有现成的圆珠笔中性笔,奈何他却不能拿出来用。 说到这个笔吧,好像中国古代一直都是用的毛笔,一用几千年,毛笔字不仅是一种载体,甚至还被发展成了一种艺术。 西方相对简单点,读书人的门槛没那么高,文字组成总共就那么些字母,比汉字容易多了,书写工具从最初的芦苇笔到中间的羽毛笔再到后面的钢笔圆珠笔,也都是一些比较容易上手的工具。 钢笔圆珠笔罗用现在是没办法,羽毛笔他肯定还是可以做得出来的,家里就有现成的鹅毛,过年的时候买了一只鹅回来吃,翅膀上那几根最大的羽毛被家里这些小孩给留了下来,如今已经玩腻了,就被他们随意地摆放在窗台上。 罗用挑了几根大白鹅左翅膀上的羽毛,经过一番浸泡蒸煮清洗之后,又将他们一根根插在沙子上面烤,待烤完冷却后,就可以用剪子修剪鹅毛了。 这个鹅毛笔的修剪方式,后世那些用过钢笔的小孩都是见过的,那钢笔原本也就是由羽毛笔演化而来。 罗用先用剪子在鹅毛头上剪出一个斜面,然后又在那个斜面最突出的位置,用剪刀小心地在中间剪了一下,用的时候只要蘸一下墨汁,然后再将自己想要表达的内容写写画画在纸张上面就可以了。 在二十一世纪那会儿,罗用他们这一代人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从小就用惯了铅笔钢笔圆珠笔,这时候没有这些笔,自己做一根羽毛笔来用用,竟也觉得不错。 罗用有时候不禁也会想,自己是不是受西方影响太多了。 不过历史的发展文化的交流,影响这种东西向来都不是单方面的,就好比这时候的胡人像汉人学习各种农业和手工技术,汉人也像胡人购买马匹,学习他们的养马驯马技术,甚至还穿他们的衣服,模仿他们的生活习性。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学习别人的长处,让更多事物进入自己的生活,为自己所用,便利自己的生活,发展自己的国家,丰富自己的文化,这就是一个不断发展和强大的过程。 中国历史上有几个十分闭塞的朝代,但是这种闭塞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出现的。 至少在唐朝这时候,无论是国家政治方面,还是社会风气方面,大伙儿对于外邦异域的物什还是充满了好奇和探索欲的,并不因为自己的国家强大就把一切外邦之物都视为糟粕。 当罗用弄出这种鹅毛笔的时候,住在许家客舍的那些郎君们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种书写工具的便利之处,用那鹅毛蘸着墨汁,轻易就能把字体写得很小,原本写不了几句话的纸张,用这种笔的话,几乎都能写上一整篇文章了。 而且用这种笔蘸着墨汁在麻纸上做算术题,也不会像之前用石膏黑板那般,弄得满身满手的粉尘,爱干净的郎君们都觉得鹅毛笔比石膏好使。 唯一还有些麻烦的就是,那鹅毛笔若想多蘸些墨汁,最好是先把墨汁装到小瓶子里,然后再把鹅毛笔的笔头放在里面浸一浸,那样一来需要的墨汁就比较多,而且当天磨出来的墨汁如果没有用完的话,保存不当就很容易会干掉。 为了解决这个难题,罗用先是找制陶坊的崔翁制作了一批旋口的小墨瓶,做的却不是粗陶材质,而是瓷瓶,这瓷瓶崔翁他们也能做一点,就是做得不精致,而且在他们本地,买的人也不多。 在崔翁那边下完订单之后,罗用便与自家那些弟子们一起,琢磨起了瓶盖的模具,最后就用自家产的杜仲胶,做了一批墨水瓶盖子出来。 因为制作工艺还很不成熟,最后做出来的这些瓶子和盖子,好多都对不上,勉强倒是凑出来二十多个,罗用将这些墨水瓶子放在自家店铺出售,一个二百文钱,当天就被人给瓜分一空了。 其实这一个瓶子二百文钱,主要也就是那一个瓶盖值钱,这时候杜仲胶这个东西还可精贵了。 听闻皇帝陛下最近手头不凑,实在是等不到夏收那时候的税收了,于是便与波斯人做了一笔买卖,用一批胶底皮靴,跟他们换了许多真金白银,那靴子的价钱高得简直都能吓死人。 所以相对来说,罗用这里二百文钱一个的墨水瓶就显得很厚道了,将来用用,万一瓶子摔了或者是不想要了,那瓶盖还能回收再利用呢,多收集一些瓶盖熔了,就能做双鞋底。 自己熔瓶盖做鞋底听起来好像有些搞笑,在这个时代这根本都不算什么,这会儿大伙儿都还自己养蚕缫丝搓麻织布呢,家里头吃个米,还得自己舂。 现在墨水瓶子是有了,就是墨水还得自己磨,这些个有钱人家的郎君都是很懂得享受生活的,既然已经有了这么好用的瓶子,当天的墨汁用不完也不怕会干掉,他们自然也就不打算跟从前一样每天磨墨了,完全可以找个人帮他们磨,一次性多磨一点嘛。 于是西坡村里的小孩们,今年春天就有了赚零花钱的地方,没事就跑许家客舍去帮那些郎君磨墨,帮他们磨够了一瓶墨汁,不仅能挣一文钱,常常还能得些吃食。 村里那冯狗儿近来整日都在许家客舍,不仅给人磨墨,还能帮客舍这边洗洗菜,因他肯干活又不惹事,许家人也从来不赶他,许大郎媳妇甚至还帮他洗过几回澡,就他原本那埋汰样儿,着实不合适在这客舍进出,即便主人家不介意,也得考虑考虑客人的感受不是。 罗用每天下午过去讲课的时候,那冯狗儿就坐在角落里听着,罗用见他听得认真,便送给他一块小黑板,至于石膏,这客舍里到处都是,也不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有些个郎君买了,就搁在柜台那边,给大伙儿随便拿随便用。 近来好些郎君都改用鹅毛笔,店里的石膏就更充足了,柜台上装了大半篮子,也没几个人会去拿来用,倒是便宜了这冯狗儿,每日都要去拿一两块。 罗用觉得这冯狗儿的计算能力还不错,比他家五郎强些。 五郎:…… 说实在的,罗家这些兄弟姐妹里头,目前看来,也就四娘突出一点,那丫头身上有股子闯劲,将来说不定还真能成点事。 像大娘二娘她们对目前的生活都还算是比较满意的样子,似乎并没有什么野心想去争取更多。倒也不是说这样的心态有什么不好,但是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成功,都是靠人们自己去争取来的,没有争取过的人,就没有机会。 五郎的性格与四娘很不相同,四娘是那种会让人把她当对手当头儿的类型,真正会跟她交心,与她并肩而行的人怕是很少。 五郎恰恰相反,这小子给人的感觉就是特别容易亲近,虽然不认为他是一个多么有能耐的人,但还是愿意跟他交朋友,在他碰到困难的时候也愿意帮助他维护他,这大概就是五郎身上的长处了。 而且在罗用看来,他们家五郎并非一点都不好强,他与四娘年纪相近,四娘又一向是个突出的,他果真就很愿意一直扮演一个没用的弟弟的形象吗? 他应该多少也是会有一些压力的,也许他自己现在还没能察觉到这一点,但是不想成为一个无能的人,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平庸,这样一个目前尚还模糊不清的念头,也许正是促成他将来不断成长的动力。 至于下面那两个小的,现在还看不太出来究竟,那两个从记事起,就没怎么吃过苦,家里头吃穿不愁,出去外面玩,也总能受到比村子里其他孩子更好的对待,这样的环境其实并不利于成长,罗用只希望他们将来不要长歪了才好。 所以相对于四娘五郎,罗用对待他们两个就会稍微严厉一点,管束得也更多一些。 手里头画着图,一边画着,一边又想起自家这些兄弟姐妹来了。 其实无论他们将来的人生是平凡还是不凡,对于罗用来说,他们都是这个世界上最最重要的人。 第149章 升级 作者有话要说:  用ios客户端的筒子们,可以先清一下缓存再阅读哈,在“个人中心”的“系统设置”那里。 这一次这个打谷机的图纸, 罗用尽可能画得详尽细致。 与当初给衡玉那张自行车图纸的时候那种可有可无、即使失败了也无所谓的心态很不相同, 这回这个打谷机, 罗用是志在必得的。 衡致得了这一张图纸,便独自闭关去了,整日闷在他们那边的院子里,也不怎么出来,许家人知他近日正在为罗用做一样物什, 见他没过来吃饭, 时常就会让家里的小孩送些吃的过去。 虽然同为罗用的弟子,衡玉一家现在的经济条件就要比其他弟子家中好上许多, 衡致身上也有钱,就算完全吃住在许家客舍他也承担得起。 只不过毕竟是普通人家长大的孩子,节俭惯了,这回来西坡村,他还是住在先前大伙儿一起建起来的那个院子里, 吃饭倒是在许家客舍, 只他吃得也并不奢侈。 衡玉念着大伙儿当初借钱给他开造车行的好,同门师兄弟之中不管是谁家有个什么事需要帮忙的, 他也从来不推脱。 虽然存在着贫富差距,但是大伙儿的关系依旧很好, 很多弟子都以衡玉他们为榜样,努力工作和学习,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像他们那样出人头地。 衡致独自一人在那个院子里闭关了没两天,得到消息的衡玉便也赶了过来, 住在西坡村这里,与他儿子一同琢磨这个脚踩式打谷机,他家在县城里的造车行,就让衡玉的长子衡怀看着。 事实上不管衡玉衡致这俩父子待在哪里,他们家那个造车行基本上也是衡怀自己一个人在经营,他老子和他弟弟显然都对做生意没多少兴趣。 这回这个脚踩式打谷机,用衡氏父子的话来说,应是比燕儿飞要简单些许,并不难做,只是在脚踩的过程中推拉滚筒的那几根棍子以及几个小零件,最好还是选择铁制。 现如今他们的经济条件也不比从前了,铁制品虽然价钱比较高,但无论是衡氏父子还是罗用,都不至于被这点钱难住。 其他主要便以木竹结构为主,罗用从前所见的脚踩式打谷机,滚筒上面的U形齿基本上都是铁制的,按衡氏父子的意见,这一部分完全可以用石竹子代替。 石竹子长得慢,新生的竹枝刚抽出来的时候,一根根细得就跟豆芽菜一般,长个五六年都不一定能长到拇指粗细,这回他们要用的竹枝大约就是筷子粗细,一般也都长了有三年以上了,比较结实。 要将这些竹枝一个个烤成弧形,再固定到组成滚筒的那些木板上,这个过程需要耗费相当多的时间和精力。 衡氏父子做活十分细致,那一个一个的U形竹齿被他们排列得那叫一个整齐划一错落有致,看得罗用都替他们心疼时间。 “这竹齿也未必就要排得那般整齐,做个差不多就行了。”罗用从前在一些农村里见到的脚踩式打谷机,那滚筒上面的铁齿都掉了好些了,还不是照常使用。 “……”衡氏父子纷纷转头向他看了过来,一脸你怎么可以这么说的表情。 “没事,你们慢慢做,我去坡上看看。”得,被嫌弃了,罗三郎摸了摸鼻子,到坡上看他的那些玉米苗去了。 说来惭愧,这些玉米的种子虽然最初是由他从二十一世纪带回来,但他自己种玉米,这也是头一回,前些日子被那个吴御史那么一闹,弄得罗用还有点担心起来,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这些玉米都给种死了,到时候那个姓吴的还不得可劲儿发挥啊。 不过还好,玉米这个东西果真很好种的,就目前看来,这些玉米苗长得都挺不错,当然这跟罗用的那些弟子以及西坡村的村民们常常过来给它们浇水施肥也有关系,大伙儿也都很忧心啊,生怕这大大咧咧的罗三郎一个不小心果真就把这些玉米都给种死了,到时候皇帝陛下怪罪下来可怎的是好。 “你怎的在这里?”罗用刚刚爬上山坡,就看到五郎那小子正在地里头拔草,这块地每天不知道要来几拨人,杂草都被拔得没剩下几根了,他还拔个甚? “我来拔草。”五郎将手里那两根小嫩草放在田垄上磕了磕,顺手丢在一边。 罗用想说你这也太偏心了吧,其他地里那么多野草不去拔,非跟着几株小嫩草过不去,不过想想还是不打击这小子的积极性了,他爱拔就拔吧。 五郎他们最近又回小河村那边上课去了,每天上午上课,下午回来。 按小河村那些人的意思,他们是打算春播结束后马上就开始修路,等他们把这条路修出来以后,五郎他们每天上学放学就方便多了,小河村的人来往于西坡村这边也会比从前方便很多。 “阿兄,你说玉米吃起来会可口吗?”与大人们对于第六谷的敬畏喜爱不同,五郎显然更关心玉米这个东西的口感。 “应该还成。”嫩玉米棒子煮起来还是挺好吃的,抹上点蜂蜜烤着吃更香。 “阿兄,咱家今年不种稻子了吗?”问完了玉米,这小子又关心起了稻子。 前些时候马家兄弟来家里找罗用谈了占城稻种子的事,然后罗用就把家里的那些种子全都卖给了他们,价钱不贵,总体来说还是马家兄弟二人占了便宜。 “咱家没有种子了,今年便不种了吧,许大郎他们还有种子呢,到时候等他们种出来,我便从他们那里匀些回来。”罗用说道。 “匀些回来做种子吗?”五郎问。 “匀些回来煮饭吃。”罗用笑道。 “哦。”五郎这下高兴了,今年秋天又能有米饭吃了,感觉之后这大半年都有盼头了。 兄弟二人在玉米地里拔了一会儿小草,一起从坡上下来的时候,经过王当他们那个院子旁边,刚好遇到王当的儿子王绍正带着他的妹妹坐在院子里拣豆子,然后五郎就留在那儿了,罗用一个人回家。 家里头二娘和彭二都在后院忙活,那两个小的这会儿也去了后院,只有四娘在杂货铺里看店做题,这丫头最近这几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变得十分刻苦努力起来。 “阿兄,方才许家客舍那边过来人,喊你过去那边一下。”四娘见罗用回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口里说道。 “晓得了。”都快吃晚饭了,也不知道那些人喊他过去做什么,不过今日横竖也没有什么事,过去就过去一趟好了。 许家客舍这边,这时候气氛正是炽烈,原因是有人对鹅毛笔做了个升级,他用很薄的竹片削成笔尖,固定在鹅毛笔上。 这竹制的笔尖要比羽毛的笔尖结实耐用许多,尤其他们这里的石竹子,质地十分坚硬,又颇具弹性。 听闻在秦汉以前,人们原本就是用竹枝书写的,将竹枝削尖,再刻上墨水槽,便能用于书写,近年来倒是很少有人再用了。 现如今罗三郎以羽毛制笔,倒是让有些人又想起了这一出,这羽毛笔也有羽毛笔的妙处,禽类的羽管可以作为天然的墨水管,储蓄墨水的能力比竹笔更强,就是笔头容易磨损,写着写着就秃了,还得重新削尖了才能用。 这时候有人用石竹子为鹅毛笔做了笔尖,为了加固,还在笔尖往上的部分固定了两个对半剖开的半圆竹片,外头又缠上一圈一圈的丝线。 罗用一看到这个东西,就想起了后世的钢笔,钢笔拿掉笔帽、再把笔杆上面的部分旋开取下以后,可不就是这么个模样。 罗用试了试这个半成品钢笔,确实也是比较好用,竹制的笔尖划在纸张上的感觉要比羽毛笔尖圆润流畅一些,不容易划伤纸张,使字体出现毛边。 这支笔约莫就是小指粗细的样子,握在手里也比细细的一根羽毛要舒适得多,像罗用这种在二十一世纪用惯了圆珠笔中性笔的人,就很喜欢这样大小的笔杆子。 美中不足的是羽管的储墨能力还是差了些,竹制的笔尖也还是会有磨损,所以在使用的过程中还是需要不断地蘸墨水,隔一段时间就要在削一下笔尖。 其实会觉得美中不足的大约也只有罗用一个而已,其他人都觉得眼下这支笔就挺好的,方便他们做数学题,排竖式打草稿,写起来刷刷的,又快又稳。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以后,大伙儿就都聚在许家客舍削竹子做笔头,罗用也在。 乔俊林到工舍那边教大伙儿认字去了,还得好一会儿才能回来,罗用打算帮他也做几个。 许家客舍的厅堂里堆了好些竹枝,任取任用不要钱,这是许家兄弟从衡玉父子那边抱过来的,都是他们这几日用剩下的边角料,留着也是用来烧火,不如抱过来给这些郎君们挑一挑,再削些笔头出来,也算是物尽其用。 至于羽毛,大伙儿手里头都有存货,罗用前些天也买了几支,这会儿他都拿过来了,打算把它们全部都给加工了。 这几日附近的村民听闻他们这里要鹅翅膀上的那几根大羽毛,就有一些村民尝试着拿了羽毛到这边来卖,没想到真叫他们给卖到了一个好价钱。 许家客舍这些郎君都是有钱的,对待那些前来这里卖羽毛的村人,自然也不会十分吝啬,一般好一点的鹅毛,一根就能卖到一文钱,稍微差一些的,两三根一起,也能卖到一文钱。 每只鹅光靠卖那几根大羽毛都能卖到好几文钱,这对那些村民来说简直就跟天上掉馅饼差不多,于是近来孵鹅苗养鹅仔的人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罗用琢磨着,他是不是可以开始收购鹅绒了。 唐初这时候养鹅的人倒是不少,他们这里鸭子少见,鹅绒鹅毛这些东西,从前也就是穷苦人家冬日里用来御寒,穷人家没有纹路细密的布料,用粗布包起来,总是跑毛,用着也是不太好,富贵人家大多都是不用的,他们多用绵,也就是蚕丝。 想要开发鹅绒用品,首先就得解决跑毛的问题,在眼下这个时代,这个问题还真不太好解决。 第150章 不可说 之后的日子里, 若是再有别地儿的人跑到他们这里来卖鹅毛, 罗用就会顺便问问人家, 鹅绒有没有,他这里鹅绒也收,能换酱油腐乳这些东西,不爱要酱油腐乳的,豆渣豆粕也行, 他那院子里头堆了好些豆渣豆粕呢。 现如今在他们这片地方上, 养猪的人很多,但未必家家户户都有那么多合适的猪饲料, 所以罗家院里攒的那些干豆渣和豆粕也是相当的有市场。 “鹅绒对豆渣怎么换?”听闻鹅绒可以换豆渣,感兴趣的人还挺不少。 “我只要细绒,羽毛不要,一两鹅绒兑三斤豆粕,豆渣能给五斤。”这时候一斤能有十六两, 罗用开的价钱, 也算是比较厚道的了,毕竟这时候的鹅绒还不值什么钱。 因为这段时间鹅翅膀上的那几根大羽毛值钱, 近期杀鹅的人家还挺多,有些人家还留着鹅绒鹅毛没有丢掉的, 这时候得了这个消息,便高高兴兴拣了鹅绒过来换豆粕。 虽然是豆粕只能换三斤,豆渣却能换五斤,但是大伙儿都知道, 豆粕比豆渣好养猪,吃豆粕的猪比吃豆渣的猪更容易上膘。 “阿兄,这两日豆粕都换出去好些了,豆渣都没人要。”这鹅毛买卖还没做上几日,四娘就开始着急了。 她们家院里那么多豆渣呢,都是用酱油腐乳这些东西与十里八乡的村人换来的,那么多,自家那几头猪根本吃不完,再放下去可就要坏了,豆粕好养猪她也是知道的,偏偏又都被别人换走了。 “没人要便没人要吧,我让刘活他们挑到羊舍那边去喂羊。”罗用倒是不着急,那不是还有那么多山羊呢么,实在不行,还能沤肥呢,不过这个话他就不说了,免得四娘她们又嫌他糟蹋东西。 像罗用这样的,搁二十一世纪也已经算是比较节俭的了,但是跟这个年代的人比起来,那实在还是很有一些差距,先不说大人,就连他们西坡村里的小娃娃们,也大多都比罗用知道珍惜东西,尤其是可以入口的东西。 “……”四娘嘟了嘟嘴,那些山羊说好了都交给刘活他们一家去养了,结果他阿兄又总是让人担豆渣过去,依她看来,那些羊整日吃豆渣都要吃饱了。 “行了,你就别操心了,阿兄能挣钱呢,饿不着你。”罗用好笑道。这么多豆渣不想着消耗难道要留着发霉,刘活一家照料那群山羊也是很精心的,罗用对他们一家人都挺满意的。 四娘的性子罗用也知道,其他都挺好,就是半点不肯吃亏,一是一二是二的总想跟人掰扯得清清楚楚。 毕竟前两年他们家还在温饱线上挣扎,这会儿日子虽好过了,但心里头那根弦依旧还绷着呢,这一时半会儿的怕也松懈不下来,你现在硬是叫她对人大方一些,她也是大方不起来的。 罗用对于这一点倒也并不十分在意,大方就大方些,小气就小气些,只要人品没什么大问题,这些都无关紧要。 四娘倒是觉得这个挺紧要的,只可惜这家里头还是罗用说了算,胳膊拧不过大腿,她也只好忍了。 这家里头的羽毛越收越多,罗用便开始着手收拾起来,这些鹅绒在经过清洗浸泡晾晒烘烤之后,就变得干净而又蓬松,还泛着淡淡的肥皂味。 关于鹅绒制品的制作与推广,罗用头一个就想到了鹅绒枕头。这时候的枕头多由木竹茅草制作而成,布枕头也很常见,另外还有不少玉石陶瓷枕头,这些枕头各有各的特点,但它们都比不上鹅绒枕头柔软。 也不是说软枕头一定就比硬枕头更好,但只要个性鲜明,那它至少就是有卖点的。 头一批枕头,罗用是给自家这些兄弟姐妹做的,为了能尽量避免漏毛,这一批枕头,罗用里外总共用了三层布,最里面一层用的是边角料,主要还是由一些绢布的布头拼凑而成,中间那一层有整块的也有拼凑的,最外边这一层,那肯定就是用整块布料做成的了。 这里外三层都是用的柔软亲肤的绢布,枕头芯又是蓬松得像云朵一般的白鹅绒,别说家里头那几个小姑娘,罗用自己把脸贴上去以后都不舍得拿下来了。 用三层绢布包裹的白鹅绒枕头,就算是在二十一世纪,这样的东西也可以算是奢侈的了,在眼下这个年代,寻常人家根本连绢布都不舍得买,更别说用三层绢布做一个枕头了,所以罗用这回开发出来的这个鹅绒枕头,就只能走一走高档路线。 “你来。”这一日上午,二娘走到院子外面,冲正在坡下烧火煮猪食的郑氏的二女儿招手。 “作甚?”这小姑娘还挺喜欢二娘的,见她笑眯眯地冲自己招手,便猜想应该是又有什么吃的要给她,于是高高兴兴便去了。 “这两日我们在做枕头,余了些布料,我便与你也做了一个。”二娘笑着从身后拿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米白色鹅绒枕头递给她。 “这……这怎么使得。”一见是个白胖胖的枕头,小姑娘登时就有几分手足无措起来,如果只是一些寻常吃食,她便也拿了,这枕头可不寻常。 阿娘与她说了,罗三郎用三斤豆粕才能与人换来一两鹅绒呢,那鹅绒就是鹅身上最喜最软的绒毛,粗一点的他都不要。 还有这外头的绢布,里里外外总共包了三层呢,听闻罗三郎先前也去薛记布坊选过别的布料,最终他还是觉得其他布料都不如这绢布绵软,所以最后还是用的绢布,里外三层加起来,都快够做一身衣裳的了。 “你拿着,我听你阿娘说,过几天你就要回县城去了,换你阿姊过来,这个枕头就当是送给你的礼物。”二娘说着把那个枕头塞到她怀里:“这枕头睡着可软了,你仔细着些,将来出嫁的时候还能带过去。” “嗯。”小丫头眼眶红红的,硬忍着没有落下眼泪来,她从前只羡慕二娘她们住大院子过好日子,现在心里却想着,自己将来若是也能过上她们那样的好日子,一定也要待别人这般好。 这么一个白胖柔软的鹅绒枕头,别说是郑氏的闺女,就是罗家这几个兄弟姐妹也都是顶珍惜的,二娘当初帮四娘缝好她的那个鹅绒枕头的时候,也是这样与她说,让她仔细着些,莫要用坏了,将来出门的时候也叫她带着。 罗用却说没事,用坏了阿兄到时候再买绢布回来与她们做,结果就挨了二娘一个白眼。 这一日傍晚,乔俊林在工舍那边给人上完课,正往许家客舍走呢,结果半道上就被一个白花花软乎乎的物什给砸了个正着。 “作甚?”乔俊林一把接住那个枕头,倒也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样子,若是换了别人,他早黑脸了。 “这两日家里做枕头,刚好多了些布料,我便与你也做了一个。”罗用站在他家旁边那个小土山上,对下面的乔俊林说道。 “你家究竟余了多少布料?”乔俊林笑问。 他中午的时候还听人说呢,罗家兄妹几个做枕头,给郑氏那闺女也做了一个,说是家里余了些布料,这会儿罗用又这般说,余那么多布料,他们怎么不去做身衣服? “倒是不少。”罗用笑嘻嘻说道。 “谢了。”乔俊林难得也笑了笑,这一两年时间以来,他笑得愈发少了,难得笑一次,面上却透着几分僵硬,不过罗用还是觉得这小子笑起来挺好看的。 乔俊林抱着这一个鹅绒枕头回到许家客舍,住在客舍里的那些郎君们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连给罗家喂猪的妇人的女儿都能得个枕头,乔俊林作为罗用的好友,能得这么个枕头也不奇怪。 只是…… “这针脚着实不够齐整,莫非是他们家四娘缝的?”大伙儿对罗四娘的印象就是这样,耍刀子还行,针线嘛…… “缝得倒是挺结实。”乔俊林隐隐的,就觉得这个枕头很可能是罗用自己缝的。 “那倒是,那丫头手上肯定怪有劲的。”一旁有人说笑道。 “我听闻她还会刻肥皂模子,刀子甩得也灵活,怎的针线就做得这般不好?”男人们有时候也挺八卦,尤其是像这种刚刚吃过晚饭又没地方可以去娱乐消遣的情况下。 “莫要这般议论一个小娘子,像什么话。”有人终于听不下去了。 “哎,不说她不说她了……”有人连忙讨饶,一群大老爷们讲一个小姑娘的是非确实是不像话。 罗家院子这边,罗四娘这会儿正哼着她阿兄教给她的小调,拿着针线对着一盏油灯缝着一个荷包呢,她的荷包不知怎的,被磨出了一个窟窿,这会儿她就打算在那上边打个补丁。 这荷包旧旧的,打上补丁以后看起来就更旧了,灰扑扑一个小荷包,瞅着着实没有多少美感,但是不得不说,那一针一线缝在荷包上面的针脚,还是比较细密整齐的,至于乔俊林的那个枕头,还有关于罗家四娘针线功夫十分蹩脚的传言,那存粹就是替她家兄长背的锅。 问题是这锅背上了还甩不掉。 究竟是自己针线功夫蹩脚更没面子呢,还是她家兄长堂堂一块棺材板儿对着油灯穿针引线缝枕头更让她觉得没有面子呢? 罗四娘想来想去,还是当她自己针线功夫蹩脚好了。 第151章 通了 作者有话要说:  ios版本app的读者们请在“个人中心”的“系统设置”那里清一下缓存再看啊,因为我这边修改过,那个app好像不会自己刷新到最新数据。 就在衡氏父子全副身心投入到脚踩式打谷机的制造中去的时候, 在离石县北面的三川河边, 崔翁一家则在尝试着进行密封墨水瓶的生产。 早前罗三郎从他们这里定做了一批小瓷瓶, 虽然最后成功配上盖子的只有少少的二十来个,但那二十来个可都是卖上了二百文钱一个的高价的。 崔翁和他的几个儿子都认为,只要可以掌握到这个制作密封性墨水瓶的技术,他们制陶坊的生意将来肯定是蒸蒸日上的,就像离石县城里的衡氏造车行和殷氏车轮行那般。 但是在这个没有机械化生产, 事事都要靠手工完成的年代, 想要顺利制作出大批量的密封性很好的瓶子,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原本他们是想做瓷瓶瓷盖, 但是并不可行,失败率太高了,一百个里面都没有一两个能够成功配对的,在寻找配对的过程中所耗费的人力也十分巨大。 然后他们又想到了木盖子,可是要在小小的一个墨水瓶盖子内侧, 用小刀刻出一个顺畅的可以与瓶子相合的螺旋形纹路, 同样也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 崔翁父子几个对着这个难题琢磨了许多时日,结果却还是一筹莫展。 最后没办法, 老头子抱着他们最近做出来的一些成功或者失败的瓷瓶,找罗用去了, 希望罗用可以给他提些建议,毕竟这种瓶子最初也是他先想出来的,而且在崔翁等人看来,整个离石县再没有比罗三郎更聪明的人了。 而罗用果然也没有让崔翁失望, 他给崔翁提出了一个想法。 就是瓷瓶的盖子可以做浅一些,不用做那么深,盖口的边缘微微向内扣,瓶盖与瓶子之间无需做得十分严丝合缝,只要在瓶盖内里,稍稍垫上一层杜仲胶,瓶盖旋紧的时候,瓶口就会被用力扣紧在杜仲胶垫层上,这样一来,不仅能起到密封的效果,杜仲胶的用量也十分节省。 崔翁在得知了这个方法之后,真是如获至宝,再三谢过了罗用,然后又从他这里买走了一些杜仲胶,便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罗用告诉他的这种密封瓶盖的做法,其实就是后世玻璃罐头瓶的做法,非常地简单实用,也很常见,却并不是每个人都认真观察过,罗用也是在做完了第一批墨水瓶之后,想了又想,才想起来还有这种方法。 先前他们建水泥作坊的时候,那些烧水泥用的土窑,都是在崔翁的指导下修建好的,甚至他还亲自参与了前面几批水泥的烧制,因为有他的加入,让罗用他们少走了许多弯路,这回罗用想出了这种方法,对方刚好又过来找他取经,于是罗用就没有保留地把自己能想到方法全盘告诉了他。 崔翁回家以后按照罗用所言制造墨水瓶,果然很快就被他做成功了。 那墨水瓶的盖子的直径,也就是跟铜钱差不多的,现在他们不用杜仲胶制作整个瓶盖,而是只在瓶盖内里铺上薄薄的一层杜仲胶垫片,这样一来不仅省胶,密封性也很好,因为有杜仲胶的阻隔,在盖上瓶盖的情况下,就算墨水瓶倒了,墨水也不会直接沾到木头盖子上,所以也就不用担心墨汁渗透,最后把整个瓶盖都染得黑乎乎的。 从原来的整个杜仲胶瓶盖,到现在只有瓶盖里面的一片胶垫,杜仲胶的用量节省了十倍不止。 崔记制陶坊出产的墨水瓶,一个只卖三十文钱,一时间下订单的人就很多,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住在许家客舍的这些郎君们在买,他们要买些墨水瓶子,与自己做的鹅毛竹笔配上套,一起寄给远方的家人朋友。 和这些东西一起被寄出去的,还有他们从罗用这里学到的算术法。 太原城距离离石县比较近,受到的影响也比较早,但是反应最大的,还是长安城那边,倒不是因为这种新制的鹅毛竹笔和墨水瓶子给人带来了多么大的冲击,真正给他们带来冲击的,主要还是那种被简化过的几何方面的一些算术法。 在很多人看来,相对于这种极其简单的,就算是刚刚启蒙的稚童都能顺手拈来的算术法,那些个什么笔啊墨啊的,都是一些毫不起眼的旁枝末节,根本不值得关注。 但是也有一些嗅觉灵敏的,已经从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大事小事件之中,嗅出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世道怕是要变了。”在一片春意盎然的庭院之中,有一个老者如此叹息道。 “阿翁何出此言?”他对面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袍的年轻后生问道。 “你可还记得自己从前启蒙的时候,光是握笔习字就花费了多少光阴?”老者问他。 “彼时尚且年幼,又顽劣好玩,倒是叫先生颇费了一番功夫。”年轻男子笑道。 “没练上几个月,正经是写不出什么能看的字。”回想起孙儿小时候习字的情景,老者面上微微也有了几分笑意。 “那是。”年轻男子点头。 “近来在长安城中流传的鹅毛竹笔,倒是方便得很,妇孺小孩,抓起来就能写字。”老头又说。 “那他们也得先识得字。”年轻男子有些不以为然。 “现在不识得,多写多看,将来不就识得了。”老者摇摇头,又问他孙儿:“你可还记得当年刚刚开始习字的时候,用的纸一张是多少钱?” “倒是没有正经算过,仆役们每回拿一贯钱出去买纸回来,往往也用不了多久便是。”年轻男人回答说。 “那你可知,现在街面上的麻纸,一文钱能买几张?”说着,老者又叹了一口气。 “……”年轻人沉默了,先有麻纸再有鹅毛竹笔,现在的人要想读书习字,学习成本实在是比以前低得太多了。 自打前朝开始推行科举制,不知多少士族子弟通过科举考试进入朝堂。科举制度,目前基本上也就只是给士族子弟们提供了另一个出仕的渠道而已。 这时候的科举并没有采取糊名制,考试成绩跟考生平时的风评形象以及他的家族背景有着很大的关系,而且贫民阶层实在很难有读书的机会,所以也就无从竞争。 倒是有一些破落家族或者是新兴起来的家族,在通过科举考试的方式在与主流的几个大家族竞争官位,不过他们基本上也是竞争不过,所谓下品无士族,上品无寒门,在绝对的社会力量和政治背景下,寒门子弟想要出头,那是千难万难。 并且,这时候所谓的寒门,也并不是指平常小老百姓,而是一些不被大家族们看在眼里的小家族,像罗用乔俊林这样的出身,不好意思,他们根本连寒门都算不上。 然而现在,这种绝对的垄断地位很快就要被打破了,很多人却还不自知。 在以前,那是需要什么样出身的人,才能接触到笔墨纸砚这些东西,现如今因那罗三郎,门槛骤然就被降到这般低,将来不说这个社会上识字的人必定会越来越多,原本那一条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就这么三下两下的,几乎都要被填平了。 长安城中这一对爷孙俩的对话,西坡村这边是不会有人知道的,大伙儿依旧该上课上课,该种地种地,一天到晚反正忙得很,倒是没几个人会闲坐下来想这些。 开春以后到处都很忙,水泥作坊那边的生意日日暴涨,罗用那些弟子们忙得都跟陀螺似得,带得罗用也是常常都要往那边跑。 住在许家客舍的那些郎君们倒是清闲,白以茅他们几个还每天骑着马到外头遛弯呢。 这一日,白以茅几个在外面疯跑了一圈之后,回到许家客舍,见白二叔正与那罗四娘相谈甚欢,登时便觉有几分惊悚。 “怎的到现在才回来?整日就知道四处疯玩,倒是不像四娘学着些。”白二叔一见到这几个,便斥了一句。 “学得累了出去散散心情也是挺好的。”只听那罗四娘笑嘻嘻说道。这话罗用平时没少说,四娘说这话,那还真是头一遭。 “……”白以茅面上神情严峻,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马上就要发生了。 “我看着他们骑马就可羡慕了,我也想骑骑看呢。”果然,那罗四娘马上就说了。 “这有何难,我让他们教你便是。”白二叔爽快道。 若是换了寻常女子,白二叔肯定不能说这个话,罗四娘是谁啊,运动细胞杠杠的,再加上她这形象,一时也不会让人往男女授受不亲那方面去想。 “果真。”罗四娘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这几天的数学题看来是真没白做啊,跟白二叔搭上线太有用了,这个策略很通很通啊。 “自然。”白二叔给了自家侄儿一个警告的眼神,这小子这一次再敢给他搞砸了试试。 “……”白以茅几个不敢反抗,小辫儿还在白二叔那里抓着呢,就怕他给长安城那些大家长们说点啥。 “嘻嘻。”罗四娘笑眯眯的,苦尽甘来啊,这一段时间的勤学苦读总算是没白费。 第152章 交锋 风雨欲来, 罗用站在许家客舍二楼, 看着从山岭另一边压过来的滚滚乌云, 他也感觉到了,风雨欲来。 最近天气一天天变得温暖起来,许家客舍一楼那个厅堂采光毕竟还是差了些,不如二楼透亮,于是他们上课的地方便挪到了二楼这里。 这二楼就是一个大土台子, 四面都没有砌墙, 就是修了帮人高的栏杆,然后又在上边搭了个草棚子, 多少能有些遮风避雨的作用,冬天太冷二楼又不能烧炕,基本上没什么人往这上边跑,等到了夏季,大伙儿就都比较喜欢在这上边活动了。 这一日下午, 罗用上课上到一半, 天边突然黑压压涌过来一大片乌云,空气也带上了潮意, 风中尽是雨水的气息。 罗用心中突有所感,风雨欲来啊…… 眼前这一场风雨他还可以在这个草棚子中避过, 长安城那边正在酝酿的那一场风雨,他又要如何躲避呢? 光是靠躲,怕是很难躲的过去,不妨迎难而上, 跟那些人面对面会上一会,就算赢面不大,也总好过坐以待毙。 时间进入农历四月下旬,离石县当地这一年的春播已经进入尾声,夏收还未开始。 衡玉父子终于把第一台脚踩式打谷机做出来了,虽然主要还是以木竹结构为主,只用了少量几个铁质的零部件,但是这台打谷机踩起来半点都不比罗用在二十一世纪用过的差,机器运转十分顺畅,那滚筒转起来呼呼的,折几个树枝在上面试了试,那枝条上的树叶几下子就被打得七零八落。 罗用对这一台打谷机很满意,亲自将他送到县城,送到郝刺史那里,让他帮忙献给皇帝。 帮这样的忙,郝刺史自然是一万个愿意,先前他就听人说罗三郎这一次又在鼓捣一个什么东西,还从城里请了铁匠过去,本以为又是一个像燕儿飞那样的东西,没想到竟是个打谷机。 在郝刺史看来,这个打谷机面世的意义,要比燕儿飞高出一百倍,他很激动,表示自己要亲去长安城,将这个献给皇帝,还让罗用同去。 罗用就不去了,他还有事情没安排呢,再说这时候长安城好些人正愁找不到他人呢,这时候送上门去,那还不是肉包子打狗。 最后郝刺史就自己去了长安城,一行人,总共就赶了一辆马车,那车还不是给郝刺史坐的,而是装了那一台打谷机。 郝刺史自己就骑着马,与他那些手下一路跑着去的长安城。 而罗用这边,这时候已经让一些常来常往的商贾小贩帮他放出消息去,说西坡村这里招募铁匠和木匠,工资待遇从优,包吃包住还包上课,不仅能学认字,还能学算术。 一时间许多匠人向西坡村这边蜂拥而来,其中很多人都是像衡玉殷枓那般,是有家学的。 罗用一方面将人先安置在他那些弟子从前建的那个院子里,一方面着人修建工舍,地方就选在许家客舍与罗家羊圈之间的一片空地上。 做工的棚子也被搭在了那一带,这些工匠白天在那边的草棚子底下干活,晚上回村子里睡觉,傍晚的时候还有人给他们上课,一天三顿,吃得比水泥作坊那边稍稍好上一些。 工舍就建在距离草棚不远的地方,负责修房子的都是罗用从附近村子里雇来的村人,那些工匠们偶尔也要跑过去看看,不时还要指点上几句,俨然都是一副打算长住的架势。 有了衡玉父子先前的成功经验,再加上这些工匠本身都是有底子的,第一批打谷机的生产十分顺利。 第一批打谷机做出来,罗用先送了一台给村里,然后又让小河村等周边几个村子,每个村子都过来搬了一台。 那些村子的村民都挺不好意思的,这打谷机看起来这么精细,打一台肯定要花不少工钱,再说那上边还有几个铁制的零部件呢,单是那几块铁疙瘩,就值不少钱了。 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这些人终究还是高高兴兴把机器抬自己村里去了。 这可是打谷机啊,对他们这些农人来说老有用了,踩一下,那上边的滚筒就呼呼地转悠,打一把谷子麦子的,三两下就能搞定了,有了这东西,大伙儿今年夏收还不知道要省多少力气。 “邹里正,你说这一台打谷机得多少钱?” 小河村这边,村人们抬了打谷机回去以后,就开始琢磨价钱了,一文钱没给就把这么大这么精细一台机器给扛回来了,想想都觉得心里头有点怪那啥的。 “没有三贯钱肯定下不来,那还得是找到靠谱的工匠来做。” 邹里正毕竟是做了这么多年里正的,年年收税啥的他都没少操心,像这样的机器,他看上几眼,心里头大约就能有个数。 “哎呦……”当即就有人肉疼地哎呦起来,他们先前还想着,这个打谷机要是不太贵,跟那燕儿飞似得,他们就各家各户凑几个钱,好歹别让罗三郎连本钱都收不回去。 可是一听这价钱,那可是三贯钱啊,他们小河村的人口虽然比西坡村多一点,那也多不了多少,三贯钱,平摊到各家各户身上,都要上百文钱了,他们村的人虽然做草纸麻纸挣了些钱,但那近百文的钱,得做多少纸才能挣得回来啊。 “罗三郎既说不要钱,那你们便不要操这个心了。”邹里正又道。 “这可如何使得?”肉疼归肉疼,但他们觉得这个钱应该还是要给的,这么多村子呢,别到时候把那罗三郎的家底都给掏空了。 “无妨,他不是说让你们给其他村里的亲戚朋友说说,叫他们上西坡村去抬打谷机,你们尽管去说便是。”邹里正道。 依邹里正所想,罗三郎这一次定是有什么打算,要不然他也不会平白就这么大手笔到处送东西,那罗三郎虽不是个抠门的,但是像这样白白给人送东西,这还真就是头一回。 众人心中又是高兴又是觉得有几分不妥,不过还是照罗用先前交待的那般,把自家亲戚所在的其他村子都给通知了一遍。 另外,罗用还让那些常来常往的商贾小贩沿路放消息出去,让那些距离西坡村近一些的村子,都自己过来搬打谷机,离得远的,就让他们安心在家里等着,罗三郎到时候会让他的那些弟子们沿路给各个村子送过去。 这些商贾小贩去往哪个方向的最多?长安城! 于是很快的,在通往长安城的官道两旁,许多村子就都得到了消息,罗三郎要给他们送打谷机,每个村子都有一个,很多人特特还跑到那些已经分到了打谷机的地方去看究竟,看过的人就没有说那个东西不好用的。 与此同时,郝刺史等人这时候也已经到了长安城,将那一台打谷机献到了皇帝陛下面前。 李世民得了这个打谷机,也是十分地高兴,先是有第六谷,后又有打谷机,简直是天佑大唐,他仿佛已经可以看到一个强生富足的国家呈现眼前,百姓不再贫苦,国库不再空虚,兵强马壮,外邦不敢来犯! 第二日刚好是一个大朝,在说完了政务之后,皇帝便让人将那一台打谷机抬了上来,并让与打谷机一同进入殿堂的郝刺史给大家讲解这个打谷机的用法。 皇帝陛下原本信心满满,郝建平也是满心期待,没想到朝堂之上那些人的反应,却并不像他们预料的那般。 这种事李世民见得多了,事出反常必有妖,今日明明应该是一件高兴的事,这些人的反应竟是如此怪异,而且态度还这么统一,不用说,背地里肯定已经通过气了,这是要整幺蛾子呢。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这时候,有一个大臣拱手发言道。 “……”李世民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去,没跟他说什么当说不当说的,反正这家伙既然已经站出来了,就肯定要说,就看看他后面是打算说点什么吧,不过他也能猜到,今天这个事八成还得是冲那罗三郎去的。 “那罗三郎着实妖异。”那家伙张口就把罗用打成了非人类:“他一个十几岁的乡野少年,竟能造出这般精细的物什,诸位难道就不觉得怪异?” “……”殿堂之中一阵窃窃私语,这些大臣里头什么反应的都有,但是在眼下这种敏感时刻,他们最好还是不要胡乱出头得好,不然平白得罪人不说,最后可能连自己也要被卷进去。 而郝建平这时候还有一些反应不过来,他原本满心热忱地进京来送打谷机,一腔的火热,这时候就像是当头被人给浇了一桶冷水。 “简直是无稽之谈。”说话的人是白二叔他老子,在朝为官这些人,这样的事情见得多了,反应毕竟比较快。 “哼,谁人不知,你们白家与那罗三郎交情匪浅。”那边马上就有人大声说道。 “难道要把我们白家人也当妖怪烧了不成?”上阵父子兵,这时候白二叔的长兄也站出来说话了。 “我观那罗三郎分明是个有福源的,怎的就成了妖怪?”这时候也有其他人开始站队,朝堂之上,很少有人是单打独斗的,大多都有自己的派系阵营,见到自己这一方的人吃亏,自然就要挺身而出,要不然下次等你倒霉的时候,可是不会有人帮你。 “你看他又会大食人的算术法,又会写一些奇奇怪怪的字,分明就很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我看他根本就是那些番邦来的巫妖,不过是借了那罗三郎的躯壳。” “先前不是已经让某某道长看过了。” “道长毕竟是人不是仙,想必是道行不如那妖物高深。” “你这分明就是空口白牙无中生有,简直无耻!” “你才无耻!” 这战火一烧起来,很快就有越来越多的人被卷入其中,好些原本是打算中立旁观的,弄到后面都不知不觉加入到这一场唇枪舌战之中,没办法,气氛太火热,一个不小心就被带动起来了。 别说,想弄死罗用的人还真不少,但是站出来维护他的人也挺多,毕竟连白家都被他们说成与罗三郎交情匪浅,这阵子他们不少人家中都有年轻人去西坡村学过算术,别到时候平白连他们一起也被扯了进去,就算是为了自己不吃亏,他们现在也得站出来维护罗三郎。 再说对于罗三郎教授他们算术之法这件事,很多人都是心怀感激的,平时不想与那些反对罗三郎的人为敌也就罢了,现在眼瞅着罗三郎就要被人污蔑成妖怪了,自然也不好再坐视不理。 殿堂之中吵得火热,倒是高座之上的皇帝陛下显得有些不温不火的。 李世民就坐那儿看着这些人打嘴仗,打完了就完了,他也没有发表什么看法,更没有做什么总结,然后这一日的早朝就这么没头没脑地结束了。 皇帝不表态,大伙儿心里也是有些没底,尤其是先前那些跳得最厉害的。 而这件事既然已经开了头,就绝对不能轻易罢手,那罗棺材板儿也不是好惹的,这回要是不能一下就把他给弄死了,将来必定是后患无穷。 这其中跳得最厉害,态度最积极的,便属那吴御史了,横竖他先前就已经把罗用给得罪狠了,这回若是不能除了这个隐患,将来哪一天等他起来了,再想下手可就难了。 之后的日子里,朝堂之上更是日日都不得消停。 这件事就算是在民间也有不少人知晓,还被一些商贾把消息带去了别处。 “长安城中有一些大官说罗三郎是妖怪,要把他抓起来打死。” 在通往离石县的那条官道上,这个消息也在悄然传播着。 这消息越传越远,越传越北,都还没进石州地界呢,好些地方就已经开始炸锅了。 什么!要把罗三郎抓去当妖怪打了?那怎么行!我们村的打谷机还没有分到手呢!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营养液没送的,快点了,最后一个小时大甩卖了哈。 第153章 定音 这个年代的人大多信守诺言, 也十分看重自己的名声, 所以罗用说会给每个村子送一个打谷机, 那他肯定就是要送的。 那些村子的人也正是相信了这一点,所以才会翘首以盼,满怀期待。 一台打谷机的制造成本是三贯钱左右,现如今在离石县这边,一个村子里每家每户凑一凑, 勉强也是拿得出来, 若是换了一些贫穷的村落,别说三贯钱, 三百文都未必凑得出。 打谷机作为一个重要的农业生产工具,他们自己倾其所有也买不起,这时候罗用说不用钱送他们一个,这些村人自然是心情激动又十分期待。 而在罗用看来,相较于家财万贯, 还是身负巨债更安全些, 尤其是当他这个人不仅身负巨债,赚钱能力还杠杠滴。 所以他这一次不仅要把自己搞得倾家荡产, 还要欠下一笔巨债,这笔债他可以在之后的日子里慢慢还清没有关系, 但是小命若是丢了,那一切可就都完了。 眼下这时候,整个河东道也就三十万户左右,若说村庄, 大大小小加起来,都不知道有没有两千个,这两千台打谷机,罗用欠得起,也给得起。 至于河东道以外的地方,罗用暂时还没有提及,既没有表示要送,也没有表示不送,他还要先看看情况再做决定。 罗用向来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早晚有一天会招来灾祸,他只是不知道,那些人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动手,又是以哪一种方式。 这一次说起来也算是走运,他这金钟罩铁布衫才刚刚套到身上,长安城那边的人就发招了。 那些正眼巴巴等着打谷机进村的人们在听说了这个消息以后,心中不安有之,义愤亦有之。 那么好的罗三郎,他们竟然要把他抓去当妖怪打了?那些人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吧! 很多百姓都到当地官府去请愿,说罗三郎是好人不是妖怪,长安城那边的郎君可能是不太了解情况,让他们本地的官员写信给皇帝说说,叫他们千万别把罗三郎当妖怪给打了。 于是在之后的日子里,便有好几份万民书相继被送往长安城,河东道百姓的态度很明确,他们要保罗三郎。 在距离长安城不算太远的河东道南面一些州县,甚至还有不少义士结伴渡黄河,一起去长安。 且不说那打谷机如何,罗三郎这几年在离石县发展,给周边地区带来的影响也是很大的,别的不说,单是这一条官道上,每日里商贾往来,官道两旁的城池村镇,也因此被注入了新的生机,现在那些人竟是想害罗三郎性命!他们河东道父老如何能够答应? 这倒是超出了罗用的预料,原本他还以为,有这些打谷机做饵,再加上他这两年经营出来的名声人气,等到祸事当前的时候,大伙儿都能站出来表个态帮他说个话就算是挺不错了,没料到这些与他素不相识的人,还能为了这件事亲去长安城,冒着得罪那些权贵的风险,替他罗用出头。 这些人里头有贫苦百姓,也有一些商贾富户甚至是当地一些大家族出来的人,他们的队伍在前进的同时,也不断地汇聚着新的加入者,等到了长安城的时候,已经是浩浩荡荡一大群人。 他们这些人还没到长安城,就已经有前哨将这件事禀报给了相关官员,这件事牵扯颇多,朝中这几日依旧还是争吵不休,那官员也不敢擅作主张,于是便禀报给了自己的上司。 “有一众河东父老约莫上百人,言是为那罗三郎而来,一个时辰之后就到城门。” 他的上司又将这件事报到宫中,然后很快的,李世民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李世民带着几个亲信大臣,亲去长安城外迎接这一众河东父老。 “长路漫漫,诸位河东父老因何而来?”皇帝陛下从他那辆威风气派的马车上下来,站在黄土路边,对着一众河东百姓拱手道。 “陛下,多年不见,陛下可还安好?”一个老者上前几步,向皇帝陛下拱手作揖。 “我自是安好,诸位河东父老安好?”皇帝陛下问道。 “自是很好,现如今天下太平,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河东百姓感念陛下圣恩。”这老者倒不是个心急的。 “既是如此,诸位今日又是缘何而来?”皇帝陛下笑问。 “嗨……”老头叹了一口气,说道:“听那些商贾说,朝中有几个大官,要把那罗三郎抓去当妖怪给打了,那罗三郎可是好人啊,忠义纯良,如何能抓去当妖怪给打了……” “哈哈哈哈哈!”皇帝陛下听了这个话,当即便哈哈大笑起来:“你们莫要听信那些闲言,我李氏一门都把河东当成老家看待,老家乡下的少年郎,哪里能叫人抓去当妖怪给打了?” “可是我们听人说,那吴御史等人……”旁边有人小心插话道。 “诶。”皇帝陛下一挥袖子,态度果断:“那罗三郎的性命,岂是他区区一个御史说了便能作数?尔等尽可安心家去,罗用此人,朕自会护他周全。” “陛下圣明!”那些父老一听说这个话,就都很高兴,看来他们是白担心一场啊,那吴御史再怎么厉害,还能比得过皇帝陛下厉害?皇帝都说要保罗三郎,那肯定就是没事了。 “陛下圣明啊!”这一瞬间,皇帝陛下的形象,在一众河东父老的心目中又比以往高大了数倍,敬仰之情,溢于言表。 “我这几日也听人说,那罗三郎要给众父老送打谷机?”火热的气氛稍稍过去一些之后,皇帝陛下笑着又问了。 “嗨,我们那里一时怕也送不到。”老头赧然,他可不是为了一台打谷机才为那罗三郎出的头。 “哈哈哈!”皇帝陛下又笑:“他一个乡下少年郎,又能有多少家底,我这边已经在调遣工匠,不日便让他们带着一批精铁前往离石县,若无意外,今年秋收前,你们那里就能分到打谷机了。” “谢陛下!!!” “皇帝陛下英明!” “陛下圣明啊!” “……” 就这样,这些人千里迢迢跑了一趟长安城,连城门都还没进,就先面了一回圣,然后又听到了两个亢奋人心的消息,一个是罗三郎没事了,另一个就是,他们这些南边的村子,在今年秋收前也都能分到一台打谷机。 面圣之后,又有专门的官员负责安置他们这些人,将他们带去一个地方休息,供饭供水,第二天一早就溜溜把人送走了,临走的时候还给他们上思想教育课呢,下回再有什么事,跟当地官员去反应就好了,没必要这么远跑来长安城,辛苦不说,若是遇到了恶人,再出点什么危险,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家人想想是不是。 · 罗用得到这个消息,又已经是十余日以后的事情了,这时候他再来看自己手头上的财产,先前那些铜钱布帛消耗殆尽不说,还欠下不少钱款。 前些日子,自打听闻了从长安城那边传来的消息,得知那些官员竟然要把罗三郎抓去当妖怪打了之后,那些在这里干活的工匠便再不肯拿工钱了,整日不停歇地干活,将那一台一台的打谷机送到村人手中,希望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让事情出现一些转机。 离石县中那些商贾富户,也都给罗用送来了不少东西,有送钱财的也有送木头和铁的。 在面对这件事的时候,离石县不管是高门大户还是小门小户,大伙儿的意见都是很统一的,那就是一定要保下罗三郎。 住在许家客舍的那些郎君们,也发起了一次义捐,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们既然从罗用这里学了东西,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遭难,而且以他们这些人看来,罗用这个人,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抹杀掉。 朝堂之中的争斗从来都是复杂的,就在那些人在攀扯罗用的同时,又把白家和其他几家牵扯进来的时候,这件事就注定不能轻易如他们所愿了。 然而也有一些胆小如鼠不想招惹是非的,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离开了西坡村。 那样的人注定被人不耻,不止是罗用,所有知道他们今日这般行径的人,日后都会把他们视作没有义气的小人看待。 事情发展到了这里,罗用终于也是松了一口气。 罗用先前也是认为,以目前的形势和自己的作为以及价值,皇帝应该不会弃他于不顾,但那也只是应该而已,那一位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又有谁能真正清楚呢,而罗用却是万万不敢拿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去赌的。 能有一个靠山固然很好,但是罗用从来没想过,他要完全依靠一个靠山在这个世界上存活,把自己和家人的命运,全部都交到对方手上。 他会依靠自己的力量挣扎求活在这个世界上,当面对危机的时候,就会使出自己身上所有的力量,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只是这一次的事情过后,很多人必然是会对他有所忌惮。 这种事原本就是在所难免。弱者招人欺辱,强者招人忌惮,并不是单单针对罗用一人,谁人都是如此。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真正安全和平、没有任何危险和伤害的地方。 罗用所能做的,就是在每一次出现危机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迎上去,将那些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都紧紧护在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节日快乐~看文愉快~ 第154章 都穷 最后, 这一件事, 就以几个官员被贬职收场, 尤其是那个吴御史,直接就被贬到地方上去当了一个小官。 闹过了一场,最终许多人回过头去一看,发现最大的赢家还是皇帝,不仅成功地刷了一把人气, 还把个别蹦哒得最厉害的士族给敲打了一番。 你看河东道的百姓都上万民书了, 还有人千里迢迢跑到长安城来告御状,这么大的事情都被你们搞出来了, 贬值那都算是轻的,没有一捋到底永不复用,那都是给你们这几个世家面子了。 这番敲打过后,在短时间内,这长安城中约莫也能消停一阵子了。 皇帝与世家, 在这个年代, 就是这样一个相互牵制又相互妥协的关系,倒不是说李世民就一定收拾不了这些世家, 而是他本身就是士族出身。 虽然他们李家在这个年代也常常会被一些自诩历史底蕴深厚根正苗红的世家质疑小觑,但李世民的祖父乃是西魏八柱国之一李虎, 与其他士族也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所以他确实也是士族出身没错。 所以虽然集团内部矛盾不断,李世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把整个士族集团都给端了,只留下他们李氏一家独大。而那些世家虽然经常给他找事, 但是总体上也还是认可李氏一族的贵族身份,他们之间还是可以和平共处的,并不需要闹到不死不休的份上,这与后来武则天的情况就很不相同。 说到武则天,听闻她们一家服丧归来没多久,就闹出了她那几个兄长不敬主母的传言,然后杨氏便带着她的三个女儿,自己回了长安城。 这孤儿寡母的回到长安城去生活,娘家人又是故国宗室,虽说血统高贵,如今终归还是无权无势,这日子想来总不会太好过。 罗家人现在也不太好过,短短月余,他们就从一个颇有积蓄的富足之家变成了穷光蛋,散尽家财不说,还欠下一屁股债。 不过在这样的时候还能有人愿意借钱给他,对于这一点,罗用也是感到很欣慰的。 更让罗用感到欣慰的是,他的那些弟子,虽然并不是个个都拥有着过人的勇气,在遇到危机的时候,也会有人表现得惊慌失措六神无主,但他们始终都站在罗用身边,没有因为恐惧就背他而去。 经过这件事之后,罗用所有的弟子都住到了西坡村,有住在羊舍那边的,也有住到水泥作坊的工舍那边的,分两拨人马守护在西坡村的东面和西面,南面是山沟,北面是大山,他们只要守住了东面和西面,外面的人就休想悄无声息摸进西坡村。 这些时日,有人到西坡村来买水泥,都只能在羊圈前面一点的地方交易,从水泥作坊到羊圈这一段路,则是由他们自己这边的工人用车子一车一车推过去。 现在警报基本已经解除,罗用便不让他们再封着路了,这路一封起来,他们村的人来个亲戚都不方便,还有一些商贾小贩常常会在村里进货投宿的,这段时间也经常被堵在外面,进出十分不便。 · “罗四,这两日怎的都不出来骑马了?”这一日,白以茅几个骑马出门溜达,经过村口的时候,看到罗四娘正蹲在水沟边洗衣裳,几个人贱兮兮就凑上去了。 话说这罗四娘的性格虽有几分不讨喜,但跟她一起玩确实也是比较有意思的,一个小娘子骑在马背上甩着胡刀,瞅着确实也很新鲜。 “谁有工夫玩那个。”四娘懒得搭理这几个,他们家现在可是欠了一屁股债呢,一天到晚挣钱还来不及,谁还顾得上玩啊。 也是可惜了,好不容易才搭上白二叔那根线,如愿以偿骑上了大马,结果都还没骑上几回呢,长安城那边就闹出了这么一档子事,,阿兄又整日做打谷机到处送人,现在他们家已经是债台高筑,还骑马呢,她现如今还能吃得下饭就已经算是很看得开的了。 “不就是那些许债务,你要是实在发愁,不如从我这里借一点?”一旁又有一个坐在马背上的少年说话道。 “……”罗四娘抬眼瞄了一眼这家伙略显丰腴的身姿,问道:“从前有个胖子,从马背上摔下来一头扎到水沟里,你猜他最后变成了什么?” “……水鬼?”那胖子隐约感觉到这罗四娘应是要拿自己开涮,但他心里又实在很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便顺势回答了一句。 “死胖子。”罗四娘把手里头那件衣服拧巴拧巴,顺手丢进旁边的篮子里,拎起篮子就走了。哼,说什么要借钱给她,还不是为了显摆自家有钱。 “甚……”那胖子一时还有点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好好的就开始骂人了呢? “走了,死胖子,还愣着作甚。”旁边几人嘻嘻哈哈道。 “你小子能有几个钱,你家里的钱你能做得了主啊?活该挨骂。” “就他们罗家现如今欠下的那些债,就算是换了你老子过来,也未必敢说这种话。” “这些时日的算术真是白学了。” “他们家究竟欠了多少钱,你们听说了啊?” “没听说,算算不就知道了。” “你们还算这个?” “在许家客舍有人算过,你这死胖子当时光顾着睡觉了。” “究竟多少钱?” “XXXXX” “啊?!!!” “你不是说要借她钱吗?你倒是拿出来啊。” “你小子该不会对那罗四娘有什么想法吧?” “莫要乱说,我怎么敢跟白毛抢人?” “喂!死胖子!” · 罗用现在确实是欠了不少钱,然而最要命的是,他们现在还在继续欠钱,他的债务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增加。 皇帝陛下承诺的工匠和精铁目前还没到这边,就算等他们到了,罗用这边原来的这一批人手也还是要继续造打谷机的,既然是已经承诺过的事,自然是越早兑现越好,莫要叫人等得太久。 这么多工匠在这里工作生活,每天光是吃饭都要吃掉多少了,另外还有原材料的消耗,以及,他们这些人先前虽然说了不要罗用的工钱,但罗用难道还能真的让他们白做工吗,毕竟也都是要养家糊口的人。 这些人不要工钱,罗用这里固然能省下来一些,但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很可能就会有一些老人妇孺要饿肚子了,这些来给他干活的工匠,可都是家里的顶梁柱。 罗用现在整日里绞尽脑汁想的,就是怎么赚钱,想来想去,他还是想到了鹅绒枕头身上,这个买卖利润应该不低,而且也不扎眼。 不过在这之前,罗用还是要先搜集到足够多的鹅毛,等他囤够了货,再做做宣传打打广告,只要推广成功,获利自然不成问题。 先前皇帝陛下赏赐的那一百匹绢,罗用还没怎么动呢,宫里出来的绢都是好绢,比外头买来的普通绢布要强上不少,用它来做鹅绒枕头,价钱自然也低不了。 这一回的广告要怎么打,罗用最近也正在想呢,枕头这个东西毕竟还是比较私密,不像衣服鞋子可以穿到大街上…… 与此同时,在长安城这边,作为这一次事件最大赢家的皇帝陛下,其实也并不像一些人想象中的那般春风得意。 “陛下,库中所存精铁日前都已经被拿去铸造车链,如今突然又要这般多的精铁,实在是拿不出来啊。”一听说要调拨那么多精铁去西坡村,相关官员立马就叫苦不迭起来。 “怎么会拿不出来,先前不是让你们拿钱去买?”几个铁矿近日都不会有精铁运来长安城,皇帝先前也是考虑过要拿钱到民间去收一些,毕竟眼下这时候盐铁酒都是官营与私营共同存在的。 “却道是没钱。”那官员垂头丧气道。 他先前领了皇命去户部拿钱,结果那边跟他说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他正犯愁呢,还在琢磨着想要弄清楚库房里现如今还有多少钱,究竟是真没钱还是假没钱,还没等他这边探听出结果来,皇帝陛下又管他要精铁来了。 “没钱了?”皇帝陛下吃惊道,他记得先前明明还有一些。 “又是烧水泥又是发民夫修路,那钱还不是跟流水一样花出去。”官员们也是无奈。 “依诸位爱卿之见,现如今又当如何?”他可是当皇帝的,说到就要做到的,这批精铁无论如何都是要到位的。 “……”这几个大臣都沉默不语。大手大脚刷人气的时候,怎么不来问问他们的意见,现在没钱了就来问他们的意见,他们是能生出钱来还是怎么地。 “……”这笔钱究竟要从哪里来呢,皇帝这时候也犯愁了。 管户部的那几个老抠,说了不肯拿钱出来,那肯定就是不会拿钱出来了,确实也是,一个国家的国库,总不能没遮没拦花个精精光光的。 唉,愁啊。 第155章 凉州 罗用没钱了就想着卖鹅毛, 皇帝没钱了, 他就想起来要卖水泥了。 皇帝手里头掌握着的那一个水泥方子, 比西坡村的方子要先进不少,先前光顾着烧水泥铺路,这会儿实在没钱了,只好把铺路的工作先给放一放,集中力量烧水泥吧, 多烧一些出来卖钱。 西坡村的水泥一担才要五六文, 长安城的水泥一担却要十五文,价钱这般贵, 买的人却还是很多。 不仅长安城的人买,别地儿也有不少人跑来这里买水泥,商贾们也都十分活跃。 听闻在江南一些降雨频繁的地方,就尤其喜欢这种水泥,先前就有不少人花大价钱买了一些从离石县运过去的土水泥修葺庄园和道路。 长安城这边的水泥虽然要价十五文钱一担, 但他这边毕竟是比较靠南一些, 若是依靠水运,一路顺流而下, 在运输方面的费用也就比较少,再加上长安城出产的水泥质量也更好, 所以总体来说,他们还是买长安城出产的水泥更划算些。 皇帝这边开始卖水泥,罗用那边的水泥生意顿时就丢了一大半,连太原城的人都不来他这里买水泥了, 宁愿千里迢迢跑到长安城去买。 这样一来,离石县当地很多脚夫便也只好改换行当,不再挑水泥,而是从罗三郎那里换些豆粕酱油,到外头村子里收鹅绒去了。 这一日,当赵琛骑马来到西坡村的时候,就看到罗用正蹲在土路边与一个商贾讨价还价。 那商贾从别的地方收了一车鹅绒过来,找罗用换艾草皂,罗用与他说十两鹅绒换一块艾草皂,他非说九两,于是两人就蹲在路边掰扯了起来。 “……我听闻你们这里一两鹅绒能换三斤豆粕。”这个商贩总觉得按十两鹅绒一块肥皂来算,他就很吃亏了。 “差不多的。”罗用跟他说:“咱这里的豆粕一担也就十六七文。” “一担豆粕十六七文……”于是那家伙就掰着手指头开始算,算来算去也算不清楚。 “一旦豆粕也就能换三十多两鹅绒,十六七文差不多就是三块艾草皂,你说十两鹅绒是不是一块艾草皂嘛?照理说要十多两才能换一块,我都已经帮你把零头给抹了。”罗用给他细说。 “那我这一车鹅绒,还换不到一百块肥皂?”这家伙先前的期望值显然是过高了,大概还是受那羊绒的影响,以为这个鹅绒也会很值钱。 “你下回多拉几车过来嘛,你们那边的鹅绒应该不贵吧?”这大老远的跑一趟,就拉了这么一车货,确实也是不划算,于是罗用就给他说:“行了,我多给你五块艾草皂,下回再有鹅绒,你还拉到我这里来。” “行!”那个卖鹅绒的一听,心里就高兴多了,他这一车鹅绒,约莫九百两重,能换九十块艾草皂,再加上罗三郎额外多给的五块,那就有九十五块了。 虽然这个交易过程并不像他先前想象的那般美好,但是有这九十五块艾草皂拿回去,他多少也是能赚一笔。 只是目前看来,这鹅绒的价钱比起羊绒还是要差得远了,不过那羊绒的价钱实在太高,他们这些小商贩本钱少,基本上也不怎么碰,都是一些大商贾在收。 这鹅绒虽然利润低些,但是成本也低啊,相对来说风险就要小很多,而且罗三郎这里看起来是要长期收购的样子,销路也不用愁了,从罗三郎这里换些艾草皂,拿到别的地方去卖,一个倒手也是能赚不少。 “三郎现在不搞羊绒,开始搞鹅绒了?”赵琛牵着马,笑嘻嘻站在不远处,等他俩谈完了,这才出声道。 罗用抬头一看,登时也笑了起来:“赵大郎今年怎的来得这般晚,我还当你这是要昧了我的那些羊绒去。” “哈哈哈,谁人敢昧你这棺材板儿的羊绒。”赵琛玩笑道。 “别说,还真有。”阎六那一笔,罗用可还给他记着呢:“怎的就你一个人过来了,羊绒呢?” “都在后头呢,牛车走得慢,我先骑马过来了。”赵琛抬手指了指身后,说道。 “行,让我那些弟子去接,咱俩先去吃饭。”罗用拍拍衣服从路边站了起来,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一支笔,取下笔套,在本子上刷刷写下一行字,交给那个卖鹅绒的商贩:“你拿这个字条去我家院子,就按咱俩刚刚说好的,一块肥皂都不会少。” 那商贩接过字条,高高兴兴去了,罗用与赵琛两人则是慢悠悠走在水泥路上。 一年多时间没见,罗用明显长高了一些,赵琛瞅着比从前更加粗犷了,大概是因为在大草原上待得久了。 “此次入关,倒是不如去年那般顺利。”赵琛对罗用说道。 “可是被拦下了?”罗用问。 “驻守孟门关的官兵比去年多了一倍不止,入关过程也极为繁琐,原本前几日就能到了,白白在那里耽搁了三日。”赵琛叹气道。 “随从货物可有折损?”罗用问道。 “那倒没有,只是随行的那几个胡人,若不是我在孟门关找到相熟的当地人作保,他们怕是过不来。”赵琛说道。 “海日古他们又来了?”那些人里头,罗用也就记得海日古了,因为四娘那丫头总跟他念叨。 “海日古倒是没来,早前他也在城州集市,开春后便回大草原去了,他们部落的人今年养的羊羔,比往常任何一年都多。”赵琛给他说了海日古他们那边的情况。 “草原上的青草够吃吗?”罗用问。 “在草原的边缘,他们可以用少量的肥皂换取大量的豆粕,听闻豆油大多被卖到了长安洛阳等地,你们许家客舍的那些菜式,如今可是流传颇广啊。”赵琛笑道。 “用肥皂换豆粕,羊绒倒是可以留着卖钱,那羊肉呢?”罗用又问。 “羊肉价贱。”赵琛笑着说:“如今草原人倒是不缺肉吃。” 两人说着话,很快就来到许家客舍,罗用先按赵琛说的人数,让许翁他们去置办饭食,然后又问赵琛想吃什么。 “先给我来两盘角子。”赵琛二话不说,就先点了饺子。 还记得当初头一回来西坡村,吃过一回罗三郎做的炸酱面,从此他就馋上炸酱面了,现如今炸酱面他们自己家也能做了,偏又馋上这个角子,这角子除了在许家客舍,别地儿根本吃不着。 两大盘饺子,一大碗饺子汤,再有一个凉拌菜,赵大郎吃得很是酣畅淋漓,后面上来的那些菜他甚至都顾不上伸筷子,那两大盘饺子,转眼便叫他给吃了个一干二净。 罗用在一旁瞅着,心思就有些活络起来了。 一会儿后面的人都到了,大伙儿一起吃饭,然后罗用就观察,他发现他们家的饺子无论是在汉人还是胡人那里都很受欢迎。 之后几日,这一行人要在西坡村休整一番,然后才会调头北上。 这几日罗用没少跟赵琛闲聊,两人主要就是聊一聊大草原上的情况,以及西北那边的贸易现状,赵琛一直在外面跑,消息肯定比罗用灵通一些。 按赵琛的说法,朝廷方面好像有意要扩大西北方面的贸易市场,对于这一次城州城外自发形成的集市,他们也没有采取什么制约手段,而是积极参与和管理。 现如今从西面来的胡商越来越多了,商道所过之处,许多城郭村镇都在慢慢地繁荣起来,尤其以凉州为尤。 这时候的凉州,也就是后世的武威,此地商贾云集,乃是西北地区最最繁荣的一座城池。 武威市那是丝绸之路上一个重要的节点城市,不过唐初这时候也没有丝绸之路的说法,丝绸之路那是后世的人给取的名字,罗用知道再过十来年,西部一些部族就会向李世民请求开设一条“参天可汗道”,方便西边的部族首领来长安城参见天可汗,同时这条路在商业上也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那凉州城中,房价几何?”罗用听赵琛说西部的发展情况,听得那叫一个心痒难耐,也是他现在手头上实在没钱,要不然买他几栋房子坐等升值也是极好的。 “三郎要在凉州置产?”赵琛有些吃惊,那凉州距离石州可是不近,不过他又说了:“三郎若是有意,不若我便让家人帮你也打听打听,刚好我阿耶打算要在那边经营一家客舍。” “你家要在凉州经营客舍?”罗用蓦然抬头,那眼神,就跟狼见着肉似得,他这是嗅到了商机啊。 没办法,都是穷闹的,欠下那么多债务,要说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压力,那肯定是骗人的, 最近皇帝又在长安城那边卖水泥,把他家水泥生意都快给抢完了。那毕竟是个当皇帝的,罗用也不能跟他搞竞争,于是只好另辟蹊径,这个凉州城就很不错嘛。 第156章 阿姊食铺 罗用的意思, 是打算打造一个小吃连锁, 前期可以先依附于一些大型客舍, 就像是后世的炸鸡店洋快餐开在超市门口一样。 赵家人的人品罗用还是比较信得过的,两年前罗用与他们约定的羊绒买卖,到了两年后的现在,对他们来说已经完全是一笔亏本生意了,但赵家人依旧信守诺言, 今年虽然是晚了些, 送来的羊毛却是半点都不少。 如果是与赵家人合作,罗用便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完全可以培训几个年轻人出来,送去赵家人的客舍,依附在他们的势力之下,做一些吃食买卖。 与赵琛谈过之后,罗用也认真开始构思起了自己的小吃店, 因为不能与客舍的生意有太多冲突, 也是考虑到效率方面,供应的菜品最好不要太多。 饺子是一项, 然后还有凉菜,许家客舍那边现如今在做凉菜方面也很有经验了, 他们本身就是对待饭菜十分精心的人家,又被罗用灌输了一些二十一世纪的烹饪窍门之后,那手艺嗖嗖就上去了,许家客舍的凉拌菜现在也已经成为一个特色菜了。 另外还有肉类, 像东坡肉焖羊肉陶罐鸡这些,最好还是要供应一下,听闻西北那边的人都爱吃肉。 最后就是浆饮了,小吃店总没有不卖饮料的,不管是热饮还是冷饮,总要有那么一两样。 角子、凉拌、肉菜、浆饮,这几样都到位了,一家小吃店应该也就比较像样子了。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派谁去了。那凉州城距离他们石州这里,可也是挺远,比去长安城还要远一点。去长安城是先往东过吕梁山脉,然后再一路南下,去凉州城则是要往西走,在孟门关渡黄河,然后一路向西,再渡黄河,再向西,这一路过去,是要比去长安城难走一些。 而且那凉州城再怎么热闹繁华,到底也比不上长安城安定太平治安好,往来商贾众多,鱼龙混杂。 按说在刚开始的这一段时间,罗用最好还是自己过去,但皇帝先前说好的那批工匠和精铁都还没到呢,他还得在这边等着,还有他自己先前请来的那么多工匠,每日都还在打造打谷机呢,这个打谷机的事情没有彻底解决完之前,罗用肯定是走不了的。 罗用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许三郎,那许三郎手艺不差,若是让他与他的妻子一同过去,再给他们安排一两个帮手,这个小吃店应该是可以经营起来的。 他就是有点担心许翁会不舍得,毕竟是那么远的地方,又是在这样一个交通与通信都极其不便利的年代。 “三郎。”这一晚,罗用还在为人选的事情发着愁呢,二娘走到他身边唤了一声。 “何事?”罗用向她看了过去。 “你说的那个小食铺,可有人选了?”二娘有几分欲言又止的模样。 “还未……”罗用刚说完这两个字,脑子里突然就反应过来了:“莫非阿姊想去?” “依你之见,我可做得了这个?”二娘显得有几分局促的模样。 “阿姊若是想做,自是做得,只是凉州距离此地甚远,阿姊莫不如再等上一等,等这回这家店做起来以后,下回应该就会在长安城开店……”罗用还是不想让罗二娘去凉州城的,那地方山高水远鱼龙混杂的,他自己又看顾不到。 “我听人说那地方热闹得很,哪里的商贾都有,还有骆驼和牦牛,我倒是想去看看。”二娘今年十八,实际上这时候也就只有十六周岁,正应该是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和幻想的年纪。 大约是因为她平时看起来十分安静又很稳重的关系,罗用真是一点都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说自己想去凉州城。 “只是我若走了,六郎七娘他们两个,你便要多多看顾一些。”二娘说着又叹了一口气,仿佛也是觉得自己方才的想法太不靠谱,罗用整日这般忙,哪里又有工夫带小孩。 “……”二娘若是走了,家里那两个小的确实也是很成问题,彭二与二娘相比,终究还是隔着一层,但这并不能成为把二娘束缚在家中的理由,罗用不希望她小小年纪就要为了下面的弟弟妹妹放弃自己的生活。 “你因何会想去西凉城?”沉默片刻之后,罗用想了想,认真问二娘道。 “我就是瞅着阿姊和姊夫他们把许家客舍的买卖经营得有模有样的,想着我要是也能像他们那样就好了。”二娘说道。 “……”罗用挠了挠头发,又沉默了,原来二娘也有她自己的想法,这当然是一件好事,但是那凉州城吧…… “三郎。”二娘又唤了她一声。看来她是真的挺想去西凉城,想去那里经营一家自己的小吃店,还想去看骆驼看牦牛,看看那些世界各地的商贾行人。 “待我再想想。”罗用这回却是拿不定主意了。 他到底是应该鼓励二娘出去闯荡,还是像一个正经家长模样,为了她的安全考虑,拒绝让她去凉州城,待将来在长安城或者是其他地方开了分店的时候再把她安排过去? 罗用现在终于有点明白那些大家长们横眉竖目死活不让自己的小孩出远门的时候,究竟是一个什么心情了。 第二天,罗用又去找赵琛说话,问他凉州城那边的治安如何,又问他们赵家在西凉城究竟有多少力量,若是出个什么不大不小的麻烦事,他们赵家人能不能摆得平? “若是全无头绪,又如何敢在那里经营生意,我先前也与你说了,这家客舍也是我们赵家下了重金的,我阿耶现在人已经在那边了,过些时候我也要过去。”赵琛说道。 罗用先前就与他说过那个小食店的构想,赵琛本人非常感兴趣,因为他自己就很喜欢吃许家客舍的角子等食物,而且许家客舍的某些吃食现如今即便是在长安城都算是小有名气的,他们赵家的这一间客舍,若是能引进一个类似的小食铺,对他们客舍的生意自然是很有好处。 虽然赵琛都这么说了,但罗用还是一脸的忧心。 待赵琛问清了缘由之后,不禁莞尔道:“你阿姊非是什么国色天香,又是个安静谨慎的,平白又能招惹什么是非?莫要把那凉州城当成什么龙潭虎穴。” 罗大娘那边得知了这件事情以后,也是表示支持,还说六郎七娘若是没人看,就让他们来许家客舍这边,她一边干活一边看着这两个,反正他们现在也已经长大了不少,可以跟许家那几个小孩儿一起玩。 都这样了,罗用还能说什么呢,不过他最后还是决定让彭二也跟着一起去,还有在县城里卖臭豆腐的田崇虎,这时候也被他给调了回来,臭豆腐摊子不摆了,让他跟二娘一起去凉州城。 田崇虎这小子本来就是个机灵的,如今又在县城摆过了这么长一段时间的臭豆腐摊子,也算是积攒了不少经验,这会儿罗用也不指望他能干啥大事,就叫他跟着二娘他们,出门在外有个什么事,三个人也能有商有量的,田崇虎那小子是个鬼灵精,就算是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应该也不会太吃亏才对。 对于田崇虎要去凉州城的事情,田胜两口子原本也是颇有微词,虽然不敢跳起来反对,但是嘀嘀咕咕的也没少对人念叨。 后来田崇虎把他这段时间积攒在罗用那里的工钱取了一半出来,往自己家里走了一趟,不仅摆平了他自己要去凉州城的事,顺便还把他老妹也给带了出来。 田崇虎的妹妹田香儿现在也是一天比一天大了,这一回自己若是去了凉州城那边,也不知道多长时间才能回来,田崇虎不放心把田香儿留在父母身边,担心他们到时候被钱财迷了心窍,胡乱找个人家就把田香儿给嫁出去。 现如今想跟他们西坡村结亲的人家可不少,那里头有像样的人家也有不像样的人家,像田崇虎他们那样的人家,爹娘是那般模样,真正像样的人家,一般也是不肯结这样的儿女亲家的,田香儿自小就想着赶紧长大赶紧嫁出去,嫁个好人家,她却不知道,这个看似简单的梦想,真正要实现起来也是千难万难。 对于田香儿的加入,罗用也没有什么意见,这小姑娘现在也有七八岁了,在家也没被娇惯过,去了凉州城那边,多少应该也是能帮上一点忙。 二娘和彭二她们现在整日都在许家客舍那边练习包饺子,想当初大娘他们两口子刚去许家客舍的时候,二娘和彭二还去教过他们呢,现在却又倒了个个儿。 罗大娘两口子整日在这边包饺子卖饺子,也很是总结出了一些经验,摸到了一些窍门,这时候二娘与彭二来学,她们两口子自然是倾囊相授。 除了饺子,凉拌菜和肉菜也可以从许家客舍现学,罗用现在比较操心的就是浆水。 饮料这个东西,若是在后世,讲究一点的就用新鲜蔬果,马虎一点的就用各种粉末调一调,总归都还算是比较方便的,在唐初这时候,有时候季节不对,想喝点饮料,那就很不容易。 罗用想来想去,也就奶茶这个东西最容易实现,唐初这时候奶制品也很常见,许多富贵人家都喜欢吃乳酪,在凉州城那样的地方,奶源应该相当丰富才对,另外就是茶叶,茶叶虽贵,但并不难买。 除了奶茶,罗用就想弄些水果罐头,现在密封的瓶子也已经有了,只要到崔翁他们那里去说一声,让他们把墨水瓶做大几倍,就是现成的罐头瓶。 只是眼下这个季节还没有什么水果,罗用觉得这个可以等到夏秋时节水果多起来以后,再到南方去弄一些桃子罐头橘子罐头之类的,到时候再让人运去凉州那边,销路肯定是不用愁的。 “三郎,你们那个食铺可要另外取个名字?”这一日,赵大郎突然想起这一茬来了。 “自然。”若是连名字都没有,将来还怎么实现连锁经营呢,罗用想也不想就说了:“就叫阿姊食铺。” “……”赵大郎只觉一阵牙酸。 这名字取的,怕谁不知道你小子是个姐控么? 第157章 夏收 这回与赵琛他们一同来到西坡村的这些胡人, 大多都是赵家在城州集市上招募到的人手。有一些是从前就打过交道的, 有一些则是在那个集市上刚刚认识的。 不得不说, 这个规模宏大的城州集市,在很大程度上促进了草原人与汉人,以及草原人与草原人之间的贸易和交流。 唐政府想要加强他们对于大草原的掌控,完全可以在这个集市上做做工作,从朝廷方面目前的态度来看, 显然他们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赵琛带着自家这些手下以及刚刚招募来的这些胡人, 往西坡村这边送完了羊绒以后,就打算直接去往凉州城。 他们这些人在那里聊着大草原上的集市如何如何热闹, 那凉州城又如何如何繁华,听得村里的村民们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向往,大人们倒还好,小孩们都已经开始闹着要去了,还有到田崇虎那里做工作, 让他将来一定要把自己带去凉州城的。 四娘五郎也想去凉州城, 结果被罗用一句话就给拍了回去:“老实搁家待着,没到十八岁谁也不许往外跑。” 单单二娘一个, 都已经叫他够操心的了,这几个小的还想来凑热闹呢。 为了常常能够得到二娘她们在凉州城那边的消息, 罗用在得知王当等人也有想要去往凉州城的意愿的时候,便与他们说了: “此去山高路远,自是不如在石州当地安全稳妥,不过你们若是果真要去, 常常与我带些那边的消息回来,那自然最好不过,我这边无论是肥皂还是其他物什,都可以优先供应给你们。” 被罗用这么一说,王当等人原本就有些蠢蠢欲动的内心,就更加按捺不住了。 那赵琛乃是朔州赵家的长子长孙,赵家虽不是什么上流世家,但也颇有一些名气声望,他们这一次若是与赵家人同去朔州城,此行应该也是稳妥安全的。 听闻那朔州城中处处都是商机,他们往后若跑这一条商道,前面有赵琛罗二娘等人在朔州城扎根,后面又有罗三郎给他们提供支持,怎么想,这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也没有犹豫太久,王当他们很快就集结起一帮人手,决定过几日便与赵琛等人同去凉州城。 赵琛十分欢迎王当等人的加入,从离石这里西去凉州城这一路,毕竟不比去长安城那条路安全,能有这么多孔武有力的汉子们加入他们的队伍,赵琛自然高兴,还承诺说让王当等人将来在凉州城若是遇着什么事,便去他们赵家客舍找自己,只要能帮得上的,他赵琛一定没有二话。 像赵琛这种常年在外面行走的,自然是多个朋友多条路,王当此人最重义气,他的那些兄弟也不差,赵琛也是有意想要与他们结交。 双方一拍即合,五月底这一行人离开西坡村的时候,赵琛的队伍就走在最前面,二娘她们那一辆牛车走在中间,后面则是王当他们。 前有赵琛,后有王当,这么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在大路上,照理说应该是不需要担心什么安全问题才是。 罗用一路将他们送到了村外,好些村民也跟着送,田崇虎的耶娘也在人群中,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坐在牛车上随着队伍越走越远,也是抹了几滴眼泪,见罗用向他们那边看过去,便有些瑟缩地往旁边避了避。 罗用并没有上前去跟他们说什么,也没有给他们什么好脸色。这两个人懒怠又糊涂,罗用就是要让他们害怕自己,免得什么时候松懈下来了,又开始心存侥幸做些糊涂事,给村子里惹出麻烦来。 在这个年代,出远门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二娘她们刚开始的时候还挺兴奋,对于路上看到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待走过了三五日之后,慢慢就体会到什么叫做旅途劳顿了。 她们四人分到一辆牛车,车上还堆了她们几人的行李包袱,还有各种调味料等物,所以四个人就只能轮流坐车,不时要换人下来走走。 二娘她们这都还算是好的了,王当他们那一行人挑担的挑担,推车的推车,连空手上路都是奢侈,更别提坐车了。 天晴得时候太阳那么大,好像要把人身上的油都给烤出来一般,身上的汗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下雨的时候若是找不到避雨的地方,一整队人马就得待在泥土路上任由雨水浇淋,就算有油纸和油纸伞,也难免要沾上一身的潮气与泥泞。 二娘她们先前总是在西坡村待着,连县城都没有去过几回,她们西坡村这两年日子越过越好,渐渐的,也是有些遗忘了从前贫困事的情形。 这一次出来,过了黄河以后,又离了城池,走在那荒无人烟的高原之上,一下子又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荒芜与贫穷,她们西坡村原本也很穷,但这边比他们那里更穷。 路边庄稼地里的麦子成熟了,农人们正在收割,见到他们这一大队人马在年久失修的泥土路上走过的时候,村人们又是戒备又是好奇,停下手里的活计,直往他们这边瞧。 二娘她们也在看着那些农人,面色蜡黄的老人以及衣不蔽体的小孩。 看着他们坐在田边,用自己的双手一把一把从麦穗上将麦粒捋下来,二娘突然就想起先前罗用送打谷机的事情来了,起初她心里也是不理解的,自家若是有钱,送些也是无妨的,为何没钱欠债也要送? 现在她突然对自己当时那样的心思生出几分愧疚来,与这些人相比,他们家欠下的那些债务又算得了什么,水泥作坊就算生意不如从前,每日总还能有些进项,坡上还种着那么多杜仲树苗,待一两年以后收割回来,全部制成杜仲胶,又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她家三郎是个能干的,县中许多人都愿意借钱给他,所以就算是欠下了那样多的债务,他们一家人也未曾饿过一天肚子,吃穿用度,皆与从前无异。 虽然后来她也得知,罗用之所以这般做法,也有他自己的用意,但是现在看来,就算没有那些目的,待到家里的情况再好一些,罗用应该也是要为这些贫困的人做些什么的。 二娘这时候也觉得,他的做法确实是很对的。 在离石县这边,这时候基本上所有的村子都已经用上了脚踩式打谷机,虽然一个村子只有一台打谷机,用起来还是比较紧张,但总比过去没有打谷机的时候轻松省力许多。 有一些田地多的富户们在具体了解了打谷机这个东西究竟有多么好用以后,就临时跑来西坡村购买,罗用卖他们一台打谷机五贯钱,不算黑,但也不算很便宜。 得来的钱基本上都被拿去买了木材和精铁,就连田崇虎先前炸臭豆腐用的那口铁釜,都被罗用拿去给那几个铁匠拆了做成打谷机的零件。 与此同时,从长安城过来的几十名工匠,这时候也已经走到了晋州地界。 从长安城过来的这一条道路,要比罗二娘她们西去的那一路好走许多,不过这大夏天的,行路也是不易,他们除了自己干活要用的工具之外,还带了许多皇帝陛下用卖水泥的钱换来的精铁,那一块块铁疙瘩别提多重了,分开来堆放在不同的木车上,前面的人拖着,后面的人推着,就这么一路走了过来。 跟这些工匠同行的,还有郝刺史以及皇帝陛下派过来的官员,也就是唐俭,皇帝大约是觉得唐俭跟罗用沟通得还不错,于是这回也也换人,依旧让他来。 唐俭倒是也挺乐意,待在长安城也没什么意思,这回他是过来监督打谷机的制造的,所以要待比较长一段时间,他就当是在西坡村度个假好了。 待过了临汾,往北边又走出去一二十里地,郝建平等人发现前面不远处的一片麦田边上热闹得紧,待到走得近了,才看清楚他们这是用打谷机在打麦子呢。 一把一把的麦子抓在手中,脚底下一下一下踩着,把那打谷机上的滚筒踩得呼呼作响,然后再将手里那把麦子的麦穗对准滚筒,只听刷刷几声,下边那一面的麦粒就都被打了下来,落在前边地面上的草席上,然后再将那把麦穗的另一面翻过来对着滚筒,又是刷刷几声…… “这便是打谷机了吧?”这些工匠虽然都知道自己这回是要去西坡村造打谷机的,但是他们很多人,这都还是头一回见着真东西。 “这便是了。”田边一个闲人笑眯眯说道。 “怎的这般快就轮到晋州这边了?”有人不解道。晋州这里,离石州可是有些距离,难道这中间那一大圈的村子,这时候都已经分到了打谷机? “哪儿能呢。”那人笑道:“这是罗三郎的弟子吴幼特特从西坡村买来,一早就买好了,总共买了三台,够他们村子里用的。” “你们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唐俭这时候也从马车上下来了。 “并非,我们也是从长安城过来,坐的马车,走得比你们快,昨天刚在路上见过你们,现在马车就停在吴大郎他们家院子里。”那人指了指吴家院子的方向,笑着说道。 “原是如此。”唐俭知道吴幼,他每回经过这一段路都要去吴家院子吃一回卤味。 “看来那吴幼现在是赚钱了。”郝建平笑道。 “也非是不要钱给村里人用,听闻他们用一次这个打谷机,还得给吴幼一文钱。”说起这个事,那人觉得还挺有意思。 那吴幼一家现在虽然也挣了一些钱财,但是三台打谷机,就算他师父给他打了折,那也得十来贯钱呢,他不肉疼才怪。 于是吴幼便与村人说,他自己先花钱把打谷机买回来,村人们若是要用,一日给个一文钱便好。 村人虽然节俭,平日里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瓣花,但是农忙时节正当丰收的时候,这个一日一文钱的花销,他们还是能舍得出的,有了这个机器以后,他们就能省下来好多时间和力气。 而且那吴大郎在自身经济条件也没有好到什么程度的情况下,能出头为村子里办这么一件事,大伙儿也都挺感激的,用一日才给一文钱,那吴大郎挣钱是别想了,能收回本钱就算不错。 “你们这边可用完了?” “用完了吧?” “走走走,赶紧抬走抬走,我家地里的麦子都割完了,就等着这台打谷机呢。” “莫要这般心急,地里还有一些呢。” “就那几棵,用手捋捋嘛。” 说话间,两个年轻人用一根扁担,往那台打谷机下面的木架子上一串,抬起来就走了。 地里头那一家人冲他们嚷嚷了几句,倒也没有真生气,哪一年夏收秋收不是累个半死,今年夏收虽然也累,但总归是留了几分余力,身上轻松了,心情也好,剩下边边角角那几棵,用手捋捋就捋捋吧。 第158章 罗大神 就在河东道这边很多农户都在忙着收麦子的时候, 在南方某些地方, 今年开春播下去的玉米种子, 这会儿都已经结出一个个胖乎乎的玉米棒子了。 与罗用这边的粗放种植不同,其他人得了玉米种子的,基本上都是选用最最肥沃的土地,十分细心地将玉米种子一粒一粒播到泥土之中,然后再一天一天细心照料, 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发芽成长, 长到小腿高,长到半人高, 长到一人高…… 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从来没有哪一种粮食的植株能长一人高的,而且看那枝杆又长得那般壮实,叶子也是又宽又绿,一看就跟他们过去种过的粮食很不相同。 果然, 天赐的第六谷, 就是不同凡响。 等到这些玉米棒子一个个长大了以后,那些人的心情就更加激动了, 这么大的穗子,那得结出多少粮食来啊。 各州县官府之中也有专门负责教授他们种植第六谷的吏员, 有一些是本地司农吏员,有一些则是直接从长安城派遣出来的,就是为了第六谷的顺利推广种植工作,特别是在玉米授粉的这一段时间, 他们那些人几乎日日都在田间地头上奔波。 在众人的细心照料之下成长起来的玉米们,最终果然也没有另他们失望,那一个个大而饱满的玉米棒子,那一粒粒颜色润泽的玉米粒,看着就叫人心中欢喜,这可都是粮食啊! 等到第一批玉米收获以后,那震撼力,就好比是平地一声雷,在这个亩产普遍只有一二担、少有能上三担的年代,玉米这种作物只要土地还能过得去,至少都是三担打底,四五担只能算是寻常,六七担不算稀奇,有一些照料得好的,十担以上也不算罕见。 这样惊人的产量,对于这个年代的人来说实在是很震撼的,他们却不知道,这还只是罗用从山区收回来的老玉米品种,口感比较不错,也可以留种,但是结穗相对还是比较少的,若是换成后世一些高产的品种,亩产只会更高。 在后世,亩产上千斤那都只是寻常,很多作物都可以达到这个产量,但是在眼下这个时候,亩产上千斤,那还只是在神话传说中才会出现的事情,有一些书籍也曾有过这方面的记载,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早已无从证明其真伪。 而这个玉米,却是真真实实摆在大伙儿眼前的东西,原本只出现在神话传说中或者是书籍之中的事情,这时候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众人生活之中,一时间很多人都觉如坠梦中。 现如今,听闻在南方许多地方,民众们也都开始拜厕神了,关于当初这个第六谷最早是出现在长安城某公厕的说法,不知怎的最终还是流传了出去,兴许是那些官员拜厕神拜得太勤快了也说不定。 罗用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接受厕神这个封号,若是接受了,那他现在可谓是香火鼎盛。 香火鼎盛的罗大神,最近这段时间忙得就跟个陀螺一般,自打二娘和彭二走了以后,他们家就忙疯了。 又要看杂货铺又要做腐乳肥皂的,家里还有两个小娃娃,五郎还要上学,罗用和四娘两个人根本的都忙不过来,饭也不做了,他们已经有好些天都是从许家客舍那边叫的饭菜。 这样忙过了一阵子之后,罗用也开始自我反省,又不是不做这几样生意家里头就会有人饿死,他何必搞得自己这般累死累活的呢。 近来水泥作坊那边的生意也不怎么样,他的那些弟子们也有些闲下来了,罗用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豆酱酱油腐乳肥皂这些手艺全都传授出去吧,把这些营生交给他们去做。 刚好罗用的这些徒弟现在也都住到西坡村这里来了,好好发展发展,将来说不定还能弄出来一个产业园。 罗用找他的那些弟子谈话,问他们想不想学这几样手艺,若是想学,那便也与衡玉他们那般,将来无论他们凭借这些手艺挣得了多少钱财,到时候只要分他这个师傅一成便好。 对于罗用的这个提议,徒弟们自然没有任何意见,甚至都还觉得罗用只要一成实在是太少了。 要知道他们现在如果学了罗用的手艺在这里做买卖,不仅直接接手了他从前经营下来的那些老客户,罗用还给他们提供了庇护,正因为他们是罗用的徒弟,将来就算是生意做得红火起来了挣得了许多钱财,也没有人轻易就敢来找麻烦。而且罗用在这一片地方上还很有人气,颇受爱戴,跟在他身边做买卖,所得的好处,又何止是那一成的收入呢。 事情商量下来以后,罗用便把自家院子外头那张破破烂烂的写着南北杂货的纸张给揭了。 然后师徒几人一起,在羊圈前面一点的路边,立起了一个三尺见方的木牌,上边刻着南北杂货四个大字,木牌上边还做了挡雨的檐子,四周还雕刻了一些不算十分精致的花纹,瞅着也是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对于这些马上就要开始学习他那几样手艺的徒弟,罗用直接就把自家院子里的存货给他们搬过去了。 这些徒弟的房屋原本就在距离羊圈不远处那条水泥路两边,这时候每家每户在沿路的屋子里开出一间店铺来也是刚好,卖酱的卖酱,卖腐乳的卖腐乳。 每一种买卖也不一定就只能开一家店,按罗用的意思,他的这些弟子里头,谁人想学都可以学,最后谁能真正做出模样来,那就要看个人本事了。 就跟他们当初学做羊毛毡垫子的时候一样,有些人到现在都没学会,有些人的手艺现在却已经比罗用强出许多了。 刚开始这段时间,罗用还是比较忙,待他的那些徒弟慢慢上手了以后,他这边就开始闲下来了。 先前罗用直接给他们搬过去的那些存货,卖出去多少,他们每日都会把钱款给罗用送过来,罗用只要九成,留一成给他们当卖货的抽头。 这些活计分出去以后,不止是罗用,四娘五郎他们终于也能跟着松了一口气。 这一日,吃过晚饭之后,兄弟姐妹几个又把家中所剩无几的工作做了一个更细致的划分。 “四娘管做饭洗碗,五郎管打扫院子和喂牲口,六郎七娘管鸡食,我就管一切对外事务。”罗用说道。 “对外事务是甚?”七娘小丫头一脸天真可爱地问道。 “就是说他只管外头的事,家里边的事情他不管。”四娘给她解释道。 “!”七娘睁大了眼睛,这怎么可以呢,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做家务的吗? “阿兄,衣服还没人洗呢。”五郎提醒道。 罗用摸了摸鼻子,确实哈,二娘和彭二两个人走了没多久,他们家脏衣服都堆了好些,当然这也是生活富足的表现,若是搁在从前,根本也没有那么多衣服可以堆。 不过洗衣服这件事嘛,四娘要负责这一大家子人的一日三餐就已经比较忙了,再把衣服给她洗,不合适。五郎又要上学,给他分派一个打扫院子喂牲口的活计也就很足够了,六郎七娘又太小,想来想去,这个衣服果然就只能是他自己洗了。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罗用就提着一大筐脏衣服到村口水沟边洗衣服去了。 原本还以为自己来得足够早,怎么着都得等他把衣服洗完了村子里的人才会出来活动,结果这才刚蹲下去没一会儿呢,就有早起的村人推着车子从村里出来了。 “呦,三郎啊,洗衣服呐?”村人笑嘻嘻问道。 “噢。”罗用应了一声,问他们:“这么早就要进城啊?” “可不,今年的麦子也收完了,这几天不太忙,打算进城去卖几天豆腐,这天气热起来,嫩豆腐可好卖了。”现在从他们村到离石县也有了水泥路,一路推车过去,也不算辛苦,这一车能装不少嫩豆腐呢,都卖完了,也能挣不少钱。 “怎的不套上驴子拉车?”现在他们村里头大多人家都有牲口,有耕牛的还是比较少,驴子基本上每家每户都有了。 “嗨,还得留在家中拉磨呢。”这豆腐也不是从天上平白掉下来,今日若是不做,明日卖什么? 说了两句,那几个村人很快就走远了,罗用加快手里的动作,打算把这些衣服快些洗洗完,早点回家去,结果他蹲那儿洗了还没两件衣裳,又有村里的妇人挎着菜篮子到这边洗菜来了。 “三郎啊,洗衣裳呐?”那妇人说话的时候,眼角眉梢的尽是笑意。 “嗯。”罗用应了一声,这回他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 约莫十几分钟以后,陆陆续续又从村子里出来好些妇人,这些妇人有说有笑的,罗用就夹在她们中间,默默地搓洗着他们家那一大箩筐脏衣服…… 这还没完,等这些妇人洗完衣服洗碗菜,回到自己家里以后,免不得又要跟家里人说上几句:“哎我刚刚在村口洗菜的时候见着罗三郎了,正洗衣裳呢。” 然后很快的,整个村子的人就都知道罗用今天早上在村口水沟边洗了一箩筐衣裳,对于能跟罗三郎一起蹲在水沟边洗一次衣服这件事,村里的妇人们感觉都还是比较荣幸的,至于罗用嘛…… 第159章 筒车 唐俭他们那一行人抵达西坡村的时候, 罗用正领着几个人在村口的水沟边架水车。 因为实在不想每天到外面洗衣服被围观, 又不想平白花那许多力气去提水, 罗三郎琢磨来琢磨去,就琢磨到了水车上面。 他要在村口外面架个筒车,利用水流推动整个水车旋转,将清水运送到他家旁边那个小土坡上,然后在那上面建个水塔, 从水塔那里拉一根管子到罗家院子, 这样一来他以后就可以在自家院子里洗衣服了。 在罗家院子里,这会儿连洗衣池都已经修好了, 靠着院墙建的一个半人高的池子,以后他再也不用蹲着洗衣服了。 水塔也比较方便,反正就他们自己一家人的用水,这个水塔也不用修得特别大,用土水泥在他家旁边的小土山上砌一个四四方方的蓄水池就可以了, 为了避免一些村里的小孩在那里玩耍的时候出现什么意外, 整个蓄水池也就两尺来深,以后真正蓄水的高度, 应该也就一尺上下。 蓄水池上面还扣了木板,只在出水和进水的地方, 留了一个一尺见方的开口。 另外,在这个小土山下面的这一段水沟,也被他们做了一个小小的改造,上游垫高, 下游挖低,在架设水车的位置,形成一个二尺来高的落差,水沟里的清水流到那里,就形成了一道小小的瀑布。 因为这里就只是一条小水沟,如果按照之前的水流速度以及水量,是很难将一台水车推动起来的,就算是现在这样,罗用他们也只能选择尽量轻的木材,水车上固定的水筒数量很少,另外还要增加一些木板来收集水力。 总体来说,这是一台十分轻便简单的水车,架在水泥路内侧,看着也不怎么占地方。 就是这么一台看起来十分简单轻便的水车,在这个时代却也是没人见过的,待弄清楚了它的运作原理之后,大伙儿都直呼稀奇。 唐俭他们这一行人过来的时候,西坡村村民以及来这里做工的上课的搞批发的好多人,都已经围着那一台水车稀奇了小半天工夫了。 这个时代也有水车,不过基本上就是翻车,也就是后世所说的龙骨水车,罗用他们这时候做的这一台,叫做筒车,从翻车到筒车,这是一个跨时代的进步。 “这木筒要如何汲水?为何有些歪斜?”有一些聪明的匠人,只要看一看这个水车,自己琢磨琢磨也就能明白它的运作原理了,但也有弄不明白需要别人给他们解惑的。 “我把这个水车转上一转,你们看着就明白了。”这时候刚好这台水车也安装好了,罗用伸手在那个大大的木轮上转动了两下。 众人只见那个大水车在罗三郎的推动下缓缓转动起来,那些被斜斜固定在水车外面的小木筒,一个个刚从水里出来的时候,都是斜斜装了小半筒清水,在这个慢慢往上爬的过程中,一直都是口朝上,等爬过了最高处,开始往下走的时候,那些木筒的开口顺势就变成了朝下的方向,木筒中的清水自然也就倾泻而出,在这些清水被倒出来的位置,架着一个木槽,专作接水之用。 众人盯着那个木槽的位置,只见前面一个竹筒过去了,后面一个竹筒又跟上来,一泼一泼的清水相继被倒进木槽之中,而木槽另一端就连着土坡上的那个水塔。 罗用这时候早已经没有再用手去转动水车了,在水流的推动下,这个水车依旧缓缓转动着,一点一点将清水从下面的水沟汲到高高的土坡上面。 瞅着这汲水的速度,应该也不用很长时间就可以把那个小小的水塔给装满了,于是罗用便道:“还得在水塔那里开个排水沟,装满了以后可以让多余的水流回这边水沟里。” “上边那个木槽的位置有点不太正,待我再去调整一番。”衡玉这时候也在这边。 能参与这台水车的制作,衡玉感到十分高兴,虽然当初听闻他师父因为不想到水沟边跟妇人们一起洗衣服被人笑话,所以就想引水到自家院子里的时候,他心里还觉得自家这个十几岁的小师父着实是有些不靠谱。 这时候再看那些从长安城过来的工匠们,个个都是对罗用一脸崇拜的样子,衡玉老头不禁就在心里想了,也许师父他老人家一早就都已经考虑到这些事情了。 都是他自己太笨了,所以才没能领会师父的用意。 之后的日子里,唐俭他们都挺忙的,因为有唐俭这个皇帝亲自指定的人负责监督打谷机的生产和运送,罗用就乐得当起了甩手掌柜。 自从他们家院子里顺利引进了清水以后,罗三郎终于可以轻松愉快地在自家院子里洗衣服了,再也不用担心有人围观了。 他家院子后面那台大水车整日不停地运转着,白天黑夜都可以听到清水从木筒中倒出来的哗哗声响。 有时候一些村人在水沟上游洗衣洗菜,为了不让污水被汲到罗三家坡上那个水塔,就用一个木棍把那台水车卡住,等洗完了再给它拿掉。 后来罗用发现这台水车一个夜晚打上来的水,就已经足够他们一家人使用了,于是白日里干脆便让那台水车停了,傍晚黄昏的时候再去打开。 从水塔引水到罗家院子所用的水管,是冯皮匠父子缝制的一条羊皮水管,冯皮匠做活细致,再加上这条水管本身也不算很长,就算稍稍有些漏水,也不怎么影响使用。 若是用杜仲胶来做水管,自然更好,虽说杜仲胶是硬胶不是软胶,做不了车轮内胎和橡胶手套那些个,做做水管还是没有问题的,不过罗用不舍得。 去年收回来的那些杜仲叶提取出来的杜仲胶总共就没多少,这会儿也已经用得七七八八,剩下来那一点,罗用现在连皮靴都不舍得做,打算把它们都用在罐头瓶和墨水瓶的制作之上。 因为没有鞋底,冯皮匠父子俩近来也不做靴了,整日就是加工加工皮料,为今年秋冬的制靴工作做准备。 “他们几个都不在?”这一日上午,乔俊林抱着一团脏衣服到罗家院子去洗。 他也不想在水沟边洗衣服被人围观,前些天罗用引水成功以后,就跟他说以后有脏衣服可以拿他们这边来洗,然后乔俊林就来了。 “都在羊舍那边呢。”罗用说道。四娘那个生意迷,最近整日都在羊舍那边看人做买卖,不时还能跟罗用那些弟子讲讲生意经,好多都是从罗用这边现学现卖,倒是替罗用省了不少事。 现在羊舍那边也热闹了,四娘带着六郎七娘五对他们出去玩,罗用也不怎么担心。 “我要做煎饼吃,你吃不吃?”罗用这时候正端着一碗麦芽糖水往面粉里调。 “这才什么时候,你也不怕变肥。”这时候的人讲究的就是一个仙风道骨修长挺拔,以胖为美那种事这会儿还没有开始流行呢。 “哪里会肥,正长个儿呢。”难得这阵子清闲一点,罗用就想多吃多睡好好补补,胖点也是不怕的,将来要减总能减下来,最要紧还是身高。 乔俊林把自己手里头那几件衣服浸到洗衣池中,转头看了看罗用那小身板儿,没说什么。 “喂,你什么意思啊?”罗小身板儿敏感地捕捉到了对方眼底闪过的那一抹笑意。 “甚?”乔俊林问他。 “你刚刚是不是在笑我长得比你矮?”小样儿,还跟他装呢,罗用坐在小马扎上一边晃着腿一边拌着面糊:“我跟你说,长高这种事都是因人而异的,有些人长得早,有些人长得晚,我耶娘可都不是矮个子……” 乔俊林就站那儿一边洗衣服一边听他唠,说的尽是一些后来居上的道理,乔俊林就想说,就他那小身板儿,就算个头长得比自己高也根本没啥意义。 不过他想想还是忍了,这个话要是说了,这家伙一会儿烙好了饼肯定不分他吃,这种事他真能干得出来。 乔俊林其实这时候肚子也饿了,今天早上起来以后先是习武,然后吃早饭,然后又去练字,这会儿罗用刚起来没多久,他都已经做了好多事情了。 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平日里在许家客舍那边,他那先生整日废寝忘食的只管钻研算术,吃饭都是马马虎虎随便打发一下,他们这些学生就各自管自己吃,乔俊林身上没多少钱,吃得也比较简单。 一会儿罗用烙了两个甜饼出来,果然分给了乔俊林一个,就是一块饴糖两把面粉,烙出来的饼吃着却也很不错。 一会儿田村正过来找罗用说事,罗用顺手就从自己手里那个饼上面扯了一块下来递给他,乔俊林看了看,也想让一让,罗用挥挥手,让他吃自己的。 几个人坐在院子里一边啃饼一边说话,田村正这回来找罗用,是为了水车的事情。 他们西坡村的农田主要都是在坡地上,从前也是穷,别说什么筒车了,连龙骨水车都没见过。 现如今各家各户也都有了一些积攒,田村正就寻思着,叫大伙儿一人出一点,打几台水车,再买一些水泥,把村子里的灌溉系统好好整一整。 这样的事情罗用自然是要支持的,他就跟田村正说,那些工匠的工钱该付肯定还得付,至于水泥,直接到他的水泥作坊挑几担来用就是了,也别提什么钱不钱的。 结果田村正却说:“使不得,这也不是三担五担的水泥,得用不少,我寻思着,大伙儿现在也有能力了,要弄就弄得规整些,正经修几条水渠下来,也算是造福子孙了。” 罗用点点头,他也听明白了,村长这是想搞大工程啊。 作者有话要说:  给大家看看翻车和筒车的图片,手机版在这里看不到,可以到新浪微博搜一下“报纸糊墙”哈, 我在那边也贴了。 翻车: 筒车: 第160章 当头一棒 罗用觉得自己就是个劳碌命, 这才刚刚闲下来没两天呢, 村里又要搞大工程了。 当然, 修建灌溉系统是好事,这事他还得支持,除了村子里每家每户需要摊派的钱粮,罗用额外又捐了二十担水泥,一担水泥作五文钱来算, 这便是一百文钱了。 钱不多, 但是大伙儿都知道罗三郎现如今穷得很,也是不想让他破费, 这一百文钱若由村人摊派,每家每户也就多个不到十文钱的事,西坡村现如今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挣钱了,这点钱还是可以拿得出来,只不过罗用自己要给, 那也是他的一番心意。 修建水渠水车的事情很快就定了下来, 各家各户有钱出钱,有粮出粮, 实在拿不出来的,像冯狗儿他们家那种情况, 大伙儿也就不说什么了。 田胜两口子这回倒是没有拖后腿,因为先前田崇虎往家里拿了不少钱,他这会儿手头上还比较富足,拿钱的时候也挺爽快。 趁着秋收前这段时间还没那么忙, 村人们很快就动工了,除了自己村子里的人手,另外还有几个从罗用那个打谷机作坊请来的工匠,负责制作水车。 其实水车这个东西只要原理搞明白了,做起来也不是很难,村人自己也能做,只不过这些匠人毕竟还是比较有经验,而且他们的工具也比较专业,做出来的水车不仅转得好,外型也比较好看。 真正麻烦的是水渠,又是挖沟又是抹水泥的,而且还要筹划算计,他们这里是山区,那些小溪沟里头平时水流量并不大,但是一到了下雨天,山上的雨水汇聚起来,溪里的水流量就会暴涨,很可能会把水车冲毁。 所以他们只好先把溪水引到别处,然后再根据地形布置灌溉系统,低处可以直接用水渠引水下去,在一些需要往高处引水的地方,那就要用到水车了。 这几日村子里的人常常都要碰头讨论,接下来的水沟要怎么挖,从哪里往哪里挖,哪里又需要一个多大的水车等等。 说起来,罗用还是占便宜的,因为他家地多啊,就算除去羊舍那边那一大片不算,就在村口这边,他家就有好大一片坡地呢,那些坡地除了杜仲树,主要就是用来种豆子,因为土地比较干又不算肥沃的关系,豆子长得也不咋好,罗用反正能收多少收多少,他也不咋操心。 不过等这回这个灌溉系统到位了以后,他家这些坡地也就很好种庄稼了,有时间再修一些梯田出来,多下点肥料养一养,拾掇成良田也不是没可能的。 正因为这样,他就更加不能躲懒了,这大热的天,成天都在山坡上跑,挖沟挑泥他什么都干。 “哎,三郎啊,这个重,你挑不动,我来我来。”这一日晌午,罗用正打算弯腰去挑一担淤泥,结果三下两下就被旁边一个村人把担子给抢走了。 在他们心目中,罗三郎就是个正儿八经的脑力劳动者,跟这些体力劳动半点不沾边,这两日整天看到他跟大伙儿一起干活,瞅着还挺叫人担心的,他那小身板从前可是伤过的,再被累坏了可怎的是好。 “无事,我挑得动。”大伙儿一块干活呢,罗用也不想搞特殊化。 “你这还长个儿呢,别挑这么重的。”作为西坡村的活招牌,大伙儿当然也希望罗三郎能长得丰神俊朗超凡脱俗了,实际上他长得确实也还不错,就是个头矮了一点点。 村人们私底下其实也有议论,说咱罗三郎就算长不了杜郎君那么高,好歹也得跟林家那亲戚差不多高不是,对,就是那个乔俊林,他俩同岁,瞅那乔俊林都比罗三郎高出一小截了。 也不知道那小子去了长安城以后都吃了些甚,从前在村子里的时候也就是黑黑小小的一个,脾气倔得像头驴,现在可是大变样了,前些天村子里一个小媳妇跟他一起蹲在水沟边洗了一会儿衣裳,还脸红了大半天呢。 “三郎啊,你还是到这边来与我们一起挖土吧。” “挑担的活儿给他们那些汉子们去做。” “你个读书郎,哪里挑得动恁种的担子。” “……” 村人们热络地招呼着罗用,不叫他挑担,尽拣一些轻省的活计给他做。 同样自认也是一个读书郎的林春秋,这时候就黑着一张脸,挑着一担淤泥从他们这些人身边走过,有些人根本没注意到他,有些人倒是注意到了,对他那张黑脸很是不以为意,就林家老六那货,这几日若是换了他是罗三郎,指定就在家里歇着了,还能指望他到坡上来干活? 听闻林老汉最近开始管儿子了,这几日坡上修水渠,也日日都叫他来,听说不好好干活回去都不给饭吃。 也不知道那老汉是真想明白了要管一管这个幺儿呢,还是做给家里头另外几个儿子看呢,他们家那点事现在村里头还有谁不知道的,林老大林老二因为这个林春秋,心里头都不知道积攒了多少不满呢。 “听闻林春秋那媳妇前两日回来了?”几个妇人一边挖土一边八卦。 “回来了,也就两三日以前,送过来的时候天色都快暗了,这两日也不见她出门。”有知道情况的这时候就说了。 “约莫是臊得慌。”新媳妇进门没多久就被公婆给赶回娘家去了,说她不会做家务,这事换谁谁都得臊得慌。 “也该叫她知道知道厉害,听闻是个不省心的,刚进门没两日,就敢与五郎两口子不自在。”有人哼哼道。 “你听谁说的?” “还能有谁,她大嫂呗。” “哎,听闻她现在又……” “错不了,肚子都大了。” “她倒是能生,瞅瞅林二郎家的,生了个女娃以后就没动静了。” “可不,听闻那林春秋现如今在她跟前都不敢拿乔。” “若是把她给气出个好歹来,那林大郎能答应?” “到时候肯定就分家了。” “就他们家那样的,分了也好……” “……” 林家那边最近发生了几件大事,林大嫂又怀上了,林父开始管儿子了,林春秋媳妇又回来了。 罗用这几日在坡上干活,没少听人说起他们家那些事,啥好听难听的都听了一肚子,越听他就越是觉得,将来二娘四娘她们找婆家,万万要找一个清静是非少的家庭才好,免得日日都要被人说闲话。 提到二娘,二娘她们现在已经到凉州城了。 这凉州城与她们离石县那边当真很不一样,这里穷的人很穷,富的人很富,每日都有许多商贾在这座城池中进进出出,这里汇集着许多西方来的宝石和香料,中原地区过来的丝绸与瓷器,还有各种稀奇又新鲜的东西,当然,也有很多奴隶。 赵琛他们那一家客舍现在还未建好,只是刚刚谈妥了一块旧宅院而已,在把这个宅院拆掉,建出一家客舍之前,二娘她们都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 她见街面上有人在卖没有挑拣过的羊毛,价钱比离石县那边要低很多,于是便买了一些回来挑拣,打算接下来的日子就做些挑拣羊绒,纺线织毛衣的活计,织好一套羊绒毛衣裤卖给那些往来的商贾,可是能挣不少钱。 至于住所,赵琛他们在一片居民区连着租下好几个宅院,这些宅院都是当地一些富户从破落的穷人那里买来,然后再转手租卖,所以赵琛他们才能一口气租到这么多个连在一起的院子。 这房子倒是不算十分破旧,那些房屋的主人原本也不是顶穷顶落魄的,应该也是做生意亏了本钱,在凉州城当地,很多城里人都在做生意,有些人发财了,有些人破产了。 二娘她们与赵家的一些女眷同住一个小院,一群女人整日坐在一起拣拣羊绒,说说闲话,时间倒也不难打发。 过了一阵子,二娘她们发现当地一些穷人真的很穷,她们只要付出少量的食物,就可以找到一些妇人小孩帮忙拣羊绒。 二娘心想若是能把拣羊绒纺毛线的活计交给别人去做,那她与彭二两个人岂不就可以多出很多精力来织毛衣,这样自然也就能挣得更多,于是他们就在附近的居民区里,经人介绍,找了几个妇人过来帮忙拣羊绒。 这边的羊绒资源相当丰富,虽然是夏季,但市面上还是有很多羊绒羊毛。 这其中有很多羊毛都是最近刚刚从草原深处被人运送出来的,从这里到草原深处,一来一回也要有好几个月了,开春那时候搜集的羊毛,一直放到现在才被运到凉州城这边,一点都不奇怪。 就在二娘她们雇人拣了一段时间羊绒以后,长安城那边来了一群收羊绒的商贾,要得急,开出的价钱也比较高,二娘想了想,反正她们是要在这里长住的,这个地方羊绒资源又这么丰富,干脆就先把手头上这些羊绒转手卖掉,之后再继续寻摸价钱合适的羊毛回来自己拣。 这一批羊绒转手卖出去以后,扣除当初购买时的成本,再扣掉请工人的花销,她们还挣了不少。 尝到了挣钱的滋味以后,罗二娘又继续收购羊毛回来雇人分拣,对待那些生活贫困的凉州人,也是很宽厚,虽然大伙儿都说只要能让她们填饱肚子就行了,但二娘还是坚持把这些人的伙食搞好一点。 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挺好的,但是渐渐的,二娘她们就发现有些不对了,最早是彭二发现的问题,接连几日挑拣出来的羊绒都比较少,她怀疑有人偷拿。 二娘想了想,也有可能是因为她们最近收购回来的这一批羊毛质量不好,含绒量比较低的关系。 结果之后的一段时间,她们每日得到的羊绒竟然越来越少,而消耗下去的未作分类加工的羊毛数量却并没有怎么减少。 这下就算是罗二娘,也觉得那些干活的工人里面,很可能是出了小偷了。 二娘她们将这个事情与赵琛说了,然后赵琛便给她们出了一个捉小偷的主意。 第二日,那些人过来干活,二娘她们也都如往常那般,丝毫没有提起羊绒变少的事情,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说,直到下工以后,大伙儿都往院子外头走了,二娘才匆匆把她们给喊住了,说是这段时间大伙儿都挺辛苦,今日要请她们到外头去吃饭。 吃饭的时候,二娘几个甚至还向这些人劝了一些酒,酒足饭饱之后,又说要带她们到公共澡堂去洗澡。 这时候这些人已经警惕全无,一群人高高兴兴去了澡堂子,然后就在她们泡澡搓澡的时候,二娘与彭二两人去了前堂,与澡堂老板说了这个事,顺利拿到了自家那些雇工的衣物,一番翻找下来,二娘只觉像是当头被人给敲了一棒。 总共十来个雇工,在衣服里藏了羊绒的,竟有七个。 作者有话要说:  精疲力竭,需要营养液浇灌回血~~~~~ 第161章 莫恼 二娘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恼怒, 胡乱将那些衣服还给澡堂老板, 让他莫要声张。 那店家也是个明白人, 在这凉州城开了这么多年澡堂子,南来北往的,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识过,今天这事他一看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时候见眼前这个小娘子竟还要替那些人隐瞒,心中也是叹她仁义, 他们凉州城乃是西陲之地, 民风与中原地区很是有些不同,这里的人大多敢闯敢拼, 没有那么多礼法束缚,用某些中原人的话来说,就是野蛮。 但不管是在怎么样的野蛮之地,偷东西的名声若是被人传了出去,终归也是不好的, 弄不好一辈子都要被人看低。 “怎的那些羊绒你竟然还要给她们拿回去?”澡堂老板键二娘像是有些慌乱没了主意的样子, 便提醒道。 “……”二娘一听,这才发现, 自己刚刚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又把那些羊绒往那些衣服里面塞了回去, 那可是她花钱买来,又请那些人挑拣出来的羊绒,凭什么又要白给她们。 于是二娘彭二两个,又从店家那里把那些衣服拿过来, 将所有羊绒全都翻拣出来,用一块布巾包好,也不等后面还在洗澡的那些人,径自回自己的住所去了。 等那些人洗完澡出来穿衣服的时候,马上就有人发现不对了,原本还以为是澡堂里那些干活的昧了她们的东西,结果几个人一对眼,顿时就知道坏菜了。 二娘她们已经先回去了,连招呼都没打一个,她们藏在衣服里面的羊绒又都不见了,再想想今天下工以后才临时要请她们出来吃饭洗澡这些事,只要脑子不太笨,这会儿基本上心里就都有数了。 穿好衣服出去外面大堂的时候,见那店家看她们的眼神也很不对,几人也没敢多问什么,低着头急急就出了这家澡堂子。 “这……这可如何是好?”走在外面的黄土街道上,几个妇人心中皆不安定。 “总不至于去报官吧?”听闻那些中原人动不动就要报官。 “不能,要报官肯定就得拿一个人赃并获,她把我们藏的羊绒都给拿走了,还报的哪门子官?”一个胆大的妇人说道。 “家、家里的呢?”有人颤着嗓子问了一句。 “瞧把你给吓的,多大点事儿啊。”旁边有人笑道。 “就那点子羊绒,报官官也不管。” “她们几个外地来的,还能把我们怎么样?” “你还怕了不成?” “莫怕,我瞅那罗二娘,应也不是那样的人。” 几人嘴上这样说着,脚底下却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家里头那些羊绒可得藏好了,万一那外地来的果真去报了官,她们可不能被抓着现行,只要没有证据,自己这些人又咬紧了不认,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事。 从头到尾,那几个没有拿羊绒的,都没有说上几句话。 二娘她们从前开始雇人拣羊毛的时候,也就找了那么三两个人,后来收回来的羊毛越来越多,来她们这里干活的人也越来越多,没多长时间,雇工已经发展到了十一个。 这十一个人,每天两顿饭,其实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尤其在凉州城这里,粮食的价钱也比较高,肉倒是不贵,她们平日里还是买肉多些,为了能让这些人吃得好一点,罗二娘也没少花心思,多花些钱财在吃食上面,她也挺舍得,没想到最后回报她的,竟是这般。 这一天晚上回到住处之后,二娘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傻气,一边又恼恨那些人狼心狗肺,拿了羊绒不说,私底下还不知道怎么编排嘲笑自己呢。 恼过了一番,叹过了几回气,又开始琢磨如今这情况该要如何应对,若是三郎在这里就好了,他向来比她们姊妹几个有主意。 说起来,当初她们在西坡村的时候,很多人都敬重三郎仁义,又忌惮他那棺材板儿的名声,所以从来不会发生像现在这样的事。 但是到了凉州城这里,她们又有什么呢,对于当地百姓来说,她罗二娘不过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外地人而已,一个十多岁的小娘子,瞅着就是个好欺负的。 如何才能做到像三郎那般,既让人敬重喜爱,又让人有所忌惮呢。 今日的事,若是换了三郎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就这么想了大半夜,直到天色渐明,才迷迷糊糊眯了一小会儿,等到天大亮了,二娘就又起来了。 早饭以后,有两个雇工踟蹰着进了院子,这两个人,二娘昨日并没有在她们身上翻到羊绒,而且平日里看她们与那几个偷羊绒的也不亲近,隐隐有几分被排斥在外的样子。 “快进来吧,今日你们就莫去拣羊绒了,我教你们纺羊绒线。”二娘向她们招手道。 “哎。”那两人刚开始的时候一听二娘说不叫他们拣羊绒,心里还咯噔了一下,后来又听她说要教她们纺羊绒线,顿时就高兴了起来。 这凉州城虽然是羊绒买卖的一个重要集散地,但不知为何,羊绒的加工行业却并不发达,最多就是把羊绒从羊毛里面分拣出来而已,纺线染色方面几乎没什么人做。 这里的木匠并不会打纺羊绒线的机器,二娘她们要用,还得拿纺麻线用的纺车进行一番改造,这个改造倒是不太难,纺车这个东西本来也就只是那么简简单单的几个结构,她们又是整日都要用的,早就摸得透透的了。 几人在一间采光良好的屋子里,摆上两台纺车,开始纺羊绒线,二娘与彭二做着示范,另外那两人学着。 田崇虎那小子吃过早饭就又出门去了,最近他总在这凉州城里四处闲晃,二娘也不说他什么,让他出去多熟悉熟悉也没有什么坏处,当初罗用也是与她说了的,田崇虎这小子机灵,到了这边以后,需要在外边跑腿的事情,就可以叫他去做。 田香儿约莫还是在厨房那边,那丫头着实是个爱吃的,整日在厨房里与人打下手烧火她也愿意,只要能得些吃的就成,吃不着干看着她也乐意。 这边刚纺了没多少羊绒线,另外那两个没有偷羊绒的,先后也来了,二娘照旧还是招呼她们过来这边学纺羊绒线。 这一个上午过得平静无波,待到了下午的时候,问题就出来了,先前那些人不知怎么的听说了罗二娘正教这四个人纺羊绒线的事情,有些个就厚着脸皮过来了,总共也是来了四个人,还有三个没来。 那四个人在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又说自家生活多么不易,自己也是一时糊涂如何如何,说是上门道歉,看那架势,分明是想逼迫罗二娘教她们纺羊绒线。 这手艺目前在凉州城这里几乎没有什么人会,若能学会了,又何愁挣不到钱粮。 “哎,能做出这样的事,着实也是糊涂。”这时候有一个邻居就说话了:“不过我看她们干活还是好的,你现在不要她们,再出去找别人,也未必就能比她们强。” 说话这人,住的离二娘她们这个院子比较近,平日里多少也有一些往来,院子里那四个人里边,也有一个是她介绍过来的。 按她的意思,这种事原本就是难免的,下回她们自己注意着些,看得紧一些便是,生意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没必要把事情搞得那么不好看,毕竟像她们这样的外来户,招惹了本地人可没有什么好处。 “凉州城若是果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们强的,那我这羊绒买卖不做也罢。”二娘却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我昨晚算了一笔账,近来羊绒差了不少,比起先前,约莫少了有二十斤。”比起二娘,彭二的态度还要更强硬些:“这二十斤羊绒没还回来之前,就莫要再说什么一时糊涂的话了。” 先前二娘的态度不够明朗,她便也不好站出来多说什么,这时候二娘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她自然也就不客气了。 “二十斤?你这是要吃人呢!”一听彭二这话,院子里那几个登时就跳起来了。 “我可没有拿那么多,我就这两天才刚刚拿了一点点。”有人辩解道。 “你们谁拿得多谁拿得少我是不知道。”彭二冷笑道:“二十斤算什么多?你们总共七个人,分一分,一人还不到三斤的。” “我、我没有拿那么多。”心理素质不够硬的,这时候便有些慌了神,羊绒这东西多么精贵,就算是在他们凉州城,那也都是按两卖的,三斤羊绒,剥了她们这身皮也换不来那么多。 “你若是没拿三斤,那肯定就是有人拿了三斤不止。”二娘这时候也说话了。 这羊绒到底丢了多少,现在谁也说不清了,但说二十斤,也并不算很夸张,能雇十多个人干活,二娘他们这摊子铺得也是比较大的,十几天丢个二十斤羊绒,若是换个粗心大意的,可能都还不怎么看得出来。 偷羊绒总共七个人,平摊到每人身上还不到三斤,这也不够哪里的,每天往怀里塞一些,十多天下来便也不止三斤了,不过二娘猜测,她们这些人里头应该还是有一个大偷儿,其他人可能真的没拿多少,毕竟也不是一开始就人人都拿,有些人可能确实也是从这两日刚刚开始。 “真有二十斤那么多?”这时候,先前还在那里和稀泥的邻居也问了。 “嗯。”二娘点头。 “哎呦……”那人叹了一口气,也不再多说什么了,二十斤羊绒,家底不够厚实的,光是这一笔损失,搞不好都要破产了,下手这么黑,这已经不是一时糊涂不糊涂的事了。 “你们这便回去吧,若是想通了,就自己把羊绒还回来。”二娘最后说道。 那几个妇人出院子的时候,心中也是五味杂陈,怎么就有二十斤那么多,究竟是谁拿了那么多?看那罗二娘的模样,应也不是说假,就算没有二十斤,怎么着都得有个十好几斤的。 她们却没有意识到,原本说好了是要去“求”那罗二娘教她们纺羊绒线的,怎的最后竟变成了这般情形。 二娘站在院中屋檐下,看着那几人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笑意。 从前在家那会儿,她也曾把腐乳做坏,也曾在看店的时候收错钱,每回出错她都要在心中暗恼。 那时候三郎就总跟她说,莫恼莫恼,不过就是那点东西,他们家又不是赔不起,恼个甚,下回注意些便是。 这回损失的那些羊绒,她也并非承担不起。 之前出门的时候,罗用就让她带了不少钱出来,除了现钱,她身上还有银簪,还有胶底皮靴,甚至还带了好几双鞋底出来,单是把那几双杜仲胶鞋底拿去卖一卖,都能换来不少钱财了,更别说她们近来还做了几笔羊绒买卖,赚了不少。 想通了以后,二娘心中便也不再那般恼恨了,不过还是担心那些妇人会来纠缠,就算她有心想要放过这些偷羊绒的,不再追究这件事,对方却不一定就肯放过自己这块肥肉。 只要是有便宜可占的地方,自然就会有人沾上来,这些道理她原本也是懂的,只是这两年家中的日子越过越舒心,倒是琢磨得少了。 三郎说凡事都应该多想想对策,她昨天晚上想了大半夜,总算还是被她给寻着了一点眉目。 若是有便宜可占,这些人就会沾上来,那么,若是有债要偿呢?这些人以后见着她约莫都要绕道走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这个月打算要跟自己死磕,还请大伙儿多多支持,多多撒花多多表白,每天都给我多多的动力。 第162章 唬人【修】 这一日, 在纺过了一整日的羊绒之后, 几个妇人取了各自的那一份饭食, 便先后出了二娘她们居住的那个院子。 与这罗二娘干活,每天能管两顿干的,上午一顿,傍晚下工前一顿。下午这一顿,妇人们多是要拿回家去吃, 主要也是为了给家里人改善一下伙食。 “今日倒回来得早些。”一个妇人回到自家院中, 堂屋那边一个老妪探出头来看了看,与她说话道。 “瞅着像是要落雨了, 二娘便叫我们几个早些回来。”妇人说着便将手里的饭菜捧到屋中,然后又到灶房去瞅了瞅,麻利地打了几碗清汤寡水的粟米粥出来,然后又抱着一笸箩杂面饼子,一碟子肉干上来。 这肉干是从草原深处来的, 他们那边的人宰了牲口以后自家吃不完, 又没有地方卖肉,便只好都加工成肉干, 这样的肉干在凉州城中很常见,尤其是现在羊绒价高, 制皂之法又在大草原上传播开了,从大草原中出来的肉干比往年又多了许多。 这种肉干价格不贵,有时候甚至比鲜肉还便宜,吃着也比鲜肉顶饿, 所以很多当地人都会买,有一些生活节俭的,甚至一年到头都不见得会买几回鲜肉,生活在这么一个肉比粮贱的地方,一年到头却吃不上几回鲜肉,这事说起来也是有些匪夷所思。 而这时候,在这户人家中,正飘着阵阵炖肉的香味,那是罗二娘她们炖的羊肉,那里头除了葱姜这些,还放了些许香料,甚至还有不少豆腐。 豆腐这个东西在长安城中或许还有些许世族大家会做,在这凉州城,那就太稀罕了。这家人先前倒也听人说过那离石县的豆腐如何如何好吃,但真正得见,也是在家里的媳妇去到罗二娘她们那里干活以后。 “阿娘,他们都未回来,你便趁热先吃一些。”妇人端了碗筷到老妪面前。 “我不饿,等他们回来再一起吃吧。”老妪接过碗筷,随手摆放在一旁的桌面上,又问她媳妇道:“先前那事,现如今怎么样了?” 妇人知道她是在问先前偷羊绒那事呢,叹了一口气,说道:“还能怎么样?也不知道是谁,拿了那般多,现在罗二娘是恼了她们了,别说什么学纺羊绒线,便是再想回去拣羊绒,也是不能了。” “倒是她们自作自受。”老妪说道:“你平日莫要再与那些人往来,免得那罗二娘把你也恼了。” “那应是不会。” “你总要小心些,这回这事,是她们那些人做得不地道。” “我知。” “难得寻了个好活计,便要好生做着,莫要学那些不安生的……” 老太太念念叨叨给她那媳妇上课,生怕她一个脑子不清楚又调回头去跟外边那些个搅和在一起。 她现在年岁是大了,脑子还不糊涂呢,那两三个狐狸精整日到她儿媳面前说些好话,还不是为了再回去那罗二娘处做活,若是真想好好做活倒也罢了,这几个人明显就是冲那纺羊绒线的手艺去的,偷了别人的物什还想跟人学手艺,还真当人外地的好欺负呢。 还是她这媳妇好,安生稳妥,自己当年是没有看错人,嫁到他们家以后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也未曾听她埋怨过半句,还不到四十的人,瞅着就像是过了半百一般。 这阵子在那罗二娘处做活,每天管两顿饭,晚上这一顿她还要拿回来,也就中午那一顿能够多吃几口好的,这也没多长时间,整个人瞅着就比从前精神了。 “那罗二娘着实是个仁义的,都这样了,也是不肯出去败坏那几个人的名声,你只管安心与她做活,她定也是不会亏待与你。” “那几个还不知道要消停呢,是怕别人不知道她们那点子破事还是怎的,下回再看到,你也说说她们,再闹下去就谁都知道了……罢了,你还是不要说了,见着那些人便躲开些,莫要与她们再有什么牵扯……” 婆媳俩说了没一会儿,那妇人的男人与两个儿子也从外头回来了。 她那两个儿子一个十三一个十六,也没什么正经营生,整日就跟他们阿耶一起,在城里头四处找活做,替那些商贾搬一搬货物什么的,有时候也出去与人做脚夫。 “赶紧过来吃饭,今日你们阿娘回来得早,这菜都快放凉了。” 老太太见儿子孙子都回来了,连忙招呼他们吃饭,两只枯瘦的手掌,直把那碗依旧还带着几分热意的羊肉炖豆腐往他们面前推。 “阿娘你吃这个饼,这饼做得细,好吞咽。”媳妇拿了一块自己刚刚从二娘她们那里领来的杂面饼给老人。 虽然他们自家也有杂面饼,但那饼里头大多都是豆子,还掺了些许麦麸,吃多了胀气,还划嗓子,跟罗二娘她们给的这种多半都是用面粉做出来的饼子,自然是没得比。 一家人吃着饭,妇人见她男人没有像昨日一样笑呵呵地从怀中摸出两三个铜钱来,便知道他们今日应是没有找到什么好活计了。 中午定也是没有吃什么,就早上喝下去一碗用杂面肉干熬出来的粥,一直就到现在了。 先前她还没找到现在这个活计的时候,每天就跟丈夫孩子一起出去外面,知晓那替人搬货的活计有多累,有得累还好,就怕有时候想累都没得累,若是接连几天没能找到活干,家中很可能就要断炊了。 不跟他们一起出去的时候,妇人就待在家中与她婆婆一起,守着这个破旧的小院,满心期待地等着她的丈夫和儿子们从外面回来,刮风下雪的时候,更是忧心忡忡,偏她自己又帮不上什么忙。 虽然现在也是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只要每天晚上都能捧回来这样一碗热腾腾的饭菜,看着他们一人吃上几口,她心里就很高兴了。 “你们那边现如今如何了?”等到这顿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她男人也问了。 “也不如何,就这样了。”看那罗二娘的态度,好像也没有打算继续追究的意思。 “我今日上午在城门口那边,听一个十来岁的小子与那些脚夫闲谈,言他是那西坡村罗三郎的弟子,还说罗三郎的阿姊来咱这儿了,打算要在这边开个食铺呢。”他男人说道。 “阿娘,你说那罗二娘该不会就是那个罗三郎的阿姊?”她一个儿子问道。 “这……”妇人一时也回答不上来。 若说那罗二娘不是西坡村罗三郎的阿姊,她怎么又会做豆腐又会织毛衣,若说她就是罗三郎的阿姊,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像那样神仙似的人物,他的姐姐竟然就在自己身边,就住在他们这条巷子里? “我们刚刚回来的时候,就听到不少人议论说那罗三郎的阿姊就住在咱们这条巷子里,我看这件事错不了,阿刁她们这回惹大麻烦了。”那妇人的丈夫说道。 “这,这怎么能……”妇人这时候还有一些想不通,这些日子被自己视作寻常有钱人家小娘子看待的罗二娘,怎的突然就成了罗棺材板儿的阿姊。 在这凉州城中,谁人不知罗三郎,这两年他们这里的羊绒买卖肥皂买卖是如何兴盛起来的,还不是多亏了罗三郎。 凉州百姓也管罗三郎叫棺材板儿,却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意思,在众人的心目中,罗三郎不畏权贵又神通广大,也只有棺材板儿这么拉风的名字才能配得上他非同一般的高大形象。 若是果真如外面传言的那般,那罗二娘便是那块棺材板儿的阿姊,那么这件事怕就不能善了了。 那罗三郎在众人心目中,除了不畏权贵神通广大,还自带财神属性,哪个地方的人不希望自己的家乡能出一个罗三郎,谁人不想让罗三郎来自己的家乡待一待?结果阿刁她们那几个倒好,下手那般快,竟把罗三郎阿姊给偷了。 现如今那几个还不知死活地在外头蹦跶呢,殊不知这件事一旦被传扬出去,整个凉州城可能都不会再有她们的容身之处。 这家人话中的那个在城门口与人闲谈的小子,正是田崇虎没错,而田崇虎之所以会这么做,自然也是罗二娘的授意。 其实当初刚来凉州城的时候,田崇虎就认为应该把他们这一行人的身份宣扬出去,这样对将来的食铺生意也有好处,但罗二娘总觉有几分羞臊不自在,又不想平白招惹什么麻烦,于是便没让他那样做。 现如今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以后,她才发现罗用先前积攒下来的名声和人望究竟有多么地好用,既然好用,她又因何不用。 以罗用这几年打下来的基础,她作为罗用的阿姊,根本没必要因为这些小事与人纠缠,光是把她家那块棺材板儿的名头抬出来,就已经很能唬一唬人了。 第163章 落东西 在这凉州城中, 做羊绒买卖的人很多, 但多是一些大商贾。 毕竟价钱比较高, 市场只要稍稍波动些许,就能叫一些原本就没多少本钱的小商贩们叫苦不迭。 罗二娘她们却并没有这方面的忧虑,就算一时卖不到好价钱,她们完全可以囤着自己织毛衣用,自己织不完还能找王当他们运回西坡村, 就算加上运费, 这边的羊绒价钱依旧要比离石县当地稍低一些。 早前王当他们抵达凉州城之后,很快就将带来的那批货物顺利出手, 买货的是几个西域来的胡商,听闻有从离石县西坡村过来的一批好货,几人匆匆赶过来,当即就把那一批货给包圆了,后面来得晚的一些人, 自然是连根毛都没摸着。 王当他们那一行人总共也就在这凉州城中待了没几日, 稍稍休整过后,又在城中采购了一批羊绒等物, 便又启程往离石县方向去了。 罗二娘现如今在这凉州城待得久了,又整日与羊绒买卖打交道, 便知当初王当他们收购的那一批羊绒的价格是有些偏高的。 待他们下回再过来,倒是可以直接从罗二娘这里拿货,罗二娘自然不会坑他们,事实上她也没坑过谁, 因为常年与羊绒这东西打交道,她和彭二都是比较懂货的,收购来的羊绒品质向来不会差,卖出去的东西质量也有保障。 羊绒这个买卖也很有季节性,就拿凉州城当地来说,每年冬末一直到第二年夏季中段,羊绒的价钱都可以算是比较低廉的,等到这个夏天过得差不多了,天气一天天开始变得凉爽起来了,羊绒的价钱就要开始节节攀升了。 这些日子二娘她们在收购羊绒的时候,也感觉到了价格的浮动,前些日子这羊绒的价钱还有升有降,这几日已经不怎么再往下降了,隔几日还要稍微涨一涨。 这一日,罗二娘她们出去收购未加工的羊毛,刚好遇到一个今日刚到凉州城的羊毛贩子,卖的是已经做过粗略挑拣的羊绒,瞅着品质也还不错,就是要价太高,若换了半个月以前,全部挑拣干净的好羊绒也才这个价而已。 “这价钱算什么高?” 听二娘她们嫌自己这羊绒价钱太高,那卖羊绒的小贩操着口音浓重的官话,对二娘她们说道:“待到秋季那时候你们再来看,两倍的价钱都买不着这样的羊绒。” “若是果真那般好挣,怎的你还巴巴拿出来卖?”彭二回道。 “我自然是为了拿它们换些现钱,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如何还能等到入秋。”那小贩笑着说道。 “那这条街道上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怎的不见有人过来买?”彭二也笑道。 “嗨,一看你们就是从外地来的。”那小贩这就开始忽悠上了:“囤货在春,卖货在秋,捡漏就得在这大夏天,这羊绒生意经你们都没听说过?还真当咱城里头那些大商贾现在是不爱买货呢?他们那是吃不下了,仓库里都囤得满满的,钱袋子都花得空空的,这会儿他们就算想买,也是有心无力了。” 做这羊绒买卖,讲究的就是一个时机,春天那时候个个都在收羊绒,若是出手晚了,错过了市场最低价,后面很可能就要花更多的本钱在采购上,若是出手得早了,后面再遇着好羊绒,往往也就只有干瞪眼了。 “你若肯降价一成,这些羊绒我便都要了。”羊绒的收购价越来越高,二娘心想自己往后还是不要再卖货了,遇着合适的就买了囤起来,也像凉州城中那些做羊绒买卖的商贾一般。 “哎,那可如何使得?”那小贩一脸为难的样子。 其实可以顺利将这一批羊绒出手也是不错的,但他又想再观望观望行情,若是换了别人的话,他便要多掂量掂量,但眼前来找他买羊绒这人,却是传言中那个罗二娘,离石县西坡村罗三郎的阿姊,方才她们两人往这边过来的时候,旁边那些摆摊的就都在说这个事情呢。 所以这时候他心里,这个卖羊绒的小贩其实也是比较愿意做这笔买卖的,那罗三郎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若是能与他搭上线,自己往后这买卖的格局,说不定就不会再是眼前这般。 “少了那一成的价钱,你这羊绒比别人家的还是要贵几分,我瞅你这货好,便想与你买,你若觉得这价钱不合适,那便罢了。”二娘倒也不是乱还价的。 “罢罢,能卖便卖了吧。”对方也松口道:“两位也是识货的,这批货这价钱,你们买得也是不亏,不瞒两位说,原本我今日就想出来摸一摸行情,没成想倒是做成了一笔买卖。” 做成这一笔买卖,小贩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价钱也合适,还跟着罗二娘打了一回交到,往后再多多来往几次,交情慢慢也就有了。 这几日他们凉州城中不少人,心中都暗暗有些激动期待,都道这财神爷的阿姊已经到他们凉州城了,那么财神爷本尊什么时候会来呢? 财神爷……财神爷这时候正在西坡村挖沟呢,还欠了一屁股债。 不过罗用倒是不着急,自打皇帝送来的那批精铁到位以后,他心里头就老安稳了。 看那棺材板儿背着一身债,整天还不慌不忙晃晃悠悠地过着小日子,乔俊林都忍不住要替他着急了。 “你要不要再做几双靴子来卖?横竖等到入秋以后,今年的杜仲叶就又下来了。”这一日,乔俊林对罗用说道。 “没剩下多少胶了,留着吧。”罗用这么回答。 乔俊林原本还想再说什么,想想这到底还是别人家的事,罗用都不急,他急个甚,于是就只是哼哼了两声,没再说什么。 眼瞅着他也要回长安城去了,他们这一行人毕竟还是太学的学生和老师,不可能一直在外逗留,能出来外面游学几个月,学校方面也已经算是给了他们很大的自由,也不可能无休止地自由下去,该回去还是得回去。 在西坡村的这一段时间,乔俊林不仅学到了许多算术知识,还在教人习字的过程中,收获了许多敬爱和感激。 虽然每日都不得空闲,但是他的身心在这一段时间中却得到了很大的放松,甚至还与白以茅等人有了一些往来,这对于他将来在长安城中行走是很有帮助的。 说到白以茅那几个,他们之所以能接受乔俊林,并且把他当朋友看待,这件事说起来也简单得很,那就是乔俊林武力值比他们高,无论是骑射还是拳脚,都甩他们一大截,于是他们就觉得乔俊林很厉害,愿意跟他做朋友。 中二少年的世界就是这么的简单。 乔俊林他们出发那一日,同在许家客舍一起学习的很多人都出来给他们送行。 罗用从他那辆驴车上给乔俊林搬了十几个不大不小的罐子到陈博士车上,最后又递了一个布包给乔俊林,看得那些送行的人直呼偏心,像这样的送行他们也不是头一回参加了,却没有哪一回是见罗用送了东西的,这回倒是大方。 陈博士原本还觉得那十几个罐子有点占地方,毕竟他那一辆马车里面原本就已经坐了两个人,但是很快他就不这么想了。 待到在路上行了两三日之后,乔俊林便对陈博士说道:“先生,三郎与我说,这些罐子里放的都是吃食,不若我们便开几罐子吃了吧,也免得放在车里占地方。 陈博士觉得也是这个理,于是这一日在客舍中投宿的时候,他便让自己的学生去抱了两个罐子过来。 这罐子瞅着跟那墨水瓶的形状有几分相似,不过要大上许多,瞅那个头,应也能装个两三斤的。 一个学生伸手去开盖子,就跟墨水瓶似得旋转瓶盖,结果一旋旋不开,用力旋还是旋不开。 “用刀子挖挖看。”先前罗用也是与他们说过的,这瓶盖若是拧不开,便用刀子挖一挖。 “莫要挖坏咯。”大伙儿直觉罗三郎送给他们的应不是什么寻常吃食,若只是腐乳等物,便没有必要特地用这样的罐子装,这罐子若无意外的话,盖子里头应也是垫了胶片的,与墨水瓶相似。 乔俊林伸手接过一个瓷罐,用刀子在瓶盖下面挖了挖,原本也是有些不得要领,胡乱挖了好一会儿,然后偶然间一个使力,在瓶盖下面稍稍撬了一下,只听“呲”地一声轻响,瓶盖就松了,用手轻轻一旋就旋了下来。 众人也不需探头去看,在瓶盖打开的那一瞬间,他们就都已经闻到了,那里边装的是许家客舍的焖羊肉,这大热的天,两三日过去,罐子里的羊肉竟然一点都没有变味,说来也是稀奇。 几个学生七手八脚又把另外一个罐子打开,这一罐装的是红烧小公鸡,也是他们在许家客舍经常要点的菜。 陈博士接过那个罐子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从桌面上拿起一双筷子,夹起一块罐子里的鸡腿肉放到嘴里尝了尝,果真一点都没有走味,就跟一两个时辰以前刚刚做出来的一般,就是有点凉,热一热再吃也行,不过这大夏天的,他们也没有那么多讲究。 师生几人一起开动,几下子就把那两罐子肉吃了个干干净净。 这才刚刚离开西坡村没几日,他们就开始怀念许家客舍的饭食了,这一路上,不是啃干粮就是在路边上那些简陋客舍买些吃的,那些店家的手艺真是不提也罢,还是那罗三郎想得周全啊! 吃过了中午饭,众学生正打算启程继续赶路,结果陈博士却对他们说:“你们先走,我有东西落在西坡村了。” 众学生:“……” 作者有话要说:  咱这篇文上读者栽培榜啦!营养液给力啊!多谢大家支持!之后的日子也会继续努力~ 第164章 相连 陈博士的那些学生都以为他们先生是为了吃的才要回西坡村, 其实真不是。 他就是突然想起来自己出来在外头待了这么几个月, 眼瞅着马上就要回长安城了, 竟然连一点土特产都没买。 陈博士他这一回头,他的那些学生便也都跟着回头了,口口声声说什么不能让先生自己一个人回去,他们做学生的不放心,结果等到了西坡村, 那什么羊肉罐头鸡肉罐头, 他们是一个都没少买。 这罐头也是罗用最近刚刚琢磨出来,这个东西只要有合适的容器, 做起来其实并不困难。 罗用先前做出来送给陈博士等人的那些罐头,都是直接从许家客舍买的熟菜,自己拿回家去以后加工加工,将那些肉装进瓷罐里,然后连肉连罐连盖一起蒸, 等到火候差不多了, 再趁热把盖子盖上,只要操作得当, 保证充分杀菌以及不漏气,这罐头就算是做成功了。 家里剩下来的那些杜仲胶, 罗用打算把它们全部用来做成罐头瓶,除了肉罐头,他找机会也想做点水果罐头。 虽然不放白糖的话,做出来的水果罐头吃起来就没有那么甜美可口, 但是在眼下这个年代,很多人一年到头都吃不到几种水果,只要能尝到一点其他水果的味道,对于他们来说应该就是一件十分新鲜又美好的事情了。 上回去长安城的时候,罗用在那边吃了不少桃子和李子,他也曾往空间里头放了一些,想着等回到西坡村这边以后,再找机会拿出来给家里这些小孩也尝尝。 可是哪里又有那样的机会呢,成熟的桃子李子这些东西,摘下来以后根本放不了几日,他们当地不产这些水果,平白又要从哪里变出来,无论他找什么样的借口,都是说不通的。 乔俊林等人回来这一日,罗用正好在离石县城中与王家人商谈水果罐头的生产事宜。 刚开始罗用也没有那么多的杜仲胶可以用来做罐头瓶子,他提出由自己这边提供杜仲胶,然后王家人再拿着这些杜仲胶到南方去找一个陶瓷作坊,制造出一批罐头瓶子,然后从当地收购新鲜水果,做成水果罐头。 因为这个过程相当繁琐,往返于离石县与南方地区,运输方面的费用也非常地大,于是罗用提出的合作条件是,每生产五个水果罐头,王家人拿四个,罗用只要一个,但是对方要帮他把东西运到离石县这里。 这是一笔大买卖,罐头这个东西又是新鲜物什,先前并没有其他人做过,寻常人也很难想象,就那么简单弄一弄,那些水果啊肉啊的,果真就能放上几个月都不会坏? 因为心中还有所疑虑,所以王家人就没有马上答应,罗用倒也不着急,他只是给对方留了两罐子自己这几日刚刚做好的肉罐头,让他们多放一些时日再打开查验,亲自确认过后,然后再来考虑水果罐头的事情。 该办的事情办完之后,罗用独自一人赶着驴车往回走。 从离石县到西坡村这条水泥路十分平整,驴车行在上面一点都不会颠簸,前边拉车的五对也比从前轻松了不少,步履轻快地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哒哒哒哒的轻响。 忽然后面又传来一阵马蹄声,罗用回头一看,就看到那几辆熟悉的马车又回来了,王博士等人在西坡村待了这么长时间,他们的马车罗用都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早就认识了。 跑在最前面的那一辆马车中,有人伸手撩起车前的布帘子,然后罗用就看到从那布帘后面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庞,这人不是乔俊林又是谁。 罗用一看到他就笑了起来:“怎的又回来了?” 乔俊林也笑着说道:“先生说有东西落在这里了。” 车中的陈博士:“……” 这回他们这一行人可谓是来势凶猛,在听闻罗用这里生产出来的罐头至少能放两三个月不成问题以后,他们一个个跟不要钱似得给罗用下单。 这肉罐头可不便宜,罐头本身不贵,可那罐子贵啊,但是这些从长安城来的大郎君小郎君们显然没有把那几十文钱当一回事,再说那罐子还可以重复使用呢,就算弄坏了不能用,至少也还能把那一块杜仲胶给取下来,攒一攒,将来说不定也能做一双鞋底的。 他们要得也是有点急,毕竟这一来一回的,又耽误了五六日,距离太学那边要求他们返校的时间愈发近了。 之后那两天时间,罗用每天除了做罐头还是做罐头,大热的天,一天到晚围着灶台转悠,着实是又累又热。 好在还有一个乔俊林过来给他帮忙,别人要来罗用也不让,这做肉罐头的手艺,他现在还没打算要传出去呢。 “你歇会儿,我帮你看着火。”再一次把几个罐头放到锅里去蒸上以后,乔俊林对明显一脸困意的罗用说道。 “那你帮我看一会儿,这火也不用烧得太大。”罗用也没客气,说着就往旁边的一张胡床上面爬,这大热的天,厨房这边的火炕是连着灶台的,这会儿肯定是睡不了,角落里倒是还摆了一张胡床,上边放了个矮桌,有时候他们家的人也在这边吃饭。 说是让乔俊林帮着看一会儿,结果罗用这一闭眼,就彻底睡死过去了。 乔俊林也没喊他,照着罗用先前做罐头的步骤,一锅接着一锅地蒸罐头做罐头。 外头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吃晚饭的时候,四娘往这边过来了一趟,见罗用正睡呢,便也没喊他,就是给乔俊林送了些饭菜过来,又说了他阿兄弟饭食在杂货铺那边的锅子里呢。 现如今罗家院子这边已经不做生意了,但原先用来开杂货铺的那间屋子,依旧是他们兄弟姐妹几个活动最频繁的地方,基本上做饭吃饭休闲都在那边,只有做大菜的时候才会来厨房,只有家里来了重要客人的时候才会去厅堂。 外面的天色很快就完全暗了下来,乔俊林在灶台上点着一盏油灯,不紧不慢地烧着火,做着罐头。 不时看一眼窝在胡床上正睡得没心没肺那家伙,不禁也觉得有几分好笑,平日里瞅着挺精明一个人,怎的竟像一个三岁小儿一般,说睡就睡,一睡下去就不知道醒了。 其实罗用哪里是没心没肺,他平日里可没有出过这样的纰漏,该熬夜的时候,多晚也是熬过的,今日不过是因为乔俊林在这里,心里知道就算自己睡着了肯定也没什么事,所以才能安心睡觉呢。 乔俊林这个人年纪虽小,但为人也是相当牢靠,跟白以茅那些个,根本都不像同龄人,事实上他们确实也不是同龄人,白以茅那几个里边就算是年纪最小的,也还是要比乔俊林大上一两岁。 因为乔俊林就在这里,也知道他已经学会了这罐头的做法,还知道他在自己睡过去以后肯定会接手把活计做完,所以罗用才安心睡了。 那一边罗用睡得安然,这一边,乔俊林心中也是同样的安然。 原本总是飞速流逝的光阴,在这一刻仿佛又找回了它原本的步调,原本焦躁而又飘忽的内心,在这一刻也变得十分安定。 乔俊林也说不上来自己对罗用是什么样的感觉,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选择的道路也截然不同,为何偏又感觉是那样地相像。 就好像一片竹林之中看似毫不相干的两棵竹枝,在那泥土之下,也许他们的某一条根茎却是相连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罗用醒过来的时候,乔俊林已经离开了,在厨房靠墙的位置,摆了好些加工好的肉罐头,那一个一个的陶瓷罐子摆放在地面上,让罗用想起自己从前在老乡家里看过的被摆了满地的西瓜。 眼下这个季节,原本应该正是吃西瓜的时候,只可惜他们这里并没有西瓜,整个中原地区好像都没有,这个时代真是要啥没啥,但是看在有人肯帮自己熬夜干活的份上,罗用觉得没有西瓜吃也是可以忍耐的。 这一日,乔俊林他们就要再次出发了,罗用给那些订货的人一一出了货,又收了钱帛之后,再一次把他们送到了村口。 看着那少年人上了马车,看着那几辆马车带着他越跑越远。 不知为何,二娘她们才走了没多久,罗用便要常常挂怀,总觉得她走得太远了,又有太长时间没有收到她的音讯。 然而对于乔俊林,无论他走多远,又有多长时间没有音讯,罗用都不曾有过什么担心。 因为乔俊林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无论遭遇什么样的风雨,他总能走过来,无论又过去多长时间,等到下一次相见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永远都是最初的那一个倔强少年。 少年人在成长的过程中,把自己曾经那一段无助的时光看做不堪。 却不知那些不堪被人记在心中,永远为他保留着一份柔软。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算是爱情吗? 第165章 肉罐头 在离石县当地, 马王两家是数一数二的大商贾, 若论在长安城那边的人脉关系, 王家不及马家,但若是要论财力,王家目前是要胜于马家的。& {} 罗用现在最大的债主就是王家,撇去最初的那一场矛盾不提,这两年他们相处得还算不错。 当初西坡村修路的时候, 王家也是认捐了挺长一段道路的, 后来长安城那边出了那么一档子事,离石县当地商贾富户皆是力挺罗三郎, 无论是在财力还是在舆论上都给与了罗用很大的支持。 虽然相对来说,罗用还是与马家人走得近些,但是这一次这个罐头买卖,考虑到马家人的市场主要是在长安城,南方那边还处于正在开发中的状态, 于是罗用便先去找了王家人。 听闻马家人这一次打算开发南方的市场, 也有想要与王家合作的意愿。 上回那马四郎与王家的王金怀等人一同南下收购杜种树的种子,结果被困山中, 一行人在那一段时间相互扶持共度难关,谈人生谈理想, 也曾说了许多肺腑之言,于是这一次回来以后,马王两家的关系也在飞快地升温中。 那一日罗用去王家的时候,那王家的当家人待客十分热情周到, 但是在罐头生产这件事上,始终没有给个痛快话,因为这家伙并不相信真的有办法可以储存水果几个月不腐不坏。 几日后,那王金怀从南方回来,听闻他伯父说了这个事,当即就十分重视起来,因为当初那件事,他们王家与那罗三郎始终隔着一层,事事都落在马家后头,现如今那罗三郎难得自己找上门来,就算是笔亏本买卖,他们王家也没有往后退的道理。 再说了,那罗三郎果真会做亏本买卖? 王金怀扯了扯嘴角,五个罐头里面就得有他罗三郎的一罐呢,他都不怕,他们王家这边怕什么? “难得遇到这样的机会,伯父因何要往外推,不过是个小小的罐头生意,即便是亏,咱们王家莫非还能亏不起?”王金怀对他这个伯父说道。 王金怀虽然只是现任当家的堂侄儿,也是他们这一辈中最得力的后生,按照家中其他几个叔伯的意思,隐隐也有培养他成为下一任当家的意思,但他这个堂伯父却还是想让自己的儿子继承家主之位,这两年,王家内部的矛盾也是日益激烈。 在矛盾激化的同时,王家在江南那边的生意却又开展得十分不错,王金怀他们这一支也已经在江南那边开拓出了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也就是在离石老家这边,还处处都得听他这个堂伯父大当家的话行事。 “你这又是从哪里学来的礼仪?在江南那边,当侄儿的便是这般与叔伯说话?”那王当家指责王金怀对自己不够敬重。 “倒是我一时心急,还望伯父莫要见怪。”王金怀也是个能屈能伸的,当即拱手赔罪道。 “既是一时心急,我又如何会怪你。”王当家摆摆手,说道:“我也并非就说不想做这个买卖,这不,罗三郎也留了几个罐子下来,让我们先验看一下这罐子是否果真那般灵验。” 王金怀听了他这一番话,心中不满更甚,经商一事最最讲究时机,莫不说还有一个马家在一旁虎视眈眈,单单就论这个水果罐头的买卖,一旦误了时节,今年还做的什么罐头,平白又要再等一年。 “伯父若觉此事不够稳妥,不若先让我来做做看,这两年我们收购绢布的几个江南小村,刚好便有水果。”王金怀强行压下心中不满,和颜悦色地对他大伯说道。 “唉,年轻人就是心急,竟是连这几日都等不得。”他大伯叹了一口气,说道:“也罢,你要做便做吧,做好了对我们王家也是功劳一件。” 万一做得不好,那么到时候王金怀在家中的支持率自然就会有所下降。 王金怀出了厅堂,让仆从给他备马,上马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身后的王家大院,唇角泛起一丝嘲讽。 他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这个堂伯父心里的那点盘算,盘算来盘算去,还不都是为了给他儿子争家财争地位。 他却不知,以王金怀父子几人这几年在江南地区的经营,就算是脱离了王家大院,他们在南方照样可以继续做自己的买卖。 现在已经不再是王金怀等人需要依附于王家大院,而是这个家族需要他们这些得力的后生们共同来支撑和发展。 可笑他那个堂伯父到现在还没能明白这个道理,满心满眼,就只看得到眼前这个王家大院。 王金怀打马来到西坡村,罗用接待了他,两人相谈甚欢,然后传说中的大反派与棺材板儿就决定要一起搞罐头生意了。 作为罗用在给他们提供杜仲胶的代价,王家人每做五罐水果罐头,就要往罗用这边送一罐。 但这只是第一年而已,等到第二年第三年,王家他们那边自己也会有杜仲胶出产,他们家庄园里现在可是也种了不少杜仲胶种子下去的。 再说都不用等到自家的杜种树苗长起来,他们说不定就已经找到其他杜仲胶货源了,皇帝就算再怎么控制,也总还是会有一些漏网之鱼的。 所以在之后的第二年和第三年,他们就会有另外一种方案,那就是罗用自己花钱从王怀金那里收购水果罐头,当然这个价钱肯定是低于市场价的。 双方签订了一份契约,王怀金每年要给罗用供应多少个罐头,每个罐头的分量,以及价格,都写得清清楚楚的。 这种合作方式与当初罗用从赵琛他们那里买羊绒的时候很相似,那时候罗用教会了赵琛制酱的手艺,然后就让对方多跟自己做了两年羊绒换腐乳的买卖,在羊绒价格飞涨的情况下,赵家人依旧坚守着当初的承诺。 希望这一次,王家人也能得守住他们之间的这一份约定。 之后几日,王金怀便留在西坡村学做水果罐头。 离石县当地,在这个季节也没有什么水果,除了一些野果子,最常见就是酸杏,这酸杏着实很酸,若是不经过蒸煮直接食用,一般人都吃不消。罗用猜测这个年代的人吃水果都喜欢蒸熟了再吃,很可能也与这个年代的水果普遍都还比较酸苦有关系。 与二十一世纪相比,眼下这时候的水果十分稀少,而且品种普遍都不太好。 但是如果只是用来做罐头的话,其实对水果的品质要求并不太高,因为在蒸煮的过程中,水果里面的酸性物质会受到破坏,所以吃起来也就不会太酸。 为了增加酸杏罐头的甜度,他们还试着在罐头里放甜枣,效果比较不错。 如果是在南方产甘蔗的地方,可以直接榨一些甘蔗汁下去同煮,口味定然要比放甜枣更好一些。 王金怀学会了这做罐头的方法,带走了罗用手头上现有的所有杜仲胶,然后又去薛记制陶坊找了薛翁,从他那里借走了一个薛家的后生,然后就马不停蹄地奔南方去了,预备是要大干一场。 而另一边,陈博士几人紧赶慢赶,总算在学校方面的要求时间内赶到了长安城。 这些人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的那些同窗同僚们送土特产。 “先前给你写信说西坡村的东坡肉好吃,你不是说我吹牛,得,这回叫你也尝尝看。” “什么,这么长时间早就坏了?你自己先打开来看看嘛。” “不会开是吧,没事,我帮你开。” “怎样,这种吃法从前没见过吧?” 很快,这些从西坡村过来的罐头就在长安城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很多学生和老师都以吃过这种罐头为荣,那可是从西坡村过来的东西啊,这大热的天,搁罐子里放了好些天呢,不仅一点都没有坏,滋味还很不赖,比起长安城中那些出名的酒肆饭铺,亦是别有一番风味。 “这价钱太实惠了,你们听没听说,恁大一份焖羊肉,在他们那里才卖几文钱。” “口味着实是不错。” “他们那里的角子更好!” “我倒是听说凉拌菜好吃,两三文钱就能买好大一盘了。”众人关注的重点,无外乎还是价廉味美。 这一日,皇帝陛下邀请自己手底下几个大臣一起游园赏景话家常。 游过一番之后,众人在一个石亭中小坐,又有侍女捧了茶果点心上来,大伙儿一边吃点心一边闲聊,席间,就有人提起了肉罐头的事。 “那从西坡村来的罐头,果然就有那般好吃?”有人问到。 “倒是不错,我儿子与一个去了离石县的学生素来要好,这回他便也得了一罐,我尝了几口,滋味确是不错。”旁边一人回答道。 “你儿子拿的是个什么罐头?”马上就有人追问。 “便是那东坡肉。”对方回答说。 “我却是只闻其名,不知其味。”一人遗憾道。 “前两日我倒也有幸尝过那罐头,却不是东坡肉。”在场又有一人说话了。 “那你吃的是什么肉啊?” “好吃吗?” “哇,还是老头你交游广阔啊。” “我的那些朋友一个真心的都没有,吃肉的时候都没想过要带上我。” “我那老友倒是不错,弄不来一整罐,倒也给我弄来小半罐。” “哇!你那才是真朋友啊!” 一说起这个肉罐头,石亭中的气氛那叫一个嗨啊,吃过的得意没吃过的羡慕,另外大伙儿对那肉罐头的保存方法也都感到十分新奇。 “陛下可尝过了那肉罐头。”总算还有人记得皇帝陛下这时候也在呢。 “并未。”皇帝说道:“我心想你们这些人什么时候才能送一罐过来给我尝尝,结果等到现在都没等到。” 众大臣:…… “那个太学博士,可是叫陈冕?”皇帝陛下又问了。 众大臣:…… “阿嚏!”宫墙之外的陈博士这时候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怎的,可是着凉了?”坐在他对面的友人问道。 “无事无事。”陈博士端起酒盅喝了一口清酒:“小小着凉,喝几口清酒驱寒便可。” “这西坡村的焖肉着实好吃。”难得今日不用上班,好友两人凑到一处喝酒吃肉,好不惬意。 “你且敞开了吃。”陈博士得意道:“我那里还藏了几罐呢。” 第166章 远行 陈博士的那几个肉罐头, 最终也没保住, 都被皇帝陛下给上缴了去, 至于陈博士本人,则被派遣到算学,要求待够三个月。 在现如今的这长安城的几所学校中,陈博士原本任职的太学,乃是仅次于弘文馆和国子学的一所好学校, 后面还有四门学书学算学这些。 在算学读书的多是一些家境一般仕途无望的年轻人, 所以才会选择学算术,将来多是会成为一些政府部门里面的吏员, 官吏官吏,在这个时代,官与吏之间的身份差距,又何止千里万里。 陈博士的那些好友也有开他玩笑,说他不给皇帝送罐头才把自己整到算学去的。 其实大伙儿都知道, 陈博士这一回过去, 主要任务并不是给算学那边的学生上课,而是给那边的教员上课, 丰富他们的专业知识,至于这些知识要不要开课教给学生们, 朝廷方面可能还要再做一番考量。 皇帝陛下得了这些罐头之后,也没有一次性全部打开,他只开了其中一罐,与自己的皇后, 以及皇后所出的三个儿子共同品尝一番。 剩下那些罐头他是打算要多放一段时间,隔些日子开一罐,以此确定这种肉罐头究竟可以存放多长时间。 另外,皇帝又找来相关官员,跟他们了解了一下城州集市的事情。 “听闻去岁冬日,在城州一带,羊价甚贱?”皇帝陛下如此问道。 “尚不足长安羊价三成。”一位官员回答说。 “从城州到京城,运输亦不算艰难。”皇帝陛下又道。 “城州在黄河北面,若要南下,可先借黄河走水路,在孟门关停靠,改走旱路,亦可过吕梁山,借汾水南下……”另一位对于交通运输方面十分了解的官员说道。 其实对于河东道关内道那一带的交通和地形,李世民也是十分了解的,他们老李家从前就是在这一片起的家,战役都不知道打了多少场,不了解地形那不是搞笑呢么。 今日他找这几位大臣过来,主要还是为了跟他们谈一谈在城州那里办一个肉罐头工厂的可行性。 长安城的人口连年增加,周边地区别说放牧了,光种粮食都不够吃的,于是这也便导致了长安城中粮价肉价的高涨。 眼下形势还不算特别紧张,但若是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长安城的粮食问题迟早有一天是要爆发的。 现如今有了第六谷,粮食产量上去了,这个问题稍稍也得到了一些缓解,但皇帝陛下还是觉得,要是能把吃肉的问题一起解决一下就更好了。 另外,这个肉罐头的生产应该也能给他带来一定的经济利益,在军事方面同样也是一个助力。 皇帝陛下要开肉罐头工厂,但他现在并不知道肉罐头的做法。 如果是直接把东西装到罐子里,应该是存放不了那么久的,再说他也注意到了,这种罐头瓶在打开的时候,还会发出“嗤”地一声轻响,这里头,必定是有什么窍门的。 该如何跟那块棺材板儿开这个口呢…… 皇帝陛下也是有些为难。 在离石县西坡村这一边,罗用这时候却是不知道长安城那边发生了什么事的。 这两日村子里的人都很高兴,因为王当他们回来了,还带回来不少价廉物美的羊绒,以及他们当地很少能够看到的一些稀奇玩意儿。 王当与罗用商量,说他们也想在羊舍那边开一间店铺,罗用很爽快就同意了,那一片现在都是罗用的土地,要在上面建个小房子什么的,根本也不用与谁打招呼,建就是了,不过他们要给罗用店铺营业额的一成作为土地和市场的租金以及保护费。 有了这个店铺以后,王当他们将来若是从外面运回一些不太好及时脱手的货物,就可以放在这个店铺里出售。 别看西坡村这个地方,客流量不如离石县城,买卖却也是比较好做,来这里搞批发的商贾们的购买力往往也都比较强。 更别说在那许家客舍还住着许多士族郎君,那些人身上有钱啊,就算是贵一些的物什,只要能入得了他们的眼,那就不愁卖。 这几日,罗用也没少与王当等人闲聊,了解了解二娘她们在凉州城中是个什么情况,顺便也听听他们这一路的所见所闻。 罗用问王当在那凉州城中什么东西最好卖,王当回答说越贵越精致的物什越好卖。从凉州城到西边那些国家,路途遥远运输艰难,若是价钱低廉的寻常物什,又如何能够支撑得起那样高昂的运输成本呢。 在外头走了两三个月,好不容易回来了,王当他们也是打算要好好休整休整的。 下一次再去凉州城的时候,他们还要带一批罗用这里出产的艾草皂。另外,他们还向一些有经验的制伞匠人订购了一批绢布面的折叠伞,这种折叠伞做起来相对没有那么容易,在离石县当地,也只有少数真正手巧的人能做,相对的,价钱自然也就更高一些。 说实话,这一来一回两三个月,辛苦是真的很辛苦,赚也是真的很赚。 兴奋之余,王当的那些弟兄们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就没少跟西坡村的村民们吹嘘,说那凉州城如何如何,他们这一路又如何如何,小故事说得有模有样的,弄得许多村民都在心里生出向往来。 不过向往归向往,村人肯定是不会轻易放弃土地去成为一个行商的,所以常常都是听过了就算。 不过也总有那么一些人,会真正将这些话听到心里去的。 这一日,罗用上午的时候到坡上去挖沟,下午又给住在许家客舍那些人上课,好容易晚上得些空闲,村里的殷老汉却找了过来。 殷老汉这回过来找罗用说的,便是他那孙女殷大娘的事情,殷大娘早先被人掳走,好容易追了回来,现如今整天就在家中织毛衣,很少在村子里走动,罗用都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有多长时间没见过这个小姑娘了。 “哎,都是大人造的孽啊,我家大娘这般,将来在咱们当地也是不好寻婆家。”殷老汉叹气道。 像他们家大娘这样的情况,真正愿意接受他的人家是很少的,若果真有那样的人家,殷家这些大人难免就要想一想对方的意图,也是怕她遇着歹人,又担心她出嫁以后受气听闲话,如果是在本地找婆家,这种情况几乎是没有办法避免的。 “阿翁是想让她去凉州城?”罗用大约也猜到了对方的打算。 “只是又要与三郎添些麻烦。”那殷老汉说道:“若怕这织毛衣的手艺被人学了去,待她过去那边以后,便不叫她织毛衣了,只管使唤她做些粗活便是,过个两三年,若是能在那边寻个忠厚本分的人家嫁了,我们这些大人心里便也安稳了。” “听王当等人说,我阿姊在那边也是有意要做羊绒买卖,你家大娘若是要去,应也合适。”罗用说道。 “果真!那便再好不过了!”殷老汉十分高兴,看来他家大娘去凉州城的事情是有门了,而且去了那边以后还可以继续织毛衣,有这手艺傍生,将来想在那边寻个人家,相对会容易一些。 “只是凉州城毕竟不比石州当地,就是我阿姊在那边,我都不能护她周全,凡事都要靠她自己,你家大娘若是过去了,便也是一样的。”罗用可以让王当帮他把殷大娘带去凉州城,但是过去那边以后的事情,他是保证不了的。 “能去凉州城便好,能去凉州城便好,总归是条路子,在咱这边她已经没路走了,还是去凉州城好。”殷老汉高兴道。 就在西坡村的灌溉系统完工那几日,王当他们终于又要再一次启程了。 殷家那边,除了殷大娘,还有殷兰也要跟着一起去。据说是那殷兰自己想去,罗用也同意了,二娘她们既要在凉州城那边做羊绒买卖,像这种会织毛衣的本村小娘子,她是多少个都不嫌多的,而且殷兰这小姑娘向来是个稳妥的,安排她在二娘身边,让她手底下多个得用的助力,罗用也更安心些。 至于殷大娘,从前也是个开朗的女孩子,经过那件事以后整个人就安静了下来,但总归还是个好孩子,也没有怨天尤人,对于那么多人出去寻她,从歹人手中将她夺回这件事,她心里始终是存着感激的。 她的遭遇也是令人唏嘘,唐初这时候虽然民风开放,就算是发生了这种事,也不至于活活把人给逼上绝路,但是闲言碎语总还是少不了的,罗用也觉得把她送去凉州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临别那一日,罗用坐在驴车上,看着殷家人送这两个小姑娘出远门。 两个小姑娘都挺坚强,都是经过事的,也没有哭,就是那殷兰频频往她妹妹殷朵儿那里看,殷阿婆见了,便搂着殷朵儿对她说:“你且放宽心,家中还有阿婆和你们伯娘婶娘照料呢。” 两个小姑娘跟随行商的队伍越走越远。 这一次没有牛车可以坐,好心的定胡汉子将她们的行李绑在自己的木车上,然后这姐妹俩便肩并肩走在队伍中间,这一路,她们都要靠两条腿走着过去。 第167章 素心池 殷大娘姐妹俩这边刚刚上路, 而在凉州城那边, 罗二娘她们已经带着几个人做起了豆腐买卖。 这些日子以来, 凉州城中的羊绒价钱节节攀升,罗二娘现在也不怎么收购了,也没有再雇人帮忙加工羊绒。 先前收购回来的那些羊绒,有目前剩下的那四个帮工,还有赵家那些女眷帮忙, 完全能够在入秋以前加工完成, 全部将它们加工成羊绒线。 朔州赵家也是从贫困中崛起的家族,日子真正过得好一点的, 也就是最近不到十年的时间。 而且像他们这样的商贾之家,讲究的就是一个敢闯敢拼的勇气,以及坚韧不拔的毅力,赵家的女眷与赵家的男人们一样,都很能吃苦。 赵琛的父亲赵畦有一个非常大的优点, 那就是作为当家人, 他在自己儿子以及侄儿的婚事上,从来都只看人品, 不看门第。当然,嫁女儿还是要稍微对亲家的家境有点要求的。 这也是从赵畦的父辈那里延续下来的传统了, 所以最近跟二娘她们住一个院子的这些女眷,出身就各不相同,有高门大户出来的,也有小门小户出来的, 甚至还有一个挑担脚夫家的闺女。 赵家人没有什么骄奢的风气,在自家客舍还没有建造好的时候,这些女眷也很乐意帮罗二娘她们做些手工活,给自己和家中的小孩儿们挣些零花钱。 为了感谢赵家人对自己的照应,罗二娘也把纺羊绒线的手艺教给了她们。 不再大批量地收购羊绒之后,二娘她们也比先前空闲了许多,因先前为雇工们张罗伙食的时候,做过几回豆腐,反响也十分地热烈,于是这段时间空闲下来以后,她们便想做一些豆腐来卖。 二娘现在手里头这四个雇工里面,有一个姓乌的妇人,她夫家姓奚,就住在离二娘她们这个院子没几步远的地方。 那奚氏父子几个都是勤快的,人也和善,早先二娘她们出货进货的时候,他们若是见着了,都要过来搭把手。奚家还有一个老太太,年岁大了身子骨也不太好,整日就待在院子里,打扫打扫屋子,编编草鞋,喂喂他们家那几只鸡,偶尔也会挎个篮子出去买菜,倒是不会跟别的老太太那般,整日在巷子口闲坐,东家长西家短地说个没完。 二娘对这一家人印象很不错,所以决定要做豆腐卖,需要雇人帮忙的时候,她首先就想到了这奚姓一家。 这一日,她与阿乌提了这件事,言是想请她男人和两个儿子帮忙做豆腐,每日除了两顿吃食,另外再给三文钱,问阿乌中意不中意。 阿乌自然是满心欢喜,她男人和两个儿子在外边给人搬货,最好的时候也就是这样了,有时候出去给人当脚夫,吃苦不说,也比较危险。 再说在别处做活,哪里有罗二娘她们这里伙食好,别说工钱,光是那一天两顿饭,都能有人愿意做这个活。 阿乌的男人和儿子也是愿意的,这个活计离家近,没有危险又十分安稳,吃得也好,他们父子三人每天还能挣下三文钱,这在凉州城中已经算是一份很不错的工作了。 做豆腐的场所,就不好再在这边院子里,毕竟这也不是二娘她们自己的院子,院子里还住着许多人呢,豆腐一做起来,又是豆腐筐又是石磨又是大锅大灶的,院子里人进人出,又占地方又闹腾。 二娘她们卖了最近刚刚织出来的几套羊绒毛衣裤,刚好近来羊绒的价钱也上去了,这几套毛衣裤也卖得了好价钱。有了这些钱,加上前些日子卖羊绒也挣了些,又与赵琛借了些许,然后二娘她们便在外头靠近街道的巷子里,买下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 在出门之前罗用便与她说过,让她在凉州城这边若是缺钱花,就找赵琛先借一些,自己若是还不了,罗用将来帮她还。 还说若是挣得了钱财,也不用想着往家里头寄,这年头不是铜板就是布帛的,光是运输费都要一大笔,倒不如在凉州城当地置些产业,这凉州城中的土地和房屋,将来很可能都是要涨价的,能够多多置办上几处那是最好。 这时候二娘她们要做豆腐,刚好需要一个地方,手头上又攒了些许,干脆就向赵琛借了一些,买下了这么一个院子。 二娘向赵琛说这个事的时候,赵畦刚好也在,那老头就很吃惊,怎的这十几岁的小娘子,竟也这般有主意。寻常人家的后辈,像二娘这么大的岁数,就算是已经成了婚的,像置办产业这样的大事,也是鲜少有自己拿主意的。 “这罗家人,倒是果真有些不寻常。”待二娘走了以后,赵畦便与赵琛说道。 “这罗二娘在家的时候瞅着并不是个出挑的,出来以后倒是也能独当一面。”赵琛说道。 “她竟还不是出挑的?”赵畦吃惊道。 “罗家还有一个四娘,十一二岁的年纪,便能自己看店,我还曾见过她与一个媒人周旋。”赵琛说。 “买卖上的事情,那罗三郎竟也不怕她出差错?”赵畦更吃惊。 “出了差错他也不心疼,他家那女娃子自己心疼。”赵琛笑道。 “她一个十来岁的小娘子,又能与媒人周旋个甚,若是说了什么不得当的……”那媒人的嘴,可是连赵畦这老油条都要怕的。 “那棺材板儿倒是不怕这些。”赵琛摆摆手。媒人的嘴吓人,那棺材板儿就不吓人?在他们那片地方上,也没哪个媒人会那么想不开去会找他的不自在。 “罗家那几十只鸡,向来都是他们家那些小孩在养,有时候养死了,罗三郎也不心疼,有一回发鸡瘟,家里那些鸡死了大半,弄得他家那几个小娃娃直掉金豆子,后来倒是开始勤扫鸡圈了,见着病鸡就要单独抓了关起来。” 对于罗用教育小孩的方法和态度,赵琛也很是有一些感触,他现在就是一个大龄男光棍,还未成婚,待将来成婚后有了小孩,他也打算这么养。 这一边,二娘她们经过了一番准备工作之后,很快就把这个靠近巷子口的豆腐坊开了起来。 凉州城中粮价虽高,但豆子并不算很贵,因为豆子这个东西无论在哪里都很好种,凉州当地也有不少人种植。 二娘她们请人打了一口大石磨,用这大石磨磨豆子很快,如果是充分浸泡过的豆子,只需磨一道便已足够细腻,可以直接用水桶接了,滤去豆渣,上锅去煮。 点豆腐用的依旧是酸浆,虽然最近这一两年她们也试过卤水豆腐石膏豆腐,但最后吃来吃去,还是最喜欢酸浆豆腐。 这边院子里的豆腐一做起来,凉州城中许多百姓就都知道了。 先前城中就有传言,说现如今与赵家人住在一处的那个罗二娘,便是离石罗三郎的阿姊,现如今这豆腐一做起来,更是坐实了这个传言。 罗二娘她们这回做出来的豆腐,定价是一文钱两块,比离石县那边的价钱要高出一倍,若是跟西坡村相比,那就不止高出一倍。 因为在这凉州城中,不仅豆子比离石当地贵了些许,柴薪清水皆不易得。 这个地方降雨比较少,草木生长不如离石那般葱茏,柴薪的价钱自然也就高些,汲水也不算便利,二娘她们做豆腐,都要另外花钱雇人打水。 不过凉州城中的商贾富户们都觉得这个价钱十分公道,花一文钱就能买到两块巴掌大小的鲜豆腐,大伙儿都觉得挺值的,就算是家境不怎么宽裕的人家,偶尔也能买一两回吃个新鲜。 这两年他们凉州城的日子也比从前好过一些,城里的羊绒买卖和肥皂买卖都很红火,往来的商贾也比往年更多,当地百姓只要肯与人卖力气,多少也能挣得一些钱粮。 罗二娘她们这个豆腐作坊刚开张没两日,生意就很火爆了,做出来的豆腐日日都不够卖。 为了多做些豆腐,她们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了,一直做到天色暗下来,还要点上油灯再做一两个时辰。 常言道,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做豆腐卖豆腐这个营生确实是辛苦,尤其这个年代处处都要靠人力,石磨要靠人力来推,清水要靠人力来挑,那一筐一筐的豆腐搬进搬出的,处处也都要花力气。 然而卖豆腐虽然是小买卖,积少成多,挣钱速度却也相当可观,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劳作当中,二娘手头上的资金又飞快地积攒起来。 就是她们这边一忙起来,织毛衣的活计就没有人做了,在凉州城当地,羊绒毛衣裤的价钱比石州那边高出不少,这个钱不挣也是比较可惜。二娘并不知道,殷大娘姐妹俩现在已经在来往凉州城的路上了。 “二娘,我来舀些浆水。”这一日,罗二娘她们正忙着,院子里买豆腐的人络绎不绝,人声鼎沸,有一个邻居提着一个木桶过来,对罗二娘喊了一声。 “哎,你尽管舀去。”罗二娘这时候正站在灶台边搅着大锅里烧着的豆浆,听到她说要来舀浆水,便也转过头来高声对她说话。 这做豆腐多出来的浆水,近来倒是被这凉州城的人开发出新的用途来。 从前她们西坡村的人做豆腐的时候,除了留下少量浆水发酵成酸浆,多余浆水大多都是直接倒掉,也有不舍得倒掉的,就拿去煮猪食。而这凉州城的人,却把这种浆水当做洗涤剂来用,洗碗洗衣服洗头洗脸,处处都能用得上。 这件事说起来也与凉州当地比较缺水有关系,当地百姓用水大多十分节省,刚开始是那奚姓父子看那做豆腐多出来的浆水温温热热的,也挺干净,就直接用它洗手洗脸,洗过几天之后,竟发现自己的手和脸竟比从前看着干净了不少。 这件事被传开以后,时常便有人提着水桶到二娘她们这个院子里来讨要浆水,这东西二娘她们自己留那么多也没什么用,于是也很大方,只要有人来要,就让他们自己随便舀。 不过这院子里人本来就多,这时候又添了一些来舀浆水的,有时候难免也会显得拥挤杂乱。 再加上做豆腐的时候难免也有一些汤汤水水的,被大伙儿这踩来踩去,整个院子就显得有些泥泞不堪。 二娘有心想要买些水泥回来整治整治,偏这凉州城的水泥又贵得吓人,从前在她们村里,一担土水泥不过五六文,一打听这边的水泥价格,二娘当即就有些打退堂鼓。 凉州城这里的水泥大多都是从长安城过来,出厂价本来就比较高,再加上运费以及商贾们在转手的过程中剥去的利润,一担水泥没有七八十文根本下不来。 赵琛听闻了这件事,便让人送了几担水泥过来,他们这一回建造的这一家客舍,也是要用到不少水泥的,因为用量大,联系到了一个专门贩卖水泥的大商贾,价钱自然就比市面上要稍低一些。 二娘她们用这几担水泥找平了那个院子的地面,然后又在院子两边靠墙的位置,砌了两排半人高的类似洗衣池的结构,池子内外都有搭放木架的地方,压豆腐的时候,可以直接将豆腐筐架在上面,然后从筐里流出来的浆水,就会落到下面的水槽里。 这两条水槽又与院子外头的两个水池相连,那两个水池就建在这个院子大门外的左右两侧,不足半人高,约莫两尺见宽,倒是比较长,那里面能装很多浆水。 往后这附近的左邻右舍想要浆水,就可以不用再到院子里面去与罗二娘她们讨要,甚至连招呼都不用打一声,自己拿个水桶过去打来便是。 有些原本与罗二娘并不相熟,因为生活比较拮据也从未买过豆腐的,从前也是不太好意思到她们这里来打浆水,这会儿见她们家院子外头修起了两个大池子,好多人都去打,他们便也去了。 用这种浆水洗衣服洗澡,身上就会带有一股子淡淡的豆香味,大伙儿都挺喜欢这个味道,说是好闻。 有一个从长安城过来的儒商,接连在好几个当地百姓身上闻到这种味道以后,便有些好奇,一问之下,得知这其中缘由,当即大发感慨,还自作主张给罗二娘她们家门口的那两个池子,取名“素心池”。 “素”字乃有洁净之意,将这两方池子取名素心池倒也合适,一来自然是夸赞罗二娘素心之意,二来便是指出这池中浆水有洁净之用,另外,隐隐又有劝人向善之意。 虽是没有经过主人家同意就擅自给别人的池子取名字,但是不得不说,这名字取得还挺不错,凉州城的百姓也都觉得挺好,然后这名字很自然就流传开了。 然后稍微有点尴尬的是,文采不足而热情有余的跟风者非常多。 隔三差五就能听到有人说那谁谁又给素心池提了一首诗,写个骈文什么的,偏偏他们写得还不怎么样,毕竟像凉州城这种边陲之地,你说真正能有多少风流才子? 罗二娘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她们家有读书郎啊,也曾被之前住在许家客舍的那些郎君们略略熏陶了一下,所以她多少也能听得出来,这些家伙就是生搬硬套,也不管合适不合适,只要是夸人的,那真是抓来就用啊。 罗二娘被这些人夸得尴尬症都要犯了,整日窝在她们那个院子里做豆腐,恨不得一步都不往外头走。 远在千里之外,罗用这时候也比较尴尬。 因为皇帝陛下突然莫名其妙发了一道圣旨过来,没头没脑的把他一顿猛夸,说罗用是什么仁者贤才,虽然他自己无心仕途,但是皇帝爱才心切,实在不舍得让他这样的珠玉良才遗落荒野,于是皇帝就决定要修一条从长安城通往离石县的水泥大路,方便罗三郎时常进京面圣。。。 罗用听完这个圣旨也是有点傻眼。 这没头没脑的,究竟是整的哪一出呢? 皇帝陛下都这么给面子了,特意还要为他修一条水泥路,那么自己又该用什么东西来回报呢? 罐头方子?这份礼会不会稍微太轻了一点? 思来想去吧,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太对。 这条路果真是为他罗用修的嘛?罗棺材板儿表示十分怀疑。 第168章 宠辱不惊 不管怎么说, 皇帝的这一套说辞, 还是给了罗用很大的面子。『樂『文『小『说| 之前长安城那边闹过一遭, 某些士族大家已经公然站出来与罗用为敌,虽然这场风波已经过去,但是这时候罗用的处境也是有些微妙,皇帝这一套说辞一出来,无疑就是给罗用又加了一层保护罩。 所以说, 这件事对罗用还是比较有好处的, 甭管那条路究竟是为谁修的,单单就为了这么一套说辞, 要罗用拿个罐头方子去换,也不算太亏,毕竟罐头这东西实际上也没有多少技术含量。 “这条路果真是专门修给我走的?”虽然不太了解来龙去脉,但这并不影响罗三郎为自己争取利益。 “铺路修桥,自然是为了造福天下, 不过圣人总归还是因为爱惜三郎人才, 才决定要修这么一条路。”那个带着圣旨前来西坡村的官员如此说道。 “哦……”也就是说这条路虽然是给他修的,但是路的归属权还是属于皇帝的, 这倒也合理,只是:“那我往后运货走这条路还要给过路费嘛?” “……”那官员被他问得噎住。出门前皇帝没有跟他说过这个啊喂! 不过像这样的时候, 他哪里又能说出罗用将来通过这条路运货还要给过路费那样的话呢? 这话要是说出来,那皇帝刚刚的那一道圣旨岂不就成了一个笑话? “先前倒是没有这样的惯例,不过想来应是不要的。”那官员回答说。 一听这个话,罗用就有些不乐意了, 甭管皇帝那边究竟大的什么算盘,这会儿他既然已经说了这条路是为他修的,那该争取的利益就得争取啊:“若是连你都不清楚,那些收过路费的小吏又如何能清楚呢?” “三郎莫急,待我回京以后,定然帮你将此事询问清楚。”那官员连忙安抚道。开玩笑,罐头方子还没到手呢,这时候就惹他急眼可不行。 罗用一听,这还差不多,他才不相信皇帝啥都不要突然就想给他修条路呢。不管怎么说,对方起码要先把自己的诚意拿出来,然后他们才能正经坐下来好好商谈不是,反正眼前这个又不是皇帝本尊,他怕个甚。 双方坐下来谈了几句以后,罗用终于确定,皇帝这回确实就是要罐头方子没错。 皇帝手里头掌握的杜仲胶那么多,他要开动起来做肉罐头,那肯定得是一个规模宏大的肉罐头工厂吧,这里边的利润,确实也是比较可观,而且还可以做做军需什么的。 罗用倒也爽快,在得知对方所图之后,很利落就把肉罐头的制作方法告诉了这个官员,为了让他们有更直观的了解,甚至还亲自上手,给他们展示了肉罐头的做法,其中一些注意事项也都讲解得十分细致。 那个官员带来的几个随从,一个个都拿着羽毛竹笔在一旁做着记录,瞅他们那笔,相比罗用这边自己做的,是要更加精致一些,而且那羽毛看起来也不是鹅毛,具体是什么毛,罗用辨认不出来,就是看他们写了挺久都没有断墨,知道这种羽毛的羽管应该比较大,蓄墨能力比较强。 而且他们所用的纸,也不是寻常麻纸,纸张看起来略厚一些,表面也十分光滑,应该不是便宜货。 在弄清楚了肉罐头的具体制作方法以后,这些人也没有在西坡村多做耽搁,稍稍休整过一日之后,便打马回长安城去了。 待到入冬以后,城州那边又会迎来一次羊群屠宰的高峰期,那时候也正是羊肉最贱的时候,皇帝若是不想再多等一年,他们就要在入冬之前将那个罐头厂筹备到位,待到入冬以后,即刻便能投入生产。 其实罐头这个东西,除了羊肉罐头水果罐头这些,也可以做鱼肉罐头。 去年,在杜构还未离开西坡村的时候,罗用就曾经提醒过他,让他到秦岭一带去收购一些杜种树的种子回去种植,这时候他早已回到莱州当地,他们播下去的那些种子,如今也都已经发芽破土,长成一株株细嫩的小树苗。 若无意外,待到来年秋季,这批树苗就可以收割,然后加工成杜仲胶。 当初杜构去秦岭那一带的时候,因为去得比较早,没跟皇帝后来派去的那些人打上照面,所以无论是种子的收购,还是树苗的购买,都可以说是相当顺利的,树苗他倒是没多买,主要经济条件有限,路途又太过遥远,就只是买了一二十株,然后卖了马,在当地置办了一辆牛车,自己一个人赶着牛车回的莱州。 等他回到莱州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春节后了,那些杜种树苗的生命力很强,大冬天里被这么冻了一路,竟也没有死掉几株,大多都种活了。 待到来年,等地里这一批杜种树苗收获了以后,他们就要重新播种,到时候就要看这些小树苗究竟能结多少种子了。 杜构这大半年时间在莱州当地大力推广麻纸以及油纸伞的造法,还有牡丹坐垫的做法。 现在在他们那片地方,虽然还没能形成很大的经济效应,但是也有一些周边地区的商贾到他们那里去买货,所以当地人也就可以通过这些手工劳动,稍稍增加一些收入,在生活上总归也是有了一些改善。 不过这些都还只是一个开始而已,等过两年他们这里的这些杜仲树苗都长成了,那时候罐头这个东西差不多也该在大唐盛行起来了,届时他们又有杜仲胶又是沿海地带,只要多费些心思做出好吃的鱼罐头,销路应是不愁的。 西坡村这边,皇帝派来的官员们走了以后,众村民都显得很兴奋,都说皇帝陛下现如今对他们村的罗三郎可重视了,还特地为他修了一条通往长安城的道路,这是一份多么大的荣耀啊。 “嗨,也就是那么一说,他应是本来就要修路的。”被人给捧得太高了,罗用也觉有几分不好意思,于是便如此谦虚道。 “全国那么大,他因何偏偏就要往我们离石县修路?定然还是为了三郎你。”村人们言辞凿凿道。 罗用一听这个话,好像确实也是有那么几分道理哈,只是口头上依旧推辞:“大约还是因为我们这里靠近孟门关的关系。” “呲,那孟门关有什么了不起,定还是为了你。”孟门关作为军事交通要塞,又有大片沿河良田,向来都是要比他们离石县这边风光一些,现如今皇帝陛下要修一条路,都说是为了罗三郎,怎的罗三郎偏偏又要把这一份荣耀往别人身上推? “那孟门关毕竟是交通要塞。”罗用说道。 那几个村人依旧不服,他们就是认准了,皇帝之所以要修这么一条路,肯定就是为了他们村的罗三郎。 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白二叔从头到尾听闻了罗用与那几个村人的对话,心中亦是十分地震惊: “这罗三郎着实是个宠辱不惊的,皇帝这回给他戴了这么大一个高帽,他竟然还能如此客观冷静,将形势看得如此清晰,方才听他那几句话,竟是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 ——“应是本来就要修路。” 可不是,白二叔已经听长安城那边的友人写信过来说了,皇帝这回是想在城州那边建肉罐头作坊呢。 ——“大约还是因为孟门关。” 一点都没错啊,从城州出发,借黄河南下,到了孟门关这里,就不好再走水路了,下游河流湍急,甚至还有瀑布,于是只好在孟门关改道,从长安城修路到孟门关,刚好与黄河水道相接。自此,皇帝陛下运输肉罐头的道路,自然就是畅通无阻。 罗用:……其实我只是谦虚了一下而已。 第169章 报社一百题 数日之后, 当罗用听闻了皇帝陛下要在城州那边开一家肉罐头工厂的时候, 心里头自然也就明白了这里边的前因后果。 同时他也在心中暗暗庆幸, 还好自己绷得住,够谦虚,要不然这会儿岂不是要沦为笑柄? 不过西坡村的人可不理会这些,甭管皇帝要在哪里建罐头厂,这条路反正就是为他们村罗三郎修的。 西坡村这些人最近都挺高兴的, 一来是因为皇帝的那一道圣旨, 二来嘛,就是他们自己辛辛苦苦修出来的灌溉系统现在也已经投入了使用。 在经过几次加工调整之后, 现在已经很好用了,只要是村里的田地,不管是什么样的边边角角都能照顾到,灌溉完全不成问题,再配合上发酵过的猪尿以及自家烧出来的土粪, 他们村里的坡地现在也很好种庄稼了。 近来到他们村观摩学习的人不少, 除了离石县以及周边地区,还有从太原城甚至更远的地方过来的, 其中不乏一些手握很多农庄田地的大家族大地主。 就连前段时间还有几分意兴阑珊的郝刺史,最近也慢慢开始活络起来, 全力在石州当地推广这种灌溉法。 上回献打谷机那件事,对郝建平的冲击也是很大的。 当他满怀期待地送一台打谷机去京城的时候,心里就想着自己这一趟无非也就是两种结果,一种是朝廷方面很重视这台打谷机, 这是他认为最有可能也是最好的结果,另一种结果就是朝廷方面不如他所想象地那般重视,虽然遗憾,但他作为一个地方官员也没有什么办法,最多就是在自己管辖之下的地方推广推广。 郝建平本以为第二种情况就已经是最差的结果了,没想到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世间的恶意。 在这个没电视没网络的时代,智慧的分布是极不均匀的,有些人家里世代为官,自然就积累了很多官场上的经验,有些人家中若是没有这种积攒,书中又没有教这个,教书先生们自己也是不大懂的,那他们又要从何处学来? 所以在这个年代,很多人其实都是非常天真的,而对于已经步入官场的人来说,这样的天真往往也是十分致命的。 郝建平倒是也没遭什么殃,就是当头被人给敲了一棒子,又浇了一身冷水罢了,让他深刻体会了一遍权利斗争的残酷。 回到离石县以后,他也时常反省和思考。 近日听闻西坡村那边又弄出来一个很了不起的灌溉系统,郝建平亲自去查看了一番,深觉这个系统简直妙不可言。 他们石州当地多山区,中原地区盛行的龙骨水车在他们这里并不适用。 那龙骨水车的使用环境,最好是在平整广袤的大田上,附近如果有水源,却低于这一片大田,给灌溉带来不便,这种情况就可以打一台龙骨水车,人力踩动水车,用水车上的刮板,将下方的水刮到上面的田地之中,一台水车往往可以浇灌很大一片农田,村人之间亦可轮流踩车。 这种龙骨水车的缺点,一来主要是依靠人力踩车,二来用刮板刮水,边刮边漏,若是在地势比较平坦,落差不算太大的地方,那还比较好用,若是换了像石州当地这种山区,那就基本用不了了。 而罗三郎等人所造的筒车,在他们这个地方就非常适用,山区中的溪涧水流湍急,有足够的水力可以带动筒车的运转,而且这筒车原理虽妙,但结构也十分简单,制造起来并不困难,汲水的效率也比较高,再配合上用土水泥修葺的沟渠,效用更佳。 激动归激动,郝建平这一次却不像之前那样急急忙忙向上面报告,生怕长安城那边发现不了这个东西的好。 他只是公事公办地递了一份文书上去,然后就安心在石州当地推广起了这种灌溉系统,郝建平毕竟是石州刺史,在这一亩三分地,他的话还是能作数的。 为了配合郝刺史推广这个灌溉系统,罗用也让他那些在水泥作坊做活的弟子们,带上一些人手,到石州各地去建土窑烧水泥。 烧这土水泥所用的黄泥,在石州当地可谓是比比皆是,石灰和石膏也有很多地方都有,相对来说,在西坡村建水泥作坊其实并没有什么地理位置上的优势,平白还增添了不少运输方面的费用。 这时候郝刺史既然要推广他们村的这种灌溉法,罗用干脆就让他的那些弟子到人家村子里去烧水泥,不仅能做修建水渠之用,有些村子若是有心想修路的,也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一并修了。 罗用自己有时候也会赶着马车到那些村子里去观摩监督,现如今在西坡村跟他学算术的人那么多,其中不少人都有马车,罗用偶尔想借个马车用用那还是比较容易的。 “三郎,你看我们这石灰可用得?”这一日,罗用正与郝刺史田村正等人在一个村子里商讨这个村子的灌溉系统要如何布置,那边又来了几个挑担的村人,挑来几担石灰给罗用看。 罗用他们在这些村子里卖水泥,售价是五文钱一担,村人如果自己能够弄来石灰,那么一担石灰就可以换一担水泥,如果能够弄来石膏,一担石膏则可换两担水泥,这种以物易物的方式,倒也给一些经济不太好的村子减轻了负担。 “用得。”罗用看了看他们挑来的那几担石灰,点点头,然后又从袖子里摸出几根竹签子递给他们:“等到时候这边水泥烧出来了,你们就可以拿着这个竹签子来取。” “哎,用得便好,用得便好。”那几个村人都很高兴,他们的村子不像西坡村小河村那么富,郝刺史说要帮他们修建灌溉系统,还带来了不少帮忙造水车的工匠,大伙儿就已经很高兴了。 而这水泥方面的费用,则需要村人们自己出,主要州府之中也没有那么多的钱可以支撑整个石州的灌溉系统的推广建设工作,大头的支出还要靠各个村子自己承担。 那几人领了竹签之后,并没有马上离开,郝刺史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问道:“可还有事?” “不知我们村中的水渠,什么时候开挖?”其中一个村人问道,大伙儿的意思,自然是希望这个水渠越早修出来越好。 “明日罗三郎他们这里便要开始烧水泥,你们倒是可以先在他这里做工,也好换些水泥,留待届时修建水渠只用,至于这个水渠要怎么修,从哪里开挖,我与田村正等人还要好好规划一番。”郝刺史对他们几人说道。 按照西坡村先前修建水渠的经验,提前规划好线路十分重要,预先拿出一个方案,等到施工的时候就可以依照方案行事,而不是临到头了一群人在坡上瞎跑,耽误工夫不说,最后造出来的灌溉工程也未必好用。 田村正之前就主持过西坡村那边那个灌溉系统的建设工作,也算是有了经验,所以这些时日郝刺史便把他带在身边,时常与他商讨,两人还经常一起到坡上去查看具体的地形情况,罗用瞅着,只要石州刺史不换人,他们田村正的前途还是比较光明的,别个不说,下一任里正肯定妥妥的。 村人听闻他们可以在罗三郎的水泥作坊做工换水泥,也都很高兴,一方面不耽误水渠的建设,另一方面还能用劳工来抵水泥钱,如此一来,应就不用担心他们村凑不出那么多钱来购买水泥了。 郝刺史他们还在商讨水渠的事情,罗用今日刚到,也不太了解这边的情况,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便自己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来。 他那些弟子这时候也都忙着呢,罗用寻思着,这边的水泥作坊倒是可以多办一段时间,这个村子距离离石县城不太远,多做出来的水泥想卖出去也方便,这些村人可以在水泥作坊干活来抵水泥钱,罗用还不用给他们管饭。 别看就是每日两顿半的饭食,这些人可都能吃着呢,西坡村那边现在光是吃饭,每天都能把罗用吃得唉唉叫,一个水泥作坊,再加上打谷机作坊,每天多少人吃饭。 还有从长安城来的那些工匠,皇帝就让他们带了精铁过来,可没带饭钱,所以罗用还是要给他们管饭。别看这些人都是城里来的,那饭量半点都不比他们村里的糙汉子们差,赶上吃炸酱面的时候,那一个个肚子里头就跟长了两个胃一般。 “三郎,想甚呢?”那边田村正喊了罗用一声。 “无事。”罗用笑了笑,冲他摆摆手道。 “我要再与郝刺史到坡上去看一看,你可要一起来?”田村正问他。 “我就不去了,我一会儿上土窑那边瞅瞅,你们去吧。”罗用笑得一脸灿烂。那沟渠的规划又没他什么事,他去干嘛。 · 西坡村这一边,听闻罗三郎今日下午不会回来,白以茅他们几个就特别高兴。 自打皇帝陛下要在城州那边建罐头厂的消息传到他们西坡村当地以后,那棺材板儿在教学一事上明显就比从前“用心”许多,上课时间长不说,课后作业还越来越难。 今日难得他出门了,听闻去的地方还比较远,下午是肯定回不来了,于是白以茅几个心中暗喜。 “哎,你们几个要去哪里?”这天中午刚吃过中午饭,白以茅那几个就要往客舍外面走。 “我们去溜马。”一个胖子回头笑嘻嘻说道。 “三郎不是说今日让大伙儿自习。”那人皱眉道。 “这才刚刚吃过饭呢,我们晚一点再回来自习。”从前罗用在的时候,也没有这么早就开始上课的啊。 “晚了怕是来不及。”那人说道。 “此话从何说起?”几个少年人皆是一脸迷惑。 “三郎给我们留了算术题,我怕你们这时候出去玩了,等一下回来就做不完那些题。”那人抬手指了指罗用平时上课那位置旁边摆着的一快约莫半人高的黑板。 “……”几个少年人齐齐望了过去。 只见那块黑板上这时候正贴着一大张白纸,白纸上整整齐齐地写满了算术题,再看看前面的题目序号,不多不少,整整一百题。 作者有话要说:  曾经有一个上VIP金榜的机会摆在我的面前,我却没有珍惜,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要对这个榜单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要给上榜时间加个期限的话,我希望是:一万年。 第170章 认字新法 农历七月, 炎炎烈日之下, 从平夷县过来的那一条土路上, 不时还可以看到一两个挑着石膏的脚夫。 近来西坡村那边的水泥生意不如从前好了,从平夷县挑石膏过来的人也就少了,就怕自己辛辛苦苦挑过来,罗三郎他们那边不收。 在离石县城外面,曾经一度喧嚣热闹的水泥市场, 这时候也已经急剧缩水, 因为已经没有多少外地的大商贾会来他们这里收购水泥了,这个市场上整日也没几个人, 于是县里就把这个市场缩减到了原来的一半大小。 即使是这样,这个市场里面依旧显得十分空荡,从前是大量的外来商贾赶着牛车马车在那里等货,现在已经变成了那些从西坡村运水泥出来的脚夫守着货物等人收购。 水泥市场旁边的那个租车行,同样是门可罗雀。 这个租车行是几个年轻人联手开起来的, 这些人原本跟马九关系不错, 也没个正经营生,成日就在城中晃荡, 名声也不太好,毕竟他们不像马九那般出身比较好, 还有那么靠谱的父兄在后面撑腰管教。 “借问一下,西坡村罗三郎那边近来可还收石膏?”这日中午,有两个挑担的汉子在租车行的棚子外头放下了担子,扬声问那两个正在草棚中打盹的店家道。 “甚?石膏啊……”草棚里的青年迷迷瞪瞪地眯着眼睛,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说道:“收啊,他们一直收着呢。” “哎,谢过了。”那两人一听西坡村那边现在还肯收石膏呢,当即也是很高兴,挑起担子就要走。 “哎哎,这大太阳的,走什么,到我们这儿躲躲。”草棚里的店家打着哈欠招呼他俩:“进来喝口清水,我给你们透个信儿。” “甚信儿?”这两个平夷人也是经常挑石膏到西坡村去卖,来来回回的跟这个车行里的人也是有几分熟悉起来,知晓他们并非歹人。 “进来进来,还搁外头杵着作甚,也不嫌晒得慌。”那人说着又是一个大大的哈欠。 “甚信儿啊?”那两人将各自挑着的一担子石膏放在草棚外头,依言走到草棚里面,在一张破破烂烂的木榻上坐了下来。 “你们这几日过来卖石膏啊,根本也不用跑西坡村那么远,罗三郎的弟子前些时候在咱这离石县周边几个村子,建了好些个水泥作坊呢,你们看哪个近就去哪个。”说话那青年用粗陶碗打了两碗清水过来,递给他们。 “怎的又要弄那么多水泥作坊?”那两个平夷人不解道。 “修水沟用的啊,你们不知道啊,还有那个什么水车,咱郝刺史最近不是正推行呢吗。”店家回答说。 “水渠的事情倒是有听说,水泥作坊的事情还是刚刚得知。” 那两人几口将那碗清水灌下去,又抹了抹脑门上的汗水,然后便像这租车行的店家询问都有哪几个烧水泥的地方,若是有距离平夷县更近的,到时候他们便也不用到这边来了。 这租车行的店家知道得果然也很详细,当即便一个地方一个地方都给他们说清楚了。 那罗三郎先前不是说了,要想能挣钱,他们首先就得把离石县这一池水盘活起来,得要有水源,得叫那些外地人乐意往他们离石县来,这几个年轻人都觉得这个话特别有道理,尤其是在他们自己做起了租车行之后,更是明白了交游广阔多结善缘的好处,所以这时候就算是对着两个看起来赤贫赤贫的脚夫,这年轻人的态度也十分地热情友好。 待那两个平夷人走了以后,原本一脸热情友好的那个店家,抬腿就往窝在另一张木榻上睡得跟死猪一样的他的那个搭档身上踢了一脚。 “诶,别睡了。”他喊道。 “做甚?”他那搭档心情不佳地回了一句。 “你去城里头,把他们几个都找来。”这人说道。 “这大中午的,找他们作甚?”榻上那人翻了个身,根本不想起来。 “咱们得好好谈谈,我看这事不能再耽搁了,赶紧的,得找几个木匠多造些木车。”这人说。 “你傻了吧,买卖都快做不下去了,你还做车呢?”榻上那人这时候总算是提起了一点精神。 “你才傻。”那年轻人说道:“你看那罗三郎他们,现在既然能在咱县城附近建水泥作坊,到时候等那什么灌溉系统推广到平夷定胡那些地方,他们会不会也在那边建几个水泥作坊?” “……应该是要的吧。”这跟做车有什么关系。 “那你说,等罗三郎把水泥作坊开到他们那边,一担水泥才要五文钱,还能拿石灰石膏换,还能做工来抵,他们那边的人到时候修不修路?”这人又说。 “……肯定得修。”他那朋友想了想,点头道。就算村子里不修,从县里出来那几条大路总是要修的。 “所以咱就得趁早造车不是。”这家伙说着又给了他那个朋友一脚。 “哎!你说得有道理啊!”他那个朋友这时候总算反应过来了,一个翻身从木榻上坐了起来,高兴道。 “你现在赶紧进城,这事咱得赶在别人前头。” “我这就去。” “把他们几个都喊过来,一个都不许落下。” “哎。” “谁要是磨磨唧唧,咱就把他给踹了,下回别想再入伙。” “行。” 他们这些人目前开着这家租车行,常常与那些贩夫走卒打交道,也深刻地体会到在石州这片地方上,地形总是十分多变。 像刚才那两个挑石膏过来卖的平夷人,从他们那边过来,很多地方根本推不了车,只能挑担,但是等走到了平坦的地方以后,挑担就不如推车省力,可他们半道上的,一时又要上哪儿弄车去呢,于是租车行的买卖就来了。 一般用木头打出来的独轮车平板车,并不需要很多本钱。 若是不要求做工多么精致,便不需请那些十分厉害的匠人,只要寻常乡野匠人便能做,工钱也是不高的,再加上他们离石当地木材资源丰富,甚至都不需要花钱去买,自己寻摸个无主的地方砍砍就行了。 所以租车这个买卖的本钱其实是很低的,虽然利润也不高,但是只要他们把摊子铺得足够大,积少成多,那收入肯定也是比较可观的。 这日下午,当罗用赶着马车经过这个租车行的时候,就被这个租车行里的几个店老板给拦了下来。 “三郎三郎,你可是打算要在平夷定胡那边也建水泥作坊?”一个年轻人问罗用道。 “应是要的。”罗用心道这几个家伙反应倒是挺快。 “来来,到棚子里坐。”那几人热情招呼罗用。 “我还得早些回去。”罗用推辞道。 “你上回留给我们那个段子,我们都已经背会了,你过来检查检查。”几个年轻人牵马的牵马,拖人的拖人,几下子就把罗用弄他们那草棚子里面去了。 “这么快?”罗用倒也没有很抗拒。 “自然,不信你来检查检查。”那人说着,从一旁抱了个用秸秆编织的箩筐过来,只见那里面放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纸片,每个纸片上面都写满了黑色的方块字。 罗用略一检查了一下,然后又从旁边的桌面上拿了纸笔过来,在上边写下一个字,问他们道:“这个字认识吗?” “……”几个店老板抓耳挠腮,好一阵儿才终于有人想起来了:“桐,桐华仙人的桐。” “那这个字呢?”罗用又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梧,这两个字合起来就是梧桐。”认出桐字以后,再来认这个梧字,那就容易多了。 之后罗用又写了几个字,见这几人虽然不太熟练,但基本上都能认出来,于是他便从袖中摸出一张麻纸来:“接下来的情节在这里,你们可听好了……” 罗用说着,便将那张麻纸上面书写的内容,缓缓念来,若是这时候罗用身边还能再有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来的,很可能就会听出来,罗用这时候念的,分明是曾经在网络上红透了半边天的某大咖的一篇神作。 网络小说这个东西,即便是在二十一世纪,面对那些见多识广的现代人,都能招揽大批粉丝,在眼下这个贫瘠乏味的年代就更不用说了。 前些日子,也是为了这个灌溉系统的事情,罗用在经过这个租车行的时候,与这几个年轻店家闲谈几句,得知他们其实很想习字,却没有地方可以学,而且他们现在年岁也大了些,实在很难静下心来一个一个认字。 不认识字实在是太不方便了,尤其是对于这些打算自己搞事业将来很可能还要到外面去闯荡的年轻人来说。 罗用那天回家以后想了想,然后就从他空间中那一堆书籍里面,翻了一本印刷版的网络小说出来,用纸笔稍稍抄了一段,下回再经过这个租车行的时候,就给这几个人带过来,当面给他们念过两遍,然后就不管了,只叫他们自己照着那张纸认字。 要说网络小说的魅力实在是巨大,那几个小青年在略略接触过一点之后,就彻底沉迷了,就罗用念过那两遍,也不够他们把那张纸上面的字都认全的,于是常常就要到城里头找人去问。 他们这几个人名声不太好,出身又十分低微,离石县中那少数几个读书人,也不太爱跟他们打交道,所以这个过程也是比较看脸色。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几个家伙总归还是坚持了下来,有几个学得好一点,果真是认了一些字的,还有几个不太用功,就是跟着自己的朋友蹭故事听而已。 罗用也发现了,却无心多说,原本也不是他求着要教这几个人,只不过是看他们有心向学,所以才想帮一把而已,若是不爱学的,那便也由他去。 今天这一段故事,依旧把这几个小青年听得抓耳挠腮兴味盎然意犹未尽兴奋不已。 待到罗用走了以后,他们就趁着这会儿还有记忆,赶紧坐下来抄背这一段文字内容,有蹲着的有跪着的,还有趴伏在他们那几张破烂木榻上的,看起来倒是十分地用功。 “你说这个什么筑基的,真的有那么难吗?” “那定然是很难的。” “要不然这天底下岂不是到处都是神仙啊。” “筑基完了还不是神仙呢,筑基后面不是还有结丹、元婴……三郎还说有啥来的?” “早着呢,那吴姓小子现在还在练气期。” “与他一处那个小娘倒是可人。” “嘿嘿嘿……” “那刘姓小娘亦是不错。” “莫不是都要收了?” “嘿嘿嘿……”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大家的鼓励和支持!谢谢所有支持正版的筒子们!留言撒花的筒子们!砸霸王票的筒子们!灌营养液的筒子们! 爱你们~~~~~ 第171章 哄小孩儿 “卖墨汁嘞……墨汁嘞……一文钱半升嘞……” “麻纸嘞……鹅毛嘞……” 这一日, 又有小贩挑着墨汁鹅毛这些东西到西坡村叫卖。超快稳定更新小说,本文由  首发 唐初这时候的口音, 要比二十一世纪那时候那种字正腔圆的发音软和许多, 这小贩的叫卖声,听在罗用耳中也是有那几分古韵盎然。 院子里的四娘五郎他们几个就不管什么盎然不盎然的了,听着叫卖的生意,几个小孩领着大狗毛驴,呼啦啦就往叫卖声传来的地方跑去。 在许家客舍前边的一片树荫下, 那个卖墨汁的小贩这时候已经被人团团围住。 来罗用这里学习算术的, 并非全部都是士族郎君,其中也有不少寻常人家出身, 经济条件并不十分宽裕的,就像先前他们离石县中的一些吏员,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拿那上好的墨条去磨这种可以储存在墨水瓶里、用于鹅毛竹笔的墨汁,也是显得比较浪费。 这些卖墨汁的小贩, 平常就从县中一些读书人那里, 收购一些残破的或者是用剩下的墨条,自己在家将它们磨成墨汁, 装在陶罐里,用担子挑了出来卖, 此中利润亦是不少。 西坡村这边用鹅毛竹笔的人多,墨汁消耗得也比较快,所以这些小贩们每回只要挑了墨汁来这边,多少就总能卖出去一些。 四娘抱着个陶罐, 从几个正在挑鹅毛的郎君身边挤过去,凑到摊子前面,问道:“买得多有没有便宜啊?” “罗四,买恁多墨汁作甚,可是拿去当茶吃?”那几个嘴贱的长安少年凑趣道。 四娘也不搭理他们,只管抬头望着那个卖墨汁的商贩,那商贩想了想,回答她说:“你若是能买五文钱,我便与你三升。” “行。”四娘咧嘴一笑,高高兴兴就把自己手里抱着的陶罐给他递了过去。 “四娘,你买这多墨汁作甚?”在场也有年长一些的人问她。 “我有用处。”四娘从她那个灰扑扑的小钱袋里摸出五文钱来,站在一旁,眼巴巴瞅着那个商贩一小筒一小筒往她那陶罐里面装墨汁。 “买这么多,当心用不完就干了。”有些个家境不太宽裕的,这时候就替她心疼钱,五文钱,都快够买一斗粟米的了。 “干不了。”四娘冲他们笑了笑,并不多说什么。 待买完了墨汁,罗家这些小孩也不在这边多待,带着那驴驴狗狗的,呼啦啦又回家去了。 “罗四这几日在做什么,怎的都不见她往外边跑了?”那几个长安少年有点好奇。 “算术课有时候都不来了。” “前段时间还见她学得挺起劲,这会儿说不来就不来了,唉,毕竟还是个小孩儿。” “我看她八成是在家里做些什么,没见她连羊舍那边都不怎么去了。” “倒也是。” 谁人不知那罗家四娘是个生意迷,从前在家就是负责看店的,后来罗三郎把家里的杂货铺给关了,将自己手头上的几个买卖都转手给他的那些弟子们去做,于是那罗四娘整日便都在羊舍那边看着别人做买卖。 光看着她都觉得可有意思,那得是多大的瘾啊,这几日突然就不去了,说来确实也是有几分奇怪。 这事吧,其实说怪也不怪,像四娘这样的生意迷,整日在那边看别人做买卖,看别人收钱,她哪里受得了,那心里头还不得跟猫抓猫挠似得。 前些日子她便与罗用说,叫罗用在羊舍那边,给她也整一个铺子,她也要在那边卖货。 罗用就说,行啊,没问题,你想卖点啥呢? 这个问题还真把四娘给难住了,自家那些买卖这会儿都已经转手给自家阿兄的那些弟子们了,这会儿他们自家又在那边整个铺子出来,怎么想都有几分不合适啊。 最后还是罗用给她出了一个主意,叫她在平整的木板上面再刻一遍诗经,这回不做肥皂模子,而是刷上墨汁,印在纸张上面。 待到把整本书都刻好了,那还不是想印多少就印多少,刷一遍墨汁便能印一张纸,那多快啊。 “印那么多,可是会有人买?”四娘五郎两个听了罗用这个话,都有几分小激动,不过他们还是有点担心,纸张墨汁这些加起来,成本也不算太小呢,万一卖不出去可咋整。 “你瞅现在鹅毛竹笔也有了,麻纸墨汁又不贵,有心想要认字的人肯定比从前多,只要你们做出来的册子不要卖得太贵,就肯定有人买。”罗用对他二人说道。 然后她俩这段时间就光忙这个了,两人合力,打算先把《国风·南周》这一部分给雕刻出来,印出一些小册,拿到羊舍那边的铺子里去卖卖看。 罗用也没闲着,得空的时候便也拿一个木板过来跟着一起刻,他刻的却并不是字,而是一些花草图样,因有先前做牡丹坐垫的功底,这回这些花草倒是刻得比较顺利。 四娘五郎他们才刚刻了没几篇呢,罗用这边就刻出来三个花样,刻完之后稍作加工调整,然后便调了一些颜色略浅的染料,用羊毛刷沾上墨汁,在刻板上刷过一两遍,再取一张大小合适的纸张覆上去,用手轻轻拂拭纸背,待揭下后,那纸张上面便多出了一些漂亮的浅色花草图样。 四娘五郎他们只管埋头刻字,罗用就带着家里那两个小的,帮他们提前把纸张裁好,把花样印好。 今日村中来了一个卖墨汁的小贩,四娘几个就跑出来买了一些墨汁,打算先用近来他们刻好的那些雕版印些书页出来看看效果。 印刷这个东西其实也比较讲究技术,墨汁多了要糊,墨汁少了又太淡,四娘她们也是试过好几回,才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 用一些残纸练习过几遍之后,才正式拿罗用先前印过花纹的好纸来用,这个纸张也是罗用特意从县城中买来,那里头不知道添加了一些什么东西,反正瞅着是比普通的麻纸细腻不少,而且也更柔软,据说是从黄河对岸的关内道过来的,价钱比他们本地的麻纸要高出一倍有余,总体还是在离石当地一些小富之家的接受范围之内,买的人也不少。 第一张书页印出来的时候,四娘几个就被自己的劳动成果惊艳到了,米白色的细腻纸面,若隐若现的浅绿色花纹,再配上浓郁润泽的墨色字样,瞅着真是好看! 之后的日子里,四娘五郎那两个更是马力全开,一门心思想着早点把第一批册子做出来,早点拿出去卖钱。 罗用不忙的时候,就在家里帮他们搞搞印刷,家里那两个小的,也能帮忙递个纸张、扫扫木屑,就算没扫干净罗用也忍了。 四娘现在也学精了,也不挑刺了,就六郎七娘干活那样儿,这里一下那里一下的,她还使劲夸呢,夸得两个小孩儿跑前跑后地给她帮忙。 六郎七娘这两个今年虚龄六岁,能说会跑的,据说是最让家长们感到头疼的年纪。不过罗用倒是觉得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挺好的,又听得懂人话,又特别好哄,四娘八成也是这么想。 至于五郎嘛,五郎觉得自家阿兄阿姊都不是厚道人。 忙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四娘他们的第一批诗经小册子终于做出来了。 书皮用的是一张浅青色纸张,正面印着“诗经”和“国风·南周”几个字,背面印了一串素色小花,底下还有两行小字: 南北杂货出版。 贞观十年七月。 至于卖书的地方,罗用到底也没有让四娘他们去羊舍那边,那边离村口这里比较远,人也杂,罗用不太放心,于是就让人在许家客舍旁边搭了个小店,让家里这些小孩没事就在那边看店卖书。 四娘他们对于这一点原本也有几分不满,近来羊舍那边可热闹了,人也多,很多小贩在羊舍那边买得了自己需要的东西以后,根本不会往村子里来。 结果他们这个小册在这边这个店子里一推出,竟然就取得了轰动性的效果,当天就被人给买完了,一本都没剩下的。 最主要的客户群就是住在许家客舍那些读书人,都是买回去送给家里的女眷,这时候也没有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说法,大部分的男人都觉得自家的女眷若能学得一些字也是很好的。 而且罗四娘他们做的这个册子,用料虽然不是顶好,做工却也算得上是精致了,价钱又不高,随便买个几本回去,给家里的女孩子们分一分,便是搁在闺房中当个摆设也是不错。 头一批册子卖完了,那自然就要尽快加印,可四娘和五郎又想赶紧把下一本册子刻出来,两人整日忙得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 “罗四,原来你竟也会背诗经。”这一日,白以茅几个好容易把当天的课后作业做完了,闲来无事,便跑去隔壁那个小店去看四娘她们印书。 “初略会些。”四娘不太想搭理这几个,整日闲的,就知道东摇西晃。 “倒是看不出来。”这几个家伙没话找话。 “哼……”这话分明就是在说她看起来就是个没文化的。 “不过你们那字着实写得不太好。”长安少年们又说。 “……”四娘不吱声了,她可忙着呢,这几个家伙又要再这里捣什么乱。 “那便是你们用来雕刻的木板?”这些人真的很自来熟。 “待我来雕一个与你们瞧瞧。”白以茅那小子说着就自己拿了一块木板刻了起来。 “我也来刻一个,你们这是刻到哪儿了?” “刻完了周南,自然就应该是召南了。” “还有刻刀没有了?” “行了,咱自己拿吧。” 四娘原本还想叫他们莫要乱碰,结果她那脑子一转,不知怎的就转到六郎七娘身上去了。 于是她便不作声,依旧只管忙自己的,待他们刻完了,还破天荒地冲着几个人笑了笑,点着头夸奖道:“自小就开始习字的,这刻出来的字果然更好看些。” “自然是要比你们刻得好看。”中二少年们都很得意,这罗四娘不是挺厉害吗,怎么样,这回服软了吧。 “嗯,确实比我刻得好。”四娘从善如流。 “你也别气馁,只要勤加练习,你的字很快也会好看起来的。”这得意之情,简直溢于言表。 “你们明日还过来不?”四娘问他们。 “得空便过来。”说得好像他们哪一日还能不得空似得。 第二天,毫无悬念的,这几个人又来了,第三天,他们又来了,第四天,又来了…… 白二叔就觉得有几分奇怪,这几个小子整日跑隔壁铺子去做什么?古语有云,男女七岁不同席,这男女之间,该避讳还是得避讳,莫要坏了人家小娘子的名声。 结果等他自己跑到隔壁铺子里一看,他家那个站起来都快赶上自己这般高的大侄儿,这时候正被一个十来岁的毛丫头哄得挥汗如雨在那里刻字呢。。。 “哇,你竟能刻得这般快!” “这算什么,我还能更快!” “这一版刻得比昨日那个好。” “昨日是我没有发挥好。” “……” 第172章 投人所好 “我们去罗四那边吧。”这一日, 闲来无事, 白以茅又对他那几个弟兄说道。 结果那几个家伙这回却不肯给面子:“我不去了, 你们去吧。” “我也不去了。” “白毛你自己去吧。” “哎我睡会儿。” 白以茅不太想自己一个人过去,于是他便磨磨蹭蹭在屋子里待了一会儿,然后又觉得实在没有什么意思,于是就自己一个人跑隔壁铺子里去了。 他倒也不是真傻,脑壳发热的那几天过去以后, 便也反应过来罗四那丫头片子那是在哄他们干活呢, 虽然不太想让她得逞,但是这山野小村实在也没有什么娱乐, 想想还是找四娘他们玩去吧。 罗四娘这个人挺有意思,加上他们罗家新鲜物什本来就多,白以茅还挺乐意往他们那边凑的。 “喂,你们说白毛不会真看上那罗四了吧?”白以茅一走,屋里那几个少年就活络起来了:“咱都说不去了, 他还去。” “自打罗四给他送了一回野花之后, 我瞅着白毛就有点怪怪的。” “不能吧,那罗四有什么好啊?” “哎, 真别说……” “……” 几个少年人八卦兮兮地在屋子里聊得兴高采烈,当事人一点都不知道, 这会儿正在隔壁埋头刻字呢。 不过就算知道了也无所谓,与其留在客舍这边跟他们几个插诨打科,白以茅觉得还不如干脆到隔壁去做点事情更有意义,自打来了这西坡村以后, 他的想法多少也发生了一些改变。 看着那罗家四娘五郎,小小年纪,就已经很有想法,也愿意花时间精力去把自己的想法变为现实,相比之下,他们这些人的生活就显得有些无所事事索然无味。 白以茅觉得自己原来的生活太没意思,也生出了想要改变的念头,但这时候他自己却并不知道,只觉得隔壁那个铺子总有一些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 四娘他们雕刻印板的方法,是先在较薄的纸张上面写字,然后再将这张纸正面朝下盖在木板上,用浆糊粘住,然后就可以开始雕刻。 这个过程中所用的纸张,既要足够薄透,又要不晕染墨水,价钱肯定也是不便宜,大约也只有罗家这样的人家,会让几个小孩子这般折腾消耗。 说起来,雕版印刷这回事,其实也不算特别稀奇,毕竟印章这个东西很早就有了,把印章做大一点,字多一点,不就成了雕版印刷。 从前之所以没有人搞这个,很大的原因还是在于市场需求有限,那时候笔墨纸张都很贵,一般人也读不起书,就算有人搞出来雕版印刷,因为价格高昂,根本也没几个人买得起,而雕版印刷这个东西,销量若是上不去,那么在雕刻印板上花费的那些工夫就很不合算。 现如今纸张的价钱已经下来了,四娘他们这时候再搞雕版印刷,就能把价钱打到一个相对低廉的水平,走的就是一个薄利多销的路线。 这种线装的册子虽然与这个时代的卷轴不同,在阅读感受上也会有些差异。 但那罗家做的小册子实在好看,还印了花样子在纸张上,做成小小的一册,也就巴掌大小,不仅方便携带,小娘子们拿在手中,亦觉十分地小巧精致。 既然销路不愁,四娘她们便只管埋头生产,罗用见他们小小年纪便整日整日地干活,俨然大人一般,也是有几分心疼,得空便去那边帮忙,打扫打扫屋子卖卖货什么的。 白以茅那小子刚开始的时候还有几分别别扭扭的,后来干脆便也坦坦荡荡做起了四娘他们的免费劳工,罗用瞅着这小子也还不错,不知道这家伙跟他们家四娘会不会有什么发展,就算有发展也不怕,以四娘的性子,不管去哪里罗用都不怕她吃亏。 随着天气一日日转凉,全国各地种植的玉米纷纷开始进入收获季节,这一次收获,就不再是南方小范围地区的收获,也不是只在南方小范围造成轰动,而是全国性的轰动。 与这一场轰动相比,无论是石州目前正在推广的灌溉系统,还是他们西坡村的南北杂货出版社,都显得那样地微不足道。 郝刺史先前没有大力向朝廷推荐他们这里的灌溉法是对的,因为这时候的唐政府,并不需要别的事情来分散民众对第六谷的膜拜与热忱。 这样的膜拜与热忱促成了空前的民族团结,皇帝的威望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也就是在这个火热的夏末,长孙皇后去世了。 泼天的富贵,终也敌不过生死的无奈。 长孙皇后出身贵族世家,乃是名将之女,罗用对这个人了解并不是很多,但是从他空间里面一些零散资料以及民间传言中,大概也能想象得出,这是一个十分端庄而且睿智的女子。 三十六岁,原本正应当是身体富强的时候,不知因何,竟是如此早逝。 对于长孙皇后的逝世,百姓并非只是全然的哀伤,民间隐隐就有一些传言,说她是被天上的神仙带走了,神仙给了大唐第六谷,然后就带走了大唐的皇后作为交换。 甚至还有人说他们的皇后改嫁到天上去了,弄得李世民也是有些哭笑不得。 也许这样的说法,对于这位帝王也是一种慰藉吧,只要想着自己的皇后是到天上去了,不是到地府去受苦,他心里多少也能舒坦一些。 在这样的氛围中,侯蔺先前种下去的那些玉米虽然都长得很好,结出了一个个的大玉米棒子,他却也不好呼朋唤友叫人来家中观赏,只得自己默默照料,默默收获。 收获回来的那些玉米粒,转手出去一部分之后,倒是给他们这个家里带来了不少经济收入,现如今在这长安城中,玉米种子的价钱那是相当高昂的,一般人根本也弄不到。 这日傍晚,侯蔺与自家外甥说话,感叹他们实在欠那罗三郎太多,偏那罗三郎又不像是打算要来长安城发展的,自己便是想要偿还,也是不从下手。 “他即便是来了长安城,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乔俊林说道。当初不过是因为罗用的几句话,他就跟杜惜那边搭上了线,在杜惜的带动下,他现在的交际圈子,跟从前也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自己和舅父削尖脑袋都做不到的事情,那人只是出面说了几句话便能做成,这样大的差距,莫要说什么回报,不给他拖后腿就算是不错了。 “你也莫要这般说,他家里若是有小孩要来长安城读书,我多少还是能帮上些许。”侯蔺不喜欢自家外甥妄自菲薄的态度。 “我这太学还是他帮的忙。”乔俊林摇头苦笑道。关于自己之所以能够顺利补太学的前因后果,乔俊林也从陈博士那里听到一点。 “……”侯蔺被他外甥噎了个没话说。 不像乔俊林与罗用有过许多正面接触,侯蔺对于罗用的印象,还停留在一个很能干的乡下少年阶段,对于他这个人究竟有多大能量,若是来到长安城以后,又能做到多少事情,并没有一个很直观的概念。 乔俊林没有再说什么,拎起他那一把长剑,到后院练剑去了。 前些日子乔俊林在学校舞剑,受到了几位老师的夸奖,说他舞得刚柔并济,刚猛之中不失韵律,虽然乔俊林先前也没觉得觉得自己的剑舞得多么有韵律,不过学校里这些老师既然喜欢,那他也不介意往这个方向发展发展。 既然想让别人喜欢,有时候难免就要去投人所好。 这大约,也就是罗用所说的策略吧?只是策略而已,与他自己的意愿无关。 作者有话要说:  小乔并不是一个笔直笔直的孩子,但他也不会长太歪,诸位看官请安心。 第173章 玉米面 罗用的那些玉米比侯蔺那边要早种下去几日, 但收获的时间却差不多, 应还是他们离石当地气温比长安城那边低些的关系。 在罗家那些玉米成熟以前, 罗用就经常到坡上去偷掰嫩玉米棒子,明明是自家的田地自家的粮食,偏他还要整得跟做贼一般。 实在也是无法,村人看得紧啊,都说上回在这个玉米的播种一事上, 已经闹出了那许多是非, 收获的时候定不能再出差池,一定要恭恭敬敬一个玉米一个玉米掰下来, 好好计算出产量,再叫郝刺史帮他们把消息递回长安城去,另外还要交点玉米上去,叫皇帝陛下看看他们离石当地产的玉米,虽是种在坡地上, 长得可半点不比那些好田里的差。 就这种情况, 罗用还能光明正大去掰嫩玉米吃? 也就只能偷摸着去,每回还得换地方, 当初那半斗玉米,硬是被他们播了将近四亩地, 这四亩地里头,少那几个玉米棒子,应也是看不出来的。 “夭寿啊!谁把三郎家的玉米给偷了!”结果他那边才偷剥了没两日,就被一个细心的村民发现了端倪。 “莫不是谁家小娃娃嘴馋?”马上就有人把矛头直指村里那些熊孩子去了。 “不是不是, 那玉米是我掰的。”罗用连忙站出来认罪,要不然村里那些熊孩子指定就得遭殃。 “这玉米还没熟呢,你掰它作甚?”一听是罗三郎自己掰玉米,村人们的态度也缓和了许多,不过刚刚那谁喊的那一嗓子,已经把村里好些人都给招来了。 “我就试试看这生玉米棒子能吃不能。”罗用笑嘻嘻说道。 “你这娃儿怎的这般缺心眼呢,想试这个,咱明年后年大后年,想试多少试多少,这节骨眼上,可莫要再祸祸这些玉米了。”村里有个老人当即就说了,这可是关系到玉米产量的大事啊,就怕被人给揪着小辫儿,长安城那些黑心肝的又要拿这个事做文章。 “那嫩玉米棒子好吃着呢,蒸着吃煮着吃都行,咱到时候把这件事报上去,也是功劳一件。”罗用说道。 “莫说莫说,别人怎么吃咱也怎么吃,这个风头莫出。”村里几个老人连忙摆手,在对待第六谷这个事情上,他们认为其他都可以不管,首先一个敬重慎重的态度必须要摆放到位。 “那便不说了吧。”罗三郎从善如流。 “这两日不知会不会有野猪下来,大伙儿这几天都警醒点,最好安排几个人经常到这边来看看。”田村正这时候也说话了。 “正是,莫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什么岔子才好。”村民们也都觉得这个话在理。 “……”罗用在一旁听着,觉得这些人防野猪还是次要的,主要还是为了防着自己。 得,没有玉米棒子吃了,他们家六郎七娘那两个估计要失望坏了。 那刚刚从地里头掰回去的嫩玉米棒子,撒上几颗盐,放在陶瓮之中慢慢煮了,煮到玉米粒都破了皮,咬在嘴里黏糯香甜,那滋味,别提多好了,他们家那几个小孩能把煮玉米的汤水都给喝咯。 如此又过了几日,田中那些玉米棒子上的长须开始发黄了,村人便说约莫是能收了,找了县中司农的吏员来看,那吏员往他们西坡村这边走了一趟,看过了以后便说,再待七八日,待着玉米杆子也干黄了,再收。 如此又等了近十日,等到那四亩地里种着的玉米茎叶开始变得干黄、玉米须变得焦黄的时候,西坡村中这才推选出几个干农活最有经验的农人,帮罗三郎下地收玉米去了。 罗用就站在田头,看着村人一箩筐一箩筐从田里搬出许多玉米棒子,他想伸手去接,结果那些人一个个都跟他说:“你莫要动手,这些我们来就好。” 罗用:……这是怕他把这些玉米棒子生啃了吗? 待到玉米棒子都掰完了以后,众人便去收玉米杆子,罗用就从那里边拣出一根来喂了五对,五对还挺爱吃,就着罗用的手,没几下子就把那根玉米杆嚼了个干净。 这时候村子里也有其他毛驴在这附近的,都是被各家的小孩带出来,不干活的时候,它们都跟村里的小孩一起玩儿,小孩儿们到哪儿它们就到哪儿。 这些毛驴见五对嚼那玉米杆子,闻着味儿就馋上了,一头头尽往这边凑,罗用便抱了一捆杆子到旁边的草坡上,叫它们自己啃。 驴子们在坡上啃玉米杆,罗三郎也蹲在坡上啃玉米杆,还给那些小孩儿们一人找了一根,叫他们也啃。 这玉米杆子啃起来甜丝丝的,村里的小孩儿们都可喜欢,啃完一根又要一根,罗三郎大手一挥,叫他们自己去挑,满地的玉米杆子,看上哪根啃哪根。 “那就是一小孩儿。”正在干活的几个村人往他们那边瞅了瞅,笑着说道。 “也不知道咋说他。”说他是小孩儿吧,有时候比他们这些大人还有主意,说他是个大人嘛…… 待到这些玉米杆子也都拔下来了,罗用便让村民们自己动手,捆些玉米杆子回去喂牲口,今年这一批玉米从种下去到收货,他自己都没怎么出过力气,多是这些村人给他帮忙。 总共就四亩地,种得还比较稀疏,这么多人一起,几下子也就忙完了,这时候各自又能得一捆玉米杆子回去,大伙儿也都挺高兴的。 其实这一年帮罗三郎家种玉米,也不尽是为了给他帮忙,他们自个儿心里也好奇呢,这个第六谷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要怎么种,长出来是个什么样儿的,这大几个月下来,着实增长了不少见识。 这玉米杆子,不仅小孩和家里的毛驴喜欢吃,大人们没事的时候也喜欢捋一两根出来啃啃。 之后的日子里,一边啃着玉米杆子,一边到罗三郎家去看他们晒玉米,也就成了全村男女老少最最喜爱的休闲活动。 夏末时节天气干燥,太阳也挺大,这些玉米没几日便都晒出来了,脱粒之后称一称,竟然有二十六担之多。 若是按照亩产来算,一亩地便有六担半,这还是在他们种植得比较稀疏的情况下,而所用的田地,也只是最最普通的坡地,从前他们村里可没有什么灌溉系统,坡上这些地也是比较旱的,并不十分适合种植庄稼。 听闻在南方那边的一些地方,这玉米的收成,一亩地就能达到近十担,村人们从前也觉得不可思议,待罗三郎的这些玉米收回来以后,他们就都信了。 罗三郎家那样的坡地,又种得那样稀疏,一亩地都能产六担半,若是换了上等的田地,种植适当密集一些,亩产十担想来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村人们都很眼馋罗三郎家的那些玉米,想跟他买些回来做种子,却在听闻了许家客舍那些郎君们说起这玉米的价钱以后,纷纷又打了退堂鼓。 他们这两年虽也挣了些钱,但那样高的价钱,还是承受不起的。 “若能与三郎开了这个口,他应也能借些种子与我们。”有村人这般说道。 “如何能开这个口,三郎现如今欠下恁多债务,今年这些玉米,他定是要拿去换钱来还债的。”另一村人摆手道。 “二十六担玉米,若都播到地里,来年能收多少玉米啊!”有人感慨。 “还得是圣人看重,寻常人家,哪里就能弄到玉米种子。” “不知三郎与人谈好了没有,价钱几何。” “许家客舍那边住着那么多大郎君小郎君,整日都与罗三郎学算术,帮他寻个买家总是不难。” “依我看这事也不用他们寻买家,只要三郎放出风声去,言是要卖玉米,定然就会有许多商贾来买。” “听闻三郎今日要晒最后一遍。” “便是,晒过了这一遍,今年这些玉米便要入仓了。” “我再过去看看。” “成,一起再过去看看,错过了这一回,怕就要等来年了。 于是几人一起,打算再去看一眼金黄金黄的玉米粒们,以缅怀自己求而不得依依不舍的心情。 结果等他们到了罗家院子,就看到罗三郎赶着他们家那头名叫五对的大毛驴,正在磨玉米面,只见那些黄橙橙的玉米粒一把把撒在磨盘上,滴溜溜滚入石磨里边,咔咔声响之中…… 村民们感觉自己的心都跟着那些玉米粒一起,被磨成了玉米面。 第174章 不愁 话说罗用其实也没有多么喜欢吃玉米, 就是自打来到这里之后, 他也有快三年没有尝过玉米是个什么味儿了, 这会儿自家收了玉米,自然要磨些玉米面玉米碴子出来尝尝鲜。? 不过他这一斗玉米都还磨个一小半呢,就被几个村民匆匆给拦了下来,说今年这玉米吃了实在可惜,还得留着做种子, 待到明年, 玉米的价钱就贱了,他们大可以等到那个时候再多吃一些。 罗用这个两世为人的, 脑子里多少也有一点及时行乐的想法,但是看着村人们这般郑重其事的样子,他便也只好作罢。 倒不是罗用怕这些村里人什么,在他看来,在这些特别想要玉米种子的人面前磨玉米面, 那就跟在穷人面前烧钞票差不多, 是一种非常不顾及别人感受而且特别拉仇恨的行为。 “你们可是想要玉米种子?”罗用一边对刚刚已经进了磨盘的那小半斗玉米做深加工,一边与那些村人说话。 “嗨, 我们要啥玉米种子啊。”一个村人略有些拘谨地说道,方才他们太激动了, 几个人过来急急忙忙就把罗三郎给拦了下来,这会儿反应过来,也是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几分不合适,这毕竟是三郎他们自己家的玉米啊, 人家想留种还是磨玉米面来吃,他们哪里管得着。 “我倒是也曾听人说起,言是今年这玉米粒的价钱还挺贵。” 罗用拿着一把羊毛刷子,往磨盘里头扫玉米碴子,他不太喜欢吃玉米碴子,所以还是决定要把这些玉米都磨成面,到时候摊煎饼吃,还能熬些玉米糊糊。 “可不。”一说到这玉米的价钱,村人们便觉得好像有一座大山压在头顶上一般。 都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他们现在虽不差那一文两文的,但到底还是拿不出买玉米种子的钱,如若不然,只要他们拿钱过来,与罗三郎开口,这罗三郎定是肯将玉米种子卖与他们的。 “你们若想与我赊账倒也可以。”罗用这时候又说了:“借一斗还一担,如何?” “甚?”村人们都有点傻眼,心情又是复杂又是激动又有一点难以确定的不安。 “借一斗还一担。”罗用又说:“你们若是觉得合适,现在就可以随我到屋里去取。” “这……”几个村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有些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可是嫌我这利息收得高?”罗用笑着说道:“我瞅这玉米粒也就今年最值钱,待到明年你们来还玉米的时候,价钱就贱了,大抵两三年以后,就与寻常粮食一般的价钱了,我这时候借种子给你们,兴许还不如拿去卖钱划算。” “倒不是嫌利息高。”一个村人连忙说道。 “三郎,你真的不打算拿这些玉米去卖钱吗?”他不是欠了好多债,怎的这会儿看起来倒像是一点都不着急,若是寻常人家欠下这么多钱,怕是头发都要愁白了。 “若是卖给那些商贾小贩,这些玉米又不知要被他们运往何处去,这第六谷既是好物,自然要让我们自己村子里的人先种。”罗用说道。 “!”众村人感动了,他们村罗三郎虽然有些小孩儿心性,但是在这些大是大非上面,从来都让村人们觉着特别稳妥,只要有他在,大伙儿就不会吃亏,啥好事都不用担心会赶不上趟。 对于借一还十的说法,大伙儿也都觉得挺能接受,你看罗三郎家春里才得了半斗玉米粒,夏末这时候,竟就能收回二十六担,也就是说,一斗玉米粒就能种出五十二担,他们若向罗三郎借一斗玉米,秋来还掉一担,那不是还有五十一担,根本连个零头都算不上嘛。 这几个村人当即便决定向罗用借种子,罗用在一个本子上记下了他们每一个人借走的玉米数量,然后又让他们画押。 这些村人现如今胆子也是比从前大了不少,从前就是做个豆腐,好些人都还要踟蹰好久做不了决定,现在一听说罗三郎要借玉米种子给他们,一个个都是三斗五斗的借,罗用之前半斗玉米就种了四亩地,按这么算,五斗玉米就得种四十亩,有些人看来是打算把家里的大半田地都用来种这个了。 这些人从罗用这边借了玉米回去以后,很快就有其他村民闻风向罗家院子这边涌了过来。 他们这小村总共也就一二十户人家,若是每家每户派一个代表,全来了也没多少人,不过这会儿大人小孩都挤在罗家院子里头,那就热闹了。 闹闹哄哄的,好容易把这些人都给打发走了,那边又有骑着燕儿飞从小河村过来的村民,满头大汗跑罗家院子里头,问罗用肯不肯借种子给他们小河村的人。 小河村与西坡村离得近,好些人家都连着亲呢,遇着这种事,有人跑去给亲家报个信倒也不奇怪,罗用与那小河村往来也多,这会儿见有人来问,便也一口答应了下来,又叫家里那两个小娃娃给客人捧了清水过来,叫他先喝口清水,坐下来歇歇。 “哎,可不能歇,我还回去给他们报信呢。”那人咕嘟咕嘟几口灌下去一碗清水,急急忙忙又推了燕儿飞往罗家院子外边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三郎啊,咱可说好了,你可得给我们村留着啊,莫要借给了别人去。” “你且安心,说有你们的就肯定有你们的。”罗用给他定心。 “哎。”那人精神饱满地应了一声,骑着燕儿飞一溜烟就蹿出去老远。 小河村的人也挺有魄力,说自己修路就自己修路,现如今从西坡村到小河村那边,也已经铺出来一条水泥路,好些小河村那边的人家也都置办起了燕儿飞,平日里往来于西坡村这边,那是比从前方便快捷多了。 傍晚的时候,一群小河村的人呼啦啦赶来西坡村这边,都是找罗用借粮种的,不多会儿,又有其他距离他们西坡村比较近的村人赶了过来。 罗用反正是来者不拒,只要确定是附近的村民,写清楚姓名籍贯,在给他们记上借走的玉米数量,再画个押,然后这些人就可以直接从罗家院子拿着玉米种子回去了,若说有什么要求,那也就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每户人家最多只给借五斗玉米,多了没有。 待到了晚上七八点钟,天色也黑透了,罗三郎的玉米种子也借完了,二十六担玉米,被附近的村人给借了个一干二净。 罗用打扫打扫院子,用下午磨出来的玉米面,点着油灯,给家里那几个小孩儿摊玉米煎饼吃。 这刚收回来的新玉米,又是从前的老玉米品种,口感黏糯又很有一些玉米香,四娘他们几个不用蘸酱都能吃好几张。 “这玉米煎饼可好吃?”罗用笑着问他们道。 “嗯,好吃!”那几个小的连连点头。这年头没有什么新鲜吃食,整日吃来吃去也就那几样,难得换个新品种,就算口味比较一般,这些小孩儿肯定还是会觉得好吃,何况今日这玉米煎饼吃着着实也是很不错。 “改日我再与你们做,这玉米面还能煮粥吃,还能做炊饼。”罗用对他们说。 “我看也没剩下多少玉米面了。”四娘不无遗憾地说道。 “还有呢。”罗用指了指墙角一个陶瓮,说道:“我偷偷藏了些。” “当真!”那几双乌溜溜来亮晶晶的眼睛先是往墙角那个陶瓮瞅了瞅,然后又转回头来看向罗用。 “那是自然,我偷藏了有三斗呢,够你们吃好些时日的。”罗用得意道。 “阿兄你好厉害!”四娘满脸崇拜。她还记得刚刚玉米种子不够分的时候,阿兄便与那些人喊,不够了不够了,余下的每人便只借两升吧,再多就没有了。那可真是说得跟真的一般。 “嘘!莫要出去与人乱说。”罗用教这些小孩保守秘密。 “嗯!不说!”六郎七娘两个,那两双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形,两人皆是一脸的得意兴奋。 “那自然是不能往外说。”四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五郎……五郎在认真吃饼,他甚都没听到。 兄弟姐妹几个围着灶台吃饼,罗用煎一张他们吃一张,直吃到腹中饱胀还不舍得停下来,一边吃着好吃的玉米饼,一边心中有觉十分窃喜好玩。 她们阿兄可是偷偷藏了三斗玉米粒呢!村子里的人都不知道,只有他们家兄弟姐妹几人知晓。 小孩子家家的,就是想象力丰富,你只要稍稍给他们营造一点氛围,他们自己就能玩得兴致盎然。 其实真正说起来,这三斗玉米的事情,就算是传出去也是无妨的,毕竟是罗家人自己的玉米,决定要留一些下来自己吃也是他们自家的事。 今日上午罗用磨玉米面的时候,当着那几个村人的面,姑且也就退了一步,后来被他给瞅着个机会,该藏他就藏了,既然藏了,便也不怕别人说什么,若是果真有那般不开眼的,那罗用到时候便也只好叫他们尝一尝棺材板儿的滋味。 总之,今年罗家就只有这三升玉米可吃,五个肚子五张嘴呢,其实也不够什么的。至于卖钱,那还是算了。 罗用现在觉得欠些外债也挺合适的,主要特别安全,欠那一屁股债在外头,哪个缺的冒烟的要想弄死他,那些债主首先就不能答应。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罗某人现在也是有点明白这句话的真谛了。 第175章 胜败乃兵常事 罗用这一回在借玉米种子出去的时候, 自然也没有忘了他的那些弟子, 虽然现在他的不少弟子都在外面办水泥作坊不在村子里, 但他们的家里人可都住在这边呢。& {} 罗用这二十几个弟子迁到西坡村来居住以后,在羊舍那边,便多出来二十多户人家,俨然已经是一个小村庄的规模了。 又因他们这里做着买卖,每日都有一些商贾小贩来这边买货, 又有不少挑水泥的脚夫从他们店铺前面的水泥路上往来不绝, 所以就算是身处在乡下地方,也半点都不觉冷清寂寞。 “店家, 给我打五升酱油。”这一日下午,外头艳阳高照,在羊圈略靠西坡村这边的一间小铺中,迎来了今日的又一个客人。 “哎,来啦。”看店的是一个身姿略显丰腴的老板娘, 她原本正盘腿坐在炕头上, 用一根签字戳着一块羊毛毡坐垫,这会儿听到声音, 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从土炕上下来,笑盈盈招呼那年轻小贩:“怎样, 前两日那五升可是全卖完了,我家这酱油做得不错吧?” “这才到哪儿呢,听闻你们现在卖的都还是罗三郎从前做出来的酱油,你家做酱的手艺究竟好不好, 怕是还要再过一段时日才能知晓。”那小贩摘下斗笠给自己扇着风。 “也不是拿过来就能卖,我们自己也得侍弄呢。”老板娘笑道。那每日搅酱晒酱的,罗家人那是做熟了,也不觉得有什么难,他们刚刚接手这活计的时候,心里老没底了,那大缸大缸的酱油,若是弄得不好,一坏可就要坏一整缸。 一升酱油五文钱,这小贩买了五升,老板娘便多给了他半升做添头,这也是罗用他们从前留下来的惯例。 那小贩付了钱,又挑起担子到下一家去买腐乳,在罗家羊舍这一片,每家店铺基本上都只卖一样物什,他们每回过来买货,往往都要跑好几家店,麻烦是麻烦了一点,倒也清爽。 待客人走后,那妇人又坐回到土炕上,继续戳她的羊毛毡坐垫。 这妇人便是杨四郎的妻子刘氏,当初改进戳羊毛毡工具的人就是她,现如今他们一家人也搬到了西坡村,杨四郎做羊毛毡的手艺好,每日都在自家后院做羊毛毡,他妻子就负责戳羊毛毡兼看店,每日挣些卖酱油的钱便已足够生活,两口子做羊毛毡的工钱,大抵都是要存起来的。 “方才又有人过来买酱油?”杨四郎这时候也从后院出来。 “可不,买了五升呢。”现在他们卖的酱油依旧还是罗用从前做好的,于是这卖酱油得来的钱,大多要给罗用送过去,五升酱油十文钱,罗用得九文他们得一文,每日里做个两三笔买卖,一家几口人的吃喝便也不成什么问题。 “我去村里取些羊绒。”杨四郎说道。 “你去吧,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去许家客舍把娃儿都领回来。”刘氏念叨着:“就叫他们去学一下算术,一个个的竟都不知道回来了,日日都要等人过去喊,今日待他们都回来了,我定要说上一说。” 杨四郎摆摆手,径自往铺子外边去了,他这婆姨岁数大了,这两年真是愈发爱念叨了。 “你等一下记得拔两棵芥菜回来,今晚我们吃馎饦。”刘氏又在后边喊了一句。 “我知。”杨四郎扬声应道。 走在他家门前那条水泥路上,两旁尽是同门师兄弟们开起来的店铺,好些人这时候都不在家,铺子都是家中的老人小孩媳妇在看着呢,他们自己要么下地去了,要么就是在前边那几个作坊干活,近来又有不少人到别的村子去烧水泥,估摸着一直要忙到入冬去了。 杨四郎擅长做羊毛毡坐垫,他自己也有心想要往这方面发展,于是便没有再出去做其他活计,家里也没有正经种什么田地,就是开了一片菜地,又种了些许豆子。 他现在每天就是在自家后院做做羊毛毡坐垫,清晨黄昏的时候再拾掇拾掇菜地,家里那几个小孩也能给家里帮些忙,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家那些酱缸子搅过一遍,店铺多是他妻子在看,顺带还戳带羊毛毡坐垫,如此,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倒也安定怡然。 当然,如果他婆姨不要整天支使他做家务那就更好了。 像方才这般,让他去喊娃儿回家,顺便再拔一两棵芥菜回去,这也不算什么,杨四郎主要就是比较不喜欢洗菜洗碗那些活计…… “杨四啊,去师父那儿呢?”旁边铺子里有人与他打招呼。 “正是。”杨四郎笑着回应。 他们这些同门师兄弟之间,最近因为很多人家里都开了相同的铺子,倒是也存在一些竞争,不过关系大抵总还不错,并没有因为这买卖上的事情伤了和气。 毕竟就算做不了买卖还能做其他呢,跟着他们师父,出路总是不愁的。 杨四郎沿着这一条水泥路慢悠悠往罗家院子走,他这一整天一整天地窝在自家后院做羊毛毡坐垫,偶尔确实也应该出来走走。 在罗家院子那边,有一间专门用来放各种颜色的羊毛的屋子,那里面的羊毛颜色齐分量足,杨四郎隔几日便要过去一趟,就算自己手头上一时并不缺什么颜色的羊毛,他也乐意到那里去看一看。 他们这些擅长做羊毛毡坐垫的弟子们,其实个个心里都是很想要一间那样的屋子的,只可惜那并不是一时半会儿就可以积攒出来,没有足够的资金,更是连想都不用想。 近来外头也有一些人说罗三郎欠债了如何如何,却也不看看他手头上的那些积攒,光是那满山坡的杜种树苗,都不知道要值了多少钱去。 县里头那些个先前借钱给罗用的,这长时间了也没一个人吱声,杨四郎他们这些弟子们寻思着,那些人八成还是在打杜仲胶的主意,也不知道他们师父心里头是个什么章程。 “哗哗哗……”杨四郎还未踏入罗家院子,便先听到一阵哗哗的流水声。 “师父。”他喊了一声。 “哦,来拿羊毛呢吧,你自己去吧。”罗用这时候正站在他家院子里那个洗衣池前面,对着哗哗出水的羊皮水管,冲洗着一大脸盆白菜叶子,这玩意儿在这个年代叫做菘菜,瞅着也有几分不一样,吃起来倒是差不多。 “怎的这时候就开始洗菜?”杨四郎问他。 “早些把菜洗出来,一会儿就该做晚饭了。”罗三郎说道。 “……”杨四郎心道自己是不情不愿被家里的婆姨支使着做这些活计,他师父却是自觉自愿做这些活计,果然这就是师父与弟子的差距嘛? “今晚吃什么?”杨四郎又问。 “馎饦。”罗用头也不抬地说道。 “……”杨四郎心说好巧,我家今晚也吃馎饦。她婆姨为了图省事,已经连续煮了好几日的馎饦作晚饭。 罗用最近也挺不容易,自打四娘五郎他们开始搞起了雕版印刷,整日都在那边铺子里忙活,原本说好的家务分工也没能继续实行,做饭洗碗洗衣服扫院子喂牲口,这些活计现在全都一股脑儿落到了罗用一个人身上,还好六郎七娘那两个没有掉链子,好歹帮他把鸡给喂了。 “阿兄,晚饭不吃馎饦。”七娘那小丫头这时候就颠颠跑过来,发表了一个反对意见。 “哦,那你想吃甚?”罗用问她。 “玉米饼!”那丫头想也不想就说了。 “玉米饼啊……”罗用低头看了看她,然后就问了一句:“你这衣裳怎的脏了,可是摔着了?” “唔,摔着了。”小丫头一脸认真地点着头,她方才想把一只下完蛋以后就在院子里转悠不肯出去的老母鸡赶到院子外头,然后脚一滑就给摔了一跤,也不怎么疼,她便自己爬起来了。 “那你下回当心些,莫要再摔着了。”罗用蹲身下去帮她拍了拍裤子,这会儿天气还热着,六郎七娘两个都是一身简单的交领短褐,当天换当天洗,七娘现如今年岁也还小,穿个小裤子就成了,穿裤子穿裙子都没差。 “哦。”七娘小丫头受到了阿兄的关爱,心里美美哒,脸上也笑开了花。 “行了,玩去吧。”罗用给她拍掉了膝盖上的灰尘,依旧打发她自己玩去。 “咯咯咯……”小丫头片子咯咯笑着就跑了出去。 ——至于今晚的饭食,那自然还得是馎饦。 杨四郎在一旁看着,心中就十分佩服他的师父,瞧瞧这哄孩子的手段,叫他这个好几个娃儿的爹都自愧不如,就那么话题一拐一个忽悠,七娘那丫头就…… “阿兄,我今晚要吃玉米饼,不吃馎饦。”那小丫头咯咯咯跑出去没几步,突然又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来了。 杨四郎:“……” 罗用:得,没忽悠成功,这也没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 第176章 石子 罗用觉得自家这些小孩长得特别快, 想当初他刚醒过来的时候, 六郎七娘这两个, 还都是连话都说不清的小肉团子,这会儿自己竟然已经忽悠不住她了。 罗用倒是想得开,忽悠不住也挺好,将来出去外边不会吃亏。 “好,那咱今晚就吃玉米饼。”罗奶爸爽快答应, 之后果然就进屋拿玉米面去了。 杨四郎:“……” 于是这一天晚上, 罗家果然就吃的玉米饼,早先洗出来的那些菘菜, 则被罗用加了几个虾米,炖了一大锅虾米白菜汤。 这虾米镇上的盐铺就有卖,从海边过来的东西,价钱自然不便宜,而且这时候大约也没有人工养虾, 都是野生的东西, 这个时代工具落后,想来捕捞的过程也是十分不易。 最后煮出来那几块虾肉, 罗用原本也是想让给六郎七娘那两个吃的,但是后来想想, 实在不想让他们养成吃独食的习惯,乃至于把这样的独宠当做理所当然,于是他们兄妹几个,便一人一小块把那些虾肉分着吃了, 最后还多出来一块,就给了郑氏母女。 郑氏先前那闺女现在已经不在这边了,倒是换了一个年岁稍大一点的闺女过来,干活也是很不错的,比她妹妹还强些,就是年岁与罗用太相近,所以罗用现在也会稍微注意着些,平日里的饭食,都让郑氏自己过来拿,而不是她那闺女。 所以就算这段时间罗用自己事情不少,也没有想过要让那一对母女帮忙,他们这个家里毕竟是连个长辈都没有的,很容易被人传出是非。 罗用明显有些疏离的态度,也让郑氏与她闺女心中都很不安,心想她们这一回换人的行为是不是不太合适,是不是让主人家心中不喜了。 直到罗用有一回问郑氏要不要让她女儿也去学一点算术,若是想学,每日下午大批抽些时间往许家客舍那边去便是。母子俩这才安了心,知晓罗用并非是对她二人有什么不喜,约莫还是在避嫌。 这日子一天天过着,罗用这户煮一天天当着,眼瞅着天气一天比一天凉爽,秋收的季节马上就要到了。 听一些从南方过来的商贾说,对战吐谷浑的军队已经班师回朝了,吐谷浑原可汗伏允身死,其子慕容顺归降大唐,吐谷浑之战,自此落下帷幕。 待到罗家那些梨树上的梨子开始成熟的时候,罗用便拣了一些最甜的被鸟儿啄过的梨子,削去伤口和梨皮,切成小块用石磨磨了,再滤去肉渣,加入少量清水,用陶瓮盛了,放在灶上烧煮,一边煮着,一边又切了几个梨子,将大块的梨肉放到陶瓮之中同煮。 煮过的梨汁并梨肉,待装到罐头瓶子里面之后,又上锅去蒸,蒸到差不多了,再趁热将瓶盖紧紧盖上,自此,今年的头一批梨肉罐头,便做成了。 这些罐头罗用一罐都没有卖,而是在王当他们回到西坡村的时候,付了一些路资,让他们帮忙捎去凉州城。 那凉州城乃是边陲之地,降水少,植被生长并不茂盛,果树什么的,想来应也是很少的,今年家里的梨子长得特别好,罗用想让远在他乡的二娘她们也尝一尝。 不知是肥料下得足还是如何,罗家前两年种下去的那些梨树,结出来的果子竟是一年更比一年甜, 今年这果子这么好吃,家里头这些小孩都很高兴,六郎七娘那两个有事没事总在那几棵梨树下边转悠,带得家里头那两条大狗一头毛驴都总往那边跑,每每拣着一个从树上掉下来的梨子,都跟捡到什么天大的宝贝一般,罗用隔老远都能听到麦青豆粒儿的汪汪声,还有五对昂恩昂恩的叫唤声。 农历九月底,远在凉州城的罗二娘终于收到了罗用让人捎过去的那几个瓷罐。 看那罐子的外壳,实在也想不出罗用会给她们寄什么,待到打开了罐头盖子,闻着了梨香味儿,二娘便知道,这应该就是他们自家梨树上结出来的果子了。 这一日下工后,二娘喊了田崇虎和田香儿过来,还有前两个月刚来的殷家姐妹,与彭二一起,将今日打开的那一罐梨子罐头,分着吃了大半。 想当初,三郎头一回从县城里买梨子回来的时候,二娘还嫌他胡乱花钱。 那一回的梨子着实买得不容易,恁冷的天,申翁他们费尽力气将自家最好的梨子从平夷县运到他们离石县来卖,路上又不知坏去了多少,最后到了罗用手里头,约莫也就是十文钱七八个梨子的价钱。 那一回二娘虽是口上嫌贵,但心里还是十分欢喜的,长到那么大,还是头一回吃到那般清甜多汁的果子,那些梨子的滋味儿,从此便也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记忆之中。 后来自家种上了梨子,家里头那些个兄弟姐妹,就没有不高兴的,春来看梨花盛开,夏日里看那小小的梨子挂枝头,秋天到了便日日都在树下等着梨子吃。 二娘实在没想到,现如今离家这般远,竟然还能吃到家里头的梨子。 第二日,罗二娘又拿了两个梨罐头送与赵琛等人,二娘他们几个现如今能太太平平地在这凉州城中做买卖,与赵家的庇护也是分不开的。 赵家人的大本营在河东朔州那边,关系网遍布整个大草原,不过在凉州当地,目前并不算得上树大根深,只是以他们的势力,寻常人也不会轻易上来招惹便是了。 赵琛父子吃了这梨罐头以后,也是受到了很大的震撼,因为在他们的印象中,梨子这个东西虽然也算得上是比较耐放的水果,但若是不将其收入冷库之中,寻常也就是放个三五七天的样子。 而这些梨子罐头,不仅没放冷库,还被王当等人带着颠簸了一路,约莫个把月的时间过去,罐子里的梨汁梨肉竟是半点都没有变味,这着实不可思议。 “你说那罗小郎君,莫非果真会些什么仙术不成?”赵畦吃完一小碗清凉滋润的梨罐头以后,对他儿子赵琛如此感慨道。 “我亦不知。”赵琛摇头苦笑,若说那罗三郎会些仙术,他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相信。 “此物便唤作神仙饮如何?”赵畦问道。 “善。”赵琛点头。 于是,在不久的将来,生活在这一座气候干燥的高原城市之中的百姓们,终于也迎来了一种清凉滋润的饮品,赵家客舍的人管它叫神仙饮,价钱高昂,偏又买者云集。 为了与罗用谈下这一笔梨子罐头的买卖,赵琛带上几个人,亲自骑马前去离石县。 与此同时,在大唐西面,黄河对岸,皇帝陛下的肉罐头工厂也在紧锣密鼓的筹建当中,附近大草原上的一些游牧民族听闻了这个消息,纷纷向城州集市涌来。 按去年秋冬的市场行情来看,今年的羊脂皂与羊绒的价钱应还是不用愁的,牧民们最担心的就是羊肉的销路。 这时候听闻天可汗在城州城中见了一个规模宏大的肉罐头工厂,预备要向牧民大量收购羊肉,一时间,很多牧民都向城州集市蜂拥而来,若无意外,今年的城州集市,怕是比去年还要大出好几倍。 都说草原上人口稀疏,但倘若将这一片大草原上的牧民集中到一处,那数量绝对不可小觑。 而这个罐头工厂的存在价值,也绝对不仅仅只是在于收购廉价羊肉而已。当牧民们开始依赖这一家工厂的同时,他们的脖颈上也就被套上了一根细绳,也许并不致命,但已足够作为指引方向之用。 下一次,北方的胡人若敢来犯,皇帝陛下只要降下一道圣旨,让城州的这一家罐头厂停产,停止对当地泛滥成灾的羊肉加以收购,绝对就可以给北方许多游牧民族带来致命的经济打击。 皇帝的罐头厂办得越大,指望他们收购羊肉的人越多,他的影响力自然也就越大。 北方很多少数民族首领都知道这个道理,他们并非没有想过要去阻止,但是又如何能够阻止得了呢,除非他们想要伤害自己部族民众的利益,成为整个部族的公敌。 等到了那个时候,都不用那些子民做什么,政治上的竞争对手首先就会跳出来给与他们致命的一击。 政治从来就是一场又一场腥风血雨的较量,不会有真正风平浪静的时候。 这一次在吐谷浑那边,老可汗伏允去世之后,新可汗慕容顺乃是由唐政府扶植上位,这一场权力争夺的过程,绝对不会是温柔和平的,流血是必不可少的。 大唐这一边,李世民在执政过程中,向来都十分懂得笼络人心,从底层人民开始建立自己的威望,从而削弱和淡化世族大家们的影响力。 而世族集团这一边,显然也不是吃干饭的,他们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君权独大,相权式微。 而罗用的出现,不知又将在这错中复杂的关系之中,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短了,待我调整调整,明日再战。 第177章 收梨 自打上回吴御史等人闹出了那些事情之后, 民间隐隐就有士族大家不喜罗三郎的传言。 在这个年代, 士族大家们的群众基础那还是非常深厚的, 隐隐比皇家还要深厚,尤其是在这些士族大家们的故乡。 眼下这个年代,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国家姓李,但就在这李氏王朝之中,很多人还是会自称吴人蜀人齐人鲁人。 当地百姓对于他们本地的贵族往往十分拥护, 在这些贵族们出仕之后, 入朝为官,在朝堂之上往往也是要为自己的故乡争取利益的, 绝不肯让自己的家乡父老吃亏。 如果有一天皇帝与哪一方士族发生矛盾,在那个士族的家乡,百姓们会站在哪一边,这种事不用猜,一般肯定都是站在他们本地贵族那边。 而皇帝的背后有谁呢, 说好听一点, 他有整个国家,说不好听一点, 这一整个国家,还不是由那些世族大家与他们的故乡父老组成。 当初, 吴御史等人闹出那一番动静,皇帝的态度亦不明朗,河东父老心急,当时就有很多人都站出来为罗用说话。 所以说, 河东罗三郎,虽然并非出身士族,但他现在在河东道当地,也与那些士族大家一般,受到了故乡百姓的拥戴。 站在皇帝的角度,他很乐意看着罗用一点一点打破那些世族大家在某些经济领域上的垄断地位,从经济上给与这些大家族沉重的一击。 但是另一方面,对于河东道当地,这新的一股力量的崛起,他又是否乐见其成呢? 而且受到罗用影响的,又何止经济领域。 这一日,长安城中几位士族郎君相约到某好友家中饮酒,席间,就有人拿出一本巴掌大的书册,言此物乃是从离石县而来,这一本书册,仅需十二文钱,现如今在河东当地,许多不甚富庶的寻常百姓,也肯花钱买来与自家子女认字。 “竟是只需十二文钱。”一个郎君摇头苦笑,十二文钱若是搁在从前,普普通通的纸张也是买不得几张,现如今竟能买得到这样一本册子,又是染色又是印花的,做工亦不算粗糙。 不过早在那罗三郎弄那劳什子草纸以后,民间造纸者日多,像今日这样的事情,应也是可以预料。 “那吴炽等人,着实是下了一招臭棋。”一位郎君拿起酒盅小酌一杯,复又叹气道。 “好在他们没做成那事,若是成了,他们吴家怕是要‘名垂千古’。”另一人笑道。 “吴家家主也是老糊涂了,竟是由得家中后生如此胡闹。”一旁又有人说道。 “他们吴家最大的进项就是那些造纸作坊,罗三郎整了个草纸出来,将那造纸之法流传于世,简直就与掘了他们祖坟无异。”在这个纸张普及化的过程中同样受到重挫的一些家族,这时候就比较能理解吴家人的心态。 “再如何,也不应出此昏招,那罗三郎小小年纪便有此番作为,民间多流传有他的事迹,百姓亦是爱戴,诛杀这样的人物,分明就是想要遗臭万年。”一个面容端方的郎君冷哼道。 遥想当年,老庄在世之时,容不下他们的人并非没有,但是谁人又敢诛杀圣人?就算百姓愚昧好糊弄,这世间不好糊弄的却也大有人在,尤其还有政治对手虎视眈眈。 前些时候那吴御史等人想要铲除罗三郎,河东百姓挺身相护,弄来弄去,最后还不是被皇帝给捡了个便宜。 这还是在他们没有弄死那罗三郎的情况下,若是弄死了,因而生出民怨,届时皇帝若是狠狠心,顺势就拔掉一两个世家,以此杀鸡儆猴,树立威势,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依君之见,我等如今又当如何?”一个年轻郎君拱手相问。 “那罗三郎既有翻江倒海的本事,我等自当顺势而起,因何却要逆势而为?”那位郎君微笑着说道。 不日之后,便有一些长安城中的郎君,刊印了一些家中子弟的入门书籍,分发与长安城中的贫苦家庭,让他们也有认字的机会。 按现在的趋势来看,再不久的将来,参加科举考试的学子,肯定不会还像眼下这般,尽是士族子弟,既然这种趋势已经不可逆转,那么他们何不趁早开始笼络人心。 而这些人的行为,很快就招来了一些其他士族的排斥,认为他们这样的做法实在自降身份又没有格调。 他们士族的责任便是辅佐帝王治理国家,自当端正持重,就算生死道消也应当要活得堂堂正正,怎么能耍这种小聪明,用这样的小恩小惠去笼络人心。 这些话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究其根本,有些人还是不想让平民子弟进入朝堂,不想让他们拥有与士族同等的机会。 总而言之,在士族集团内部,对于同一件事,他们往往也会有着截然不同的态度。 长安城这边还在争吵不休,而身处离石县的白二叔等人,这时候自然就被打上了亲罗派的标签,就连他们的整个家族还有一些走得近的家族都被贴上了这样的标签,隐隐也受到了来自大半个士族集团的排斥。 这样的排斥着重就表现在婚姻和官员任免上面,这段时间白家有一个女儿被人退婚,在朝为官的一些白家人,处境也不算太好,问题更大的则是白以茅等人的出仕。 按罗用的意思来说,就这几个小毛头,让他们去当的什么官,好好学习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情。 那几个小子现在已经没有了刚来西坡村那时候的嘚瑟,每日读书习字的,除了算术,那白二叔每天还要给他们上课呢,罗用偶尔不太忙的时候,就会带着自家六郎七娘那两个过去旁听,这两个小的这会儿指定还是听不懂,但罗用觉得就算听不懂,熏陶熏陶也是好的嘛。 至于四娘五郎他们,那两个现在完全已经奔着挣钱的路子一去不回头了,四娘一天到晚都窝在那边铺子里,五郎更是恨不得连学都不去上了。 他俩想得还挺美,说什么将来要在长安城开个书局什么的,要请多少多少人帮忙雕版,请多少多少人负责影印,罗用听了也就是笑笑。 赵琛几个骑马来到西坡村的时候,罗用正与他们的那些弟子们在坡上收谷子。 今年这些谷子灌浆那时候,赶上村里的灌溉系统竣工,吸收了许多清凉的溪水,结出来的谷子也都挺饱满,大伙儿一边收着,一边也都很高兴。 “你们这一片谷子长得也好啊,这一亩地,比往年怕是要多产好几斗。”一个挑担的村人经过罗家这一片坡地的时候,往那地里头看了看,笑着说道。 “定是要比往年多些。”罗用的一个弟子也笑着回答说。 往年,村人若是在这样的坡地上种谷子,亩产通常也就一担多,少有能上两担的,要说这坡地贫瘠,那也不算特别贫瘠,主要还是缺水,每户人家都种着大几十亩上百亩的田地呢,若是要靠人力挑水浇地,那是无论如何都浇不过来的。 今年这灌溉系统一搞起来,坡上这些庄稼明显就比往年长得好些,这还是长到灌浆那时候才给灌溉上的,待到明年后年,从这庄稼苗从地里头抽出来的时候,就把水分给他们浇得足足的,到时候这个产量不知道又要提高多少去。 其实像现在这样,一亩地能产两三担,风调雨顺的,大伙儿就已经很高兴了。 罗用穿来这里以后,也很是有一些感慨,记得从前自己刚读小学的时候,课本上就跟他说祖国地大物博历史悠久云云,历史悠久那是确实的,地大物博,这个就要打个问号了。 像唐初这时候,就这地里头的庄稼,总共也才没几个品种,红薯土豆那就不说了,玉米原本也是没有的,麦子亦是从别处传来,水稻的品种目前也是相对落后,产量并不算高,可以在高原上广泛种植的高粱,这时候约莫还在非洲,花生也是没有的…… 不来这个时代走一遭,罗用也就不会真正明白,那些悠久的历史,灿烂的文明,并非是在富足之中诞生,而是在艰苦的条件下,一点一点被创造出来的。 虽然与二十一世纪相比,唐初这时候还是一个贫瘠落后的年代,但是在同一时期,它却又比世界上很多国家都更加的先进和文明。 能够生活在一片先进和文明的土地上,这原本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若是没有前人的世代积攒,也不会有今日的大唐。 村人们喜气洋洋奔走相告,因为今年的谷子丰收了,大抵每亩地都能产两三担以上,尤其是往年不被看好的那些坡地,今年都取得了不错的收成。 “你们那凉州城的客舍可是建好了?”罗用将赵琛请到自家院中,而与赵琛同来那几人,则先行到许家客舍洗漱歇息。 “快了。”赵琛言道:“大体都已建好,眼下便只剩下一些零散事宜。” 两人坐下来说话,罗用难免又要问几句二娘她们的近况,得知她几人在凉州城中一切安好,他这才安下心来。 从这西坡村到凉州城,这么远的路,王当他们打一个来回都要两个来月,所以罗用也就要这么长时间才可以得到一次罗二娘几人的消息,偶尔倒是也能从那些西边来的商贾那里听闻一些,他们知道得却并不详尽,大多都只是那凉州城中的闲言而已。 赵琛这一次前来,自然就是为了那梨子罐头的事情,这件事罗用也早有准备。 前些时日,他便让人从坡上采了一些杜种树的叶子回来提取杜仲胶,虽然没多少,但若只是用来做罐头瓶盖中的内垫之用,那也够做一些的了。 只是,他们石州当地并没有多少梨子,前两年他们村的人吃梨子,都是王当等人从平夷那边运来。 现如今王当他们跑凉州那条路,西坡村这边虽然时常也有小贩前来,却比不得王当那些人,眼下都已经快要过了梨子大量成熟的季节,很多西坡村村民却都还没怎么吃到过梨子。 “事不宜迟,我这便到平夷县去收购梨子。”赵琛拍板道。 “也不需将梨子送来西坡村,我看这罐头作坊,暂时便设在离石县吧。”像梨子这种新鲜水果,从离石县城送到西坡村,多出来大半日的工夫不说,平白还要增加坏果烂果的比例。 至于那梨罐头的作坊,罗用也想好了,就在城外那个租车行,那里地方挺大,出入也便利,租车行那几个小老板跟罗用还挺熟,借他们地方用用,多少还能给他们添点生意,租金什么的也不用给了。 事情说定了以后,赵琛去许家客舍吃过一餐饭,然后便与他那几个随从一起,骑马去了离石县。 到了离石县,天色已是擦黑,几人找了一家客舍倒头就睡,第二日一早复又早起赶路,待他们来到平夷县城,时间也是不早了。 这一天晚上,平夷县那边不少商贾便听闻一个消息,言是那朔州赵家人来他们县里收梨子,一文钱四个,有多少要多少,还要找人担去离石县,脚夫钱赵家人另出。 要知道水果这个东西就是容易坏,他们这里的梨子若是挑去离石县,三四个梨子卖一文钱,那也不算是多么好的价钱。 但是在这平夷县,那可就不一样了,在他们这里,梨子成熟的季节,一文钱至少也能买五六个,有时候附近乡人自己挑来城里卖,一文钱十个十二个也是有的,就是他们这里的梨子普遍长得也不大,有些还比较酸,若是清甜爽口的好梨子,那又是不一样的价钱了,城里头时常也会有一些商贾富户们开出比较高的价钱收购。 这大晚上的,城中很多商贾小贩就都活络起来了,那赵家人虽然说了有多少要多少,但谁知道他们究竟能要多少,万一动作慢了没赶上呢,于是很多人就连夜出城,到乡下去联络货源。 这平夷县也不是什么大城池,晚上虽也关城门,可那城墙又不高,还破败,又没有什么官差巡逻,翻一翻不就出去了。不过这种事也是只能做不能说,这要较起真来,翻越城墙可是犯法的,一个弄不好,就得被抓去服徭役。 主要还是眼下这世道好,没有什么战乱,若换了天下不太平形势紧张的时候,也没人敢这么干,一个弄不好被人当奸细给砍了,那砍了也是白砍。 这时候正是秋季,夜里又下了露水,夜风吹来也是带着些许寒意,天上的星光倒是不错,照得到处都挺亮,就是那树影之间影影绰绰的,着实有些吓人,行人们又怕遇着鬼怪,又怕遇着野兽。 “快些走快些走,你怎的越走越慢来?”在平夷县西面的一条土路上,一个小贩催促着说道。 “阿耶,我怕。”说话的是个男孩子,听声音,约莫还没过十五。 “莫怕,怕个甚,再走几步就到你外婆家。”年长的男子说道。 “咱就该听阿娘的话,叫上两个邻人一起来。”那小孩抖抖索索地说道,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声音都打着颤儿。 “叫人跑这一趟,你不得给他们些许好处?这大半夜的,平白欠下一份人情不说,待他们见我们卖梨子挣了钱,心中不知又要如何想。”那男子说道。 “若是遇着狼可怎的是好?”少年人嘴上这般说着,其实心里还是怕鬼多一些,在这样的地方,却是不敢说出来。 “咱们两个人,又是年轻力壮的,那些狼不敢上来。”那父亲脚下隐隐又加快了步子,一边又伸手去扯他儿子:“快些走吧,这天也凉了,在外头吹风久了怕是要着凉。” “阿耶,你说那赵家人真的什么梨子都肯收?到时候可莫要挑挑拣拣才好。”他那儿子又有些担心起来,他们家里可没多少本钱,若是都买了梨子,又挣不回来,那他们一家人今年冬日可要怎么熬? “那朔州赵家可不是那般不讲信义的人家,我先前在外边与人当脚夫的时候,也曾听人说起过,那可是连草原上的胡人都肯与之结交的人家,素来最讲信誉……” 父子俩说着话,那个原本还有些害怕发抖的儿子,不知不觉也忘记了紧张,跟着他父亲的步伐,快步走在黑峻峻的土路上,不多时,果然到了他外祖母家所在的村子里。 这时候村子里的人早就睡熟了,两人进村以后,到处也是黑压压静悄悄的一片,只隐约听到几声犬吠。 父子俩推开一户人家的院门,走到院子里面,在一间低矮的土坯屋子前面停了下来,伸手拍了拍那一扇粗糙破败的木板门。 “谁啊?”屋里传来一个低沉又戒备的男人声音。 “是我啊,舅父。”那少年连忙说道。 “怎的这么晚过来,家中可是出了什么事?”屋里的人连忙出来开门。 “并未出事。”那小贩说话道:“今夜那朔州赵家的赵大郎带着几个随从来到城中,言是要收梨子,一文钱四个,要求也是不高,只要有妇人拳头大小便可,若是不如那般大的,他们也肯收,就是价钱低些。” “他们可说了要买多少?”屋子里这时候又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 “言是有多少便要多少。”那少年人回道。 “可是当真?” “应是不差,那赵家乃是商贾大家,又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应是不会失信于人。” “家里倒是没剩下多少梨子。” “明日一早便都摘了吧。” “我来摘,你回娘家一趟,把这事与你耶娘说了,叫他们赶紧挑梨子到城里去卖。” “也不能只想着卖自家那点梨子,摘梨的事情交给老人小孩去做,我们明日再出去另收一些。” “你打算收多少?” “我把家里头的钱都带出来了。” “……” “兄嫂莫要踟蹰,你们若有地方收梨,也当另收一些,与我一同担到城里去卖。” “那赵家人收这么多梨子做甚?” “不知,那赵大郎并未说起。” “……你看呢。” “既是那赵家的赵大郎亲自前来,应是差不了。” “既如此,我们便也去收些罢。” “你们这个村子离城里近,届时收了梨子,便先放在你们这边。” “不知那赵家人要在城中停留几日?” “说是要收到今年梨子过季为止。” “如此,此事便大有可为。” “正是!” …… 也就是一个晚上的工夫,便有商贾小贩从城外收了不少梨子到城里来卖。 那赵家人果然也像他们先前承诺的那般,只要能有妇人拳头大小的梨子,他们便都肯收,四个梨子给一文钱,十分地爽快,若是遇着好梨,他们还肯多给一些。 还有村人挑了一些小儿拳头大小的梨子过来,原本只是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没想到他们竟然也肯收,一文钱十五个,全要了。 那村人兴奋不已,将卖梨得来的十几文钱揣到怀中,挑着两个空箩筐,回头就往自家村子里奔。 他们那梨子都是野生的,从前也就是给村里的小孩解解馋,若是摘了挑到外头去卖,一担梨子也卖不到两三文的,经常也就是能跟那些村子里没有梨树吃不起梨子的村人换一些豆子几捧粟米而已。 如今这一担梨子竟能卖得了十多文钱,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又是什么。只可惜他们村子附近的野生梨子也不是很多,这时候若是全摘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有个四五担,那也不少钱了,对他们村来说,这大几十文钱,几乎已经算得上是一笔巨资。 赵琛他们那一边,收得了梨子以后,就在当地雇了脚夫,挑了梨子一路往离石县而去。 这赵家人又是收梨子又是雇脚夫的,每日所费的钱财,都不知有多少,城中有传言说,那赵大郎这两日拿了银饼与平夷县城中的商贾富户换铜钱,一块银饼能换好些铜钱,就是不知道他们究竟带了多少银饼,够收多少梨子。 为了赶在他们的钱财花完之前把梨子卖给他们,平夷县城中的商贾小贩们更是使尽了浑身的力气,每日都有大量的梨子卖与赵家人,每日都有大量的脚夫挑着梨子前往离石县。 如此过了七八日,那赵大郎身上的钱财竟仿佛源源不绝一般,用起来无穷无尽。 他们又哪里会知道,一个根基深厚的商贾大家,家中究竟能有多少钱财积攒,又岂是这一个小小的平夷县,这么一点梨子就能让他们把钱财花尽。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来晚了,祝大家看文愉快么么哒,明天也会继续努力。 第178章 运货 就在赵琛等人大力在平夷县收购梨子的时候, 罗用这边, 也安排了几个弟子连同水泥作坊那边的工人, 到离石县城外面的租车行那里,开始为罐头生产做准备。 他们带了很多土水泥过去,在租车行那里,先休整出了一片十分宽敞的水泥地,又在水泥地上面搭起了草棚子, 另外又从崔翁他们那里订购了好几口半人高的敞口大瓮, 专门用来煮罐头蒸罐头。 那草棚子也不是全封闭的结构,在草棚顶和四面的草棚墙之间, 还有二尺余高的间隙,用于透亮以及透气。 等这个临时性的罐头作坊投入生产以后,真正在草棚里面完成的工序,其实也就只有煮罐头蒸罐头而已,其他程序都可以在外面的大广场上完成, 另外他们也在广场上搭了几个四面透风的草棚子, 到时候削梨皮的削梨皮,磨梨肉的磨梨肉, 大伙儿各司其职。 待到第一批梨子从平夷县那边过来的时候,离石县门口这片地方, 立马就热闹了起来。 有几个早早就等在那里的老汉,接过那些脚夫的担子,便往三川河边去了。他们这个临时的罐头作坊这里并没有水井溪流,要洗梨子的话就得挑去不远处的三川河边, 另外煮梨子的时候所用的清水,则需另外雇人从城内的一口水井处挑来。 老汉们挑着担子到三川河边,蹲在水边,用他们粗糙枯槁的手掌,一个一个将框里的梨子仔细搓洗干净。 逐个洗过一遍之后,再将一整筐梨子沉入水中,嘿呦一声,用力拎将起来,筐中便有清澈的河水哗哗流出,筐子里的那些梨子,一个个都带着亮晶晶的水珠子,被这秋日里的太阳一晒,愈发显得清香诱人。 这头一批送来的梨子,品质都还挺不错,为了尽量避免磕伤腐坏,赵琛等人在雇脚夫的时候,便都与人说清楚了,这些梨子都是要用肩膀挑着过来的,不能用木车来推。 那平夷县距离他们离石县,虽然比定胡县还要略近一些,但这一路走过来,没有三四日也是到不了的,长路漫漫,这一筐一筐的梨子,不知又叫脚夫们淌了多少汗水,好在眼下这时候天气并不炎热,也极少下雨。 洗干净的梨子再挑回到城外的水泥广场上,马上就有几个穿着得体看起来比较爽利的妇人围了过来,两两一起,抬着这些梨子分拣去了。 个头大的品相好的梨子,要专门拣出来切成大块梨肉,个头小一些的,或者是长得不好看的,这样的梨子主要就是用来榨梨汁了,在不加白糖的情况下,用一部分梨汁代替清水,也能起到增加甜度的作用,另外口味也会更加浓郁。 这些梨子分拣开了以后,就会被人抬到各自的草棚去进行后续的加工,先削皮,然后切梨肉的切梨肉,磨梨汁的磨梨汁。 削皮的工具是罗用的弟子们自己加工制作的削皮刀,那些妇人用熟练了以后,唰唰几下,那一个个梨子就都被她们削得干干净净的,然后再过一遍清水,就可进入后续的加工了。 罗用这两日从离石县城中雇来不少妇人,一日两文钱,不管食宿,主要负责削皮切块榨汁,倒也不算什么十分辛苦的活计,愿意来的人不少,罗用就拣那些衣着得体看起来比较清爽的,身体也比较健康的,毕竟是做吃食呢,卫生安全方面也很重要。 这一回这个梨子罐头的买卖,罗用与赵琛谈好了,赵琛他们那边负责收梨子和运送贩卖,罗用这边负责加工制作,以及提供罐头包装,最后等这批梨子出手以后,卖得了多少钱,他们两方平分。 若是换了别人,罗用也不能答应这样的合作方式,因为这些梨子是对方负责贩卖,最后卖了多少钱,那还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但是对于赵琛的人品,罗用还是可以信得过,而且,赵琛此人乃是朔州赵家的长子长孙,为人精明强干,他的话在赵家向来都是作数的。 第一批梨子罐头做出来以后,摆在他们眼前的就是运输问题了。 这是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从河东道的石州离石县到陇右道的凉州城,这一路近两千里地的距离,要把这一批罐头运送过去,真是谈何容易。 从他们离石县出发,西去孟门关,渡黄河,然后相继要穿过遂州内州盐州灵州这四个周,在灵州再渡一次黄河,一直往西走到陇右道,陇右道很大,就算进了陇右道辖下,要一直走到凉州城也很不容易。 从地图上看,黄河就是一个“几”子形,他们这一路的路线,大抵就是要在这个几字中间的位置划一条横着的自线。 近日,在离石县中,有不少人都在讨论赵家人这一次打算如何运送这批货物的问题。 听闻那赵大郎近日在平夷县那边收购梨子,价钱颇高,这一次他们若是要雇脚夫,工钱想来应也是会给得比较爽快,只是那凉州城实在太远,很多人心动归心动,却并不真的敢去。 又两日,赵大郎从那平夷县归来,找了罗用一起,在离石县中招纳脚夫。 他这脚夫招的却也奇怪,若只是零散的一两个人,他们并不要,至少也要二十人以上,而且只要本地人,外来的也不要。 “这一车八个瓷罐,你们两个人管一辆车,只要顺利将这些货物送到宁朔县,届时我们赵家人会在宁朔县接货,每车付与你们六十文钱作为报酬。”赵大郎对于那些前来了解情况的人如此说道。 这些人一听只要送到宁朔县便好,并不需要去那凉州城,当下便有不少人心动了。 “那宁朔县在何处?”有那不了解情况的,问身边的人道。 “在遂州,往西边走,要过黄河,此一路过去,比去太原城还略快一些。”在场有人为他解惑道。 “那岂不是只要十来日便能到?”大人听了,就有些吃惊:“听闻他们这些瓷罐,一罐也就十来斤,一车货至多百余斤,又是放在车子上,由两个人推着走,这六十文钱倒是挣得轻省。” “你怎的不想想,回程还要走上十余日呢,谁人与你工钱?”一旁有人笑着说道。 “听闻那边羊肉价贱,你们倒是可以收些肉干回来卖。”罗用这时候也说了。 “三郎可是要收?”有人当即问道。 “我倒是想要一些,不过也要不了太多。”罗用回答说。 他们离石县当地毕竟不是牧区,羊肉的价钱再便宜也便宜不到哪里去,他们家又是水泥作坊又是杜仲胶作坊的,每日光是给工人做饭,都要用掉许多食材,若是有那价钱合适的肉干,买些回来煮汤倒也不错。 “如此,这一趟倒是走得。”当即,很多人就表现出想要加入这个脚夫队伍的意愿。 “赵大郎因何只要本地人?”这时候又有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粗着嗓门问道。 “此举实属无奈。”赵琛向那人拱手:“还请这位壮士莫要见怪。” “莫不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外地来的脚夫。”那人涨红了脸,一副十分生气的模样。 “此次货物与我赵家十分重要,若不是知根知底的,恕在下不能将货物托付与人。”赵琛的态度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你这竖子分明是欺负我等外乡人!”那人说着就要上手去揪赵琛的衣襟。 只见赵琛身子一侧,抬脚一踹,便把那人高马大的一条大汉踹得歪出去,一个跟头摔在地上。 “承让了。”赵琛又是一个拱手。 “好!好!”在场许多人纷纷拍手叫好。 “……”那个被摔在地上的汉子,自己一个轱辘爬起来,左右看看,寻了个人少的缝隙,几下就从人群中穿出去。 这个人罗用从前并没有见过,对方自己也说了是外地来的,像这种情况,赵琛不肯把货物托付给他,也是很自然的,万一信错了人,到时候丢货都是轻的,一个不小心还得赔上几条人命进去,杀人劫货,在这个年代可不算什么稀罕事。 罗用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刚才那人离开的方向,但愿这果真就是一个气不平的蜢汉,莫要是从什么山贼团伙里出来的才好。 “赵大郎好身手。”这一边,在场那些人纷纷称赞道。 “我这些弟兄个个都是好身手,诸位若是有意要走宁朔县这一趟,我便安排几个弟兄与尔等同去,寻常歹人奈何不了他们。”赵琛对众人说道。 罗用看他这时候俨然已经是一个武夫模样,举止动作皆是透着几分凛然,与那仗剑走江湖的侠士一般。 “啧,会武术果然就是比较帅。”罗三郎心中如此想道。 “!”长安城中,乔俊林挥剑将一片从空中飘落下来的黄叶斩成两半,冰冷的剑芒之后,是他沉郁冰冷的目光! 第179章 挫折 乔俊林这一日与几个同学一起出去郊游赏秋, 途中遇到一位同学的叔叔, 以及他叔叔的一些朋友, 于是两边的人合到一处,在河边饮酒作诗。 兴致正高的时候,乔俊林的一个同学就说乔俊林最善舞剑,叫他舞一曲给众人助兴,另一边那些年长于他们的士族子弟也颇有些兴致, 还有人让仆从拿琴上来, 言自己要抚琴。 这样的气氛下,乔俊林若是推脱, 那就很扫兴了,尤其是说要抚琴的那一个,肯定会觉得乔俊林不给他面子。于是他便也不说什么,提了长剑就舞了起来。 招式变化之间,在场那些人的面容神情尽在他的眼前, 有欣赏的, 有不以为然的,有轻慢的, 也有幸灾乐祸的。 同样的行为,若是放在一些士族子弟身上, 就是率性而为风度翩翩,搁在他身上,就成了巴结谄媚,毫无风骨。 只是刚刚那样的情况, 在得罪人与被人轻视之间,他略一衡量之后便做下了决定。 被人轻视又如何,在这个事事都要讲究出身的环境中,他的每一个喘息都是要被人轻视的。 他难道还能为了不被人轻视,就不喘息了吗。他不会因为这些人的轻视,就不去做任何事,恰恰相反,他想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好!舞得好啊!”一曲毕了,在场有人拍掌叫好。 “见笑了!”乔俊林微微收起眼中的冷意,面带微笑,向在场诸人拱手道。 “来来来,我需得敬了桥大郎这一盅。” “你平白又要敬他什么?” “……” 曲音毕了,河岸上又重新热闹了起来,众人说话喝酒,好不畅快。 乔俊林这时候也已经收起了眼眸中的冷淡和梳理,面带笑容与在场诸人说话,言谈举止颇有风度,在遭遇到一些略显轻慢的对待的时候,他面上亦是没有什么悲喜,仿佛并不十分在意。 四门学那边也有一些传言,说乔俊林这个人心机深沉心胸狭窄,你就算当面得罪他,他也不会让你看出来,只会在背后找机会搞你。 事实上,乔俊林只是在忍耐而已。至于会不会在背后搞他们,若是被他瞅着什么机会,那自然还是要搞一搞,专门花时间花精力去搞他们那还是算了。 说乔俊林这个人心胸狭窄,那倒不是完全说假,这小子记性贼好,若是得罪了他,那基本上就不用指望他脑子不好会自己忘记。 就像今日突然整幺蛾子叫他出来舞剑那个同学,不就是因为在西坡村的时候算术学得不如乔俊林,陈博士夸乔俊林比夸他更多一些,不就是他自己想凑过去与那棺材板儿建立一下交情,结果对方却没给他面子,这时候竟是耍起了这样的心眼子,着实是比妇人还不如。 兴许真是与妇人学来也很难说,听闻这长安城中,许多人家中的后宅都不甚安宁。 乔俊林端起酒盅,掩去唇角的一抹浅笑。 · 而在离石县这边。 其实不止罗用,先前那蜢汉究竟是不是贼人派来的刺探,赵琛同样也是有些担心。 于是他便临时改了主意,当初带来的那些属下,这一次大多数都让他们去了宁朔县,只留下两个,再加上他自己,继续在平夷县收购梨子。 在这一批梨子罐头送出去之后,其他的罐头一时便不动了,全部留在离石县这边,等待凉州城那边的赵家人马过来搬运,他会让自己的属下,在那宁朔县交货的时候,顺便把这个话给凉州那边的人带回去。 脚夫很快也到位了,每二十人一个小队,每个小队十辆车,因为这回运送的罐头都是用瓷瓶装着的,所以这次他们用的便是两轮车。 在眼下这个年代,两轮车独轮车都比较常见,独轮车轻便,但运不了太多太重的货物,时常还有翻车的危险,两轮车笨重些,推起来更辛苦一些,但是能装下更多货物,多是由牲畜拉车,也有人力手推的。 这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从离石县一路往西面而去,罗用还是有些担心,问赵琛说他们这些人会不会被歹人盯上。 赵琛却摆手道:“在外行走,哪里还能不与歹人打些交道,只要这些脚夫都没有问题,又有我那些手下一路护送,这么大一个队伍,运的又非是金银钱帛,那些歹人因何要以命相搏?” 罗用一想确实也是,那些依靠打家劫舍为生的,哪里又能有那么好的渠道能给这些梨子罐头卖出好价钱,即便他们有那渠道,届时怕也不敢轻易把这一批赃物罐头拿出来卖,事情一旦败露,到时候怕是连跟都要被人给拔了起来。 待送走了第一批罐头以后,后面的加工生产就不如刚开始的时候那般紧张了。 看看罐头作坊的运作也都很上轨道了,也没有什么必要一直盯着了,于是罗用便回他的西坡村去了,而赵琛他们,除了平夷县的梨子收购,他们还打算到周边其他地区去看一看。 西坡村中,迎接罗用回来的,是四娘和五郎那两个小家伙哭丧着的脸。 原因是近来他们离石县中出现了各种雕版印刷的小册子,像《论语》、《诗经》这些个,版本还不止一两种。 对于这样的事情,罗用也是早有预料,既是有利可图,出现竞争对手那都是早晚的事。 奈何四娘五郎那两个却是接受不了,整日对着那边铺子里的一堆册子发愁,因为先前卖得很好,他们根本都没有为销路犯过愁,所以就把刊印量加得很大。 这么做的恶果就是他们从罗用那里拿了很多钱,买了很多纸张墨水和染料,印了许多小册子出来,眼下这时候他们别提挣钱,连本钱都不知道要怎么捞回来了。 姐弟俩抓耳挠腮,死活想不出一个卖书的好法子,最后只好跑来问罗用,谁知罗用这会竟然也没能给他们提出一两个有用的建议,就叫他俩要么慢慢卖,要么降价卖,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四娘五郎两个不舍得降价卖,犹豫踟蹰了好几天,最终还是决定稍稍降低一下价格,然后慢慢卖。 “你们这册子一本多少钱?”这一日,有一行外地来的商贾到西坡村进货,在羊舍那边买了一些货物之后,又来村口这边看了看,在许家客舍吃过中午饭,然后又到隔壁的书铺去转悠了一下。 “一个册子十一文钱。”四娘一脸期待地看向这些这一行人,这些人看起来像是大商股,他们会买自家的册子吗,会不会一次就买好多。 “几位郎君请喝水。”五郎热情地从后屋端了几碗清水出来,他实在也很想做成这一笔买卖。 “我倒是听闻从汾州那边过来的册子,与你家这种差不多的,便只要八文钱。”那一行商贾之中便有人说了,像他们这种行商之人出来买东西,货比三家那都是最基本的。 “那他们与我们用的可不是同一种纸张。”四娘顺口回道。这两日她已经听了不少这样的话,至于怎么应付,她略略也整理出一个思路来了。 “用什么纸又有何干系?只要字迹看得清便好了。”对方笑着说道。 “若是要价钱低廉的,只需用一种比寻常麻纸略优一些的那种麻纸,裁剪之后刊印成册,只需五文钱便能买到一本,你们可要订货?”四娘一本正经地问他们道。 “哈哈哈,我们倒也并非是要买那些品质不佳的册子,只是疑心你家的册子比别人家的略贵一些。”在场一人哈哈大笑道。 “贵是贵些,却并非贵得不值。”罗四娘回答说。 这些商贾虽然并不做这种小册子的买卖,这时候见了这罗家四娘小小年纪便能与大人一般自己看店,说起话来亦是头头是道,新奇之余,也是有几分叹服。 于是众人便从身上摸出些许铜钱来,从这个铺子里买了二三十个小册子。这毕竟是罗家人自己做出来的小册子,与外面的册子又有几分不同,买几个回去送给家人,再与他们说一说这西坡村罗家的事迹,也是很不错的。 做成这一笔买卖,四娘和五郎两个都很高兴,这一日吃晚饭的时候,他们便与罗用说了这个事,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罗用听了,便只管笑,除了替他们高兴之外,并未多说什么。 其实早在四娘他们大量刊印这种小册子的时候,罗用就已经意识到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跟风搞雕版印刷的人肯定不会少,搞得人多了,价钱肯定就得下滑,销路也会成为问题。 之所以没有提醒他们,就是想让这俩小孩感受一下挫折的滋味,同时也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成功,还有失败的可能,做买卖除了挣钱,也有赔本的可能。 不过这件事却不能当面与这两个小孩明说。 “你二人近日有些上火,我与你们炖了一些梨子水。趁热吃了吧。” “哇!有梨子水!” “阿兄真好。” 四娘五郎这时候是真的觉得全世界的人加起来都不如自家阿兄好,被他们拿了那么多钱出去买纸买墨买染料,印了那么一大堆册子却卖不出去他都不恼,还与他二人梨子水吃…… 罗用笑眯眯摸了摸这两个小小少年的脑瓜子,吃吧吃吧,吃完了继续出去面对挫折。 第180章 边塞小城 话说自从那运送梨子罐头的队伍离开了离石县以后, 赵琛的那些属下隐隐就感觉有人在暗中窥探。乐-文- 但他们却并没有声张, 只是在队伍中前后查看巡逻, 维持秩序,让脚夫们每二十人一队,跟紧自己的队伍。如此又走了几日,待到过了孟门关之后,那些人便没有再继续跟随了。 渡过黄河以后, 便是关内道绥州, 穿过整个绥州之后,便是内州地界, 而那宁朔县,便也就在前方不远处了。 要穿越整个绥州并非易事,在这高原之上行走,又有大山大河。 渡过黄河之后又走了三日,在众人面前又出现了一条滚滚长河。 “怎的这里又有一条河?”许多人都是第一次来到这么远的地方, 原本还以为前两日见到的黄河便已经是他们这一片地方上最大也是唯一的一条大河了, 没想到行过几日竟又看到一条大河。 “此何名曰朔水,从这里一直流下去, 要流到延州的延水县,在那里汇入黄河, 对面便是你们河东道隰州地界。”一个骑马的赵家仆从这时候刚好从他们身边走过,便出声为这几个脚夫解惑道。 “原是如此。”那几个脚夫都觉自己长了见识,什么延州隰州的,他们从前大约也就听说过一点, 至于具体位置,那真的是没有什么概念,这时候听这个人给他们这么一说,脑中原本模糊的地图登时就变得清晰不少。 “你们可真是见多识广。”一个脚夫感慨道。 “常年在外头行走的人,不认识路如何使得。”那仆从笑了笑,打马又往前头去了,前边有几辆木车停成一堆,不知又遇着了什么问题。 “怎的又不走了?”那人跑上前去,见这边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就是这些人东一个西一个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方才我看到有几只野兔,就在这片草丛里。”一个身材瘦小的脚夫满脸兴奋地说道。在外面走了这么多日,整日啃干粮,这会儿见着肉,他们便都走不动道了。 “你们那脑子里装的都是豆渣不成?”没想到一向和善很好说话的人,这时候却变了脸色:“几只野兔就叫你们乱了阵脚,好好的队伍硬是断成两截,前面就只有一队人,他们若是出了什么事,尔等可是担待得起?” 几声呵斥过后,那人片刻都没有多做停留,一甩马鞭,急急忙忙就追前面的队伍去了。 那些刚刚还忙着追兔子的脚夫见了这一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忙推起车子,追赶前面的队伍去了。 幸好这一次并没有出什么事,那几只野兔也真的只是偶然出现在路边的野兔,并不是什么歹人强盗给他们设下的陷阱,如若不然,这些人可真的就要把肠子都给悔青了。 这一晚休息的时候,赵琛那些手下终于还是把前几日他们被人盯了一路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不跟他们这些人说这些,原本是怕他们心中惊惧自乱阵脚,只是照眼下这形势看来,不说也是不行了,这回他们找来的这些脚夫,着实没有什么经验。 远行途中,荒郊野外的,他们竟然不知道要跟紧前面的队伍,偏跑去抓什么兔子,如此疏于防范,若是有什么歹人有心耍诈,那还不是一诈一个准。 而且他们要防范的,除了恶人,还有野兽。 那些山里的野兽也是精着呢,常常会在人类行走的小径边潜伏窥视,若是遇着成群结队的人一起活动,它们便不会露面,若是遇着掉队的,那就要看它们那一刻肚子饿不饿、心情好不好了。 那几个犯错的脚夫这时候又被好一通说,一个个张红了面庞垂着脑袋,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出门在外最怕行差踏错,这不仅关乎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还关乎到同行那些人的身家性命,今日前面那一队二十个人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待他们回去离石县以后,又该如何面对那些人的家里人。 这一晚过后,这些人行在路上比前几日又多出了几分严谨和秩序,别说什么兔子,就连之后展现在众人眼前那一幅幅陌生的边塞风光,都没什么人有那个心情去欣赏。 宁朔县亦是边陲之地,如今还有秦朝的长城遗址,只是那长城多是由黄土碎石夯筑,年代久远,如今早已破败不堪。 过了那一道长城,便是塞外了,在广阔的大草原的后面,还有一个大沙漠,沙漠周围不会有肥沃的农田,人口也十分地稀少。 这个地方从地图上看,虽然也在黄河几字形以内,但因为没有天然的易守难攻的关隘,人口又十分稀少,军队驻扎不易,常常也会受到关外草原名族的侵扰。 等到了宁朔县这个地方以后,这些从离石县过来的脚夫们,心中不免也生出几分凄然,眼前这个地方实在是太穷了。 他们这些人着实也没有多少见识,一辈子都没有离开离石县几次,少数出去几次,走得也都不远,没有见识过什么真正的大富大贵,但同样也没有见识过眼前这样的贫穷。 “郎君?你们是从何处来?肥皂要不要?我家有肥皂卖。”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跟在他们这个长长的队伍身边跑前跑后。 “羊绒有么?”有个脚夫问道。他也是看这个地方穷成这个样子,心想羊绒的价钱说不定会很便宜,待领了那六十文辛苦钱,自己说不定也能买得一些。 “羊绒都被我们城里的商贾收走了,长安城那边的郎君要呐。”那小孩见有人搭理他,顿时缠得更紧了,口里喋喋不休道: “肥皂也不是时时都有的,我阿耶前两日出城,刚好从几个牧民那里收得一些,还未出手呐,你们若是能出得起价钱,便卖与你们。” “肥皂也有人来收?”那脚夫好奇道。 “羊绒和肥皂总是有人收的。”那小孩咧着嘴,笑嘻嘻说道:“肉干要不要?我们这里的肉干最便宜了。” “羊皮呢?”旁边又有人问。罗三郎那边不是要做羊皮靴子,若是有价钱便宜的好羊皮,收一些回去应也是合适的。 “羊皮我们县里的公府也收呢,言是圣人要拿它们与将士做靴。”那小娃娃吸了吸鼻涕,回答说。 “甚都有人收,怎的你们这个地方还这般穷?”有个口没遮拦的,这时候直接就问了。 “……”那小孩用自己的手背抹了一把鼻涕,说道:“那有什么办法,我们家住在城里边,又没有地方放羊。” “那倒也是。”说话的人也是有几分不好意思,于是便道:“我们现在身上没钱,等到时候拿了工钱再去看看你家的肥皂和肉干吧。” “哎,好嘞,我整日就在城门口这里,你们到时候来这边找我就行。”那小孩高兴道。 从凉州城那边过来的赵家人马,前两日已经到了这宁朔县,这时候他们这个从离石县过来的队伍一进城,马上便有人过来与他们接头。 顺利交接完了货物之后,这一次过来的所有脚夫,各自都拿到了自己的那一份工钱,按先前说好的,每人六十文,除了几个路上不小心把罐头给摔了的,其他人一文钱都不少。 摔了罐头的那几个,每个罐头按二十文钱来扣,对于脚夫们来说,这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一笔钱了,但实际上根本连本钱都没有扣回来,主要的损失还是由赵家商队自己承担。 脚夫们也都知道好歹,大伙儿都觉得这赵家的商队不错,挺厚道,不与他们这些穷苦人为难,将来赵家人若是还找脚夫,这回过来的许多人,肯定还要报名。 接手了梨子罐头的那些人,第二日便从宁朔县出发,一路西去凉州城。 而这些从离石县过来的脚夫们,则要在县中歇够两日,休整并买货,这两日的一并费用也都是由赵家人负责,两日后与他们一起回离石县的赵家人,又比原先多了好些。 这些人原本是计划留在宁朔县接货,分批把离石县那边生产的梨子罐头运去凉州城,不过这回接头以后,他们也知道赵琛改主意了,除了第一批这些梨子罐头,后面的罐头要等到最后所有罐头都做好了,再一起运回去。 这样一来,他们这些人与其在宁朔县干等,倒不如去离石县帮忙。 离石县这一边,在罐头作坊旁边,原本占地面积挺大的那个租车行,这时候就可怜巴巴地被挤到一旁去了,好些车子连个遮雨的地方都没有,夜里就用草帘子盖一盖,挡挡露水。 不过罗三郎也说了,他们那梨子罐头的作坊也就眼下这时候忙一点,待忙过了这一阵,恁大的一个水泥广场就都空下来了,到时候还不是随便他们用,所以这几个租车行小老板心里也是很乐意的。 “你怎的又把这物什拿出来了?赶紧收起来吧,莫要弄丢了才好。”一个小老板对他一个同伴嚷嚷道。 前些时日那赵大郎要运梨子罐头,自己没有木车,便从他们这边租车,总共租了七十辆车子,谈好的租金是三百文钱,不过在取走那些木车之前,赵大郎需得付给他们三贯钱做定金,届时他们的车子若是丢了或者是坏了,他就得照价赔偿,从定金里面扣。 那时候赵大郎到自己马车上找了找,没有那么多铜钱,于是他便从身上摸了个银疙瘩出来丢给这几个小年轻:“收好了,这块白银可不止三贯钱。” “这回不摸个够本,下回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瞧你那点出息。” “你说,咱这买卖,还得是要跟这种大雇主做啊,一次就能得个三百文,多省心。” “他们用车的时日太长了,太费车子。” “那倒是,听闻关内道那边的路也不好走。” “路太差,车子坏得快。” “啥时候他们那边也修水泥路就好了。” “早晚也是要修的嘛。”这时候突然有个声音插了进来。 几人转头一看,见是罗三郎过来了。 这两日赵琛他们从外边收回来的梨子越来越少了,罐头作坊这边要裁员,那些雇工个个都不想走,罗用今日这是专门过来安抚人心的。 “三郎!” “此话当真?”那几个小年轻俱是一脸兴奋。 “自然。”罗用点头。 “听闻这一路过去,可是远得很。”一个小年轻觉得这件事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你想那么多作甚,能修多远修多远便是。”罗用笑着说道。 从离石县去往凉州城的这一条路,又长又远,道路又难走,往来的商贾也不很多。 罗用就想着,若是能把这条路修好一些,走的人说不定就会多起来了,届时往来于凉州城也会便利许多,到时候他们兄弟姐妹几个,就可以赶上一辆马车,到凉州城去看望二娘她们。 第181章 漠然 罗用的那些弟子们近来在外面办水泥作坊, 经营得也很是不错。 倒也不是在每个村子都要办一个水泥作坊, 几个村子办一个就够了, 附近村子里的村民都可以过来这边买水泥,也可以到水泥作坊去干活。 这些村子里的村民大多都采取的用石灰石膏或者是劳动来抵水泥钱的方式,这样一来,最终就会多烧出来不少水泥。 这些水泥大多就被罗用卖给了周边那一带的富户,若是遇到一些地方的富户们购买能力比较差的话, 那他们就只好把这些水泥运到别的地方, 或者是干脆运到离石县城去出售了。 这么一段时间下来,现如今离石县周边的许多村子都修起了灌溉系统, 还铺出来不少水泥路,村民们并不怎么需要花钱,罗用他们这边多少也能挣一些,如此一来,倒也可以算得上是互利互惠了。 从离石县到凉州城那边, 若是也能以这样的方式修路过去的话, 罗用自己便也不需要另外在掏什么钱出来,而且参与的人多了, 这条路修起来也会比较快。 目前,从西边过来的胡商, 过了凉州城之后,通常都是往东南方向走,一路往长安城去,若是要去洛阳苏州扬州等江南地区, 基本上也都是从长安那一带经过。 现在他们如果能从凉州城到离石这边横向再修一条路出来,大致与长安那边那条路平行,就能给很多北边的商贾带来便利,毕竟整个北方地方也很大,只有那一条大路是很不方便的。 从凉州城一直往东边走,渡黄河过孟门关,过了孟门关以后,就是皇帝陛下说好了要修的那一条水泥路了,到时候从他们这一边去长安城,去江南地区也都比较方便。 所以如果罗用他们可以把从凉州城到孟门关这一条路修出来的话,也就是说,这一条水泥路是可以一直从凉州城通往长安城的。 “啧,这么一来,以后从南边那条路走的人怕就要越来越少了。”造孽啊……罗用叹气。 “修路总归还是好事。”赵琛笑着说道:“届时这条路两边以及塞外那些商贾若是要下江南,走这条路就最是便利。” 罗用说要修路,最高兴的莫过于赵琛了,他们赵家眼下已经盯上了这个罐头买卖,离石县这边的梨子罐头远远不够填满赵家人的胃口,他们还想要南方的各种水果罐头。 说起来,眼下这个季节,南方的橘子也早该成熟了吧,不知道王金怀那边的橘子罐头做得怎么样了。 王金怀这时候却是遇到了麻烦。 先前他们王家人在淮南道一片地方上收购蚕丝和绢布,因为给出的价钱比较不错,当地许多织户和商贾也都愿意把丝绢卖与他们,原本双方关系也是比较融洽的。 然后今年夏天,王金怀带着从罗用这里拿走的那些杜仲胶,领了一些人手,一路奔到南方去烧瓷罐收水果做罐头,赶在夏季结束之前,做了一批桃肉罐头出来,原本是打算把这些罐头分成两批,一批运往洛阳等地销售,另一批运往西坡村送给罗用,那些都是罗用该得的分成。 结果他们的那一批桃肉罐头最后却一罐都没能运出去,当地豪强有意为难,想要强买那些罐头,不卖罐头可以啊,你们这些人也别想从我修的这条路上过。 好在王家这些年在南方经营得也还算不错,好歹也算是有些声望,那些人倒也不敢做得太过,并没有强抢伤人。 王金怀遣人回离石主家求助,结果离石这边安排过去的人,却也并不得力,沟通来沟通去,到最后也没能把事情办成,眼瞅着今年的橘子也过季了,他们近日又生产出不少橘子罐头,却同样都是一罐都运不出去。 最后想想实在没办法了,再不把罐头运出去,罗用那边怕是要以为他们失信。他们之间原本就有过一次不愉快,这一次若是再出纰漏,将来怕是再无合作的可能。 于是王金怀便让人带了一封信去找马四郎,央他相帮。那马家除了长安那边,现如今主要就是在山南道那一带发展,王金怀在淮南道,虽不在一个道,离得却也不算太远,快马加鞭,几日便也到了。 马家人这一次着实是押对了筹码,将今年的所有工作重心都放在了占城稻的推广一事上面。 开春那时候刚刚来到南方发展,初来乍到的也挺不容易,现如今的形势却已然是别开生面。他们在当地推广的占城稻,不仅成熟快耐干旱耐贫瘠,坡地上就能种植,而且产量还颇高,在山南道当地,一年还可以种植两季。 王金怀让人送信过来的时候,正是马家这边第二季稻子收获的时候,马四郎心情很好,再想想他们马王两家同是从离石县出来,以后也都要在南方这边发展,相互扶持一下,总比单打独斗强。 于是他便邀上当地几个有头有脸的,赶上几辆豪华拉风的大马车,一路上一边玩着,一边就往淮南道那边去了。 这些人一出面,原本态度强硬打定主意要为难王金怀到底的那一方豪强,态度立马就放软了,一群人吃吃喝喝皆大欢喜,关于罐头那事,便再也不提了。 几日后王金怀再谴人运送桃肉罐头和橘子罐头往北边走,果然就没有再受到任何阻拦。 “幸得四郎相帮。”事情总算解决了,王金怀这时候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金怀兄何需见外,你我乃是同乡,出门在外自当互相帮扶。”马四郎笑着说道。 “唉……”王金怀摆摆手,叹气道:“我这一时怕也帮不上你什么,将来有什么用得着的,你尽管开口便是。” 马家人这一回着实是押对了宝,这才刚刚在山南道发展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只是寻常商贾世家而已,竟然就能请得动那些人物出面。 别看他们这一路吃吃喝喝玩玩的,好像挺愉快,其实陪吃陪喝陪玩一点都不容易,马四郎的这个人情,他王金怀记下了。 事情解决了之后,马四郎便也不在淮南道多待,今年的稻子收回来以后,他们马家人紧接着就要进入下一年的战略部署,正所谓是一寸光阴一寸金,眼下哪里又是可以闲逛蹉跎的时候呢。 马四郎回他的山南道,王金怀这边也分批把这一年制得的罐头全部运了出去,然后紧跟着,他又把之前囤积的丝绢也全部都运走了。 他原本还想连同家人仆从,以及一些七零八碎的物什,全部打包带走,从此再也不回这个地方了,他很想搬离此地,到别的地方去发展。 他王金怀在此地经营发展几年,自问虽算不得什么菩萨一般的人物,但至少也是诚信经营,与当地的丝绢买卖带来了许多便利。 没想到这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在他们当地却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一句半句的公道话,这件事对他王金怀来说,好比是被人当面打了一个大耳刮子,既羞且耻。 然而他最终也没有搬走。 夹着尾巴灰溜溜逃跑,并不是他王金怀的作风。 其实在最近这几个月,王金怀时常也会在心中反省,究竟那些人为什么会对他的遭遇会表现得如此漠然。 在过去那几年时间里,他对于当地人的遭遇和苦难,是否也是同样的漠然……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不觉就到十五号了,坚持双更已有半个月,大家要不要撒点营养液什么的庆祝一下~ 第182章 橘子罐头 牛家乃是离石县中的一个寻常商贾, 做的是粮食生意, 也很少到离石县以外的地方去做买卖, 主要就是从当地农户那里收些粮食,卖与外地来的粮商。 另外在他们的店铺里,也有卖一些南方来的大米之类,也卖饴糖大酱腐乳这些用粮食加工制作出来的东西。 牛家人本着小富即安的精神,一直安安稳稳地经营着他们那一家粮铺, 这些年下来没什么大的发展, 但是也没有出过什么大的差池。 前两年因那罗三郎等人的关系,来他们离石县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牛家人顺势又开起了一家客舍,现如今眼瞅着这家客舍也经营了有两三年了,家里的经济条件也是改善了不少,慢慢的手头上也有了一些积攒。 今年夏里,先是那罗三郎言是要造打谷机, 后来长安城那边又传来那样的消息, 一时间,离石县中群情激奋, 他们牛家虽然没有什么大的力量,但是在这件事情上却也并没有退缩, 能动用的关系都动用起来了,该表态的也都表态了,另外又拿出一部分自家积攒的钱帛,送到西坡村借与那罗三郎造打谷机之用。 这钱虽说是借, 他们却也并没有指望在短时间内就能收回,要在河东道当地,每个村子送一台打谷机,这么大的支出,大伙儿都觉得没个三年五载的,那罗三郎应是缓不过来。 后来皇帝又派了那么多工匠带着精铁过来,到眼下这时候,估摸着大半个河东道的村子都已经被他们送了个遍,还有一些离得实在太远的,这会儿约莫还没有轮到,大约要等到明年开春。 入秋以后,农人们收完了庄稼,又交完了这一年的赋税,眼瞅着便要入冬了,这日子一日冷过一日,许多人家纷纷也烧起了火炕。 听那些从南边过来的商贾说,在靠近长安城那一带,圣人今年发了徭役,先前他说要修一条水泥路到他们离石县这边,这时候果然就开始修路了。 这两日天色有些黑压压的,风也很大,县里的人都说再过两日定是要下雪,于是各家各户都把柴禾备得足足的,夜里也不忘烧炕,生怕把家里头的老人孩子给冻坏了。 “怎的你们这屋子里这般暖?”这日下午,罗用抱着两个瓷罐进了牛家粮铺,只觉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嗨,年岁大了,经不得冻。”牛瓮笑着说道:“三郎今日怎的进城来了?” “先前与人合作,在南方做了些罐头,拿两罐过来与你们尝尝鲜。”罗用说着,将手里那两个罐子放在了炕桌上。 “三郎何需如此破费。”牛瓮连忙推辞。这年头的物产在本地就算再如何价贱,若是千里迢迢运去了没有这种物产的地方,价钱便要翻上好几倍,今日罗三郎抱来的这两个罐头,可不便宜。 “倒也没有多拿。”罗用笑道:“这盖子上包了黄色油纸的,乃是橘子罐头,这个包了青色油纸的,乃是桃肉罐头,你们看先吃哪一个。” “阿翁,我要吃橘子罐头。”还不待牛翁说什么,旁边那几个小孩儿就先嚷嚷起来了,他们先前就听别人说过南方有橘子,却从来还没有尝过橘子的滋味。 “大人说话呢,莫要吵吵。”牛翁虎着脸呵斥他们道。 “阿翁,我们要吃橘子罐头……”那几个小孩却是不怕他,扯着老头儿的袖子摇啊摇的。 “不若我便帮你们把这橘子罐头开了?”罗用笑问。 “哎,那便劳烦罗三郎了。”罐头这物什要如何开,他们先前也就听人说过,自己倒是没有开过,也没见人开过,没有经验啊。 罗用抱过那个橘子罐头,拆掉盖子上面那张油纸,然后又从腰上解下一把小刀,只见他用刀尖轻撬两下,那罐子便发出“呲……”地一声轻响,然后再一旋盖子,那罐头便开了。 只见那瓷白色的坛子里装满了一瓣瓣橘红色的橘肉,浮在清澈地散发这清甜香味的汤水之中,显得格外诱人。 “咕嘟!”那几个小孩儿闻着这味儿就开始吞唾沫了,懂事一点的还知道稍微克制一下,年纪小一些的,这时候便自往柜台上面扒。 “去,去拿几个陶碗并调羹过来。”牛翁对对自家那些孙子孙女说道。 待那陶碗拿过来,罗用先是抱起瓷罐,哗啦啦往各个陶碗边倒了一些罐头汤,然后又用调羹舀起一些橘瓣,分到各个碗里。 王金怀他们这罐头做得也很厚道,大半都是橘子肉,汤水并不很多,而且罗用先前尝过,也吃出来他们这个罐头汤里头,还加了不少甘蔗汁。 甘蔗汁煮橘瓣,这滋味着实不错,尤其是对于这些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吃橘子的小孩儿们来说,恨不得连碗底都给舔过一遍。 “三郎你也吃,莫要在一旁看着。”牛翁招呼罗用道。 “行。”罗用端起自己面前那个陶碗抿了一口,太长时间没吃过橘子了,如今这口罐头汤喝在嘴里,竟如琼浆玉液一般。 牛瓮那边,他先是用调羹舀了一勺自己碗里的橘子肉分给一个最小的孙子,结果旁边那几个孙子孙女都巴巴往他这边看,没办法,只好一人给他们又发了一勺,吃完了便打发这些小孩儿去后院玩耍,不叫他们继续待在这边流哈喇子。 “啧,这罐头好吃啊。”老头儿把自己手里那个陶碗立起来,将挂在陶碗边沿那最后一滴罐头汁吸溜到嘴里,感慨道。 “眼下这物什还算是稀罕,待再过些年,应就常见了。”罗用说完又问牛翁:“大郎他们可是收粮去了?” “正是。”牛翁点头道:“做我们这买卖,也就是眼下这阵子最是忙碌。” “听闻圣人在南边修路,不知他们那边买不买粮食?”罗用问道。 “他们那边不缺粮食。”牛翁摇摇头:“附近那些村镇所产的粮食,也是尽够了,倒是北边有些商贾要收豆子。” “可是牧民们要买?”罗用倒也是头一回听说,北方那边竟然要从他们这里买豆子。 “倒也不都是。”牛翁说道:“听闻现如今草原上的人都挣钱了,好些关内的人眼馋,却又无处放牧,无奈之下,便要把羊群像猪那般圈养起来,有人割野草喂羊,也有人种牧草的,另外再买些豆子之类。” “就怕疫病……”罗用叹气道。在眼下这个年代,无论是牧民还是农民,抵抗风险的能力都太差了。 “那有甚。”牛翁摆手道:“养牲口的谁人不知疫病的凶险,却也不能因着这个便不养了。” “你怎的不吃这罐头?”牛翁见罗用那一碗橘子罐头始终没有怎么动,这时候便又催促道。 “还有其他几家要去,我这就先走了。”罗用起身。 “怎的一碗罐头都没吃完就要走了?”牛翁连忙挽留。 “这还有好几家要走呢,每家一碗我也吃不下去。”罗用说着,笑嘻嘻便出了牛家粮铺。 “你这后生怎的这般客气,平白又给我们送什么罐头。”牛翁起身到铺子外头送他。 “不过是两个罐头。”罗用这时候已经坐上了驴车:“还有我欠你家那些钱帛,若是急用,便与我来说,若是不急,那便叫我再欠些时日吧。” “嗨,那个急什么。”牛瓮连忙摆手道。 “走咯。”罗用笑着冲他挥了挥手,赶着驴车往街道另一头去了。 牛翁袖着手站在自家粮铺外边,看着罗用那驴车越走越远,拐过一道弯,看不见身影了,这才回身往屋子里去了。 “哎呦!你们这几个!方才不是已经吃过了吗?放下放下。”只见方才被他赶到后院去的那几个小娃娃,这时候又都围着那个橘子罐头不肯走了。 “阿翁,再叫我们吃一碗吧。”一个小丫头奶声奶气地与她阿翁商量道。 “不成,耶娘都还没吃呢。”牛翁将那大半罐子罐头盖好,又把油纸蒙上,油纸外边那根彩色麻线也依原样系上。 “大郎媳妇,大郎媳妇。”牛翁在外头铺子里喊了两声。 “阿耶,可是有事?”后院那边出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 “这两个罐头收起来,盖青纸那个先莫动,盖黄纸这个已经开了,好生收着,待大郎他们回来了再一起吃。”牛瓮交代到。 “哎。”那媳妇两手抱起罐头,便往后院去了。 最后,那几个小孩儿,便只好把罗用先前没怎么动过的那一碗罐头分了解馋,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罐头汁橘子肉含在嘴里,心都要被甜化了一般。 “阿翁,那罗三郎怎的不爱吃罐头?” “被你们这几个小馋猫盯着瞧,他还能吃得下去啊?” “我们没有盯着他瞧。” “当我不知你们躲在帘子后头偷瞧?” “阿翁,罗三郎可真好。” “是人好还是罐头好?” “嘻嘻……” 第183章 皮薄馅大 这一天晚上罗用回到西坡村的时候, 时间已经很晚了, 经过羊舍那一带的时候, 还有弟子开门出来与他打招呼。 今日罗用独自一人去离石县,弟子们言是要安排两个人与他同去,被罗用拒绝了,这大冷的天,大伙儿也都挺忙的, 没什么事跟他去城里作甚。 这些弟子们虽然听从了罗用的话没有跟去, 但心里总还是有些不放心,像这样的时候, 他们就都想起来自家师父其实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小郎君来了。 待罗用走到许家客舍那边,许二郎几个这时候也没睡,见罗用回来了,连忙喊罗用到店里吃些热食。 “怎的你们还没睡?”罗用将五对交给许家一个十多岁的小子,自己跟这他们一起进了厅堂。 “方才一桌客人坐得晚了些, 这不, 才刚刚收拾好他们那张炕桌呢,你就回来了。”许二郎媳妇说道:“你阿姊与你留了饺子, 你等着,我这便去煮来。” 不多时, 许二郎两口子便从厨房中端上来一盘热气腾腾的白胖饺子,另外还有一碗粟米粥,一碟子绿油油的凉拌菜。 这青菜乃是从那些在暖房中种菜的人家那里买来,时人在屋中砌了火炕, 又在屋顶上蒙了油纸,这般种出来的菜蔬便比原先在暗房里种出来的更显青绿,吃起来也更有滋味。 这凉拌菜做得也简单,就是把青菜洗净切碎了,在滚水中略焯一下,然后滴几滴香油,再撒一小撮细盐,拌一拌,吃起来很是爽口。 “林二郎媳妇今日可来了?”罗用一边吃着饺子,一边问旁边坐着的许二郎道。 “来了。”许二郎说:“我瞅她做倒活也不错。” “那便好。”罗用点点头。 罗用与罗大娘两个很早就谈过要再雇一个人干活的事情,结果这一拖就拖到了今年秋天,秋天那时候又正是林家那边最忙的时候,罗大娘也不好开那个口,于是就这么又以拖,就拖到了眼下这时候。 罗大娘跟罗用说,待再过几日,天气再冷一些,外头都冻上了,她就打算做些冻饺子卖到县城那边,罗用自然也没有意见。如此一来,雇工的事情便也提上了日程。 原本在林家那边,林大嫂与林二嫂都是想来的,林六郎那媳妇也想来,罗大娘却是不中意。 前些时候那林大嫂倒是又怀上了,用这时候的话来说,她也是个有福的。于是来许家客舍这边帮忙的差事,自然就落到了林二嫂身上,能来这边干活她也是挺高兴,不过如果能选的话,她其实还宁愿这时候肚子里有娃娃的人是她自己。 那林大嫂原本就有两个儿子,现如今又怀上,这一胎无论生儿子还是生女儿,与他们两口子来说都是很好的。 林二嫂倒是只得了一个女儿,城里的大夫言她伤了底子,将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了。 罗大娘结婚也有四五年了,到现在也没动静,若是搁在一些特别注重子嗣的人家,她的日子怕是要不好过。林父林母暗地里虽然也有嘀咕,当面毕竟也没有多说什么,这自然与罗大娘的娘家够硬也有关系。 至于新嫁过来不多久的六郎媳妇,倒是不时就要喊两句腰酸啊胸闷啊的,刚开始的时候林家老太太还真挺当一回事,后来便也懒得搭理她了,光打雷不下雨啊。 吃完饺子回到家里,罗用这天晚上睡觉前就想了想大娘的事情。 要说营养不好,大娘这一年多时间在许家客舍那边卖饺子枣豆糕这些东西,吃得应该还是可以的,罗用也经常给他们改善伙食。 所以大约并不是营养的问题…… 罗用想着想着,倒是想起来自己从前还在上班的时候,办公室里的一个女同事,也说怀不上,去看了中医,然后就说要暖宫什么的。 罗用也不太记得清她当是都吃的啥药了,就记得那人常常喝红糖水,偶尔还用桂圆红枣之类的泡水喝。 罗大娘这时候虚岁二十,实龄也有十九,按说也能生小孩了。 若说是她自己不想生,那罗用肯定也是无条件支持,生娃儿这种事肯定还得是自己愿意啊。但是从罗大娘的态度来看,她其实还是想生的,而且依稀也有几分不安,大约是怕自己真的生不出娃娃。 第二日一早,罗用便起来在家中翻找,桂圆现在家里是没有了,红糖倒是还有一些,红枣鸡蛋这些个,许家客舍那边就挺多。 罗用大大方方拿着那一小罐子红糖去找罗大娘,叫她平日里无事,便自己煮些生姜红糖红枣鸡蛋水来吃。倒弄得罗大娘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又是生姜红枣又是鸡蛋的,一听就是给女人养身子用的,她这个兄弟年纪轻轻还未娶妻,怎的连这种事都说得这般大方来? 不过在经由罗用提醒之后,罗大娘在之后的日子里,每日便要给自己煮一回红糖鸡蛋水,那里边再放些生姜红枣的,一大碗热乎乎地吃下去,整个人便都要冒出热气来一般。 林二嫂近来与她帮忙,她的身子又是那样的情况,罗大娘有时候也会多煮一些分她吃。林二嫂念她的好,回家以后便与自家男人说了这事,林二郎听了也颇有几分感慨,几日后与自家兄长说话的时候,顺口也把这件事拿出来说了一嘴,林大嫂在一旁听着有些羡慕,与村里几个媳妇子说话的时候,便也说了这事…… 然后不知怎么的,这个话传着传着,就被人给传成了:听闻罗三郎想抱外甥了,前两日还拿了红糖鸡蛋与他阿姊吃哩。 “三郎啊,你是稀罕外甥还是外甥女哩?”最近这两日,罗用每每出门,都要被人问到这个问题。 罗用:“……” 这感觉就像是后世那些熊孩子被爹妈问你是想要弟弟还是想要妹妹哩? 问题是他现在就是不算两世为人的年纪,今年也有十七岁了好嘛,算实龄也有十六了。 待到时间又过去几日,天气变得比之前更冷,外头也飘起了雪花,大娘他们便开始做冻饺子了。 四娘五郎那个书铺近来愈发没有生意,于是便也不在那个冷冷清清的铺子里苦等生意上门,干脆跑隔壁许家客舍去帮自家阿姊包饺子去了,罗用没什么事情的时候,便也带着六郎七娘那两个过去帮忙。 许家客舍这个厅堂,罗用这会儿瞅它有点像是老年人活动中心那样的地方,每天都是热闹哄哄的,长长的热炕上摆着一张一张的炕桌,就是那炕桌上边没有麻将而已。 大伙儿吃菜喝酒的吃菜喝酒,做算术题的做算术题,包饺子的包饺子。包饺子的就是罗家这些兄弟姐妹了,大娘她们那个厨房毕竟还是小了些,这一大群人都进去就挤了,反正只要把馅料调好,最后这个包饺子的过程也不怕人学,于是干脆便搬到厅堂这边来包。 近日住在许家客舍里的,除了那些来学算术的,大多都是一些弄了羊绒来他们这里找加工的商贾。 能搞羊绒买卖的,通常也都是一些比较有实力的大商股,这些人整日住在许家客舍这边,吃吃喝喝的,倒是能给许二郎他们带来不少收入。 罗家兄弟姐妹几个,近来就整日在那边包饺子,整日听他们天南海北地闲聊。 这时候的人还没有侃大山瞎忽悠的习惯,闲聊通常也都聊得比较认真,罗家这几个小孩在一旁听着,也是比较长见识。 “你们这冻上的角子怎么卖?”时常也会有人找他们买饺子。 “六文钱一斤。”这时候的一斤,约莫得有后世的一斤二三两,分量那是很足的。 “我后日就要走了,你给我备五十斤。”不用说,这肯定是自己买回去吃的,若要贩卖,肯定不会只买五十斤。 “行。”五十斤饺子对于这个年代的大家族来说,其实也不够什么的,就拿林家那样的人家来说吧,五十斤饺子,若是敞开来吃,根本也吃不了几天的,更别提那些树大根深的大家族了。 “你们这饺子是什么馅?”有人问到。 “菘菜羊肉馅。”五郎抬头回了一句,菘菜便是白菜,他们近日包的,便都是白菜羊肉馅的饺子。 “其他馅料的有没有?”那人又问。 “并无。”罗用笑着说道。 眼下这时候,单做这一种馅料,生意都已经好到叫他们忙不过来了,实在没有必要再去摆弄其他口味,主要这个季节他们这里羊肉便宜,菘菜又是秋末那时候刚收回来的,冬日里也耐储存,所以做这个馅的饺子就很是物美价廉,个个都包得皮薄馅大,一点都不心疼馅料。 说到皮薄馅大,这就很考验技术了,罗用他们包饺子都不是用捏的,而是用挤,挤出来一个个肚皮滚圆的金元宝,个个都是皮薄馅大,一个比一个圆滚滚胖乎乎。 不圆不行啊,在眼下的离石县,白面的价钱可是比羊肉还要贵些。 第184章 城州集市 在眼下这个年代, 也没有什么小麦磨皮机, 包饺子用的白面, 都是将麦粒先放在石磨里磨过一道,筛出最白最细的小麦芯,再将它们磨成白面粉。 剩下那些带皮的粗粒,磨过以后,再筛去麦麸, 所得便是粗面, 许家客舍每日傍晚做的一文钱三个的油渣包子,用的便是粗面, 做炸酱面也用粗面,做枣豆糕也用粗面,也就只有这饺子,才用的白面。 白面这东西着实很精贵,用这白面包出来的大胖饺子, 一斤才卖六文钱, 若是换个手笨的,包出来的饺子个个皮厚, 那最后指定就得亏本了,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现如今罗用他们每日光是卖冻饺子, 都能卖个好几百斤,住在许家客舍那些商贾,每每离开的时候,都是几十上百斤地买, 城里头也时常有人赶着牛车马车过来买,冻得梆硬的大饺子,一箩筐一箩筐往车上搬。 这样一日日地卖着饺子,收入也是不错,主要羊肉便宜,菘菜也不贵。 说到那羊肉,离石县当地的羊肉也已经算是便宜的了,但是跟北方一些边陲小城比起来,那还是要贵一些。 从前在他们离石县当地,约莫三升粟米能换一斤肉,若是换了靠近牧区的一些地方,那肉价就要贱些,两升左右,甚至不足两升的粟米就能换得一斤肉。 近来在离石县这边,基本上也只要两升左右的粟米就能换得一斤羊肉了。而在城州集市那边,普遍就是一升粟米换一斤肉。 早前,皇帝陛下已经派遣了得力的官员到城州那边去收购羊肉制作罐头。 听闻这名官员素有刚正不阿铁面无私之名,待他到了城州以后,令人在城里城外贴了不少收购活羊的告示,果然便有牧民带着光溜溜的羊群过去卖,换得了数量和质量都让他们感到满意的粮食和布帛,然后一些还在观望的牧民与商贾纷纷便都去了,不出数日,便有一批肉罐头从城州运出。 这一日,又有一群草原人肩扛手提地带着许多布料和粮食从城里出来。 这城州城进出也有管制,若是想要进到城里去卖羊肉的话,首先你得先报上自己的部族名称,证实了确实是这个部族的人之后才能进去,进城以后亦有兵卒跟随,并不允许他们在城中乱走乱逛。 “如何了?可是换得了好价钱?”那群汉子们一出来,城外立刻就有一大群人围了上去。 虽说进城卖羊并没有限制人数,但是对于许多草原人来说,这一座高大坚固的城池,就像是一头猛兽一般,城门就是兽口,若非必要,他们并不想进去。 所以这些部族在安排人进城卖羊的时候,往往都会选择一些比较精明能干的青壮以及老者,另外在城外面还要保证他们部族充足的有生力量,就算进城那些人出了意外,他们的部族也不至于就此走上被人吞并消亡的道路。 总体来说,在城州这一带,草原人与汉人之间,就是这样一种相互合作又相互防备的关系。 “不错,果然就像先前那些人说的那般,价钱比集市上的商贩给得公道。”一个在肩膀上扛了一大袋谷子的汉子笑容满面地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等在城外那些人也是一脸的高兴。 “喂!那边的,无事便不要堵着城门了啊!”那边有守城的兵卒呼喝道。 现如今这城州一带形势比较复杂,上面的官员也是生怕有人趁乱发起偷袭,整日对那些守城的官兵耳提面命,就怕他们有一丝半丝的松懈。 “走走,先回去再说,莫要叫他们久等。” 这些草原人也不打算在这里多待,当即便把那些换来的布匹粮食分一分,又是抬又是扛的,不多会儿便走远了,城门口这一片登时又显得空旷了许多,那些守城的官兵往这边看了看,便又把目光集中在这时候要进城的那些人身上。 待回到他们部落的驻扎地,便有许多妇人小孩迎将出来,簇拥着男人们把换来的布帛粮食送到族长那里。 他们部族向来都是这样,每次交易换来的物资,都要先交到族长那里,到时候他们族长会保留一部分,剩下的再分给旗下的牧民们。 他们这个部族还算是比较安宁友好的,族长与他的家族也并不十分奢侈贪心。 听闻在有一些部族,头领们会把部族里的牧民当羔羊一般剥削和驱使,在那样的部族之中,争斗和牺牲都是常有的。 “耶耶,吃糖!我要吃糖!”一群小孩跟进跟出的,缠着自家大人要糖吃。 他们也是这几日刚到这个集市,看到今年这个集市上竟然多了那么多卖各种物什的小商贩,都感到新奇得不行。 在距离这个驻扎地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专门用饴糖与人换肉干的摊子,三斤肉干才能换得半斤饴糖,若是搁在中原地区,必定是无人问津,但是这些草原上的小孩儿们却还是整日围着那个摊子打转。 “行,咱们去换糖。”一个汉子卸下肩上那袋粮食,从帐篷中出来,一把抱起自家娃儿,哈哈大笑道。 另一边,一个妇人几步小跑回自家帐篷,用草编的网兜,装了一网兜肉干递给这父子二人。 这两日他们已经卖完了羊绒和肥皂,今日那些羊又卖得了好价钱,这一年冬天以及来年春天,他们都不用担心挨饿了,家里的肉干少存一些也是无妨。 那卖饴糖的是一个关内人,瞅着就是有几分老实懦弱的模样,草原上的汉子们大声说两句,他不自觉就要开始缩脖子。 听闻他们老家也是很穷的,早前有一个商队经过他们村子,言是要来这城州集市,他与人打听,得知去岁冬日在这城州集市竟没有卖饴糖的商贩,于是便打包了些许麦粒并黍米,与那些行商一道往城州这边来了。 临走的时候他老娘还扶着门框哭呢,怕他没命回去,只这汉子骨子里却也有几分倔性,梗着脖子硬是没回头。 家里的娃娃一日大过一日,有钱人家的男娃送去读书,女娃穿漂亮衣裳,他们家甚都没得,就会这一手做饴糖的手艺,隔一段时间便做来一些与自家儿女解馋,有时候也帮别人做,少少也能挣得些许粮食。 那商队里的人与他说,待去了那城州集市,若是没有其他卖饴糖的商贩,便叫他把价钱往狠了开,那草原上的人最是不缺肉干,再加上他们一年半载也逢不着几回集市,就算价钱贵些,定是也肯买的。 于是这汉子便开出了三斤羊肉换半斤饴糖的价格,原本心里还透着虚,怕没人肯买他的饴糖,结果这才没两日,他那帐篷里的肉干都要堆成一座小山了。 熬制饴糖也是辛苦,但他却半点也不嫌累,因为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真正尝到挣钱的滋味。 “给我换成饴糖。”这时候,又有一个草原汉子丢了一网兜肉干到他的木板车上,这人的官话虽然说得并不标准,但好歹还是可以听得懂的。 “哎。”那卖饴糖的关内人连忙用自己那一把做工粗糙的杆秤称肉干,然后算了算,又给对方称了相应分量的饴糖递过去。 那草原上的汉子接过饴糖,甚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但凡是在这个集市上做过几日生意的,基本上也都知晓,这些草原人就是这般,没有什么虚礼的,也嫌少与人寒暄客套,见得多了便也习惯了。 “耶耶!要吃糖!要吃糖!”那汉子拿着一包饴糖从人群中走出去,他家那娃儿就在他身边前前后后地蹦跶,他爹不理他,他就跳起来,整个人挂在他爹手臂上。 那汉子笑嘻嘻的,就这么单手挂着个小孩儿,大步往自家帐篷去了。 卖饴糖的关内人忙碌间一个抬头,刚好看到这样一个画面,憨厚的面庞上,不禁也挂上了些许笑意。 他那长子差不多也是这么个岁数,就是长得没有草原上的这些小崽子们壮实,待他这次挣了钱回去,定要给他们买多多的好吃食,叫他们一个个都长得跟这些草原上的小娃娃们一般壮。 听闻这城州集市也就冬日里这几个月最热闹,待到开春那时候,这些胡人就都回大草原上放牧去了。 冬里这几个月,正好也是农闲时节,他往后倒是年年都可以来这里卖饴糖。 “@#¥%……”这时候又过来几个身材格外壮硕的胡人,也不知道是从哪一片大草原上过来的,一点都不会说汉化,叽叽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些甚。 “哎,哎。”那关内人也不管他们说的甚,只管收下肉干,又给他们称饴糖,仔仔细细地计算斤两,贪墨的心思那是半点都不敢有的。 听闻这些草原人最是认死理,他若真敢那么干,最后会被人活活打死在这个集市上也未可知。 前两日就有一队西面来的胡商,与一个草原上的小部族打了起来,因为那些胡商欺负草原人不会算数,把他们给坑了,结果等那些人回过味来,当即就骑上大马提上胡刀找那些商人拼命去了。 听闻那些胡商被砍翻了好几个,最后城里的官兵出动,把这两拨人全都从这个集市上赶走了,至于捉拿杀人犯什么的,这事根本连提都没人提。 “@#¥#¥……”那些草原人不知又在说些什么。 “哎,哎。”卖饴糖的汉子只管点头弓腰,加快了手里的动作给他们称饴糖。 “哥哥!哥哥!”那边又跑过来一群小娃娃,个个身板结实,跑起来的时候那两条腿甩得跟旋风似得。 “哈哈哈哈!”那些胡人几下子将这一群小娃娃提溜起来,挂到自己身上,待那卖饴糖的终于把他们的糖称好了,便接过来一人给了这些小孩一块,然后几个人就这么一人身上挂着一串娃娃,迈着大大的八字步离开了这个摊子。 关内人暗暗松了一口气,抹了抹额上沁出的几滴汗水,继续做他的买卖,有人上来买饴糖,他就对人哎哎的点着头。 作者有话要说:  哥哥:听说草原人从前也有管自家老爹叫哥哥的。 第185章 亲昵 先前去往宁朔县送罐头的脚夫们这几日回到了离石县中, 带回来不少肉干, 城中不少百姓都买了一些, 这肉干耐放,吃了也扛饿,价钱也就比新鲜的羊肉贵了那么一点点,倒是十分划算。 罗用按他先前所说,果真也买了不少, 拿到他家那几个作坊, 放了酱料与冻豆腐芦菔菘菜等同煮,煮出来一大锅一大锅香气四溢的杂菜。 工人们匠人们每人发到一碗, 就着这么一碗热腾腾的杂菜,杂面饼子都能多吃几个,当然这对罗用来说也不算什么好事就是了。 这几个作坊的工饭,现在也是分两处来煮,一处是在村东边, 水泥作坊与杜仲胶作坊合在一处吃饭。另一处是村西边, 靠近羊舍那边,近来从长安城过来的那些工匠, 还有罗用自己雇佣来的工匠,都在那一边。 负责做饭的大多都是罗用那些弟子们的家眷, 做饭这活计不错的,别个不提,自己肯定吃饱先,所以负责做饭这些人, 一个个瞅着都是比较滋润的,很少有干黄瘦瘪的。 做了这么长时间的饭菜,她们现在也是做出经验来了,手艺见长,饭菜也越做越好吃了,罗用他们有时候懒得做饭,就去这两处吃大锅饭。 “哎,五郎五郎,跟你阿兄说,今日晚饭莫要做了,来水泥作坊这边吃吧。”这一日五郎正蹲在水沟边洗他的那一支鹅毛竹笔,有一个挑担的妇人经过,就对他说道。 “今晚那边吃甚?”五郎抬头问她。 “吃卤味,方才他们从前边的村子里买了好些下水,等一下收拾收拾,就要卤上了。”那妇人笑盈盈说道。 “噢,那我与阿兄说。”一听说要吃卤味,五郎面上就笑开了。 卤味他也吃过,罗用从前给他们做过,不过因为做起来比较麻烦,他一般都要隔好久才给做一次。 “哎,那你们可要早些过来。”那妇人挑着担子,笑盈盈走了。 五郎甩了甩手里那一支鹅毛竹笔,从水沟边站了起来,不多会儿便进了许家客舍,与罗用说了这件事。 罗用这会儿也没有在包饺子,正教几个商贾认阿拉伯数字呢。 因为冻饺子的买卖实在做得不错,大娘那边便又多叫了两个人过来,一个是林二嫂的阿姊,另一个是林大嫂的嫂子。 原本那林春秋的媳妇也想把自己一个嫂子介绍过来,大娘却是不肯应,早先还想拿公婆压她呢,这会儿又想用她这边的活计与自家兄嫂卖人情,还真当她好性儿呢。 新来这两个人干活也是不错,人挺勤快,也肯服从安排,大娘两口子喊她们做什么,从未有过推托的时候。 毕竟罗家这边给得待遇挺好,她们也都想一直在这里干下去,看这冻饺子的买卖这么好,往后还不是年年冬天都得找人帮忙啊,那她们不就是年年冬日都有活做。 多了这两个人以后,罗用他们几个就轻松了不少,只在忙不过来的时候才过去帮一把,平日便也不怎么管了。 罗用现在依然是教人算术,四娘五郎那两个最近比较闲,除了学算术,就是带带六郎七娘他们两个,五郎落雪后便不去小河村上学了,就跟放了大假似得,一天到晚地就看他四处晃荡,罗用也不管,小孩子家家的该放松就得放松。 听闻今日要去水泥作坊那边吃卤味,罗用也挺乐意,挺久没吃着卤味了,他也怪想的,就是实在懒得做。 先前许二郎兄弟几个也在考虑要不要做卤味,不过考虑到他们家这客舍总共就这么大,又不是处在什么繁华地段,目前这些菜品基本上也够店里的客人选择了,品种若是弄得太多,有些菜就不太好保证足够的新鲜度,容易发生囤积剩菜的情况,最后想想还是算了。 下午的时候,罗用他们正上课呢,外边就传来了一阵阵的卤菜香,好容易熬到下课,罗用他们几个,各自抱上自己的饭碗就过去了。 “三郎来了,你快来尝尝我们今日这卤水做得如何?”那边一个正和面做杂面饼子的妇人,见罗用过来了,便放下手里的活计,从锅里与他捞卤菜吃。 只见她从锅里捞了捞,捞上来一大块猪肚,用筷子夹出来,又从旁边拿起一把剪刀,刷刷几下就把这一大块猪肚给剪成了一小堆细条,然后又用一把大勺子从锅里打了些许热汤,浇在上边,递给罗用他们几个。 这猪肚这时候已经放在锅中煮了有两三个小时,被煮得也有几分软烂了,热腾腾地刚从锅里捞出来,吃起来着实很不错,那小半碗卤猪肚,几下就被罗家兄妹几人分吃干净。 罗用也没把自己当客人,没让别人继续招呼,自己便从那锅里捞起了吃食,什么猪肠子猪耳朵的,想吃啥就捞啥,除了下水,锅里头还有不少豆干,这豆干卤起来滋味也很不错,另外还有冻豆腐,那冻豆腐吸足了卤汁,那卤汁里头又尽是用猪头肉猪蹄子熬煮出来的胶原蛋白,吃起来别提多美了。 “多吃一些,我再与你们烫些芦菔叶。”那些妇人一再招呼罗家兄妹几个多吃,事实上以他们这几口大锅里头烧煮着的分量,罗用兄妹几个就算再怎么吃,根本也吃不了多少。 那芦菔叶也就是萝卜缨了,切碎了放在加了些许卤汁的滚水里捞一捞,烫出来的萝卜缨青翠欲滴,吃起来很是爽口,无需再加油盐,因那卤汁之中原本便有油盐。 这一日下午,罗家兄妹几个狠狠过了一把卤菜的瘾,待到工人们下工的时候,他们肚子里早已填满了,郑氏母女这一日的晚饭,自然也是从这边打回去。 待他们回到了家中,烧起了火炕,天色也已经擦黑,兄妹几个肚子里吃饱饱的,甚都不想做,一个个都横热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哈欠。 “阿兄,我要吃罐头。”一会儿,六郎那小子又说了。 “还吃?”罗用笑问。 “要吃罐头!”七娘那小丫头也在一旁起哄。 “行,吃罐头。”罗用倒也不心疼罐头,从旁边的窗沿上抱了一个瓷罐下来,又取了几个陶碗,一人给他们分了一小碗。 罗家这些小孩儿也是特别喜欢吃罐头,罗用前两日开了一个橘子罐头,一人给他们分了一小碗,剩下的便放在了窗台上,窗台这里既不会冷到结冰,也不会热到让食物很快变馊,倒是个放吃食的好地方。 屋里头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罗家兄弟姐妹几个这时候肚子里都吃饱饱的,身上也是暖洋洋的,围在一张炕桌边上吃着清甜清甜的橘子罐头。 普普通通的一间土坯房子,如今倒也被他们住出了几分舒适来,火炕烧着,阵阵的暖意从炕面涌上来,灯光有些昏暗,罗用却也不嫌它太暗看不清,倒像是衬得这屋里头更暖了几分。 家里这些小孩原本就睡得早,今日吃得餍足,这会儿就格外想睡一些,六郎七娘那两个小的,一边吃着罐头,一边就打起了哈欠。 “吃完了簌簌口,赶紧睡觉去吧。”罗用催促他们。 “阿兄,卤菜可真好吃。”七娘那小丫头这会儿还念着刚刚吃过的卤菜呢。 “我知。”罗用才不接她的话,说下回阿兄与你们做,这卤菜做起来得有多麻烦。 “阿兄……”那小丫头又喊了一声。 “作甚?”罗用问她。 “……”她却不说话,打了个哈欠,脑袋一垂,就打起了瞌睡。 罗用看着好笑,却也不扰她,用一件外套把这小丫头裹一裹,抱到隔壁她们自己的卧室让她接着睡。 现如今他们兄弟姐妹几个,四娘与七娘睡一屋,五郎与六郎睡一屋,罗用自己睡一屋,平日里无事的时候,那几个小的就总喜欢在罗用这边待着,特别是每天晚上睡觉前,非得在这边待到睡意上涌了才肯回去。 这几个小的一直待在罗用这边,自然就要把罗用的个人空间给挤压了,从前罗用还当自己挺重视这个,现如今看来,大约还是因为他从前并没有真正亲近的人。 第186章 合作 罗家兄弟姐妹几个都睡下了, 住在院子外边的郑氏母女这时候倒是还没睡, 在屋里头点了一个小火盆, 母女二人对坐在火盆两边编盖篮。? 夏收那时候,罗家麦田里收回来的麦秆,就堆在猪圈后边那一片石滩上,母女二人得闲的时候,就常常要去那边挑拣一些麦秆回来编盖篮。 早前罗用也曾在那边石滩上种下一些石竹子, 不过那石竹子长得慢, 这会儿也还是那么稀稀落落的几根子,还死了好些。 石竹子这东西不太好种, 不过只要让它们把跟跟扎下去了,那后边就甚都不怕了,再冷的冬天再旱的夏天它们都不怕。 她们编的这个盖篮,罗大娘她们那边有用,城里的客人过来买冻饺子和枣豆糕的时候, 常常都是一篮子一篮子地买。 于是这郑氏便常常会编些盖篮送过去, 大娘也说要与她算些工钱,郑氏却是不肯要, 她已经从罗三郎这里拿得了一份工钱,如何还敢要第二份。 “阿娘, 明日可要托人捎些吃食到城里?”郑氏长女一面分拣整理炕头上的那些麦秆,一面问她阿娘道。 那罗三郎应是知晓他们常常要往城里捎些吃食,今晚水泥作坊那边烧了卤味,便给她们母女打了好些过来, 她俩自己也是不怎么舍得吃,大多都留了下来,平日里吃的饭菜,常常都是汤汤水水的,也不好捎带,这卤味却是再好捎带不过。 “明日一早我便去路口看看。”郑氏言道。 “可要再买一些油渣包子捎回去?我看那许家客舍早上也有包子卖,进城的村人脚夫都要买来吃呢。”她那长女又问。 “那是前一晚特意多做些,第二日上锅蒸一蒸便能卖。”郑氏说道。 “我们可要买?”那油渣包子她近来也是没少吃,罗三郎他们有时候不做晚饭,全家人就都吃那个,她们母女两个也跟着吃那个。 她记得从前阿娘给他们捎那油渣包子,家里那几个就都吃得特别香,隔好久还念叨呢。 “无事买那个作甚。”郑氏却道:“你这年岁也大了,往后要多想想自己的事情,他们那几个多吃一口少吃一口的,又有什么妨碍。” “……”一听阿娘提这个,女孩儿便不吱声了。先前余阿婆也帮她探听过几个,最后却都没说成,不是她们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看不上她们,自己的家境也就是这么个样子,真正又能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这个冬日你再凑合凑合,待明年开了春,我便与你裁一身新衣裳。”为了女儿能寻着一份好姻缘,郑氏也打算要花些钱财与她打扮打扮。 “无事又买那些作甚。”女孩儿却有几分兴致缺缺的样子:“难不成因那一身衣裳,就能被人高看几分?” “你这年纪轻轻的,怎的这般认命?”郑氏叹道。 “……”她那闺女便不再言语了。若是有的选,谁人不愿选个安稳像样的人家来嫁,只是以他们家这样的情况,又有什么好人家能够瞧得上她们? “阿娘,待王老大那些人再回来,到时候我便与他们一同去往凉州城吧?”过了一会儿,女孩儿突然又说了。 “你去那边作甚?你又不会织毛衣。”郑氏吃惊。先前她还嫌自家闺女太认命,这时候听她要去凉州城,心中却又是十分地不愿,恁远的地方,若是出了什么事,她在这边怕是连知晓都难。 “听闻那罗二娘在那边做豆腐呢,她们若是肯要,我便去帮她们做豆腐。”阿娘说得对,她现在还这般年轻,不应这么早就认命了,是好是歹,总该挣上一挣。 “……”这回换郑氏不说话了。先前她为了养活这一家子,也挣过一些不体面的钱粮,虽说是无奈之举,终究还是叫这个家里的名声败坏了。 罗三郎能不嫌她们,叫她们母女住在这院子边上,每日挣下几顿吃食些许钱财,便已十分难得。 现如今她又想借此地的人气,给自家闺女寻个好姻缘,倒是有些贪心太过,她闺女这般大了,住在这院子外头,成日与那罗三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着实也是给人添了许多不自在。 可那凉州城啊…… 若果真叫她去了那般远的地方,今生可还有相见那一日? 时间又过去几日,这一日清晨罗用刚刚蹲在自家院前的水沟边刷完牙,就见那郑氏往他这边走过来,像是有话要说。 现如今罗家院里也有洗衣池也有水沟,不过罗用还是习惯了每天早晨蹲在自家院子外边刷牙,吸一口外边的新鲜空气,再叫那凉风吹上两下,整个人就清爽了。 那郑氏原本想与罗用说她闺女欲往凉州城的事,一时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自己与他们罗家做工,做的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活计,工钱一文没少拿,饭菜一口没少吃,平白又要给主人家添这许多麻烦。 “可是有事?”罗用也是有些不解,这郑氏向来是个干活多说话少的,平日里说话也是利落,有甚说甚,怎的今日这般支支吾吾? 那郑氏想了想,到底还是把她闺女的事情给罗用说了。 罗用听完她的话,也没有马上答应,先前过去的殷大娘便是那般情况,现如今这郑氏的长女,家里又是这样的情况,罗用担心同时给罗二娘安排两个这样的人过去,与她们在凉州□□声会有什么妨碍。 “一时却是不知她那边还要人不要,我观你那长女年岁也大了,不若先叫她在许家客舍帮忙,将来二娘她们那边若是要人,她过去凉州城以后马上便能上手。”其实罗用还是想把她安排到别的地方去,只是眼下这时候却是没有必要与这郑氏多说的。 他想搞连锁店,肯定不止开凉州城那一家,这郑氏的长女既然有心想要离开离石县当地,将来安排她去别的地方做活便是,像她这种干活也勤快又愿意出远门的年轻人,对他们的连锁店来说也是可以培养的苗子。 平白又给自家闺女谋得了一份不错的活计,那郑氏又是欣喜又是羞愧,工钱什么的她也不问,在她看来,即便是没有工钱也是无碍的,只要那罗大娘能稍微拉拔拉拔她,自家这闺女将来的日子便也是不愁。 先前倒是她想岔了,一心只想为家中这几个女孩儿谋一份好姻缘,却不曾想过,若能谋得一份好差事,即便是身为女子,即便是因她这老母被人说两句闲言碎语,又有甚大碍,总比嫁进那些瞧不上她们的人家,整日看人脸色过日子来得强。 郑氏的长女去到许家客舍那边,也与林二嫂等人一般,每日便是洗菜切肉剁馅和面擀饺子皮包饺子,整日又忙又累,她却觉得比先前自在许多。 罗用也与罗大娘说了此事,他们往后若是计划要在别处再开食铺,像林二嫂她们那样拖家带口的,就不怎么合适,郑氏长女这般的,倒是可以培养看看,像她家这般情况,罗用也算是帮助她们一步一步走出困局了,在忠诚度上,应是要比后面招来的人更高一些。 罗大娘也知晓罗用还打算在别处开食铺,若无意外,下一个店铺应是会开在那长安城。 这一家长安城的店铺,罗大娘有心想要自己亲去经营,心中有几分期待,又有几分忐忑,她一辈子都没有出过几次西坡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在长安城那样的大城市经营好一家食铺。 “在那长安城中开铺子,本金着实不低,每日若是做不了那么多的买卖,怕是还要亏钱。”罗用对她说道:“既然要做那样多的买卖,自然就要多几个人手帮忙,不若你便从现在开始,早早寻摸几个合适的帮手。” “依你看,我可经营得了那样的铺子?”罗大娘从未去过长安城,对那样的大城市也没有什么概念,罗用倒是去过两回,于是这时候便问他的意见。 “依我之见,阿姊若是不去那长安城闯荡一番,着实也是有几分屈才。”罗用笑着说道。 “屈个甚的才?”罗大娘笑了起来。不过听罗用这么一说,她心里便也踏实多了,三郎既是这般说,应就错不了。 事实上,罗用也没打算让她们自己在外面开铺子自己闯荡,长安城的这一间食铺,他计划也要跟凉州城那边差不多,先找一棵大树靠一靠,挨着别人家的客舍搞个小门面先卖着,将来能不能独立出来经营,将来再说。 要说在长安城那边,马家倒是经营得不错,不过今年都入冬了,那马氏兄弟都没有从南方回来,想来应该还是在忙那占城稻的事情呢。 说起来这人也真是不经念,罗用这边刚想那马氏兄弟怎的还不回来,那兄弟二人就坐着马车从南方回来了,前一日刚到离石县,第二日就给罗用送来一□□袋稻谷,言是他们今年秋里用占城稻的种子与当地农人换来的好稻谷。 那占城稻种植方便,产量也比较高,但口感确实也是比不上南方一些稻谷,若不是为了果腹,肯定还得吃这些好吃的稻谷。 “后边还有好些呢,牛车走得慢,过些日子才能到,这些稻谷三郎你先吃着。”马飞阳那小子今年晒黑了不少,整个人也瘦了一些,瞅那精神头倒是好得很。 “人来了就好,还送什么东西。”一想到自家马上就能吃上香喷喷的白米饭了,罗用的心情也是不错。 “三郎何需见外。”那马四郎言道:“多亏了三郎那些占城稻稻种,我马家才能在山南地区站稳脚跟。” 罗用一听,可以啊,这才一年时间就站稳脚跟了,要知道在眼下这个年代,很多地方的人都是特别排外的,尤其是在那些被时人称之为南蛮的地方,不过山南道的话,应也不算太南就是了。 马家兄弟这一日倒也没有在西坡村多待,毕竟是刚刚从南方回来,家中长辈肯定也想与他们多说说话,还有这一年时间他们在南方那边的经营,也需与家里报备。 那兄弟两人走了以后,罗用的脑筋就活络起来了,一来是关于食铺的事情,二来嘛,就是鹅绒制品的推广了。 这几个月以来罗用可没少收购鹅绒,后院那边堆了老多,现如今也差不多到了该要出手的时候了,刚好眼下又是冬季,若是错过了这一季,怕就要再等上一年了。 但是鹅绒这个东西,若是只加工成鹅绒枕头这一样,推广起来还是比较有难度的,没有配套不成系统嘛,要搞单兵作战的话,就凭这鹅绒枕头,战斗力稍微还是太弱了一点。 罗用想了想,从打谷机作坊那边请了几个木工做得比较好的匠人过来,又在自家后院腾出一间屋子,大约说了自己的要求,请他们为这个房间打制一些家具摆设。 这样的活计对这几个长安城来的匠人来说,根本也没有什么难度,他们从前在长安城就没少做这个,更何况罗用要求的是比较简洁的风格,并不注重精雕细琢,几人合力,应该很快就能把这个活计做出来。 罗用叫他们在旁边几个空屋做工,自己又喊了几个弟子过来,先是在屋里头砌了个火炕,然后又弄了一些土水泥过来,把墙壁和地面都给抹过一遍。 另一边,罗用又组织了几个他那些弟子家里的女眷,请她们用洁白的绢布和鹅绒做了床垫和大被子,两件寝衣,数个鹅绒枕头以及坐垫靠垫。 在眼下这个年代,时人并不把被子称为被子,而是称作衾,穷人用布衾,富人用锦衾,倒是少有用素色绢布做衾的。 而寝衣这个东西,原本被人称之为被,长约一身半,后又被人称之为小被,大被则为衾。 待那间屋子装修好了以后,罗用就把这些羽绒制品全都抱了进去,几条大被子大睡垫,铺的铺盖的盖,另外还有木榻上到处都放了好些。 罗用这回定做的木榻是带靠背的,榻面上还铺了一层厚厚的鹅绒垫子,四角都用绢布带子系在木榻上,固定得好好的,轻易不会移位,靠背以及扶手处同样都固定上了白胖胖的鹅绒垫子,乍一看就跟个雪白柔软的沙发无异,人往上面一坐,身边再垫上俩鹅绒靠垫,到处都软绵绵的,就跟坐在云朵上面一般。 像这样的木榻,罗用做了三个,环绕着一个茶几摆放,那茶几上除了茶具,还按时人煮茶的习惯,备下的一些煮茶用的食材。 待到所有这一切都准备好了,罗用便让人带话到县城那边,请马氏兄弟到家里来做客。 刚好马氏兄弟二人这几日在家里待得也有几分不耐烦了,该交待的事情也都交待得差不多了,又好生在自家翁婆面前孝顺了几日。 其他倒也还好,就他们那个大伯,似是生怕他们兄弟二人出息了,老人把心都偏到他们身上,整日无事也要整出几分事端来,着实令人不耐。这时候听闻罗三郎邀他二人到西坡村去做客,想也没想,两个人赶着马车就去了。 罗用先是请他二人在许家客舍吃了一顿,然后便邀他们到自己刚装修出来的那一间屋子里小坐。 这兄弟二人一进那间屋子,便觉十分新奇,时人虽然也有追求素雅的,但是素得这般彻底还真是罕见,竟然用素绢做衾。 “两位还请自便。”罗用径自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又招呼他二人也坐。 马氏兄弟二人依言各自找了一张沙发坐下,初时还有几分不适应,软绵绵的总感觉没个着力点,再看那罗三郎整个人放松了坐在上面似是十分松快的样子,他们也慢慢调整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待到习惯了以后,便也十分惬意起来。 时人坐塌,原本就是要脱了鞋子坐上去的,于是这时候他们甩了鞋子窝在沙发上坐着,也并不算失礼。 “三郎着实是个会享福的,平白坐个木榻,竟也能想出这般舒适的坐法。”茶烟袅袅之间,马四郎如此夸赞道。 “四郎谬赞。”沙发这东西可不是罗用自己想出来的,他也不敢居功。 “就是这颜色着实也太过素净了一些。”马飞阳说道。刚刚他进这屋子的时候可是吓了一跳,这罗家不是已经出了丧期,怎的这屋子里还处处白绢的。 “庶人自然是服素色了。”罗用笑着说道。 “啧。”马飞阳反驳:“绢布都用了,你还差这点染色的钱?” “这绢布可不是我自己买的。”罗用说。 “……”马飞阳一想也是,这罗三郎先前不是从皇帝那里得了许多绢布嘛,这么一想,他就觉得身下这布料好像又更加柔软了几分。 “三郎今日请我二人前来,便是为了这间屋子?”马四郎问罗用道。 “四郎以为如何?”罗用问他。 “三郎可是有心想要经营一间客舍?”马四郎以为罗用是自己想开客舍,想要借用他们马家的人脉关系。 “经营客舍并不容易。”罗用说道:“我先前与那朔州赵氏合作,在他家客舍设了一个小食铺,不知二位有无听闻。” “确有耳闻。”这件事在他们还没有回离石县的时候就已经听人说过了,这几日回来以后,也曾在县中见过赵琛此人,他那些罐头都还在离石县没有运走呢。 “不知你们马家人,是否有意愿在长安城再经营一家客舍?”罗用直言道。 若是马家人有这个意愿,那自然最好,罗用毕竟还是与他们走得近些。若是马家人没有这个意愿,罗用这一次可能就要考虑一下太原郭氏了,听闻他们家族暗地里经营了不少客舍。 “此事,还需问过家父的意见。”马四郎正色道。 “善。”罗用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年关之前与我答复吧。” “自然。”马四郎向他举了举茶杯。 正事说完了,剩下的纯粹就是享受了,马飞阳那小子本来就不是个见外的,在那沙发上窝着窝着,竟然打起盹儿来,打完了盹儿又喊肚子饿,罗用便叫了五郎跑腿,让许家客舍那边送了不少吃食过来。 待到午后,外头又刮起了大风下起了大雪,几人坐在屋里,听着外边的寒风呼呼地刮着,口里是香喷喷的饭菜,身下是软乎乎的鹅绒沙发,屋子里烧着火炕,室温不高不低刚刚好。 罗用邀这二人今晚便在这里住下,兄弟俩也没有推辞,待罗用走了以后,兄弟二人也不穿长袍大氅了,拖了身上的衣服各自换上一件又宽又大又柔又软的鹅绒寝衣,那寝衣的衣身足有一人半那般长,袖子也很长,衣领后边还配了个兜帽,若是嫌冷,便把自己整个人都缩到寝衣里面,再扣上帽子,再舒适再暖和不过。 “阿兄,明日你自己一个人回去吧,我就在这里住下了。”马飞阳裹着一身雪白柔软的寝衣,窝在雪白柔软的沙发上,对他兄长言道。 “年纪轻轻,怎可如此耽于享乐?”马四郎这时候也裹着一身雪白柔软的寝衣,躺在雪白柔软的沙发上。 “阿兄!咱开客舍吧!”就算没生意,自己住着也好啊! “应是要开的。”马四郎言道。其实以他目前在马家的地位,开客舍这件事他自己也并非就决定不了,只是这离石县毕竟是他们马家老宅所在之地,家中还有许多长辈呢,这么大的事,他若是一口就给答应下来了,又将那些家中长辈置于何地? 那赵家人与罗三郎合作的事情他先前也是有所耳闻,其实以那许家客舍的人气以及他们那几道招牌菜,若是与他们合作,这家客舍开起来以后,生意定然不会太差。 再加上今日罗三郎给他们展示的这间屋子,如此特色鲜明又舒适度极佳的装潢方式,一定能在长安城中掀起一些议论,只要有人议论有人关注,这买卖自然就能做得起来。 马四郎唯一有些纠结的,还是这个颜色的问题,就怕有些人对这素白素白的颜色心存抵触,毕竟在这个年代,多是只有庶人和正在丧期之内的人才会用这种素白素白的颜色。 若是染了颜色也行,只是他这时候在这间屋子里待得久了,竟觉得这素白素白的颜色格外顺眼,格外令人心情松快…… “呼……”想着想着,马四郎不自觉就开始打起了小呼噜。 对面的马飞阳掀了掀眼皮,心中佩服那罗三郎着实厉害,像他哥这么讲究姿容仪态、睡觉永远平躺呼吸永远平缓的人,都能被他整得打起小呼噜,啧啧。 作者有话要说:  听闻这两日又有新的营养液下来了,不若便都给了我吧。 第187章 阻挠 第二天, 马氏兄弟二人离开的时候, 别的东西都没带, 倒是一人抱了一件寝衣回去。 乐文移动网 那鹅绒寝衣实在是太柔软太舒适了,穿上以后根本不想再脱下来。 这么一间寝衣,也是价值不菲,且不提那许多鹅绒,光是绢布都要用掉好些了, 里外三层呢, 里边两层都是罗用从别处买来的品质稍次的面料,最外面那一层用的就是皇帝赐下来的那些绢布了。 这时候的一匹绢布, 宽约一尺八,长约四丈,也就是四十尺,这一件寝衣又宽又大,里外三层加起来, 用掉的绢布都不止一匹那么多, 寻常百姓肯定是穿不起的,不过这种寝衣若是能有市场的话, 百姓们每年光靠卖卖鹅绒,倒是也能给家里添些进项。 话说这马氏兄弟回到家里以后, 也没有与家中其他长辈多说,只是与自家翁婆略说了几句,不日便启程去往长安城。 这兄弟二人说来也是不易,今年在山南那边辛苦了大半年, 好容易回离石老家过个冬,结果被罗用那一顿请,他们马上又要往长安城去了,实在也不想再骑马了,于是两人一起,坐着一辆大马车出门。 从他们离石县去往长安城的道路还是过得去的,兄弟二人坐在车中,身上裹着从罗用那里拿来的寝衣,一路打着盹儿就往长安城去了。 待到靠近潼关那一带,他们还遇着了正在修路的差役和民夫,那一段路走得慢,待过了那一段,前面就是宽敞平整的水泥路了,马车走在上面都不知道有多么安稳轻快。 听闻日前有那掌管牛马的官吏跟皇帝反应说,那水泥路太硬,不利于牛蹄马掌,就算是钉了蹄铁,与马腿关节怕也是会有一些妨碍。 皇帝在朝堂之上询问诸位大臣的建议,然后就有一个大臣站出来,很不客气就说了,这世间的事情,哪一样又能十全十美,修水泥路一事明显是利大于弊,如此利国利民之事,尚且还要瞻前顾后一番,那他们这些人以后便只管吃饱睡觉,什么事情都不用干就好了。 于是就这样,这条水泥路就轰轰烈烈修了起来。 至于马蹄是不是会因为这种水泥路而受伤这个问题,只好留待时间去验证,就算有问题,也只能留待以后再慢慢解决。 就目前来说,大伙儿都觉得坐着牛车马车行在这个水泥路上十分平稳舒适,因为道路的平整,拉车的牛马同样也可以节省不少力气。 上了水泥路以后,马氏兄弟便觉他们的马车跑起来比之前快了不少,车子也不怎么摇晃,行程一下子轻松许多,感觉也没过几天时间,怎的长安城便到了。 长安城中现如今也是处处水泥路,即使是在这种雨雪交加的天气,道路亦不显泥泞。 因天气寒冷,马氏商行今日也没多少客人,他兄弟二人到了以后,他们的父亲很快就从仓库那边过来,与他二人说话。 兄弟二人说了自己此行的来意,然后又把罗用的提议,以及他先前邀请他们到罗家去做客的时候,所布置出来的那个房间,一五一十都给他们父亲说了一遍。 那马父听闻以后,又提起一件不知是自家大儿子还是小儿子穿过的寝衣看了看,这寝衣这些时日虽然也是被□□得够呛,灰扑扑皱巴巴的,但大体还是可以看出一个模样。 里里外外看过一遍之后,便顺手就把它套在了自己身上,裹一裹,缩着脖子盘腿坐在炕上,叹一声:“罗三郎妙思啊!” “阿耶,这件寝衣我都穿了半个月了,也没洗。”马九看了看自己那一件寝衣,心中顿觉有几分不妙,于是连忙说道。 只见他老子挥挥手,根本不接他的话:“你兄弟二人,这几日便着手开始收鹅绒吧。” “喏。”马四郎拱手称喏:“儿这便先去洗漱。” “去吧去吧。”马老爹挥挥手,让他赶紧去。 “阿耶……”马九又喊一声他老爹。 “你也去,好生洗漱一番,今晚歇过一晚,明日便开始筹备客舍之事。”马老爹言道。 “……”马九郎又看了他老爹身上那件寝衣一眼,摸摸鼻子,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他兄弟二人洗漱歇息去了,马老爹独自一人坐在屋里想了良久,然后又坐着马车出门,在这长安城中转悠了起来。 这回这家客舍,既然能引那罗三郎家的食铺入驻,再加上他们马家人的经营,再如何都不应亏钱才对,既然能挣钱,那他自然也就不吝多压一些本金下去,把摊子铺大一点。 眼下正是贞观十年冬季,按西元的算法,乃是公元636年,这一年的长安城应还算不上寸土寸金,但这时候天底下大抵也算很太平了,对外战争的胜利,更是给这个国家的国民带来了强大的信心,这种信心体现在经济上,就是一派兴兴向荣的景象。 因为对市场很有信心,买卖自然昌盛,房地产行情也是节节攀升,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在长安城寻摸一个合适的地段开一家客舍,本金少了自然也是不用想。 马家人在长安城经营这么多年,倒是也建立了一些关系网,他们的关系网里面有不少人,都同是这长安城中的商贾。 前些时候马老爹就听人说,光德坊那个卢记酒肆有意转手,因那卢家乃是秦岭人士,近来听闻圣人正在秦岭那边大力推广杜种树的种植,很多当地富户都赶着这个机会回老家发展去了,那卢氏家中几个得力的人物也都被调了回去,剩下一群不得力的在这边,不到一年时间,就把一家好好的酒肆给经营得半死不活,卢家人有意想要转手这家酒肆,只因开出的价钱太高,一时还未有人接手。 说起来,今年这一年,他们长安城中的资金外流也是比较严重,好多人都回老家种树去了,还有不少商贾到那边陲之地搞起了羊绒买卖。 不过等那些人都挣够了钱,早晚还得回长安城来消费,依马老爹看来,趁现在把那卢记酒肆接手下来也未尝不可。 马车在长安城中转了一大圈,马老爹最终还是决定去卢记酒肆看看,待到了地方,他脱了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羽绒长袍,当即便被冻得抖了两抖,缓缓吸了一口气,下车去找那卢家人谈生意去了。 他这一进去,就在里面待了两个多时辰,待他再出来,关于他们马氏商行接受卢记酒肆的事情,基本上便也谈妥了。 第二日,待那马飞阳兄弟二人睡醒的时候,他们的老爹已经交代人去买水泥了。 马老爹这回看来是要砸重金,不仅接手了卢记酒肆,还打算将其好生改造一番,将原本一层楼的建筑改成两层楼,另外还要砌几堵火墙,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二楼的供暖。 随着火炕的盛行,火墙这个东西现在在长安城中也算是比较普遍了,最早是出现在皇宫,后来便有一些高官以及皇亲国戚争相效仿。 发展到现在,长安百姓基本上都已经知道火墙这个东西,只是砌墙不易,平白又要增加许多柴薪消耗,于是普通百姓家中并不做这个。 房屋交接,拆房子,建房子,马氏商行这一次的动作着实很快。 很多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那马氏商行怎的平白就肯花恁多钱财接手卢家人的酒肆,那房子就已经建起了大半。 许多长安城人有些看不懂了,以马氏商行的财力,要吃下那卢记酒肆,绝对也是比较吃力的,他们马家人从前不是以贩卖货物为主,怎的这一回竟然砸了重金要开始搞酒肆? 不过隐隐也有消息透出,言马氏这一次乃是要与离石罗三郎合作。也不知道放出这些消息的人,究竟是在马氏有眼线呢,还是瞎猫碰到死耗子瞎猜的,毕竟马氏与那罗三郎同是离石地方上的,很容易令人把他们联想到一处。 而马飞阳兄弟二人,这些日子便主要着力于羊绒的收购,他们要在长安城这边经营客舍,打算仿制罗三郎向他们展示的那一间房屋的布置方式,却并不需要从离石县那边运送鹅绒过来,直接从长安城周边地区收购便可。 料想那罗三郎当日既然能把那一间屋子向他二人展示,应也是不怕他们学的,只要这边的买卖能做得起来,罗三郎先前囤积的那些鹅绒自然也不愁卖,不过不管怎么说,谢礼总是要送上一份的。 当罗用收到马家人托人从驿站寄过来的信件,心情也是有些复杂。 前几日才与自家阿姊说起要在长安城开食铺的事情,怎的事情这么快就到了眼前? 马家人也算很有诚意了,言明会在自家客舍厅堂沿街的位置为他们备下一间铺面,头一年租金全免,从第二年开始,按照光德坊那一带的平均租金水平收取一定租金。 他们这一回买下的铺面位置,便在西市旁边,光德坊南门边上,算得上是很好的位置了,罗用知道但凡是这样的好位置,租金肯定要比旁边街道上的稍贵一些,马家人只收他们与别处相等的费用,这已经是给了相当大的优惠,至于那免掉的第一年的租金,应该就是罗用的创意费了。 罗用与罗大娘说了此事,罗大娘虽然心情有些忐忑,但态度还是很明确的,这回长安城这一家店,她决定要自己亲去经营。 林五郎在一旁听着,也挺高兴的,他也很想去长安城看看,而且有那马家人照应,他们在那边总该不会太艰难。 结果这一天晚上,他二人回到林家与林父林母说起这个事情,却受到了林家二老的强力阻挠。 在林家二老看来,他们两口子现在在许家客舍那边与罗三郎做工,那都是暂时的,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的,毕竟离家这么近,他们现在还是实打实的农户,可一旦去往那长安城经营起了那个食铺,那往后他们两口子还能算是农户吗? 看看王当那些人,再看看许家人先前的境遇,脱离了这农人的身份,失去了田地,他们将来的生活又要靠什么来保障,他们的子孙又要在何处扎根? 就连一向看起来都比较好说话的林父,这一次都表现出了强硬的态度,不行就是不行,这个事情没得商量。 第188章 别离 小地方上也没有什么**可言, 林家的争执很快就传扬了出去, 然后村子里的人便都等着罗用出招, 看他这回要如何解决这个事情,印象中还没有什么事情是罗三郎解决不了的,不管是什么样的难题,他好像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本文由  首发 事实上罗用又能有什么办法呢,罗大娘与林五郎若是果真去了长安城, 经营那一家食铺的买卖, 将来究竟会不会被打成商籍这种事,他也是保证不了的。 暂时罗用就打算将那间铺子挂在马家名下, 就像他们先前在凉州城的那一间铺子,也是要挂在赵家名下的,所以照理说应该不会涉及到大娘二娘她们的户籍问题,但是这种事有时候他们自己说了也不算,还得是各地的父母官说了才算。 而林家二老之所以反对这个事, 也是因为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之中, 商籍就是比农籍低贱的,为了追求一时的利益, 甘愿让自己的身份变得低贱这种事,在他们看来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先前他们愿意给罗大娘脸面, 愿意为她做出一些些的妥协退让,这全都是建立在她这个儿媳妇愿意跟着他们家五郎好好过日子的前提之下,她若是实在不想好好过了,那他们便给五郎换过一个妻子也是无妨的。 林家老两口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林五郎与罗大娘去长安城的事情休想,若是坚持要去,那么无论是儿子还是儿媳,他们将来便都不认了。 面对这种情况,别说是罗用了,就是罗用他祖师爷过来,同样也是无可奈何。 这一天晚上,罗大娘林五郎两口子来找罗用,与他商量这件事,罗用却也给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就跟他们说,凡事跟随自己的心意便好。 并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是可以通过策略来解决的,当解决不了的时候,往往也就到了该要选择和承受的时候了。 罗大娘与林五郎两口子回家想了一夜,最终他俩商量出来一个折中的办法,让罗大娘一个人去长安城,林五郎留在这边,罗大娘的户籍肯定是得跟着自己的夫君林五郎走的,只要他是农籍,那罗大娘自然也就是农籍,这么一来,便也不存在户籍变更的问题了。 这样的选择,应也是他二人跟随本心做出的决定,作为林父林母的儿子,林五郎心里肯定还是不愿与父母断绝关系的,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坚持伤了老两口的心。 而对于罗大娘来说,她是决意要去长安城的,作为入门没几年的儿媳妇,她对于林父林母的感情并没有那么深,而那长安城,则是她这些时日以来一直在心中期待向往的地方。 第二日,他们两口子把这个想法与林父林母说了,那老两口听闻了以后,却依旧是板着个脸一言不发。 “阿娘,我看这法子不错,只要五郎留在家中,这户籍的事情便也不用愁了。”林大嫂左看看右看看,最终还是站出来说了一句。 在她看来,罗大娘这一回分明是铁了心要去长安城,现如今他们两口子既然已经退了一步,老两口这边也退一步,这不就皆大欢喜了,如若不然,这件事闹到最后怕是不好收场,不是五郎两口子从这个家里分出去,就是罗大娘一个人出去,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阿娘,听闻那长安城可热闹了,待五嫂在那边站稳了脚跟,我们便也过去玩几日吧,等再过些时候,圣人也该把水泥路修到我们这里了。”林春秋这时候也在一旁劝道。 虽然他媳妇与五嫂闹得有些不愉快,但他到底还是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家与罗家那边脱了关系,别个不说,他就是偶尔嘴馋了想去许家客舍吃一回饺子,因他五兄五嫂的关系,都能比别人多得几个不是。 “你就知道玩。”被自己最心爱的儿子一句话搔到了心里痒处,林母面上总算是缓和了几分。 若说林父林母对那长安城一点向往都没有,那肯定是骗人的。按他们小两口说的法子,叫五郎留在这边,只罗大娘一人去往长安城,户籍倒是不成问题了,只是他们两口子将来这事…… 唉,罢了罢了,横竖留不住,干脆便由他们去吧。 这回即便是把这罗大娘强留下来,怕她心中也是要对他们老两口生出怨怼来,将来闹来闹去,怕是连五郎都要被她搅得与他们家里人不亲近了。 林母转头看了她家老头子一眼,林父这时候便叹了一口气,摆摆手对家中这些小辈说道:“都忙去吧,都别在这里坐着了。” 家里这些小辈一看,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老两口这就是妥协了呗。 于是罗大娘与林五郎便高高兴兴上工去了,路上遇着罗用,便把这个事情与他说了。 罗用一听,好嘛,结果就是罗大娘一个人去长安城,这其实也是可以预料到的结果,罗大娘本就想去长安城,心愿达成,她这时候高兴也是可以理解的,林五郎这家伙到底是在高兴什么呢? 这两口子却没有想那么多,看看时间也不早了,与罗用说过几句,急急忙忙便往许家客舍去了,两个人肩并肩走在一起,不时还传出说笑的声音。 村人们在得知这件事的发展以后,再看看林五郎整日乐呵呵那傻样,有些人就实在很想问问他,你个呆子这是在乐呵个甚?就不怕你媳妇跑了啊? 不过想想这个话还是不能说,若说林五郎的媳妇会跑,不就是质疑罗三郎阿姊的人品?算了,还是不说了,让那呆子接着乐呵吧。 说到林五郎的心思,那着实也是很简单,他就是为罗大娘感到高兴。 从前罗大娘就与他说过好几回长安城那个食铺的事情,他知晓罗大娘心里是很想去长安城的,这回罗大娘的愿望达成,他便替她感到高兴,至于担心,有马氏商行的人在,罗大娘应是不会被人欺负的,那他还有甚可担心的? 罗大娘去长安城的事情既然定下来了,罗用自然要给她张罗人手,先前二娘去凉州城的时候,带去的彭二与田崇虎,都是得力的人手。 这回大娘要去长安城,罗用想来想去,除了那个近日在许家客舍那边帮忙,表现得颇为不错的郑氏长女,便只有那许大郎的长子了,因为罗用经常出入许家客舍,许家那几个孩子,他也都是看在眼里的,许大郎那长子今年过年也有十六了,人挺勤快,心里头也有谱,是个很稳妥的人选。 不过先前,罗用好像听那许家人说过,言是打算给他寻一门亲事,看好的是孟门关那边一个养蚕户的闺女,也不知如今进行得怎么样了。 罗用找许大郎问了这个事,许大郎言是这亲事已经定下来了,明年开春便去迎亲。 “师父可是想让他去往长安城?”一旁的许二郎听到了他二人的对话,便猜到了罗用的用意。 “不知道你们家这边是个什么意思?”要想把别人家里的小孩拐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自然也应该问一问家长的意愿。先前田崇虎兄妹俩那个不算,他们爹妈差不多都放弃作为家长的义务不再履行了,那么相应的,他们自然也就放弃了作为家长的权利。 “若是先去长安城,这婚期怕就要耽搁了,不若先办婚了事再去长安城?”许二郎提议道。 “这……”许大郎犹豫,这么安排对他们许家来说自然最好,只是罗大娘她们去长安的日子恐怕就要被耽搁了。 “你们若能在七日之内完婚,便叫他们与我阿姊一同过去,如若不能,便叫我阿姊先去,他二人过些时日再去。”罗用说道。 长安城那边,按那马四郎给他寄来的书信,他们马氏客舍会在年关之前开张,所以罗大娘她们近日就该出发了,不好拖延太久,马家人已经拿出了相当的诚意,他们这边也不好掉链子,总不能到时候他们客舍开张了,阿姊食铺却没能跟着一起开张。 “这事我们还需与女方商量一二。”许二郎言道。 “也不需太过着急,马氏商行时常有商队来往于长安城与我们离石县之间,他们这一回若是赶不上,下一回再过去便是。”最多刚开张那几日,便叫大娘她们辛苦一些,从长安城当地找些妇人打下手,应也是可以把一个食铺运作起来。 许二郎不再多言,当即便拉着他大哥,找白以茅他们几个借了两匹马,骑马便往孟门关去了。 他们许家从前还未没落之前,便是做的牲口买卖,他们兄弟几个都是会骑马的,而且技术都还很不错。 这兄弟二人顶风冒雪地跑到孟门关,与女方家里言明了前因后果。 那边女方父母一听是要去长安城,而且是与那罗三郎的阿姊同去,在那马氏商行的庇护之下经营食铺,当下便都觉自家闺女这是走了好运,至于婚事,便也不拘那些虚礼,让他们许家那边不日便来迎亲便是。 五六日以后,这一对新人的婚礼在羊舍那边,许大郎的宅院举行。 许大郎在羊圈那边种了一些田地,前些时候还跑外面去经营水泥作坊,可以说他的重心现在已经不怎么在许家客舍这边了,只他的妻子在农闲时节一般都还在许家客舍这边帮忙。 许二郎时常也要帮罗用处理各种各样的杂物,他的重心也不在许家客舍,但他妻子主要就是在许家客舍,还有许三郎两口子主要就是在许家客舍。 所以目前许家客舍那边,主要就是靠许翁与他那几个儿媳还有孙儿们在经营,另外还要加上一个主力许三郎。 现如今这家里头的长孙也要去长安城了,在他成亲这一日,许翁心中又是高兴又是不舍,高兴家里这些小孩儿一个个都长大了,眼瞅着也要出息了,从前穷到差点卖孩子的日子他可还没有忘记呢,现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 十几岁的孙儿就要去长安城恁远的地方,许翁心中自然也是不舍的,不过年轻人嘛,总是要让他们自己出去闯荡闯荡。 想当年,他的父亲和祖父也是白手起家,那时候许翁也还小呢,看着他们一点一点积攒家业,一日一日把家中这些小孩子们喂养长大,转眼,从前的稚儿便已垂垂老矣,他的孙儿也要外出闯荡了…… “礼成!”司仪的声音高亢又喜庆。 这个婚礼办得虽然仓促,但还是十分热闹的,过来参加婚礼的人也很多,大伙儿一个个乐乐呵呵的,都给新郎道喜呢。 那新娘子的亲戚并不多,原本听闻自家亲戚这个小娘子要嫁给离石县那边那个许家客舍家中的小郎君,又见这一次的婚礼办得这般仓促,原本还有些担心这许家人是不是轻视他们女方这边,这回过来参加婚礼会不会受到怠慢。 结果等真正到了参加婚礼的时候,他们便都相信了新娘父母所说的话,人家这是真的赶着要去长安城才提前办的婚礼,非是因为其他原因。 罗家这时候早已经出了孝期,这一回这个婚礼,罗用自然也是要参加的,他甚至还受了新郎新娘的一个长辈礼,这体验着实有几分新鲜。 那新娘子罗用看着也很不错,这年头不兴盖头,就用一把团扇稍稍遮了脸,罗用瞅着这小姑娘也是个踏实的。 听闻许大郎他们说,当初这门亲事便是那王当帮忙给介绍的,他们自己也悄悄打听过了,知晓这个小娘子是个勤快孝顺的,中意她的人品,这才决定要定下这一门亲事。 说起来,王当这个媒公这回倒是没能来参加这个婚礼,这天寒地冻的,也不知道他们人在哪里。 新人行礼过后,便是开宴的时间了,许家人本来就是开客舍的,这婚礼上的宴席自是不必说。 新娘子那边的一些个亲戚,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开始的时候也不这样,只是这许家人着实热情,菜品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一直招呼他们多吃些多吃些,那菜好似多得吃不完一般。 其实许家人也是考虑到这一场婚事着实办得仓促,怕女方家里被人说闲话,于是便有心想要给他们做个脸,叫这些亲戚个个都吃得心满意足的,回去以后多说几句好话。 许家的婚礼是在十二月初六这一日举行,初八这一日,大娘他们这一行便出发了。 马家人帮忙安排了两辆马车,罗大娘与郑氏长女坐一辆,许家那小两口子坐一辆,另外还带了一些厨具调味料之类的,生活用品倒是拿得少,长安城那边什么都买得着,罗用在乔俊林他们那个院子里还囤了好些绢布呢,大娘她们若是没钱了,大可以去那里扛了绢布出去花用。 从他们这里坐马车到长安城,快马加鞭的话,十多日应也能到了,到了那边再准备准备,应该还是可以赶得上马氏客舍开张那一日。 送别的过程总是有些伤感,罗用还好,就是郑氏还有许家那些女眷,都哭了。 还有林五郎那呆子,这会儿倒是知道难过了,罗用瞅他眼眶都红了,也是有几分不落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权当是安慰。 不管怎么说,大娘这一次的行程,总比二娘她们先前去往凉州城那一路走得轻松多了。 也不知道二娘她们现在如何了…… 第189章 开张 罗大娘走了以后, 许家客舍这边就剩下林五郎自己一个人主事了, 罗用怕他忙不开, 这几日便常常都要过去帮忙。 林五郎这个人看起来闷不吭声的,干活还挺爽利,有条有理不慌不忙的,就算罗大娘不再,他自己一个人撑起一个摊子看起来也是没有问题的。 不过大娘这一走, 把那郑氏长女也给带走了, 许家客舍这边便只剩下林五郎与林二嫂以及另两个帮工的妇人,人手方面确实也出现了缺口。 罗用既然打算要搞连锁经营, 他想开的铺子自然也不可能只有一家两家,总不能每一家店都安排自己的家里人过去经营,该招人的时候总得招人。 这一次的事情也提醒了罗用,当事人有没有远行的意愿,当事人的家人能不能支持, 这实在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这个年代的人说实话还是不太喜欢出远门, 或者说他们大多害怕出远门,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忧虑。 比如说在许家客舍帮忙的林二嫂, 这一回去长安的事情,她就没吱声, 也没有任何这方面的意愿,她就觉得自己也不是很年轻了,与林二郎又只生了一个女儿,自己若是去了长安城, 林二郎在这边又找了一个能给他生儿子的女人怎么办? 而那郑氏长女,因为她母亲的支持,她自己也想离开离石当地,听说要去长安城的时候,首先郑氏就很高兴,去长安城那样的富庶繁华之地,自然是要比去凉州城强得多啊,那闺女自己也想去,于是收拾收拾,爽爽快快就跟着去了。 说到开连锁店,帮工还是好请的,就是主事的人不好弄。 又要有经营管理的能力,又要抵抗得了巨额的金钱诱惑,另外还要走得开,家里人能支持他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工作,要满足这三个条件就很不容易了。 罗用想了想,便去找了黑人阿普。 阿普这个人,目前已经是罗用身边能够为他所用的人手里边,除了那许二郎以外,最有能力心性也最为坚定的一个了。 让他去经营一家食铺或许是有几分大材小用,不过罗用觉得将来什么时候自己若有机会开第三家店,就先让他出去见见世面,顺便也试一试这个人的人品,是比较不错的选择。 罗用与阿普聊了聊,主要就是问他将来的打算,是想要回非洲老家呢,还是留在大唐发展呢。 要知道大唐现在也有很多昆仑奴,那些人都可以算是阿普的同胞了,就算不是来自同一个部落,他们至少有着相同的肤色。 “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我认为你至少应该到外面去看看。”罗三郎拍着这位黑人老兄的肩膀说道。 “好。”阿普的眼神中像是有什么罗用看不懂的思绪。 “兄弟,你应该不会是打算要带领所有昆仑奴造/反吧?”罗用做了一个最坏的猜测:“你要是造/反了,我可是要跟着倒霉的。” “哈哈哈,三郎放心,我们并不是那么好斗的种族。”阿普哈哈大笑道。 虽然他们是被人掳掠才会来到这里,路上更是死了许多同胞,到了这个国家以后,他的许多同胞都沦为了奴隶,但是不得不说,这个国家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从前在部落里生活的时候,他们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外面的世界原来竟是这个样子的,在遥远的东方,还存在着一个如此和平而又富庶的国度。 跟阿普一起留在西坡村的那两个黑人,他们现在已经完全爱上这个地方了,尤其喜欢水泥作坊这边的工饭,在那两人看来,罗三郎就是他们最大的庇护。 他们不想离开这个村子,到别的地方去被人当做奴隶对待,也不是很想回去故乡,因为故乡实在太远了,这一路山高水远艰难险阻,当初他们过来的时候,就有很多人死在了路上,他们不确定自己如果选择回去的话,是否真的能够活着回到自己的部落,见到自己的亲人。 当然,如果这里的皇帝有一天能把水泥路一直修到他们部落的话,这些黑人还是很想要回去看看,然后再把自己的亲人好友带到这里来生活。 他们可以一起给罗三郎做工,然后每天都一起吃饭,好吃的饭菜,每顿都吃得饱饱的。 与他二人不同,阿普还是想到外面去看看的,看看这个国家,也看看他们的那些同胞。 这需要很大的勇气,因为在这个国度,黑人一直都是被人当做昆仑奴看待,听闻有些人甚至不把他们看做人类,而是奇珍异兽,也就是牲畜。 “既如此,等一下我们先签一个长期合同,然后你明日便到许家客舍去帮忙吧。” 想到这些黑人的处境,罗用的心情也是有些复杂,伸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跟阿普他们几个比起来,罗用觉得自己能够作为一个汉人生活在西坡村这个小村子里,实在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于是就这样,罗用与阿普签订了一份时限为十年的用工合同,然后黑人阿普就到许家客舍干活去了。 罗用也与林五郎说了,让他可以开始慢慢教阿普一些做饺子和做枣豆糕的技术。 这么做当然也是有几分冒险,万一这些技术被泄露出去,损伤的就不是一家店两家店,而是所有阿姊食铺连锁店,不过在商业发展的过程中,冒险也是在所难免的,罗用认为阿普是一个心性坚定有原则的人,不会做出背叛雇主的事,他也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 除了这个阿普,许三郎也是不错的选择,不过他现在已经结婚生小孩了,罗用不太想让自己的员工拖家带口过去经营食铺,再说他现在在许家客舍做,赚的钱都是自家的,若是去给罗用做,那他就只能拿个工资加提成而已了。 另外还有那个卖卤水的吴幼,他也是不错的人选,只是作为逃奴身份,暂时还是先不要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为好,再说他同样也是拖家带口的人了,家里头小娃娃老多。 其他罗用一时也没有想到什么合适的人选。 许二郎那个长子,罗用其实是有心想要拉拔一二的,只是那孩子现在才十岁出头,年纪太小了一点,性格也比较文静,不知道是否可以作为管理人员来培养,还是先观察两年再说。 有了阿普的帮忙,罗用自己便从许家客舍那边逐渐抽手出来,林五郎与阿普两个人都是话少干活也牢靠的,他俩配合起来倒也挺不错。 阿普一个黑人整日在这许家客舍进进出出的,刚开始的时候大伙儿也都觉得有几分新奇,待那股子新鲜劲儿过去了,便也就见怪不怪了。 再说长安城这一边。 待那罗大娘一行抵达长安城的时候,时间已经是腊月二十,马氏客舍预计要在廿二这一日开张,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也不多了,好在光德坊旁边就是西市,要置办一些什么东西倒也方便得很。 马家人留给他们的铺面,比大娘她们预料中的要宽敞不少,那么大的空间,五六个人待在里面应也不会显得拥挤,另外柜台货架这些,马家人也已经帮他们置备好了。 罗大娘等人基本上就只需准备少数几样厨具,然后再把食材准备好就可以了。 阿姊食铺长安店,罗大娘之前也与罗用讨论过菜单一事,认为这家店可以卖卤水,因为长安百姓消费能力比较强,他们这个谱子又靠近西市,卖卤水应该有市场,而且还可以在相当程度上增加食铺收入。 卤水这个东西卖起来简单,就是准备时间太长,大娘他们几个廿一这一日便从西市那边买了好些猪头猪蹄羊蹄猪下水这些东西,收拾好了当天下午便开始卤上,那卤汁里面有一部分是他们从西坡村带过来的老卤,这个一煮起来,香味就很浓了。 周边一些街坊四邻闻着味儿便过来看究竟了。因为这一日还未开张,他们这个谱子这时候也没有把柜台打开,窗口上都上着木板呢,就卸了几块下来,留出缝隙用于通风透光。 “哎,你们这个煮的什么啊,这么香?”有个街坊扬声冲着铺子里边问道。 “做的卤水,今日还未开张呢,明日再来吧。”大娘他们这时候正做豆腐呢,打算做些豆干放进去一起卤,明日便有卤豆干卖。 “我看你们卤了也有好一会儿了,应也差不多了,来来,先叫我们尝尝滋味如何?”这一条街道上的街坊看来都是自来熟。 “那便叫你们先尝尝看。”人家都那么说了,大娘也不好拒绝,起身从最早放下去卤的那一锅羊蹄那里,从下面拣了一根煮得比较软的,拿刀切下上面几块皮肉,然后连肉带骨头端到窗口那边,递给外边那几个人。 于是那些街坊便笑嘻嘻站在铺子外边,你一块我一块吃了起来。 “我竟不知卤水还能做出这个滋味来。” “这羊蹄卤得好!” “听闻罗三郎有一个弟子,不就是在汾阳以北卖卤水。” “先前听那些人夸得天花乱坠的,我也是有些不信,今日吃过方知不同。” “听闻这家食铺乃是那离石罗三郎的家人前来经营,你便是那罗三郎的阿姊吧?”有人又冲着店里面问了一句。 “正是。”罗大娘笑应了一声,她这会儿着实是很忙。 “那你们这铺子里,除了卤水还卖些甚?可卖枣豆糕?”那枣豆糕的名头,在长安城这边也是有点响亮的。 “自然要卖。”罗大娘回到。 “可是一文钱一块?”那人笑问。 “一文钱却是卖不了。”罗大娘停下手里头的活计,往他们这边看了看,笑着说道:“长安城这边的米面鸡蛋,哪一样不比我们那边贵,这枣豆糕我们预备要卖五文钱三个,若是只买一个,那便是两文钱。” “哎呦,太贵太贵太贵!吃不起吃不起!”那些人口里只喊贵。 喊完了却又问罗大娘:“你这卤水今日便卖些与我吧,我拿回去给家里那几个下饭吃。” “我这卤水也贵。”罗大娘玩笑道。 那些街坊一听就乐了,心道这小娘子可以啊,挺会开玩笑。 “明日咱这食铺开张,但凡是买够十文钱以上的,都送一块枣豆糕,二十文送两块,三十文送三块。”罗大娘这时候又说了。 大伙儿一听,原来明天要搞活动啊,那他们还是留着明天买吧。不过也有一些个实在嘴馋的,死活今日就要买了这卤水回去吃,罗大娘无奈,只好又取了一些卤菜出来给他们分了吃,这才把人给打发了。 第二日天未亮,便有木匠送了菜牌子过来,这是罗大娘前两日与他定的,言是开张之前必定与她们送来,这时候果然就送过来了。 二娘几个合力将这些菜牌子挂在了柜台上方的横木上,只见那上面写的有:卤羊蹄,卤猪脚,卤猪耳朵,卤猪肚……卤菜后面是坛子菜,那上面写的有:红焖羊肉、东坡肉、东坡肘子、陶罐鸡…… 另外又有各式凉拌小菜,面点便只有两样,饺子与枣豆糕,不过那饺子里面又有各种馅料,做成菜牌子也是长长的一小溜。 待那吉时到了,马氏客舍便开张了,今日头一天开张,平日里与马家关系好的,都来捧场了,虽然没有爆竹和花篮,整个场面却也是热热闹闹的。 昨日在大娘她们这里吃过卤味的,今日一早便都来买,十文二十文的,花起钱来半点都不带手软的,罗大娘一边卖着,一边也觉出这长安城与西坡村的许多不同来。 待卖过了街坊四邻这一波,生意就有几分冷清下来,大娘探头往外边看了看,外头正下着大雪呢,坊间街道上也见不着许多人影。 “大娘可是心急了?”一个街坊与她开玩笑道:“莫急莫急,这时候西市那边还未开市呢,待过了午时,西市那边开市以后,我们这边才会跟着热闹。” “待到了晚上,咱这个坊里头那些大郎君小郎君们就都出来喝酒了,那时候街道上人也多些。”一旁又有人拍了一文钱在柜台上:“再给我拿一个卤串。” 一文钱一块的枣豆糕他们是吃不着了,一文钱一个的卤串却是不限量供应。 这阿姊食铺的卤串,看那竹签子约莫快有一尺长,签子上还满满当当地串着各种下水豆腐干还有菜蔬,一大串才卖一文钱,寻常小娘子只要食量不太大的,吃个两三串便也饱了。这大冷的天,来这里买两三个卤串回去下酒,也是再好不过。 大娘她们这边的买卖做得顺当,在马家客舍里边,这时候同样也是其乐融融。 这马氏客舍的一楼与寻常客舍并无什么不同,都是在厅堂四周砌一圈火炕,炕面上摆了炕桌与坐垫,就是他家这厅堂看起来显得格外宽敞透亮一些。 这一楼的厅堂是什么人都能进,什么人都能坐的,二楼就不一样了。那二楼的整体装修风格与罗用先前向马氏兄弟展示的那一间屋子十分类似,水泥屋子搭配原木色调的家具,还有大批量的鹅绒制品,只不过他家这些鹅绒制品都不是用的白色绢布,而是染了烟灰色。 这时候只见这二楼厅堂之中茶烟袅袅,琴声悠扬,前来给马家人捧场的那些人,一个个都裹着一身烟灰色的鹅绒寝衣,歪坐在那软绵绵的鹅绒软榻之上,说话饮茶,好不惬意。 今日天气这般冷,这些人还非要开了窗户赏雪,他们身上裹着那柔软厚实的寝衣,自然半点都不觉冷,可苦了那些跑堂的,还好今日人多生意好,来来去去跑上几趟,身上便也有了热意。 “这寝衣穿着着实是舒服啊,你说这里头装着什么来的?鹅绒?待我回去了,也叫他们给我做一个这样的。”有人觉得这鹅绒寝衣着实很好,就打算自己回去以后照着做一件。 “这方圆百里的鹅绒都被我家收得差不多了,我看你应是做不成这寝衣,想穿了还是来我这里吧。”马老爹笑眯眯说道。 “你这里太贵,一个茶座费都要收去多少钱,再说你这寝衣穿来穿去的,到最后不都成了别人穿过的了嘛?”对方却道。 “你看到袖口那几个小扣子没有?”马老爹说道:“那便是换洗用的,我们这里的寝衣,绢布外套都是一客一洗,里面的鹅绒则是一月一洗,绢布与鹅绒若是旧了,便会及时替换,你下回无论什么时候再来,这些寝衣肯定还是跟新的一般。” 那人听闻,叹了一口气,在心里暗暗道一声好是挺好,就是太贵,然后又问:“你怎就能想出这般物什?” “如何是我想出来的。”马老爹笑道:“此乃离石罗三郎妙思。” 对方一听,也是奇了:“那罗三郎因何会想到用这鹅绒来做寝衣?” · 离石县,西坡村。 罗三郎这时候正向白以茅那几个推销自家的鹅绒寝衣:“……我跟你们说,这东西现在在长安城肯定已经火了,你们现在买了寄回家去,家里人肯定高兴,别心疼钱,只要耶娘翁婆都高兴了,零花钱又何愁没有呢……”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这情人节怎么过完一个又有一个呢~ 第190章 寝衣赏雪 事实上罗用说得也没有错, 就在马氏客舍开张以后没多久, 长安城中便掀起了一股鹅绒寝衣鹅绒枕头的热潮。 一时间长安城中鹅绒价格飙涨, 马家人先前囤积了不少鹅绒,这时候略略出手一部分,便也挣回来不少钱财,先前因为盘下这一间客舍而显得有些紧张的经济情况也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缓解。 即便如此,很多人依旧买不到自己所需数量的鹅绒,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白家那边竟然收到了一批从离石县送来的鹅绒寝衣,乃是白以茅派遣他们家中的仆从骑着马一路送过来的。 刚得知这件事的时候, 白家阿翁还挺不高兴,认为白以茅那小子定是还没有学乖,看来他二叔还是太娇惯他了,这大冷的天,竟然让仆从跑一千多里地就为了送这么一点东西, 那马氏客舍的事情他们也听说了, 不就是一些用鹅绒填充的枕头寝衣之类的物什吗,又能稀罕到哪里去。 “孙儿也是有心, 你也莫要处处寻他不是。”家里头的这些个女眷,都还是很疼爱白以茅那小子的, 尤其是他奶奶。 “便是叫你们给惯的。”老头子也是有几分气不顺,整日在朝中被人呛声也就算了,怎的回到家中还要受家里这口子的埋怨,他不过是想管教管教自家孙儿, 这还不行了? “便是这些物什了吧,拿来拿来,与我看看。”老太太还懒得搭理他,见奴仆们抱着几样物什进来,连忙就说了。 那几个奴仆连忙把东西捧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伸手拿了一个过来看,这就是一个小布包,颜色是粉嫩嫩的红,拆了布包再一看,就是一个被彩色细麻绳捆得整整齐齐的小方块,也是粉红色的。 “你们帮我把这绳子解了。”老太太年岁有点大了,眼神不太好,这细细的一道一道的绳子,她瞅着都有点眼花。 “喏。”旁边一个婢女走上前来,伸手将那小方块上边的彩色麻绳一道道解了,只见那原本被捆得只有方方正正约莫两三个巴掌那么大的一小块物什,竟然一点一点变得鼓胀起来,待那些绳子都解完了,那物什登时就变成好大一堆。 “哎呦……这便是鹅绒了吧,着实又蓬又软。”老太太爱不释手地牵起那件鹅绒寝衣的一条衣袖看了又看,光看着还不过瘾,她还想穿上,偏这衣服太大,她翻了几下都没翻到衣领在哪儿。 “夫人可是要穿上?”一旁的婢女温言询问道。 “穿上,来来,帮我穿上。”老太太说道。 “你……”老头子都要没眼看了,这么嫩这么粉的颜色,她也敢往身上穿。 “我怎的?”老太太瞥他一眼。 “没怎。”算了还是不说了,说多又要挨怼。 “哎呦,这寝衣可真软和你说,怪不得个个都说好呢,你这老汉,我都不稀说你,别个都说好的物什,偏你就要说不好。” 老太太那一身寝衣穿到身上,拢一拢衣襟,斜斜往旁边扶手上一靠,那舒服劲儿:“哎不行,我这里边的衣服还得脱了。” “这便帮老夫人脱了?”旁边的婢女笑嘻嘻凑上来问她。 “这便给我脱了吧,去,帮我把门关一关,免得一会儿有小辈进来。”老太太乐呵呵地。 “你怎的不去里屋换?”老头子又寻她不自在。 “哎呦,这走来走去的。”老太太心情好,不跟他计较,不过这衣服该怎么换还得怎么换,反正把门都关上了,她就在这里换一下又怎么了,都这把岁数了,还怕被谁看了不成。 老太太只管换她的衣服,老头子没啥事,便径自去拆剩下那几个小布包,无一例外的,这回白以茅给他们送过来的,全部都是寝衣。 这里边有比较端庄一点的青色玄色,也有比较飘渺一点的烟灰色浅青色,还有粉红色粉绿色这些个女眷们喜欢的颜色,数一数,总共十二件,那小子身边挺多钱啊,老头在心里这么想道。 “哎,你穿这个吧,这个合适。”老头拣了一件赭色的,往他家老太太跟前递了递。 “我不要那个,那个老气。”老太太自说自话。 “耶娘可在里头。”这时候,屋子外头传来一个男子说话的声音。 “在呢,郎君请稍候。”门口那边的一个婢女言道。 “哎哎,赶紧给我换一件。” “夫人要穿哪一件?” “就那个赭的,赭色那件给我换上。” “喏。” “哎呦你快些。” “夫人莫急。” “快些快些……” 待他们儿子进屋的时候,老太太身上已经换上一件赭色寝衣,正笼着袖子笑盈盈坐在火炕上,冲他招手道:“我儿快来,孙儿从离石那边送了好些鹅绒寝衣过来,你与媳妇也一人挑一件去穿吧。” 白老头:啥也不说了,权当自己没看到。 · 自从白家这边收到一批从西坡村那边送过来的寝衣以后,在长安城中又再次流传起了离石罗三郎囤积了许多鹅绒的说法。 其实早前马家人就曾这么说过,但那离石县着实太远,大伙儿也不知晓那罗三郎手中究竟有多少鹅绒,万一比别人去晚了一步,岂不是就要白跑一趟,相较而言,还是从长安城周边地区寻找和购买鹅绒更稳妥一些。 只是长安城周边都已经被马氏兄弟搜刮过一遍了,这时候再要找,哪里又有那么容易。 然后就在这节骨眼上,白家人就收到一批从离石那边送过来的寝衣,言是那罗三郎果真囤积了许多鹅绒,有些人心里的天平就开始往离石那边倾斜了。 “乔大郎,听闻你与那离石罗三郎相熟,你可知他家中是否确实囤有许多鹅绒?”这一日,太学这边有一个同窗找乔俊林打听这个事。 “嗯。”乔俊林应了一声,然后又补充道:“听闻他囤了好几个仓库的鹅绒。” 事实上乔俊林哪里知道罗用囤了多少鹅绒,除了他们罗家人,应该也没人知道这个。 不过按眼下这形势来看,罗用显然是想卖鹅绒挣钱了,他既然想做这个买卖,那乔俊林就帮他把这些人引过去便是。 说起来,小乔现在也是有点学坏了,这个同窗若是果真派人去往离石县,结果却白跑一趟没有买到鹅绒的话,到时候还不知道要怎么记恨他。 不过在乔俊林看来嘛……即便他们之间目前并没有什么矛盾瓜葛,这个同窗也没有多喜欢自己嘛。 罗用若是知道小乔如此立场鲜明地站在自己这一边,肯定也是很高兴的。 事实上他也没有让乔俊林给他做百工,数日之后,便有一个马家人的商队从离石县来到长安城,罗用托这个商队帮他捎了一袋东西给乔俊林。 那么一个不大不小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麻布口袋,打开来一看,里面竟是三件寝衣并三双鹅绒室内靴。 这三套寝衣并靴子,分别为玄色、烟灰色和浅卡其色。那靴子因为只在室内穿着,鞋底就只贴了一层薄薄的杜仲胶作为隔潮之用,整个靴子基本上都是由鹅绒与绢布制成,质地十分地柔软,保暖性也特别好。 这三套鹅绒寝衣并靴子,乃是罗用为杜惜、侯蔺、乔俊林三人准备的,乔俊林让他舅父侯蔺先挑,侯蔺就选了相对低调的烟灰色,因那马氏客舍便是用的此色,长安城中亦有人效仿,所以这烟灰色的寝衣现在相对也算是比较常见了。 次日,乔俊林带着剩下那两套去往杜府,让杜惜选色,毫无意外的,他就选了玄色,玄色这一套气场比较强,乔俊林现在还稍嫌稚嫩,侯蔺那种混职场的又比较追求低调,想来这个颜色原本便是为杜惜准备的,像他这样的人物,最是不喜处处与人相同,亦是不喜低调,更加没有装嫩的兴趣。 “这寝衣也有了,不过你说我们该怎么穿呢?”总不能就这么老老实实低低调调当做家居服来穿把,眼下可是这个鹅绒寝衣正当流行的时候呢,不骚包一把都对不起罗用千里迢迢给他们送东西过来。 “……”乔俊林这时候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想要出头,太低调肯定是不行的。 “你说我称病如何?”杜惜问道。到时候若是有人前来探望,他就穿着这身寝衣待客,反正他是病号嘛,也不存在什么礼数问题。 “没劲得很。”乔俊林直言道。 “你才没劲。”杜惜不爽:“那你说,要怎么办?” “半遮半掩坐在家中等人来看,倒还不如大大方方穿到外面去。”乔俊林说道。 “你好意思穿出去?”杜惜诧异,这小子的脸皮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般厚了。 “不过是穿着寝衣出去赏个雪,有何不可?”听闻在魏晋那时候,那些才子们又是喝酒又是嗑五石散的,嗨起来袒胸露乳在大街上跑都是有的,跟那些前辈们比起来,穿睡衣到外面遛弯又算得了什么。 杜惜一想,确实也是哈,没想到他这么骚包一个风流人物,关键时候竟然还不如这乡下来的小毛孩放得开,着实太不应该。 当天,杜惜便送了帖子到他那些狐朋狗友家中,邀他们明日与自己一同出去赏雪,寝衣自备,牛车他们杜家有,最大那一辆,这回倒是可以赶出去用一用。 别说杜惜这个人的号召力还真不错,这么大胆的主意,竟然也有人响应,第二天这些人果然就坐在一辆头顶带棚子、四周有栏杆的大牛车上面,到长安城街道上遛弯赏雪去了。 这些年轻郎君们个个都在身上穿了一件寝衣,裹着一身柔软又保暖的鹅绒寝衣,在这风雪之中饮酒赏景,说起来着实也很是有那几分情调。 几头健牛在前面拉车,现如今这长安城中的道路这般平整,即便这牛车这般大,牛车上坐着的人也这般多,它们拉起来却也并不费劲。 炭炉上温着酒,年轻郎君们坐在车上开怀畅饮,不时又有人朗声大笑,引酒高歌,引得路上的行人直往他们这边看,也有附近坊间的居民,听闻了这件奇事,特意跑到外面大街上来瞧新鲜的。 乔俊林穿着罗用送给他的那一套浅卡其色鹅绒寝衣,并一双鹅绒靴子,笑盈盈地倚在栏杆上,兜帽扣在额前,前襟微敞,任由风雪吹打在他的面颊脖颈,眸光所过之处,尽是一片旖旎风情。 第191章 萌芽 对于他们这一次的寝衣赏雪活动, 很多士族郎君们都表示这个太蠢了, 太厚脸皮了, 现在的年轻人为了扬名简直无所不用其极了。 然而评价再低,却也依旧挡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场又一场的睡衣趴在长安城中遍地开花。曾经对其言语抨击过的郎君们,也有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人给拉上了牛车的,这事说起来吧, 着实也是有几分无奈。 潮流再蠢, 该跟还得跟不是。 不过依城中百姓所言,后边这些睡衣趴, 要么就是参与者年岁太大没看头,要么就是出身平平不够上档次,要么就是颜值太低东施效颦。 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还得是当初杜十五郎组织的那一场寝衣赏雪。杜惜什么样的人物,他在组织这样一场活动的时候, 又怎么会邀请那些不够风流的人物呢。 他们那些人里边, 出身最低也是年纪最轻的就是乔俊林了,恰好这一次活动的建议最初也是由他向杜惜提出的。 经过这件事以后, 杜惜对乔俊林就比较看好了,这小子可以, 脑子挺活络,长得也好看,现在他又是太学的学子了,还整出来一个舞剑的特长, 跟他一起玩不掉价,关键罗棺材板儿那边时不时还能给他们整点好东西。 要说这个睡衣趴热潮的最大受益者嘛……大约还得是罗用? 长安城那边热闹起来以后,一时间便有好多人涌到西坡村来买鹅绒寝衣,罗用让人做出来的寝衣都不够卖的,最后没有办法了,直接卖鹅绒,那鹅绒的价钱也不便宜,做一件寝衣需要用到的那么多鹅绒,他得卖人一贯钱,偏那些人还跟不要钱似的一袋子一袋子往自家车上扛。 说那棺材板儿收钱收到手发软,那绝对没有半点夸张成分,那真的是胳膊酸软啊,一贯钱可有六七斤那么重呢,他这一天到晚的,都不知道要收多少贯。 四娘五郎那两个,眼睁睁看着自家阿兄挣钱挣得这般豪迈,心里就可羡慕了,他们辛辛苦苦刻了那么多雕版,也才挣了那些,最后还因为对市场行情判断失误,印了太多册子,把本钱都给压住了。 这时候再看看他们阿兄!唔…… 这两个人羡慕崇拜的表情太过明显,罗用想看不到都难,他也是觉得有几分好笑。 他们那个书铺若想改变现状,罗用倒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就是觉得这两个小孩年岁还太小了,还可以再轻松几年,没必要整日都把自己弄得那般辛苦。 罗用这回挣回来的这些钱,除了其中一小部分可以用来还债,剩下的大多都还得砸在打谷机上边。 冬日里,打谷机作坊那边也没有停工,工匠们每日叮叮当当地干着活,造出来一台又一台的打谷机,这时候到处都下雪了,也不好送出去,待到明年开春,应该就能把剩下的打谷机全部送出去了,自此,河东道当地的村子就都被他们送过一遍。 届时,罗用就打算把修路的事情提上日程了,眼下他们手头上的事情太多了,实在分不出那么多人手去做这个事。 年后,王当他们那行人总算也回来了,跟他们一起过来的,还有赵家那些过来运罐头的人。 赵琛这段时间因为不放心自家那些梨子罐头,整日在离石县城中,他们租用的那个仓库里待着,熬了这么些时日,总算等来了自家前来运罐头的队伍。 赵琛一行离开那一日,罗用还到县城去送了送,也送了一些鹅绒制品给他们带回去,另外又请他们帮忙给二娘她们捎了几个罐头几条鹅绒大被子过去。 至于寝衣,罗用就没给她们准备,二娘她们在凉州城坐着买卖呢,每日恨不得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有那个工夫可以那么悠闲坐在炕头上享受生活,到了晚上还不是沾枕头就睡。 “怎的你们这回这么长时间才回来?”回到村中,正是黄昏时分,罗用见王当那些人正在许家客舍用饭,便也进去坐了坐。 “嗨,别提了,听人说入冬后草原上羊绒多,很多草原人不喜欢进城卖羊绒,很多小贩跑到草原上去收羊绒,价钱比城里低好些,我们也去了,结果走错了路,差点回不来。”王当说完这话,端起饭碗喝了一大口饺子汤,像是还有些心有余悸的模样。 “好好的怎就走迷路了?”许大郎媳妇这时候刚好端着一大盘红焖羊肉上来,闻言便也说了一句。 “你们是不知道,那大草原上,啧,那也不算草原,到处都是石头沙子,没几根草,你看前边后边都差不多,走着走着就转向了,根本不知道哪儿是哪儿。”王当的一个弟兄说道。 “人都没事吧?”许大郎媳妇问道。 “倒是没什么事,有两个哥儿们身体底子虚,有点扛不住,这不,这回就没有回来,留在凉州城修养了。”王当回答说。 “人没事就好啊。”在场好些人都这般说。 “没事,能有什么事。”王当说着又喊阿普:“阿普,再与我们上两盘饺子。” “哎。”黑人阿普应了一声,匆匆又往厨房去了。 “三郎啊,来来,你也别干坐着了,拿上筷子,跟咱一块儿吃吧。”王当招呼罗用一起吃。 “这回着实挣了不少?”罗用玩笑道。他也不客气,找许家一个小孩要了副碗筷,便也就在旁边坐着吃了,去了一趟离石县,他这会儿着实也是饿了。 “挣是挣了些,就是这回咱这些兄弟着实都给吓着了,下次万万不敢这般冒进……” “过去的就不说了,哎,吃菜吃菜。” “……” 他们这些人是昨天傍晚到的西坡村,当时好多人回到家里以后都是倒头就睡,一直睡到今天中午才起床收拾,这会儿大家再一起出来吃顿好的,热闹热闹。 罗用与他们一起吃饭,不时询问一两句二娘等人的近况,这些人都说二娘好得很,还得了个罗素心的名头,在凉州城可受待见了。 · 二娘她们这边确实也挺不错,前些时候赵家客舍开张了,她们的阿姊食铺便也跟着一起开张,食铺里的生意还不错,但与二娘原先设想的情况,却也有几分不同。 在凉州这边,除了少数当地的商贾富户,便是那些往来的商队消费能力最强,可以说大半个凉州城的经济都是靠过往的商队来带动。 不过在唐初,贞观十年十一年这时候,西边这边的商业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发达,这两年因为羊绒和肥皂这些产业的兴起,不少中原地区的商贾都来他们这边买货,情况相对还要好一点,搁在前两年,这凉州城可是比现在还要荒凉几分。 眼下这种程度的商业活跃,还不足以使当地百姓富庶,二娘她们开了食铺以后很明显就感觉到了,除了一些本地商贾富户与过往商队,城中大部分居民的消费能力都很有限。 二娘她们这一间食铺开起来,这条街道上不少小孩子都直往这边凑,但真正舍得掏钱买一点东西给自己的孩子吃的人家,那真是少之又少。 所以就算阿姊食铺生意不错,一个食铺再加一个豆腐铺,已经够罗二娘一天到晚忙得团团转,但她心里隐约总是透着几分失落。 记得从前在西坡村的时候,三郎便是先教会村子里的人做豆腐,等到家家户户都挣得了一些钱财以后,才又推出了枣豆糕这些东西。 那时候她记得村子里的村人们虽然还是心疼钱财,但多少也会舍得给家里的小孩买一些解馋了,也有买回去孝敬老人的。那时候她们家里还没有专门的打蛋器,还用筷子打呢,每回做枣豆糕都是辛苦得不行,不过再怎么辛苦,心里头总还是高兴的,不似现在这般。 但是罗二娘却不能像罗用那般,教人做豆腐,且不说这门手艺大规模流传出去以后会如何,单说这么大一个凉州城,家家户户做豆腐,做出来的豆腐又该往哪儿卖呢? 想来想去,二娘认为真正能让这个地方的人挣到钱财的东西,还得是羊绒,这里的羊绒买卖十分兴盛,但是很多羊绒都只经过简单加工甚至都没有经过任何加工就被贩卖到别处去了,除了一些贩卖羊绒的商贾,当地百姓并没有从羊绒买卖的过程中分享到多少利益。 那么,她是不是可以在这里办一个加工羊绒毛衣裤的作坊呢? · 吃过了晚饭,罗用告别王当等人回到家中,坐在油灯下,又将二娘这一次托人带过来的信件拿出来看了一遍。 二娘这个人,从前也没在认字这件事情上花过多少工夫,如今这封信写得倒是挺像样,不知道是让别人帮忙了还是怎样,总之字迹还是她的字迹。 二娘想在凉州城办毛衣作坊,写信过来问罗用的意思,罗用的回信这时候也已经在路上了,就放在那个装了羊绒被子的麻布口袋里面,因为担心货物在行路中遗失,另外又托赵琛帮他传一个口信。 “羊绒毛衣裤作坊很好,只管放开手脚去经营,若是遇着什么难题,再叫人传话回来,若是缺钱,只管去赵大郎那里拿。” 赵大郎:……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总是在评论区看到有筒子说自己明明一直订阅都没有跳章,为什么没有营养液,发生这种情况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你们的营养液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过期清零了。 听说昨天又有营养液发下来了,你们知道的,营养液这个东西只有花掉了才是自己的,请不要大意地浇灌我吧。 第192章 收羊绒 罗用这回与赵家人合作罐头生意, 赵家卖的那些梨子罐头里边, 有一半的收入都得归罗用。& {} 所以无论罗二娘她们在凉州城那边打算要铺多大的摊子, 本金方面都没什么可担心的,别看这些梨子罐头在离石县这边就是普普通通的梨子罐头,等到了凉州城,它们摇身一变可就成了神仙饮了。 其实罗二娘在托赵家人帮她带信的时候,就已经着手开始准备这一家作坊的事情了。 若是三郎认为这件事不可行, 不想让织毛衣的手艺流传到凉州城这边, 那她便只办一个羊绒线作坊便好,不织毛衣。 即便是只做羊绒线加工, 这前前后后的,也有拣羊绒、洗羊绒、纺羊绒线、染色等好几道工序。罗二娘这一次想要办的,至少是一个有能力从头到尾加工出优质羊绒线的作坊。 这样的一个构思,即使是对时下的男子而言,都算得上是一个比较大胆的设想了, 二娘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将它付诸行动。 或许是先前的豆腐作坊与阿姊食铺的顺利经营, 给了这个原本性格略显安静的年轻女子充分的自信心。或许是她骨子里原本就是一个敢想敢干的人。 亦或许是因为罗用无论是在精神上还是经济上,总能给与她充分的支持, 让她几乎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只要一心一意向着自己内心向往的方向去发展便好。 二娘把豆腐买卖交给田崇虎, 把食铺交给彭二,自己则一心筹备那一家羊绒加工作坊去了。 田崇虎这个人年岁虽小,着实也是很有担当了,又是个勤劳肯干的, 他们先前请来的那父子三人也很靠谱,他们几人一起做豆腐,应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彭二就更不用说了,罗二娘有时候觉得彭二比自己还要靠谱几分,只是因着婢女的身份,她行事也是比较低调,很少出头,所以真正注意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多。 过了年关以后,凉州城当地的羊绒市场便没有秋时以及冬初那般火热了,来他们这里购买羊绒的商贾也在逐渐减少。 这时候若是在凉州城购买羊绒,等他们运到长安城那边,时间都快开春了,若想卖到好价钱,又要再等上大半年。 二娘她们入秋的时候卖掉一批羊绒线以及羊绒毛衣裤,原本就已经赚了一笔,后来又做了那么长时间的豆腐买卖,还掉先前欠赵家人的那一笔钱之后,手头上还剩下一些,于是他便用这些钱着手开始收购羊绒。 事实上这时候的羊绒价钱虽然不是最高,却也是草原人大规模往他们这边卖羊绒的时候,很多游牧民族生活在草原深处,入冬以后慢慢往草原边缘的大城市靠近,很多草原人都要等到深冬时节才能把羊绒卖出去。 而偏偏这时候却并不是羊绒价钱最高的时候,资金力量薄弱的小商贾根本没多少囤货的能力,大商贾们在这个时节收购羊绒,大多都是要留到明年价钱最高的时候再出手的,低价买进高价卖出,这就是他们的利润来源。 罗二娘便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大力收购羊绒,前两日赵家的当家人赵畦,给她送了一批钱帛过来,言是罗用与他们同卖神仙饮所得,这对罗二娘来说简直就是如虎添翼。 她在靠近城门口的地方租下一个快有一亩地那么大的院子,这院子原本是一个贩卖牲口的商贩所建,后来那家人移居别处,便把这个院子卖与了凉州城中一个小富之家。 那个小富之家在城中另外还有几处宅院,专门就靠出租这些宅院挣些租金过日子。 前来凉州城这个地方贩卖货物的商贾,基本上也都需要有足够多的地方堆放货物停放车辆以及圈养牲口,像这样的大院子一向都是比较受欢迎的,尤其这个院子的位置还很好,就在离城门不远的地方。 那屋主从前也到素心池去打过浆水,也曾听闻过罗家人的一些事迹,这一回听闻是罗二娘要租他家这个院子,二话不说便答应了,租金要得也不高,交接之前,特地还喊了几个家里人过去打扫了一番。 罗二娘从赵家那边雇了两个人守门,然后便开始收购羊绒另雇佣一些帮忙拣羊绒的妇人。 之前他们做豆腐买卖还有开食铺的时候,常常也会有一些妇人上门来问她们这里还要不要帮工的,很多人瞅着也都干净利落,二娘她们雇佣了几个,却也要不了太多,这一次倒是敞开了雇人。 二娘这一次也没再请什么人帮忙介绍,直接让彭二以及田崇虎那两边放话出去,言是这边这个院子要招女工,让有意愿的人直接过来找罗二娘报名。 然后很快就有许多妇人涌到这边院子里来了,二娘依旧安排她们先从拣羊绒开始,又说若是做得好的,隔一段时间便要挑选几个人出来学习纺毛线,以后还会教授织毛衣的手艺也未可知。 至于小偷小摸这种事,情节轻的就开除,情节重的就送官,这回她是肯定不会再手软了,在这些人上岗的当日,便都与她们说清楚了。 这些妇人大多也都听闻过罗二娘的羊绒作坊先前发生过的那件事,有些人也许真的只是一时糊涂,才干了那样的事,但不管怎么说,现在城里头已经有好多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二娘都还没做什么,她们自己的名声就已经坏掉了,有了那样的前车之鉴,一般人肯定也是不敢再做这种事的。 这个作坊张罗起来以后,罗二娘便在这个院子里与这些女工一起吃饭一起干活,所有女工轮流,每日安排几个人负责做饭。 食材都是罗二娘从外面买来,她只要带着钱出去外面走一圈,把该付的菜钱付了,那些卖菜卖肉的人便会帮她把菜送到这边院子里。 另外她还要到外面去找一找有没有进城卖羊绒的小贩或者牧民。 虽然现在很多人都知道就在城门口边上,罗二娘她们那个小院每日都在收羊绒,但是依然会有一些人因为出门太久或者是初来乍到,没有及时得到消息的。 罗二娘她们这里收购羊绒的价钱不高不低,对于一些想要追求更高利润的商贩来说,只能算是备选,但是对于那些进城卖羊绒的牧民来说,罗二娘她们这里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了。 到她们这里卖羊绒,价钱公道,也不怕被坑,而且是长期收货,对方肯定也比较注重口碑,不像一些小商贩,今日在这里明日在那里的,大家谁也不认识谁,被坑了也是白坑,都不知道上哪儿说理去。 这一日罗二娘在院中待了大半日,中午的时候,又到外面去转了一圈,并没有什么收获,待回到院中,却见自家那两个看门的大汉正与一个前来卖羊绒的草原人掰扯。 那草原人听不懂汉话,叽里咕噜的说起话来又快又急,不过看看他手里头提着的那两个明显是装了羊绒的皮袋子,基本上也能猜得到他是来卖羊绒的。 “我们就跟他说你待会儿就回来了,叫他稍等一下,这家伙就急了。”一个看门的汉子对罗二娘说道。 “没事,我来。”这样的情况罗二娘先前也见过几次,都是沟通不畅造成的,刚刚见这两个汉子推拒他送来的羊绒,那草原人八成是以为他们不肯收。 “你这个羊绒给我看看。”罗二娘也不管对方听懂听不懂,说着就伸手去接对方的羊皮口袋。 “%¥@#¥%……”那汉子还是有点急,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之后,才重重地把手里那两袋子羊绒塞到二娘手里。 二娘解开那两个羊皮口袋上面系着的皮绳子,当着那个草原人的面,让人取了一个直径足有五六尺那么大的笸箩过来,将那些羊绒全部倒在笸箩中,仔细翻看起来。 这些羊绒品质挺好,干度也不错,并不像一些贩卖羊绒的小贩那般,为了增加分量,还故意往羊绒上面喷水。检查完了品质,再用她们自己这边的袋子装起来称一称重量,然后就可以报价钱了,不过眼前这个人也不会说汉话,跟他说了他也听不懂。 罗二娘直接进屋去裁了一大块麻布,然后又把对方的一只羊皮口袋翻过来,用没装过羊绒的那一面,给他装了大半口袋豆子,想了想,又到厨房里去拿了十来个杂面饼子,用一个草兜装了,提出去与豆子布料一起递给那个草原人。 凉州城这边铜钱流通还是比较少,尤其是在跟这些草原人做交易的时候,最常用的东西就是布料粮食还有食盐。 那个草原人在接过那一叠沉甸甸的布料的时候,面色就已经缓和了很多,然后他又检查了一下二娘给他们的豆子,面上又更添了几分满意,等他看到那一草兜杂面饼子的时候,那张黑漆漆的面庞上登时就乐开了花,这一次的交易价格显然让他很满意。 “%¥@#¥#%……”那汉子伸手拍了拍二娘的肩膀,一脸高兴地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然后提着东西就走了。 “他说的甚?”那两个看门的一头雾水。 “应是说要给我们介绍生意呢。”罗二娘笑道。 凉州城待了这么久,罗二娘原本挺白净一个人,现在也是黑了许多,凉州城的风太干了,吹得人面上起皮,脸颊上隐隐还有一点高原红。 不知道的,还当她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呢,就是笑起来的时候毕竟还是比凉州人少了一些豪迈,多了几分腼腆。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人问营养液是啥的,哈哈,营养液就是购买VIP章节以后晋江会送的一个东西,连续不跳章订阅30万字以上,或者短篇小说的话全文订阅,都能得到十瓶营养液,这东西留着没用,过期还会清零,灌溉喜欢的文章,文章可以涨积分,还能爬那个读者栽培榜。 至于营养液的查看,APP客户端比较简单,就在右上角人头那里,那个就是【个人中心】,点进去,晋江币旁边就是营养液了。网页的查看起来麻烦一点,在【互动活动】的【植物造林】那里。 第193章 瑞雪 与凉州城相比, 长安城这边的市民们明显就要富裕得多, 至少在罗大娘她们这间店铺所在的光德坊, 坊间百姓都还是比较富裕的。 长安城有东西二市,东市那边卖的物什大多比较高档,价格也不太亲民,所以相对来说,也就没有西市这边这么热闹。 这东西二市每天早晨也并不开张, 就只做下午那半日生意, 所以罗大娘他们的食铺,也是要到下午的时候生意最好, 他们家卖得最快的便是那卤串,一文钱一串,味美量足,有些个闲人,穿过好几个坊, 走上小半日工夫, 就专门为了来吃一两个阿姊食铺的卤串。 “听闻在你们这里,能用下水换卤串?”这一次上午, 罗大娘正在煮浆饮,铺子前边来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换的, 你可是拿了下水来换?”罗大娘拍了拍郑氏长女,让她帮忙看着火候,自己则走到窗台那边,与那小姑娘说话。 “你看我这些能换多少?”那小姑娘一听, 高高兴兴抱起自己手里提着的一个小木筒就要往柜台上放。 “这边来这边来。”这柜台是做买卖用的,若是沾上了污水,留下了味儿就不好了,罗大娘连忙把人往旁边一道小门招呼。 “哎。”那小姑娘提着木桶就过去了。 二娘开了旁边那道小门,就蹲在门口那里,检查了一下对方水桶里的那些东西,瞅着应该是鹅肚子里的,心肝肾都已经被摘了,尽剩下一些大肠小肠,不过好在还有三个鹅头,约莫是他们家的人不喜吃这个,又嫌收拾起来太麻烦,干脆便给剁了。 “能换四个卤串。”大娘言道。主要是那三个鹅头还不错,鹅头这东西卤起来滋味好,有些客人专门就喜欢吃这个。 “当真!”那小姑娘可高兴坏了。 “自然。”罗大娘笑道:“你是哪一家的?拿这些物什出来换,家里的大人可晓得?” “都晓得的,我家郎君还让我换一串分他吃嘞。”小姑娘笑嘻嘻道。 罗大娘搬了一个木盆过来,将那半桶鹅杂倒在盆中,然后又舀了一瓢清水帮她涮了涮木桶,最后才到柜台前面,拣了四个卤串,用一张油纸略包一包,递与那小娘子。 小丫头把木桶挂在臂弯上,双手捧着那几个卤串,颠颠就回家去了,刚刚听她说自家郎君如何如何,想来应是谁家的婢女。 “娘子你看,这浆饮可是煮好了?”郑氏长女扬声问了罗大娘一句。 罗大娘抱着那个木盆走过去瞧了瞧,言道:“差不多了,用小火温着吧,记得要多搅拌,莫要糊了底。” “嗯。”那郑氏长女应了一声,蹲身撤了灶下烧着的柴火,只在灶膛里留了一点木炭继续温着,人依旧守在陶釜前面,这时候刚刚撤了火,灶膛里还热着呢,若是不小心着些,还是很容易糊底,一旦糊了底,这锅浆饮就卖不出钱了。 这浆饮里头有豆子又红枣,还有好些白米呢,这几样物什泡了水磨成浆,再滤了渣,放在陶釜之中煮熟了,一碗也能卖个一文钱,这一个陶釜里装着的,可就是好几十文钱。 大娘这一边,则抱了那盆鹅杂去了后院。 马氏客舍前边沿街这一面是厅堂,厅堂后边是中院,那里有一排两层楼的客房,院子里还有停车马的地方,还有牲口棚,车辆牲口无需从厅堂过来,中院旁边开有一扇侧门,主人家直接从厅堂进来店里,仆从马夫则在跑堂小二的引领下,赶着车子从客舍外面绕一圈,走侧门进来。 不过若是待得不久,也可直接把车停在旁边巷子里,在那里候一候便是。 在这中院后边,还有一个后院,水井和大厨房都在那边,另外还有一排屋子,大娘她们近来便是住在这马氏客舍的后院。 虽然罗用先前在长安城买有一个院子,但那个院子已经借给了乔俊林他们,而且也不在光德坊,大娘她们晚上也要做买卖,每天黄昏时分,那几百下关门鼓敲完了,他们光德坊的坊门便落锁了,在坊内走动一二尚可,要想出坊却是不能。 “那人便是罗大娘吧?” “听闻他们罗家亦是不缺钱财,因何整日要与这般秽物打交道?” “如何不缺钱财?你是不知那罗三郎欠下多少外债。” “何至于此啊……” 罗大娘抱着一盆鹅肠从中院穿过去的时候,二楼客房便有几个客人站在窗边说话。 这些人倒也不是在这里住店,而是因为这马氏客舍的客房布置得实在很舒适,他们一群人便相约来这里吃茶说话,就这么一个客房,一个下午也得不少钱。 罗大娘耳朵好,那些人在楼上说的话她都听见了,不过却并没有抬头去看,而是径自抱着那一捧东西穿过楼下的走道,直接去了后院那边。 那些郎君们管她手里头这些东西叫做秽物,好像只要碰上一碰,人都会跟着掉价一般,却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人,连着秽物都吃不起哩。 在后院的一条水沟边,有两个妇人这时候正坐在小马扎上,清洗着二娘她们收来的下水杂物。 这两个妇人是罗大娘前几日叫光德坊这边的一个牙郎给介绍过来的,大娘她们初来乍到的也不识得很多人,若是让马家人帮忙介绍,这中间便多了几分人情牵扯,那样的人用起来也有几分束手束脚,倒还不如花些铜钱叫牙郎介绍,若是用得不好,便退了叫他换一个来。 “我方才又收了些,你们一并洗了吧。”大娘将那一盆鹅杂放到地上。 “娘子放着便好。”一个妇人应道。 “那大灶上的热水你们尽管舀去用,莫要这般拘谨。” 大娘见那边一口大灶上的热水都被烧得直冒白烟,这边这两个妇人用的却似是凉水,于是便过去帮她们提了一桶热水过来。这寒冬腊月的,若是不掺着点热水来用,不需几日,那手都要开裂了。 马氏客舍为了烧那几堵火墙,每日都要耗费许多柴火,那边那个灶台也是与客房一堵火墙相连,一天到晚的,整日都烧着呢,所以那个热水用起来便也不用太心疼,用完了及时添些凉水进去便好。 只是这两个妇人着实太过拘谨,这都来了好几日了,罗大娘与她们说过好几回,她们都还是不怎么过去打热水来用。 听那谢牙郎说,这两个妇人乃是邻里,她们那一片的人都穷,也不知是从前在别处做工养成的习惯还是怎么的,话少得很,人也拘谨,干活倒是不错。 “待洗完了这些,便去前面吃饭吧。”大娘略略查看了一下她们洗过的那些下水杂物,见她们的活计做得细致,心中便添了几分满意。 “哎。”那两个妇人应了一声,面上也露出几分笑模样,来这阿姊食铺做活,工钱虽不见得比别处高很多,吃得却着实很不错。 大娘见她俩一说吃就高兴那模样,也是觉着有几分好笑,又交代了两句叫她们别再省着热水,那些个杂物,该扔的便扔了,别到时候叫客人吃出什么怪味道,然后便回前边忙活去了。 一会儿待她二人忙完了手头上这些活计,看看时候也差不多了,便去前头吃饭。 刚进阿姊食铺,便见那离石来的那个少年人正在摊煎饼,想到阿姊食铺并不卖煎饼,于是这两个妇人便知道她们今日的午饭便是煎饼了。 只见那一大勺面糊倒在大大的陶制圆盘之上,再用刀背一扫一转,一个煎饼就摊开了,再打一个鸡蛋上去,摊开在饼上,然后还要抹上一些大酱,洒上一些葱花,放几片青菜叶子,末了卷一卷折一折,用油纸略略一包,一个妇人伸手过去接了,另外一个妇人继续等着。 那摊煎饼的少年,似也知道她们是想要个大一点的煎饼,面糊打得足,酱也刷得爽快,摊出来一个大煎饼,卷一卷折一折,用油纸包起来,沉甸甸的一大块。 大娘她们这时候又在包饺子了,也不知道已经吃过了没有,见这两个妇人过来吃饭,便叫郑氏长女一人给她们打一碗热豆花,加了卤汁的,热腾腾,滋味好得很。 这两个妇人捧着豆花,一口一口吃完了,将各自那个煎饼揣在怀中,便回后院去干活去了。 一会儿,天空中又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那边楼上,有几个郎君开了窗户赏雪咏诗,咏的便是瑞雪,一群郎君在楼上有说有笑的,很是热闹。 楼下那两个妇人听闻了,便也跟着笑一笑,那一大包煎饼热烘烘地在怀里捂着呢,外边这雪下得再大,盆子里的水再冷,她们也不觉得冷。 第194章 最后一批打谷机 作者有话要说:  先更新,等一下捉虫啊。本文由  首发 要说那长安城, 热闹着实也是很热闹的。 听闻等再过几日到了元宵节, 前后三日都不实行宵禁, 城中百姓尽可以在外面随便走随便逛,所以大家都很期待这一年一度的元宵节。 罗用在西坡村这边听人说起这件事,心里也是有几分向往的,像那样的人山人海,他自打来到这个年代以后, 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了。 前两日去长安城, 虽然比离石当地热闹许多,但跟他印象中二十一世纪的人口密集程度根本没得比, 整个长安城还给人予一种十分宽敞的印象。 听吴幼那边穿过来的消息说,皇帝的那条水泥路,很快就要修到临汾,待他们修到这边,明年这时候, 罗用就好带着家里这几个小孩到长安城去过元宵节了。 往来商贾亦有传言, 说从城州那边,今年已经运送了好几批羊肉罐头南下。从潼关到长安城的那一段路, 甚至还有人看到兵卒们用“三脚燕”运送羊肉罐头。 那“三脚燕”,便是大伙儿给那种新型的车子给起的名字了, 因它与燕儿飞相似,都是用于骑行的车子,但它却比燕儿飞多了一个轮子,于是大伙儿便管它叫“三脚燕”, 也有叫“三脚铁燕”的。 罗用听了这些人的描述,大概也能猜到,皇帝肯定是把三轮车给鼓捣出来使用了,而且在很大程度上以精铁取代了木竹结构,无论是在负重能力还是在骑行速度上,都与原来的燕儿飞不可同日而语。 转眼正月便已过完,待到进入农历二月份以后,离石县当地的天气开始转暖, 许二郎对罗用说,最后这批打谷机,是时候可以送出去了。这时候雇脚夫也容易些,待到送完了打谷机,他们这些人回来的时候,还能赶上这一年的春耕。 然后就在二月初六这一日,长长的运送打谷机的队伍,便从西坡村出发了。 现如今还没有拿到打谷机的村子,都集中在河东道东面,那边有个太行山脉,山里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村落。他们这个队伍到了汾州以后,便要在隰城兵分两路,一路北上,一路南下。 罗用牵着驴子,一路将他们送出去老远,见那一台台打谷机被装在板车之上,又想到这一路的山高水远,忍不住又要向他的那些弟子与脚夫们道一声辛苦。 “三郎尚且不言辛苦,我等又如何敢称辛苦?”一个衣着破旧的汉子大声说道。 他们村也是分到了一台打谷机的,有了那打谷机,去年秋收都不知道省下多少力气,如今又来与罗三郎但脚夫挣钱,如何还敢担得辛苦二字? “三郎尽管安心,这些打谷机,我等定然会好好送去给那些村子,绝不会有什么差池。”队伍里又有人道。 “打谷机不要紧,不管出没出差池,诸位只管好好回来便是。”罗用还真担心这些蜢汉再碰到什么危险的时候,会豁出性命去保护这些打谷机。 “师父莫要担心,我等自会平安归来。”许二郎向罗用拱手道。 “早去早回。”罗用郑重道。 这一日并没有下雪,却也没有出太阳,天色阴阴地,天地间吹着凉风,罗用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越走越远,心里难免又有一些惆怅和担心。 在眼下这个时代,每一场离别都显得如此伤感,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离别,就不能真正体会到生死离别那四个字的分量,大约也正是因为如此,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才更显真挚。 而前面那个运送打谷机的队伍,一路沿着从西坡村到离石县的那条水泥路前行,这一段路总是比较好走的。 从去年秋天开始,郝刺史一直在石州当地推广筒车灌溉系统,罗用的弟子在不少地方办了水泥作坊,许多村子也都借着这个机会修起了水泥路,他们这个队伍这一路走过来也发现了,走着走着,进城就会遇到一条水泥路,一旦上了水泥路就轻松多了。 不过等到出了离石县辖区以后,水泥路就很少见了,待到进入了吕梁山区,前行就变得格外艰难起来。 有一些地方现在还结着冰,他们推着木板车爬坡,一步三滑的,很多在前面拉车的人,整个人都手脚并用地趴伏到地面上去了,后面的人也在咬牙支撑。 有一些地方已经开始化雪了,雪水泥泞了道路,脚夫们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烂泥路上,脚上被冻得发木也来不及管,一心只想快些走出这一段道路,若是一个不慎,车子陷入泥坑之中,便又要花费很多力气才能弄出来…… “你们可是从离石县过来?”这一日,他们正在埋头赶路,从旁边不远处的村子里,跑过来几个村民。 “正是,我们便是帮罗三郎出来送打谷机的,你们村子可是还没领到打谷机?”队伍中一名罗用的弟子停下脚步,问这几个村人道。 这种情况也是很常见的,有一些村落位置偏僻,没能及时得到消息,周边的村子都已经拿到打谷机了,他们却还没拿到。 “我们村的人已经分到打谷机了。”领头的那个村民笑了笑,几步走过来,帮队伍中的一个脚夫推起了木板车: “我们村就在那边山坡上,刚刚看到你们这些人推车过来,就猜是出去送打谷机的,这不,过来搭把手。” “嘿!没错!西坡村的!再下来几个人!”有人又往山坡上吼了几声。 只见在不远处的一个半山腰上,坐落着一个不太显眼的小村落,好些村民这时候都从家里走出来了,站在村口往他们这边看呢,听闻他们这一行人果然是从西坡村过来的,很快又有一些村民从坡上下来。 许二郎等人过来看了看,见这些人看起来确实是村民,并非歹人,便道过一声谢,由着他们帮队伍中的脚夫推车。 这些脚夫这一路走过来,都已经感到相当疲累了,这时候突然有人过来给他们搭把手,那干净就好比是久旱逢甘霖,不仅身上轻松了,心里也是极其熨帖的。 他们先前听闻罗三郎要招一批脚夫出来送打谷机,就知道这一路肯定不会轻松,但他们这些人还是义无返顾地去报了名,许二郎他们前面刚刚放出了消息去,那就那两三日的工夫,所有的脚夫就都到位了。 现如今他们在这艰辛疲劳的行路之中,能够获得这些从前与他们一眼也分到了打谷机的村人的帮助,一时便觉自己当初报名出来当脚夫的决定一点错误都没有,如果不来,那才应该感到羞愧。 “你们可是从西坡村过来?”队伍往前面走了小半日,在路边又遇到一个小村落,几个村人有些犹豫地出来询问。 “没错,他们便是西坡村的人,前边那许二郎看到,没有,咱先前去西坡村取打谷机的时候不是见过他?”前边那个村子的村民这时候就站出来说话了。 “怎的你们也在?”这边几个村民吃惊道。 “我们今日上午在坡上,远远瞅着他们这行人过来,便下坡来给他们帮忙了。”那几个村人乐呵呵道。 “都这时候了,你们等一下还回去啊?”这边村子里的人问到。 “着急回去作甚,横竖还未开春呢,先把他们这些人送出了吕梁山再说。”那几个汉子爽快道。 这边这个村子里的人讨论讨论,就决定也要安排一些村民去帮忙,老人妇孺就都别凑热闹了,拣几个身体好力气大的青壮去帮忙就行。 前后这两拨人加入以后,行路的过程就变得更加轻松了,速度也快了几分。那些脚夫们一个个心情都很愉快,原本还道是个苦差事,没想到出门竟然能遇到这么多人相帮。 这还不算完,随着队伍的行进,后面又陆陆续续加入了不少人进来,虽然并不是每一个村子都有人来,但是加入队伍的人数,已经足够让这个运送打谷机的过程变得相当轻松了。 这些人有只带干粮的,也有混在离石县的那些脚夫里面,与他们一起吃的,另外许二郎还带了一些钱帛,经过一些村落的时候,时常也会取了钱帛出来,与当地的村民换一些热食来吃。 与此同时,西坡村那边又运出来好些打谷机要送给各个村子的消息也不胫而走,送打谷机的车子还在吕梁山区没走出来呢,消息却已经飞出去老远。 不多久,在河东道东面的一些偏僻小村里,也有人得到了这样的消息,各个村子纷纷组织村民前去领取打谷机。 听闻在河东道西面,绝大多数村子都已经分到了打谷机,他们还当自己肯定已经分不到了呢,毕竟那罗三郎也没有明确放出话来,说整个河东道都要分。 整个河东道这么多村子呢,那罗三郎果真能够分得起?按理说,他一个人只要能给石州当地的村子,每个村子分一台打谷机,那就已经是大大的仁义,大大的大手笔了。 听闻那打谷机着实好用,一把麦子放上去,嗖嗖几下子,麦穗上的麦粒就都脱下来了,只要脚上踩几下就行了,都不用怎么费力气。 这边的村民们都很羡慕,却也只有羡慕的份,毕竟那打谷机的价钱对他们来说实在还是太高了,没几个村子能够拿出那么多钱的,就是能够拿得出,一般也不舍得。 这会儿听闻那罗三郎又要送打谷机,现在已经运了好些打谷机出来,预备要往他们太行山区过来,很多村民都背上干粮,出山去领打谷机去了。 第195章 妖物 罗家院子前面有一条水沟, 这条水沟的对面是一片荒草坡, 坡上多石头, 不好种庄稼。 罗用去年春天在这个地方,沿着水沟边拾掇出一小片田地出来,撒了好些土粪下去,然后又在那里种上了好些他之前收集到的各种各样的种子下去,结果却并没有什么收获。 这两年时间, 那些个经常来往于西坡村的商贾, 在外边若是发现什么新奇的种子,时常就会给他捎带一点过来, 罗用对这些人也总是很大方,为了表示感谢,他经常请人吃饭。 然后他们西坡村的人就很忧心,担心罗三郎被人给骗了,有些个人投其所好, 专门弄一些野花野草的种子过来糊弄他。 就现在事情的发展形势来看, 他们都觉得自己的担心果然还是应验了。 那些个劳什子种子,种出来以后就没有一个像样的, 要么半死不活蔫不拉几过阵子就断气了,要么干脆就是不知名的野草, 还有小树苗哦,刚长出来的时候看不出是什么,等它们长大一点,好嘛, 这不是他们山坡上经常可以看到的一种灌木丛? 今年开春以后,罗用这边又开始育苗了,用敞口的陶罐一罐一罐装了土,埋了种子在里头,浇够了水,再用油纸把罐口蒙上。 待到那里面的种子发芽以后,便除了油纸,天冷的时候就在屋里放着,出大太阳的时候就拿到外边去晒一晒。 “怎的今年又在摆弄这个?去年都摆弄了一年了,也不见长出第七谷来。”村子里的人经过罗家院子的时候,见罗用在院子里头晒着的那一个一个的陶罐,忍不住便要打趣他两句。 “不种上一种,又怎知这里面没有第七谷?”罗用笑道。 “我看你那些种子里头,也没哪个长得像谷子。”罗用的那些宝贝珍藏村里好些人都看过,横看竖看也没哪一样像粮食,至多就是菜蔬,菜蔬这种东西,多一样少一样的,大伙儿都不是很上心。 村民口中的第七谷,罗用那空间里头还真有,不过眼下那玉米的风头还没过去,这时候就不着急拿其他粮食种子出来了。 那玉米种子还得消化消化,一个粮食品种要在全国范围推广开来,也不是一时半刻便可以做到的事情。 再说先前那第六谷一出来,当今生圣人就成了毋庸置疑的九五之尊,原本那些被人用来攻讦他的言论,也都不攻自破。 罗用这时候若是再整出一个第六谷来,那他是想弄啥?是想说自己也是九五之尊呢,还是想说先前那个第六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一个乡下少年郎不也能种得出来……这纯粹就是找死呢。 除了这些苗,这一年的杜种树育苗,也开始进入了准备工作。 去年春天罗用直接将杜种树的种子埋在山坡上,结果最后发芽率就比较低,这一年时间他又从自己那个空间里面翻找了不少资料,终于也被他找到了一点有用的信息。 今年的这一批杜仲树种子,早春这时候要先浸种,浸过之后再将这些种子与湿润的黄沙一起储存,以实现催芽的目的。 去年播下的那些杜仲种子,再加上今年这一批,罗用在山坡上的那些土地基本上也就没有多少剩余了,如此一来,倒是可以省去很多打理田地的工夫。 早春这时候大家都在看时节,就等着地气一通就好开始耕地了,去年秋里他们这附近好些村人都从罗用这里借到了玉米种子,这时候就等着时节一到便把那些种子播到地里去。 许二郎他们这时候也不知道走到何处了,唐俭带着那些从长安城过来的工匠也已经离开,原先罗用雇佣过来的那些匠人,倒是大多都没有走,只有少数说要回家先忙一忙春耕的。 这些留下来的匠人,每日里依旧忙着造打谷机,皇帝陛下让唐俭他们从长安城带来的精铁还剩下一部分,临走的时候,唐俭也没有让人把这个带上,只管带着那些匠人,轻装上路。 说起来,唐俭早前刚来离石县的时候,还是抱着休闲度假的心态来的,结果等到了这边以后,不是在许家客舍学算术,就是跟郝刺史在各个村子里转悠。 他对石州当地的这个筒车灌溉法特别感兴趣,甚至还自己亲自动手做了一个筒车模型摆在案头上,平日里没事的时候,蹲在村口罗家那个水车旁边,一看就是小半日,也不知道他那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罗用这边,就算他们那些人走了,他还得接着做打谷机,每个村子一台打谷机的配制,是远远满足不了时人对于这款农业器械的需求的,更何况河东道以外的人根本也没有分到什么打谷机。 罗用他们现在再做打谷机,那自然就是用来卖钱的了,有了先前那两千多台打谷机的制作经验以后,这些工匠们现在打造起打谷机来,那完全就是熟门熟路了,尤其他们这些本地的匠人,这几个月多少也从那些长安来的匠人那里学到了一点东西,算是增长了技艺。 随着天气一日日转暖,各地前来西坡村购买打谷机的人也越来越多起来,有一些是大家族派遣仆役过来,买回去自家庄园使用,有一些则是商贾们前来买货,还有一些则是各地农人组成的队伍。 罗用他们这边的打谷机作坊是从去岁冬日到今年开春,一直都在持续生产,没有间断,所以早春这时候并不缺货,只要是过来这里的,大多都可以及时买到货回去。 “村正你看,早前与我们同路的那些商贾言是只要进入了离石地界,就基本上都是水泥路了,这话果然不错。”这一日,从孟门关那边过来一群农人。 这些人乃是来自关内道的同州焦篱堡一带,那边已经比较靠近长安城了,在他们村庄的对面,便是河东道地界,刚好是汾水与黄河的交汇处。 在黄河对面的宝鼎、桑泉那些地方,去岁秋日便已经分得了打谷机,他们关内道这一边的人都很眼馋。 无奈当时正忙着秋收,待到秋收过后,又被征了一次徭役,二十几日的徭役再加上路途往返,平白便耗去了大半个冬日,好容易等到开春天气暖和一些,他们那几个村子里的人,连忙就组织了队伍来西坡村购买打谷机。 若是他们自己不来买,待过些时候,应也会有一些商贾拉了货物到他们那里去卖,毕竟像焦篱堡那样的地方,商业也是比较发达的,与那些偏远苦寒之地不同。 只是这样一来,必然又要叫那些商贾赚去一笔,农人手里那几个钱财来得不易,大伙儿都不舍得这个钱,于是便各家各户凑一凑,给这些出门的村民备些干粮,再凑几个脚夫钱,叫他们来西坡村买打谷机。 “离石这地方,与前几年确是大不一样了。”那个被人唤作村正的老汉言道。 “村正从前来过此地。”一个年轻人马上就问了。 “早十几年以前,还打仗呢,咱那边不少人都被征了民夫,从河东道那边走,一路送粮草到孟门关,期间便曾经过离石当地。”村正说道。 “那时候的离石县是个什么样,可比得上咱焦篱堡?”一旁又有人问。 “十几年前,今日这里打一场仗,明日那里又有人造/反的,那时候天底下都差不多,好不到哪里去,咱那边好歹距离长安城不太远,多少要比这边强些。”这个村正说话还是比较含蓄的。 “如今看起来却是比我们那里要强上一些。”这个话说出口,心情也是有几分失落的,谁人不希望自己的家乡好。 “谁人不知离石县出了个罗三郎。”一旁有人笑着说道。 这种事哪里又能羡慕得来。那罗三郎即非是被谁举荐出来,也并无跟随过什么名师,全然天生天养一般,这样的人物,怕是几百年也难得出一个。 这一行人在大路上走着走着,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你们看坡上那个是甚?怎的自己还会转呢?” 他们之前可从未见过这种物什,这时候谁也说不清那是甚,于是便把板车停在路边,跑到坡上去看究竟,一看之下,便也有些明白了,这个大转轮乃是汲水之用,能把低处的清水汲到高处,再通过一些水沟,将这些清水引到各块田地之中。 这些人看得直呼奇妙,同时又很不解,这般好用的汲水灌溉之法,怎的他们那边竟然闻所未闻…… 与此同时,因那唐俭将这筒车灌溉法在朝堂之上大夸特夸了一番,长安城那边一道文书过来,郝刺史便只好骑上马,连日奔去了长安城。 朝堂之上,圣人细细问过他那筒车灌溉法的原理,又了解了他在石州当地的推广效果,之后便把他给夸奖了一通。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却又有人站出来质问郝建平说:“此灌溉法既是如此好用,你因何不将它上报朝中,可是贪图功绩?” 这着实是冤枉郝刺史了,这件事他先前分明已经写了文书上报朝廷,只是没有人重视罢了。 然而这个话他却偏又不能说,这话一说出来,岂不是就要牵扯了别人出来?万一当初他的那一份文书是皇帝陛下自己亲自查阅的呢?还想继续当官了不想?他可没有一个势力庞大的家族在背后给他撑腰。 可就这么蔫头耷脑任人责问,郝建平着实又咽不下这口气,联想到上一回献打谷机的事情,心头更是火起,只听他张口便道: “就怕你们又言此乃妖物,不敢用。”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问营养液要怎么灌溉~ 如果是网页版或者是手机站的话,就去文案与章节目录之间的位置找一找,很快就会发现哒。如果是APP客户端的话,留言发评论的时候,评论框上方除了地雷,还有一个营养液的选项,注意一下就会看到啦。 第196章 第七谷? 说起来, 郝刺史当初的那一份文书, 还真就是皇帝自己亲自查阅的。 皇帝陛下这两年比较关注离石县那边的发展, 早早就已经交代下去,言是但凡有离石那一边的文书呈上来,全都让人拿来给他亲自查阅。 这一回郝刺史的那一份文书呈上来的时候,他正在忙着筹划城州那边那个罐头作坊的事情呢。 又因秦岭一带当年的杜仲胶马上就要下来,朝中几位大臣也在争论不休, 有些人认为应该给基层部队先配上胶底皮靴, 因为他们时刻都要准备出战。 还有人认为应该先给长安城这边守城官兵以及将领们还有所有公务员一人配上一双,横竖也不是很多, 长安城可是关系到整个国家的脸面,常常会有外国大使前来觐见,莫要叫他们小瞧了大唐才好。 就在这又忙又乱的工夫,皇帝陛下看过了郝刺史的那一份文书,心中便想, 这事还是稍微放一放吧, 待到全国各地收完了赋税,那郝建平前来长安城述职的时候, 自己再仔细问一问他。 结果忙着忙着,他后来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郝建平上京城诉职的时候,他也就是草草见上一见,这都已经算是给他们石州面子的了,去年冬天那么多官员进京述职, 总共也没几个人见到了皇帝的。 “咳咳,郝刺史数月以来在石州当地推行筒车灌溉之法,劳累奔波,造福百姓,实乃我大唐地方官员之典范……”皇帝这时候也不提什么文书不文书了,只管给郝建平戴高帽。 “如此良臣,如何能以贪功之名污之?”朝中立马又有其他人站出来说话。 “立功便是贪功,看来这朝堂将来便要留给那些无功之人了。”说话那官员年岁不小了,火气却很旺。 “你道谁是无功之人?”那边阵营里登时便有人跳脚。 “我道的自然是那无功之人。”老头他纵横官场几十年,岂会被这一句两句给噎住? 这朝堂之上一旦吵吵起来,那着实也是热闹得很,皇帝陛下往他那木榻上一靠,不管了,看戏吧。 待到他们这些人吵得差不多了,皇帝问过几个大臣的意见,然后便在朝堂之上现点了几个人的名字,令他几人与郝建平学那筒车灌溉之法,学习地点就在长安城外西山脚下。 这筒车灌溉之法,相较于翻车确实有不少优点,但它也有一个限制,那就是必须要在水域有落差或者是水流比较急的地方才好使用,平原地区那种大江大河大池塘的,有些地方水流很缓,地形又十分平坦,这筒车到了那样的地方就没什么用武之地了。 所以大伙儿都觉得,这筒车灌溉法在山区坡地推广最为合适,平原地区还是继续使用翻车就可以了。 另外,在长安城这边,打谷机的生产这时候也被提上了日程。 在之前那几个月,不仅是离石县那边的匠人从长安匠人身上学到了东西,这些长安过去的匠人,同样也学得了那制作打谷机的手艺,在那边待了几个月再回来,他们这时候的技艺也都已经十分纯熟了。 长安城这边造出来的打谷机,便不是拿去卖钱,而是先运送一批到全国各地州县,给当地工匠做样子,然后再令各地官员在当地推广此物。 另外,长安城中那些大户们,对于这个打谷机也都是比较眼馋的,去岁郝建平上京城献打谷机的时候,被那些人那么一闹腾,这个打谷机的推广工作就耽搁了,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大伙儿都希望自家庄园今年夏收的时候能用上这个东西。 有了这打谷机与那筒车灌溉法,再加上先前的烧土粪法,随着这些先进技术与农具的推广,即使是一些相对干旱贫瘠的土地,应也不愁种不出庄稼。 先前竟还有人言那罗三郎乃是妖物,什么妖物会这般好心,行如此造福众生之事?听闻那罗三郎这两年亦是四处搜集种子,将来果真就会被他找到第七谷第八古也未可知。 半月之后,西坡村这边…… “三郎,你看这几株是甚?我瞅着竟有几分像豆子。”这一日,姚家阿翁扛着锄头从坡上下来,见着罗家前边那片地里头长了几株半尺多高的植物,乍一看竟还以为是豆子,仔细再看,到底还是不一样的东西。 “甚?豆子?”坡下有几个路过的,一听这个话,连忙就凑过来看热闹了,先前他们还开玩笑说罗三郎种不出第七谷,莫非…… “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瞅那种子倒是不像豆子。”罗用这时候也从院子里出来了 “许是什么瓜类?”有人猜测道。 “也不像瓜类。”瓜类大多都是爬藤的,像他们这里常见的胡瓜瓠瓜冬瓜这些个,哪里有这个样子直直一根杆子的。 数日之后,许二郎他们那些人也从外边回来了,比预计的倒是略早一些,因为在太行山区那边,很多村人得了消息,便自己出山来取打谷机,倒是给许二郎等人省了不少功夫。 说到罗家院子前面那几株植物,许二郎他们那些人也没有一个认识的,有人猜是菜蔬,有人猜是野草,还有人在心里暗暗期待,这个东西将来能长出第七谷来,虽然大伙儿也都知道这个希望很渺茫。 时间一日日过着,罗家院子前面那一片田地也是一天一个样,有些植株死掉了,有些植株被辨认出来是野草之类,顺手就被拔去了,还有一些弄不清楚是什么的,便被留在这一块地里头一直长着。 五月份,先前那几个植株纷纷开出小百花来,引得一些坡上的野蜂飞过来采蜜。 再过些时候,那些花儿谢了,渐渐的,就长出一些小小的果子来了,村人们瞅着,心中便有几分失望:“看着倒像是山上的野果,吃不得的,这一类的野果一般都涩得很。” “要不然摘一个尝尝?”有人问罗三郎。 “还是等它熟了再说吧。”罗用才不要空口生吃这玩意儿。 “还是我来帮你尝尝吧。”有人自告奋勇,伸手便从一棵植株上扯了一枚个头最大的,约莫有小拇指那么大的果子下来,也不洗,用手指搓了搓,直接就丢嘴里去了。 “……”众人都笑嘻嘻地看着他尝果子。 “……”罗用也在一旁笑嘻嘻看着。 “嗷!!!”那人刚咬了两口,便张嘴干嚎起来。 “怎的了怎的了?”村民们纷纷询问,又有老人在一旁念叨:“不能吃就赶紧吐出来吧,还含着干啥呢,也不晓得有没有毒。” 罗用肚子里都要笑抽抽了,生吃辣椒啊这是,虽然说嫩辣椒的辣度并没有那么高,但这可是朝天椒啊。 “哎呦……我这嘴啊……哈……哈……”那汉子还吐着舌头在那里哀嚎呢。 “啥味儿啊,可是涩得厉害?”大伙儿都挺好奇的,瞅他也不像是有什么事的样子,纷纷都把心给放了下来。 “火烧火燎啊嘶……”那家伙有生之年头一回吃辣椒,这劲儿一时半会儿怕是缓不过来。 “不涩啊?”大伙儿对野果的普遍印象就是涩。 “不涩,辛!”那汉子言道。 “身体可有什么不适?”经过这一番折腾之后,村人心中那一点对于第七谷的期待,也已经被那雨打风吹去了。 “并无。”除了方才出的那一头热汗,倒是没有其他什么不适,嘴上的辣劲儿这时候也稍稍过去了一些,不似方才那般难耐。 村人们失望了,罗用心中却是高兴得很,生活中怎么能少了辣椒呢。 经过先前那村民的试吃之后,大伙儿至少知道这个东西应该是没有毒的,三郎要种便由着他种把,十七八岁的年纪,还有一些小孩子心性呢。 等到那些辣椒长到差不多的时候,罗用珍而重之地摘了一把,拿到许家客舍炒菜去了。 没办法,他们家没有铁锅,先前买给田崇虎炸臭豆腐的铁锅,后来也被他拿去造了打谷机。 自家师父要借铁锅一用,许家人还有什么好说的,连忙就把灶台给他让了出来。 罗用就在他们那里取了一些葱姜蒜,放在油锅里先炒出香味,然后又放了猪肉下去炒,再放辣椒,翻炒两下,那味儿登时就不一样了,罗用守在锅旁一边炒菜一边吞咽口水,他这都有几年时间没正经吃过辣了! 厅堂外面…… “咳咳咳!罗三郎究竟在里头做的甚?” “哎不行了,我到外边透透气。” “咳咳!” “这回这物什,闻着竟比那臭豆腐还要厉害些。” 第197章 麻婆豆腐 话说唐初这时候的人着实也比较有探索精神, 罗用的那一盘农家小炒肉, 炒的时候那么呛人, 炒完了端出来,这些人竟然都还敢拿起筷子夹来吃。: 3w.しWxs520.CoM “嘶……这么辛!” “比五辛菜还厉害。” “我觉着倒是不如五辛菜。” “炒肉倒是挺香。” “就是不知吃下去以后对身体有没有什么妨碍。” “三郎,此为何物?”有人问罗用道。 “不知。”罗用也是好久没有吃辣椒了,这会儿正就着一大碗粟米粥吃辣椒炒肉,吃一口辣椒炒肉, 嚼几下, 然后就要喝一大口粟米粥,呼哧呼哧的, 吃得可带劲儿了。 “既不知是何物,那便少吃些吧。”一旁有人劝他。 “与我种子之人,言是此物可食。”罗用这时候吃得正起劲呢,哪里还能停得下来。 “种子乃是何人所给?”对方又问了。 “……”罗用停下筷子,抬着头想了好一会儿, 言道:“时间太长, 不记得了。” “……”众人无语,不记得了你还那么确定这玩意儿能吃啊?就你那些种子, 前面还种出那么多杂草来呢,那些杂草也都能吃吗? 偏罗用好似还吃上了瘾, 头一天刚吃过小炒肉,第二天又加了辣椒炸豆酱,做炸酱面吃,他家那几个小孩, 一个个的也都跟这吃,看得他那些弟子以及西坡村村民很是为这一家子感到忧心。 好在罗用先前种下去的辣椒也就没几棵,这会儿都还没怎么长好呢,连着摘了两天以后,也就没几个辣椒可摘的了。 “此物着实有几分奇特,从前竟是闻所未闻。”许家客舍这边,大伙儿最近也都在讨论辣椒这个东西呢。 他们问罗用这玩意儿叫什么名字,罗用说不知道,然后就有人叫罗用现起一个,罗用就说管它叫辣椒,大伙儿现在对这个名字还有点不习惯,说起来还是此物此物的。 “那滋味着实太辛,沾在舌头上火烧火燎一般,比生蒜还厉害几分。”有些人吃不了辣的,对这个辣椒的接受度就很低。 “我觉着却也是别有一番滋味。”这是比较能吃辣的,除了辣味,还能品出一点辣椒的其他滋味来。 “阿兄,这些都要种上吗?” 罗家这边,罗用又开始种辣椒了,他家一个油纸包里,包了好些辣椒籽呢,这会儿便取了春日里育苗用的那些陶罐出来,打算在这些陶罐里全都育上辣椒苗。 “这东西好吃吧?”罗用问他们。 “好吃!”七娘那丫头对辣椒的接受度最高,也不知是天生就比较能吃辣还是怎么的,前两日罗用做的那个带辣味的炸酱面,她可没少吃。 “待这些辣椒都种出来了,阿兄便经常与你们做。”罗用笑眯眯道,他已经忍不住要开始期待各种各样的辣菜了,麻辣烫啊,麻婆豆腐啊,水煮肉片啊…… “阿兄,此物换不得钱财吗?”五郎这财迷对辣椒的热情倒是没有多高,他就想知道这东西能不能换钱。 “只要有人喜欢,自然就能换得来钱。”等到时候推几道热菜出去,打响了名声,何愁换不回钱来,尤其是在南方一些多瘴气的地方,这辣椒简直都能救人与水火。 罗用穿来这里这么长时间了,对这个时代的气候多少也有了一些了解,要说气温的话,好像跟后世也相差不是很多,但是感觉总体还是比后世更加湿润一些。 这样的湿润在他们离石县这里还是比较合适的,对于南方很多地方来说,湿度可能就有些太高了。 而且在眼下这个年代,整个地球的森林覆盖率都很高,很多原始森林都还没有遭到破坏,在南方的很多地方,瘴气普遍比较严重。 听说辣椒这个东西还可以抵御瘴气,后世那些最喜欢吃辣椒的省份,像四川、湖南、江西这些省份,大多都是一些空气流通不是特别好,容易形成瘴气的地方。 “能换好多钱吗?”四娘也凑了上来。 “自然。”罗某人信心满满地说道。 一听辣椒这个东西能换好多钱,家里这几个小孩都来劲了,一个个装土的装土,浇水的浇水,认认真真把那些辣椒种子都埋在陶罐里,希望能早早育出辣椒苗。 如今天气暖了,这些陶罐便不需再放炕头,只需靠墙摆放在屋檐下,日日浇水,待它们长到可以移栽的时候,再移到地里去便好了。 待到先前那几株辣椒开始成熟的时候,罗用采了一些红辣椒回来,在许家客舍那边做了一回麻婆豆腐。 虽然没有郫县豆瓣酱,用他们自家产的大酱代替了,但这道菜还是为那些没有吃过麻婆豆腐的唐朝人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辣椒够辣,花椒够麻,豆腐够嫩,许家客舍自制的炒面勾芡又很香浓。 看着那些士族郎君们一边抹着汗水鼻涕,一边筷子还要往盘子里伸的情景,罗用不禁也想起自己少年时期刚刚接触到川菜那几年。 罗用从前与罗奶奶一起生活的那个小城也不怎么吃辣椒,祖孙两人生活也比较节俭,罗用从小都是在家里吃的饭,直到后来出去上了大学,才一下子接触到了许多外地口味。 像这个麻婆豆腐,罗用从前就没少吃,刚开始不怎么能吃辣,吸着鼻涕噙着眼泪他也要吃,吃到后来就变成无辣不欢了。穿来这里的这几年时间,着实也是难为他了。 瞅瞅眼前这些人,罗用就觉着自家那些辣椒应该是不愁没市场了。 看来中国人的口味古往今来都是差不多的,麻婆豆腐这道菜无论是在二十一世纪还是在公元七世纪,都注定是要横扫大江南北。 贞观十一年五月底,离石罗三郎开始向周边民众高价收购胡豆,一斗胡豆五文钱,几乎要与粟米同价。 只可惜乡邻之间种植胡豆的人并不多。时人皆言此胡豆一物,乃是当年张骞出使西域之时,从西边带回中原的作物品种,因它乃是从胡地而来,百姓便称它为胡豆。 这胡豆也不是粮食,一般人家种得都不多,少的就种个几十株,多的几分地,不过就是给家里添个菜而已,从前也不见有人肯出什么大价钱来买。 “师父,我昨日又从外面收来两斗胡豆。”这一日清晨,刘活提着一袋胡豆,也就是蚕豆,来到罗家院子。 “可还是按五文钱一斗收来?”罗家这时候正在吃饭,罗用听到了声音,连忙放下筷子就出来了,一边说话,一边就从荷包里摸钱。 “正是。”刘活笑了笑,又问:“近日以来收了不少,如今可是够了?” “若是遇着,你便替我再收一些。”罗用打算用这些蚕豆做郫县豆瓣酱的,他先前做过几年大酱,对于制酱一事,也是比较有信心了,所以这回就想多做一些,这时候做下去,夏日里晒上几个月,待到今年入冬,发酵的时间虽然还是短了一些,但差不多也能拿出来做菜了。 “你可吃过早饭了?”付了钱,又从墙边取了箩筐将那些蚕豆倒在筐中,罗用又问刘活道。 “吃过了。”刘活一手拿着麻布口袋,一手把那十文钱往怀里揣,笑嘻嘻说道:“这两日要跑一趟定胡县,那边若是也有胡豆,我便还帮你收一些回来。” “那你到时候若是果然收到了一些,便雇几个脚夫,莫要心疼钱。”罗用交代道。 “我省得。”刘活答应一声,摆摆手,这便出了罗家院子。 在罗家院子前边的那片荒坡上,这时候已经被开出了挺大一片田地,上边种着的一株株辣椒苗正在迎风招展呢。 罗家那几个小孩整日没少给它们浇水施肥,恨不得把这些辣椒苗当祖宗供起来,就因为罗用说它们将来能换很多钱。 要说罗家现在收入也还不错,罗用那些弟子都给他分成呢,现在连许家客舍每个月也要给他送钱过来。 另外还有水泥作坊和打谷机作坊的收入,待到再过几个月,今年的杜仲树叶又该下来了。 “阿兄,咱家现在还欠多少钱呢?”这一日吃过晚饭,四娘那丫头坐在炕沿剪脚趾甲,剪着剪着又想起这一茬来了。 “你自己看。”罗用顺手拿了炕柜上一个本子递给她。 “我也要看,我也要看。”闲得在他们阿兄的炕头上打滚玩儿的六郎七娘那两个,这时候连忙也凑了过去。 “唔……五百、这个是五百钱,这个是……一百五十……”七娘那丫头假装自己看得很懂的样子, “呆子,这是五百贯,这个是一百五十贯。”四娘伸手就在她额前弹了一下。 “阿兄,阿姊又打我。”若是罗用不在这里,她挨着一下也就挨了,刚好这会儿罗用在呢。 “阿姊说得对,是贯不是钱。”罗用伸手揉了揉这丫头的脑瓜子,家里这几个娃娃,就数她最会撒娇。 “唔……好多钱啊!”一想起那个小本本上写着的巨大数额,七娘小丫头忍不住也要叹上一口气,一贯钱可有好多呢,拎在手里都好重的,她们家竟然欠了别人好几个几百贯那么多。 “这些债务要到何时才能还完?”四娘忍不住也问了。 “不知。”罗用说道。 “阿兄,待我们把胡豆酱做出来了,就干净卖了还债吧。”五郎忧心忡忡地说道。 “不急。”罗用捧着一本书靠在炕头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罗四娘。 “……”罗五郎。 “……”罗六郎。 “……”罗七娘。 “家里这些白米莫吃了,拿去换钱吧。”四娘拍板。 “嗯!!!”剩下那几个小孩连连点头。 第198章 恋爱的酸臭味 作者有话要说:  先更新,等一下捉虫。@樂@文@小@说| 四娘她们说了要拿那些白米去卖钱, 过几天果然就把它们都卖到了许家客舍, 许家客舍那边住着那么多士族郎君呢, 那些人消费能力强。 罗用也不管,卖就卖吧,不吃白米他还能吃面呢,只要家里这些小孩乐意,他们吃啥罗用就跟着吃啥呗。 现在罗家掌勺的重任又重新回到了四娘身上, 罗用只管洗衣服, 至于那个书铺,没事过去打扫打扫就行了, 许家客舍那边若是有人要买册子,许家那些小孩会过来喊人。 最近罗家人正忙着做豆瓣酱,每天都要做好几十斤,那些收来的胡豆经过浸泡以后,用棒槌捣碎, 然后就要从里面把胡豆皮挑拣出来。 这大几十斤的胡豆, 挑拣起来也是十分耗费时间和精力的,家里这些小孩得空便坐在院子里拣胡豆皮, 接连忙了好一段时间,不喊苦不喊累的, 看得罗棺材板儿都要在心里检讨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了,叫这些小娃娃们太为这个家里的紧急情况操心了。 不过这种事,有时候该忍还得忍啊,让他们操点心吃点苦, 总比把他们一个个都给养成二世祖强。 这一个个小大人似得,罗用越看,就越是觉着稀罕得不行,他空间里的照相机和智能手机不能拿出来用,实乃人间一大憾事。 罗家这边一日日地做着豆瓣酱,时间也快就到了夏收的时候。 这一年夏收,西坡村很多村民都用上了打谷机,不是整个村子用一台那样,而是自家就有一台打谷机。 从前罗用他们刚做出来燕儿飞的时候,也是村民们手头上都还没有多少积攒,也是大伙儿觉着这个燕儿飞虽然新奇但是并不算很实用,等到买打谷机这时候就大不一样了。 别看这村子里的人就是卖卖豆腐织织毛衣的,挣得好像饿不是很多,但是他们花销少啊,但凡有几个钱,基本上都是攒起来的,这时候打谷机这东西出来了,这么实用的农用机械,罗三郎还给他们本村的人让了利,很多人咬咬牙,便从家里掏了存款出来买一台。有了这台打谷机,那麦子收起来就能省不少力气。 待到这一年的麦子收完了,地里的玉米也都结出了一个一个的玉米苞,村人知晓罗三郎他们爱吃嫩玉米棒子,最近这段时间就有不少人往罗家院子这边送嫩玉米棒子来了。 罗家兄弟姐们几个,每天都要烀一锅嫩玉米棒子,有事没事的时候就拿一根啃啃,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呢,一个个都挺能吃,吃了也不见胖,尽窜个儿呢,六郎七娘那两个去年刚做的短褐,今年穿着就短了一截,罗用也不管,短就短点吧,村里的小孩都这么穿呢。 罗家现在已经出了孝期,照理说是不用再穿白色麻衣了。 不过在眼下这个年代,一般农户也穿不起多好的布料,大多也不舍得花钱去给布料染色,所以大多都还是穿的白色麻衣,那些诗歌史料里提到的白衣、白丁这些个,指的便是平民百姓。 另外唐代这个时候也有品色服的说法,不过基本上也就是给官服的颜色分了一个等级,虽然也有说了普通老百姓只准穿白色的,但是显然没多少人把这个话当回事,好多商贾农人也穿染了颜色的衣服,并未见有虽因此获罪的。 唐初这时候的民风是带着几分彪悍的,再说前些年国内还有好多造/反的呢,眼下这时候边境也还有强敌,当权者还是希望社会安稳多一点,至于颜色这回事,反正我是这么说了的,你不穿就不穿吧,反正只要别闹出什么大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像西坡村这样的小村子,从前基本上人人都是一身的白色麻衣,最多就是像林家那样的人家,能有几件带颜色的衣衫,罗家他们全家人加起来,也就罗用一个人能有一件深蓝色长袍。 最近这一两年,在他们村子里,穿赭色和青色衣服的人渐渐也多了起来,话说稍微带上一点颜色,他们这个村子瞅着都比从前精神了几分。 不过罗用觉得这白色麻衣其实也不错,若是搁在后世,像这种纯天然纯手工的布料买起来可也不便宜,尤其如果再用草木灰和石灰粉浸煮一番,这些麻质的衣服就会变得很白很干净,他们家这些小娃娃们穿在身上,也都挺好看。 这嫩玉米棒子,也就嫩的时候才好吃,待后面越长越老,咬在嘴里就没有那么软糯香甜了。 村人们最近就眼巴巴等着收玉米呢,待收回来玉米晒干了,还了三郎那边的,剩下的种子便都是他们自己的了,这些玉米种子若是担到县里去换钱,得换回多少钱来? “三郎,你帮我看看这信里头写的甚?”这一天中午,过了午饭时间以后,林五郎拿着一张信纸来到罗家院子。 “拿来我看。”罗用知晓又是自家阿姊写信回来了,因那白家叔侄一直待在许家客舍没走,他们家在驿站那边有渠道,所以罗大娘与西坡村联络起来倒也方便,隔段时间就要写一封信回来。 罗用打开这张信纸看了看,他阿姊现如今写出来的字是比从前进步多了,在长安城那边应该也是有在学习的,并没有把所有的时间都花费在做生意挣钱上面。 对于这一点罗用感到很欣慰,在他看来大娘现在也还很年轻呢,将来还是会有很多可能,也不求她能有什么样的文采,至少还是应该要认得字。 “……长安城的夏日着实是热,到了晚上便有好些人到坊间街道上吹风纳凉,街边店铺挂了灯笼……” 大娘他们两口子的信件里倒也没有说什么肉麻话,就是这些拉拉杂杂的生活琐事,大娘说得最多的,就是自己在长安城中的各种见闻。 读完了一封信,罗用抬头一看,他姊夫林五郎咧着个嘴还在那里乐呵呢。 “没了。”罗用对他说道。 “哎,倒是又劳烦三郎了。”他们两口子的信件,也不好意思拿去叫别人读,于是他每回都拿来找罗用帮他读。 “姊夫何需如此见外。”罗用笑道。 要说这两口子就是不一样,大娘每回给他写信,说的大多都是生意上的事,要不然就是叮嘱他一些家里头的事情,倒是很少像给林五郎的信件一般,跟他聊些自己在长安城中的种种见闻。 林五郎今日收到了大娘写来的信,心情也是好得很,听过一遍之后,将那信纸小心叠好,揣入怀中,然后又回许家客舍去了。 黑人阿普很是不错,在许家客舍跟着林五郎做了这么久,现如今他基本上都已经能上手了,甭管是下厨房做菜还是到前厅去招呼客人,他都能应付得来,所以林五郎这时候才能出来开一下小差。 下午罗用过去许家客舍那边给人上完了数学课,就看到林五郎拿着纸笔坐在他们那个小厨房里边,一个一个扣着字,看起来应该是打算给罗大娘回信。 不过就他这水平,若是没有别人帮忙,他自己根本连一封信都看不下来,自己提笔写信真是…… “阿普,你可知桃子的桃字怎么写?”这不,刚开了个头,歪歪扭扭写了没几个字,就遇着拦路虎了。 罗用凑过去看了看,只见那上边写着 “信已受到,耶娘都好,我也很好。”这一句话是每回必写的,这回再写起来,就比较熟门熟路了。 “长安城夏日炎热。”这一句是大娘那封信上有的,估计是照抄过来。 “你,莫要,贪凉。”从这里就开始磕巴了。 “听闻三郎说,长安多()子,你也买来吃……”桃字不会写,空那儿了。 “啧,酸。”罗三郎咂咂嘴,转身又回厅堂待着去了。 他才不要留在这里教自家姐夫写情书,没错就是情书,虽然内容挺正常的,但是对于正在恋爱的人来说,每一封信都是情书,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子恋爱的酸臭味呢。 第199章 言出必行 作者有话要说:  先更一下,过几分钟捉虫啊。 待到他们这片地方上的玉米成熟的时候, 附近就有商贾来他们这里收玉米。 那还不是论斗收, 而是论个收, 一个熟透了的,可以作为种子的老玉米棒子,就按一文钱收。不过你得让他们挑拣,若是品质差一些的,就卖不到这样的价钱了。 近来罗家院子这边每天都有人送玉米过来, 当初罗用借给他们的都是玉米粒, 他们这时候还回来倒是有不少玉米棒子。 几个大玉米棒子搓下来能得一斗玉米粒,大伙儿都是算好了的, 因最近来他们这里收购玉米的商贩都喜欢整个的,所以他们才这么给。 罗家那几个小孩最近已经不做豆瓣酱了,整天就在自家院子里晒玉米,玉米棒子玉米粒晒了一地,若是有谁上门来买玉米棒子的, 便叫他们自己挑, 挑了几个就是几文钱。 别说,近来上他们这儿收玉米的小贩还真不少, 就他们罗家院子这边,整日都有小贩进进出出的, 罗家那些小孩就蹲那儿守着,见谁挑好了就过去收钱,一个玉米棒子一文钱,这个是一点都不能少的。 每天晚上吃过晚饭以后, 这几个家伙都凑到罗用那炕头上去数钱,完了还要记账,等到陶罐里的钱攒够了一千文,就用一条麻绳串起来。 这一年夏天他们家光靠卖玉米棒子都挣得了好几贯钱,另外那些玉米粒大多也都买了,只余下没多少玉米粒留在家里,装在半人高的陶瓮里,一个陶瓮勉强装满。 “阿兄,咱明日吃玉米煎饼吧。”这一日傍晚,将最后的这一点玉米粒装到陶瓮中以后,七娘那丫头咽着口水对罗用说道。 “行,阿兄明日一早就让我对给我们磨玉米面。”罗用用手掌抚了抚她额头上沾着的碎发,今些时日这小丫头也是出了力气的,瞧瞧这汗水出得,脸也晒黑了不少。 第二日一早,罗用不仅磨了玉米面,另外还去许家客舍那边鼓捣了小半日,给家里这几个小孩油炸了一大盘馃子出来。 要想馃子炸得酥脆,那里边就得放明矾和食用碱,食用碱并不算难得,关中地区自古便有用草木灰制取食用碱的手艺,至于明矾,乃是南方的一个商贾给他带来,言是加了此物造纸,最后造出来的纸张就会十分细腻光滑,具体罗用还没有尝试过,不过这些明矾他倒是留了下来。 明矾这个东西吃多了不好,不过在制作馃子的过程中,罗用并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东西可以代替明矾起到膨化的作用,而且只是少量食用的话,应该也是没有什么妨碍。 “阿兄,这是甚?”六郎这时候正抱着一个大扫把在扫院子,这两日晒玉米晒的,他们家院子里挺多灰,五郎还在学堂没有回来,六郎便自己拿了扫把开始扫地。 这时候见罗用端着一盆东西回来,丢下扫把就凑了上去,他已经闻着味儿了,可香! “这是馃子,你尝尝?”罗用掰了半个馃子递给他。 “阿兄!我也要!”七娘那丫头风一样从后院跑出来。 “行,也给你半个。”罗用笑眯眯也递给她半个。 “阿兄!这是甚?真好吃!”这两个小孩各自捧着半个馃子跟前跟后。 果然小孩子对于膨化食品都是热爱的,罗用小时候也喜欢吃油条馃子这些东西,只要是咬在嘴里嘎嘣脆,吃起来心情就很愉快。 “等一下还能更好吃。”罗用这就架上陶盘开始摊煎饼了,面糊也是先前调好了的,酱料菜叶子鸡蛋也都备好了,葱花也切好了。 要不怎么说煎饼馃子煎饼馃子呢,煎饼就得配馃子啊,他们家今天这面糊是加了这几日刚下来的新玉米磨成的玉米面调出来的,口感很不错,再打个鸡蛋,抹上酱料,配上馃子,放几片青菜叶子,再撒上葱花卷一卷…… “咔!”这一口咬下去,他们就知道真正的煎饼馃子是个什么味儿了,再也不是从前的半成品了,而是经过数千年时间的发展成熟,最终才形成的一款流行大江南北的美食。 “好吃!!!”小娃娃们的反响也是很热烈的。 “阿兄我还要,你再给我做一个吧!”七娘那丫头央求。 “乖,你先吃一个,等一下给许家客舍那边送几个过去,回来了我再给你做一个。”罗用还怕他们吃撑了。 “喂,你们在吃什么啊,怎么都不等我?”五郎那小子一回来就嚷嚷,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哼,不好好读书,整天就知道吃。”四娘一边啃着煎饼道。 “我哪里没有好好读书了?”五郎停好燕儿飞,几步跑到罗用跟前:“阿兄你给我煎个大的,我肚子好饿。” 罗用这一天摊了许多煎饼馃子,除了自家吃的,还有一些送到许家客舍那边,许家人连同罗用的其他弟子,还有那些住店的郎君以及商贾们,也都跟着尝了一回鲜,大伙儿都言这罗三郎擅做吃食。 不过罗用也就是偶尔勤快一回,这一日过后,他便又不肯下厨了,家里的饭食都是四娘在做。四娘想学炸馃子,罗用考虑到她年纪太小,怕她掌握不好明矾和面碱的使用量,又想到油炸也是有点危险,便跟她说,等她到了十六岁再教给她。 说起来四娘与罗用之间差的也有点大,罗用过年后虚龄都十八岁了,四娘这丫头才十三呢,要等到十六岁,那她还得眼巴巴等上三年。 · 夏收过去没多久,从长安城那边一路修路过来的民夫,也涌入了离石县,因为人手充足,负责组织道路修建工作的官吏也十分干练有经验,这一段路很快便修好了。 这一条路去岁冬日从长安城出发,不断征发徭役,先前的民夫服完徭役回去了,到了新的地方,又不断增加新的人手进去,待到了他们离石这边,所有参加道路建设的,基本上也都已经替换成了离石这一代的百姓。 修水泥路这个活计并不算太累,眼下这个时节,又不是在天气恶劣的寒冬腊月,只要服完了那二十来天的徭役,几年就可以省去许多麻线麻布,当地很多百姓都挺愿意的,只可惜他们要的人手也并不多。 就像皇帝陛下先前所言那般,这一条水泥路,果然就只修到了离石县,在县城外面与去往西坡村的那一条水泥路接上以后,这个工程便结束了。 对于那些一路监督道路修建工作的官吏,罗用免不了就要招待一番,地点就在许家客舍厅堂上面的二楼露台,吃的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是许家客舍的菜品好吃现在也算是出了名了的,这样的招待倒也不算失礼。 席间,先前与罗用谈过罐头方子的那名官员便说了:“关于这个过路费的事情,三郎无需忧心,我已经替你跟陛下说好了。” “多谢!”罗用心中高兴,连忙拱手道谢。不过,话说这大唐朝的官员都这么全能吗,又能负责谈判又能监督修路的,还是……这家伙该不会就是因为那过路费的事,才被打发出来负责修路一事的吧? 这么一想还真有点不好意思,罗用也知道皇帝缺钱啊,这些年都不发徭役你当是为啥?不发徭役就能多收点布帛上去啊,那可都是钱,在对外贸易的过程中很有用处的。 所以罗用说不肯交过路费这个事,那皇帝老儿该不会不高兴了吧? “吃吃吃,来尝尝这个麻婆豆腐,这个菜用到的酱料,可是我近日新制出来的,今天头一回拿出来用,虽还欠些火候,滋味倒也不错。”罗用热情招呼这位官员吃菜。 他家新制出来的豆瓣酱里边加了辣椒,于是在做菜的时候,就没有再另加新鲜辣椒进去,这发酵过的辣椒味,比新鲜辣椒多了几分香浓,辣味也没有那么强劲,对于这些经常吃各种凉拌菜都要放生蒜的唐朝人来说,还是比较好接受的。 那官员伸筷子加了一块豆腐平常,道一声不错,然后又换了调羹去舀,连汤带豆腐一起吃:“此菜因何唤作麻婆豆腐?” “……”罗用被他给问住了,这故事太还来不及编呢,话说她现在好像有一点明白这家伙会被派出来负责修路事宜的原因了。 “嗨,不过是胡乱起的名字。”罗用打了个哈哈。 “倒也有几分趣味。”那官员认真道。 “你若喜欢,便从我那里拿一罐胡豆酱回去,有了那个酱料,这道菜做起来倒也简单得很。” 一想到这家伙风餐露宿这大半年很可能是以为自己的关系,罗用倒是难得大方了一把,要知道他现在手头上总共也没几个辣椒,做出来了带辣味的豆瓣酱数量可是少得很。 “不可不可。”那官员连连摆手,自打唐俭先前因为收了人家的羊羔被贬了职以后,他们这些小官哪一个还敢乱收东西。 “既是不能收,你拿钱来与我买一罐回去也使得。”于是罗用又道。 那官员又用调羹舀了一勺麻婆豆腐吃了,然后点点头:“善,那我便与你买一罐来。” “若是要买豆腐,便去阿姊食铺找罗大娘。”罗用说完又叫人打了几碗白米饭上来:“来来,这个麻婆豆腐还得配着白米饭来吃,滋味最佳。” 然后,这个官员前后在许家客舍住了三天,他就整整吃了三天的麻婆豆腐配白米饭。 临走前还花了二十文钱,从罗用那里抱走了一小罐子豆瓣酱,那一罐子豆瓣酱约莫得有两升多一点,罗用只当寻常酱料来买,跟他说只要十文钱就够了,他却非要给二十文。 至于过路费的事情,上面会有专门的文书发到各处驿站,另外,这个官员在一路修建水泥路过来的时候,特地还花了一些功夫,与这一路过来的大小驿站的吏员们打好了招呼,只要运货人的路引上写清了是帮罗用运货,那些驿站的吏员就不会向他们收取过路费。 罗用原本以为此事可能还得费些周折,没想到对方竟然考虑得这般周到,着实是一个注重承诺的人,因为先前是他自己答应了罗用这件事,所以就要切实地保证自己的承诺能够落到实处,就算后面这些事其实与他并无多大干系,对于这种信守承诺言出必行的人,罗用既是敬佩也是感激的。 再看看他自己,先前倒也说过要修路的话,可如今路又在哪里呢。 早前许二郎等人送完打谷机回来的时候,春已深了,正是春耕农忙的时候,待到忙完了春耕,好不容易终于能歇口气了,想到他们那阵子实在太累,罗用便也没有提起这件事,后来收完了麦子又收玉米,转眼就到了眼下这时候。 许是现如今这生活着实□□逸了,不知不觉间他也渐渐懒怠了。 第200章 付出 罗用看了一圈, 眼下他的那些弟子里面, 几乎个个都不得空, 要说哪一个比较有空闲,适合出远门,罗用想来想去,也就他自己最闲,最适合出远门了。 于是罗用便去了水泥作坊那边一趟, 问那些做工的人, 有没有谁愿意跟他去一趟关内道那一边的,这一走可能就要好几个月。 那些工人们面面相觑, 然后罗用的那些弟子们便都站了出来,还有林二嫂的父亲也很快站了出来。 这老汉是个细心稳妥的,罗用先前有意拉拔他,让他跟着看火的师父学看火,后来他果然也学出来了, 去岁冬末以来, 也跟着烧水泥的队伍去过他们石州当地的几个地方,挣得了不少钱财, 改善了家里的经济情况。 他心里挺感激罗用的,于是这一回罗用说要去关内道, 他想也没想就站出来了。 在那林二嫂的父亲之后,相继又有几个人站了出来,这些人里面有水平技术比较高的师父,也有普通工人。 还有那两个黑人也站出来了, 在这两个人心目中,罗三郎就是他们的保护神,只要是跟在罗三郎身边,去哪里都没差。 “善。”罗用点点头,说道:“那我们两日后便出发吧。” 对于那些没有站出来的人,罗用倒是并没有什么不满,不想出远门的心情,他现在自己也是深有体会。若不是这个修路的事情是他自己想到,也是他自己提出,他这时候也未必就会身先士卒。 罗用自己要出门,家里的事情自然就要安排好,只有这几个小孩子自己住这么大一个院子他肯定不放心,于是便去找许家人商量。 许二郎便说让自己媳妇和许三郎媳妇晚上过来罗家院子这边睡觉,帮罗用看顾着四娘她们几个,如此一来,罗用也就可以放心一些。 “阿兄,我也去不行吗?”四娘那丫头闷闷不乐道。 “你若去了,谁来照顾弟弟妹妹呢?”罗用无奈,六郎七娘那两个确实是一个问题,再说了,出去外面修路,人生地不熟的,他怎么能把四娘带出去,一个不小心弄丢了他到时候上哪儿找去? “不是还有五郎。”四娘一早就想出去外面看看了,这一次罗用要出门,他就很想跟着去。 “五郎不是要去上学啊。”罗用给他摆事实讲道理:“虽说有许家人帮忙照顾,但你也知道他们生意一忙起来,有时候难免也会有看顾不到的地方。” “呜……”四娘委屈得不行,她觉得当阿姊太吃亏了,什么事情都要为弟弟妹妹考虑。 “阿姊,你怎的了?”待一会儿罗用出门了,家里那两个小的见他们阿姊蹲在墙角呜呜,便凑过去,软言软语地问道。 “走开了。”四娘这时候一点都不想搭理这两个。 “阿姊,你可是肚子疼了?”七娘蹲在她前面不远处,一本正经地跟她说:“大娘说小娘子肚子疼了就要喝红糖水,阿姊,你要喝红糖水不?” 罗四娘“……” 六郎七娘那两个眼巴巴瞅着他们阿姊原地转了个身,只给他俩留了个背影,实在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待到得知罗用要出远门的时候,这两个就有的哭了,抽抽噎噎哭得那叫一个委屈,先前二娘她们就是出了远门,后来大娘也出了远门,出去了都再没回来,现在阿兄也说要出远门。 “呜……阿兄,你莫要出远门嘛……” 这两个小家伙抽抽搭搭地扯着罗用的衣服哭,哭得罗用眼睛都有点发酸了,他上辈子可是自己一个人跑遍了大东北大西北的人,怎的现在出个远门都这般难舍难离了呢。 不过该做的事情总是要去做,该出的远门总还是要出的。 修这一条路是罗用自己想要做的事,他实在做不到只管自己窝在家里,从头到尾都叫他的那些弟子还有雇工们替他去背井离乡,替他去实现自己的想法。 若说两世为人活到现在,真正让罗用体会最深刻的道理是什么,那就是付出。 这两个在他年少叛逆的时候十分不以为然甚至是不屑的字眼,付出与收获,生命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 两日以后,罗用赶着驴车,与他的十来个弟子,另外还有十几个雇工,一起踏上了去往关内道的路途。 罗家那几个小孩在人群里哇哇大哭,先前送走罗大娘罗二娘的时候,也不见他们这般哭,也许是因为在大娘二娘她们离开的时候,家里还有罗用,这时候连罗用也要走了。也许是因为在他们懵懂的印象中,罗用才是这个家里真正的家长,是他们在物质上和情感上最大的依靠。 “哭个甚,呆瓜,阿兄过几个月便回来了。”罗用回头笑着冲他们摆摆手,一副没多大事的模样。 “哇哇哇!”罗家那几个小孩又是委屈又是生气,在那里哭得直跺脚。 “师父可是不舍,不若你便不要去了,我们几个过去便好。”罗用的一个弟子对他说道。 “无事,走吧。”罗用笑了笑,看起来果然也不是十分难舍的样子。 从他们离石县去往孟门关这一路,大多数都已经修上了水泥路,中间偶有一些间断,问题也不是很大,估计要不了太久应该就能修上了。 因为路面情况很好,他们这一行人走得也比较轻松,这两年罗用的那些弟子们家里的经济情况也都有所好转,这一次赶驴车出来的人不少,甚至还有人家里买了牛的,不过这回倒是没赶出来。 过孟门关的过程也是比较顺利,因为他们提前办好了路引,又说清楚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守关的将士并没有为难,很爽快就放行了。 过了黄河便是关内道绥州,他们这一次要修的这条路,便是从这里开始。 要在别人的地盘上修路,这路也不是想修就能修的,从前罗用他们在石州那边可以把水泥厂办得遍地开花,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有郝刺史的支持。 这一次来到关内道绥州,他们自然也得先去拜访一下绥州刺史,此修路一事,还得先征得当地官员的同意。 若是他们不同意呢?难道就这么调头回去?人群中也有人发出这样的疑问。 “绥州这边若是不想修路,我们便去内州那边。”罗用可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放弃的人,内州若是也不肯让他们办水泥作坊帮助当地修路,那他们还可以去盐州、灵州、陇右道。 事实上,对于突然有人跳出来说要帮他的辖区修路这么好的事情,又有哪一个地方官会拒绝呢? 再说这罗三郎可是在皇帝陛下那里挂了号的,在民间呼声又很高,没见他来这绥州没两天,当地百姓隐隐都有一些兴奋躁动起来了吗。 在这种时候,自然是应该展现一番勤政爱民的好地方官形象,谁会在这种节骨眼给自己找不自在。 绥州百姓听闻罗三郎带着他的弟子们来了,还要在他们这边兴办水泥作坊,帮助他们修路,很多人都感到特别高兴。 听闻皇帝专门从那长安城修了一条宽敞平整的水泥路,就是为了方便这罗三郎进京面圣,水泥路这个东西,只要是走过的人,就没有说不好的,现如今他们绥州也要有水泥路了,这如何叫人不激动,当即很多人纷纷前往报名,要到他们的水泥作坊做工。 然而修路一事,却并非依靠这些满腔热情就可以很快落到实处,这是一个漫长而浩大的工程。 罗用等人先在孟门关的对面、延水县一带设了几个点,着手开始安排水泥作坊的建设事宜。他们选定的这几个点,除了考虑各个点之间的距离,还要尽量选择一些取用黄泥方便的地方。另外,还有在烧水泥的过程中需要用到的石膏和石灰粉,现在也是时候要开始收购了。 罗用这些日子过得十分忙碌,每日就住在他负责的那一个水泥作坊附近的村子里,吃的穿的也都不讲究。 若是看到距离他们水泥作坊不远的那条土路上有商队经过,他往往都要上前去问上几句。 “可是要渡黄河?” “可是要去离石县?” “要去西坡村吗?” “你们要去西坡村?那太好了,帮我捎一封信件回去吧,我便是离石罗三郎,这封信你们帮我捎去许家客舍,给罗四娘便好,劳烦了。” 第201章 君子坦荡荡 关于这一次的修路, 罗用原本是打算采用他们之前在石州各个村落那样的方式。 但是等他们真正到了这边, 亮出身份说明来意以后, 便有很多当地的大家族纷纷送了钱帛粮食过来,然后罗用顺势便改了计划,用这些钱帛粮食给前来他们这里干活的百姓发工钱做工饭。 如此一来,大家族们负责出钱,百姓们负责出力, 罗用等人便只需要起到一个组织的作用, 以及提供一些技术支持。 罗用把他带来的这些人员分成几个小队,每一个小队都单独选择一个地方建造水泥作坊, 负责一段道路的建设,谁先完成自己的任务,就先往前面去,到前面已经规划确定好的地点,开始另一段路的修建工作, 如此交替前进, 效率还是比较高的。 罗用差不多花费了一个月的时间,才终于完成了自己负责的第一段路。 因为建造一个临时性的水泥作坊也要花费一番功夫, 像粉碎水泥用的大型石碾那些东西,更是又重又难搬运, 所以他们每一个水泥作坊之间的距离也不会太近。 不过第一段路的话,像泥坯石碾这些,很多都是东拼西凑甚至是临时制作的,在工具的准备上, 他们也颇费了一番功夫。 以后再建第二个第三个临时水泥作坊的时候,他们就可以把能带的都带上,实在带不走的,等到了新的地方再想办法,如此一来,速度也会稍微再提高一些。 绥州当地百姓对修路的积极性很高,就罗用负责的这一个点,做工的人最多的时候能有三四百人,这些人一部分在水泥作坊做工,一部分负责铺水泥路,速度最快的时候,一天时间铺了近有三里路。 他们这个铺路工作,其实就是在原来的道路基础上再铺一层水泥,只要水泥到位,人手充足,天气晴朗,真正操作起来还是比较快的。 从第一个临时水泥作坊离开的时候,罗用从当地带走了几十个熟练工。 他们一行人推这板车赶着驴车,走在自己修好的水泥路上,每一步踩下去,心中都不禁要泛起一丝骄傲,这便是他们齐心协力修建出来的水泥路,平整宽敞,犹如一条纽带,将这一路上的村庄城镇串联起来。 待到走出了他们自己修建的水泥路,前面就是其他几个队伍修建的道路了,每到一处罗用都要过去与他们打一个招呼。 若是遇到一些物资匮乏的地方,罗用便从自己的队伍里给他们留下一些布帛钱粮。 “尽够了尽够了,你们自己也要多留一些。”一名弟子见罗用指挥着他手底下那帮人,几乎都要把车队中的钱粮给搬空了,于是连连劝阻道。 “你师父我还能饿着肚子不成。”罗用笑道:“你们这些若是花用不完,后面再捎上来便是。” 罗用自然是饿不着肚子的,饿着谁也不能饿着他,这一日傍晚他们行到绥州州府东面的一个村庄,村人闻是离石罗三郎前来,不仅收留他们在村中借宿,还备下了丰盛的宴席。 大只的清蒸鸡,大只的烤羊,烹饪手法不太讲究,罗用倒也没少吃,村人见他吃得多,就都很高兴。 当场还有乡绅从家中取出钱帛相赠,罗用拱拱手收下,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本子,一笔笔记得清楚,既然有人捐赠,待到这个村子附近这段路修好了以后,立个功德碑总要的。 待到第二日,他们这一行人行到附近的一个临时水泥作坊,罗用就把这些刚得的钱帛留在了那里,他那个小本上的几条数据,也让这边的弟子原样抄录了一份。 再说先前那一个,被罗用硬塞了好多钱帛粮食的那个队伍,忙过两日之后,又遇到一个从后面拔营过来的队伍,那个队伍也跟罗用一般,硬是给他们留下了好些粮食。 转眼又过几日,后面又有一个队伍过来,又给他们留下一堆粮草物资…… 一而再再而三,几次过后,这个临时水泥作坊的人终于有点回过味来了:“你说他们这些人是不是自己懒得搬东西?” “往后这落在最后的队伍,岂不是都要成了收尾搬货的?” “无事,待我们修完了这段路,下一个地方就要到队伍最前边去了,这么多小队轮流,也不是次次都要我们搬东西。”这个小队的队长如此安慰众人道。 大伙儿一想确实也是哈,于是便不再纠结,反正等他们这边修好了,前面好多地方也都修出水泥路来了,搬就搬吧,多弄几辆板车推一推,也不算太辛苦。 约莫七八日以后,这行人总算修完了他们负责的这一段路,高高兴兴搬上那一大堆东西,推着板车就往他们前面那个临时水泥作坊去了,就等着到了那边以后好撂挑子呢,结果…… “人呢?”看着空荡荡的一个水泥作坊,这些人傻眼了。 “昨日一早便走了。”当地老乡告诉他们。 “嘎!嘎!” “知……知……” 天上大太阳晒着,地上汉子们走着,车上的杂物成山地堆着…… “师兄,你说这个事究竟是谁开的头?”一个汉子问道。 “你说呢?”另一个汉子回答说。 “咱师傅?不能吧……”前几天师父笑眯眯让人往他们仓库里搬东西的时候,他所感受到的,明明是关心和爱护。 “这种事习惯就好了。”另一个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咱再走快些,别让前面那些家伙也给溜了!”队伍中有人喊了一声。 “嗷!”一阵嗷嗷回应过后,这个队伍行进的速度比先前又快了几分。 至于罗用他们,这时候已经在大斌县东面的一个村子旁边安营扎寨了,当地百姓早早就知道他们要来,已经把场地给他们平整出来,又备下许多石灰石膏在那里等着。 罗用他们这些人一到,马上就可以开始和泥摔坯了,烧水泥用的土窑也有先遣队提前修好,这个地点也是先遣队定下的,他们后面这些负责施工的队伍,来了就只管开干。 现如今,离石罗三郎在关内道修路,要一直修到陇右道凉州城的消息,在很多地方都已经传遍了。 关内道和陇右道的人自然是拍手称快,其他地方的人也多以褒赞为主。 但是对于罗三郎因何要修这一条路,各地的人也有不同的看法,像离石县那边的人,普遍都认为罗三郎这是为了要引一条活水到他们当地,长安城那边的士族郎君们,普遍还是认为他是为了求名。 至于皇帝陛下对这件事究竟是怎么看的,那还真不太好说,至少目前没几个人能摸得准他在想什么,真正摸得准的几个人,也不可能随便把自己知道的告诉别人。 事实上,在这一年夏末,真正让这位帝王感到在意的,还不是罗三郎修路这件事,而是在长安城中,出现了两家私人开办的学院。 长安城中从前并没有私立学院,仅有的几所高等教育学校,都是由国家设立。现在这种私立学院的出现,处在最高统治者的角度看来,并不是什么很好的事情。 在眼下这个时代,学生与老师的关系,是天然而紧密的,随着这样的私立学院越来越多,一些有学问有能力的鸿儒,他们很可能就会教授出相当数量的优秀学子,这些优秀的学子再通过科举考试进入朝堂,他们这些人之间,就是一个天然紧密的团体。 皇帝一点都不乐意看到朝堂之上出现这样的团体,这些团体若是强大到一定程度的话,甚至可以动摇皇权。难道说,他从此之后所要面对的,除了原有的氏族集团,又要多出来一股新兴的力量吗? 废除科举是绝对不行的,那就是因噎废食,除非他想眼睁睁看着那几个世族大家坐大,最终把持整个国家。 再说目前的科举考试对于平民百姓来说虽然实际意义并不是很大,但总归还是一个盼头,谁又能忍受这样一点希望生生被人掐灭。 直接取缔这两个私立学院也是不可取的,这两个学院因为并不限制平民家的子女入学,现如今在民间呼声很高…… 其实无论是离石罗三郎在关内道修路,还是有人在长安城兴办书院,这两件事都称不上是坏事,端看看问题的人是从哪一个角度去看。 从好的角度来看,这就是国家昌盛的表现,大家都很努力很有责任感嘛,无论是道路建设还是文化教育都在向着一个积极向上的方向发展,按这种趋势发展下去,这个国家必然会越来越强大繁荣。 往不好的角度去看,这些人一个个都这么活跃,一个个都在给自己聚敛人气,他这个皇帝将来是不是会被他们给挤得越来越没有存在感。 皇帝究竟是怎么看怎么想的,他的心里究竟是防备多一点,还是乐见其成多一点,外人并不得而知。 这一日下午,皇帝召见了一个官员,就是先前负责与罗用谈判、后来又被他派去监工修路的那个。 长安城中一些消息灵通的,便纷纷猜测,皇帝这是要开始重视离石罗三郎最近的那一番动作了吗?他打算要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是褒奖呢还是敲打呢? 宫墙之外议论纷纷,窃窃私语,宫墙之内,皇帝姿态悠闲地坐在木榻之上,笑着对前来觐见的官员说道: “我听人说,你府中近日高朋满座,你府中的一道麻婆豆腐,如今已是名满长安。” 那官员一听这个话,顿时神态一凛,心道还好他当时没有白收罗用的那一罐子豆瓣酱,如若不然,此番怕是就要步了那唐俭的后尘。 “回禀陛下,做那麻婆豆腐所用的豆瓣酱,乃是小臣花费二十文钱从那罗三郎处买来。”君子坦荡荡,那罐豆瓣酱既是他自己花钱买来的,便也不怕皇帝过问。 “哦。”皇帝陛下点点头,笑眯眯又问了一句:“那麻婆豆腐好吃嘛?” 第202章 有点多 且不管皇帝那边是怎么想的, 站在罗用这个角度来说, 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出了足够多的让步。 罗用这一次其实一点都不想出这个远门, 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把水泥方子直接公布于众,道路什么的,只管叫各个地方的人自己修去,横竖西坡村那个水泥作坊的收入, 也并不是罗用目前几项收入之中的大头, 他也没想靠这个吃饭。 但他如果真的那样做了的话,烧水泥法便会于当初的造纸法一般, 在民间流传发展,最终在全国各地兴建起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水泥作坊。 那么长安城那边的水泥作坊又如何还能挣得到钱呢?长安城那个水泥买卖一旦黄了,国库的损失绝对是非常巨大的,那皇帝老儿会不会放过罗用暂且不说,罗用自己也并不想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 因为国库的充实在很大程度上都关系着社会的稳定。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修这一条路。 一来, 先前从二娘写回来的信件,还有王当他们口中, 罗用对于从离石县到凉州城这一路的情况大抵也有了一些了解,他相信这条水泥路修出来以后, 当地的百姓应该是可以因此受益的。 皇帝虽然也会修路,也许他会修从长安城到城州的道路,从长安城到洛阳和江南地区的道路,甚至是从长安城到凉州城那边的道路。但是从离石县到凉州城的道路, 一时半刻却是不能指望他去修的。 修这一条路,对罗用来说肯定也是不容易的,但他的不容易也仅限于时间和精力的付出而已。 但是对于这条路附近的民众来说,这一条路若是果真可以形成一条经济纽带的话,很多贫困的家庭就会因此变得富庶,很多孩子也许会因此改变命运,很多原本将会发生的悲剧,很可能也会因此得以幸免。 罗用先前就对赵琛说过他想要修建这样的一条道路,他心里确实也是想要这么做的,于是他就做了。 而且这条道路通了以后,往来于离石县和凉州城之间也会变得容易很多,二娘与家里的距离,也会变得更近。 二娘说她要在凉州城办毛衣作坊,罗用知道,她这是要开始发展真正属于自己的事业了,将来很可能会在凉州城扎根。 在过去,对于很多离石当地的百姓来说,家中若是有谁去了凉州城那么远的地方,余生怕就再难相见了。罗用并不知道自己下一次见到二娘会是在什么时候,但他们必定是可以相见的,就在并不久远的将来。 凉州城这边。 这一日,罗二娘正在她的羊绒作坊监督工人们做活,她那房东的媳妇寻了过来:“二娘,我听闻城东那边有一处宅院要卖,你要不要去看看?” “去看看吧。”罗二娘二话不说,便同她一起出了院子。 今年开春,赵琛等人从离石县那边运了许多梨汁过来,在赵家客舍敞开了售卖,取名神仙饮,那价钱几乎也要卖到仙露的价钱去。 偏这凉州城穷人多富人也多,还有不少人近两年又靠贩卖羊绒挣得了许多钱财,简直是富得流油,那神仙饮价钱再高,他们也舍得吃。 这凉州城的早春还是十分干燥,西北风呼呼地吹着,外头风沙也大,白日里还算过得去,一到晚上就冷得厉害,一烧火炕又燥得慌。 在这样的地方,一碗清甜滋润的梨子罐头,岂不就像是仙露一般? 赵家人给二娘她们这边送了好几个罐头,二娘也不怎么舍得吃,隔挺久才开一罐,那一罐几个人一起吃,也要吃好几天。 早春那时候气温低,还能放得住,待到入夏就不行了。 她们屋里头现在还摆了好几个罐头在那里呢,有最早的时候罗用托人送来的桃子罐头和橘子罐头,也有后来赵家人送来的梨子罐头。 二娘她们也只有实在累得厉害了,或者是哪一天特别想家了,才会开一罐来吃。上回那殷大娘也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怎么的,病了一场,那时候二娘就给她开了一个罐头。 赵家人卖罐头得来的钱财分成两份,一份自家留着,另一份便都给了罗二娘。 因为知道罗用对于钱财和家人的态度,所以就算罗二娘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流,他们也并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妥。 罗二娘收了那些钱财,大多就都在凉州城中置了产业,三郎当初便与她说了,凉州城这边前景看好,多置办一些田产宅院也是无妨。 另外赵家人也提醒过她,叫她莫要留太多钱财在身边,当心叫人惦记,若有需要,也可以让赵家人代为保管。罗二娘想了想,谢过了对方的好意,最终还是将这些钱财大多都用在了置办田产上面。 春末那时候,罗二娘置下了目前她现有的最大的一个产业,花光了当时手头上所有钱财,另外又添了一笔羊绒线进去,在凉州城外买下了一个庄园。 那是一个面积颇广的田庄,位置也好,就在官道边上,距离凉州城门并不远,像这样的庄园很难遇到转手的,毕竟这两年天下太平,土地田产也越来越值钱了,像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二娘遇到了,她便不愿错过,当即砸了大笔钱财下去,将它买了下来。 听闻往来的商贾们说,三郎现在已经开始往这边修路了,这事先前她就听赵琛提过一嘴,看赵琛说话的态度,好像并不十分当真,但罗二娘知道,三郎既说要修路,那她就肯定会修。 果然,今年夏末便有消息传来,言那离石罗三郎正在关内道修路,一直要修到他们凉州城这边。 待三郎来了凉州城,他定然知道该如何经营一家农庄,罗二娘现在没有那么多精力,也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再考虑到安全方面,一时便也只好先将那个农庄租借给了赵家人。 赵家派人在那个农庄里耕种粮食,圈养牲畜,另外还用来安置他们的那些手下,以及囤货之用。 除了那一个农庄,罗二娘还在城中零零散散买下了几个宅院和铺面,只能说那梨子罐头的买卖实在是太好赚了,一直到前些时候为止,她隔几日便能有大笔大笔的钱财入账。 这几日倒是少了,听闻是因为赵家那边的梨子罐头已经卖得差不多了,赵琛等人这几日便要出发去往离石县,着手这一年的梨子罐头的生产。 罗二娘与她们房东的媳妇去城东看房,见着了屋主,却发现这人并非诚心卖房,纯粹就想把她当冤大头来宰,许是罗二娘近日在城中到处置产都置出名声来了,有些人便以为她什么样的院子什么样的价钱都肯买。 那房东的媳妇也是听自己的邻居介绍过来,结果发现是这么一个货色,当即呸了他一口,带着罗二娘就走了。 “倒是叫你白走着一趟,下回我自己先看过了再喊你出来。”这房东一家也就是祖上有些积攒,在城中置办有几处产业,全家老小都靠房租度日,经济情况并不算十分好,他们两口子偶尔也会帮人牵个头,挣一点中间钱。 “无妨。”罗二娘言道:“若有好的房产,还是要早些来看,莫要叫别人抢了先。”她在凉州城外那个庄园,就是比别人早了一步才能买得。 “你说的有理,只是今日这个着实不像样,下回我再帮你寻个好的。”房东媳妇热络道。 “劳烦三娘了。”房东媳妇在家中排行第三,平日里大伙儿便唤她三娘。 她二人从这一条巷子里走出来,巷子两边的人家见了,便知这罗二娘定是到他们这里看房产来了。 谁人不知这罗二娘手头上只要一有钱帛粮食就要买房产,也不知她买恁多房产作甚,住又住不过来。听闻从前战乱的时候,他们城里头好多房子都空了,根本没人要。 赵家人也找罗二娘说过这个事,房子这个东西只有在卖得出去的时候才值钱,万一卖不出去那可就砸在手里头了。 偏这罗二娘就跟着了魔似得,那宅子铺子还是一处一处地买,就因为当初罗用跟她说了一句,凉州城前景看好,最好能多置办一些房产下来。 “你说那罗二娘是不是有点认死理。”这一日,赵畦对赵琛说道。 “她一介女流,难道还能像我们这般经营不成,拿了钱不买房子还能做甚。” 赵琛这时候正在收拾行李,眼瞅着今年里梨子也快下来了,他得赶紧去离石县那边,今年的杜种树资源还是被皇帝紧紧捏在手里,他们家想要做水果罐头,还得继续跟罗用合作。 “我就是觉着她花起钱来也忒舍得了。”赵畦叹气道。 “罗用都不心疼,咱心疼个甚。”赵琛笑道。 “唉……”赵畦叹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他还不就是瞅着这罗家小娘子挺好,心里头有点念想嘛,他这儿子这般岁数了,可还没有婚配呢,再拖下去都成小老儿了。不过现如今瞅那罗二娘花起钱来那股子狠劲,赵老爹心里头又有几分不确定了。 · 长安城这边,近日有消息传出,今年秋收后,皇帝打算要发徭役修路,修的乃是从长安城到凉州城那一条路,就是要把原本的泥沙碎石路铺成水泥路。 消息传出以后,长安城中便有不少人猜测,看来皇帝是担心罗三郎那边那条路修好以后,一些商贾会绕过长安,直接从凉州城到离石,然后再从离石下江南。 现在皇帝又命人修从长安城到凉州城这条路,绝大多数走惯了这条路的商贾,将来肯定还是会选择这边这条路,而不是北方那一条,毕竟这两条都是水泥路,而且皇帝陛下修的水泥路显然质量还要更加过硬。 只是这么一来的话,受益最大的,自然就成了凉州城,两条水泥大马路直通这一座西部城市,再加上它原本就是大唐与西方国家的贸易之路中一座重要的枢纽城市,以及这两年刚刚兴起的羊绒肥皂贸易。 怎么看,这座城市的发展前景都太好了,于是长安城中不少人便开始讨论,究竟要不要去凉州城置产呢,还有一些手脚快的,早已经派人前往凉州城去了。 凉州城这边。 二娘点着一盏油灯,在一个本子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她这一日买下的那一处宅院的具体位置,以及所花费的钱帛总额。 最近她买下来的宅院店铺有点多,若是不记下来,她担心自己一忙起来就给忘记了。 第203章 好吃就是德行 赵畦说罗二娘花起钱来有一股子狠劲, 这个话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寻常人就算手头有钱, 也有比较靠谱的消息来源,投资的时候难免也还是要留一手。 尤其是在公元七世纪这时候,地广人稀,又是在凉州城那边的西部城市,房价地价都不高, 本地人该有田地房屋的, 基本上也都有了,外地人在这里置产的并不多, 大家对于这方面的投资并不是很看好。 也正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罗二娘才能以相对低廉的价格,在凉州城中购得多处房产。 眼下这时候的凉州城,总共也没多大,基本上这小半年以来, 城中有意转手的房屋田产她都去看过了, 觉得合适的就买下了,剩下来那些, 要么就是价钱太高,要么就是其他问题。 待那些长安人赶到凉州, 想要在这边置下一处产业的时候,找来找去竟也找不出几处像样的,一问之下,才知最近这段时间, 城中的好房产大抵都被那离石罗二娘给买下了。 一时间便有人猜测,那离石罗三郎因何要不远千里从离石县修路到凉州城,莫非就是为了这个? “你们也太小瞧罗三郎了。”这一日,凉州一家食铺之中,有几个人正在议论着这件事,食铺的店家很不以为然就说了:“他若想要挣钱,自然有的是法子,何需费这番周折。” 凉州城中亦有传闻,言在长安城那边也有一家阿姊食铺,买卖十分红火,每日里光是角子就要卖掉几十担,还有许多达官贵人与她们订购卤水,常常一订就是几十上百斤,家人仆役前去取货,都要用担子去挑。 罗家姐弟都是什么样的人物,他们若是有心想要敛财,又何需用千里迢迢修一条路这样的笨办法。 长安城这边,不久之后,罗大娘也听闻了这件事,都说二娘在凉州城大笔砸钱,赶在那些打算在凉州城置产的人面前,购下了凉州城中大半闲置房产。 很多人都在谈论那罗二娘砸钱砸得如何豪迈大胆,瞅着安安静静一个小娘子,一出手就是大笔钱财,眼睛都不眨一下。 大娘听着也是有几分好笑,她也知道二娘确实是个大胆的,你瞅她好像有几分柔弱的模样,杀起鸡鹅可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在这一点上大娘反倒还不如她。 而且,二娘从前还跟她说过自己不想嫁人的话,从前大娘只觉她这话太小孩子气,小娘子年岁大了哪里还能有不嫁的,现如今想来,不过是她自己不敢想罢了,二娘却是个敢想的,而且她应也是敢这么干,尤其是还有罗用在背后支持的情况下。 “大娘,你看这肉糜可打好了?”这一边,一个妇人放下手中的木槌,撩起脖子上挂着的汗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问大娘道。 罗大娘走过去,伸手拈起一点肉糜,用两根手指捻了捻,言道:“还需再打一刻钟。” “哎。”那个妇人闻言,便又挥着木槌继续捶打。 这妇人乃是前几日刚刚经由牙郎介绍过来,罗大娘为了避免徒惹是非,她这里的雇工,除了最早从离石带过来的许大郎长子,其余全部都是女性,有年长的有年轻的,这段时间又新雇了不少,总共已经有十多个了。 这么多人做工,再加上她们早前又开始做豆腐卖豆腐,这摊子支起来着实占地方,于是罗大娘便在距离光德坊不太远的崇化坊租下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将工人们做工的地方移到了这边。 这院子里有水井,房屋不算很新,但院子足够宽敞,租金也比较合理,从这边到光德坊,只需走过一条不算很长的街道。 “这一担可是二百串?”廊下有一个年轻妇人正在穿卤串,二娘见她身边已经穿好了两桶,上面用干净的麻布盖着,于是便问她道。 “一百八十串。”那妇人抬头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不停。 “晓得了。”罗大娘点点头,又道:“我先担去铺子那边,你们也抓紧些,宵禁前需得把这些物什都送到铺面去。” 这一担子一百八十个卤串,可也不轻。这穿卤串的活计并不是谁人都能做,罗大娘先前也让别的妇人做过,要么就是手上没准头,要么就是总替她心疼东西,总想少串几个,虽是好心,却并不合大娘的心意,近来雇佣的这一个妇人倒是不错,手上有准头,干活也麻利,而且她自己穿出来的卤串,每一桶多少个,她心里都有数。 罗大娘现在基本上也不怎么在铺面那边看店了,卖货的事情主要就交给许家那一对小夫妻,另外又雇了两个人手给他们帮忙。 虽然对许家人信得过,但是每天拿过去多少东西,大娘心里也得有数,她现在还养成了记账的习惯,虽然磕磕巴巴的很多字都认不全,但是在这长安城中,要找人问个字总是容易的,先前大娘还整日待在店铺那边的时候,常常也会有一些识字的小娘子到她们铺子去买吃食,大娘若是问她们这些,小娘子们都很乐意教她。 “大娘,你这担的可是卤串?”罗大娘才刚走到西市附近,还未到光德坊,就被人给喊住了。 “怎的不到铺子去买。”罗大娘笑道。 “既是遇着了,你便卖我几串。”那妇人笑嘻嘻的。她家是在西市这边开布坊的,下午这时候生意好,也是走不开,这时候见罗大娘挑着担子经过,就把她给叫住了。 “那你要几个?”罗大娘挑着担子到她那布坊门口。 “要三个。”妇人让她丈夫继续招呼店里的客人,自己则跑出来买卤串。 “大娘来了?大娘你给我也拿两个卤串来。”旁边店铺里也有人喊。 “哎,我也来买几个。” “给我拿五个。” “我要三个。” “……” 待罗大娘再次挑起担子往光德坊去的时候,那两个木桶里的卤串已经卖掉了大半,她身上也多出来一百多枚铜钱。 这些钱扣除成本,也尽够她给一个雇工发一个月工钱的,每天只需走这一遭便能挣得这些钱来,一个月下来,给所有的雇工发完工钱以后还有多的。 所以她最近几乎每天下午都要走这一趟,这些店铺里的人,早上的时候可能也没想着要吃卤串,下午的时候自己又忙得不行,等到了晚上,闭门鼓一敲,他们这边又够不着了,所以每次看到罗大娘挑担从这边走过,都会有人找她买卤串。 罗大娘怀里揣着铜钱,肩上挑着担子,步履轻快地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 听人说罗二娘在凉州城办起了羊绒作坊,又听人说她在凉州城买了好多房产,罗大娘心里其实也是有些羡慕的,知道她现在过得顺遂,时常可以从别人那里听闻她的消息,心中也觉得很高兴。 不知道罗二娘将来是不是就打算把重心放在经营羊绒作坊这件事上面了,而对于罗大娘来说,这阿姊食铺便是她唯一的事业。 从最初那时候,罗用让她到许家客舍做工开始,她的命运之轮就开始运转了,这间食铺就是她的宿命,而她也十分喜爱这一份宿命,并将它视作自己最终的归处。 罗用并不偏心,他给了罗二娘巨额的钱财,甚至还要修路去往凉州城,他同样也给了大娘阿姊食铺,还有许多她从前闻所未闻的食方。 大娘还记得那一日,三郎将一个小本郑重交到自己手中的时候,那两只眼睛里面遍布的血丝。他说,这些方子阿姊可以慢慢琢磨试验,也可自行处置,长安城那边形势复杂多变,万事都要以自身安全为重,钱财和食方皆乃身外之物,当舍则舍。 …… 待到夜幕降临,帮工的妇人们将那边院子里做好的东西全都搬到铺子这边,有些家里住得近的,也有回家去的,还有一些住得远的,或者是明日一早便要起来干活的,就住在崇化坊那个院子里。 阿姊食铺这边最忙的便是每日下午和晚上这两个时段,下午主要由许家那两个小年轻负责,晚上大娘和郑氏长女一般也会过来帮忙,除非她们另有别的事要忙,比如突然接到一个大单要在那边院子里加班加点干活之类。 “走,去阿姊食铺。” “你这都连着去了半个月,还没吃腻呢?” “你们竟是不知?阿姊食铺又要推出一个新鲜吃食,今日是头一天,有优惠,买两个送一个。” “你竟还差那几个钱不成?” “莫要磨蹭,赶紧的,去晚了又要排好长的队。” 结果等他们这几个年轻人慢慢悠悠走过去一看,队伍都排得老长了。 几个人跑到窗口那里看了看,只见那柜台后边其他也没啥变化,就是新添了一个敞口的大号陶釜,那里边煮着一串一串的丸子,有些丸子颜色略深,有些丸子颜色略浅,那煮丸子的汤汁看起来清澈透亮,飘出来的香味却是十分地鲜美。 “这陶釜里煮的是甚?”有个年轻人问店里那许小郎。 许小郎转头一看,见是一个熟客,便与他说:“这个白一点的是鱼肉丸,黑一点的是羊肉丸,吃起来又弹又脆,滋味鲜美。” “你们这个汤水是用什么东西煮出来?”那人又问。 “便是用鱼骨与羊骨同煮。”这个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刚刚有客人问起,罗大娘自己都说了。 “多少钱一串。”又一阵香味飘出,只见那圆溜溜的丸子在清亮的热汤中滚啊滚啊,窗口外边的小年轻忍不住咕嘟吞咽了一口口水。 “两文钱,今日四文钱能买三串,明日便没有了。”许小郎那小媳妇这时候也说话了,这姑娘当初刚嫁到许家就跟着他们千里迢迢跑来了长安城,初来乍到还有几分拘谨,跟着大娘她们做了大半年买卖以后,现在也已经基本放开了手脚。 “给我来三串。”那小郎君当即便道。 “喂!”队伍后面一直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人不干了,就知道这几个家伙不老实,先装作随便看看的样子,看着看着就想插队了。 “诸位莫怪,我这朋友一时说得兴起,忘记了,莫怪莫怪……”他那几个朋友连忙把人往队伍后边扯,为了这一口吃的,可莫要把名节都给搭进去了才好。 这几个人正排着队呢,只见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坊墙那里,刺溜刺溜爬进来几个人,拍拍身后的泥土,若无其事地排到队伍后面。 话说这些人为了一口吃的也是拼了,虽然说眼下并不是什么敏感时期,就算是被外面大街上巡逻的执金吾给捉了,也不会丢性命那么严重,但是挨一顿板子肯定是少不了的。 少年人们目不斜视,只当自己没看见。 然后第二天他们就听说,书学那边有几个学生因为私自翻越坊墙,被罚给他们学院食堂挑水一个月。 要不怎么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呢,不过那许家客舍的丸子可真好吃啊,又脆又弹,滋味鲜美,越是细嚼,越是觉得美味。 然而就是这又弹又脆,越嚼越美味的鱼丸子肉丸子,差点将罗大娘卷进一场危险的风波之中。 原因是这几个学生翻墙买丸子吃的事情被人拿到朝堂之上去做文章,说这长安城中的商贾现在越来越没规矩了,也不知使得什么手段,竟勾得学生们犯了夜禁。 刚好赶上皇帝这一天心情不太好,懒得听他扯皮,不待别人说话,当场就把那个官员给怼了:“不若不然,爱卿便去阿姊食铺与那罗大娘商量商量,让他莫要把吃食做得那般美味。” 那个官员被皇帝堵了个张口结舌面红耳赤,朝堂之上不少人都笑了起来,然后又有人大声说道:“美味又有何罪。” “那阿姊食铺的吃食,老夫也吃过几回,滋味颇佳。你要说那罗大娘品行不端,勾那几个学子犯夜禁,那是万万不能的。”一个头发胡子都白透了的老臣如此说道。 “她做的吃食好吃,与她的人品又有何相干?”那边的人还想挣扎一下。 “诶,此言谬矣。”老头眯着眼睛,慢慢悠悠地说道:“常言道字如其人文如其人,对那做吃食的人来说,从她做出来的吃食如何,便可观其德行。” “这又是什么歪理?”就因为她做的东西好吃,然后她这个人就一定是个好人了? “我倒以为此言甚是在理。”偏偏这时候又有人站出来与他唱反调。 “在理在理。”旁边不少大臣纷纷复议。 “能做出那般吃食的人,如何能是个品行不端的?”众人言之凿凿。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那家伙简直都要跳脚了,这是什么破朝廷,这些人还讲道理不讲! “荒谬个甚,这点道理都参不透,着实是愚不可及。”一个挺着将军肚的武官哈哈大笑。就这点智商还当文官呢,连他们这些武将都要笑死了。 在他们军队里面,真正武功高强的,人品通常也都不会太差,那些整日一肚子歪心思的人,又有几个能够静下心来勤炼武艺。 再说这家伙就因为几个学生翻墙,就想攀扯那阿姊食铺,这么低劣的手段,大半个朝廷的人都看他不顺眼了,不就故意拿话气他呗。 “那几个学子着实应该严加管教。”一场闹剧过后,终于也有人提到了那几个私自翻越坊墙的学生。 这点事情就不需要再上纲上线了,管教管教就行了,若是果真把事情闹大,那几个年轻人的前程也是堪忧。 朝堂之上的这些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没几天这件事就在长安城中传开了,然后那些犯了错误的学生,除了担水之外,又被加罚了一个月去扫厕所。 光德坊那些街坊这几日见着罗大娘,便要与她玩笑:“大娘,你做的吃食这般好吃,我也不信你是坏人。” 罗大娘又是好笑,又是庆幸,还好有人愿意帮她说几句公道话,大唐朝的朝堂也并非是那样的是非不分,如若不然,她现在还不知道要沦落到哪一番境地。 对于那些为她说话的人,罗大娘也是很感激的,但是以她目前这般微薄的力量,却是不能为那些人做些什么的,唯一能做的,大约也只有尽量把吃食做得好吃一些而已。 经过这一件事情之后,罗大娘在对待吃食上更加尽心,也许那些大臣们在朝堂之上只是说了几句玩笑话,但是罗大娘却相信,即便只是一些寻常吃食,只要认真对待,只要精心烹饪,食物也可以拥有属于它自己的德行。 自从罗大娘开始产生这样的想法之后,阿姊食铺仿佛一下子也有了自己的精神气,就好像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终于学会挺起了自己的胸膛。 “好吃就是德行。” 这一句看似有几分搞笑又不靠谱的话,其实很有它的一番道理,在那简简单单的好吃两个字背后,他所包含的是认真细致的精神,以及从一而终的坚持,就像是对待自己的德行一样对待自己手下的食物,这并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 第204章 是非 西坡村这边。 罗用他们那些人走了之后没多久, 许二郎便按照罗用先前交代的, 雇佣了一些帮工, 到坡上去采摘杜仲树叶。 不知是他们这里气温比较低还是怎么回事,去年春天播种下去的那些杜仲树苗,长到现在这时候都还是很小的一棵,估计在之后的两三年才会真正进入生长旺季,这时候直接收割幼苗提取杜仲胶, 并不划算。 所以他们这一回依旧是采集杜仲树叶, 也不是每棵树都全部给他捋光,夏季这时候只采摘一部分老叶, 每棵树摘个几十片,在不伤及树木的前提下采叶。 夏日气温高,发酵时间短,制取杜仲胶的速度也比较快,这批杜仲胶提取出来以后, 其中一部分给了王金怀, 因为他今年依旧没有找到其他杜仲胶货源,另一部分则是让马氏商行帮忙带去了长安城。 这些杜仲胶全部都已经制成圆形胶片, 罗大娘那边收到货以后,只要在长安城当地找一家陶瓷坊定制一批罐头瓶子就行了, 当年的水果下来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在长安城中收购时令水果制作罐头,待到没有水果的季节再把这些罐头拿出来出售,因为几乎没有运输方面的费用, 所以这个利润肯定是比较高的。 待这一年秋风渐起的时候,罗家院子前面种着的那一大片辣椒,也到了可以收获的时候。 “阿姊,你看我摘的辣椒。”这一日上午,四娘正坐在院中剁辣椒,七娘提着一个小篮子从外面进来,献宝似得把自己摘来的那半篮子辣椒递到四娘跟前。 “放那儿吧。”四娘这时候正在剁辣椒,被空气中飘扬这的那股子辣味熏得直吸鼻涕。 “要洗嘛?”七娘蹲边上问她。 “你会洗啊?”四娘抬头看了她一眼。 “嗯。”小丫头认真点头。 “那你当心着些,摸过辣椒的手别再往脸上抹了。”四娘说道。 七娘应了一声,然后便蹲在旁边认真摘起了辣椒蒂,摘完了提着篮子到羊皮管子下面冲洗,洗完了再把它们倒在一个笸箩上晾着,这辣椒一定要晾得干干的才能剁了做酱,那酱缸子里头可进不得生水。 一会儿六郎也提着一小篮子辣椒进来,把它们往一个箩筐里面一倒,就又出去了。 这小子虽然比七娘早几分钟出生,又是男儿身,如今长着长着,竟比七娘那小娘子还要细皮嫩肉几分,让他吃点麻辣豆腐没问题,让他摘辣椒蒂剁辣椒那就绝对不行,他那手上一旦沾上了辣椒汁,就是火辣辣地疼,这两天摘辣椒他还戴手套呢,就是从前二娘给他织的羊绒手套,这个时节戴起来热是热了点,但是保险。 “阿姊,阿兄他们何时回来?”这一边,七娘又蹲在大木盆边上看自家阿姊剁辣椒,她倒是不怕辣,上回用沾了辣椒汁的手抹在脸上,当时辣得嗷嗷叫,过后又不怎么害怕了。 “我怎知。”罗四娘哼哼道。 “……”七娘那丫头抿抿嘴,有几分委屈的模样。 罗四娘看了她一眼,心道我还委屈呢,要不是因为你们两个,阿兄说不定就肯带她出去了,她又不跟五郎似的还要上学。 不过再想想大娘二娘她们从前也是这么照顾自己的,她就觉得这种事也没什么可抱怨的,等她长到了十八岁,阿兄就肯叫她出门了,到时候她也要跟大娘二娘那般,出去外面干一番大事业。 “你中午想吃什么?”四娘问她。 “煎饼。”七娘想也不想就回答了,像是一早就寻思好了一般。 虽然没有阿兄做的馃子,但是他们家现在有辣酱啊,豆瓣酱黄豆酱都有带辣味的,抹了辣酱的煎饼可好吃了。 “行,中午便吃煎饼吧。”四娘答应道。 “嘻嘻……”七娘这小丫头这就又高兴起来了。 待到时间差不多了,四娘便放下那些辣椒,到院门边上原本用来开杂货铺那个屋子里,开始调面糊做煎饼。 结果还没等她把面糊调出来,外头就传来了一阵喧闹。 罗家几个小孩放下面糊,跑到外头去看了看,也看不出什么究竟,就知道这吵闹的声音是从村子里传来。 “村子里这是怎的了?”四娘问坡下正在劈柴的郑氏道。 “方才来了一对夫妇,言是来找冯狗儿,还与我问路呢,这时候定是他们家闹将起来。”郑氏放下斧子,将刚刚劈好的几块柴禾捡起来丢到墙边上,言道。 她现如今在罗家做工也有挺长时间了,因为每日里吃得都不错,也不像从前那般整日忧心,身子骨瞅着也是强健了不少。 “可是冯狗儿的阿娘回来了?”四娘猜测。 “应是差不离。”郑氏叹了一口气,依旧挥着斧子继续劈柴,听闻那冯狗儿的娘亲很早以前就改嫁了,既是改嫁了,如今又回来做甚,只可惜她就是一个给人帮工的,像这样的事情,即便是有心,也是插不上嘴的。 四娘皱了皱眉头,虽不知那冯狗儿的娘亲回来做甚,现如今看这吵吵嚷嚷的模样,也不像是什么好事。 “你俩待在家里,我看看去。”四娘对六郎七娘两个言道。 “阿姊我也要去。”七娘那丫头当即道。 “……”六郎没说话,不过那小脸上的表情写得清清楚楚的,他也要去。 四娘无奈,只好带着他俩一起去,五对那头毛驴见他们几个出门,想也不想,甩着尾巴就跟了上来,麦青豆粒儿也想跟,结果被四娘喝了一嗓子,乖乖又回院门口蹲着去了。 现如今这家里头的当家人就是罗四娘了,她的话它们可不敢不听,要不然指定没饭吃。 待这姐弟三人到了冯狗儿他们家附近,便听到那冯阿婆大声干嚎的声音,还有村人们此起彼伏的指责。 “当初既是走了,如今又回来做甚,狗儿在咱村子里好着呢,你便只管安心去过自己的日子吧。”四娘几个挤进人群的时候,刚好就听到一个村里的老人这般说道。 “我阿婆年岁大了,又有几分疯癫,我这几年在外头,心里也总是念着我这狗儿,怕他饿着冻着,现如今好容易与家里人商量好了,要来接他,众相邻因何要来阻拦?” 那冯狗儿的娘亲二十多岁的模样,面貌也是长得端正,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瞅着也是一个能干活能持家的,说话也很有条理。 “这冯狗儿既然姓冯,自然该留他在冯阿婆身边,哪里又有被你带走的道理?”村人之间,有人语气生硬地说道。 “我便只是带他几年,等到他年岁大一些,自然还叫他回这个村子里来娶妻生子。”那妇人说着吸了吸鼻子,眼眶已然红透了。 有些村人见她这般,心中难免便要生出几分怜悯,当娘的人想要把自己的孩子带在身边,又有什么错呢,就冯家这个情况,当年倒也不能怪她改嫁。 再说了,若是一直叫着冯狗儿跟在疯疯癫癫的冯阿婆身边,哪一日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可怎的是好,如今他这亲娘既然过来接了,不若…… “那你往后日子若是过得不如意了,还要把冯狗儿丢了嘛?”四娘这时候出声说道。 小女孩儿的声音清清亮亮的十分悦耳,只是这话里头却像是带了刀子一般,一句话恨不得就要在对方身上割出一个血口子来。 “这又是哪里来的话,哪一个当娘的会……”那妇人的面色这时候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不若你下回还是换一个来丢好了,莫要再丢冯狗儿了,换你后面生的娃娃丢一回。”四娘不待她把话说完,紧跟着又说了。 “这又是哪里的话……这又是哪里的话……”那妇人面上,这时候已经是泪水涟涟。 “你这小娘子说话怎的这般歹毒?”她那丈夫这时候也说话了。 “四娘这话虽说得不好听,却也并非不再理,你们还是走吧,以后莫要再来我们村子了。”西坡村的村民里面虽然也有不少人都觉得四娘方才的话说得太重了些,但大伙儿到底还是要维护她的。 “叫狗儿跟在我们身边不好吗,因何竟要这般?”那妇人哭着求道。 “走吧走吧。”话都已经被罗四娘说到了那个份上,众人如何还能让冯狗儿跟这夫妇二人离开。 四娘那个话并非不在理,只是那冯狗儿留在村里,跟着他那疯疯癫癫的阿婆,难道就会比跟在这对夫妻身边更好? 他们也知道这妇人从前是把冯狗儿给抛下了,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冯狗儿总共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娘不是吗。现如今看他们这衣着打扮,瞅着也像是过得不错,自己的日子过得好了,便想起来要把从前这个儿子领过去带在身边,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当娘的总归还是会疼惜自己的孩子,叫冯狗儿跟他们走,即便过得不如他那些弟弟妹妹,应也差不到哪里去。 只是现如今这罗四娘都把话给说到了这个份上,村人们若是再叫着夫妇二人把冯狗儿带走,那岂不是就站到罗四娘的对立面去了,待哪一日罗三郎回来了,你说他会站哪边?这种事用脚趾头想想也该知道了。 所以村民们这时候虽然明面上还是站在罗四娘这一边,但是有些人心里头其实已经对她有些微词了,一个十多岁的小娘子,村子里的事情,她因何要强出头? 这件事情说起来,也是田村正今日刚好不在村中,他若是在的话,事情一准就不能是眼下这般。 田村正先前帮过郝刺史推广水车灌溉法,近来长安城那边需要这方面的人才,郝刺史便托人带话过来,叫他去了长安城,村人都说他这是要发达了,也不知这一回过后,朝廷能给他封个什么官。 · 数日之后,在离石县与定胡县那条大路边的一个草棚下,一群商贾小贩正坐在草棚下歇息闲聊。 “……” “那罗四娘果然这般说来?” “啧啧,这小娘子果然厉害,将来谁家敢娶。” “离石罗三郎的亲妹,谁家不敢娶?” “着实也是被她兄长给惯坏了,村子里的事情,哪里又能轮到她一个小娘子拿主意。” “最冤的还是那冯狗儿,好容易等到自家亲娘来接,结果被个不相干的小丫头,几句话就给搅和了。” “……” 路边一辆马车上,罗用黑着一张脸坐在车中。 他原本正在车中小憩,没想到竟刚好叫他给听到了这样的一段对话。 前些天罗用还在关内道那边修路的时候,遇到了从凉州城过来的赵琛一行人,言是今年还要与他合作梨子罐头的生意。 因为这笔买**较大,他最好还是亲自回去一趟,刚好罗用最近也想回家看看,这时候又有现成的马车可以坐,于是他便跟着回来了,原本也是高高兴兴的,却没有想到,在他不在家的时候,家里竟然出了这样的事。 赵琛放完水从外头回来,见罗用那张脸黑得如同锅底一般,便问他:“怎的了这是?” “无事,还是快些赶路吧。”罗用沉声道。 第205章 戳破 罗用回来了, 四娘高兴之余, 心里头又有一点怯怯的, 因着冯狗儿那事,近来好些人都跟她说,三郎现在不在家,叫她仔细看好弟弟妹妹便好,凡事莫要强出头。 四娘并不认为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 那冯狗儿的耶娘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 若是就这么让他们把人给带走了,将来找不回来怎么办? 可是在见到自家阿兄之后, 她心里又开始有点不确定起来,万一她真的做错了怎么办?万一阿兄也说她做得不对怎么办? “你做得很好,先把人留下来是对的。”这一天晚上,罗用从许家客舍回来以后,摸着四娘的头发这般说道。 “嗯!”四娘点点头, 心里高兴了, 可眼眶不知道怎么的竟然红了。果然还是阿兄最好了,他们都说她做得不对, 说她强出头,只有阿兄夸她做得对做得好。 罗用原本还想多说两句, 见她这幅模样,一时便也作罢了,还是先搞清楚那冯狗儿耶娘的事情再说吧。 那一对夫妇若是果真有心想要接冯狗儿过去与他们一起生活,自然不会因为四娘这三言两语就改变主意, 若是果真这般容易就能改变主意的话,那冯狗儿就算去了他们身边,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罗用这两日先安排好了杜仲胶生产的事,然后便着手让人出去打听那冯狗儿耶娘的消息,当天便有消息传回来,言那夫妇二人此时便在离石县中。 至于这夫妇二人这些年究竟在哪里生活,做些什么营生,一时却是探听不着,罗用正想着是不是要动用一点关系的时候,有人就主动给他送消息过来了。 来人乃是陈大,陈七的兄长,是个贩盐的商贩,当初罗用从他弟弟陈七那里买来彭二与王绍两人,过程不甚愉快,那陈七当时还撂过狠话,后来陈大虽然上门道歉,但罗用在心里还是提防着陈家兄弟几人,怕他们在背后给自己使绊子。 现如今从这陈大的态度看来,对方倒像是要与他缓和关系的样子。 “……那黄二乃是定胡人,早年家贫,娶不上媳妇,后来娶了你们村冯狗儿的娘,听闻这冯狗儿的娘也是个能干的,两人合力做了一些小买卖。” “前几年那黄二的姊夫在岚州合河开了一家酒肆,他们夫妇二人便去了合河,这些年都没再回来。”岚州就在石州上面一点的地方,合河的地理位置与孟门关有几分相似,都是黄河边的一个港口。 “酒肆?”一听对方是开酒肆的,罗用心中便有些生疑,毕竟许家客舍的饭菜好吃也是出了名了的,那夫妇莫不是在打这个主意? 这冯狗儿整日在许家客舍那边进进出出的,给许家人帮帮忙跑跑腿,每日总能混个肚儿圆,时常还能给冯阿婆带回去一些,那黄氏夫妇莫非是听闻了这件事情,才想着要把冯狗儿给弄过去?这么大的孩子,也能给店里帮忙了,若是再能问出一两个菜谱…… “不错,那黄二的姊夫姓胡,胡记酒肆在合河也算有些名气。”陈大得意道:“我从前去合河的时候,便在那胡记酒肆见过这夫妇二人。” “陈大郎着实好记性。”罗用奉承道。 “那自然,别的不敢说,若说这眼力记性,整个离石县的商贩加起来,也没几个能比得过我。”陈大倒也不谦虚,他接着又说道: “这黄二夫妇在那胡记酒肆帮忙卖酒,每月倒也挣得些许钱财,不过前些时候,我听闻他们夫妇忽然跑来你们村要把那冯狗儿接走,心中存了疑惑,便找几个相熟的打听了一番,倒是果真被我打听到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罗用知道,正题来了。 “那黄二上个月叫人给骗了。”陈大压低声音道。 “竟有这事?”罗用吃惊道。 “踩了套了。”陈大伸出食指在桌面轻点两下。 “什么样的套?”罗用好奇道。 “倒也不是什么高明的圈套,不过就是因着一个贪字。”陈大摇摇头,接着说道:“那一日,有一个胡商被人从赌坊中扭出来,言他若是还不起赌债,便要剁他一个手掌,那胡商讨饶,言自己手里还有一批好货,乃是从西域来的葡萄美酒,可以用酒抵债,结果那赌坊的人却是只认钱不认酒,双方在街上起了争执,引得好些人围观……” “结果那些酒就被那黄二买了?”罗用摇头,这么糙的套路竟然也能骗得了人。 “可不止他一人花钱买了,只不过是这黄二买得最多,当时他那牛车上刚好有一笔货款,全花了,结果买回去一看,一坛坛的,全是水。”陈大也是摇头。 事情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黄二把他姊夫店里的货款拿去买了假酒,回去以后对他姊夫怕是没法交代。 这时候突然又打起冯狗儿的主意,大抵是想把冯狗儿送给他姊夫抵债?就算问不出什么菜谱,以冯狗儿的年纪,也能帮酒肆干活了,旁人若是问起来,便说他在姑父店里帮忙,也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 罗用谢过了陈大,又请他吃了一顿饭。 对于陈大的话,罗用是相信的,因为对方没有任何理由欺骗戏弄自己,除非他不想继续在这离石县做买卖了。 然后第二天一早,罗用便赶着驴车往离石县城去了,自打修了这水泥路以后,五对这头大毛驴拉着一辆木板车一个人,走在这平整的水泥路面上,简直跟玩儿似的,走了一路也不见它有什么吃力的模样。 这天中午,罗用在王记酒肆置办了一桌酒席,让人去请那黄二夫妇过来吃饭,言是四娘鲁莽,自己要与他二人当面赔罪。 那黄二夫妇听闻了这件事,心中也隐隐有些不安,生怕自己的目的被那罗棺材板儿给戳破了,可是再一想合河距离这离石县也是颇远,那边的事情,这边的人根本不清楚,于是便大着胆子去了。 仔细想想,那块棺材板儿再厉害又怎么样,为了他那宝贝妹子还不是照样要服软,虽然外面也有传言说这罗三郎很是照顾村中老弱,对冯狗儿尤其关照一些,但也只是关照而已,毕竟非亲非故,事关自家亲妹名声的时候,他定然也该知道要如何决断。 这般想着,这夫妇二人心中便安稳了,大大方方应邀赴宴去了。 这一日中午,王记酒肆的生意比平日里也是格外好一些,不用说,好些人就是过来瞧热闹看现场的。 待这夫妇二人来到王记酒肆,那罗三郎果然十分客气,又是招呼又是赔罪的,言自家四娘莽撞,还请他二人莫要见怪,云云。 见他这一番作态,黄二夫妇心里的防备便也全然放下了,以为罗用这就是跟他们服软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把冯狗儿争取过来,于是那冯狗儿的娘亲又说了自己如何如何想孩子之类的话,黄二也表示自家现在的经济条件好了,并不介意多养活这么一个孩子。 事情发展到这里,厅堂中那些假意饮酒吃菜,其实一个个都竖着耳朵仔细听的那些人,便都以为今日这事八成是没有什么看头了。 他们原本还以为罗三郎要狠怼这一对夫妇,没想到竟是这般,着实无趣得紧。 “罗某却有一事不明。”这时候,只听罗用对那夫妇二人言道。 “何事不明?”黄二夹了一块东坡肉放到嘴里,别说,这王记酒肆的饭食也是不错,方才他尽顾着说话了,坐了这么久都还没有吃上几口饭菜呢。 “你二人既是有心想要接了冯狗儿过去,因何之前不来,偏要待家中走了霉运才来。”罗用这话一出,厅堂众人反应各异,有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的,还有暗自抚掌叫好的,很多人纷纷都把视线往他们这一桌投了过来。 “甚,甚的霉运?”黄二那一口东坡肉还未来得及咽下,便被罗用给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当时面色大变,呐呐不知所言。 “罗三郎何出此言?可是误信了什么谣传?”那妇人瞧着反倒还镇定几分。 “我听你们合河那边的人说,你这夫家前些时日在街上买了一批用清水冒充的葡萄美酒,用的便是他姊夫店里的货款,不知这消息可是误传?”罗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酒,笑盈盈说道。 老底都被人给戳了个对穿,那妇人面上这时候也绷不住了,于是她便起身道:“罗三郎这一顿饭明面说是赔罪,实际上不过就是想要为难我们夫妇,为你家四娘正个名声罢了。” 说完,她拉起自家男人就要往酒肆外面走去。 罗用哪能由着他二人这般轻松便走掉了,在他们西坡村闹完了事,现在拍拍屁股就想走?门都没有。 只见这时候从外面走进来几个黑状汉子,将这酒肆厅堂的大门堵得死死的。 “你们这是要作甚?”那妇人这时候才终于慌乱起来。 “我就是想问问你二人与那胡记酒肆的店家是如何商议,可是答应了他们拿那冯狗儿去抵债?”辛辛苦苦跑这一趟离石县,演了这么一场戏,这厅堂里面还有这么多观众呢,罗用怎么能让这一场好戏草草落幕。 “何来抵债一事,你们定是听信了什么子虚乌有的谣传。”这妇人这时候倒也不敢说罗用诬赖他,只说他是误信了谣言。 “是不是谣言,公堂之上自有明断,依我看来,你二人分明就是要略卖了我村中那冯狗儿去与人抵债,你二人若是冤枉,县令自会给你们一个公道。”罗用说完,略一抬了抬下巴,他的那些弟子便几步走上前去,将那黄二夫妇二人给扭了。 这一行人浩浩荡荡去往县衙,街上好些看热闹的,前两日还听人说罗四娘对这冯狗儿的娘亲甚是无礼,今日怎的他二人就要被扭去见官了? 一打听之下,才知道这夫妇二人竟是在合河那边欠了钱,想略了那西坡村的冯狗儿去与人抵债,当即便有人将唾沫啐到那妇人面上,常言道虎毒不食子,就这蛇蝎心肠,也配为人母。 涂县令这时候正在公府之中,见罗三郎亲自扭了人来,事情也说得有理有据,当即便把人给收押了,严明此事还需彻查。 之后他又将罗用请到后衙,与他说了另外一番完全不同的话:“那妇人既是冯狗儿生母,又如何能断他略卖?别说那娃娃现在还好好的在你们西坡村,即便是已经被带去了合河那边,送去了胡记酒肆,也是断不了略卖的,他们这两家本来就是亲戚。” “我知。”罗用叹了一口气,他又何尝不知,大唐的律法中虽然明文规定,父母长辈强卖自家儿孙亦是略卖,同样也要判刑,但实际上,卖儿卖女的人不少,被判刑的父母却是闻所未闻。 他今日这一番作态,不过也就是为了造个势而已,搞个小轰动,消息才能传得更快一些,也免得他家四娘一直被人说闲话。 “不过此二人行为卑劣,三郎放心,我定会给他们一些教训。”涂县令也看不上那两口子,但是判那当亲娘的略卖,却是不能的。 孝这一个字,如有千斤重。孝道在这天底下之所以能这么有市场,原因无非就是两个,一来儿女天然就对自己的父母有亲近和感激的情感,也愿意孝顺他们。 二来就是权力与秩序,所谓孝顺孝顺,莫要忘了后面还有一个顺字,儿女顺从自己的父母,百姓顺从自己的君主,这便是这个社会的秩序。 这一天傍晚,罗用几人回到村里的时候,好些村民都已经听说了这件事,大伙儿这时候都聚在村口呢,就想从罗用那里听个准信。 “三郎,那冯狗儿的娘亲,果真是想骗了他去与人抵债?”见罗用回来,几个村民马上就围了过来。 “听了合河那边传来的消息,便是这般说,具体情况涂县令那边还要彻查。”罗用回答说。 “没想到竟是这般。”村人欷歔不已。 “我还道她是个好的,着实是没想到啊……” “怎么说也是她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啊,因何能狠得下这个心?” “倒是我等错信了她。” “……” 罗用听了这一番话,心中只觉没劲得很,都到这时候了,还给自己找借口呢。 当时村子里的人为什么更倾向于让冯狗儿跟他那娘亲离开,还不就是把他当成了村里的包袱,不想平白担上这么一个责任,于是就想把他往外推。 那妇人现如今在何处生活,做的什么营生,村子里的人统统都不清楚,那么草率就想让冯狗儿跟她走,说什么亲娘总是心疼自己的孩子,其实不过就是他们给自己找的借口,归根究底,还是因为冯狗儿的存在对村子里这些人来说是个麻烦,需要他们付出钱粮和精力去照顾。 “诸位下次莫要再犯糊涂了。”罗用叹了一口气,对他们说道:“咱西坡村的老弱,咱西坡村的人若是不想管,难道还能指望别人来管?” “三郎啊,这……”有几个村民开口想要说点什么,一时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咱这村子里这么多户人家,可是养活不了一个冯狗儿?” 罗用其实也不想当面跟这些相邻说这么重的话,但这一次的事情实在是太让他失望了,一个村子这么多大人,关键时候竟还要四娘一个小丫头站出来说话,最终害她徒惹一身是非不提,这些人竟然还认为四娘做得不对。 四娘的做法虽也不是顶好的,但她至少还知道要护着冯狗儿,村里这些大人倒好,一个个都想着往外推。 不想再留在这里与这些人多说什么,罗用这便打算回自家院子去了,一个回头,却见那冯狗儿就在路边上蹲着。 罗用走过去问他:“蹲在这里作甚?可是吃过晚饭了?” “并未。”还孩子撅了撅嘴,揉揉眼睛说道。 “走,去我家吃饭。”罗用伸手把他拉了起来,这冯狗儿与五郎差不多大,五郎这两年长了不少,冯狗儿依旧还是瘦瘦小小的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月底啦,营养液不要留着过期啊~~~~~ 第206章 混沌 这一天晚上, 许多西坡村的村民都在自家炕头上辗转反侧, 难以入眠。 三郎那一句, 咱村这么多户人家,可是养活不了一个冯狗儿,着实是问得扎心了。 若说过去村中穷困,在顾及自家之余,又要养活一个冯狗儿, 肯定不容易, 可现在大伙儿的日子都好多了不是嘛,家家户户哪怕只要匀出一点点, 也够那祖孙二人吃饱穿暖的了。 说来说去,还是抠门,从前的日子不好过,家家户户都紧吧,过日子那是一省再省, 现如今村子里富裕了, 可大伙儿却还是不舍得花钱,就喜欢可劲儿挣钱, 看家里的粮仓堆得满满的,柜子里的布料堆得多多的, 铜钱一串一串存起来,一想到又有哪里要花钱了,心里就止不住的肉疼。 在罗三郎回来以前,他们还觉得自己抠得挺有道理, 毕竟自家的娃娃自家养,那还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谁愿意帮别人养娃娃,既然亲娘来了,那就跟亲娘走吧,不是挺好的。 结果罗用回来以后一调查,查出来那对夫妻竟是因为在外头欠了别人钱财,想拿冯狗儿去抵债,众人心中顿时就像是被人重重给敲了一锤子,再回头去想那一日的情形,若不是被那罗四娘给拦了一下,那两个人真的就要得逞了。 带着这样沉重又复杂的心情等在村口,很多人心里还以为待罗用回来以后,说不定还能宽慰他们两句,毕竟他们也是不知缘由不是嘛。 罗三郎对待同村人向来都是宽厚的,从前那殷家人那般,都未见他说过一句重话。结果罗用回来以后的表现,却很是出人意料。 “罗三郎这回是恼了咱吧。”一个汉子在炕上翻了个身说道。 “定是。”他妻子应声。 “唉……我想来想去,还得是因那罗四娘,若不是因为家里人,三郎很少有与人急眼的时候。”那汉子叹气道。 “罗四娘是罗四娘,冯狗儿是冯狗儿,你忘了早前他帮殷家出去寻殷大娘的时候?三郎对咱村子里的娃娃上心着呢。”他妻子言道。 “当时我也是糊涂了,怎的竟想不到那一茬,只道是亲娘呢,再如何……唉,糊涂啊,还不如四娘一个小丫头。”村人们一辈子生活在西坡村,见识也很有限,以己度人,自己是个疼孩子的,就以为天下人都该是疼孩子的。 “若是田村正在家,定然就不能闹出这般事情,咱这村里头,也就三郎与田村正心里最明白,有主意。”他媳妇说道。 “你倒是嫁了个蠢汉子来。”那汉子苦笑道。 “蠢婆子嫁蠢汉子,那不是刚好。”那妻子也笑:“早些睡吧,明日一早你去冯家,帮冯阿婆把她那炕头重新盘过一遍,再砍些柴禾过去,眼瞅着天也凉了。” 罗家这一边,傍晚那时候,罗用将冯狗儿带回自己家中,两人一起吃过了晚饭以后,罗用便冯狗儿他是否已经知晓了他阿娘的事。 “嗯。”冯狗儿垂着头应了一声。 “她二人现如今被关在县衙之中,不过并无什么大碍,过几日就放出来了,这个事你知道就好,莫要与别人提及。”罗用并不知道冯狗儿对他这个阿娘究竟是什么看法,不过还是将事情给他说清楚,免得他多想。 “嗯。”冯狗儿有些吃惊的样子,抬头看了罗用一眼,然后很快又把头垂下了。 “咱们村的人若是早早得知这其中因由,也断不会让你跟他们走。”罗用又道。 “倒也没说让我跟他们走。”冯狗儿低声道。村人们那一日的态度确实像是要他跟自己阿娘走的样子,不过后来被四娘给呛了几句,也就没人再说什么。 “你能长到这么大,总归还是因着这村子里的人相帮,莫要因为这一次两次的事情,便对大伙儿生出什么埋怨。”罗用叹了一口气,说道。 “嗯。”冯狗儿用力点了点头,他倒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埋怨的。 “那你便早些家去把,看看你阿婆如何了,明日天黑前再来我这里,我有事情与你说。”罗用最后说道。 冯狗儿答应一声,自己一个人出了罗家院子,罗用看他那背影小小的,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着实有些可怜,好在他脚下那一条从前的黄泥石子路,现如今已经被铺成了水泥路,即便是天光暗些,道路总还是平坦的。 第二日傍晚的时候,冯狗儿果然又来了,罗用问他吃过了没有,他说自己吃过了,然后罗用就把他带到了水泥作坊那边。 “这黑板你也会用,这里从前是乔大郎教人识字的地方,往后你就在这里教人算术,每日两顿饭,你与冯阿婆便都在这里吃。”罗用对他说道。 “……”冯狗儿呐呐地看着罗用,瘦猴儿似得面庞上满是无措。 “今晚便开始吧。”罗用拍了拍他的肩膀,伸手从旁边拿了一块石膏递给他,然后自己就出去招呼了几个人进来。 冯狗儿手里拿着那块石膏,整个人就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待他好容易反应过来,又是一阵的慌乱,三郎言是让他教人算术,这算术可怎么教? 回想了一下,三郎当初便是从数字开始教,一边教认字,一边教数数来的,于是他捏着那一块石膏,大着胆子,想要在旁边那一面黑板上写下几个阿拉伯数字,可他的手指这时候竟然半点都使不上力气,腿也抖得厉害,心里急得都要哭出来,一会儿三郎若是见着他这般没出息的模样,必定失望极了,哪里还肯让他在这里教什么算术…… 待到那些在水泥作坊做工的人进来以后,面对这这么一大群黑压压的大块头,冯狗儿只觉自己脑中嗡嗡作响,双腿仿佛都要软成了面条一般。 从小到大,他一直习惯了让自己尽量显得不起眼,躲在不被别人注意的角落里,免得招人厌弃,何曾像今日这般被推到人前? 三郎让他开始教,他便开始教了,只是他那脑子里早已乱成了一锅浆糊,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教了些甚。 底下那些过来听课的,也有点摸不清头脑,原本还想抱怨一下这个先生教得不好,不过看那罗三郎正板着一张脸坐在旁边呢,便也没敢说话。 罗用也知道冯狗儿教得不好,这小子现在整个人已经慌得不像样了,声音都打着颤儿,身上也在打着颤儿,说起了话来颠三倒四的。 好容易等他上完了一堂课,罗用便跟他说:“不错,往后你便在这里教人算术吧。” “当、当真?”冯狗儿觉得自己教得一点都不好,但三郎却说他教得不错,三郎的话总是没有错的,也许他刚刚的表现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般糟糕? “嗯。”罗用点头道:“明日便过来上工,莫要迟到了。” “哎。”冯狗儿高高兴兴应下了。 他先前在许家客舍那边帮忙,虽然也能得些吃食,但是每每想要给阿婆带些吃食回去,心里总是有些发虚,怕他若是太贪心,许家人会厌了自己,现如今罗三郎可是明说了的,让他在这里做工,每日两顿饭,他阿婆也能过来这边吃。 待那冯狗儿走了以后,罗用便与水泥作坊这边的人交代了一番,让他们莫要在冯狗儿面前说他教得不好,这孩子算术不错,就是胆子小了些,刚开始也不怎么会教人,待过些时候便好了。 若是把冯狗儿给吓走了,他们这边往后可就不会再有算术先生了。 众人听闻,连忙答应下来,他们从前也听人说过这西坡村的冯狗儿瞅着虽有几分呆傻木讷,算术确实是不差的。 第二日第三日,冯狗儿依旧过来上课,虽然表现得称不上多么好,但比起第一日的全无条理,已经是改善了不少,那些烧水泥的工人,白日里吃饭的时候遇到冯狗儿婆孙两个,就总冯先生冯先生地逗他玩儿,羞得冯狗儿恨不得挖个泥坑把自己埋起来,面颊耳朵涨得通红,冯阿婆倒是高兴得很,整日的咧着一张嘴直乐呵。 自此,这冯狗儿婆孙俩也算是有了着落。 罗用其实一早就想过要给冯狗儿安排个活计做着,但因他年纪还太小,原本也是想着再等两年,待他稍微大一点再说,经过这场风波之后,罗用决定还是早一点给他安排一个位置。 这冯狗儿瞅着有点呆呆的,算术却学得不慢,罗用知道他内里还是聪明的。 在二十一世纪也有很多这样的例子,外表瞅着十分木讷的人,实际上智商却很高,罗用现在还不确定这冯狗儿是不是高智商人群,但是从这学算术的速度来看,他的智商至少也应该在正常水平以内。 只要这孩子四肢健全身体健康,智力也没有问题,那他的将来就没有什么可担忧的。 罗用希望他能够依靠自己的双腿,一步一步从这生活的泥沼中走出来,茁壮成长,长成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拥有一副强健的体魄,还有一颗澄澈的心。 相传这片天地间原本是混沌的,直到盘古开天地以后,才终于有了天与地,光明与黑暗,这世间才会有勃勃的生机。 人心原本也是混沌的,没有是非也没有善恶,直到有一天他们学会了做人的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端午节到了,今年你们吃粽子了嘛~ 第207章 豆折 罗用这一次从外面回来以后, 第一件事就是安排杜仲胶的生产。% 在杜仲种子成熟以前, 他们先是小规模采摘杜仲叶, 待到这一年的杜仲种子成熟以后,大规模采摘工作就开始了,不仅是叶子,连一些嫩枝也都一并被采摘回来发酵制胶。 常温发酵的速度不够快,罗用就让人在几个废弃的水泥窑里面修建起了发酵池。 从前他们这个水泥作坊生意最最兴盛的时候, 光是水泥窑都建了大几十个, 现在多半都闲置了,像那种几乎有一栋房子那么高的大土窑, 保温效果都是特别好的,在那里面建一个发酵池,然后再适当加温,就可以大大提高发酵速度。 先前制取出来的杜仲胶大多都供给了赵琛他们那边,毕竟梨子罐头的生产很赶季节, 另外, 罗用还让匠人们开始研究制作杜仲胶车轮。 最后众人合力做出几款车轮,在考虑了成本以及使用性能两方面以后, 罗用选定了一种用轻软的木材做内胎,再用杜仲胶做外胎的车轮, 并让众人逐渐开始投入生产。 安上这种车轮的燕儿飞,再在车身涂抹桐油用于防水的话,即便是在雨雪天气,也不怎么影响使用。 按这种方法做出来的第一批燕儿飞, 罗用便让几个弟子赶上牛车,跟随赵琛他们运送罐头的队伍,将这些燕儿飞送给关内道那边正在修路的弟子以及长工们手中。 眼瞅着很快就要开始下雪了,下雪天会给道路施工带来很大的难度,所以等到今年入冬以后,他们的修路工作就要暂停一段时间,待到明年开春以后再重新开工。 有了这些燕儿飞,到时候他们那些人就可以自己骑燕儿飞回来了,回来这一路都是修过水泥路的,骑燕儿飞自然是要比不行轻省许多,速度也会快很多。 罗用这边,他这一次回来,会在家里一直待到明年开春。 这让家里那几个小孩都感到很高兴,整日阿兄阿兄地跟前跟后,就算罗用刚到家那两天面色有些臭,他家那几个小孩也不怕,反正只要他们没有做错事,阿兄不管心情好不好都不会对他们凶,就算做错事也不会特别凶,他们家阿兄一点都不吓人的好嘛。 “阿兄,今日我们还摘辣椒嘛。”这日一大清早,六郎七娘那两个小的又跑罗用屋里去了。 “唔……”罗用翻了个身,不想搭理他们。 其实他也想插上门栓睡觉来的,只是那样一来,这两个家伙一大早就得过来敲门,然后罗用还得爬起来给他们开门,与其那样,还不如干脆让他们自己推门进来好了。 这时候的门板也不像后世的门板那么细致,像罗用这间屋子的门板,关上以后就卡在门框里了,要用些力气才能推得开,再说院子里还有两条大狗呢,罗用反正睡得特别安稳。 “阿兄,今日我们还做煎饼馃子嘛?”那两个小的脱了鞋子上炕,在罗用身上乱爬。 “不吃煎饼馃子了。”罗用打了个哈欠说道。那馃子又是油炸又是放了明矾的,罗用不想让他们吃太多。 “那我们今天吃甚?”六郎那小子扒拉着罗用的手臂问道。 “不知……”一大清早的,他都还没睡醒呢。 “阿兄,我们吃煎饼馃子吧……”七娘与他商量道。 “不行……”罗用哼哼。 “吃煎饼馃子吧……”六郎扯了扯他阿兄的衣袖,也说道。 “不行……”罗用又翻了个身,整个人趴在炕上,把头埋在枕头里继续睡。 “阿兄……” “阿兄,吃煎饼馃子吧……” “阿兄……” “阿兄你又睡着了?” 罗用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两个小的觉得有几分百无聊赖,在炕头上滚了滚,寻了个舒服的地方各自窝着,没一会儿,就都打起了小哈欠。 三个人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四娘五郎两个起床的时候也没喊他们,大伙儿都说阿兄在关内道那边修路可辛苦了,出去没几个月,整个人都黑了好多,不过个头好像是有变得稍微高壮一点。 马家人赶着牛车过来送米的时候,罗用他们几个才刚起来,正坐在杂货铺那间屋子里,就着粟米粥啃菜饼子。 “怎的今年又有白米送过来?”听闻对方是来送白米的,罗用也是有些吃惊,去年他将占城稻的稻种卖给了马家人,所以去年秋冬马飞阳他们送白米过来,罗用也不觉奇怪,怎的今年又送。 “倒也没多少,四郎与九郎还在山南道没有回来,家中便让我二人送来。”说话这人看着倒像是马家的一名管事。 “何需这般客气。”罗用笑道。 “并无多少。”那人说:“白米就只有两袋,于下的皆是稻谷,你们要吃的时候再自己舂来,早早舂好,后边就怕放坏了。” 这两人帮罗家把那一车的稻米稻谷搬到屋中,也不肯多留,与罗用道过别,当即便又赶着牛车回去了。 自打从西坡村到离石县的这一条水泥路修好了以后,来往于这两地的时间也就缩短了不少,从前要大半日才能走完的路程,现如今只要小半日就能到了,他们这时候回去,待到了离石县的时候,天色应该也还早。 看着那一大堆的稻米稻谷,罗用想了想,便对一旁的六郎七娘他们说道:“今日咱不吃煎饼馃子了,阿兄与你们做一样新吃食。” “甚?”一说到新吃食,这两个小孩就都来劲了。 “你二人先去取二升豆子泡上。”罗用对他们说道。 “阿兄,要做甚吃食?”四娘这时候也进来了。 “豆折。”罗用说道。 “豆折是甚?”这几个小孩都是一脸的好奇。 “待我做来你们便知晓了。”罗用蹲身将一袋米包起来,拆了袋口的一根细线,将其倒在墙边的一个陶瓮里。 这个陶瓮原本就是用来装米的,早前他家那些米都被四娘她们给卖了,然后这陶瓮就一只空着,倒是不脏,四娘前些天还擦过一次呢。 “阿兄,豆子泡好了!”六郎七娘那两个出去没两分钟又回来。 “可是放在炕头上泡着?”罗用问他们。 “嗯!”那两个直点头,阿兄老早便与他们说过了,那豆子若想泡得快些,就得放在炕头上泡着,因为那里有热气。 “那你们再端个木盆过来,咱们把白米也泡上。”罗用又道。 “哦。”那两个小的蹦蹦哒哒又去了。 豆子泡上了,白米也泡上了,然后就等着这两样东西泡开了,好上磨去磨浆了。 罗用去羊舍那边与人说事,家里这两个小的就守着一大一小两个木盆,眼巴巴等着,阿兄说白米要泡到用手都能捻开的时候,才好上磨去磨,他俩不时就要从盆里摸一粒白米出来试试,试来试去,越等越是觉得这时间过得真慢。 好容易等到天色渐暗,阿兄从外头回来了,这俩就跟他说:“阿兄,这米还未泡好呢。” “我瞅瞅。”罗用过去看了看,好像也差不多了,伸手捏起一粒白米试了试,确实还是硬了些,不过差不多也能磨了,不行就多磨一两道。 这一天晚上,罗用在院子里点起了火把,兄弟姐妹几人先是磨了米浆,又磨了豆浆,然后在院门口那间屋子里烙豆折。 罗用那技术实在不怎么样,烙出来的豆折啥形状的都有,不过滋味还是挺不错的,刚烙出来的豆折还是饼状,放凉了以后切一切,才会变成丝状,这豆折跟粉丝也是差不多的吃法,能煮能炒,还能打火锅,不过口感比粉丝更加绵软一些。 这时候刚烙出来的豆折热乎乎的,家里这几个小孩卷着咸菜吃,一口气能吃好几个,刚开始那时候,罗用烙一个他们就能吃一个,罗用再烙一个他们再吃一个,那一个个的,肚子里都跟无底洞似的。 “哎呦,我吃不下了。”五郎抱着肚子在炕头上打了个滚儿。 “哎呦,我也吃不下了。”六郎也学他阿兄那样,抱着肚子在炕头上打滚。 “这就吃不下了,这边还有好多呢?”罗用与他们玩笑道。 “吃不下了,阿兄,留待明日再吃吧。”七娘看了看那一大桶米浆豆浆,顿时觉得肚子里更撑了,当即讨饶道。 “吃不下了!吃不下了!”六郎也在那边嚷嚷。 “呆子,谁叫你们一顿就吃完了?” 四娘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一个热豆折卷咸菜,一口一口慢慢咬着,这玩意儿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贵了,白米要用那么多,豆子只能放那么一点点,若能多放些豆子进去就好了。 “阿兄,这个做起来可以留着明天吃吗?”五郎这时候也凑过来。 “嗯。”罗用这时候正挥着木头锅铲在锅里铲豆折,这年头他们这里的白米着实精贵,就这么一个豆折,若是烧焦了,他也是要心疼的。 “待放凉了以后,切成丝,放在笸箩上晒干了收起来,往后可以煮着吃,也可以炒着吃。”铲起一个豆折之后,罗用又用一块猪皮在锅里抹了抹。 “好吃吗?”几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好吃。”罗用点头。 “咕嘟。”那几个小孩又咽口水了。 刚刚还喊吃太饱了,这会儿一听罗用说好吃,就又馋了,罗用觉得过一会儿他们几个八成还得再来一轮,等到了明天,真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豆折的了。 若不是罗家现在经济条件还行,怕就要被他们给吃得嗷嗷叫。 作者有话要说:  端午节快乐呦~~~ 第208章 太学助教 作者有话要说:  刚刚把上一章的豆丝也全部改成豆折了,豆丝和豆折是一样的东西,因为豆丝这个名字比较容易跟豆腐丝混淆,还是改成豆折,更有辨识度一些。 其实我原本也没听说过豆折这个东西,早前在这篇文的评论区看到的,百度了一下,然后新世界的大门就打开了,非常感谢那位提建议的读者!么么哒~~~ 第二天下午, 罗用抓了一些半干的豆折到许家客舍那边, 叫许三郎炒了, 端出来大伙儿一起尝尝。 这豆折放了肉丝下去一起炒,还加了青菜,一点点辣椒,一点点酱油,炒出微辣的口味, 豆折的口感绵软又很入味, 吃起来着实很不错。 那一大盘的炒豆折也不够大伙儿一人夹个一两筷子的,吃得很是意犹未尽, 那些小孩更是馋得嗷嗷叫唤。 于是罗用的那些弟子们便都决定,回家做豆折去。 眼下这时候秋收已经基本结束了,羊圈那边有几户种了占城稻的人家,这时候稻谷早已经收回家中。 去年开春马家兄弟来找罗用买种子的时候,把罗用当时手头上所有的占城稻种子都买走了, 但是罗用的弟子那里可还有不少呢, 这年头大伙儿的日子也都好过了不少,在他们这里种植占城稻虽然也没多少优势, 但大伙儿还是挺愿意种些白米自家人吃吃,虽然这个白米不比南方过来的一些好米软糯, 但好歹也是白米不是。 这些人家里做豆折的时候,罗家那几个小孩也过去看热闹,人家的小孩吃豆折的时候,他们也都跟着吃。 罗用那些弟子的家里人, 对罗家这几个小孩都特别好,七娘那丫头都连着吃了好几个豆折了,那家的阿婆还可劲儿问她:“还吃不吃了?咸菜还要不要了?” “不吃了,阿婆,我吃饱了。”七娘这小丫头嘴还是很甜的。 “呦,吃饱了啊,那玩去吧。”阿婆笑得一脸褶子都出来了,人年岁大了就是稀罕小孩子,尤其是嘴巴甜又懂礼的小孩子。 “我一会儿帮你们切豆折。”七娘一本正经地说道,总不能白吃人家的不是。 “你会切啊?”屋子里那些大人都觉好笑。 “我帮你们卷起来,你们切。”她在自家就是这么给阿姊帮忙的。 “那行,你帮忙卷,我们切。”大伙儿笑道。 屋子外头,五郎六郎他们正跟着男人们在外头搭架子,先在地上竖起两根杆子,然后再在上边横一根竹竿,到时候那些晒豆折用的笸箩就可以挂在这根竹竿上,吊起来晒,不容易沾灰。 “还得用绳子系一系,莫要被风吹倒了。”大人们说着就开始支使小孩:“去,去找几个绳子过来。” 一群小孩儿们呼啦啦跑开了,没一会儿就给他们找了各式各样的绳子过来,大人们拣两根能用上的用了,剩下的叫他们从哪里拿来的再拿回哪里去。 这两日天气不错,刚好又是秋收后比较悠闲的日子,男人们大多还是要去杜仲胶作坊或者是水泥作坊那边做工,老幼妇孺基本上就很闲了,在家里做做豆折,享享天伦之乐,那也是很不错。 特别是一些老人,从前的穷日子过怕了,这时候难得生活变得富足了,也都愿意给自家儿孙多弄几样吃食,看家里头这些个大大小小都吃得高兴了,他们也就很高兴。 罗用作为这些人的师父,每日都有鲜豆折吃,鲜豆折炒肉丝,他一顿能吃一大盘,另外还能喝下去一大碗粟米粥。 这每户人家做出来的豆折,口味也不尽相同,虽然都是以占城米为主要材料,但辅料略有不同,有放黄豆的也有放绿豆的,还有一些人为了增加韧劲,在里头加了黍米的,那黍米就是大黄米,用来做粘豆包特别好,粘性特别强。 这豆折要如何做,才能做得好吃又省米,几乎是家家户户都在研究的课题,有些家庭解决得好,有些家庭解决得不太好。 那刘活的兄嫂做出来豆折就很不错,最近这几天他们还专门做了一些,放在邻家铺子里寄卖,罗用觉着自家以后可以不用再做豆折了,直接去他们那儿买现成的就行,横竖做得也没他们那个好吃,用的还是上好的白米,家里这些好白米,省下来可以留着慢慢煮粥喝,好白米熬粥也是很养人的。 许家客舍也有豆折,近几日那炒豆折的销量都快赶上饺子了,每日都要卖掉好些。 近来,听闻罗三郎回来了,又要开始在许家客舍教人算术,原本已经显得有几分冷清的许家客舍,很快就又住满了人。 倒是白二叔以及他带着的白以茅等人,一直住在许家客舍没走,之前罗用离开的那些日子,白二叔大多时候都在研究自己先前学到的算术知识,罗用教的那些算术法看似简单,细细研究起来,那里面也是很有一些门道。 至于白以茅等人,不是在白二叔的监督下做数学题,就是在白二叔的监督下背书习字,这几个小青年从前太过闲散,蹉跎了许多时光,现如今在这个地方好容易能够静下心来学一点东西,白二叔一时便不肯让他们回去,这几个年轻人的家里基本上也都是这么个态度。 · 长安城这边,在陈博士等人回来以后,将自己从西坡村学来的算术法又教给了许多人,这其中最主要就是太学与算学这两个学校里面的老师们。 越是学得深入,众人就越是能体会到这种算术法的简单和便利,十分便于推广。但是在太学这边,也有很多人认为,陈博士从离石西坡村那里学来这种算术法,他们又从陈博士那里学来,私下里学习交流倒也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若要将它搬上课堂,也不是自己的东西,也没有经过那罗三郎的许可,直接这么干的话,那着实也太不讲究了。 在太学内部,经过一番商议之后,最终决定上书朝廷,请朝廷给罗用封个太学助教的官职,让他来太学任教一段时间。 这样一来,就等于让朝廷承认罗三郎的才学,对罗用自然也很有好处,而他如果来太学任教的话,太学师生使用从他那里传出来的算术法,也就成了比较名正言顺的事情。 当然,文书是呈上去了,接下来就要看朝廷那边是个什么态度了。 如果他们太学自己就有直接任免教师的权利的话,事情自然也就没必要搞得这么麻烦,问题是太学助教是从七品朝廷官员,他们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权利,这个学校里的很多事情都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的。 不得不说,这个文书献上去的时机还是比较好的,因为先前长安城已经出现了两所私立学校,而且人气还很旺,近来又有一些人蠢蠢欲动,搞不好过几天又会有新的私立学校冒出来。 私立学校与公立学校的竞争,现在也已经是摆在众人面前的问题了,朝廷方面自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的。 听闻那离石罗三郎算术了得,若是被那些私立学校给请了去,那不是白白又要给他们助长声势?不若便封他一个小官当当,把他安排到太学去担任太学助教一职。 不过太学那边总共也就几十个学生,很小规模的一个学校,完全奉行精英式教育,教职工人数同样不多,一个萝卜一个坑,要把罗用这棵萝卜塞进去,就得先从那里面拔一棵出来,这究竟是要拔哪一棵好呢? 皇帝陛下最是不喜官员冗余,在唐初这时候,全国上下基本上没有什么虚衔冗官这一说,所谓的文武百官,那真的就是只有几百个官员而已,贞观十一年这时候,约莫也就不到七百个。 为了这个问题,相关官员就问到了房玄龄那里,房玄龄就说了:“不用给他腾位置,直接再加一个就好了。” “这么做可妥当?”这官员的职位一增加,以后很可能就会形成惯例,时间长了这也增加那也增加,整个系统渐渐就会越来越庞大了。 “无碍。”房玄龄摆摆手,那离石罗三郎,没有一点家世背景,年纪轻轻的,当初头一回面圣,就敢跟皇帝呛声,像那样的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在这长安城待很久的。 这长安城可没有他们西坡村自由自在,各大家族的势力盘根错节,官场之上也有不少陋习,以那少年人的心性,怕是忍不了。 “不过,此事先不着急,待我问过了圣人再说吧。”皇帝对那离石罗三郎究竟是个什么看法,想不想让他来长安城当官还两说呢,再说就算他们都同意了,那罗三郎也不一定就肯来。 “喏。”一听房玄龄要去问皇帝的意思,那小官心里就放心多了,增加官职可不是他们自己就能做主的事情。 然后很快的,这一份文书就被摆放到了皇帝陛下的书案之上。 皇帝这回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很爽快就批了。 很快,相关文书就到了太学这边,太学这边的人担心罗用推拒,便让陈博士与乔俊林赶在那些送信的吏员之前,再跑一趟西坡村,让他们尽量说服罗用接受这个职位。 罗用这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很快又能见到乔俊林了,他最近吃豆折吃得很开心。 还想着要不要往凉州城和长安城寄些,寄去长安城的豆折,自然是要分成两份,一份给罗大娘,一份给乔俊林。 第209章 促膝长谈抵足而眠 当年□□皇帝初登基之时, 在长安城中设立国子学、太学、四门学这三所学校, 并且安排了三百学子在这三所学校就读。 其中国子学限定生源人数为七十二人, 乃是与孔圣人众多弟子中最最出类拔萃的七十二圣贤同数,这七十二个学子皆是三品以上官员子弟。 另外,太学定员一百四十人,乃是三品至五品官员子弟,四门学定员一百三十人, 乃是五品至七品官员子弟。 现如今将近二十年过去, 长安城中人口增加不少,许多官员家中亦是添丁进口, 原本的那些名额,早已不能满足官员子弟们的教育需求,而且很多长安城中的百姓同样也有让自家子弟求学的意愿。 所以现在这三所学校基本上都存在超员的情况,只看超得严重不严重而已,其中国子学和太学的情况相对好一点, 四门学超员的情况最是严重, 在往后的很多年里面,四门学的学生人数在六学二馆之中一直都是最多的。 现在这时候还没有六学二馆, 只有六学一馆而已,相对于高高在上的弘文馆和国子学, 太学在与其他几所学校相比,保有其相对尊贵的地位之余,还是稍微显得亲民一点,而且听说那些外国番邦过来的留学生, 基本上也都被安排在这一所学校求学。 至于罗用,他上辈子就是一学渣,也不怎么喜欢读书,若不是因为他们学校严格到变态的教学制度,以及老师们孜孜不倦的督促,他也不能顺利考上大学,哪里还能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能被名牌大学请去教书。 所以当陈博士和乔俊林来到西坡村,跟他说请他到太学去担任博士助教一职的时候,罗用的心里是很惊讶的,同时他也在心中暗暗反省,自己这两年沽名钓誉的事情是不是做得有点太过了? “三郎意下如何?”陈博士见自己说明了来意以后,这罗三郎面上非但没有什么喜色,甚至还皱起了眉头,心中不免也有几分感慨,这罗三郎果然不是一个贪慕虚名的。 要知道能担任太学助教一职的,就算不是什么鸿儒大家,在学问上肯定也都是受到认可的。 陈博士转头看了看乔俊林,希望这小子能够好好表现,毕竟眼下再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说客人选了。 结果这乔俊林也是好玩,平时看他挺会说挺能表现的,对于校方以及各位老师要求的事情,他也总是十分配合,简直就是听话好学生的典范,结果这会儿他那嘴巴竟是闭得比蚌壳还紧,自打刚刚见面以来,一直到现在,除了初时那几句寒暄,便没再听他多说一个字。 看来在太学与罗三郎之间,乔俊林显然是打算站罗用那边了,并不想因为自己让那罗三郎为难。 失策啊…… 陈博士在心中叹气。 “不若两位先去吃饭歇息,此事明日再提?”罗用这时候说道。 “太学众人诚意相邀,三郎还请细思。”陈博士见他隐隐有一些想要拒绝的意思,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又怎会不知,陈博士尽管安心歇下,此事我还需细想一番。”罗用拱手道。 这回这个事,罗用心里确实有些犹豫,他小时候看西游记,看那孙猴子到天庭去当了个弼马温,心里就很是想不明白,好好的美猴王不当,干嘛非得跑那儿去受气,天庭那破地方条条框框那么多,各路神仙一个个鼻孔朝天,哪里比得上花果山逍遥自在。 罗用一向也是闲散惯了,若是进了官场,怕是很容易就要被人揪了小辫儿做文章。不过太学助教这个职位还是比较清贵,也能在文化领域稍微给他镀个金,在乔俊林就读的学校任职什么的,想想也是不错,嗯…… “阿兄,你又要去长安了吗?”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四娘那丫头就问了。 “还未决定。”罗用说道。 “你若是要去,这回能带我们一起去吗?”四娘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家阿兄。 “你很想去啊?”罗用问她。 “自然了,阿姊也在长安,她写信回来说长安可好可热闹了,元宵节还有花灯看,好多好多花灯,还能猜谜,猜中了花灯就归你了……”一说起长安城,四娘就特别兴奋,她可想去长安城了。 “阿姊说长安可好玩了。” “长安的街道好宽好宽的。” “长安的桃子好吃。” “卖吃食的店铺可多啦!” 一说到长安城,家里这些小孩就都可向往了,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没完。 罗用听着也是有几分好笑,他又想了想,横竖冬日里也修不了路,去一趟长安城稍微镀个金也是不错,还能带家里这几个小孩出去见见世面,还能去看望大娘她们。 “行,那过几日咱便去长安城看阿姊。”罗用拍板道。 “当真?阿兄当真?”家里那几个小孩亢奋了,他们也就是这么一说,没想到阿兄竟然真的同意了! 罗家这几个小孩这一天晚上一个个都激动得不行,一直缠着他们阿兄说长安城的事情,热情满满地计划着去了长安城以后他们要如何如何。 直到乔俊林过来,罗用开始赶人了,他们这才依依不舍地回自己屋里去了。 “这便是决定要去了?”乔俊林看这罗家的气氛,也猜到罗用应该是打算要接受这个职务了。 “是啊。”罗用笑了笑,起身去炕头给他打了一碗热水,这两日虽还没有开始下雪,天气却也很冷了,乔俊林身上穿的却还单薄。 乔俊林看罗用身上穿着一套白布短褐,外头披着一件絮了绵的长袍,衣襟也不合上,一副邋邋遢遢的居家小老儿模样,不自觉他身上绷着的那跟弦也跟着松了几分。 在外面修了这大半年的道路,罗用整个人晒黑了不少,还长高了,身上瞅着也有力气了,倒是比从前好些。 虽然这年头还是比较流行白瘦,仙风道骨俊逸出尘,但乔俊林觉得那也没什么好,像长安城某些小郎君似的,吹一阵冷风都要咳上几天,怎么看也不像是能长寿的。 罗用问乔俊林太学是个什么样,然后乔俊林就把自己知道的都给他说了,事无巨细,包括他们学校多大,有多少教员多少学生,多少间教室多少间宿舍。 另外还有一些比较要紧的,像学校的教员之间是个什么关系状态,哪几个人是比较强势的,谁谁的家室背景更加过硬,哪一个人心眼小最好别去招惹,哪一个是比较不错的,可以相交…… 从学校说到老师,从老师说到学生,又说到他们太学与弘文馆、国子学还有另外几所学校的关系,一直说到了深夜。 期间,罗用裹着长袍到杂货铺那间屋子抱了些食材过来,有咸肉有菘菜有蒜叶,还有一些晒干了的豆折,罗用就在炕头那个小灶做了一锅豆折,挺大一锅,两个人边吃边说,竟然全都吃完了。 说起来,他俩还是同龄,虚岁十八,实龄十七,都是正长身体的时候。 “这豆折可好吃?” “嗯。” “改天去长安城的时候,多带一些过去,刘活那兄嫂二人做出来的豆折甚是不错,咱自己虽然也能做,但未必能做得这般好。” “可是有卖?” “有卖,就在羊舍那边。” 待吃过了豆折,再收拾收拾,罗用看看时间也不早了,便道:“你这时候过去怕是还要叫门,不若便在这边睡了吧。” 古时候的人不是也有促膝长谈抵足而眠什么的,他俩年纪差不多大,今晚也聊得挺愉快的,这时候再把人往外赶好像也不太合适,留一留总是要的。 “嗯。”乔俊林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好像这根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罗用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这颗大龄光棍处男老gay的心啊,再配上这一副十七八岁正值青春萌动期的少年体魄……唉,今晚注定将会是一个不眠之夜。 乔俊林这小子的睡姿着实有点好得过头了,自从躺下去以后,就一直一动不动的,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罗用翻了个身,又把他方才与自己说的太学里面的那些事情拿出来想了想。 其实仔细再想一下太学之所以邀请罗用去当这个博士助教的用意,对方未必就有让他长期任职的打算,罗用也没有这个打算。 双方合作一段时间,罗用可以趁这个机会稍稍镀个金,太学那边也能名正言顺开始教授从罗用这里传出去的算术法,如此,双方也算是各取所需。 第二天一早,罗用就去找陈博士说明了自己的决定,陈博士听闻了,自然也是很高兴,学校方面给他安排这么一个任务,若是没办成,那他老陈回去以后也不好交代不是。 再看看乔俊林,这小子还是不错,甭管他昨天晚上都跟这罗三郎说了些甚,是不是把他们太学给卖了个彻底,横竖只要能把人弄去就好,只要把人弄过去了,其他事情就不归他老陈管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之前好像有写过太学的定员人数是50人,那个数据是错的,今天又查了一些资料,从这章开始就改过来了,另外前面那些内容我也会抽时间回去改改,希望不会影响大家的阅读。 第210章 欢乐驿站 白以茅等人听闻了罗用一家马上就要去往长安城的消息, 连忙就去找白二叔商量。 罗用都要去长安城了, 他们是不是也要跟着去长安?先生都走了, 他们还留在西坡村作甚? 白二叔这时候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呢,虽然说西坡村这个地方难得可以让这几个年轻人静下心来学一点东西,但是这时候罗用既然要去长安城任职,归期不定,他们再留下去, 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 不若干脆跟他们一起回长安, 家里的大人也有挺长时间没见这几个小孩了,趁这个机会回去团聚吧, 眼瞅着也快到年关了。 “过几日我们便与罗家人一起走吧。”白二叔说道。 “嗷!!!”中二少年们高兴疯了!终于要回长安城了!虽然说西坡村这个地方也还不错,但是又怎么能比得上长安城热闹繁华呢,在这小山村一天到晚的除了学习就是遛马,别的娱乐那基本上一点都没有,他们早就憋坏了。 不过在回去之前, 该买的特产还是要买一些, 听闻长安城那边现在也有阿姊食铺了,这边有的东西, 那边基本上也都有,不过像近日刚出来的豆折, 还有罗三郎家的辣椒酱,那边暂时还是没有的。 几个小年轻跑到羊舍那条小街去买豆折,开口就是几百斤,用干净的白麻布口袋装起来, 一袋子一袋子摞在马车上,先前他们是骑马过来,这时候到县城去给这几匹马配上马车,坐人的坐人,载物的载物。 罗家没有马,白二叔把自己的那辆马车借给他们用,作为回报,罗用给了他好些豆瓣酱,另外还抄了一套题集送给他。 对于这套题集,白二叔真是爱不释手,他一向都很佩服罗三郎出题的能力,怎么就能想得出这般多这般巧妙的题目呢。 罗三郎:二十一世纪那些教职工,出题的技术老牛掰了,啥叫题海听说过不?就这几个题目,根本就是沧海一粟九牛一毛。 不多日,罗用的任职文书也下来了,他与白二叔约好,第二日一早便启辰。 眼瞅马上就要出发了,别说,还真有点舍不得,尤其是这院子里头的一头驴两条狗,狗还得留着看家呢,罗家院子里还有好些东西,尤其是后院,驴子走得慢,赶不上马车的速度,罗用这回便也不带它了。 一想想他们一家人都走了,这院子里就剩下一头驴两条狗一群鸡,心里还真挺不舍的,这一天晚上,罗用给它们都加了餐。 “五对你要好好看家,阿兄说等到开春的时候我们就回来了。”七娘那小丫头拍着五对的身子说道。 “昂恩……昂恩……噗……”五对这家伙又是叫唤又是打响鼻的,看起来有些不安。 “阿兄,我们把五对也带上不行嘛?”六郎蹲在一旁问道。 “我们坐马车,它赶不上,过阵子许大郎他们若是要去长安城,再叫他帮我们带过去。”罗用回答说。 许大郎两口子也想去长安城看看儿子儿媳,眼下却也没有马车可以坐,他们便说,等下一批杜仲胶出来的时候,正好要送一些到长安城给罗大娘,到时候他们再跟马氏商行的商队一起过去。 林五郎也想去长安城,他与林父林母提了这个事,那老两口却是不吱声,虽没拦着他不让去,却也没同意说让他去。 林五郎也知道罗用他们这边马车紧张,便说等过些天,许家人去长安的时候,自己再与耶娘说说。林五郎也知道,老两口这是担心他一旦去了长安城,便要留在那边不回来了。 第二日出发的时候,除了罗用那些弟子还有作坊里的工人匠人们,村子里的村民们也都出来相送。 “三郎啊,你这一去,要到何时才能归来?”村子里的老人拉着罗用的手问道。 田村正走了,罗三郎也要走了,他们这一走,也不知道将来还能不能回来了,那长安城多好啊,比他们西坡村肯定是好多了。 “我待明年开春便回来。”罗用笑着说道,也不避讳陈博士等人。 “当真?你这回进京,不是去当官嘛?”村人吃惊道。 “我这官也是临时的,就是过去教一下算术,教会了就回来了。”罗用坦然道。 村人原本是不舍得罗用离开的,这时候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又觉得有几分不得劲。 “你既是去教他们算术,那就是他们的老师了,怎能教完了就叫你回来?” “卸磨就杀驴啊,这也忒不厚道了。” “不若三郎你便莫去了,白白叫人当枪使一回。” “这分明就是看咱们乡下人好欺负啊!” 罗用看了看陈博士等人的面色,忍不住笑了起来:“却是我自己不想在那边多留,那外头哪里有咱西坡村待着自在,你们只管好好守着村子,我开春便回来了。” “哎,那你们路上小心着些。” “长安城那边若是果真不错,不回来也使得。” “想回来甚时候都能回来,现如今这路也好走了。” “当官好,你耶娘在世的时候,就盼着你能有这一日呢。” 被他们这一说两说的,罗用心里也觉有几分酸涩起来,回想自己当初刚醒过来的时候,与这些村人一起磨豆汁做豆腐,那时候他们罗家一穷二白的,村人们也没比罗家好多少。 转眼,时间已经过去整整四年了,在这四年时间里,从前那个灰扑扑的黄泥小村,现如今已经是变了模样,好多人家都修了院子,还有用水泥抹了墙面地面的,家里头不仅有粮食,还有了铜钱布帛,有了燕儿飞,有了打谷机…… 这些时间相处下来,虽然也遇到过一些事情,有过一些磕磕碰碰,但大抵总是不错的。 在这样离别的时刻,再回想起往日的情谊,心中难免就要生出许多不舍。 还好五对和麦青豆粒儿都被他提前栓在了院子里,不然这一刻只会更难过,车里这些小孩,怕是都要哭了。 罗用再次与众人拱手道别,然后便转身上了马车,出发了。 给他们赶车的是白二叔的仆从,罗用与四娘六郎七娘四人同坐一辆马车,罗用自己身量也不宽,四娘她们都还是小孩子呢,并不占地方,所以也不是很挤,五郎被安排到陈博士那边蹭车去了。 这也是陈博士自己提出来的,说罗用这边人多了一点,自己那边只有他和乔俊林,再安排一个小孩子过去也好坐,罗用想了想,就让五郎过去了。 五郎这小子原本还在上学,一听说罗用要带大伙儿去长安城,就生怕自己被留下。 罗用哪能那么干,跑了一趟小河村,去跟他们先生请了一个冬天的假期,然后就把人给带出来了,反正五郎本来每年下雪后也是不去学校的,再说五郎这两年渐渐也大了,小河村那个蒙学他也上了挺久了,小河村那个先生的学问也是比较有限,差不多也该给他换学校了。 这两日还未落雪,马车行在水泥路上又快又稳,一日工夫便已行出去很远,这天傍晚,他们这一行人在一个驿站前停了下来。 因为陈博士原本就是朝廷官员,罗用这一次也是到长安城去赴任,白二叔等人又出身不凡,所以一行人很顺利就住进了驿站,出门在外,住驿站总比住私人客舍更安心一些。 罗用把车上那两个小孩依次抱了下来,然后就看到五郎那小子蔫头耷脑地从前面那辆马车上下来了。 乔俊林那家伙根本就是一个学习狂,陈博士也是个能把学问当饭吃的,所以他们那辆马车上究竟是个什么氛围,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了。 这个驿站地方很宽敞,就是设施比较简陋,也没有什么伙食供应。 罗用他们进去的时候,就看到有一群人正围在厅堂里烤肉,屋子里摆着一个陶盆,那里头烧着木炭,然后再在上面横两把大刀,肉片就放在刀板上面烤着吃。 罗用一行刚从外头进来,满身的寒气,在车上坐了一整天了,手脚都是木的,这时候一进来就闻到满屋子肉香,看那些人又是吃肉又是喝酒的,别说,还真挺羡慕。 “小子,你要不要来吃几片烤肉?”一个四五十岁身材肥硕的男子笑着对六郎招手道。 “不吃。”六郎抱着罗用的大腿,往他身后躲了躲。 “多谢这位兄台好意,我们这便自己生火了。”罗用对那边拱手道。 “哎,无事。”对方摆摆手,浑不在意道。他们这里肉是挺多,酒就没多少了,所以也不太想招呼陌生人一起吃,小孩子嘛过来蹭几块肉吃吃还行,大人就算了。 不多时,罗用他们这边也安顿得差不多了,又有几个仆从从马车上搬了食材进来。 罗用让人烧了一个炉子,先焯了一锅豆芽菘菜之类,然后又换另一口铜锅放到炉子上烧着。 那边正烤肉吃的几个人,伸脖子往这边瞧了瞧,瞧到他们那锅里头白生生的蔬菜,又是摇头又是咂舌的,这大冷的天在外头赶路,不吃点好的怎么能行? 罗用稍稍用了一些生姜大蒜炝锅,然后又加了一瓢清水下去,这出门在外的,也不是在许家客舍那样的地方,高汤什么的就不用想了。 直接放清水下去煮,再加些自家做的豆瓣酱和这两日刚炸出来的辣椒油,待到烧开了,就把切得薄薄的羊肉片放下去一起煮,不多会儿便熟了,最后再把方才焯过的蔬菜烩进去,就能开吃了。 要不怎么说这豆瓣酱和辣椒油工夫了得呢,只要加了这两样物什进去,随便煮一煮,滋味总是差不离。 罗用从前在川菜馆吃多了这样的口味,有时候难免也会觉着有点腻,不过对于这时候的人来说嘛…… 那边那几位兄台的肉都烤焦了,他们自己还没发现呢,罗用都闻着焦味了,再烤下去,都要粘在刀板上了。 罗用他们这一群人围着小火炉吃水煮肉片,就着各自带来的干粮,旁边炉子上还熬着粟米粥,这会儿粟米还没熟,不过谁若是口渴了,倒是可以先舀一些米汤上来喝着,罗用给自家那些小孩一人打了一碗,看他们哈呲哈呲地吃着水煮肉片,呼呼地喝着粟米汤,精神头都很不错的样子,心里也就放心了不少。 至于那边那些正使劲往他们这边猛瞧的汉子们,大伙儿都装没看到,好些人呢,总共也就这么一盆热菜,自己人都不够吃的,热情好客什么的,那还是算了。 第211章 长安城 说来也是巧了, 他们这两拨人竟然还是同路, 罗用一行是从离石过来, 这些人是从孟门关那边过来,都是去往长安城方向。 第二天是罗用他们这拨人先走,约莫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家驿站不远处,看到一个乡村草市, 于是罗用便让车夫停了车, 到那草市里去买了几样东西。 昨晚与他们同住一家驿站那些人赶上来的时候,罗用正站在路边一个猪肉摊前面, 手里拎着个猪肚查看。 “啧,着实也是个节俭的,好猪肉不买,竟又去买下水。”那身材肥硕的汉子打开车窗看了看,然后吩咐赶车的仆从道:“你下去买些好猪肉来, 今晚我们炖肉吃。” “喏。”那车夫停了车子, 去到那个猪肉摊位前面,拣那些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买了好些, 想想又加了一个猪后腿。 说起来,从离石县去往长安城这一条官道并不十分荒芜, 比起西去凉州城那一条路都不知道好了多少。 这一路走来,时常会经过一些乡村城镇,有时候也会遇到草市,这些草市大多出现在道路交汇的地方, 或者干脆就在驿站旁边。 驿站旁边不仅有草市,还有各种逆旅客舍,若是没有相关文书、或者是身份不够住不进驿站的话,便可以在驿站旁边的逆旅投宿。 要说住驿站的好处,一个是安全,另一个是免费,在能住驿站的情况下,罗用肯定不会去考虑其他,尽管有一些逆旅的条件设施看起来比驿站还要好一些。 这一天晚上是罗用他们先到,等后面那拨人进驿站的时候,他们这边已经煲上猪肚鸡了。 只见罗用掀开陶釜上面的木头盖子,用一把勺子在里面搅了搅,清亮的奶白色汤汁不浓不淡,阵阵香味飘出,那香味闻着着实不错,除了鸡肉与猪肚的香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胡椒香…… “郎君,你看今晚的肉要怎么焖?”那肥硕男子的仆从问道。 “你看着焖吧。”郎君摆摆手,对自家今晚的焖猪肉已经没有了期待,。 今天这个驿站挺多人,有些人活跃一点的,就会趁这个机会与人攀谈结交,交流信息,扩充人脉,毕竟能住驿站的,一般身份也都不会太低。 罗用带着家里这些小孩出行,也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对那些前来攀谈的并不热络,对方觉得他这个人无趣,便只管与那些聊得来的说话喝酒去了。 至于他们这个队伍里的其他人…… 本来吃饭的人就够多的了,难道还要再多加几个?他们又不傻。 今晚这一陶釜的猪肚鸡,罗用等人各自取了一碗之后,便让白二叔等人的仆从、以及陈博士的仆从拿去分了,这些汉子们整日坐在外头赶车,大冷的天,着实也该吃几口好的。 一人一大碗猪肚鸡汤,还有一大盆的凉拌菜,另外还有白二叔在驿站旁边的食铺买来的胡饼,就着凉拌菜喝汤吃饼,这顿晚饭吃得十分满足。 “可吃饱了?”吃过晚饭,仆从们拿着餐具出去清洗,罗用等人便坐在厅中烤火,六郎那小子偎在他身边,罗用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问道。 “嗯。”六郎稍微有点怕生,这时候他就靠在罗用身边,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厅堂里这里一堆那里一堆的人群。 罗用给他松了头发,又帮他揉了揉头皮,小家伙挪挪身子,把脑袋靠在罗用的膝头上,手里抓着他的衣摆,有一下没一下玩着,眼睛还是看着厅堂里头那些人,耳朵也在听着他们说话。 四娘五郎和七娘几个,这时候正围在火堆边烤芋头,那边有一群人是从南方过来的,带了毛芋头,这几个小孩多看了两眼,被对方瞧见了,便从箩筐里抓了几个,叫他们自己烤着吃,作为回报,四娘几个便从自己的零食里面分出一小碟五香胡豆出来给他们下酒。 白以茅几个凑在一起,也不知道在嘀咕些甚,白二叔与陈博士对坐,两人正在讨论数学题呢,乔俊林盘腿坐在一旁的矮炕上,捧着一本书正看着。 这两日下来,对于乔俊林这小子的用功程度,罗用又有了新的认识,长此以往,真不知他的脑力能不能跟得上,罗用记得自己读高中的时候,班上有一个特别勤奋的男学生,十几岁的年纪,硬是把自己给熬成了少白头…… 这一边,罗用正在思考着乔俊林会不会变少白头的问题,那一边,也有一些人正在悄悄议论着他们。 “这胡豆因何能做得这般好吃?” “我看那年轻人手艺了得。” “就刚刚那猪肚鸡汤,你们可都闻着味儿了?啧啧……” “不知是哪一家的?” “听那边那位兄台说,好像是过了离石之后便遇到他们。” “莫非……”那离石罗家的阿姊食铺,现如今在长安城也是颇有一些名声的,凉州城那边那个食铺的名声倒是不怎么大,主要还是罗二娘名气大。 “应是不能,那罗三郎在他那西坡村待得好好的,这大冷的天,拖家带口跑出来作甚?”有人摇头道。 “你们从北边下来,应是还未听闻,圣人让那罗三郎到太学去教授算术之法,现如今文书应也下来了。”有几个从长安城过来的,是听说了这个事的。 几人面面相觑,然后,很快就有一个年轻人过来与罗用搭话:“敢问这位兄台,可是从离石过来?” 罗用不喜别人打探,尤其他这时候还是拖家带口出门在外的,先前长安城那边还有人想弄死他,他也知道自己树敌颇多。 “我等乃是方山人士,不知这位兄台贵姓,从何而来?”不待罗用说话,那边乔俊林便已合上了书本,笑着对那人说道。 “竟是方山人士,我还道你们应是从离石过来。”那人还有几分不信的模样,刚刚他们几个人在那边讨论的时候,他心中就十分确信这几个小孩的兄长应就是离石罗三郎,眼下说话这人不知与他们又有什么干系,自己没有与他说话,偏他却要多嘴。 “不知足下从何而来,又欲往何处去?”乔俊林笑了笑,好像一点都没看出来对方的不满。 “我等乃是从长安城而来,欲往太原府。”对方无奈,只好也回了一句。 “原是如此。”乔俊林向他拱了拱手,笑着说道,显然也没有继续与他再聊下去的打算。 对方觉得没劲,拱拱手便又回自己那边去了,跟他们那边那几个人说道:“言是方山人士。” “诶,我就说哪里会有那么巧的事。”当即便有人道。 “管他是哪里的人士,吃酒吃酒。”还有一些人方才也看到了这人在那边受到了冷遇,这时候连忙热络气氛。 这一天晚上,罗用他们回房休息的时候,乔俊林特地来了一趟他们这个房间,与他说道: “出门在外还需当心着些,有些人表面热络,实际上却不知究竟是好心还是歹意,莫要疏于防范。” 待他走了以后,罗老师抓了抓自己那一头松散的头发,心道,这是被自己的学生给教育了嘛? 要知道他这一趟去长安城,就是为了去太学担任博士助教一职,乔俊林这小子还是太学的学生呢,所以他俩就是师生关系,不过显然,乔俊林并没有把罗用当老师看待。 乔俊林这一晚不仅过来敲了罗用他们的房门,还与白二叔和陈博士说起了这件事。 这两人听闻有人探听罗用身份,心中也生出几分警惕,毕竟罗用这两年树敌不少。 于是第二天一早,他们这一行人天刚蒙蒙亮就启程了,快马加鞭赶了一整天,把先前驿站里遇到的那些人都给甩到了后面。 之后几天也都走得比较快,就是在路过吴幼他们那个食铺的时候,也只是稍作停留,在那里吃了一顿饭,然后很快就再次启程了。 不消十来日,便一路奔到了长安城,要说这水泥路修好了以后,马车跑在上面,那速度着实快了不止一点半点。 他们这一行人进城的时间是在清晨,前一晚抵达长安城附近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城门已关,于是便就近投宿,次日一早进城。 待进城以后,白二叔等人与罗用道别,然后就各自回家去了,只让他那仆从把罗家兄弟姐妹几个送到了地方再折返。 陈博士与乔俊林要先去学校报到,与罗用约好了,让他明日便去太学,然后也走了。罗用把五郎接到这边车上,兄妹几人一路往光德坊而去。 车子行在长安城的大街上,罗家那几个小孩一个个趴在车窗上看得兴起,盯着那些挑担的推车的赶着牛车马车的,怎么看怎么觉着新鲜。 长安城的城墙那么高,城门那么大,长安人衣着鲜亮,有很多很多好看的颜色,长安城的大街那么宽…… “这大街上怎的没有铺子?”七娘记得从前阿兄带她去离石县的时候,那县城里可多铺子了。 “笨,阿姊在信里不是说了,这外头的大街是给人走路的,铺子都在坊间呢。”四娘对她说道。 “那我们甚时候才能到坊间?”七娘就对铺子最感兴趣。 前面赶车的车夫听到了,笑着说道:“从这个城门到光德坊,却是有些远,不过现如今这长安城中处处都铺上了水泥路,马车跑起来也是快得很。” 长安城的大街异常宽敞,大几十上百米的宽度,即便是在后世也不常见到,现如今这些街道都被铺上了水泥路面,行人车马往来期间,就好像是走在一个大广场上面一般。 街道的两边还有排水的明渠,水渠边上种着一排排的树木,这些水渠里的水都是从附近的坊间汇集而来,在坊间许多街道小径下面,都有用青砖修砌的排水暗渠,用于排放生活污水。 这些污水并不包含人畜尿粪,那东西每天都有人上门去收,免费服务不要钱,收来的肥料卖到长安城外,倒也能赚一些。 所以这时候他们的车子行在大街上,看着道路两旁的水渠中波光粼粼,水渠边绿树茵茵,并没有闻到什么异味。 马车行在这水泥路上,果然不多久便到了光德坊,因为时间还是上午,西市还未开市,这光德坊还没有到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候,只有一些坊间居民出来活动,买菜的买菜,吃饭的吃饭,还有不少商铺都在为这一日的营生做准备。 那马氏客舍的位置十分显眼,他们的那车刚刚从光德坊南门进去,就在前面街头拐角处看到一栋二层楼建筑,上面挂着马氏客舍的牌匾,楼下还有一家小店,另挂一个小牌,上书阿姊食铺。 阿姊食铺外面,现在便有好些人排队,罗用知他们都是来买豆腐的,听闻自从罗大娘等人开始在这长安城中做豆腐卖豆腐以来,生意一直都好得很,每日里做的都不够卖。 罗用走到柜台外面看了看,没看到罗大娘在这边,便开口问了那许大郎长子一句:“大郎,我阿姊现在何处?” 那少年郎这时候正忙得脚不沾地呢,一听这声音,抬头再一看,见是罗用来了,当即喜不自胜:“三郎怎的来了,可是今日刚到?” 罗用那些弟子的家中子弟,他们也不算是罗用的徒弟,再加上罗用这个人又比较随意,所以这些人在称呼上也比较随意,有叫三郎的也有叫先生的。 罗用不爱听他们叫先生,生生把他给叫老了,他现在可还是一个十几岁的青春少年郎呢。 “刚刚进城,我阿姊可是在崇化坊那边?”罗用也知道罗大娘在崇化坊那边租下了一个院子。 “正是,她方才还在这边呢,这会儿又过去了。”许大郎长子言道。 “那你们先忙着,我过去崇化坊看看。”罗用笑道。 “哎。”年轻人高兴道。 光德坊对面是延康坊,延康坊左边是怀远坊,怀远坊再左边就是崇化坊了。 与那光德坊相比,崇化坊这边就显得清静许多,虽也有坊间居民进进出出的,却不如那边热闹繁华。 马车在一个院落外面停了下来,罗用下车看了看,只见这个院子左侧修了一个大水池,水池靠墙那一面,有一个半尺见方的出水口,这时候不断有冒着热气的浆水涌出,罗用做了那么长时间的豆腐,自然知道这就是压豆腐的时候产生的浆水。 先前听闻罗二娘在凉州城修了两个素心池,长安城这边,罗大娘倒也有样学样,这浆水既有去污之用,分与街坊邻居,总比倒进沟里强。 这时候也有一些邻人提了水桶过来取浆水,大多都是妇人,有年轻的妇人有年老的妇人,时常也可以看到一些十几岁上下少年男女。 这些人见罗用他们的马车停在这个院子外面,纷纷向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罗大娘这个院子是只管做货不管卖货的,大伙儿基本上都知道,现如今已经很少有人寻到这边来买货了。 “这位郎君可是来买货?”这时候有一个汉子担着两个水桶过来挑浆水,见到罗用,便上前去问了一句。 “我来寻我阿姊。”罗用笑着说道。 “你阿姊,莫不是……”他们说话的工夫,四娘已经上去拍门了,待那扇大门打开以后,罗家那几个小孩先后就进去了,罗用他们在外边也能听到他们喊阿姊阿姊的声音。 “你们怎的来了?”不一会儿,便传出罗大娘的惊呼。 罗用向那汉子拱拱手,又谢过了白家的仆从,自己也跟着进了院子,很快又有一个妇人出来看了看,对门外的人笑了笑,然后又把大门给合上了。 阿姊食铺的吃食样式很多,每日里需要加工制作的量也很大,罗大娘在这边租了院子干活,一来不想被人打扰以及窥探,二来也是担心影响生产,于是干脆便关了门干活,外头还贴了张纸,让想要买货的人直接去阿姊食铺。 “听闻圣人让你到太学去教人算术,我便知你这几日便要过来,没想到你竟把这几个也给带过来了。” 大娘把七娘抱在怀里,又从炕桌上拿了点心给她吃,这才多长时间没见,又长了好些,这一路从离石县过来,瞅这几个小孩精神头倒是都不错,不像是吃了什么苦头的模样。 “阿姊近来可好?”罗用问她。 “好,好着呢。”大娘抱着七娘晃了晃,笑问道:“三郎看我这宅院如何?” “?”罗用吃惊地看着她。 “前两日刚刚买下。”罗大娘高兴道:“一直租房子来用,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横竖生意不错,手头上有了些许积攒以后,我便一直寻思着要买个院子,我们在这里做惯了活计,甚都是现成的,也不想换地方,原先那屋主也是个厚道的,价钱也算得实在。” “这院子倒是不错。”罗用笑道。 这长安城的房价可不是凉州城能比,崇化坊这边虽比不得光德坊,但到底也是在靠近西市的地方,长安城虽有东西二市,但那东市格调太高,并不如西市这边人气旺盛。 “先前也是不太够,入冬以后卖了些罐头,这才够了。”罗大娘满面的喜色,又道:“这院子我便让人写在了你的名下。” “写在阿姊名下又有何妨?”罗用说道。 “眼下还是算了。”大娘摇摇头,说道:“五郎虽是好的,那家里头总归是不清净,翁婆年岁也大了,我就怕他们将来越老越糊涂。” 罗家姐弟几个在钱财上也并不怎么分得十分清楚,像这个阿姊食铺,罗大娘经营着便经营着了,罗用也从未提过跟她分钱的事,还有二娘那边也是,说白了现在还是罗用这边单方面付出,愿意给自家阿姊多些钱财伴生。 对于罗大娘来说,罗用待她慷慨,她自然也很高兴,不过只要一想到这些东西若是归了自己名下,将来很可能就要白白便宜了林春秋那两口子,她心里就很不乐意了。 那林春秋与林五郎虽也是兄弟,但他从小到大吃得比五郎好穿得比五郎好,干活从来都比五郎少,那样的人,现在还要自己与五郎再倒贴他什么,罗大娘光是想想,心中便是十分地不忿。 罗大娘拿了房契出来,罗用伸手接了,笑着说道:“那我便替阿姊先保管几年。” “好生保管,莫要弄丢了。”罗大娘叮嘱道,在她看来,罗用什么都好,就是在某些方面隐隐就是有那么一点不靠谱。 “阿姊尽管安心。”这玩意儿放空间里头再安全不过了。 “你这一次过来,打算住在何处?可要住这边?”罗大娘问是这么问,到底也是觉得不合适,罗用这回可是被朝廷封了官的,堂堂的从七品上,太学助教,怎么能住在她们干活的院子里呢。 “我还是住在丰安坊那边。”罗用说道。 丰安坊也算是在城西这边,距离光德坊不算很远,位置比较偏南,距离长安城南面的安化门和明德门都不远,马氏商行便在那边,罗用那些弟子们先前帮他买下的那个院子也在那边。 那院子现如今是侯蔺乔俊林阿枝三人住着,院子不算太小,倒是还有几间空屋,罗用他们这回就打算住那边。侯蔺是国子学教书,乔俊林是太学学生,再加上罗用这个太学助教,三人倒也合拍。 不过这时候倒也不着急过去,罗大娘让罗用几个先洗漱,他们这院子里就有专门修来洗澡的地方,那里边有灶台有热炕,能一边烧水一边给屋子里加温,地面炕面都是抹了水泥的,墙根下还有排水沟。 罗用四娘五郎几个轮流进去洗了,然后大娘又把六郎七娘那两个剥干净了洗刷一通,六郎那小子还害臊呢,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从洗澡间出来的时候,面颊都是红扑扑的,罗用瞅着有几分好笑,抱过来给他擦头发。 兄妹几人洗完澡,又吃了些东西,下午大娘她们正忙的时候,罗用几个就在屋子里睡得四脚朝天,一连坐了十多天的马车,到底还是有些疲累的。 大娘中间过来看了一回,见这几个睡得正香呢,便也没吵他们。 现如今她在长安城,二娘在凉州城,家里头就指着三郎四娘他们了,四娘到底年岁小些,主要还得靠三郎,现如今瞅这一个个的,长得都是这般好,三郎定是没少在这几个小的身上下功夫。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贴一张长安城平面图,免得大家看得云里雾里,手机看不到的话,去我的微博看也是一样的,搜索“报纸糊墙”就能找到。 第212章 竖子无礼 罗家兄妹来到长安城的第一天晚上, 便是住的马氏客舍, 马四郎给他们开了两间上房, 罗用带着五郎六郎住一间,大娘带着四娘七娘住一间。 黄昏那时候敲过了闭门鼓,长安城各坊的坊门便落了锁,待到夜幕降临之时,马氏客舍周边的街道上, 许多商铺都点起了油灯, 挂上了灯笼。 听闻从前油纸贵,大伙儿用灯笼也用得不如现在这般多, 到了眼下,就算是最最普通的小食铺,也要在铺子外头挂上两个灯笼。 听闻这两年的元宵节,也比从前热闹许多,街道上的花灯比从前多了, 不仅在外头的大街上有花灯, 连他们坊间也有许多人家自己做了花灯挂起来。 “三郎此次进京,可是预备要在长安城定居?” 马氏客舍, 马四郎在二楼厅堂招待罗用,茶几上一个小火炉正烹着热茶, 马家兄弟与罗用各自裹着一件鹅绒寝衣,偎在软榻之上,面前是茶烟袅袅,耳中是琴声悠扬, 身上的鹅绒寝衣还透着几分皂荚的清香。 这环境这氛围,着实是好得不能再好,也难怪他们这里的生意一直都这么好,即便是很多人家里明明已经置办上了鹅绒寝衣,会友的时候,常常还是要来马氏客舍这边。 “并非。”罗用刚刚睡了一整个下午,这时候被这里的氛围这么一熏染,竟又生出几分困意来了:“待到明年开春,我便回去了。” “这长安城这般热闹,待你在这里住习惯了,就不舍得回去了。”马飞阳笑着说道。 这家伙本来就是个喜欢热闹的,从前在离石县的时候,就喜欢呼朋唤友地胡闹,眼下来到长安城,就好像那小老鼠进了谷仓一般,整日里乐颠颠的,恨不得做梦都要笑醒。 “你道谁都跟你一般?”马四郎言道。 “还说我呢,今年开春那时候,你不也说不想走?”马飞阳当即揭他兄长的老底。 “三郎可是定好了住处?”马四郎不搭理他,他对罗用说道:“若是还没定好,不若便住在马氏商行,此去太学,并不算很远。” “我便住在丰安坊那边。”罗用说道。 “那边离太学可远了。”马飞阳又说话了。 “无妨,我骑燕儿飞过去便是。”罗用不在意道。 “不如置办一辆马车吧,你现在也是朝廷命官了,该有的排场总是要跟上。”马飞阳说。 “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从七品上。”罗用笑道:“听闻那日日上朝的官员,还有骑燕儿飞的呢。” 像罗用这种小官,每个月就初一十五两回朝,其他时候该干嘛干嘛,那些日日上朝的,品级个个都比他高。 马飞阳一想,却是也有几个那样的神经病,明明家里也不是没钱,偏要自己骑燕儿飞上朝,不少人拿这个事情笑话他们,别人越笑他们就越是要骑。 听闻皇帝前些时候还夸奖了他们,言是长安人多爱好马,为了买一匹好马,大笔大笔给那些番邦国家送钱,不如那几位骑燕儿飞上朝的官员有觉悟,然后还赏赐了他们几个一人一辆铁燕子,也就是铁制的燕儿飞,结果嘛…… 那几个家伙现在还骑自家原来那燕儿飞呢,铁燕子就供在家里头,言是圣人所赐,如何能够用于骑行,实际上他们就是嫌那铁燕子太重了,骑着太累,不爱用。 皇帝是个什么感受,众人便不得而知,不过马飞阳觉着,这几个官员三年五载的应该都别想升官了。 罗用在马氏客舍这边与马家兄弟烹茶闲聊,四娘她们几个则跟着罗大娘逛街去了。 大娘不仅给她们买了好些吃食,还带她们到成衣铺,一人给她们买了一身新衣裳,可把这几个小孩给高兴得。 晚上睡觉的时候,五郎六郎那两个,还拉着罗用不停唠叨,说这长安城多么多么好。 罗用只管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听着听着就睡过去了,一觉睡到第二日晨鼓想起的时候,住在这长安城,清晨想睡个懒觉,那真是千难万难,这一阵一阵的鼓声坚持不懈地响着,不把你从床上敲起来他们是不会停的。 五郎六郎那两个还在炕上打滚挣扎,罗用眯着眼睛伸手到被窝外面找衣服穿,他可没忘了自己今日要到太学报到。 洗漱之后,罗用到前面厅堂去吃早饭,许家那小两口子一看到他就笑得可灿烂,看得罗用这一大清早的心情也是怪好的,点了一份饺子,一碗豆浆,坐在那里还没吃几口呢,乔俊林就找过来了。 “你怎知我在这里?”罗用笑道。 “想也知道了。”乔俊林催他:“快些吃,头一日报到,莫要迟到了,免得被人抓了小辫儿,借题发挥。” “你也吃些。”罗用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今日头一天到太学报道,若是被有心人给抓住小辫儿削了一顿,那他往后在那个学校可就不好抬头做人了。 乔俊林也不客气,从旁边的筷筒里抽了一双筷子,也从罗用那个盘子里夹饺子吃,吃几口见罗用已经不动筷子了,干脆又端起他那一碗豆浆来喝:“你就吃这几口?” “我这肚子还未醒神呢。”罗用打了一个哈欠,说道。 乔俊林三两口吃完那些饺子豆浆,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抹抹嘴,然后就催促罗用赶紧出发,他的燕儿飞就停在铺子外头,罗用把罗大娘的车子推出来,两人一前一后骑着车就往太学去了。 这大冬天的,骑车也是怪冷,罗用今天也没戴手套,寒风一吹,手指都要被冻掉了一般,天色黑压压的,若是不出意外,这两日应就要开始下雪了。 待到了地方,乔俊林直接进了学校,罗用还要先去国子监报到,现如今长安城中的这几所公立学校都归国子监管。 国子监所在的位置距离太学并不远,那边的长官也很好说话,整个入职手续办得十分简单有效率,很快,罗用就又回到了太学那边,与太学那几位博士以及博士助教打过招呼,然后便有一名博士出面,将他介绍给了学生们。 能在这太学读书的年轻人,家世背景大抵不错,相对来说,罗用这个太学助教的出身就显得有几分低微。 不过罗用这个人的名声也是摆在那里的,更别说他这一次过来教的算术这一门课程,本身就是从他这里流传出去的学问,所以绝大多数学生和老师对于罗用担任博士助教一职,并无什么异议,但这并不代表就不会有人找茬,就在罗用打算上去自我介绍说上一两句的时候,学生当中突然就有人发难了。 “现如今倒是什么人都能来太学做先生。”原本气氛还挺好的,突然有人扬声说了这么一句,其他学生隐隐也有几分骚动,十几二十岁的年纪,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时候。 “不知在这位学子眼中,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面对这种突发状况,罗用并不犯怂,他笑眯眯的,几步走到那个学生的座位面前,笑着问旁边的学生道:“此人眼神可好?” 旁边的学生们一个个都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模样,不知是在等着这位说话的学生遭殃,还是等着罗用丢脸。 “你这是何意?”那学生见罗用说他眼神不好,当即恼怒道。 “你看这是几?”罗用伸出一个手指,问他说。 “一。”那学生十分不屑地回答道。 “这个呢?”罗用这时候伸出两个手指。 “二。”那学生有几分不耐烦的样子。 “一加一等于几?”罗用这时候伸出三个手指。 “三。”那小子想也不想就说了。 罗用收回手指,笑了笑,说道:“眼神倒是不错,就是脑子不大好。” 众学生哄堂大笑,原本洋洋得意与罗用发难的那名学生,这时候更是面颊赤红羞愤交加。 “竖子无礼,三郎莫要与他当真。”这时候,与罗用同为太学助教的一名官员站出来打圆场道。 这人乔俊林先前就跟罗用说过,他自己就是个小心眼的,与那些跟罗用不对付的家族走得比较近,这时候看似劝和,实际上就有暗指罗用心胸狭窄缺乏风度的嫌疑。 “不知在这太学之中,何事当真,何事不当真?” 罗用从那名学生面前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袖,长身而立,站在这一片盘腿而坐的学生之中,回头看向那说话之人,眼中明显带了几分讥笑和不屑。 罗用要来太学任教的消息一早就传回来了,看来这些人对于他走马上任的这一日,也是做了一些准备的,若不是乔俊林先前提供给他的那些信息,罗用现在怕是连敌我都分不清楚。 再想想家里那几个小娃娃,一个个都只知道这长安城好,长安城热闹繁华,却不知在这些热闹繁华背后,究竟暗藏着多少的尔虞我诈,人心叵测。 总之,入职第一天,罗用成功给自己树立起了一个硬茬形象。 之后几日,在这太学之中,便有不少关于罗用的传言,都道这罗棺材板儿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各位等更的筒子们,今日来晚啦~~~~~ 第213章 太学算术考试第一旬(1) 这时候的学校没有统一的开学季, 也没有统一的毕业季, 学校里的学生都是陆陆续续进来的, 也是陆陆续续离开的。 学生们年岁不一,学业基础也各不相同,不过在入学的时候,先生一般都会考一考他们,摸摸底子, 好决定将这名学生安排到哪一个班级。 太学现在总共不到两百名学生, 被分成四个班,罗用每天给一个班的学生上一次数学课, 然后第五天就休息。 唐初这时候的官员休假制度还是跟前面几个朝代差不多,都是每五日一休沐,学校里的老师休假了,学生们自然也就跟着休。 长安城这几所好学校的学生们,地位也是比较超然的, 介于平民与官员之间, 官员休沐他们也休,官员吃大食堂他们也吃, 另外还有补助发放,这个年代也不叫补助, 就是跟俸禄差不多的形式。 鉴于罗用在入职第一天的强硬表现,之后倒也没有什么人当面再来找他的麻烦。毕竟谁也不想当面被人踩,若是被人踩得多了,low逼形象深入人心, 将来再想出头可就难了。 那天当面对罗用发难的那个学生,不就被他说成脑子不好,后来那个助教也没得什么好,虽然背地里他也跟人抱怨那罗棺材板儿太难说话如何如何,但是在这官场混的人,哪个又是真正没脑子的,当面应和几句,背地里瞧他笑话的人也不在少数。 在这长安城中,也有不少人关注罗用在太学那边的动态,自那头一日的小插曲过后,之后接连几日,便再没了动静,听闻他教学也是很认真的,每日早早到学校报到,从未有过迟到缺勤的情况。 然后渐渐的,有些人又开始抖起来了。 “那棺材板儿现如今如何了?” “不如何,安分得很。” “啧,到了这长安城,就该跟着这长安城的路数走。” “正是。” “他若是不安分,你们便教教他在这长安城中为人处世的道理。” “这还用你说。” 也就在第二天,这个昨天晚上刚刚在外面跟人吹过牛逼的学生就傻眼了。 这一日上午,轮到他们班上数学课,待到了上课时间,只见那棺材板儿抱着一摞纸张走进教室,然后随手将它分成几叠,放在前排那几个学生的书案上:“每人一张,往后面传。” 前面那几个学生打开那些纸张低头一看,只见那上面印着密密麻麻一整卷的算术题,案首那里印着一行大字:“贞观十一年十一月太学算术考试第一旬(1)”。 大字下面又有一行小字:“本试卷共60个小题,总分100分,考试时间为六刻钟。一、计算题……” 这时候,后面的学生很快也都拿到了自己的那一份考卷,一看之下,教室里登时就有些骚动起来。 “这是甚?” “这个一百分是个甚意思?” “怎的这么多题?” “这卷子是他自己印出来的?” “莫要吵吵。”罗用拿起戒尺轻敲两下书案:“再有交头接耳的,全都按作弊处理。” “罗助教,这个分数是什么意思?”有一名学生出声问道。 他们从前也有考试,不过从来没有分数这一说,通常就是评个优等中等末等的,虽然也能区分谁的功课好谁的功课不好,但大体总还是有些模糊,罗用提出的这个一百分的概念,倒是十分新鲜。 “满分一百分,六十分以下都算不及格,谁若能考得满分,我便请他在阿姊食铺吃一旬的早饭。”罗用这时候说道。 “吃什么自己点吗?”一个学生听了,笑嘻嘻问道。 “随便点。”罗用大方道。 阿姊食铺现如今要说价钱最高的,也就是那些水果罐头了,一小碗便要三文钱,稍微大碗一点的就要五文钱,以这些少年人的饭量,若是要点罐头,一顿饭随便吃掉大几十文不在话下。 “无论有多少人考得满分,你都请?”这棺材板儿口气还挺大,一顿饭就能给他吃掉大几十文,一旬十日,就是大几百文,若是再多来几个考得满分的,岂不就是好几贯钱? “你们尽管考考看,我请得起。”罗用笑眯眯道。 被他这么一激,这些少年人的好胜心果然就被他给激出来了,一个个都抱着绝对要吃穷这块棺材板儿的决心,埋头做题去了。 这份卷子的第一部分,就是三十道计算题,无非就是一些加减乘除法,这些学生原本就有算术基础,这几日又跟着罗用学了一些,这时候做起来倒也不难。 算术题后面就是十道选择题,有些个做不出来的,看到这种题型,不免就有些暗暗心喜,甲乙丙丁任选一个,碰碰运气说不定也能中。 后面的填空题稍微就难了一点…… 等到了最后的应用题:龟兔赛跑,赛程总共六里路,乌龟每刻钟爬30丈,兔子每刻钟跑四里路,兔子觉得乌龟跑太慢了,于是它跑一会儿就睡一会儿…… 这是什么鬼! 很多学生看着看着就被绕晕了,那只傻兔子干嘛要边跑边睡,它一刻钟都能跑四里路,一刻半钟不就能跑完全程了,跑到终点再睡不好嘛!!! 罗用手里拿着一把戒尺,脚下踩着一双鹅绒室内靴,慢悠悠在教室里走来走去。 太学这里什么都好,就是大教室里没有火炕,这大冷的天,为了保证采光,教室靠院子那一面的帘子还不能全部放下来,这时候外边正纷纷扬扬地飘着雪花,屋子里虽然燃着好几个炭火盆,许多学生自己也带了暖炉,但依旧还是很冷。 罗用这时候身上穿着一套厚厚的羊绒毛衣裤,外边又穿了一件絮了绵的长袍,脚上又是羊绒袜又是室内靴的,倒也还好。 再看这些学生的穿着,大多都穿得很不错,华贵又保暖,但也有那么几个穿得比较朴素单薄的。 罗用知道在眼下这个年代,为官的若是不捞外快,又没有一个富裕强大的家族做后盾,单单只靠一份俸禄,生活还是比较拮据的。 就算是在一些比较有能量的家族当中,很多年轻人每个月的花用也都是有定额的,真正可以随意花销不愁没钱的人还是比较少。 所以罗用开出的满分奖励,对于不少学生来说,其实还是比较有吸引力的。 瞅瞅这一个个抓耳挠腮做应用题的模样就知道了,整整一旬的免费早餐,这些学生大多都不想错过。 “时间到了,交卷吧。”六刻钟以后,考试时间结束。 “啊!!!” “最后这道题你做出来了吗?” “多少多少?那只兔子到底睡了多少时间?” “一刻钟?你蒙的吧?” “不管了,我也写一刻钟好了。” “我也写一刻钟。” “不要再写了,快点交上来。”罗用在上面催促。 学生们纷纷交卷,刚刚经历过一场九十分钟的考试,这些对于考试这回事还不大适应的学子们,精神上多少都有那么一点疲惫,之后的时间罗用也不管他们,就让这些学生在教室里自由活动,他自己就盘腿坐在书案前批改试卷。 这时候的课程还没有分得那么细,像罗用的数学课,一次就是半天时间,这半天时间里,这个班级的学生都归他管。 罗用拿着一支蘸了赭色染料的鹅毛竹笔,一张一张批着试卷,看到错误的就圈出来,在把分数扣掉,最后算一下总分。 他这回这个卷子出的并不深,所以八十分九十分都比较常见,一百分暂时还没遇到,总共六十个题,就算全部都会做,有些人难免也会因为粗心大意错上那么一两道,再说最后那个龟兔赛跑的题目,对于这些学生来说并不算简单。 这些学生这时候大多也都很关心自己的考试分数,一个个都围在罗用那张书案旁边,罗用批改完一张他们就拿走一张,不时还要起哄。 “哇!九十九!这家伙竟然考了九十九!” “你看他连兔子睡了多长时间都知道。” “哈哈哈!也是倒霉,就差这么一分,一旬的早饭就没有了。” “还不如我考七十五呢。” “还不如我考五十九呢。” “你那是不及格。” “不及格有什么,反正九十九和五十九都没有免费的早饭吃,依我看都差不多嘛。” 当天晚上,这个自称自己考五十九跟人家考九十九差不多的家伙就悲催了。 “你给我下来!你下不下来?”他那五大三粗军营出身的老爹,手里拿个棍子,站在院子里一棵掉光了树叶的大树下咆哮:“再不给我下来,老子今天打折你的腿!” “我要是现在下去,你现在就得给我打折了。”这家伙算术不怎么样,脑子到底还是清楚的,这时候双手抱紧树干,死活就是不肯下去。 “你个浑小子!竟敢给我考不及格!你还有脸了,快点给老子滚下来!”他老子在大树下嘶吼。 “我不下去。”这时候谁下去谁就是傻子。 “你个不要脸的,你自己考个不及格,还敢说跟人家九十九分的差不多?”老头子一脚揣在树干上,踹得树上直掉雪团子。 “他跟你说的?那个卑鄙小人!”中二少年悲愤道。 “你下不下来?” “我不。” “你快给我下来!” “我不。” “王大,你给我搬梯子过来!” “阿耶……” 作者有话要说:  先奉上一枚短小君,今晚十二点钟左右再争取搞个大的。 我悲催的从读者栽培榜彻底掉下来了,看来月底不吼一声营养液是绝对不行的,记住这个血的教训,希望大家以后也能多多浇灌这篇文,爱你们么么扎~ 第214章 有一就有二 作者有话要说:  这么快,这篇文又上读者栽培榜了,哈哈,营养液给力,多谢大家支持! 话说这位考了五十九分的小郎君, 这一天晚上挨了他老爹的一顿胖揍, 第二天一早就出门去了, 让仆从把马车赶到他一个铁哥儿们家门口,又让看门的帮他把人给叫了出来。 “你今日怎的这般早?”他那哥儿们早饭吃到一半就匆匆忙忙跑出来,问道。 “你上来,我有话跟你说。”这五十九分说道。 “甚?”他那哥儿们依言上了马车。 “相比你也听闻了昨日之事。”待对方上了车来,这五十九分叹了一口气, 对他说道:“你的课业成绩比我也好不了多少, 这回想来也是够呛。” “唉……”一说到这个话题,他那哥儿们也开始叹气了, 他父兄昨晚就已经跟他提起这个事了,今日刚好又轮到他们班上算术课,这回是想躲也躲不了。 “这么做虽然有点不合适,不过……”那五十九分从自己的衣袖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试卷,塞到对方手中。 “这……”他那哥儿们瞅着还有几分犹豫的模样。 “你也别靠满分了, 随便得个八、九十分的, 莫要挨揍就好。”五十九分对他的铁哥儿们说道。 “嗯!”他哥儿们感动了!十分郑重地收下了这一份试卷,然后在去往太学的路途之中, 两人就在车上仔仔细细地把这一张试卷给研究了一遍。 待到这一日他们开始上算术课的时候,这哥儿们果然就看到那年纪轻轻的罗助教捧着一叠试卷进来, 然后又将这些试卷分成几份,让前排的同学往后传。 这哥儿们心如擂鼓,手心冒汗,人生第一次作弊, 他感到非常非常地紧张! 待到终于拿到了卷子,提起笔来正欲答题,却发现有些不对,他今天早晨看到的那一份试卷,第一个计算题分明是12+7=?再看这时候他手上这份试卷,第一个计算题却是19+9=? 不一样?!!! 这哥儿们只觉自己胸中的鼓点子敲得更激烈了,勉强按捺住慌张的情绪,仔细把这一份卷子从头到尾查看了一遍,果然不一样,一题都不一样! 这时候再去看那案首,只见上面那一行大字写着:贞观十一年十一月太学算术考试第一旬(2)。 (2)!竟然是(2)! 也对,有(1)就有(2),要不然那个(1)是干嘛用呢? 呜呜……完了……都完了…… 在太学这四个班级里面,昨天那个班级的基础是最差的,所以罗用在给他们出题的时候,难度也设得最低,今日这一份试卷,难度稍微就往上面提了一点点,并不多,但也足够让一些学渣哀嚎了。 其中最难的依旧是最后一道应用题,两个村子合修一条水渠,根据每个村子灌溉面积不同出工,其中一个村子出工少了,就拿钱来抵,与那龟兔赛跑的题目也是异曲同工,很多学生遇到这样的题目就抓瞎了。 不过就算是这样,这个班级还是出现了两名满分,罗用当即一人发给他们十个竹签子,每个竹签子能吃一顿饭,在接下来的两个月时间里,他们随便什么时候过去消费都可以,只要是铺子里有的东西,任点。 另外还可以带人过去,只不过带过去几个人,每个人每顿饭都要消耗一根竹签子,假如说明日有人带了九个朋友过去,加上他自己就是十个,那么他这十日的早饭,就等于是全部吃完了。 “谢大郎,明日我们一同去阿姊食铺吃早饭吧?”那谢大郎平日里人缘不错,今日他又考得了满分,班上便有几个学生凑了上去。 “想吃?”谢大郎笑道:“你们自己考去吧。” “诶……小气。”那满分若是果真那么好考,他们肯定就自己考了。 然后第二天早上,那谢大郎就带着老婆孩子上阿姊食铺吃早饭去了。 这时候的人结婚早,十几岁就成婚了,很多人不到二十就已经为人父母,所以在他们太学,很多学生其实都有老婆孩子,拖家带口出去吃个早饭,再正常不过了。 “不知罗助教可与你们说过此事?”刚去的时候,那谢大郎还有点担心罗用跟铺子这边没有充分沟通好,心里还想着实在不行就自己掏钱吃一顿好了。 “哎,说过了,你们这是几位?”许大郎长子听闻,连忙过来招呼他,罗大娘这几日没少叮嘱他们,对于这些从太学过来的人,要格外留心着些,万不能给三郎扯了后腿。 “我与我妻儿,总共四人。”谢大郎说着便递了四个竹签子过去。 许大郎那长子探头往窗口外面看了看,见她妻子这时候手里牵着一个女娃就站在不远处,旁边还有一个老妪,怀里抱着一个小娃娃,瞅着应是还未满周岁的样子。 “我家郎君说了,未满周岁的孩子不用竹签子,不足三尺高的孩子便只算半签,那边那位老妪若是不吃的话,你们四人便只要两签半。”许大郎长子言道。 “竟是如此。”谢大郎笑了,他原本还想着,那罗三郎若能按照他自己说的,好生给他提供几顿早饭,便也算是不错的,没想到对方竟然做得比自己预料的还要好,如此一来,他手里的这十个竹签子,便够他们一家四口吃上整整四顿的了。回头去看一看他的妻子,见她这时候果然也是高兴的。 几人初时也点得不多,就要了两盘角子,一碗红枣豆浆饮,一碗豆浆,一碗梨子罐头,一碗桃子罐头,另外又要了两串鱼丸。 许大郎长子帮他们把东西端到厅堂之中一个空座上,又道等一下若是还要一些什么,随时到柜台那边去点便是。 “着实是不错。”待那许大郎长子走了以后,谢大郎妻子笑着说道。 “那你便多吃一些,不枉为夫辛苦考那一场。”谢大郎笑道。 一家四口一起吃早饭,他们那大女儿年岁稍稍大些,在父母的照料下自己便也能吃了,小女儿被那仆妇抱在怀中,一口一口喂她吃些红枣豆浆饮。 小丫头吃过几口,又喊着要吃她阿娘的罐头,她娘便也喂她吃了几口梨子水,然后又吃掉了一整块枣豆糕,这才打着饱嗝不肯再吃了。 这一边大女儿跟她阿耶面对面坐在那里吃角子,两盘角子都被他们吃完了,还有一些意犹未尽。 于是小姑娘便又去柜台那边点了一盘饺子,另外又要了一碗桃子罐头。第二碗罐头她吃不完,被她阿耶端过去,几口就给扫荡干净了。 吃过了早饭,谢大郎依旧要去上学,他妻子便让他先走,自己这会儿刚吃饱,在这里坐坐再走。 “下回应选在大郎不上学的时候过来吃。”待谢大郎走后,他妻子对自家仆妇言道,今日这早饭着实吃得不错,就是稍显仓促了些。 “那你下回便与他说。”仆妇笑道。 “要的。”谢大郎妻子笑了笑,然后又把自己面前那半碗罐头往那仆妇面前推了推,说道:“这半碗却是吃不下了,不若你便替我吃了吧。” “这……”那仆妇左看右看,他们刚刚进来的时候,郎君是说了她这仆妇是不吃的,这会儿若是又吃了,万一被有心人拿去说道…… “无碍,你吃了便是。”年轻妇人伸手把自己小女儿接了过来:“我吃过的东西,别个谁还愿吃,白白丢了岂不可惜,你便吃了,吃完了我们就回去了。” “哎。”那仆妇应了一声,端起那碗梨子罐头便吃了起来。 她是谢大郎妻子从娘家那边带来的仆从,也是看着这个小娘子长大的老仆了,成婚的时候又跟随她到了夫家,感情上也颇为亲近。 他们小娘子近来胃口也是不错的,这么一碗罐头,又有什么吃不下的,还不是特意给她这老仆留下来。 梨子这东西在他们长安城并不算罕见,秋日里也挺多,只是入冬以后,便显得稀罕起来,寻常人家很难吃得着,这几日天气严寒,家里烧起火炕,难免也会有些干燥,这半碗梨子罐头吃下去,多少也能润润心肺。 他们这边是一家四口一起吃早饭,家中仆妇也跟着沾了光。 听闻这两日因这考试一事,在长安城中,挨揍的小郎君们也是不少,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啊。 罗用给太学的这四个班级考试,每个班级的试卷都各不相同,分(1)、(2)、(3)、(4),总共四份。 这四份试卷,也是他自打来到长安城以后,就开始着手准备的。 试题是他自己出的,其中一部分资料摘自空间一些旧书,大约是他从前在大学城收购二手书的时候,那附近的居民把自家小孩的旧书也拿来一起卖了,虽然数量不是很多,但是摘录一些出来给这些唐朝学子们用一用,却也是足够了。 至于雕版,自然就是四娘和五郎两个了,这两个人从前雕过诗经,这几分卷子对他们来说并不困难。 罗用说等太学那几个班级考完之后,他们就可以印了这几分卷子出去卖钱,然后那两个几乎都要钻到钱眼里面的姐弟二人,就埋头干活去了。 阿兄说了,这回这个卷子,可以多印一些出来没关系,定是不愁销路,于是就在太学的学生们考试的那几日,这兄妹二人就在家里甩开膀子印卷子。 为了保证印刷品质,他们还是选用了一种相对比较细腻一点的纸张,裁成与雕版一样的大小,每张纸的成本约莫半文钱,加上墨水的成本,不足一文,这一份试卷总共四张,定价八文钱,放在马氏客舍寄卖,四娘他们给马氏客舍那边的价钱是七文钱一份。 对于马氏客舍来说,这个买卖虽然没有太大赚头,但他们也是很愿意做的,像他们这种开客舍的,尤其又是要做文人的生意,自然就想把客舍搞得更有文化气息一些。 罗三郎愿意把这卷子放在他们店里寄卖,别说卖一份还能挣一文钱,即便不挣钱他们也是愿意卖的。 近日长安城中不少读书人都在讨论太学的这一次旬考试卷,尤其是最后的那几道数学题,龟兔赛跑、两村修路、三人行路、三人绕池,每一题都让他们感觉十分地新颖。 从前,在《孙子算经》之中,便有鸡兔同笼一题,一两百年时间过去了,依旧被人津津乐道,现如今罗三郎这四道题,与鸡兔同笼虽有几分神似之处,但还是让人感觉眼前一亮。 “我倒是认为,最妙之处还是在于他这个出卷的方式,整卷一百分,出题有深有浅,题题计分,最后只要看一看这些学生的得分,对于他们的算术水平便一目了然。” 就在很多人对那几道应用题津津乐道的时候,也有一些格外清醒的人,这时候已经开始意识到了计分制考试方式的先进性,它比原来的考试方式更细致更透明,每一题多少分都清清楚楚,受人为因素影响较少,所以自然也就更公平。 这些日子,马氏商行楼上楼下两个厅堂日日满员,就连后面那些客房的入住率也特别高。 长安城这些大郎君小郎君们,买得一份试卷以后,往往就要在他们店里翻阅讨论,一来是图方便,二来也是因为这里更有氛围,近来长安城中关心这一份试卷的人,大多集中在马氏客舍。 “笔墨可都准备好了?” 这一日,马氏客舍二楼的一间客房之中,有几个年轻郎君,让仆从买来几份试卷,一人一份分了,然后又在屋里各自寻了个舒适的位置,打算也学那太学的学生那样考上一考。 “我们要做第几份?”一人打开自己手里对半折叠起来的那一份卷子,一张一张翻看起来。 “自然是做第四份。”有人言道。他们也听说这四份卷子的难度是递增的,第一份最是简单,第四份最难。 “我看还是做第一份吧。”一个年岁较长的郎君言道。 “我也觉得先做第一份比较合适,我们并未专门学习过这种算术法,不如还是先做第一份熟悉一下。”屋中又有其他人附和。 “不过是数字符号有那些许不同而已,算术之法大抵总是相差无几。”有人不以为然。 “先做第一份吧。”这时候,坐在窗边的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然后屋中其他人就再也没有了异议。 等到真正开始做题的时候,这些人就都知道了,先做第一份完全是明智之举。 他们这些人虽然是在国子学就读,比太学还要高一个等级,享受着比太学那边更加优越的教育条件,但是他们本身,却并非是因为资质比太学那边的学生更加优越,所以才读了更好的学校,而是因为出身比那些人更好。 最后那一道龟兔赛跑的题目,有些人更是绞尽脑汁也做不出来。 “啧,不做了,横竖咱也不用跟他们拼成绩。”有人实在做得气馁,干脆把鹅毛竹笔往桌案上一丢,不做了。 “这两日你们便于家中父兄提一提此事吧,莫要让太学那些人将我们甩到了后头。”窗边那名青年这时候也合上了自己手里面的那一份卷子,说道。 这还是最简单的一份卷子,他这一遍做下来,别说满分,怕是连八十分都拿不到,因为最后一道题他也不会做。听闻太学那边有好几个考得了满分的学生,这个事实让他感觉到了危机。 他们的父兄虽然走在了太学那些人的父兄前面,但是他们这一辈人却是未必,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家族,也总有兴起和衰败的时候,一个家族的发展和兴盛,不可能一直依靠祖上的积攒,后人若是没有出息,衰落也就成了必然。 他们这些人享受着家族给自己带来的便利与好处,但同样的,也要有承担和推动一个庞大家族发展的觉悟。 几日之后,便到了十一月十五。像罗用他们这些小官,在每月的朔望之日有两次大朝,也就是初一和十五这两日。 上朝这种事罗用从前没有经历过,不过从前面圣的时候倒是上过一次朝堂,这回上朝他是跟侯蔺一起去的,反正他们现在就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一起出门倒也方便。 前几日乔俊林考了一个满分,从罗用那里拿到了十个竹签子,然后他就把这些竹签子给了侯蔺。 侯蔺很高兴,觉得这个外甥没白疼,请了几个同僚一起到马氏客舍吃早饭,他那些同僚也都特别给面子,今日上朝,还有人特意绕道到丰安坊这边来接。 侯蔺也不是没有感觉到,自从罗三郎来到长安城,与他们同住一个院子以后,身边那些同僚隐隐就对他多了几分热情。 就像今日这位同僚,说是来接自己,实际上应该还是为了罗三郎,不过也无所谓,能跟着蹭一回马车也是好的,这大冷的天,坐马车总比骑燕儿飞舒服多了。 罗用的品级是从七品上,这时候只见他穿着一身绿色官袍,黑色布靴,身量不算很高,身形却也修长挺拔,看起来还是略带青涩的少年人模样,面上带着些许笑意,又似有那几分腼腆。 单看这人外表,如何能猜得着他竟能有棺材板儿那样的诨号? “可是等久了?” 侯蔺与罗用一同从院子里出来,他这同僚却尽看罗用去了,直到侯蔺与他说话,这才注意到他也出来了,连忙轻咳一声,笑着说道:“我也是刚到,外边冷,快些上车来吧。” 他这辆马车足够宽敞,三人同坐车中,并不显得拥挤,车内又有暖炉,也不知用的什么炭,隐隐还散发着些许清香。 三人一路上说着话,这一路的氛围倒也不错,但不知是不是罗用的错觉,对方隐隐好像有几分想要挖墙脚的意思。 不管是不是错觉,罗用只当自己没听出来,一路装聋作哑一直到宫门,他这会儿刚刚有点喜欢上太学那个地方,并没有想要换岗位的意愿。 至于这一日的早朝,罗用觉得自己也就是打个酱油的事,最多被问两句最近考试的事情,别的也就没他什么事了,结果却没想到,他这一天竟然还大大出了一把风头。 原因是国子学那边几个博士提出来,说是希望罗用没旬可以抽出一两日时间,到他们那边去教授算术。 然后太学这边几位博士就不干了,尤其以那陈博士蹦得最高,说他们摆明了就是想挖墙脚,当初罗三郎还在西坡村待着的时候,他们怎么就不想着请他到国子学去教授呢,这会儿他们太学好容易把人请到长安城来了,他们竟然想来抢人,简直欺人太甚! 之后,皇帝问罗用的想法:“罗爱卿以为如何?” “微臣怕是力有不怠。”罗用说道。 “每旬一两日的工夫,倒也不耽误你在太学那边的教学。”国子学那边又有一个博士说话。 “不去。”罗用言简意赅。 朝堂之上不知谁人轻笑出声,这棺材板儿就是棺材板儿,瞅着是个细皮嫩肉的少年郎,实际上却是个一等一的硬茬。 这件事发展到最后,还是皇帝给他们提了一个解决的办法:“听闻陈博士与算术一道,亦有所成,不若便让陈博士去吧。” 陈博士之前也是在太学教过其他几位博士以及博士助教算术的,另外还被借调到算学那边教了一段时间,要说他的算术水平,那确实也是不错的。 “不知几位爱卿意下如何?”皇帝问国子学那些人。 “臣以为可行。”国子学那边一个白胡子博士拱手道,除了那罗三郎以外,陈博士确实也是最好的人选了。 “……”陈博士万万没有料到,事情竟然还能这么发展,早知道会这样,他刚刚吵架的时候就少骂几句了。 “陈爱卿以为如何?”皇帝这个和事佬,这时候又问陈博士的意见。 “多谢陛下抬爱!”陈博士这老家伙想也不想,一口就答应了。 罗用在一旁看着也觉好笑,这老家伙变脸倒是快得很。 不过他也是老油条了,国子学那边是个什么情况,想来应也十分清楚,而且他显然也有更进一步的意愿。 罗用跟他不一样,首先他并没有继续往上爬的想法,其次他对国子学那边的情况并不了解,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稀里糊涂地卷入到一些复杂的利益关系之中。 无论是罗用的拒绝还是陈博士的接受,他们之间看似毫无关联,态度也截然相反,但他二人之间其实有着一个十分本质的共同点,那就是清楚地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第215章 商议 “三郎昨日可是又熬夜了?” 这一日清晨, 阿枝早早就做好了饭食, 侯蔺、乔俊林、罗用这三个要上班上学的, 天未亮就都起来了。 乔俊林舅甥二人这时候都已穿戴整齐,就罗用还顶着一头略显凌乱的长发,只用一根头绳在脑后胡乱扎了一下,显然还未来得及整理。 “也没有熬到很晚。”罗用说着捧起自己面前那碗粟米粥喝了一口,不冷不热, 刚好入口。 “可是又在出卷子了?”侯蔺问他。上回那个试卷上面写着贞观十一年十一月第一旬, 那后面自然就会有第二旬第三旬了,再过两日便要到十一月二十了, 估计这两日太学那边马上又要迎来一场数学考试。 “正是。”罗用点点头,伸筷子夹了一些萝卜丝。 “趁热吃个鸡蛋饼,莫要等它凉了。”阿枝对罗用说道。 “哦。”罗用也不客气。转眼他们兄妹几人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也有半个多月了,这段时间他们的饭食基本上都是由阿枝在操持,刚开始那几日大家相互间还要稍微客气一下, 等到了这几日, 基本上也就跟一家人过日子差不多。 吃了一个鸡蛋饼,又喝了一碗粟米粥, 以及些许小菜,罗用便回自己房间整理去了。 第二旬的试卷他昨天晚上已经确定好了, 这两日便等四娘和五郎两个把雕版给刻出来。 学校那边,罗用最近也跟其他几位博士以及助教商量过了,让他们在每旬逢九那一日,把所有学生集中起来参加一场数学考试, 他只要六个钟便好。 太学那几位博士也都比较好说话,几人商议一番之后,便决定把每旬逢九那一日下午安排给罗用作为考试之用。 其实长安城这些学子们原本便有旬考,考试的过程大多也就是让他们背一背经史子集,并不是十分正式,更没有这种精确到百分之一的计分方式。 现在罗用占用了逢九这一日下午的时间,至于上午,考的依旧是经史子集,以检验他们这些学子们在这一旬时间里面的学习成果。 “还未收拾好吗?”乔俊林这时候已经把他们两人的燕儿飞推到院中,见罗用还没出来,就走到他房门口这边看了看。 “好了。”罗用把璞头那两个脚往头发里面塞了塞,然后拿起桌面上的一叠资料往自己怀里一揣,起身出了屋子。 其实这时候时间还早,乔俊林这家伙每天早早就要去学校,带得罗用每天也特别早。 罗用这会儿是刚起来没多久,吃饱了肚子又把自己收拾好了,乔俊林那小子至少比他早起半个时辰,天不亮就在院子里练拳舞剑的,大冷的天,也不知道他怎么坚持得下来。 “你这璞头扎得着实太马虎了。”乔俊林见罗用从屋里出来,再看看他头上这边鼓一块那边漏一点扎得十分随意的璞头,不免觉得有几分好笑,就这还为人师表呢。 “走吧。”罗用不以为意,不就是个璞头,多大点事,人卡卡西老师还一边看小黄书一边给学生上课呢,相比之下,罗用觉得自己简直堪称模范教师了。 “你过来,我给你重新扎一下。”乔俊林拉着他的胳膊,让罗用坐到廊下。 他们现在住着的这个院子,地方虽然不是很大,但是从前的主人也是一个文人,小院拾掇的还挺仔细,有树又有井的,屋前还有一道走廊,走廊靠院子这一边还设有几处长椅,夏里乘凉冬里观雪的,很是有那几分情调。 罗用这时候就坐在廊下,乔俊林帮他把头上的巾子拆了重新扎,动作不算轻柔,但态度明显比罗用仔细许多,手法也更熟练。 这大冷的天,气温低到院子里那棵老树都要被栋得瑟瑟发抖起来,罗用竟觉今日这空气格外清新,天空苍茫辽阔,带着几分别样的美感…… “把头低一低。”乔俊林嫌他把头抬得太高。 “哦。”罗用很配合就把脑门垂下了,有人帮忙给扎璞头就是好啊,他觉得自己好像可以不用再学习这一项既能了。 扎完了璞头,两人骑着燕儿飞出了院子,这时候天色也才蒙蒙亮而已,天空中不时飘下一些雪沫子,倒是没有什么风。 像这样的天气,坊间百姓也都要睡得晚些才肯起床,只有靠近几个坊门的那些食铺,每日依旧早早便开始经营。 长安城热闹繁华,长安百姓的消费能力也比其他地方的人强出许多,所以这坊间的商业自然也就发达活跃,不仅有这许多沿街的商铺,每日还会有一些脚夫挑了担子推着板车,走街串巷地做些小本买卖。 阿姊食铺那边,这时候必定也已经开张了,罗大娘也是日日都要比罗用起得更早,凌晨两三点钟就要起来,忙碌几个时辰,在那边院子里把各种吃食准备妥当,待到坊门一开,便让帮工们推着车子将物什搬到阿姊食铺那边去售卖。 罗用和乔俊林二人骑着燕儿飞去到太学,然后乔俊林就到自己教室早读去了,罗用则去了专供他们这些教职工办公之用的一间屋子。 那屋子布置得可比外面那些大教室舒服多了,屋里盘了火炕,每日罗用一早过来的时候,都会发现这间屋子被人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炕头上还烧着热水。 “三郎怎的日日都这般早?”罗用来了没多久,那陈博士也到了。 “国子学那边可好?”罗用笑着问道。陈博士昨日就被国子学那边给借了过去,今日才又回来了,这么一大早就过来,说不定就是专门找他罗用来的。 “不过就是规矩比我们这边更多一些,其他并无什么差异。”陈博士走到炕头那里给自己打了一碗热水,放到罗用身边那张炕桌上,然后人也坐了过去。 “你今日可是找我有事?”罗用问他。 “你那第二旬的卷子,做好了没有?”陈博士问他。 “便只差雕版了,十九日下午之前肯定可以做出来。”罗用说道。 陈博士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言道:“昨日在国子学那边便有学生问我这旬考的事情,我便想着,你这一边若能多印一些……” “这有何难。”罗用爽快道。 “如此便谢过三郎了!”陈博士很高兴,他现在解题的水平还行,但是这解题和出题之间,还差了老大一截水准呢,他知晓自己的斤两,就是绞尽了脑汁,怕也弄不出罗用那种水准的试卷,所以干脆便来找他商量,直接采用罗用的卷子,原本还担心这事怕是有几分难办,没想到罗用竟然答应得这般爽快。 “不过你也知晓印这卷子多少也需要一些本钱。”罗用这时候又道。 “那是自然,总不好再叫三郎贴钱。”陈博士满口应承。 “便按那马氏客舍的价钱,如何?”罗用笑问。 一张卷子二文钱,国子学那边现在的学生人数也有近百人了,每旬便是二百文钱,横竖四娘他们已经花费了那许多力气把雕版刻出来了,多印个百来份,多挣些许钱财总是好的。 “三郎仁义。”陈博士拱手道。 这一份卷子的价值,若是作为平时练习之用,两文钱倒也合适,但是现在罗用卖给国子学那边,可是第一时间投入使用的考试试题,也按两文钱来算,那着实就很厚道了。 “不知国子学那边的学生若是考了满分,可有什么奖励没有?”罗用又问陈博士道。 “太学这边既有,国子学那边应也是要有的。”这个问题陈博士自己也是考虑过的,只不过太学这边是罗用自己出钱,国子学那边,陈博士却是出不起的。 这件事还得找国子学那边的人再商量商量,问题应该不大,毕竟在国子学就读的都是三品以上官员的家中子弟,这件事学校方面若是不能解决,学生家长随便捐点钱帛也就解决了。 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三品以上可没有穷人,即便是从前跟随李氏父子打天下的那些草根出身的功臣名将,这时候他们除了俸禄之外,大多也都有自己的食邑。这食邑就是百姓的税收,几百户食邑,就是几百户的税收,其中有粮食,也有钱帛。 “我先前奖励给考取满分那几名学生的竹签子,你们若是要买,便去阿姊食铺,一个竹签子二十八文,铺子里就有出售。”罗用笑着说道。 机会摆在眼前,罗用自然就要帮自家阿姊拉点生意,总不能一直让大娘倒贴钱支持他的事业。大娘她们做那食铺的买卖,每日里起早贪黑的,挣的也都是一些辛苦钱。 作者有话要说:  先来一发短小君,今晚大概就之后这么多了,明天一定会发愤图强,我保证! 第216章 早宴 之后事情的发展, 顺利得出乎罗用的意料。 皇帝老儿这两年又是卖水泥又是卖杜仲胶的, 挣了不少钱财, 尤其是那杜仲胶,找了一批工匠,专门负责制作华美精致的皮靴,卖给那些番邦贵族,价钱高得能坑死人, 偏偏销量还十分地不错, 每每供不应求。 这一次,皇帝就是听太学那边一个学生家长把这个事情提了一嘴, 然后他老人家大笔一挥,不仅国子学那边的问题解决了,连带的太学、四门学、书学、算学、律学这几所学校也都跟着沾了光,弘文馆也没落下。 皇帝陛下发话了,也不拘一定是要算术考试得了满分才奖, 一次也不拘奖励几根, 只要是学习勤奋成绩优良的学生,都可以看情况适当给与奖励。 这个消息传开以后, 长安城中不少学子都很高兴,尤其是四门学、书学、算学、律学那几所学校的学子, 虽然并不是人人都有那个实力可以拿到这个奖励,但总归也是一个盼头不是。 另外,长安城中也有不少人猜测,皇帝此举, 多少应该也有要拔高官学地位的用意。 就在前些时候,就在距离长安城不远的茂陵,又新开了一家私立书院,那书院的院长在士族文人之间颇具声望,这一家书院刚开没多久,就有不少人把家中子弟送去那里求学,现在学生人数已有五十多名。 听闻他们那里对学生资质要求颇高,若是资质太差的,出身再好他们也是不要,若是资质过人的,出身再普通他们也肯收。 说到这茂陵,那就不得不提一提长安城附近的五陵。 在关中腹地、泾渭之交的咸阳原上,总共分布有九座西汉皇陵,其中又以:高祖长陵、惠帝安陵、景帝阳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此五陵最为兴盛,乃是许多富家豪族与皇族外戚聚居之地,于是时人又将那咸阳原,称作五陵原。 白居易在《琵琶行》中写到:“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李白也曾写过:“五陵年少京东市,银鞍白马度春风。”的诗句。这个五陵年少,指的便是那五陵原上的五陵了。 眼下这时候,白居易李白都还未出生,不过那五陵原自汉以来便设有县邑,最初迁居于此的,便是关东地区的二千石大官、高訾富人,以及豪杰并兼之家,总体来说,格调那是很高的。 这回茂陵那边新开的那家书院,名叫槐里书院,因那茂陵所在之地,乃是汉时槐里县茂乡。 听闻他们不仅不挑拣学生的出身,束脩也要的很少,学院里面还有免费的校舍和食堂,待遇堪比官学。长安城那几所官学也有食堂,罗用他们每天中午就在学校食堂吃饭,另外还有校舍,一些外地学生以及少数几个留学生,便是住在学校的校舍之中。 眼下这种情况,就连罗用都忍不住要想一想,那些世族大家是不是准备招揽人才,壮大自己的家族力量,更别说是处在皇帝那样的位置了。 所以长安城不少人都说皇帝这一次之所以这么大方,就是为了彰显官学的优越性,罗用认为这种猜测也挺有道理。 这一日上午,国子监的一个官员来到阿姊食铺,找罗大娘商量她家那竹签子的售价,既是朝廷出面购买,数量又比较大,这个价钱肯定还要再议一议。 罗大娘便让他找罗用去问,只要他们和罗用说好了,她这边都没有意见。 然后这天下午,罗用就被人叫到国子监那边说话去了。 “三郎以为,这竹签子多少钱一枚合适?” 与罗用商议此事的乃是国子监的杨主簿,唐代这时候的国子监,是监管六学的一个教育行政机构,所以这回这个事情也归他们管。 这杨主簿这么问话,隐隐就有几分拿长官身份压制罗用的意思,罗用听闻了,一个抬脚就把皮球给他踢了回去:“杨主簿以为,二十八文这个价钱不合适?” 管他什么长官不长官的,罗用又不图升官,没事怕他这个长官做什么,再说这国子监除了主簿,还有一个国子祭酒,一个国子监丞,官位都比这杨主簿大,这讨价还价的事情,他们那两个八成也是不想出面。 “每月数百枚竹签,怎能与先前零散买卖的价钱相同?”那杨主簿说道。 “倒也是。”罗用笑了笑,问他道:“那么主簿以为,一枚竹签多少钱合适?”讨价还价这种事,相互试探的过程很重要,一方面不能太早就让对方猜到自己这一方的心理价位,另一方面又要尽量摸清楚对方的底线在哪里。 “……”这杨主簿也是好人家出身,自小养尊处优的,并不知道讨价还价那一套,这时候听罗用这么问,他在心里想了想,就说了:“依我看,二十文钱合适。” 罗用一听这个价位,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二十文钱?这如何使得?这六学之中的学生,可都是正当能吃的年纪,总不好叫我阿姊做了亏本买卖。” 杨主簿也去过阿姊食铺,知晓他们那铺子里光是一碗水果罐头都要卖到五文钱了,那些个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随随便便吃个四五碗,那还不跟玩儿似的。 只是这回这个任务,却是上头交待下来的,按上面的意思,至多不能超过二十四文钱,最好能把价钱谈到二十文钱左右。 杨主簿本来就觉得这二十文钱的价格有些强人所难,这时候又听罗用这么一说,心中更是觉得不合适,于是便道:“亏本总是不至于,并非所有学生都吃得那般多,不若这般,那一根竹签子,便按二十二文钱定价,你看如何?” 罗用听他张口就给一个竹签子加了两文钱,心中便觉有几分好笑,一个竹签子两文钱,一百个也就是二百文,这六所学校加起来,每个月可就是上千文的差价。 所谓见好就收,罗用这时候便也不再得寸进尺,躬身向杨主簿拱手道:“多谢主簿体恤!” 杨主簿点点头,对于罗用的识抬举感到很满意,毕竟是给六学学子供应早饭,又是以奖励的形势,若是换了其他商贾,即便是赔钱的买卖,他们也是愿意做的。 只是在这长安城中,如今也没有哪一家食铺比得过阿姊食铺口碑好,又适合给学生们供应早饭,毕竟是六学的学子,那些太过奢靡的地方也不适合他们去,太过简陋的地方又不能彰显他们的身份,想来想去,还是阿姊食铺最合适,更何况这件事一开始就是这罗三郎起的头,奖品便是那阿姊食铺的早饭,学生们看起来也都是很喜欢的。 十一月十九这一日,陈博士早早就来找罗用拿了试卷。 “怎的你还亲自过来拿,我还想着中午的时候再给你送过去。”罗用笑着将一摞试卷交到他手中。 “早些准备好我好安心。”头一回安排这样的考试,陈博士也是有几分紧张的。 “不过就是一次考试,又能出得了什么差池。”对于经历过各种大大小小模拟考周考月考期中考期末考的人来说,罗用觉得这一场旬考也就是小儿科,作为一个教师,他在态度上也是端正的,但是要说紧张,那还真是半点都没有。 “为了以防万一,我让家里人给你们多印几份。”送陈博士出门的时候,罗用又对他说道。 “你若是不说,我还想不起这一茬。”陈博士十分感激:“等今日考完了,晚上我请你吃饭。” “晚上就算了,后日中午给我带几个好菜就行。”今天晚上罗用还有其他安排,再说他原本也不喜欢出去与人应酬,所以请吃饭这个事就算了。 倒是他们这学校食堂实在不怎么样,很多家境好的学生和教师,都会让仆从踩着点儿送热饭热菜过来,罗用就咩有那个条件了,他和乔俊林都是老老实实吃食堂,偶尔若能加几个菜倒是很不错。 “行,后日中午我便让家人送几个好菜过来。”陈博士一边说着,一边小跑着上了他的那辆马车。 这一日上午,各班的先生都在考察学生们对于经史子集的背诵和理解,这也是惯例了。 只不过这回的气氛更好一些,对于一些表现好的学生,先生们就会适当以竹签子作为奖励,倒是给的不多,少的一个,多的三个,拿到竹签子的人还挺多。 待到了下午,几个班级的学生就都开始考数学了。 听闻上一回数学考试之后,有一些学生回家以后挨了揍,这回为了不让他们的分数太难看,罗用整体调整了一下难度,弄了不少送分题,另外再设置几个难点,像这样的卷子,随便考个六七十分那还是比较容易的,想要考到九十分以上就比较困难,满分那就很难了。 不过这回却并不是按照满分来发放奖励,而是靠排名,他们太学这边,一到三名都是十个竹签子,第四名到第十名是五个竹签子,第十一名到第二十名是两个竹签子。 太学总共也就不到二百人,这个奖励的比例还是比较高的,相对来说,也更有利于提高学生们的学习积极性。 “哎,又没我什么事。” “走了走了,明日我们出城赛马去吧。” “大冷的天,我才不去。” “哎呦,二十名都没排上,回去又要挨训了。” “怎么你老爹还以为你能排在二十名以内?” “别提了……” 学生们稀稀落落的,正准备下学回家,结果这时候罗用又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细麻布口袋进来了,口袋里沉甸甸地装了好些物什,瞅那形状倒像是竹签子。 这棺材板儿拎这么多竹签子过来做什么?难道…… “我看你们有些人学习还是不够勤奋,我想了想,可能还是因为不知道阿姊食铺的早饭有多好吃。” 只见那棺材板儿从那个细麻布口袋里抓出一把竹签子,说道:“今日没有得过竹签子的人,一人一根。” “嗷!!!”这些学生也未必就差这一个竹签子的钱,但是这会儿为什么一个个都这么兴奋呢。 “明日一早上马氏客舍二楼,不用在楼下点餐,直接上二楼雅座吃饭。”罗用一边给那些学生发着竹签子,一边说道。 “可是办的宴席?”一个学生问道。 “也差不多,明日你们去了便知。”罗用笑道。 这日下午,罗用把太学的四个班级全都发了一遍。 学生们也不知道他那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不过离石罗三郎向来就很会弄些新鲜物什,想来明日应也不会让人失望,于是这些学生便纷纷约好,明日一早便去那马氏客舍吃饭。 这天晚上,罗用从太学这边下工以后,就没有回丰安坊那边的院子,直接去了大娘他们干活的那个院子,关于明日的早餐,他们还得做些准备。 乔俊林也过来给他帮忙,至于家里那几个小孩,便让阿枝帮忙照顾一下,四娘五郎两个现在也都已经很懂事了,也能帮忙,六郎七娘两个也都是乖巧听话的孩子,阿枝挺喜欢他们的,每日带着这几个小孩子在院子里进进出出的,比从前每日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好多了。 “餐盘碗筷可都置备好了?”罗用去到崇化坊那边的院子以后,便问大娘道。 “客用的碗碟筷子都已经送去那边了,案台上要用到的这些餐具还在这边,你看看还差什么。”大娘这时候也忙得团团转。 “很快就要敲闭门鼓了,我先把这些东西搬过去。”罗用说道。 “你莫要动手,我让帮工去做。”罗大娘不让罗用沾手,他现在毕竟也是官身,推着板车在街上走,有些人看了不免就要笑话。 “明日一早要用到的物什,还是早早搬去那边,这头一回,最容易出纰漏。”罗用又道。 “我省得。”这些事罗大娘心中也是有数的。 看过了各样吃食的准备情况,又检查了一遍是否还有什么疏漏,赶在宵禁之前,罗用与乔俊林去了马氏客舍那边。 这时候马氏客舍二楼的厅堂之中,还有不少客人,有些是这个坊间的住户,有些不是,明日休沐,很多人今晚都要出来休闲一番,会个友娱个乐,宵禁了回不去,干脆就在客舍住一晚好了,就算外面的闭门鼓响个不停,与他们也没有任何影响。 罗用从食铺那里取了好些鸡蛋,拿了一罐大豆油,然后又拿了一个小号的打蛋器,与乔俊林一同去了后院。 马氏客舍的后院有一排住房,主要作为工舍以及仓库只用,罗用和乔俊林就去了大娘她们先前住过的那间工舍,着手开始制作明日要用的色拉酱。 前几日罗用来阿姊食铺这边的时候,就听罗大娘跟他念叨说最近的菜蔬倒是便宜,每日都有许多城外的农户挑了菜蔬进城来卖,这寒冬腊月的,菜蔬的价钱竟然一日贱过一日。 还有农户与她说,按眼下这个形势发展下去,最后怕是连买油纸的钱和柴火钱都挣不回来。 这长安城的消费能力还是比较强的,前几年火炕这个东西刚刚出来的时候,就有人再炕头上发些葱苗蒜苗的拿出来卖,挣得了些许钱财。 近两年油纸的价钱又低了,有些人就在以油纸封顶的低矮房屋里种植,那屋子砌了大面积的火炕,把那些菜蔬种在炕面上,长成以后采下来,担到城中售卖,价钱十分高昂。 听闻最早开始卖菜的那些人,挑一担菜蔬到长安城里卖了,便能换得一批绢回去。 这两年冬日里种植菜蔬的人越来越多,价钱自然也就越来越贱,今年不知怎么的,那价钱几乎都要跌落到成本线以下。 罗用与乔俊林一起,将那些鸡蛋一个个打开,蛋白和蛋黄分开,蛋白装在桌面上的一个陶盆里,蛋黄倒进打蛋桶之中,然后就转动把手开始搅拌。 说到这个打蛋桶,罗大娘他们当初从离石县过来的时候,就带了两个打蛋桶,后来听闻她们这边生意做得大了,衡氏父子便又脱了马氏商行,大大小小的,又送了好几个过来,崇化坊那边拿了几个大号的过去,铺子这边还有好几个。 “你往里面添些油。”罗用一边转动打蛋器上面的把手,一边对乔俊林说道。 “多少?”乔俊林问他。 “不知,你看着放便是。”罗用也是头一回做这个,听说还挺简单的,应该不至于做不成。 乔俊林用调羹舀了两调羹大豆油倒进桶里,探头往里面看了看,黑漆漆的,也看不清什么,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屋里点了一盏油灯,还是有些昏暗。 “那边陶瓮里面有柚子,你拿一个出来剥了吧。”罗用又对他说。 乔俊林没说什么,走到墙角那个陶瓮前面,掀起上面盖着的一个笸箩,只见那陶瓮里装了满满当当的金黄色柚子,堆得都冒了尖。 长安城附近并不出产柚子,要从江南地区运来,路途十分遥远,再加上真正好吃的老柚子树上生长出来的柚子,数量本来就很有限。 所以在长安城这里,柚子的价钱是很贵的,动辄就要好几十文,乔俊林从前出去与人应酬的时候,倒也吃过几回,这会儿看到这么多柚子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被放在这一间工舍里面,感觉也是有几分吃惊。 “你这些柚子买了多少钱?”乔俊林拿了一个柚子到炕上,一边剥柚子皮,一边问罗用道。 “不多,这些柚子不大好,价钱便宜些。”罗用说道。 “你怎不买些好的来?”不好吃的柚子买那么多做什么?乔俊林不解。 “也不是直接拿来吃。”罗用说道:“这桶里的蛋黄太稠了,你快些剥了那柚子,挤些柚子汁到里面。” 乔俊林依言往桶里挤了一些柚子汁,过了一会儿,罗用又让他往里面加大豆油,他便又加了,如此反复几次,最后又放了些细盐下去,等到搅拌得差不多了,罗用停下手里的动作,对着油灯看了看搅拌桶里面的成果。 瞅着好像还不错,用筷子蘸了一点放到嘴里尝了尝,味道也还成。罗用让乔俊林在屋子里等着,他自己跑到前面的铺子里煎了两张口感稍嫩的薄饼,然后又切了些菜蔬,用盘子装了端过来。 两人在煎饼里面裹了菜蔬,又抹了些搅拌桶里的浓稠酱料。 罗用这边还没下嘴,乔俊林就一口咬了下去,罗用看到了,不禁笑起来,这小子对他的手艺是不是太有信心了一点。 “滋味如何?”罗用问他。 “不错。”乔俊林慢慢嚼着嘴里的食物,清爽中透着几分浓郁,与乳酪有那一两分的相似,但并不像乳酪那么粘稠甜腻,若不是亲眼看到了制作过程,他肯定想象不到这个东西竟然是用蛋黄和大豆油做出来的。 两人吃完了煎饼,又将那一桶色拉酱仔细收好,然后早早便睡了,第二日一早,三四点钟左右,他们就起来干活了。 马氏客舍的二楼厅堂,昨晚也是到了后半夜才彻底空出来,罗用这时候过去,把那些羽绒制品收一收,然后再在厅堂四周摆上一些高脚的桌案。 罗用这一次要搞的就是自助早餐,为了将这个场合布置出自助餐厅的氛围,他一早就开始做规划了,不过真正上手去布置,今日还是头一回。 “可要我帮忙?”马飞阳那小子今日难得也起了个大早。 “帮我把这些桌布铺上吧。”罗用这时候巴不得多个人来帮忙,早早把该摆的东西都摆上了,他后面还能多一点时间出来做细节上的调整。 这些桌布也是提前从布坊买来,里外总共两层,里面那层是米黄色绢布,一直垂到桌脚,外面是深赭色细麻布,桌面上摆着一些颜色光洁的白色瓷碟,看起来就显得格外干净。 放置食物的案台也不能摆得太规整太死板,如何才能摆得错落有致又不显凌乱,这也是比较讲究技术和审美的…… · “喂,你们要不要这么早就来叫我?坊门都还未开,天都还未亮……” “快些走,莫要嘀咕了。” “你们就那么饿啊?非得这时候出来吃早饭?” “这不是在家里闲得没事吗,昨晚一早就睡了,睡醒了天还没亮呢,肚子就饿了。” “横竖我们就在这光德坊,何必非要等到坊门打开的时候再来吃?” “那你知道他们这时候开张了没有啊?” “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 这一行三个人,早上天不亮,长安城的晨鼓都还未敲响,他们就跑阿姊食铺吃早饭去了。 说起来这时候的少年们着实也是无聊得很,没办法,谁让这个时代缺乏精神娱乐呢,既没有电视台也没有互联网。 待走到了那阿姊食铺,只见铺子外面挂着灯笼,卖货的窗口已经打开了,竟然有人比他们还早,这时候就已经过来这边买早饭了。 “听闻今日的早饭是到二楼去吃?”这几个少年人将自己的竹签子递给店里的许大郎长子。 “不错,今日凡事拿着这竹签子过来的客人,都在二楼用饭。”许大郎长子也不接他们那几个竹签子,而是说道:“二楼上面有人接待,你们尽管上去便是。” 待这几人上了二楼以后,只见这一个厅堂里面不知点了多扫盏油灯,硬是把这个宽敞的厅堂照得十分明亮,几人还未看清那里面的布置,便先闻到一股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 定睛一看,只见在这厅堂的中间和四周的桌案上,竟然摆满了各种吃食,有菜蔬有肉食,各种米面制品,还有粥类浆饮类,各种炒菜,各种卤菜,各种口味的角子,各种口味的水果罐头…… 少年人们越看,越是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一定是昨天晚上想了太多关于吃食的事…… “把竹签子给我。”罗棺材板儿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罗、罗助教。”好险没有直接把罗棺材板儿这个诨号给喊出来。 “拿上餐盘,想吃什么自己去取便是。”罗用收了竹签子,然后又给这几个愣头愣脑的小子们一人递了一个餐盘过去。 “熬!好多吃食!!!” “我不是在做梦吗?” “罗棺材板儿这个宴席办得有意思!” “好多吃食!好多好多!” “还好咱们来得早,来晚了肯定就少了。” “你们要吃甚?” “这是甚?” “这是炒豆折,刚从离石传过来的吃法。”乔俊林这时候刚好就在一旁,听到他们的讨论,顺口便回答了一句。 “好吃吗?”少年们问道。 “好吃。”乔俊林点头。 然后这三个少年人就各自打了一盘炒豆折,坐到一旁吃着去了。 “我们是不是要去打点汤?” “吃罐头吗?” “好!吃罐头!” “哇,你们看这个豆花,加了卤汁的,这个卤汁好香!” “先吃豆花吧,等一下再吃罐头。” “你们吃肉吗?这里有东坡肉。” “吃!” “还有鱼香肉丝。” “吃!” “这个煎饼好奇怪,里面卷的好像是生的菜蔬。” “吃!” “这菜蔬里面还加了甚?” “瞅着像乳酪,吃起来又不是乳酪。” “咸的。” “倒是爽口。” “我再去拿一个。” “你看还有没用煎饼卷起来的,就是把几样菜蔬拌着吃。” “你们从前吃过这种的吗?” “不曾。” “吃肉的时候,来几口这个,解腻。” “好吃!” “……” “哇!”这时候,楼梯口那边,又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大概也跟他们几个刚来的时候一样,被这大厅里的布置给晃花了眼。 …… 等到这一日的晨鼓响起来以后,这个厅堂之中一下子又来了许多学生,也有少数一些学生家长。 这时候罗大娘等人也从崇化坊那边过来了,又有源源不断的吃食补充到二楼这个餐厅中来,学生以及学生家长们端着餐盘在各个桌案之间寻找自己喜爱的吃食,一边闲聊,一边享受着美味又丰盛的早饭,用餐的环境也让他们格外满意。 …… 这一日之后,但凡是在马氏客舍吃过自助早餐的,都免不了要对人欷歔感慨一番,那罗三朗置办的早宴,形式着实是新颖啊!吃食着实是多啊!口味着实是好啊! 什么,你说曲水流觞?曲水流觞有什么好的,就一个酒杯传来传去,哪有那马氏客舍的早宴吃得爽快! 第217章 品尝【羊乳改牛乳】 考虑到这个年代的消费能力, 马氏客舍的自助早餐, 便只在官员休沐学生放假那几日才营业而已。 一枚竹签子卖给朝廷的价格是二十二文钱, 对外的零售价格则是二十八文钱,就购买力来说,这二十八文钱,也就相当于后世的一百块多一点。 听起来好像也不是很贵,但是从收入水平来说, 二十八文钱对于长安城的底层劳动力来说, 基本上已经是他们半个月的收入了,再考虑到长安城粮价颇高, 生活不易,一般人肯定不会去吃这么奢侈的早饭。 “给,场地费。” 这一日上午十点半左右,自助早餐时间结束,帮工们正在收拾场地, 罗用数了数这一日所得的竹签子, 然后将其中一部分推到马飞阳面前。 阿姊食铺借用马氏客舍的地方卖自助早餐,再怎么样, 场地费总是要给一些的,马家人也不要钱帛, 每回都是直接拿的竹签子,他们拿这个去送人,据说还挺受欢迎。 “今日倒是多给了一些。”马飞阳拨弄了一下自己面前那一堆竹签子,估摸着, 这回能比上回多得十几个。 他这里多了十几个,罗用手里头就得多出一百多个,他们这个场地费便是按分成来算,每回自助早餐收回来多少竹签子,其中一成就给马家作为场地费。 “下回我打算在走廊上再添一排座位。”罗用说道。今天高峰期那两三个小时,好些人来了以后看到大堂中已经没有空座了,询问之后发现雅间里面也都坐了人,于是便只好走了,言是改日再来。 “像走廊那样的位置,他们能愿意坐?”马氏客舍地方宽敞,上楼梯以后的那一段走廊也足够宽敞,只是那样的地方真的会有人坐吗?能花得起二三十文钱来吃一顿早饭的,可都不是寻常人。 “无碍,木榻矮桌弄得清雅一些,再搬些花草盆栽做点缀,应是不差,若是实在不愿坐,那也是无法。”愿不愿意坐,那总得试试看才知道,做这个自助餐,就是要人越多才越有得赚。 “这件事便交给我了。”好歹也是收了场地费的,再说马飞阳最近也没有什么事情,不像罗用又要教书又要上朝又要搞自助餐的。 “如此,便有劳马兄了。”罗用笑道。 “贤弟何需如此见外。”马飞阳笑盈盈道。 “喂,好了没有,走了。”乔俊林在一旁等得不耐烦了,出声催促道。 “好了。”罗用把那些竹签子哗啦啦往布口袋里一装,拎起来就走了。 那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马飞阳:……这种被人抢了小伙伴的心情是怎么回事? “看什么呢?”马四郎这时候从楼下上来。 “你说这两人怎么就能这么好呢,整天同进同出的。”马九郎对他阿兄说道。 “你若是闷得慌,便也与我同进同出好了。”马四郎笑道。 马飞阳:想要个跑腿的你就直说。 “今日的竹签子呢?”马四郎又问。 “都在这儿了。”马飞阳把自己手底下压着的那一堆竹签子往他兄长面前一推。 “看来罗三郎的买卖做得不错。”马四郎也看出来这个月的竹签子比上个月多了。 “嗯。”马飞阳点点头,说不羡慕那是假的,那棺材板儿怎么做啥成啥呢,瞧瞧最近这大把钱财赚的。 “我一会儿出去一趟,客舍这边你盯着点。”马四郎一把一把将那些竹签子往自己怀里塞。 “你要恁多竹签子作甚?”马飞阳伸手去拦,这一下子若是都被他阿兄给拿走了,那他自己呢。 “我有用。”马四郎说着,麻利儿把桌面上剩下的那几个竹签子拢一拢,往怀里一装。 “我的呢!”马飞阳不满道。 “……”马四郎看了自家兄弟一眼,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两根递给他:“莫要胡乱送人。” 马飞阳:“就这两根,你让我怎么胡乱得起来?” 马四郎听闻笑了笑,转身下楼去了。 其实马四郎倒也不是不舍得给自家弟弟多几个竹签子,只是那小子着实没谱,上回被他那几个在长安城刚刚认识的朋友哄得高兴了,随手便撒出去十几个竹签子。 那十几个年轻人后来果然就拿着各自的竹签子来吃自助餐来了,几个小年轻在餐厅里咋咋呼呼的,引得一些顾客十分不喜,还是那罗三郎反应快,打听清楚对方的来路以后,便说既是马九郎的朋友,怎么都要给他们安排一个雅间,才把这个事情给揭了过去。 马飞阳也知道自己上回那个事情做得不妥当,有几个朋友过后回过味来,反倒还与他疏远了,这一来二去的,他是两头都没落着好。 他就不该跟人吹嘘自己有多少多少个竹签子,既是与那些人交好,便请他们到酒肆去吃喝一顿多好,何必给他们竹签子让他们往罗三郎的早宴上凑…… 其实罗用他们卖竹签子,倒也并不挑拣客人的出身,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要保证用餐氛围。 也正是因为如此,最近每一次休沐的时候,罗用都要到这边的自助餐厅来看着,以防出现一些突发状况,再说这长安城中看他不顺眼的人也挺多,也怕有人故意找事。 “这小半日的工夫,便强过食铺一整日的收入。”崇化坊这边,罗大娘数过了这一日挣回来的竹签子之后,感慨道。 “五日也只得这一回。”罗用笑道。 “倒是叫你二人辛苦了,人家休沐你们还要干活。”罗大娘说道。 “阿姊不是日日也要干活。”罗用说。 “既是做了买卖,自然就要日日干活,别人家也是一样的。”罗大娘笑道。 这一日下午,罗用和乔俊林都没有回崇化坊,听闻马家人说,长安城那些客舍酒肆,近来也有人想要模仿他们这个早宴的,相比过不了多久,竞争就会出现了。 为了保证自家这个自助餐的新鲜感和优越性,除了菜品的新鲜多样以及用餐氛围这几方面,不时还要推出一些新菜。 要说新菜,在色拉酱之后,罗用很自然就想到了奶油。 先前那个色拉酱,并没有引起很大的关注,吃也是有人吃的,有些人还颇为喜爱,但是并没有形成爆点,也没有在长安城的饮食界掀起什么浪花。 这回这个奶油蛋糕,则是被罗用寄予了厚望的,他们现在这个自助早餐,说实话除了水果罐头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出挑的菜品,多研究几个主打菜是很有必要的。 “看看这个牛乳分层了没有?” 在这个院子侧面的一间小屋,罗用开了窗户,让外面的光线照进来,只见这个屋子里摆了好几个敞口的陶瓮,每个陶瓮上面都盖着陶制的盖子,屋子里还飘着一股奶香味。 这已经是他们的第二次试验了,第一次用的是羊乳,结果最后提取出来的淡奶油竟然不能顺利打发,于是这一次便换作牛乳,在眼下的长安城,牛乳比羊乳要贵出不少。 乔俊林打开一个陶瓮看了看,又用一根长柄的木勺舀起一些牛乳细细观察:“与昨日像是有些不同。” “我看看。”罗用接过那个木勺看了看,虽然不是很确定,但他觉得这应该就是淡奶油了:“就这么取了上层的乳汁来用吧,再放下去,怕是这些牛乳都要发酸了。” 这淡奶油的提取方法,在后世多用离心机,罗用不知道那个机器的构造,衡氏父子一时也不在身边,没人能给他照机器,他便只好用这笨办法,就是把买来的新鲜牛羊乳静静地放在那里,一直放到牛羊乳之中富含脂肪的那一部分自己浮起来。 这种分离方法不仅效率低下,而且分离得也很不彻底,要用很多牛羊乳才可以得到少许的淡奶油,好在剩下的牛羊乳还可以用在其他地方,要不然成本就太高了。 除了淡奶油之外,做蛋糕要用的低筋面粉也是一个问题。 后世那些工厂是怎么生产低筋面粉的罗用并不清楚,他在空间里找到的方法是用普通白面粉加玉米淀粉配制低筋面粉。 玉米淀粉在后世也不算什么精贵东西,在眼下这时候却还算是比较稀罕。 刚好侯蔺手头就有一些玉米粒,他去年和今年都有在院子里种玉米,种出来的也不怎么舍得吃,去年倒是靠卖种子挣了不少钱,今年玉米种子的价钱下来了,他便也没怎么卖,都收着了,这会儿听闻罗用要用玉米,他便都拿了出来。 那些玉米粒经过充分浸泡以后,再用石磨磨成玉米浆,然后再滤去玉米渣,经过沉淀晒干粉碎以后,最后得到少少的那一点玉米淀粉,被罗用小心地用陶瓮装起来,收在屋中,陶瓮的开口每日都用油纸扎得紧紧的,不让小虫子爬进去。 精白面配以一定的玉米淀粉,便成了低筋粉,可以做出蓬松度很好的戚风蛋糕,这蛋糕里面加了不少牛乳,还有甘蔗浆和柚子汁,吃起来又松又软又嫩,还有少少的些许韧劲。 这回这个蛋糕却不是用蒸出来,而是在一个敞口的平底陶瓮中抹了油,将配好的蛋糕糊倒进去,小火烤出来。 出锅以后小心切成一块块圆形蛋糕,然后再在上面抹了打发好的淡奶油。 自家用鲜牛乳提取的新鲜淡奶油,加了些许甘蔗浆和柚子汁打发,那甘蔗浆在长安城的浆饮店便能买到,价钱虽然高些,倒也还能接受,柚子汁可以去除牛乳之中的些许腥味,增加一些水果的清香,适当的增加些许酸度,吃起来相对也比较不容易腻。 …… 这一日下午,先前参加过许家客舍的早宴的女客们,纷纷收到了从阿姊食铺送来的一份甜品。 只见这雪白雪白的一块糕点,约莫巴掌大小,透着一股浓郁的牛**味,其间又有淡淡的酸甜果香,用勺子挖了一小块放到嘴里,感受着甜蜜美好的味道在口中慢慢化开…… “这是阿姊食铺那边送来的?来人可还说了甚?” “言是下一次早宴便有这个,先送一份过来与娘子品尝。” 第218章 联系 这一回的奶油蛋糕果然没有让罗用失望, 单是这一日下午这些试吃的蛋糕送出去以后, 阿姊食铺那边马上又卖出去一百多个竹签子。 “又卖了这么多竹签子出去……”那一个竹签子就是二十八文钱, 罗大娘这些时日收钱都收到心惊,又是高兴又是担忧的,卖这么多竹签子出去,不就是等于先收了别人的钱来花嘛。 “阿姊不是打算要开一家豆腐铺,也不用租房子了, 在这长安城里寻摸寻摸, 直接再买一个小院吧。”罗用对罗大娘说道。 “都花了?你先前在离石那边不是欠下许多钱帛,不若便先拿去还债吧。”罗大娘说。 “今年夏末, 赵家人从离石县过来的时候,运了不少钱帛过来,早前造打谷机欠下的债务,现如今已经还了大半。”剩下那一小半就不着急了,罗用想还, 他们还不一定乐意收, 先放一放也是无妨。 “三郎,你说, 这么多竹签子卖出去,可是有些不妥?我就怕将来再生出一些什么事情来。”这竹签子卖得越多, 罗大娘心中就越是不安。 “阿姊可是害怕遇着什么过不去的坎?”罗用笑问。 “倒也不是怕这个。”罗大娘道。 罗用素来都是牢靠的,这几年她们姐弟几人依赖他也有些习惯了,并不觉得对于罗用来说,会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坎, 再说现在她与二娘慢慢也都立起来了,就算遇着什么难关,姐弟几人也能相互扶持。 “那阿姊你怕什么呢?”罗用问她。 “……”罗大娘想了想,竟是不知自己心中究竟在害怕什么。 这一天晚上,罗大娘躺在床上想来想去,最终还是被她给想明白了,她这其实就是怕事,也不知道怕的什么事,反正就是害怕胆怯。 先前她还想着,罗用这一番大手大脚的作为,是不是有些不够稳妥,现如今仔细想来,她的那个所谓稳妥,并不是真正的稳妥,这一层名叫稳妥的外衣之中包裹着的,其实是怯懦。 明明是她自己胆小怕事,却硬是要将这样软弱的心态包装成稳妥,三郎他一定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吧…… 罗用确实看得很清楚,在他看来,今年虚龄也才二十一岁的罗大娘,目前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怯懦是每一个人身上都会有的,区别是有些人可以正视自己身上的怯懦,并且努力去克服,有些人则终生都活在这样的怯懦之中,在自己的世界里编织无数谎言和借口,然后心安理得地一直怯懦下去。 · “陛下,听闻那罗三郎近日又做出一种名叫蛋糕的吃食,滋味颇佳,陛下不能亲去,不若便让宫人去买。” 这一日,一个大臣进宫与皇帝议事的时候,顺便就提了一嘴关于蛋糕的事情,然后又给皇帝陛下奉上了几个竹签子。 皇帝陛下接过那几个竹签子,拿在手上把玩了一番,然后问道:“这竹签上的密语,可解出来了?” “还未。”那大臣躬身道。 “爱卿以为,这些密语可有深意?”皇帝又问。 “应该只是标记而已,以防有人做了假签拿到他们铺子里去用。”那大臣答道。 皇帝顿了顿,复又道:“前两日有人与我说,这签字上面刻的,乃是通敌的密语。” 那大臣一听这个话,额头上的汗水哗哗就出来了,真要按这么说的话,小半个长安城都有通敌的嫌疑了,因为有很多人都接触过这个竹签子,六学之中很多优秀学子也要被牵连进来。 照理说皇帝应该不会让这种论调坐实才对,毕竟牵扯太大,但是万一这两年皇帝陛下刚好受够了这些世族大家整天在他跟前叨逼叨,打算搞个大动作,把整个朝廷都弄成他自己一个人的一言堂呢? “陛下可要彻查此事?”这个大臣也不敢说这个论调一定就是假的,万一到时候说他跟罗用他们也是一伙的呢? “不过是捕风捉影的臆测罢了,哪里值得兴师动众去查。”皇帝笑了笑,又问这个大臣道:“你说阿姊食铺现如今已经卖了多少竹签子出去?” “数千枚总是有的。”那大臣回答说。 “动作倒是快得很。”皇帝笑道。 欠下这么多外债,也算是与不少人建立了些许债务关系,这关系虽浅,却也颇广,虽然跟那些树大根深的世族大家没得比,但至少也已经像一块棺材板儿一样,牢牢把自己钉在了这一片长安城的土地上,非金非石,并非不可撼动坚不可摧,但是想要连根再把他拔起来,却也要耗费一番力气。 待那大臣走后,皇帝随手将自己手里的那一把竹签子撒到书案上,只见那一根根看似平常无奇的竹签子上面,刻着一串串由“0”和“1”组成的数字。 除了罗三郎自己,没有人知道这些数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很多人都相信,罗三郎只要看一眼竹签上的数字,就可以分辨这一根竹签的真伪。 虽然说能吃得起马氏客舍这个自助早餐的人,都是长安城中的体面人,不太可能会做出拿着假的竹签子上门吃饭这种事,但必要的防伪措施还是要做一下的。 罗用先给这些竹签子编号,然后在将这些编号翻译成二进制,由“0”和“1”组成的一串串数字。这么做也未必就能起到很好的防伪效果,但是多少也有一些震慑作用,再加上给每一个竹签子编号,本来也是非常有必要的工作。 罗用这几日还打算再雇一个人,专门负责整理竹签子,每一个过来吃自助早餐的人,都把他们的名字和签子上的编号登记下来,哪一日若是出现了什么纰漏,只要花些时间查一查,基本上就能查到是哪几个编号的签子出了问题,对应的也能查到拿着这些签子过来吃饭的都是一些什么人。 这是一项相当细致繁琐的工作,而且还得是罗用可以信得过的人,一时间却也不好找。 · 十二月初十这一日清晨,天还未亮,晨鼓未响,便有不少人跑来马氏客舍吃自助餐,这一次尤其又以大娘子小娘子居多。 “那就是罗三郎吧?” “长得真是白净。” “笑起来也好看。” “听闻他还未婚配?” “不知可有心仪的小娘子。” “定是还未有。” “他来这长安城也不多久。” “……” 罗用今年夏天在外面修路,被那大太阳晒得整个人都像糖糕一样黑,现如今几个月时间过去,不知不觉倒是又白了回来。 今日他穿了一身灰色与白色搭配的细麻布长袍,站在二楼厅堂一角的临时操作台这边裱花,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安静,不说话的时候,瞅着也是一个翩翩少年郎。 那边那些人的窃窃私语,罗用也是听到了的,说实话这正是他今日想要的效果,二十一世纪的人都知道,甜点这个东西,就是要就着甜品站小哥清爽帅气的画面才更好吃。 这回这个裱花比前几日送出去给人试吃的样品又要好看些,已经不再是纯白的颜色了,罗用这几日鼓捣鼓捣,总共鼓捣出三个颜色来。 红的是用桑葚味,绿的是胡瓜味,黄的是桃子味。桑葚用的是桑葚干泡水熬煮,胡瓜用的是胡瓜皮碾碎浓缩,桃子用的是桃子罐头。虽然这几个颜色都算不得十分鲜艳漂亮,但是胜在纯天然,口味也都比较不错。 待到晨鼓敲过了之后,乔俊林很快也过来了,昨晚是罗用自己一个人在这边干活,让乔俊林回丰安坊去了,他毕竟还是要以学业为重,也不好一直占用他读书习武的时间。 乔俊林今日也穿了一套与罗用一样的衣袍,两人合力,总算是把高峰期给应付过去了,这一日来他们这里吃自助早餐的女客实在是多,虽然这小蛋糕也是限量的,每人只有一个,但架不住人多,估摸着还不到八点钟,昨日准备的戚风蛋糕和奶油便都消耗完了。 “怎的没有了,这才什么时候?” “早宴不是还有一个多时辰才结束?” “你们昨日怎的不多做一些?” “现在做可还来得及?我家小娘子今日特意过来,就是为了吃个蛋糕。” 来晚了的人还挺多,一些人没吃上,就有些不高兴,一时间那马氏客舍门口熙熙攘攘的,不少人都在那里表达自己的不满。 这时候有一辆马车经过阿姊食铺门前,见了这一番热闹情景,车内便有人说道:“这阿姊食铺倒是热闹。” “听闻刚刚推出了一种名叫蛋糕的吃食,小娘子们甚是喜爱。”另一人说道。 “那蛋糕既是那般好吃,因何不肯多做一些拿出来卖,偏要这般,叫人想买却买不着。” “若是个个都能买着了,那也就不稀罕了,他家那竹签子又要怎么卖?” “依我看,卖那竹签子也未必就有卖蛋糕挣钱快。” “此话倒是不假,不过你因何以为那罗三郎就是想挣钱?” “这天底下的买卖人,哪里还有不想挣钱的?” “他想挣钱不假,想要举债也是不假。” “你看那人,可是宫中内侍?”这时候,另外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年轻人,突然指了指窗外的人群,对另外两人说道。 “那宦官姓徐,乃是圣人身边的贴身内侍。”另两人往那边一看,很快就认出那宦官的身份。 “怎的他也在这里挤?” “瞧他那着急的模样,怕是没买着蛋糕。” “你们说那罗三郎,这回能给皇帝面子不能?” “谁知?” “打个赌呗。” “赌甚?” “就赌一顿那阿姊食铺的早宴。” 作者有话要说:  从昨天开始写写删删,对自己码出来的内容不太满意,更新速度有些慢下来了,望大家见谅。 另外,上一章有筒子在评论区提出,用羊乳提取的淡奶油不好打发,于是我又倒回去修改了一下,改用牛乳了,大家知道一下就好,于阅读并不会有什么妨碍。 第219章 徐内侍 皇帝的面子自然还是要给的, 毕竟这里是天子脚下, 罗用与罗大娘若是还想在这长安城发展, 得罪皇帝又能有什么好处,不过就是一个蛋糕而已,单独做一个又能有多麻烦。 于是在那徐内侍道明了自己的身份之后,罗用便与他说,这蛋糕的制作需要耗费一些时间, 今日定是来不及了, 从眼下这时候开始准备,至少也要等到后日一早才能做好。 “如此便劳烦罗助教了!”徐内侍听闻此言, 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 这罗助教素来便有棺材板儿之名,他今日来晚了,没能买到蛋糕,若是再没有他这个话,回去以后怕是不好交代。 “区区小事, 何足挂齿。”罗用笑道:“蛋糕此物, 虽比不得山珍海味,却也颇得娘子们的喜爱, 想来宫中贵人应也不差,只是宫城离这光德坊亦不算太近, 若是次次都要跑出来买,着实也是有些不便,不若明晚我做蛋糕的时候,徐内侍便来看一看, 也不很难,你若学会了,往后自己便也能在宫中做蛋糕了。” 徐内侍听闻此言,心中大喜过望,像他们这些内侍,不仅在身体上是残缺的,在那皇宫之中为奴,更是半点保障也无。 天家也怕宦官篡权,自小便不准他们认字,一旦有个什么行差踏错,轻则挨打,重则丧命,在世人眼中,宦官的命总是很轻贱的,宫女们运气好的话,还能熬到出宫嫁人那一日,宦官却要一直在那宫墙之内侍奉天家到老。 老得不能用了,再出宫自寻生路去,宫廷之外哪里又有他们的去处,大多也就是去一些寺庙之中,了却风烛残年。 佛说众生平等,平等是很好的,只是这些寺庙,却也不是给他们白住,很多宦官为了自己的晚年做打算,年轻的时候就开始给这些寺庙捐赠香火钱,甚至还有集资翻修寺庙的,就为了老来能有一个去处。 “多谢罗助教美意,此事我还得先禀报圣人。”徐内侍对罗用拱手道。即便是心里再怎么想学,这件事他也不能擅作主张,还得看皇帝的意思。 “善。”罗用也向他拱了拱手,说道:“圣人若是应下,你明晚便来这光德坊,我就在这边做蛋糕,圣人若是不应,你便后日一早过来,莫要晚了,我还得去太学点卯。” “三郎尽可安心,定然不会误了你点卯的时辰。”徐内侍保证道。 毕竟是要呈给圣人的吃食,不论是徐内侍还是罗用,都不敢疏忽大意。这个东西最好就是罗用当时做出来,亲自交到徐内侍手中,让他呈到皇帝面前,中间不好再经由其他人之手,万一到时候出点什么差池,他们两人都是担待不起的,万一再闹得严重点,出个投毒事件什么的,他俩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罗用才会提出把这做蛋糕的手艺教给徐内侍,往后叫他们自己做了自己吃,自然也就没有罗用什么事了。 罗用对这徐内侍的印象还比较不错,至少没有什么恶感。虽然一直到了二十一世纪那时候,不少人对于阉人这个群体还抱有很深的偏见,认为他们就是一群身体和心理都不正常的变/态,然而对于生产这种变/态,并且享受着他们的服侍的人群,往往却又崇拜向往,极尽地美化。 罗用知道并不是每一个身体残缺的人,心灵上也必然就是残缺的,并不是每一个在年幼时遭遇过不幸的人,长大以后都会变成一个穷凶极恶的反社会,至少他自己就没有长成反社会。 再说每一个群体都有人渣,不能因为那一部分败类的存在,就否认他们那一整个群体,有时候一个群体之所以轻易被人抹黑,也并不一定因为他们本身就黑,而是因为他们弱小,没有能力为自己发声,阉人这个群体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人踩进了泥泞里。 这一边,徐内侍回到宫中的时候,皇帝正与一个大臣闲谈,君臣之间言笑晏晏,徐内侍并没有出声,而是垂手站在一旁等着。 待那大臣走了,徐内侍这才上前去与皇帝禀报了自己今日清晨去光德坊买蛋糕的事,并且就他没有及时买到蛋糕这件事向皇帝谢罪。 “无妨,那罗三郎既是这般说了,那你明晚便去光德坊与他学做蛋糕吧。”皇帝其实也是有些好奇,近日让长安城那些大娘子小娘子们心心念念的蛋糕,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 “喏。”徐内侍躬身应道。 皇帝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个低着头垂着手,一副恭顺姿态的内侍,问他道:“徐内侍以为罗三郎此人如何?” “臣不知。”那徐内侍的姿态愈发恭顺,他其实也是有品级的内侍,对皇帝亦可称臣,只不过他们的品级,在一些朝中大臣看来,不过就是一个笑话罢了,除了这个皇宫里的阉人自己,谁人会把阉人的品级当真。 “罢了,你且下去吧。”皇帝摆摆手,说道。 “喏。”徐内侍垂首称喏,然后便出了这个屋子。 实际上徐内侍对罗用的印象也是很不错的,因为在对方身上感觉不到任何轻视的情绪,这一点十分地难得,即便是在时下一些自诩胸襟广阔的名士,往往也很难把他们这些阉人当做是寻常人来看待。 只是这些话,他却也不会傻到当面对皇帝讲出来。对于一个轻易就能让自己身边的内侍心生好感的人,皇帝不仅不会欣赏,还会心生忌惮。而作为一个内侍来说,有想法有主见从来都不是他们应该有的美德。 贞观十一年,十二月十一,傍晚时分,宫里的徐内侍带着两名跟随,赶在宵禁之前,来到马氏客舍,在这个客舍里的一间客房中,亲眼看到了罗三郎制作蛋糕的整个过程。 “……这是奶油,将牛乳静置一日半之后,乳汁与油脂便会稍稍分层,于是舀了上面的油脂来用,加些这糖浆进去便能打发了,加柚子汁是为了去腥提鲜,吃起来更清爽一些,宫中若有其他蔬果,你也可以做些不同的尝试……” 罗用边做边教,事无巨细,说得十分详尽。 室内点着几盏油灯,将这一间屋子照得很是明亮,就连那些奶油在搅拌桶里面翻转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的,罗用的表情也是十分地认真专注。 “你这回先看看,待回去以后自己也可以试着做,若是做不出来,十四那一日晚上再来,十五那日我虽然要去上朝,这边的早宴却还是要照常经营的,许多学子与这长安城中的妇人都要来吃……” “三郎如何会想到用这种法子炮制吃食?”徐内侍看着听着,心中的疑问很自然也就问了出来。 “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罗用笑道。不过是机缘巧合穿越了一回,带着一千多年以后的记忆,以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身份,在这个年代生活着。 “原是如此。”徐内侍笑了笑,却也没有继续深究。 可不就是机缘巧合嘛,这罗三郎机缘巧合琢磨出这么一种炮制牛乳的法子,他又在机缘巧合之下被圣人遣了来买蛋糕,偏那蛋糕没买着,这罗三郎却答应要教他做蛋糕的手艺。 徐内侍站在一旁,认真看着罗用做蛋糕,总是一脸卑微怯懦的面庞上,这时候也带上了一些笑意,在灯火的照耀下,像是泛着一些浅淡的微光。 他想起自己从前对于命运的埋怨,心中的怨恨不甘,这一刻却觉得那些不甘全然没有道理,老天爷待他已经足够好了,在他卑微平凡的生命中,竟有一日也能亲眼见到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竟然有人能用牛乳鸡蛋这些寻常物什,做出这般精致的吃食,他不仅亲眼看到了,还有幸可以学习这样的一门技艺。 一定是这样的一个福分着实太大了,所以从前的那些日子才会那般艰难,就是为了把他人生中那些稀薄的福分攒起来,到这个时候再一次性用掉呢。 浓郁又清新的奶油味在屋子里飘荡,罗三郎手里拿着工具,在一个双臂合抱那么大的雪白蛋糕上,一朵一朵地点缀着彩色的花朵,亲眼看着那些娇美的花朵一朵一朵地盛开出来,他心里仿佛也有那一朵一朵的鲜花,在那一片原本荒芜贫瘠的土地上,一朵一朵地盛开出来…… 他又想起那些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岁月,想起宫中那一口口深不见底的井,想起那些又粗又圆高高在上的横梁,想起那些无声无息消失不见的阉人们,还有年幼的自己那无数次地低头看井,抬头看梁,原本还以为他的这一生,就是一场没有尽头的煎熬。 然而今日他却站在了这里,在这满室甜香之中,看着那些梦幻般的花朵,一朵一朵地盛开着…… 第220章 依仗 贞观十一年, 腊月十三这一日, 晨鼓初响, 光德坊坊门一开,便有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另有三人小跑着坠在车后。 “那不是圣人身边的徐内侍,怎的他昨夜也在光德坊?” “那车上之人是……” “并非,圣人昨夜并未出宫。” “即便圣人出宫, 他身边带的应也不会是那徐内侍。” “那车上又是何人?” “哪里又有什么人, 昨日我见那徐内侍进了马氏客舍,应还是为了那蛋糕的事, 上回他不是没买着。” “想来那罗棺材板儿昨夜又专为宫里做了一些。” “一些?”有人笑道:“昨日我便住在那马氏客舍,今早起来的时候,刚好便瞧见徐内侍几人抬着一个双臂合抱那么大的蛋糕上马车,双层的,上面还做了许多花儿。” “当真?” “竟是无缘得见。” “还是不见的好, 光是那几个巴掌大的小蛋糕, 几乎都要把我的俸禄给掏空了,再来一个双臂合抱那么大的, 如何能够吃得消。” “哎,还是不见的好, 不见的好。” “这一大清早匆匆赶进宫去,莫不是要请诸位大臣同食?”有人猜测道。 “这……应是不能吧。”这个猜测好像没有什么根据啊。 “因何不能,圣人今年挣得那许多钱帛,兴许要与诸位大臣同乐呢。”钱挣得多了, 人也该变得大方一点了吧。 “不无道理啊!”有人连连点头。 于是这几个人就抱着这样期待的心情,去参加了这一日的早朝。 结果从头到尾,皇帝根本提都没提蛋糕那两个字…… 皇帝:呵呵。 这个双层大蛋糕,皇帝最后就与他那一众妃嫔以及皇子皇女们分着吃了。 虽然下边隔段时间也会有新鲜物什献上来,皇宫里的御厨们也时常会整一些新花样,但是从来没有哪一样物什,哪一样吃食,能这么得到宫中妃嫔以及皇子皇女们的喜爱。 皇帝的后宫佳丽无数,子女颇多,今日能来的,也都是一些比较受宠的,二三十人分食那一个双臂合抱那么大的双层大蛋糕,最后竟是吃得干干净净。 “阿耶,我还要吃。”年幼的皇子专心致志吃完了自己盘子里那一块,抬头一看,原本好大一个蛋糕,这时候竟然一点都不剩下了,于是噙着眼泪跟他阿耶讨要。 “莫哭莫哭。”皇帝抱着这个儿子,用调羹从那盛放蛋糕用的板子上,刮下一勺奶油喂到幼子口中。 “阿耶,我也要吃……”那边又有一个小女孩怯怯开口。 “你也要吃?”皇帝笑着向她招手:“来来,这里还有呢。” “我也要吃,我也要吃。”小皇子小公主们见自家阿耶今日这般好说话,纷纷凑上前,扯了他的衣摆撒娇。 还有一些年长的皇子,便自己凑上前去,用调羹舀了那板子上的奶油来吃,皇帝笑眯眯的,并不训斥他们。 待这一个大蛋糕吃完了,板子上的奶油也被刮得七零八落,众人心满意足,然后皇帝便问那徐内侍了:“你昨日与那罗三郎学做蛋糕,可学会了?” 徐内侍躬身回道:“这才看过了一回,罗助教让我明晚再去。” “罢,那你明晚再去吧。”皇帝点头,他心里也觉得这个蛋糕做起来肯定没有那么容易。 “喏。”徐内侍躬身应诺,复又道:“做这蛋糕需要提前买了牛乳回来静置,又要提前炮制出一些玉米粉,我这两日便开始准备。” “善。”皇帝言道:“缺什么就让他们去买。” “喏。” 待这徐内侍出了殿,便有几个大大小小的寺人围上来与他说话。 “怎样了?圣人可是命你做蛋糕?” “可要我们帮忙?” “你这回可真是走了好运了,往后甚都不用愁了。” “相熟一场,将来还望徐内侍多多提点。” “……” 徐内侍一一应对过后,便叫了平日里交好的两个寺人,言是让他们帮忙做玉米粉。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在这宫墙之内更是如此,寺人之间亦有斗争倾轧,亦有惺惺相惜相互扶持,有一些年长的寺人会欺侮年幼的寺人,也有一些年长的寺人会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那些小阉人们。 “你如今倒是出息了,遇着贵人了,只是往后还需时时提醒自己,莫要因为有了依仗,便张扬了。”一个四十出头的宦官对徐内侍尊尊教诲道。 “我省得。”在这宫墙之内生存,哪里又有能让他们这些寺人张扬的余地,只要能有些许依仗,不再像从前那般可有可无,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那蛋糕要如何做?徐内侍,你能教教我吗?”说话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寺人。 他是三四年以前被自己的父母给卖进来的,刚净身那段时日常常发热,许多人都当他熬不住,到底命大,活了下来,做过几年杂役之后,被安排跟在徐内侍身边,徐内侍是个宽厚的,待他也不错,于是这小子便整日跟前跟后的,俨然就是一个小尾巴。 “此事若是没有经过圣人的许可,你还当是什么人想学就能学?”中年寺人呵斥道。这法子是徐内侍从罗三郎处学来没错,但是到了这宫墙之内,那就还得是皇帝说了算。 “我不过就是这么一问。”那少年寺人低声道。 “无事莫要瞎问。”中年寺人说着又对徐内侍言道:“你也莫要这般纵着他,不知天不知地的,当心哪一日惹出什么祸端。” “……”徐内侍默了默,对那少年寺人说道:“今日你便莫再跟着我了,去小厨房劈柴吧,今晚我要检查,若是少了,明日你便继续劈柴。” “徐内侍……”那少年寺人红了眼,像是被家中长辈训斥的孩童一般。 “还不快去?”徐内侍板着脸呵斥道。 “喏。”少年寺人应了一声,终于不再跟着了,转身往小厨房那边过去。 徐内侍看了看他离去的背影,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少年人总是很容易就能忘记忧愁,即便是被净了身,又做了那么长时间的杂役吃了许多苦头,只要有人待他好一点,他们很快就会忘记先前的疼痛,一日日变得高兴起来。 但是作为一个寺人,太高兴了也不是什么好事,他们需得时时在心中保持着畏惧和警醒,怯懦的孩子总比开朗的孩子活得更久。 这一日,徐内侍与老寺人一起做了玉米粉,用浸泡过的玉米粒磨了浆液,又滤出玉米渣来,剩下的细粉并水放在陶瓮之中沉淀,待明日一早再去舀出清水,将陶瓮底下那些淀粉刮下来,放在炕头上慢慢烘干,最后再上磨盘碾一遍,便能得到玉米淀粉。 这也是罗三郎告诉他的法子,做蛋糕胚的时候,那精白面里面若是不掺些这种玉米淀粉,做出来的蛋糕胚就会比较紧实,不够蓬松。徐内侍将他说过的这些话都仔细记在心中,没事的时候,便独自一人回想琢磨,生怕忘了什么。 十二月十四这一日傍晚,徐内侍又去了一趟光德坊,待第二日一早回宫之后,他便着手开始制作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蛋糕。 其实昨日那罗三郎便已经让他试过手了,只是有人在一旁监督提醒,与自己独立操作完成,毕竟还是两回事。 十五这一日是个大朝,上朝的时间也比往日要长一些,待皇帝下了朝,便有人传话给他,说那徐内侍已经做了蛋糕出来,有宫人品尝过了,言是很不错,问皇帝要不要看看。 于是皇帝便让人呈了上来,只见巴掌大的一块蛋糕,兴许是因为不够时间做颜色,整一块就是奶白色,花纹倒是做得还不错,与那一日罗三郎呈上来的蛋糕相比,少了几分随性,多了几分工整。 皇帝尝了一口,滋味与那罗三郎做的蛋糕,并无什么差异,心下满意,便让人赏了绢帛给他,又令徐内侍给后宫妃嫔和皇子皇女们做蛋糕。 于是之后的日子里,徐内侍便不在皇帝身边服侍了,整日都带着中年寺人与少年寺人,在皇宫里的一个小厨房做蛋糕。皇帝让人管着那块地方,闲杂人等都不让去看,就连皇子皇女们想去都不行,因为担心他们年纪太小嘴巴太近,随便出去与人说了这做蛋糕的法子。 数日之后,朝中一个老臣六十大寿,在家中摆了宴席,皇帝赏赐了不少东西给他做寿礼,又令徐内侍给他做了一个双层大蛋糕。 这回这蛋糕有颜色了,个头比上回罗用呈到宫中那一个更大,颜色更多更鲜艳,花纹也做得更精致,见过的吃过的人,就没有说不好的。 皇帝觉得颇有颜面,令人又赏了徐内侍一回,之后更是常常让他做些蛋糕赏给朝中的大臣们。 不久之后,就连坊间百姓都有听闻,言那皇宫之中有一个善做蛋糕的徐内侍,乃是与离石罗三郎学的手艺,听闻他不仅蛋糕做得好,性情也是极好的,人长得也好看。 “我倒是听闻他长得寻常。” “胡说,寻常人怎能做出那般好的蛋糕?” 作者有话要说:  【寺人】:阉人,内侍,差不多的意思。 听闻今年的高考已经结束了,祝贺所有脱离苦海的筒子们。 第221章 势力 在这一年年底, 许大郎等人终于来到了长安城, 他们这一行十多个人, 一路赶着牛车驴车过来的,还从离石县那边带过来不少东西,最主要就是罗家院子里的豆瓣酱。 那些豆瓣酱罗用夏末那时候做下去,放到眼下这时候,差不多也有半年时间了, 基本上已经充分成熟, 可以大批量出缸了。 这一群人刚到长安城的时候,罗用正在太学给学生上课, 这些人先去了丰安坊那边的院子。 阿枝接待了他们,又是烧水又是做饭的,又腾了屋子出来安排他们住下,等到罗用下班回来的时候,许大郎等人已经在这边院子里睡了一觉。 罗用一进院子, 就看到自家那几个小孩儿围着五对正亲热呢, 五对那家伙,一段时间没见, 瞅那体型倒像是又上了一层膘,也不知道是伙食好呢, 还是这冬日里天气冷它身上的毛长厚了。 “昂恩……昂恩……” “噗!” 五对这头大毛驴见了罗用,又是叫唤又是打响鼻的,也不知道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 罗用与他那些弟子打了招呼,又听闻他姊夫林五郎这回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这时候看了一圈却没有看到人。 “我姊夫人呢?”罗用问道。 “晌午那时候大伙儿吃完了饭正歇息呢,他在这边待不住,到光德坊那边找你阿姊去了。 ”许大郎媳妇笑道。 “我领他去的,在光德坊那边没找到人,便带他去了崇化坊,倒是找着了,你姊夫便留在那边帮忙,我没什么事自己一个人就先回来。”阿枝这时候也说了。 “怎的你二人不去光德坊看看?”罗用笑着问许大郎两口子。他俩这回过来,就是为了看望自家儿子儿媳妇。 “听闻西市那边过午开市,下午这几个时辰正是每日里最忙的时候,我俩便不过去添乱,等一会儿宵禁前再去。”许大郎言道。 “若是要坐驴车过去,这时候便好出门了。”从丰安坊到光德坊不远不近的,驴子走得慢,还是早些出门的好。 “不急,师父你刚回来,还是先用些饭食再走吧。”关于这长安城的宵禁以及从这边到光德坊的距离,他们也是比较清楚的,晚一些出门也是无妨。 “不吃了,到那边铺子里再吃吧,光德坊那边夜里可比这边热闹不少,你们白日里既是歇够了,今晚便到那边去逛一逛。”罗用笑道。 来到长安城这么久,罗用现在对这座城池也多了一些了解,要说市场,主要就是东西两市,要说夜生活,主要也是集中在两片地方上。 一个是在长安城东面,从春明门到曲江池那一片,比较出名的有常乐坊、教化坊这些。另一个就是在西市旁边,主要集中在光德坊、延寿坊那一带。 所以说当初马家人买下光德坊这家客舍的时候,价钱虽然很高,但高也是高得有道理的。 既靠近西市,又是夜生活主要片区,距离宫城还比较近,再加上这间客舍的位置在光德坊中也是数得着的,这若是搁在后世,早就被人炒到天价去了,也就是公元七世纪这时候,大伙儿都还比较实在,房价地价也都比较实在。 罗用等人先去了崇化坊,打算先去找罗大娘与林五郎,然后再与他们一同过去光德坊。 崇化坊那个小院罗用已经去过很多回了,现如今早已是熟门熟路,这一日他们过去的时候,依然看到有一些邻里正从院子外面那个水池里打水,人来人往的,也是比较热闹。 罗用拍了拍院门,很快就有一个年轻妇人出来开门,罗用进了院子,抬眼就看到林五郎正蹲在廊下修一个石碓呢。 阿姊食铺现在每日都要卖出去许多鱼丸肉丸,用木锤捶打太过费劲,于是罗大娘便在院子里置办了几幅石碓,用着倒是省劲不少,这两日有一副石碓的木杆子松了,林五郎左右无事,便拿了它在廊下修理起来。 “姊夫今日刚到,怎的这就开始干活了?”罗用笑道。 “他就是个闲不下来的命。”大娘这时候从旁边屋子里出来,招呼许大郎等人到厅堂里坐,复又让人去煮些鸡蛋水过来待客。 “四娘他们怎的没有过来。”罗大娘有几日没见四娘几个了,这时候便也问了一声。 “在那边院子待着呢,我说今日人多,都去了光德坊那边,也不好住得下,便叫他们留在那边院子里与五对一起玩。”罗用回答说。 “五对也来了?”大娘笑问。 “来了。”罗用也笑。 “那刚好,你们往后也打一辆驴车吧,莫要整日骑那燕儿飞了,这大冷的天,手上都要长冻疮了。”大娘说。 “我也这么寻思呢。”罗用笑道。 几人吃了鸡蛋水,暖了暖胃,便也快到宵禁的时候了,于是便一同往那光德坊而去。 这长安城的街道这般宽敞,光德坊的夜晚又是这般的热闹,罗用这些弟子里面的不少人,先前就已经来过一次长安城,现如今隔几年再看,依旧觉得气派又繁华。 只是这一次过来,再也不像从前第一回刚来的时候那般晕头转向了,因为在这长安城中给人盘过炕,大街小巷的走过许多地方,要说地形,他们可能比罗用还要更加熟悉一些,再加上这几年又开阔了眼界,这时候再来看长安城,大是大,繁华是繁华,但已经不再是让他们感到茫然和惶恐的程度了。 晚上,罗大娘领着郑氏长女,把许家那小两口子给替了出来,叫他们跟自家耶娘好好说说话去。 许二郎这一边,却并没有像其他弟子一样上街去玩,而是与罗用一起待在马氏客舍后面的一间小屋里,师徒二人便说起了离石县那边近来发生的事,以及他们这一行的打算。 “……自打师父走了以后,许家客舍的买卖便大不如前了,家中有三郎看着便也足够,我此行过来,便想寻些别的营生。”许二郎对罗用说道。 “羊圈附近那些铺子的生意可还好?”罗用问他。 “倒是不错。”许二郎答道。羊舍那一带的那些铺子,主要就是跟一些脚夫货郎打交道,常常也会有一些小商贩到他们那里去买货,原本就有罗用的那些积累,现如今那些铺子经营得也不错,销路还是比较稳定。 “那便好。”罗用点头。虽然可以另起炉灶,但他还是不希望在自己离开以后,从前好容易培养起来的买卖,自此便没落了。 “师父可曾想过,在这长安城之中也经营一处南北杂货?”许二郎如此问道。 “自然。”这件事罗用老早以前就想过了。 “师父也觉得此事可行?”许二郎高兴道。 “圣人先前答应过我,只要是我的货,走这条从离石县道长安城的这条水泥路,都不用给过路费。“路途虽远,往来到底还是比从前方便了许多,又不用过路费,成本比从前少了,在这种情况下,两地之间的联系自然也就更加紧密,两头同时发展应该也是有可能的。 “如此,我这几日便在长安城中寻摸一处店铺?”许二郎问道。 “善。”罗用点头。 从前罗用没能下决心在这长安城中开一家铺子,一来是那时候他们那里距离长安城太远,往来不便,二来是他担心自己太出风头,招来皇帝的忌讳。 实际上,坐在皇帝那个位置上的人,每天要考虑的事情多了去了,他面对的是一整个国家,让他忌惮忌讳的势力也不是一个两个,哪里又有那么多时间整日盯着他这块棺材板儿。 再则说,并不是只要他这个人看起来纯良无害,他就可以平平安安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 一味地示弱示好,一味地低调行事,不及时培养自己的力量让自己强大起来,最终就算皇帝果真半点都不忌讳他又怎么样,随随便便哪一个势力,一个手指头都能把他摁死了。 一个人要在这个世界上更好更安全地生存,再没有什么是比自身的强大更加重要的了。 两世为人的罗用,也是这两年才刚刚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之后那几日,许二郎在长安城中四处寻找店铺,然后很快的,坊间便有传言,说那离石罗三郎与他的那些弟子们要来长安城发展。 消息传出以后,期盼者有之,忌惮者有之。 让罗用感觉到的最明显的一个变化,就是太学的那些先生和学子们,对待他的态度隐隐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大约是因为这一群弟子的到来,让他们意识到这个年纪轻轻又没有出身的助教,其实也拥有着属于自己的势力,罗用的那些弟子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他们对于罗用的忠心却是毋庸置疑的。 第222章 犯禁 “阿姊!疼!” 清晨, 四娘坐在炕上给七娘扎头发, 用一条布巾子把她的头发扎到头顶, 再挽成一个小揪,下手重了点,七娘那丫头歪着脖子直叫唤。 “莫动。”四娘敲了她的脑瓜子一下,然后又继续给她弄头发。 在她们现在居住的这一条巷子里,住着多是殷实之家, 平日里四娘也曾见那些左邻右舍的小娘子们出来外面玩, 一个个都打扮得整齐又俏丽,各种颜色款式的衣裳就不说了, 光是那发型就有好几种。 四娘也不会梳什么好看的发型,不过她觉得自家姊妹也该入乡随俗,就算不怎么会打扮,至少也应该把形象拾掇得干净齐整一些,免得被那些城里的小娘子们笑话。 “阿姊, 该吃早饭了。”这时候五郎过来喊她们。 “就来。”四娘最后又在那个发髻外面, 用布巾子绕了两圈,扎了一个结, 看了看,还挺满意, 这才对七娘说道:“行了,吃饭去吧。” 七娘那丫头一听这个话,一咕噜下了炕,颠颠就往厅堂去了, 她肚子早饿了,也不乐意让四娘给她扎头,若不是慑与四娘平日里的淫威,这时候哪里又能老老实实坐在那里给她折腾这么久。 “怎的又梳了个男儿头。”阿枝见这姐妹二人,一人顶着一个丸子头从屋里出来,忍不住笑道。 “阿兄说梳这个头好戴帽子。”四娘咧嘴笑道。 “整日的不出门,你们也不戴帽子。”五郎这时候已经坐在厅堂里的热炕上,手里捧着一个粥碗正吹气呢,听闻四娘的话,当即便给她拆台道。 “阿姊叫我们今天晚上去光德坊那边,你忘了?”四娘也坐下来吃饭。 眼瞅着年关就要到了,罗大娘也寻思着要给家里这几个小的一人再置办一套新衣裳,她自己实在太忙了,也没有功夫给他们做,只好多花费一些钱帛,到成衣店去买来。 五郎原本还想说,平日里不出门的时候你们也是这么个发型,不过想想还是算了,怕四娘记仇,等一下又寻他不痛快。 “这一旬的卷子可刻完了?”阿枝问他二人道。 “快了。”四娘回答说:“今日便能刻完。” “可要我帮忙?”阿枝又问。 “前面几旬的卷子,马氏客舍那边还有人买,言是让每份卷子再补五十份过去。”五郎说道。 “待我做完了这院子里的活计,便帮你们印卷子。”阿枝笑道。 “劳烦阿枝了。”四娘那丫头还挺高兴,阿枝做活很是细致的,她印出来的卷子,每一份都很干净很清晰,有她帮忙,四娘和五郎就能省下不少时间和精力。 “客气个甚。”阿枝笑眯眯的。 其实阿枝还挺喜欢跟雕版墨汁打交道的,虽然她自己并不怎么识得那上面的字,但是与这些东西打交道多了,便觉得自己身上仿佛也染了墨香一般。 吃过早饭,四娘五郎两个帮阿枝收拾碗筷,六郎七娘那两个也是跟前跟后地跑,跑过了几趟,又到院子里找五对玩儿去了。 罗用定制的驴车这两日还未好,他与乔俊林依旧是骑燕儿飞去的学校,五对依旧在这个院子里待着,长安城不比西坡村,阿枝她们也不敢放它到外头去溜达,于是这毛驴这两日也是闷得很。 太学这边,因为年关将近,学生们这几日也不怎么静得下心来念书,常常成群结队地在外面聚会玩乐。 这一日,罗用便听到乙班有几个学生在那里讨论清风楼的事情,那清风楼乃是饮酒作诗的风雅之地,文人们去那样的地方,难免也要找几个会抚琴唱曲的官妓。 中午吃饭的时候,罗用便问乔俊林:“听闻你们班有几个学生言是今晚要去清风楼?” “都去。”乔俊林说道。 “哦。”罗用点点头,全班同学一起去清风楼,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好事,但这年头的风气就是这样,先生们大抵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少饮酒。”罗用说道。既然是全班同学都去,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除非乔俊林是想被人排挤在群体之外,要不然他便只有跟着一起去。 “嗯。”乔俊林应道。 说起来,自打罗用来了这长安城以后,时常便与乔俊林同进同出,不过有时候他们也会有各自的事情要忙。 比如说乔俊林又要跟人出去应酬的时候,又或者是这几天,罗用的这些弟子们过来,师徒几人正在为南北杂货那一间铺子的事情忙活。 这一日晚上,四娘五郎与六郎七娘都去了光德坊那边,罗用也去了那边,他的那些弟子们现如今大多都住在光德坊这边。 这些人白日里便四处出去寻摸店铺,晚上就睡在马氏客舍的工舍里,吃饭便在崇化坊那边。罗大娘现如今手底下也有不少帮工,她每日都要安排一两名帮工负责做饭,这些时日罗用的这些弟子大多都在她们那边吃。 按罗用师徒的意思,他们这一间铺子的位置,最好也是在西市周边这一带,位置不一定要很好,但地方要足够大,并且出入一定要便利。 “我今日在怀德坊那边看了一个临街的铺子,位置离坊门略远了些,地方倒是够大,价钱也合适。” 这一天晚上,罗大娘领着四娘五郎他们几个出去逛街,罗用依旧与他那些弟子们凑到一处说话,近来他们师徒几个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也未必就要十分靠近坊门的位置,我们毕竟是卖杂货的不是开酒肆的。”罗用说完,又问道:“门前可足够宽敞?” “十分宽敞。”那名弟子答道:“旁边就有一条巷子,到时候门前车子若是挺得多了,也可以往巷子里挪一挪。” “明日中午我去看一看。”罗用说道。 若是合适,他便打算把这个院子给买下来。罗用现在手头上没多少钱,但是罗大娘手里有钱,她先前说是要买豆腐铺子,不过一时并没有寻到十分中意的地方,这回罗用就打算把这笔钱挪来先用,豆腐铺子的钱,之后再慢慢攒吧。 “这铺子若是定下来了,那咱往后在那里头卖些甚?”许大郎这时候就问了。 “自然是有甚卖甚。”罗用回答说。 “那样怕是有些杂乱。”许大郎皱眉,他觉得像西坡村羊舍旁边的那些铺子那样,每一家店铺都只卖一两样物什,便挺好的。 “我还怕他不够杂哩。”罗用笑道。 “师父的意思是?”许二郎也有一些不解,杂而不精,这买卖果真做得起来吗? “你们过来,听我说……”罗用让他的那些弟子们都凑近一点,然后便如此这般,将自己的打算与他们说了,复又道:“此事先莫要张扬,待到开张那一日,叫众人吃上一惊才好。” “那我这两日便让人传话回离石,叫他们多送些物什过来。”许二郎那一双眼睛乌亮乌亮的。 “多多益善。”罗用笑道。 待晚些时候,四娘几个从外头回来了,罗用便与她们说:“阿兄要在这长安城中开一间铺子,你们这两日若是有空,便多印一些卷子出来,放在那铺子里卖。” “把每一旬的卷子都印百来份出来?”四娘高兴道。那些卷子的雕版可都是现成的,这时候再要卷子,只需在现成的雕版上刷些墨汁,再用纸张覆上去印一印便有了,这钱挣得多么轻松愉快。 “待那十二月下旬的卷子出来了,你们便可以做一个贞观十一年的题集,用针线缝了,再贴个封面上去。”罗用给他们出主意。 “先印三百份可好?”五郎大着胆子说道,再他看来,三百份已经是十分大胆的决定了。 “印五百份也无妨。”罗用笑道。 其实罗用觉得这五百份也不够什么的,现如今他出的数学卷子在这长安城中已经颇有些名气了,想必在不久的将来,在长安城以外的地方也都会有流传。 再加上这年头又有不少番邦国家的年轻人在长安城求学,他们说不定也会有花钱买个几百份题集回去自己国家的想法。 在这种大环境下,三五百份题集又够卖给谁的,知道后世那个叫甚王后雄的高考资料,一年能卖出去多少本吗? 他那还是跟人竞争的结果,罗用现在根本连一个竞争对手都没有,大片的空白市场,就他一个人做独家生意,这感觉就好比是大座大座的金山银山,别人都还不知晓,就光等着他一个人去搬。 “五百份?” “果真卖得完?” “万一再像上回那般,印出来却卖不出去可如何是好?” “阿兄,我们留在离石那边的册子,也可以运过来这边卖吗?” “自然是可以的。” “阿兄……” “作甚?” “那……卖出来的钱,怎么分啊?” “若是我出的卷子,那便是五五分成,若不是,那便是三七分成,我三你们七。” 罗用觉得有些好笑,他的那些弟子们现在都还没有谁提起这个分成的事情呢,四娘这丫头倒是先提了出来。 关于分成,罗用也是提前想好了的,那些弟子们负责出货,罗用负责买铺子开店铺、雇人卖货,双方便按七三分成,当然如果哪个弟子要来这个铺子里帮忙卖货,罗用也是要给他开工资的。 眼瞅着马上就要挣大钱了,四娘五郎那几个别提多激动了,六郎七娘那两个也跟着高兴,一个个的,都跟恨不得钻到钱眼子里一般。 罗用好容易哄了他们去睡,自己刚要歇下,便听到外面有人敲门,还当是他那些弟子,开门一看,竟是乔俊林。 “你怎的在这里?”这会儿早都已经关了坊门了,这小子莫非…… “在那边待着也是没劲得很。”乔俊林轻描淡写道。不用说,这小子明摆着就是犯了宵禁了。 “你这胆子着实也太大了一些。”罗用说这话的时候,面上不知为何竟是带着笑。 第223章 羊绒当钱 其实同性相恋这种事, 在唐初这时候也不算稀罕, 毕竟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在古代, 都有那么一些人,天生就只喜欢同性。 不过后世风气开放,很多人都已经能够坦然承认自己的性向,眼下这时候却不然。平民百姓大多也只有竭力忍耐和隐藏而已,有钱有势的, 便可圈养男优, 有文化的,便可以将风流二字拿来做了遮羞布。 乔俊林时常出去与人交际应酬, 对于这种事早已经是见怪不怪,因为他出身较低,便有一些老不休妄图用钱财和势力让他屈服的,乔俊林只觉十分地恶心和厌恶。 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男子之间,少数一些人也有这方面的倾向, 同窗之间, 也有私底下偷偷笑话那些人的,话语说得十分不好听。 乔俊林很是爱惜自己的名声, 一点都不想跟那些人搅和在一起,对于那一类人惺惺相惜的把戏也是有些不耐。 然而, 方才在那清风楼中,那些巧笑嫣然的官妓却同样也让他感到十分地不耐。 想来想去,最终还是来了光德坊,听闻罗用他们这一晚要住在这边, 刚好光德坊与他当时所在的延寿坊仅有一街之隔,于是便也没多想,翻了坊墙便过来了。 待见到了眼前这人,他心中便什么不耐都没有了。如此一想,自己最近与学校里那几个整日腻腻歪歪的男学生,倒是越来越神似了。 不过这棺材板儿从小生活在乡下,现如今来了长安城,也不怎么出去与人应酬,那些个乌七八糟的事情,他应是不知晓的。 “你这胆子着实也太大了些。”这一边,罗用不痛不痒地责备道。 “……”乔俊林咧嘴冲他笑了笑,自顾自进了屋,蹬了鞋子上炕,就在罗用刚刚躺过的地方,掀一掀被子睡下了。 罗用:…… 两人在光德坊这边睡了一宿,第二天早晨走路去的太学,光德坊这边距离太学比较近,走路过去也要不了多久。 然后这一天下午放学以后,罗用就跟他的几个弟子去怀德坊那边看了看他们先前说的那个院子,看过之后,感觉并不是很满意,那位置实在太偏了一点,没有达到罗用最低的心理预期,价格倒是合适,罗用想来想去,最终还是没把地方选在那里。 “听闻你们那铺子的事情还未确定?我阿耶说,丰乐坊那边有一家酒肆正要转手,不若你去看看?”腊月廿八这一日傍晚,马飞阳特地驾车到丰安坊这边,与罗用说了这个事。 别看丰乐坊与丰安坊就只差了一个字,位置可查得远了,从那皇城正南面最中间那个朱雀门出来,沿着前面那一条笔直开阔的朱雀大街往南走,右手边第三个坊,便是那丰乐坊。 “现在去可还来得及?”罗用也知道买房子这种事有时候很是讲究一个先机,只是看看天色,着实也是不早了。 “怕什么,宵禁前若是赶不回来,便在丰乐坊那边住一宿便是,要么去光德坊也行。”那丰乐坊距离光德坊倒是不远。 “行,你等我一等。”罗用说着,进屋去与乔俊林打了个招呼,跟他说今晚自己若是没有回来的话,明日记得帮他把那些卷子带去太学那边,明日正是腊月廿九,太学的学生们还得考过一回才能放假过年。 乔俊林这时候正在背书,听闻了罗用的话,也没有多说什么,点头应了下来。 罗用与马飞阳一同赶去丰乐坊,马飞阳所说的那一家酒肆,位置也是不错,就在丰乐坊的东南角,距离东门和南门都不远。 这丰乐坊的东门,可就挨着朱雀大街,南门那边的那一条横街,也是相当热闹,每日里车来车往的,行人亦是不少。 这一家酒肆也是前几年新建,两层楼的,地方也比较宽敞,除了前面的店面,后面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主要用于停放车马以及囤货之用,酒肆的大厨房则在侧面,与前面的楼房相连。 要说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就是它这个地方并不在长安城最主要的两片娱乐区之中,位置好是好,但是商业却并不如西市周边发达,周围环境比较安静,整体氛围也略带几分严肃,也难怪这个酒肆生意不好要转手。 罗用对这个铺子很满意,剩下来唯一的问题,就是价钱,对方开出来的价钱也算合理,但罗用手头上的存款还是不够买下这个院子的,半个都够呛。 毕竟这里的位置很好,有些豪族大家若是买下来,将这铺子推了,建个宅子上去,住着也是比较体面的,所以这价钱就很不便宜。 “三郎你看……”马飞阳早前听他阿耶说这边这家酒肆是因为生意不好才想转手,原本还想着价钱应不会太高,这时候过来一看,却发现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般。 “店家可是着急用钱?”没想到罗用这时候却对那店家说道:“你若是不急,我便先付一半钱帛与你,余下的两月之内交齐,如何?” “两月不行,最长一月。”那店家说道。 “一月半。”罗用让步。 那店家还是有些不情愿,但是想想对方并没有压价,至少这个交易价格是另他感到满意的,若是换了一个人,未必能有这么好的价钱,再说这长安城中要卖房子的也不止他这里一处。 “罢,那便一月半吧,还望三郎守约,届时莫要再拖延时日。”最后,这家酒肆的主人还是同意了这一笔交易。 “定然不会。”罗用拱手道。 “一月半,你上哪儿去筹集这般多的钱帛?”买卖谈拢,马飞阳与罗用踩着长安城的闭门鼓,坐在马车之中,往光德坊赶去。 “只好托人捎信去凉州城那边,看我阿姊能不能送些钱财过来。”罗用笑道。 实在不行,借呗。眼下在这长安城中,真正位置好一点的地皮房产,那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少有转让出手的时候,这时候才贞观十一年,就已经是这般,往后再想要买,只会越来越难。 罗用现在要买下这个酒肆虽然勉强了一点,但是别的不说,那地方的地皮本身就已经很值钱了,所以再怎么样,也不会是一桩亏本买卖,瞅准了就下手吧,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之后的日子,罗用一边托了人通过驿站送信去凉州城,一边又紧锣密鼓地开始张罗起这一间铺子的筹备工作,过年那几天他都没闲着。 · 凉州城这边。 这一年年关,罗二娘给她的那些员工每人发了一斗麦子、两升大酱以及一篮子豆腐豆干等物,另外还有十文钱。 凉州城此地粮食比肉金贵,那一斗麦子就不便宜了,另外还有十文钱和大酱豆腐,寻遍整个凉州城,都没有几个比她更大方的雇主了。 分到了东西的员工们高高兴兴回家过年,还有一些个回不去的,便让家里人过来拿,家人之间见个面,说几句话,然后回去的回去,留下的继续留下。 被留下来的这些,都是跟罗二娘等人学了织毛衣的,当初罗二娘与她们签订契约的时候,就已经在上面都写明白了,为了防止手艺泄露,她们这些人在给罗二娘做工期间,是不能回家的,所有人都一起住在这个院子里,与家人见面的时候也都是在公开的场合。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经营发展,罗二娘的这个毛衣作坊现在基本上也已经慢慢上了轨道。 早前她就雇人拣羊毛,然后再慢慢观察,若有勤快又手巧的,人品瞅着也牢靠的,便单独挑出来,教她们纺毛线。纺毛线的活计比拣羊毛要轻省一些,工钱也多些,又是一门手艺,很多人都愿学,所以都比较积极表现,作坊里的氛围也是比较不错。 相对于纺毛线,其实众人心中最最向往的,还是那织毛衣的活计,只可惜并不是人人都能被选中,若是被选中了,每个月便能挣七十文钱,包吃包住,四季还有衣裳。 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不能回家,所以一般拖家带口的妇人就做不了这个活计,她们想做二娘也不肯要,选的大多都是一些年纪很轻的小娘子,要么干脆就是上了一些岁数的,丈夫已经过世的,家里没有什么拖累的。 这一份契约,一签就是五年,五年之后还不知如何,反正凉州城中现在已经有不少人盯着了,就等这些人五年约满之后,将她们雇佣过去,好学了那织毛衣的手艺。 罗二娘从前也曾与罗用讨论过这件事,按罗用的意思,这织毛衣的手艺,早晚肯定还是会被人学去,最多也就十年八年的,毕竟他们西坡村的那些小娘子们迟早是要嫁人的,嫁了人以后,很多事情就都身不由己了,手艺的泄露,那肯定也是迟早的事情。 所以罗二娘这一次在决定契约年限的时候,想来想去,最终就定了一个五年。 她既不想太耽误那些小娘子的婚期,又不想让这一门手艺太早泄露出去,两相权衡之下,最终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这两日过年,你们便都歇了吧,若是有什么想吃的,便与我说来,我道外面去买。”送走了最后一批工人以及家属之后,罗二娘关上院子,对院中那些女工们说道。 “平日里该吃的都吃过了,这过年便也没甚好吃的了。”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笑着说道。 这妇人很年轻的时候丈夫就没了,好容易把两儿一女拉拔长大,现如今三个子女均已成婚。罗二娘因为欣赏她性格坚毅能吃苦,脾气又很好,手上也十分灵巧,便问她要不要与自己签契约学织毛衣,她一口便答应了,从此就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下来。 这些人在这里给罗二娘干活,别的不说,吃食总是不缺的,于是这时候一说到过年,问她们想吃什么,一时竟也想不出什么特别想吃的来。 大伙儿一起把这院子里整理整理,便又到屋子里待着去了,这屋子四周有好几扇大窗户,上面糊着透光度很好的油纸,白天的时候只要开了纸窗户外面的那一层木窗,整个屋子就很亮堂了。 屋子里烧着火炕,暖烘烘的,坐在这里面织毛衣一点都不冻手,炕头上烧着热水,水壶上冒着水汽,长长的火炕上摆着一张一张的炕桌,炕桌上摆了红枣柿饼并各种点心,大多都是二娘今日一早从外面买来的,因为过年了嘛。 平日里她们这屋常常也有点心,尤其是在那些需要她们加班赶工的夜晚,有几回罗二娘甚至还开了罐头与她们吃。 她们这儿有个小姑娘,当初刚来的时候,整个人又瘦又黄,两个手掌跟鸡爪子一般,在这儿待了不足半年,身上面上瞅着就有肉了,他耶娘过来探望的时候见了,也都很高兴,逢人便说罗二娘的好。 虽然过年这两天也不能回家,但是她们这一群大娘子小娘子们聚到你一处过年,也是很欢乐的,吃喝都很富足,人人都裁了新衣。 有些人其实还宁愿在这一边过年,且不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她们这些人的家境,大抵都是不太好的,贫穷不是罪,但是贫穷会滋生出许多让人不堪重负也无力面对的沉痛,与外面的世界相比,这个小院仿佛没有忧愁一般。 与这些凉州城本地的大娘子小娘子们待在一起的,还有当初从离石过来的殷氏姊妹,罗二娘自己没多少时间,教人织毛衣的活计,大抵都是她二人在做,所以她二人年纪虽轻,但是在这些人中间也是颇受尊敬的。 凉州城距离离石县那般远,她们自然也不可能回去与亲人一起过年,早前倒是拖王当他们送了一份信件回去,回信还未到,不知家中是否安好,翁婆年岁也大了,殷朵儿那丫头不知又长高了多少…… · 正月初十这一日,一封信件被人转交到罗二娘手中,乃是从长安城寄来,寄信的人正是罗用。 罗用这回也是运气好,在他寄信的那两日,朝中刚好有一份比较重要的文书要送去凉州城,这一路快马加鞭,十来日便到了。 罗用的那封信刚好就赶上了这一趟加快列车,初十那一日,便经由别人转交,送到了罗二娘手中。 罗二娘收到这封信很高兴,当即便自己拆开来读,不认识的地方连蒙带猜的,整封信件看下来,大抵也是知道意思的。 三郎说自己在太学当助教,把四娘五郎六郎七娘都带去了,连五对也带去了,他们就住在长安城,时常与大娘她们见面,还有姊夫林五郎近日也在长安城,林五郎原本说是去探望,结果现在整日就跟长工一般,给罗大娘干活呢。 罗二娘眼里有些湿意,拿着这一张信纸便看边笑,等看到罗用说自己要在长安城那边买一个铺子,手头钱帛不够花用,问她这边有没有的时候,罗二娘想也不想,当即便带着几个人去了仓库。 自打去年腊月以来,她便不怎么卖货了,因为价格不够高,她手里也不缺钱,于是便都屯着,原本是预备要等到明年早秋的时候再出货的,这时候三郎那边既是需要现金,那自然就先紧着他那边。 也不需把这羊绒毛衣裤换成钱帛,直接运了毛衣裤去长安城便是,可比钱帛还要轻便许多,想必在那长安城,要用它们换些钱财应也不难。 “这些,还有这些,全都搬到外间去吧。”罗二娘找了几个看院子的青壮,让他们帮忙搬一下货。 现如今她们这个院子里的财物比从前更多了,负责看守院子的人也比从前多了几个,都是赵家那边借过来的人手,为了安全起见,隔一段时间,赵家父子还要给她换一批。 “这么多,二娘这是要出货?”那一摞一摞的羊绒毛衣裤,每一套都能顶的上他们几年的工钱,再看眼前这个大仓库,满满当当的,若是都卖了,也不知道能值了多少钱去? “倒不是出货,拿一些出来当钱花用罢了。”二娘笑着说道。却并不跟他们提及这批货要被送去长安城的事情。 她现在也是做过买卖的人了,不再像从前那般天真,她也曾听闻过很多商队被人劫掠的事情,出行之前便把消息泄露给外人知道,这是十分忌讳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今天来晚了,看在这一章还算比较肥美的份上,原谅我吧~ 听说这两天又有营养液下来了,给我浇一个呗,这两天我在栽培榜上又吊车尾了。 第224章 贞观十二年元宵节 比罗二娘那边更早的时候, 西坡村这边就已经收到了罗用等人要在长安城开铺子的消息, 罗用在信里说了, 让他们近期运送一批货物到长安城,速度越快越好,数量品种越多越好。 刚好那一段时间,关内道那边有人赶了一批驽马到离石这边来卖。 罗用等人先前修的那一条道路,虽然还未通到凉州城, 但还是给关内道那边不少地方带来的便利, 但凡是通了水泥路的地方,要从他们那里来往于离石这边, 比从前那可方便多了,从离石这边又可南下去往长安城等地,于是今年冬季,便有不少关内道那边的人赶了毛驴驽马,运了许多肉干之类的东西, 到他们这边来卖。 那驽马的价格比毛驴贵得多了, 罗用的那些弟子原本也是不怎么舍得买的,直到他们收到了罗用的信件, 一群人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各自把家底掏一掏, 最后总共凑钱买下了二十匹驽马。 给这些驽马配上拉货的板车,再装上各家铺子里的存货,还有杜仲胶作坊近来的出产,另外又在当地收购了一些货物, 然后马不停蹄便往长安城去了…… 唐初这时候的长安城,一年之中唯一没有宵禁的,就是正月十四、十五、十六,元宵节前后这三日。 贞观十二年正月十四这日一早,不少城中百姓便兴致勃勃为今晚的赏灯活动开始做准备了。 “送蛋糕咯!离石罗三郎送蛋糕咯!” “南北杂货今晚开业!一次性购物满三十八文钱的,免费送一个小蛋糕咯!” 上午十点钟左右,便有一些十来岁的小孩在长安各坊吆喝起来,只见他们三五成群,手里捧着一摞摞的纸张,逢人便发一张。 有好奇的百姓过去拿了一张来看,首先入眼的,便是“南北杂货,盛大开业”这几个大字。 再往下看,又有一段小字:“开业前三天,凡是进店购物的顾客,无论买多买少,都有一次摸奖的机会,奖品内容有:衡氏造车行出产的杜仲胶车轮配制燕儿飞一辆,南北杂货大礼包十个,燕儿飞竹链五十条……削皮刀……豆腐……” 再往下,又有几排用红色染料印上去的大字:“正月十四晚,南北杂货开张第一天,凡一次性购物三十八文以上,免费赠送小蛋糕一个,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写的甚?这上面写的甚?”好些人不认识字,这时候便只好追着那些识字的人问,好在这长安城中识字的人也是不少。 “就是说啊……”有些个热心的,就会把这宣传单上的内容从头到尾给他们读上一遍。 “三十八文,啧啧。”有些人一听那个三十八文的要求,就咂舌了,寻常百姓一个月才挣多少。 “上面那个抽奖的,不管买多少都能抽。”又有人道。 “我看他们那里的东西指定也便宜不了。” “那可未必。” “阿姊食铺那边,不是有贵的也有便宜的。” “你们看这背后印的甚?” 众人翻过另一面来看,只见那上面五颜六色地印着一些小图案,乍一看还因为是印花,仔细就会发现,其实那些图案刻的都是南北杂货出售的一些商品的图案,下面还有标价。 “燕儿飞六百文一辆,哎呦,买不起哦。” “他们这个燕儿飞是杜仲胶车轮的,防水,下雨天也能走,而且行在路上也平稳,比木头车轮舒服多了,不颠簸。” “你怎知?” “听离石那边过来的商贾说的,他们也就是见过一回,先前想买也买不着,这回倒是在南北杂货开始销售了。” “你们看,还有卖豆腐的呢,一文钱两方。” “倒是不贵,那阿姊食铺的豆腐也有挺大一块,罗三郎这边卖的,应也不差。” “还有卖枣豆糕的,也是两文钱一块。” “卤水也有呢。” “这个面包是甚?” “不知。” “不若今晚便去看看吧,买些卤水点心出来吃也好。” “还能摸奖嘞。” “咱几个合在一处结账,说不定还能领个蛋糕。” “若是这般,摸奖怕是也只能摸一回。” “这倒是……” 好容易等到黄昏时分,不少住在丰乐坊附近的百姓便跑到罗三郎家那杂货铺去看热闹。 罗用他们今日请了舞狮队,待到闭门鼓响起之时,那两头狮子便舞得愈发起劲,闭门鼓合着舞狮队的鼓点,咚咚咚响得十分热闹。 在南北杂货正门前面的空地上,还摆了圆圆的一堆小山一样的奖品,那一辆杜仲胶车轮的燕儿飞就摆在中间最高处,用一个木头架子撑着,旁边还有许多其他奖品,大大小小的品种数量都不少。 待那闭门鼓敲完了,往日便是坊门落锁的时候,这一日却宣布着夜间娱乐生活的开始。 南北杂货店门大开,不少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陆陆续续进了铺子。 进了大门以后,那里面还有一个五六尺宽的小门,小门上面还贴了红纸,写了“入口”二字,在小门的左边,叠放着许多装东西用的篮子,右边则是一排大小相同的柜台,大约是结账的地方。 进去铺子以后,迎面扑来的,首先就是一阵卤水的香味,再一看,不仅有卤水,还有凉拌菜,有豆制品,各式肉丸,各式甜点……一眼望去,满满当当全是各式吃食。 好些人一看到这么多吃食,就有点走不动道了,看看这个也想吃,看看那个也想吃。 其中最最令人流连忘返的,就是那甜品区,那一个个的奶油蛋糕,真是看得人垂涎欲滴,只可惜太贵了,若是不要奶油,只买蛋糕胚,那就便宜不少,旁边还有一种叫面包的吃食,不知道是甚,从前也没人吃过,价钱倒是比蛋糕便宜不少,各种口味的,有乳酪的有咸蛋的,还有夹了肉片的,每一样吃食前面都立着一个标价牌,最便宜的一文钱能买两个,贵的十几文几十文都有。 “劳烦,帮我拿一下这个,还有这个,这个也要。”那边几个人还在犹豫,这一边,有人早早就下手了。 平日里要到阿姊食铺去吃个蛋糕也是不易,如今这边既然敞开了卖,不少喜欢吃蛋糕的人,自然就要来买了。 今日负责卖蛋糕的也是罗用的一个弟子,大老爷们一个,五大三粗的,对待食物倒也精心。 只见他手里拿个夹子,一样一样帮那个顾客把东西从货架上夹下来,一个面包用油纸包了,另外两个蛋糕,从柜子里专门拿了两个包蛋糕用的包装出来,专门购买的加厚的纸张,再按他们师父的指点,精心裁剪出来的,这时候只要把蛋糕往中间一放,在把几个纸叶子折一折,上面的口子一卡,一个蛋糕就包好了,严丝合缝的,上边甚至还有一个提手呢。 一个面包两个蛋糕包好了,然后又从一旁取了一张粉红色纸条出来写价格。 这张纸条长得也有些奇怪,约莫一寸宽两寸长。只见那卖蛋糕的,从柜台上拿起一根鹅毛竹笔,在这张纸条上写了价格。 “这个芝士咸蛋面包是两文钱,这两个小蛋糕,一个九文钱,一个是十五文钱,合起来是二十六文钱,你等一下出去的时候,在外面柜台上一起结账就好了,拿着这个纸条,莫要弄丢了。” “我也要一个咸蛋芝士面包。”这时候,一个围观了好一会儿的顾客也说了。 那什么咸蛋芝士面包,看起来好像挺好吃的样子,才两文钱,价钱也不贵,偶尔吃一回那是没什么压力。 “劳烦给我拿一个蛋糕,要这种的。”也有一些人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买蛋糕,像今天这样的日子,一年也就这么一回,横竖都要买,不如多花几文钱,买个蛋糕给家里那几个小孩尝尝鲜。 “好嘞。”罗用那弟子包完了前面那个面包,赶紧又过来给他取蛋糕,从货架上取下来,然后也像方才那般,用一个硬纸盒包起来,放刀叉的时候还多问了一句:“几个人吃?可要多放两个叉子?” “要的。”那买蛋糕的汉子有些拘谨地搓着手。 “行。”买蛋糕的汉子笑了笑,果然又给他多放了两个叉子在里面,然后又取了一张纸条写上价格递给他。 这汉子接过蛋糕,左看右看,发现这时候铺子里的人已经很多了,他怕被人挤了怀里的蛋糕,也不敢在里面多待,赶紧往外面结账的柜台走去。 门口那几个柜台,这时候也都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的还排起了队伍,这汉子也不太明白他们这个收钱究竟是怎么收的,于是他便一边排队,一边探头往前面看。 只见那负责收钱的汉子,接过他前面那位顾客的篮子,对照着好几张不同的颜色看了看,大概是确认无误了,又算了算总价,这才说道:“一共是四十一文钱。” 顾客从怀里摸出一串钱,数了四十一文结了账,结完账,那收钱的汉子又从柜台下面拿了一个硬纸盒包装的小蛋糕出来:“购物满三十八文,这是赠送的蛋糕。” “嗯。”那青年郎君点点头,接过那蛋糕,又招呼那边一直在门口等候的仆从,让他过来帮自己拿东西。 柜台这边,这个负责结账的汉子,则把自己刚刚收来的那几张彩色纸条按照不同颜色,一张一张塞到几个不同的盒子里面。 “就一个蛋糕吗,纸条给我一下。”分完了纸条,他又继续接待下一个顾客。 “哦。” “总共九文钱。” “哎哎。” “你往这边出去,外面有个抽奖的。” “哎。” 汉子付了钱,提着一个小蛋糕,高高兴兴出了铺子,他觉得今天自己可长见识了,这么大一间铺子,这么多的吃食,好些都是他从前没见过的东西,铺子里的人也都挺好的,并不嫌弃他穿着寒酸。 “摸奖嘞!摸奖嘞!看谁能摸到燕儿飞嘞!” 结了账以后,沿着一条用矮桩与绸带围出来的小道,很自然就走到了摸奖的地方,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头上扎着一条头巾子,一边吆喝,一边安排他们这些从铺子里出来的顾客摸奖。 “来来来,看看你今晚手气怎么样。” “呦,是个削皮刀啊,削皮刀好啊,削皮刀那也比豆腐强。” “哈哈哈哈。” “看看这位客人摸了个甚?我看看啊……” “空!” “哈哈哈哈哈!” “今天手气不太好,没事,咱这儿十四、十五、十六三天都有摸奖,今天摸不着明天再来。” “后面后面!” “这个是甚?” “南北杂货大礼包!!!” “诸位看看!今天晚上第一个大礼包已经出来了啊!” “哇!” “你拿好了,这一篮子有点沉,都是可以现吃的东西,哎呦这手气好的!” “……” 等轮到这个买蛋糕的汉子,他还挺紧张,他妻子带着几个小孩在外边等他,这时候也都凑过来了,燕儿飞就不想了,就盼着他也能摸个大礼包呢。 “我看看你摸的甚?” “呦,又是一个削皮刀。” “别嫌弃哈,这削皮刀也不错,刚刚好些人都摸到了‘空’呢,还有摸到豆腐的,你比他们强。” “就一个削皮刀。”那汉子咧着嘴,一手拿蛋糕,一手拿削皮刀,走到他媳妇身边。 “削皮刀挺好,听说在他们铺子里,一个削皮刀也要卖四文钱呢。”他媳妇说道。 “我倒是不知。”那汉子憨笑道:“方才买完了蛋糕,那里边人就多了起来,我怕把蛋糕给挤了,赶紧就出来。” “这蛋糕多少钱?”他媳妇问。 “九文钱。”这汉子说。 “运气好,又让咱摸着个削皮刀。”他媳妇笑了笑,单说一个小蛋糕九文钱,她肯定也是要心疼的,不过近来他们家里头的经济情况稍稍有所改善,难得吃这一回,便也不说什么了,再说还有一个削皮刀呢。 “阿耶,要吃蛋糕。”家里最小的闺女这时候就扯了她阿耶的衣摆说道。 “行,咱吃蛋糕。”汉子高兴道。 两口子领着家里大大小小三个孩子,一路出了丰乐坊,就在朱雀大街西面的水渠边的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 每年的元宵节,这朱雀大街都很热闹,尤其是在靠近朱雀门这一带,更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每年的赏花灯活动主要就是在这一带,就他们身边的这棵大树上,也挂着几个彩色大灯笼呢。 一家五口人在大树下坐好,然后那汉子便小心翼翼拆开自己手里面那个硬纸盒,将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摆到几个儿女面前。 一般情况下,一个小蛋糕就只配一把叉子,刚刚那个卖蛋糕的汉子问了他一声,又多给了他两把叉子,这时候三把竹叉子,他这三个儿女一人一把,刚好。 “吃吧。”汉子把三个叉子分到儿女手中,笑眯眯说道。 “耶娘不吃吗?”最大的女儿问道。 “耶娘不吃,你们吃吧。”她们阿娘也说。 “阿娘,这蛋糕真好吃!”最小那闺女用叉子小心翼翼挖了一点点奶油放到嘴里,吃完了咂咂嘴,转头对她阿娘说道。 “好吃吗?明年元宵节,叫阿耶再给你们买。”阿娘伸手摸了摸小女儿头上软软的头发,说道。 “阿娘你也吃。” “嗯。” “好吃么?” “好吃。” “阿耶你也吃。” “你吃你吃。” “阿耶,这蛋糕真好吃。” 一家五口人合吃一个蛋糕,也是其乐融融,旁边不时有出来赏花灯的百姓经过,还有一些小孩提着花灯嘻嘻笑着跑过去,青年男女们三三两两…… 第225章 旺旺旺 南北杂货开张头一晚, 那叫一个人声鼎沸。 晚上九点多钟的时候, 罗用看看不行了, 人实在是太多了,只好找了两名弟子,到入口那里去拦一拦,让后面的顾客排队,等出口那边出来一批, 入口这边再放进去一批。 “还好听了师父的话, 若是按照我们的想法,这时候铺子里的东西怕早就被搬空了。”一个弟子踮起脚尖看了看铺子里那人头攒动的情景, 不禁感慨道。 “我都跟你说了,听师父的,准没错。”另一名弟子哼哼道。 说是这么说,前面这两三天,罗用那砸钱的架势着实也是把他们给惊到了, 别个不说, 光是那买牛乳的钱,一天都要花出去多少, 那钱帛都跟下雨天的山溪水一般,哗哗往外冲。 他们这些弟子身上也没多少钱财, 不能支持罗用,好在罗大娘爽快,也不多问,要多少钱都给, 要多少东西都买。 林五郎被这姐弟二人花钱的架势吓到,想来想去,终于还是跟罗大娘开了口:“不若你便劝劝三郎,叫他缓着些,莫要这般着急,到时候万一不能回本可咋整。” 罗大娘却说:“三郎当初许了你我二人每月二百文工钱的时候,也不曾担心不能回本,后来又将这么大一个铺子交由我来打理,也不曾担心不能回本,怎的今日从我这里支些钱财,你我便要担心他不能回本?” 林五郎听闻了这个话,当即涨红了一张脸,呐呐道自己并非是与罗用计较,不舍得给他花钱。 罗大娘倒也不怪他,一辈子没花过几个钱的人,这时候见人这么花钱,心中难免也会有一些担忧和不安,早前她自己还与罗用说过,让他要稳妥一些的话呢。 “不过是些钱财,便是全都亏了去,天也塌不下来,你且放宽心,三郎心里有数。”罗大娘安抚林五郎道。 自此,林五郎便也没再说过什么,心中虽还有些不适,但他都自己忍着。 他们林家人向来都是勤俭持家,赚钱不快,花钱更是十分谨慎,在林五郎的观念里,所谓家财,就是这么稳稳当当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 正月十四这一日,林五郎在光德坊这边与罗大娘帮忙,听闻了丰乐坊那边生意火爆,南北杂货那铺子里的东西也像是卖不完一般,卖完一批又有一批,光是那奶油小蛋糕,这会儿怕是都已经卖出去上千个。 “三郎那心思那眼界,着实不是寻常人能比。”林五郎当时对罗大娘这般说道。 罗大娘笑了笑,跟他说:“你且看着,且学着,待那时日长了,自会有些不同。” 光德坊这边,罗大娘他们这一天晚上也是很忙,丰乐坊那边更不用说了,罗用与他的那些弟子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光是来来去去的补货,都能把人给累得够呛。 难得元宵节这几天没有宵禁,四娘她们几个,罗用也不想把她们关在家里,偏他自己又没时间带他们出去玩。 刚好这一天下午白以茅等人过来,言是要找四娘五郎一起出去玩,六郎七娘那两个闹着也要去,罗用原本还有一些不放心,后来乔俊林说他也一起去,罗用这才答应了,跟白以茅那几个比起来,罗用显然还是对乔俊林更放心一些。 于是这天傍晚,罗家这几个小孩,身上揣着自家阿兄给的零花钱,高高兴兴就坐着白家的牛车出去赏花灯了。 牛车行到了人多的地方,就有些走不开了,一行人下车步行,挤在人潮之中,看着那一排排一盏盏五颜六色的花灯,还有那高大的花轮、花树、花楼,看得几个小孩那叫一个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一行人一路走一路逛,瞧遍了新鲜,又猜了好些灯谜,猜中了两个,得了两盏小花灯,让六郎七娘那两个提着。 “你俩要花灯不要?”白以茅问四娘五郎两个。 “不要。”姐弟二人齐齐摇头,花灯这个东西看是好看,买来却也没什么用处,好看一点的花灯,价钱也是颇贵,还是不买了吧。 “一年一度,也是难得,你们喜欢哪一个,我买来送你们可好?”白以茅笑道。 “不用了。”姐弟二人依旧摇头,白家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没事拿去买那个做甚。 白以茅见她二人这般坚持,便也不再多说,一行人边走边看,走得累了,便到朱雀大街旁边的坊间去找了一家酒肆,进去点了一些热茶点心,就在二楼临窗的位置,一边吃点心一边看风景。 这个酒肆的位置本就靠近朱雀大街,又是两层楼的,楼层比坊墙高多了,站在二楼窗边往外看,便能看到外头大街上的热闹情景,就是被大树给遮了些许视野,多少有些遗憾,只不过像今晚这样的日子,真正好的观赏花灯的位置,这会儿估计早都已经坐满了人,白家那些仆从,也是好不容易才帮他们寻着了这样的一个位置。 “哇!好亮啊!”罗家这几个小孩倚在窗边,看着外面街道上那无数盏的花灯,感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还要亮。 “莫再吹风了,过来吃些热茶吧。”乔俊林烹了几杯热茶,招呼他们几个过来吃茶。 正月十四的长安城,天气还是比较冷的,今夜处处都点着花灯,仿佛比平日里也暖和了不少,只那夜风吹在脸上,依旧有些冻人,六郎那小子刚刚兴奋的,又是出汗又是吹风的,这时候已经开始挂起了小鼻涕。 “呦,这不是白大郎吗,真是巧了。”这时候酒肆二楼又上来一群年轻男女,其中年纪最轻的不过十三四岁,最长的也不过二十左右,这些人与白以茅似是旧识。 “今日竟是连这里都没了空位,店家言是要与我们另加一桌,你看这满满当当的,还能往哪儿加呢?”一个自来熟这时候就说了:“不若我们便于白大郎他们一处吧。” “还望白大郎莫要嫌弃。”几个少年人笑嘻嘻地向白以茅拱手。 “何来嫌弃之说,诸位请便。”这样的情况,哪里还有让白以茅说不的余地。 这一行人各自找位置坐下,其中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在行走间,刚好与正端着茶杯从窗口那边跑过来的七娘撞了个正着。 七娘人小,一个趔趄坐到地上,那少女却像是碰着了什么污物一般,看也不看地上的七娘一眼,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衣裳,确认上面并没有沾上什么污秽,然后就施施然上了木榻,自顾自坐了下来。 在场不少人都看到了事情的经过,有面露不喜的,也有不以为意的,白以茅的脸色沉了沉,于是桌面上的氛围便也显得有几分尴尬起来。 这几个小孩穿着虽然一般,一看就是小家小户出来的,与他们这些人不是一个社会阶层,但既然是白以茅带出来的人,他们总该给些脸面,怎能把轻蔑厌恶表现得这般明显? “可摔着了?”有人出言问道。 “无事。”四娘走过去,伸手把还坐在地上的七娘拉了起来。 七娘小丫头现在岁数还小,不懂什么事,但她这时候不知为何,就是觉得有些委屈。 原本已经红了眼眶,结果被四娘这轻描淡写的一句无事,又给憋了回去,不就摔了一下,这都要哭,当心阿姊等一下又要骂她。 四娘把七娘带到木榻上坐好,然后又笑嘻嘻对众人说道:“我阿兄前几日教了我们一个游戏,你们要不要玩玩看?” “甚游戏?”毕竟都还是十几岁的少年人,又是生在这么一个缺乏娱乐的年代,一说游戏,很多人便都来了兴致,再说刚刚被那少女整那一出,这时候他们也有意要表现得热情一些,希望能缓解一下气氛。 “你看我这里有四个茶盏,分别叫‘神、来、气、旺’,每个杯子对应一个字,等一下我敲哪一个杯子,你们就要报出对应那个字,我阿兄说这个游戏最能考验一个人的反应能力。”四娘一本正经地在自己面前的矮桌上摆了四个茶盏,说道。 “你阿兄是?”有人顺势问道。 “便是离石罗三郎。”白以茅帮忙回答道。 “哦,原来是你们便是离石罗三郎家里的姊妹。”有人笑着说道。 得知四娘她们几个的身份以后,这些人有吃惊的有好奇的也有不以为意的,当然也有轻视的,论出身,罗家跟他们比起来那是差得远了,尤其是刚刚撞了七娘的那个少女,更是直接把轻蔑写在了脸上。 “这游戏你们可要玩?”四娘笑眯眯问道。 “我先来。”听闻那罗三郎当初刚刚上任的时候,就用一个简单又机巧的小问题,把太学的一个学生给收拾了,那阵子太学那些学生没少用他的那个问题出来坑人玩,十个里面至少有九个都要中招。 不知他们家平日里玩的小游戏,与别处又有什么不同。 “神来气旺,记住了。”四娘说着,就用筷子在第三个茶盏上轻敲了一下。 “叮。” “气!” “叮。” “神。” “叮叮。” “神来! “叮叮叮。” “神气旺。” “叮叮叮叮叮。” “……” 头一个参加游戏的少年,反应着实也是不慢,很是坚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四娘把速度提高到了一定程度,他才没能跟上。 旁边那些人见了,便也都来了几分兴致,原来他们罗家人平日里都是这么玩游戏的,像这样的小游戏若是玩溜了,想必就不会再踩那一加一等于三的坑了。 年轻人难免都有几分争强好胜,总想证明自己比别人聪明比别人反应快,于是这一桌子人,一个个地玩过去,不管男女,都没有认怂的。 轮到刚刚撞了七娘那少女的时候,罗四娘也是笑眯眯的,逐个敲了茶盏与她猜。那小姑娘倒也没多想,她是什么样的出身,罗家是什么样的出身,她可以不给罗家人面子,罗家人难道还能不给她面子? “叮!” “神!” “叮叮叮!” “神神旺!” “叮叮叮叮叮!” “旺旺神神旺!” “叮叮叮叮叮叮叮!” “神神旺旺旺旺旺!”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旺旺旺旺旺旺旺旺旺……” 白以茅那边早憋不住,别过脸偷笑去了,这小姑娘还一脸认真在那里旺旺旺呢。 其他人这时候也都纷纷反应过来,不一会儿就笑倒了一大片,罗六郎罗七娘那两个也都笑得嘎嘎的,乐得在那木榻上直打滚。 “旺旺旺旺!” “哈哈哈!” “汪汪汪汪汪!” “哈哈哈哈!” 第226章 专业防贼 四娘这一役, 可谓是一战成名。 这一晚在场的这些少年人, 后来纷纷又学了这个游戏去坑别人, 对于这个游戏的出处,难免也要说上几句,不久之后,四娘的名头就在那些富N代官N代之间传遍了。 至于那个被坑的小娘子,家里头嫌她丢人, 说是为了让她修身养性, 不多日便把她送到河南老家去了。 原本正是要谈婚论嫁的年纪,被这件事情这么一耽搁, 难免就要拖延一两年,没办法,这些世族大家一个个都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这小姑娘不仅无礼在先,后又被人狠狠给戏耍修理了一番, 这事说出去着实也是给他们家族丢人。 四娘听闻了这件事, 亦是有几分闷闷不乐,她虽然也不喜欢那小娘子, 也有心想要教训她一二,但这种事难道不是当面教训完就完了, 怎的后面还有这么多发展? 好好的又要把人送回河南老家,又说什么耽误婚期,四娘总觉得这事好像跟自己脱不了干系。 “你无事又在瞎想什么?”罗用最近实在太忙了,倒是乔俊林发现了四娘的异状, 那一天晚上他也在场,自然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说我是不是做得过了?”耽误婚期什么的,这个好像真的有点严重啊,虽然四娘自己并不十分在意婚期什么的,但她知道长安城这些小娘子都挺在意的。 “这有甚。”乔俊林浑不在意地说道:“就她那性子,摔跟头也是迟早的事,这回若能吸取教训,往后也是要受益的。” “也是哈。”四娘觉得乔俊林说得挺有道理。 不过这件事情,最终还是在年幼的罗四娘心中留下了一个印记,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长安城中的这些世族大家,对待自己家族里的儿女竟是这般心狠。 不知他们家族究竟是气她的无礼,还是气她的蠢笨。小小的四娘在心里暗暗猜测,肯定还是气她的蠢笨多一点。 因为这些后续的发展,对四娘来说,这一场胜利也显得有些没滋没味的。 而且她也发现,在白以茅等人看来,这种事根本再寻常不过了。四娘觉得这些大家族挺可怕的,这些大家族里的人也可怕。 待罗用终于能腾出时间与四娘说起这件事,已经是好几天以后了,这时候元宵节已过,南北杂货那边的买卖基本上也已经步入正轨。 听闻了四娘的想法之后,罗用只是摸了摸她的头,一时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 在二十一世纪那时候,人们虽然也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是待他们长大以后进入了社会,就可以决定自己要过什么样的人生,要走什么样的路,但是在眼下这个时代,很多人的命运都是由不得自己的,尤其是女性。 罗用很高兴四娘的心中能有这样的怜悯。 “你做得没有错,是她家里做得不对。”罗用对她说道。 “嗯。”连阿兄都这么说,四娘觉得安心多了。 “所以你往后便要好好教六郎七娘那两个,莫要打骂。”罗用笑道。 “我哪里有打骂他们啊……”四娘心虚,偶尔骂几句也是有的。 罗用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女孩子长大了,眼界也宽了,开始思考社会现状了。 “莫要再摸我的头发了,我现在都大了。” “行,往后不摸你的头发了,我摸七娘的头发。” “阿兄我也大了。” “你也大了?你今年几岁了?” “七岁。” 罗用挠头,这俩小的虚龄也有七岁了,是不是差不多该进学了?七娘不太好安排,六郎能去的话,还是应该尽快找个学校给他开蒙。 还有五郎,总在这院子里窝着也不是个事儿,还有四娘七娘这两个,要是长安城能有女子学校就好了…… 这事情多的,罗用一个翻身趴在炕上就不想动弹了,最近他实在也是比较累,而且压力也大。 时间一日日过着,眼瞅着距离还款期限越来越近,罗用说不着急也是假的。照理说二娘那边应该能够支援他一批钱帛才对,就是不知道具体哪一天能到。 “阿枝问你今晚在不在这边吃饭?”这时候乔俊林过来他们这屋问道。 “吃啊,吃完了我还要出去会个人。”罗用趴在炕上,闷声闷气回了一句。 “谁?”乔俊林问他。 “邢二,你可曾有听闻?”罗用道。 “略有耳闻。”乔俊林说。 “此人可有恶名?”罗用问他。 “无。”乔俊林说道:“都说他是个义士。” “那便好。” 南北杂货那个铺子这几日经营得很不错,不过也有细心的弟子发现,这两日总有一些身份不明的人在他们铺子周围转悠,不似在瞧新鲜,倒更像是在踩点。 罗用担心自家铺子被小偷集团盯上,问了周围那些同在丰乐坊开铺子的,那些店家便与他说了,这种事找官府也是无用,官府的人并不擅长抓小偷,原本那些偷儿并不怎么来丰乐坊这边活动,毕竟他们这个坊也是住了不少贵人的,若是不慎偷到阎王爷头上,那还不得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罗用他们这家铺子就不一样了,许多货物都是明晃晃摆在货架上,像削皮刀墨水瓶那些个,随便拿一两个往袖子里一塞,谁人看得出来?再加上罗用等人又是无权无势的,这些偷儿会把主意打到这个铺子头上,再正常不过,指不定这几日就已经被他们给偷了不少。 有人给罗用指了一条道儿,言是让他去归义坊找一个叫邢二的义士。 那归义坊距离丰乐坊虽远,但是听闻这长安城里的大小偷儿,很少有不惧那邢二的,若能请来这尊佛,罗三郎家的杂货铺应就能太太平平地经营下去。 罗用先前在丰乐坊听了这番话,回来以后又听乔俊林也这般说,他心里觉着那个名叫邢二的人,应该也不会太坏,起码在明面上应该是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像邢二那样的人物,说好听点叫做义士,说直白点不就是混社会的。从前罗用只听说过经营娱乐场所需要请人镇场子的,没想到这会儿他自己开个超市,还得请人镇场子呢,无法,谁让这个年代既没有监控也不能扫码消磁。 这天傍晚,罗用就用两条腿走着去了归义坊,那归义坊距离南北杂货所在的丰乐坊虽远,但是距离罗用乔俊林他们居住的丰安坊倒是很近,从丰安坊南门出去,往西面走个一两公里,左手边就是归义坊北门了。 之所以走路过去,是为了等一下翻墙回家方便,这长安城的宵禁着实给城中百姓的出行带来许多不便,这两年天下太平,宵禁也不是特别严,只要小心着些别被人给揪了小辫儿,翻墙便翻墙了,翻过的人还不少。 归义坊在长安城中也算是比较破落的一个坊了,那坊墙久未修葺,可能经常还有人翻进翻出的,好些地方都有豁口,本来也就一米多高的一堵土墙,再弄几个豁口出来,进出着实是很方便的,他们这坊也不住什么学生和大官,平日里也没人盯他们翻墙不翻墙。 罗用行到归义坊以后,一路问着人,寻到了邢二等人所在的院子。 透过半人高的篱笆墙,入眼的是一小片颇为宽敞的空地,空地中间建着四四方方一间大土屋,土屋的墙壁上开了不少大窗户,窗户上贴着油纸,屋顶这时候也在冒着炊烟,想来屋里应也是烧了炕的。 “此处可是邢二郎家宅?”罗用在院子外面扬声问道。 “你找我们老大作甚?”那边柴堆后面冒出来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人,看着罗用的眼神满是警惕。 “我乃离石罗三郎,有事与他商谈。”罗用自报家门。 土屋那边,吱嘎一声有人推了门板出来,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头发有些乱七八糟的,就在头顶上随意扎了个马尾,也不盘发髻,一条褪了色的头巾子扎在额前,不知是用来保暖还是装饰,身上穿着的短褐,倒像是絮了绵的,脚底下穿的也是绵靴。 “邢老大,这人说他是离石罗三郎。”柴堆旁边那小孩扬声说道。 “行了,抱了柴火赶紧进去吧。”邢二说着,几步走到罗用跟前,给他开了院门——一个低矮稀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篱笆门。 邢二将罗用引入那大土屋之中,进去以后罗用才发现这原来是一个作坊,主要就是分拣一些羊绒鹅绒之类,那些箩筐里装着不少分拣完的和未分拣的。 几个小孩正围在炕头那里忙活,又是添柴又是调面糊的,瞅着像是在做晚饭。 罗用对邢二说明了自己此行的目的,那邢二想了想,说道:“这事我倒也能管,届时安排几个弟兄过去便是,我自己却是不能日日都在那边。” 像罗用这种能把买卖做到这么大,自家在长安城中却又没有什么根底的,这年头倒也少见,所以罗用这一来,就算是邢二的大客户了,只不过他从前还接了许多小客户呢,总不能这大买卖一做,从前那些就都不管了。 “使得。”罗用点点头,又问他道:“不知这钱财方面?” “罗三郎随意给些米面便是。”邢二爽快道。 罗用一听,便知这孙子也是个狡猾的,自己这保护费若是给得太随意了,他们这边也给他搞个随意保护一下,那能行? “每月一贯钱,并米面若干?”罗用试探道。每月一贯钱,每日就是三十三文,长安城中不少贫民半个月的工钱也就这么多了。 “八百文就好。”邢二大手一挥,每个月就给他减去了二百文。 罗用一听这么好,非但不给他抬价,竟然还给他往下降,瞅这家伙也不是那么顶实诚的人,于是便问他:“不知邢二郎还有其他什么要求没有?” “哈哈哈,离石罗三郎果真是个爽快人!”那邢二哈哈大笑道。 “……”罗用。老子哪里爽快了,老子甚都还没答应呢。 “不瞒你说,某眼下便有一个难处。”只听那邢二说道:“常言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些小兔崽子太能吃了,那分拣羊绒鹅绒的活计近来也不好接,三郎大义,若能赏他们一口饭吃,每月那八百文钱要不要都无妨。” 罗用听闻了他的话,当即转头看了看屋里那些‘小兔崽子’们,大大小小的,少说也有三十来个,其中好些都是正长身体的年纪,罗用也是养过娃的人,对这一点那是深有体会。 只是他若是没有猜错的话,这些小孩应该都是孤儿,从前大抵都在外面流浪过,手脚八成不会太干净,他这是找人镇场子呢,别搞到后面变成了引狼入室,都说请神容易送神难…… “三郎应也猜到了,这些小兔崽子从前都是什么出身。”邢二这边滔滔不绝还在那里做推销呢: “要说防贼,谁人还能比得过他们?我这边找了人过去镇场子,那也只能镇得住那些道上的,不是还有那么多良家小郎君小娘子,眼睁睁看着你们货架上摆了那么多物什,一时起了贪念,昧走一两样,你能看得出来?你找这些小崽子们过去,他们不仅能给你干活,还能帮你防贼呢。” 第227章 防盗系统 “他们若是监守自盗呢?”罗用想了想, 决定还是把这个事情摊开来讲。 “三郎尽管安心, 这事有我呢。”那邢二并不说这些小孩一定不会偷, 他只说自己能处理,这也算是比较靠谱的保证了,毕竟是小孩子,谁也不能保证他们可以不犯错。 罗用沉吟片刻,说道:“那你便先拣十个稳妥的到我那铺子去帮忙, 我每日供他们两顿饭, 并一文钱,余下的, 过些时日我看情况再做安排。” 罗用并不了解这些小孩的品性,也不确定邢二是否果真能够管住他们,于是他便只先要了十个,余下的到时候看情况再说。 “行!明日一早我便让他们去南北杂货上工!”邢二拍板道。 其实这个结果已经超出邢二心里的预期,毕竟这些小孩身上有污点, 很多开铺子的人根本不肯要。 正是因为如此, 很多孤儿长大了以后也很难有什么正经营生,便是当小贩担了东西出去卖, 若是被人知道他原先竟是个偷儿,那也是要比别的小贩受人轻视的。 这罗三郎倒是大胆, 竟然敢在他那铺子里用这样的人,这倒是有些出乎邢二的意料,也让他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多了几分敬重。 “你若是再安排一两个青壮过来,我每月再许他们一百文工钱, 并每日两顿饭,四季衣裳。”罗用又道。每月一百文工钱在这长安城,并不算高的,若是再加上伙食和衣裳,应也还算不错。 罗用现在也看出来了,像邢二这种,应该也不是正儿八经混社会的,不过就是帮人解决一些问题,收些辛苦费,说到底,还是社会底层,不过邢二这个人,以自己的一人之力,能够收容这么多孤儿,罗用对他也是很佩服的。 “善。”一听罗用这个待遇,邢二都想自己去了,丢了这破摊子不管,潇潇洒洒上班去。 之后罗用要走,邢二便喊了两个小子相送。 说是送,其实就是为了帮助他翻墙成功,别被闲人给看了去,到时候再传出什么闲话,毕竟这罗三郎也是朝廷命官,堂堂从七品上,朝中也有人看他不顺眼,不能叫人给抓了小辫儿。 要说犯夜,这些小孩应也都是老手了,只见他们先是领着罗用穿过归义坊北面那条街道,到了通轨坊,再从通轨坊到郭义坊,然后便是丰安坊了。 将人送到了丰安坊之后,两人向罗用拱了拱手,转身便回去了。看他们熟门熟路翻越坊墙的背影,罗用仿佛看到这些孩子正行走在社会与法律的边缘,危险却浑不自知。 那邢二之所以想让这些小孩到罗用铺子里去做工,除了他自己所说的原因,应该也有想要给他们寻一个正经出路的用意。 第二天一早,罗用在去太学上工之前,先往铺子里去了一趟,与他的那些弟子们说了这件事。 待他中午吃饭那时候抽空再去的时候,便看到有几个小孩捧着饭碗蹲在后院正吃饭呢,见他过来,一个个就都咧着嘴冲他乐,显然这里的伙食让他们感到很满意。 邢二这一日也过来了,换上了一套成色颇新的短褐,腰上束了腰带,头上梳了发髻,又扎了头巾子,倒不是乌纱布,而是寻常麻布。 他这一身倒是挺精神,很多顾客并不知道邢二,也没多注意,那些混道上的,一看就很明白了,罗三郎这是请了邢二来镇场子呢。 邢二他们那摊子铺得不大,总共没几个人,看起来也是又穷又惨,但是听闻道上好几个小头目都特别给他面子,因为从前受过他的恩惠。 邢二这个人若是发起狠来,要跟谁死磕的话,能动用起来的能量,绝对也是不可小觑。 刚开始这几日,邢二也是日日都来的。 这一日下午,邢二蹲在南北杂货铺子外头,看到不远处的街道上,有几个小孩在那边嬉戏打闹,于是他便招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那些小孩初时便只是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并不搭理。 “给老子过来。”邢二粗声粗气说了一句。 “作甚?”有两个小孩儿嗫嗫嚅嚅地往这边走了过来,剩下那两三个依旧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观望。 邢二笑眯眯蹲在那里,扯了那两个小娃娃到跟前,拍了拍他们的面颊,说道:“回去跟你们头儿说,她若胆敢往这南北杂货伸一下手,老子便剁了他的狗爪子,可记住了?” “记、记住了。”那两个小孩嗫嚅着说道,小小的孩子,瞅着也是特别可怜。 “行了,滚吧。”邢二抬了抬下巴,让他们赶紧滚,半点没有心软的意思。 那两个小孩跑开了,与不远处那两三个汇合,双方一碰头,不多时便跑没影了。 “这几个竟然也是?”罗用的一个弟子刚好看到了这一幕,不免就有些吃惊,那几个孩子看起来,哪里像是偷儿,分明就是天真烂漫的坊间儿童。 “你们不知道这底下,乌七八糟的事情多着呢。”邢二像是想起什么不爽快的事情,一口唾沫刚要唾出来,又想起罗用不让他们随地吐痰的规矩,生生又给咽了下去,把他自己给恶心的。 “这些人是什么来路?”罗用那弟子又问。 “他们那头目是个女的,最会哄小孩儿,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情都让她手底下这些小孩儿去做。”邢二说了两句之后,便不再多言,转身往铺子里面去了。 相对于人来人往的一楼食品区,这个铺子的二楼更容易被偷。 二楼卖的主要就是各种生活用品,从纸张墨水瓶鹅毛竹笔,一路卖到燕儿飞羊绒毛衣裤,每一样物什都是挂个标价牌,然后就这么大喇喇地摆放在柜台上面。 对于心无恶念的普通百姓来说,提个篮子走在摆满了各种物什的货架之间,只觉十分富足十分享受,若是换了那些惯偷儿,啧…… “头儿,刚刚我看到……”邢二刚上二楼,便有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孩凑到他跟前,与他低语了几句。 “你做得不错。”邢二夸了他一句,又道:“往后便是这般,若是良家子,便报与这铺子里的管事,看他们自己要如何处理,若是咱们熟悉那些人,便都来报与我,若是不知底细的,便找了人跟上去,这铺子外头就有咱们的人。” “我知,前两日帮一个客人送东西下楼的时候,我便看到他们了。”那小孩笑嘻嘻说道。 “你知便好,他们开铺子的,最怕有人在店里闹将起来,你们自己也警醒着些,莫要被人寻着由头。”邢二拍了拍这个小孩的肩膀,让他继续干活去了。 邢二在二楼这些货架之间走了一圈,看着那些年轻的年老的郎君娘子们,慢悠悠在货架之间徘徊挑拣,就算是他,也分辨不出来这些人里面究竟有没有偷儿。 不过以他们目前的防范强度来说,大抵总是出不了什么大的纰漏,偶尔有那一两条漏网之鱼,应也不至于影响这一家铺子的营业,只要能将损失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相信罗三郎也是承受得起的。 邢二在这边待了一个多时辰便离开了,他安排过来的那两个弟兄,以及这些小孩们,继续留在铺子里干活。 那两个大人主要就是担任保安角色,小孩们则是理货员,待到晚饭以后,其中一个保安和五个理货员就可以下班了,他们这些人被安排成早晚两班,每旬一轮换。 “喂,你们吃完了?” “吃完了,你们几个也快去吃,今晚有焖羊肉。” “嘿嘿,吃完饭我们就下工了。” “嗯。” 为了能让这些员工赶在坊门落锁之前回到家里,他们这里的晚饭也是吃得比较早。 这几个小孩吃完了饭,又从罗用的一个弟子那里一人领到了一文钱,然后也不着急走,一个个都巴巴往后院那个烤面包烤蛋糕的屋子望去。 “怎的,又想买蛋糕吃?”说话的这个弟子二十多岁的年纪,人瞅着也精神,还特别爱说话,当初南北杂货开张的时候,主持抽奖的就是他。 “嗯,今日还有吗?”一个小孩问他道。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看看。”那弟子说着,端着饭碗就进去了,他这时候也是过来吃饭的,不过也不差这一会儿。 “多谢卢大郎!”那几个小孩高兴道。 这卢大郎本名卢蓄,家里也是一群的弟弟妹妹,作为家中长子,当年他十几岁的时候,就与自家邻居杨四郎等人一同到太原府去给人盘炕挣钱,后来两人又一起拜在了罗三郎门下,这回也是一起来的长安城。 卢蓄自己也是穷出来的人,家里又有那么多弟弟妹妹,所以对铺子里刚来的这一群小孩,也是比较有耐心,像今日他们想买蛋糕,不过就是举手之劳,他进去拿一些出来便是,后院那屋子闲人免进,卢蓄是可以进去的,这些小孩不行。 几个小孩巴巴在外边等着,不多时,便看到那卢大郎提着一个篮子出来,那篮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各种做残了的面包蛋糕,还有一些从蛋糕胚上面切下来的边角料之类。 这些东西其实也都是要放在铺子里售卖的,用半尺宽一尺长大小的油纸袋打包好,明日一早放在铺子里出售,一袋只要两文钱,不多时就会被抢购一空。 “说,你们都要些甚?”卢大郎把篮子放在廊下,又从一旁摸了几个油纸袋并一个夹子出来,笑嘻嘻问道。 “蛋糕!蛋糕!”那几个小孩呼啦啦围了上去。 “行,我给你们多拣一些蛋糕。”卢蓄倒是好说话,横竖都是要卖,好东西先紧着自家员工也是自然的。 五个小孩一人一文钱,卢大郎一人给他们装了半袋,手上装着嘴里还嘀咕着:“哎这还不够油纸钱的,这纸袋子用完了可别丢,下回自己拿袋子过来装。” 几个小孩笑嘻嘻应了,买得了蛋糕,撒丫子就往铺子外头去了,一路跑,一路嘻嘻哈哈地从怀里那纸袋子里头掏蛋糕出来吃,路上的行人一看他们身上穿的衣服,便知这些小孩是在罗三郎铺子里干活的。 “喂,你们跑慢些,我肚子疼。” “你怎这么多毛病。” “快些,闭门鼓响了。” “算了,还是走着回去吧,横竖这闭门鼓要响好久。” “你们莫要把蛋糕都吃完了,留几块给家里那些。” “我才吃两块。” “我才吃一块,唔……那我再吃一块好了。” “喂!你个猪!一点心眼子全用在吃上面了,这么大一块吃下去你也不怕撑死!” “撑不死。” “这小子找打!” “打他!” “你莫跑!”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昨晚掉链子了,今天我会多更一章,把昨天的份额补上,爱你们么么哒。 第228章 甚的芝士 要说南北杂货这家铺子的开张, 给谁的生活带来了改变, 那首先肯定是丰乐坊周边的居民了。 这日一早, 晨鼓未响,坊门未开,南北杂货也还未开张,便有不少人排队在铺子前面等着了。 从那门缝里,隐约可以看到铺子里已经点了灯, 约莫是伙计们正在摆货。 “葛大, 今日怎的比往日来的迟些?”那边又过来一个五六十岁的小老儿,有几个排队的便笑嘻嘻与他打招呼。 这丰乐坊的面积小, 约莫也就光德坊那些大坊的一半,住户有限,各家各户是个什么情况,相互间多少也都有些了解。 像这葛大,便是丰乐坊西南边, 一个梁姓小官家中的仆从, 他们那家里除了葛大,另外就只有一个老婆子并一个小厮一个婢女, 那老婆子是煮饭的,小厮是跟在他们家郎君身边的, 婢女则是给家里的娘子帮忙,葛大算是他们的头儿,不过他也得看门。 听闻他们梁家在江南那边也是颇体面的人家,不过这坊间的左邻右舍却也瞧出来, 他们家的日子这两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若不是家里那边出了事,便是那梁大郎在家中失了宠信。 不过他们家郎君娘子为人都还不错,邻里之间处得也算融洽,大伙儿背地里虽有欷歔,当面总是要给人留着脸面的。 “哎呦,今日睡迟了些。”葛大说着走过去,排到队伍最后面。 “你年岁也大了,怎不让家里那个小子出来买?”有人说他。 “年岁大了觉少,他们那个岁数的小子,正是贪睡的时候呢。”葛大笑着说道。 事实上那小子贪睡是真,但若是果真将这每天早上来南北杂货买东西的任务交给他,那小子还不得高兴得蹦起来。 前几天葛大身子骨有些不适,便让他来了一回,结果那小子进了铺子甚都想买,待回去的时候,怀里就抱了一堆物什,郎君娘子都是宽厚的,也就说他两句了事,葛大确是心疼坏了,现如今家里头都什么情况了,哪里还能经得住这般花钱,那小子还当是从前在江南的时候呢。 正月里的早晨也是颇冷,一群人缩着脖子排着队,相互间说说话,时间过得倒也很快,不多时,前面的铺子便开了门。 从那入口进去,入眼的依旧是一大片亮堂堂的厅堂,摆满了各样吃食,像葛大这种年轻的时候饿过肚子的,从前那是做梦都想不到世界上竟然还能有这样的地方,最近这每日清晨来这个铺子购买吃食的时间,便是他一天之中最最享受的时光了。 他现在这年岁也大了,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也不知道还能活个几年的,不过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并没有什么遗憾。 家翁信任他,叫他跟着郎君娘子来了长安城,住在这丰乐坊的生活也不错,尤其近来又开了这家南北杂货,更是给他们的生活增添了许多色彩。 葛大在入口处提了一个篮子,进了铺子以后,熟门熟路就往甜品区去了,那边有一个特价区,每日清晨都有一些特惠包,成年人两三个巴掌那么大的一个油纸包,里边放的大多都是一些形状不太好看的、或者是做面包蛋糕的时候切出来的边角料,价钱实惠得很,只要两文钱一包,他们这些街坊最喜欢买那个。 每日下午的时候,特价区这边还会有一批半价处理的甜品,主要就是为了保证他们这铺子里的吃食的新鲜度,稍稍多放了一日的面包蛋糕,瞅着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便都半价卖了,不少街坊也爱买那个,葛大倒是不怎么买。 每日清晨这个特惠包好是好,就是限购,每人只给买一包,纵是这般,每日也都是早早就卖完了,来得晚了根本买不着。 葛大拿了一个特惠包,然后又去柜台那边看了看,挑了一个十五文钱的小蛋糕,他家小娘子生辰到了,从前两日开始,就一直跟他说,叫他今日要记得给她买个奶油蛋糕,生日就要吃奶油蛋糕,这事好像还是皇宫里的圣人先起的头。 买完了这两样,葛大便不在甜品区多待了,先是拐到旁边那卖豆腐的地方,买了两文钱豆腐,然后又买了些许卤水。 最后又到最角落那几个货架那里,取了一罐色拉酱一罐豆瓣酱,色拉酱是用来拌菜蔬吃的,豆瓣酱自然就是用来做菜,用这豆瓣酱做出来的肉菜豆腐菜,家里的小郎君小娘子都挺爱吃。 “特惠包并蛋糕十七文钱,色拉酱十文钱,豆瓣酱八文钱,豆腐两文钱,卤水六文钱,总共是四十三文钱,纸袋要不要?”前面柜台负责收钱的年轻人,一样一样帮他把东西从篮子里拿了出来,又报了价钱。 “不要不要。”葛大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叠整齐的大号油纸袋,打开来抖了抖,柜台那年轻人连忙接过去,帮他把东西往袋子里装。 葛大又从怀里摸出一串钱,这钱他是提前数好的,一串便是五十文,这时候只需从那里面数出七文钱便是。 一下子花出去四十三文,他心里也很是心疼,他家郎君每月也没多少俸禄,这两年江南老家那边也不怎么往京里给他们送钱帛过来了,于是这一家人的日子便越过越拮据,好在早年家里还肯给钱的时候,郎君娘子省吃俭用,又与人借了一些钱财,在丰乐坊置下了这一处宅院,现如今生活虽不富裕,日子总还过得。 今日恰逢家中小娘子的诞辰,多花了些,又赶上厨房里的色拉酱豆瓣酱都快用完了,平日里倒也不需花费这么多。 葛大怀里抱着一个油纸袋,一路往自家方向走去,心里还嘀嘀咕咕地算计着,明后日是不是少花几文钱,别的不能省,便只好少买一些卤菜了。 “葛大,你今日可记得给我买蛋糕了?”一进院子,便听到家里那五六岁的小娘子脆生生问道。 “买了买了。”葛大笑着回道。 “在哪里?与我看看?”小姑娘迫不及待道。 “就在这袋子里,最上面放着呢,我怕给压坏了。”葛大说着,拨开怀里那油纸袋,把奶油蛋糕给拿了出来,却并不直接给了这小娘子,而是唤了平日在娘子跟前伺候的婢女过来:“这个你先拿去娘子屋中。” “色拉酱可买来?”这时候做饭那婆子也从厨房里出来。 “买了。”葛大把自己怀里那个油纸袋直接给她递过去,那婆子看了看,转身又回厨房忙活去了。 不多时,家里的郎君娘子也都起床,做饭的婆子已经把早饭给他们备好了,这时候便与那婢女一起,将那些吃食端去堂屋外间。 先是端了一盘蔬菜色拉和一叠小咸菜进去,然后又把葛大方才买来的特惠包开了,用一个藤编的盘子,装了端进去,然后又是几个水煮蛋,并每人一碗粟米粥。卤菜却是没动,那个是今天晚上的菜。 主人家在堂屋吃饭,并不要家里的仆从伺候,让他们也都吃饭去了。 仆从吃饭的地方就在厨下,这边也砌了一个土炕,炕桌一摆,粟米粥配杂面饼子,再有一叠小咸菜,每人还能有一个鸡蛋,便也算是不错的吃食了。 “葛大,这些蛋糕与你们吃,阿耶让我端来。”这边正吃着,家里的小郎君用盘子装了几块面包蛋糕端过来。 “也不是吃不完,又端来这边做什么。”葛大叹道。 那小郎君笑了笑,也不说什么,放下东西便走了。 说实话这一袋子两文钱的面包蛋糕他们兄弟姐妹几个都爱吃,耶娘也爱吃,要说多,那真是一点都没得多,不过偶尔少吃一两块也没什么就是了,葛大前两日身体又有些不好,少年人多少也有一些担心。 待这一家人吃过了早饭,天光早已大亮,开门鼓也已经敲过,郎君带着小厮出门去了,小郎君回自己屋里读书,娘子就带着两个小娘子在屋里头,做做绣活说说话,婢女也在一旁伺候,帮她们绕绕线,哄哄家中年岁最小的小娘子。 他们娘子绣工好,前两年在城里的成衣店找了个给店里的衣服绣花的活计,每月也能挣些钱财补贴家用。 “葛大,明日一早你还去罗三郎家的杂货铺买蛋糕吗?”家中的小娘子没耐性待在屋中跟自家阿娘学绣活,没一会儿又跑到院子里,与正在舂米的葛大说话。 “去啊,怎会不去。”葛大笑道。这才刚吃完,就又想着下一顿了。 “你明日也带我去不行吗?”小娘子问他。 “这事你得问过了郎君和娘子才行。”葛大觉得这事基本没戏。 “阿耶说等他休沐那一日再带我去。”小姑娘委委屈屈说道:“可是我日日都想去。” 其实又何止这梁家的小娘子日日都想去罗三郎那杂货铺子,长安城中不少人皆是如此。 正因为有那让人日日都想去的魅力,南北杂货的生意才会蒸蒸日上,一日好过一日,每日里做那许多甜点吃食,货架上摆得满满的,也不用担心卖不完亏本。 所谓几家欢乐几家愁,这南北杂货的生意好了,自然有些人的生意就会受影响,比如说那久负盛名的蜜芳斋。 那蜜芳斋所在的安仁坊,就在丰乐坊对面,两两相望,中间隔着一条宽达一百五十米的朱雀大街。 这边南北杂货开张的时候,那蜜芳斋的一些伙计,就问他们当家,要不要上罗三郎家的铺子瞅瞅去。 “你瞅他们做什么,只管做好自己的买卖便是。”那老头当时是这么说的。于是之后便再没人跟他提这个,免得又赶上他们当家气不顺,当面再给他们怼回来。 如此过了二十来日,那南北杂货的生意一日好过一日,就连那罗三郎往自家铺子里弄了一群名声不大好的小孩儿,还是有大把的人愿去他家买东西。 这一日,蜜芳斋那老头终于憋不住了,令人去南北杂货买了几样最出名的吃食回来。 最后,就有几样面包蛋糕摆在了蜜芳斋当家的桌头。 这老头先是尝了尝那传说中的奶油小蛋糕,没说话,又吃了一个那什么蛋挞,依旧没说话,接着又拿起一个咸蛋芝士面包,先是看了看,然后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一边吃着,一边还在那里嘀嘀咕咕: “啧,甚的芝士,分明就是乳酪,换个名儿罢了,当我认不出呢。” 第229章 长安百荟萃 乳酪在唐初这时候也不算什么十分稀罕的吃食, 市面上平常就可以见到, 大多都是用牛羊乳直接熬制浓缩出来的, 时人喜欢用乳酪蔗浆之类,浇淋在水果或者米饭上面食用。 在每年的春夏之交,樱桃上市的时候,长安人都很喜欢吃一种名叫酪樱桃的甜品,其实就是在樱桃上面浇些乳酪蔗浆, 坊间食铺亦有出售。 听闻还有一种名叫酥山的甜品, 酥山此物,与后世的奶油冰激凌也是有几分相似, 那“酥”约莫就是黄油酥油之类的东西,将其加热融化,调以蔗浆蜂蜜,再装入特制的工具之中,一边让它缓缓流出, 一边在盘子里做出各种造型, 造型完成之后再拿到冰窖里冻一冻,一座酥山便制好了。 “那酥山好吃吗?”罗用这土包子没有吃过酥山, 这一日在太学听到几位学生谈论此物,这天晚上回到丰安坊以后, 他就问乔俊林了。 “还行,少了一道打发的程序,造一座酥山耗费颇多。”乔俊林说道:“你还是卖奶油蛋糕划算些。” 酥山这个东西,其实乔俊林总共也就吃过一回, 还是在杜惜宴客的时候,当时那酥山做得挺漂亮,吃起来滋味也不错。 不过与罗用近来炮制出的那些甜品相比,那酥山的配料与制法还是略显简单,比如说罗用会在里面添加一些柚子汁之类的东西解腻,这样的方法,乔俊林先前在长安城待了这么久,也是闻所未闻的。 他哪里又会知道,罗用这些炮制吃食的经验,都是从千年以后带回来的,其中很多对后世那些人来说再平常不过的小经验,往往也都是无数人智慧的结晶。 言及罗用铺子里那些吃食,最妙的还是各种打发,鸡蛋能打发,奶油也能打发,做出来的蛋糕异常蓬松,用相对少的材料,就能制作出看起来相当多的成品。 控制了成本,也就等于控制了价格,使得很多小富之家都能消费得起,从而保证了销路。 罗用他们铺子里近来也有在做乳酪,为了提取奶油,铺子里每天都要购买大量的牛奶,那些提取过奶油以后的牛奶,也不可能全部用在蛋糕胚上面,这些牛奶也是钱啊,他们得控制成本。 目前他们的做法是用一部分提取过奶油的牛奶制取乳酪,这样的乳酪因为含油率较低,口感相对没有那么好,但是用来制作两文钱一个的咸蛋芝士面包,那基本上也是够用的,那面包在和面的时候,也是加了乳清的,口感与营养价值都很不错。 也就是说,罗用他们每天买回来的牛奶,第一次先提取奶油,第二次再提取乳酪,最后剩下来的是乳清,前前后后一点都不带浪费的,全都用上了。 所以铺子里有一些东西的价格虽然定得不高,但依旧还是能够保证利润。 让罗用感到忧心的是,冬季眼瞅着就要结束了,他因为还有一半房款未能付清,眼下也不怎么敢大手大脚花钱,冰窖的事情,这时候便也顾不上了。 若是没有冰窖,今年夏天便也卖不了什么冷饮冰激凌之类的东西了。 然而,让罗用担心的夏季还没有来临,他很快就要面临另外一个挑战了。 正月底,长安城几家老字号,在蜜芳斋的带领下,成立了一个名叫《老字号精品荟萃》的组织,这个组织里的成员并不是很多,却都是享誉长安城的老字号。 原本他们卖糕点的卖糕点,卖烤馕的卖烤馕,卖醋的卖醋,卖酒的卖酒,互不相干。这回他们开始合作了,在自家铺子里另外又摆了一些柜台货架,用来摆放和销售其他一些老字号铺子里的东西。 罗用这一日刚好休沐,听闻了这个消息以后,跑去距离他们这边最近的蜜芳斋一看,只见那蜜芳斋的招牌下面,这时候已经挂上了一个《老字号精品荟萃》的小招牌,再看店里面,果然多出来许多品种,铺子里人进人出的,生意很是不错的样子。 这玩意儿是甚? 看招牌有点像商会,看形式又像便利店。 罗用溜溜达达进了铺子,笑嘻嘻问铺子里的伙计道:“你们店家可在?” 店里那些伙计里头,有人识得罗三郎,这会儿见他登门,急忙就到后院寻他们店家去了,不多时,那冯当家便出来了,也是客客气气把罗用请到会客的厅堂。 “不知罗三郎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冯老儿对自己前些时日想出来的点子很是得意,这时候见罗用来了,更是高兴,怎么样,憋不住了吧? “我就是来寻冯翁问一问,一间铺子要经营多少年,才能称得上是老字号?”罗用拱拱手,笑着问道。 “没个两三代人的经营,如何敢称老字号?”冯老儿笑眯眯说道。 丫这意思就是说不肯带罗用一起玩了,罗用的儿子估计也没戏,等到了罗用孙子那一辈,说不定还能有点机会。 “因何要叫《老字号精品荟萃》,不若干脆叫《长安百家荟萃》多好。”罗用也想把自家的货铺到别人家的铺子里,也想弄些别人家的货卖卖,充实一下自家货架,顺便再挣点分成。 “罗三郎妙思啊!”冯老儿赞了一句,顺手又给罗用画了个大饼:“将来兴许还真有弄出百家汇翠那一日。” 得,这小老儿摆明了还是不肯带他一起玩,罗用也不恼,这些人不带他玩,他就自己玩呗。 说起来,这些老字号一联合起来,在长安城闹出的动静也挺大,还有一些文人骚客给他们写诗题字的,罗用的南北杂货都开张这么久了,也没见谁给他题过一首诗。 罗用说实话还是挺羡慕这些老字号,他本人对这些老字号的印象也不错。 但竞争总是会存在,就好比在他们丰乐坊与安仁坊之间,这两个坊的住户每日里去南北杂货买甜品多一点,还是去蜜芳斋买糕点多一点,直接就影响着这两家铺子每日的营业额,罗用也希望蜜芳斋长存不倒,但是涉及到利益的时候,他肯定还是盼着自家能多赚一点。 “我那铺子里每日都有不少人进出,也还能摆得下几个货架,冯翁若是改了主意,随时与我说一声便是。”罗用这也算是把姿态摆得比较低了。 虽说竞争再所难免,但罗用铺子里主要卖的是西式烘焙,蜜芳斋卖的是中式糕饼,虽然都以甜食为主,客户群有所重叠,但也算是各有特色,并非完全不能合作。 罗用把该说的都说完了,然后便告别了冯当家,回自家铺子去了,他心里这时候对于这个合作的事情,其实并没有抱多少希望,之所以要走这么一趟,最主要的目的,其实还是为了示好。 蜜芳斋这边。 这一天下午,便有一个卖酒的店家赶着一辆牛车,来找冯当家:“听闻今早罗三郎来过?不知他为何而来。” 冯当家这时候也在想罗用今天上午跟他说的那些话,说实在的,他也是有几分心动,南北杂货那铺子每日那么多人进进出出的,若是能把自家糕点摆他们那儿去卖,每日里应也能卖出去不少。 这时候被这卖酒的一问,便也说了:“言是让我们把他也纳进来,莫要弄这个老字号了,改弄《长安百家荟萃》。” “百家荟萃?”那卖酒的一听:“莫不是说,那罗三郎也肯让我们把物什摆到他家去卖?” “那是自然的,言是还能腾出些许地方。”冯当家说道。 “哎!”那卖酒的一听这个话,当即面上便露出喜色,双手一拍大腿,正想说点什么,蓦地却又想起自家前几天还与冯当家等人说过不少要齐心协力抵制南北杂货的豪言壮语,一时又给憋了回去。 “冯翁你看?”卖酒的小心翼翼问冯翁的意思,毕竟这个事也是他牵的头。 “这事我一个人如何能做得了主,还需询问诸位店家的意思。”卖糕的摆摆手,说道。 “如此,我便与他们说说去?”卖酒的一听,这事八成有戏。 “劳烦你了。”卖糕的言道。 “哎呦,不劳烦不劳烦。”这卖酒的在蜜芳斋也就坐了没一会儿,便高高兴兴出来了,这一个下午,赶着牛车在长安城中逛了好几处地方,与那些老字号沟通交流去了。 之后那两三日,罗用那些弟子便时常会看到长安城中那些个老字号的店家来逛他们南北杂货,有自己一个人带着家人过来的,也有三三两两约伴一起过来的。 “你看如何?” “他们这铺子,比我预料的还要红火一些。” “听闻近日又从离石那边运来不少货物,其中有一批折叠伞,好些人都抢着要买呢。” “那一罐罐摆的是甚?” “有腐乳,有大酱,还有色拉油这些个。” “哎呦,怎么能没有酒呢……” “醋也没有。” 也就没几日的工夫,等到罗用下一次休沐,冯当家那边便遣了人来,言是他们在铺子那边设了宴席,邀罗三郎赴宴。 罗用这几日多多少少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这时候又听闻要请他前去赴宴,便知合作的事情要有进展了,过去一看,果然如此。 这宴席一开始,众人寒暄几句过后,有几个店家便开始唉声叹气叫苦不迭的。 “哎呦,这买卖难做啊。” “做货容易,卖货难。” “若是卖不出去,货做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诸位莫要谦虚,你们可都是这长安城中出了名的老字号啊。” “三郎你不懂,老字号有什么呀,真正买货的时候,那些人还得冲着便宜的去。” “咱那铺子里那么多人要养活,我这肩膀上担子重啊。” 欷歔感慨了一番之后,众人这才开始进入了整体,言及合作之事。只是这些小老儿面薄,前几日刚刚挂了这《老字号精品荟萃》的牌子,没几日若是又下了,就觉得有点怪丢脸的。 席间有人借着酒劲跟罗用说了这个事,罗用一听,这也算个事? “那精品荟萃的牌子便还挂着吧,过几日另挂一个牌子上去,横竖又不碍什么。”罗用对他们说道。 “三郎言之有理啊。” “还是年轻人脑子好使。” “来来来,吃酒吃酒。” 推杯换盏之间,也没耽误谈生意,最后几方人商定,他们这个合作,完全建立在灵活自愿的基础上,谁家的货要去谁家,不去谁家,谁家的铺子愿意要谁家的货,不愿意要谁家的货,全都自行决定,寄卖所得钱财,便按三七分成。 罗用是个好说话的,对于这些老字号,只要是肯来的,他们南北杂货都肯接受。 至于摆货的位置,他到时候会根据入驻的店铺数量,仔细划分出几个位置,每个位置编出号码,头一个月便按抓阄的方式来确定各家铺子的货架所在,从第二个月开始,每半年调整一次,哪家铺子帮南北杂货卖货最多,他就让哪家铺子先挑货架。 “诸位看我这么安排可还公平?”罗用说完自己的设想之后,问在座诸位店家的意思。 “公平公平!”诸位店家面上笑得都跟一朵花儿似的,心里也跟明镜一般:瞧把这小子给精明的,往后不好好帮他卖蛋糕看来是不行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还有没有没睡觉的读者,我刚刚睡了一觉,然后又爬起来继续码,嘛,又来晚了,我很不好意思。 第230章 筹钱 “这边这边, 那个架子摆这边。” “对, 再往后面一点。” “有点晃, 拿个木片过来垫一下。” “靠门这个架子用来放他们南北杂货的物什?” “正是。” “还有那个架子往旁边挪一挪,莫要堵了这扇门。” “……” 这一天晚上,长安城一家烤馕的铺子关门之后,铺子里的老老小小便从后院搬出许多木板和架子,叮叮哐哐在屋子里忙活起来。 前两日蜜芳斋那边设宴招待罗三郎的时候, 这烤馕店的店家也在场, 回来以后,他便请了匠人到自家铺子里量了尺寸, 将原本颇为宽敞的一个店面,隔成了两个,倒也不需用砖石砌墙,只需在地面与天花板各做两个凹槽,再上了木板, 瞅着便也是一堵墙了。 另外, 在这两个铺子之间,还留了一个门作为过道。如此一来, 这两个铺面既有分割又能互通,到时候再安排一两个家里的媳妇子到那边看店卖货, 在不影响自家这个铺面营业的同时,还能卖一些别家的货,卖货所得收入他们能分到三层。 “咱们家就是卖烤馕的,何必跟人去凑这个热闹……”他那小儿子一边摆放货架, 一边嘟嘟囔囔。 “你知道个甚。”老头找了个小木片垫在货架一脚,反复试了试,确定它不摇晃了,这才扶着膝头站了起来。 “他们卖酒的卖糕饼的挣得多,被分去那三成也不心疼,咱这烤馕一个才挣多少?”他那小儿子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事没什么搞头。 “总归还是有挣。”老头在一旁的胡凳上坐了下来,一边敲着自己的腿,一边念叨:“你们这几个,好日子过了没几天,这就开始瞧不上那几个钱了?从前你们阿翁领着我们兄弟几个刚开始做烤馕那时候……” “今时不同往日,咱家的烤馕现在长安城早已有了名声,就是那些当官的郎君,都要乘着马车过来买,何必又要与人去争那南北杂货的一个货架?” 他儿子为这件事心烦也不是一两天了,自家这老头儿年岁越大越爱凑热闹,别人弄甚他也弄甚。自家既是做烤馕的,专心把烤馕做好,扎扎实实做好这一份买卖便是,何必再整那些多余的。 “夜郎自大,鼠目寸光。”老头伸手点了点自家小儿子,两顶帽子扣下去,把这年轻人恼得脸红脖子粗的,又是不服又是羞恼。 “你就说说,是咱这铺子的名气大,还是那罗三郎的名气大?”老头问他。 “他那名气也只是一时的名气,哪里能比得上咱几代人的经营?”那小子梗着脖子说道。 “我就问你,是谁的名气大,莫要说那些有的没的。”老头恨不得照这小子的后脑勺给他一巴掌,只今日着实有些累了,这会儿坐下去便也懒得站起来。 “就算是他的名声更大又如何?”年轻人依旧是一脸的不以为然。 “大就大了,还要如何?”这也就是自家儿子,换了别人,老头才懒得跟他费这个口舌: “你可听闻他去岁在关内道修路?他那阿姊罗二娘还在凉州城置下许多房产?你还当那罗三郎与你一般,眼前就只能看到长安城这么大的地方?” 屋子里其他人听了这个话,首先他那大儿子就问了:“阿耶,你是说,咱家的烤馕,还要卖往凉州城等地?” “阿翁,咱们家的烤馕若是放久了,就不好吃了。”一个七八岁大小的孙儿言道。 “阿翁岂会不知?”老头拉过孙儿,摸了摸他沾了灰尘的小手,言道: “从前你们阿翁带着我与你们叔伯几个一起做烤馕的时候,咱家便只有一家烤馕店,后来你们阿翁说我做的烤馕最好,便把这铺子传给了我,你们叔伯几个便分出去,到别的坊去开店,现如今我这年纪也大了,你们这些兄弟之间早晚也要分家,再过些年,你们儿女也大了……” “这长安城虽大,却也要不了那许多烤馕店,我把这烤馕的手艺传给你们,也不瞒着谁偏着谁,将来谁的手艺最好,我便把这一间铺子传给谁,余下的你们便自己出去另立门户,搭上这个罗三郎,将来你们的路子也能宽些。” “还是阿耶想得周全。”几个儿子这时候也不忙活了,一个个垂着手站在摆满货架的屋子里,听老头子说话。 只听那老头子又继续说道:“方才那小子说的话,我往后不想再听到,你们也莫要那般想,人家的名声比我们大,那就是比我们大,将来兴许还有别人家的烤馕做得比我们家的好吃,那也是别人的能耐,莫要占着老字号这三个字,便以为自己了不得了,别人要怎么夸,那是别人的事,你们莫要自己把自己架到高处下不来,双脚若是踩不着地面,做人就不踏实了,做出来的烤馕,也不会像样。” 这一晚,老头儿说了这些话,他的那些儿子之中,有那一两个原本因为烤馕的手艺比不上自家兄弟有些意志消沉的,听闻了这些话之后,心境也起了一些变化。 为了他们的出路,老头可谓是用心良苦。若是果真如他所说那般,那么将来自己就算没能继承这间铺子,换一个地方,未必就不能做出一番成就。 这天晚上他们忙活到深夜,一家人合力,将两边的铺子都布置妥当以后才歇下了。 第二日凌晨又起来做烤馕,早早便备下那一大车的货物等着,待那坊门一开,老头儿就自己赶着牛车往南北杂货去了,不多时,又有南北杂货那边的人赶着一匹驽马过来,载着满满一车货到他们这边上架。 这家烤馕店每天这时候生意本来就好,这时候又围过来许多看热闹的,里三层外三层,穿长袍的穿短褐的,一个个袖着手伸着脖子自往铺子里头看。 只见那驽马拉来的木板车后面罩着的油纸被拉开,露出那里面摆着的三个大木头架子,每个架子都分了许多层,每一层上都摆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大托盘,托盘里摆了许多面包蛋糕,这时候他们那些人就一个托盘一个托盘往铺子里搬,搬进去了直接就把那托盘往货架上一放就完了。 “啧,那便是奶油蛋糕了吧?” “那么大的,要十五文钱一个。” “买不起呦。” “阿娘……” “待到了你诞辰那一日,我便与你买一个。” “你们看那面包。” “这种是蜜豆的,这么大一个才要四文钱,吃是好吃,就是太松了,捏起来约莫也就拳头大点,不能饱肚子,我一顿吃一个都不够。” “就你这大肚汉,还是买个烤馕填肚子实惠些。” “真香!” “像是刚烤出来。” “你们看那个是甚?” “哪个?” “就是用油纸包起来那个。” “莫非是蛋糕边?” “不能吧,这么小一包,瞅着也是方方正正的,哪里像是蛋糕。” “不能不能。” “莫非又出了新吃食?” 待他们那里面摆好了货架,便有人走过去询问:“这个是甚?” “这是这两日刚做出来。”今日负责往这边送货的罗用的这个弟子,对于这样的询问,也是早有准备。 只见他从货架上拿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出来,将上面用糨糊粘住的口子撕开,打开这个纸包,将那里面一片片四四方方的、薄薄的物什展示给众人:“诸位不妨品尝一二。” “那某便不客气了。”方才问话那人,率先伸手从那油纸包里取了一片吃食,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咔擦一声轻响,再细嚼两下,入口微咸,又有一股子不浓不淡的奶香味,滋味很是不错。 “这一包多少钱?”吃完一片以后,他就问了。 “两文钱。”罗用那弟子笑着说道。 “竟只需两文钱?”那人吃惊,两文钱就能买到这么一大包,竟比他们平日里吃的寒具还要便宜几分。 “正是。”罗用那弟子笑道。 “给我拿五包。”这么便宜,自然要多买几包,也是他今天赶上了,若是来得晚,还真不一定买得着。 “郎君不知,师父在教我们炮制这种吃食的时候,在里面略略加了些许药材,药性本偏,少少吃些倒是无妨,多食却是无益。”罗用那弟子提醒道。 “无碍,家里面小孩多,每人也吃不着几块。”那年轻人笑着说道。 他们家叔伯兄弟七八人,下面又生了许多小娃娃,平日里就在一个院子里住着,生活不甚宽裕,小孩子们也没什么零嘴可以吃的,所以这回见这东西便宜,他便想多买一些。 “叔,你在买甚?”还不待这人把东西买回去,他家那些小娃娃就成群结队找了过来。 “你看看这是甚?”他叔从货架上拿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下来,递到他手中,叫他自己看。 那小孩接过东西,只见四四方方一包物什,长约两寸宽约一寸半,高约半尺,两头折叠起来,用糨糊糊上了,世面都印着一些花纹和字样。 “唔……南、南北杂货!”这小孩儿看了半天,也就识得一个南字,数了数发现是四个字,就猜它应是南北杂货。 “这边呢?”他叔叔翻过另一面给他看。 “……”那小子抓耳挠腮,这边这四个字他一个也不认识,想蒙都无从下手。 “整日叫你认字你不认。”他叔照他后脑勺就来了一下。 “叔,这上边写的甚?”旁边一个小丫头问道。 “牛乳饼干。”她叔跟她说。 “这两个小的呢?”那小姑娘又指了指下面那两个小字。 “咸味。”她叔说道。 “怎不是甜的呢?”几个小孩听了,都觉有几分遗憾。 “不若我便不买了,还能省下十文钱。”他叔说。 “买!买!叔,快给我们买。”那些小孩当即闹哄哄叫嚷起来。 “叫个甚?再叫我便不买了。”这句话一出来,那些小孩当即就都安静了。 叔侄几个买了五包牛乳饼干从铺子里出去的时候,方才在外头围观的好些人也都已经进来了。 经济条件好一点的,就买个奶油蛋糕回去尝个鲜,不爱吃蛋糕的,面包也不错,价钱还实惠些,放在货架最底下的那整整两大筐牛乳饼干,不多时便被人买走了好些,只见那筐子里的货物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师父,那牛乳饼干怕是还要多做一些,我方才回来的时候,那边便已卖出去一小半。” 这天中午罗用趁着吃中午饭的时间,跑了一趟南北杂货,他的那些弟子们纷纷都这样跟他说。 “待今日那些奶油分出来,你们便再做一批把,也不需十分辛苦赶工,该休息便休息。”罗用对他们说道。 “省得了。”那些徒弟们纷纷应下。 “师父,当初买宅子的时候欠下那一半的钱帛,怕是不能再拖了。” 按他们这些弟子的意思,现如今肯定是能挣多少挣多少,眼瞅着那一月半的约定日期马上就要到了,到时候若是拿不出钱来,难道还能把房子再给对方还回去? “我心中有数,你们无需忧心。”罗用说道。 凉州城那边的来信,罗用已经收到了,二娘与他说,近日便会有一批羊绒毛衣裤抵达长安城,希望能帮他解了这燃眉之急。 只是眼瞅着约定的还款日期就要到了,那批货却迟迟未到,不知是路途中耽搁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总之罗用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一批货上面。 确定他的这些弟子们今日出去铺货并没有遇到什么问题之后,罗用便又匆匆赶回太学去了,午饭什么的,坐在车上啃一个面包垫吧垫吧就行了。 他家的驴车现在也打好了,五对也不用整日闷在家中,每日拉着驴车行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虽然不如从前在西坡村那时候自由自在,但出来走动走动总还是要好一些,去了太学那牲口棚,那里头驴驴马马的可多牲口了,漂亮妹子也多。 这一天晚上,罗用从太学那边回到丰乐坊那个院子里,吃过晚饭以后,就去了四娘五郎平日里搞雕版印刷的那个屋子。 只见他从墙边拖了一个箩筐出来,掀开上面盖着的一块旧麻布,那里面装着的,竟是满满当当一大箩筐的竹签子。 “刻好的竹签便都在这里了?”罗用拿起一枚竹签看了看,挺好,那上面的数字挺清晰的。 这些竹签都是他在长安城外找人定做,回来以后再让四娘五郎将他编好的二进制数字雕刻上去,因为都是0和1这两个简单的数字,四娘五郎做得也很快。 “那边还有一筐。”四娘今日忙活了一日,这时候吃过晚饭,也是有些困倦了,懒洋洋坐在炕头上,单手托腮,说话的时候便用下巴指了指门后的位置。 “这般快?”罗用笑着又把那边那一筐也拖了过来。 “阿兄,这些当真全都要卖掉啊?”四娘问他。 “嗯,怎的了?”罗用这时候正低头检查竹签,卖竹签这事,他也是与大娘商量好了的,听四娘这么问,便以为她是觉得这么做不好。 “没怎。”四娘说道:“就算着急用钱,也莫要卖得太便宜了,不然我们还是跟白以茅他们家借点?” 第231章 磐石 为了能在短短十来日的时间里筹集到足够的钱帛, 这些竹签子肯定是要降价销售的, 单看究竟要降多少而已。 罗二娘那批货若是能够及时到位, 罗用也不需出此下策,左等右等,等到农历二月份,眼瞅着还款的期限也近了,再不做些准备是不行了。 然而罗用不知道的是, 当初他写给自家那铺子前任屋主的欠款条, 现如今已经易了主,有人手里握着这张欠款条, 就等着他还不出欠款的那一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罗用的老熟人——阎六。 “如何?我让你寻的人可寻来了?”这日下午,阎六歪在外屋的一张软榻之上,一边享受着几个婢女的揉肩敲腿,一边与他的一名仆从说话。 “属下在城中寻了几日, 那些人听闻是南北杂货, 便都推三阻四起来,没人肯干。”在他前面不远处, 一个仆从躬身立在那里。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要你何用?”阎六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看似并无多少恼怒,他那仆从听闻了,额上竟是沁出汗珠,眼下这时候还是早春, 长安城气温可还低着呢。 “都言那南北杂货乃是邢二的场子,没人愿意招惹。”那仆从把身子躬得更低了。 “那你不会到长安城外去寻?”阎六问他。 “已经着人去寻了,只是距离长安城近些的,大抵也都知晓那南北杂货是邢二罩着,远道而来的嫌少有人敢在长安城中惹事,寻倒是也寻着几个,瞅着却是不顶事的,我忧心他们再给郎君惹些什么乱子出来。”那仆从回道。 “罢了,你再去寻,这两三日便把这件事情办了,莫要再拖延。”阎六吩咐道。 “喏。”仆从应了一声,小心退了下去。 话说自打罗用来到长安城以后,阎六就一直避着他,只是随着罗用的活动范围不断增大,阎六现在也是越避越觉得麻烦,越避越觉得憋屈。 原本与他交好的白以茅等人,听闻近来与那罗家人走得颇近,难怪这几个人刚回来那时候,阎六去寻他们出来吃酒,结果竟是没一个人肯应,显然是已经被那罗三给收付拉拢了,这些人凑到一处,背地里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侮辱他。 越想,阎六心中恨意愈盛。 他且再忍一忍,待那罗三眼睁睁看着一间铺子落入自己手中,看他那时候还能不能得意得起来。 早前他与那些人说,自己能够收拾得了那罗三,那几个人竟是不信,还说让他专心捉钱便好,莫要整那些不相干的。 那就是几个死脑筋,要收拾罗家姐弟,又何需当面与他们为难,要让一家铺子经营不下去,他有的是法子。 先弄没他的铺子,再走些路子,让人在朝堂之上参他一本,身在朝堂竟还敢私自经商,再如何也要剥了他的官身,顺便再弄臭他的名声。 原本这罗三窝在离石县,自己还拿他没办法,现如今他自投罗网跑这长安城来了,这回便叫他看看,这长安城的水究竟有多深。那傻货竟是不知,有多少人正盯着他,只等有人率先开出一个豁口,那些人就会像草原上的鬓狗那般一拥而上。 只要拔了那罗三的利爪和尖牙。阿姊食铺?哼…… …… 也就那一两日的工夫,罗用的那些竹签子还未开始售卖,长安城中便有流言,言是有人去南北杂货购买物什的时候,被偷了钱袋子。 “三郎尽管安心,此事我定然会查个彻底。”邢二听到那些流言以后,忙就来找罗用了,一面拱手保证,一面又觑着罗用的面色。 事关他手底下那些小孩儿眼下的生计以及未来的发展,即使是像邢二这样的汉子,难免也会有看人脸色的时候。 “先去查一查这些话都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吧,这事有几分蹊跷,流言传播的速度太快了,像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罗用不大相信店里那些小孩会做这种事,这些人原本就是邢二从三十几个小孩里面挑拣出来性格最是稳妥没有什么恶习的,近来罗用看他们在铺子里干活也很勤快,显然很珍惜这个工作机会。 “我已着人去查。”邢二言道。 他又如何会嗅不到这件事背后的不寻常,只是没想到罗用也会这般说罢了,毕竟是个不足二十的小年轻,邢二原本还担心他是非不分,自乱正脚。 如今看来倒是他想多了,离石罗三郎,从一个籍籍无名的乡下少年郎,一步一步走到今日,他如何能是那般浅薄愚钝之辈。 “寻着人以后,莫要着急动手,免得落人口实,你且先让人盯着,再来报与我。”事关南北杂货的名声,罗用不得不小心行事。 这一日休沐,罗用亲去南北杂货,他的几名弟子连忙就围了上来。 “铺子里的买卖可受影响?”罗用问他们。 “比起往常,约莫少了一二成。”一个弟子回答说。 “多往那几个合作的铺子铺货。”南北杂货每日里做那么多甜品熟食,少了一二成的生意,就会有一二成的货物多出来卖不完,铺货给外面那些铺子,算是七折销售,多少还能有些利润,若就这么放着,最后难免就要半价处理,根本连保本都难。 “昨日我出去铺货,有一个店家竟是不收,还让我把他们铺子里先前那些货都拉了回来。”一个弟子一脸忧心地说道。 “那我们这边也把他家的货物下架了吧,往后再别合作了。”罗用说道。 “师父,这节骨眼,我们可要站出来说些什么?” 这些弟子也不傻,这时候大多也都猜到这是有人在整他们,都说有人在他们铺子里丢了钱袋,问那人是谁,竟是无人得知,若是果真有人在他们铺子里丢了钱袋,怎的不与他们当面理论,却在背后搅风搅雨。 “若是果真有人在我们铺子里丢了钱袋,这时候便放话出去,赔他十倍百倍也是无妨。” 罗用说道:“若是有人存心找事,这时候最好就是不要搭理,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对方总能寻着由头找麻烦,最后只会将事情越闹越大,不知内情的人听闻了,对我们南北杂货的印象便要打个折扣。” “如此,便要硬憋下这口气?”一个弟子梗着脖子说。 “莫要与那些人置气。”话虽这么说,罗用心中又何尝不气,只是这时候却也只能开解自家弟子:“先渡过这一次难关再说,保存住自己的实力,待那背后的人被揪出来的时候,才有能力收拾他们。” “喏!”众弟子到底还是意难平,这时候更是在心里憋了一口气,定是不肯如了那些小人的意。 罗用在铺子里行走的时候,见那些小孩总是探头探脑,便招手让一个小孩过来说话。 “三郎可是有事?”过来的是一个年岁稍长的男孩。 “探头探脑作甚?”罗用问他。 “……”那小子垂头不语。 “关于外头的流言,邢二已经着手调查,若是不干你们的事,那便什么事情都没有,你们只管安心干活便是。”罗用对他说道。 “还让我们在这里干活?”那小子吃惊道。 这两日他们这些小孩私底下也有议论,只要他们这些人在这家铺子里干活,外头那些人便随时都能以此攻讦罗三郎,隔三差五闹一回,这买卖还能不能继续做下去了? “自然。”罗用抬了抬下巴,眼中迸发出浓浓的战意,面上却笑道:“你当我是随便改主意的人?” “!”少年人仰头看向自己面前这个青年,只觉眼前这个人高大又坚定,磐石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补昨天的,今天还是正常更新。 最近状态不是很好,跟等更的筒子们说一声抱歉。 第232章 好消息好消息 凡事都有一个源头, 流言亦然, 阎六此人虽惯会使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招数, 但是与那些真正混道上的相比,显然还不是一个层次。 邢二把他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全都动用起来,一路顺藤摸瓜,不肖一日工夫,便拎出了这几日一直在长安城中散播谣言的几个外乡人, 稍一吓唬, 这几个人就竹筒倒豆子一般,甚都说了, 根据这些人提供的信息,邢二很快就查到了阎六头上。 “阎六?”罗用咋闻这个名字,也觉有几分吃惊,他并未听闻白以茅等人提及阎六,所以一直以为自己与阎六的交集, 就仅限于前两年那一笔被他昧去的定金而已。 “三郎可是识得此人?”邢二问道。 “前两年与他订货, 定金给了,货却未曾与我送来。”罗用无奈道。难怪先前杜惜说这阎六就是一条恶犬, 现在看来,确实难缠得紧。 “这倒像是他的作风。”邢二说道:“与我熟悉的一些店家, 也有不少被他强逼着借了钱的。” “借钱?”莫非是高利贷? “分明不需用钱,为了不得罪那阎六,便也硬着头皮借了,借过一月两月, 再奉上大笔的利钱一起还回去。”邢二言道。 “啧。”这简直比高利贷还要可恶。 “这阎六,我们一时怕是动他不得。”邢二又道。 “因何?”罗用知道这阎六有些来头,就是不知道他的来头究竟有多大。 “此人与那陇西恭王李博义有些渊源,李博义长子的一房妾室,便是这阎六家中姊妹。”邢二言道。 听到这里,罗用心中一动:“他们兄妹是什么出身?” “听闻只是寻常农户出身。”邢二回答说。 “原是如此……”差不多的出身,很容易就会拿对方与自己相比较的吧?尤其是对于一些嫉妒心强的人来说。除了这一点,罗用实在也想不出其他理由了。 “三郎你看,此事该如何应对?”对这种狗仗人势之辈,说实话邢二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若是招惹了那恭王府,最后事情怕是不能善了。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把那一批钱帛还了再说。”罗用说道:“最好不要让那阎六发现我们已经知晓此事。” 其实这件事,只要罗用他们不说,那几个外乡人自然也不会说,他们只管听吩咐办事,事情办完了,拿着钱帛走得远远的便是,谁会那么傻,还上赶着去吃那一顿排头。 于是就这样,就在罗用等人正紧锣密鼓开始筹集钱帛的时候,阎六还在那里做着接手南北杂货的春秋大梦呢。 被他这么一搅合,罗用倒是不好再卖竹签子筹钱了,被那谣言一传,原本就有一些人心浮动,这时候罗用再贱价卖竹签子,只怕好多人都以为他们罗家姐弟要撑不住了,想用竹签子套些钱财跑路呢。 不过那阎六终究还是小瞧了罗用,就算没有那批羊绒,就算不卖竹签子,罗用也并非就弄不来钱帛,自古名利不分家,以罗用这些年一点一滴经营出来的形象,想要在这长安城中周转一些钱财,其实并不困难,毕竟长安城中也有许多关河东道和关内道的商贾,他只是不想开这个口罢了。 至于阎六那所谓的后招,想撺掇人去参罗用一本如何如何,也是傻透了。 长安城中谁人不知罗三郎既当官又经商,虽说这些铺子都不是挂在他本人名下,但总归是他的产业没跑。之所以一直到现在都没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无外乎就是上面有人压着罢了,不管是皇帝还是那些士族大家,他们都想看看,这罗三郎肚子里究竟还装了多少货。 现在不是罗用巴着朝廷要当官,而是上面那些人想从他身上挖宝,想让他当这个官,一个小小的太学助教,教授的又是算学,刚好也是专业对口,不用担心他会误人子弟。 在经过阎六这件事以后,罗用倒是想起来了,在这长安城中,不喜欢他的人可不少,罗二娘给他送来的那一批货,说不定就是被人给拦下了,说不定就在长安城外。 为了这件事,罗用特地去找了他的一个学生,乃是先前去西坡村找他学过数学的一个士族子弟,他们家就在长安城西面,对那边的驿站关卡十分熟悉。 “……” “好消息好消息!” “罗三郎缺钱嘞!” “罗三郎买宅院欠人一半钱帛拿不出来嘞!” “南北杂货所有物什八折销售嘞! “八折嘞!八折嘞!全部八折嘞!” “促销三日!日日有惊喜嘞!” “大伙儿快去看看啊!”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嘞!” “……” 这一日清晨,又有许多小孩扯着嗓子在坊间发放传单,众人一听,全部八折,那还了得! “当家的!当家的!你听着没有?南北杂货在打折呢。” “听着了听着了。” “你快去,多买几罐腐乳回来,奶油蛋糕也买一个。” “哎我这便去。” “……” “甚?南北杂货?八折?” “莫非那杜仲胶车轮的燕儿飞也八折?” “那可比往常便宜多了!” “瞅瞅去。” “我家那小子想要一双胶底皮靴很久了,我也瞅瞅去。” “……” “那蜜芳斋的糕点一打折,岂不是比他们自家铺子卖得还要便宜些?” “也是哈,瞅瞅去瞅瞅去。” “听闻蜜芳斋那边今日也打折了。” “甚?今日是个什么日子,怎的个个都打折?” “今日不就二月初七,不年不节的。” “人小孩都说了,是那罗三郎缺钱了。” “走,给罗三郎送钱去,嘻嘻。” “……” 罗用那边一打折,入驻他们超市的那些老字号便也跟着打折,连带的城里不少商贾都跟着凑热闹,搞得整个长安城沸沸扬扬的。 接连几日,长安城都听那些小孩在那里喊:“好消息好消息!罗三郎没钱啦!罗三郎买宅院欠人钱帛还不起啦……” 搞得那些河东道的商贾一个个都去南北杂货找罗用,说是如果需要钱帛周转,可以先从他们那里借一些,关内道那边也有人来,去年罗用在关内道修路,他们当中不少人都是直接受益者。 皇帝老儿在宫中听闻了这个消息,哈哈笑了几声,让人送了一车绢布过来。这绢布罗用收下了,反正皇帝有的是钱,不收白不收,对于那些商贾要借钱帛给他的提议,罗用谢过他们的好意,又说将来若有需要,再向这些人寻求帮助,眼下却是不用。 南北杂货的这一次促销活动,前两日大同小异,第三日才是重头戏,连那些发传单的小孩们的台词都不一样了: “罗三郎疯了!昨日刚到一批羊绒毛衣裤!全部八折销售啦!” “一套羊绒毛衣裤三贯钱,八折一打就打去六百文嘞!” “……” 一套羊绒毛衣裤才卖两千四百文上下,这个价钱对于生活在长安城的百姓们来说,简直太实惠了! 虽然早两年罗用也曾在离石当地卖过一套毛衣裤两贯钱上下,但那毕竟是两年前,那时候的羊绒价钱比现在低多了,再说那里是在离石县不是长安城。 许多长安人家里其实有些钱,买得起羊绒毛衣裤,也有这个购物意愿,但是因为价钱太贵不太舍得,便一直犹豫着观望着,没想到那羊绒的价钱却是一年高过一年。 眼下这时候虽是早春,买羊绒毛衣裤不太对季节,但毕竟便宜啊,对这时候的许多人家来说,这一套羊绒毛衣裤也算是家里的大件了,又不是跟二十一世纪似得年年换新款,开春买还是入秋买,根本没差。 来南北杂货买羊绒毛衣裤的人太多了,只好让人在铺子入口处守着,限制进场人数,铺子外边,队伍排了老长。 罗二娘送来的这一批羊绒毛衣裤材质上乘做工精致,若说成本,每套毛衣裤约莫也就一千二三百文的样子,再加上运费,最多也就一千五百文上下,罗用卖两千四百文左右,相对于整个羊绒市场来说,已经算是薄利多销了。 一般商贾去往凉州城等地进货,再千里迢迢运回长安城销售,成本又高,时间又长,路途又远,还要冒着被山贼歹徒劫掠的风险,价钱没有翻一倍,他们根本不想出手。 罗用的这批货,先前就是被人给扣在了距离长安城不足百里的地方。 扣他货的人究竟是与那阎六有勾连,还是见财起意,罗用并不知道,毕竟能扣下这批货的人,本身也是有权势的,不像之前在长安城中那几个散播谣言的外乡人,轻易吓唬吓唬就什么都说了。 再说罗用找人帮他周旋,目的就是为了能把这批货顺利运到长安城,其他便都没有提及,毕竟人家能帮你把货弄回来就已经很好了,难道还能要求他为了罗用树敌。 在这疯狂的三日促销之后,之前谣言造成的那点影响早就不知道被汹涌的客流量冲到何处去了。 这几日进店的这些客人,满脑子都是买买买,最大的苦恼就是不知应该是买这个呢,还是买那个呢,还是两个都买呢。至于钱袋子,那还真没几个人想起这一茬。 其实在南北杂货购物是相当安全的,二十一世纪那时候超市里还有小偷呢,超市卖场对于这种事也是没有什么办法。 罗用这南北杂货可有邢二镇场子,一般偷儿不敢来,再说还有那些小孩盯着呢,就算来了,想下手也不是那么容易。 三日促销过后,铺子里的大员工小员工们都不再是前几日那忧心忡忡的模样,罗用的钱帛有着落了,铺子里的买卖也很不错。 至于外面那些流言,很多人都是听过便过了,说实话丢钱袋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在哪里丢的就到哪里去找便是,若是到铺子里来与罗三郎说,罗三郎说不定还能帮他找找,再说也未必就是在这个铺子里丢的。 “师父,今日阎六遣人过来了一趟。”这一日休沐,罗用又到铺子这边的时候,有一个弟子对他说道。 “哦,他说什么了?”罗用挑眉。 “那阎六让人带话过来说,师父你先前写的欠款条现在就在他手里,他让我们手里若是还有羊绒毛衣裤,便不要继续出手了,可以直接拿这个抵了钱帛。” “他倒是挺会想。”罗用嗤笑。 现在欠款也能还上了,谣言也基本散了,阿姊食铺与南北杂货这两个铺子的经营也都上了轨道,差不多是时候要腾出手来收拾杂碎了,有靠山又怎么样,真当他怕了那什么恭王府? 第233章 装逼被雷劈 二月初十这一日, 恭王李博义一早便听闻仆从来报, 言是离石罗三郎上门拜访。 “罗用?他来找我何事?”李博义这个人身材高大五官深刻, 虽与李世民只是堂叔侄关系,但还是有那二三分的相似。 “言是为那阎六的事?”仆从躬身道。 “阎六?”一听这个名字,李博义就猜到罗用此行不善。 阎六是他大儿子的一房小妾的娘家兄弟,为人还算有些小聪明,借着他家姊妹这一层关系, 给自己弄了个捉钱人的营生, 恭王府也曾与他钱财,让他拿到外面生钱, 李博义也知道这个人的手段不太干净,但大抵总是知道分寸,并未给他捅出过什么大篓子,怎的这回竟把那罗棺材板儿给招惹了? 仆从还在一旁躬身等候,李博义想了想, 那棺材板儿伶牙俐齿, 胆子大到连皇帝都敢硬怼,大约也不怎么会把他这个皇帝的堂侄儿放在眼里, 这回见面显然不会太愉快。 既然不愉快,那他便不见了吧, 他堂堂恭王,说不见就不见了,难道还要给那棺材板儿留脸面不成。 “便说我不见。”李博义大喇喇往木榻上一坐,说道。 “喏。”仆从躬身应下。 在门外等了好些时候的罗用, 听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句话,他抬头看了看恭王府高大的院墙和大门,什么话都没说,自己赶着驴车走了。 他今日走这一趟,原本也就是为了确定一下恭王李博义的态度。 那阎六用恶劣的手段搂钱,李博义不知情的可能性也是有的,毕竟只是他儿子的一个小妾的娘家兄弟而已,受害的又都是商贾,很多人宁愿吃哑巴亏也不想给自己招惹麻烦,并不敢将那阎六威胁自己的事情宣扬出去。 在这个年代商人的地位是十分低下的,尤其是一些没有多少背景关系的小商贩。听闻阎六之前多是拣软柿子捏,所以一直都没出过什么事,商贾之间私底下有所传言,像杜惜那种交游广阔消息灵通的,多少也是有所耳闻,但不知道的人还是很多,毕竟那阎六只是一个小角色,他那点手段,在很多大人物眼里,根本也只是一些小打小闹,并不值得去了解和关注。 所以在动这个阎六之前,罗用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走一趟恭王府,看看恭王李博义是个什么态度,当然恭王自己如果能把人给收拾了,那就更好了,省得罗用再花力气。 结果李博义就是这么个反应,罗用不确定他就是随便耍个大牌呢,还是有心想要袒护阎六,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毕竟这些高门大院的,最是讲究身份与体面,即便是他们院中的一条狗,也是不准外人乱动乱碰的。 罗用回到丰乐坊自家铺子里,喊上许二郎和另外两名弟子,一道去崇化坊找罗大娘。 然后就在崇化坊的这个院子里,罗用把近几日发生的事情给他们讲了一遍,包括邢二探听到的消息,以及自己今日在恭王府门前的遭遇。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罗大娘对于南北杂货那边铺子里近日遇到的事情,多少也知道一些,这时候听闻竟然还跟那恭王府有关系,不禁就皱起了眉头。 那些皇亲国戚最难招惹,在长安城做了这么长时间的买卖,也曾听闻过不少这一类的事情,最后大抵都以商家妥协收场,若是遇着那心眼小的,不弄得你在长安城待不下去他们还不肯罢休。 “那阎六早前与我签订的契约,现如今我还收着呢,还有他们雇来散播谣言的那几个外乡人,出城之前便被邢二截住了,现如今也在我手里头。”罗用说道。 邢二一早就摸到阎六那边了,阎六他们还不知道,只以为自己的行动十分隐秘,后来南北杂货搞促销,那一点谣言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于是便只好作罢,给那些人一点绢帛钱财,叫他们速速出城去,离开长安城。 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人知道他们背地里做了什么,没想到那几个外乡人半道就被邢二带人给截了,这些人身上还带着散播谣言挣来的钱财,可谓是人赃并获。 “你是打算……”林五郎睁大了眼睛! “自然是要去县衙报官。”罗用理所当然道。唐初这时候也是法制社会啊,既然有法可依,他自然还是要走法律渠道。 “官府未必能有公断。”许二郎言道。 “公不公断,总要试过才能知晓。”罗用回答说。 其实邢二这两日也劝过罗用,让他不要大张旗鼓,若是伤了那恭王府的脸面,只怕他们不肯轻易罢休,不若还是由他出手,眼下先别动他,等过了这段时间,将来再找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把那阎六给弄死。 只要做得干净些,不要走漏了风声,恭王府未必能追究到他们头上,再说恭王府的人未必就真的在意那阎六的死活。 罗用当时其实也是心动的,这样一来表面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却又很能解决问题。 不过想了想,罗用终究还是拒绝了。别看邢二也算是混道上的,这个人其实很有原则,轻易不肯触碰法律底线,宁愿办个小作坊让他手底下那些小孩拣羊毛鹅毛挣饭吃,也不让他们出去挣那些更容易却不正当的钱财。 这样的人,罗用并不想让他的双手沾染鲜血,而且罗用自己,他心里其实也是不愿意背负人命的,所以最后决定还是要与那些人当面较量,就算损伤大些,总好过让邢二双手染血,自己心里留下阴霾。 与罗大娘许二郎等人说罢,让他们心里有个准备,然后罗用便出门与邢二汇合,绑着那几个外乡人,一路就往长安县府去了。 长安县府所在的位置,距离崇化坊很近。在西市的正南面,有一个怀远坊,怀远坊西面就是崇化坊,南面就是长寿坊,那长安县府便在那长寿坊西南角。 罗用他们绑着人,大喇喇走在坊间街道上,坊间百姓见了,便纷纷出来瞧热闹。 “这不是罗三郎,怎的绑着人?这是要去长安县府吧?” “莫不是抓着偷儿了?” “三郎啊,你们这是作甚?这几个人怎的了?”有人扬声问罗用道。 “不知是哪里来的外乡人,整日在坊间散播流言,言是我铺子里的活计偷人钱袋,被我给找了出来,便绑了送官,叫县令断一断,给个公道。”罗用笑着对那些人说道。 “冤枉啊,我是真的丢了钱袋。”被绑的那几个人里面,还有不死心的,这时候便出口喊冤。 “莫要狡辩!”罗用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暴喝,只差上手去打: “你们身上带着的那些绢帛铜钱,每人一份一模一样,分明就是做亏心事得来的赃款,待到了公堂之上,只管老实招来,究竟是谁人要害我家铺子!” 罗用原本也是有心想要激他一激,没想到效果竟然出奇地好,那人约莫是想着光天化日之下罗用也不敢拿他怎么样,又当与他们做交易的人身份非比寻常,心中胆气更壮,当即便回道: “待我说出那人身份,怕你就要吃不了兜着走,识相的,还是趁早把我们放了,免得到时候引火烧身!” “呦呵!走走走,去官府,我倒要看看你这把火要怎么烧,当官的若是不能给个公断,我到时候便亲自拧了你这狗头。” 坊间有一为人仗义的壮汉,一听这个话,当即火冒三丈,拎着那人后颈,就跟拎鸡仔一般,推搡着他往长安县府而去。 “我就说前些时日那些流言来得蹊跷,原是有人恶意中伤。” “如此恶人,还是赶紧送去见官!” “真当这长安城没了王法!” “走走走,见官去!”众人推搡着那几个五花大绑的就往长安县府去了,这一路上队伍不断壮大,有义愤的,也有纯粹就是跟去瞧个热闹的。 待到了长安县府附近,队伍已经壮大到上百人,还有不少人吵吵嚷嚷地喊着要揪出背后黑手。 恭王府里的李博义如何能够得知,自己今天早上刚刚才装了个逼,中午罗用就给他来了这么一出。 更巧的是,他自己的几个小妾这一日闲坐说话,刚好有些嘴馋,便差遣仆妇到阿姊食铺去买吃食。 这时候罗大娘刚好就在铺子里,她识得这妇人,知她是恭王府的。先前生意不忙的时候,也曾与她闲话几句,因为对方经常过来买,罗大娘也曾送她一些卤串鱼丸枣豆糕之类的吃食,毕竟是老顾客,每次过来也都买得不少,想她一把年纪了还整日为人跑腿也是不容易。 “我铺子里的吃食不卖恭王府了,往后你莫要来了。”这一次,罗大娘却不肯卖她东西了。 “因何?”那妇人吃惊道。 “今日一早我家三郎有事找恭王相商,他却不肯相见。”罗大娘说道。 “恭王何等身份,岂是随便什么人说见就见?”那妇人听闻,笑了笑,面露讥讽。 “我这随便什么人的阿姊,别的能耐没有,我家铺子里的吃食卖谁不卖谁,却是做得了主的。”罗大娘看了这妇人一眼,心中嗤笑,她自家一个奴婢身份,竟还瞧不起三郎。 今日罗用上门的时候是说明了来意的,那恭王不仅不见,甚至连一点脸面都不给他留,借口都不找一个,硬邦邦一句不见,分明就是仗着自己身份高,直接打了罗用的脸。 “你可想好了。”那妇人恶狠狠说道。 她今日没有买着吃食不说,还被卷进了这样的事情里面,回去以后就怕那些郎君娘子们要拿她出气,如此一想,心中便是十二分的恼怒。 “这事还用想?”罗大娘面无表情回了一句。 第234章 他这个人毕竟还是有用的 罗用他们到长安县府去告官。乐文 小说 长安县令对那阎六也曾有过些许耳闻, 这时候再问左右吏员那阎六的来路, 便有一个知道内里的吏员凑上前来, 与他细说一番,长安县令听闻对方竟然是恭王李博义手底下的人,便觉十分头大。 这位长安县令也是大家族出身,家族力量颇为强大,要不然也轮不到他来当长安县令。 只是有力量归有力量, 那些皇亲国戚, 却也不是随便就能动的。 别看那些大臣小臣整天在朝堂之上弹劾这个弹劾那个,其中不乏皇亲国戚, 比如说李世民的儿子就经常被弹劾。 但是说白了,在皇帝面前弹劾他儿子他亲戚,跟向皇帝告状也没多大区别,就算会向皇帝施加压力,那也都是拿捏着分寸的。 李博义兄弟在那些皇亲国戚中也算是不成器的, 家里妻妾成群, 整日的吃喝玩乐,与李二的血缘关系也比较远。 但是再怎么样, 他到底还是皇家的人,就好比那些商贾忌惮恭王府, 这些大臣也都是比较忌惮皇家的,吵归吵,怼归怼,当今这位皇帝也算是比较能忍, 但是对皇家的人动手,那就不一样了。 长安县令遣了人去传阎六,官差到了阎六家中,果然被告知阎六这时候正在恭王府中,于是他们又往恭王府而去。 官府的人过来的时候,李博义正与阎六说话,听闻罗三郎把阎六给告了,再加上先前自家仆妇在阿姊食铺吃瘪的事情,李博义简直怒火中烧,不过是一个乡下出身的农舍奴,一个小小的从七品上,竟然也敢这般不将他放在眼里。 愤恨之余,李博义也知此事不能闹大,眼下还是先过了这道坎,待到风声稍过,再慢慢整治那罗三郎不迟。 这回这事,说实在的他也不认为罗用真正能把他给怎么样了,皇帝总归还是他堂叔,就算他李博义做错了什么事情,只好不是造/反,便也出不了什么大事情,乖乖听那几句训斥便是。 于是他让人带话去长安县府,说是自己先前并未听闻此事,待他查问一番,阎六若是果真有那诸般恶性,一定将他绑了送官,绝不姑息徇私。 这话说的好听,实际上官府查案,哪里轮得到他一个不相干的人来查问,而且也没有说具体什么时候才能给个回复,摆明了就是要拖延时间。 李博义也不能不管阎六,毕竟自家也有一些钱财就是经由阎六之手在经营,拿回来的钱帛,远远超出正常水平的数量,这一次阎六若是深陷牢狱,被人一审两审,最后把他这边的事情也跟着抖落出来,那他不是也得跟着吃挂落。 长安县府把李博义的话直接转述给了罗用,罗用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打发,这时候两人就坐在长安县府后衙,罗用当面问他说:“那恭王若是一直没能查问出一个结果来,这案子便要一直拖延下去?” “三郎何需这般心急,等上一两日又有何妨?”县令端起茶盏,垂眼看了看杯中茶汤,似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站在长安县令的角度来说,最好是等李博义自己去找找罗用,让他把这案子给撤了,他们两边要怎么协调怎么争斗,谁吃亏谁占便宜,都跟他的长安县府没关系。 从罗用提供的这些证据来看,那阎六作恶的事情肯定是板上钉钉没跑,他如今这般处理,这般态度,将来很可能会给自己招来骂名,但那又能如何,总比直接葬送自己的仕途、又影响自己背后的家族来得好。 不吭不想就敢对皇族下手的官员,皇帝忌不忌惮?自己背后的家族,又将会给皇帝留下一个什么样的印象? 明知这长安县令的态度,罗用便也不在这里多费口舌。 那些蹲守在长安县府外面闲聊打磕等结果的,见罗三郎等人出来,便纷纷问他:“怎样,这案子可断了?” 罗用勉强笑了笑,向众人拱手道:“恭王府那边言是还需查问一番。” “那他们要查问到何时?”这些人也不是没脑子,一听这个话,其中不少人便觉出不对味来了。 “这杨县令平日里瞅着也是不错,怎的今日竟是这般办案?”这位杨县令刚刚上任没两年,因他年轻有为,人长得帅,断案公正,不少坊间百姓对他都颇爱戴,没想到今日竟会这般。 “罗某有事,先行一步,多谢诸位与我一同走这一趟。” 对于这种情况,罗用心中并非完全没有准备,既然长安县府这条路走不通,那他就只好再试试其他路子,总没有轻言放弃的道理。 离开长安县府以后,罗用先去找了白二叔,经由他的引见,见到了白二叔的父兄,与他二人提及此事。 之后罗用又去了几个地方,只要是他认识的,不管有没有交情,交情深浅,全都拜访了一遍。 道也不是求着这些人帮他出头,反正事情给他们说了,究竟要怎么做,他们自己判断就好。 毕竟在朝为官也是要讲究能力的,除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其他时候该出风头也得要适当地出出风头,太过低调的话,很容易会给人留下无能的印象,如何能够适当表现,言之有物,也是这些经常上朝的人需要考虑的问题之一。 现在,罗用就给他们提供了一个话题,他手头上证据确凿,这时候他们若是对那恭王李博义开撕,完全可以撕得有理有据,义正言辞。 而且这些人里面也不乏与罗用有交情的,或者是敬佩罗用为人的,或者是单纯只是在正义感的趋势之下,他们也愿意在朝唐之上站出来说这个事。 当今圣人素有善于纳谏知名,广开言路,对于朝堂之上的吵吵嚷嚷,一直也都表现得颇为宽容,这些大臣连皇帝的短处都敢直说,弹劾那些皇子们根本就是日常,更别提区区一个恭王了。 于是二月十一这一日早朝,罗用与恭王李博义虽然都不在场,但朝堂之上却为他二人吵翻了天。 罗用一个小小的从七品上,每月只在朔望那两日参加早朝,恭王李博义就是个皇亲国戚,不是什么能臣要员常参官,所以他这时候也不在朝上。 …… “说阎六便说阎六,没事又攀扯恭王作甚,不过是他儿子一房小妾的娘家兄弟,那阎六在外头作甚,恭王要如何得知?” 恭王李博义的维护者也不少,首先在这朝廷中当官的,很多都是皇亲国戚出身,再者很多人也都曾与捉钱人有所往来,担心这把火若是越烧越大,最后会烧到自己身上。 “哼,你便知恭王一定不知?再说不查之失也是过失,如何能够推卸得一干二净?” “那阎六打着恭王府的名义横行无忌欺压商贾,恭王如何没有责任?” “莫要说得这般草率,依我看,那阎六也就是欠了罗助教一些定金,其他的事情未必如那些人所言,案子还未审查清晰,身为朝廷命官,怎可如此武断?” “案子因何还未审查清晰,还不是恭王那边拖延着?” “审案子的是长安县令,又干恭王何事?” “……” 朝堂之上吵得热火朝天,当事人罗用与李博义均不在场,另外一个频频被人提及的长安县令,这一回像是打定了主意就是要当缩头乌龟。 他这也是刚刚被宣过来,圣人说是要听案情,便差人去把他给喊了过来,他反正有什么说什么,遇到这样的事情他也是倒霉认栽了,横竖是左右为难,于是只好两害取其轻,宁愿无能一回,他也不肯冒险。 圣人坐在他的那张木榻之上,一边看着下面的臣子们吵得不可开交,一边不知又在想些什么。 就在不久之前,有人弹劾皇帝的一个儿子,说他们在城郊跑马打闹,也不知道怎么玩的,一日之内竟然玩坏了十几台水车,简直胡闹至极。 最后,皇帝不仅自己掏钱,安排了匠人过去将那些水车全部修好,在朝堂之上还看了不少脸色,谁让他要护着自己儿子呢。说实在的李世民儿子不少,偏心也是难免,最最疼爱的,还是长孙皇后所出的那三个儿子,不过其他儿子那也是儿子,当儿子的闯了祸,当老子的该训话训话,该兜着还得替他们兜着。 对他这样的做法,不少大臣就都很有意见,认为他这就是家国不分,宠爱自己的儿子失去了底线,简直到了罔顾法度的程度。 皇帝老儿其实也很无奈,毕竟那是他亲儿子啊。只不过若是一直任由这种形势发展下去的话,那些史官怕是又要给他记上一笔。 李世民这个人相当重视自己的历史形象,历代也有一些文豪大儒曾经评价,说他毕生都为声名所累。 但是站在百姓的角度来说,当皇帝的能为声名所累那也是一件好事,他若是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了,从此我行我素了,那问题就大了。 这个为声明所累的皇帝陛下,这时候就觉得自己其实挺有必要拿他那个堂侄儿开一下刀。 反正也不冤枉他,以那恭王府的食邑收入,根本支撑不起李博义还有他的兄弟他的儿子们的奢侈生活,一个个都是妻妾成群,挥霍无度,没有一点不义之财,如何能够支撑的起这样的消耗? 李博义这一边,这时候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那与他年岁相当的皇帝堂叔,这回竟会不肯护着自己。 难道这不是掉几滴眼泪表一下衷心就可以解决的事情吗?难道不是只要牢牢抱紧了皇帝这一条大腿,就可以荣华富贵一辈子吗? 怪只怪他这个人实在无足轻重,所以他的命运,才会因为别人的一个念头一次取舍,轻易就被左右。 其实凭着他这个皇亲国戚的身份,不说什么大官,要当个小官总是不难的,只要他能在自己的岗位上稍稍做出一些模样,无论是在哪一个领域,稍稍有那么一点建树,甚至是散些钱财博个善名也罢,今日又何至于如此。 当天下午,皇帝便写了一封《训恭王李博义书》,着人送去恭王府,又削了他一百户食邑,以示惩戒,理由是纵容家人作恶,干预官府查案。 咋看好像罚得并不重,但是经由此事,长安人便都知道这恭王在皇帝面前已经失宠了,也知道他都干了什么丑事,他的形象已经高大不起来了,往后更是要小心行事,总共也就没有多少食邑,哪里经得住那一次一次地削减。 至于阎六,很快就被正式提审,不出两日,该案便有决断,长安县令先是让阎六赔了罗用的定金,然后就把他和他的奴仆还有那几个他们花钱请来散播谣言的,打发到边境一个矿区做苦力去了,阎六和他奴仆的刑期是五年,那几个散播谣言的则是一年。 皇帝有意要加大精铁的生产量,近来凡是犯了事的,便都被送去各个矿区做苦力,隔一段时间就要送走一批。 许是因为如此,近来长安城的治安都好了很多,就连小偷小摸都不太常见了,这几个人偏就在这个节骨眼撞上来。 至于这一次事件的另一个主角罗用,倒是安然无事,即便事情闹到了这么大,从七品上这个小官他也依旧当着,南北杂货的铺子也继续开着。 因为他这个人毕竟还是有用的,上面的人要保他,还想让他继续发挥作用。 再者说,罗用现如今在这长安城中,也是受到许多人的敬重和喜爱的,这其中虽然有金手指作弊器的关系,但与他这些年的努力也是分不开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跨省搬家,事情比较多,昨天晚上到这边,跟朋友出去吃点东西,回来稍微收拾一下就一两点了,没有上来请假直接就睡觉了,对不起等更的各位。 最近实在说太多对不起不好意思这样的话,希望不会显得太没诚意,之后会努力更新的,多谢大家的支持和喜爱。鞠躬! 第235章 可是舒爽了? “你们可曾听闻, 长安县令今日早朝上请辞了。” “因何?” “你竟不知?还不是因为罗棺材板儿那事。” “与那长安县令有甚相干, 怎的突然便要请辞了?” “啧, 你这榆木脑袋。” “那恭王因为干预官府办案,都被削减了食邑,这长安县令堂堂一县之长,说干预就被人给干预了,你说他怎么没责任?” “瞧你们说的, 这长安城的县令那么好当?” “那可是恭王, 换了别人未必就能比他做得好。” “说是这般说,百姓可不管这些。” “现如今他在坊间的风评已然不佳, 这时候请辞倒也不奇怪。” “如何了?圣人可是应了?” “并未。” “倒是让人另给他安排了一个去处。” “听闻是要去河北道。” “倒也不赖。” “比起长安城,总归还是差远了。” “无法,谁叫他赶上了呢。” “还是那棺材板儿厉害,连恭王都被他干翻了。” “他也是真敢,难道就不怕官司打不成, 反倒再挨那恭王一顿收拾?” “那棺材板儿怕过谁?” “啧, 真真是名不虚传。” 近日长安城中许多人都在谈论罗用与恭王李博义的争斗,十五这一日大朝, 长安县令请辞,原本有些平息下来的议论, 突然又变得大声起来。 乔俊林这一日不用上课,与几位同窗出去活动的时候,便听得满耳朵都是。 这些人都在说那罗棺材板儿如何如何厉害,他们哪里知道, 罗用当初在做这一件事的时候,分明连最坏的打算都已经做好了。 四娘五郎几人甚至都已经收拾好了行囊,若是局势不好,便让他们在刑二与罗用数名弟子的护送下,先回离石老家,无论罗用在外面发生了什么,离石县的人,西坡村的人,总归还是会护着他们罗家人。 乔俊林的那些同窗也在兴致勃勃地谈论这件事,一副作为罗棺材板儿的学生,他们感到与有荣焉的模样。 乔俊林越听越觉得无趣,下午两点来钟那些人又说要去哪里哪里玩,乔俊林不想去,自己一个人先回家去了。 回到家里,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旁边一间屋子里传来阿枝她们正在印刷试卷的声音。 六郎七娘两个奶声奶气地在那里说着什么,阿枝不时答应两声,四娘五郎的声音都没听到,约莫又是在埋头雕板了。 “吱嘎。”乔俊林推了罗用那间屋子的房门进去,门轴碾压过门槛一头的凹槽处,发出吱呀轻响。走进房内,看到罗用穿着一身官袍,趴在床上睡得很沉。 就猜他这会儿定是在睡觉,乔俊林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然后便从旁边架子上取了一卷《齐民要术》,拖了鞋子,盘腿坐在炕桌边上,不紧不慢地看了起来。 待罗用醒来,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以后的事情了。 “你怎的来了?”罗用打了个哈欠,跟着也盘腿坐了起来。 “现如今大半个长安城都在议论你与那恭王的事情。”乔俊林答非所问。 “我跟他可什么事都没有。”罗用顺口说道。 乔俊林听闻,笑了笑,将炕桌上一碗清水推到他面前,罗用这时候还真有几分口渴,于是端起这碗清水,三两口灌下去,喝完了,整个人都觉清爽几分。 “可是舒爽了?”乔俊林语带双关道。 “自然。”罗用咧嘴:“爽死了!” “就为了那么一个人,何至于如此?”这次事件的导火线,还是那阎六,就为了那么一个人,甚至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上,乔俊林并不认同罗用的做法。 然而,对于罗用来说,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至于不至于,他想做的,再小的事情也至于,他不想做的,再大的事情也可以不至于。 “你可知,这时间为何会有那般多的孤魂野鬼?”罗用盘腿坐在炕上,整个人歪歪斜斜的,单手托着面颊,笑眯眯问乔俊林道。 “为何?”乔俊林扬了扬下巴,就等着看罗用这回又能扯出一些什么歪理邪说。 “听闻在一个人死去以后,身体很容易便腐烂化解了,但是心里的委屈不甘,遗憾悔恨,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化解。” 罗用的口吻就像是在讲一个乡野怪谈,乔俊林听闻了,却有些沉默起来,垂眼看着自己手里的竹简,一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所以你也别整日跟那些鼻孔朝天的人出去应酬了,现如今在你看来无关紧要的那些小事,将来也会化成一把把刀子,时不时在你身上割些口子。” 其实罗用在挺早以前就想对乔俊林说这个话了,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而已,毕竟乔俊林也有自己的想法,他的人生总是要靠他自己去行走。 “随他要割多少个口子。”乔俊林也学罗用那样单手托腮,一脸不在意地说道。 “当孤魂野鬼有什么好?”果然,现在这时候跟这小子说这种话,根本一点用处都没有。 “天上地下又有哪里好?”这典型就是中二少年论调。 “……”这个问题,罗用还真回答不上来。 天上地下又有哪里好呢,其实只要人心安定,哪里都是很好的。 乔俊林现在还太年轻了,他还不能明白这个道理,他并不知道,那些被他判断为可以忍耐的,终有一日会成为他人生中的大患,还有一些他认为是可有可无可以舍弃的,却是罗用拼上性命也想要去守护的。 在二十一世纪的那一段童年经历,让罗用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心中的委屈不甘、愤怒仇恨,绝对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化解的。 然而比这些更加致命的,还是曾经被人像泥泞一般踩在脚底下的那一段记忆,那样的卑微与不堪,那样的如影随形挥之不去,无论时间过去十年二十年,每一次想起,灵魂还是会发出痛苦的哀鸣。 罗用自小便很能忍耐,鲜少在人前露出脆弱的一面,但是在曾经的很多年里面,他的灵魂整日整日都在哀号啜泣,孤魂野鬼一般。 最难熬的就是青春期那些年,当他的自尊心变得越来越强,过往的那些记忆,就越是让他痛不可当。 从那以后,罗用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千万要保护好自己,无论是躯壳还是灵魂。 他是有些任性的,不想上班便不去上了,不想与人打交道便不打了,不想结婚便不结了,虽然罗奶奶从前也经常念叨着,希望他能早日结婚生子,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 对于恋爱结婚那些事,罗用本能就有一些排斥,无论对方是男是女,人与人之间越是接近,就越是容易互相伤害,用情越深,就越是无法面对失去,无论是生离死别,还是人心向背。 那些年,他因何独自一人开着小货车行驶在那些大山之中,那时候的他其实没有什么纵情河山的浪漫,也没有什么流浪远方的诗意,他其实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和空间,让那些灵魂上的伤口慢慢愈合。 罗用这个人,拥有着比他自己想象中更加强大的生命力,他没有被那些阴霾击垮,而是一步一步走了出来,这一世的他,变得更加坚强,也更有勇气。 然而,是否所有的事情都必须等到失去过了,才能真正懂得珍惜。 两个年轻人盘着腿坐在炕桌两边,静静地思考着各自的问题,夕阳西下,满室静谧…… “吃饭了!”侯校书的大嗓门在院子里想起。 “吃饭吃饭。”罗用一边找鞋子下炕,一边还警告乔俊林说:“总之你自己好自为之吧,你小子若是敢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情,我就告诉你舅舅,让他把你腿打折。” “……”乔俊林撇撇嘴,这棺材板儿竟然也好意思用离谱这两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短了点,大家将就看。 第236章 同舟共济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 罗用与邢二相约在丰安坊一家小酒肆吃饭。 “阿兄你们又要出去吃?”四娘一看这都要到饭点了, 罗用又要出门, 那眼睛登时就瞪了起来。 家里这些男人都烦死了,自家有饭不吃,偏要跑到外面去吃,长安城的物价多贵啊,一顿饭动辄就是大几十上百文钱, 又不跟他们从前在西坡村许家客舍那样。 “莫要这般小气。”罗用一边给五对套车, 一边笑嘻嘻说道:“你都这么有钱了,还这般抠门, 叫那些穷人要到哪里挣钱去?” “那些酒肆老板是穷人啊?”五郎也不喜欢自家兄长整日出门,前些时候忙那杂货铺子的事情,几乎都不怎么着家,这两天好容易清闲一点,他又要往外跑。 “那酒肆老板要不要买菜嘛?要不要雇人做工嘛?”罗用说着, 已经套上了驴车, 赶着五对往院子外头去了。 “过了戌时若不回来,我便要关院门了。”四娘在后面喊道。 “啧, 知道了。”罗用摆摆手,赶着驴车哒哒哒哒走远了。 晚上九点钟以前回家嘛?从前跟罗奶奶一起生活的时候, 也没有过这么严格的门禁。 长安城的大街宽阔又平整,坊间街道也是比较宽敞,眼下这时候正值开春时节,下过几场春雨之后, 空气中便也开始透着湿润的气息,时而还能闻到一阵草木的清香。 城中的闭门鼓还在咚咚响个不停,丰安坊中的街道上不少人走来走去,有匆匆往家里去的,也有三五成群出来吃酒的。 罗用赶着驴车来到南门附近,进了一条巷子,走了没几步,便看到一间不大不小的酒肆,铺子看起来有几分陈旧,生意倒是不错。 这间酒肆所卖的酒水皆是自酿,货真价实绝对没有兑水,喝起来不错,价钱也很合适,罗用挺早以前就听侯蔺说过,邢二之前也曾带他来过一回,所以这时候便也熟门熟路。 “三郎可是与邢二郎一起?”在门外招呼的是店家的小儿子,是个机灵记性好的。 “你竟能认出我来?”罗用笑问。要知道这家酒肆他总共也就来了一回而已。 “这有何难?”对方笑了笑,指着五对说道:“这般威风的毛驴,长安城中再也找不出第二头来。” “原是如此。”罗用也笑了起来,怪不得当初白以茅那几个刚到西坡村的时候,就想把五对给捉了去,原来就算是一头毛驴,只要够帅够威风,对主人来说同样也是很有面子的。 “我这毛驴便交给你了。”罗用下车以后,摸了摸五对的大毛脑袋,对那年轻人说道。 “三郎只管安心,我定会帮你照顾妥当。”年轻人拍胸脯保证。 罗用笑着进了铺子,心道自己上回过来的时候,好像也没见这小子对他这般热情,难道是因为他上回没有赶着五对过来? 待寻到了邢二,便把这事与他说了,邢二却道:“从前阎六也曾关顾过这间酒肆。” 罗用一听,莫非这家店也曾被阎六勒索过?那小子胆子挺大啊,听闻这家店时常会有一些达官贵人关顾。 “也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后来这家酒肆名气越来越大,曾有贵人来此饮酒,听闻了此事,差人到恭王府打了一声招呼,自那以后阎六便不曾来过。”邢二解释道。 这也是长安城中的贵人们常有的做派,有什么事情,相互间打个招呼便是,没什么大事,一般不会起争斗。 两人说话的工夫,酒菜很快也都上了桌,除开他们自己点的,另外又上了不少。 “三郎这次为民除害,着实是大快人心,阿耶令我备下几个小酒小菜,聊表心意,他那人性格木讷腼腆,整日躲在后院酿酒,未曾出来见客,还请三郎莫要见怪。”跟着这些酒菜一起上来的,是酒肆店家的长子。 “不见怪不见怪。”罗用连忙道:“替我谢过你阿耶美意。” “两位慢用。” 罗用与邢二吃菜喝酒,吃着吃着,邢二便对他说道:“三郎此番除了那阎六,确实是大快人心,前两日我还听人说,要给你立个功德碑。” “让他们莫要弄那些个,平白浪费钱财。”而且也太过招摇了些。 “自然,我当时便把他们劝住了。”邢二说道:“你这时候便是置身于风口浪尖之上,要当心,莫要让自己成了众矢之的。” “我省得。”罗用也知道这一点,动了一个皇亲国戚,其他皇亲国戚肯定看他不顺眼,这种事情没有道理可讲,就好比他们西坡村的村民跟小河村的村民打架,结果打输了,被人给收拾了一顿,甭管前因后果如何,他们村田村正肯定要带人过去找场子,要不然他们西坡村的人将来指定被人笑话。 这会儿那些人之所以没动静,主要还是皇帝陛下镇得住,毕竟这回这件事最终也是皇帝拍的板,他们若是有意见,那就是对皇帝的决断有意见。 皇亲国戚之所以为皇亲国戚,就是因为李家父子当了皇帝,然后才有他们的荣华富贵,他们这些人对待皇帝的态度,与那些世族大家是截然不同的。 但是不管怎么说,那些人现在肯定不会太喜欢罗用就是了,接下来的日子里,最好是别被他们寻着什么由头。 “接下来这段时间,我打算多花一点精力在太学那边。”罗用对邢二说道。皇帝陛下这回这么给面子,罗用觉得自己也应该要投桃报李鞠躬尽瘁一下。 “铺子那边,我会多多留心。”邢二言道。 “你可识得能做木雕的匠人?”罗用问他。 “可是要刻那雕版印刷卷子的活计?”邢二猜道。 “正是。”罗用点头。 “倒是正好有一个。”邢二说:“我家旁边住着一个木匠,平日里不是出去帮人做工,就是做些家具摆在家里卖,收入也不怎么样,你这活计若是挣得多些,他定是肯来。” “那你明日便叫他去我家走一趟。”罗用说。 “明日你也不在家,便叫四娘他们看看?”邢二问道。 “便叫他们看看。”四娘五郎这两个现在干活已经很有模样了,不过罗用还是想让他们跟外面多打打交道,早些学会识人辨认,将来少吃点亏。 两人吃着酒说着话,不知不觉时间也晚了,罗用看看时候也差不多了,便起身要走。 “这时候就要回去,时候还早着呢。”邢二根本都还没喝尽兴。 “你喝吧,我得回去了,太晚了等一下进不去门。”罗用笑嘻嘻跟他摆了一下手,便往铺子外头去了。 行到大堂的时候,酒肆店家的长子给他提了两坛子好酒过来,罗用却是不敢收,非但不敢收这些酒,就连这顿饭也不敢白吃他们的,死活把酒菜的钱给他们留了下来,这才安心走了。 五对这头毛驴显然被照顾得很不错,也不知是遇着什么好事了还是怎的,回去这一路哒哒哒哒,走得那叫一个轻松愉快。 罗用回到家里,家里那几个小的果然还没睡,见他们阿兄回来,一个个腻腻歪歪窝在罗用屋里不肯走,六郎七娘那两个最后干脆就睡在他这边了。 直到罗用睡着的时候,乔俊林那小子都没回来,罗用觉得这个时代的学生课业未免也太轻了一些,要不然他们哪来那么多时间搞交际应酬…… 转眼,时间又过去几天,很快就到了长安城中这几所学校旬考的这一日。 数学卷子依旧还是从罗用这边出,每个学校每个班级拿到自己那一份卷子的时候,都是封装起来的,封口那里还印了章,比如乔俊林他们那个班级的那一包试卷外面,就印着“太学乙班”这几个字,每个班级学生数量不同,这样一来也比较容易区分。 每旬逢九这一天,罗用光是卖考卷都能挣些,只可惜眼下的长安城学生人数还是太少了。 待再过个三五七年的,私学肯定也会越来越多,到时候罗用说不定就能发展发展他们的业务,眼下还是算了,还是先抱紧了皇帝陛下这条大腿要紧。 各班都有先生在监考,罗用一脸笑眯眯的,在各个教室里东走西逛,看到有学生粗心大意做错题,还会很好心地伸手去点一点。 考完试以后,等着批阅发试卷的时候,学生们私底下就开始嘀咕了。 “这棺材板儿转性了吧?” “他肯定也知道自己得罪了太多人,再这样下去不行了。” “啧,现在才知道后悔,晚咯。” “话也不能这般说,人生在世,孰能无过,他要是知道悔改,我还是可以原谅一二。” “我坚决不能原谅他。” “我阿耶这会儿正拿着棍子在家里等我呢,考不及格回去就得挨揍。” “对!坚决不能原谅他!” 罗用这一边,他先是把上回考了满分的那几个学生集中起来,把今日这一份考卷的答案分发给他们,让他们帮自己批阅试卷。 虽说是帮忙干活,但是作为一名学生,能批阅其他学生的试卷,这件事多少还是能给人一点荣耀的,所以这些被抓了壮丁的学生也没多大意见,几个学生围坐在一起,各自抱着一摞卷子就批改了起来。 至于罗用自己,他又去了一趟办公室,从那里面抱出一大摞印刷好的卷子出来,这回这些卷子倒是没封装。 “怎么回事?难道又要考试?”好些学生一看到这些卷子就开始头皮发麻了。 “来来,一人过来拿一份。”罗用招呼这些学生道:“为了增加大家的练习机会,我特地找了一个雕版匠人在家里干活,从今日开始,往后每上完一堂课,都会给你们发一份练习资料。” 一个学生苦着脸,接过自己的那一份练习卷,打开一看,只见最上面印着四个大字:“每课一练”,再数一数,一张、两张、三张…… “怎的这般多!”很快,各个教室里就都吵翻天了,抗议的声音此起彼伏。 “平日里并没有这般多,这不明日休沐嘛,这才多些。”罗用跟他们说:“这些练习题你们先拿回去做着,不会做的,就多问一问那些成绩优秀的同学,后日过来我要检查,往后的考试成绩里面,卷面分占百分之八十,作业分占百分之二十。” “嗷嗷嗷!”学生们的哀嚎简直都要把屋顶给掀翻了。 在一片嗷嗷叫唤之中,罗用满面春风地出了这一间教室,到下一间教室继续寻找乐趣去了。 他现在终于有点理解,记忆中的那些老师们每次布置作业的时候为什么都笑得那么灿烂了,这些嗷嗷嗷的哀嚎叫唤,还真是叫人心情愉快。 想当年他们读高中的时候,偷偷上个网吧都是罪过,这个年代的学生倒好,竟然还去喝花酒,都给惯得每样了,再不收拾不行了。 交际应酬又有什么好,只有共同经历过风雨的友情,才最是深厚。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这几天经常掉链子,营养液都不好意思开口要了,那什么,今天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了,又有一批营养液临近过期,还没用掉的,请投给我吧,谢谢。 第237章 先生难请 罗用近来可谓是两点一线, 每日里不是去太学就是在家里待着, 最多朔望之日再去上一下朝, 连铺子那边都很少去了。 “阿兄,你看我做得可对?” 这一日傍晚,罗家兄弟姐妹几个在丰安坊这边的院子里,围坐在一起,批阅着罗用从太学带回来的那些卷子。六郎这时候便拿了一张自己批改好的卷子, 交给罗用检查。 “我看看。”罗用接过他递过来的卷子看了看, 倒是没有什么纰漏。 六郎七娘这两个整日跟着四娘五郎他们,做雕版搞印刷的, 也是每天都要与这些文字数字的打交道,耳闻目染地也学了一些,基本的阿拉伯数字,以及甲乙丙丁这些简单的文字,他们都能认, 近几日罗用带回来的这些卷子, 前面的选择题填空题和计算题,他们也能对着答案批改。 “不错, 都对。”罗用检查过一遍,点头说道。 六郎听闻了便很高兴, 咧了咧嘴角,很快又从桌面上拿了另一份卷子去改。 “阿姊,这个做得对不对?”七娘这时候碰到了难题,有个学生的字迹写得太潦草了, 她不太能分得清。 “对。”四娘凑过去看了一眼,点头道。 “哦。”七娘规规矩矩在那道题上面打了一个勾,然后又去对下一道题的答案。 近来罗用每日都会从学校里带很多试卷回来,兄弟姐妹几个没事的时候,就围坐在一起批改卷子,四娘五郎本身就是专门学过算术的,批改这些太学学子的作业并不觉吃力,六郎七娘那两个目前还在学习阶段。 侯蔺和乔俊林偶尔也会给他们帮忙,大伙儿围坐在一处,也不需说什么花俏逗趣的话,便只是批改批改卷子,这时光也是难得的安静舒心。 “阿兄,那程大雕版可快了,不肖一日便能雕一版。”七娘对完了半张卷子,把剩下那半长递给罗用,也不着急去拿下一张,而是手里抓着鹅毛竹笔,人就靠在桌边,与罗用说起了闲话。 “你们觉得他雕得可好?”罗用笑问道。 “嗯,程大雕得比阿兄阿姊好。”七娘这话一出,四娘五郎便纷纷向她看了过来,于是这丫头连忙补充道:“但他并不识得字,也不会做算术题。” 要说请了专业人员就是不一样呢,四娘五郎这两个人合起来,都没有程大一个人刻得快,而且他刻出来的字迹还十分地工整清晰,看他刻出的雕版,罗用实在很难想象这人竟是个不识字的。 这程大来了以后,四娘和五郎这两个,基本上也从雕版工作中解脱出来了,相应的,他们靠卖卷子拿提成的财路也断了,不过这段时间下来,这两个人都攒了不少,私房钱老多了。 平日里有个货郎挑担经过门口,或者是附近街道上有个什么好吃的,六郎七娘就找他们讨要,四娘五郎抠吧归抠吧,但还是会给买,就是常常跟罗用念叨说长安城的吃食好贵,比他们西坡村贵多了。 罗用看了看自家这几个弟弟妹妹,眼下已经是贞观十二年开春,家里这几个小的,也都跟春里的笋子一般,飞快地抽着条儿。 想当初他刚刚醒来的时候,他们都还是小豆丁,现如今四娘虚龄都十四岁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可以嫁人的年纪,五郎也有十二,六郎七娘那两个都八岁了,进学的事,再不能拖延。 长安城的蒙学倒是并不难进,毕竟罗用也是官身,五郎七郎想进蒙学还是可以的,待到在蒙学学得差不多了,将来就可以考虑四门学,成绩优秀的话,甚至还能找找路子给他们弄到太学,虽然不太容易。 要说教育,这长安城的教育条件确实是比离石那边好得多了,罗用也曾旁听过乔俊林他们的课程,所谓的精英教育,确实不是一般小学堂能比,从经史子集到天文地理再到骑马对敌,皆有专人教授。 罗用原本没打算在这长安城中待太久,不过现在想法也发生了一点变化,他的数学课程不是三五个月就能上完,五郎七郎若要在这边求学,他便留在长安城中多看顾一段时间也是应该,再说近来他又得罪了那许多人,如果就这么走了,无论是罗大娘那边,还是南北杂货那个铺子,罗用都不太放心,甚至连乔俊林他们都有可能跟着遭殃。 长安城有好几个蒙学,有官学也有私学,在距离他们丰安坊不远的开明坊便有一个官设的蒙学,在这里读书的,多是一些平民百姓小富之家的子弟,因为真正的大家族多有族学。 罗用便让五郎和七郎去了开明坊这所学校,行过了拜师礼,又奉上束脩之后,这兄弟二人便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了,邻里之间也有几个小孩在那里读书,几个人每天一起上学放学的,看得四娘七娘两个就很羡慕。 这一日,难得侯蔺回来得早,罗用便问他,知不知道哪里能请到女先生的。 “三郎可是为了四娘七娘启蒙一事?”侯蔺问道。 “正是。”四娘七娘这两个进不了学堂,罗用只好给她二人寻个女先生,到家中教习。 侯蔺沉吟片刻,说道:“这女先生却是不好找,真正有学问的女子,大多出身非凡,像那样的人,多都是留在家中教授家族中的小娘子们,不会出来外面。” “我亦知晓。”罗用来长安城也有这么久了,这个他也是知道的,而且侯蔺还有另一种情况没有说,那就是家庭破败已经沦落风尘的女子,若是请那样的女子来教四娘七娘,对她们的名声也是有碍的。 “三郎若是果真要请,我倒是可以给你指个方向。”侯蔺笑道。 “要到何处去寻?”罗用配合道。 “杨氏。”侯蔺从口里吐出这两个字。 “……”罗用默然。 所谓杨氏,便是前朝杨氏了,前朝虽已破灭,但杨氏宗族仍在,男子多数在战乱和朝代更迭之间被诛,很多女子则存活了下来,在这个崭新的、不属于她们的朝代挣扎求生。 杨氏是出过皇帝的氏族,那是皇族,在唐初这时候,这个家族的地位超然又尴尬,皇宫之中有个杨妃,乃是隋文帝杨广之女,为李世民诞下李恪李愔两个皇子,听闻那杨妃当时还未出丧,便已身怀六甲,所出两位皇子也并不得宠。 罗用不是特别懂政治,但他并不认为新晋的皇族李氏,会抬举前朝杨氏,打压和贬低在所难免。 不知道杨家人是个什么感受,但是纵观历史,能在朝代更迭之间留下血脉,家族没有因此覆灭,本身就已经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了,这当然跟士族的牵制以及这时候的社会价值取向很有关系,这时候的人还是相当尊重皇族的。 要请杨氏女眷来给四娘七娘上课吗? 那样一个高高在上又处境尴尬的群体,她们那边果真会有人愿意来吗? 也许还能找到其他有才学名声好,身份地位也不那么尴尬的女先生。 罗用抱着这种心态,又打听了一些时日,但是并没有收获。这就是贵族与平民之间的差距,贵族女眷能够享有的,平民家的女儿,就算家中有再多的钱财,也难以享有。 权衡再三之后,罗用终究还是放弃了杨家那边的可能性,转而去寻找人品端正的男先生。 相对于女先生,男先生还是要好找一些,只是很多人一听说要他们来教女学生,纷纷便推辞了,也是担心于自己的名声有碍,也有肯来的,偏罗用又挑剔得厉害,只要被他瞧出那一点半点的孟浪轻浮,他就不肯要。 最后找来找去,就给四娘她们找了个满口之乎者也的老夫子。 这老夫子出身也算是不错的,不过他们家本来就是家族里的旁支,这些年下来也没能谋个一官半职的,家族里对他的资助就很少了,偏他家中又有一大群儿孙要养活,他那两个大一点的儿子,一个开了食铺,一个给人做了账房,皆已放弃出仕,剩下那些小的里头好像也没什么好苗子,生在这样的家庭更是出仕无望,也正是这样的情况,这老夫子才愿意来教四娘她们。 授课的时候也不进屋,罗用在他们家不算宽敞的院子里,搭了一个凉棚,就让他们在那里上课,阿枝她们来来往往的,都能看到。 木匠程大就在旁边的门房里做雕版,他们家门房也没人,刚好空出这么一间屋子给程大干活。 四娘她们在院子里上课,邻居家一些小娘子听闻了,也有一些人偷偷过来瞧个热闹的,有些人瞧完热闹便走了,有些人则却不舍得走,就待在草棚外头静静听着。 罗用知晓了此事,并没有让阿枝她们赶人,而是把家里印刷的时候挑拣出来的带有瑕疵的、纸面不平整的纸张整理整理,放到草棚边一把矮凳上,给那些小娘子自行取用。 经过这一次请先生的事情以后,罗用也深刻体会到了,在眼下这个时代平民家的女儿想要习字究竟有多么困难。 她们这些人要听便听吧,一个先生若是不够,罗用到时候还可以再请一个,横竖他现在也不差这几个钱。 作者有话要说:  那什么,今晚还有一章。 第238章 钱帛如流水 眼瞅着天气一日暖过一日, 罗用的一部分弟子们便要赶在春耕之前回去西坡村。 这些弟子们大多都有家室, 这一次过来长安城这边给罗用帮忙, 有些弟子之前回去西坡村运货的时候,还回过一趟家,有些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去过,对于家里的妻儿老人,心里十分挂念。 “卢大, 你只管安心回去, 这边还有我们呢。”一个小孩拍着胸脯对罗用的一名弟子说道。 “你便只管安心做好自己的活计,莫要给我师傅招惹什么麻烦便是最好了。”卢大拍了拍那小子的脑门, 言道。 “我哪里会招惹什么麻烦。”小孩说话的声音顿时小了好几个度,上回若不是因为他们,阎六等人造谣说在他们铺子里丢了钱袋,根本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相信。 “往后这铺子里的人少了,师父也不经常过来这边, 你们要比从前更警醒些, 莫要被人钻了空子。”卢大跟这些小孩也算是比较亲近的,这时候自己要回去西坡村了, 难免就要多叮嘱几句。 “嗯。”小孩十分郑重地点点头。 “行了,干活去吧, 都围在这里做甚。”一个弟子催促他们忙自己的去。 “……”那些小孩还挺不舍,一个个都是一步三回头的,这些日子以来,罗用的这些弟子对他们都很照顾, 现如今这些人要回西坡村去了,下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来长安城…… “喂!胖子!” “咦,你们怎的也来了?” “我们也要去西坡村。” “你们去西坡村作甚?” “头儿叫我们跟罗三郎的弟子一起去关内道修路。” “哇!你们要去关内道!” 这时候丰乐坊南门那边又跑过来一群小孩,一个个手提肩背的,都带着包裹,一看就是要出远门的,两边的小孩一碰面,就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一会儿邢二也来了,与罗用的那些弟子说话,将这些小孩托付给他们,让他们在路途中照应着些。 “我今日一早便与你们师父说好了,一会儿他便过来。” 这事邢二也是临时起意,找罗用问了问,罗用很爽快便答应了,因他之前往南北杂货这边安排过来的这些小孩十分靠谱,罗用也能信得过他。 到关内道修路是个苦差事,但是对于这些小孩子来说,却也是一个难得的增长见识的机会,听闻还能去凉州城,与罗用的那些弟子们一起,安全方面也有保障。 罗用这一日过来得晚了些,主要等林五郎的时候多花了一点时间。 林五郎这次也要跟着一起回去,他来长安城也有几个月了,家里林父林母担心他留在长安城再不肯回去,上回罗用的弟子运货过来的时候,二老便托人带话,叫他今年春耕的时候务必要回去。 这小两口分别,气氛也是十分感伤,罗用赶着驴车过去接人的时候,见他俩还在说话,便没吱声,在一旁静静等了好一会儿,待罗大娘自己看到罗用已经来接人了,这才催促林五郎快些走。 林五郎这个人也不是个十分能耐有本事的,但是只要有他在身边,什么重活脏活他都顶在罗大娘跟前。 罗大娘作为家中长女,从小就要帮家里干活,照顾下面那些弟弟妹妹,成婚之后,倒是颇受林五郎的怜惜照顾,两个人每日也都很有话说,时日愈久,感情愈浓。 五郎说他待忙完了春耕便回来,大娘却叫他待到今年秋收后再来。刚回家一两个月又要走,老人肯定不愿意。 五郎坐着罗用的驴车走了,大娘也没有多送,只是叫他路上当心着些,又递了一个包裹给他,自己抹抹眼泪又干活去了。 罗用倒是一路将他们送到了长安城外,直到看着他上了自家一个弟子的马车,沿着城外宽阔的水泥路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了,这才赶着五对回城去了。 他们这一趟回去,多是空车,走得也轻快,即便是带上了邢二手底下那几个小孩,马车也还是比较轻的,十来匹驽马拉着马车走在宽阔平坦的水泥路上,不足半月便能赶回西坡村。 许大郎夫妇这次也回去了,许二郎倒是没有回去,南北杂货这边,还需要他来经营。 这些回去的弟子里面,其中有几个约莫下个月就会从离石那边运货回长安城,另外有几个会留在家里忙活春耕,还有一些则要去关内道修路。 罗用许了这些要去修路的弟子每人一笔奖金,又让他们给西坡村那边愿意跟着一起出去修路的开高工资,只要工钱足够高,就算是活计辛苦离家又远,自然也是有人愿意去做的。 罗家现在的经济情况比从前也是好了许多,就长安城这边,光是阿姊食铺和南北杂货这两个铺子,每日里都能挣回不少钱帛。 离石县那边的欠债目前也已经还得七七八八了,眼下就差罗用先前承诺的那条路,还有约莫一半没有修好。 …… 待到清明前后,长安城中早已入春,桃花开杨柳青,春风小雨,处处都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远在千里之外的关内道盐州,却还是一片的干黄。在盐州城东面的一个小村庄,十来岁的少年人日日都要爬上村庄附近那一片破败的土墙,伸着脖子直往东面望。 “快些回家吃饭去吧,你整日都爬到那上面去作甚。”十多岁的少女来这边喊他回去吃饭。 “阿姊,你说那罗三郎今年还会来嘛?”少年一边从土墙的破败处慢慢滑下来,一边问他阿姊道。 “我怎会知?”少女径自往村子里去了。 “阿耶说他们今年不会来了,还说那罗三郎当官去了,没空管我们这里了。”少年人三步两步追赶上去。“不过我觉得他们肯定会来,听闻那罗三郎从前说要送人打谷机,后来果然就送了,这回他说要给我们这边修路,那他就肯定会修。” “阿姊,你说他们甚时候才能来?” “前面好些村子都通水泥路了,就我们这里还没通。” “听闻他们现在赶着牛车马车去赶集,可便利了。” “阿姊,你说咱自己怎么就修不起来路呢?” “……” 他那阿姊自始至终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其实她心中比谁都更希望这一条路能继续修下去,她喜欢的少年所在的村子,比他们这里还要往西,现在也还没有通路,她阿耶说,想让她嫁到东面那些村子,因为那边有宽阔平整的水泥路,一个地方一旦通了路,就好比田地里有了水渠,比那些没沟没渠完全看天吃饭的旱地那就好得多了。 她也知道自家阿耶说得有道理,只是心中割舍不下自己喜欢的少年。 究竟是宁愿一辈子吃苦也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还是为了生活轻松一些,嫁到相对富裕一些的村子里去,这对于一个十多岁的少女来说,是一个太过残酷的选择题,尤其这个少女偏偏又比谁都更清楚贫穷困苦的滋味。 “阿姊!你看那边!”这时候,她的弟弟突然大力拍了她的胳膊一下。 “怎的了?”少女回头去看。 “你看那边!那边是不是有人过来了!”她弟弟兴奋道。 “我看不清!”少女也有些着急起来。 “你快去喊阿耶,我看到了,好多人,好多人从那边过来了!” “阿耶!阿耶!你们快出来看啊,东边来了好些人,你说会不会是罗三郎他们来了?” “东面?莫不是商贾?” “一定是罗三郎!一定是罗三郎他们来了!” 不多时,整个村子便都闹腾了起来。 罗用那些弟子以及水泥作坊的熟练工们抵达这个村子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番热闹沸腾的景象。 “你们可是与罗三郎一同过来修路的?” “我师父今年来不了,便叫我们过来把这条路修完。” “你们要在我们村子这里修路?” “我们这队人还得往前面走一点,后面还有几个队伍,很快就会修到你们村子了。” 一两日以后,这个村子里的村民便在他们村庄附近的一个临时水泥作坊找到了活计。 关内道西面比东面贫穷,越往西面走,募捐也就越难,募捐来的钱帛不够修路的时候,碰到这种情况,罗用就自己垫钱,大批大批的铜钱绢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再加上当地一些乡绅富户的捐资,修路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 从离石县去往凉州城的这一条水泥路一日一日越修越长,罗用这边的钱帛花用了都不知道有多少,他也不怎么心疼,就是把家里那几个小的给心疼坏了。 这一日恰逢十五,朝中刚好也没有什么大事,一群官员并皇帝,谈着谈着,不知怎的谈到了罗用花钱在关内道修路的事情。 皇帝笑着对罗用说道:“我以一国之力,从长安城修路到凉州城,亦觉有几分吃力,罗爱卿以一己之力便要从离石县修路去往凉州城,不知爱卿家中钱帛可还够花用?” “回禀陛下,并非是小臣以一己之力在修路,还要仰赖关内豪族富户慷慨解囊。”罗用坐直了身体,拱手回话道。 “罗助教谦虚了,谁人不知你们罗家的钱帛如流水一般流向关内道。”一旁有一个品级略大于罗用的官员说道,他这话听着好像是在夸奖罗用,实际上也有把罗用往风口浪尖上推的嫌疑。 罗用听闻,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言道:“钱帛此物,原本就是要花用出去了,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公元七世纪与公元二十一世纪,一个讲究积攒,一个讲究消费与投资,这便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社会观念。 罗用也不太懂得勾心斗角,这时候就不太知道如何应对才是万全之策,干脆就拿个崭新的理念出来,把这些人给砸晕了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事情还是比较多,之后清静下来,我会专心码字的,么么哒,祝大家看文愉快。 第239章 合作种植 一句钱只有花出去才是自己的, 在朝堂之上引发一阵哄笑。 这些唐朝人这会儿也是有点习惯了, 罗三郎的脑回路与他们就是有些不同的, 乍一听貌似有些不靠谱,笑过了之后再细细回想,又颇有几分新颖独到。 约莫也正是因为如此,圣人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护着他,朝中几位大臣与那罗三郎虽然没有什么往来, 却多少也有一些维护之意。 其中不少人大约是把罗用当成是一笔社会财富,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文化传承是最最重要的财富, 才能与智慧也都是财富,所谓的爱才之心,并非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 罗用这人虽然走的不是传统的谦谦君子路线,甚至还有一个棺材板儿的诨号,但他的品格无疑也是高尚的, 能够把利国利民的技术毫不吝惜地传授与人, 又能倾尽家财去修一条路,这样的人, 世间原本就很少有。 这就使得不少鸿儒大家,对于罗用这个人的评价基本上都是很正面的, 现在看他们与罗用貌似没有什么交集,但是像罗用这样的人若是蒙冤受屈,他们也绝对不会视而不见,这个年代的人都很敢说话, 尤其那些鸿儒们大多出身不凡。 所以罗用现在的处境也不算太差,虽然他妨碍了不少世族大家的利益,但也不是人人都会为了利益作出伤天害理的事情。 至于那些皇亲国戚,在那些有家庭背景又有真才实学还有社会影响力的鸿儒大家面前,那些皇亲国戚基本上可以算是战五渣,鸿儒大家怕过谁啊,他们连皇帝都不怕,再说皇帝现在的态度也很明确。 也正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罗用的一句钱花出去才是自己的,才会有机会成为长安城中的流行语。 听闻有一个纨绔子弟跟他老爹说这个话,结果差点没被打折了腿。 阳春四月,正是一年农忙时节,城郊农户都在忙着春耕,除了粮食,这里的农户大多还会种植一些蔬菜水果,待到长成以后,便挑到长安城中去换钱。 听闻前些年有不少人种植染料挣到了钱帛,后来跟风的人多了,赚的自然也就少了,最后甚至还不如种粮食。这两年冬日里菜蔬值钱,于是种植菜蔬的人便多了起来,待到去岁冬日,菜蔬的价钱便也下来了。 眼下正是播种的季节,一些农户早早便在心里拿定了主意,这时候只需把提前准备好的种子播到田里,还有一些人是迟迟拿不定主意的。 农历四月二十这一日,天气晴好,春光明媚,罗用也不赶马车,穿着一身薄衫,骑着毛驴,晃晃悠悠出城去了。 罗三郎今年虚岁十九,长得不高不矮,中等身材,略瘦。去年在关内道那边修路,晒得整个人都黑了,这会儿在长安城待了这么久,也是白回来不少,只见他眉目清朗,气质温润,怎么看都是一个翩翩美青年。 “噗!”五对打了个响鼻,又在原地蹦跶两下,颠得罗用差点从它背上掉下来。 “好好走路!”罗用伸手拍了一下驴肚子。 “昂恩昂恩昂恩!”五对一路叫唤着,不情不愿地往前走,挂在他背上的那一兜辣椒籽实在是太呛驴了,刚刚一阵微风从它身后吹过来,吹得它满头满脸的辣椒味。 这一头大毛驴昂恩昂恩地在路上走着,就像是一个没拿到工钱还被地主家压榨干活的苦力,一路走一路抱怨,引得过往的行人纷纷都往他们这边瞧。 “足下莫不是罗三郎?”走着走着,在一片农田之间的水泥路上,便有人上前来与罗用说话。 “你竟识得我?”罗用笑问道。 “便是听闻罗三郎的毛驴神骏无比。”那人笑着说道。 “倒是叫你见笑了。”五对今日的表现着实称不上神骏,简直就是一头怨驴。 “它这是怎的了?”那人问道。 “便是叫背上这一袋种子给呛着了。”罗用拍了拍自己身边那一袋种子,说道。 “莫非……这便是那辣椒种子?”那人睁大了眼睛。 辣椒这个东西,现如今很多人都有耳闻,在罗三郎家那南北杂货铺子里,就有卖辣味的豆瓣酱,还有一些卤菜也是带了辣味的,有心人不太吃得来,有些人却是喜爱异常,吃惯了嘴之后,更是无辣不欢。 “我今日出城来,便是想问一问附近的农户,有没有人愿意种这个的。”罗用说道。 “三郎打算花钱雇人种辣椒?”对方问道。 “倒也不是花钱雇,我就直接把种子留给农户,待到秋日里这些辣椒都长成了,我再带了钱帛过来收购。”罗用说道。 “你竟能放心?”这辣椒种子,现在可是精贵得很,除了罗三郎他们这里,还没听说过别处也有的。 “自然是要有人作保。”罗用也不想平白被人昧了辣椒种子去。 “三郎不若便到我们村中去看一看?”对方邀请道。 “你们村子在何处?”罗用问他。 “近的很,就在那边,从这条小路过去,不肖一刻钟便到了。” 青年指了指他们村子的方向,确实不远,沿着马路边一条五尺来宽的水泥小路一直走,路的尽头便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庄,村里种了竹子还有树木,隐约还能看到一些黄泥土屋。 这条水泥小路修得略显粗糙,路面上便能看到不少粗砂碎石,应是为了节省一些水泥,所以掺多了砂石,官道上是不存在这种情况的,这条路应该是他们村的人自己修的。 待罗用他们到了村里,说明了来意,当即便有人去地里喊了村正回来,然后陆陆续续又有一些正在田地里干活的村民聚集到村正家所在的院子里。 这个村的村正是个五十出头的黑壮老汉,听闻了罗用的来意,又查看了他带来的辣椒籽,然后便让村里的后生骑上燕儿飞,到邻村去把里正给请了过来。 长安城周边,人口比较密集,村子与村子之间离的也不远,那后生一来一回总共也就花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把里正给带回来了。 里正村正以及这个村子里的一些村民,就这个合作种植辣椒的事情,与罗用展开了交谈。 他们一来担心自己不会种辣椒,白白糟蹋了这些种子却没能种出来东西,二来担心辣椒收获以后罗用开出的价钱达不到他们的心里预期,至于恶意压价,他们倒是不怎么担心,毕竟罗用这个人的名声也是不错的,再说这里还是天子脚下。 最后双方敲定一份合同,一式两份,罗用这里拿一份,村正那里留一份,村子里哪一户人家拿了多少辣椒种子,也全都写在这两份合同上面,逐个画过押,这件事就此敲定。 罗用离开的时候,那里正与他一同从这个村子里出来,路上,那老里正便问罗用:“三郎今年便只种这么一点辣椒?” “不知里正何意?”罗用牵着毛驴,慢悠悠与他一同走在这条弯弯曲曲的水泥小路上。 “我听一些城里人说,从你家杂货铺子买来的豆瓣酱,很少能吃得到辣椒籽,又听人说,辣椒此物,小小的一枚,剖开来,里面便有许多种子。”这老头对罗用说道。 “我那里确实还有不少种子。”罗用笑道。 “你可还要多种一些?”这个里正其实就是希望罗用能与他家所在的村子合作。 虽说他们这里就在长安城外,每年光是靠着卖卖菜蔬,多少也能有些进项,但每日里那么多人进城卖菜,菜价根本上不去。 若是与这罗三郎合作种植辣椒,他不仅能给提供种子,甚至还约定了最低收购价,价钱给得不低,到收获的时候还能还安排人手上门来收,村正合计着,帮着罗三郎种辣椒,指定比他们自己辛辛苦苦到城里去卖菜赚得多。 再说辣椒这个东西眼下也算是个稀罕物,若能因着种植辣椒得些名气,将来于他们这几个村子,说不定也是一条出路。 长安城周边的这些村子,有因桃出名的,有因杏出名的,甚至还有因为种植的菘菜特别清甜,从而出了名的,名利名利,只要名气有了,赚钱就容易多了,凡事皆是如此,种地也是差不多的。 “待下回休沐,我再带上种子,去一趟你们村子。”罗用对这个老里正说道。 “三郎可一定要守约!”老头儿一脸激动。 “自然。”罗用笑道:“你也提前多找些人,待我下回再来,就不似今日这般小打小闹。” 其实罗用今日主要就是出来探个路而已,长安城周边这些村庄城镇,他早已跟人打听了解过一遍。 听闻这一带土地还算肥沃,也没有什么特色产品,主要民风不错,于是今日便出来走着一趟,一探之下,印象确实也是不错,这才决定要在他们这里发展辣椒种植。 从去年到现在,他也是攒了许多辣椒籽,这一回出手,目标便不仅仅只是一个长安城的市场。 辣椒这个东西,罗用第一天从空间里拿出来,到把它们种植出来,再到长安城出售,渐渐融入长安人的生活,转眼一年时间过去,现如今差不多也是时候开展大范围的推广工作了。 告别了这位老里正,罗用骑着毛驴,慢慢悠悠往城门方向走去。 最近这两个月为了修路,罗用他们往北边输送了大批钱帛,基本上南北杂货和阿姊食铺的收入都填进去了,这种情况至少要持续到今年秋末,如果顺利的话,入冬前这一条路说不定就能修好。 远在凉州城的罗二娘给罗用写信过来,问他要不要钱帛支援。 罗用昨晚收到信件,今日一早便给她寄了回信过去,罗用在信里跟二娘说,让她手头若有闲钱,便只管在凉州城置办房产,其余不用操心,长安这边若需用钱,自会写信与她。 唐初这时候对于商业的管制并不严苛,市场颇为活跃,待这交通一日一日发达起来,将来不仅仅是这长安城,其他很多城市也会因为商业的发达而变得繁荣热闹。 凉州城作为大唐与西方贸易的重要枢纽城市,前景必然是看好的。 很多长安人也都知道这一点,所以近来也有不少人想在凉州城投资置产,只是凉州城现在的房价地价也都涨了,价钱不再像从前那般低廉,于是不少人便都有些犹豫踟蹰起来,毕竟是在那样偏远的地方。 至于罗用? 对于一个经历过二十一世纪高房价的人来说,这才哪儿跟哪儿。只要凉州城的经济能够真正发展起来,眼下这点钱根本就是小菜。 第240章 义举 待到罗用忙完了辣椒的事情, 时间已经快到农历五月份。 四月初那时候, 有郊区的农人挑了各式菜蔬小苗到坊间来卖, 四娘她们便挑了两株丝瓜苗两株瓠瓜苗,在院墙边上种下。 现如今青绿的藤蔓已经攀着土墙爬得老高,约莫再过些时日便能开出花来。 除了丝瓜瓠瓜,院里还有一棵不大不小的枣树,是这个院子的前任屋主种下的, 这两年侯蔺又弄来两株葡萄苗种下。 只是葡萄这个东西不好种, 他们种了这么久也没结出过一棵葡萄,不像丝瓜瓠瓜这些, 只要给水给肥,太阳光一照,便蹭蹭往上长,挂果也勤快。 前两年侯蔺还在院子里种玉米,今年倒是种不了了, 因为罗用在院子里搭了一个草棚, 给四娘七娘她们读书用。 他们家这院子地方本来就不算很大,这草棚再一占, 种玉米的地方肯定就没有了,不过这两年玉米的价钱越来越贱, 今年就算种了也卖不了多少钱。 罗用他们那些街坊,也有在自家院子里种菜的,听闻从前外头那条巷子没有铺成水泥路的时候,有些街坊还会在巷子里的墙根下开出一小块地来种菜。 长安城的街道十分宽敞, 就连坊间街巷也都颇为宽敞,地方够大,空着也是空着,有些个生活节俭的,就总想刨块地出来种种菜,为这事,唐律上专门还有这样的一条律法,说是不准百姓占用街巷种菜,不准归不准,却也是屡禁不止。 这两年长安城中铺了水泥路面,情况有所好转,城中百姓因为爱惜这平整干净的水泥路面,也不太舍得往上面堆泥土。 罗用他们所在的丰安坊也算是中档社区了,这里的住户家境大多都还可以,自从铺了水泥路以后,便没人在巷子里种菜了,不时还有人拿着扫把出去扫一扫路面,看起来颇为干净。 听闻不少街坊都在自家院子里铺了水泥地面,罗家的屋子和走了也都铺了水泥,院子里就铺了一条从廊下通往院门的水泥路,另外四娘她们上课的草棚也铺了水泥地面,其他地方都还是泥土地面。 每年开春的时候,在院子里种上几株丝瓜瓠瓜也是很不错,家里那几个小孩也喜欢,再说乔俊林每天还练武呢。 罗用近来得空的时候,就喜欢坐在院子里看乔俊林练武,看他从一身清爽练到满头大汗,濡湿的碎发贴在面颊上脖颈上,当他的头发随着动作被大力甩飞起来的时候,那些汗珠子便也跟着被甩到了空中,一点一点地仿佛会发光一般…… 话说这小子最近怎么不扎发髻了,每回练武的时候就扎个马尾,那一头乌黑乌黑的长发甩起来,别提多带感了。 “阿兄。”四娘七娘这时候从外面玩了一圈回来,看她们那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不高兴的事。 “怎的了?”罗用问她。 “草儿耶娘叫她嫁给大安坊的孙屠户,那孙屠户都一把年纪了,长得又肥,还满脸大胡子,就因为他许的聘礼多,草儿耶娘便想叫她嫁给那个人。” 四娘这时候本就憋了一肚子话,被罗用这一问,当即一五一十便都说了。 四娘说的草儿,是他们邻居一户邵姓人家的三女儿,她大姐叫花儿,二姐叫叶儿,她就叫草儿。 后来她耶娘又生了个男孩,费尽心思给他取了个高大上的名字,他那名字罗用甚至都不会写,也懒得花功夫去琢磨,那小子自己也不会写,从小被他耶娘惯坏了,根本不是块读书的料,瞅着将来也该是个啃老的。 “草儿她不愿意啊?”罗用问道。 “嗯。”四娘愤愤道。 “草儿都哭了,她阿娘还骂她。”七娘也在一旁搭腔。 让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嫁给满脸大胡子的胖屠户,确实也是强人所难。 至于四娘他们说的一把年纪,罗用若是没记错的话,那屠户看着虽然显老,其实年纪也就三十出头,不过对于四娘七娘她们来说,三十出头确实就是一把年纪没错。 若是不考虑小姑娘的感受,那孙屠户其实也算是不错的人选,听闻他这个人看起来虽然糙了点,待妻儿也是极好的,只他那前妻福薄,年纪轻轻便去了,留下孙屠户一个人又要做买卖又要拉拔儿女的。 站在草儿耶娘的角度,嫁给这样的人吃穿不愁不用吃苦,倒也不算把她往火坑里推,当然对方许的聘礼足够多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草儿阿姊不管啊?”草儿翁婆也跟草儿耶娘差不多,一个个都只把家里唯一的男孩儿当心肝宝贝,所以这事也就能指望草儿那两个阿姊了。 “哼,草儿阿姊也回来了,被她耶娘骂走了,哭着回去的。”一说到这个,四娘就更生气了。 “啧。”罗用向来看不上那家人的做派,小门小户的,惯得他们家那儿子也跟富家子弟一般做派,对家里的女孩儿,却恨不得当婢女使唤。 偏心也该有个度,人心都是偏的,这种事在所难免,但是为人父母就该有个为人父母的样子,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行为上总该有些约束。 像他们家这样的做法,家里这几个女孩儿与他们那宝贝儿子怕也没多少姐弟情谊,没成仇人都算是不错的了。 “阿兄,草儿说她要去跳井……”四娘红着眼眶说道。她觉得草儿的耶娘太坏了,草儿太可怜了。 罗用想了想,对她说道:“你让她莫要跳井了,若是实在不想嫁,便到咱那铺子里去干活吧,好歹躲过了这一阵再说。” 那个叫草儿的小姑娘罗用也曾见过几回,脾气好人勤快,与四娘关系颇好,难得自家老妹在长安城交到这么一个朋友,罗用自然也没有不帮忙的道理。 “当真?”四娘先是高兴了一下,然后又有些担心起来:“她耶娘若是去我们铺子里捣乱可怎的是好?” “阿兄,草儿耶娘可凶了,他们要是过来骂你怎么办?”七娘也说。 “骂就给他们骂几句嘛。”罗用好笑道。 事实上,草儿耶娘在得知罗用要雇佣草儿到南北杂货去干活的时候,非但没有骂他,甚至还挺高兴。 听闻草儿去了那边以后,就是在后面的屋子里做饼干,给罗用的一个弟子帮忙,若是做得好,将来兴许还能学个一技之长也很难说。 罗用给草儿安排的活计,就是用一个四四方方周围有波浪形线条的模具,把加工好的大块的面皮分割成一块块饼干的形状。 说起来,南北杂货现在也是缺人手,总不能事事都让罗用那些弟子亲力亲为,也是时候要培训一批技术人员出来。 但是这个邵草儿,在她成长到足以跟她的耶娘对抗之前,罗用是不会让自己的弟子教她多少技术的。 看一个人的品性,并不是只要她心地善良没有恶念就可以了,若是没有能力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和事,那么这个人就是不能信任和托付的。 罗用并没有跟四娘七娘两个说这些,她们现在还太小了。 小姑娘只要知道草儿现在好好的在南北杂货干着活,也不用嫁给那个一把年纪的屠户了,也不说跳井的话了,她们就都很高兴了。 数日之后。 乔俊林这天清晨起来练武的时候,就听到院子外头有人在那里嘀嘀咕咕说话的声音,大早上的天都还没亮透,着实也是有那几分渗人。 乔俊林打开院门,垂眼看了看蹲在自家门口那一蓝一黄两个身影,不冷不热问了她们一声:“你们是谁,蹲在这里作甚?” “罗、罗三郎住这里吗?”那个穿浅黄色衣裳的少女歪歪扭扭站起来,结巴着问道,瞧她那样,应是腿麻了。 乔俊林往门边让了让,对她们说道:“进来吧。” 然后这俩人就一瘸一拐进了院子,乔俊林自顾自开始练武,她俩就在廊下坐着。 罗用开门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两个小娘子坐在自家廊下,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 昨天晚上家里分明没有这么两个人,显然是刚来的,再看看天色,这会儿坊门都还没开呢,再看看她俩身上的衣裙,沾了不少泥灰……看来还翻了坊墙。 这天早上罗用他们吃早饭的时候,这两个小娘子也跟着一起吃,顺便还把自己来这里的原因也说了。 没什么新意,逃婚出来的,听闻了罗用之前的“义举”,投奔罗用来了。 吃过了早饭,罗用就把人领到南北杂货,给她们安排了个包装饼干的活计。 另外又让铺子里一个小孩往她们家里跑了一趟,告诉他们丢了的女儿正在南北杂货干活呢,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又几日,罗用和乔俊林赶着驴车正要出门,又看到自家门外站着一个小娘子,小姑娘一看到他,眼泪哗哗就下来了,简直就跟看到了救星一般。 罗用:…… 之后的一段时间,罗用陆陆续续又捡了不少为了逃避父母安排的婚事偷跑出来的小娘子们。 捡了人以后,罗用就把她们安排在南北杂货那边做饼干。 他们铺子里的饼干很好卖,虽然从口感上来说,饼干这东西未必比得上其他吃食,但它胜在价钱便宜,又经得住放,若是不开封的话,一般放个十天半个月都没事。 饼干卖得越好,需要的人手自然也就越来越多,这些小娘子们未必个个手脚利落,但是胜在年轻,只要肯学,三两天一般也就上手了。 把这些人留在铺子里以后,罗用肯定第一时间就会让人到她们家里通知一声。 有些人家会追过来强行把人接走,还有不少像邵草儿那样的人家,则会选择把女儿留在罗用他们铺子里做工。 带走的那些罗用没有办法,毕竟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婚姻一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嫌少有自己能够做主的。 留下来的那些,也未必就说她们将来的人生一定就会比她们父母安排的那条路更好,但至少这条路是她们自己选择的,也是她们自己心甘情愿走下去。 在眼下这个时代,好命的女子生在好的家庭,父母兄弟为了让她出嫁以后能在夫家更有地位,早早就要开始为她置办嫁妆。 歹命的女子出生在不好的家庭,贫穷也好,富裕也罢,最后往往都会被家人拿去换了钱财利益。 像邵草儿耶娘安排的那桩婚事,根本就与卖女儿无异,虽说买家的人品貌似还算不错,但是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来说,这无疑就是一场噩梦,灭顶之灾。 十几岁的小姑娘,正是爱幻想、对爱情充满憧憬的年纪,这个时候你让她嫁给一个又胖又老胡子拉碴杀猪宰羊的卖肉大叔?她说她要跳井,那大概就是真的想跳井。 罗用与这些女子非亲非故,但是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也愿意给她们提供一点庇护。 南北杂货的生意越来越好,需要的人手也就越来越多,横竖都是要招人的,用谁不是用呢。 只不过罗用有心要给她们提供庇护,有些人却还不一定稀罕。 有那几个小娘子,当初也是梨花带雨一路哭着投奔罗用来的,后来在南北杂货那边做了没几日,都不用家人来找,自己老老实实就回家去了。 近日,长安城中又有传言,说罗用专门收留这些离家出走的小娘子,哄她们到自己铺子里去做工。 害得那些目前还留在铺子里做活的小姑娘们,一个个都很不安,生怕一个罗用一个生气,就把她们这些人都给赶出去了。 那些个传言,不用别人说,她们也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不就是这些日子以来,来了又走的那些人,罗用好心收留她们,倒是留出仇来了。 五月十五这一日大朝,罗用一早便去上朝,朝上一直老老实实听着,也不去出什么风头,没想到临到散朝的时候,那皇帝老儿又点了他的名。 “听闻罗助教近来哄了不少逃婚的小娘子到自家铺子里做活?”皇帝玩笑道。 作为行只有在朔望之日才能参加早朝的末流小官来说,许多人每次去了大多也就是坐在那里听着,但是真正能在早朝之上发言,并且受到关注的人少之又少。 也就是罗用,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皇帝点名,虽然这回也不是因为什么好事。 很多人都以为,罗用这一次肯定要为那些离家的小娘子们说话,没想到他这回却道: “若是不叫她们在外面吃些苦头,哪里又能知道家里的好。” 皇帝看了看罗用,也没再多说什么,之后大伙儿又说了一些不甚重要的琐事,很快便散朝了,吃过一餐廊下食,然后就各回各家去了。 南北杂货那边,罗用也让自己的弟子们注意观察那些小娘子们的品性,对于一个雇工来说,最最重要的品德,自然就是勤快。 这些小娘子们自打来到这间铺子以后,每日起早贪黑地裁剪油纸包装饼干,有时候甚至还会被安排去帮忙和面,那可是重体力,有两个小娘子就是因为受不了这个才走的。 这一日傍晚,当天的活计都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就是有一些破碎的饼干需要打包起来,明日一早放在特价区便宜出售。 这些破碎的饼干里面,时而也会掺杂一些好的,小娘子们觉得把那些整块的饼干胡乱打包起来便宜出售太浪费了,于是便在那里面细心挑拣。 “你们这是在作甚?”罗用一个弟子扛着两个烤盘从她们身边经过的时候,便问了。 “这里边还有不少好的呢。”一个小娘子言道。 “我知道那里边还有好的。”那个弟子笑着说道: “好坏混到一处也是常有的事情,我们每日有这么多活计要做,哪里顾得上这个,赶紧把这些饼干打包好,吃了晚饭歇着去吧,明日一早还有的忙活。”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罗用这个弟子的这些话一说出来,有几个小娘子心中顿时就咯噔一下,面色也有些难看起来,他却全然没有发现,径自忙活自己的去了。 这一天晚上,这些小娘子们回到工舍以后,有几个人把这话一说,另外几个原本还没想到这一茬的,这时候也都跟着慌乱了起来。 是啊,那些好饼干被掺杂在破碎的饼干里便宜卖掉,虽然也是有些可惜,但是谁又有那么多工夫一片一片去寻找挑拣呢,有那个时间,他们完全可以做出更多的饼干。 她们这时候觉得自己就像是躺在一堆破碎的饼干里面的几片好饼干,甚至连她们自己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就是一块好饼干,像罗三郎那样的大忙人,他又怎么肯花那样多的精力去细细区分呢? 不出几日,坊间又有传言,说那罗三郎之所以收留她们,不过就是想让她们在外面吃点苦头,等到知道家里的好了,就想回去了。 让她们在南北杂货干活也是暂时的,过段时间就要把她们一个一个全都送回家去。 “不会的,罗三郎许我在这里做工,便不会中途把我送回去。”邵草儿并不相信外面的说辞。 “……”其她小娘子都不说话,因为她们当初过来的时候,罗用根本没有给过她们任何承诺,这也是她们这些日子以来这般不安的主要原因。 如此又过了几日,五月廿五这一日,罗用难得又来了一趟杂货铺这边。 临近中午饭时间,有一个在楼上生活用品区干活的小孩,过来她们这边喊了一声,说是罗三郎找她们有话要说,叫她们全部都到二楼茶室集合。 南北杂货二楼的商品相对没有一楼那么多,罗用在二楼一角设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茶室,其实也就是办公室。 罗用偶尔有事要与他的那些弟子们商议的时候,或者是有关于杂货铺的事情要与别人商谈,常常就会在这个茶室进行。 几个小娘子惴惴不安进了那间茶室,见那里面除了罗用,还有罗用的两名弟子,都是平时与她们几人接触较多的。 小娘子们很担心罗用会叫她们回家,但是罗用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直接一人给她们分了一张用工合同,问她们签不签。 “这是……”一个小娘子睁大了眼睛问道。 “这是一份为期二年的用工合同,你们几个最大的今年也才十七岁吧?两年后也就十九,到时候若想嫁人,也不算太晚。”在罗用看来,十九岁结婚简直太早了,不过眼下毕竟还是一个早婚的年代。 “!”一个小娘子一听这个话,忽地就用手掌捂住自己的口鼻,闷声哭泣起来。 “这是怎的了?”罗用不解道。 然后就有一个小娘子把她们这些时日的担忧跟罗用说了,还有那个饼干的事情。 罗用听了,心里也觉得有几分不是滋味,他对这几个小姑娘说:“活人又怎么能和饼干相提并论呢?” 一筐碎饼干里面就算有那十片八片是好的,罗用根本也不会去在意,但一堆坏人里面就算只有那么一两个是好的,他都会睁大眼睛努力去辨认。 “若是不叫她们在外面吃些苦头,哪里又能知道家里的好。”其实这后面还有一句话,罗用在朝堂之上并没有说出来: “如果儿女宁愿在外面吃苦也不肯回家的话,那么父母就应该反省自身的行为是否有不当之处。” 外面关于罗用骗小娘子干活的流言一直没有彻底消散,隔一段时间就要被一些人拿出来说道说道。 但即便是这样,依旧还是会有一些走投无路的或者是自认为走投无路的小娘子们前来投奔,被罗用安排到杂货铺去干活,最后有些人走了,有些人却留了下来。 对于这些人,罗用能做的,至始至终,也只是在她们对自己的人生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时候,给她们提供一份不算特别好的工作而已。 “哐当!” “哎呀!轻些,饼干都碎了!” “你们快些,后面还有好多。” “我们快着呢。” “没有油纸了,我去仓里扛一卷出来。” “你一个人扛不动,我帮你抬。” “仓库钥匙呢?” “钥匙在……” “……” 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忙碌之中飞快地流转着,这些曾经纤弱无依少女,终有一日,会长成坚韧挺拔的女子。 等到那个时候,她们中间的不少人,都将成为罗用的一份助力。毕竟当初,就是这块棺材板儿给了她们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第241章 樱桃季 农历五月份, 正是樱桃成熟的季节, 长安城中兴起了一股吃樱桃的热潮。 其实早在四月份的时候, 就有一些高门大户吃上了今年的新樱桃,所谓早春第一果,很多人都以早早便能吃上这一年的新樱桃为荣。 待到五月中下旬,长安城外的樱桃大规模成熟,时常便有农人挑着一担子樱桃在坊间叫卖, 价钱倒是不便宜, 吃得起的人却也不少。 听闻不少人家都是要把樱桃剖开去皮以后,再浇上酪浆蔗浆蜂蜜之类食用, 不可谓不讲究。 能这么讲究的,经济条件自然也是不错,若是换了寻常人家,别说什么酪浆蔗浆,想吃个樱桃也只舍得拣最便宜的买。 这一日中午, 又有挑了担子到他们这一片街巷叫卖, 七娘那丫头想吃,自己又没有钱, 只好巴巴看着四娘,盼着她能掏钱出来买。 四娘出去把那卖樱桃的叫住, 看了他的货,觉着还不错,于是便问他价钱。 “这位小娘子也是个识货的,我家这樱桃都是老树上结出来的, 吃起来甘甜多汁,果核只有那小小的一丁点。”这人说这么一大堆,无疑就是想卖高一点的价钱。 “你便说多少钱吧。”四娘不差钱,她只是习惯性节俭。 “就用我这水瓢来装,一瓢樱桃十二文。”对方说道。 “怎的这般贵?”四娘还未说话,七娘就先跳出来嫌贵了,前两日阿姊也曾与她买过樱桃,七文钱买了半斤,怎的今日这人一瓢樱桃便要卖到十二文? “小娘子不知,我这樱桃与别人的樱桃可不相同。”那人说着,从箩筐里拿了两枚樱桃出来,一枚递给四娘,一枚递给七娘,他也看出来了,这姐妹二人应该是真的有钱可以自己买樱桃吃。 四娘尝了一个樱桃,果然与她前两日买来的很不相同,今日这樱桃肉厚,甜度也更高,咬一口,满嘴的甘甜果汁,确实是很好吃。 七娘那丫头尝过一个樱桃以后,便也不嫌贵了,只巴巴看着四娘,盼着阿姊莫要嫌贵才好。 “我买五瓢,便算作五十文钱,如何?”四娘还价。 “五十五文钱,不能再少了。”对方也退了一步。 “行,那边五十五文钱,你给我五瓢。”四娘说着,便让七娘进去去拿钱和装樱桃的木盆出来。 对方一看这小娘子这般爽快,也很高兴,拿着他那个用瓠瓜做成的水瓢往七娘端出来的小木盆里装樱桃的时候,给得也很爽快,每一瓢都装得冒了尖。 这五十五文钱的樱桃,四娘并非全都是买来自己吃的,院子里还有一个先生呢,等他下午回去的时候,肯定也要给他带回去一些。 她们先生姓赵,这位赵夫子年轻的时候有些高不成低不就,直到现在都没能谋到一官半职。 现如今,他每日在这罗家院子里教教这些个小娘子门认字,日子过得倒也安稳,除了罗家这边给的待遇,那些过来蹭课的小娘子们的家里人,隔三差五也要给他送些东西,有时候是肉菜鸡蛋,有时候是粮食米面,对赵夫子这样的人家来说,这些都是很实用的。 这一日下学,赵夫子拎着一个篮子,慢悠悠回家去。 他手里提着的那个篮子,那里头有十几个鸡蛋、一条熏肉,另外还有四娘她们买来的一瓢樱桃。 赵夫子进院子的时候,他那老妻正在柴棚外面砍柴。 赵夫子的妻子比他年轻十多岁,现如今赵夫子看起来完全已经是一个小老儿模样,他的妻子却还是十分地健壮,身上很有一把子力气,每日里劈柴挑水的,就没见她喊过一声累。 “今日又拿了些甚?”他那老妻见他拎着一个篮子回来,便有些高兴,甚至还放下柴刀,凑到赵夫子身边看了看。 “有樱桃,等一下你洗一洗,等今天晚上大伙儿都回来了,到时候再一起吃吧。”赵父子说着就把那一篮子物什交到他妻子手中。 “啧,这樱桃真甜,还有腊肉和鸡蛋。”他那老妻捏了一个樱桃放到嘴里,然后又是在篮子里翻了翻,见还有一条腊肉并十几个鸡蛋,心中便十分高兴。 “教教女学生也是不错,早知如此,你一早就应该开始做这个。”赵夫子那老妻一脸高兴地把东西整理整理,提着篮子进屋去了。 “莫要再说这个,我可还要脸面呢。”老头告饶,被罗用请去罗家院子教书,跟他们自己在自家院子里公然招收女学生,那还是两码事。 他那老妻这时候原本已经走到了廊下,就差进屋了,一听他这话,登时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这老货,当初要十几岁的儿子与人做工,倒过来养活你的时候,也不见你要过什么脸面,怎的今日不过是教人习得几个大字,忽地便又要脸面起来了?” “……”赵夫子被她怼得无话可说。 想当年大唐刚刚建国那时候,全国上下各行各业都是百废待兴,官员的空缺也多,赵夫子那些年整日的四处活动,就盼着自己也能被上面的人看重,顶了一个缺,这一身的抱负能够有发挥的空间,一遭得势,荣华富贵,当年那时候,不少人就是这么起来的。 只可惜这赵夫子一直也没能遇到自己的伯乐,他又有些高不成低不就的,寻常吏员的身份他根本看不上,这一来二去的,混到现在都六十多岁了,依旧还是一个白身。 怀才不遇也好,家族背景不够硬也罢,总之赵夫子已经放弃了。 他就在那罗家教教那些小娘子,挣些钱粮布帛,不时再拿一些米面吃食回来,也叫家里这些孙儿高兴高兴,权当是对他那几个儿子的补偿。 “阿翁,你今日可有带吃食回来了。”天色渐暗的时候,在外面疯玩的小娃娃们也都回了家,一看到自家阿翁就在院子里坐着,一个个便都凑上去讨要吃食。 待那赵夫子的妻子端着洗好的樱桃出来,这些小孩儿一个个乐得差点没蹦起来。 樱桃这么贵,他们这样的人家挣钱不易,自然也就不舍得买,那罗家小娘子倒是一个大方的,一次便给了这么多,这樱桃这么甜,果肉这么厚,果核这么小,价钱肯定也是便宜不了。 “阿婆!我还要,给我一个!”这么大丁点的小娃娃,一个个就像燕巢里的小燕一般,每日里都张大着嘴巴嗷嗷讨要吃食,养得起的父母欣喜,养不起的父母心焦。 他们家若不是因为赵夫子近来寻着了一份好活计,家里的这些小娃娃哪里又能吃得着这么好的樱桃。 “阿婆我还要!” “么有了么有了,你这都吃几个了。” “我还要嘛……” “你们耶娘整日在外头辛苦挣钱,总该给他们也留几个。” 对这些小孩来说耶娘都是大人了,应是不会嘴馋的,但是对于老人来说,儿女就是儿女,无论他们长到多少岁,依然还是自己的儿女。 有一点好吃的就总想给他们留,有一块好布料就寻思着要给他们做衣裳,就跟他们小的时候一样,为人父母的心思,大抵就是这样的。 虽然近来坊间常有传闻,言是那谁谁又被父母逼婚了,要把她往火坑里推云云,但这世间那样多的父母,能做这种事的,相对还是少数。 像那些在罗家蹭课的小娘子们,她们的父母之所以给赵夫子送东西,一来是为了表示尊重和感谢,二来嘛,自然就是希望赵夫子可以看在这些东西的面子上,莫要让自家女儿在蹭课的过程中受了什么委屈。 罗家院子这边,众人这时候也在吃樱桃,却不是只有罗用与侯蔺他们同吃,而是用瓷碗装了樱桃放到木榻上的矮桌之上,让围坐在矮桌周围批改作业的小娘子们自行取用。 前些时候,四娘不过是与人抱怨了几句,说罗用一个人要教那么多学生,每天光是批改作业就要好些时间,然后这些每日都来蹭课的小娘子们便自告奋勇说要帮忙。 然后罗用就一人给了她们一份答案一摞卷子,让她们对着答案批改卷子去了,这一改就是好些时日,每日上完课以后,都会让四娘把她阿兄屋里的作业拿出来批改,日复一日,丝毫没有厌烦的意思。 罗用现在可轻松多了,雕版有人刻了,卷子又有人帮忙批改,他现在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布置作业下去了。 第242章 墨者 天气愈暖, 长安城中便愈是热闹, 很多百姓都言这一年的长安城比起往年还要热闹几分。 因为先有皇帝令人修建的那一条从长安城一直通往孟门关的宽敞的水泥大道, 然后又有罗用在关内道修建的那一条水泥路,使得河东道北边,以及关内道北边等地,南下十分便利。 除了南下的北方人,长安城中也有不少商贾来往于这一条商道, 从北方运来大量物美价廉的羊绒和肥皂。 往来商贾众多, 竞争在所难免,利润相对也就没有那么高了, 但是在这样的商道上往来行商,安全方面相对也就更有保障,商道两侧各种配套设施也更完善,吃穿用度一应俱全。 在宽阔平整的水泥路上运货,可以节约很多人力畜力, 这也使得运输成本在一定程度上有所降低, 相应的,商品价格也就降低了。 从北方下来的羊脂皂, 就算是被那些商贾摊贩们倒过几手,到了长安城以后, 它们的价格依旧还是要比长安当地所出的羊脂皂便宜几分。 现如今在长安城中也有一些加工香皂肥皂的作坊,专门采购那些从北方下来的羊脂皂,再配以各式香料,制成各种香味颜色各不相同的香皂, 这样的香皂在长安城中也很有市场,寻常小富之家便能消费得起。 说起来,在过去的日子里,那些外来的胡商来往于长安城,经营的大多都是一些香料象牙贵金属之类的高档消费品,另外还有一些人口买卖,昆仑奴新罗婢之类,都不是寻常百姓可以消费得起。 之所以会是这样的情况,一方面商人逐利,为大唐的特权阶级供应奢侈品,当然比跟寻常小老百姓做生意挣得更多,另一方面,实在也是因为商路难行,路途遥远运输不便,行商的成本太高了,不倒腾点值钱的东西,根本没得赚。 这两年因为道路条件的改善,这样的情况稍稍也得到了一些改变,像羊绒毛衣裤,还有羊脂皂这些东西,虽也称不上便宜,但寻常小富之家一般也都是可以消费得起的。 像罗用他们的那些街坊,不少人家中都有燕儿飞,也有一些人买了羊绒毛衣裤,绝大多数人都用过羊脂皂,另外还有南来北往的各种商品,长安城的东西两市每日里人声鼎沸,各种物什应有尽有。 六月初,皇帝让人从城外仓库里弄了一批羊肉罐头到东西两市销售,一个罐头三斤多,售价是十七文钱一罐。 然后在卖罐头的铺子边上,便有许多回收罐头瓶的小贩,一个罐头瓶卖与他们,能得七八文钱。 这些小贩收了罐头瓶去,大多都只取了瓶盖里面的杜仲胶垫去用,融了这些胶垫做鞋底,制出胶底皮靴来,一双能卖好些钱。 南北杂货与阿姊食铺也收这种罐头瓶,只要是完好无损的罐子,一个也按八文钱回收,若是已经取了胶垫的,一个就只给一文半。 事实上对于罗用他们来说,按一文半收那种没有胶垫的罐子更划算一些,毕竟他们西坡村老家就能产杜仲胶,到时候自己做了胶垫配上就是,那一个小小的胶垫,再怎么也花不了六文半。 长安城这边杜仲胶的价格实在也是有些太高了,六文半,几乎能在长安城买得一斗粟米,就那小小的一片胶垫,那些商贩竟也不嫌贵,一个个抢着收。 罗用这时候再回头去想,之前从离石县那边弄过来两批杜仲胶车轮的燕儿飞,现如今也已经卖脱销了,那些人买了燕儿飞回去,莫不是也是为了取车轮上的杜仲胶去用? 啧,这么一想,心里面还真有一些不爽快,毕竟是自家弟子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 说起来,现如今在离石县那边,由衡氏父子经营的衡氏造车行,以及殷家人经营的殷氏车轮行,这两年都发展得很不错。 尤其是殷氏车轮行,当初那殷老儿还不太想弄这个车轮行,觉得给衡家人提供配件很没面子,现在殷氏车轮行的发展前景,却是比衡氏造车行还要更好一些。 殷家这些年制造车轮的技术一直都在不断精进,尤其是在轴承的开发研究上。 当初那殷老儿有幸看过了罗用画出来的一张关于轴承的草图,后来他们先是用木头做轴承,之后又改用陶制,现在已经慢慢在发展铁质轴承了,殷家人从外地请了能工巧匠回去,又买了不少精铁,前些时候制造出来一批铁质轴承的车轮,差人送来南北杂货,不少人买了,言是不必皇家制造的车轮差。 说到皇家制造,那皇帝老儿早在当初第一批燕儿飞面世的时候,就让人将它拆了研究,皇宫里的工匠早就把铁质轴承给做出来了,虽然说早期作品还是略显粗糙不够精炼,但是这两年他们的技术也在不断精进。 时间进入农历六月份,长安城天气闷热,罗用也就越来越不爱出门。 西市那边有人卖寒瓜,也就是西瓜,价钱颇贵,但是罗用他们喜欢吃,于是罗大娘便常常给他们买,这大热的天,坐在自家院子里乘乘凉,吃几口用冰凉的井水浸过的寒瓜,真是再惬意不过。 只是这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罗用一心避暑,奈何有些人偏就不肯叫他清静。 这一日下午,皇帝与几位近臣在后花园赏景纳凉,顺便商议商议国事,聊一聊八卦,拉近一下感情。 席间,就有一个大臣说到了离石县生产的车轮,然后又提到罗用这个人不一般,从他那里流传出来的技术,样样都是寻常人所不能及,再观他的行事作风,莫非是墨家传人? 墨家在先秦时期极其显赫,与杨朱学派并称显学,有非儒即墨的说法,战国以后逐渐衰微,西汉以后,逐渐销声匿迹。 公元七世纪这时候,在很多大家族的传承中,都会提到墨家这个团体,他们掌握着当时社会上最先进的生产技术,在民间拥有着广泛的拥护,他们的组织纪律严明,上下一心。 要说罗用是墨家出来的,那确实也是有那么几分相像,尤其他去年在关内道修路的行为,以及今年与恭王李博义的那一场死磕,很有一点“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的味道。 听闻墨者最能吃苦,一个个穿着短褐草鞋,以自苦为极,罗用虽然没到那种程度,但是他年纪轻轻就能去关内道修那大半年的路,显然也是个能吃苦的。 “这世间哪里还有墨家……”说这话的人,语气中不无欷歔遗憾,毕竟墨者一行,都是令人尊重敬佩的人。 “兴许便是隐匿于民间也未可知。”有人言道。 “那棺材板儿哪里又有墨家的风骨?” “墨者颇重生产,我看他像。” “这罗三郎也颇有些风骨,听闻太学学子之间,亦有崇尚者。” “我怎么整天就听那些臭小子骂罗棺材板儿作业布置得太多?” “作业确实布置得多啊,听闻我家那侄儿好些天都没出门了,每天一回家就是做作业。” “好事啊。” “自然。” “国子学这边怎么都没作业?” “此事你该去寻一寻那陈博士。” 这几个大臣一路从墨家聊到课后作业,然后又被有心人那么一带,又把话题给带了回来:“你们便不觉得那罗用与墨家有些渊源?” “……”那几个大臣吃瓜的吃瓜,赏花的赏花,最给面子的,也就是笑眯眯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谁人不知墨门之内是以巨子为圣人,为当权者所不喜,说罗用是墨者,就等于跟皇帝说罗用是某某组织铁杆成员,甚至还有可能是大头目,这显然就是没安好心啊。 “虽是有些不着边际,横竖闲来无事,不若便令人去请了那罗助教过来,我等当面问问。”皇帝这时候就说了。 对于罗用这个人的师承,在他背后究竟还藏着一些什么人,皇帝其实一早就派人查过,就是现在,这调查也没有停止,只是一点进展也无,仿佛果真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就是睡了半年,脑子突然开窍了。 这大热的天,宫人顶着大太阳骑马去了罗家,把难得休沐,正坐在自家院子啃西瓜的罗用给宣进宫去了。 罗用出发前这一通忙活,又是换衣服又是梳头发的,匆匆忙忙跑到门口,一看那大太阳,又调头回去找油纸伞。 “罗助教可是好了?” “哎哎,就好了,就好了。” “阿兄,你找甚?” “我的伞呢?” “没看到,不如你便拿我这把。” “行。” 再说皇宫里面,众人坐在御花园里等了又等,等得他们一个个都有些疲乏困倦了,连皇帝都有点后悔自己干嘛要说让罗用进宫的话,毕竟皇宫离罗家那么远,骑马来回也得好一会儿。 就在众人越坐越没滋味的时候,有一个大臣远远便看到罗用撑着一把粉红色的油纸小伞往他们这边过来。 “那人莫不是罗三郎?” “不能吧。” “你们看看,那不是罗用又是谁。” “啧,怎的撑了这么一把伞?” 罗用也是冤死了,大热天的没事喊他进宫也就算了,刚见面就被挑毛病,不就是一把油纸伞,多大点事。 “出门的时候找不着自己的伞,便拿我家七娘的先用一用。”罗用跟几位大佬解释道。 “你便一定要撑伞?”某位大佬觉得这粉红色的油纸小伞简直太丢人了。 “这么大的太阳,不撑伞怎么行。”罗用理所当然道。就一把粉红色小伞而已,算个屁啊,后世那些男的,连粉红色紧身裤都敢往身上招呼。 “天热,你也到亭子里来吃块寒瓜吧。”皇帝老儿招呼道。 于是众人又一边吃着寒瓜,一边其乐融融地说起话来,这回谈的是关于水利设施的推广,与罗用倒也有几分关系。 至于什么墨者,提都没人提一下,刚刚那个话题简直傻透了,这就是一块棺材板儿,哪里像是什么墨家后人。 作者有话要说:  说点啥好呢。 总之就是又掉链子了,我这个掉链子好像是周期性的,三个月左右掉一次,以前也有过任由它一直掉下去的时候,现在我也开始学着自我调整,虽然有点不靠谱,但我其实也有在努力,真的。 第243章 铁伞 不出几日, 罗棺材板儿撑着一把小粉伞面圣的事情就被人传开了。 像这样的事,很多人听闻了也就是一笑置之, 当然也有一些闲得蛋疼跟着传的,更有言语轻蔑者,仿佛罗用做了多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罗用也知道自己在这长安城中树敌颇多,被人踩低在所难免,比如说这回这个事, 传着传着就有点变了味, 很多人背地里都说罗用这个人gay里gay气,在圣人面前卖弄容颜。 罗用:……他确实是gay没错, 但是他对老婆孩子一大堆的人, 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好嘛。 罗用叹着气跟他的那些同僚们抱怨说:“你们以为我是怕晒黑吗?我是怕晒出黑斑啊,我这年纪轻轻的还未娶妻……” “黑斑?”他的那些同僚一听这个话,也是有些吃惊。 “自然。”罗用言之凿凿:“长期在大日头底下晒的,有几个面容光洁?细细查看,多数人面上都是长了黑斑的。” 那些人听闻了这个话, 仔细看看自家赶车的马夫,再看看常年与人跑腿的仆从,那里面果然就有一些人是面上长了黑斑的。 这下还得了,这个年代的男人多么骚包啊,别以为他们大热天不打伞就是不骚包, 恰恰相反,这其实也是一种骚包。 这么热的天,这么大的太阳, 打伞明显比不打伞舒服,他们为什么不打,有仆从也不让帮着打?不就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很洒脱不羁很随性很帅?当然也有纯粹嫌麻烦的糙老爷们,那群人暂且撇开不提。 唐初这时候,说实话颜值还是很重要的,这时候的科举系统还没有发挥像后世那么巨大的作用,眼下的年轻人若想出仕为官,条件也特别简单,一个就是出身好,另一个就是有能力。 出身好就不用说了,能力这个东西,却没有绝对的评判标准,怎么判断一个人有能力没能力呢。 一个就是上位者的评价,另外一个就是要看这个人的名气,名气这种东西的影响因素就很多了,比如说出身显赫啊,交游广阔啊,长得特别好看啊,吟得一手好诗啊,还有其他各种才艺啊,等等。 在这种大环境下,装逼耍帅的风气那真是止也止不住,外形条件好的人,在这种大环境下自然也是比较吃香。 要想混得开,颜值很重要啊!无论是青少年学子们,还是中老年鸿儒们,就没几个不注重外表的。 罗用这个长斑说,还真把不少人给唬住了,虽然这棺材板儿有点不走寻常路,但他说话一向都还是比较靠谱的。 于是很多人就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让家人出去买伞去了。 要说现如今在这长安城中,除了西市那边专门搞油纸伞油布伞批发的商贾们,还有哪里的油纸伞品种最多式样最全,那自然就是南北杂货了。 西市那边地方那么大,商贾们的档口也很大,一款油纸伞他们就要进个成百上千把的堆在那里,要看不同的款式,往往还要走好几家铺子,哪里有南北杂货那边方便便利。 在南北杂货二楼,就有一整排货架是专门用来卖伞的,油纸的油布的长柄的折叠的单层伞面的双层伞面的花色的素色的……应有尽有。 近来到他们杂货铺子来买油纸伞的顾客,比往常多了好几成,卖的主要也以男子使用的素色长柄伞为主。 针对这一现象,罗用特地让人定制了一批高端男款遮阳伞。 雨伞这个东西制作周期短,只要能网罗到足够多制伞的手艺人,稍微赶一赶工,出货也是快得很。 像这种特制的高端伞,一把伞一般都是三五十文以上的,更贵一点上百文钱也是很常见,相应的,利润自然也就比较高。 先前拿罗用那把小粉伞做文章那些人听闻了这件事,气得鼻子都歪了。 还有人写词讽刺那些大晴天打伞的人,说他们娘们唧唧没有男儿气概,不过他们写他们的,大伙儿该打伞照样还是要打伞,毕竟脸是自己的,万一真给晒出黑斑,写词那几个混蛋也不能对他们负责不是。 这一年六月,长安城中各种油纸伞层出不穷,大街上也就算了,每日下朝的时候,那些官员们基本上都是人手一把遮阳伞。 毕竟从他们上朝的大殿到出宫的宫门,也是很有一段距离,长安城的夏天这么热,农历六月份的太阳这么大,简直能把人活生生烤出油来,拿把遮阳伞挡一挡,明显要好很多,再说现如今几乎人人打伞,看得多了,自然也就觉得很平常了。 皇宫之中,皇子们也让宫人去城里买了各种遮阳伞回来,皇帝从自己儿子那里收到了几把伞,他也挺高兴。 这段时间以来,围绕着当初那把小粉伞发生的事情,皇帝老儿坐在这皇宫里头,前前后后他也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长安城就是这般,风风雨雨的没个消停的时候,这回这片风雨没罩到他头上,他便只管看热闹。 转眼,半个多月时间过去了,现在已经没人关心罗棺材板儿的那把小粉伞了,与伞有关的话题,大抵就是谁人的伞好看,谁人的伞俗不可耐,南北杂货又推出什么新款雨伞遮阳伞云云。 六月底,听闻罗用的一个弟子从离石那边带来了新技术,能做自动伞。 他们这回过来的时候,就从离石那边带来一把铁伞,据说只要一按把手上的机关,那把铁伞唰一下就能自己打开。 当初这把伞就放在南北杂货展示,并不出售,好些人都去瞧过热闹,都说那伞打开的时候,疾风闪电一般,唰一下伞骨全开,简直帅呆了酷毙了。 只可惜真正见证过这个场面的人还是比较少,因为不到半日工夫,这把铁伞就被鄂国公府上的人买走了,也就是右武侯大将军尉迟敬德。 尉迟大将军得了这把铁伞以后,那叫一个爱不释手,那喜爱程度,不亚于小朋友们对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把玩具□□。 听闻他整日带着这把铁伞进进出出,晴天遮阳雨天挡雨,阴天他也要带在身边:“瞧这天色黑压压的,一会儿估摸又得下雨,哎我还是把雨伞带上。” 没两日,皇帝让人宣尉迟敬德进宫面圣,尉迟大将军扛着他那把铁伞就去了,这么大的太阳,不打伞怎么能行,罗用那小子不是也说了,整日晒太阳面上可是要长黑斑的。 只是这还未入殿,便被侍卫给拦了下来,他那把大伞可是铁制,三尺来长,合起来也有半尺多粗,提在手里头估摸着得有十来斤那么重,这玩意儿简直就能当武器使,怎么能让他就这么大喇喇扛到圣人面前。 “哎,这就是一把伞。”尉迟大将军无奈,不过皇宫有皇宫的规矩,不让带就不带了吧,大不了就搁这儿放一会儿,等他出来的时候再拿走便是。 “吱嘎。” 这时候殿门打开,一个寺人从里面走出来,笑眯眯对他说道:“圣人让将军快些进去,铁伞也拿进去。” “……”尉迟敬德一听这话,苗头不太对啊,当即表示:“无碍无碍,侍卫说不让带,我放在这里便是。” “带进去吧。”那寺人却说:“圣人听闻大将军得了一把奇伞,正欲一观究竟。” 得,躲不过了。 尉迟敬德无奈,只好带着铁伞进去了。 片刻之后,待他再从那里面出来,手里头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伞。 皇帝说要让匠人把他心爱的铁伞给拆了,研究研究那里面的机关,待研究完了再还给他,尉迟大将军抗议,担心那些人把他的伞给弄坏了,到时候修不回来。 皇帝就说他小气,上回自己刚得一双靴子,别的臣子见都没让见,尉迟敬德穿着就走了,他当时是不是一句话都没多说,怎的这回要从他手里头借把伞都不行? “唉……”出宫的路上,尉迟大将军止不住地叹气。 回想当初得了那双靴子活蹦乱跳的自己,高兴得像个傻逼,还当是占了多大的便宜,皇帝的便宜那么好占?哎呦他的铁伞喂…… 作者有话要说:  短了点,大家将就看先。 第244章 衡氏 衡致等人从离石那边带过来的这把铁伞, 原本只是样品, 放在南北杂货做展示用的,也是为了之后的自动伞买卖提前打个广告。 没想到竟被那尉迟敬德给买了去,还整日拿进拿出的用着, 搞得罗用手里头明明有好几把轻便许多的自动伞, 都不知道要怎么拿出来。 这自动伞在开发研究的过程中,自然不止做了一把,这回衡致他们带过来的就有十来把, 被尉迟敬德买去的, 就是其中最大最重最不实用, 但是被罗用判断为最适合拿去打广告的一把。 谁能想到这都有人买, 偏人家买回去以后还天天用…… “听闻那尉迟大将军进了一趟皇宫, 出来以后便没了伞。”这两日,罗用在太学那边听到了这样的传闻。 不用说, 那把铁伞肯定是被皇帝老儿给弄了去, 被拆了研究也是它无法逃避的命运。 研究就研究吧,其实自动伞这个东西也并没有多少技术含量, 关键就是伞柄里面的那一个弹簧,之所以一按开关就能自己打开, 就是被弹簧给弹出去的。 罗用从前在离石县待着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里面, 都以为这个时代的冶铁技术十分落后,买一口铁锅都是大几十斤的,那技术能发达到哪里去? 直到后来他们做打谷机, 皇帝从长安城这边安排过去不少工匠,与那些工匠做过一些交流之后,罗用才知道在那之前,他们离石当地的冶铁技术与长安城这边比起来是很落后的。 事实上,西汉便有炒钢,魏晋时百炼钢技术便已相当成熟,北齐又有灌钢法。 隋唐以来,金属冶炼更是得到了全面发展,百炼钢因为效率低下,现在已经不常使用,罗用先前买到的那一口铁锅还是铸制的,目前在长安城这边,特别是在武器生产方面,基本上已经都是锻制的了,与一千多年以后的民间打铁工艺,已经很接近了。 也就是在造打谷机的那段时间,罗用产生了要做弹簧的想法。 弹簧这个东西看起来并不起眼,罗用从前因为习惯了,甚至都没注意到它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究竟发挥着多么重要的作用,直到有一天,当他来到这个没有弹簧的世界。 去年夏秋,罗用去关内道修路,入冬以后又来了长安城,之后便一直在长安城发展,弄了一个南北杂货。 留守在离石县的那些弟子们也都没闲着,罗用等人在外发展,很多方面都需要离石那边的支持,另外,以衡氏父子为首的几个人,更是在开发研究新产品这件事情上,投注了全部的精力与热情。 像衡氏父子那样的人,他们对于新事物的热情,绝对是罗用自己比不上的。 当罗用跟他们说起一个新的构思,他心里只是想让后世一些常见的事物出现在这个时代而已,而对于衡氏父子来说,那就是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听闻在过去这一两年时间里,衡氏与殷氏这两家多有合作,主要是在钢铁冶炼方面,殷氏要做的是轴承,衡氏要做的是弹簧。 最终还是殷氏率先实现了他们的目标,他们的产品现在已经开始销售了,衡氏的动作也不慢,听衡致说,除了这个自动伞,他们家还在着手生产一批弹簧坐垫。 “我阿耶说,还想用精铁锻造燕儿飞的其他零部件,只是着实不易。”衡致这样对罗用说道。 他们家毕竟是木工出身,这两年虽然买卖做得大了,积攒了不少钱财,也买得起精铁请得起匠人了,但是打铁毕竟不是他们的本专业,摆弄起来十分吃力。 “此事无需着急。”罗用跟他说:“我听闻官府已经能用精铁制造燕儿飞,想必不肖几年,便会有铁匠做了燕儿飞配件出售,届时我们只管买现成的便是,眼下还是积攒财富要紧。” 朝廷方面所掌握的冶铁技术比民间更加发达,他们那边的技术越发展,必然也会带动民间的冶铁技术发展,实在不行,罗用到时候再帮忙捅一捅便是。 这一次光是为了这弹簧的生产,衡氏父子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投入的人力物力不知凡几,即便是有罗用提供的一些资料,但是因为原材料以及生产工具的落后和匮乏,每一步都走得很不容易。 随着第一批弹簧的问世,他们家几乎也给自己弄出了一个弹簧作坊,这个作坊目前未曾有过任何盈利,但光是匠人雇工以及材料消耗,每天都要花去许多钱财。 想到这里,罗用忍不住拍了拍衡致的肩膀,心里觉得有几分抱歉。 当初衡氏父子听了他的话,一辆燕儿飞定价三百文钱,为他们离石当地吸引了很多外来商贾,但是对于他们衡氏造车行本身,却并没有太大的好处,甚至可以说是吃了亏的,现如今为了弹簧这个东西,又投入了这么多。 “让你兄长多造车垫,多做伞柄,趁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多挣一些钱财。”罗用觉得自己这师父当得好像有些不称职。 “自然。”衡致笑道:“只是近年来离石当地工价渐长,还多亏了关内道那条路,从那边过来的人,要价大多不高,也肯卖力气,我阿兄还与那些人打听,特地到他们那边去寻了几个有手艺的。” 行啊,挖人都挖到关内道去了,家里有个衡怀那样的,衡氏的经营想来是不愁的。 衡致这一次过来,一时便也不着急回去离石县。 长安城作为这个时代最最繁华富庶的一座城市,自然也汇聚了许多先进技术,像衡致这样的,对这种东西本来就很感兴趣,见着什么他都能研究半天。 罗用也没让他去住南北杂货,就在丰安坊这边的院子里给他腾了一间屋子住着。 这边这院子不大,原本他们这些人便也基本住满了,倒是有一间屋子专门用来囤货,一时却也腾不出来。 罗用原本是打算叫五郎六郎来自己屋里睡,让衡致睡他们那屋,侯蔺听闻了这件事,便说让乔俊林去他屋里睡,把乔俊林的屋子让给衡致。 最后说来说去,却是阿枝把自己的屋子让了出来,她搬去跟四娘七娘一起,空出来的屋子给衡致。 阿枝与四娘七娘一个屋倒也合适,反正她们平日里就亲近,整日都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主要就是那两个小的说着阿枝听着。 只是这毕竟男女有别,让衡致睡阿枝的屋子,总归有几分不便,但阿枝本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衡致那小子好像也根本没多想,于是罗用他们便也不说什么。 衡致等人这一次过来,除了一批南北杂货那边的进货,还有那几把自动伞样品,另外就是整整两大车的伞柄。 这些伞柄也是用石竹子做的,中间用专门的工具通过,听闻这一道工序很难,一个熟练工一整天也就能通十来个伞柄,另外还需要打磨烤制上油,再安装上弹簧以及其他配件。 这样一把伞柄,衡家人卖给罗用的价格,目前就是三十五文钱一把,若是卖与别人,至少也要五十文。 主要就是那个弹簧值钱,而他们之所以能够顺利造出弹簧,很大程度还是要归功于罗用提供的那些资料。 有了这批伞柄,再联系一下与他们铺子有合作的长安城制伞艺人,很快,一批自动伞便在南北杂货上架了。 这批伞的伞面全部都是用的各种高档布料,桐油也是用的最好最清亮的,有纯色的,也有绣了花纹的,有色彩浓郁的花卉,也有各种鸟兽图案。 这样的自动伞,在南北杂货销售,最便宜的一把也要一贯钱。 别人不知道这自动伞的成本,罗用的弟子们却是很清楚的。 三十五文的伞柄,加上一些运费成本,再加上扇面材料,绣了花样的,从几十文钱到一二百文不等,再加上给那些制伞手艺人的工钱,一把伞至多不超过三百文,但罗用给它们的定价,最高的将近都要两贯钱,这让他的那些弟子们很是有些吃惊。 对于自家弟子的疑问,罗用自然很乐意为他们解惑。 “若要实惠,寻常一二十文的油纸伞便也够用了,能买得起这自动伞的,本就不是寻常百姓。他们一身衣裳多少钱,一双鞋子多少钱,这伞若是定价几百文,岂不是显得轻贱廉价?” 罗用的这些弟子们毕竟都是穷苦人出身,就算现在经济条件已经改善了很多,但是生活中大多还是注重实惠,购买物什吃食,大多追求物美价廉。 不一样的阶层不一样的思路,罗用的这些弟子们只是从自身角度出发,却往往会忘记了别人并不一定也是这么想,一两贯钱,对于那些生活在长安城的有钱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被罗用这么一说,他们又觉得师父的话很有道理。 他们师父的话总是很有道理的。 于是这批自动伞就这么上架销售了,挂的挂,摆的摆,打开的打开,合上的合上,每一把看起来都是那样的精致又大气。 毕竟是成本都要两三百文的物什,很多人半年才能挣到这么多钱,扣除了吃用花销,一年也攒不了这么多,至于那一二贯钱的零售价,更是让很多人望而却步,仿佛连多看几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负责二楼生活用品区的那些小孩,更是把这些自动伞盯得死紧。 这些伞也许是他们毕生也买不起的物什,但它们关系着南北杂货的盈利,南北杂货又关系着他们这些人的生计。 近来铺子里的生意越来越好,人手便显得有几分紧张,罗用的那些弟子都说,过些时日可能还要再添一些人手。 在归义坊那边,许多小孩都眼巴巴盼着呢,就指着南北杂货还能再要人,自己能被头儿选中,到那边去干活。 在他们那铺子里干活,伙食好不说,还有四季衣裳,吃得好了,穿得好了,人也洁净了,整个人瞅着就不一样了。 留守的那些孩子们整日听那几个大孩子说铺子里如何如何,又常常能吃到他们用自己挣来的工钱买回来的蛋糕面包。 那些糕点那样香甜,并不像是他们灰扑扑的人生里该有的东西,却又总是实实在在地被他们捧在手心里。 第245章 朝上赠辣椒 “今日的课程便到这里,诸位回去以后多做一些练习题, 加深一下理解。” “诶……” 这一日下午, 罗用给太学丙班的学生上完一个下午的数学课以后, 又给他们每人分发了一套练习题, 让他们各自拿回家做去。 这个年代的教学课程, 时间分配不如后世那般精细, 一堂课通常就是半日工夫,数学课是五天一次,十天一考,借着考试的机会, 罗用会把前面的知识点不断提出来给他们复习,以达到加深印象的效果。 在这里求学的学子,毕业以后并不是像后世的学生那般, 步入社会参加工作, 他们都是以出仕为目的, 从这学校出去的学生,很大一部分都会成为一方百姓的父母官。 也正是因为如此, 罗用在教学一事上从来不会儿戏,即便数学这一门课程对这些学生来说也许并没有那么重要。 “唰!” “唰!唰唰!” “唰唰唰唰唰!” 每天下午的下课时间都比较早,学生们放学的时候,外边太阳还是很大,于是罗用最近每天都能看到这样一个场景,一排排的学生站在廊下,在此起彼伏的唰唰声响之种, 一把又一把的自动伞被弹开了伞面。 这些自动伞大多都是从南北杂货卖出来的,也有一些人从他们铺子里买了自动伞回去之后,让家人重新换过一个伞面,那样的伞自然是独一无二。 “唰!” “唰唰!” 在这一阵阵的唰唰声响之中,罗用的心情格外愉悦,每一声唰唰作响,对他来说都代表着一大笔收入。 “走了。”乔俊林这时候赶着驴车过来。 “哦。”罗用捧着一摞从学生那里收上来的作业上车。 长安城的夏日异常闷热,单从气温来说,可能并没有比后世高出许多,但湿度绝对高得多,再加上这个年代既没有空调也没有电扇,夏季着实难熬。 罗用和乔俊林回到家里,也都是一声热汗。 赵夫子只上半天课,这时候早已回家去了,四娘七娘两个已经在家里闲散了小半日,五郎六郎也从学堂里回来了,几个小孩围坐在廊下剥着毛豆,精神头瞅着都不大好。 “今晚吃毛豆?”罗用随手将那摞卷子放到一旁,人也坐到了廊下。 “阿枝说要用毛豆和咸肉一起煮个汤。”六郎那小子见自家阿兄回来,便往他身边偎过来。只是那面色瞧着却不是很好,嘴唇也有些发白。 “可是中暑了?”罗用伸手擦了擦他额头上的薄汗。 “不知……”六郎没精打采的靠在罗用膝头,小猫儿一样。 “今日先生叫他背书,他又不会背。”五郎在一旁说道。 五郎与六郎并不在一个班,五郎从前就上过学,有些底子,虽在口音上、以及先生的教学习惯上都有差异,但是只要适应了,基本还是可以跟上班级进度。 六郎虽也跟着家里的阿兄阿姊学了些,但学得并不系统,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这时候在蒙学读书,一时适应不了倒也不奇怪。 “可要阿兄教你?”适应新环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这个年代也没有祖国的花朵那一说,先生们大多都是比较严厉的。 “五郎已经教我了。”六郎说。 “叫阿兄。”五郎这时候正垂头剥着一个毛豆,听到这个话,头也不抬回了一句。 “我们先生说你背得不对,好多地方都不对。” “我们先生倒是没说我背得不对。” “你们先生教得不好。” “你们先生事真多。”兄弟二人嘀嘀咕咕拌起嘴来。 “阿兄你说。”六郎说不过,便来找罗用。 “你们先生教得认真。”罗用能公然教坏小孩么? 其实罗用也觉得七郎他们先生事情有点多,小孩子么,只要能背个大差不差,夸两句又不要他花钱,整天批评来批评去的,本来就不多的学习积极性都被他给批评没了。 “先生说你哪里背得不对,拿来我看看?”乔俊林这时候也停好了驴车,又喂过了五对,到井边去洗了手脸,甩着水珠子到了廊下。 “对,你问问他。”罗用拍了拍六郎的后背,鼓励道。 乔俊林当初也是从小地方来到长安城,小时候的基础打得也不够扎实,后来他就曾在这方面下过苦功。 六郎从屋里捧了书本出来,乔俊林坐在廊下,一点一点给他讲书上的内容,哪个字要发什么音,断句要怎么断,这一段内容是什么意思,都给他讲得仔仔细细的,其他几个小孩一边剥毛豆一边听着。 待这些毛豆剥完了,罗用拿到厨下,见阿枝正在烧火做饭,灶台的砧板上有一些切好的咸肉。 毛豆咸肉汤,这也是他们这几日经常吃的菜式,这大热的天,早晨买回来的肉,当天中午若是没有吃,放到晚上指定就臭了,于是就要及时用盐巴腌上,他们家现在吃咸肉比吃鲜肉还要多。 阿枝见罗用进来,便从旁边木架上取了一个竹篮下来,言是城外种辣椒的农户送来。 他们今年这一批辣椒种得不算早,所以成熟得也就比较晚,一直等到六月中旬,第一批辣椒才开始成熟了。 “这么多的辣椒,一时却也吃不完,三郎你看是要晒干还是制酱?”阿枝问罗用。 “也没多少,自家留一些,其他的拿给邻里分了便是,这大热天的,发发汗对身体有好处。”罗用说道。 “给赵夫子也留一些?”阿枝问道。 “对,给赵夫子也留一些。”毕竟是家里请来的先生,什么事都不能忘了他。 罗用又在厨房里看了看,今天晚上就四个菜,一个黄豆咸肉汤,一个蒸茄子,一个炒丝瓜,一个炒鸡蛋,材料都准备好了,就差下锅。 他们家基本上也就是这样的伙食水准,偶尔再买点鸡啊鹅啊的回来改善一下伙食,猪肉羊肉也没怎么断过。 这两日天气热,罗用看这几个菜里边没有一个能开胃的,便自己上手,切了几个辣椒,跟咸肉毛豆一起炒了个辣菜。 这大热的天,厨房里又烧着一个大灶台,别提多热了,罗用也就炒了这么一个菜的工夫,整个人又热出一身汗,阿枝每日为他们张罗饭食,着实也是辛苦。 “你到外面透透气,剩下这些还是我来吧。”阿枝连忙说道。 “无碍,横竖都是出了一身汗的。”罗用觉得不应该每日都让阿枝一个人做家务,他们这些人至少偶尔也应该帮帮忙,四娘她们几个这几日有点蔫了,大概是不想动弹。 “衡致还未回来?”罗用一边干活,一边与阿枝说话。 “一早就让人带话过来,言是今晚要住在归义坊。”阿枝说着,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禾:“听闻是寻着一个手艺了得的铁匠,甚都能给他打出来,他花钱把人请到归义坊,就在邢二他们那个院子的空地上搭了个棚子,整日叮叮当当地打铁。” “邢二他们那院子倒是够大。” “也就那里能让他摆弄摆弄那些家伙什,听闻这两日又买了些木材,也不知那邢二乐意不乐意。” “他若是不乐意,自然会说。” “那倒也是。” 他们两个人都是手脚快的,一人烧火一人做菜,几下子就做好了几个菜端上饭桌。 一个辣椒炒毛豆,一个丝瓜汤,再加上蒸茄子和炒鸡蛋,总共还是四个菜,饭是杂粮饭。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的时候,那几个小孩就被罗用炒的那一盘毛豆辣得哈呲哈呲的,一边哈呲一边筷子还直往那个盘子里伸。 待吃过了晚饭,在廊下乘了一会儿凉,再去洗一个热水澡,整个人就舒爽了,罗用见那几个小的也不跟下午那般蔫头耷脑的,心里也就放心多了。 养小孩这件事,别的都不说,健康肯定是第一位。 按照《黄帝内经》的说法,夏季是万物繁盛的季节,人们也应该顺应这个季节,使腠理宣通、卫气疏泄,心情舒畅向外。 简言之,夏天的时候,人就不能闷着。 长安城夏季闷热,偶尔吃一点辣椒还是很有好处的。 六月十九这一日大朝,罗用挑着一担辣椒去上朝,引得许多官员纷纷侧目,待进了宫门,一个负责引路的寺人笑着便把罗用的担子接了过去,帮他把这一担辣椒挑到了殿外。 皇宫里的寺人们对这块传说中的棺材板儿印象大抵都还不错,都知道那徐内侍便与他学的手艺,虽然并不是人人都能有这样的机会,但大伙儿觉得,这块棺材板儿对于他们这些寺人,应该是没有什么偏见的。 这一日早朝之上,待众人说完了国家大事,罗用便启奏说自己有一担辣椒要分赠予圣人与诸位大臣。 说完这个话,他就颠颠跑到殿外,挑起扁担,将自己那一担辣椒给担了进来,那一担辣椒红红火火,看得文武百官恍恍惚惚…… 很多人心里都想着,这么接地气的赠礼方式,圣人与诸位大臣约莫是不想收的。 结果却并不是那样,圣人很给面子,张口就让宫人搬走了半担,剩下那半担,上面那几位品级高的大臣分一分,也就没什么多余的了,下面品级低的官员,根本连个辣椒蒂都分不着。 下面这些小官也许并不清楚,其实早在辣椒这个东西面世的时候,宫里便有几位御医亲自品尝分析,最后得出的结论,大抵都说辣椒这个东西能够除风发汗,辟邪恶。 所以才会有今日罗棺材板儿朝上赠辣椒,圣人与诸位大臣抢着要的这一出。 第246章 炒田螺 就在罗用在朝堂之上分完辣椒的第二天,南北杂货便推出一款秘制炒田螺。 这田螺炒得又香又辣, 汤汁浓郁, 螺肉肥嫩, 一份只要三文钱, 用他们铺子里专门定制的陶罐装着。 那陶罐约莫巴掌大小, 肚儿微圆, 开口微敞,一个罐子能装好些田螺,再在罐口盖上油纸,用细绳系好, 一罐一罐整整齐齐摆放在货架上。 早晨的时候还是满满的一货架,很少有人买。 因为先前没人吃过,不知道它的滋味, 再加上田螺在这个年代着实也不算什么好物, 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人家, 轻易便不舍得花钱买这个,觉得是浪费, 生活富足的,大多又看不上田螺这个东西。 待到时间过了午后,有些人知晓了其中滋味,再跑到铺子里去买,却是一罐也没有了。 铺子里的人言是今日备下的田螺都已经炒完了,这时候再想去炒也没有原料,让他们明日再来。 第二天有些人一早便来了, 果然顺利买到,有些人来得稍晚些,便依旧没买到。 “怎的昨日过来没有,今日过来又没有?”一些运气不好,两回都没赶上的,这时候难免就要生出一些不满。 “小店能力有限,每日八百份,已是极限,还请这位郎君明日赶早。”应对这种情况,罗用的弟子也都颇为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又给他们师父惹出什么事端。 上回罗用与那恭王府叫板,便已闹得满城风雨,虽然他本人并没有做错什么事,但总归是沾惹上了是非,这回若是再出什么事端,很多人对罗用的印象就会变得不好。 “你们竟已卖完了八百份?”那人一看,这才什么点儿,就卖了八百份? “八百二十余份。”罗用那弟子如实道。 “罢,明日我便托丰乐坊这边的友人与我买一份便是。”看来不住在这丰乐坊,是不太买得着这南北杂货的秘制炒田螺了。 他料想得没错,第二日一早,南北杂货刚开张不到半个时辰,当日的炒田螺便已卖空。 好在他那友人就住在这丰乐坊,遣了两个家里的仆从,天不亮便去排队,最后果然就提着四份炒田螺回去了,多了却也没有,南北杂货那边搞限购,每人最多就给买两份。 这炒田螺滋味很好,只是吃起来有些折损形象,太接地气,宴饮的时候不太合适,三两个关系近的好友,聚在一处喝些小酒,再来一份这样的炒田螺,那是再好不过。 也有干脆关起门来自己吃的,好东西不分享,这样的人通常都没什么朋友。 “嘶!辣辣辣!”这天晚上,在谢家院子里,谢大郎便摆了一张小桌,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吃酒吸田螺。 这谢大郎也是太学学子,近来那罗棺材板儿布置的作业那般多,回家以后还能像他这般清闲自在的,着实不多。 “阿耶,与我也吃一个。”他那闺女这时候刚被仆妇带去洗了个热水澡,出来见到自家老爹正在院子里吃田螺,她便也要吃。 “这般辣,你怕是吃不了。”说归说,谢大郎还是拈起一个田螺与她递了过去。 “等一下又吃出一身汗。”她阿娘这时候就抱着弟弟坐在廊下。 “无碍,睡前我再与她洗一次。”仆妇这时候也从旁边洗澡间里头出来。 “惯得她。”她娘言道。 “嘿嘿……”小姑娘咧嘴冲她阿娘这边笑了笑,然后又继续吃她的田螺,吸一口,抿抿嘴,尝了尝口里的汤汁,复又对她阿耶道:“我吸不出。” “吸不出?那你先倒过来,从后面吸一口,然后就吸得出了。”老爹给她传授了一把自己摸索出来的经验。 小姑娘拿着一个田螺左吸右吸,死活吸不出来,吸得美味儿了,便拿手里的田螺放到碟子李蘸了蘸,蘸些汤汁拿出来继续吸,她阿娘这时候刚好低头给她弟弟喂奶,没见着这一幕,她阿耶倒是看到了,甚也没说,笑眯眯看着。 “辣不辣?”过了一会儿,她阿耶问她。 “不辣。”小丫头言道。 “这倒是个天生能吃辣的。”傻爹指着他闺女对他老婆夸耀道,好像他闺女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这会儿正馋呢,你给她辣得满头大汗她也说不辣。”她阿娘言道:“吃几个便好,莫要多吃了。” “我才吃一个。”小姑娘指了指自己面前桌面上放着的孤零零一个的田螺壳。 她刚刚吸了不少汤汁没错,但田螺真的只吃了一个,阿娘说她可以吃几个,这还早呢。 “!”她老娘一个瞪眼! “哈哈哈哈……”谢大郎都要笑死了,这么二的闺女,究竟是随了谁呢? 说起来,这南北杂货的秘制炒田螺,长安城中的小孩还真没几个不爱吃的,价钱卖得也不贵,才三文钱一份,就是太难买到,每日只那八百来份,不肖一会儿便能卖光。 想吃这个炒田螺,除了一早过去排队,倒是另外还有一个法子,就是他们铺子用来包装炒田螺的陶罐,只要攒够了七个,就能换到一罐炒田螺,当天把罐子拿过去,铺子里的人会给开个条子,第二天做炒田螺的时候,便会留出来,随时过去取来便是。 现如今长安城中好多小孩都在攒这种陶罐,谢大郎的女儿也在攒,每回等她老爹吃完了炒田螺,她就巴巴端着那个陶盆去洗,洗得香喷喷的,跟宝贝疙瘩似的收起来。 坊间传闻,皇宫里的皇子皇女也在攒那陶罐子,听好多王公贵族也爱吃南北杂货的秘制炒田螺,早起去南北杂货排队的人,还曾见过宫里的寺人哩。 不肖十来日工夫,田螺这种原本被很多人看不上的食物,就飞身一跃,跻身美味佳肴行列。 这事乍一听有些不可思议,其实却也不是全无道理,毕竟这背后还有一千多年以后的先进烹饪技术做支撑呢,至于推动事件发展的罗某人,他的目的又是什么,那就不得不说一说他与人合作种植的那些辣椒了。 辣椒虽好,推广起来却也不易,毕竟这年代信息闭塞物流也不发达,就算辣椒这个东西已经出现了这么长时间,但是出了长安城,很多地方的人还是没有听说过,更别说知道怎么吃了。 在这种情况下,与其耗费人力物力去推销推广,还不如推出一个老少咸宜的招牌菜带动一下,然后罗用就想到了这个炒田螺,田螺这个东西满天底下都是,便宜易得,只要炒田螺这个菜流行到哪里,罗用的辣椒种子就能卖到哪里。 只是眼下摆在罗用面前的还有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田螺价贱,食之不雅,很多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根本瞧不上。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罗用想了一个贱招——饥饿营销。 他给南北杂货的秘制炒田螺定价三文钱一份,几乎人人都能吃得起,在这人人都能吃得起的基础上,每日只做八百份,想一想这中间的竞争得有多大吧。 每日八百份,也能够让不少人吃得着,但远远还不能满足市场需求。 所谓物以稀为贵,越是买不到的东西,自然也就越显得珍贵。 …… 六月底,河南道那边一个大土豪家里的子弟来到长安城,打算要在长安城发展。 初来乍到,一个好友为他接风洗尘,席间便有各式菜肴,长安城与他们老家的饮食习惯略有不同,其他也就算了,那一盘田螺是怎么回事? 这小土豪心里就觉得,几年没见,他们的友谊已经变了。 彼此都是高门大户出身,对于远道而来的好友,竟然能端出田螺这样的东西,这简直就是对他的侮辱! 次日一早,他一个嫁在长安城的阿姊过来探望,见自家兄弟闷闷不乐,便问他是怎么回事,于是这小土豪就一五一十给他阿姊说了。 她阿姊一听,便与他说,这你还真误会人家了,然后又细细与他讲诉了一番,那南北杂货的秘制炒田螺究竟有多么多么难买,他那位朋友为了那一盘田螺,必定也是花了不少力气。 “原来那一盘炒田螺,竟是这般珍贵之物?”小土豪十分震惊。 “然。”他阿姊言道。 作者有话要说:  我会努力码字不犯挫,希望能继续得到大家的悉心浇灌。 第247章 卖水人 为了满足长安城中日益旺盛的炒田螺需求,南北杂货推出了一款炒田螺调料。 这款调料有简易装的, 也有精品装的。 所谓的简易装, 就是用一张油纸, 包了一小包调味料, 再贴上品名, 便可销售。 在这包调料上面, 往往还会附赠一张四四方方的淡青色纸张,上面印刷着炒田螺的方法,从田螺的加工到后面的炒制,过程十分详尽。 按那上面所写, 要炒出一盘好吃的田螺,除了这份炒田螺调料,另外还需得买些酱油。南北杂货亦有酱油出售, 自己带了陶罐过来装, 一文钱便能买得三合, 一升为十合,一次若买一升, 他们便只收三文钱。 这简易装的炒田螺调料,又分大包中包小包三种规格,一个小包只能炒三五盘田螺,中包约莫能炒一二十盘的,大包据说能炒五十斤田螺。 至于那精品装,也就是用专门的瓷瓶来装,瓷瓶外面贴了油纸, 上面有南北杂货的标志,还有炒田螺的方法。 精品装的便只有一种规格,里面装的炒田螺调料,与简易装的小包差不多分量,但是价钱却是简易装的两倍,虽是不太划算,买的人却也不少。 “郎君可是要买调料?” 有一个顾客在这卖调料的货架前站了许久。一个穿着一身南北杂货统一工作服的半大少年这时候便过来问了一句。 他是这两日刚从楼上调下来的,前些时日,罗三郎从邢二那里又雇佣了八个小孩,刚来的小孩都在二楼工作,然后他们又从二楼调了几个大孩子到一楼当导购。 这些小孩在南北杂货干了这么久,该会的也都会了,什么物什放在什么位置,他们都很熟悉,一楼卖的这些个吃食,大多也都是吃过的。 眼前这位顾客年岁不大,长得高高壮壮的,面上的胡须倒是刮得干净,穿着也还算齐整,就是那一身汗味不太好闻。 少年人前面刚把一个老太太送到收银台去结账,回来的时候看到这人站在货架前面踟蹰,便过去招呼起来。 “这上面写的甚,我看不懂。”那身材高大的青年指着货架上的瓷瓶说道。 “我也看不懂。”那少年人咧嘴一笑,与他说道:“不过这炒田螺的方法我倒是亲眼看过。” 两人稍微挪步到人少一点的位置,店里的小伙计把这炒田螺的过程,一点一点与那高壮青年说了,复又道: “这调料里头除了香料,还加了些许辣椒粉,只是不多,你若想炒得辣些,便要另买一些辣椒粉,咱这铺子里各种粗细辣椒粉都有,喏,都在那边柜台上,要多少都可以称。” “价钱可贵?”那高壮青年想了想,问道。 “不太贵。”小伙计与他说道:“比这货架上卖的调料粉便宜些许。” “哎,多谢。”高壮青年道谢。 他这还是第一次来这南北杂货,从前总感觉这里并不是他该来的地方,又怕进了铺子以后被人轻视,自取其辱,只是今日因为要买这个炒田螺的调料,这才进来了,也没想到这购物的过程竟会这般顺利并且愉快。 “嗨,无事。”那小伙计看起来也挺高兴:“炒田螺还需得用些酱油,你家里可有了?” “未有。”那青年摇头。 于是两人又去看酱油,因这青年未带陶罐过来,明日又不想再跑一趟,便只好买货架上摆放的罐装酱油。 最简单的粗陶罐包装,罐子里装了一升酱油,价钱就是四文钱,不算太贵,到底却也不如散装的划算。 高壮青年离开南北杂货的时候,怀里便捧着一个中包炒田螺调味料,一罐酱油,另外还称了五文钱中等粗细的辣椒粉。 出了铺子,行到旁边的巷子口,寻着自己那辆木板车,将这几样物什小心放在车上,推着车子一路往城南而去。 这一路上大太阳晒着,从这南北杂货走到他家里,差不多也要到了闭门鼓响起的时候。 最近天气异常炎热,说实话天气热些他倒是不怕,他做的是挑水卖水的营生,天气越热,他这买卖就越是好做,一年到头,也就盛夏这两个月挣得最多。 他最近每日都能挣得两三文钱,能用铜钱买水的,那也都是比较慷慨的人家了,寻常也就是给些粟米豆子,时常还会收到一些杂面饼子粗盐块。 这高壮汉子外表憨直,心里却很有计较,不然这担水卖水的行业竞争激烈,他也难以站稳脚跟,他一个卖水的,也不能娶得到那样好的一个妻子。 只是随着道路条件的改善,长安城的水价也在不断下跌,很多人家自己弄个板车就去井边推水,不肯再花钱买了。 听闻在一些坊间,街坊们也有出钱出力合修一个水渠的,直接将清水引到家里,以后便再也不用担水买水了。 很多卖水的都丢下板车扁担,改换了行当,只是他们这些人一没手艺二没本钱,不与人挑水,便只好与人挑货了,大多都改行去当了脚夫。 只那脚夫也不好当,从这长安城出去那几条官道,在官道旁边都有不少村子,那些村子里的村人,也有不少出来给人当脚夫的,那些人身体强壮,要价也低,有些地方出来的人还喜欢拉帮结派,十分排外。 近来还有几个胡人商队,在长安城中颇有名气,他们有时候自己买货卖货,有时候也帮人运货,因为相对低廉的运费,很多商贾都愿意与他们合作。 像这样的队伍,他们便只收胡人,还得是与他们相熟的关系好的部落出来的胡人,汉人他们一般都是不相信的,只有极少数的汉人才能得到他们的信任。 这高壮青年从前在城里遇到过一个初来长安城的胡人商队,给他们带过路,还把自己车上的清水分给他们喝,获得了这些胡人的好感。 那些胡人现在也经常往来于长安城,虽然不是什么很出名的大队伍,口碑也算不错,那些人也曾邀请他加入商队。 这个青年也有一些心动,毕竟卖水的活计眼瞅着是长不了了,他得早作打算,给自己另寻一条出路。 只他若是跟了那商队出去,天南海北地跑,家里便只剩下妻子和年幼的儿子,他们住的那个坊治安不怎么好,他有些不放心。 心里想着事情,脚下的步子加快又加快,不待这一日的闭门鼓响起,自家小院便已近在眼前。 黄泥的院墙,黄泥的屋子,茅草屋顶,泥土地面。院子简陋,好在收拾得还算齐整。 “阿耶!阿耶!” “哎。” “瞧你这一身热汗,快去洗个澡吧。” “哎。” “东西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 “我今日便与兄嫂说了借铁锅的事。” “他们怎么说?” “自是有些不愿。” “明日你便别去了,我自己过去拿。” “方才我去称了半斤饴糖,明日你与他们带过去。” “哦……” 穷人家要做点什么事情,总是不容易,这青年家中想做炒田螺的营生,家里却没有铁锅,只好找自家兄嫂去借。 他兄嫂家里也不很富裕,那一口铁锅也是宝贝得很,虽然两家平日里关系还算不错,但是要借着贵重物什,总归是有些不愿的。 “这炒田螺若是做得成,到时候我们便自己买一口铁锅。” “家中钱帛可是不够。” “我去与人借些。” “……” “你莫要忧心这些,我心里自有主张。” “……” 话虽这样说,他心里的压力其实也是很大的,那卖水的活计若是停了,不出一两日便要被别人顶了去。 家里这些许钱财,都是平日里一文钱一文钱积攒起来的,这回这一折腾,不知道又要花去多少。 这回这炒田螺的买卖若是做不成,他便只好出去与人当脚夫。 第二天一早,他便出门捞田螺去了,城里头也有人卖,他却是不舍得买,在外面晒了一整天太阳,又浇了一场雨,傍晚时分,背了半篓子田螺回来。 按那铺子里的伙计教的,在水盆里面撒了些粗盐,将一部分田螺养在里面,换过几次水,刷洗干净,又一个一个敲了螺尾,然后就可以下锅去炒了。 按那小伙计说的,往烧热的铁锅里面加一勺猪油,再倒了葱姜蒜炝锅,然后就放田螺下去翻炒…… 初时他们的心情还很忐忑,生怕自己炒得不像样,结果这一炒两炒的,锅里头的香味飘出来,竟也很像那么一回事,越炒,这心里头就越是高兴。 “那南北杂货没诓咱!按他们说的,果然能做出炒田螺!” “这滋味真香!” “你尝尝。” “嘶!” “莫要烫着。” “哎,好吃!” “阿娘,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拿着,莫要烫着。” “待我再炒一锅,今日便担出去卖。” “用什么装?” “便用家里的水桶。” “那我再去把那两个水桶洗刷洗刷。” 说起来,这两日在南北杂货推出炒田螺调料以后,城里的酒楼客舍也有买了回去自己炒的,但是像这青年这般,自己在家炒了挑出去走街串巷叫卖,却还是头一遭。 卖了这么多年的水,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他也是很熟悉的,哪一户人家刻薄,哪一户人家良善,哪一户人家节俭,哪一户人家舍得吃喝,他们都是很清楚的,这田螺该要担去哪里卖,心里头自然也很有数。 “田螺嘞!炒田螺嘞!一勺一文钱嘞!” “哎,你的炒田螺什么样,担过来与我们看看。” “刚出锅的炒田螺,滋味好着呢。” “先要一文钱尝尝。” “哎。” “别说,还真不错。” “与我也吃一个。” “你等等,我回家拿个碗去。” “我要两文钱,你与我多打几个。” “哎哎。” “你明日可还来?” “要来。” “……” 不肖半日工夫,这一担田螺便卖完了,回家去数一数铜钱,夫妻二人又是欣喜又是震惊。 那一勺田螺一文钱,一担田螺便有几十勺,扣除了成本,算一算,怎么着都有二十多文钱的赚头,这跟他们从前一日两三文钱的收入相比,简直堪称是一笔巨款了。 这夫妻二人炒田螺卖田螺,不肖几日,便自己买了一口铁锅回来。 他们那兄嫂后来也跟着做起了这个买卖,兄弟两家收田螺买调料的,相互间帮衬着些,总好过事事都要靠自己。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风,很快,长安城中便出现了不少卖炒田螺的小贩,一勺田螺一文钱,价钱实惠,滋味又颇佳,买的人也很多。 听闻这些卖炒田螺的小贩里头,很多都是卖水人出身。 原本罗用在这些卖水人里头并不受待见,这以后,很多人便都说他的好。 这城里头卖炒田螺的小贩越来越多,竞争自然也就越来越激烈了。 有些人炒的田螺好吃,卖炒田螺卖出了名气,那自然就不愁卖了,每天在他们出入的街道,都会有不少大户人家差遣家里的仆从候在那里,就等着买一份炒田螺回去。 还有一些人为了避开城里的激烈竞争,干脆挑了担子到城外官道上去卖,听闻确实是比这城里头的生意好做一些。 还有那胆子更大更有闯劲的,背井离乡去别处做起了炒田螺的生意,只是隔段时间就要让长安城这边的亲戚朋友从南北杂货买些调料,托人给他们捎带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不觉又这么晚了,祝大家看文愉快,晚安么么哒。 第248章 物流 七月中旬, 王当等人与一个商队一同运货来到长安城。@ 他们乃是从凉州城出发, 没有经过离石县, 而是直接走的南边那一条老路。 这边这条路眼下也在重新铺设路面,从那凉州城出来, 走了不到七八日,便到了正在休整的路段, 过了那一段路, 便是宽敞的水泥路面,估摸着要不了多久,这条水泥路便能直通凉州城了。 从西域过来的商贾,从前一直便是走的这一条路,这一路上每隔几十里便有一处驿站, 驿站周围也有许多私人经营的逆旅客舍,基本上要买什么都能买到, 吃住也都不成问题。 还未到长安城,王当等人就先在一个驿站旁边吃到了炒田螺,听闻这种炒田螺的吃法乃是离石罗三郎所创, 他们这些人也都感到与有荣焉。 王当等人此次来往长安城,一来是因为有相熟的商队邀请他们同行,二来他们自己刚好也有一批货要运往长安城,货主便是罗二娘,货物主要就是羊绒毛衣裤和羊脂皂。 待到进城以后,与那同行的商队道过别,王当一行便直接去了丰乐坊, 将这批货物运到南北杂货,罗用的一个弟子接待了他们,又安排人到太学去给罗用传话,待到太学那边一下课,罗用便往这边来了。 “可是吃过饭了,看你们这一个个还没睡醒的样子。”罗用一进杂货铺的后院,就看到一群汉子迷迷瞪瞪坐在院子里打着哈欠,当即便笑道。 “上午刚到的时候吃了些,一觉就睡到这个点,走走走,咱一块儿出去吃饭去。”一单买卖跑下来,王当免不得也要犒劳犒劳兄弟,今晚他们打算出去吃点好的。 罗用哪能让他请,把人往相熟的酒肆一领,吃用花销全让店家算在自己头上。 这家酒肆在长安城中也算是中高档次的,长安城的娱乐生活并不是别处能比,光是厅堂里摞着的那几个大冰块,就把这些贫苦人家出身的汉子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寻个寻常小店便是,何需如此破费。”王当现在收入也算不错,但他们毕竟赚的辛苦钱,这样的场合,若是叫他们自己花钱消费,那还是有些不舍得。 “你们能来长安城,我也很高兴,我阿姊一个人在凉州城,那么远的路,我也看顾不到,平日还要依靠你们多多照应着些。”罗用端起酒杯,浅酌了一口,又对王当等人拱了拱手。 王当他们一听这个话,便都笑了起来:“她如今哪里用得着我们照应。” “此言差矣。”罗用言道:“她如今在羊绒买卖上虽也做出几分模样,但到底是一介女流,若是无人帮衬,就怕一些歹人要起了恶念。” “这倒是,凉州城什么样的地方,听闻还有一些被朝廷通缉的恶人流窜到那边。” “三郎倒也无需忧心,都知道你阿姊与那朔州赵家关系近,赵家人现如今在凉州城也颇有些脸面,他们家那么多人马,寻常人哪里敢招惹。” 一行人吃吃喝喝,然后又说到了他们此行来往长安城的用意。 王当等人这一次过来,不仅仅只是为了帮罗二娘运货,他们自己也打算从这边贩些货物过去。 “你们这回打算贩些什么货物到凉州城?”罗用问他们。 “便是想贩些布帛。”王当说道:“近来凉州等地布帛价高,一些草原上的部族甚至提出非布帛与铜钱不与交易,从前不少商贾都是用豆麦粟米等粮食与他们换羊绒,现如今肯收粮食的已经不多了。” 这事说来也不奇怪,草原上的人口其实并不多,在换到了足够多的粮食,保证食物充足以后,他们肯定就会要求商贾们用更加耐储存并且便与流通的布帛和铜钱交易。 唐代这时候的铜钱简直就是良心铸造,一枚铜钱一钱重,就算不作为钱币,仅仅只是作为一块铜疙瘩,它也值那么多钱,不用担心贬值。 布帛不但耐储存能流通,又是人们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必需品,草原人在吃饱了肚子以后,自然也会开始追求生活质量,对布帛的需求,只是第一阶段而已。 布帛等物生产不易,凉州城当地虽然也有出产,但与中原地区以及南方等地还是不能相提并论。 在眼下这个年代,布料的生产与粮食的生产同样重要,人们把自家祖上传下来的农田称之为桑田,可见种桑养蚕对于寻常农户是一项多么重要的生计。 所以就算这个年代纺织技术相对落后,罗用的空间里面也有一些相关的资料,他一时却也没有拿出来的打算。 当年珍妮纺纱机问世以后,发明者就曾经遭受过手工业者们的集体报复袭击,因为这种纺纱机的出现,砸了很多人的饭碗。 再看看眼下这个年代,负责纺线织布的大多都是妇人,所谓的男耕女织,女子在依附男子生存的同时,她们同样也是很多家庭之中不可或缺的劳动力,也因此在自己的家庭之中拥有地位。 除了寻常农户,时下还有很多织户和养蚕户,他们并不生产粮食,完全依靠纺织业养家糊口。 在这种情况下,罗用万万是不敢轻易去动纺织业的,绢布的价钱贵,那就贵一点吧,纯手工的东西,得之不易,贵些也是正常。 时下常见的布料也远远不止绢和布、绫罗绸缎,丝织的麻纺的,市面上充斥着各种面料,尤其是在这长安城,很多面料罗用在后世连听都没听过,想也知道,八成就是失传了,虽然这种事在时代的发展过程中也是在所难免,但想想还是十分令人感到惋惜。 若是要说麻布一类,主要就是在中原地带出产,若说绢布,那还得是江南地区。 王当等人这一次主要还是想贩一些丝织面料,罗用决定帮他们牵线,去找一找王家人。离石王氏在长安城也有铺面,出售的主要就是他们从南方贩来的绢布,以及各种水果罐头。 王金怀今年自己在南方找到了杜仲胶货源,便不在从罗用这里拿杜仲胶了,不过因他之前与罗用的约定,今年夏初那一批黄桃罐头出来的时候,还是令人给罗用送了一批。 那批黄桃罐头罗用一个没卖,除了留下一些自家吃,剩下的全部让人送去了凉州城。 长安城这边也产桃子,罗大娘每年也做桃肉罐头,虽不如王金怀送来的黄桃罐头香甜可口,但总还是桃子,不似那凉州城,根本连桃子都不出产。 两日后罗用休沐,他们一行人便去了王家铺子,结果这王家人这回竟又摊上了麻烦。 事情是这样的,王金怀近日从南方发了一批黄桃罐头到长安,结果那批罐头在临进城之前,被那些脚夫合力给扣下了,言是酷暑难耐,行路艰难,要求王家人给他们加工钱,不然他们就在城外把那些罐头开了吃。 王家人一方面是觉得对方提出来的金额太大了些,一方面也是不想在这节骨眼妥协,免得以后常常要受这些脚夫的威胁,并不肯答应,于是双方僵持不下。 “你们是哪里请的脚夫,怎的这般坏规矩?”王当等人也是给人送货的,一听这事,一个个就都皱起了眉头。 “嗨,便是从那边当地请来的脚夫。”这个王家的长辈摆摆手,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一脸的无奈。 说实话,这年代南方的风气还是比较野蛮凶悍的,什么规矩礼法唐律,在很多南方地区都不太行得通。 你说告官?他们才不怕,这些人身上很有一股子随时都敢跟官府掰的狠劲,寻常官员也不敢招惹,真闹出什么事,谁人担待得起。 “你们怎的会从南方请脚夫?”这个年代的南方人很不好打交道,这是众所周知的。 “前面刚刚运了一批货过来,那边能用的人都用完了,怀金这大半年在南方新建学堂,抚恤老幼,与当地人相处颇佳,还当用一次那边的人应是无碍,哪曾想最后还是出了岔子。”那王家人言道。 罗用听了这个话,也是无言,王怀金做到这种程度还被他们这么对待,这些人说起来确实没什么良心。 不过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估计还是有人刻意煽动,这么热的天,运货途中又是那般辛苦,再加上人人都想多得一些钱财的心态,若是有人煽动,也是比较容易得逞。 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中原地区经过数个朝代,无论是经济发展还是文化积淀,都比南方一些蛮荒之地领先很多。 这时候很多中原人瞧不起南蛮子,一方面是他们自己骨子里的优越感在作祟,另一方面,往往也是因为一些南方人做出了另他们不耻的行为。 罗用王当等人,与王家人一同去了城外,软硬兼施外加适当妥协,好容易才将那一批罐头弄了回来,并且没有闹出太大动静。 在这长安城一带闹事,甭管谁对谁错,最后都得吃挂落。 忙活了一整天,待回到丰乐坊铺子里,罗用便与王当等人言道:“依今日的交情,你们往后要找那王家人贩些绢布,应是没有什么问题。” “只是依我之见,无论贩绢也罢,贩羊绒也罢,贩过了一单货,也就挣那一单货的钱帛,其余并无什么积攒。” “除了钱帛,还要有什么积攒?”一个定胡小伙儿不解道,其他人也纷纷向罗用看了过来。 罗用对他们说道:“你们若是打了旗号出去,专门与人送货,除了商贾大货,民间散货亦接,以你们这些人的作为,不出几年,必然名声大噪,届时便也无需这天南海北地跑,只需隔一段距离设一个接货发货的铺子,每个铺子的人便只管自己那一块地盘,岂不是轻松得多?” 经过今天王家这件事,罗用不禁又开始怀念后世便利的物流条件。 从王怀金他们那里到长安城,若是也有一个物流公司,今天哪里又能发生这样的事,若是同时有好几家物流公司良性竞争那就更好了。 眼下这时候,全国上下根本连一家专业的物流公司也无,王当等人若是在这个时候出手,确实是大有可为。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晚上隐隐又想掉链子,被我自己一脚给踹了回来。 第249章 定达快递 “仇大郎!仇大郎!你不是说要寄信回家, 快去大通坊看看吧!”几日后的一个下午, 有人在坊间某一条巷子里大喊。 “怎的了?”被他唤作仇大郎的年轻人从自家院里出来。 “你们河东人在那边弄了一个甚么快递,据说是可以帮人传递信件物什,我听闻了, 他们在你们隰城也要开一间铺子,只要你家在城里有亲戚,他们就能送,我都帮你探听好了,若只是一封信件,便只要五文钱。”那个邻居一脸激动地说道。 “当真!”仇大郎听闻了此事,也是惊喜交加。 近来他媳妇又怀上了, 本想写信回家给家里的老父母,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奈何信件写好了, 却找不到人帮忙带回去, 毕竟也不是人人都能通过驿站递信, 那些往来商贾, 若是不相熟的,就算求过去,对方也未必肯帮忙,这两日正愁呢, 没想到今日竟听到这样一个消息。 “你快些去!他们今日收了好些货,听闻明日一早就要运走一批。”他那邻居催促道。 “哎哎,我这就去。”仇大郎穿上鞋子抹抹头发, 怀里揣着信件,匆匆就往那大通坊去了。 大通坊这边,王当等人这时候正忙得不可开交,前两日他们听了罗用的提议以后,一个个便已心痒难耐,几个弟兄商议商议,最终还是决定干了。 说实话这些年他们也都有些厌倦了东走西飘的生活,但是不做这个,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罗三郎这法子若是行得通,往后他们就可以把队伍分成几批,各自找一个地方开个铺子,到时候若是挣到了钱,就可以在当地买房置地,把家里的妻儿老小也都接过来,安安定定过日子,虽户籍一事也是十分麻烦,但总好过现在这般。 拿定了主意以后,他们便开始在长安城中寻找铺面,做货运快递的营生,铺面就得是靠城门口近一些的,但是紧挨着城门口的那几个坊,房价地价都比较高,于是便退而求其次,把地方选在了大通坊。 从长安城南面的安化门进来,左边第二个坊便是大通坊,大通坊的西面就是邢二等人所在的归义坊,这一片房屋价格并不是很高,出入也比较便利,王当他们在这里租了一个大院,专门用来收货放货。 仇大郎赶去大通坊,按照路人的指引寻着了王当他们的铺子,入眼的是一个颇为简陋的大院,院门上挂着一个《定达快递》的牌匾,院子里熙熙攘攘。 仇大郎进了院子,便有人问他:“寄信还是寄物什?” “寄信。”仇大郎答道。 “去那边吧。”对方一指堂屋的方向:“寄信在左边,寄包裹在右边。” “隰城的信件果真能送吗?”仇大郎见对方虽是一身的草莽气息,说话却也和善,于是便多问了一句。 “若是城里的便能送,若不是城里的,你便写一个城里的亲戚或者熟人的地址,出了城地方太大,送不了。”对方言道。 这仇大郎家在隰城里面也是有亲戚的,从前托人带信,也都是托人带到那亲戚家中,这时候听闻他这般说,心中安定之余,也是十分高兴,连忙排队去了。 他是几年以前跟随自家姨父来的长安城,他姨父在长安城经营着一家商铺,虽是小铺面,一年到头却也能挣得一些钱财,他姨父姨母没有儿女,把他这外甥带在身边,将来自然也是想让他继承这间铺面。 长安城的生活很不错,虽然做买卖辛苦,挣的也不很多,但在见识过长安城的繁华以后,仇大郎两口子便也不想再回隰城了,只是心中常常会挂念家里的父母兄弟,信件往来又十分不便。 这回,王当他们这些定胡人在这里开了一间这样的铺子,只要几文钱就肯帮人递信,这件事对于仇大郎这样的小买卖人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福音。 五文钱十文钱的,仇大郎他们有,也舍得花,花这几文钱,总好过求爷爷告奶奶地托人带信回去。 这时候要寄信的人也不少,前面还有十余人,排起了一条不长不短的队伍。 在他们旁边,就是过来寄货的,有些人怀里抱着包袱,有些人脚边放着担子。 “……银簪?银簪不收,金银器物、易碎的瓷器、还有容易腐坏的,一律不收。” “哎,你看,就这一个小簪子,送给我婆姨的,还望这位郎君通融一二。” “通融不了,金银瓷器一概不收,我们王老、咳咳,王当家立下的规矩。” “那这几件衣物?” “衣物能送,你先在里面包层油纸,再在外头套一层麻袋,缝上,麻袋油纸那边都有,不过要花钱买,针线不收钱,你借去用用便是。” “……” 仇大郎在这边排着队,听到这两人的对话,得知他们竟不收金银器物,心里就觉得这些人应是靠谱的。 从前他托那些往来商贾带信,有些人收了他的谢金,信件却没有带到,那种人纯粹就是骗财,只要收了钱,谁还管你什么信件,随便找个地方丢了便是。 寄信这边快些,只要写清楚地址,再给五文钱就好了。 就是有些人没装信封,拿着一张信纸就过来了。 这也不怪他们,写信这回事,也是这两年才刚刚兴起的,从前有个什么事情,大多就是托人带个口信,既没有纸笔又不识得字,自然也就没有写信这回事。 这几年市面上的麻纸多了,价钱也便宜,民间才渐渐多了书信往来,坊间便有帮人代写书信的,一封信件一二文钱,随便写个几封,就比好些人累死累活一整天挣得多。 仇大郎有个老邻居,四五十岁了,还在那里拼了命地认字呢,就想吃上代人写信的这碗饭。 仇大郎倒是没有这个心思,不过等他长子年岁稍稍大些,也是要送去开蒙的。在仇大郎看来,买卖有好的时候有不好的时候,经营一间铺子也未必就能长久,但是只要能识得了字,这辈子再如何也是饿不死的。 “你这没有信封啊,我们这里有信封卖,你买不买?要不然今日先拿回去,待封好了再拿过来也行。”这时候前面又有声音传来。 “哎,买买,我买一个信封。”又一个声音连忙应道。 “我们这里的信封是一文钱五个。” “那就买一文钱。” “需得把地址写在信封上,你可会写字?” “不会。” “行了,我帮你写吧。” “哎,多谢。” “下回记得封上信封,写好了地址再拿过来,你看后面那么多人等着呢。” “哎哎。” “……行了,五文钱。” “哎。” “下一个。” “稍等稍等,我一个邻居托我问一问,他想寄些物什到绛州,不知什么价钱?” “绛州的货物暂时不接,目前我们计划只在蒲州、临汾、隰城、定胡、太原这几个地方设铺子,离石的货物信件也能带,别的地方暂时送不了。” “到我了到我了。” “到蒲州的,五文钱。” “我听闻发到太原定胡那边,也是五文钱。” “都是五文钱,你寄不寄?” “寄。” “到河东道的信件都是五文钱,要是觉着吃亏,下回寄远一点。” “哈哈!我家有个亲戚,在云州那边,你们什么时候能收云州的信件?” “云州,那是够远的,按我们老、咳咳,王当家的计划,约莫一年以内吧。” “绛州这边应是能快一些?” “那是自然。” 寄货的那边,一个顾客打包好自己的包裹,收件那人接过去检查一番,又称了重,然后报价道:“十七文钱。” “哎呦。”对方一阵肉疼,但多少也是有些心理准备,来这之前,都是打听过了价格的。 付了钱,只见对方用一根粗针引了一条麻线,穿过包裹的一角,然后又穿了一块小木牌上去,系了两个死结。 这木牌上有“长安-临汾”的字样,还有一串数字,负责收件那人将木牌上的字抄写在一张纸条上,又在纸条上写下了具体发货地址,一式三份,一份交给发货人,一份留底,另一份放在一个木匣子里面,到时候随货走,等到了临汾那边,再按照这些纸条上的具体地址发货。 “这便好了。” “好了。” “几日能到?” “只要不是赶上下大雨,十日之内保证到达。” “太原呢?太原要多少日到达?” “那边正常是二十日以内到达。” “怎的要这般久?” “运货途中,有时候快一点有时候慢一点,总是有的,若是遇着大雨天气,难免又要多耽搁一些时日。” 厅堂这边的人专门负责接货收钱,院子里,王当的几名手下正在装货。 明日一早便要出发了,待到了蒲州,就会有一部分人脱离队伍,留在蒲州送货,然后就是寻找铺面安顿下来,蒲州对他们来说还是一个相当陌生的地方,所以大家的心情都有些忐忑,但是只要这件事情能成,以后的好处是享不尽的。 往后他们只要守着各自的铺面,收货送货,收一个货能有提成,送一个货也有提成,帮忙转运也有提成。 从长安城去往定胡县的这一条路,被他们分成几段,每一段约莫也就两三日的路程,打一个来回也就五六日的工夫,对于他们这些常年在外漂泊的人来说,五六日那根本都不算事儿。 第二日一早,王当等人运送第一批货出城,这时候他们除了长安城这一家铺子,在别处还没有一个快递点。 罗用赶着驴车出城去送他们,王当这几日找罗用聊过好几回,除了向罗用讨主意,他也向罗用说了自己心里最担心的。 对于王当来说,他最担心的并不是他们的商号没有办法在已定的那几座城池扎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算见识过一些大风大浪,也比从前更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王当最担心的,还是队伍的管理问题,把他这些弟兄们打散了,分派到河东道各地,时间久了,又是利益当前,有些人难免就会生出异心。 对于这件事,罗用也给不出什么太好的建议,毕竟就算是在后世,公司团队的管理依旧是每一个企业经营者头疼的问题。 担心归担心,王当并没有退缩,他王老大从前想做的就只有两件事,一个是让妻儿老小吃饱穿暖,另一件事就是带领他的这些弟兄们寻个好营生。 从前他觉得只要自己能出得了远门,在外面贩货卖货,来去自如,那就已经算是功德圆满了。 现在这两件事他都已经做到了,随着他站的位置越高,去过的地方越远,他心里所渴望和向往的,就再也不像过去那般。 前几日听闻了罗用提出的这个关于货运物流的设想之后,王当越想,就越是觉得这才是他这辈子真正应该去做的事,就算前方困难重重,也改变不了他想要去做这一件事的决心。 七月底,听闻定达快递在蒲州已经有了铺面。 随后,又有一批信件被那边铺子里的人送到长安城,再由长安城这边的人骑着燕儿飞送往各家各户。 “长安城与蒲州可以通信了!” “定达快递在蒲州有铺面了!” “信件包裹来去自如!” “寄一封信件只要五文钱!” “速度颇快!” “从那蒲州过来,便只要三五日!” “你家可有信件要寄?” “可听闻过定达快递?” 长安城骚动了! 因为这有史以来的第一家快递,也因为这家快递给他们的观念以及生活方式带来的冲击和改变。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晚上挨了太多脚,内伤了,所以没能更新,睡一觉满血复活。。。 第250章 没人敢要的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 长安城中不断有消息传出, 说那王当等人又在哪里哪里有了新铺面。 事实上,除了长安城以外,王当等人前期就打算在五个城市开设铺面。 出了长安往东走, 过潼关,往北就是河东道,入了河东道,很快便能到蒲州,再上去便是临汾、隰城。隰城往北就是太原府,隰城往西就是离石、定胡。 离石距离定胡很近,目前不打算设铺子, 但离石地方不大,他们这些人又很熟悉, 甚至还有不少弟兄以及他们的家属居住在西坡村, 所以就算不设铺子, 收货发货依旧不成问题。 定胡有个孟门关, 随着关内道那条水泥路越修越长, 西北那边许多商贾小贩逐渐在孟门关聚集起来,他们不仅在孟门关卖货,还有买货需求。 从孟门关南下,便是早前圣人修建的那一条水泥路。定胡县的孟门关, 就在这两条路的交界口,又承接着黄河水运,每年都会有不少商贾从黄河上游下来。 有着这样的地理优势, 再加上唐初这时候相对宽松的经济政策,定胡县这个地方迟早有一天会发展成一个商贾云集的商业重地,这是完全可以预见的。 很多生活在孟门当地的人,也是直到最近才切实地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场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发展热潮之中,王当他们这些人,却早已甩开膀子干了起来。 罗用现在每次出门,都可以听到坊间百姓在那里议论定达快递如何如何。 朝堂之上,也针对这一事件展开了一场争辩,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在眼下这个时候,应该顺应民意,不能逆势而为。 有人说信件的流通方便细作通敌,但也有很多人认为,这一家快递的出现,不仅方便了百姓,事实上也方便了朝廷的监管。 从前百姓托人带信带包裹,那些在各地行商走货的商贾小贩们松散又难以管理,现在他们只要把这家快递给管理起来,就等于是管理了长安城与河东道之间的绝大多数信件流通。 而且像王当这样的人物,在乱世绝对可以成为一股势力的小头目,一个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弄个皇帝当当,在盛世之中,也要提防这样的人作乱。 现在他要去搞快递,帮人送信送包裹,那还不是天大的好事? 等他把自己的队伍都打散了,分别安排到不同的城市去经营一间商铺,大家各干各的,利益相关之下,一言不合说不定还能打起来,等到了三年五载以后,又有几个人还能唯他王老大马首是瞻? 另外,朝廷方面肯定也会往他那队伍里面安插眼线。后面这些话倒是没有拿到明面上来说,这种事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八月初,长安县令给定达快递在长安城的铺子下达了一份文书,要求他们对每一个包裹每一封信件都进行详尽的登记留底,发件人收件人双方都要签字画押。 这个消息传开以后,不少商队也都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先前他们大多也都曾为乡邻以及亲友捎带过信件包袱,哪曾想这背后竟然藏着这么大一个商机。 现如今已经被那些定胡人抢得了先机,长安百姓人人皆知定达快递,他们这时候再出手,显然是晚了些,但是诱惑力依旧还是很大,那些定胡人毕竟还只是占了河东道那边的市场,全国上下这么大,这会儿并没有其他人经营这项买卖,大片的市场等着他们去抢占。 那些定胡人之所以能够在河东道几个城市顺利定下铺面,一方面他们自己就是河东人,这些年在名声以及人脉方面也都有所积累,另一方面,就是因为他们得到了罗三郎的支持。 别的商队也是一样的,想要占领哪一块市场,最好就是有所依仗,若是要与人争抢,那过程肯定也是很残酷的。 长安城中喧嚣热闹,暗流汹涌,罗家人近来倒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无论是罗用还是侯蔺乔俊林,都很少出门。 乔俊林纯粹就是因为作业太多了,自从罗用开始大量布置练习题给太学那些学生以后,其他几门功课的先生们一看不行啊,课余时间都被算术作业给占完了,他们教授的课程难道就不用温习背诵了嘛。 于是他们也纷纷开始加大作业量,搞得太学这些学生,不是高三狗胜似高三狗,整天不是去学校读书就是在家里做作业,交际应酬活动锐减。 至于侯蔺,那是在躲人呢。 自从罗用在长安城中活跃起来以后,侯蔺在职场上也是更吃香了,这是一早就有的事。 最近侯蔺比较烦恼,因为他的一个上司想把自己的一个闺女许配给他,侯蔺明里暗里都拒绝了好几次,对方硬是当没听到没听懂,搞得侯蔺现在也不怎么出门了,国子学那边一下课他就往家里跑。 他那上司罗用也曾听闻过,家里头妻妾成群,后宅也不甚清静,儿女生了一大堆,光是那些女儿加起来都够组成一个足球队的。 这样的人家,就算纯粹只是利益婚姻,也不算什么好的选择,难怪侯蔺要躲着了。 在眼下这个时代,混官场的年轻人以自己的婚姻为筹码,也并不算什么稀罕事。 甚至还有人向皇帝提议,说罗用这块棺材板儿确实是难得的良才,刚好他也未曾婚配,家中又无长辈,圣人不若赐婚与他,再像一个长辈一般去关照爱护她,想必与那罗用的品性,定然会为这李家江山鞠躬尽瘁,绝对不会生出二心。 皇帝初时乍一听闻这个提议,心中便有些排斥,真要罗用鞠躬尽瘁,就算不是他的亲生女儿,怎么着都得赐个关系近的,要不然赐了跟没赐一样,平白再叫那棺材板儿得个便宜。 公主郡主,那可都是金枝玉叶一般的女子,若是叫她们下嫁给罗用这个从七品上的小官,未免有些屈尊。 然后他又一想,以罗用这样的人品才干,若是好好栽培提拔,再不济也是一块工部大员的材料,或者是安排去户部,让他想法子发展发展国家经济也是很好的。 既如此,是不是干脆赐他一位公主好了,反正庶出的公主也有蛮多个,只是……这事要让谁去提呢? 最后就是这个问题把皇帝老儿给难住了,就那块棺材板儿那操性,你说给他一个公主,他还真就未必想要,到时候若是被他给拒绝了,那他这个皇帝的脸面要往哪里摆? 算了算了,这天下太平国泰民安的,他也没必要非得弄这么一个人在跟前给自己添不自在。 罗用这一边,他最近还挺同情侯蔺的,完全不知道这棺材板儿的名声帮他挡了多少麻烦事。 就他这棺材板样儿,再加上社会关注度又这么高,谁要是巴巴凑上来,然后再碰一脸硬板子……谁人丢得起这个脸。 不止是罗用,罗四娘明明在适婚年纪,却根本没个人上门来提。 不过四娘这事吧,除了受到她哥这块棺材板儿的影响,她自己也是功不可没,自打今年年初的元宵节,她收拾了那个鼻孔朝天的小娘子以后,罗家四娘的厉害名声就传扬开了。 在这个婚姻全凭父母做主的年代,哪个父母会那么想不开,给自己找个这么厉害的儿媳,还不是避之唯恐不及。 再加上四娘有时候手痒,又喜欢在自家院子里玩两把刀子,这事再被传扬出去,离石罗四娘的形象简直就与女土匪无异了。 现在别说是那些体面人家,就算是家境一般的左邻右舍,都没人打四娘的主意,就她那一把刀子耍得,哪天小两口子万一吵起来,再动起手来……哎呦,不敢想不敢想。 “阿兄,那个鲍博士家的小娘子,长得好看嘛?”这一天傍晚,罗用正在屋里整理学生作业,四娘双手撑在桌案上,一脸八卦兮兮地问罗用道。 “听闻是不怎么好看,小时候得过天花,一脸的坑坑洼洼。”罗用把自己听闻的消息告诉她。 “候教书可是嫌她丑?”四娘继续打听。 “应该也有这个原因。”罗用手里动作不停,顿了顿又补充道:“听闻那小娘子不识字。” 这个年代的人还是普遍认为,女子也最好要有一些才学,尤其是那些骚包兮兮的读书人。 一来若是被人知道自己娶了个文盲的话,会感觉比较丢脸,不够上档次,二来他们这些人对于爱情其实也有自己的期待和幻想,一脸坑坑洼洼又不识得字、家里不清净不时就要闹出事端惹人笑话的这种女子,绝对不是符合他们幻想的对象。 “你说候教书这回躲得过嘛?”四娘一脸的兴致盎然。 她倒是不觉得满脸坑不识字有什么大不了的,满脸坑也是可以很帅很潇洒的嘛,不识字随时可以学啊。 “谁知道。”罗用也觉得这事光靠躲的,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不若便娶了那小娘子吧,也没有传言说她品性不佳。”四娘咧着一张嘴,也不知道乐个什么劲儿。 “候教书说不定得哭。”梦想破碎啊简直就是。 “咯咯咯咯!”罗四娘笑得那叫一个幸灾乐祸。罗用抬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这俩没人敢要的,倒是好意思在这里说别人的八卦取乐。 不止是他俩,将来下面那几个小的,婚事都得受影响,家里头有一个连皇帝都敢硬怼的兄长,再加上一个同样不省心,刀子耍得比胡人还溜的阿姊,哪户人家不得慎重考虑。 作者有话要说:  挫挫地爬上来更一发,挫挫的我又走了。 顺便说一下,这一周的更新任务是两万五,我会努力滴! 第251章 甚都想到了 时间进入农历八月份以后, 笼罩长安城两月有余的闷热之气终于散去些许, 天气渐渐变得有些干燥起来, 早晚也颇为凉爽,就是白天的太阳依旧很大。爱玩爱看就来 罗用早前与人合作种植的辣椒,这时候也基本都已经收了回来。今年的这批辣椒,大多都是雇人晒干了,再把辣椒皮和辣椒籽分开销售。 辣椒皮价钱便宜, 南北杂货已经卖了一个多月了, 几文钱就能买到不小的一包。辣椒籽目前还没有开始销售,有人问起, 罗用也说过些时候要在南北杂货上架,至于价钱几何,他并未提起。 今年罗用与人合作种植了这么多辣椒,将这些辣椒全部晒干取籽,积攒起来的辣椒种子的数量自然是十分地可观。 这么多辣椒种子, 如何才能在几个月时间里面全部卖完, 并且价格还不能太低,为了实现这个目的, 罗用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加大一下这方面的宣传。 只是秋老虎当道,天气又热又干燥, 这种时节并不适宜辣椒的推广。 罗用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先缓一缓,等到天气凉爽一点再说。 “你们家里可是留了些许辣椒种子?”这一日,是收购最后一批辣椒的日子, 刚好罗用休沐,他便亲自出城走了一趟。 “这……”这些农户帮罗用种了几个月辣椒,别的不说,光是拣几个田间熟烂的、路边掉落的,也够他们在家里攒些辣椒籽了,这时候罗用当面问起,他们就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了,说没有,那也太假了,说有,好像也不太合适。 “无妨。”罗用笑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守信的,并没有在家里私藏辣椒,也没有背着我把辣椒卖给其他人,那些个零碎的,我自然也不会计较。” “哎,就是偶有那两三个落下的,村人大多捡回家自己攒着。”一个村人小心接话道。 他们这几个月帮罗用种辣椒,挣得可不少,因为罗用从他们这里收购辣椒的价格颇高。 村人也不是没脑子,知道今年这些辣椒种子卖出去以后,等到了明后年,辣椒这个东西也就没有这么值钱了,他们村的人要是还想有个好收入,最好的出路就是跟罗用长期合作,罗用要什么他们就种什么,种出来的东西直接卖给南北杂货,一点心都不用操,收入也更有保障。 这离石罗三郎可不是一般人,从前他在离石县种杜仲树,现如今那杜种树可不是一般的值钱。 还有他们种出来的占城稻,现在长安城郊区就有人种,一年能种两季,都不需种在水田里面,寻常坡地就能种,虽然口感差些,但是产量颇高不挑田地,这占城稻的种子刚传过来的时候,价钱也是贵得很。 现如今再加上这个辣椒,在长安城郊这些村人眼中,只要是离石罗三郎要种的,就没有卖不出好价钱的。 为了与罗用维持良好的合作关系,村人之间也会相互监督约束,这一年合作种植辣椒的工作也开展得比较顺利,虽然肯定还是有私藏的,但是情况并不严重。 “我这些辣椒种子要过些时候才开始卖,你们这一时也先别卖,待我们铺子那边上架以后再拿出来卖,可好?”罗用与这些人商议道。 “自然,三郎尽管安心!”村人满口答应。罗用那边还没开始卖,他们这边就先卖的话,那不是摆明了拆罗用的台嘛。 “今年辛苦诸位了!待到明年开春,我再来你们村子。”罗用笑着向众人拱手道。 “三郎,明年我们种些甚?”有人大声问道。 “明年应是要种些寒瓜。”罗用笑道。 “寒瓜?”众人吃惊。 那寒瓜一物,也是最近这两年才刚从西域那边传过来,从前在那些世族大家的庄园里或许也曾出现过,民间却是难得一见。 今年夏天有人在西市售卖寒瓜,价钱颇高,却依旧还是供不应求。 罗用赶着驴车,与运送辣椒的队伍一同回了城,留下一众乡人,有心情忐忑的,有满怀期待的。 之后那些日子,这几个村子里的人只要是有那三两个人凑到一处说话,就没有不提种植寒瓜一事的。 罗用这边,其实他也知道要在这个年代的长安城种植西瓜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西瓜这东西原产非洲,后来传入波斯等地,再经由丝绸之路传到新疆一带,唐初这时候在中原地区并不多见,直到五代时,中原各地才纷纷开始种植,到了宋朝那时候,西瓜就很普遍了。 一个物种的流传推广之所以需要这么长时间,一方面是因为这个年代极度闭塞的大环境,另一方面,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物种要适应一片新的土地,往往需要颇为漫长的时间。 今年夏天在西市卖西瓜那些人,罗用认为他们应该也不是在长安城附近种植,而是在距离长安城并不太远,气候更加干燥的地方种出来的,收获以后再运到长安城售卖。 西瓜比其他水果要好一些,摘下来以后放个十天半个月的,只要保存得当,也不太容易腐烂。只是这样一来运输成本太高了,西瓜这东西又这么重。 罗用现在打算在长安城郊种西瓜,他也是做好了短时间内不挣钱甚至是亏本的心理准备。 而且他还有作弊器,若是换了别人要在长安城附近种出西瓜,也许需要更长的时间去摸索培育,但罗用的空间里不仅有相关农业书籍,他甚至还有几包西瓜种子。 像这种由种子公司生产出来的西瓜种子,遗传性通常不太稳定,第一代还好,留种以后再种第二代第三代,往往会发生性状分离,种植出来的西瓜品质大幅度下降。 但是再怎么性状分离,那些优秀的基因总不会平白消失的,只要资金到位,花时间慢慢筛选培育,不出意外的话,几代下来应该就可以得到一个性状相对稳定的品种。 一想到自己种出来的西瓜在南北杂货大卖特卖的情景,罗用心里就忍不住高兴。 炎炎夏日,又怎么能少了西瓜降暑呢,没有西瓜的夏天,就不是完整的夏天。 “阿姊,我还要吃寒瓜。” 这一日下午,四娘领着七娘到崇化坊去找罗大娘,见这两个过来,罗大娘也很高兴,领她们到西市那边买了一小筐葡萄,那葡萄看着平常,价钱却不便宜,七娘那丫头一边往嘴里塞葡萄,一边又想着要吃西瓜。 “寒瓜今年过季了,阿姊明年再与你们买,过些时日秋梨子该下来了,阿姊与你买秋梨子吃。”罗大娘哄道。 罗大娘这两年买卖做得不错,手里也有了些钱财,生活压力小了,对下面这几个小的也比从前宽厚不少,不再像从前那般,动辄就要训斥几句。 “要吃冻梨子!”七娘高兴道。 “行,过些日子这边铺子要收些枣子,到时候若是遇着合适的梨子,我便买了让人送去你们院子。”罗大娘笑道,几担梨子而已,也要不了什么钱。 长安城周边种果树的人家比离石那边多多了,每年当季的梨子下来的时候,价钱比离石那边还要便宜几分。 她们这里又挨着西市,不少村人小贩都喜欢到这边卖水果蔬菜,若是遇着东西好价钱又合适的,大伙儿便都要挑拣着买一些。 罗大娘常常都是整车整担的卖货,也不怎么压价,时间长了,很多人有货要卖的时候,就会先到她这边问一问,她这里的货源可比别处还要更好一些。 四娘七娘两个在崇化坊这边待了小半日,吃了一肚子葡萄,然后又提着一个麦秆编成的盖篮,拎着几串葡萄到太学去等罗用与乔俊林,跟他们一起坐驴车回家。 驴车不太宽敞,四个人一起坐也是挤了些,七娘还小,罗用让她坐自己腿上,四娘就抱着个篮子坐在角落里。 车子走着走着,四娘突然就问了一句:“阿兄,郑氏如今怎样了?” 罗用回答说:“挺好,她现在也不养猪了,我让许大郎他们安排她到水泥作坊那边去做饭。” “阿姊说这盖篮一个要卖一文钱,还不如郑氏编的好。”四娘嘟囔道。 罗用看了看自家老妹,不确定这家伙究竟是想郑氏了,还是想他们的离石老家了,怎的突然间就有几分多愁善感起来了呢,难道说是青春期到了? “也不知道麦青豆粒儿它们怎么样了。”过了一会儿,这姑娘又道。 “下回姊夫过来的时候,便叫他把麦青豆粒儿带过来。”当初他们出发来长安的时候,原本是打算只在这边待一个冬天就回去,结果这一待就待了快一年。 “姊夫什么时候过来?”七娘那丫头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自家阿兄阿姊说话,这时候听闻麦青豆粒儿也能过来,她便也跟着问了一句。 “他要秋收后才能过来,我这两日便与他写信,叫他把麦青豆粒儿带过来。”罗用回答说。 这件事托付给林五郎,罗用再放心不过了,依林五郎的性子,路上为了以防意外,都能把麦青豆粒儿带屋里跟他一起睡。 “那郑氏不过来?”乔俊林问了一句。 “她家里还有几个儿女,一时怕是走不了。”那郑氏除了在阿姊食铺帮忙的长女,家里还有三个小孩要养活。 上回南北杂货这边的人回离石运货的时候,刚好赶上郑氏那小儿子摔了腿。 郑氏去找了许二郎,问他能不能把家里那几个小孩接过来,就住在罗家院子外头那两间小屋,许二郎想了想答应了,从此他们母子几个就在那里住了下来。 自打罗用走了以后,他那几个猪圈便没有再添过小猪崽,大猪养到一定时候便杀了,没多久,那几个猪圈便也空了出来,郑氏自然也就没活干了。 罗用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早早便与自家弟子交代好,让他们安排她到水泥作坊去给工人做饭。 她们那一家子吃用极省,待攒得了几个钱,便把家里那两个男孩送到小河村的蒙学读书去了。 听闻她在长安这边做工的长女,也曾托人捎带了一些铜钱回去。 罗用坐在车上,细细与自家这两个小姑娘说了郑氏一家的近况。 七娘那丫头年岁尚小,并不知道多想,四娘却是越听越觉得吃惊。 “阿兄!你怎的甚都想到了?”她还以为就自己挂念那郑氏的近况呢。 毕竟从前在家的时候,四娘与那郑氏打交道还是比较多的,另外还有二娘和彭二她们,至于罗用,他跟郑氏好像都没说过几回话。 “要不然你以为我甚都想不到?”罗用伸手搓了搓自家老妹原本就有些松了的头发。 他可是一家之主,这些事情他若是想不到,还能指望谁能想得到。 那郑氏一家的情况,罗用一直也都是看在眼里的。 对于罗家人来说,那郑氏便只是一个雇工,但是对于郑氏一家来说,罗用绝对不仅仅只是一个雇主而已。 虽然说这些人过多的期待,有时候也会让罗用感到有些疲惫,但他还是让自己学会珍惜和重视这些期待,并且给与回应,这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很多筒子可能没有留意过,我们纯爱站是周四换榜,就是网站上各种推荐榜啦,每一个推荐位置都有相应的更新任务啊,从这周四到下周三,要求更新多少多少字,这样。 第252章 荔枝罐头 四娘她们从大娘那里提了这几串葡萄回去, 当天晚饭后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 大伙儿分吃了一小半, 剩下的系了绳子吊在井里。乐—文 第二日赵夫子过来上课,中午回去的时候,便让他带了两串回去,剩下那些当天傍晚再拿出来吃,便已不如前一日新鲜了。 之后数日, 家里便也没有什么水果, 桃李都已过季,柿子枣子梨子都还没下来, 葡萄倒是有,就是价钱太贵。 四娘她们手里头也没几个钱,花用起来也不能像大娘那么大方,坊间有人挑了葡萄过来卖,四娘看了货又问了价, 终究也是没有买, 不如她们阿姊买的好,价钱还比阿姊买的贵, 不买。 五郎六郎两个倒是从学堂那边带过小吃食回来,无非就是一些饴糖果脯的。 这两个现在在学校里适应得也还不错, 主要五郎人缘比较好,六郎有他罩着,基本上也吃不了什么亏。 六郎那小子长得斯斯文文的,还有点胆小, 搁外人眼里可能就有那几分娘们唧唧的,但这一次入学以后,罗用发现六郎的性格其实还是比较要强。 小家伙读书还挺认真,每天放学回家以后,没人说他,他自己都能把先生布置的作业认认真真地做完,小小年纪,也是十分难得。 小的时候,这一个个的整日在家里叽叽喳喳,就跟小鸡仔似得,现如今年岁大些,便慢慢显露出各自的性格来了。 小孩子长起来总是很快,也要不了很多年,他们就都会长大了,各自拥有自己的生活。 “过几日便是中秋节,你们都想吃些甚?”这一日吃早饭的时候,罗用问家里这几个。 “要吃葡萄!”七娘那丫头第一个就说了,其实她最想吃的还是寒瓜,但是阿姊说寒瓜已经过季了,要等明年才能吃到,葡萄倒是还没过季,就是价钱太贵,四娘总不肯给她买。 “要吃罐头!”四娘也说。 “还有甚?”罗用又问。 “饺子。”五郎说。 “七郎想吃甚?”罗用见七郎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问道。 “煎饼馃子。”七郎说。 罗用一听就笑了,大过节的吃什么煎饼馃子,于是便对他说:“中秋节咱不吃那个,你若是爱吃,明后日我便与你做。” 几个小孩听闻明后日能有煎饼馃子吃,一个个就都很高兴。 罗用问阿枝衡致乔俊林几个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这几人都说没有。至于侯蔺,他中秋节那天晚上要与人出去赏月吃酒。 太学那边也有同僚邀请罗用出去吃酒的,被他给推了,又不是关系多好的朋友,大过节的一起吃个什么酒。 之后几日,罗用便开始着手准备家里的中秋宴,这么大的节日,少不得要买一只鸡,这个可以提前买了养在院子里,免得临时找不着合适的。 羊肉也要提前与人订好,入秋以后,长安城中羊肉的价钱就变得很高了,都想留着长羊绒呢,眼瞅着再过几个月就入冬了,一个个都不舍得宰羊,导致羊肉价高。 至于家里那几个小孩的愿望,肯定是要无条件满足,饺子葡萄都好办,提前与罗大娘打一声招呼,叫她从那边带过来便是,中秋那一日,罗大娘肯定也是要过来吃饭的。 就是那罐头,大过节的,罗用就想给家里这几个小孩弄个平时不怎么吃得着的,桃肉罐头梨子罐头这些,阿姊食铺都有卖,并不新鲜,罗用想着是不是去找王家人买两个橘子罐头,只不过今年的新罐头肯定还没运过来,去年的旧罐头不知道还有没有了。 罗用这边还未抽空去王家人的铺子,他们倒是自己找过来了,还给他带了几个从南方运过来的罐头。 这些罐头个头很大,一个个都赶上酿酒的坛子那么大,估摸着至少也能装三十多斤,再加上罐子的重量,大约得要五十斤往上。 “可是今年的橘子罐头出来了?”罗用猜道。 算一算时间,是不是早了点,这个季节差不多正是橘子成熟的时候,做成罐头再运到长安城,怎么着都得个把月。 “这回倒不是橘子罐头。”那罗家的长辈笑得满脸褶子:“三郎见多识广,应是识得此物。” “此为何物?”罗用一听,这是有惊喜啊。 “荔枝。”那人面上带笑,一字一句郑重说道。 荔枝!!? 罗用睁大了眼睛! 眼下还是唐初,距离“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杨贵妃年代,还有上百年时间,即便是在百年后,坊间也不是人人都知荔枝的,更何况唐初这时候。 这王家人也够生猛的,在贞观十二年这时候,竟然就给弄出了荔枝罐头! “三郎果然知晓此物!”看出来罗用识得荔枝,来人更是高兴。 “岭南路远,这些罐头实在来之不易。”所谓岭南,便是在那南岭之南,也就是后世的广东、广西、海南等地,对于时下很多人来说,那是十分遥远又蛮荒的地方。 “确实来之不易,还请三郎细细品尝。”男人对罗用拱手道。 他们王家人从前买卖也做得不小,但是说到底,也就是一个贩卖绢帛稻米的寻常商户,在离石还能排得上号,出来外面,又有几人知道他们离石王氏。 现如今情况已是大不相同,这两年的罐头买卖做下来,不仅挣得了大笔钱帛,在这长安城中,几乎人人都知道离石有个卖罐头的王氏,不管是世族大家还是坊间百姓,说起来,大抵都是知晓的。 他们王家能够打开今日这般局面,自然是要感谢罗用,是他当初不计前嫌,提着几个罐头到王家来谈合作,给了他们一个天大的契机。 他们王家终归还是有一些好儿郎,也是敢拼敢闯,现如今更是从岭南弄回来一批荔枝罐头,作为王家长辈,他心里自然也是很骄傲的。 送走了王家人,罗用心中也是感慨。 前些时日他与王当等人说了物流的概念,王当便义无反顾领着他的那群兄弟在弄出了一个定胡快递。前两年他与王怀金合作罐头生产,教了他制作罐头的技术,然后王家人现在就已经把罐头作坊开到岭南去了。唐人的拼劲和闯劲,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前些时日,罗用看到齐民要术上面一些讲牲畜养殖的内容,其中就有一段讲述的是马群的驯化和管理,那书上说,害群之马一定要除去。 罗用当时看到这段话,心情就有些复杂。何谓害群之马,自然是那些自由散漫,桀骜难驯之马。 马之如此,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唐初这时候的人,大约都还没怎么被彻底驯化。 像王当那些人,还有赵家那些人,还有王家那个敢去岭南开罐头作坊的,等等,若换作是马的话,这些马大抵都还是半野生状态。 等不及中秋节那一日,罗用当即便开了一个荔枝罐头。 大约是为了避免因为磕碰产生漏气的现象,在罐头瓶外,还封了一层泥封。 敲开泥封,用布巾细细将罐头瓶擦拭干净,再用小刀一撬瓶盖,呲地一声轻响,很快的,一股淡淡的荔枝香就在屋子里蔓延开来。 “阿兄,这是甚?”家里这些小孩都没有吃过荔枝,第一次闻到这荔枝味,就忍不住馋得直流口水。 “阿兄,这个罐头好吃嘛?”四娘这时候已经麻利地拿了陶碗调羹出来,摆在桌面上。 “谁知。”罗用笑道,这一世他也是没有吃过荔枝的。 侯蔺乔俊林原本都在自己屋里,这时候也都过来了,阿枝就在院中,原本还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避一避,结果她这边还没动弹,罗用就招呼她赶紧过去吃罐头。 衡致那小子也是个有口福的,平日都不见人,今日偏就在家中,自然也是分得了一碗荔枝罐头。 罗家那几个小孩人生第一次吃荔枝,一个个都吃得吭哧吭哧的,吃完了还想要,罗用也没拦着,一人又给他们打了一碗。 侯蔺等人吃完了一碗,便都不再要了,这荔枝既是岭南所产,在那边做好罐头,再雇了挑夫一担一担挑来长安城,珍贵程度可想而知。 再看看罗家那几个吃得头也不抬的小孩…… 算了,人家兄长养得起,旁人还能说什么,再说他们自己都还是蹭的罗用的罐头吃。 “听闻岭南路陡,挑担不易啊。”吃完了香甜可口的罐头,候校书忍不住又要感慨一句。 “长安城这边只要有人想吃罐头,将来自是有人修路。”罗用笑道。水果罐头的生产,对那些南方人来说,未尝不是一个发展的契机。 那些士族也总说百姓苦,劝君王要轻徭役轻赋税。 轻徭役轻赋税也是没错,但是往往也并不能改变大部分百姓的生存现状,只有发展,才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根本。生活在中原地区的百姓,就算是赋税徭役略重一些,大抵还是要比蛮荒之地的百姓活得好。 像岭南那样的地方,一年到头又能有多少赋税,收不收的上来都还两说,但岭南那边的百姓生活得好吗? 那些地方天高皇帝远的,都不知道要滋生出多少贪官污吏,土匪豪强。时人皆言岭南人野蛮凶恶,他们若是不够野蛮凶恶,又如何能在那样的环境中生存下来。 “你中秋节那一日可有安排?”罗用问乔俊林道。 “没有。”乔俊林这时候吃完了罐头,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陶碗里的调羹。 “那你便来与我帮忙吧,那日我要在马氏客舍办一个自助晚宴。”罗用笑道。 这几个荔枝罐头,也不能白吃,帮忙做点宣传总要的,再说罗用这边原本也是准备再推广几道辣菜出去,干脆趁着这个机会,一起了。 “你们几个到时候也到那边去吃。” “嗷!!!”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评论区有筒子说古代的西瓜是白瓤多红瓤少,还有隔瓣的。 我上网搜索了一下,之所以会有这种观点,好像是因为十七世纪一个名叫Giovanni Stanchi的画家,他的几副油画。 因为几幅油画就认定过去几千年的西瓜都长那样,未免太过草率,再说这个画家生在十七世纪,距离现在也没几百年,而西瓜的种植历史,从古埃及开始,至今已有四五千年。 我看他那西瓜就是不太熟而已,也可能是他们那里晴天太少西瓜长得不好。没有充分成熟的西瓜,基本上就是他画的那样,就算到了现在也差不多,我在微博上贴了个图片,感兴趣的筒子们可以去看看。 ···· 另外,我搜索了一些中国古代描写西瓜的诗词,大家自己体会判断吧。 ···· 南宋/范成大:《食西瓜》:“缕缕花衫唾碧玉,痕痕丹血掐肤红.香浮笑语牙生水,凉入衣襟骨有风” 明代/翟佑:《红瓤瓜》:“采得青门绿玉房,巧将猩血沁中央,结成唏日三危露,泻出流霞九酝浆.” 清初/陈维崧:《洞仙歌·西瓜》:“嫩瓤凉瓠,正红冰凝结.绀唾霞膏斗芳洁.傍银床,牵动百尺寒泉.缥色映,恍助玉壶寒彻.” 清代/徐锦华:《咏西瓜诗》:“水晶球带轻烟绿,翡翠笼含冷焰红” 第253章 待我消消食 作者有话要说:  塎:yong第三声。 八月十三这一日下午, 户部郎中姚塎刚刚回到家中, 便听到家里的仆从跟他禀告说, 中秋节那一日订在马氏客舍的位置没有了,问他要不要另寻一处地方。 “好好的怎的就没有了?”姚塎抬起手臂让婢女帮他宽衣,对于订好的位置突然就没有了这件事,他倒也不是很生气,就是心中多少有几分不喜。 这种事也没什么稀奇, 长安城中贵人多, 难免也有一些霸道不讲理的,这些商贾不敢与他们硬扛, 只好调头拣个好说话的得罪,姚郎中官职不高,家族背景也不够显赫,会遇到这样的事倒也不奇怪,只是心中对那马氏客舍的印象已然差了很多。 “言是那离石罗三郎要在马氏客舍设宴, 那马家人送来两个竹签子, 向郎君赔礼道歉。”仆从说着,双手托着两个竹签子行到近前。 姚郎中换上一套舒适宽大的居家道袍, 往那木榻之上一坐,又从仆从手中接了那两个竹签子过来看。 小小的一枚竹签子, 也就比他的手指长一点,上面雕刻着还算比较精美的花纹,上了清漆,中间刻了四个字——中秋小宴。 这倒是一个意外之喜, 中秋小宴,大概就是小而精的意思了,那罗棺材板儿这回八成又要弄点好东西出来。 原来他这回不是被人给踩了,而是运气好,赶上好事了。 “夫人呢?”这两根竹签子,就是两张入场券,姚郎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自己那糟糠之妻。 “夫人在老夫人处。”仆从回道。 “老夫人这两日可好?”一说到自家老娘,姚郎中的心情便有几分沉重起来。 今年开春以来,他老娘的身体便是一日不如一日,入夏以后吃得就很少了,现如今天气凉爽起来,竟也不见她有什么好转。 “老夫人今日便只用了一碗米粥,精神头还是不大好。”仆从低声道。 “我看看去。”姚郎中叹了一口气,起身找他老娘去了。 到了自家老娘跟前,看到他妻子果然带着最小的女儿在那边屋里与老人说话。 姚郎中问过安,也在屋里坐了下来,说过几句闲话之后,便道那离石罗三郎要在马氏客舍设一个中秋宴,他手里头有两个竹签子,问自家阿娘去不去。 “不去不去。”老人摆手道:“你带媳妇去吧,他们那里的东西甜腻腻的,我也不爱吃。” “这回这个中秋宴,与他们铺子里卖的那些物什应是不同,都道那离石罗三郎最会整治新鲜物什,阿娘你便当去散散心,瞧个新鲜。”姚大郎劝道。 一说到瞧新鲜,老太太多少也来了几分兴致,再说这就是个晚宴,也不用她大热天的出去外面晒太阳,加上媳妇和孙女又在旁边劝个不停,老人最后便答应了。 …… 待到了八月十五这一日傍晚,姚郎中带着他老娘出门。 老太太临出门的时候还与家中那些晚辈玩笑说:“你们吃慢些,待我过去那边瞧瞧,若是没甚吃食,便回来与你们一道吃。 结果她这一去,直接就被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畅游在中华五千年的美食文化之中,哪里还舍得提前回家。 “大郎,你再与我取一碗蚬子蒸蛋来。” “喏。” “那个叫甚酿豆腐的,也与我取一块过来。” “喏。” “大郎,你看他们吃的是甚?” “听闻是叫芙蓉鸡片。” “我们也取些过来尝尝吧。” “嗯。” “你再去与我夹几块水煮鱼片过来。” “那个太辣,阿娘你少吃些。” “也就一点点辣,开胃。” “……好吧。” “大郎,刚刚端上来的那个糖醋排骨闻着真香,你快去取来。” “……” 这一晚的中秋宴,罗用确实也是精心准备,拿了不少干货出来,几乎每一道菜都是从前没有出现过的新菜式。 这些菜式不拘都是辣菜,有一些是微辣的,仅仅只是用少量辣椒略作调味,有些干脆就是不辣的。 虽说他这一次之所以搞这么一个自助晚宴,主要就是为了推销辣椒种子,但也未必就要把每一道菜都整得那么辣,那么做很可能会适得其反。 罗用的想法是,通过打造一个菜品新鲜口味绝佳的晚宴,让这些吃过的人以后每每回想起来,对这场晚宴上的每一道菜都念念不忘意犹未尽。 想要做到这一点非常不容易,不过从现场这些人的反应来看,效果还是很到位的。 说实话,今天这些菜,连罗用自己都觉得好吃得不得了。 从前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虽然烹饪技术发达,商业也很发达,但是想要吃到真正的美食,却也没有那么容易,因为真正的好食材也是难得。 今天的这一场宴席,真正是结合了七世纪的高品质食材与二十一世纪先进烹饪技术。 “阿姊你歇了吧,原本今年中秋还想叫你吃个现成的,结果又是一通忙活。” 好容易等到最后一道热菜上完了,罗用他们终于也能停下来歇口气。 “与我倒是客气起来。”罗大娘笑道。 她这两年没少钻研厨艺,现如今手艺也算不错,这两日没少过来给罗用帮忙,从前期的准备到今晚的正式开宴,她都全程参与。 “可都好了?”乔俊林今晚也在头上扎了一块头巾子,捋起袖子在厨房帮忙。 “都好了,待我再把荔枝罐头送上去,我们便也吃饭去吧。”今晚的菜品预配得充足,估摸着这会儿上边人那些也都吃得差不多了。 待罗用他们抬着一罐用清凉的井水浸过的荔枝罐头上楼的时候,果然看到那一大厅堂里的人,一个个都吃得东倒西歪的,倒不是喝醉了酒,而是吃太饱,端坐的姿势已然维持不住。 “是罗三郎来了。” “三郎辛苦了!” “三郎今日真是费心了!” “……” “诸位吃得可还算满意?”罗用笑盈盈向众人拱手道。 “满意满意!”这些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能在公元七世纪吃到这样的一场宴席,简直堪称奇迹。 “现在热菜都已经上齐了,诸位郎君慢慢享用,另外,前些时日我的一位友人赠我一样稀罕吃食,今日也一并拿出来与诸君分享。” 罗用说着,让他身后的两名弟子将那一坛荔枝罐头抬上前来。 “此为何物?” “莫非是那葡萄美酒?” “我猜应是罐头。” “这么大的罐头?” “我看他那坛子,并不是长安当地常见的烧制手法。” “那必定就是外来之物了。” “……” 在这些人七嘴八舌的猜测议论声中,罗用当着众人的面,敲开了罐头瓶上面的泥封,又用刀尖轻轻一撬罐头盖子,只听“呲”的一声轻响。 在座这些人也都是吃过罐头的,听到这个响声,很多人便都明白这坛子里装的应是水果罐头,还不待他们多想,罗用便把罐头盖子打开了,登时,一股独属于荔枝的甘甜清香便在这二楼厅堂之中蔓延开来。 “这是甚罐头?”有那心急的,三步两步走上前来细看,其他人也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看个究竟。 罗用笑了笑,从他一名弟子手中接过一个长柄木勺,然后当着众人的面,从那坛子里舀上来两枚莹白如玉的荔枝肉,以及大半勺清澈荔枝汤。 “这是荔枝!”有人当即惊呼。 “甚?甚荔枝?”有些人则根本就没有听说过荔枝这个东西。 “郎君真是见多识广!”罗用接过一个瓷碗,将那一勺荔枝罐头装在瓷碗之中,递给自己身边的一个弟子:“这第一碗荔枝罐头,便请这位郎君先行品尝。” “三郎谬赞!某不过就是听人说过,这荔枝的滋味,今日还是头一遭品尝,还要多谢三郎款待!” “这果真就是荔枝?” “罗三郎言是荔枝,应是没错。” “闻着倒是不一般。” “三郎快些,与我们也分一碗。” “……” “甚的荔枝?”今晚来参加晚宴的唯一一个老太太,这时候也问她儿子了。 “荔枝乃是岭南之物,阿翁早年的游记之中曾有提及。”事实上,姚塎的阿翁自己也没吃过荔枝,他就是在江南地区游历的时候,听那边的人说起过。 “竟是这般稀罕之物?”岭南,那得是多远的地方啊,姚塎的阿翁从前也是做过高官的,还曾去过很多地方,是个见多识广的,竟是连他都未曾吃过。 “稀罕至极。”旁边有人言道。 “哎呦,老妇我今日可算有口福咯。”老太太笑道。这世间的菜肴竟然还有这样多的吃法,在那南岭之南,竟还有这般稀罕的果子,若不是今晚这一场宴席,她又如何能够得知。 一个荔枝罐头三十斤左右,今日在场一百多人,每个人也分不到多少,尤其是在罗家人以及罗家弟子每人也都分得了一碗的前提下。 前几日打开的那一个荔枝罐头,被罗用拿一个精美瓷罐装了一罐,送给了皇帝老儿,剩下的他们家这么多人,再加上那些弟子们分一分,每人也没吃到几口的,今日分罐头,自然也不能少了他们的份。 小小的一个白瓷碗,也就比酒杯大那么一点点,每人两枚荔枝肉,再配上少许荔枝汤,凑近了轻轻嗅一下,那是他们毕生都不曾闻过的荔枝香,用白瓷调羹舀起来吃一口,怎一个美味甘甜! 分完了罐头,罗用便与自家人一同吃饭去了,留下这一厅堂的人欷歔感慨。 罐头也吃完了,肚子也吃饱了,但是这些人却并不着急走,喊了马氏客舍的伙计,叫了几个好酒上来,众人饮酒的饮酒,作诗的作诗,闲聊的闲聊,好不悠闲,好不自在。 “阿娘,你可困倦了?”姚塎看看天色,已经过了他老娘平时就寝的时候,于是便问她道。 “无碍。”老太太摆摆手,言道:“待我消消食,等一下还能再吃一轮,你看那边还有那么多菜。” 厅堂众人:…… 老人家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耿直。 第254章 自作孽 最后, 在这些人全部离席的时候, 整个自助餐厅的菜品几乎被吃空了。 而当晚这些人所做的诗词, 很快也在长安城中流传开来。 倒不是因为这些人个个文采了得,每一首诗词都写得那般好,而是这一顿传说中的中秋宴,让很多没能参宴的人好奇又向往。 那些闻所未闻的菜肴,还有那从岭南而来的荔枝罐头, 那是多么精致又难得的一场盛宴啊。 也有不少酒肆客舍仿照诗词中所描绘的菜肴, 但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往往与当晚的菜肴相去甚远。 也就蚬子蒸蛋、酿豆腐这些个简单菜式还能做出几分模样。像糖醋排骨芙蓉鸡片这样的菜式,时下的厨师根本连想都想不出来, 更别说做出来了。 “几位郎君你们看,小店这一道蚬子蒸蛋做得可地道?” 几日后,长安城中某一家颇有名气的酒肆之中,店家听闻那户部的姚郎中就在楼上与他的几位好友饮酒,便亲自送了一壶好酒上去, 与他们闲话几句。 “倒是比咱昨天吃的那个好。” “这鸡蛋蒸得嫩, 滋味也鲜美,确实比昨日那个好。” “姚大郎你说呢?” “大抵还是不错, 与罗助教那中秋小宴上的那个比起来,浇头的滋味还是差了几分。” 自从参加过那个中秋小宴, 姚塎这几日无论去哪里吃饭,都有人找他问这种问题。 但是依他看来,那天宴席上的菜肴,却并不是三五日就能琢磨出来的简单菜式, 那其中的窍门,若是无人指点,即便是花上三五七年,也未必能够参得透。 听闻参加那中秋小宴的竹签子,一个就要三贯钱,消息传出以后,不如半日工夫便销售一空。 当晚赴宴之人,身份地位大多也都比较高,大抵不是别人所赠的竹签子,就是自己花大价钱买来。 十四十五那两日,也曾有人找到姚塎,言是要用十贯钱一枚竹签子的价钱,买下他手里那两枚竹签子。 姚家虽不是什么豪门大户,祖上却也有些积累,在长安城中有房有地的,郊区亦有别庄,并不将那二十贯钱放在眼里,自然不肯卖。 当时他若卖了,这会儿怕是要悔得连肠子都青了。 对方若能提前知道这个中秋小宴原来是这样的档次,别说二十贯,怕是连二百贯都肯出。 所谓千金难买早知道,没看这两日,长安城中多少大佬长吁短叹。 待到八月二十清晨,长安城各坊坊门刚开,便有不少小孩窜到街头大声呼喊: “好消息!好消息!南北杂货又添新货嘞!” “水煮鱼汤料!要的赶紧去买嘞!” “只要有了那汤料,家家户户都能做出水煮鱼嘞!” “做法就写在我手里头这张纸上面,谁要的都来拿一张啊!” “不要钱!不要钱!免费送!” “哎!给我一张!给我一张!” “这边这边!给我也拿一张!” “不要抢不要抢!” “你们这些老粗!莫要把娃儿给伤着了!” “都别挤都别挤!” “怎的就没有了?” “还有还有!南北杂货那边多着呢。” “罗三郎着人印了上万张,长安城每家每户分一张都还有多的。” “莫急莫急,南北杂货那边还有哈!” 南北杂货那边不仅有水煮鱼的食谱,还有满满一货架的小册子,名曰《辣椒食用手册》,一本只要三文钱,若是成打购买,一打十二本,便只收三十文,还可以成箱买,总之,买得越多单价越低。 因为有了炒田螺作为铺垫,长安百姓对于南北杂货弄出来的食谱很有信心,这回这个水煮鱼汤料,很多店家都是几十上百斤地买。 那不要钱的水煮鱼食谱就不说了,货架上的那些《辣椒使用手册》也有很多人抢着买。 小老百姓一般也就一本两本的买,家境富裕点的,买个一打回去,亲戚朋友分一分,世族大家以及商贾世家,那就是成箱成箱地搬货了,大多都是要送往自己的土豪老家,或者是各地商号。 与这些东西同一日上架的,还有罗用的那些辣椒种子。 与免费赠送食谱的慷慨完全相反,这辣椒种子的价钱黑得简直都能滴出墨汁来了,一粒辣椒种子一文钱,多买也没有什么优惠,买个一百文钱,也就多给那么两三粒作为添头。 即便是这样,铺子里的辣椒种子依旧卖得飞快,罗用让他们的弟子们先数出一千粒种子,称出它们的重量,然后如果有人要买一千粒以上的种子,就可以用秤称重。 付款的时候也是一样,一枚铜钱一钱重,十钱为一两,十六两为一斤,所以一千枚铜板的重量就是六斤四两,直接拿秤来称,可以省去很多数钱的工夫。 八月底的南北杂货,每日所挣的铜钱几乎都能堆成小山,而这些钱扣除一部分工资以后,实打实都是罗用一个人的。 挣到这么多钱,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怎么把它们花掉,这种问题从来难不倒罗用。 近些时日,罗用得空便要赶着驴车到城里去转悠,尤其是靠近水渠的那些街坊。 秋高气爽,正是出游好时节,罗用每日在这长安城中转悠,走过的地方越多,就于是感慨这一座城市的宽阔规整。 即便是在一千多年以后的二十一世纪,在全世界很多国家,都还有着唐人街的存在,可见唐之一朝的影响力究竟是有多么大。 罗用也是穿来这里以后,才对隋唐历史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 所谓唐承隋制,唐朝无论是从律法、建筑以及政权结构,都有隋朝的影子,比如说这长安城,其实就是隋文帝在原长安东南方向营建的新都大兴城。 隋朝也是一个了不起的朝代,虽然他很短命,但是不能否认,隋朝两任君主都很有作为。 大唐的开国皇帝李渊,是大隋末代君王杨广是姨表兄弟,他俩的母亲是亲姐妹,隋唐两朝有着割不断的联系。 眼下这时候,李世民的后宫不仅有一个杨妃,还有许多杨姓女子,当代许多名士高官也都取了杨姓女子,几十年以后出现的,历史上的唯一一个女皇帝武则天,她的母亲也是如假包换的杨家人,还有唐玄宗时代的杨贵妃,同样也是杨家人。 在眼下这个时代,士族与士族之间,就是有着这样盘根错节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越是看清楚这些关系,罗用就越是明白,在这样的大背景之下,寒门子弟想要出头,究竟是有多么困难。 乔俊林那小子每天都是拼了命地在努力。 倒不是他看不清楚局势,而是对于眼下这个年代的年轻人来说,除了死死抓住那仅有的一点希望,他们根本别无他法。 古往今来,曾有多少热血青年在这一片土地上拼搏燃烧,最终化为灰烬随风飘去,罗用并不知晓,他只是希望乔俊林不要走上那样悲怆的道路。 但以那小子的倔性,怕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罗用现在还无法向他承诺,说自己能够改变这个世界,为他开辟出一条崭新的道路。 不仅是为了乔俊林,也为了其他人,同时这也是罗用自己心里真正想要做的事。只是以他微薄的力量,短短几十年的人生,究竟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谁又能知晓。 …… 驴车沿着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走了大半日,最终,还是去了南北杂货所在的丰乐坊。 罗用这两日一直在寻找适合修建冰窖的地方,找来找去,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把地方定在丰乐坊,这地方距离光德坊不远,若是在这里建了冰窖,罗大娘那边铺子里将来取用冰块也比较方便,又与南北杂货同在一坊,管理起来也有很多便利。 只是随着他们这一家南北杂货的兴起,眼下这时候丰乐坊的房价,与年初那时候相比,涨了起码一半,与旁边几个坊相比,价格实在有些虚高。 罗用也不是没考虑过在光德坊那边建冰窖,然而光德坊那边的房价比丰乐坊还要高,那一片原本就属于西市商圈,现如今罗大娘那边的生意又做得那样火爆,带得他们那一整条街现在就跟夜市步行街一般,近来又开了不少卖各种吃食的铺子,周边房价也是节节攀升。 啧,这算不算是自作孽? 作者有话要说:  转眼就星期二了,亚历山大。 第255章 宅基地 最终, 罗用砸下大笔钱财, 在距离南北杂货不远的地方, 买下一个外放官员的家宅。-- 这个年代的人都特别迷信,再加上人们对热闹繁华的长安城的向往,很多人来了根本都不想走,外放绝对是一件倒霉事。 所以很多人就说他们这一出宅子不好,不能使居者兴旺, 有些人明明有财力, 同时也有在丰乐坊置宅的意愿,却无论如何都不想要这样的一个宅子。 当然也有愿意买的, 但压价都压得相当厉害,以目前丰乐坊的房地产行情,房屋的原主人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那样的价格。 也合该他们赶上了,罗用刚好就打算在丰乐坊买房,刚好他这个人也不怎么信邪。于是卖得一个好价钱, 一家人高高兴兴离开长安城, 到别处安家去了,出门在外, 哪一处不需花钱,有了这笔钱财, 心里总归安稳些。 这一处宅院虽是死宅,但是与南北杂货那间铺子比起来,半点不小。 唐初这时候住宅大多都很宽敞开阔,想当年这座城市刚刚开始给老百姓分宅基地的时候, 那也是很大手笔的。 良籍,三口以下的人家能分到一亩宅基地,超出三口,每三口再加一亩,贱籍五口一亩。 寻常小富之家,家里若能有个六口人,再有几个奴仆,就能分得三亩宅基地了,这在长安城中绝对就是再寻常不过的小门小户。 所以在这长安城中,最小最小的院子,那也得是一亩地打底。 这在人口高度密集的二十一世纪实在很难想象,罗用现在在这里待得久了,也是有些习惯了,现在若是再让他回去二十一世纪住商品房鸽子笼,肯定觉得逼仄憋屈。 …… “入口便设在此处?” “对,搬运冰块的时候出入必须方便,入口离院门要近,角度也要注意。” “从这边修一道斜坡下去?坡度缓些?” “坡度大些无妨,这道斜坡用来过人,另外在冰库正门侧面,还要打一口竖井,冰块进出便是通过那一口竖井。” “我这两日便找人开工。” “早几日开工也好,工期倒是不需太赶,安全第一,慢慢挖,慢慢砌,冰库顶上的拱形砖面,需得排得紧密些,莫要吝惜材料人工。” “我知晓了。” 罗用这一次买来的宅院很大,他打算修建的冰库也很大,一个大冰库中分几个小冰窖。 到时候冬季储冰,等到了夏天,那一个个的小冰窖,开一个用一个。这样可以尽量减少冷气流失,让冰窖里的冰块尽可能储存得更久一些。 长安城夏季炎热,湿度又颇高,时常下雨,为了保证储冷能力,这个冰库不仅要挖得深,而且还要做好防雨防水工作。 听闻这时候的人大多使用旱井藏冰,那一个个的旱井挖得又大又深,开春前把冰块扔进去,然后再把这些冰井封死,等到夏季要的时候再开井取冰。 这种方法也是比较巧妙,而且成本较低,但毕竟藏冰有限,再加上取冰的时候,还得有人爬到井里面,将绳子捆在冰块上,再让上面的人将冰块提上去,操作过程中危险重重。 罗用这回这个冰库建起来,也是打算长期使用的,所以他决定还是要建好一点。 想要建好一点,花钱自然也就不能含糊,这么一个大冰库,连同那里面那么多小冰窖,无论是地板、天花板还是周围墙面,全部都要用青砖砌上,光是买砖的钱都不少。要知道这年头很多人家中房屋的墙壁都还是用的泥土夯实,青砖的价格也不便宜的。 虽说秦砖汉瓦,但是直到唐初这时候,砖瓦房也没有大范围普及开来,百姓多是夯土砌墙,茅草为顶,长安城中也多是如此。 不过长安城中的百姓若是家境较为宽裕的话,很多人还是会把茅草屋顶换成瓦片的,一来瓦房不容易漏水,二来则是为了防止发生火灾。 从那边宅子出来,罗用也在心里暗暗盘算着建造这一个冰库大约需要多少钱帛。 这几日用辣椒种子换回来的钱帛,大多都被他用来买了这个宅院,虽然罗用现在还有不少辣椒种子,但他同样也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眼瞅着时间进入秋季,秋梨子也下来了,罗大娘她们那边近来正忙着收梨子做罐头,等今年的梨子罐头做出来以后,罗用打算从她们那里买一批,再雇些人,将这批罐头送给远在凉州城的罗二娘。 今年年初罗用买下南北杂货那间铺子的时候,也是多亏了罗二娘的帮助,前些时候王当等人又从她那边带了一批肥皂羊绒过来,罗家兄弟姐妹几个虽然并没有分得那么清楚,但罗用也不能总白拿她那边的。 梨子罐头现如今在长安城也不算什么稀罕物,但是在凉州城那边,应该还是值些钱的,若能弄到一些南方过来的各种水果罐头,罗用也打算给她们送一些过去。 罗大娘那边也是一样,当初南北杂货那一间铺子买下来的时候,基本上可以说是她们姊妹二人各出一半,罗用那时候手里头并没有几个钱。 那笔钱她们出了也就出了,往后罗用还是决定要与大娘那边算清楚一点,每次拿过来多少货,折成钱帛价值几何,都得记上,还有他们南北杂货的员工餐,一直都是从阿姊食铺那边送过来,也要记上。 不过罗用若是直接拿了钱帛送过去,大娘肯定也是不肯收,到时候再给她别的物什便是,比如说杜仲胶之类。 “哎,怎的又没有了?” “郎君明日赶早,我们明日还会再补一批货。” “我们这两日可就要出门了。” “人手不够怎的不多雇几个?” “实在没料到这册子会卖得这般快,备货有些不足,还请几位郎君多多担待。” “我先把钱给你,明日定要与我留一箱出来。” “一定一定。” “……” 罗用走到自家铺子附近,远远的就听到一阵熙熙攘攘,听起来好像是他们铺子里的《辣椒食用手册》又卖完了。 那册子做起来有点麻烦,又是配图又是文字的,要分开印刷,配图还分各种颜色,印的时候要比较小心,所以速度也就有些慢,先前罗用让人印了几千册,这会儿早都已经卖完了,这两日印出来的也都不够卖。 像这些着急火燎明后日就一定要买到册子的,大多都是商贾。 他们从南北杂货买了辣椒种子与各种辣椒粉辣椒酱,再买些这种小册子,运到外地去销售,价钱都不知道能翻个几番,横竖罗用已经把辣椒的名声给打出去了,只要不是太过闭塞的地方,这时候想必都已经对这辣椒一物有所耳闻,并不怎么需要担心销路问题。 好容易打发走了这些人,那弟子见罗用过来了,便把这两日铺子里的情况与他说了,并问他需不需要安排手过去帮忙印刷。 罗用却说,他那边有人手,让他们不要操心,只管安心经营铺子这边的买卖便好。 罗用也料到这本册子肯定好卖,当初这版册子第一次投入印刷的时候,一口气就印了近万册,在这个年代也是很大手笔的了,毕竟这年头整个长安城才多少户人口。 结果他还是低估了那些商贾大家的购买能力,尤其是那些胡商,买起辣椒种子和这种小册子,动辄就是好几车,一车的货物,往往就要用几车的钱帛付款,他们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看来还得多请一些印刷工才行啊…… 此时此刻,宫墙之中。 “……那罗用近来真是越来越不知道收敛了。” “朝廷命官,又岂能行那商贾之事?” “陛下待他这般宽厚,他却不知心存感念,不仅行那商贾之事,竟还这般高调,朝廷的脸面都被他丢尽了。” “陛下可曾看过他近日所出的这本册子?极尽投机取巧哗众取宠之能事……” 罗用与这些皇亲国戚原就有些不对盘,从前他弄造纸术那些事,也曾伤了这些人的利益,后来又有恭王李博义那事,这些人看罗用就更加不顺眼了。 不过他们一时倒也没有对罗用做出什么事,就是有事没事跑去给皇帝吹一下耳边风,要不是当今这位耳根子还算比较硬,估摸着早该被这些人给吹趴了。 “你也去买了这个册子?”皇帝坐在那里听了小半天,这时候终于说话了。 “家里的仆从随手买来。”他自然不能说是自己让家里的仆从去南北杂货抢购。 皇帝说道:“就为了这些个,各国安插在长安城那些眼线,近日又有些不安生起来。” “竟还有此事!”那人一听,心里暗暗高兴,事关国家安全,罗用那小子这回怕是要倒大霉了。 “倒也没有什么妨碍,不过就是几个放在明面上的,被他们那边的人安排去买辣椒种子,这个小册子也买了不少。”皇帝顿了顿,又道: “上回见这些人这般浮动,还是为了那第六谷一事。” “第六谷那是天赐神谷,罗用那劳什子辣椒种子,又岂能与之相提并论?”这家伙见机就拍了一个马屁。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接腔,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 “前两日有几个汉人装扮的胡人,在南北杂货买了几车辣椒种子,并这种小册子,武侯疑心这些人身份,便一路跟随,没想到最后这几个人竟是进了你家府邸。” “陛下!还请陛下明察!”那人被吓得趴伏在地,通敌卖国的罪名,谁能担得起! “我又岂能不相信你,定是那几个武侯弄错了,长安城中多有胡人进出,各家府邸也都有胡人仆从,就连军队里也有胡人兵将,这件事原本也无甚稀奇。”皇帝说道。 “不过。”皇帝又道:“那辣椒种子价钱颇贵,若是没有你家里人授意,他们又哪来那么多钱财?” “这……我竟不知此事……”那人这时候已是满头大汗。 “所谓家大业大,一时失察也是在所难免,好在今日这件事也就只有你知我知,若是被外人知晓了,折损的不仅是你个人颜面,我们李氏一族也会因此蒙羞。” “一面差人去南北杂货买货,一面又来我这里说出今日这些话,外人若是得知,又该如何评价我们李家人?” “臣……”那人趴伏在地,抖如筛糠。 “算了,下去吧。”皇帝一挥袖子,言道:“好生在家反省,半月之内不许出门。” “喏。” 作者有话要说:  月底了,营养液不要的都给我啊~ 第256章 让他们高兴几天 作者有话要说:  先更一下,等会儿捉虫哈。值得您收藏 一粒辣椒种子一文钱, 这个钱来得太快太容易了, 很多人即便是出身世家, 即便是出身世家从小没缺过钱的那些人看在眼里,也有几分震惊。 没错他们自己也很有钱,但他们的钱都是祖祖辈辈多少代人积攒下来的,那罗棺材板儿来长安才几天,前几年还在乡下种地呢, 现如今呢, 来了长安不到一年,宅子都买了两处, 若是任由他这么发展下去,假以时日,岂不是要踩到他们这些人头上去? 有些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他们就是要强你一头,高你一等, 你一旦赶上他甚至有反超的趋势, 那么你就是他的敌人。 虽说这世间的人并非皆是如此,但一百个里面只要有那一两个, 也就很够罗用喝一壶的了。 罗用现在的处境很不妙。 九月初,外出游历的杜惜回到长安城以后, 听他那些朋友说起长安城这大半年时间以来发生的大事小事,他便去找了罗用,劝他低调行事,莫要太过冒进。 “现如今形势已是这般, 难道我还能将那些辣椒种子收回来不卖了?”罗用笑着说道:“照眼下这个速度,应也要不了多久就能卖完了,局势应是会有所缓和。” “你又不是看中钱财之人,因何要把自己往那风口浪尖上推?”杜惜无奈道。 “你怎知我便不是看中钱财之人?”罗用难道还能跟他说自己要攒钱改变世界:“这世间的事情,还有哪一样能像挣钱这般趣味无穷?” “自然是花钱。”杜惜抬了抬酒盏,笑道。 “倒也不错。”罗用也笑了起来。两人喝酒吃菜,气氛倒也轻快。 杜惜这回之所以消失这么久,便是去了河北道莱州,寻他堂兄杜构去了。 这一日过来,也给罗用带了一些莱州当地的土特产,其中最显眼的,就是几罐针梁鱼罐头。 听闻杜构他们那边去年秋冬顺利提取了一定数量的杜仲胶,经过一个冬天的琢磨以后,终于把罐头坛子也给做了出来,今年开春以后,便与开始研究各种鱼罐头。 按一些当地人的意见,既然是要往外卖的东西,那自然得拿最好最珍贵的海鱼去做罐头。 杜构却并不是那么想的,那些珍贵的海鱼数量有限,捕捞艰难,就算勉强打开市场,他们那边也根本供不上货,不如在那些针梁鱼身上动动脑筋。 这些年在莱州海边,针梁鱼数量泛滥成灾,它们不仅攻击其他鱼类,霸占了大片水域,还给出海的渔民造成一定的安全隐患。 杜构当年就是在沿海水域剿匪的时候,被针梁鱼戳断了左脚脚筋。 针梁鱼肉颇鲜美,又能补虚劳,滋阴祛虚火,照理说也是很适合使用的鱼类。 但它有一个问题,就是鱼刺又多又利,刺上还有倒钩,一旦扎到嘴里就很难取得出来,当地百姓为了果腹,勉强小心食用,若说贩卖到外地去,怕是很难有什么市场。 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杜惜去了莱州那边。 杜惜是个志向远大的,几乎他现在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将来的出人头地一飞冲天做着准备。 只是在这样的年代,一个人若想在那暗流汹涌的朝堂之上站稳脚跟,家人的帮助和扶持是十分重要的,偏他们杜家人并不团结,动辄就要斗个你死我活,几代人下来,更是积累了许多仇怨。 杜惜这一次去莱州,自然就是为了拉拢杜构。 原本他这堂兄无心朝野,远离长安城,在莱州那边定居,杜家人几乎也都要把他给忘记了。 直到今年年初,听人说他在莱州当地种植了许多杜种树,还提炼出了杜仲胶,杜家这边有人写信与他联系,他却根本连回都不回。杜惜占着自己从前四处游历的时候,也曾去莱州拜访过他,自己亲自去了一趟莱州,结果这一去,就是大半年。 他们在莱州当地拜访了许多善于烹制针梁鱼的酒肆客舍,又结合自己较之常人更加丰富的饮食经验,最后做出来的针梁鱼罐头,此刻就摆在罗用面前。 针梁鱼的鱼刺比较多,就算他们在加工的时候,已经尽量剔除了鱼刺,但还是难免会有遗漏。 但是现在摆在罗用面前的鱼罐头,吃起来几乎都是没有什么刺的,杜惜说这些鱼肉都是经过仔细处理以后,放在石锅里煎过,然后再加了葱姜浊酒,大量食醋,少许酱汁,焖煮一个时辰左右,那食醋又软和鱼刺的作用,又经过长时间的焖煮,这会儿吃起来,就算有那几根鱼刺,基本上也都是软的。 “这法子倒是不错。”罗用又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来吃。 说起来这个年代并不缺鱼,河流湖泊中很多鱼,缺的就是保鲜技术,再加上这海鱼吃起来与淡水鱼总归是有些不同,莱州当地的针梁鱼资源又是那般丰富,想来这买卖还是做得。 “你们若是有意,我便让人在南北杂货腾出一个位置来,这个针梁鱼罐头,随时都可以上架售卖。”罗用对杜惜说道。 “多谢三郎!如此,我堂兄的那些鱼罐头,应是不愁销路了。”杜惜高兴道。 长安城中谁人不知南北杂货生意做得好,每日里进进出出的顾客都不知有多少,这针梁鱼罐头若是能被摆上南北杂货的货架,那他们在销售一事上,都不知道能省了多少心。 “也并不是摆上去就万事大吉了。”罗用笑道:“那边铺子里每几个季度都会清点各种物什的销售情况,若是销量实在低迷,很可能就会被下架,腾出地方来给其他物什。” 尤其是一楼的食品区,竞争那是相当激烈。 毕竟南北杂货的铺子总共也就只有那么大,想在他们这里上架卖货的人也是多得很,从各地商贾到天南海北的胡商,甚至还有一些世族大家。 这些人所提供的商品,也是各色各样,世族大家的话,基本上就是他们自己本家族的出产,从庄园农产品,到各个作坊生产的物品,不一而足。 那些胡商提供的商品种类就更加丰富了,很多东西罗用从前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不过南北杂货的二楼商场主要还是以日用百货为主,价格太过昂贵的商品,罗用也不怎么肯收。 先前还有一个胡商想在南北杂货上架卖象牙筷,罗用的弟子将这件事转告给罗用的时候,他想都没想,一口就回绝了。 那胡商得知结果之后,很不服气,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就找罗用理论来了,那筷子也是吃饭用的,也是生活用品,问罗用为什么不肯让他上架。 罗用跟他说,为了这一双两双的筷子去猎杀大象,这样的行为太过残忍,他们铺子里拒绝这样的商品。 “你们的羊皮靴子,也是用羊皮做的,我的象牙筷子是用象牙来做的,这又有什么不对?”那胡商与他争辩。 “我们杀了山羊以后,羊肉用来食用,羊脂用来做肥皂,羊绒用来打毛衣,甚至连下水都不会浪费,物尽其用,这就是对生命的尊重,请问你们如何对待那些大象呢?”罗用问他。 那白人胡商涨红了一张脸,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匆匆就走了,之后罗用也再没有见过他。 “可还是按三七分成?”杜惜向罗用确认道。 “没错,还是按三七分成,我拿三成,你们七成。”罗用说道。 “往后还要多多仰赖三郎关照!”杜惜一本正经地向罗用拱手道。 “十五郎何需如此见外。”罗用大抵也能猜到,杜构在莱州做罐头,最后的罐头虽是在南北杂货上架销售,但是杜惜这个中间人,肯定也得挣钱,像他们这些经常在外活动,极尽装逼耍帅之能事的人,手里头没几个钱怎么玩得转。 不管怎么说,对于杜惜的归来,罗用还是很高兴的,这丫实打实是个风流人物,这一次蛰伏了这么久,好容易回来了,肯定不会太低调。 罗用现在就希望长安城能尽量热闹一点,多出一些风流人物,奇珍异物,帮他分点火力,让那些人别没事整天盯着他。 果然,杜惜也没有让罗用失望,这家伙刚回来没几天,就在长安城中搞出了一个大新闻。 据说他这一次从莱州回来,除了各种当地特产,还从他堂兄那里弄来一些杜仲胶,这些杜仲胶你猜他拿来做什么用? ——这丫约上十几个世族大家的年轻人,拿了那些杜仲胶,到王家人那里去换了荔枝罐头。 王家人这两年在南方发展罐头事业,对于他们来说,杜仲胶采购一事绝对是十分迫切紧要的。 这回王家人见杜惜等人拿了杜仲胶过来换罐头,不管是看在杜仲胶的面子上也好,还是这些世族大家出身的年轻人的面子上也好,总之很爽快就换给了他们两大坛子荔枝罐头。 这两大坛子罐头拿回去,你猜他们怎么吃? ——十来个人,六十斤罐头,不足半日工夫,便被他们分吃一空,平均每人吃了得有五六斤。 这是怎么样的丧心病狂啊! 知道王家人的荔枝罐头现如今在长安城要卖到多少钱一罐吗! 朝堂之上也有人弹劾,说他们这几家没有好好管教自家年轻人。 不过这种弹劾对那些年轻人也未必就是坏事,尤其是起到带头作用的杜惜,早早在这些大佬们面前挂上号,将来他们出仕以后,也会比较有帮助。 事实上对于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事,这些大佬们往往也都是比较宽容的。 同是出身世族大家,谁人不是这般过来,人不风流枉少年嘛,那些酸溜溜的小官,爱参就给他们参去。 对于挨参这种事,杜惜他们也是看得很开的,所谓风流人物,哪有不犯点小错不闯点小祸的。 搁家里老老实实读书就能读出风流人物来了?搁别的朝代也许还有机会,唐初这时候根本不用想。 自从杜惜他们弄出那个荔枝宴以后,罗用这边难得也轻松了几分。 顺顺利利卖完了辣椒种子,冷库那边也已经开工了,再运送一批钱帛支援关内道那边的修路队,算算自己早两年欠下的树苗钱是否都还清了…… 一切都挺好的,就是等他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以后,卖辣椒种子得来的钱财也就没剩下几个了。 衡致近几日得了罗用的一张图纸,正疯狂地投入到手摇起吊机的研究制造之中。 邢二那边院子里的铁匠从原来的一个增加到了三个,每日里叮叮当当的,除了匠人的工钱,还要消耗不少精铁,这些都是罗用花钱在买。 要做一个起吊机,最难的部分,就是滑轮和齿轮了。 齿轮的话,长安匠人多少会有一带经验,因为那燕儿飞的制作就需要用到齿轮,也有一些有钱人会自己花钱把燕儿飞上面的木结构换成精铁结构的,请的就是这些坊间的匠人。 滑轮那就难了,衡致与罗用商议,再过几日,若是他们这边还是不能顺利做出滑轮,就让罗用写信与殷家借人,他们那里有能做轴承的铁匠,请他们做几个滑轮想来也是不难。 至于起吊机的钢架并不难做,但是若想保证它的承重能力,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些铁匠每日里丁丁当当的,光是用废的精铁都不知道有多少了,好在这些铁捡起来攒一攒,将来也是可以用来打造其他东西。 过些时日,等起吊机打出来以后,他们就要开始着手打造拖车。 入冬以后若是要从河里取冰,冰块的运输也要消耗许多人力物力,出库和入库的时候,免不得就要用到一些拖车。 想做的东西很多,处处都要用钱,收入渠道又比较有限,罗用觉得自己手头好像就没有一个宽裕的时候。 长安百姓都知道罗用这回挣钱了,只是那些钱又不知被他拿去填了哪个无底洞。 瞧他每日上班下班的,穿的还是一身平常不了的衣袍,驴车也是原来那一辆驴车,就连家里那些个小孩,都不见有谁添过一件新衣裳的。 “你阿兄那些钱都挣到哪里去了,怎的不与你们买衣裳?”左邻右舍有人问四娘她们。 “花了。”四娘坦然道。 “那么多,都花了?”那也太能花了! “嗯,钱财本就不经花。”七娘把她阿兄昨晚说过的话给众人复述了一遍。 “啧,也就你家的钱这般不经花,别人家还能跟你家一样?” “还是要扣着点话,莫要都花完了。” “你阿兄还未婚配,若是没有一点积攒,好人家的女子如何能嫁与他?” “正是,那关内道的路,便是修得慢些,修得窄些,也是使得的。” 这些左邻右舍实在很想给这一家子不知道攒钱的兄弟姐妹上上课。 在汉人的生活观念里,积攒是很重要的,他们家里的财富,很多都是祖上传下来的,一代人一代人积攒下来,若无积攒,又哪里来的家业?那买卖做得再大,终究伴着风险。 罗用又何尝不知道做生意有风险,只是人生无偿,何处又没有风险。 像他之前,走着走着都能穿越了,穿完了回过头去看一看,二十一世纪的科技那样发达,城市那样繁华,那个世界是那样的丰富多彩,而他对那个世界的了解和体验却是那样的有限。 “近两日天气晴朗,秋高气爽,正是探亲访友的好时节,我便也不给你们布置作业了,学习努力是好事,但也应该劳逸结合。” 眼瞅着就要到九月初九重阳节,初九初十这两日放假,初八这日下午,罗用在给太学丙丁两个班级的学生上完了一个下午的数学课以后,这么对班上的学生说道。 “罗棺材板儿怎的了?” “难道是发了善心?” “莫非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总觉有那几分不妥。” 被繁重的课业压迫惯了的太学学子们,这时候突然被卸下包袱,跟他们说你们尽情玩去吧,这一个个的,显然都还有些不太适应。 “我听闻这两日,又有人到圣人那里去告棺材板儿的小状。” “啧,那些不要脸面的。” “棺材板儿该不会被调走吧?” “应是不能。” “他若是走了,谁能教得了这门课程?” “就凭棺材板儿的授课水平,离了这太学,外头那些私学还不得抢着要啊。” “我阿耶说,将来我就算官途无望,好歹还能写写算算,他总算不用担心我会饿死街头了。” “哎不用做作业正好。” “那棺材板儿莫不是要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了?” “若果真这般,咱往后便不叫他棺材板儿了。” “……” 此时此刻,罗家院子。 “唰!唰!” 平日里在罗家这边上课的年轻女子们,这时候都在院子里忙活着,裁纸的裁纸,刷墨的刷墨,印刷的印刷,整理的整理,缝线的缝线,贴封面的贴封面,一个个忙得头也不抬。 在罗用的屋子里,上一回从学生们那里收过来的作业,还都整整齐齐地摞在桌案上,没来得及修改。 《辣椒食用手册》这个小册子卖得好,虽然一本只要三文钱,但是扣除了材料人工陈本以后,罗用至少还能挣一文钱一本,这钱来得容易,不挣白不挣。 印刷工作的主力军还是邢二那边,罗用初时也只是拿过去给他们试了试,确定他们能做以后,这才让他们大批量开始印刷。 另外,每日在罗家院子这边上课的这些女子,罗用也让四娘喊她们过来干活,多少挣几个私房钱也好,雕版印刷着活计也不算累。 “阿兄,你屋里那些作业还没有批改,没事吗?” “没事,偶尔也该让那些学生高兴几天。” 第257章 图画书 “你与我看看, 这一页写的甚?” “便是说如何用辣椒制酱。; ” “制酱?看这图画我还当是酿酒。” “……辣椒酿酒, 亏你想得出。” “有甚稀奇, 花椒都能入酒,辣椒怎就不能?” “……” 这时候的人饮用的屠苏酒和椒柏酒里头,都是放了花椒的,约莫也是为了祛湿除恶。 所以这妇人看了《辣椒食用手册》上某一页的图案以后,便以为这一页讲的是酿酒, 问过自家夫婿之后, 才知是制酱。 这一本《辣椒食用手册》,也是妙极, 那上面不仅有文字讲诉,还有配图,那配图也很有意思,用极其简练的线条,就能把文字内容传达得七七八八。 前几日, 自打这妇人的夫婿送给她这么一本册子, 她有事没事就要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除了这个制酱的,其他内容她连看带猜, 大抵也都看懂了。 这本册子上的内容也很详尽,从凉拌、煮汤、炒菜,到晒辣椒干、做辣子油、做酱、腌菜,能讲的几乎都讲了, 只是大多都讲得很浅显,只够用作日常所需,若想钻研美食,那还得多花些工夫去琢磨研究。 第二天一早,家里的男人各忙各的,这妇人到她婆婆那里去请安,然后就看到她婆婆也在手里捧着那本小册子正研究呢。 老人不太看得清近物,捧着小册子离得远远的,伸着脖子抬着下巴很认真在那里看。 “怎的一大清早又在看这个?”这妇人好笑道。 “媳妇,昨日那一张讲的是甚,你可问过我儿了?”老太太问道。 “问过了,那一页讲的便是制酱。”妇人回答说。 “我便说瞅着有几分像是制酱。”老太太言道:“这几日天也凉了,一会儿我便让人出去买些好肉回来捣成肉糜,制些肉酱。” “这上面说得也不详尽。”她那儿媳妇说道。 “这有甚难的,便按往年的做法,再加一味辣椒便是。”老太太倒是很有信心。 他们这也算是比较会吃的人家,若是换了那些不懂做酱的,这本册子上就算有这样的一页内容,他们也是做不出来的。 不过这一整本册子,也就制酱这一页最难,其他倒是颇为浅显,大约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一本册子的销路极好。 “可惜了今年买不着鲜辣椒。” “前两日种下去的辣椒苗长得不错,过个三两个月的,家里便有鲜辣椒吃。” “册子上画的那个蒜蓉辣酱,我也想做做看。” “到时候就按这上面说的,挨个做一遍。” “眼瞅着就要入冬了,不知那些辣椒能不能长得好。” “冬日里搭了暖棚,胡瓜丝瓜都能长,这辣椒应也不差。” 别说,近来种植辣椒的人还真不少,因为有了前两年冬季种植蔬菜的经验,这些长安人现在搞起冬季种植来,半点都不带含糊的。 估摸着都不用等到年关,就能有一批鲜辣椒上市了,只不过暖棚里的辣椒大约是长不红的,也不太能留种。 罗用在太学里的那些同事,一个个的也都没少在家里种辣椒,反正家家户户都有那么大院子,菜园子那都是基础配备,可劲儿折腾呗。 九月份的长安城已经比较凉爽了,但是距离冬天的到来还有一段时间,这几年长安城中一般不到农历十一月份不会下雪。 秋里天气干燥凉爽,食物也很丰盛,是很多人喜欢的季节。 近来有不少农人小贩用木板车推着柿子枣子梨子这些东西到坊间来叫卖,价钱也都不贵,长安百姓多少都会买些,吃不完的便晒成柿饼枣干,冬天没有果子吃的时候,也是不错的零嘴。 与柿子枣子相比,梨子因为不能制成干果,所以往年长安城的梨价并不高,尤其是那些个头小小味道又比较酸的梨子,根本卖不出几个钱,有时候干脆便让它烂在枝头上。 直到前两年,从离石那边传过来一种冻梨的法子,说来也怪,那些皮又厚味道又酸的梨子,冻过了之后,那滋味竟变得十分甘甜,现如今这种梨子的价钱也涨了不少,原本一担还卖不到两三文钱,现在没个十几文,那是买不着了。 这几天街头上卖的,主要还是那些皮薄肉厚的大梨子,等到落雪将至,就该轮到那些小梨子登场了,到时候家家户户都买上几担,用陶瓮装了,冻在院子里,冬日里不时拿一两个出来解解馋,那真是什么美味佳肴也比不了的。 “刘大,你家今年甚时候摘梨子?” 这一日,归义坊这边有农人推着板车过来卖柿子,这人的柿子好吃,价钱也实惠,因在这归义坊有亲戚,年年都到他们这边卖果子,很多街坊都是熟识的。 “大约还得半个月。”刘大郎就守在自己那一辆板车边上,手上空空如也连把杆秤都没有。 他的柿子就是按个卖,一文钱几个,街坊们自己挑拣着拿便是,也别指望能有个塑料袋来装,要么用手捧着拿回去,要么撩起衣服兜着,要么喊家里的娃儿拿个篮子木盆什么的过来装一装。 “待摘了梨子,你便还来我们这边卖。” “我听人说,今年一担梨子约莫得卖到十四文钱。” “怎的你家也要涨价?” “我阿耶说,都是年年与我家买梨的,我家便也不涨那许多,比去年多一文钱,按十二文钱一担便好。” “哎呦,这梨价年年涨啊……” “刘大,你家好福气啊,守着那片梨树林,一年到头光是卖梨都得挣不少钱吧?” “这两年倒是能挣一些,从前那梨子没人要,那几十棵梨树差点被我们兄弟几个砍了当柴烧。” “哈哈哈哈!” “你家那梨树都是老树了吧?” “都是上百年的老树了。” “长得可高?” “高着呢,架了梯子都够不着,人得爬到树上去摘。” “那也危险得紧。” “我耶娘自打夏里收了麦子,就在家里编了好些草片子,待到收梨子的时候,就把那些草片子铺在梨树下边,一层又一层的,梨子掉在上面也不怕磕了,人若是从那上面掉下来,摔得也轻些。” “那得铺多少层啊?” “十几层呢。” “哎呦,你耶娘也是心细的。” “……” 这边这些人正说着话挑着柿子,邢二也从院子里头出来了,过来就问那刘大:“你家今年能摘多少梨子?” “少说也能摘个大几十担,怎的了,你要买啊?”刘大笑嘻嘻问道。 “待收了梨子,你先与那离石罗三郎送十担,再往我这边也送十担。” 邢二说着,往他那边甩了一串铜钱过去:“先与你一百文钱,待梨子送到了,我再把剩下的给你。” “好嘞!”那刘大一个操手接过那串铜钱,面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邢二说完了便又回自家院子去了,看他那一身热汗的,估摸着又是在摆弄那些木头铁块。 刘大笑嘻嘻将那一串铜钱收到怀里,也不细数,那邢二的人品,他们都是信得过的。 “今年倒是大方,一口气就要了二十担,去年他可才买了三担。”刘大与众人说笑道。 “你竟不知,近来邢二他们与那罗三郎印册子,现成的雕版和纸张,只需刷上墨汁印一印,一本册子便能挣得半文钱,一天下来能印好些,每天都是整车整车地往南北杂货那边搬货。” 这些街坊一边挑着柿子,一边与刘大说着那邢二等人的八卦。 “听闻他昨日又收了两个小孩回来?” “是一对小姊妹。” “年纪那般小,怕是还不能干活。” “哎,也是命苦的。” “我看他们这里倒是很少有女娃子?”刘大插了一句。 “女娃子若是到了街头上,不出几日便被人带走了,很少有能到他这里的。” “啧。” “好命一点的,就去与人做婢女,大多还不是……” “唉,不说了不说了……” “刘大,我这十个柿子。” “三文钱。” “哎呦,柿子也要吃不起咯。” “什么时候罗三郎那印册子的活计,也能分一些出来与我们做做就好了。” 他们的这个愿望并非没有实现的可能,罗用近来光靠这一本《辣椒食用手册》,也是挣了不少。 他还曾经在自家铺子里,看到那些波斯、大食的商贾成箱成箱地购买这本册子。 通过这件事,罗用看到了图画书在这个时代的巨大市场,目前他正考虑要不要在长安城发展一下印刷业。 下一本书要怎么攒呢,来个《长安流行新风尚》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还差一名就能上读者栽培榜了,喜欢这本书的筒子们,还请多多浇灌营养液啊。 第258章 汇合 相较于这个时代别的村子, 离石县西坡村也算是十分热闹的村庄了, 但是与罗用他们目前所在的长安城相比, 它依然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 这一年九月底,离石县的天气已经开始冷起来了,不过好在还未落雪,行路也还算是便利。 这一日,有几个定胡人来到西坡村, 往林家院子送了一个两尺余高的坛子, 那坛子上头封了泥,瞅着像是酒坛。 “这是大娘与我们送来的?”林母围着那坛子瞅了半天, 也没瞅出来这物件有甚稀奇,值当罗大娘千里迢迢请那定达快递的人给他们送过来。 “正是。”那两个定胡人接过林家小孩递过来的粗陶碗灌了几口温水,笑着对他们说道: “这里头装的可是稀罕物,精贵着呢,只这一坛子, 少说也要数十贯。”这还没算上罗大娘给他们定胡快递的运费。 “竟是这般贵!”听闻这价钱, 一院子人都很吃惊,林父林母十分心疼钱财:“甚的稀罕物什, 值当花费那许多钱财去买?” “待你吃过了,便知值当不值当。”这两个定胡人也不多留, 从林家告辞出来,到羊舍那边采购去了。 西坡村这边有不少好东西,从这里买些豆折大酱酱油之类的物什,带去定胡县, 销路不愁,一转手就是一笔收入。 隰城太原那边的弟兄也托他们从这边买货,打算在经营快递铺子之余,另做几样杂货买卖,他们这些人内部走货的话,另外还有一个内部价格,运费成本比旁人低了许多,不过他们主要就是搞搞批发,并不打算做零售。 “这豆折可是这两日新做的?”两人一到羊舍那边,就先进了刘活他们家卖豆折的铺子。 “前些时日刚打下来的新米,豆子也是今年的新豆子,这回做出来的这些豆折好吃着呢。”年轻人都干活去了,铺子里就剩下刘老头领着小孙女在看着。 “你们现在能有多少货?我俩要的多。”一个定胡人笑着说道。 “原本还有三百来斤,今天一大早被人买走一百多斤,这会儿也就剩下不到二百斤了。”老头儿说道。 “便都要了。”一个定胡人说道:“下月初五以前,你再送五百斤豆折到秦记汤饼铺。” “哎,好嘞。” “你看总共是多少钱?” “我看看……” “……” 买得了豆折,两个定胡人赶着驽马拉的板车又往旁边铺子去了。 “下月初五以前,五百斤豆折,送去秦记汤饼铺,大娘你可记下了?”刘老汉问他孙女儿。 “记下了。”小姑娘将自己手里拿着的一张麻纸递给她阿翁看。 “给我做什么,我又看不懂。”老头儿摆摆手,又道:“大娘你在铺子里看着,若是有人来买物什,便去后头喊一声,我去给你耶娘搭把手。” “阿翁我去,我去帮忙,你看铺子。”小姑娘站起来说道。 “你去做什么,你是能做豆折还是能推磨,好好在这儿待着,再把这两日学得的字再多写几遍,咱们家可就你一个识字的,将来这写写算算的,可都指望你了。” 许家人这两年挣了些钱,他们家小孩又多,年初的时候,许家兄弟从县里寻来一个外地先生,让他教自家小孩识字,顺带的这村里村外的小孩也都跟着学。 那先生是从关内道过来的,说话的时候口音比较重,读过的书也不是很多,不过教这些小孩认认字还是可以的。 林家这一边,自那两个定胡人走了以后,林母就一直在那里念念叨叨心疼钱。 “……有那几十贯钱,拿去置地多好,买这一贯劳什子物什……” “也未必就是买来,我看八成还是从罗三郎那里拿来。”林大郎这时候说道。 “无事往家里拿这个作甚。”林母叹了一口气,还是心疼钱。 “刚才那两人说这罐子里头装的是甚?”林父问他那几个儿子道。 “荔枝。”林荣那小子抢着就说了。 “那荔枝又是甚物什,大郎你们可曾听闻过?”林老汉活了大半辈子,从来也没听人说过荔枝这个东西。 “我也不曾听闻,不若便打开看看吧。”林大郎说道。 “现在便要开了?”林母反对道。这不年不节的,好几十贯钱的东西,就这么开了吃? “从那长安城过来,这般远的路,也不知那里头的东西还是不是好的,莫要再放了,万一再给放坏了。”林春秋这时候说道。 “我看这都好好的。”林母还是不舍得。 “六郎说得有道理,还是莫要放了,这便开了吧。”林父拍板。 老头儿都这般说了,林母便也不再反对,家里那些个年轻人都很高兴,一个个拿小锤的拿小锤,拿刀子的拿刀子,几下就把这个荔枝罐头给打开了。 闻着那满屋子的荔枝香,林家这些个老老少少的,一个个都被馋得直咽口水,不待老人吩咐,几个儿媳便到厨下去取了调羹陶碗过来。 负责分罐头的是林大郎,他先从坛子里打了两碗荔枝罐头上来,让自己那两个大一点的儿子端去给他们翁婆,然后又打了四碗,分给自家三个儿子,并林二郎两口子唯一的一个女儿。 之后的一碗,林大郎原本是想要打给自家媳妇,所谓长嫂如母,轮也该轮到他了,偏那林春秋这时候已经馋得等不得了,不待林大郎把手里那碗罐头递出去,他自己便走上去一把接了过来,林大郎心中有些不喜,但是看在今日这坛子罐头的份上,便也没说什么。 林家这老老少少十三口人,每人分得一碗荔枝罐头,一个个都吃得极仔细,小口小口地品尝吞咽。 林春秋吃得最快,吃完了手里那一碗,他便端着空碗凑到罐头坛子那边,伸手打算再打一碗,当时林二郎刚好就坐在边上,林春秋那双手刚伸过去,就被他一巴掌给拍开了。 “阿娘你看!”林春秋嚷嚷起来。 “二郎你这是作甚。”林母责怪道。 “你怎不问他作甚?”林二郎回了一句。 “都莫要吵吵了,好好的吃个罐头,怎的又要吵起来。”林老头把林春秋叫过去,将自己手里那半碗荔枝罐头递给他:“吃吧吃吧,都莫要吵吵了。” 林春秋那个没脸没皮的,竟然果真就伸手接过去吃了起来。 林大郎林二郎那两房,见了这情景气都不打一处来,但是看看厅里那些个小孩吃得正有滋味,便也不想把事情闹将起来,再说这时候若是闹起来,传出去也不好听。 “你们可听闻了,罗大娘从长安城寄了一个罐头回来,那林家兄弟几个吃得都打起来了。”谁能丢得起这个脸。 剩下那大半坛罐头,被他们放到了地窖里,之后一段时间,每天傍晚吃过了晚饭,林老汉就让林大郎他们去地窖打些荔枝罐头出来,每人分得一小碗,津津有味地吃了。 这一个罐头三十斤,他们一家十三口人,硬是吃了七八日,才总算吃完了。 “你说这荔枝罐头,怎就这般好吃呢?”这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林母就对林父说了。 “怎的,这会儿不心疼钱了?”林父问她。 “怎就不心疼,若是叫我花恁多钱去买,那是万万不舍得的。”不止林母不舍得,一般人都不舍得。 “贵是真贵,吃是真好吃。” “五郎媳妇也是有心了,若换了其他几个,定是做不到她这般。” “听五郎说,她在长安那边虽是请了一些妇人帮忙,自己却也是要干活的,每日天未亮就要起来,夜里有时候还要赶货。” “哎,年轻人也不能光顾着干活,不爱惜身体。” “她那肚子怎的就是没动静。” “前几日我与六郎媳妇说起这事,她竟拿五郎媳妇来与我搪塞,她若能比得上人家一半,我便甚也不说了,就指着她给我生几个孙儿呢,旁的还能指望她什么?” “二郎也只得一个女儿,唉,也就老大那边不用发愁了。” “地里的粮食也收完了,不若还是早些让五郎往长安去吧?” “哎……这般远的路,这来来回回的……” 第二日吃早饭的时候,林父林母便提起让五郎去长安城的事,还道路途这般远,叫他过年便不要回来了,待明年春耕的时候再回来。 听闻耶娘这般说,林五郎一边往嘴里扒着饭,一边满脸高兴地就答应下来了。 “阿耶,我也要去长安城。”这时候,林春秋突然来了一句。 “你去作甚?”这回林父还未说话,林五郎就先问他了,面上明显带了不喜。 “我也想去长安城看看。”林春秋半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 “你嫂子在那边做买卖辛苦得很,你莫要再去与她添乱。”林五郎板着脸说道。 那一日林母与六郎媳妇言及传宗接代一事,六郎媳妇却攀扯罗大娘,那些话刚好就被林五郎给听了个正着。 再想想从前大娘在家的时候,这两口子也不把她这个嫂嫂放在眼里。 上回林五郎从长安城回来,罗大娘还让她带了好些布料送给耶娘和几个妯娌,结果这两口子该拿的拿了,该吃的吃了,心里却并不念罗大娘的好。 林五郎从小长在这个家里,耶娘偏心那也是没有办法,他与林春秋是亲兄弟,也不必事事都那般计较,但这两口子这般对待罗大娘,他心中便觉十分不喜,更不会让他们去长安城给罗大娘添堵。 “我怎么就给她添乱了!她是我嫂嫂,她在长安城把买卖做得那般大,我不过就是去看看……”林春秋甩了筷子,在饭桌上大声嚷嚷起来。 “……”林五郎抿嘴看着他。他这兄弟贯会胡搅蛮缠,歪理说起来一套一套,小时候还能忍忍,大了真是越看越烦。 “给我嚷嚷个甚!吃饭!不吃你就去院子里推磨,把昨日泡下去那些豆子都给磨了。” “!” 林春秋长这么大,还是第一回被自家老爹这么骂,饭也不吃了,直接从自家院子里跑出去,更别提什么磨豆子了。 他只道是自家耶娘看重五郎媳妇能耐,现在开始偏心五郎了,却不知林老头完全就是为他着想。 就林春秋这性子,去了长安城能讨着什么好,还真当那罗三郎是个好性儿的。 当初他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儿,眼睁睁看着他们村里这些大人收拾田胜两口子,可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林春秋两口子与罗大娘不合,从前罗用在西坡村的时候还能忍忍,那还不是看在他们老两口的面子上,林春秋那小子不知道天高地厚,还想去什么长安城,那不是给他送菜? 林老汉叹了一口气,嘱咐林大郎他们几个,叫他们这几日看紧了那林春秋,别叫他给跑了出去。 按林大郎林二郎的意思,还真就巴不得他赶紧跑出去,最好出去了就留在长安城,再别回来了。 但林春秋如果真的去了长安,罗三郎到时候会怎么想?听闻他们现如今在长安城开了好大一间铺子,每日能挣好些钱帛,而且罗三郎还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时不常的就能见一回皇帝。 现在的罗用,又哪里是他们能够算计和得罪得起的? 十月初五这一日,五郎赶着一辆驴车,带着麦青豆粒儿,还有黑人阿普他们,总共四人一驴两狗,跟着定胡快递的运货队,一同前往长安城。 作者有话要说:  多谢大家这么给力,这篇文现在已经在读者栽培榜上了,手里还有营养液的筒子们,还请继续浇灌,月底这几天到处都在浇营养液,一个不小心就能被人给砸下去了,快得很。 祝大家看文愉快!爱你们!!! 第259章 新丰集市 ,最快更新南北杂货最新章节! 林五郎等人跟着定达快递的运货队一起走, 一路上走得顺利安稳。喜欢就上 他们先是从离石到了隰城, 跟他们一起过来的定达快递的那些人, 到了隰城以后便不走了,让隰城那些人验过货,双方交接好了,在隰城休整了一个晚上,第二日便从隰城这边运了一批货, 回定胡县去了。 林五郎他们则是跟着隰城这边的人一起南下,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走旱路,而是坐上定达快递的人租来的货船, 沿着汾水顺流而下,很快便到了临汾。 从临汾再往南,他们又改走旱路,这一条水泥路修得平整开阔,林五郎他们又有驴车, 几个人轮流坐坐, 这一路走得并不辛苦。 只是麦青豆粒儿这两条大狗显得有些不安,自打被罗家人抱回去养, 它们就一直生活在西坡村罗家院子里,就算后来罗用他们都走了, 这两条大狗依旧每日守在院中,等着主人们的归来。 这回林五郎突然就要带它们出门,这两条大狗表现得十分抗拒,这一路上都不知道闹过了多少回别扭, 逮着机会就想调头往回跑,也亏得是林五郎和阿普都是仔细人,若是换了别个,说不定一个不留神就叫它们给跑了。 日子一天天过着,他们这一行人在路上一天天走着,林五郎原本还以为,只要看紧了这两条大狗,阿普他们也别出什么岔子,其他便也没什么了。 哪曾想,刚过绛州,空中便飘起了鹅毛大雪,大块大块的雪花落到地面上,很快就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积雪。 水泥路上也有积雪,人踩马塌的,雪花化成雪水,复又结成冰,给行路的商贾行人带来许多不便。 林五郎他们的驴车就是一辆四面大敞的板车,在这样的天气里行路本就艰难,再加上那两条大狗不时还要添乱,难得林五郎却一次也没有对那两条大狗生过气。 说起来,他连林春秋都能忍,这点事情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林家这两年氛围也是越来越不好了,林大郎林二郎与林春秋越来越不对付,林大嫂仗着自己为林家生了三个男孙,现如今在家里头也硬气了,林二嫂在许家客舍干活,家里就剩下她和林春秋媳妇,院里院外那些个活计,从前都是家里的儿媳妇们做得好好的,也没有起过什么大争执,现如今却是隔三差五便要闹一回。 从那家里头出来,林五郎便觉整个人都清爽了,就算是在这种下大雪的天气里行路,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一想到很快就要见到罗大娘了,心里就很高兴。 “汪!汪汪!” “怎的又叫起来了?” “带这两条狗出门也是怪不容易。” “林五郎倒是个好性儿的。” “五郎啊,这两条狗怎回事呢?” “无事,就是心里头有些不安稳,待我哄哄便好了。” “呜……汪呜……” 麦青豆粒儿并不知道这些人要把它们带到哪里去,走一段路,心里就要不安害怕起来,有时候还会比较烦躁,勉强被林五郎他们安抚下去,又走一段,它们又要不安起来。 如此又行了三四日,一行人走到蒲州安邑的时候,遇到一群推板车的村人,他们那板车上放着一筐一筐的柿子。 那些柿子的个头都比较大,颇红,卖相不错,只是还未孵软,都是硬的,这会儿被这风雪一冻,更是梆硬梆硬。 “老丈,你们这些柿子打算运去哪里?” 与阿普一起的那两个黑人都是爱说话的,这时候见这些人大雪天的推着这么多柿子出门,心下好奇,便与他们搭话。 那些村人见这两个人长得这般黑,一张嘴,那一口牙齿这般白,说起汉化来却又是这般地流利,一个个都觉得特别有意思,也愿意与他们说话。 “便是推去长安城啊。” “听闻在长安城那边,三个柿子就要卖一文钱,咱这边一文钱能买十几个,那还不一定有人要。” “横竖地里的庄稼也收完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你看这条路这么宽这么平,推着车子走在上面也不很费力。” “长安城可远着呢。”一个黑人说道。 “怕甚,不过就是几日的路程。”那些村人浑不在意地笑了起来。 他们身上穿着布衣草鞋,推着车子在风雪之中前行,一脚一脚踩在积雪的路面上,车上的柿子又多又重。 “这也太不容易了。”一个黑人叹道。 他们自打到大唐,就一直给罗用干活,虽也都是卖力气,但是吃穿总是不愁,现如今身上穿上了棉袄子,脚下蹬着皮靴子。 虽那棉并不是丝绵,而是木棉,皮靴子也只在鞋底最下边贴了一层薄薄的胶底。但与这些村人相比,却已是强出许多。 “你这黑大个,竟是不知挣钱不易?” “你们这是打哪里过来的?” “我们从离石过来。” “离石啊,难怪,听闻那边颇富裕。” “谁人不知离石出了个罗三郎。” “哎,早前咱们村还收到过他送的打谷机呢。” “那打谷机确实是好用。” 一群人说着话,眼瞅着前面又是一道长坡,定达快递那些人都用牲畜拉车,这时候只要每辆车后面再有一两个人推一推,并不成什么问题。 那些卖柿子的村人就艰难了,要把那些柿子推过这道长坡,不知需得花费多少力气。 定达快递的人走得快,那些人走得慢,两拨人马很快就分开了。 越是往前走,遇到的村人就越多,大多都是运了柿子、梨子、枣子这些物什,要去蒲州、潼关、长安等地售卖,也有卖粮食的,倒是并不多。 这一路上浩浩荡荡,许多人,条件好一些的,也有用牛马驴子拉车的,条件差一些的,便要靠人力拉车。 这么多人,这么多货,也亏得当初修路的时候,把这条水泥路修得足够宽敞,不然这几日肯定就堵了。 林五郎跟着定达快递那些人,每每行到收过路费的地方,就会看到大批运货的村人滞留…… 长安城这边,针对这种情况,也已经有了应对。 圣人一面令人在长安城东面一个名叫新丰的地方设集市,一面又令人将最新的朝廷公文发往长安城周边的各处驿站。 这个公文上规定,在十月十一月这两个月份,对于进城卖货的村人,一律免收过路费。 新丰那边距离长安城不算很近,赶着驴车打个来回,怎么着都得一整日工夫。 不过那边集市上的农产品量大价优,长安城中很多商贩还是愿意到他们那边去买货,尤其是那些个开食铺的。 罗大娘这两日也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雇人从那边推回来好几车干枣子,还往罗用他们这边送了一大车冻梨冻柿子。 这些冻梨冻柿子个头都挺大,听闻在新丰集市上,一文钱就能买四五个大柿子。还有不少卖柿饼的,罗用他们的一个邻居前一日就过去买了好些柿饼回来。 还有冻梨,冻梨的价钱这几日倒是反涨了些。 梨子这东西并不顶饿,年景不好的时候,寻常百姓基本不会花钱去买,用来做冻梨的那种梨子皮厚肉少,过去更是半点都不值钱,近来倒是越来越贵起来,不知与南北杂货今年卖出去的那许多辣椒有无关系。 长安城各个食铺,现如今卖得最好的两道菜,便是水煮肉片与水煮鱼片,大冷的天,到食谱去叫个水煮鱼,用炭火暖着,再来一壶浊酒,喝酒吃菜,好不过瘾。 吃得有些热了,若是听着街道外边有人叫卖冻梨的,便去买个两三文钱进来,叫伙计端上一盆清水,将冻梨子放在清水里化冻,渴了便拿一个来吃,梨汁甘甜清爽,解渴又解腻。 “冻梨子嘞!冻梨子嘞!” “你这冻梨子一文钱几个?” “八个。” “前两日不是还卖十个?” “现如今哪里还有卖十个的,八个已是最多了。” “便要一文钱吧。” “……” 今年冬日似是比往年要冷一些,下雪也下得早,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村人们采摘回来的柿子梨子这些果子才能放得住,从挺远的地方运过来,也不怕它们坏了。 长安城这一年冬日食物丰盛,街头上卖的不仅有各种粮食蔬菜,还有许多红艳艳的枣子、黄橙橙的柿子、乌黑乌黑的冻梨子。 作者有话要说:  先把昨天的补上,等一下继续码今天的更新。 ··· 看到评论区还有筒子在问营养液要怎么浇灌,app的话,发评论的时候上面有两个选项,一个□□一个营养液,□□就是打赏,就是钱钱,营养液是系统赠送的,不跳章购买vip内容30万字,系统就会自动赠送十瓶营养液。 然后站和网页版,浇灌营养液的按钮就在文案与章节目录之间的位置,大家可以找找看,在过期清零以前,浇灌给自己喜欢的文章吧,能帮助作品涨积分,还有读者栽培榜可以爬。 ··· 然后,评论区还有筒子说我更新太少了,我很汗颜,虽然这更新速度确实有点挫,但我还是不会放弃努力,十分感谢大家的支持,掉链子的时候也特别宽容,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