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穿]再沐皇恩》 第一章 清代乾隆年间,京城米市胡同的一处宅子里,身着宝蓝领阔边长袄的女子一边替丈夫褪下外衫,一边轻声问道:“老爷,今日替吕大人看相,可看出些什么来?” 郝云士在四方椅上坐下,喝了口温热的茶水,方才不紧不慢道:“这吕凤云,将来定会飞黄腾达,位列朝廷一品。” 李氏乖顺地替郝云士揉着肩,闻言双眼一亮,柔声道:“妾身听闻吕大人有一子,面如冠玉,仪表堂堂,年纪与咱们雏玉相仿。这吕大人既是个有前途的,两家结为姻亲,将来也能帮衬着咱们。” 郝云士心下一动,也觉得可行。吕凤云的祖上乃扬州府人士,现如今在吏部郎中任上,各地官员的调动和升迁都要经过他的手。 不过说到这乾隆朝,就不得不提到那位鼎鼎大名的“肱股之臣”和珅。无论是中央还是地方,都遍布着和珅的门生和爪牙。地方官们想方设法地与和珅攀关系,只要能入了和中堂的眼,何愁没有锦绣前程。 但这和府,可不是人人都能进的,前些日子,山东历城县的县令跋山涉水来到京城求见和珅,在御赐的和府门前跪了大半日,这等毕恭毕敬的态度,却惹得和珅破口大骂:“一个区区七品县令,也配来求见我!” 可怜的县官沦为了官场的笑柄,却也让郝云士动了心思:那么多的地方官想要求见和珅,自己这吏部郎中,不正适合当个中间人,引荐成了,便让升官之人将金银奇珍送到和府,如此一来,和珅必定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郝云士的想法妙极,效果也是显著的,很快就在京城官场这个大池子中混得如鱼得水。美中不足的是,这郝云士的独子是个痴傻的,唯有宠妾李氏,生下了两个极为标致的女儿。尤其是二女儿雏玉,一双剪水的秋瞳,能将人看得筋酥骨软。郝云士觉得以雏玉的资质,将来一定能嫁一个金龟婿。 隔日,郝云士便与吕凤台商议。得知吕笙已经考取了秀才,郝云士对他更加满意了,郝吕两家的婚事便定了下来。 然而谁也没能料到,吕凤台是时任工部郎中王念孙的门生。王念孙自幼熟读经史子集,为人刚正不阿,对和珅厌恶到了骨子里,连带着吕凤台一起上奏弹劾和珅。 联名的折子很快被和珅截下了,睚眦必报的和珅将二人下了狱,吕笙情急之下只好向岳父郝云士求助。 郝云士看着跪在身前的儒雅公子,心中惋惜却无可奈何,他亲自上前将吕笙扶起,语气却无比冷静:“吕公子,此次你父亲犯下大错,得罪了和中堂,我一个小小的吏部郎中,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吕笙初时渴盼的眼神渐渐暗下去,最终变成了一潭死水。生性敏感的少年发现郝云士对他的称呼从贤婿变成了吕公子,便知道自己与雏玉的婚事恐怕也要一场空。 果不其然,郝云士看着眼穿心死的少年,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吕公子,我也不是狠心薄情之人,但是如今你父亲锒铛入狱,吕家的家境大不如前,雏玉又是从小被娇惯着长大的,我怕她下嫁与你,吃不了那份苦,也请你体谅一个父亲爱女儿的心思。” 吕笙听了这话,又想起昔日与雏玉相处的点点滴滴,唇边溢出一丝苦笑,沉声道:“郝大人的意思,晚生明白了。”说完,便着人去取存放在吕府的婚书。 不想他们的对话却被躲在偏厅的雏玉听到了,她哭着跪倒在郝云士跟前,水葱似的手指着吕笙恨声道:“我犯了什么错,你们吕家竟要悔婚?和珅贪婪成性,为非作歹,当今皇帝却不加管束,吕大人深明大义,直言进谏,何错之有?” 郝云士的话哪里被这样忤逆过,霎时间肝火上窜,对雏玉喝道:“你闭嘴,妇人之见!” 雏玉不但没有被吓住,反而越发义正辞严:“我今天就偏要说,和珅这种大奸大恶之人,就是社稷之祸害。我不懂父亲在朝为官那套,我只知道诛奸除恶,是天下百姓都会叫好的事情。” 郝云士在女儿的严词之下,脸色越来越铁青。末了见女儿不再哭诉,也不纠缠,只是阴恻恻地瞧着默默垂泪的吕笙。郝云士冷笑道:“吕公子请回吧,我们郝家庙小,供不下尔等再世青天。” 吕笙见事情已无回旋的余地,只能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郝家。 待他回到吕府,将今日在郝家发生的事说给母亲听。吕母长叹一声,安慰道:“郝云士好不容易才攀上和珅这根高枝,怎会轻易放弃?不过这天啊,怕是快要变了,新皇登基在即,你爹他总有平反的一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话未说完,就听下人通禀,郝雏玉深夜求见。母子俩慌忙出门相迎,见雏玉荆钗布裙。雏玉见了吕母便泪眼涟涟地跪倒在地,颤声道:“我与笙哥儿虽未拜堂,却早有婚约。如今吕家遭难,家父怕人闲话,为保自身,将我逐出家门,还望婆婆不弃。” 吕母听了这一番话,也红了眼眶。只见她一手携了吕笙,一手牵了雏玉,将二人的手紧紧地叠在一处,连声道:“好,好,好,上天待吕家不薄,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同甘苦,共进退。” 两人隔日便在吕凤台的同侪好友接济下成了亲。郝雏玉侍奉高堂,凡事亲力亲为,半点不见官家小姐的做派。夫妻间的感情也让人羡艳,日子虽然贫苦,却也安稳。 又过了些时日,太上皇驾崩,嘉庆皇帝亲政,和珅的权势随之到了尽头,吕凤台也获释了。在此番争斗中倒下的,反而是郝家。郝云士作为和珅的党羽,被发配往乌鲁木齐,而吕笙则顺利中了进士,奉职翰林院,吕凤台更是官至一品尚书。 郝云士当年的话应验了,然而他却因为攀附和珅,最终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乾隆一生,十全武功,确实是一代明君。对于和珅贪墨之事,他不可能不知道,官场的派系倾轧,他不会不清楚。这位在位期间,大兴文字狱的君主,绝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但是为什么,他会对和珅纵容至此?朱元璋死前,为朱允炆除尽了开国功臣,将皇位上的刺尽数拔干净才交予他。然而乾隆在临终前,却未动和珅一分一毫,差点就让和珅成为“两朝肱股”。 乾隆为什么没有为嘉庆皇帝除掉和珅?这是申禾合上笔记时,心中反复思考的问题。 正想得入神,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申禾搅了搅碗中的泡面,将电话接通。 “师兄,师兄不好了”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从手机那端传来。 “筱梦,发生什么事了,你别急,慢慢说。”申禾嚼了几口冷掉的泡面,温柔的声线带着安抚的力量。 “老板在到处追杀你呢,听说气得不轻,搞不好论文要回炉重造了。”筱梦显然对重写论文有着深深的恐惧,“师兄,你到底写了些什么,我从来没见老板这么生气过。” “这是秘密,不说了,我先联系下教授,看看怎么补救吧。”申禾扔下满腹疑问的筱梦,握着手机想了片刻,还是拨通了肖教授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一把中气十足的声音险些将申禾震住:“你小子还有胆打电话过来,你的论文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给我回去重写。” 申禾听他气哄哄地发泄了一阵,才淡定地回道:“教授,这就是我的观点,我没有乱写。” “观点个屁!”肖教授是个火爆脾气,最受不得申禾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你读了那么多书,查了那么多资料,做了那么多考证,就是想告诉我乾隆不杀和珅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是同性恋?” “是。”申禾只回答了一个字,却让肖教授差点犯心梗,在电话那头半晌没说话。 申禾知道肖教授是真的生气了,可是他说的是实话,这就是他的观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教授,男风在古时候其实很普遍,汉献帝和董贤,陈文帝和韩子高,李承乾和称心,这些史料您比我更清楚,存在即合理,这只是对这个问题的假设而已。” 肖教授被申禾噎得讲不出话,只能愤愤道:“这个问题以后再讨论,周四北京有个清史研讨会,我抽不出空儿,你替我跑一趟。” 申禾看了看日历,在电话里应下了。挂了电话,他将笔记放回书架,揉了揉闷痛的额头。 申禾是b大历史系的研究生,研究方向是清史。乾隆临终前为什么没杀掉和珅,是最近一篇论文的研究问题,而申禾提出的假设是:因为乾隆和和珅关系特殊,他们并不是普通的君臣关系,或者更明确地说,和珅是乾隆帝的男宠。 教授对这个假设显然不能接受,但是作为一个天生的同性恋者,申禾觉得在看了无数资料之后,这是一个他从内心接受了的假设。 他太清楚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情愫,那是隔了几百年都能力透纸背的尘封往事。正是因为感同身受,所以他接受了这个解释。 第二章 北京的秋天是雾霾的高发期,临行前申禾特地准备了一摞口罩。下了高铁看着灰蒙蒙地天空,申禾无声地叹了口气,确认了一下会议的地址,就动身前往预先定好的酒店。 申禾定的酒店在后海,待他安放好行李,已经是下午两点了。他沿着后海一路逛过去,心里却只惦记着一个目的地,后海边上和珅的故居——恭王府。 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书中描述的和珅府邸再富丽堂皇,也不如亲眼一见。恭王府的游客每天都爆满。申禾对忽悠游客的福字贴画、小书摊里的《和珅秘传》都没有兴趣,他此行是想亲眼看一看,恭王府里那块来历不明的福字碑。 恭王府的福字碑藏在花园的假山内,山上放着两口水缸,缸底的管子联通了假山内部,通过往缸中灌水的方式,来增加山洞中的湿度。而康熙亲笔题写的福字碑,就置于这秘云洞中。如今那碑外头已经围上了护栏,周遭都是合影留念的人,将山洞堵得水泄不通。申禾几乎是被推着往前走的,好不容易凑近了福字碑。申禾细细看去,莫名的就对这个“福”字生出一种熟悉感,不由地怔在了原地。正待再看看,身后的游客已经不耐烦地推他。申禾一时不备,脚下一滑,身子猝不及防地朝一边倒去。 原本挤作一团的游客见申禾的身子栽倒下来,都纷纷避开。申禾昏过去的前一秒,耳边是人们的惊呼声,夹杂着一两句“救人”的呼喊。 申禾意识尚存,身子却动弹不得。又过了一阵,混沌的白雾渐渐散去,眼前的景物清晰起来。申禾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的魂魄漂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间古色古香的屋子。 屋子正中摆放这一张软背座榻,窗台上陈列着各种文房用具,入目的明黄色让申禾暗暗心惊。古时候,按例只有皇帝才有资格使用明黄色,如果申禾没猜错,这里应该是某位皇帝的御书房。 申禾的目光上移,看清屋中匾额的一刻,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三希堂。匾额下方是一副对联:“怀抱观古今,深心托豪素。” 申禾的目光转向一旁的东板墙,细数上头吊着的轿瓶个数,一共十四只! 他确信,这个御书房,是乾隆帝位于紫禁城养心殿西暖阁的三希堂。申禾难以抑制内心的兴奋,看来去恭王府的决定是对的。这一摔,居然摔出个梦回大清! 正想着,就见一个身着宝蓝色常服的男子进了屋,在御座上坐稳。跟在他身后进屋的人,一副太监打扮,当即躬身上前,替他脱下靴子。 能这么明目张胆坐上三希堂御座的人,除了清高宗爱新觉罗·弘历,申禾再也想不到第二个。 弘历批了一会儿折子,就听太监禀报:“万岁爷,和珅到了,正在外头候着呢。” 男人停下笔,脸上的表情稍稍柔和了些,从容道:“宣吧。” 吴书来于是尖声道:“宣和珅觐见!” 申禾随即看见一个头戴红起花珊瑚顶戴,身着九蟒五爪锦鸡补服的男子躬身进殿,向上座的弘历行了三叩首礼,朗声道:“奴才和珅,参见皇上。” 弘历严肃的眸子中透出一丝笑意,身子微微的后仰,显得非常放松:“平身吧。” 男子抬起脸,申禾早就按捺不住往他脸上打量,只见他面若傅粉,唇若涂朱,好生清秀俊朗,和二十一世纪王刚扮演的和珅没有半分相似。 弘历也不开口,只是饶有兴致地盯着和珅看,和珅目光微敛,规矩地瞧着地毯上的花纹。 “朕听说,你的长子今年六岁了?” 和珅脸上飞快闪过了一丝诧异,显然没想到弘历宣他觐见竟是这个开场白,忙受宠若惊地答道:“回皇上,劳您惦记,犬子上个月刚满六岁。” 弘历对他的回答很满意,笑道:“朕的十格格,这个月也满六岁了,朕听闻爱卿的长子是个有出息的,就想着给十格格定一门娃娃亲,不知爱卿意下如何?” 饶是精明圆滑如和珅,听了这话都愣住了,就像被从天而降的大馅饼砸中,兴奋得脸颊都在微微抽搐。 他郑重地跪下,朝皇帝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奴才谢主隆恩,主子的大恩大德,奴才做牛做马不能报之万一。” 弘历摩挲着手上的白玉扳指,缠绵蕴藉地说了句:“今生朕与你只有君臣名分,朕想着,若是咱们的儿女结成连理,百年之后,咱们总归是一家。” 总管太监吴书来听了这话,惊得浑身一颤,又讳莫如深地瞥了一眼跪着的和珅。 和珅登时又磕了三个响头,哑声道:“奴才惶恐,主子万寿无疆。” 弘历深深地看着微垂着头的男人,半晌深深叹了口气:“传朕口谕,和珅在户部左侍郎、吏部右侍郎任上,尽心竭诚,为朕分忧,劳苦功高。即日起在御前大臣上学习行走,其长子敏而好学,志存高远,特赐名丰绅殷德,其与和孝公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待年行婚礼。和珅阖家旗籍抬入正黄旗。” 和珅双目通红,他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吾皇圣恩,奴才没齿难忘。”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直到弘历离开三希堂,都没有抬起来。 吴书来折返回三希堂时,看到和珅依然维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忙低咳了一声:“和大人,快起来吧,皇上已经歇下了。” 和珅这才从地上爬起来,理了理衣衫。 吴书来微笑着说:“和大人别怪奴才多嘴,皇上对和大人,那可是真心实意啊。” 和珅恭谨地应道:“多谢吴公公提点。” 看着这一幕,申禾作为一个旁观者,心里也泛起了惊涛骇浪 正愣神间,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一团浓雾散开后,申禾发现这次自己的灵魂漂浮在一个阴暗的地牢里。 地牢的一角,一个身穿囚服,手脚都被拷上的犯人,安安静静地蜷缩着,仿佛睡着了一般。 申禾正疑惑间,忽见狱卒领了一个人往这边过来。 来人打点好狱卒后,冲着角落里满身污秽的犯人凄声唤道:“阿玛,阿玛,孩儿来看你了。” 申禾细细端详着来人的面相,电光石火间,忽然发现他很像一个人——和珅。 还未想通透,就见角落里蜷缩着的躯体忽然动了。酷似和珅的少年也顾不得脏,拖着袍子就去搀那犯人。 尽管那犯人形容憔悴,瘦得几乎脱了型。申禾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被嘉庆帝下了大狱的和珅。 至于那位眉眼颇似和珅的少年郎,必定是和珅的长子丰绅殷德。因着他额驸的名头,躲过一劫。 少年打从出生起,就没见过父亲这副模样。一时间又恨又怕,连带着提着食盒的手都哆嗦起来。 和珅倒是坦然,双手被拷住不能动,他便心安理得地让儿子喂饭。就这样吃了个半饱,才摇了摇头,沉声问道:“现下家中如何?” 这个沉重的话题让丰绅殷德的脸色颓丧起来,他恹恹地应道:“新皇下旨抄了宅子,现如今家中珍藏都如数充入国库了。儿子听闻,皇上还想将那秘云洞中康熙爷的御笔碑移到宫里头。” 不曾想原本脸色如常的和珅听了这话,脸上突然闪过一丝狠厉,冷笑道:“圣祖爷的碑,我特地请高人设计过,不动则已,一动则伤及龙脉。现如今乾清宫那位可是最介意这个的,这碑他是想拿也拿不走。”和珅脸上无端的戾气让丰绅殷德打了个寒颤,只能诺诺应是。 父子二人一时无话,丰绅殷德望着父亲数日内白了大半的头发,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无论是谁,心里都明白,这也许就是父子俩最后一次见面了。新帝恨和珅入骨,肯给他留给全尸已是恩典。 果不其然,丰绅殷德离开后的三个时辰,一个陌生的太监捧着一个木盘子朝天字一号牢房走来,见和珅半死不活的模样,脸上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压抑逼仄的牢房里,只听见那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回荡:“和珅,时辰到了,上路吧,万岁爷念你伺候大行皇帝有功,特赐你白绫一条。” 和珅并没有任何过激反应,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红色的锦囊,将它紧紧地贴在胸前,用尽全力地喊了一声:“主子,您且等一等,奴才来陪您了。” 说完这一句,便像再也没了眷念,三尺白绫悬于梁上,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尘世间,便将那板凳一踢,满清第一贪官和珅,终于缢死在大狱里。 却说那太监,见和珅断了气,方才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锦囊,迫不及待地打开。让他大失所望的是,里头并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而是一张折了几折的纸。纸上只有一个字,那太监并不识字,便嫌弃地将它连同锦囊一起扔在了地上,回去向新帝复命了。 他不懂,历史系的申禾却是懂的,他认得那是个福字。不仅认得,研究过清朝列位皇帝墨宝的他,还知道,那是一个乾隆帝御笔亲书的福字。 正想着,申禾只觉得一股极强的力量将他拉入一片黑暗之中,虚无的灵魂就这样失去了知觉。 第三章 “哥呜哥”申禾意识回笼的那一刻,耳边传来了少年的哭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句满语,让申禾原本就乱哄哄的脑子,更是被哭得生疼。 他勉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张清秀的小脸。见他醒来,哭声戛然而止,只是脸上还挂着脏兮兮的泪痕。 “哥你醒了!”脑后绑着辫子的少年兴奋地扑到申禾怀里,“我听嬷嬷说,阿玛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阿玛去哪了?” 年幼的孩童不懂话里的意思,申禾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准确地判断当下的状况。他不是无神论者,对怪力乱神之事也半信半疑,但他从未想过,灵魂穿越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申禾看了看自己短了一截的身子,认命地安抚着浑身轻颤的弟弟:“阿玛公事繁忙,一段日子都不会回来了,你要乖乖听话,不要让阿玛担心。” 两兄弟正说着,就见一个老嬷嬷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进了屋,见申禾倚在床头好奇地瞧着她,顿时激动地手一颤,险些将药撒了。 “善保苍天保佑善保醒了。”宋嬷嬷嘴里念叨着,急忙上前细看申禾的脸色,见申禾脸上的红肿还未消下去,又皱眉道:“伤处可还疼?” 申禾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登时一僵。在漫漫清史中,申禾只知道一个乳名叫善保的人,他就是臭名昭著的大贪官和珅。 他试探着问道:“现今可是大清乾隆年间?” 嬷嬷闻言一愣,紧张地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没烧糊涂,才迟疑地答道:“正是。” 申禾绷直的腰背瘫软下来,他觉得自己像是中邪了,这些日子绕来绕去都绕不开和珅这个名字。论文是他,临死前的梦里是他,到头来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他。若说申禾不知道结局倒也罢了,偏偏他知道:这个在乾隆朝风光无限的九门提督,晚景凄凉,惨遭赐死,死后还被万人唾骂,连带着这一整个家族,都蒙上了一层污名。 正想着,就听嬷嬷忿忿道:“那些个没良心的,从前老爷在时,没少帮衬着他们。如今老爷走了,一个个就像赶瘟神一样,连急用的钱都不愿意借。” 申禾看了看一脸懵懂的弟弟,将碗中的药一口气喝完。苦涩的滋味让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却仍笑着对和琳道:“这药忒苦,能替哥哥取些蜜饯来么?” 和琳去后,申禾瞧着嬷嬷担忧的样子,温声道:“嬷嬷,我睡得久了些,脑子里迷迷糊糊的,有些事情想请教嬷嬷。” 宋嬷嬷看着少年懂事的模样,心下酸楚:“善保,你是嬷嬷奶大的,在嬷嬷心里,你们兄弟俩,都是我的孩子。你想知道什么,只要嬷嬷知道,就一定会说与你听。” 申禾点了点头,稚嫩的声音中透出与年纪不符的成熟:“我阿玛,已经不可能再回来了是么?” 提到和珅的父亲常保,宋嬷嬷叹了口气:“一月前,从福建传来了丧报,老爷走得很突然。原想着夫人走的早,有老爷在,你和琳哥儿的日子总不会太艰难,可是现如今”宋嬷嬷越说越伤心,末了竟抹起泪来。 申禾沉默了,他所料不错,和珅的父亲常保,果真是死于福建督统任上。和珅三岁丧母,父亲常年在外为官,留下继母与和珅、和琳两兄弟在京城,每月靠着家中几亩官田和常保微薄的薪俸过活。如今常保没了,家中失去了顶梁柱。别说咸安宫官学这样的贵族子弟学校,就是维持日常的生活花销,一家人的日子过得也是紧巴巴的。 申禾待宋嬷嬷止住了泪,柔声问道:“父亲的事情,琳哥儿知晓么?” 宋嬷嬷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摇了摇头:“琳哥儿还小,这事儿嬷嬷自作主张瞒了他。只说老爷事忙,三年五载都回不了一次家。” 申禾点了点头,和琳才八岁,还不懂人死如灯灭的道理,又何必让他徒增烦恼呢。他这般想着,却是完全忘了,这具被自己鸠占鹊巢的身子,现下也不过十岁而已。 “我这次是因何而受伤?” 此话一出,宋嬷嬷顿时气愤起来:“还不是因为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往日老爷在时,一个个嘴跟抹了蜜似的,如今不过月余时间,就对你拳打脚踢。”宋嬷嬷想伸手替他揉一揉伤处,却又怕弄疼他,最终还是作罢。 原来,和珅过去虽然衣食不愁,却也明白家里的条件并不宽裕。和其他官家子弟相比,他格外地用功努力,九岁就被选入雍正帝设立在紫禁城西华门内的咸安宫官学。这原本是件大喜事,然而随着常保的离世,家中剩下孤儿寡母,和珅的家境也变得入不敷出,连官学学费都难以凑齐。 无奈之下,十岁的和珅只能向亲戚们借钱上学。起初一两次,亲戚们看在常保的面子上,也借了一些。过了些时日,无论年幼的和珅怎样哀求,亲戚们都是始终闭门谢客,再也不愿借他一分钱。 这一身伤,就是日前和珅前往亲戚家借钱弄的。府上的管家没来得及将门关上,少年小小的身躯,就灵活地从门缝中窜了进去。闹到了内院,那亲戚竟全然不顾往日情分,吩咐家丁将和珅用乱棍打出去。 申禾听着宋嬷嬷的描述,脑中闪现了一些破碎的记忆片段。那日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也许是因为这具身体真实地经历过那种疼痛,就连事后回忆都有一种心有余悸的感觉。 宋嬷嬷看着申禾脸上的伤,禁不住长吁短叹。一不留神,和琳就端着一小碟蜜饯回来了。 申禾本人并不爱吃甜食,原本也是为了支开他才找了个借口。现下见他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手中的蜜饯,便将吃食递与他,打发他去别处玩了。 申禾思索了片刻,问道:“家中除了在京城的这几亩官田,在别处可还有田地?” 宋嬷嬷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也想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低声道:“还真让你给说着了,夫人还在世的时候,老爷有个部下,名叫赖五,管着老太爷为官时在保定一带留下的十数顷封地,按月给老爷上缴银子。 见申禾面露欣喜,宋嬷嬷又迟疑道:“只是我听说,这赖五本性就是个癞子,上缴给老爷的银子也常常不足数儿。老爷为人宽厚,不与他计较。怎料这厮见有利可图,便越发变本加厉。老爷走后,知情人更少,怕是每月的租银又减了不少。” 申禾倒是不惧,只要这地契还捏在他手上,就是赖五有再大的本事,也翻不出天去。 当下就谢过宋嬷嬷,只道是要亲自往保定跑一趟。宋嬷嬷也知晓他说一不二的性子,便要他将小厮刘全带上,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经宋嬷嬷这么一提,申禾才想起至今未见过那位后世影视剧中“狗仗人势”的和府大管家刘全。他诧异地问道:“刘全呢?” “你从外头带了一身伤回来,继夫人问了他个伺候不力的罪名。挨了三十鞭子,现今恐怕还下不了床。” 申禾到底是个现代人,他无法把宋嬷嬷这样的老人当成纯粹的下人,也无法将一个侍从因他而受伤当作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执意要去看望刘全。宋嬷嬷拗不过他,只能吩咐下人好生搀着他,往刘全的屋里去了。 申禾到时,刘全正费劲地往伤处擦药。现今府里的下人也没几个了,受罚了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见申禾无声无息地进了屋,刘全急得连裤子都来不及提,就挣扎着下床给申禾行礼,却被申禾一把扶住了。 申禾不顾下人惊异的目光,径自将刘全扶到榻上趴好,拿过一旁的伤药,亲自替他涂抹起来。刘全不作声,也不喊疼,自顾自地将脸埋在榻上。过了一会儿,申禾眼尖地瞥见了枕上刘全趴着的位置湿了一小块,急忙推了推他的背,低声问道:“可是我弄疼你了?” 刘全缓缓地转过身,一双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似有什么话,忍了又忍,终于还是禁不住哑声道:“爷,您对奴才太好了,今后谁要是敢伤您一分,我刘全跟他拼命。”说罢,嚎啕起来,剩下申禾怔怔地愣在榻边上。 他环视着刘全的屋子,一个大通铺上摞着几床破旧的被子,刘全的铺位在最边上。幸而他身材瘦小,窄窄的位置堪堪只容得下一个人。 申禾第一次意识到,和珅主仆在发迹之前,过得是拮据的苦日子。面对懵懂的幼弟,年迈的嬷嬷,受罪的随从,还有那冷漠的亲戚,申禾心里涌起一阵想要变强的欲念:让身边的人能过上好日子,让曾经看轻他的人追悔莫及。 申禾摇了摇头,既来之,则安之。无论如何,他现在已经成了和珅,今后便要带着这个身份一直走下去。历史重来一次,多了自己这个搅局者,没准能够改写乾坤呢。 第四章 待刘全的伤好利索了,和珅向官学告了假,主仆二人踏上了前往保定的路途。 和珅骑着马走到官道上,一路上左顾右盼,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空气中没有了烟尘,取而代之的是官道上马粪的气味。 这样走了一两日,刘全见他面露疲色,便雇了一辆马车。和珅乘车,刘全赶车,如此四五日便到了保定。 二人在客栈修整了一番,随即便上门拜会。赖五官儿做得不大,宅子倒是不小,与和珅家京城的院子比也是不差的。 刘全上前敲开了赖宅的门,那管家只打开了一条门缝,看了眼刘全衣着寒酸的模样,二话不说便要将门合上。刘全也不是个吃素的,死死地扒拉着门缝,硬是没让管家合上门。和珅适时上前,温声道:“劳烦代为告知你家老爷,就说钮祜禄·善保来访。” 管家正和刘全较着劲儿,见和珅穿着体面,彬彬有礼,脸色也缓和了几分,抛下一句:“等着。”便又趁刘全不备,将门阖上了。 刘全朝地上啐了一声:“不过是条看门狗,神气什么!” 和珅转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如常地劝道:“稍安勿躁。” 大约过了一刻钟,赖宅的大门打开了,赖五打量了二人一眼,便满脸堆笑着朝和珅走来。 “少主人,这日子过得真快啊!想当年小人初见少主人,还是个奶娃娃,如今竟已经这么大了。” 和珅朝他点了点头,两人寒暄了几句,赖五便领着和珅进了屋,不多时便上满了一桌好菜。赖五站在一旁,一面替和珅布菜,一面笑道:“少主人来的匆忙,家里也没备什么吃食,这等粗茶淡饭想必少主人是看不上的。” 和珅也不管赖五说些什么,径自吃饱喝足,又用茶水漱了漱口,方才对赖五说明来意。 “从前家父在时,总是提起您,说您办事妥帖。如今家父骤然离世,家中遭此变故,各项花销十分吃紧,正是急需用钱的时候,便前来保定,想向您借些银钱。” 话一出口,赖五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些:“不知少主人想借多少?” 和珅朝他伸出了一根指头,赖五挑眉笑道:“十两?好说,好说,我这就让人取来。” 怎料和珅摇了摇头,笃定道:“一百两。” 赖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沉声道:“近些年保定大旱,田地经常颗粒无收。当今万岁爷南巡,保定的百姓也要捐钱纳粮。那区区几亩地,经此一折算,也不剩多少钱了。少主人若是要个零头,赖五还能给您凑出来,可这一百两,您就是把我卖了,也凑不到这个数儿。” 和珅听了这话,也没有像刘全一般动气,只是在心里算了笔账:早些年常保还在的时候,赖五上缴给家里的谷物便常常是不足数儿的;常保去世后,赖五更是明目张胆地将上缴的份额减到两三成。家里念着旧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没想到,如今自己急着凑学费,赖五却百般推脱。 和珅看了眼得意洋洋的赖五,知道这人是个混子,脸皮堪比铜墙铁壁。也不再跟他废话,总归地契在自己手中。他领着怒气冲冲的刘全出了赖宅,将一纸讼书递到了保定府。 公堂之上,和珅直言赖五每年上缴的粮食都缺斤少两,如今更是明明有余钱,却见死不救。不曾想那保定知府与赖五早已串通好了,只等和珅上门。连理据都没听完,知府便将惊堂木一拍,当着旁听百姓的面,指责和珅无中生有,妄图敲诈勒索。 刘全气得浑身发抖,“狗官”二字险些脱口而出,被和珅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直到二人出了府衙,刘全的表情还是恹恹的,和珅从怀中摸出两个铜板,买了两个热腾腾的包子,将其中一个递给刘全。 吃上了热包子,刘全很快就将公堂之上的气愤抛诸脑后了,眼巴巴地望着和珅道:“主子,咱们怎么办,总不能两手空空地回去吧,怪丢人的。” 和珅想起方才在府衙,赖五气焰嚣张地冲自己道:“少主人要真的急着用银子,何不将田地卖了,地契是死的,买卖可是活的。” 和珅知道,在古代,卖地就意味着变卖祖产。古人祖宗的观念强,卖房子、卖地是对祖宗的不敬,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赖五撺掇着自己卖地,分明是没安好心,想要好好折辱和珅一番。 可他错算了一点,今日的和珅,内里可是换了芯子的,脑子里没有那些封建伦理的条条框框。在他看来卖地确实不失为一个筹钱的好办法,至于旁人怎么看,他还真的不在乎。 打定了主意,和珅便嘱咐刘全去找卖家。隔日清晨,和珅刚梳洗完毕,就见赖五一脸殷勤地寻到客栈来。 见了和珅,脸上堆着笑道:“少主人想通了,要是想卖地,小人倒是知道一位极好的买家。” “哦?”和珅一边用着早膳,一边冷眼瞧着赖五自导自演的把戏。 “少主人可还记得,昨日在那公堂之上的知府大人,咱们保定府的青天大老爷穆琏璋。” 和珅嗤笑了一声,他当然记得,那位颠倒黑白、假公济私的保定父母官。看来自昨日升堂以来,他就一直觊觎着自己手里的地。 “出个价吧。”和珅也懒得和他绕弯子,接过帕子擦了擦手,等着赖五给价钱。 “活卖五百两,说实话保定这些年的收成不好,这个价钱还是知府大人” “绝卖。”和珅出声打断赖五的话。此话一出,却连刘全也愣住了。 刘全伏在和珅耳边,轻声道:“主子,你这样,夫人要是问起来” 和珅瞥了他一眼,看他一脸为难,温声道:“夫人问起来,就说是我的主意。这地,绝卖,一千两。” 赖五被他的气势震住了,半晌点了点头,抑制不住地嘴角上扬:“好,好,少主人真是爽快,就这么说定了,一千两,永不加找,永不赎回。” 赖五只当和珅年纪小,涉世未深。催着和珅立下卖地书契,约定好隔日更写当册,过割钱粮,便兴冲冲地回衙门报官投税去了。赖五就这样替穆琏璋谈成了一笔大买卖。 和珅站在客栈的窗前,望着窗外碧蓝的天,想起曾经在书上看过的一句话:“一邑之中,有田者十一,无田者十九。”清中期土地兼并严重,官吏和豪绅垄断了乡里的田产,无数自耕农因税收课役过重而沦为佃农。 封建王朝,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只有读书,才能入阁拜相,才能成为天子近臣。而要在咸安宫官学继续读下去,需要大把的银子。 和珅了解这个时代的规则:他要读书,他要当官 回去的路上,和珅坐在马车里,主仆二人都不像来时那样轻松。刘全见他不说话,疑心他担心夫人的责备,便拍着胸脯道:“主子不必担心,夫人若是责备您,奴才替您受着。” 和珅笑着摇了摇头,他既然敢自作主张卖田,自然也不惧旁人的言语。 刚一到家,连一盏茶都来不及喝,继夫人便打发人来请和珅到正厅问话。 和珅一进正厅,就见不仅是正室夫人,常保的几位偏房都在。他朝正中坐着的妇人行了磕头礼,继夫人也不叫起,只是问道:“带去保定的地契呢?” 和珅抬起头,垂眸应道:“我将地卖了。” 继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本全家就指着几顷地的地租过活。他倒好,去了趟保定借钱,直接就把地卖了。 “你个败家子,你这是要把我气死啊。”继夫人怒极攻心,扬手就往和珅身上招呼。 刘全挡在他的身前,死死地将他护住。和珅却没有被吓住,一字一句道:“我和琳哥儿都要上学,靠着那点地租根本付不起学费。” 继夫人见他还敢顶嘴,火气又上来了,打不到和珅,她的巴掌就落在刘全身上。手上的首饰一划,刘全脸上就是一道血棱子。 一位偏房见她气得狠了,忙上前搀着,低声劝道:“夫人息怒,善保说的也在理,两兄弟都要上学,地租确实负担不起他们的学费。” 继夫人冷笑道:“上学?也不看看那是什么地方,那可是一等一的官学。老爷都去了还把自己当公子哥,指着别人来养他?” 见和珅默默不语,便指着他道:“现在,趁银子还在,去把地赎回来。” 和珅一面替刘全捂住伤口,一面应道:“签的是死契,绝卖。我寻思着,五百两给我和琳哥儿作学费开销,还有五百两交给您管家。” 一时间满堂寂静,饶是那位劝和的偏房,都觉得和珅此举过于狠绝,那可是祖宗的基业啊。 继夫人捂着胸口,恨声道:“给我滚,别再出现在我眼前,给我滚”她抓起桌上的茶杯,朝和珅掷去,滚烫的茶水溅了主仆二人一身。 偏房见势不对,对和珅使了个眼色,缓缓地替继夫人顺着气,柔声劝道:“善保和琳哥儿都是夫人的孩子,将来他们出息了,我们这些老人还得倚仗他们咧。” 和珅扶着刘全走出老远,还听见正厅里传来继母刻薄的声音:“谁敢指望他们啊,连祖宗都不放在眼里的孽种。” 第五章 和珅拿着卖地得来的银子,总算成功复了学。官学里为学生设了住处,但那些自小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自是看不上住处简陋的设施,走读的人数很多。像和珅这样,吃住都在学校里的,还真没有几个。 咸安宫官学是旗人子弟的学校,学生大部分都是高官显贵之后。就算是常保在世时,和珅的家境也是不能与京官子嗣相比的。喜欢相互攀比家世门第的纨绔子弟们自然瞧不上他。 一日课毕,几个京中大员的儿子相约着到迎春楼饮酒,见和珅正在收拾笔墨,便腆着脸笑道:“善保大学究可愿赏个脸,与我们一道去消遣消遣。” 和珅一边拾掇着桌上的墨迹,一边淡淡地应道:“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尽兴些。” 和珅对那烟花之地并没有什么兴趣。他对女子素无兴致,被女人的脂粉气围绕着,除了难受再没有其他感觉。再加上他囊中羞涩,和那些一掷千金的豪门公子,自是没法儿比的。 他以为自己的拒绝委婉又不失风度。殊不知看在别人眼里,就是刻意装成假正经的样子,那些个孟浪少年,最受不得他这副模样。 待和珅回过神来,那伙少年的头儿已经站到了他的桌前,端起桌上未干的砚台,就朝那誊满端正小楷的宣纸上撒去。 黑白相间的纸张瞬间就被黑色的墨汁沾染了。和珅平静地看着那一摞废了的功课,将它们揉成团扔进了废纸篓里,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平静如初。那少年见和珅还是一副气定神闲、唇角带笑的模样,顿觉无趣,纠缠了一阵也就随着众人离去了。 少年一走,和珅紧绷的脊背就松懈下来。如今的和珅,内里是个二十五六的成年人,自然不会跟几个十岁的孩子计较,但并不代表他不会生气。从穿越到现在,他所经历的桩桩件件,都是原主前世的际遇,连他都要紧握着拳头将怒气忍下来。他无法想象,当年年仅十岁的和珅,是怎样熬过这一次次满怀恶意的羞辱的。 面对着出身就比自己高贵的公子们,他打不得,骂不得,不能动手,不能还手,能做的,只有忍。 和珅是带着怒气睡着的,次日走进讲堂,就见昨日那位挑衅的少年手中拿着什么,一群人围在他身边指指点点。 走上前去一看,白纸黑字写着一首打油诗:“千人石上坐千人,一半清来一半明,寄语松江吴学士,两朝天子一朝人。”这诗文下的署名,竟是明晃晃“善保”二字。和珅才看清纸上的字,众人就都发现了他,一时间喧闹声戛然而止。一部分学子同情地望着他,平素与他不对盘的几个则是一脸的幸灾乐祸。 和珅禁不住蹙起了眉头,他有上辈子的积淀,知道这首诗的出处。这诗原是江南的读书人为了讽刺明末清初的降臣吴梅村所作。这吴梅村,是江苏太仓人,而这张纸上的诗,却将地名太仓改作了松江府。松江府的吴学士,说的不是吴梅村,而是这官学里的教习先生吴省兰。 和珅心念微动,转瞬间便明白了:那群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不知怎的想出这阴毒的招儿,冒了自己的名字写了这么一首大逆不道的诗,公然讽刺官学教习吴省兰。吴省兰祖籍松江府,往上数三代也是明朝世家。这“两朝天子一朝臣”,就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吴家祖宗的脸上。对于注重名节的读书人来说,这是奇耻大辱。 和珅刚欲开口,就见吴省兰拿着书进了屋,那首诗很快地传到了吴省兰手里。这位教习先生定定地瞧着手里的纸,气得干瘦的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扬手就将纸摔在了和珅的脸上:“这是怎么回事?善保这诗可是你作的?” 算起来,和珅是官学里为数不多的勤奋学生。吴省兰一向十分看中他,但那清清楚楚的白纸黑字,却让他气血上涌,险些没气昏过去。 “这诗不是学生作的。”和珅敛目低头,态度恭谨诚恳。 “那这上头的署名,你如何解释?”吴省兰瞧着纸上的字迹,暗暗摇头。这上头仿写的是赵孟頫体,与和珅的字有几分神似,但却没有抓到精髓。 吴省兰认得和珅的字。同窗都以为,和珅学的赵孟頫体。可吴省兰知道,他真正仿的,是当今圣上的字。 “上头并不是”和珅话未说完,就听屋外传来了一把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 吴省兰悚然一惊,急忙朝屋外走去,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身后的学生也跟着刷刷地跪了一片。原本准备解释的和珅,也匆忙地跪在后排。 和珅等了许久,都没有听到皇帝叫起的声音。打从穿越以来,他还从未跪过那么长时间,只觉得腿脚酸麻。他克制不住心中的好奇,偷偷抬眼去瞧那站着的帝王,急切地想要一睹乾隆帝的真容。 却说弘历身旁的吴书来候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万岁叫起。余光里俊逸潇洒的皇帝,正不错眼地盯着人群中的一处。 和珅原想着那么多的人,弘历必定不会发现他的小动作。然而刚一抬眼,就与帝王戏谑的目光撞个正着。 “被抓包啦!”和珅赶紧收回视线,试图缓解紧张的情绪。 吴书来觉得躬身的时间久了,自己都出现了幻觉。却瞥见万岁爷唇边勾起了一抹浅笑,短短数秒,便又恢复了常态。 “都起来吧。”年轻的帝王声音里带了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严。 “谢皇上。”吴省兰颤颤巍巍地起身,瞧了一眼站在皇帝身后的自家兄长,翰林院侍读吴省钦。见他微微地冲自己摇了摇头,便静默地候在一旁。 弘历举步走进室内,环顾着诸位学子的书案,在其中一张桌案旁停住了。他伸手拿起案上的书稿,粗略地翻了翻,忽然问道:“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 吴省兰刚想应答,就被弘历抬手止住了:“诸位,可有答案?” 一室的静默让弘历不悦地皱眉,又朗声问了一遍:“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 满堂学子,依旧没有一个人出声。吴省兰焦躁地擦了把汗,直觉自己这咸安宫教习之位要不保了。 和珅垂着头,与众人一同沉默着。他知道,皇帝问的是《论语》里的内容。那些平日里只顾花天酒地的权贵子弟,连满语都只学了个皮毛,对汉人的四书五经就更是一窍不通。 弘历目光灼灼地望着一个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开口,逐字逐句地又问了一遍。语速虽然放慢了许多,但话里的气势却越来越强,直把人压得透不过气来。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吴省兰原本低垂着头,已经不抱希望了。不曾想在一群困惑不解、面面相觑的学生中听到了正确的答案。 和珅一边说着答案,一边偷瞄上座坐着的男人。从方才开始,他就一直感觉到一道颇具压迫感的视线从上座投来。被帝王的目光注视着,和珅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 “好!”年轻的帝王话里透着赞赏:“你叫什么名字?” 和珅恭顺地应道:“学生钮祜禄·善保叩见皇上。” 弘历瞧着眼前的这一叩首,只觉得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只要他一个转身,和珅就候在不远处。眼前的少年,远没有上一世的成熟圆融,声线中还带着几分青涩,却青涩得让弘历欣喜。 还好,一切都来的及 吴书来见皇帝怔怔地瞧着和珅,也不说话,忙轻声唤道:“皇上皇上” 弘历回过神来,略一点头,接着问道:“方才的句子,何解?” 和珅心中暗暗打鼓,面上却无比淡定,淡笑着应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为官者,应当向皇上尽忠,皇上能够做到礼贤下士,是天下万民之福。” 弘历满意地颔首,口中默念着:“善保善保今后你就叫和珅吧,珅者,玉也,愿你今后能如玉般温润通透,机敏从容。” 和珅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皇帝的眼中蕴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少年怔愣间,藏在袖中的打油诗掉了出来。 和珅冠玉般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急忙伸手去拾,却被弘历叫住了:“那个从袖中掉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吴书来抢先一步拾起地上的纸,呈到弘历面前,和珅暗道不好。只见弘历盯着那纸看了许久,脸上的表情由晴转阴,再抬起头时已是乌云密布。厉声喝道:“和珅,谁给你的胆子,竟写下这种悖逆之词。” 不待和珅辩解,便又冲吴省兰道:“这就是你教出来的,我大清的肱股栋梁?!” 吴省兰见天威震怒,腿脚一软便跪倒在地,讷讷地垂着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弘历瞥了眼伏跪着的少年,沉声道:“和珅,你还有何话说?” 第六章 和珅垂首应道:“回皇上的话,这诗并非学生所作。” “你有何证据?”弘历面沉如水地问道。 “皇上请看,这纸上的字迹不对。学生除了学赵孟頫外,还学董其昌。可这纸上的字,只有赵骨,却没有董筋。” 弘历听了这话,嗤笑一声:“和珅啊和珅,你这又是赵孟頫,又是董其昌的,何不直白一些,说是仿朕的字呢。” “和珅不敢。”和珅挪了挪跪麻了的腿,冷不防却被一叠稿纸砸中了脑门。 “不敢?这是你的功课吧。你看看上头的字,若是换成朱批,说是御笔也没几个人会怀疑。” 和珅伏跪在地,朗声应道:“皇上的字,雄浑饱满,一气呵成,学生仰慕已久” 话未说完,一个盛满茶水的杯子迎面飞来。和珅偏头一躲,茶杯就在身后的地上碎成了几片。 “投机耍滑,阿谀奉承,你若把这份心思用在正道上,当年何至于”弘历猛然顿住了,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急忙去看和珅的表情。 和珅好似被吓住了,一张脸苍白得可怕,只觉得手脚冰凉,心下疑惑又忐忑:史书记载,和珅之所以得了乾隆赏识,和他一手酷似乾隆的字有很大的干系。这位好大喜功的帝王,对马屁向来是来者不拒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弘历见和珅低着头,一副惶惶然的模样,霎时间也于心不忍,缓和了语气道:“这首诗既不是你作的,那你可知是出自何人之手,作诗之人意欲何为啊?” 和珅轻轻地舒了口气,温声道:“回皇上,这诗是今日传到学生手里的。它的作者学生不清楚,不过学生认为,这诗还有另一种含义。” 弘历审视了他半晌,开口道:“说说看。” 和珅回忆了一下诗文,从容应道:“学生以为,这‘千人石上坐千人’指的是这官学中的万千学子;这‘一半清来一半明’,是指其中的学生,将来为官清正廉洁,明察秋毫;至于这‘两朝天子一朝臣’,指的是咱们大清的两朝元老,颇受百姓爱戴的刘统勋刘大人。这诗里的意思是,寄语吴教习,希望他将来能多培养几位像刘大人那样的栋梁之才。” 和珅一边答话,一边脑子转得飞快,从那一溜儿的满清名臣中搜肠刮肚找出一个两朝元老来。硬是把一纸讽刺教习,私藏不臣之心的诗文,说成是赞誉之辞。 这话说完,又是一室寂静。弘历也不说话,端起桌上新沏的茶水,慢悠悠地品了一口。却在众人都放松警惕之际,猛地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案上,一声闷响昭示着他的怒火:“刘统勋?好一张如簧巧舌,他吴省兰算个什么东西,能教出刘统勋,他顶多也就能教出个和珅。你和珅又是个什么官,清正廉洁,明察秋毫,你哪个字能做到?” 和珅跪在地上听着弘历的问话,沉默了一阵,方才答道:“学生想做能臣。” 弘历到了嘴边的训斥又咽了回去,和珅跪在地上的姿态与记忆中的那个身影重合了。 记忆中的和珅,确实是个能臣。 论刚毅,他不及阿桂;论直率,他不及钱沣;论清正,他不及刘墉;论文采,他不及纪昀。 可是弘历比谁都清楚,他离不开和珅。 和珅就像个百宝囊。他想要的,和珅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会为他办到。 南巡要银子,和珅去筹;打仗要银子,和珅去筹;老佛爷过千秋节要银子,和珅去筹。他喜欢看和珅竭尽全力地讨自己欢喜,费尽全力地周旋于官吏之间。那些私密的事情,他不能对旁人说,唯有和珅,能够充当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在太后面前,他要做个好儿子;在后妃面前,他要做个好丈夫;在满朝文武面前,他要做个威严的君主;唯独在和珅面前,他能做一回无所顾忌的逍遥天子。 渐渐地,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和珅。只要能和他呆在一起,便心安快活。他不晓得这种情绪是什么,然而他乐意将和珅绑在他的身边。从御前大臣到内务府总管,他许给和珅高官厚禄,世人艳羡的权柄。他的生活起居,他的日常出行,他的脾气心情,没有人比和珅更清楚。 他的皇后乌喇那拉氏说:“和珅事事为皇上考虑,臣妾知道皇上看重他,但再怎么看重,也不能越了君臣之界。” 年少气盛的帝王浅笑着应道:“朕的心中所想,和珅都能领悟。朕想不到的,和珅都替朕想到了。如果哪一日,皇后也能做到这些,朕自然会多看皇后一眼。” 就是这一句话,将乌喇那拉氏气得绞了头发。弘历命人收缴了她的金印金册,一国之母只剩下个虚名。 惇妃汪氏,十公主的生母。在得知他要为女儿和丰绅殷德赐婚时,恨声道:“皇上对和大人存了那样的心思,何苦让十格儿来当牺牲品。”隔日汪氏就被贬为惇嫔。 后妃都能看出来的情愫,和珅那样八面玲珑的人又怎会不知道。然而他没有点破,只是在南巡时,给皇帝找各色莺莺燕燕;在西洋使节来访时,向他献上金发碧眼的女子。和珅用这种方式,一次次地提醒他,他们之间隔着君臣大防。 他竭尽所能地纵容和珅,只因为他相信:和珅绝不会欺骗他、辜负他、背叛他。在和珅的劝说下,他坐上太上皇的位子。他继续将大权牢牢地握在自己的手里,却没想到引来了新皇嘉庆对和珅的忌恨。 弘历每晚闭上眼睛,耳边都会回荡着和珅在他临终前的呼喊:“皇上啊,您就这么走了,您让奴才怎么办?” 他死后的灵魂随着和珅游荡了许久,看着和珅在崇文门横征暴敛;看着和珅收取官员的贿赂;看着和珅向新帝献上玉如意,言辞凿凿地表着忠心。弘历只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冷,常年身居高位让他不会轻易付出感情,但一旦付出了便如同洪水猛兽,一发不可收拾。 到了最后,他的好儿子嘉庆皇帝终于积攒了足够的实力,一举擒拿了和珅。短短数日之间,就将和珅夺职、抄家、下狱。他看着从前他百般纵容的人,涕泗横流地跪在新帝面前,凄哀地哭诉道:“奴才家中还有妻儿,求皇上饶奴才一命。奴才愿为皇上做牛做马,听凭皇上驱使。” 彼时成为一缕虚魂的弘历苦笑一声:原来只要是皇帝,你就愿意为他鞍前马后;原来只要能保住你的荣华富贵,你可以在任何人面前痛哭流涕;原来朕在你心里从来都不是特别的那一个。” 弘历看着和珅被押解游街时,沿途叫好的百姓拼命地往和珅身上扔臭鸡蛋。腥臭的蛋液顺着那张憔悴的俊脸缓缓滑落,弘历忽然就觉得自己错了。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朕不会再纵容他,不会让他落到如斯田地,也不会再自作多情”弘历的孤魂看着天牢的牌匾呢喃道。 说完这句话,他就失去了意识。原以为自己堕入了轮回道,没想到一睁眼:自己竟回到了乾隆二十年,和珅还没有入朝为官。 历史竟真的重来一次。 弘历这一回忆,就将和珅晾在了一边。和珅伏在地上,帝王的沉默让时间变得分外难熬。 “能臣,好一个能臣。”弘历回过神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吴省兰,和珅救了你的命,今日要不是他,你这脑袋和脖子就要分家了。” 弘历走后,和珅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吴省兰被学生搀扶起来,朝和珅作了一揖。 “老师这是做什么?”和珅忙回了一礼:“老师对学生的教诲,学生受用不尽。” 吴省兰摆摆手:“今日之情,老师记在心里了。你年纪轻轻,就入了皇上的眼,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之后的日子里,和珅在官学里学习的科目除了四书五经,还有满汉蒙藏四种语言。骑射课就相当于现在的体育课,因着上辈子从未拉过弓,和珅第一次看见清代的弓箭,兴奋得双眼冒光。火器课则相当于现代的化学课,和珅在官学里,接触到了许多现代已经失传了的知识和经验,深深地体会到了古人的智慧。 两年后,和珅参加了童试,中了秀才,下一步便是参加戊子科的顺天府乡试。在他专心准备乡试期间,忽然听到了一条消息:皇帝给东阁大学士冯英廉的孙女冯霁雯赐婚了。 和珅坐在洪福酒楼里,一面饮着茶,一面向那跑堂的小厮打听:“不知这婚指的是哪家的公子啊?” 小厮挠了挠头,腼腆地应道:“听说是傅大学士的第四子。” 和珅心下一沉,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原本这冯霁雯是和珅的妻子。真正的和珅就是靠着她的祖父冯英廉的名望和权势发了迹。可如今,她却被指给了傅恒的四儿子,福长安。 本来他还头疼着,该如何推拒这门婚事。不曾想一道圣旨,就将既定的路线打乱了。 因着他的到来,历史的巨轮,真的在缓缓地变向 第七章 “吴公公,皇上这是”大清早,纪晓岚正在方略馆修书,就接到乾隆的急召,只能匆匆赶到御书房见驾。 “纪大人,皇上正在气头上呢。”吴书来好意提醒道。 纪晓岚躬身进了屋,见弘历背着手站在御座后方,忙跪下行礼:“臣纪昀,参见皇上。” 跪了半晌,都没有听到弘历的叫起声,他微微抬头,就见弘历不知何时坐在了御座上,手里把玩着一个信封。 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弘历沉声道:“纪晓岚,按照大清律法,泄露军机,包庇贪官,该当何罪啊?” 纪晓岚心下一颤,这才反应过来:弘历手中拿着的信封,是自己命人给两淮盐运使卢见曾送去的。 原来,这卢见曾与纪晓岚是儿女亲家,为人慷慨大方,爱广交朋友。素日里朋友有了困难,他都愿意借钱相帮,有时还挪用公款。这两淮盐运使可是个肥缺,朝野上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来二去,弹劾的折子就到了乾隆爷的御案上。 弘历下令朝廷议罪,议罪的结果判了卢见曾一个抄家查办。纪晓岚见卢见曾受到重责,禁不住亲戚的恳求,便想了个法子:给卢见曾通风报信,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纪晓岚思前想后,怕直接修书落人口实,便拿了一个空信封,用撒了盐的面疙瘩糊了封口,让仆人送到卢见曾府上。本以为做得□□无缝,却不知这信封怎么落到了皇帝的手里。 弘历见纪晓岚沉默不语,挑眉笑道:“抹了盐的空信封,盐案亏空,也亏你想得出来。这等文字游戏瞒得过别人,你还想瞒过朕?” 纪晓岚一句句地听着,脑门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知道私自通风报信的事情瞒不住了,便朝着弘历磕了个响头,颤声道:“皇上慧眼如炬,微臣思虑不周,以私废公,请皇上治臣的罪。” 弘历冷声道:“朕当然要治你的罪,堂堂大学士,为了一己私情,置王法于不顾。你可知今日若是在朝堂之上,朕完全可以将你流放了。” 平日里君臣之间谈论诗文,弘历都是和颜悦色的。纪晓岚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哪里经历过天子盛怒,登时两股战战,好不惶恐。 见纪晓岚吓得面青唇白,弘历语气也放软了些:“晓岚,朕知道,卢见曾是你的亲家,可这人情再大,也大不过百姓苍生。你若帮他逃过了惩戒,谁来给那些受害的黎庶一个交待?此风一开,那些个地方官嗅到了味儿,怕是会想方设法与你搭上关系,到那个时候,你又当如何?” 弘历每说一句话,纪晓岚脸上的愧色就重一分,垂首道:“皇上教训的是。” 弘历沉吟片刻,温声道:“纪晓岚,降二级留用,罚俸半年。” 上一世,弘历将卢见曾的案子摆到朝堂上。墙倒众人推,一部分官员卯足了劲儿要将卢见曾拉下马,添油加醋地历数他的罪状。弘历听得心头火起,严惩了卢见曾,连带着纪晓岚也被发配到伊犁充军。 这一世,弘历派人截下了纪晓岚送给卢见曾的信封。他亲自将纪晓岚扶起,将那空信封交还给他。纪晓岚双目通红地看着年轻的君主,险些落下泪来。 “晓岚,顺天府的乡试是在今年吗?”弘历重新坐上御座,忽然开口问道。 纪晓岚没料到皇帝会有此一问。仔细想了想,方才应道:“是,戊子科的乡试就在今年。” “戊子科……和珅……”弘历口中轻声念着,忽又问道:“刘纶丁忧归乡已有三年了吧。” “回皇上的话,三年期满,刘大人已回户部任职。” “拟旨,刘纶除了任户部侍郎外,同时兼任顺天府尹,让他速来见朕。” 这刘纶可不是简单的人物,他是乾隆元年博学鸿词科的头名,入军机处十年,与刘统勋有“南刘东刘”之称。 弘历正想着,吴书来便禀报道:“皇上,刘大人到了。” 刘纶一身锦鸡补服,顶戴蟒袍纹丝不乱,恭恭敬敬地向弘历行礼:“臣刘纶叩见皇上。” “起来吧。”弘历笑道:“都说刘侍郎清廉简朴,衣着穿戴不修边幅,看来传言不可尽信啊。” 刘纶应道:“面圣的装束,不敢随便,恐君前失仪。” 弘历被他一本正经的回答逗笑了,半晌正色道:“你对顺天府戊子科的考试有什么想法?” 刘纶思索了片刻,从容答道:“臣以为,衡量士子的答卷,有两处最难,第一处是从水平参差的答卷中,挑出较好的答卷。第二处是从水平相当的答卷中,将稍逊的答卷筛出去。” 弘历颔首,又问:“若让你做这次顺天府乡试的主考官,你当如何?” 刘纶躬身应道:“臣自当尽心竭力。” 弘历目光沉沉地望着刘纶,声音听不出喜怒:“刘纶,朕知道你志虑忠纯。此次顺天府乡试,朕要的,是有真才实学的士子,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出了事儿,有朕给你撑着。” “臣谨遵圣意,皇上爱才惜才,求贤若渴,是天下士子的福气。” 在刘纶前往顺天府筹备乡试的同时,和珅也完成了咸安宫官学的学业。他承袭了祖上荫庇的三等轻车都尉,一面当差,一面备考。 对于这次乡试,和珅并没有抱什么希望。一则他知道,历史上和珅并没有考中举人;二则他也明白,封建时代的科举考试,从来都是“爵高者必录,财丰者多录”。三等轻车都尉这种小官,京城里遍地都是。像他这种没有家族庇佑,没有家财疏通,空有一腔学问的士子,要想中举,简直是痴人说梦。 农历八月初九,和珅来到京城贡院。刘全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考篮,考篮里放着一床薄被,两盒不易腐坏的满洲饽饽,还有应试用的毛笔和砚台。考虑到烛火畏风,和珅还准备了瓷制的防风灯。 贡院中墙桓高耸,棚舍林立,放在平日里颇有些阴森恐怖,但秋闱当天,全京城的举子都汇集于此,人山人海,好生热闹。 时辰到了,举子们挨个排着队入场。和珅挥别刘全,理了理衣衫,也随着队伍,踏入贡院的大门。 进门后,举子们还要经过唱名、搜身等步骤才能领了试题进入文场。和珅前头的一位举子,被搜出了藏在鞋底的字条,由衙门的官差押解走了。 还没待和珅反应过来,两位搜查的小厮已经开始大声地唱名:“钮祜禄·和珅。” 和珅被推搡着,站到两人之间,从外袍到里衣,逐一被搜了个遍,才领到了试题。 农历八月的京城,正午异常闷热,到了晚间,又陡然转凉。一些身体孱弱的举子,考试到了半程,便昏厥不起,陆续有人被抬出考棚。和珅对此早有准备,白日里太阳毒辣时,他便只着一件单衣,将袖子撸起散热;入夜凉风吹起,他便披上薄被。 和珅在现代是高材生,又在官学里修习了一番。八股文对他来说,不过是一种习作的形式。和珅翻开卷子,果然如他所想,试题是《论语》中的孟公绰一节。 子曰: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 和珅思索了片刻,随即从容落笔,饿了吃两口饽饽,渴了便喝些水,不知不觉间,六日六夜就过去了。 走出贡院时,耳边有学子兴奋地欢呼,也不乏绝望的啼哭声。和珅只觉得一次乡试,如同大梦一场,唯一能回忆起来的,不是白纸黑字,也不是饥饱寒热,而是一片寂静的深夜中,绕着防风灯飞舞的蝇虫。 熬过了六个日夜,学子是轻松了,刘纶等人却要准备阅卷。这一日,刘纶前脚刚踏进府衙,顺天学政便呈上了一个文折。刘纶打开一看,上头是两页名字。 “这是?”刘纶疑惑地望着学政。 “大人,这第一页是二品以上官员的子嗣,这第二页是捐银五千两以上的富商大户子嗣。卑职这几日多方探查统计,现已整理成册,请大人……” “简直荒唐!你们就是这样办事的?”刘纶气得拍案而起,那气势将学政吓得一哆嗦,讷讷地解释道:“这是历年来秋闱的规矩,大人……” “混帐东西,我不管什么规矩,我是此次秋闱的主考官,皇上将一切事宜交付于我,一应后果由我承担。将秋闱举子的试卷送到内室,我要亲自审阅。”刘纶的倔脾气上来,府衙里的官吏都不敢违背他的意思。 很快,一摞又一摞的试卷就摆满了内室的书案,刘纶和五名阅卷官一同批阅。在顺天府参加乡试的学子多是八旗弟子,仗着祖上三代的功荫,游手好闲,不学无术,其中有一些,甚至直接交了白卷。 刘纶看得连连摇头,正烦躁间,忽的被一张卷子吸引住了目光。不是这卷子上的文章有多鞭辟入里,也不是上头的诗作有多精妙,而是这张卷子上的字迹,像极了一个人——乾隆帝弘历。 第八章 “孟公绰其人,适合做晋国赵氏、魏氏的家臣,却不能够胜任滕国、薛国的大夫之职。学生以为,孟公绰乃名士,德行出众,清心寡欲,有淡泊名利之心,却无入世进取之志。身为赵氏、魏氏的家臣,其才学既能为家主所用,又无案牍之劳形,与其秉性相合。滕、薛乃小国,志在求存,大夫必须周旋于列国之间,以国家兴荣为己任。孟公绰才能胜任,然其性情散漫,若踞其位,恐将误国误民。” 刘纶细看和珅的答卷,发现其破题十分精妙。在一堆不明就里的卷子中显得尤为出众,顿时精神大振,饶有兴致地看下去。 古往今来,世人都推崇孟公绰淡薄名利的性情,但刘纶却认为,这样的性情,并不适合为官。为官者需要务实,太过清高超脱的人,未必能成为一个好官。在这一摞试卷中,十份有九份都说要效仿孟公绰,成为人人敬仰的名士。唯有这一份卷子的观点,与刘纶不谋而合。 九月十三,是钦定放榜的日子,和珅作息如常,既无焦虑之色,也无寝室难安之举。反倒是刘全,心思活泛得很,总惦记着放榜的事。 辰时三刻,胡同里忽然传来了马蹄声。原本在院子里蹲着的刘全,“蹭”地站起身来,满脸喜色地奔进内室:“爷,外头来人了,官差亲临,爷的名次一定不低。” 和珅放下手中的风土志,正疑惑间,就见为首的官差已经踏进了院子,手里举着报帖,笑道:“恭贺新贵人高中解元!” 正说着,后头又传来了马蹄声,接连着几拨报喜的,敲锣打鼓地把四下的邻居都引到了府门前,真真是鲜花着锦之盛。 饶是和珅,也被这隆重的场面吓了一跳,忙向刘全使了个眼色。刘全妥帖地上前给了喜钱,那官差用手掂了掂,这才笑嘻嘻地将报帖递给和珅。 和珅展开报帖,见正中写着“捷报”二字,底下还有一行:钮祜禄·和珅高中顺天府乡试头名解元,京报连登黄甲。” 头名解元?和珅心中惊多于喜。历史上的和珅,有冯英廉这位东阁大学士做老丈人,在顺天乡试中都名落孙山。自己这半吊子的搅局者,怎么就高中解元了? 与此同时,紫禁城三希堂内,弘历同样一脸惊诧:“你说和珅中了解元?” 吴书来回禀道:“回万岁爷,千真万确,奴才还特地确认了,是袭了三等轻车都尉的那位” 弘历唇边勾起一抹轻笑:“没想到,他竟合了刘纶的意。也罢,若是他会试的文章能够打动邹奕孝,朕就授他个同进士出身又何妨。” 吴书来瞥见弘历嘴角那一抹笑意,摸不透帝王的心思,只好沉默而规矩地站在一旁伺候。 弘历放下手中的御笔,展开的宣纸上写着两句诗:“翻悔归来增怅怏,人间谁复是知音。” 上一世,十公主大婚,他曾驾临和珅的府邸,偶然瞧见了书房里裱着的这句诗,方才明白科举落第对和珅的打击是巨大的。弘历也曾考过和珅的文化功底,虽说比不过学富五车的纪晓岚,但也是熟读四书五经。 和珅还有一项天赋:他博闻强记,有时甚至能做到过目不忘,弘历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铭记于心。这样一位学问渊博的举子,居然连顺天府的乡试都没有考中。弘历从那时起,就对乡试的公正性起了疑心。 这一世,他特意在考前将秋闱的主考官撤换为清正不阿的刘纶。果然,和珅考中了,而且还是头名解元。 弘历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思,他一面暗恨和珅的八面玲珑,一面又隐隐期待着君臣相见的时刻。 与弘历矛盾的心理不同,和珅在送走道贺的街坊邻里后,愣愣地看着手中的报帖。 乡试解元,这是多少举子梦寐以求的名次。 突如其来的中举,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原想着承袭了爵位后,安分守己地办差。按照历史的轨迹,不出三年,自己就会被提拔为三等侍卫。有了亲近皇帝的机会,也有了官运亨通的可能。 可如今考中了举人,一切都不同了,轨迹又一次变向,和珅心中五味杂陈。正想着,就见刘全风风火火地进了屋,嘴里嚷嚷着:“爷爷外边都在传,这次会试的主考官定了邹奕孝。” 和珅一愣,半晌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明年会试的主考官居然是他。 算起来这位邹大人和历史上的和珅渊源颇深:邹奕孝是进士出身,和珅发迹时,邹奕孝已被授了翰林院侍讲。和珅欣赏邹奕孝的才华,当他的官越做越大,党羽遍布时,三番四次想拉拢邹奕孝,却都被严词拒绝了。 和珅被他油盐不进的态度激怒了,按邹奕孝的资历,原本有许多升迁的机会,却因为和珅从中作梗,使得他在国子监祭酒的位子上一呆就是七年。同僚都笑话他不识时务,邹奕孝本人却安之若素。 没想到这一回,和珅的前程命运居然掌握在他的手里。 刘全见和珅自顾自地笑起来,焦急道:“我的主子爷,各地赴京的举子都上门递拜帖去了,您要是再不去,可就晚了。” 和珅摆了摆手,笑道:“这拜帖还是不递的好。” 和珅不上门,各地的举子可不会放过这个挣脸熟的机会,邹奕孝府邸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这一日亥时时分,邹奕孝看着苦着脸的老管家,长叹一声:“今日收了几份拜帖?” 老管家将一叠子拜帖递给邹奕孝:“今日总共八十六份。” 邹奕孝并没有伸手去接,他淡淡地抿了口茶,冷声道:“拿去烧了。” 管家应了,刚欲转身,忽然想起了什么,疑惑道:“今年顺天府的解元,倒是没有投帖。” 邹奕孝怔愣了片刻,不屑地嗤笑道:“等着看吧,不出三天,肯定上门投帖。” 然而这一回,邹奕孝猜错了,一直到礼部投文当天,他都没有等到和珅的拜帖。 有过乡试的经验,和珅这回备考就简便多了。会试开考之日定在次年的二月初九,共分三场:第一场考四书,第二场考五言诗,最后一场考五经和策问。前两场出的题都中规中矩,和珅答得也十分顺畅。 最后一场,和珅展开策问的试题,瞬间怔住了。雪白的试卷上写着一行小字:“农工商诸政各有专官论。” 和珅手中的笔停住了,他是知道这道策问的标准答案的。商事,自秦国商鞅变法以来,就一直排在最末,无数富商大贾无论家境多么殷实,挤破了头都想捐个官儿做,让自己的家族与第一等的“士”沾上边。 可和珅在现代教育的洗礼下,打心眼儿里不认同这种士农工商的排位。他深知,正是由于重农抑商,清代才会从乾隆之后逐渐走向衰落。一味固守着农为本,商为末,最终的结果只会自取灭亡。 和珅思索良久,脑海中天人交战:一时想着,不能将自己的前程葬送在一纸策论上,一时又无法违背自己的理智与良知,写下满篇昧心话。 最终,还是理智与良知占了上风,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写道:“学生以为,士农工商,四政平等,无首末之分,皆有利于江山社稷” 走出贡院的那一刻,和珅只觉得卸下了沉重的包袱,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纵然名落孙山,他也不悔今日的决定。 如和珅所料,他的答卷在阅卷官之间掀起了轩然大波。几千份策论中,没有第二个举子胆敢写出诸政平等的话。有些恪守礼法的官员,甚至险些气得掀了桌子。邹奕孝却盯着和珅的策论出了神,他虽清正,却不固执。和珅的话,咋一看惊世骇俗,仔细琢磨却挑不出错处。 邹奕孝在山西当过学政。山西一带的某些府县,土地贫瘠,老百姓光靠几亩薄田根本维持不了生计,最后被迫沦为流民。若能寻个由头让他们从商,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面对和珅的这篇策论,他没有出离愤怒,有的只是满心的快慰。一位涉世未深的举子,单靠着几本圣贤书就能想得如此深入,实属不易。他坚持要将和珅取为贡士,不料却遭到同僚的强烈反对。 几位翰林认为,答卷之人罔顾先贤之言,通篇观点大逆不道。邹奕孝却力排众议,寸步不让地要为答卷者取一个名次。 两方争执不下,最后商议当场开封验名,众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卷子上的名讳。“哎呀,是和珅!”邹奕孝身旁的一位官员忽然惊呼出声:“这人是今年顺天府乡试的解元!” 邹奕孝觉得这个身份有些耳熟,细想之下反应过来,就是那个从头到尾都没往他府上投拜帖的解元。邹奕孝禁不住心生钦佩。 正想着,又听一位官员迟疑道:“今年顺天府乡试,主考官是户部的刘侍郎吧。” 此言一出,方才那几位“义正辞严”的翰林都沉默了。户部侍郎可是个有实权的位置,虽然品位不算最高,却也不好得罪。 邹奕孝瞧着几位翰林的表情,计上心来,挑眉笑道:“这和珅可是刘大人亲自挑的,各位不买邹某的帐,总得给刘大人几分薄面吧。” 第九章 会试放榜那日,如和珅所料,并没有报喜的官差上门。刘全苦等半日,不甘心地拉着和珅去看那金榜。 怎料他从头名向后看去,找了许久愣是没有和珅的名字,看到最后一列时,不由地有些泄气。就在他准备放弃时,猛地瞥见金榜最末一位有个“和”字,心下一颤,忙拨开前头的人,仔细看去。 “爷,中了,您考中了!”刘全满心欢喜地回头冲和珅喊道。 居然又中了!和珅看着排在金榜最末的名字,有些了然地笑了。既然有人愿意将贡士的名头往他手里塞,他自然没有推拒的道理。 会试中了,就意味着要参加殿试。殿试的考题由皇帝亲命,乾隆朝的考题为一道题长数百字的时务策。考生完成后,阅卷官从高分策文中挑出十份,交由皇帝点出:一甲三名,分列状元、榜眼、探花,称“进士及第”;余下二甲若干名,称“进士出身”;又余三甲若干名,称“同进士出身”。 清代入关以后,八旗子弟考中进士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乾隆帝熟读经史子集,对汉人的学问极为推崇。和珅此番如能高中进士,前途自是不可限量。 这边和珅中了贡士,正是春风得意之时;那边弘历在御书房却气得摔了折子。 “阿桂你看看这就是朕册封的封疆大吏,要不是福灵安的折子,朕还真不知道他杨应琚有这么大的胆子!” 礼部尚书阿桂躬身上前,拾起落在地上的折子,粗略地浏览了一遍,脸上难掩讶异之色,颤声道:“这这杨应琚当真是胆大包天,这等欺君瞒上之徒,理应严惩,以儆效尤。” 阿桂方才看的,是云南永北镇总兵福灵安弹劾云贵总督杨应琚的折子。大清与缅邦一战,清军进攻木邦受挫,被从新街南下的缅兵断了后路,损失惨重。总督杨应琚却在给弘历的折子上谎称大捷,置边境数万将士的性命于不顾。 弘历久久地凝视着疆域图,铜壁关与铁壁关作为边境御敌的大门,如今悉数被缅军攻破。陇川危在旦夕,杨应琚居然还谎报军情。弘历一拳砸在图上,恨声道:“他怎么敢!” “传令,速将杨应琚逮捕进京,交予刑部处置。”弘历脸色铁青,看了眼垂首敛目的阿桂,沉声问道:“爱卿久经沙场,战功卓著,依你看此番云南的局势,该派谁继任云贵总督?” 阿桂思索片刻,恭谨应道:“奴才斗胆向皇上举荐一人,伊犁将军明瑞。” 弘历闻言一愣,随即眉峰紧蹙,指尖轻叩着御案,像是想到了什么。 弘历又何尝不知道大学士傅恒的侄子,现任伊犁将军明瑞是一员猛将。但弘历也清楚记得:上一世,明瑞就是因为大意轻敌,而死在了云贵总督的任上。 明瑞去后,弘历命阿桂为副将军,傅恒为经略,再次出兵征缅,方才与缅邦订立了和约。 阿桂看皇帝提笔在纸上写了什么,装入信封后递给他:“让军机处发一道廷寄给明瑞,即日起明瑞调任云贵总督。将这封信附上,务必交到明瑞手中。” 阿桂应诺着接过,随后呈上一份文折:“皇上,春闱中选的举子名单已整理完毕,两月后礼部将在保和殿安排殿试,请皇上过目。” 弘历打开文折,细细地从头看去,阿桂瞧着皇帝的眉头渐渐蹙起,心下忐忑。 吴书来却看明白了,万岁爷这是在找一个名字,也不知那个叫和珅的举子,怎么就入了皇帝的眼。 正想着,弘历总算在折子的最末找到了和珅的名字,禁不住失笑出声:“三百名,还真够大起大落的。”一时又忆起阿桂还在,这才收敛了笑意:“朕寻思着,今年的殿试换个形式,不写策论了,朕要亲自考考他们。” “这殿试考时务策是祖宗定下的规矩。”阿桂为难道。 “阿桂,你是行军之人,自然懂得随机应变的道理。难不成做个礼部尚书,就让你变成了一个腐儒?殿试如期举行,还是定在太和殿,届时朕会亲自前往考问学子。” “奴才遵旨。”阿桂退出了御书房,在宫道上走出一段距离,方才取出袖中的中举名单,找到第三百名,暗暗记住了那个名字:钮祜禄·和珅。 四月初,和珅第一次以贡士的身份踏进宫门。朱红色的宫墙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和后世游人如织的故宫博物院不同,彼时还是皇家内苑的紫禁城透着一种天然的肃穆。和珅排在队伍的最末,跟着礼部的接引官来到太和殿。 预想中颇为壮观的三百张桌案并没有出现,大殿内只有明黄的御座和御案。和珅疑惑地抬头,见众位举子同样面露不解。 静默间,忽然听到一把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眼见着领头的接引官已经跪下了,举子们才如梦初醒般跟着跪了一地。 弘历的目光扫过跪着的众人,一眼就瞧见了和珅。今日的和珅,穿了一身淡蓝色的葛麻长袍,更衬得他丰神俊朗。 “平身吧。”弘历坐上御座,朗声道:“此次殿试,不考时务策。朕给各位出一道题,没有对错之分,各位可以各抒己见。” 此言一出,台阶下的举子都面面相觑。殿试不考时务策,这是大清开国以来从来没有过的。说是各抒己见,可有些胆儿小的举子,当着皇帝的面,连句话都说不利索,还有弓腰驼背、视力极差、说话结巴的,还没开考就已经注定了败局。 当众人心中惶惶不安时,两个侍卫抬着一个巨大的卷轴上了殿。弘历挥了挥手,吴书来便在一旁唱道:“开题。” 只见两个侍卫缓缓地将卷轴展开,雪白的卷轴上笔走龙蛇地写着两个大字:征缅。 和珅心头巨震,清缅战争,是乾隆帝十全武功当中,最名不符实的一项。虽说清缅两国最后签订了合约,但大清的损失是巨大的。不仅云贵边境生灵涂炭,更兼有国库空虚之困。原本边境上的一点小摩擦,由于边境督抚的鲁莽行事,越闹越大。清廷四次派兵才恢复了与缅甸的邦交和朝贡贸易体系,可谓是劳民伤财。 台阶下的考生在揣度着皇帝的心思,弘历也在观察他们的表情:一些举子抑制不住喜上眉梢,一些则愁眉苦脸,还有一派喜怒不形于色的,让人看不清深浅。和珅的表情却不同于以上三类,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他的表情可以称得上凝重。 “朕不妨给你们透个底,杨应琚带的人马,在缅邦吃了败仗,朕已经派了明瑞继任云贵总督。这仗要不要打?怎么打?各位都说说吧。认为要打到底的,站到台阶左侧;认为要和谈的,站到台阶右侧。” 一时间大部分举子都站到了台阶左侧。一些不明就里的举子,见大家都站左侧,也都走到左边的一堆。短短数十秒内,中间就剩下了和珅一个人。所有举子的目光都聚于他的身上,只见他踌躇了片刻,站到了台阶的右侧。 弘历看着两边悬殊的人数,再扫了一眼和珅凝重的表情,莫名地就来了兴致:“都说说自己的理由。” 左边的一位举子率先出列:“学生以为,我大清国力强盛,乾隆盛世,物产丰足,又何惧那小小的缅邦。我大清文武官员,能为君父分忧者以千百计,又何愁此仗不胜。” 众学子纷纷附和:“缅邦地处南蛮,尚未开化。我□□地大物博,此时出兵,岂有不胜之理。” 弘历并未开口,只是将目光转向了和珅。和珅先朝弘历行了一礼,而后冲着左侧的举子问道:“诸位可知,云南一役,要花费多少银子?” “这”这个问题,可将那些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举子们难住了,一时间竟无人答话。 “云南一役,没有八百万两军费,根本打不赢。那么请问,如今朝廷一年的收入是多少?” 众人依旧沉默不语,只听和珅道:“朝廷一年的收入,丰年约七千万两,荒年约五千万两。” “学生斗胆,给各位算一笔账,户部司库当中,一千万两的库银是动不得的,那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预备给灾害应急等不时之需。如今征缅一役,刘藻、杨应琚两次兵败,期间耗费的银两少说也有一千五百万。余下的两千五百万两,还要预备出八百万两给明瑞大人做此次征缅的军费。诸位觉得,除去军费和朝廷的各项开支,国库里还剩多少银子?” 众举子当中,有些已经开始擦汗,更多的则是垂着头讷讷不语。 “难道诸位以为,这国库里的银子是自己生出来的不成?”和珅原本温和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凌厉。 弘历却皱起了眉头,冷声喝道:“和珅,你这是在跟朕哭穷么?难道泱泱大国,太平盛世,朕连八百万两银子都凑不出来?” 第十章 众人见弘历疾言厉色,都吓得不敢言语。少数几个方才被和珅问懵了的举子,眼里露出了幸灾乐祸之色。 和珅见弘历动怒,连忙跪下,面上却无惊惶之色,从容道:“学生只是以为,兴兵事,是最劳民伤财的。缅邦国小民寡,兵源不足,一面还与暹罗有纠纷,断无与我大清抗衡的实力。” “朕知道,战事兴,百姓苦,但是缅邦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侵扰边境子民。朕要为受苦的黎庶讨一个公道,何错之有?” 和珅见弘历语速略急,知道这位爱民如子的帝王认真了,便温声道:“皇上没错,这仗要打,却不能长久地打。” “此话怎讲?”弘历原本依靠在御座上,听到这话,躯体略微前倾,不自觉地绷直了腰背。 “学生斗胆,想求一幅边境地形图。”吴书来极有眼色,和珅一开口,他就立马吩咐侍卫将地形图取来。 和珅将图铺陈在御案上,指出图中的几处军事要塞:“皇上请看,要攻到阿瓦,需要经过新街、木邦等好几个重镇。这些地方缅军都有重兵把守,我八旗兵将虽然勇猛,但一则缅邦地形复杂,八旗将领对地形不熟悉,就容易中敌人的埋伏。二则缅邦气候潮湿,山涧丛林中多瘴气,北方将士日夜兼程赶到边境,已是精疲力竭,水土不服之事时有发生。三则,兵家讲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云贵地区,向来不是富庶之乡,百姓又连年遭受外敌侵扰之苦,想从当地凑足军饷十分困难,而从内陆运输则时日长久,因此粮草供应不足是此战最大的劣势。因此学生认为,征缅一仗长久打下去,对我方并无好处。” 如果说弘历起初还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听到后来就完全入了神。征缅一役,他也想过为何大清会败在一个小小的蛮夷之邦手里。初时,他以为是刘藻、杨应琚玩忽职守。可是上辈子明瑞的死点醒了他,战败的原因或许并不出在主将身上。 包括阿桂在内的所有臣工,都说泱泱大国,攻无不克。可是血的教训时刻在提醒他,他的困惑,他的焦虑,今日被和珅用一席话开解了。从前,他让和珅去弄银子,让和珅充当管家兼账房的角色,却从未想过,和珅能有如此见地。 和珅见弘历不语,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那双凌厉的眼睛里藏了太多他不懂的情绪。为了缓解僵局,和珅轻咳一声,勉强压下战栗的心神,缓缓道:“缅邦自知不是我大清的对手,他们不过想要以战逼和罢了。同样的策略我们也可以用,打下重镇木邦,以战逼和,届时合约上的条款就对我大清有利。” 和珅为了指那地形图,几乎整个身子倚在了御案上。两人靠得那么近,看在众举子的余光里,就像窃窃私语一般。 弘历待和珅说完,沉默良久,方才沉声道:“不行”和珅呼吸一滞,眼里的光华渐趋黯淡。他听见弘历一字一句道:“朕从来不做这等半途而废的事情,要打就打到缅邦没有余力求和为止。” 帝王的声音带着一丝喑哑,砸在和珅心上就像爆竹炸裂开来。他甚至能感觉到弘历说话间,喷洒在他耳边的热气,暖暖的。让他一时恍惚 “和珅敢在跟朕说话的时候走神的人,你是第一个。”弘历陡然变得冷厉的声线,唤回了和珅的神志。 “学生不敢,皇上如果从未想过妥协,又何必问我等举子的想法呢?明瑞将军骁勇善战,皇上又在犹豫什么?”和珅并不退让,直视着弘历的眼睛。 “放肆”弘历喝止的话还未出口,就听殿门外传来了一声高喊:“六百里加急” 弘历不动声色地拉开两人的距离,和珅也返身下了台阶。吴书来将加急文书呈上:“皇上,云南的军报。” 弘历打开文书,猛地怔住了。文书里头还夹着一张信纸,发皱的信纸正中写着八个字:“小心谨慎、戒骄戒躁”。底下还有一行歪歪斜斜的小字:“奴才有负圣恩。” 弘历认得,那是明瑞不成气候的字。这封信是他嘱托阿桂随廷寄一同给明瑞寄去的,可如今信回来了,人却没有回来。 弘历连忙去看那文书。文书上的字工整多了,明显是出自随军文吏之手。文书上说:“明瑞亲率一万七千兵马,孤军深入准备直取阿瓦,不料缅军采用坚壁清野的战略。明瑞的人马一路上难以补给,只好回撤。缅军探听到清军后撤的消息,开始大举反击。最终清军只有三千人杀出重围,退至木邦修整。如今情形岌岌可危,一旦缅军的追兵赶到,包围木邦,明瑞等人再无生机。” 弘历的脸色黑得如同一堆死灰,一把将文书摔在案上,厉声喝道:“额尔登呢,他手上的一万兵马是死人么?” 一屋举子鸦雀无声,年轻的帝王脱力地跌坐在御座上。如果不是念及殿内还有人,他简直想狠狠地敲自己的脑袋。战争的进程和上一世几乎如出一辙:明瑞被困在木邦,北路统帅额尔登畏敌不前,错失救援的良机,以至明瑞的人马全军覆没。 和珅和众人一同跪着,听到额尔登这个名字,转瞬之间他便明白了弘历勃然大怒的原因。在众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小点的时候,和珅忽然开口道:“皇上,学生自请前往云南,一探前线的究竟。学生虽不懂行兵策略,却能在后勤补给上尽一分绵力。” 弘历猛地抬起头,见和珅伏跪在离台阶最近的地方。就像前世无数次那样,他一抬眼,就能看见和珅的身影。 “边境情形艰险,你当真愿意前往?” “学生愿意。” 弘历又将目光从那群举子脸上扫过:“除了和珅,可还有人愿意去往云贵边境?” 一众学子都眼观鼻,鼻观心,方才表现得十分积极的举子,也都没了动静。 弘历再次望向和珅:一副文人的身子,只怕骑马行三百里地就去了半条命,偏要抢着去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你可知,若是此战败了,一应人等,朕都要追究责任。到那时,不要说进士及第,就是贡士的名头也没有了。” “学生明白。”和珅淡然地应了,脸上没有一丝犹疑之色。 “即使这样,你还是要去云南?” “是。”一个字,就将弘历还未出口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朕,如你所愿。”弘历面色不愉,沉声下令道:“着和珅为从四品云贵宣抚使,行钦差之责,即日起前往云南抚绥边境,督查军旅事宜。” “学生斗胆,想向皇上求一样东西。”和珅给弘历磕了个响头。 “你想要什么?” “学生想要,便宜行事之权。” 弘历睨了和珅一眼,半晌道:“准了。”说完就站起身,脚步极快地离去了。 吴书来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和珅一眼,急忙赶上皇帝的脚步。 傍晚时分,吴书来领着圣旨来到和珅的住所,见和珅小心翼翼地将圣旨收好,屋子里还放着已经收拾好的行囊,低声叹了口气:“和大人,咱家说句不中听的话,这没人愿意当的差事,您上赶着凑什么热闹?” 和珅手上一顿,温声笑道:“公公此言差矣,再苦再难的差事,也得有人去当不是?身为人臣,本就该为皇上分忧,哪有凑热闹之说。” 吴书来见他一副笑意吟吟的模样,没好气地撇了撇嘴:“皇上还让咱家给您带了句话。” 和珅受宠若惊地瞧着吴书来,只听吴书来清了清嗓子:“让和珅务必平安归来。” 和珅愣住了,短短一瞬间,他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弘历给他的,是这句话。 次日清晨,和珅提上行囊,快马加鞭地赶往云南。他本是文官,虽说自小学过些功夫,可自从走了科举的路子,拳脚也日渐生疏了。长时间在马背上颠簸,让他浑身如同散了架一般。但纵然是这样,他仍然不敢耽误一刻钟。因为他知道:晚到一日,明瑞的处境就危险一分。一旦缅军包围了木邦,就算他有再大的本事,也无力回天了。 当和珅使尽浑身解数,终于赶到陇川时,赫然发现额尔登率领的北路军竟还在陇川裹足不前。和珅翻身下马时,因着一路风尘仆仆,衣着打扮有几分落魄。北路军提督谭三格面上笑着,心里却对这位初来乍到的钦差大人颇为不屑。 “末将恭迎钦差大人。”谭三格草草地行了礼,嘴上说着恭迎,神情却十足地倨傲。 和珅瞥了他一眼,也不废话,从行囊中掏出用锦盒盛着的圣旨,冷声道:“按律,官员见圣旨如同面圣,需要跪迎,谭大人请吧。” 谭三格再看不起和珅,也不敢在圣旨面前拿架子,双膝一软便跪倒了,只是瞧着和珅的目光阴恻恻的,带着股狠劲。 第十一章 谭三格的态度让厅中将士望向和珅的目光也不善起来,几个身披甲胄的兵长暗暗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和珅将众人的神情收入眼底,举止中却不见一丝拘谨。他坦然自若地坐下,唇边挂着一丝笑意:“谭大人,我此次赶赴云南,圣上嘱托的差事是督查军事。行兵打仗的事你是行家,我就问问这粮草兵马都安排得如何了?” 谭三格见他一副和风细雨的样子,以为是个好拿捏的,当即开口道:“和大人放心,粮食已备了八百石,草料也有三百车,可保北路军将士衣食无虞。” 和珅的手指轻轻扣着桌面,闻言挑眉问道:“北路军将士?据和某所知,此次出征,除了额大人率领的一万人马外,还有明瑞将军率领的一万七千兵马,现在何处?” “这”谭三格没料到和珅会突然提起明瑞,一时语塞。 “粮食八百石,草料三百车,还不够两万七千人马撑过一月。谭大人是真的觉得粮草够了,还是不好意思向汤大人开口要粮啊。” 谭三格原先听说钦差是今岁新科的举子,以为不过是个五谷不分的书呆子,没想到和珅粗略一算,就瞧出了破绽。 “大人你看云贵地区的财政并不宽松汤大人他”谭三格心下打鼓,讲话也磕磕巴巴的。 和珅不待他说完,嗤笑一声:“谭大人不方便,和某一个过路人,也没那么多顾忌,不如就让和某替谭大人开这个口如何?”说完,也不等谭三格答话,径自往汤聘的行帐走去。 “和大人和大人”谭三格没想到来了个硬骨头,忙不迭地追了出去。 汤聘的行帐前有卫兵把守,见和珅来势汹汹,上前一步拦住了和珅的去路:“汤大人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账。” 和珅也不恼,唇边还带着若隐若现的笑意:“谭大人,妨碍钦差办公该当何罪?” 谭三格讪笑着瞪了那卫兵一眼,冷喝道:“让开!” 和珅一把掀开军帐,惊扰了榻上两个纠缠的身影。被捂了嘴的姑娘衣衫不整地坐在一旁,哀哀地啜泣。汤聘大惊失色,来不及整理衣冠,就跌倒在地,满目惊惶的打量着和珅一行人。 和珅眉头紧皱,命人将那姑娘松绑,听她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缅语,心头的怒火越烧越旺。 他知道古时行军打仗,一部分被俘的妇女会沦为军奴,但当现实□□裸地呈现在眼前时,远比想象的要触目惊心得多。 “汤大人好兴致啊。”和珅脸上带着笑,话里却没有一丝温度。 汤聘不知和珅的身份,见他年纪轻轻,便气急败坏地吼道:“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谭三格站在和珅身后,拼命朝汤聘使眼色。怎料汤聘是个不上道的,只顾着发泄好事被搅黄了的怒火,全然不知道自己开罪了钦差。 “放肆,这位是当今皇上亲封的钦差大人,还不快给和大人行礼。”谭三格瞥了一眼和珅的表情,明明脸上带着笑容,却让人莫名地胆寒。 “忘了知会汤大人,在下和珅,前来云贵督查军务,如今看来,倒是我来得不巧了。” 汤聘一听钦差二字,三魂已丢了七魄,哪还顾得上温存,只一个劲儿地磕头:“卑职有眼无珠,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和大人海涵。” 和珅也不正眼瞧他,自顾自地打量着帐内的陈设,目光在扫过桌案时,忽地顿住了。 桌案上赫然摆着一只白玉鼻烟壶,质地玲珑剔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汤聘心下正打鼓,见和珅盯着那鼻烟壶,忙扑过去,救命稻草般地捧在手上,亲自递到和珅跟前:“边境穷山恶水,没有什么好东西,这鼻烟壶是个宝贝,放在我这儿浪费了,和大人要是喜欢” 他的双臂举到和珅眼前,手腕上的玛瑙手串分外瞩目。和珅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好话说尽,半晌笑道:“俗话说得好,君子不夺人所爱。这白玉鼻烟壶,还是汤大人留着自己享用吧。和某今日来,其实有一事相求。” “和大人请吩咐,卑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汤聘答应得爽快,谭三格却暗道不好。 “和某今日来,是想问汤大人借银子”见汤聘愣在原地,和珅继续道:“实不相瞒,征缅一仗,谭大人手头至今只有八百石粮草,三百石草料。这样下去戍守边关的将士,怕是等不及为国捐躯就要饿死了。” 汤聘心下一颤,这才抬眼仔细看和珅的脸色。从开始到现在,和珅都端着一张笑脸,端得让人看不出深浅。 “这和大人,不是我不尽力,实在是这些年收成不好,府库里头也没有富余的银子,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汤聘苦着一张脸,眉头一皱,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一处去了,看着分外滑稽。 “没有银子,那就想法子筹啊,比方说汤大人手里的鼻烟壶,还有这腕上的珠串。这一点一点积累起来,银子不就有了么?”和珅一席话,让汤聘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和珅却像还没过瘾儿似的,转头睨了谭三格一眼:“一个从一品提督,一个从二品的封疆大吏,朝廷下发的先行军饷四百万两,你们揣了多少进自己的腰包,自己心里明白。” 谭三格自问是刀头染血,死里逃生出来的人,却被和珅一席话说得满头大汗。这边的汤聘更是脚下虚浮,险些要跪倒在地。 和珅把话撂下了,转头又换上了笑脸:“我到了有些时候了,却还没见到额大人。和某还想请教他,准备何时拔营,前往木邦支援明瑞将军。” 谭三格和汤聘心有戚戚地对视了一眼,赔笑道:“和大人稍候,额大人马上就到。” 正说着,帐外就传来一声高喊:“老谭,有什么事不能私下里说,老子这一把眼看着就要赢了,你奶奶的非得这个时候喊我。”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从帐门处大步走进来,看到坐在官案后的和珅,眼神就像被黏住一般,半天没挪开:“行啊老谭,你从哪儿找的兔儿爷,够水灵的啊!知道老子好这口,真够意思。” 谭三格重重地咳嗽一声,然而那汉子已经靠近了桌案,粗糙的手掌眼看着就要碰到和珅的脸。 和珅冷眼瞧着他的动作,脖子向后一仰,堪堪躲过男人的手,厉声喝道:“左右还不快拿下!” 一旁站着的兵丁应声而上,将男人押了个结实。额尔登跪在地上,嘴里还骂骂咧咧:“胆儿肥了,敢拿你爷爷我!” 和珅看他梗着脖子,一副随时准备冲上来的样子,冷笑道:“我今个儿,是真见着睁眼瞎了,认得这官服上的图样么?” 额尔登臭着脸瞅了瞅,脸色微变。和珅身上分明穿着从四品文官官服,胸前那雪雀图样活灵活现的。 谭三格简直要被气昏过去,低吼道:“还不快向钦差大人请罪。” “钦差他怎么会是钦差那些个文官细皮嫩肉的,能那么快赶到云南?”额尔登整个人都懵了,手足无措地瞧着和珅。 “呵我要是再来晚些,你麾下的北路军还不知道要在陇川耽搁几天。我问你,明瑞将军被围木邦,你可知道?” “知知道”额尔登语无伦次地应道:“可可我不是没办法么,大人你是没瞧见,那缅人的火器能够以一当十。他明瑞一万七千人马都无法突围,更何况我这区区一万人。” “这么说你是接到了皇上命你迅速前往木邦支援的旨意咯。”和珅没有理会他的辩解,一针见血地问道。 “接是接到了可这” “公然抗旨,辱骂钦差,临阵脱逃谭大人,按律该当何罪?”和珅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冷厉的声音让帐内一干人等都战战兢兢。 “按律当斩。”谭三格迟疑地吐出一个斩字,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和珅。 和珅挑了挑眉,冷声道:“还愣着干什么,都没听见么把他拖下去,在营前□□,以儆效尤。” 此话一出,谭三格、汤聘等人脸色都变了。额尔登更是白了一张脸,不依不饶地吼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可是北路军的统帅,你敢砍我试试,爷爷我弄死你。” 和珅走下官座,一点点地走近额尔登,确认他被两旁兵士押地动弹不得,才在唇边勾起一抹冷笑:“我来告诉你,我不算什么,论官阶,我不过是个从四品的文官,但临行前,皇上曾赐我便宜行事的权力。今日别说我要斩你额尔登一个,就是将谭大人、汤大人都斩了,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额尔登原本瞪圆了的眼睛,终于失了焦距。一片静默中,只听见一声突兀的痛呼:“哎哟。” 众人偏头一看,才发现汤聘跌坐在地上,脸上不见一丝血色。 和珅闭了闭眼,平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拖下去吧” 第十二章 额尔登被拖了下去,直面死亡的阴影笼罩着军帐内的大小官兵。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众人麻木地看着和珅重新坐上官座,开口打破压抑的沉默:“知道我为什么要处置额尔登么?” “作为将领,他贪生怕死,置国家大义、同僚生死于不顾。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同情他,但你们想过如今被困木邦的明瑞将军,迟迟等不到援兵的绝望么?”见左右的官兵都耷拉着脑袋不吭声,和珅冷声道:“今日明瑞将军被困,额尔登可以见死不救;明日轮到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他也会这样畏缩不前。列位都将心比心地想一想吧。” “可可北路军只有一万兵马,贸然前去营救无异于以卵击石,白白送死啊。”谭三格眉头紧蹙,怆然道:“他们一个火雷轰过来,我们的兵伤亡惨重,这仗叫我们如何打?” 和珅长叹一声:“谭大人,你糊涂啊!此番你们若不去救援,明瑞将军怕是凶多吉少。一旦他有个万一,你们这些北路军的将领,哪个能讨得了好?就算皇上仁厚,饶你们一命,可明瑞将军是什么身份,军机处的傅大人会轻易放过你们?” 见谭三格变了脸色,和珅复又温声劝道:“不去救人是死,放手一搏却还有一线生机。男子汉大丈夫,就算是死,也要死得其所不是?” 谭三格还未答话,帐中就传来了一句中气十足的:“是。”和珅循声望去,就见一身形伟岸的男子,目光灼灼地望着上座。 “说话者何人?”和珅朗声问道。 “末将海兰察,自请增援明瑞将军,以解木邦之围。”男子声如洪钟,话语间中气十足。 和珅眼前一亮,多拉尔·海兰察,乾隆朝的头等侍卫,赫赫有名的紫光阁功臣,没想到竟在征缅北路军中碰见了。 “北路军只有一万将士,你就不怕缅军的火器?” “怕?打从我投军那天起,就不知道什么是怕。要拖爷爷我陪葬,也得看那帮缅人有没有这般本事。” “好,这才是铁骨铮铮的真男儿。即日起海兰察继任北路军统帅,全速奔赴木邦,增援明瑞将军。” 谭三格没想到,和珅三两下就将军中的格局换了个彻底。海兰察天生就是个将才,在他的激励下,原本消极懈怠的北路军很快振作起来,仅用了三日便越过畹町,直奔木邦。 这一日,海兰察收到了明瑞的传书,得知作战经验丰富的明瑞没有坐以待毙。他带领将士牵制着前头的一小股敌人,边打边向畹町方向撤退。不日将到达木邦于畹町之间的一个据点:小孟育。 “小孟育?”和珅埋头去看沙盘。 从海兰察的角度看去,正好能瞧见他的侧脸。数日以来,和珅吃住都同将士们一起,日夜骑着马往木邦赶,原本就消瘦的身子,如今更是清减。海兰察原以为,这位钦差大人,只有一张利嘴,论起实干来,就像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不曾想那样艰苦的条件,他都能咬牙撑过来,倒和寻常的读书人截然不同。海兰察知道自己是个粗人,肚子里没有半点墨水,遇事也愿意主动向和珅请教。明瑞的传书,他也第一时间转呈给和珅。 “明瑞将军真是神将,在那样的状况下竟然还能牵制着敌人,有条不紊地撤退,替我们节省了不少功夫。”和珅的目光聚焦在畹町和木邦之间的小孟育,冲海兰察正色道:“北路军配合明瑞将军,一前一后夹击小孟育,反包围这处的缅军。至于追兵,两军汇合后再合力反击。” 待北路军兵临小孟育城下,和珅才亲身体会到,大清与缅邦在军备上的差距。缅邦虽无力造出威远大将军之类的重型大炮,却有能够近制敌人的“万人敌”蓄势待发。任凭城下有千军万马,一旦被“万人敌”的火力所伤,士兵伤口溃烂,难以救治。反观清军,士兵手里握的都是冷兵器,还停留在与人肉搏的阶段,在边境潮湿的气候下,冷兵器的杀伤力大减。 正想着,明瑞的人马已经开始攻城。北路军这头,将士都被神勇的主将带动起来,一个个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仿佛自己是铁浇钢筑,火雷打在身上都察觉不到痛。 清军虽然在武器装备上逊于缅邦,可明瑞的军队上下一心,很快就打开了一个缺口。海兰察抓住时机,与明瑞的人马里应外合,终于攻下了孟育城。 困局得以圆满破解,和珅却高兴不起来。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清军的胜利,是用无数将士的血肉堆起来的。对付一个小小的缅邦,就要牺牲这么多勇猛的将士。 北路军成功解救明瑞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京城。吴书来原以为皇帝听到这个消息会龙颜大悦,不曾想弘历神色平静地听完了奏报,久久地伫立在疆域图前。 全盛的帝国,北起额尔古纳河,南临曾母暗沙,西至帕米尔高原,东与日本隔海相望。周边的小国家,从安南到暹罗,都是大清的藩属国,就连缅邦也是连年朝贡不断。 可是在和珅口中,这个雄踞东方的大国,却有着一些细微的弱点,积聚在一起就足以让堂堂大国败在一个蛮夷之邦手上。弘历打心眼里拒绝承认这些弱点,然而和珅的话就像一则魔咒,不断地萦绕在他耳边。 主将地形不熟,士兵水土不服,粮草供应不足,弘历知道,这几条加起来就足以致命。 和珅走后的这些日子,他每日安坐于朝堂之上,却下意识地瞟向上一世,和珅常站的位置。午夜梦回,是那抹熟悉的身影,中了敌人的埋伏,跌倒在血泊之中。当弘历一次次从噩梦中中惊醒,他终于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就算和珅安然地归来,他也快疯魔了。 平准噶尔、定回部、打金川,弘历也曾亲身经历过凶险异常的局面,雄才大略的君主从未临阵退缩过。但这次,弘历不得不承认:他害怕,怕和珅的死讯变成军报中冰冰冷冷的两行字。 “传朕旨意,征缅大军拿下木邦后,即刻与缅邦议和,不得贪功恋战。和谈事宜,全权交予和珅负责。” 圣旨传到边境,由明瑞总领的一万五千人马已经开拔,前往攻克木邦。海兰察不识字,听闻皇上要和谈,一整日都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明瑞却暗自松了口气:作为臣子,他奉命征缅,跟随他的都是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这一仗有多难打,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但君命不可违,身为将领未能建功立业,是绝无可能回撤关内的。他不怕死,可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兄弟去送死,就如同用刀凌迟着这个铁骨汉子的心。 没想到过了旬月,皇帝的一道旨意让一切峰回路转。明瑞不知道是什么让弘历改了主意,和珅却明白,弘历这是将他的话听进去了。 七日后,清缅双方的人马在距木邦城三十里的地方进行和谈。缅方的代表是一位老成持重的大臣,一见和珅便皱起了眉头:太年轻了。 和珅顶着缅方众人质疑的目光,坐到了谈判的正中位置,明瑞、谭三格等人分坐在两侧。缅方的代表眼珠子转了转,望着和珅笑道:“不知这位大人是” 和珅笑笑,并不答话。在他左侧的明瑞冷声道:“这位是新任云贵宣抚使,和珅和大人。” “原来是和大人,失敬失敬。”缅方代表赔笑道。他不认得和珅,却认得治军有方的明瑞将军,连明瑞这样的人物都要坐在和珅的一侧,中间的青年必定不简单。 “说说你们的条件。”和珅并没有寒暄的心情,单刀直入地问道。 “我们的王说了,大清是上国,别的要求我们不提,只是这战俘一项,希望能够如数释放。” 和珅未置可否,只是浅笑道:“我们大清有句老话叫礼尚往来,放战俘可以,同样的缅方也要全数释放我方战俘。” 缅方代表望着和珅未达眼底的笑意,心下忐忑,连忙应道:“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另外,缅邦既是属国,就要守我大清的规矩,尽一个属国的本分,每岁的进贡要遵照旧有的奉表依时交纳。” “此次战役,起因在缅兵侵扰我国边境,在云贵地区抢掠百姓的粮食,盗窃百姓的牲畜,更不顾地方官员三番四次的警告,才酿成了大祸。除了每岁规定份例的朝贡物资,缅邦还要赔偿八百万两边境损失费。” 和珅每列一项,缅方代表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半晌迟疑道:“和大人你看我们不比大清,地大物博,八百万两就是耗尽民力,我们也筹不出来啊。” 和珅不为所动,自顾自地端起茶饮了一口,笑道:“不急,余款可以逐年付清。这八百万两,就当作是你们花银子买的教训,没有那么大的胃口,就不要觊觎不属于你们的羹汤。” 明瑞瞥了和珅一眼,有些惊讶于他的强硬。仿佛在他心中,早就列好了一套条条框框,就等着一个时机,将猎物投进陷阱里。 缅方代表涨红了脸,抬手擦了擦额际的汗,原以为这就是全部,不曾想和珅又抛出一记惊雷:“这茶实在是难喝至极在下实在为缅王感到惋惜,终日与劣茶为伍。” 缅方众人心中有气,却都敢怒而不敢言。资历较老的臣子压抑着火气道:“缅甸的茶,自然无法与大清相比。” 和珅挑眉笑道:“我倒是有办法,能让缅邦上至君王,下至平头百姓都喝上好茶。我们云南地区的普洱堪称茶中一绝,若能开辟滇南商道,将产自关内的普洱由思茅运到缅甸的掸邦,缅邦子民便也能饮上好茶了。” 短短一席话将明瑞等人都震住了。清代打从入关,就一直奉行汉人自古以来重农抑商的思想,在和谈上主动提出开辟商道的,和珅绝对是第一人。 明瑞寻思着觉得不妥,在桌底上踢和珅的脚,想要借此提醒他。没想到缅方的代表喜笑颜开,当即应道:“如此甚好,和大人的提议甚妙,待下官禀报给王上,滇南商道的修筑,不日就能动工。” 和珅一面按住了明瑞,示意他稍安勿躁,一面挑眉道:“那就有劳缅邦诸位了,这筑道的银子,恐怕也要贵邦破费了。云南的藩司府也能出一部分银子,不过这几年收成不好,藩司府的库银也有限。” 话音刚落,缅邦的官员还未表态,谭三格、汤聘等人就先变了脸色。和珅说得好听,他们心里却清楚,藩司府哪还有存银啊,每逢战争,朝廷的款项一到就进了他们的腰包。他们仗着天高皇帝远,大发战争财。原想着能够瞒天过海,没想到和珅一到云南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如今还要他们将银子吐出来修路。 “好说,好说。”缅邦众人见和珅拍板,一个个喜上眉梢。就算修路的费用由缅方出,也是一本万利的事,通商贸易赚的银子才是大头。 三日谈判之期一到,和约敲定,明瑞等人立刻启程回京复命,一刻不敢耽误。 临行前,汤聘趁着四下无人,将一个匣子递给和珅。 和珅用手掂了掂,匣子很沉。汤聘脸上堆着笑:“和田玉石是上天给云南的宝贝,经手艺人这么一雕,不仅模样漂亮,而且价值连城,还请和大人在皇上面前替卑职多多美言几句。” 和珅瞥了他一眼,将匣子打开一条缝,里头是一尊慈眉善目的玉佛。 “汤大人有心了。有寻这物件的时间,还不如好好查点修路的银子。”和珅将匣子合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汤聘。 汤聘见他没有推拒,满脸喜色地走了。 直到视线之内没了汤聘的身影,和珅才冷声道:“出来吧,戏都演完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海兰察这才从草堆后头探出身子,眼睛却一直盯着和珅手里的匣子。 “你在这儿做什么?”和珅问道。 “我寻个偏辟的地儿撒尿,和大人又在做什么?”海兰察声音闷闷的,盯着那匣子就像打量仇人一般。 和珅挑眉笑道:“我知道你在寻思什么,我只告诉你一句,太后老佛爷的寿辰就要到了。”说完,不待海兰察反应过来,便径自抱着匣子离去了。 留下海兰察在原地,呆呆地摸着后脑勺。 第十三章 明瑞统帅的军队带着一纸和约回到了京城,按照惯例,大军凯旋要在午门向皇帝敬献战俘。 然而这一回,和珅将战俘都放回了缅邦,也赎回了清军被俘的将士。 待明瑞一行来到午门外,兵部尚书伊勒图已经等候在一旁。他接过明瑞手中的和约,登上午门门楼,将和约转呈给皇帝。 和珅这才看见,弘历端坐在门楼上,在日光的照耀下,一身明黄的龙袍分外亮眼。 弘历一直在那跪着的三排将士中搜寻和珅的身影,最后目光锁定在了一排最左侧。明明从重生到现在,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和珅的一举一动,就连下跪的姿势,仿佛都在弘历脑海中重复了千遍。哪怕此刻相隔甚远,还是能够一眼就认出来。 弘历接过伊勒图上呈的和约,仔细地看着和约里的条款,视线久久地停驻在滇南商路修建一条上,英挺的眉微微皱起。 “明瑞呢?” “将军率众将士在门外跪迎御驾。” 弘历返身下了门楼,朝跪着的三排将士走去。他伸手扶起明瑞,望着他脸上还未消退的伤痕,连声道:“好,好,不愧是我们满洲的巴图鲁。” 明瑞涨红了脸,垂着头仿佛一个犯了错的青年:“奴才有负皇上所托,没能攻陷阿瓦,请皇上责罚。” “此战虽未能攻陷阿瓦,却威慑了缅邦,保住了边境的安宁。朕不仅不罚,还要赏,你、海兰察、所有有功的将领,都要赏。”弘历心情极好地笑道。 弘历将跪着的将领逐一扶起,唯独到了和珅跟前,没了动静。 和珅手里捧着一个用黄布裹了的物什,恭顺地跪着。弘历居高临下地瞧着他,旬月未见,和珅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官服,如今倒像是挂在身上似的。 “这份和约是你的杰作?”帝王低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皇上的话,和约是经奴才同意的。”和珅垂首应道。 “修筑滇南商路,谁给你的权力?”弘历也不叫起,就让和珅在众目睽睽下一直跪着。 “臣自请赴滇之时,曾向皇上讨要便宜行事之权。” “朕那是让你在危急时刻便宜行事,谁让你在两国和约上擅作主张的?”一片寂静中弘历的冷喝声尤为突兀。 “滇南商路?征缅一仗明瑞的大军费了这么大劲儿才将缅人赶出关内。你倒好,一纸和约和缅人做起生意来了。和珅你多厉害啊,上赶着把缅匪往铁壁关内请!” “皇上,云贵边境的缅邦流民,就是因为没有生计才会不断滋事挑衅。修筑滇南商路,通过民间贸易让他们赚到银子,能够吃饱穿暖,自然就不会再出乱子。”和珅并没有被弘历的疾言厉色吓住,仍然据理力争。 “银子,银子,你的眼里只有银子。朕看你是钻到钱眼儿里去了,连农为本,商为末这样的祖宗教训都忘了。”和珅的话就像一个开关,唤起了弘历某些不愉快的记忆,前世那张让人瞠目结舌的和府抄家清单仿佛又出现在弘历眼前。 和珅却还没有意识到弘历在压抑自己的怒火,他甚至觉得,今日的弘历异常地固执,朗声争辩道:“敢问皇上,要办成事情,这桩桩件件哪处不需要银子?修路建桥、宫里头的万寿、千秋节、东巡南巡、就连皇上您身上穿的至尊龙袍不也是银子堆出来的么” 话未说完,耳边就传来一声断喝:“和珅,你真以为朕不敢动你么?” 和珅闻言浑身一颤,如梦初醒般望向盛怒的帝王,嗫嚅道:“皇皇上” 弘历双目通红,如同一头失控的猛兽,厉声道:“你想学钱沣做诤臣,朕成全你!来人,和珅擅作主张、出言不逊、忤逆君上,廷杖三十,以儆效尤。” 两旁的侍卫应声上前,将和珅押上刑凳。原本被和珅捧着的东西掉在了地上,黄布散开,一颗腐烂的头颅露了出来。在场有些胆子小的文官,禁不住干呕起来。 “这是”弘历盯着那颗头颅,迟疑道。 等了许久,都没有听到和珅的回话。明瑞见和珅已经失了神志,眼光呆呆地瞧着某处,像是完全没听到皇帝的话。连忙应道:“回皇上,这是罪臣额尔登的头颅,额尔登延误军机,险些酿成大错。和大人下令斩首换将,这才救了臣一命。” 弘历一愣,神色复杂地看向和珅。明明还是熟悉的眉眼,弘历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从前的和珅精明而圆融,对他百依百顺、唯命是从,斩杀将领这种锋芒毕露的事,他是决计不会做的。如今的和珅看似圆融通透,内里却棱角分明。 弘历低叹一声:“和珅,朕给你个机会,保证不再动修商路的念头,将滇南商路的一切筹备事宜搁置,朕就免了你的杖刑。” 和珅是知道午门廷杖的威力的,明代正德年间,荒淫无度的正德帝就曾对进谏的官员施以廷杖。十余名官员直接被杖毙,剩下的侥幸捡回一条命,却也是伤痕累累。 他只觉得手脚冰凉,心下一片空白,双唇颤抖着吐出一个“不”字。 弘历难以置信地看着和珅毫无血色的脸,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确定?” 和珅被侍卫押着动弹不得,却忽地扬起脸,盯着弘历正色道:“若通商之策废弛,则边患不止,皇上三思啊。” “冥顽不灵,行刑!”弘历偏过头,不再去看和珅的脸。他怕再看一眼那憔悴的脸色,自己就会心软。 和珅认命地闭上眼,由着侍卫用麻布兜将他的双臂束在长凳上,两边的足踝被侍卫牢牢缚住。 一个侍卫取过狼牙棒,正要下手,弘历余光瞧见棒上的尖刺,心下一颤,猛地冷喝一声:“换木板子。” 吴书来站在弘历身后,将帝王的表情看得分明,精明如他转瞬间便有了计较。行刑的侍卫望过来时,他便将脚尖张成大大的外八字,作了个“轻点”的口型。 侍卫心里有了谱,将板子高高举起,却又轻轻落下。饶是这般,楠木板子砸在身上仍让和珅发出了一声闷哼,若不是口中咬着木棍,恐怕会当场惨叫出声。 剧痛传来,和珅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现代的记忆夹杂着重生以来的际遇,像走马灯似地一帧帧闪现,一时心下大恸,嗓子眼里涌上一股子腥甜。 许是侍卫听了吴书来的话,打得较轻。三十杖过去,和珅仍挣扎着开口道:“皇上,商路不可废。” 弘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双目赤红地瞪着刑凳上气若游丝的男人,一肚子的苛责全都噎在嗓子里。 侍卫上前禀报,弘历却气得拂袖而去。和珅强忍这身上的疼痛,费力地掀开眼皮。直到那抹明黄色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他紧绷的神经方才松懈下来,瘫软在凳上。 好好的一场凯旋礼,就以一次廷杖作结。皇帝走了,众臣围观了这么一幕,都没了作陪的心思,三三两两地散了。 明瑞经过和珅身侧,瞧着他官服上的血迹,摇头叹道:“和大人,好自为之。”说罢,随着众人一同离去了。 待四周安静下来,和珅才再次睁开眼睛,不曾想身旁竟还站了一人:“你怎么还在” 海兰察撇了撇嘴,不耐烦道:“背你出去啊,侍卫都走了。你伤成这样,难不成自己爬回去?”他一边说着,一边替和珅解开束缚,将和珅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他本是个行事大大咧咧的糙汉子,背着和珅的动作却格外小心,仔细地避开了伤处,确定无碍才迈开步子。 这样走了一阵,海兰察突然道:“你这是何苦呢,那劳什子商路真的这么要紧?值得你将自己祸害成这样?” 和珅趴在他的背上,迷迷糊糊间听见他的问话,虚弱地笑道:“有了商路,边境的百姓就能贸易往来。以物易物也好,行商坐贾也罢,只要得了需要的东西,有了生计,谁还愿意做流民匪徒。打仗能治标,却治不了本。商路不开,这仗打了也白打,和约谈了也白谈。” 和珅的声音很轻,海兰察听得似懂非懂,又问道:“可皇上不许,你这苦不就白受了?” 和珅闻言低声笑起来,一时间牵动了伤处又“哎哟”一声,缓过劲儿来道:“我今天要是应了皇上的意思,板子是免了,可这商路就修不成了。挨了打还不识时务,皇上估计短时间内都不会想见我了。只要他不想着这事儿,商路就能修下去。等他再想起来的时候,没准路都修好了,反正银子又不从国库里出。那那词怎么说来着冷战,对,冷战。” 海兰察沉默了,一路上都没再说话。 当天夜里,和珅半梦半醒间,疼得睡不着时,弘历做了一个梦:梦中烈日当空,和珅伏在刑凳上,受着刑却还是执拗地看着他。当他对上那双饱含痛苦的眼眸时,猛地瞧见一丝鲜红从和珅嘴角滑落,滴在地上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致斋!”弘历惊呼一声,倏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漆黑,皇后乌喇那拉氏也被惊醒了。 她命人点亮宫灯,见弘历额上冷汗涔涔,忙取了帕子去擦拭,却被弘历抬手挡开了。 “朕想起还有些折子没看完你先睡吧。”乌喇那拉氏怔愣了片刻,弘历便已穿戴完毕,往别处去了。 乌喇那拉氏绞着手中的帕子,扬手就打了进来伺候的夏兰一个耳光:“笨手笨脚的奴才,滚出去。” 被换进来的秋菊战战兢兢地替乌喇那拉氏梳着头。容貌姣好的女子瞧着铜镜中的自己,忽的尖叫起来:“废物,都是废物,一群废物。”她搬起桌上的铜镜,狠狠地砸在地上。铜镜的碎片扎伤了秋菊的手,秋菊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她最知道乌喇那拉暴怒起来,那副骇人的模样。 待到把妆台上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乌喇那拉氏终于安静下来,怔怔地瞧着那一地的碎片,哀声道:“要不是每月还有个初一、十五,皇上恐怕都要将本宫忘了。” 秋菊跪在地上,鼓足勇气轻声道:“娘娘,皇上政务繁忙,已经很久没有临幸过后宫了。每月的初一、十五皇上都会来看娘娘,说明皇上心里还是想着娘娘的。” 乌喇那拉氏冷笑道:“你懂什么,那都是做给太后看的。自打乾隆二十年那场大病过后,他就算是来,也从未碰过我” 她一时伤感,竟将心中的秘密说出了口。当她回过神,望向秋菊的目光带着阴狠。 “秋菊,念在主仆一场的份上,我会善待你的家人。别怪我心狠,谁让你听到了不该听的呢,来世投个好人家吧。” 秋菊吓得面如死灰,哭着喊道:“娘娘饶命,奴才什么都没听见,娘娘饶命。” 乌喇那拉氏扶了扶新绾好的鬓发,挑眉道:“这世上,只有死人,才会永远地闭嘴。”说完,忽然高声道:“来人啊,把这不长眼的奴才拖出去,杖毙!小盛子,你进来。” 小盛子进来时,和被拖出去的秋菊打了个照面,登时垂着头,瑟瑟发抖起来。 乌喇那拉氏瞥了他一眼,冷声道:“去敬事房查查,后宫的哪位小字叫致斋。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狐媚子,有那么大的能耐,让皇上魂牵梦绕的。” 第十四章 次日晌午,海兰察又去看和珅,在院子里遇上刘全,海兰察关切道:“你家大人可还好?” 刘全叹息道:“大夫来瞧过了,说是没有伤到筋骨。可我家爷何时受过这样的苦,那衣裳、汗巾子上全是血,伤处肿得老高了。要我说啊,这皇上也太狠了” 话未说完,屋里就传来一声冷喝:“刘全!” 刘全反应过来,“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瞧我这嘴,您别介意,屋里请。” 海兰察进了屋,见和珅趴在床上,背上盖了一张薄被,正捧着本书在看,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浅笑道:“看来头等侍卫是个闲职啊,白日里你都有空来我这儿。”海兰察因着征缅有功,已被封为头等侍卫。 海兰察奇道:“你怎么猜到是我?” 和珅合上手中的话本,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我如今可是个被皇上厌弃的人。满朝上下,也就你一个这么没有眼力劲儿,成日来找我。旁的人躲我还不及,怎么会主动上门?” 海兰察瞥了他一眼,朗声道:“谁说皇上”话刚出口,却又顿住了。 这回轮到和珅好奇了:“皇上怎么了?” 海兰察是个实诚人,僵硬地笑了两声,吞吐道:“没,没怎么,你还有精力看书,看来伤得不重嘛。” 和珅讪笑着摆摆手:“老兄你就别取笑我了,你常年征战,金创药铁定不陌生吧。我还是第一次知道,那玩意儿抹上去,火烧火燎地疼,就跟腐肉再生一般,简直能要了人半条命。” 海兰察摸了摸后脑勺,憨笑道:“我们都是粗人,平日里白刀子入,红刀子出的,肠子掉了都能揉巴揉巴塞回去。这敷药啊,就得忍,将淤青揉开了就好了。” 海兰察在和宅待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起身道:“你好生养伤吧,改日得空了我再来看你。” 与此同时,阿桂正在养心殿内揣揣不安地看着一份折子:“皇上这” 弘历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扶额道:“不日就是老佛爷的寿辰,朕想着为她老人家建一幢万佛楼,明旨下发到地方,各省都有捐银。这是户部呈上来的捐银数目,你好好瞧瞧。” 阿桂看着浙江巡抚富勒浑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二十万两,与别省的数目相比,多了一大截,心下暗道不好。 “富明安,满洲贵族出身,年前刚擢升了山东巡抚,捐银八万两。富勒浑,同是满洲贵族出身,浙江布政使署巡抚,捐银二十万两。阿桂,你的家族还真是好生阔绰,一出手就是二十万两雪花银,那楼里的无量寿佛像,他一个人捐的银子够造两尊。” 阿桂听出了弘历话中的怒气,慌忙跪下,沉声道:“皇上这样说,真要让奴才无地自容了。江浙本就是富庶之地,每年的税额都占了大头,富勒浑捐的多也是情理之中的。” “呵税额?朕已下旨普免了今年的钱粮,哪里来的税额?” “这”阿桂沉默了。 弘历轻叹道:“阿桂,朕知道你是个忠直清正的,可章佳氏的子孙却未必。若不是看在富勒浑是你的孙族份上,就凭他这份“孝心”,朕就要派人前往江浙彻查。 阿桂闻言,猛地跪下,朝弘历磕了个响头:“奴才死罪,奴才自请前往江浙,势必将那二十万两的来龙去脉查个水落石出。” 弘历摆摆手:“不必,这二十万两是他孝敬老佛爷的,地方上的那点猫腻,绝不止是山东一处的问题。此时彻查,不仅师出无名,更会打草惊蛇。你回去敲打敲打他,警醒即可。” 两人正说着,吴书来悄声进殿,低声道:“皇上,海兰察求见。” 弘历一面将阿桂扶起,一面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海兰察行了礼,瞥了瞥一旁坐着的阿桂,欲言又止。 “你说吧,不必避讳阿桂。” 海兰察想了想,将和珅赴滇以来的所作所为,和珅昨日伏在他背上说的那些话,如实转述了一遍。 “苦肉计么也难为他对自己狠得下心。”弘历讪笑一声,转头问阿桂:“阿桂,你说和珅是怎么想的?我大清泱泱帝国,外邦莫不敢犯。明瑞此次挫了缅邦的气焰,他竟然说这仗打了也白打;朕采纳了他的提议,与缅邦和谈,他又说商路不开,和约谈了也白谈。” 阿桂想了片刻,迟疑道:“和珅,是那位赴滇的新科举子?” 弘历点了点头,又听阿桂道:“奴才看过此人会试的答卷,所作的文章实在是惊世骇俗,文章里四政平等的观点倒是和他所说的如出一辙。” “会试文章?说起来他会试得了个最末的三百名,莫不是就因为这个“四政平等”? 阿桂颔首笑道:“正是。” “吩咐下去,将和珅会试的答卷呈供御览,朕倒要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辞。” 阿桂听着弘历的谕令,心下暗忖:朝中传言,和珅出言不逊,冲撞了弘历,被皇帝厌弃。可如今瞧这架势,哪里是厌弃,分明是圣眷正隆啊。 阿桂退下后,弘历睨了一眼海兰察,挑眉问道:“你去瞧过他了?现下如何?” “奴才瞧着没什么大碍,还能趴在床上看书。就是嚷嚷着伤处上药太疼,每次都和上刑一样。” 海兰察见弘历怔愣了片刻,回身取过书案上放着的一个白玉罐盅,递给海兰察:“将这药膏给和珅,就说是你在军中得来的良药。” 刘全拿着药膏进屋时,刚好到了换药的时辰。和珅如临大敌般咬着被子,等待着剧痛的来临。然而预想中的痛楚并没有出现,伤处一片清凉,连皮肤上的灼烧感也消失了。 和珅疑惑地睁开眼,见了刘全手中的罐盅,挑眉问道:“这药膏哪儿来的?” “海大人给的,说是军中的奇药,味儿怪好闻的。” 和珅从刘全手中接过罐盅,放到鼻子下方嗅了嗅,忽地瞪大了眼睛,又仔细地端详了许久,了然地笑道:“爷我今日有福了,这可是御用的伤药。” “御御用的?可海大人不是说”刘全磕磕巴巴地问。 “依海兰察那性子,若这药真的出自军中,今早来见我时,便会带来了,哪需等到这个时候?”和珅指着那白玉罐盅道:“这可是上好的羊脂玉,军营之中哪会用这样的物件来盛药啊?” 见刘全露出恍然的表情,和珅笑笑,不再说话。还有最要紧的一点,他没说与刘全听,这罐盅上带了沉香的香气。在清代,沉香可是贡品,只有皇帝才有资格使用。这盅药膏,必定是大内之物。 刘全听了和珅的话,心下又打起了小九九,满脸兴奋地冲和珅道:“爷,这药既然是皇上给的,是不是意味着您要升官了?” 和珅勾起了唇角:“等着吧,皇上总会有用得上我的时候。” 如和珅所预料的一般,待他堪堪能下床走路,皇上宣他进宫的旨意就来了。 刘全替他打点好轿子,搀着和珅在轿中坐好,轿夫们便抬着他往宫门处走去。纵然是软轿,还是颠得厉害。和珅坐了片刻,额上便渗出一层薄汗。 和珅缓步走进养心殿时,弘历正专注地读着什么。太监的通禀声让弘历回过神,抬眼便看见了那个总是打搅他清梦的男人。 数日不见,他比凯旋时更瘦了些,脸色透着病态的苍白。弘历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就像被细微的针扎过一遍似的。 这还是午门廷杖后,君臣第一次见面。弘历见他脚步虚浮,眼看着就要站不住了,方才开口道:“坐吧。” 和珅脚下动了动,却仍旧躬身站着,脸上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奴才还是站着吧。” “坐,同样的话朕不想说第二遍。”弘历冷了脸色,不再去瞧和珅的表情。 和珅无法,只能小心翼翼地挨上那软塌,坐下后才发现明黄的塌面下铺了厚厚的软垫。 弘历假装专注于手上的文折,余光瞥到和珅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唇边蓦地露出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知道朕在看什么么?”弘历忽然问道。 和珅瞅着弘历手中的文折,半晌摇了摇头:“奴才不知。” “朕在看,你会试的答卷。”弘历将文折推到和珅面前,玩味地笑道:“四政平等,无本末之分。要不是亲眼所见,朕还真不知道,你竟存了这样的想法。” 和珅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他看着那份文折,字里行间还有弘历的朱批,不解地抬眼看着面前的帝王。 “就拿云南一省,你说说四政平等的理由。要是你能说服朕,朕就点你为新科进士。” 和珅略一寻思,开口道:“皇上知道,云南有四季如春的美誉,稻麦时常一年两熟。皇上所用的云南贡米,便是上好的粮食。但是云南一省多山地也是不争的事实,一些地区的红壤更是不利于作物生长,当地的百姓多选择种植茶树,许多茗茶都深受边境异国百姓的欢迎。皇上若是禁止边境通商贸易,无异于绝了百姓的生计,因而边患不止。” 见弘历若有所思,和珅接着道:“至于工政,云南矿产丰富,若能妥善开掘” “简直荒唐!矿藏储于地中,乃龙脉之所在,怎能肆意开掘!”弘历的怒喝让和珅悚然一惊,继而归于沉默。 他到底芯子里还是个现代人,一时兴起,忘记了风水地脉之说是君王的逆鳞。 弘历见和珅默默不语,只是垂眼瞧着地面,又软了心肠,温声道:“修筑滇南商道,朕允了。可有一条,五年内若云贵边境再兴战事,朕便唯你是问。” 和珅一时瞪大了双眼,原想着要软磨硬泡许久的差事,竟就这样成了,倒给他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弘历笑道:“怎么,朕在你眼里就是个不通情理的昏君?连苦肉计都用上了。朕有的时候真想敲开你的脑袋,看看哪里来的那么多惊世骇俗的想法。” 和珅也跟着浅笑开来:“皇上圣明,是奴才鲁莽了。” 弘历望着那一抹浅笑,忽然道:“和珅,朕不需要第二个钱沣,冒死进谏这样的事,一次就够了,下不为例。” 和珅看着帝王俊朗的面容,不自觉地陷进那专注的目光中,喃喃道:“下不为例。” 第十五章 弘历传召和珅的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门庭冷清的和府又热闹起来。和珅卸了宣抚使一职,悠闲自在地在家中静候殿试放榜。 这日一早,就有公差进门。为首那位手里捧着一套公服,满脸笑意地冲和珅道:“贺喜新贵人,圣上有旨,着和珅三日后入宫授官。” 和珅接过公服,那公差拿了喜钱,眉开眼笑地走了。 刘全笑嘻嘻地窜到和珅面前:“太好了爷,您不日就是进士老爷了。” 进士,封建时代读书人的梦想。和那些寒窗十年的举子相比,和珅深感自己的幸运。 三日后,和珅乘着软轿来到宫门处,不出所料见到几位相同打扮的举子。 “哟,这不是和大人么,看样子廷杖的伤好利索了?”一个举子阴阳怪气地揶揄道。 和珅认得那人,曾在殿试上与他针锋相对。 他刚欲开口,就听身侧传来一句:“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和珅转头,就见一人手握书卷缓缓走来,经过和珅身旁也并未抬头,目光始终盯着书,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人一般。 和珅唇边溢出一丝浅笑,这人看似无心的一句话,实则奉劝他人不要多管闲事,无形中替和珅解了围。 他话里的意思,和珅听出来了,旁人也心领神会。和珅察觉到远处有一道目光打量着他们这边,抬眼看去,就见一位长身玉立的举子打量着专注看书的人,一双明眸中透出满满的兴味。 饶是和珅在现代见过那么多帅哥俊男,还是着实被那人的相貌惊艳了一把。俊朗中兼具柔美,昳丽中不失英气。 见和珅望过来,那人唇角勾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和珅朝他点了点头,他也颔首致意。 最初对和珅出言不逊的举子,反倒失了风度,涨红了脸不再说话。 礼部的接引官将众人领到太和殿的一侧,静待皇帝驾临传胪大典。 养心殿外,吴书来看时辰将近,正准备进殿服侍弘历起身,却见乌喇那拉氏穿戴得一丝不苟,领着人过来了。 她漫不经心地睨了吴书来一眼,面有郁色地问道:“皇上近些日子,都歇在养心殿?” 吴书来知道这位主子的性子,谨慎地应道:“回娘娘的话,万岁爷日理万机,夜里丑时才歇下,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乌喇那拉氏的脸色好看了些:“皇上身子金贵,你可得仔细伺候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本宫亲自服侍皇上。” 谁曾想,皇后进殿许久,里头都没有动静。眼见着离典礼的时间越来越近,礼部鸿胪寺官已经来请过数次,弘历却始终没有踏出养心殿。 吴书来心下着急,在殿外催了几回。怎料殿中一片寂静,典礼时间只能延后。 弘历从睡梦中转醒时,朦胧地问道:“吴书来,什么时辰了?” 乌喇那拉氏温声道:“皇上,辰时了,臣妾服侍皇上起身。”说着就要上前搀扶。 弘历一面止住她的动作,一面疑惑道:“怎么是你,吴书来呢?”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冷声道:“朕怎么记得新科传胪大典定在今日卯时?” 乌喇那拉氏笑道:“吴书来说皇上夜里歇得晚,臣妾就想着,让皇上多歇息一阵,故而没有唤醒皇上。” 弘历诧异地望着她,一时失语。片刻后冲殿外喊道:“吴书来,速速替朕更衣。” 乌喇那拉氏立在一旁,讪笑道:“昨日永璂在上书房,得了先生的称赞,说是能够熟读前日的生书” 话未说完,就被弘历打断了:“朕看日后,永璂就养在寿康宫,跟在老佛爷身边学学规矩吧。” 乌喇那拉氏愣住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双膝一软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皇上,皇上臣妾求您,不要将永璂送走。臣妾已经没了永璟,若是永璂再被送走,这个皇后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弘历将袖口理顺,皱眉道:“你这是什么话,宫里头地位的嫔妃,哪一个的孩子不是养在别的宫中。慈母多败儿,永璂养在你的身边,就永远长不大。” 乌喇那拉氏见弘历心意已决,顿时哭成了泪人,一时间竟发起狠来,尖声道:“那魏佳氏呢,凭什么她的孩子可以养在身边,我的却要送走。论位分,我才是中宫之主。” 弘历冷淡地瞥了她一眼:“魏佳氏贤惠温婉,教子有方。今日你可以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让朕误了时辰。难保他日你一心软,会让永璂误了上学的时辰,还反以为荣。” 乌喇那拉氏闻言跌坐在地,望着弘历渐行渐远 众举子在太和殿侧等了许久,皇帝的御驾却始终没有出现。半个时辰后,举子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排列在他们前头的正式官员,却都规规矩矩的。 和珅四下看了看,举子中有一人表现与众不同。他直接席地而坐,捧着一本书津津有味地看起来,完全不顾旁人的眼光。 “这实在是有辱斯文。” “宫廷之中,怎能如此随便” 一些举子纷纷指责那人太过放浪形骸,而更多人则是在看乐子。那人却依旧面不改色,安之若素。 “在下倒觉得能够在喧嚣中独自安坐,这份定力让人佩服,和珅兄认为呢?” 和珅回过身,就见那位在宫门口有一面之缘的俊朗青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和珅挑眉道:“端的要看三年之后,他还能不能有这份定力?为官者,识时务者为俊杰。毕竟帝王之思,不是读万卷书就能够懂的。” 青年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说,笑得有些尴尬:“我还以为,和珅兄的想法与旁人不同,是在下唐突了。” 和珅笑道:“我敬重书生气节,可君臣有别。既然入朝为官,只有守规矩才能一展宏图。你看前排的大臣,上了年纪腿脚不便的不在少数,可还不是站得好好的。” 见他若有所思的表情,和珅也点到为止。片刻之后,那人朝和珅略一点头:“多谢和珅兄提醒,在下受用不尽。” 在众举子交头接耳之际,猛地听见一声:“皇上驾到。”原本散乱的队伍登时变得整齐。从弘历的角度看,下首两排身着贡士公服,头戴三枝九叶顶冠的举子,就是新科殿试的幸运儿。 按规矩,亲王贝勒站在太和殿前的丹陛上,文武官员在丹墀内。逐一依照品级排列,新科高中的举子则跟在官员之后。 弘历在太和殿升座,他扫过下方的队伍,丹陛上的首位空缺。他蹙起眉头,问侍立在御座后方的吴书来:“和亲王怎么没来?” 吴书来应道:“和亲王府没有递消息进宫,约摸着是路上有事情耽搁了,奴才这就打发人去问。” 弘历颔首道:“开始吧。” 乐部开始奏乐,内阁大学士刘墉将捧着的皇榜放在案上,由鸿胪寺官唱一甲、二甲、三甲的姓名。 “第一甲第一名:陈初哲,赐进士及第。”和珅看到一个身影缓缓出列,在御道左侧首位跪下。 “学生陈初哲,谢圣上隆恩。”和珅面色不变,心里却泛起了惊涛骇浪。这把声音,分明是那位俊秀公子的。 和珅想起来了,这位状元郎是苏州府人士。因为容貌俊朗,风度翩翩,在骑马游街时俘获了一众女子的芳心。从前他的师妹筱梦还曾开玩笑说:“再好看,也没有师兄你好看。”因为这句戏言,和珅对这位状元郎的印象颇深。 正想着,鸿胪寺官已经开始唱榜眼了。 “第一甲第二名:任大椿,赐进士及第。” 这位榜眼出列后只是沉默,连句谢恩的话都没有。 和珅悄悄得抬眼看去,想一睹清中期扬州学派的代表,任大椿的真面目。当他看到那个跪拜还不忘拿着书的举子时,差点失笑出声。 原来那个在大殿前席地而坐,不修边幅的书呆子,就是才高八斗的一代大儒任大椿。 “第一甲第三名:钮祜禄·和珅,赐进士及第。”冷不防地,和珅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和珅被鸿胪寺官引出列,他整个人都是懵的。原想着得个三甲同进士就知足了,如今却一举中了探花。 他心下乱哄哄的,因而既忽略了弘历专注的目光,也没有留意阿桂、刘墉略带探究的眼神,甚至许多朝臣都用余光打量着他。 满洲八旗子弟高中探花郎,这还真是乾隆朝有史以来的第一位。 待一众举子的名字都宣读完毕,诸进士按例向皇帝行三跪九叩之礼。陈初哲被授予翰林院修纂,任大椿、和珅授翰林院编修。 礼成后,弘历正准备起驾回养心殿,却见吴书来面色凝重地在弘历耳边说了什么。 弘历脸色骤变,厉声道:“太医看过了么。” 吴书来低声道:“看过了,说是只能用□□吊着,能拖一日算一日。” 弘历心下黯然,沉声道:“即刻,摆驾和亲王府。” 第十六章 弘历走了,一众臣子各自散去,新科的进士也由状元率领着到宫门外观金榜。 和珅心中,却还惦记着弘历最后的那句话:“摆驾和亲王府”。和亲王的缺席,让和珅隐隐觉得自己像是忽略了什么,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脑子里想着事情,和珅的脚步就慢了下来,待他回过神,丹陛两侧已空无一人。一片静谧中,和珅听到石雕基座下传来了对话声。 “哎哟,主子爷,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快跟奴才回去,这儿不是您能来的地方。” “不,爷要面见皇阿玛,求他收回成命。” “您瞧这广场上,哪还有半个人影?主子,您就随奴才回去吧。要是被皇后娘娘知道了,奴才要挨板子的。” 和珅听得入神,脚下一时不察,踩空了一步,险些滑倒。然而基座下的两人已经抬起头,打扮华贵的小公子阴沉着脸,冷声问道:“你是谁?” 和珅理了理衣衫,上前行礼道:“奴才和珅,见过十二阿哥。” 话音刚落,就见少年脸色骤变,眼里不自觉地流露出惊惶之色,双唇微颤地吐出一句:“大胆奴才,竟敢胡言乱语,来人,将他拖下去” 话说一半,猛地意识到自己在空旷无人的广场上,登时收了声。 眼前的少年不过十岁的光景,连变声期都没过,软软的嗓音配上犀利的话语,实在让人害怕不起来。 在和珅看来,不过是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放在现代也就是个小学生。这样想着,和珅唇边泛起了一丝笑意。 敏感的少年紧盯着他的表情,气急道:“你笑什么?爷问你,你是怎么知道爷的身份的?”话一出口,又意识到自己不打自招了,懊恼地垂着头,只拿余光去瞟和珅的表情。 和珅脸上笑意更深,温声应道:“奴才不仅知道您的身份,还知道您来这儿的原因。” 永璂愣住了,望向和珅的眼神中带着满满的戒备:“此话怎讲?” “恕奴才直言,若是您去求了皇上的恩典,只怕会弄巧成拙。” 永璂气鼓鼓地瞪着和珅,怒道:“你这奴才好生狂妄,爷要做什么,难道还要过问你不成?” “奴才斗胆问一句,太后老佛爷待您如何?”和珅并不惧少年的质问,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 “皇祖母对孙儿,自是极好的。”永璂脱口应道。 “若是要您承欢膝下,您可愿意?” “当然愿意。” “如此便是了,十二阿哥,请回吧。”和珅做了个请的手势。 永璂怔愣半晌,泄气道:“可是皇阿玛对母后” “十二阿哥,您是皇后娘娘的孩子,可也同样是皇上的孩子。今日如若您为了皇后娘娘,去求了皇上的恩典,于君臣而言,是为不忠,于父子而言,是为不孝。” “爷只是不想母后被阖宫的人议论嘲笑,中宫皇后的孩子,竟不能侍奉身侧。”永璂攥紧了拳头。 和珅望着他通红的眼眶,心下不忍,放软了声音道:“您的母后,是掌管金册金印的中宫皇后,身份贵不可言,就算有些风言风语,也伤不了她分毫。可您是她最看重的孩子,若是您受人非议,皇后娘娘必定比如今难过百倍。” 见永璂眉头松动,和珅接着道:“当今圣上以孝治天下,您若能常年侍奉在老佛爷身侧,替皇上尽一分孝心,皇上自然会看重您。待您羽翼渐丰那天,宫中还有谁敢轻视皇后娘娘呢?”永璂被和珅一番话说得瞠目结舌,颤声道:“大胆奴才!你怎么敢” “奴才不过实话实说而已”和珅挑眉笑道:“若是您担忧皇后娘娘的处境,大可向太后老佛爷求个恩典,让她老人家向皇上开口,要您到寿康宫侍奉。能被太后老佛爷选中,那可就不是惩戒,而是莫大的荣宠了。” 永璂很想反驳和珅的话,无奈这一席话细想之下,竟滴水不漏。永璂心下震惊,口中却强作镇定道:“你叫和珅是吧,爷记住了。” 和珅笑着从地上拾起一枚玉佩,替永璂系好在腰间,淡笑道:“十二阿哥,今后行事务必谨慎为好。这枚玉佩若是落在这大殿前,被有心人拾去了,可就授人以柄了。” 永璂面色涨得通红,那枚玉佩正中,刻着一个“璂”字,一看就知道是他的物件。 他回头冲身后的小太监喝道:“没用的东西,这玉佩要是丢了,你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和珅看着一瞬间又生龙活虎起来的少年,浅笑着行了个礼,转身离去了。 永璂见和珅走了,也领着小太监朝寿康宫走去:“记住了,今日你听见的,看见的,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爷我从来都没有来过这处大殿,也没有遇见任何人。”少年脸色紧绷道。 “奴才省得。”方才那位和大人,说的话弯弯绕绕的,他听得半懂不懂,可主子却无比严肃。他在十二阿哥跟前当了这么久的差,自然懂得什么话能说,什么不能说。 和珅一面往宫门走,一面寻思着:今日这步棋,虽然兵行险招,可到底是让十二阿哥记住了自己。 永璂是乌喇那拉氏的嫡子,然而因为弘历对皇后的不满,使得年幼的永璂也极少得到弘历的关怀。弘历担心乌喇那拉氏对永璂太过纵容,也为了防止永璂太过依赖生母,遂将永璂寄养在太后身边。 遗憾的是,永璂被送去寿康宫时,已到了记事的年纪,不能理解弘历的一番苦心,父子俩渐渐的生了嫌隙。后来永璂因病夭折,弘历甚至没有在他去世后进行追封,一直到嘉庆三年,新帝即位,永璂才被追封为贝勒。 历史上的和珅,虽然贪婪弄权,却从未结党,数十年间勤勤恳恳地侍奉弘历。弘历选择了永琰,他也一如既往忠心耿耿。但如今的和珅却知道,嘉庆帝永琰虽然勤奋,然而论起帝王资质,他委实过于平庸。如果换做是永璂,结果会不会不同,和珅不知道。但要让他在明知结果的情况下,两次把未来押在永琰身上,他做不到。 和珅前脚踏出宫门,弘历的御驾后脚就到了和亲王府。弘历制止了下人的通禀,快步走进暖阁。 和亲王弘昼侧卧在榻上,嶙峋的手上颤颤巍巍地握着一把烟枪,就着火吸食,烟雾缭绕中脸上露出了迷醉的表情。 一旁捶腿的丫头见弘历进来了,连忙站起身行礼,弘昼却还闭着眼吞云吐雾:“做什么停下来,是觉得爷要死了,使唤不动你们了是吧。” 弘历挥挥手,丫头们便退下了。弘昼等了半晌,不得已睁开眼睛,见弘历站在榻前满脸阴云地望着他,也不起身,只是笑道:“今个儿什么风将皇兄吹来了?臣弟我痼疾缠身,不能给皇兄行礼,还望皇兄恕罪。” 弘历见他两颊深陷,脸色蜡黄,眉头紧皱道:“你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怎么对得起皇考裕贵妃在天之灵?” 弘昼浑不在意地笑道:“人活一世,最多不过百年。花天酒地是活,殚精竭虑也是活。何不活得快意逍遥些呢?难不成那个位置坐久了,皇兄真的信了那万岁不朽的鬼话?” 这话实在是大不敬,可弘历并没有动气。他四下打量着暖阁内的陈设,看见床榻边上摆着锡制的八仙桌椅,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臣弟特地命人打造的冥器,将来臣弟入土,这些个物件都是要随葬的。”弘昼一边说着话,一边双眼微眯地抽着大烟。 见弘历抿着唇不说话,弘昼弹了弹烟灰,戏谑道:“皇兄干坐着多无趣啊,不如臣弟替皇兄找些乐子吧。”说着费力地撑起身子,冲屋外喊道:“福叔!” 待老福行过礼,弘昼吩咐道:“你就当爷已经去了,哭吧,哭得越大声,爷就越高兴。” 福叔迟疑地看了看弘历,见他没有反对,便以袖掩面哭起来。初时还只是小声的啜泣,末了就成了放声的嚎啕:“爷,您怎么就走了啊,您走了这全府上下如何是好啊?” 弘昼趴在榻上听着,老福哭得越伤心,他就笑得越开心,拍着手笑道:“皇兄你看,他真的当我死了,你看他哭得多伤心。皇兄,要是我真的死了,你会不会哭啊?” 弘历脸色铁青,一拂袖将案上的茶杯扫落来地。雪白的瓷片散落一地,老福被吓得噤了声。只听弘历喝道:“简直胡闹。” 弘昼却如同尸体一般瞪大了深陷的眼睛,直挺挺地仰躺在床上。在弘历离去后,他用枯槁的手捂住脸,咯咯地笑起来。老福昏花的眼睛,没有看到泪水从弘昼的指缝间滑落。 弘历走进王府的正厅,太医看到皇帝,赶忙跪下行礼。弘历也不绕弯子,单刀直入道:“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和亲王的性命。若是和亲王没了,朕要你们统统给他陪葬。” 弘历身侧的攥成拳的手微微颤抖着。上一世,弘昼就此一病不起,小年都没过完就殁了。他登基以来,仅剩的血亲兄弟也没了,他彻底变成了一个孤家寡人。这一世,会有转机么,弘历不知道。 第十七章 弘历满心沉重地回到宫中,刚一坐下,寿康宫就来人了,说是老佛爷请皇帝到宫中叙话。 寿康宫内,老佛爷正笑得开怀,瞧见弘历进门,连忙把人招呼到跟前。 弘历这才发现,永璂竟站在太后身侧,望着他的眼神带着敬畏和期盼。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弘历向老佛爷行了礼。 太后显得心情极佳,连道了几声:“好,好起来吧。”边说边拍了拍永璂的手。 见弘历探究的目光投向自己,永璂赶忙跪拜道:“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起来吧。”弘历在一旁坐下,含笑问道:“皇额娘遇上什么高兴的事儿了,也让儿臣一道乐呵乐呵。” “是永璂说,今岁清漪园的秋菊开得特别漂亮。哀家寻思着,若配上那湖光山色,便再好不过了。” 弘历瞟了永璂一眼,见他兀自垂着头,淡笑道:“皇额娘说的是,秋菊盛放,算算日子正好赶上皇额娘的寿辰。依儿臣看,就在千秋节将王公大臣聚到清漪园。大家一同赏菊,为皇额娘贺寿如何?” “好”老佛爷笑道:“你也是个惯会哄人的,哀家瞧着永璂是个好孩子,你平日里事忙,也不常上皇后那儿去,永璂轻易见不着你,也是想念得紧。哀家老了,想留着我这孙儿在身边说说话。正好你每日来哀家这儿坐坐,父子俩也能多见几面。” 弘历怔愣了片刻,忙颔首应道:“永璂能侍奉在皇额娘身侧,是他的福气,儿臣也正有此意。” 老佛爷端起桌案上的茶水饮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哀家年纪大了,没什么别的念想,只是这后宫是皇帝的休憩之所,须得和和睦睦才好。皇后是个好孩子,你也别太厚此薄彼了。” 弘历点点头,适时地岔开话题:“皇额娘,今个儿和亲王府来人说,弘昼病了。儿臣去瞧过,看着像是不大好的样子。太医说,最坏熬不过这个冬天。” 太后怔了怔,轻声叹了口气,颤声道:“弘昼这孩子,面上看着好说话。小的时候,你说什么他都答应,可内里却是个硬骨头,主意正着呢,和他额娘裕妃一个模样。没想到眨眼间,那么多年过去了,如今竟” 弘历心下伤感,一时间屋内无人说话,忽听一把软软的声音道:“皇祖母,您曾跟我说过,当人离世时,会变作天边的星宿,让留在凡间的亲人,看见他的踪迹,因而我们的亲人,都不会离开。想念他们的时候,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 弘历诧异地抬眼,却见永璂搀着老佛爷,那专注的模样让他心生动容。 但转瞬间,他又皱起眉头,打量着永璂的目光带着疑惑与探究。 和珅任翰林院编修已有月余。所谓编修,日常主要负责敕令的草拟和史书的修篡,间或与皇帝一道讲经论史,侍读在侧。 这一日,正好轮到和珅当值,他侍立在弘历身侧,将资质通鉴翻到前一位翰林的标记处,入眼便是唐纪中的一段话。 和珅抬眼望了望正在挥毫泼墨的弘历,犹豫地开口道:“立嫡以长,礼之正也。然高祖所以有天下,皆太宗之功;隐太子以庸劣居其右,地嫌势逼,必不相容。使高祖有文王之明,隐太子有太伯之贤,太宗有子臧之节,则乱何自而生矣!” 弘历笔锋一顿,一团浓墨就在纸上晕开,原本无暇的作品,霎时间成了废纸一张。 和珅见弘历抬眼看过来,忙稳了稳心神,接着道:“此句出自唐纪,司马光以为,立嫡长子为太子,是古来的正道,然而唐高祖李渊能够据有天下,其子李世民的功劳最大。太子李建成资质庸劣,却位在李世民之上,兄弟二人互生嫌隙,势同水火。假使李渊能有周文王的明智,李建成能有泰伯的心胸,李世民能有子臧的臣节,则变乱不生。” 弘历将笔放下,盯着和珅的侧脸问道:“你赞成司马光的话?” 和珅顿了顿,应道:“奴才以为,唐代有律,传位于嫡长子,而本朝却没有这样的规矩。高皇帝更是明令禁止手足相残,因而司马光之言,并不适用于本朝。” 弘历沉吟良久,叹息道:“是啊,本朝立储,从来都是能者居之。从前朕和老三争,老五就在一旁当看客。众人都说,老五就是个当闲散王爷的料。可这皇家的孩子,哪有生来就不肖想那个位置的呢?老五的不甘心,朕从来都知道。” 和珅擦了擦额际的冷汗,从弘历的话语中,他隐约嗅到了一段皇家辛秘,不由地攥紧了手中的书。 弘历的思绪像是飘了很远,他倚在御座上,双眼微闭:“这些年,老五想要的,朕都竭尽所能地应允。朕知道,他怀念从前在雍亲王府的日子,就将那府邸中的财物都给他。他要权,朕就让他当上三旗的都统,特命他参与议政,可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和珅穿越以来,从未在弘历脸上,看见过这般落寞的表情,仿佛下一秒就要红了眼眶。他轻声道:“皇上对和亲王的好,那是众所周知的。所谓兄弟连心,和亲王也一定能明白皇上的苦心的。” 弘历摇了摇头,苦笑道:“他啊,这是在跟朕怄气呢,在他心里,朕是害死老三的人。他怕朕,也不愿意原谅朕。” 和珅看着御座上的帝王,俊逸的面容上露出了疲色。他忽然意识到:弘历贵为天子,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幅血肉之躯,他也会疲惫,也会示弱,也会懊恼。鬼使神差地,和珅伸出手,想揉开弘历眉间的皱褶,却被一声通禀惊扰了动作。 “皇上和亲王他”吴书来话说了一半,猛地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他常年侍奉弘历,从未见过他这般不设防的模样,就像一头猛虎,找到了可以安睡的山林。 弘历却似有所觉地睁开了眼睛,沉声问道:“和亲王怎么了?” 吴书来回过身,迟疑道:“和亲王他咯血了” 和珅闻言一颤,手中的书滑落在地,僵硬地转过头,就见弘历的眼神聚焦于虚空处的一点,茫然地重复道:“咯血” 三希堂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弘历挣扎着从御座上下来。一双脚眼看着就要踩到地上,和珅眼疾手快地拿过一旁的御靴,俯身替弘历穿好。 弘历怔怔地看着和珅,他听见和珅说:“皇上,奴才想随同皇上一同前往和亲王府探视,望皇上恩准。” 弘历缓缓地点了点头,起身时脚下一个踉跄,下一秒却被和珅稳稳地扶住了。和珅冲弘历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温声道:“奴才听老一辈的人说,皇上是真龙天子,生来带有祥瑞之气。地府的阎王小鬼,见着皇上都得绕道走。您此番亲自去探视和亲王,王爷必定会药到病除,安然无恙的。” 弘历冷硬的表情出现了一条裂缝,硬生生地挤出一丝笑容,骂道:“胡言乱语。”虽然是一句责备的话,可吴书来却觉得,弘历开口时,才褪去了冷清的气质。 吴书来几次上前,想替和珅搀着弘历。可走在前头的两个人,一个走着,一个搀扶,无端让人想起共生的藤蔓。 待二人踏入王府的大门,和珅就被满眼的白绢白绫唬了一跳。王府正厅竟然设了个灵堂,一应仆从都穿着丧服。 弘历颤声道:“和亲王呢?” 前院的仆人止住哭声,啜泣道:“回皇上的话,王爷和太医们都在暖阁。” 弘历心头升起一股子无名火:“人还没死,你们就把灵堂都布置好了,是都盼着你们的主子撒手归西?” 仆从吓得噗通一声跪下了:“皇上,是王爷吩咐奴才们布置的,说是早走晚走都是个死,还说灵堂里摆放的瓜果可以随意吃” 和珅见弘历气得浑身发抖,冷喝一声:“大胆奴才,休要胡说。” 弘历深吸一口气,怒道:“你让他说!” 那仆从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结结巴巴地说:“王爷还说还说吃饱了才有力气为他哭灵,还说除了奴才们,没有人会为他哭了。” 弘历脚下虚浮,如同行尸走肉般朝暖阁走去。和珅想去搀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了。 小小的暖阁中挤满了人,五个太医一个不落全都到齐了,还有替弘昼擦身的下人,坐在塌旁不住啼哭的福晋。一阵呛人的药味袭来,弘历却全无所觉。 太医们看见弘历,都苦了一张脸,太医院判战战兢兢道:“皇上和亲王他” “不用治了。”弘历一张脸阴沉得吓人,说出的话更是让人难以置信。太医院判以为弘历在责怪御医无能,急忙解释道:“咯血的原因有待进一步确诊,微臣恳请皇上再多给一些时间” 弘历大喝一声,打断了院判的话:“朕说不用治了,都聋了么?既然他那么想死,朕就成全他。全都给我收拾东西,滚出去。” 一时间,房内众人都怕累及自身,连弘昼的嫡福晋也抹着眼泪出了门。憋闷的暖阁中,就剩下了弘历和那个躺在病榻上的人。 第十八章 弘昼平躺在塌上,惯用的烟枪就放在手边,枪嘴子早已被烟膏熏成了黑色。 弘历缓缓地走到榻边,看着榻上青年灰败的脸色,心头一痛。他有多久没有见到那么乖顺的五弟了? 小时候,长辈们都说,弘昼是他们兄弟几个里最顽劣的孩子。每次弘历到院子里找他,弘昼十有都在树上掏鸟蛋,把下人们吓得团团转。弘昼的母亲,雍正帝的裕妃性子柔顺,可碰上了这样的事情,总免不了训斥弘昼几句。每当这时,小小的孩童就会往弘历身后躲。 他们的哥哥弘时,彼时虽是雍亲王的第三子,可因着前两个孩子都接连夭折,弘时也就成了实际上的长子。他们同是康熙帝的孙儿,却唯独弘历最得康熙帝喜欢。待到合适的年纪,本该由弘时继承世子之位,可康熙帝却没有封弘时为世子。渐渐地府里传言,康熙帝不喜欢弘时,他老人家要将雍亲王世子之位留给他最喜爱的孙儿——弘历。 那时的弘昼还是很爱粘着弘历。康熙帝赏给弘历的稀奇物件,大半都落入了弘昼的口袋。弘时没有获封世子,被勒令跟着教习师傅学规矩。在繁重的学业面前,根本抽不出空儿陪弘昼玩,只有与他年龄相仿的弘历,能陪他玩耍。弘昼孩童时期的糗事儿,弘历一清二楚。每回弘昼闯了祸,弘历都是替他收拾烂摊子的人。 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随着雍亲王登基成为雍正帝而烟消云散。雍正帝给弘历的机会越多,弘时成为储君的希望就越渺茫。后来,弘时竟与康熙帝第八子,廉亲王胤禩越走越近,两人关系匪浅,此举惹怒了他们的父皇雍正帝。弘时被驱逐出宫,过继给廉亲王胤禩,甚至连宗籍也被削去。再后来,胤禩被夺爵圈禁,弘时不久后也郁郁而终。 而弘昼,也不知从何时起,和弘历讲话总是带着刺儿。表面上看着毕恭毕敬,实则不断在挑战弘历的底线。弘历对他越宽容,他便越发得寸进尺。 弘历正想得入神,暖阁的门“吱呀”一声响了。和珅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了,轻声道:“皇上,御医说和亲王有些发热,让奴才替他敷敷额头吧。” 弘历瞟了他一眼,淡淡道:“水留下,你也出去。” 和珅顿了顿,将水盆端到弘昼的榻前,温声道:“奴才就在门外守着,您要是需要,就唤奴才。” 弘历拿起盆边的手帕,用水沾湿了,敷到弘昼的额上。只有真正接触到弘昼的躯体,弘历才意识到当年那个活泼好动的五弟,如今却连下床都困难。 许是因为额上的帕子降了温,弘昼的眼皮轻跳了几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清了榻边的弘历,微微一愣,随即咧嘴笑道:“还能见到皇兄,看来我还没死。” 弘历却笑不出来,他板着脸冷声道:“你生皇兄的气,何苦作践自己的身子?” “我要是死了,皇兄也少了个累赘。你交给我的那些差事,我没有一件办得干净利落的。反正在所有人眼中,和亲王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弘昼唇边挂着浑不在意的笑容。 “你是朕的血亲兄弟,你扪心自问,朕这些年,可曾亏待过你?” “皇兄,三哥也是你的血亲兄弟。可如果没有你,他不会死。从小你就最得皇玛父的喜爱,所有人都喜欢你,夸你聪敏伶俐,夸你才智卓绝,就连母妃也不让我和你争。这么多年,我努力把自己活成一个只懂吃喝玩乐、听戏遛鸟的纨绔。我累了,皇兄,我真的累了。” 弘历看着弘昼凹陷的颧骨,随着说话而颤动。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是用尽全力挤出来的,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他胸腔里粗重的喘息声。可就算是这样,弘历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裂开来,将他炸得体无完肤。 “弘时”弘历说出这个许久未提的名字,“他明知皇考最厌恶的就是廉亲王,却偏要与他结交。在皇考的雷霆之怒下,朕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保不了他。皇考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为他请了最好的先生,每日教他经史子集,可结果怎么样呢?他不但没有学好,反倒越发暴戾乖张。” 弘历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弘昼,见他目光躲闪,又放软了声音:“五弟,其实朕一直很羡慕你。小的时候,每次你作的诗篇,长辈都不吝赞美;有时迟到了,先生也只是口头训斥几句。不像朕,有一次朕没能把前日的生书背出来,朕的伴读讷亲足足挨了二十下戒尺,手心肿得连筷子都握不住。那个位置真的那么好么?朕不觉得。如果有再来一次机会,朕或许更想做个闲散王爷,每日赏花观鱼,自在快活。” 弘昼抿着唇,并不去看弘历的脸色,两人一时无话。 屋外,弘昼的嫡福晋吴扎库氏与和珅一同候着。吴扎库氏手中牵着个小男孩,是弘昼的幼子永璔。吴扎库氏是个有福气的女人,她为弘昼生了七个孩子。弘昼虽然行事张扬跋扈,但对吴扎库氏却是极好的。 和珅看了看哭闹着的孩子,轻声问道:“这位可是贵府的小公子?” 吴扎库氏虽然伤心,却依旧有着王妃的仪态。她拭了拭脸上的泪痕,从容应道:“正是。”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孩子还没成人,王爷要是有个万一,这一大家子该怎么办啊?” 和珅宽慰道:“王爷吉人天相,想必能够逢凶化吉,王妃且放宽心。” 吴扎库氏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 在弘历以为弘昼不打算接话时,弘昼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牵强的笑容。他瘦骨嶙峋的手趁弘历不注意,伸到枕下,顷刻间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既然皇兄不想坐那个位子,那不如与我一同离去,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弘历赶忙去抓他的手,弘昼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唇边又有血沫子溢出来。弘历一时心急,顾不上去抢他手中的匕首,只是用帕子替他擦去唇边的血沫。弘昼也顺从地将口中的血痰咯到了帕子上。 却说外间的吴扎库氏原本牵着永璔,因着双掌合十,一时松了手。永璔趁机朝暖阁里跑去,嘴里哭喊着:“阿玛,阿玛。” 还是和珅最先反应过来,急忙去截住那小小的身影。孩子的腿脚非常快,和珅即将赶上他的脚步,永璔却已经推开了暖阁的门。 和珅紧跟他的脚步踏入暖阁,刚想出声请罪,就见弘昼举着明晃晃的匕首,而弘历正专注地替弘昼擦拭着,完全忘却了近在咫尺的危险。 吴扎库氏的哭诉言犹在耳:“王爷要是有个万一,这一大家子该怎么办?” 和珅迅速地瞟了眼满脸泪痕的永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静一些:“和亲王,您不顾着自己的身子,难道也不顾您的亲儿子么?” 永璔像是配合和珅一般,冲着弘昼哭喊道:“阿玛,阿玛,你又咯血了。” 弘昼握着匕首的手剧烈颤抖着,他看着永璔哭花了的小脸,动作就此僵住了。 和珅看准时机,转瞬间冲上前去,一面将弘历推开,一面去抢弘昼手中的利器。 弘历被推得侧倒在床榻上,他回过神,只见和珅与弘昼缠斗在一起。弘昼早已是油尽灯枯之势,偏偏拼着这一口气,手上的力气大得出奇。 弘历脱险,像是挑动了他体内疯狂的因子。和珅的存在,正好成了他发泄愤懑和不满的对象。 弘昼双膝跪在榻上,颤颤巍巍地直起腰。和珅只觉得匕首离他的胸腔越来越近,下意识地用手握住那刃尖。 原本完好的手掌霎时间有血从指缝间滴落,星星点点地落在地上,形成一抹抹深色的痕迹。 眼前的猩红色仿佛刺激了弘昼已绷到极致的神经。弘历抓住那片刻的怔愣,扣住了弘昼的手腕。 弘昼的手分毫动弹不得,渐渐地就脱了力,松开了紧握的刀柄。随着他的松手,利器也失了平衡,“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弘历一把抓起和珅的手,白皙的掌心上,被刃尖划出了一道口子,因着用力的缘故,创口不浅。此时正洇洇地往外流着血,血迹顺着掌心的纹路染红了整个手掌。 弘历从袖中取出一条明黄色的汗巾,仔细地替和珅缠好了手,这才回过头去看弘昼。 许是方才一番缠斗消耗太大,此刻的弘昼就如同一张薄纸,歪斜着身子软倒在床上,双眼失焦地望着房顶。 和珅抬眼看去,弘历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许是站得离弘历很近,和珅能感觉到帝王身上外溢的怒气和悲伤。 夹在各怀心思的两兄弟之间,和珅深吸了口气,忽然出声打破了压抑的沉默:“和亲王,奴才有句话想对您说。” 弘昼依然是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仿佛根本没听到和珅的话。和珅顿了顿,也不觉尴尬,转过头对弘历道:“皇上,奴才想讨个恩典,接下来无论奴才说了什么,恳请皇上,恕奴才不敬之罪。” 弘历点点头:“说吧,朕恕你无罪。” 第十九章 “奴才敢问王爷可曾想过,若是当年登基的不是当今皇上,而是被逐出宫的那位爷,现如今皇上和您的处境会如何?” 弘昼原本迷蒙失焦的眼睛,在听到这一问话后猛地瞪大了,连弘历也一脸诧异地望着和珅。 和珅稍稍停顿,接着道:“奴才斗胆假设当年那位爷继了大统,恐怕今日皇上就没有机会站在这亲王府和您说话了。” 和珅话里的意思,没有人会比弘历、弘昼两兄弟更明白了:他们的三哥弘时性情暴戾,喜怒无常。每每弘历被长辈称赞时,弘时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不知积攒了多少怨气。假若他真的登上了皇位,第一个要除去的,必然是他的四弟——弘历。 和珅在现代研究爱新觉罗家族史时,就隐隐觉得:或许雍正最终选择了弘历,除了他最得康熙帝喜欢这一条原因外,更看重他身上,酷似其皇玛父的仁厚。都说知子莫若父,雍正帝选择了弘历,某种程度上也是为弘时留了一条后路。就像弘历在雍正帝死后所做的那样,将弘时的宗籍恢复了,同时善待弘昼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弘昼面上平静依旧,心里却已经顺着和珅的话假想下去:他想起儿时弘历教他读书习字,在他背不出书时悄声提醒他;他想起兄弟两人切磋武艺,弘历的功底比他扎实,却总会偷偷让他赢几个回合;他想起自己犯了错,弘历要求和他一起受罚,两人一起在庭院里扎马步。 在小小的弘昼心里,弘历是最好的兄长。可是随着他们逐年长大,先是封王,再是封亲王,大家逐渐默认了弘历是储君。母妃告诉他,日后见到弘历要行礼。 他们都出宫建了府邸,一年到头除了上朝议事,私下里也碰不上几面。在朝堂上弘时和弘历为了差事,时常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好几次弘昼带着棋谱去到弘历府上,却被告知宝亲王外出办差未归,次数多了,弘昼也就识趣地不去叨扰了。 再后来,弘时被削了宗籍,弘历坐上了那个位置。他站在丹陛上,看着高处端坐在御座上的弘历,忽然觉得他变得如此陌生。弘昼一次又一次地试探,弘历究竟能够容忍他到什么程度。满朝文武,只有他一个人敢质问弘历,也只有他一个人,把皇上的伴读打了还能毫发无损的。 弘历对他最够宽容也足够好,只是他心里一直有根刺,就像是非得反复印证:这还是当年那个对他极有耐心,疼宠备至的四哥吗?可是偶尔他又害怕,弘历是九五之尊,只要他一声令下,自己也有可能会像弘时一般,亲王爵位毁于一旦。在他心里,埋藏着一种畸形的期望:为什么最后坐上皇位的不是弘时呢?如果是三哥的话,那么他与弘历便依然平起平坐,兄弟情分便一如既往。 可是和珅的一句话点醒了他,他们是天家的孩子,刚愎自用、嫉贤妒能的三哥,一旦登基绝对容不下弘历,哪还有什么天伦亲情、兄友弟恭可言。 “四哥四哥!”弘昼如梦初醒般唤着弘历,形销骨立的手臂在榻边摸索着。弘历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忙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弘昼的手。 “哥在这儿五弟别怕,我保护你。” “小五,背不出来不打紧,哥哥教你。” “小五,皇玛父给了我好多新奇玩意儿,这块西洋表,是用来看时辰的,这个是” “四哥陪你一块跪,正好练练体格,先生说了,咱们满洲的儿郎,不惧这个。” 弘历就这样握着弘昼的手,仿佛回到了年少时候:他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好哥哥,弘昼是那个古灵精怪的跟屁虫弟弟。 和珅在一旁看着,轻轻地松了口气,紧绷着的神经松弛下来,掌心才有了痛感。弘历低声道:“赶紧去上药,将御医都叫到正厅,朕一会儿就过去。” 和珅领着永璔出了门,将孩子安顿好,又宽慰了吴扎库氏几句,方才召集太医院众人前往正厅等候。 一炷香后,弘历见弘昼睡熟,便轻手轻脚地将他的手放进被子里,悄声离去。 正厅中,一众太医拿不准皇上的心意,惶惑不安间只好向和珅求助:“和大人,我等愚钝,不通圣意,还望和大人能指点一二。” 和珅笑了笑,劝慰道:“诸位不用惊慌,只需尽力医治和亲王的病即可。皇上看重和亲王,和某恳请诸位,但凡有保险的方子,不妨拿来一试。治好了和亲王,诸位定有享不完的好处,若是治不好皇上发起怒来,就是和某也不敢担保各位的安全了。” 和珅声音很轻,说出的话却让一众御医苦了脸,尤其是太医院判,眉头都皱得可以夹死苍蝇了。 弘历踏进正厅,就感觉到一种凝重的氛围,一堆子太医都低着头。弘历一边吩咐把正厅的灵堂撤了,一边问道:“依诸位看,和亲王此番得的是什么病症?” 御医们左右看了看,还是院判上前禀道:“回皇上的话,和亲王形销骨瘦、兼有咳血之症,血色鲜红,恐是痨病。” 弘历闻言一阵恍惚,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院判,厉声问道:“你确定?” 痨病就是现代人常说的肺结核,中草药无法根治,在古时候几乎等同于不治之症。 院判在弘历的质问下迟疑道:“这” 和珅却不着痕迹地瞟了院判一眼,他知道御医是项极有风险的工作。病治好了,皇帝一高兴,即刻名利双收;可一旦稍有差池,保不齐下一秒脑袋就要分家了。因而院判这一席话,极有可能是往重了说。好消息是,弘昼未必就得的肺痨;坏消息是,弘昼此番当真病得不轻。 弘历沉声道:“若你们之中有人能将和亲王治愈,朕就赐他一处宅子,且官升两品。” 众人沉默良久,在弘历耐心即将耗尽之时,有一人出列道:“微臣不同意院判大人的说法。王爷虽然咯血,且血色鲜红,然观其口内,舌红苔黄,此症状与痨病不符。兼之肺痨患者,两颊虚红,但王爷脸色蜡黄,因此微臣认为,王爷得的并不是痨病,而是肝火犯肺。此病也会出现咳血的症状,但与痨病相比,是很容易治愈的病。” 弘历看着跪在地上的官员,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回皇上,微臣是太医院吏目徐杰,此番负责为诸位大人记载病册,提拿药包。” 弘历蹙眉道:“和亲王的病,你有几成把握。” 徐杰应道:“微臣有六成把握。” 弘历缓缓颔首道:“和珅,领他去开写药方吧。” 和珅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徐杰去了。太医院判小心翼翼地瞧着皇帝的脸色,吞吐道:“皇上徐杰不过是个九品吏目,资历尚浅,实在难当此重任啊。” 弘历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照你诊的,可有能治愈痨病的方子?” 院判低下头,小声含混地答道:“没没有。” “既然你并无救治的良方,为什么朕不能让徐杰放手一试?” 正厅中院判被弘历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偏房里徐杰正反复斟酌药方。 和珅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见徐杰擦了擦额际的汗,将写好的方子递给和珅。 方子里都是些常见的药材:龙胆草、黄岑、当归、车前子等。徐杰指着纸张上方,从容地解释道:“这一道药汁名曰龙胆泻肝汤,王爷次此肝肺俱损,此汤有清肝祛热的功效。” 和珅又去看另一张方子,这一道的药材更常见,桑白皮和甘草,就连和珅这个中医的门外汉也曾听过。徐杰见和珅看得认真,也渐渐放下了戒备,淡笑道:“这一道名曰泻白散,主治肺热咳喘,与龙胆泻肝汤配合着服用,半月后便可痊愈。” 和珅点点头,一面将方子交给王府的下人,一面笑道:“徐大人医术高明,在下佩服。” 徐杰不过是个九品吏目,何曾被和珅这样品级的官员礼遇过。他受宠若惊地摆摆手,如同碰见知音般打开了话匣子:“和大人,不瞒您说,和亲王此番病得蹊跷。我行医资历尚浅,可和亲王的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平日里也养尊处优,他的肝肺受损却如此严重,实在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和珅笑了笑,挑眉道:“徐大人,行医者只需对症下药、专心治病救人。有些事不该问的就别问,你说对么?” 徐杰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应是,看着和珅离去的背影惊出了一身冷汗。 和珅走在王府的回廊上,脑子里却一直回想着徐杰的话。弘昼的肝肺受损严重,恐怕与他常年抽大烟脱不了关系。在清代,因着大烟是王公贵族才有财力吸食的玩意儿,加之吸食过后精神亢奋,被普遍认为是提神醒脑,延年益寿的物什。弘昼身份尊贵,家财丰厚,长期吸食,便渐渐沉溺其中,不能自拔。如果不能戒掉大烟,就算这次侥幸救了回来,不久之后还是会被这“慢性杀手”夺走性命。 这样想着,和珅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第二十章 “你是说戒烟?”弘历诧异地望着和珅,“可这福/寿膏是来自异邦之物,价格不菲,且说有强身健体、宁神静气之功效。” 和珅应道:“的确,福/寿膏本身可作药剂使用,但吸食的量过多,则容易上瘾。虽然大烟能在短时间内使人有置身梦境、如梦似幻的感觉,但实际上却是使人形销骨立的元凶。” 弘历见和珅一脸严肃,尽管心下存疑,却还是吩咐道:“将和亲王的烟枪呈上来。” 弘昼的烟枪与寻常人家的竹制烟枪不同,他的这柄是用料为犀牛角,烟头处有一层包金,金上还嵌着剔透的蓝宝石做装饰。要是放到现代,就是价值连城的收藏物了。 和珅指着黑透了的烟嘴,正色道:“皇上,您看这处烟嘴,已经被烟膏熏黑,想必和亲王吸食大烟时日不短,早已上瘾了。为其身体着想,还是早些戒断的好。” 弘历闻言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和珅蹙眉道:“皇上,大烟真的是害人的物什,甚至是日后” 弘历沉声道:“日后什么?” “日后社稷之祸患啊,皇上。”和珅应道。 见弘历凌厉的目光投射过来,和珅咬牙道:“皇上要是不信,请随奴才走一趟,奴才这就证明给皇上看。” 和珅领着弘历来到弘昼的房门前,并未进门,而是在纱糊的窗上剪开一个口子,和珅从口子向屋内望去。待到弘昼转醒,便招呼弘历去看。 “和珅,你快下来,偷偷摸摸地成何体统。”弘历见和珅趴在窗上看得起劲儿,怒道。 “嘘!”和珅朝弘历比了个安静的手势,轻声道:“皇上,您来看看。” 弘历僵着一张脸,摇了摇头。 和珅急道:“皇上,和亲王醒了。奴才保证过不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就要到处寻找奴才手上这柄烟枪。” 弘历将信将疑地瞪了和珅一眼。他是天之骄子,从小宫中的教习师傅就叮嘱他,行事要光明磊落。像这样的偷窥,他是从未做过的。 然而和珅信誓旦旦的话又让他心生好奇,弘历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方才跳上台阶,由和珅领着他去看室内的情形。 和珅看着弘历的动作,一时忍俊不禁:“皇上放心,奴才已将下人都遣走了,皇上大可放心地看。” 弘历从那一处缺口望进去,缓缓地移动着脚步调整视角,和珅就在一旁道:“皇上往右一点,对,再往右一点。” 他说这句话时,完全附在了弘历耳边。口中呼出的气擦过弘历的耳际,让弘历不自觉地动了动身子。 和珅发现弘历的耳廓通红,疑惑地问道:“皇上,您很热么?” 弘历大窘,回身喝道:“闭嘴,离朕远点。” 和珅这才发现他差点就贴上了弘历的后背,作为一个纯g,这个姿势还真是让人浮想联翩。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规矩地站到了台阶下。弘历感觉身后没人了,才专心去看房中弘昼的一举一动。 弘昼睁开混沌的双眼,下意识地就在床边摸索。初时手下的动作还是漫不经心的,片刻后意识到床边空空如也,瞬间惊惶起来,苍白的嘴唇颤抖地呢喃着:“我的烟呢,给我火给我烟枪” 见无人应答,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撕扯着嗓子喊出来的:“来人啊,给爷生火咳咳咳爷要点烟。” 喊完这一声,弘昼已然脱力,歪倒在床上喘着粗气。半晌见无人应答,嘶哑的声音里透出了浓浓的不耐烦:“人呢?都死哪儿去了,都把爷的话当耳旁风是吧。” 又等了片刻,屋外还是安安静静的,半点脚步声都没有。弘昼的烟瘾也开始发作了,只见他手脚无力地瘫倒在床,连抬手唤人都做不到,渐渐地眼泪和鼻涕开始涌出来。弘昼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难受到了极致却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弘历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惨状。他捂着嘴连连后退,仿佛前方有追命的恶鬼。和珅立在台阶下,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弘历,却被弘历的脚步带得一个踉跄,手上却不敢放开,两人一起仰面摔到了地上。 弘历只觉得摔在了软垫上,直到身后传来了一声痛呼,才回过神来,慌忙从和珅身上起开。 和珅扶着腰,疼得蹙起了眉头。弘历有他当软垫,和珅可是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下。 正气愤间,弘历朝他伸出了手:“还好么,是朕疏忽了。” 和珅搭上了弘历的手,没好气道:“我说,你能不能看清脚下啊,这样会出”话说一半,才忽然意识道眼前的人是皇帝,别说当肉垫,就是这一下把他压残了,他也不能有半句怨言。 弘历闻言一愣,随即饶有兴致地望着他脸上几番色变。弘历还从未见过这样失措的和珅,那个一口一个奴才的人,办事从来都是妥帖细致的。难得见他变脸,弘历竟觉得分外有趣。 正想着,屋里传来了物件碎裂的声音。弘历急忙返回窗前,看着一地瓷器碎片,弘历的脸色彻底黑了。 和珅揉着腰,一瘸一拐地走上台阶。屋里又一声巨响把他吓了一跳,弘昼的怒吼随之传来:“都是死人么我说给我烟,给我烟”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响起,和珅见时机差不多了,便冲弘历道:“皇上,和亲王的烟瘾犯了。这还是初时的模样,时间长了比现在更加痛苦。” 弘历听着室内的动静,脸色前所未有的沉重。 和珅又道:“时候到了,奴才随皇上进屋。烟瘾发作的人毫无理智可言,请皇上谨记:一则小心龙体,和亲王急躁起来,极有可能会伤人;二则无论和亲王如何哀求,奴才恳请皇上万万不可心软,否则前功尽弃。” 弘历迟疑半晌,点了点头。和珅这才推开门,将弘历让进屋,而后自己也跟着进去了。 弘昼正在失控中,突然见到了弘历,就像快要渴死的人见到了救命的水源,哭喊道:“皇兄,皇兄你来了,我的烟枪呢咳咳也不知道是哪个该死的下人,把臣弟的烟枪拿走了,皇兄,你去帮我把烟枪找回来吧。” 弘历面无表情地看着涕泗横流的弟弟,冷声道:“五弟,大烟对身体损伤颇大,戒了吧。” 弘昼一愣,强笑道:“大烟可是个好东西啊,皇兄试过么?臣弟保证,皇兄只要试一次,就知道它的好处了,那可真真是快活似神仙的滋味啊。” 和珅将手中的烟枪举起,弘昼一看,原本暗淡的眼神瞬间放亮,前后的变化让弘历莫名地想到一个词——回光返照。 和珅紧盯着弘昼,一字一句道:“王爷,你是在找这个么?” 弘昼点头如捣蒜,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对对就是这个,快,快拿给爷,爷重重有赏。” 和珅面上浅笑着,一步步走近弘昼,却在弘昼即将要够到烟枪时猛地顿住了脚步,嘴里吐出让弘昼近乎癫狂的话语:“如果我不给呢?” 弘昼身体前倾到了极致,却始终无法够到烟枪,气急道:“那爷就把你剁了喂狗。” 和珅转头看向弘历,挑眉道:“皇上,您说呢?” “别给他。”弘历话刚出口,和珅就感觉一只手牢牢地拽住了他手中的烟杆。弘昼如同枯骨般的手竟有着极大的力道,和珅一时不防,烟枪差点脱手。 他猛力一拽,弘昼连带着就趴倒在了床边,乍一看毫无生气。 和珅拍了拍官服的下摆,温声道:“王爷,不是下官不愿将烟枪给您,实在是皇上不允。所谓君为臣纲,下官实在是没有办法呀。” 弘昼遂将目光转向弘历,眼神深处藏着病态的渴望,配上那一脸的秽物,让弘历心头泛起一丝不忍。 弘昼抓准时机,气若游丝道:“皇兄,我好疼。皇兄,救我,我好难受。” 和珅见弘历目光闪烁,忙在一旁轻声唤道:“皇上,皇上” 和珅的声音让原本差点松口的弘历,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弘昼哀嚎了一阵,见弘历不为所动,顿时恼怒起来,哀求变成了怒骂:“皇兄,你好厉害啊!九五之尊,万人之上,多少人的命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就那么一句话我就解脱了你倒好,眼睁睁看着我的丑态,折磨我,侮辱我。四哥,我的好四哥,你早就想这样做了吧。现在看到我这样,你很开心吧。” 和珅见弘历变了脸色,冷喝道:“王爷,就算您的身份再尊贵,也是皇上的臣子。” 弘昼瞥了和珅一眼,冷笑道:“呵不过是一条看门狗而已,居然教训起爷来了,你算什么东西?” 和珅强压着心头的怒意,虽然知道弘昼此刻理智全失,一句看门狗却还是把和珅惹恼了。 他把那柄华贵的烟枪放到地上,若无其事地笑道:“王爷,想要么?想要的话,就请您自己爬过来吧。” 弘昼眼中闪着贪婪的光芒,竟真的从榻上撑起身子,眼看着手就要碰到地面,和珅低笑道:“王爷,只有畜生才会用四条腿走路。您说,究竟谁才是狗?” 弘昼却恍若未闻,挣扎着就要下床,铁青着脸的帝王终于大喝出声:“和珅,够了。” 第二十一章 弘历一出声,和珅就知道自己僭越了。弘昼再顽劣,到底还是皇上的血亲兄弟。那种血液里与生俱来的尊贵,在封建时代是不容挑衅的。 三人僵持的局面因为弘昼的嫡福晋吴扎库氏的到来而打破。雍容的妇人此刻看起来有些憔悴,她规矩地向弘历行过礼。转眼看到弘昼陷入癫狂的模样,难以置信地捂住嘴。 她扑上去想替弘昼擦去脸上的污秽,却被弘昼一把咬住了肩部。吴扎库氏只觉得肩头剧痛,却咬着唇一声不吭地强忍。 和珅想上前帮忙,却看到眼含泪水的王妃摇了摇头。许是这一咬让弘昼将烟瘾发泄了出来,男人四肢抽搐着倒在了床上。吴扎库氏肩部的衣衫已经被血染红了。 她顾不上肩上的伤痛,替榻上喘着粗气的男人擦净脸上的鼻涕和眼泪,又替他将被褥盖严,这才走到弘历面前,猛地跪下了。 “皇上,我知道王爷冒犯了皇上,求您看在亲情的份上饶恕他吧,我替他向您请罪了。” 弘历叹了口气:“起来吧,和亲王抽大烟多久了?” 吴扎库氏擦了擦眼泪,谨慎应道:“约摸有四五年了。最开始王爷说,这是异邦传进来的稀罕玩意儿,吸食之后周身舒畅。我不喜欢那个味儿,就没跟着抽,不过府里的侍妾章佳氏倒是跟着抽了。说来也怪,章佳氏除了早些年诞下一子外,这些年就再也没有怀上过子嗣。平日里瞧着气色也不大好的样子,年前得了急病,不过三五天的光景人就没了。最近两年,王爷的身子也越来越差,成日里就爱躺在榻上抽大烟,连朝堂也不乐意上了。” 弘历缓缓踱了几步,严肃道:“吴扎库氏,朕今个儿就告诉你,弘昼之所以变成今天这副样子,和这大烟脱不了干系,你当如何?” 吴扎库氏愣住了,她手里紧紧地攥着帕子,弯腰拾起地上的烟枪,用尽全力朝墙上一砸。原本完好的一杆烟枪,顷刻间便摔碎了。望着地上烟枪的残骸,吴扎库氏捂着脸,轻声地哭了出来。 和珅待她稍平静了些,才柔声劝慰道:“福晋此举,无异于救王爷于水火之中。吸食大烟上瘾容易,戒断却尤为艰难,但如若能够彻底戒断,好生调养,王爷便能恢复至与常人无异。因此,关键时刻福晋千万不能心软,不能将大烟交还与王爷,否则前功尽弃。” 吴扎库氏听着和珅的话,渐渐地止住了哭泣,坚定地应道:“我明白了,请皇上放心,我一定会督促王爷早日戒断大烟,重返朝堂。” 这位王府的当家主母,远比她外表所呈现的要坚强。和珅有预感:因着这位好福晋,弘昼能够逃过这一大劫。 弘历与和珅走出王府的大门,正厅中央白底黑字的“奠”字已经撤下,只剩下匾额两旁别着的白色绢花还没来得及取下,依然昭示着这一日和亲王府荒唐的闹剧。 在王府的门前,停着一顶明黄色的软轿。和珅刚欲恭送帝王起驾,就听弘历说:“你随朕一道回宫,商讨禁烟事宜。” 待弘历坐上软轿,见和珅还站在原地,又唤了一声:“还愣着做什么,快些上来。” 和珅坐上软轿,摸着手下柔软的布料,心下感叹:不愧是御用的轿子,那四平八稳的感觉,绝不是普通的轿子能比的。 “今日你为何突然冲上前来?”弘历的问话打破了轿中的沉寂。 “奴才看到了和亲王手中的匕首,想着若是伤及了皇上,弑君的罪名就坐实了。和亲王府上下那么多人,极有可能因为此事而平白送命,因此奴才拼死也要将匕首夺下,护皇上周全。” 弘历瞪了他半晌,忽然笑起来:“朕怎么从来不知道,你竟有这般助人的心思。” 和珅垂眸道:“旁的奴才不懂,可有一点奴才懂得,皇上并不希望和亲王出事,因此奴才此举,实则是为君分忧。” 弘历眼底泛起一丝笑意,佯怒道:“自作聪明。” “此次的事件,让朕有禁烟的想法,你以为如何?”弘历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放松地靠在软垫上问道。 和珅闻言一惊,没有人比他更明白禁烟的重要性。本想着循序渐进地向弘历灌输禁烟之策,没想到弘历竟自己想到了这一层。 和珅笑道:“奴才以为,这烟是一定要禁的。现如今大烟只有富家高门、权贵缙绅才有财力吸食,如和亲王一般的达官权贵,不少人都抽大烟上瘾,皇上大可以从京官入手。从三品以上京官,吸食上瘾者以三年为期:被发现于戒烟期间吸食者,罚俸三年,降二级留用;戒期过后仍未戒断者,充军伊犁;戒断后被发现复吸者,一次降二级,两次罢官,三次永不录用。至于诸王贝勒,同以三年为期:三年后被发现复吸者,一次圣谕警告,二次及以上者,按情节轻重施行禁足至削爵等不同程度的处罚。” 弘历沉吟半晌,犹豫道:“这样的惩戒,过于苛刻了。” 和珅知道,弘历好施仁政。他在位期间,轻徭薄赋,民生兴旺,然而禁烟这样的大事,需要的是雷厉风行。如果禁烟不果决,像烟膏这样的毒瘤就会继续蔓延下去,甚至会愈禁愈盛。 “皇上,禁烟之事不宜拖延,如果惩戒轻微,怎么能起到震慑达官贵人的作用。正是因为禁烟牵涉到了诸多皇亲贵族和朝廷大员,因此这份差事,只能由皇上主持,望皇上三思。” 不知不觉中,轿子已到了宫门处,和珅满脑子都是禁烟的事宜。弘历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唇,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准确地压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和珅,你让朕想想,现在先下轿。” 和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分寸地说了那么多,弘历都没有打断。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和珅一面扶着弘历下轿,一面打量着他俊朗的侧脸,忽然意识到:在某些时候,弘历对自己的容忍度高得出人意料。 “哎哟。”和珅边想边走,一不留神撞上了前面的人。他揉了揉闷疼的鼻梁,抬眼却发现自己撞上的竟然是弘历。 弘历听见他的痛呼,急忙转过身。见他呆呆愣愣、一脸委屈的模样,顿时哭笑不得:“朕不是答应你,禁烟之策朕会考虑的么,你还在胡思乱想什么?” “没没什么”和珅脸颊发烧,垂着头躲避弘历的视线。 弘历叹了口气:“用你的三寸不烂之舌,给朕一个必须重罚的理由。如果你能说服朕,朕就允了你的禁烟之策。” 和珅猛地抬起头,脸上的喜色溢于言表。他思索了片刻,开口道:“皇上,大烟是异域进口之物,正所谓物以稀为贵,大烟每年进口量少,价格常年居高不下,因此吸食的主要人群就是达官显贵。京城的大烟都是从地方上运过来的,王公大臣和能够直接上达天听的京官,本该以身作则,但现如今吸食大烟者人数甚众,只有重惩在京的吸食者,才能够起到威慑地方的作用。作为倒卖的商人,重惩之下客源没了,生意自然也做不下去了。没有了货源的流入,吸食大烟自然也成了无稽之谈,大烟之害也就消弭于无形了。” 弘历看着和珅侃侃而谈,像是这些说辞早就烂熟于胸,仿佛面前站了一个顶着熟悉的脸庞,却有着陌生灵魂的怪人。 “皇上,皇上”和珅轻声唤道:“奴才说完了。” 弘历睨了他一眼,笑骂道:“你就是个商人,脑子里成日只有生意和买卖。”骂完却又道:“就照你说的办吧,回翰林院拟一道明旨,下发给全体王公贝勒和在京从三品以上官员。另外再加一条,若有检举揭发属实者,不论平头百姓还是在朝官吏,不论在京抑或在地方,朕都有重赏。那些个达官显贵的家眷仆人,若有吸食者,一律连坐。” 和珅没想到弘历不同意则已,一旦同意就将自己疏漏的地方补充上了。再细看眼前的弘历,无端觉得他就像一只开屏的公孔雀。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和珅眨眼间竟觉得弘历朝自己勾了勾唇角。 “现在安心了么,和爱卿。”和珅只觉得耳际一热,眼前的帝王从未这样叫过他。 “行了。”弘历转身坐到了养心殿的御座上,正色道:“十一月就是千秋节,老佛爷的意思是今年寿辰在清漪园举行赏菊宴。朕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这差事交给你比较合适,你下去仔细筹划。老佛爷的寿辰,务必要让她老人家满意。” “奴才遵旨。”和珅走出养心殿,正欲出宫,忽然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奴才参见十二阿哥。”和珅没想到会再次遇到永璂,不同的是,这一次永璂显然是专门来堵他的。 “和大人,好巧啊。我百无聊赖地走在这宫道上,没想到能遇到和大人。” 和珅松了口气,幸好这位爷还算聪明。阿哥私自结交外臣可是重罪,和珅还真怕这位小阿哥口无遮拦,说出专门来寻人之类的话,让有心人听去了,免不了又要做文章。 第二十二章 “和大人借一步说话。”十二阿哥小小年纪,说话的语气却老成持重。 “九月老佛爷寿辰,在清漪园宴请百官,和大人想必也在受邀之列。”永璂边说边打量着和珅的脸色。 和珅讶异地抬眼,谨慎应道:“不知十二阿哥这是” “此次寿宴,皇祖母特邀王公大臣赏菊,这菊花的寓意” 永璂的话说得十分含蓄,和珅却听懂了他的意思。弘历如今正值英年,储位空悬,寿宴之中,面对着百官群臣,必定会想个法子考核阿哥们的学识品性。此次寿宴的主题是老佛爷定下的,因此这考题,一定就出在菊花的意象中。 和珅看着永璂尚未完全长开的脸庞,莫名地就想起弘历今日说的话,天家贵胄,权势之下最缺的就是亲情。 这样想着,和珅笑道:“十二阿哥,您是老佛爷的亲孙子。抛开旁的不说,唯有这“纯孝”二字是最重要的。您别忘了,这可是老佛爷的寿宴。” 永璂一愣,他设想了很多的对策,却忘记了在寿宴之中,老佛爷是寿星。弘历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老人家高兴。考核阿哥的目的同样也在于此,谁能哄得了太后开心,谁就能得了皇上的嘉许。 想通了这一点,永璂不由面露喜色。和珅瞧在眼里,心下叹道:到底还是个孩子。 一时又想起皇上交予自己的差事,和珅温声问道:“十二阿哥的问题,奴才回答了。奴才斗胆,也想请十二阿哥帮奴才一把。” 永璂收住了笑意,正色道:“你说说看。” 和珅从容道:“皇上方才,将安排寿宴的差事交给了奴才。说是一定要让太后老佛爷满意,可奴才并不知道老佛爷的喜好,因此犯了难,还望十二阿哥能够提点一二。” 如今永璂随太后住在寿康宫,老佛爷的喜好,他是再清楚不过了。永璂略一寻思,笃定道:“皇祖母喜欢听戏,最喜欢的是南巡时在扬州听过的三庆班,闲来无事她老人家还会自己唱上几句呢。” 和珅大喜过望,连忙行礼拜谢道:“奴才多谢十二阿哥提点。” 老佛爷寿辰在即,和珅半点不敢拖延,着人将清漪园的菊花都修剪装点好,又命人去扬州将三庆班接进京来。戏台子日夜不停地搭建,万佛楼各层的佛像也都安排了专人清点,一应事宜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一日戌时,和珅回到家中,就见刘全上前道:“爷,陈初哲陈大人来了,现在前厅候着呢。” 和珅闻言赶忙往前厅走去。陈初哲看书看得入神,朴素的衣着衬得他的容貌更加出色。这位与和珅同期的状元郎,在翰林院修纂任上干了不久,就被授了正四品山东督粮道,赴地方上任了。按照惯例,状元极少有外放做官的。朝堂上因此有传言,这位状元郎入不了皇上的眼,白瞎了这么一副好相貌。 可和珅却不这么看,在和珅眼中,翰林院就相当于现代的研究院,像任大椿那样醉心学术的人才,做个修书编纂的大学士,就是最好的安排。可到地方各府道衙门任职的人,不仅需要学识,更需要经验和能力。弘历此举意在让陈初哲积累实干的经验,假以时日,这位状元郎一定会成为一方大员的。 陈初哲听见脚步声,将目光从书上移开,见和珅风尘仆仆地进了屋,歉笑道:“和大人,这么晚了还来贵府叨扰,在下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说着递上了一个精致的信封,信封上题着“菊花诗八韵”五个字。 和珅敛了笑意,板着脸道:“陈大人这是做什么?” 陈初哲叹息一声:“和珅兄,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虚礼,可这外官冬季要给京官“炭敬”是惯例,礼不可废啊。” 和珅缓了神色,笑道:“贤弟不必介怀,我知你为官清廉,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六十两。你我乃同年,情分深厚,实在不必如此。不知贤弟此番登门,所谓何事?” 陈初哲这才将信封收好,沉声道:“要不是此次事件非同小可,我也不会赶在夜晚来找你。我此番进京述职,有一事不知该不该上达天听,特来请教和珅兄。” 和珅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蹙眉道:“何事?” 陈初哲拿指尖沾了沾茶水,在桌上写了四个字:“山东国泰” 和珅一愣,国泰这个名字他印象深刻。乾隆朝赫赫有名的大贪官,是历史上和珅的党羽爪牙之一。不过国泰案发,应当是在乾隆中后期,国泰升任山东巡抚以后。怎么陈初哲会在此时提到国泰? 陈初哲见和珅若有所思,便明言道:“此人在布政使任上,向山东境内各州县的官员公然索要贿赂。登州府莱阳县的县令沈新同拒不交纳,竟被他命人活活杖毙,其罪行令人发指。” 和珅闻言沉吟半晌,指尖轻叩着桌案,轻声叹道:“如果我没记错,此人的父亲是四川总督文授,已故哲悯皇贵妃的伯父?” 陈初哲点头应道:“正是此人。” 国泰是皇亲国戚,身份比陈初哲这样的普通官员要显赫得多,就连现任山东巡抚也要给他几分薄面,陈初哲的顾虑想必也正出于此。如果此番陈初哲向弘历检举了国泰,而弘历看在皇妃的面子上,没有严惩国泰,那么随之而来的,必定是疯狂的报复。 和珅长叹一声:“此事难办啊。” 陈初哲将脑后的辫子挪到前头,里头夹杂的白发触目惊心,和珅惊道:“贤弟,你” 陈初哲如今不过而立,却在短短两年内熬出了那么多的白发。 “我又何尝不想暗暗将这事盖过去,可我这心里头,总是煎熬着。那可是一条人命啊!” 和珅沉默着,忽然想起方才那信封上的题字——菊花诗八韵。 菊花菊花宴三庆班扬州 和珅猛地坐直了,盯着陈初哲的脸猛瞧。陈初哲被他看得尴尬,讪笑道:“和珅兄你这” “贤弟可是苏州府人士?”和珅忽然问了句看似没头没脑的话。 见陈初哲点头,和珅接着问道:“可会唱昆曲?” 陈初哲一愣,随即应道:“家母极爱听,耳濡目染我便会些许,但并不精通。” 和珅被自己脑内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住了,他一字一句道:“和某有一计策,却需要贤弟配合,还请贤弟莫要生气。” 陈初哲见他郑重其事,也正襟危坐起来。 “再过些时日,便是老佛爷的千秋寿辰,其中有一节,我让人请了扬州的三庆班到园子里为老佛爷贺寿。如果贤弟愿意,这戏本子可以翻新重写。将山东的民情冤情都写进去,这主演的小官生就拜托贤弟了。” 陈初哲瞠目结舌地看着和珅,回神后连连摆手道:“万万使不得,使不得啊和珅兄,我乃一介读书人,如何能与那戏子伶人之流混作一谈。” 和珅见他面色决绝,毫无商量的余地,挫败地扶额。他忘了,封建时代的读书人都自认高人一等,登台唱戏这等抛头露面的下九流行当向来为人们所不齿。 陈初哲见和珅缄默不语,心下着急,两眼死死地瞪着和珅,一副贞洁烈女随时准备以死明志的模样。忽然间,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变,几经犹豫还是开口道:“和珅兄莫要说我,以你的容貌,正旦官生,扮哪个不是绰绰有余?” 和珅刚饮下的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他苦笑道:“陈大人,你我乃同榜进士。我是顺天府人士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连昆曲的皮毛都不懂,怎么登台?” 就算在现代,他也是正儿八经的帝都人民,对吴侬软语一窍不通啊。 怎知陈初哲接道:“若是和珅兄愿意,在下可以教你啊。总归戏本子是新写的,也不能和前人比较。” 见陈初哲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和珅深刻领悟了什么叫自己挖坑自己跳。 和珅一面让戏班的台柱子加紧排练,一面着手写新的台本,交予乐坊重新谱曲。有时梦中惊坐起,他都觉得自己疯了。这可是老佛爷的寿宴,且不说她老人家听过多少台戏,随便一耳朵就能听出和珅的唱腔露怯。就是底下坐着的大臣,没准也能听出端倪来。到那时可就是欺君瞒上的罪名了。 可和珅还是不动声色地将唱词记熟,让陈初哲逐字逐句地教发音。有时刘全起夜经过院子,还能听见和珅反复打磨的唱腔。 三庆班进京后,在京城租了个临时的场子。和珅怕正式登台出差错,便提前微服到那处去演练,一来二去,与戏班子的人配合逐渐默契起来。和珅看时机已到,便亲自找到班主,明言寿宴当天,安排三出戏目。这第一出是新排的戏,余下两出由太后和皇后从戏簿中点。 戏班班主仔细瞧了瞧和珅的脸,大惊道:“您您不是那天登台的” 和珅见他认出来,也没否认,只是笑道:“明日就是太后的寿辰,班主务必尽全力才好。” 第二十三章 九月廿七,太后老佛爷的寿辰。和珅一夜未眠,寅时便起身安排一应事宜。 深夜的清漪园依旧灯火通明,下人们步履匆匆地将手中捧着的物什摆放好。和珅亲自指挥着:“这个,放这里。” “这个放过去些,再过去些,对。” “轻点,别打碎了。” 待一切筹备停当,已经五更了。和珅伸了个懒腰,将官服顶戴理好,便起身前往西直门乐善堂迎驾。 这一次,弘历决定带着老佛爷从紫禁城走水路到清漪园。和珅到时,不少文武官员都已在场。大约候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听见司礼太监尖声通禀道:“皇上驾到,太后老佛爷驾到。” 弘历亲自将太后扶下金辇。和珅跪在官吏队伍中,余光瞟见老佛爷花盆底鞋上的宝蓝穗子。 “都平身吧。”弘历一面搀着老佛爷往龙船走,一面吩咐道,“和珅带路。” 和珅行过礼,躬身走在弘历身侧。眼前的龙船通体乌黑,顶上饰以金色的琉璃瓦,舷窗四周还雕刻着龙凤的纹路,显得庄严而华贵。 老佛爷坐在上首,弘历陪在一旁,母子二人其乐融融。和珅自觉地将空间留给他们,悄声地退了出去。 和珅站在船尾,九月的京城秋风瑟瑟,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浅白。晨光熹微中,他抬眼看着高高支起的船帆,上头龙凤呈祥的图样栩栩如生。莫名的,和珅心里泛起一丝忐忑。 “螺黛一丸银盆浮碧岫。”正出神间,身后忽然传来弘历的声音。和珅一惊,知道弘历游兴起了,斟酌道:“鳞纹千叠碧月漾金波。” 弘历走上前来,颔首笑道:“不愧是朕亲封的探花郎,这对子接的好,赶明儿朕亲笔题在那漪绣桥上,供后人瞻仰。” 和珅知道弘历喜欢到处留墨宝的毛病又犯了,不着痕迹地绕开了话题:“皇上,看见前头的十七孔桥了么,咱们就在桥旁的南湖岛靠岸。 弘历远远瞧见南湖岛上像铺了一张重彩的毯子,待船凑近了才发现那是白、紫、红、黄各色菊花凑在一起。香气馥郁下锦簇的花团让老佛爷笑眯了眼,连声道:“好,好啊。” 和珅缓步跟在老佛爷身后,轻声道:“老佛爷您看那片跟莲台似的,叫太真含笑;这片墨色的叫墨麒麟;还有那最稀罕的“仙露蟠桃”。知道老佛爷要来啊,都争相开放呢。” 太后闻言笑道:“皇帝你看,这花儿开得多好啊。”说完又招呼几个阿哥、格格上前:“哀家瞧着这花开得比从前都好,色儿鲜亮,型儿也漂亮,你们从前也没见过那么好的花儿吧。” 弘历见阿哥们都点头,就起了考察的心思,朗声道:“你们几个,都说自己喜爱菊花,却是为何啊?” 诸位阿哥闻言各怀心思,一时间竟无人应答。 弘历的目光在众阿哥身边挨个儿扫了一遍,最后点名道:“永璇,兄弟几个之中你最年长,你说说这菊花为什么好?” 永璇显然没有准备,突然被这么一问,磕磕巴巴地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儿。在弘历凌厉的眼神下,永璇只能硬着头皮道:“这菊花啊,颜色吉利,您瞧这大红大紫的,多喜庆啊。” 跟在他身后的十公主“噗嗤”一声乐了,不客气地打趣道:“那照八哥的说法,大红的牡丹花不是更喜庆,怎么就偏爱菊花了。” 永璇被她拿话堵了,顿时涨红了脸色,气闷道:“你” 弘历摇了摇头,转而问永瑆:“你说说看。” 永瑆醉心汉学,文采斐然,只见他摇头晃脑道:“陶渊明写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菊花象征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有归隐山林之喻。”话说了一半,永瑆就看见弘历阴沉的脸色,未出口的说辞都噎在了嗓子里。 “闲云野鹤,归隐田园,你是想学陶潜的离经叛道么?朕看你是读书读傻了,将汉人那一身腐儒气都学去了,忘了我满洲儿郎的壮志抱负。” 永瑆平日里自恃文才出众,在兄弟当中也常常端着架子,何曾被当着众人的面训斥过。弘历的话让他又羞有恼,垂着头不敢再说话。 弘历继续看过去,目光在永璂身上顿了顿,开口道:“永琰,你说。” 身为十二阿哥的永璂,就这样被越过去了。和珅因着距离远看不清永璂的表情,却能感觉到永璂的头垂得更低了。 永琰先看了看身旁的永璂,犹豫着开口道:“儿臣以为菊花能够耐得住寒冬,象征着正直之士,我们都应当效仿菊花不畏严寒的品格。” 永琰的回答让弘历皱起了眉头,和珅也暗自叹了口气。坦白说,永琰这个答案无功也无过,可就是太过平庸了,像极了嘉庆帝的一生,效仿祖先之法,一味的守成。” 弘历长叹一声,将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牵到身旁,温声道:“十格儿,你说说看。” 十公主偏着脑袋,灵动的双眸就像两汪水泡子,嘟着嘴撒娇道:“皇阿玛,要是女儿说的不对,皇阿玛可不许生气。” 弘历在她头上薅了一把,大笑道:“你个鬼精灵,朕答应你,说吧。” “依女儿看,菊花在众花之中很特殊。它既能在冬季盛放,也能在夏季与百花争艳;既有正直之气,又能做到人情练达。所以百花之中,世人偏爱菊花的道理也在于此。有傲骨难,不孤芳自赏才更难,和大人,你说是么?” 和珅被十公主的一席话震住了,猛地听见她问自己,连忙应道:“公主所言甚是。” 弘历望着十公主,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末了憋出一句:“你提和珅做什么,他哪有你说的那样好。” 十公主摇着弘历的手臂:“皇阿玛,你说了不生气的。” 弘历看着女儿清秀的脸,突然冒出一句:“十格儿,你要是男孩儿该多好啊。” 此话一出,场面登时凝重起来。太后见众人都不敢出声,只得笑道:“皇帝啊,永璂还没说呢。” 弘历回过神,看了眼垂着头的永璂,应道:“那永璂,说说吧。” 永璂不假思索地答道:“菊花入药,有延年益寿的功效,用菊花泡茶,能够清肝明目,因此儿臣以为,菊花象征长寿。皇祖母的寿辰,菊花绽放得如此漂亮,更象征着皇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一次,皇上还未开口,老佛爷就笑得开怀:“好,好,哀家有个孝顺的孙儿。”永璂感觉到弘历的目光久久地凝聚在他的脸上,半晌方才移开了视线。 他将腰间的龙纹玉珩取下,递到十公主手中,柔声道:“十格儿,这个给你。”而后转向阿哥们道:“着加封八阿哥永璇为慎贝勒,十二阿哥永璂为昱贝勒,除十一阿哥外,众阿哥赏玛瑙石笔架各一件,玛瑙石纸镇各一件,绿石砚各一方,赏十一阿哥永瑆宝弓一副。” 和珅意识到,历史的轨迹又一次悄然变向。从前的永璂,直到嘉庆三年才被追封为贝勒。而现在永璂不仅被弘历亲自封为贝勒,还有了专属的封号。 一场封赏过后,众人各怀心思地落座。皇太后望着坐在下首的孙辈,脸上的笑意始终不减。 到了众臣向太后献礼的时分,刘墉第一个向太后献上了一张亲手绘制的松鹤图。弘历笑道:“久闻刘墉书画一绝,手笔果然不俗。” 阿桂随后献上了莽缎三匹,貂皮五张:“这是奴才在行军途中猎得的物件,特献与太后,作御寒之用。” 随侍太监将貂皮呈与太后过目,老佛爷摸了摸那貂皮,赞道:“果然是稀罕物件。哀家老了,每年过冬都觉得日子漫长,坐在屋里闷得很。今岁有了这貂皮啊,哀家总算能到外头透透气了。” 紧接着纪晓岚端着一个长锦盒,下跪行礼。弘历笑道:“晓岚,你先别说,让朕猜猜。你这里头啊,是一副对联,朕猜得可对?” 纪晓岚挠了挠头,苦笑道:“皇上世事洞明,臣敬服。” 一旁的大臣打趣道:“纪大学士每回都送对联,皇上早已看出套路啦。” 弘历挥挥手,两个太监将对联展开,只见雪白的纸上写着: 六旬老太不是人,南海观音下凡尘。 她的儿子作了贼,天宫偷桃献母亲。 太后瞪圆了眼睛,半晌忍俊不禁。她老人家一乐,弘历也大笑道:“好你个纪昀,变着法儿拿朕寻开心。” 纪晓岚退下后,和珅端了一个盘子上前,盘子上掩着红布。弘历沉声问道:“盘内何物?” 和珅将红布掀开,下头是一尊活灵活现的玉佛,白得玲珑剔透,绿得青翠欲滴,佛身线条流畅柔和。老佛爷细细端详那尊佛像,片刻后笑道:“和珅有心了,这么一尊上好的和田玉佛,可谓是稀世珍品。玉石温润养人,佛祖慈悲为怀,两者相得益彰,倒也契合。” 和珅俯身一拜:“谢老佛爷夸奖。” 第二十四章 弘历瞥了一眼那尊佛像,旋即皱起了眉头,罕见地没有接老佛爷的话,只是示意随侍将玉佛收好。 此刻的和珅也没有功夫去揣度帝王的心思,他满心惦记着今晚的另一场重头戏,大冷天里竟渗出了一脑门子细密的汗珠。 正僵持间,昆明湖上一艘船悄然而至,一把清亮的声音从船上传来:“皇上,老佛爷,奴才来晚了。” 阿桂一听这声音,面色一喜,冲弘历道:“皇上,福康安回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身披铠甲的年轻人,大步踏上岸,俯身跪倒在和珅身旁:“奴才福康安,参见皇上,参见太后,祝老佛爷万寿无疆。” 福康安长途跋涉,专程从川陕地区赶回京城为太后祝寿。玄甲上泥土味混着血腥气,让和珅不自觉地偏了偏脑袋。 不曾想就这么一个小动作,却被福康安看在眼里,登时不悦地皱了皱眉。 老佛爷笑着招呼道:“好孩子,快到哀家这来。”福康安作为富察皇后的嫡亲侄子,从小在宫中长大,不仅皇帝对他颇为看重,太后也将他当作心头肉。 “皇帝,哀家瞧着这孩子怎么瘦了这么多,你瞧瞧是不是?”太后语气中满满的心疼。弘历在一旁劝慰道:“福康安骁勇善战,此次大小金川之役,他与海兰察合力攻下了罗博瓦山,奋勇杀敌,所到之处令敌军闻风丧胆。您心疼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福康安也笑道:“劳老佛爷挂心,奴才结实着呢!就是日夜兼程地赶路,看着有些憔悴。不过能见到您,吃多少苦都值了。” 那边厢三人其乐融融,和珅却还在地上跪着。刘墉轻咳了两声,福康安回过头,与和珅碰了个眼对眼。 和珅这才发现,史书上记载的他的死对头福康安,是个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的青年,他身上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豪爽气质。和珅朝他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福康安却无动于衷,只是开口道:“这位大人瞧着有些面生啊?” 弘历看向和珅,淡淡道:“起来吧。”又对福康安道,“这是和珅,翰林编修。” “难怪,我说方才你躲什么,想必是我这身味儿熏着和大人了吧。”福康安似笑非笑道。 和珅理了理衣衫,不卑不亢地应道:“卑职平日里都跟笔墨纸砚为伍,乍然遇到一个舞刀弄剑的,身体下意识地就躲开了,冒犯之处还请福将军海涵。” 福康安本想拿话噎噎和珅,却被他不着痕迹地绕过去了,就跟打着棉花一般难受,冷哼一声便转身张罗寿礼去了。 和珅也没有功夫和他纠缠,趁着众人献礼之机,他悄然溜到戏台后方。班主正急得团团转,猛地瞧见了第一场戏的主角,忙将他摁到座位上,低声道:“大人你怎么才来啊!这戏都快开场了。”不待和珅回答,又急忙唤了戏班里的一个小厮:“忆竹,你来,替和大人扎扮一下,动作快些。” 忆竹手脚十分麻利,他先将和珅脑后的辫子散开,重新束好,而后贴上发片,再将鬓角粘好,末了系上水纱,旦角的头型至此就固定好了。 忆竹轻声道:“大人,这钻儿啊要最后再戴。那些个物什好看是好看,可顶得久了,脖子就酸得不成样子。” 一边说着,忆竹一边替和珅吊眼睛,而后又仔细地“上彩”。待两颊和眼眶的“彩”上好后,忆竹描摹着和珅的唇形,转瞬间,唇色也抹好了。 忆竹望着铜镜里的和珅,好一个明眸皓齿的俊秀旦角。吊了眼角的和珅,一双眼睛仿佛能够看透人心,白皙的脸上那一抹红,隐隐地透出一股子清新劲儿。 “和大人好俊。”忆竹替他别好最后一枚钻饰,由衷地赞叹道。 和珅闻言一笑,将天蓝色的褶子穿好。等到所有配饰都置办妥帖,恰好碰上了前来催促的班主。 两人打了个照面,班主愣愣地瞧了和珅好一会儿,迟疑道:“和和大人。” 和珅唇角微弯:“怎么,曲班主不认得在下了?” 这还是班主第一次见识和珅上了行头的样子,个中的惊艳不言而喻。班主禁不住鼓掌道:“妙,实在是妙,我自认阅人无数,却是第一次碰上这么俊的扮相。” 和珅正欲答话,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了一声:“老佛爷吩咐戏开场,赶紧的,备好家伙上场。” 这一次的戏台设在了昆明湖上,四面都是波光粼粼的湖水。老佛爷端坐在纱帘后,兴致盎然地瞧着戏台上的动静。 和珅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他缓步上台,眼波流转间隐约能看清对岸的众人。太后似乎也觉得隔着这么段距离很新奇,含笑着对弘历耳语道:“这个三庆班,还挺神秘,说什么第一出戏是个惊喜,哀家倒要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说话间,台上的人已经开唱了:“什么人胆敢阻拦御驾。”“民女本随夫居山东,夫君一介刀笔吏。怎料那官大人,丧尽天良忘律条,索取无度滥私刑。夫君抵死不缴贿,却被那狗官生生打死于公堂。可怜一方父母官,爱民如子贫如洗,一夕之间成冤魂,天理昭昭何处寻。” 和珅唱腔柔和婉转,如泣如诉,太后听着就抹起了眼泪:“这孩子,怪可怜的。” 弘历却瞧着戏台上的人,总觉得举手投足间透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弘历四下望了望,众人都被这出新编的戏吸引住了:有的正摇头晃脑地哼哼;有的一下下打着拍子;有的眯着眼假寐。一切如常的表象下,弘历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和珅,和珅在做什么呢?一个突兀的想法突然闯入弘历的脑海中,他在人群中搜寻这和珅的身影,往日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寻了一圈也不见。 台上的旦角儿正向皇帝唱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和珅上了妆的面容明明被湖面氤氲的雾气掩去了大半,弘历却在那束含情的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时,福至心灵地有了个大胆的猜想:那个不在群臣中的人,此刻正站在戏台上打量着众生百态。” 当真是胆大包天,可即便在心里将和珅鞭挞了千百遍,弘历也没有在人前流露出一丝异样的神色。 他默默地听着接下去的戏码,那旦角的动作要领倒是学得仔细,手藏在袖中,一举一动都挑不出毛病。坐在皇帝右侧的乌喇那拉氏,瞧见弘历无比专注地盯着戏台子,望向和珅的目光顿时不善起来。水葱似的手将帕子绞成了一团,在她身旁的一位嫔妃悄声劝慰道:“任他模样再俊也好,都是个男的。我还从未见过,皇上对一个男的感兴趣,娘娘大可放宽心。” 台上的正旦言辞恳切,催人泪下,终于打动了轿中的帝王。只听帝王问道:“你可有心愿?朕可替你实现一个心愿。” 正旦的声音陡然拔高,听起来分外凄厉。他以袖掩面,啜泣道:“民女不作他想,这心愿除了国泰,便是民安。”轿中的帝王复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台上的正旦已泣不成声:“除了国泰,便是民安。唯有国泰民安,方能告慰亡夫在天之灵。” 一出戏至此作结,老佛爷心下动容,慨叹道:“难为一介弱女子,能有这样的眼界和心胸。这一出国泰民安不写痴男怨女,却也别有一番情致。唱戏的角儿虽然火候不足,模样倒是俊俏。” 弘历见台上的人已经退下去了,便拿过一旁的戏簿,递与太后和皇后同看。趁着这个空档,他悄声地往后台去了。 后台远不如前台那样井然有序,各种行当家伙堆作一团,戏服层层叠叠地挂着,铺面而来的脂粉气让弘历不自觉地皱眉。 曲班主指挥着众人就位,下一场的长生殿可是三庆班的拿手好戏,可不能演砸喽。正想着,忽然瞧见一个面生的男子穿着一身明黄的龙袍到处打量。曲班主气得一拍脑门:“你这不晓事的后生,把龙袍套身上作甚,下一场的角儿还要用呢。” 弘历心知眼前的男人就是班主,刚欲说话,就听小厮喊道:“开场了,开场了。” 曲班主诧异地回身看去,那龙袍戏服正好端端地穿在角儿身上。那他身后这位是? 曲班主只觉得背后一阵冰凉,战战兢兢地回过头,仔细地瞧了瞧龙袍的花色面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皇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皇上”曲班主两片薄唇哆嗦着,活像见了鬼一般。 弘历见他这般紧张,不由地失笑出声:“朕很可怕么,你们在戏里头告御状、斗阎王、上天入地都不怕。怎地到了朕的面前就怕成这样?” 曲班主冒了一脑门子的汗,只得讷讷赔笑道:“那都是戏里头的扮相,小人还是第一次得见皇上真容。心下是既兴奋又忐忑,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第二十五章 弘历也不与他绕弯子,直言道:“朕瞧着方才那出国泰民安里的正旦长得不错,很合朕的眼缘,不知曲班主能否代为引见?” 曲班主原本煞白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要是寻常的戏子,能被弘历看上可是天大的福分。可曲班主心里清楚:这台上唱戏的不是对外宣称的云亭,而是和珅和大人。要是被皇上知道了,欺君的罪名可就扣实了。 “这云亭他身子有些不适,怕将病气过给皇上。皇上有什么吩咐,不知小人可否代为转达?” “朕记得有人说过,朕是真龙天子,寻常的病痛轻易都不敢招惹朕,曲班主还是快些将人交出来吧。” 僵持间,忽听戏服遮掩着的里间传出一声:“忆竹,劳烦再快些。我要是再不赶回去,怕是皇上要起疑了。” 弘历挑眉笑道:“朕怎么觉着,这声音好生熟悉。” 曲班主见瞒不住了,哭丧着脸作了个请的手势。弘历掀开遮掩的戏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一时间里间的两人都愣住了。 和珅发饰卸下了,脸上的“彩”却还未擦去,单看着有些滑稽。 忆竹转头,戒备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你是谁,闯进这儿做什么?” 那边厢和珅只觉得耳际嗡嗡地响着,几乎听不清忆竹的声音。面前的铜镜里映出弘历的脸,让他如同衣衫尽褪般无处可逃。 恍惚间,他看见弘历的唇一张一合,吐出一句:“我的身份,你该问坐在那儿的那位云亭?” 弘历的语气,就像是发现了有趣的玩物。这是和珅第一次认识到,顶着这个艺名的时候,自己就是个地位低下的戏子伶人。 他甚至没有勇气直视弘历的眼睛,只得轻声对忆竹道:“你先出去吧我与皇公子有话要说。” 忆竹不满地咬着唇,犹豫道:“可是您的妆?” 和珅攥紧了手,强笑道:“不打紧,如今已经不赶了。” 涉世未深的忆竹奇怪地看了看两人,还是听话地掀开戏服出去了。 弘历抬眼打量了一下这狭窄的内间,又饶有兴致地走上前去,将梳妆台上的钻儿拿起,想要往和珅头上别。和珅偏了偏头,尽力躲着他的手,却被弘历一把摁住了肩头。弘历附在他的耳边,轻声道:“你瞧镜子里的自己,多美啊!云鬓朱颜,唇红齿白。朕从不知道,和爱卿还有如此风情万种的一面。” 两人暧昧地贴着脸,活脱脱就是一副纨绔公子亵玩伶人的样子。和珅认命地闭上眼,弘历却没打算放过他,仍不依不饶道:“做什么要闭眼,多好看啊!你这副模样,不仅老佛爷,朕也喜欢得紧呢。” 和珅咬牙道:“皇上,求您别说了。” 弘历嗤笑一声:“为什么不说,你今天有胆量站上那个台子,接下来的局面不都该想到了么?” “山东小吏,除了国泰,便使民安。朕不是傻子,你费劲心思谱的这出戏,朕都看明白了。可朕觉得,台上的戏不好看,反倒是爱卿在后台的反应可爱得紧。” 和珅急道:“还请皇上顾念君臣之仪。” 弘历一怔,旋即笑道:“爱卿别忘了,如今你不叫和珅,叫云亭。朕平日里怎么对戏子,就怎么对你,有何不妥么?” 弘历虽然笑着,语气却十足地轻蔑,就像一把细密的针,洒在和珅的心上。 和珅从弘历调笑的话语中,听出了压抑的怒气,忙跪下请罪:“奴才君前失仪,请皇上责罚。” 弘历望着跪在地上的人,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和珅,你是怎么想的,堂堂朝廷四品翰林,跑到那么个戏台子上去扮青衣,别告诉我你是为了揭发国泰。这个理由放在旁人身上朕还能相信,唯独不可能是你会做的事。” 和珅黯然地垂下头,谨慎应道:“皇上圣明,奴才之所以亲身上阵,不过想着以己之力博太后一笑。至于国泰案,不过是有人央了奴才,顺笔带过罢了。” 弘历心道果真如此,可又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如今的和珅,真真配得上那四个字:“胆大包天”。有时弘历会觉得,和珅身上藏着一张底牌,里头有着他所有疑问的答案。 “你想过如果今天进来的不是朕,而是旁人你该如何?你想过全员谢幕,上前接受老佛爷封赏时你当如何?你想过台下那么多双眼睛,刘墉、纪晓岚那一个个人精里有多少人发现你了么?” 和珅沉默着,他确实还是太冲动了,以为自己想到了揭发国泰的锦囊妙计,却忘了戏子在封建社会不过是个可供人亵玩的对象。他承认自己的思维依然是个现代人,那种深入骨髓的个人英雄情结,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推到危险的深渊边缘。 他总以为自己的努力让历史变了轨迹,可是如果没有弘历一次次的容忍和庇佑,他又如何能够平顺地走到现在? 弘历叹了口气,苦笑道:“你平日里耍些借花献佛的小聪明,朕就不说什么了。只是那尊玉佛不能放进万佛楼,汤聘的手不干净,他的礼会污了万佛楼的光华。” 和珅惊得瞪大了双眼:弘历知道?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弘历伸手将和珅扶起,将水盆旁的巾子打湿,一点点地将和珅脸上的痕迹抹去:“和珅啊,有些事朕不说,不代表朕不知道,可这事儿有轻重缓急。国泰是贪,还是个巨贪,朕修万佛楼,他一出手就是八十万两银子。从二品官员一年的俸禄为一百五十五两,就算他家境再优渥,也不可能一下拿出八十万两。可你看老佛爷的寿宴,花销巨大,这些钱如果都从国库里掏,撑不了多久国库就空了,这些你不是最懂的么?” 和珅感受着脸上温热的触觉,猛地一惊:国泰是贪,可他贪来的钱,还供给了宫廷之中的帝王花销。因着老佛爷的寿宴,弘历没有处置他,不代表弘历永远不会处置他。自己这番,真的是冒进了。 “洗净了,换回官服吧。”弘历将帕子塞到和珅手中,端详了他半晌,笑道:“这张脸,还是不要涂抹的好看。” 弘历转身出了内间,余下和珅一个人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帕子。 曲班主一见弘历出来,连忙迎上去。弘历走出一段,方才转身问道:“和珅今日登台,除了你们戏班里的人知道,还有何人知情?” 曲班主思索了片刻,恭谨地应道:“回皇上,有位陈大人曾陪同和大人来过戏班子,他想必也是知情的。” “陈大人?” “小人曾听和大人喊那位陈大人叫状元郎。”曲班主看了看弘历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弘历睨了毕恭毕敬的班主一眼,沉声道:“今后若有人问起,三庆班在京城登台时那个叫云亭的角儿,就说得了急病去世了。等戏演完了,老佛爷行赏时,就拿你方才阻拦朕进门时的说辞应对,明白了?” 曲班主忙道:“小的明白了。” 弘历回到御座上时,下头有几个空位,都是趁着皇帝不在时离场的。还有一些魂游天外的官员,见弘历回来便一个个正襟危坐起来。 弘历往人群中一扫,就见和珅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位置上了。而在他旁边的青年,就是那位俊朗非常的状元郎。 “陈初哲。”弘历低声念出那个名字。乌喇那拉氏时刻留意着弘历的动向,方才弘历离席,她便好奇的很,只因要陪太后点戏,才勉强坐在位置上。此时见弘历回来,口中念念有词,便轻声问道:“皇上说什么?” 弘历看了一眼今日盛装的皇后,面色如常地应道:“无事。” 三出戏唱完,三庆班众人上前领赏。十公主站在前头朝一众伶人张望,半晌开口问道:“怎么不见第一场的那个正旦?” 曲班主知道在场的都是大人物,又见弘历凌厉的眼神盯着他,只得诺诺应道:“云亭身体不适,恐有水土不服之症,小人已先遣了他回去,免得将病气过给诸位贵人。” 十公主瘪了瘪嘴:“这人真没礼貌,竟就这么走了,我还想凑近了看看呢。” 一旁的惇妃皱眉道:“小姑娘家家,怎能凑近了看一个伶人,没羞没臊的。” 老佛爷也笑道:“那孩子看着挺有灵气的,没想到竟然病倒了,也是,扬州的气候与京城不同。哀家记得上一回南巡,到了苏杭的地界啊,一下雨哀家这腿就生疼。罢了,既然人来不了,这赏就由班主代领吧。” 众人各自领赏谢恩。赏赐完了,太后也乏了。皇后扶着老佛爷去歇息,一众嫔妃、阿哥、格格都下榻在早已备好的住处。 和珅引着弘历往住处走去,走到一半,弘历却停住了。 “皇上?”和珅疑惑地望向弘历。 “你今日那一场戏,朕到现在还记得。朕明知道修园子,建万佛楼都要劳民伤财,却还是建了,朕愧对那些为此付出了血汗乃至性命的人啊。” “皇上” “回宫吧” 第二十六章 太后寿宴三日后,是陈初哲等外地官员进宫面圣的日子。 陈初哲伏在地上,等候着弘历发话。然而跪了半晌,上座的帝王却仍旧沉默着。 他偷着抬眼看了看,弘历指尖轻叩着御案,沉吟道:“陈初哲,朕没记错的话。你是状元出身,乾隆三十四年授了翰林编修,如今在山东督粮道任上。” 陈初哲应道:“回皇上,正是。” “国泰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皇上这这”陈初哲没料到弘历不问地方政绩,却忽然问起国泰一事。 “照实说吧,你们煞费苦心地排那一场戏,不就是为了揭发国泰么。” “国泰在山东劣迹斑斑,他仗着权势,向各级官员勒索钱财。被勒索的官员敢怒而不敢言,只能变着法儿的剥削下级,层层盘剥下去,百姓苦不堪言。对不与他们同流合污的官员,轻则暗地里使绊子,重则酷刑加身,简直目无王法,张狂至极。” 陈初哲义正辞严地控诉着,然而弘历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开口问道:“和珅登台,你是知情的?” 陈初哲浑身一僵,强笑道:“臣知情” “知情而不加劝阻,他行事出格,你也不知分寸么?” 陈初哲听了弘历责备的话,俯身磕头道:“此番是臣行事鲁莽,臣知罪。” 弘历看着伏跪在地上的人,沉默良久,方才温声道:“在初,论才学,你是一等一的。朕亲政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在科举和翰林结业考中两次位列第一的,在历次京察中,你也名列前茅。朕知道,你是个有才能的,困在翰林院这方小天地中,委实屈才了。” 陈初哲禁不住抬起头,满面错愕地望向弘历。 “朕知道,在乾隆朝之前,就没有状元外放的先例,可在初,为官者不能总局限于书里的黄金屋。就算是学识渊博如纪昀,朕每次南巡都要把他带上,让他看看各处的风土人情。只有见识过这些,将来在庙堂之上,才能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心胸。” 陈初哲心头巨震,这些日子以来的困惑与愤懑,在这一刻悉数消解了。弘历见他脸上露出恍然之色,便知道他已经想通了。 陈初哲退下后,弘历凝视着案上的奏折,思绪却渐渐地飘远了。上一世陈初哲带着堪称辉煌的履历,走马上任荆宜施道道员,之后不久就传来了他因病去世的消息,弘历为此还惋惜了好一阵子。弘历并没有意识到,外放就职对一个状元来说是莫大的考验,不仅仅是才能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庙堂之上的风言风语,有时会让人丧失理智。直到这一世,和珅来了这么一出,弘历才明白陈初哲不可能抗旨不遵。他的不甘和愤怒,都压在了心底。他理所当然地羡慕着那些天子近臣,同榜出身的和珅就成了他的头号嫉恨对象。 所以在和珅提议时,他反将一军,让和珅去当这只出头鸟。如果弘历事后嘉奖,陈初哲作为知情者,自然也有一份功劳。可如果一不小心触怒了帝王,首当其冲遭殃的只会是和珅。 弘历用朱笔在纸上写下“国泰”两个大字,当写到最后一点时,吴书来的声音传了进来:“皇上,阿桂大人求见。” 弘历将宣纸揉成一团,欣然道:“宣吧。” 阿桂进屋行过礼,弘历问道:“因何事求见朕?” 阿桂应道:“冬季仲月的丁祭快到了,一应典仪都已经在筹备中。奴才此番是想问皇上,是否还有别的吩咐。” 弘历思索了片刻,方才应道:“丁祭是大事,切不可马虎大意。汉人历来尊孔尚儒”话说了一半,却又顿住了。弘历意识到,前往曲阜孔庙祭孔,是巡幸山东的好时机。 “阿桂,吩咐下去:这一次的丁祭,朕会亲临山东,以表达朕重视汉学,满汉一家的决心和诚意。” 弘历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揉成一团的废纸,口中喃喃道:“这一出闹剧,也该收场了。” 皇上要东巡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朝堂和后宫。天子巡幸,嫔妃臣子、阿哥格格若能随扈,便是莫大的荣耀,这几乎成了一种得宠的明证。无论是朝堂还是后宫之中,都涌动着一股暗流。 陈初哲启程回山东那日,和珅前去为他送行。眼前的陈初哲,比初见时更加意气风发,与在和府中小心翼翼的模样截然不同。 “和珅兄,这次多亏了你,才能让皇上真正重视国泰案。”陈初哲感慨道,“这下好了,我听说皇上已经下旨东巡,国泰的罪行就要被暴露在日光之下了。” 和珅却皱了皱眉,国泰虽然恶行累累,但终归是个外戚。就算被夺职罢官,三年五载后又重新被起用的也大有人在。终乾隆一朝,贪腐之风不止,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这些都不是除掉一个国泰能够解决的。 陈初哲见他不接话,又自顾自地道:“这些日子在京,承蒙和珅兄照拂,他日和珅兄随扈到山东境内,遇事我也定然竭力相帮。” 陈初哲一提,和珅才想起弘历东巡,必然会挑选文武官员随扈。然而消息传出了这么久,自己都没有接到随扈的旨意。自那日清漪园回宫后,弘历就再也没有指名让他侍读,也没有因事传召他。虽然日子还是照常过,但的确很久没有见到弘历了。 在这庙堂之中,一时的得势失势都不是最要紧的,唯有君恩才是最重要的。那么多的地方官眼红京官,不就因为京官在天子跟前能够说得上话么。 和珅笑笑:“随扈这种事,皇上选谁不选谁,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陈初哲见他兴致不高,便识趣地打住了话头。 眼看着东巡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宣旨的太监已经进出翰林院好几次了。纪昀等人都已经接到了随扈的旨意,唯独和珅像是被遗忘了一般。 这一日下朝,阿桂截住纪晓岚,问道:“纪大人,你是满朝文武中,最得皇上赏识的大学士,我有一事想请教你。” “不敢当,大人请讲。” “纪大人接到随扈的旨意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吧。”阿桂蹙眉道。 纪晓岚一怔,颔首道:“确实有一段日子了。怎么,旨意有何不妥么?” 阿桂挠了挠头,吞吐道:“问题不出在旨意上。礼部原该将明旨全部发出,只是有一道,皇上特命留中不发,至今还留在礼部没有发出去。就如同一块烫手山芋,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哦?”纪晓岚挑眉道:“不知这旨意是给哪位大人的?” 阿桂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在旁,才轻声道:“说起来还是翰林院的同僚,前些时日风头正劲的那位——和珅。” 纪晓岚闻言笑了起来,直笑得阿桂不明所以:“纪大人,你这是” 纪晓岚笑了好一阵,见阿桂要急眼了,方才停下来应道:“就像您说的,风头正劲未必是好事。皇上也是想要大惩小戒,敲打敲打和珅吧。” 阿桂仔细想了想,皱眉道:“可是这位,最近没犯什么错啊。” 纪晓岚又忍不住要笑起来,他顿了顿,笃定道:“您就放心吧。再过一段时日,这旨意也该送出去了。”说完,朝阿桂回了礼,便笑眯眯地离去了。 却说纪晓岚回到翰林院,和珅正在誊写书稿。平日里都埋首于书堆中的纪大学士,破天荒地走到和珅的座位旁。 和珅抬眼一看,忙搁下笔朝他行礼。 “和大人,今岁年末总算可以不那么忙了。我呀,也难得抽空到你这儿来一趟。” 和珅迟疑道:“敢问纪大人此话怎讲?” 纪晓岚状似诧异地看了和珅一眼:“这随扈东巡,自然就不用再公务缠身了。像你我这等文官,东巡时也就是陪着皇上游山玩水,赋诗作文,清闲得很啊。” 和珅尴尬地笑道:“实不相瞒,在下并没有接到随扈的旨意,让纪大人见笑了。” 纪晓岚挑眉道:“不应该啊,许是皇上一时忙忘了。和大人,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说是吧。” 和珅瞧着纪晓岚离去的背影,寻思了片刻,便朝一旁准备前去侍读的翰林道:“许大人,算上皇上的钦点,您这个月已经进宫七八回了吧。” 许还知叹了口气:“我也弄不懂万岁爷的心思。这个月不算轮值的次数,就钦点都点了五次。原想着皇上是想听哪一篇哪一节,我还特地准备了许久,可到了三希堂,我费了半天的口舌,也没觉着皇上在认真听啊”话音刚落,他就意识道自己多嘴了。见左右同僚都专注在书堆里,方才放松下来。 “您看这样行不行,今日由在下替您当一天值,您正好歇歇。”和珅笑着问道。 “这这能行么?”许还知犹豫道。 “今日不是皇上钦点,只是普通的轮值,您不必担心。要是有人问起,我就说许大人身体抱恙,我是来代班的。” 许还知想了想,点点头,将书递给和珅,惬意地靠坐在椅上:“如此甚好,甚好,我这把老骨头啊,也经不起折腾了。” 第二十七章 和珅揣着书进了宫,来到三希堂时,见吴书来匆匆地迎了出来,着急道:“许大人,皇上这会儿心情不好,您” 话说了一半,一抬眼看见和珅,吴书来愣住了:“和大人,怎么是你?” 和珅笑道:“今日许大人身体抱恙,我是来代班的。方才公公说,皇上这会儿心情不好?” 吴书来轻咳一声:“和大人,您请进吧。” 和珅进屋时,弘历正伏案批着折子,听见响动也没有抬头,只是怒道:“说了不要递点心,都聋了么?” 和珅顿了顿,俯身行礼道:“奴才和珅叩见皇上。” 弘历手上的动作停住了,诧异地抬眼看去,和珅就在不远处规规矩矩地跪着。 “怎么是你,许还知呢?” “许大人身体抱恙,今日的侍读就由奴才来代劳吧。” 看着和珅希冀的眼神,弘历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起来吧。” 和珅犹豫地望着弘历,欲言又止。 “先起来,有话直说。”弘历将笔搁下,拿过一旁的茶水,好整以暇地盯着和珅。 和珅深吸了口气,咬牙道:“皇上东巡之事” 弘历吹了吹滚烫的茶水,慢悠悠地品了一口,才发现和珅的话没了下文。 “说啊东巡怎么了?和珅你今日怎么吞吞吐吐的,一点都不利索。” “东巡的随扈名单”时间越久,和珅的心就越往下沉。 “随扈的名单已经定下了,你有何异议?”弘历挑眉道。 “奴才求皇上,准许奴才随扈东巡。”和珅终究是把心中所想的都说出来了。 弘历却并不意外,他沉默了片刻,笑道:“朕什么时候说了不带你么?这随扈名单里,本来就有你的名字啊。” 弘历从案上取过一个文折,扔在和珅跟前:“你自己看。” 和珅从地上拾起文折,名单的第一行,就写着和珅两个字。 “可是可是奴才并没有接到随扈的旨意”和珅还沉浸在震惊中,语气中满是惊疑。 “朕等着你亲自来领这道旨。和珅,此去山东,一则是为了丁祭,二则是为了安抚民心,三则是为了警示地方。如此重要的行程,朕怎么可能不带着你呢?” 和珅惊愕地望着上首的帝王,又听弘历道:“这东巡的桩桩件件,哪一件能离得了你的安排布置,难不成你就真的满足于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侍读么?” “皇皇上”和珅一时语。 “即日起,你就任代内务府总管大臣,负责安排皇家东巡事宜。”弘历没等他接话,又抛下了一记惊雷。 内务府总管大臣,是一个实权在握的位置。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豪门里头的大管家,下辖的机构和人员很多,其中的油水也很多。历史上的和珅就是在这个位置上,捞出了他富可敌国的身家。 “奴才谢主隆恩。”和珅一个响头磕在地上,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别高兴得太早,此次东巡事关重大,细枝末节都不能马虎大意,一旦出了差错,朕便唯你是问。” 和珅知道,弘历说的没错。内务府总管虽然握有大权,但权力有多大,肩上的担子就有多重。就拿这次东巡来说,大到帝后出巡的车驾随从,饮食起居,小到东巡途中必备的应急药物,都要提前安排好,以备不时之需。 作为一个本体是现代人的冒牌货,这对和珅来说确实有些棘手。 弘历见他面色凝重,以为他被自己的话吓住了,便放软了声音道:“朕将总管大臣之位交给你,便是相信你有能力当此重任,不要让朕失望啊。” 和珅恍惚着走出三希堂,吴书来瞧着他的脸色,还以为他挨了好一顿训斥。因着这一次突如其来的高升,和珅原本在翰林院的清闲日子也到头了。乍一下接到这样的重担,和珅无所适从了一阵,可当他真正下决心去做时,却发现没有想象中困难。 既然没有原身的天赋,他只能借助现代人的智慧,将要筹备的事项、物件列成一张表,用画圈的方式一项项确认无误。 这一日,他查点衣库备下的出巡衣物时,却没有发现属于皇后的份例服饰。如此大的疏漏让和珅大为光火,一向不轻易动怒的他,板着脸厉声质问衣库的侍女:“皇后娘娘的衣物呢,办事那么不细致,让主子怎么敢再用你?” 那侍女是个本分老实的,听和珅这么说,霎时间便起了两泡眼泪,委屈地跪下道:“奴婢并没有接到赶制皇后常服的旨意,奴婢还与敬事房的公公确认过,说是确实不用准备皇后娘娘的份例。” 话说到这份上,和珅哪里还能不明白。只怕不是衣库的侍女筹备时出了差错,而是乌喇那拉氏根本没有接到随扈的旨意,弘历压根儿就没想带上乌喇那拉氏。 此时的坤宁宫中,乌喇那拉氏披头散发地站在内间,地上全是她发怒砸出的碎瓷片。跪了一地的宫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稍有不慎就被牵连。 “小盛子,皇上都给了哪些贱蹄子旨意?”乌喇那拉氏的身子微微发着抖,显然是气狠了。 “回回娘娘的话,此次东巡,皇上给了令贵妃随扈的旨意。”小盛子战战兢兢地应道。 “魏佳氏那个贱人,什么都要和我抢。她那个儿子就是个榆木疙瘩,皇上偏偏当个宝贝,我的永璂他却不愿意多看一眼。” 话音刚落,就听外间响起了宫女的声音:“十二阿哥,十二阿哥,您不能进去,皇后娘娘” 永璂无视宫女的阻拦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地狼藉和乌喇那拉氏苍白失色的脸颊。少年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担忧,却又很快地隐匿了起来。 “儿臣给母后请安。”永璂伏下身,正好跪在了一堆碎瓷片上。 乌喇那拉氏像是被针扎到一般,猛得清醒过来,扑上前去将永璂搀起来。 “我的儿,没扎着吧,让额娘好好看看你。”乌喇那拉氏看着长高了的儿子,阴郁的心情稍稍放晴。 永璂将乌喇那拉氏扶到凳子上坐好,柔声道:“是谁惹额娘生气了?额娘要保重身子,不然儿子离宫后也不会安心的。” 乌喇那拉氏专注地望着许久未见的儿子,恍惚间却抓住了永璂话中的讯息:“离宫?” 永璂点头应道:“皇祖母已经向皇阿玛说了,让儿子跟在她老人家身边,去山东瞧瞧。” 乌喇那拉氏的眼眸倏地亮了,语气中带着难以自抑的喜悦:“这么说你可以随扈东巡了,不愧是母后的好孩子。” 永璂握住乌喇那拉氏冰凉的手:“母后放心,儿子一定会在父皇面前好好表现的。请母后为了儿子,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乌喇那拉氏望着永璂坚定的眼神,这才惊觉她的儿子真的长大了:“母后答应你,定会保全自己。你在宫外也要万事小心,切不可鲁莽行事,知道了么?” 永璂颔首道:“儿子记住了。” 母子二人叙话了半晌,乌喇那拉氏总算在永璂的劝慰下睡去了。永璂守了一炷香的时间,复又叮嘱宫人小心服侍皇后,这才悄声离去。 出了坤宁宫,永璂问身后的小太监:“可知道这次东巡,皇上都点了哪些阿哥、格格随扈?” 小太监想了想,应道:“获准随行的除了主子爷您,还有十五阿哥和十格格。” 永璂咬牙道:“老十五,很好。” 仲冬时节,皇帝东巡的队伍从乾清门浩浩荡荡地启程了。除了皇太后,随皇帝出行的嫔妃只有令贵妃和惇妃。皇后乌喇那拉氏被弘历以凤体违和为由留在了宫中,弘历还留下了八阿哥永璇监国。随扈的阿哥有十二阿哥永璂和十五阿哥永琰,唯一的格格便是弘历宠爱备至的十公主。在臣子中,弘历留下了阿桂和刘墉辅佐永璇,随扈的大臣有海兰察、纪晓岚、和珅与钱沣。 弘历坐在宽阔的銮舆内,怀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手炉,正自在地看着书,坐在他身边的十格格却兴奋地一路东张西望。 “皇阿玛,宫外真好玩。您看那儿,可惜现在是冬天,要搁在夏天,这道儿两旁的树一定郁郁葱葱的。”作为从小在紫禁城长大的皇家儿女,十格格极少有机会能够见到城门外的世界,这会儿正是兴起的时候,唧唧喳喳地就像只欢快的小喜鹊。 “这就坐不住了?那你要看到集市酒楼人来人往、热闹非常的模样,还不得撒了欢地跑到人堆里啊。”弘历调侃道。 “集市?很热闹吗?我还从来没见过呢!”十格格满脸向往地瞧着弘历。 “很热闹,回头带你去酒楼里尝尝德州的扒鸡,比宫里的御厨做的好吃。” 弘历见十格格听得入了迷,笑着打开车窗,低喊一声:“和珅。” 和珅听见声音,急忙驱马上前:“皇上有何吩咐?” “这是到哪儿了?”弘历见和珅的暖帽上落了一层雪沫子,唇色有些发白,不由地皱了皱眉。 “回皇上,已经到了顺天府西路,涿州的地界了,再往前不远就到行宫了。这天儿挺冷的,还请皇上保重龙体。” 话未说完,一件物什就递到了他的眼前。和珅定睛一看,竟是弘历贴身带着的手炉。 第二十八章 “皇皇上?”和珅愣愣地瞧着那枚手炉,却不敢伸手去接。 “拿着吧,你别骑马了,到车上去吧。”弘历将手炉塞到他怀里,又将窗掩上了。 和珅捧着手炉怔怔地瞧着弘历的车驾,直到后排的侍卫上前询问,才翻身下马,上了纪晓岚所在的车驾。 海兰察在一旁瞧见了,大笑道:“我就说吧,还是车上好,骑马太颠簸,你受不住的。” 纪晓岚原本靠在座位上看书,见和珅要上车,便拉了他一把,眼光却一直打量着他怀里的手炉。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和大人手上捧着的,是御用之物吧。”纪晓岚挑眉道。 和珅唇角泛起一丝笑意:“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晓岚公,这手炉是皇上方才赏的。” 纪晓岚伸手沾了沾和珅暖帽上半融的雪粒,笑道:“平日里大家都说,羡慕我能陪皇上吟风弄月,煮茶论诗,殊不知和大人才是圣眷正隆啊。” 和珅脸色僵了僵,强笑着问道:“纪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和大人,如果今日我是那骑马之人,皇上大概只会笑着说一句活该。不过在下是真的佩服和大人,至少我绝对做不到大冬天里骑马伴驾的。许是和大人的这份用心,让皇上格外珍视吧。” 和珅沉默了,纪晓岚的话乍一听语焉不详,实际上却大有深意。大概是文人天性里的敏感,纪晓岚捕捉到了弘历对和珅不同寻常的好。 “纪大人说笑了,皇上素来宽厚,不过是看我可怜罢了。”和珅嘴上说着,心里却因着纪晓岚的话,泛起了一丝涟漪。 自打穿越以来,他干过不少出格的事,受过训斥、捱过廷杖。每一次无论弘历如何愤怒,结局都是高高拿起,却又轻轻放下。他不是傻子,从前是没有人挑明了说,可如今从纪晓岚的言辞中,他终于明白了:弘历对他好得过分,根本不像是对一个普通的臣子。 明明在暖融融的车里,和珅的手却不自觉地颤了颤,差点握不住那枚手炉。他想起在现代写过的论文,看过的野史资料,想起和导师的争辩,想起自己言辞凿凿地说过:“和珅是弘历隐秘的同性情人。” 弘历一直以来,将他看作什么,是能臣?宠臣?抑或是情人? 和珅心下一片混乱,由于大清律例明令禁止文武官员,有狎妓者一经发现,会受到严惩,因此寻常的秦楼楚馆大都关门歇业。耐不住寂寞的人们又想出了新的乐子,另辟蹊径的男风馆风靡一时。 这对和珅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至少同性相恋在清代尚能容于世。他原想着待到日子安稳下来,他便寻个伴儿过下去。虽然知道封建社会寻个胆敢将朝廷命官压在身下的一号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无奈他本身是个纯粹的零号。他甚至想好了,如果找不到中意的人,就独身一辈子。 不过即便是这样,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却不在和珅的考虑范围内。且不说这副躯体已经换了芯子,单说弘历的身份就已经让他望而却步了。自古帝王多薄幸,那些后宫中有子嗣的女子,苦苦挣扎尚且换不到君王的一个回眸。更遑论他一介男儿,那曲意邀宠的模样,和珅想着便打了个冷战:“不不” 纪晓岚闻声从书中抬起头,疑惑道:“不什么?” 和珅这才意识到,他竟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了。正尴尬间,车驾却忽然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了侍卫的声音:“二位大人,行宫到了。” 涿州行宫由南向北有两道门,御辇停驻在正宫门,其余随扈的臣子由偏门进入。一进门,和珅就皱了皱眉,因为在冬季的缘故,原本幽深的景致都被光秃秃的枝干取代了,水潭子的面上也结了冰,看起来颇有几分荒凉。 十格格跟在弘历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景色,末了瘪瘪嘴:“怎么全都光秃秃的,连水都冻上了,就没一处好看的。” 顺天府同知连忙赔笑道:“冬季严寒以至万物凋零,下官无能,还请格格宽恕则个。” 弘历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下也有些怅然,转身冲随行的阿哥、格格道:“难得出来一趟,朕就不拘着你们了,去玩吧,别忘了给你们的皇祖母请安。” 众人各自散去,唯独和珅还留在原地。弘历凭空眺望了一会儿,一转头才发现和珅的存在:“你怎么还在?” 和珅将手炉呈给弘历:“奴才还未将这个还与皇上。” “这个送你了。”弘历抬眼打量着和珅,见他戴着的暖帽有些歪,便伸手替他扶正了:“你啊” 和珅却像被烫着一般,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弘历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目光沉沉地望着和珅。 一片寂静中,和珅清晰地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又是这种若即若离的温柔,明面上看着一片太平,内里却无孔不入。 “下次记得将暖帽戴好。”弘历扔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了。 比起外头的寒风凌冽,烧着炭的屋内明显要舒适得多。然而身为人臣,和珅没有赖床的权利。卯时时分,他便起身洗漱穿衣,待一切收拾妥当,方才前往弘历的寝殿。 乍地从寒冷的室外进到屋里,和珅先在外间站了好一会儿,待到一身寒意都褪去了,才走到内间,隔着明黄的帐子轻唤道:“皇上皇上该起了。” 帐子里头并没有明显的动静,和珅侧耳细听,却猛地听到一声:“和珅你该死” 帐外的青年变了脸色,只觉得浑身从天灵盖凉到了脚心:“奴才搅扰了皇上的清梦,奴才” 他惶恐地跪下,然而帐子里弘历却没有再出声。他等了片刻,按捺不住伸出手抓住了帐子,缓缓掀开。 弘历仍旧躺在床上,眉头紧皱地闭着眼。原来刚才那一声,只是弘历的梦呓。 和珅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他俯身道:“皇上” 弘历尤自沉浸在梦中,常年居于宫中,让弘历有认床的习惯,在陌生的空间里很难入睡。 待他迷迷糊糊终于睡着时,却觉得整个身子像坠入深渊般沉重。 他又做了那个梦,梦里的和珅与平日在他面前的模样判若两人。他把持着名目繁多的崇文门关税,借由收税之机,将自己的腰包塞得满满的,再从那税款中抽出一成,分给在京的各路官员。他管着内务府的总务,却悄悄地将异邦进献之物塞进自己的口袋,再以次充好地重新列一份献礼表单。就这样,崇文门的税收和内务府的钱财都成了和珅自己的小金库。 弘历想要遏止他,然而无论弘历怎么呼喊,都是徒劳无功,梦境里的和珅依旧我行我素。 在弘历将要窒息的时刻,他听见耳边传来了一声声轻唤:“皇上皇上” 是谁在叫我是谁? 弘历费力地睁开眼睛,和珅俊逸的脸庞在他眼前逐渐放大,直至无比清晰。那双清澈中带着一丝困惑与后怕的眼眸,就这样烙在了弘历的心上。 “皇上,该起了”他听见和珅耐心解释道:“皇上睡得熟,奴才不得已才近身唤您,是奴才逾矩了。” 明明一切都那么妥帖自然,可是从梦境中转醒的弘历,却觉得眼前的和珅,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究竟是哪里不对呢,与梦中一样的相貌,一样的声音,甚至连恭谦下跪的姿势都别无二致。弘历心乱如麻,他隐隐地感觉到,解开这团乱麻线索,就藏在眼前的男人身上。 和珅见弘历醒过来,刚松了一口气,就见弘历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和珅不自在地偏了偏头,二人视线相交的那一刻,弘历猛地反应过来。 是眼神,如今的和珅眼神太过清澈坦荡了。正是因为习惯了这样的眼神,在梦境中看到那个望着大东珠,满眼贪婪阴鸷的男人时,弘历才会有一种如鲠在喉的窒息感。 “你看着我。”弘历略显强硬地命令道。 和珅无法,只能与弘历对视。就是这一眼,弘历更加确定,眼前的和珅与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不一样。一旦想通了这一点,重生以来和珅的种种反常便说得通了。 “你到底”弘历话说到一半,却又咽了回去。同样的皮囊换了芯子,这样吊诡的想法弘历连自己都没有办法说服。 “皇上您说什么?”和珅依然惦记着弘历睡梦中的那一句该死,心下忐忑。 “没什么”弘历拥着锦被坐起身,接过和珅递上前的外衫。 眼神扫过和珅垂首而立的模样,心下便有了计较。总归人就在眼前,真相究竟如何有的是时间去验证,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半个时辰后,待弘历用完早膳,永璂等人便前来请安了。 弘历擦了擦手,冲和珅问道:“陈新承呢?” “陈大人已经在外头候着了,就等着皇上的吩咐。”和珅边答边往门外瞥了一眼。 弘历颔首道:“问问他,今个儿都安排了哪些行程?” 顺天府同知陈新承规规矩矩地向弘历行过礼,还没等弘历发话,就呈上了两叠账本。 弘历看着托盘里两摞高高的账本,疑惑道:“你这是做什么?” 陈新承笑道:“皇上,这都是官府的账目。下官特命人整理出来,请皇上过目。” 和珅闻言皱了皱眉,弘历挑眉道:“陈新承,你是觉得朕东巡路过涿州,就是查账来的是么?” 陈新承却没有听出弘历话中的不悦,继续笑道:“皇上要是觉得账册看着累,下官可以念给皇上听。” 弘历沉默许久,蓦地一拍桌子,怒道:“陈新承,你是不是觉得朕看了这些账册,就会觉得你恪尽职守,然后你顺利地保住顶戴,得了封赏飞黄腾达啊?” 第二十九章 陈新承此时就算再迟钝,也知道弘历动怒了。他匍匐在地,哀声道:“皇皇上下官万死不敢有这样的想法啊,下官只是” 陈新承吞吞吐吐的,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是什么?上赶着让朕查账,生怕朕不知道你这几本账面做得有多漂亮?简直就是此地无银。” 陈新承只能不住地磕头,待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时,早就连弘历的人影都不见了。只剩下一旁的和珅,阴着一张脸看着他。 “和大人”陈新承擦了擦脸上的灰,脱力地瘫坐在地上。 “陈大人,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我特地赶在东巡之前知会你,让你做好接驾的准备,你就是这么做的?” 陈新承的眉头皱成了死结,苦着脸道:“和大人,下官这不是为了迎驾,特地做了账本,想讨皇上个高兴么。” 和珅见他一本正经地应答,顿时哭笑不得。 “陈大人,我让你准备,不是让你一来就把新做的账本摆到皇上面前。这不是明摆着告诉皇上,官府的账目有猫腻么?” 陈新承哭丧着脸,仿佛看到自己的仕途走到了尽头。 和珅此刻也顾不上陈新承,他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循着侍卫的踪迹,找到弘历的去处。 偌大的湖上结了厚厚的冰,弘历独自站在湖心的亭子里,远远看去背影有些寂寥。 和珅刚想上前去,却被湖边的侍卫拦住了:“和大人,皇上吩咐了,若是您来了,不许您到亭中去。” 和珅强笑道:“我找皇上有要事,能否通融一下?” 侍卫板着脸摇了摇头:“抱歉了和大人,君命不可违。” 和珅看了看亭中的人,忽然不死心地大喊:“皇上皇上,奴才有要事禀报,皇上让我过去吧。” 然而弘历却像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呼喊一般,甚至连一个回眸都欠奉。 和珅喊了半晌,嗓子都有些哑了,弘历却依然无动于衷。一旁的侍卫看着,也禁不住开口劝道:“和大人,您请回吧。” 和珅失魂落魄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正出神间,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了说话声。 “我真搞不懂,皇阿玛为什么突然生这么大的气,不就是临时做了几本账本么。” “十五哥,你真是越来越笨了。他主动将账本呈上来,明摆着就是心虚。要是账目没问题,好好的怎么会想到请皇阿玛御览账本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这就叫不打自招。” “十格儿说得对,不过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永璂话音刚落,就听到路旁传来脚步声,忙轻喝一声:“谁?” 和珅从容地走到三人面前,行礼道:“和珅参见过众位阿哥、格格。” 十格格瞧见是和珅,俏皮地笑道:“和大人平日里都忙着办差,好难得才能撞见一次。” 比起十格格的热情熟络,永璂和永琰的反应就要冷淡得多,只是稍稍点了点头。 打过招呼,十格格又想起方才永璂没说全的话,笑着问道:“十二哥,你说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那皇阿玛到底在气什么?” 永璂意味深长地瞥了和珅一眼:“以陈新承那样的资质,能想到重修账本这一项,一定是有人提点过了。那两大摞账本,哪是一两天功夫能够修完的。还有这行宫内部,许多建筑都翻新过,处处透着迎驾的意思。皇阿玛气的不单单是陈新承的做法,还有那个给陈新承通风报信的人。” 永璂每说一句,和珅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东巡的路线,是他会同朝中重臣共同商讨,经由皇上过目后定下来的。涿州只是个小地方,皇帝驾临或驻跸是罕有的事。而陈新承此番的做法,却是笃定皇上一定会在涿州驻跸。 这其中的猫腻,连永璂都能看出来,更别说弘历了。至于这个通风报信的人是谁,没有人会比总管东巡事务的和珅嫌疑更大。 一时间在场的四个人,除了永琰都明白了眼前的状况。十格格朝和珅方才走过来的方向看了看,柔声问道:“和大人是已经见到皇阿玛了?” 和珅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皇上已经不愿意见奴才了。” 十格格略一寻思,随即冲和珅道:“你随我来。” 和珅跟在十公主身后,回到弘历所在的湖边。侍卫看见和珅,刚欲阻拦,就被十格格叫住了:“你们不放和珅进去,那我呢?” 一众侍卫都不敢拦她,恭谨地应道:“公主请。” 十公主蹑手蹑脚地走上了湖心亭,像只猫儿似的跳起来捂住了弘历的眼睛。 弘历摁住她的手,那点子郁闷的心情都不翼而飞了,他笑骂道:“十格儿,你是越来越调皮了。” 谁料想十格格竟扭过头去,并不理会身后的皇帝。弘历哭笑不得,只得推她道:“这脾气倒是越发大了,怎的不理人了?” 十格格这才转过身,嘟囔道:“难道就许皇阿玛不见人,不许女儿不理人?” 说话间,眼神不住地往湖边瞟。 弘历随着她的目光看去,不出所料地看到和珅站在湖边。 十格格见他发现了和珅,便趁热打铁道:“皇阿玛,和珅想见您,您就让他过来吧。” 弘历板起脸,沉声道:“他去找你来当说客?” 十格格连忙摇头:“不,是女儿自己提出帮他的。” 弘历看着小女儿灵动的眼神,里头透出点天真的渴盼,让人不忍拒绝:“罢了,让他过来吧。” 到底是小孩子,弘历一首肯,十格格就欢快地冲湖边挥手。待和珅上了亭子,便识趣的将空间留予二人,临走了还向和珅做了个鬼脸。 弘历望着小女儿离去的背影,蹙眉道:“朕没想到你还有这等能耐,竟能请得动十公主来替你说情。朕这个女儿好像一直待你很亲近,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和珅笑道:“十公主宅心仁厚,聪慧过人,她愿与奴才亲近,是奴才的福分。” 弘历闻言瞥了他一眼,冷声道:“福分再深厚,要是不加珍惜,也总有耗尽的那一天。” 和珅在他凌厉的注视下,忽然道:“奴才知罪。” 弘历在亭中来回踱着步,状似不解地问道:“哦?你何罪之有啊?” 和珅咬牙道:“奴才不该私自向陈新承透露皇上的东巡线路和驻跸地点。” 弘历克制着自己的怒气问道:“你从陈新承那儿,得了多少银子?” 和珅从袖中掏出三千两银票递给弘历:“陈新承给奴才的钱财,都在这里了,共计三千两。” 弘历原本心头火起,在看到那些银票时,火气却消了些许。 “这些银票,你一直贴身带着?”弘历诧异道。 “奴才分文未花,原想寻个合适的时机呈与皇上,不想皇上火眼金睛” 一阵冷风吹来,弘历打量着和珅膝盖下冰冷的地面,叹了口气,上前将他扶起。 “和珅,你告诉朕,为什么要这么做?” “奴才想着,这样一来皇上东巡一路所见的就都是好事、乐事。太后高兴、皇上高兴、阿哥格格们也高兴。” 弘历嗤笑一声:“好事?和珅,你是真糊涂还是假懵懂?朕告诉你,你这叫欺君,是要杀头的罪过。” 见和珅不再言语,弘历又道:“我再问你,如果今日朕没有发现端倪,这三千两银票你打算如何处置?” 和珅一愣,他知道弘历话里的意思,弘历不信他。转瞬间,他突然明白,也许今日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弘历都是不信的。 弘历不信他会将银票上缴,不信他说的理由。可他偏偏无法对弘历说,自打负责东巡总务以来,他便寝食难安。就拿涿州一处来说,如果他不提前知会陈新承,待到弘历心血来潮想要看账本,必然会发现账目上的漏洞和问题。涿州只是诸多省份中的一个小地方,在这之后,还会经过越来越多地方。古语有云水清则无鱼,每一处地方都多多少少会有一些问题。当这些问题一件又一件地被弘历发现时,那个向来不可一世的帝王会作何反应,和珅不敢想象。 他更没有办法对弘历说,人在朝堂便身不由己。从前他以为自己可以一身清正地对贪墨说不,但当他真的进入这个圈子时,却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像国泰那样的大贪官是极少的,官场中的大多数人都是有小毛病,却无大问题。每当遇上这种情况,和珅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在小心翼翼地维护一种平衡,竭力想使各方都满意。遇上弘历的眼神,他识趣地沉默了。 “既然皇上不相信奴才的话,又何必再问呢?”就算是筹备东巡最忙碌的时候,和珅都从未感受过这种刻骨的疲惫。 “朕凭什么相信你?你以为朕不知道么,你和珅背着朕贪墨了多少银子。这还只是一个陈新承就三千两,东巡一路上还会有数不清的“陈新承”,你在朕面前装什么清廉?” 和珅难以置信地直视着弘历,一时间连君臣之仪都顾不上了。他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一直战战兢兢、用尽全力守住自己的底线。如今却被弘历一句话全盘推翻了,可怕的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所有的辩白都虚弱无力。 弘历望着和珅煞白的脸色,既心疼又带了些隐隐的快意,就像是终于把心头憋着的那口气发泄了出来。 “那皇上打算怎么惩处奴才呢?”和珅的目光聚焦于远处的一个光点,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是抄家下狱,还是流放充军?” 弘历愣住了,他敏锐地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和珅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既没有声嘶力竭的争辩,也没有哭喊着求饶。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在此刻哑了火,苍白的面容配上涣散的目光让弘历莫名地心慌。 弘历顿了顿,开口道:“你就不打算说点什么?” 和珅唇边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微笑,一字一句缓缓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第三十章 短短的八个字,弘历却嗅到了其中委屈的意味。此刻的和珅略显颓丧,从前那些时常会冒出来的棱角仿佛都消失殆尽,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梗着脖子和弘历争辩。坐到了内务府总管的位置上,他也总算学会了沉默的抗争。 和珅越是沉默,弘历便越是不安。他开始回想这一世和珅的为官际遇:任翰林院侍读时手上没有实权,还总是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晃悠,贪墨的几率大大减少了;而今代内务府总管上任不到半年,东巡的差事虽有油水,可也够和珅忙活的了,更何况一路上和珅都跟在弘历身边,就算有那份贪的心思,弘历也有把握把它掐灭。 指责这一世的和珅是贪墨大户,确实是冤枉他了。弘历冷静下来想通了这层,再看和珅苍白的脸色,便越发后悔自己在气头上的口不择言。 “和珅方才是朕冲动了,可这等通风报信之事,以后也不可再有了。若日后再被发现,朕绝不姑息。”弘历的语气软了下来。 和珅闻言一愣,又是这样。每次弘历生气,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能让说一不二的帝王率先让步,自己大概真的是满朝上下的第一人。这样想着,和珅原本复杂的心情莫名地添了一丝窃喜。 “奴才谨遵圣谕。”和珅的脸色也渐渐回暖,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弭于无形。 十格格虽然把空间留给了二人,却并没有走远,而是偷偷躲在暗处观望亭子里的动静。见和珅随着弘历下了亭子,便瞅准机会蹦出来。 “皇阿玛,涿州就没有什么好去处么,成日呆在行宫里和十五哥那个臭棋篓子下棋,我都快闷死了。”十公主蔫蔫地瞧着弘历,女儿家的心思早就飞到行宫墙外去了。 和珅闻言笑道:“皇上,奴才有个法子,可以给公主解闷,就是不知道皇上应不应允?” 弘历听他这个说,也被勾起了兴趣:“说来听听。” “依奴才看,与其和陈新承耗在这行宫里,到哪儿都跟着一大班子侍卫,倒不如微服出巡有意思。” 十格格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咱们乔装了出去,正好能看看涿州的民风民情。” 弘历略一思索,笑道:“就你鬼点子多,就依你一回。” 弘历一行五人换了寻常富贵人家的衣裳,带上些许银两,轻装出了行宫的大门,坐上和珅备好的马车,往柳河营的集市去了。 在离集市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众人便都下了马车,沿途一路边走边看。集市上熙熙攘攘,百货毕聚,贩卖牛羊等牲畜和农具的商户最多,除此之外还有卖日用百货和笔墨纸砚的。 说起来,和珅也和大家一样,第一次亲眼看到清代的集市:乾隆盛世,物产丰饶,在集市上就可见一斑。 众人正走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了锣鼓的声响。十格格此刻就像只兴奋的小鹿,眼看着就要扎进人堆里,牵着永琰的手险些松开了。 众人只好都跟上去,原来那人堆里搭着个简陋的戏台。台上民间艺人正在打“十不闲”招揽看客,锣镲有节奏地响了好一阵。将围观群众的兴致都调动起来,方见一人上台。那人的架势一看就是地方戏班里的浑门弟子,专靠街头卖艺为生。 这回他表演的是单口莲花落:“台下诸位听我讲,却说八闽之地一巡按,生的是俊逸貌美比潘安。一介凡夫胡天保,色胆包天起歹念,窥视巡按解相思。事败惨遭人盘问,酷刑加身赴黄泉。一夕魂归地府时,阴司鬼差怜其痴。阎王老爷发话来,着封尔为“兔儿神”,专佑断袖相悦事。” 今日这单口莲花落,讲的是一件民间的逸闻。说是在福建地区,有一位貌比潘安的官员。当地一个名叫胡天保的平头小子,对那官员一见倾心。时常尾随那人到各地办差,终于有一天被发现了。小伙子在重刑逼问之下,吐露了自己对官员的一片真心。怎料那官员却恼羞成怒,将他杀害。胡天保魂归地府,阎王爷可怜他的一片痴心,便将他封作“兔儿神”,专门庇佑天下两位男子相悦之事。 十格儿听到紧要关头,胡天保要被杀害之处,急得直跺脚:“太过分了,那官员怎么这样,不过是表达了爱慕之情,便要将人置于死地。” 弘历沉默地看了片刻,忽然问道:“对于两位男子相悦之事,你们怎么看?” 十格儿抢先应道:“我认为世间情爱都是一般道理,不论男女,只要彼此都交付真心,便一样地动人。” 永璂笑道:“人小鬼大,你哪里懂情爱?我倒是觉得,胡天保的做法实在为人所不齿。那官员明明不爱他,他却偏要死缠烂打,惹人厌烦,自己惹的祸,怨不得旁人。” 和珅在永璂说话时,偷偷地瞥了一眼弘历,弘历的唇紧紧地抿着,绷成了一条直线。 “永琰,你说说看。”弘历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着的永琰。 “儿臣我认为男子相恋,违背天理伦常与祖宗之法。胡天保的下场,纯属咎由自取。” 弘历叹息一声,没再问和珅的意见,只是轻声道:“走吧这儿太吵了,寻个安静的地方。” 和珅却忽然道:“我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弘历蹙着眉挥了挥手:“你说吧。” 和珅缓缓道:“我觉得男男相恋与男欢女爱,差异之在性别,其情爱的本质是一样的。因而胡天保之于那位官员的感情,委实动人真挚。他追随那位官员的年岁不短,忍受着没有回应的孤寂走下去,我觉得他很执着。世人对他投以异样的眼光,他却能遵从自己的内心,我觉得他很勇敢。” 弘历闻言抬起头,满脸诧异地望着和珅。一双眼眸深处陡然迸发出的欣喜,让和珅与之对视,竟有一种几欲落泪的冲动。 “你真是这么想的?”弘历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和珅直视着弘历的眼睛,颔首道:“是。” 在这一方嘈杂的小天地里,被各种声音覆盖着,两人之间暧昧的氛围被冲淡了些许。 十格格听了和珅的说辞,拍手笑道:“和珅,你果然是性情中人。这胡天保确实是个执着勇敢的,我将来一定要嫁给一个真心喜欢的人。” 弘历回过神来,唇边泛起一抹浅笑:“和珅,你别将朕的十格儿教坏了。” 十格格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一行人继续向前,直到和珅腹内传来了一声轰鸣。 走在他身边的弘历笑着瞥了他一眼:“饿了?” 和珅直言道:“的确饿了呢,那前头有一家醉仙楼,不知皇公子可愿请客?” 弘历见他目光清朗地瞧着自己,登时心情大好,轻道一声:“走吧。”便率先往那酒楼去了。 一进门,菜肴的香气就扑鼻而来。此刻正是饭点,大堂里几乎座无虚席,碗碟筷箸的碰撞声,茶余饭后的谈天声将整个酒楼装点得极为热闹。 跑堂的小二瞧见弘历进门,眼珠子一转就将他上下打量了个遍。瞧着他一身贵气的装束,语气登时热络起来:“几位爷,这是要大堂还是雅间?” 和珅笑道:“备一间朝外街的雅间。” 小二欢快地应道:“好咧,几位爷楼上请。” 楼上的雅间比起大堂要清净许多,和珅先用袖子在弘历的座椅上擦了擦,而后才让与弘历坐下。待到各自坐定,店小二一面倒水,一面问道:“听几位爷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实不相瞒,我们是从京城来的,外出经过此地,小二哥有什么好介绍?”和珅接过话头。 “原来是京城来的贵客,我们这儿最有名的就是锅包肘子、酱汁瓦块鱼,还有本店的招牌烧鸭”小二报了一溜儿的菜名。 和珅仔细听了一阵,偏头温声道:“可有皇公子忌口的菜肴。” 弘历摇摇头,众人也都无异议,和珅便吩咐道:“就点你方才报的那些菜。” 小二欢天喜地地走了,和珅却感觉有一道视线投在他身上。偏头望去,弘历望着他的目光复杂难言,似是困惑不解,又夹杂着犹豫猜疑。 弘历见和珅看过来,忽然问道:“你方才可是点了烧鸭?” 和珅点点头:“皇公子是有忌口么?” 话音刚落,弘历的脸色就变得十分古怪,看得和珅不明所以。 待菜肴上来,和珅每次将筷子伸向那碟子烧鸭,就感受到弘历灼灼的目光紧盯着他的手,像是要将他手中的筷子夺过去一般。 和珅摸了摸鼻子,用公筷夹了一块鸭肉,放进弘历的碗中:“皇上您尝尝看。” 弘历瞧着碗里色泽金黄、酱汁饱满的鸭肉,小心地放入口中,外酥里嫩的口感让他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那边厢永璂笑道:“没想到这小小的涿州,竟藏着这样的美味,就是比起宫中膳食,也毫不逊色。” 和珅见弘历吃上了,便再次将筷子伸上那盘烧鸭,没想到弘历的目光又紧随其后看了过来。和珅一咬牙,顶着那目光夹了一块。烧鸭入口,酱汁的浓香让他暂时忘却了弘历的注视。 弘历看着和珅坐在他身边,毫无顾忌地大快朵颐,这种体验让他倍感新奇。从前都是他吃着,别人看着,就连上辈子南巡时,和珅也是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伺候他用饭。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面对着一大桌丰盛的菜肴,却从未像如今这般,觉得用膳是一件如此有趣的事。 正想着,和珅没忍住打了个饱嗝。和弘历斯文的吃像比起来,和珅的吃法简直就是风卷残云。 见弘历看过来,和珅弯起了唇角。不想下一秒,弘历抬手指了指嘴角,从袖中掏出明黄的手帕,笑道:“擦擦。” 第三十一章 和珅大窘,犹豫着接过帕子,在唇边一擦,才发现烧鸭的酱汁粘到了脸上。 永璂嗤笑道:“和珅,你的吃相还真是豪放啊。” 和珅低头将帕子叠好,轻声道:“待奴才洗净了,就还给皇上。” 从弘历的角度看过去,和珅的耳廓红红的,像是煮熟了的虾子。 “你留着吧,不用还了。”弘历说完,便转过头去不再看和珅。 冬季的白日总是特别短,酉时一刻,天色已暗。弘历等人在外微服了一日,此时也启程返回行宫。 与来时不同,这一回和珅落在了最后,并没有跟在弘历身际。 他走两三步便要停上一停,总觉得背后有些发痒,可冬日里穿的衣裳实在太多,总不能当众伸手去挠。和珅每走一步,都备受煎熬。 弘历发现和珅不在身侧,便频频地回头寻人。一时间十格格等人也发现了和珅的不对劲:“和珅,你快些,马车就在前头了。” 和珅只好忍着痒意加快了脚步,好不容易在马车上坐稳,却发现静下来时更加难熬。背上总想蹭些什么东西来缓解瘙痒,更可怕的是不仅是背上,手臂上也开始渐渐地像有蚂蚁在爬。和珅心下一紧,大冬天蚊虫都绝迹了,自己的这番症状,倒是像极了一种病症——现代人所说的过敏。 马车上的空间窄小,和珅这般坐立不安的模样自然引起了弘历的主意。 昏暗的马车里,弘历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在和珅忍得抓心挠肝的时刻,一把抓住了和珅微颤的手臂,强硬地将他的袖子挽上去,一只手在和珅的手臂上摸索了片刻。 弘历的指尖有些凉,突然地触上和珅带着暖意的皮肤,微妙的触觉让和珅心下漏了一拍。 然而如果此刻有光,和珅就会发现,弘历的眉心已经皱成一团死结。方才在摸索中,弘历摸到了和珅手臂上零星突起的疙瘩,心下了然。 他有些气恼,和珅明明就吃不得鸭肉,却硬是点了那道菜。就连自己主动的询问,也没能让他改了念头。 弘历推开车门,冲车夫道:“去最近的药堂。” 和珅心下一惊,一不留神车夫勒转马头,身子歪歪斜斜地就往一旁倒去,弘历先一步将他抱了个满怀。 “阿玛,您不舒服么?”十格格担忧地问道。 和珅嗅着弘历怀里沉香的味道,一时有些失神。听了这话,却猛地清醒过来,一把推开弘历,心虚地坐正。 弘历低咳了两声:“和珅病了。永璂你最年长,先领着永琰和十格儿回去。” 永璂一怔,随即应道:“是。” 十格儿还欲再问,马车却渐渐停下了。 和珅刚想起身,却被弘历止住了。年轻的帝王先行下了车驾,而后朝和珅伸出了手。 在药堂门前昏暗的灯光下,和珅来不及细想,就握住了弘历的手,跳下了马车。 二人目送马车走远,弘历方才去敲那药堂的门。 敲了好一阵,大门才缓缓开了一条缝。怀仁堂的贾老板从门缝里往外瞧了瞧,见是两位衣着光鲜的年轻人,便沉声问道:“二位有事么?今日本堂已经关门了,要看诊的明日请早。” 说着便要关上门,弘历却忽然从袖中拿出一锭银子,递到贾老板面前:“我这友人病得突然,可否行个方便?” 贾老板眼睛一亮,这才拿下门闩,轻声道:“进来吧,小声些,夫人已经歇下了。” “不知这位小兄弟有什么症状?”贾大夫拿过一旁的脉枕,摁上和珅脉象所在的腕处。 和珅将袖子挽起,露出手臂上一小片大小不等的扁平疙瘩,和完好处一对比,愈发触目惊心。 贾老板蹙眉道:“敢问小兄弟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和珅一愣,他感觉到了弘历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却不知该作何反应。今日那么多菜肴,他一时竟分不清自己对什么食材过敏。” 弘历见他半晌没答话,心下也按捺不住,脱口道:“他鸭肉不受” 原本愁眉苦脸的和珅猛地回头看向弘历,内心深处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声音在质问:皇帝是怎么知道的?因为穿越以来从未碰过鸭肉的缘故,和珅自己都不知道这副躯体鸭肉不受,弘历是怎么知道的? 贾大夫听了弘历的话,颔首道:“那便是了,小兄弟你这病症,就是食了鸭肉所致。幸而诊治得早,便可少受些苦楚。” 贾大夫在一边说着,一边写方子:“我给你开三剂消疹汤,防风、知母、连翘、苦参、生地黄,用水煎了内服,再用白鲜皮、地肤子、龙戟草浸泡药浴,不日即可痊愈。” 和珅由着贾大夫抓药,心中却早已惊疑不定。他试图为弘历的未卜先知找各种理由,但却统统无法说服自己。他想起弘历在怒气驱使下说的那些话:“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和珅背着朕贪墨了多少银子?” 和珅惊惶地看向弘历,他知道,他果然什么都知道。和珅忽然就有了个大胆的猜测:眼前的弘历,有着上一辈子的记忆。想着想着,和珅苦笑出声,他觉得自己疯了。可既然自己能够穿越,弘历拥有上一辈子的记忆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这样一来,弘历对“和珅”的好便说得通了,弘历果然喜欢真正的和珅。自己的一个大胆假设,居然误打误撞地窥破了真相。青年蜷在座椅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努力忽略内心深处那点子怅然若失。 和珅恍惚间接过药包,贾大夫像是叮嘱了什么,然而和珅一句都没听清。他只是怔怔地跟在弘历身后,随之走出了药堂。 太过光怪陆离的真相,让他整个人都沉浸在震惊中,连身上的痒意都忘了。他只顾着一个劲地往前走,连路都不看,猛地一脑门撞上了一块硬硬的物什。和珅浑身一激灵,这才发现自己撞上的,居然是弘历结实的后背。 这无意的碰撞,彻底扇起了弘历心中压抑着的怒火。 弘历记得上一世,在年关之际,他赐了和珅一道凤穿金衣,菜肴的主材料就是鸭肉,伴以冬笋、香菇烹成。那是和珅唯一一次拒绝了弘历的赏赐,理由便是自己的身子受不得鸭肉。 而今日,和珅居然胆大包天地点了烧鸭,还吃得那么欢。弘历原以为年深日久,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没想到一时大意,竟真的出事了。 “你就这么不惜命,上赶着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弘历的一声怒喝让和珅浑身一颤。 和珅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心底那种别扭的感觉被无限放大,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苍白而消极:“皇上,您放心,奴才一定会尽力保全这副身子,每日浸泡药浴,绝对不会让这身子留下一点疤痕的。” 弘历被和珅拿话一噎,尚未出口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他长叹一声,有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弘历知道,其实他心里气的对象不是和珅,而是他自己。如果他能够坚决一点出言阻止,如果他为求保险拒绝点鸭肉,如今和珅便不会去遭那份罪。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做,弘历隐隐地感觉到,从药堂出来,和珅便带上了一种消沉的情绪,让他失了往日的神采。 不明所以的帝王,把这归结为病情所致。于是他将身上的披风解下,将它披到和珅身上,仔细地系好,而后在和珅跟前半蹲下身子。 和珅被他骇得后退了一步,颤声道:“皇上您这是做什么?” 弘历诱哄般柔声道:“朕儿时也出过疹子,浑身奇痒难耐。母后为了安抚我,便将我搂在怀里,日夜陪着我。朕知道你如今身子不爽利,朕背你走一段,待到大路上再雇轿子。” 见和珅还是一幅愣愣的样子,弘历笑道:“你大概是唯一一个,胆敢让朕等这么久的人。” 最后,和珅还是伏到了弘历的背上,被沉香的气息包裹着,和珅第一次在这个陌生世界感觉到了一丝暖意。也许生病的时候,人会变得格外脆弱,和珅突然就觉得鼻腔有些泛酸。 如果他不是帝王,如果自己不是穿成的和珅,那该多好啊!青年望着帝王的耳廓,连同那条一直被自己嫌弃的辫子,都显得可爱起来。像是被自己突兀的想法吓到了,和珅使劲晃了晃脑袋,用尽全力将这种荒谬的想法抛诸脑后。 再后来,弘历什么时候雇的轿子,什么时候回到行宫,他都没有了印象。许久未有过的好眠,竟在帝王的背上达成了。待和珅再次转醒,已经躺在了行宫房内的床上。 屋子里炭火很旺,一点儿都不冷。然而即便是这样,他的身上仍然盖了厚厚的被子。重获意识的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被裹成了个密不透风的蚕蛹。 他活动了下睡软了的筋骨,刚想下床,就看清了屋中的另一个人:弘历趴在一旁的桌案上,睡得正香。 第三十二章 和珅蹙起眉头,使劲儿地忽略心下那点隐秘的快乐,委实不敢相信一朝天子能为自己做到如斯田地。 他将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上头仍未消下去的疙瘩,忽然却又反应过来:弘历只怕不是为了如今的他,而是为了记忆里的那个人吧。 和珅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在桌案前蹲下身子,努力使自己的视线与弘历的侧脸齐平。熟睡中的弘历像一头打盹的豹子,收敛起了平日里生人勿近的气场,看上去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和珅拿过一旁放着的披风,细致地替弘历盖好。站在背后的角度,让他没有发现帝王唇角勾起的那抹浅笑。 在披风将要盖好的那一刻,原本伏在案上的男人忽然动了动,睁开了双眼。 和珅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只是握着那披风不知该如何动作。 “奴才吵着皇上了。”和珅不安道。 “你怎么起来了,还穿得那么单薄,出疹要防风,快些回去躺着。”弘历不着痕迹地掀过一页。 屋外恰好传来了侍从的声音:“皇上,您要的药煎好了。” 弘历将门稍稍打开一条缝,伸手接过盛药的托盘。 乌黑的药汁看得和珅一阵反胃,他一直都讨厌喝中药,从前在现代也尽量靠西药治愈。 眼见着弘历想要端着药碗喂他,和珅目光闪烁地强笑道:“皇上这如何使得,您还是将药碗给奴才吧。” 弘历看了他一眼,便将药碗递给他。 和珅端着药碗,盯着那精致的瓷勺犹豫良久,还是一股脑地灌了进去。 中药特有的气味充斥着他的鼻端,许是喝得太急的缘故,才喝了一半和珅便觉得嗓子眼一酸,险些要吐出来。 弘历赶忙轻抚他的背,等和珅把气喘匀了,才拿了手帕替他拭去唇边的药渍:“喝那么急做什么?” 和珅苦着一张脸,捧了茶水漱口:“那药好生难喝。” 弘历失笑:“看你今后还敢不敢拿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说着便拿着那只空碗,交给侍从一并嘱咐道:“将那煎开的药汤兑到凉水里,和大人要沐浴。” 靠坐在床榻上的和珅闻言一滞,惊诧地望着淡定自若的帝王:“皇上您去忙吧,奴才这儿自己能行。” 弘历睨了他一眼,沉声道:“背上的患处,你自己也能擦得到?” 和珅默然,等了一阵又道:“可以唤个侍从进来皇上您不必” 在弘历凌厉地注视下,和珅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识趣地噤声了。 一旦安静下来,和珅就觉出身上的痒来了。他深吸了口气,努力地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却还是不自觉地想要去抓挠患处。 弘历虽然在看书,却也时刻注意着和珅的动静,见他将袖子挽起,便留了个心眼。 和珅痒得抓耳挠心,恨不得把身上都抓破一层皮,却还得顾及着在皇帝面前的形象。 又忍了片刻,一片寂静中和珅终于向病症妥协了。他初时只是轻轻地抓挠着手臂,而后动作逐渐大起来。 专注地与痒意作斗争的青年,丝毫没有察觉到弘历已经放下手中的书卷,三步作两步地逼近了他。直到两只手都被牢牢地抓住,和珅才猛地一顿。 只听弘历道:“别抓,抓破了会留疤,待泡了药浴,就能缓解些了。” 和珅勉力挣了挣,弘历的手劲极大,他根本就挣不开。 “皇上,您可以松开了,我保证再也不挠了。” 弘历看着他因为一通抓挠而泛红的手臂,闷声道:“既然不挠了,朕抓着和松开又有什么区别呢。” 和珅被这歪理一噎,半晌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好随弘历去了。 到后来,弘历干脆坐到了床边。两人凑得极近,一副俊眼修眉近在眼前,和珅也没工夫再去思考身上的疹子,反倒是双颊烫得不成样子。 又过了一阵,浸泡的药汤已然兑好,弘历领着和珅到了屏风后头,挽起袖子试了试水温。 即便是兑了刚煎好的药汁,冷水做底的药汤还是偏凉,弘历皱眉道:“水有些凉,忍耐一下。” 和珅点点头,小声道:“还请皇上在屏风外稍候片刻,奴才身子不爽利,免得” 弘历用手搅了搅浴桶,面色如常道:“解衣吧,你与朕同是男子,没什么好避讳的。” 弘历的眼神太过坦荡,让和珅一时语塞。他只好背转身去,用最快的速度宽衣解带。 他急切地想要将整个身子都浸到水下,却在进桶之际滑了一下,还好弘历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和珅像只八爪鱼似的扒着弘历,惊魂不定的眼眸中透出些许无措。 “皇皇上!”和珅看着弘历的外衫被打湿,挣扎着想要替他擦拭。 却被弘历扣在怀里动弹不得:“别动,再动整桶药汤都要洒了。” 片刻后,弘历见和珅安静下来,便缓缓地将他松开。和珅刚松了口气,却被桶里的水凉得打了个冷颤。 弘历耐心地解释道:“要是泡在热水里,虽然能解一时之痒,但过后痒意更甚。你且忍耐一下,很快就好。” 弘历拿了条汗巾子,用药汤打湿,轻轻地替和珅搓洗着患处。他的动作有些生疏,大概是从来只有别人服侍他的缘故。 明知药浴见效需要一段时间,和珅还是觉得身上那恼人的痒意减轻了些许。起初那点子矜持和别扭都被那一跤摔得半点不剩,反正在弘历面前已经洋相百出,没有形象可言了。成日里端着也是挺累的,倒不如就放纵一回。 这样想着,和珅原本紧绷着的后背,渐渐松了下来。 弘历也明显感觉到了身前之人的放松,若说和珅心慌,他又何尝不是悬着一颗心呢。 这样的事情搁到上辈子,和珅一定会用有违祖宗礼法的那一套说辞来推拒,哪会像如今这般,连戒心都放下了。 太多的巧合和端倪,让弘历不得不去设想一种可能性:“虽然皮囊看着一模一样,可内里的芯子是不是早已经换了。” 小的时候,弘历和大多数小男孩一样,都喜欢听些志怪故事。嬷嬷被小主子缠得没法,便告诉他这世上有易容之术,可用,将人脸变一个样。 眼前的青年,是不是就使用了这种异术,伪装成和珅的样子,潜藏在自己身边? 弘历手中的帕子,在和珅的脖颈处顿住了,他缓缓道:“抬头。” 和珅顺从地抬起头,为了弘历能够顺手一些,还特地偏转了个角度。 白皙的脖颈就这样暴露在弘历眼前,只要稍稍用力,眼前的青年就逃不脱他的钳制。 弘历仔细地擦过和珅脖颈处的疙瘩,却没有发现一点不妥。脸还是那张脸,原原本本,如假包换。 和珅敏感地察觉到了弘历的异常:“皇上,奴才的脖子怎么了?” 弘历手下一顿,不着痕迹地将帕子收起:“没什么,药擦好了,起来吧。” 和珅背对着弘历站起身,怎料刚一出水面,就被弘历拿一条大巾子裹了,顺势抗到了肩上。 陡然变换的视角让和珅有些头晕,他挣扎了两下:“皇上放奴才下来吧。” 下一刻,却被弘历制止道:“呆着别动。” 弘历将他放到床榻上,盖好被子,方才腾出空儿处理自己那一身湿透了的外衫。 侍从很快就将衣衫取来,弘历当着和珅的面儿,解开了外衫。和珅以为他还有进一步的动作,慌忙闭上了眼睛。 正忐忑间,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了弘历的声音:“好好歇息,朕走了。” 和珅悄悄将眼睛掀开一条缝,瞥见了弘历身上白色的圆领衬衣,心下松了口气。 直到弘历将门带上,和珅才睁开了眼睛,望着崭新的帐顶,长叹一声。 虽然药浴的水是冷的,但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浑身都暖洋洋的。不过和珅却觉得,这种暖意是偷来的。如今每当弘历认真专注地看着他,他都觉得皇帝在透过他,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和珅闭上眼,在各种纷繁的思绪中逐渐睡去。 因着和珅的病,永璂等人都先后打发人来瞧过。这一日,纪晓岚来瞧他,见他坐在房中专注地看书,登时笑道:“和大人真是悠闲自得啊。” 和珅起身相迎:“学士公今日不用陪皇上作文赋诗么,怎地有空来我这儿串门?” 纪晓岚坐下饮了一口茶,苦笑着摆摆手:“别提了,和大人近日是无事一身轻啊。可怜在皇上跟前当差的海大人,早些时候还被皇上一顿臭骂。铁骨铮铮的汉子,硬是在那么多侍卫面前被下了面子。” 和珅闻言坐直了身子:“怎的?皇上因何而生气?” 纪晓岚摊了摊手:“谁知道呢,皇上也不说。只隐约知道是京城传来了折子,皇上看后就勃然大怒了。” 和珅在茶几上缓缓地叩着手指,蹙眉道:“难道是八阿哥?不应该啊,有刘中堂和桂中堂在,理应不会出什么岔子才对?” 和珅倒是想凭借现代的记忆推测出皇帝生气的缘由,可因着历史变向的蝴蝶效应,就是和珅熟读清史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三十三章 养了一段时日,和珅的病症也好得差不多了。这一日他踏出房门,正想在行宫里逛上一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日与弘历发生争执的湖边。 湖心亭中依稀有一个人影,却并不是弘历,看背影倒像是十公主。 和珅上前行礼:“奴才和珅见过公主。” 不想十公主没有像往日那样,活泼欢快地转过头,而是手忙脚乱地抹了抹脸。 当她转过头时,依稀还能看见她脸上的泪痕。 “公主,您这是?”和珅惊疑地看着十公主通红的眼眶。 “和珅”十公主欲言又止。 “公主有什么吩咐?只要奴才能做到的,一定竭尽全力。”和珅柔声应道。 “和珅,皇阿玛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你是皇阿玛最看重的臣子,我能请你替十二哥求求情么?” 和珅蹙眉道:“十二阿哥,可是犯了什么错,触怒了皇上?” 十格格含泪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皇阿玛只说十二哥御前失仪,将他软禁了,就连先前的贝勒封号也要夺了去。从前在宫里,额娘总不让我和十二哥亲近,说他是个不得宠的,好不容易这次东巡熟络了一些。十二哥虽然主意正了些,可待人接物都是极好的。我去为他求情,皇阿玛却让我不要多管闲事。” 提到永璂,和珅突然有了一个不好的想法:永璂自小长在深宫中,虽是正宫嫡子,却因母亲不受宠而备受冷落。宫中那些看菜下饭的侍从,自然也不会尽心服侍他。这样如履薄冰长大的孩子,怎会轻易就犯下御前失仪的错处。 只怕犯错之人不是永璂,而是远在京城的那位,永璂的亲生额娘,乌喇那拉氏。 如果永璂真的御前失仪,也只可能是乌喇那拉氏出事了,才会让他如此冲动而不顾一切。 十格格看着和珅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下既委屈又忐忑:“和珅,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兄弟姐妹当中,皇阿玛最宠我,与之相对的,十二哥却是最不受宠的那一个。每逢年节,我们都能得了很好的赏赐,有时是上好的端砚,有时是稀有的貂皮,中秋月圆,还会有御赐的瓜果美食。可是有时,皇阿玛独独会漏掉十二哥那一份。” 十格格见和珅听得认真,并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便吸了吸鼻子继续道:“我被皇阿玛破格允许进入尚书房读书,亲眼见到十二哥有多认真。他精通满、蒙、汉、藏各种语言,别人两三日才能背熟的书,他只用半日便能倒背如流。他的字是所有阿哥里写得最好的,可那都是他努力得来的。我曾看见他在放课后,一张又一张地练着小楷,直到累得笔都握不住了才作罢。” 和珅心下震惊,既为永璂的勤奋坚忍,也为十格格的细致入微。 “可即便是这样,每次皇阿玛抽查,就算十二哥对答如流,也得不到皇阿玛的一句夸赞,有时甚至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我有好几次,看着他望向我的眼神,饱含着羡慕和渴盼。皇阿玛那么疼我,我曾经以为十二哥会很讨厌我,可他却对我很好,就算我抢走了皇阿玛的宠爱,也没有因此而疏远我。” 十格格说着,眼眶愈发地红了。和珅将弘历赠与他的帕子递与十格格,温声安慰道:“公主善解人意,人们见着您喜欢还来不及,怎么会讨厌呢?” 十格格闻言勉强笑了笑,又道:“我曾经问过额娘,为什么像十二哥那么优秀的孩子,皇阿玛会不喜欢?额娘说,众人皆云母以子贵,却不知子也凭母贵。可这不是十二哥的错啊,皇阿玛怎么可以那么狠心,他发起火来的那一刻,我觉得我都快要不认得他了。” 被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用那样纯净的眼神看着,只怕无论是谁都会心软。和珅想起穿越以来,这位十格格有意无意地帮了自己许多次。此刻站在湖心亭中,更是触景生情地想起那日十格格对他的援助。 和珅暗自叹了口气,缓缓道:“公主莫要再伤心了,奴才这就去求皇上,望他能网开一面。” 十公主登时破涕为笑:“我等你的好消息。” 和珅笑着告辞,他嘴上说着希望皇上能网开一面,心下却明白那不太可能。软禁皇子可是大事,要是此刻在京城,都快赶上宗人府圈禁了。乌喇那拉氏犯下的,必然不是寻常的错处,以至于皇帝会迁怒于她的孩子。 其实和珅心中已经有了猜想,但他由衷希望,这种猜想不要成真。 和珅细想了一路,终于来到弘历的居所。门口的侍卫却将他拦了下来:“和大人,皇上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见,您请回吧!” 和珅笑道:“这位兄台,劳烦你前去禀报皇上一声,就说和珅有急事求见。” 那侍卫知道皇帝近来心情不快,哪肯去触这样的霉头,当下就有些不耐烦:“和大人,这可是皇上的旨意,您别让我们为难。” 和珅见软的不行,便突然拔高了声音道:“我说了,我今个儿要禀报的是急事,要是误了事情,皇上怪罪下来,你们担待得起么?” 那两名侍卫对视了一眼,正犹豫不决间,弘历却已经听到了门外的响动,他有些动气地问道:“外面都在吵吵嚷嚷些什么呢?” 和珅见机会来了,便高声道:“皇上,奴才和珅,有要事禀报。” 屋内半晌无声,那侍卫正欲赶人,忽然听弘历道:“让他进来吧。” 和珅进到屋内,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弘历平日里也难得清闲,打从他生病以来,两人见面的次数便大大减少了。 弘历专注地打量着他,或许是因为这些日子修养得好,生了一场病,和珅不但没有消瘦,反倒看着圆润了些。 “身子都好利索了?”弘历开口打破沉默。 “回皇上,都好了,拖了这么些日子不能为皇上分忧,奴才心里委实不安。” 弘历闻言嗤笑一声:“你这张嘴啊,死的都能被你说活,在朕面前,不用拣好听的讲。说吧,你特意要说的重要事情,是什么?” 和珅笑了笑,刚欲开口,就被扶着额头的弘历打断了:“慢着如果是为永璂的事,那就不用说了。朕心意已决,无需多言。” 和珅心下打鼓,却仍笑着问道:“削爵圈禁,褫夺封号,这可不是小惩戒。奴才以为这样的惩戒,对御前失仪来说,委实过重了。” 弘历一怔,随即道:“这些都是谁跟你说的?” 他顿了顿,见和珅沉默着没有应答,半晌笑道:“朕明白了是十格儿,朕只跟她说过这个理由。” 弘历摸了摸脑门,叹息一声:“罢了,今日便让你讨个明白。”说着便把那份放在御案最上首的折子扔到和珅面前。 和珅缓缓地打开折子,越看脸色就越凝重,末了瞪大了眼睛,讶然道:“这这实在是” 折子中所陈述的事,实在让他震惊。在现代研究清史时,有一个各方专家争执不定,众说纷纭的疑团:乌喇那拉氏当年究竟为何自行断发,惹得弘历厌恶,成为了名存实亡的皇后? 有人说是因为争风吃醋,不满弘历宠幸新人;也有人说是因为与弘历长期不睦,以至于一时想不开绞了头发。 直到方才,和珅才在这本奏折中,看到了这一世的真相:乌喇那拉氏此次东巡被弘历留在了宫中,身为皇后未能随扈,而被令贵妃抢了先。宫中人多口杂,虽然面上不会说什么,可暗地里的风言风语总是挡不住的。乌喇那拉氏忍过了初时的一段日子,可是流言不会因为隐忍就停止,终于乌喇那拉氏在隐忍中爆发了。这一次她没有责罚宫人,也没有拿他人撒气,而是一意孤行地绞了自己的头发。 国母断发,这可是影响国祚的大事,足以让天下民心慌乱,流言四起。远在京城的八阿哥永璇,会同阿桂、刘墉也无法定夺此事,于是发了奏折请示弘历。 和珅知道,弘历为了平息此事带来的严重后果,一定会选择秘而不宣。就像从前那样,将事实的真相永远地藏于当下,让后人去猜测。 他不知道的是,弘历的心中烦躁异常:上一世乌喇那拉氏断发,是因为发现了帝王对和珅不同寻常的好。在被弘历斥责过后,便闷声不响地绞了头发,同样搅得宫中不得安宁。弘历知道,乌喇那拉氏是太后亲自为他挑选的正宫皇后。她的做法,无疑是在太后心上狠狠地划了一刀。太后嘴上虽然不说,还反过来安慰皇帝,可她老人家心里明白,后宫和睦的海市蜃楼实际上已经坍塌。她尽心尽力了一辈子,却还是没能为儿子守住一个太平的后宫。 皇后的金印金册被收缴后,太后的身子也每况愈下。弘历看在眼里,也疼在心里。所以这一世,他竭尽全力避免重蹈覆辙,将永璂接到太后身边抚养,带上永璂东巡,都是为了让乌喇那拉氏心中有牵挂,同时也有忌惮。弘历在以这种方式告诫她,让她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便会牵连自己的孩子。 “乌喇那拉氏该死!”和珅听见弘历冷声道。 第三十四章 和珅闻言浑身一颤。虽然宫中传言,乌喇那拉氏性情乖戾,但和珅对她并没有太多的偏见,只不过又是一个困在深宫的可怜女子罢了。 “皇上”他犹豫着开口,却又顿住了。说到底,这是弘历的家事,作为外臣,不论皇帝做何决定他都无权置喙。 “和珅,此事要将它烂在肚子里。若是宫中出现了风言风语,朕便唯你是问。”弘历正色道。 和珅心绪纷乱,他僵硬地点了点头,半晌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十二阿哥那儿” 弘历冷笑一声:“他,不愧是乌喇那拉氏教出来的好孩。眼里只有他额娘,哪儿还有朕这个阿玛。” 和珅一时语塞,他想起十格格的话,想起十二阿哥过往的那些努力。如果不是想要让阿玛对自己多关注一点,他又何必事事做到最好呢?想到那个在太和殿前徘徊的身影,和珅心下不忍。 从暖融融的屋里退出来,明明身上穿了足够御寒的衣衫,和珅却还是觉得有些冷。他迟疑了片刻,转身望向等在一旁的十格格。 “和珅,结果如何,皇阿玛回心转意了么?”十格格一双眼睛流露出的期盼,让和珅想说的话都梗在喉咙里。 末了他只能摇摇头,眼睁睁看着十格格的目光黯淡下去。 “看来这回皇阿玛是铁了心要处置十二哥了。”十格格垂下头,刚欲转身离去,却被和珅唤住了。 “公主,请留步,能否借一步说话。” 十格格脚步一顿,将和珅领到一处僻静的地方:“你说吧。” “公主,奴才有一个法子,可保十二阿哥无虞,只是” “只是什么?”十格格急切地问道。 “只是此法怕是要惊动太后。”和珅见十格格一怔,接着道:“十二阿哥居于寿康宫,如今虽因东巡分居他处,到底每日需晨昏定省。就算能瞒过这一阵,过不了太久,太后还是会知道的。” “你是说,让我去求了皇祖母,让皇祖母劝皇阿玛?” “十公主玲珑心思,一点就透。奴才惭愧,只能想出这拙劣的法子,公主不妨一试。” 十格格意味深长地看了和珅一眼,点了点头,旋即转身离去。 这一日十格格寅时便起身梳洗,准备前往太后的住处请安。当她到达太后的住处时,足足比平常早了半个时辰,在太后身边伺候的宝奁赶忙迎了出来。 她笑道:“格格今日怎地来得这么早,外头天冷,快进屋里来暖暖。”说着便引着十格格进了屋内。 十格格一边解下暗花斗篷,一边笑着应道:“今个儿起得早了,想念宝奁姑姑的手艺了。” 宝奁也是太后宫中的老人了,她半生无子,早将十公主当作半个孙女,闻言当即眉开眼笑:“好,老奴这就去给格格张罗吃食。” 待点心上桌,太后已穿戴好起身了,在正厅见到十格格时,她慈爱地笑道:“十格儿来了。” 十格格起身行过礼,便娇笑着搀住太后:“皇祖母,孙女想您了。您快来尝尝宝奁姑姑做的点心,可好吃了。”片刻后突然想起:“瞧我这脑子,大清早的还是要吃些清淡开胃的东西,我给您盛碗粥吧。” 她叽叽喳喳的模样,就像只活泼的百灵鸟,将太后逗得喜笑颜开:“你啊,就别忙活了。宝奁常年跟在哀家的身边,哀家要是想吃什么,都是一句话的事。倒是你,喜欢便多吃些。” 见十格格吃得欢快,太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半晌之后,她朝门口张望了一下,忽然问道:“怎的不见永璂和永琰?” 十格格喝粥的动作一顿,她将手中的勺子放下,接过宫女递的帕子,仔细地将嘴边的粥渍擦去。在太后将要分神之际,轻声嗫嚅道:“十二哥他来不了了。” 太后一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皱起眉头,担忧地问道:“怎么了,永璂是生病了么?” 太后越是追问,十格格便越发面露难色。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反而更加引起了太后的怀疑。 老人家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严厉:“十格儿,究竟怎么了?你跟哀家说实话。” “十二哥他被皇阿玛责罚了。现如今正禁足在房中,禁足期内都不能来给您老人家请安了。” 太后仔细瞧着十格格的脸色,见她没有分毫玩笑的意思,登时腰背一软,跌靠在椅背的软垫上。 十格格着急喊道:“皇祖母!”,忙上前扶住皇太后歪斜的身子。 太后勉力强笑道:“可是他犯了什么错,皇帝责罚他了?” “只是说十二哥御前失仪”十格格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太后的脸色。 睿智的老人听到这个模凌两可的答案,唇边泛起一丝苦笑。 一时间满室寂静 弘历进门时,看到的就是皇太后与十格格两相沉默的景象。他轻咳一声,朗声笑道:“今儿个是怎么了?十格儿怎的这般安静?” 十格格不复往日的活泼,她略拘谨地站起身:“给皇阿玛请安。” 弘历见状也收敛了笑容,不明状况道:“嗯,规矩学得不错。”他转身向太后行礼,怎料跪下半天,太后都没有叫起。 弘历抬眼,与太后严肃的目光撞个正着。太后板着的脸让他心下一凛,心底陡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皇额娘,儿子哪儿做得不好,您指出来,千万别憋在心里,气坏了身子。”弘历柔声道。 皇太后的脸色却没有松动的迹象,她沉声道:“皇帝,你告诉哀家,永璂现今在何处?” 弘历脸色骤变,凌厉的目光投在十格格身上,让一旁的小女儿身子颤了颤。 “皇帝,回答哀家的话!”太后一声断喝将弘历的神思拉了回来。 “皇额娘,永璂如今在居所里待得好好的。您要是想见他,随时可以让他前来请安。” 皇太后嗤笑道:“请安?要不是我今天问起,只怕他也无法踏出居室半步。那孩子犯了什么错,以至于要在东巡时被禁足?” 弘历叹息一声,低头看看自己还跪在地上的膝盖,苦笑道:“皇额娘,您能不能先让儿子起来说话。” 太后看了一眼双目红肿的十格格,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挥了挥手:“起来吧。” 十格格想要上前搀扶,却被弘历挥开了手。霎时间僵在原地,好生尴尬。 只听弘历冷声道:“十格儿,你先出去。” 十格格刚欲转身,就被太后叫住了:“十格儿,你留下都是一家人,哀家倒要看看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弘历妥协了,他温声道:“皇额娘,您别生气。您要是气坏了身子,儿臣的罪过就大了。”见皇太后并无太大的反应,只能接着道:“皇额娘,不是儿子想要瞒您,实在是此事事关重大,儿臣怕您知道后会气急伤身。” 皇太后闻言,眼神才看了过来。弘历见再也瞒不住了,只好从怀中掏出一截黑发,递到皇太后跟前。 只一眼,太后就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昏厥过去。那截头发上系着的物件,她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专属于皇后的凤佩。 帝后大婚,有龙凤佩一对,是帝后和睦,龙凤呈祥的明证。可如今这枚凤佩,却系在了一截头发上。皇太后前后一想,登时全都明白了。 纵使做好了心理准备,事实的真相给予她的冲击还是太大。年迈的躯体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朝一旁歪去,幸得宝奁在一旁及时扶住,才不至于倒下。 “皇额娘!皇祖母!太后娘娘!”一时间室内惊声四起,乱作一团。众人手忙脚乱地忙活了半晌,皇太后方才渐渐转醒。 老人睁开眼的一瞬间,望向弘历的目光中饱含着沉痛:“作孽啊,那个傻丫头,她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弘历心下百转千回,却找不到一句安慰之辞,只得轻声道:“皇额娘您别操心了,此事儿臣会处理好的。” 皇太后怔怔地看着弘历的脸,末了苦笑道:“你处理?你怎么处理?平日里晾着皇后还嫌不够,还要继续将自己的儿子禁足?” 弘历垂首应道:“皇额娘这么说,真要让儿子无地自容了。儿子保证,今日就解了永璂的禁足,让他到额娘跟前侍奉。” 皇太后这才没有继续责问,她像个赌气的孩子般,执拗地将脸转向一侧,不再去看弘历:“哀家累了,皇帝跪安吧。” 弘历走出太后的居室,原本憋闷的心情此刻更是差到了极点。他瞥了身后的十格格一眼,见她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又都如数地咽了回去。 “十格儿,你告诉阿玛,今日是谁教你的,让你来寻太后?” 十格儿心下一惊,谨慎地应道:“是我自己想到的,没有没有人教我。” 弘历挑眉道:“十格儿,也许连你自己都没发现,每次你在说违心话的时候,手都会下意识地攥成一团。” 半晌又道:“永璂的事,随朕东巡的众人中,除了你就只有和珅知道内里的情况。你除了能找他商量,还能找谁呢?” 弘历边说边观察着十格格的表情,见她眼神躲闪,一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和珅。”弘历念出这个名字时,那冷冰冰的语气让十格格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第三十五章 那一日过后,皇太后豪无征兆地病倒了。弘历解了十二阿哥的禁足,让他到皇太后身边侍疾。 侍卫撤走的那天,永璂走出房门,就见和珅站在院子的一侧,静静地打量着他。 永璂嗤笑一声:“和大人,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和珅赶忙行礼:“下官参见十二阿哥。” 永璂面色苍白而消瘦,和珅的话让他突兀地笑起来:“阿哥?如今我这个阿哥混得还不如个得宠的奴才。” 和珅一时语塞,想要安慰情绪濒临失控边缘的永璂,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末了只能轻声道:“十二阿哥,皇后娘娘还在宫中等着您。” 如今皇后二字,已经成了永璂心里的一根刺,他苦笑道:“她是皇后,却也过得不如那些个妃子。有的时候我会想,如果她不是我的额娘,我的日子会不会好过得多,皇阿玛会不会待我跟别的孩子一样?” 和珅看着陷在思绪中的永璂,冷声道:“十二阿哥慎言。” 永璂摆了摆手,冷哼道:“都这个时候了,还顾及那么多做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皇阿玛怎么想的,我就是他操纵母后的一颗棋。可他想错了,母后是什么性子,她发起疯来什么都不会顾的,就是我也拦不住。” 从小恶劣的成长环境,让永璂敏感而早慧。和珅不止一次觉得,弘历存活下来的阿哥中,永璂是天赋最高、资质最好的那个。 只是此次母后断发,给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上一世永璂就在乌喇那拉氏被贬为娴妃后,心中郁结,顽疾缠身,以至于英年早逝。 “临行前,我叮嘱过母后,让她凡事切记保全自己,等我回去。她答应得好好的,却还是出事了。”永璂捂着脸,和珅看不到他掌心下的表情。 “也好,从今往后我不用争也不用抢。那个人彻底厌弃了我也好,反正他的眼里也从未有我这个儿子。” 和珅单是听着这番话,都觉得心里发苦。在现代自小就有父母疼爱的他,无法体会永璂那种自暴自弃的绝望。 他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掏出一枚锦囊,递到永璂面前。 “这是什么?”永璂缓缓地将手放下,好奇地盯着那枚大红的锦囊。 “这是十公主托奴才交给您的东西。”和珅垂首应道。 “十格儿?”永璂怔愣了片刻,小心地接过锦囊,打开囊口,将里头的东西取了出来。 当他看着掌心中那枚红黄相间的平安符时,猝不及防地愣住了。 “十公主还有一句话,让奴才带给您。她希望您一定珍重自己,今后的日子都平安顺遂。” 永璂反复地端详着那枚平安符,看着看着眼角竟落下泪来。 “十格儿,这个傻丫头。”永璂眼眶通红,压抑了数天的情绪终于宣泄出来了。 和珅趁机柔声道:“十二阿哥,恕奴才多嘴。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到最后一刻,事情就还有转机,您且放宽心。” 十二阿哥看了和珅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他抹了抹脸,深吸一口气:“和珅,从前我顶讨厌你。一开始在太和殿,你突然出现开始接近我,很难让人不起疑,虽然到现在我仍旧不知道你帮我的目的。可这一次我跌得那么惨,你是唯一一个还愿意来看我的人,这份人情我记在心里了。” 和珅走出永璂的院子时,冬日的阳光撒在身上,暖洋洋的感觉让他的心情也随之变好。 一切都会好的,他默默地在心里对自己说。 专心走路的和珅并没有发现,海兰察从一处墙角慢慢地走出来。方才他与永璂的对话,都被海兰察听去了。 和珅回到自己的住处,打算小憩片刻。恍惚间要睡着时,却被推门的声音吵醒了。 和珅看着两个穿着黄马褂的侍卫,急匆匆地朝床前走来,不由分说地抓住了他手:“和大人,皇上有令,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和珅原本还有些瞌睡,闻言一瞬间清醒了,他隐约觉察到弘历肯定知道了什么。 外间天寒地冻的,和珅只穿了一件单衣,那两名侍卫竟不由分说地押着他出了门。 当和珅被压到弘历的住处时,早已冻得唇色发紫,牙关战战,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乍然进到了温暖的屋内,和珅狠狠地打了个寒颤,抬眼便看见屋中除了弘历,还有一个垂首而立的海兰察。 和珅只觉得脑子都被冻僵了,他想起今日在十二阿哥的院子里,海兰察是负责看守的侍卫统领,当时他是怎么对自己说的? “海大人,你不在皇上身边伺候,怎么到这儿来了?” 海兰察摸了摸后脑勺,略带歉意地笑道:“嗨,别提了,前些日子在皇上跟前当差,恰好遇上主子爷心情不好,我又是个天生的直性子,被皇上训斥了就发配来这儿守门了。正好今日皇上解了十二阿哥的禁足,我们也可以撤了。”说着便招呼当值的侍卫:“兄弟们,这天儿太冷了,咱们喝酒去,和大人,我先行一步。” 假的,都是假的,惩罚海兰察是假,监视十二阿哥院子里的动静是真。和珅一直以为海兰察是个直肠子,一个值得推心置腹的挚交,却忘了海兰察的直接上级就是皇帝,他从来就只听皇上的命令行动。 上一次送与太后贺寿的玉佛,弘历也知道是汤聘送的礼。和珅收礼的那一幕,正好也是被海兰察撞见了。和珅被侍卫押跪在地上,却忽然笑起来。他扬起头看着一旁不敢正眼瞧他的海兰察:“海大人,我当真是小瞧你了,不过不怪你,怪我,谁叫我轻信于你。” 上座的弘历从和珅进门就一直皱眉看着他,此刻见和珅冻得只剩半条命,嘴里还不依不饶地说着,禁不住出声喝道:“和珅,够了。” 和珅声音骤停,如果不是侍卫押着,或许就要倒在地上了。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听见弘历对海兰察说:“你先出去。”一会儿感觉到肩上的压力消失了,他一下失了重心,跌在了地上。 弘历几次三番地想开口,狠下心不去瞧他这副模样,却又禁不住去留意他的反应。见他浑浑噩噩地,显然是冻得狠了。 又忍了片刻,见和珅的状况没有半点缓解,弘历终究还是动作了:他将软作一团的和珅搀到榻上,拿厚被子裹了,又倒了热茶。如此灌了半杯,和珅才逐渐缓过劲儿来。 待和珅恢复了神志,看到的就是弘历黑如锅底的脸色。意识回笼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有多么胆大而逾矩。 “和珅,朕有没有告诫过你,让你不要插手皇后和十二阿哥的事?”弘历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冷声道。 和珅轻声应道:“有。” “那你为何教十格格,将此事告知太后?”弘历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和珅却知道那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不自觉地握紧了身上的锦被,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妥当的说辞。 “说话啊,哑巴了?”弘历并不打算给和珅喘息的时间,步步紧逼地追问。 “奴才只是”和珅被方才的冷热交替,害得头晕脑胀的,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话。 弘历深邃的眼眸中,隐匿着一闪而过的失落,他点点头:“好,你不说,朕来替你说。你之所以这样教十格儿,是因为你将后半生的荣华都寄托在永璂身上吧。他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那么迫不及待地替他筹谋?” 如果说方才和珅只是慌乱,此刻就是完全的愕然了。他惊愕地看着弘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弘历却将他的沉默视作心虚,在弘历的脑海中,和珅向新帝求饶的画面就像被人摁下了重复键一般,反复地重放。 “你还真是死性不改。这辈子你就那么迫不及待地想朕死?”即便是弘历刻意控制着情绪,嗓音中还是带上了一丝颤抖。 和珅见弘历越说越荒唐,即便身子昏沉,仍硬撑着道:“皇上,奴才绝无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奴才只是心疼十二阿哥。他虽然性子冷淡,却是个好孩子”和珅一着急,言语也没了章法,他说的是实打实的真心话,却换来了弘历更加难看的脸色。 “心疼?和珅,你凭什么?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十二阿哥,堂堂皇子,何时轮到你一个奴才来心疼?” 话一出口,和珅与弘历都愣住了。和珅平日里自称奴才,是因为他的祖辈出身下五旗的正红旗,按照满清的包衣制度,确实是弘历的家奴。可满清入关以后,下五旗的子弟因为祖辈的功荫,都被视作出身显赫的人家。虽然为了表示对皇帝的尊敬,依然自称奴才,可到底不会有人胆敢看轻他们。 直到今日,这个被所有人刻意遗忘的事实被弘历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和珅才明白:他和弘历之间,无论是身份上还是地位上,都隔着巨型的鸿沟。 明明只是陈述了一个所有满人都明白的事实,为什么心底会那么难过?和珅禁不住问自己。 第三十六章 “是奴才僭越了。”和珅垂着头,一字一句道。往昔因为和珅熟知清代称谓上的规矩,只觉得“奴才”二字在情理之中,而今却觉得这个自称极为刺耳。 弘历怔怔地瞧着他,张了张口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和珅,按大清律例,大臣不许擅自与皇子结交,否则有结党之嫌。这一条你应当清楚,而今却知法犯法,你自己说,朕该如何处置你?” 弘历背对着和珅,半晌没有听见回答。正疑惑间忽然听到一声闷响,像是重物掉落的声音。 弘历迅速转过头,发现原本坐在榻上的人,已经倒在了锦被中。 “和珅!”弘历冲上前,只见床榻上的人两颊通红,如同喝醉了一般。当弘历触上他的额头时,登时脸色大变,不同寻常的烫意让弘历慌了神。 “来人,宣随行太医。”和珅这一发热,弘历直接将惩罚抛到脑后去了。 太医被带到时,也被和珅的体温吓了一跳:“真是不要命了,这热度绝不是受了凉一时半会儿能够发起来的。只怕他是旧病没好透,尚有低热又不好好休养,受了凉雪上加霜才会病得如此严重。” 弘历听了太医的话,想起那一声闷响,心下一阵后怕。又听太医道:“幸而救治及时,和大人的身子也素来康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太医一面给和珅施针,弘历便让人打了温水,将帕子打湿敷上和珅的额头。 而和珅初时只觉得眼前一黑,发沉的脑子坠得脖子酸疼。耳边弘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末了一阵天旋地转便失去了意识。 渐渐地原本疲乏的身子轻松起来,就在此时,耳边传来了几声呼喊:“申禾、申禾。” 和珅觉得头疼起来,他大声问道:“你是谁?” 紧接着他听到一把无比熟悉的声音:“呵你竟不认得我。你占了我的身子,还问我是谁?” 昏迷中的人浑身一颤,太医欣慰道:“皇上您看,和大人有动静了,施针见效了。” “你是真正的和珅?”青年犹豫着问道。 只听那声音笑道:“在下在此恭候多时了。” 青年越听越糊涂,他追问道:“我如今身在何处?” 那声音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事情,竟咯咯地笑起来:“你身处在梦境中。” 青年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我确实鸠占鹊巢了,如果你有法子,我可以将这副身子还给你。” 那声音听了这话,笑得愈发开怀:“人死后七天,若不能转世投胎,便只能化作孤魂徘徊于世。如今跟你说话的,不过是一缕残魂罢了。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了。” 青年忽然被和珅本尊的态度弄得有些恼怒,不过仍旧克制着道:“我一直有一事不明?” 那声音不待他发问,便颇感兴趣地笑道:“你想问什么?” “你究竟,知不知道帝王对你的那点心思?”这也是困扰青年许久的问题。历史上的和珅究竟是怎么看待弘历的,他知道弘历心里最隐秘而不可告人的心思么? 青年的问话仿佛让那声音感到意外,梦境中有片刻的寂静。随即传来了渗人的笑声,时断时续地拖延了许久:“心思?什么心思?你该不会以为主子对我有爱慕的心思吧?” 青年一怔,他很想反问一句:“难道不是么?”然而那声音却没给他插话的机会,只是自顾自地讲下去:“主子从来就没有爱过任何人,他最爱的,永远只有他自己。” 那声音仿佛为了说服青年一般,喃喃道:“方才你都听到了,在主子眼里,你永远都是个奴才。他高兴了赏你金山银山,对你百依百顺;不高兴了就一脚踹开。那是爱么,那不是爱。主子只是一个人太过寂寞,他想要一个人听他的心里话,想要一个懂他心思的人常伴身侧。我成日里战战兢兢地伺候他,从来不敢越雷池半步,就是因为我知道,在他眼里我什么都不是,归根结底就是个奴才。” 青年沉默了,他从未想过这一层。在身为和珅的这段日子里,他时时刻刻感受着帝王的爱护和庇佑,理所当然地认为弘历爱着历史上的和珅,却从未料到,原来历史上的本尊并不那么认为。 那声音见他不接话,便自顾自地说下去:“如果我没猜错,你并未娶妻生子吧。我十八岁娶了直隶总督的孙女冯氏,后在查办浙江巡抚王亶望案中结识了卿怜。她们二人将阖府上下的事务处理得井然有序,直至我被新帝抄家下狱,仍以身殉葬。敢问这桩桩件件,哪件是主子能做到的?” 青年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那声音也没想要他做何反应,仿佛陷入了自言自语的怪圈:“主子是君,我是臣,在他眼里我不过就是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对象。他对我好,只是因为我从来不会做那些出格的、违逆他命令的事,在他面前始终扮演着一个忠顺的奴才。” 青年听着,心里的怒气一点点地积聚。他听着本尊这样埋怨弘历,竟莫名生出愤怒的感觉。 “够了!”他猛地出声打断了本尊的自说自话,怒道:“你口口声声说,皇帝如何如何,那你呢?你又高尚得到哪里去?是,你多厉害啊!帝王的心思你摸得一清二楚,然后一面肆意享受着他对你的与众不同,利用权柄去满足自己的私欲,一面对帝王心生怨怼,嘲笑他的自以为是。你拿着他对你的那点子信任,没少做膈应他的事吧。” 那声音显然没料到青年会忽然发难,一时竟无言以对。青年却不依不饶:“你说他将你当做奴才。的确,一开始你们的身份的确是主子和家奴,皇帝会这么想也是成长的环境使然。可你呢?你从心底里就将自己当作了奴才,在你眼里,只有冯氏和吴卿怜和你是平等的。你能从她们身上得到满足你病态自尊的情感,可你从帝王身上却得不到,所以你心悦冯氏和吴卿怜,却将与帝王的相处看作一场噩梦” 那一缕残魂被青年忽然爆发出的气势震住了,沉默了半晌,方才笑道:“你试想一下,如果主子真的有心,你在他身边许久,他怎会看不出你不是我?” 青年叹了口气,心下讶异着和珅的清醒和自私,说话的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冷硬:“其一,灵魂穿越这等诡异的事情,寻常人怎么会想得到?其二,皇上就算看出了端倪,以他的性子只会反复求证直至确认,又怎会轻易说与他人听?你说皇帝对你无爱,你又何尝爱过他?既不爱他,却又利用他对你温柔的眷恋,不断地给他希望,让皇上心甘情愿地听信你的谗言。算计人心到如此地步,还能在这毫不脸红地大放厥词,当真卑劣至极。” 青年一长串的说辞,却没有让那把声音波动分毫:“我待主子百依百顺,体贴细致。主子想听温言软语,我便说予他听;主子想要睡个好觉,我便为他焚香打扇;主子想要吟诗作赋,我便抛砖引玉。反过来主子予我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你大可看不惯我,但这些事换做是你,也未必做得到吧。” 青年闻言怔住了,饶是他厌恶这般处心积虑的奉承与讨好,也不得不承认,和珅的确做到身为人臣极致的恭顺与体贴。那模样比起现代情侣之间的关心和爱护也不遑多让,难怪长于深宫,常年孤寂的弘历会难舍这种温柔。 然而和珅拎得清这种表象的温柔,弘历却把这种温柔与眷恋,当作了实打实的爱情。青年难以想象,当弘历带着记忆重生,看到正主瞒着他所做的种种劣行,知道一切的温柔都是正主刻意营造的假象,会是何等的崩溃和绝望。 他忽然间就明白了弘历间歇性的愤怒和暴躁,还有那些没来由却又无比笃定的指责,全都有了解释。 青年苦笑道:“我方才说得不对,你不仅卑劣,而且心狠。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日,皇上知道了你的真面目,他会作何感想?” 那声音此番不再迟疑地应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我亲眼看着主子安详地离去。看着新帝登基,一直到主子龙驭宾天,他都活在我给他营造的太平盛世里,做着盛世明君的美梦。 青年诧异地听着这一切,就像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那把声音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讶异,继续道:“更何况就算一个不小心,主子发现了真相,我也有把握圆过去。实在圆不过去了,我也就认命了。他可是皇上,想要找一个代替我的人,并不是难事。” 不知怎的,青年忽然就有些可怜弘历,在还未明悉爱为何物的年岁里,遇上一个精明到可怕的臣子,将他的心绪全都摸透。而后为他营造了一场面上繁花似锦,内里败絮盈囊的戏码。让他一点点地沉溺在温柔的假象中,以为这份对臣子的依赖就是从未有过的心动。 青年禁不住一步步后退,颤声道:“你太可怕了。”从前青年以为,因着自己对历史的了解,他可以模仿和珅本尊,从音容举止,到待人接物,只要稍加用心便可以避免差错。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他永远学不来的,是本尊洞悉人心后,利用任何人心中的弱点去铺就自己锦绣前程的狠劲儿。 相比之下,弘历喜怒无常的脾气,生气时脱口而出的狠话,都不算什么了。 “你放心,这是你我的第一次对话,也是最后一次了。阎王殿中判官说我尚有羁绊残留于世,故而终日徘徊,过不得那奈何桥。直至今日我方才明白,原是为了等你入梦来。” 见青年沉默不语,那声音又笑道:“说起来,若是你的话,主子或许真能得到他想要的情愫吧。”留下这么一句话,那把声音就此消失。 青年知道,这辈子他都要以和珅的身份活下去,但那些过往的恩怨纠葛,都随着那一缕残魂的消失而烟消云散。 “弘历”睡梦中的青年轻声呢喃着皇帝的名讳,吓得施针的太医手下一颤,险些扎错了位置。 第三十七章 太医拔出了扎在和珅外关穴上的最后一根针,将针具收好,回禀道:“皇上,和大人已经撑过了最凶险的时刻,两三个时辰后便会转醒。” 弘历点点头,让侍从领着太医去开方子,自己在和珅身侧坐下。明明是熟悉的眉眼,可气质却截然不同。也许是在病中,青年的眉间没了时刻戒备的精明气,反倒显出了几分委屈和纠结。 弘历伸出手,想替他揉开皱起的眉头。不知为何,在面对和珅的时候,弘历总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而眼前的青年,更是没学会顺从,总是被弘历揪住错处狠批一顿。望着他一脸纠结惶恐的表情,弘历反倒有一种奇特的心安感,就像触到了和珅的内心,不再如同浮萍一般,飘忽不定。 正当他望着和珅的脸出神时,忽然听到和珅嘴里传来微弱的吟哦。弘历满心好奇地附耳去听,不期然地听到两个字:“弘历弘历”。 平日里处变不惊的帝王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瞧着榻上双眼紧闭的身影。 他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从小抚养他的嬷嬷就喊他四阿哥,待到封爵后众人便喊他宝亲王,登基后太后喊他皇帝,嫔妃、臣工、侍从都喊他皇上、万岁爷,倒真是没有人胆敢直呼其名。 此刻从和珅嘴里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弘历不但不恼,心下反而有几分隐秘的欣喜,那种微妙的亲昵感让他的心情莫名地好起来。 他亲自拧了帕子,替和珅擦拭起来。和珅很瘦,衣领下是明显的锁骨,因着高热的缘故,弘历的手不经意间触到了一片烫意。原本睡着的青年胸腔忽然起伏了一下,挤出了几声咳嗽。 弘历就像被灼伤一般,快速地收回了手,替他将被子捂好。 又过了一阵,和珅忽然发起抖来,明明身上盖了被子,却还是抖得厉害。弘历也得过伤寒,知道这是病症之一。 他替和珅捂好了被褥,又唤了侍从再添置一床被子。和珅发冷的症状却一直持续着,并没有得到多少缓解。 弘历看着和珅不断地往被子里缩,努力地将自己蜷起来取暖,却始终不得安寝的模样,犹豫了片刻,便将外衫脱下了。他掀开被褥,在床榻的外侧躺了下来,一手撑头,另一只手揽上了和珅的腰。 滚烫的身子让弘历皱起了眉头,和珅像是被冻坏的小动物,终于寻到了热源一般,不自觉地往弘历怀里靠过去。 许是因为发热,和珅的身子软软地附在弘历怀里,也不乱动,一副心满意足的乖巧模样。 弘历从未与男子如此亲近,和珅靠过来的一瞬间,他的脊背猛地僵了一下。后见青年再无动作,便安下心来充当那人形暖炉。 僵持间,弘历的胆子也越发大起来。他手臂用力,将熟睡的人揽得更紧了些。如此便可嗅到和珅身上淡淡的药香,和珅大致是没有用熏香的习惯,如此反倒有一种清新的气息,弘历不觉翘起了唇角。 两人这般抱着,弘历便只能瞧到和珅的发顶。帝王却也不觉得厌烦,这么一盯便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正当弘历昏昏欲睡之际,忽然听见怀中人轻声的呢喃:“水水” 弘历猛得清醒过来,他轻轻地推开扒在他怀里不愿撒手的和珅,猛地一动作才发现半边胳膊已经麻得没有了知觉。 即便是这样,他仍以最快的速度翻身下床,从小火煨着的壶中倒出半杯子热水,再用凉水兑了,小心地凑到和珅嘴边。 和珅的嘴唇因长时间的高热而干裂起来,弘历单是看着都觉得备受煎熬。然而和珅此刻意识模糊,无法将嘴边的水喝下。 弘历无法,只得先用棉絮沾了水,小心地涂抹在和珅的唇上,而后将温水含进嘴里,一点点地哺到和珅口中。双唇相触间,和珅唇上因干燥而翘起的皮擦过弘历的唇际,弘历却丝毫不介意,仍专注地给和珅喂水。 水的及时到来缓解了和珅的干渴,他无意识地低吟了两声。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弘历颈侧,这般不设防的模样看得弘历莫名的心软。 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弘历用眼神描摹着和珅的眉眼。 上一世的和珅虽然贪,却从不结党。像永璂这样不受宠的皇子,他更是懂得明哲保身,绝不会主动去招惹。此次东巡的两位皇子中,怎么看都是永琰比较得宠。可是和珅却找上了已经被禁足的永璂,言语间更是处处透着维护之意,很难让弘历不起疑。 昏睡中的青年竭尽所能地想要逃离那个诡异的梦境:在一片黑暗中,他跑得飞快,却在看见白光的一刻感觉到了绵软的四肢和沉重的头颅。 “呃”他难受地在软枕上蹭了蹭,忽然闻到一股子熟悉的沉香味。和珅费力地掀起眼皮,那抹明黄色吓得他猛一抬头,险些撞上弘历的下颌。他这时才发现,方才哪是什么软枕,分明就是弘历的胸膛。 “我一定是在做梦,从一个梦境到了另一个梦境,所以才又出现了幻觉。”和珅心中无声地呐喊。见面前的弘历只是盯着他瞧,也不说话,胆子便越发大起来,也直直迎上弘历的目光。 平日里和珅见着弘历,或是跪拜行礼、或是垂首而立,针锋相对时更是无暇他顾。难得此刻在“梦境”中,能够那样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不可一世的君王。 和珅心下诧异,自己竟将他的容貌记得那么清楚,连脸廓的棱角都丝毫不差。 弘历的长相确是极好的,常年身居高位,让他浑身上下都带上了君主的威严。朝堂之上搭上那一身庄重的朝服,往往让人心生敬畏。然而此刻的弘历,只穿了一件柔软的单衣,侧卧在床榻边上,眉眼间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气质。和珅愣愣地瞧了片刻,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手指触上弘历的脸颊。 弘历挑了挑眉,却并没有制止和珅的动作。和珅摸到了他的脸颊,却尤觉得不够般将弘历的嘴角往两边扯了扯,扯出了一个弧度,方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这样才对,就该多笑笑。” 如果此刻有人见到一幕,恐怕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弘历居然不制止,就这样由着和珅胡闹。 和珅却并未察觉出不妥,他稍稍挪动了下酸软的脖子,打量着皇帝的目光让弘历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似同情,甚至似有几分怜悯。正当弘历疑心自己许是看错了时,忽然听到和珅哑着嗓子笑道:“还以为是个情圣,没想到竟是个纯情男,偏偏遇上这么个冷心冷情的人,当真可怜。” 弘历竭力按捺着自己没有出声打断,所有的克制终于在听到这句话时尽数破功。和珅只见面前原本沉默的男人忽然开口道:“你方才说什么?” 许是生病了脑子不太好使,和珅竟愣愣地笑道:“有趣,还能问话,今日这一场梦怎的这般真实。” 弘历这次倒是将全话听清了,霎时间哭笑不得。他微微用力握住了和珅他脸颊的爪子,直到和珅从中觉出一丝不对劲。 青年的脸色变得极快,他瞠目结舌地望着弘历,僵硬地笑道:“皇皇上” 弘历好整以暇地望着他,脸上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这回清醒了?” “奴奴才以为自己尚在梦中,故而”和珅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找个地缝把自己埋进去。 弘历听着这个自称,原本愉快的心情莫名地梗了一下。他看着面前的青年像只小动物般,缩成一团,想将自己整个埋进被子里。目光扫过和珅微跳的眼角,忽然就释然了。 他轻咳一声,见和珅的目光望向自己,便温声道:“今后,在非人前的场合,你可以不用自称奴才。” 和珅闻言一愣,原本躲闪的眼神陡然迸发出惊喜的神采:“奴谢皇上。” 和珅心头的惊喜简直难以言喻,他以为两人之中,先妥协的必然会是他,却没想到弘历会是放低姿态的那一个。满心欢喜的青年,在弘历愣神的时刻,猛地伸出手搂住了弘历的腰。 弘历没想到他会如此大胆,竟在清醒之时就这样抱上来,一时间僵住了身子,不敢挪动分毫。 和珅本以为,他有许多话想要说与弘历听。梦中真正的和珅那一席话,解开了他心头的那个结。从前顾忌着弘历对前世之人的情愫,青年苦苦压抑着心下的悸动,而今他却释然了。 和珅心想,终有一天他会让弘历明白:爱情真正的样子,不是小心翼翼的讨好,不是不越雷池的规矩,更不是刻意营造的温柔。 然而到最后,和珅只是搂着弘历,嗅着那让人心安的沉香,默默不语。 弘历望着青年执拗的样子,只觉得全副武装的心在渐渐软化。 僵持良久,直到和珅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汗,精神也振作起来,才纠结地瞧着弘历胸前濡湿的一滩汗迹,缓缓地松开了手。 “朕怎么从来没发现,你竟如此胆大妄为?”弘历眉头紧皱,疑惑地看着目光游离的青年。如果不是他尚有神志,说话也不颠三倒四,弘历甚至要怀疑他被撞坏了脑子。 这根本就不像不像谁呢?弘历一时竟想不起来眼前这副躯体本来的音容神态。他一边理着衣衫,一面朝外间走去。 弘历走后,侍从端着吃食进来了。和珅端着那精致的碗碟,嘴里尝着清淡的粥肴,第一次尝出些滋味来。他不得不承认,之前的那些日子,哪怕他喝着这儿的水,吃着这儿的吃食,遵循着古人一日两顿的饮食规律,可他从来就把自己当成一个旁观者。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他心里笃定着,在这个世界不会有推心置腹的朋友,不会有恋人,更不会成家。 直到方才从梦中转醒,他才觉察到自己在这个世界扎了根。 “和大人,粥要凉了,要奴才替您温一温么?”正愣神间,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和珅回神,笑着应道:“不用了。” 第三十八章 却说那顺天府同知陈新承,知道自己既惹恼了皇帝又得罪了和珅,仕途一片黑暗,当即绞尽脑汁地想法子弥补。 他原以为将官府的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弘历便会对他大加赞赏,没想到反倒弄巧成拙,他萎靡地侧卧在榻上,任由正妻黎氏为他捶腿。 黎氏熟练的技法并没有换来陈新承的赞赏,反倒是换来了连声的哀叹。 “老爷,您这是在愁什么呢?”黎氏手上动作不停,柔声问道。 陈新承叹了口气:“你不懂,这猜皇上的心思啊,简直难于登天,唯一一个指望的上的和珅,如今又卧病在床,老爷我还一不小心把人得罪了。” 黎氏闻言蹙眉道:“那该如何是好,老爷可得趁万岁爷在此地的日子,把握时机挽回圣眷啊。” 陈新承沮丧道:“谁说不是呢,可圣驾虽然还在涿州,皇上却早就不用我随侍左右,像是完全忘了我这个人一样。” 黎氏思索了片刻,忽然笑道:“老爷,这皇上不见您,您可以主动面圣啊。” 陈新承一怔,疑惑地望向黎氏,急切道:“我又何尝不想寻个由头去面圣,夫人有何高见?” “我虽然摸不准皇上的心思,却听说此次随扈的十公主,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咱们若能让这位格格高兴,在皇上面前夸老爷几句,万岁爷自然也会高看老爷一眼。” 陈新承的眼睛倏地亮了:“对啊,这位的话着实有用,可这十格格喜欢什么呢?” 黎氏见陈新承认同了她的看法,捂嘴笑道:“十格格是女儿家,她的心思老爷自是不懂,可我却隐约能猜出几分,像十格格这样的金枝玉叶,什么稀世珍宝没见过,倒是些新奇好玩的事物最能引起她的兴趣。” 陈新承也不瘫倒在床上了,他殷勤地拉过黎氏的手:“夫人想必已经有对策了。” 黎氏笑着推了他一把:“老爷可曾听说过:冰嬉?” 陈新承沉吟片刻:“你是说” 黎氏轻声道:“如今那行宫之中,连一抹绿色都不见,只剩那一池子冰,唯有冰嬉能讨个乐子。” 黎氏所谓的冰嬉,就是现代所说的滑冰,古人滑冰也是有技巧的,什么金鸡独立、白鹤亮翅、猿猴抱桃,种种花式玩的一点都不比现代人差。 黎氏见陈新承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便接着开解道:“老爷可搜寻民间的嬉冰能手,演练些冰上的杂耍,也可以定些彩头,让嬉冰者相互切磋,待演练成熟,便出面请太后、皇上以及随扈的诸位前去观礼。” 陈新承接道:“若是嬉冰的队伍做好了,便可博得满堂彩,就算万一失手,也能博皇上与太后一笑,夫人果然智慧过人。” 听了夫人的话,陈新承便抓紧时间搜寻民间的嬉冰高手,由其中技艺最出众者负责排练与教授,和珅的病正好给他留出了准备时间,应征而来的民间高手原本就有基础,排演一套动作自然也不是什么难事,只用了四五日的功夫,便排演出了雏形,只待各自熟悉动作,便可在御前献艺。 这一日,和珅正在房内专心练字,忽然传来了敲门声:“和大人,陈大人打发小的来问,两日后行宫中的冰嬉大会,大人能否出席?” 和珅笔锋一顿,蹙眉问道:“不知陈大人是指?” “陈新承大人。”门外的仆从恭谨地应道。 和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经历过账目事件,他已经不对陈新承的智商抱有希望了。 仆从见和珅半晌没应答,又道:“陈大人说,那日皇上、太后、诸位阿哥、格格,还有众位随扈要员都在受邀之列,若和大人身体尚可,还请千万赏脸。” 和珅叹了口气,无奈地应道:“和某身子已然大好了,当日一定出席。” 那仆从得了他的保证,便高高兴兴地回去复命了。 两日后,冰嬉大会如期举行,和珅来到约定的地点,见湖心亭中早已张灯结彩,坐席桌案、瓜果美食一应俱全,四周还设有避风的帐幔,看得出来陈新承确实费了心思。 正中的位置视角极好,此刻座上还空着,弘历等人都还没到,倒是海兰察、纪昀等人已经入座,原本在纪晓岚跟前赔笑的陈新承,一转眼看到和珅,便赶忙迎了出来:“和大人,下官今日杂务缠身,多有怠慢,还请和大人切莫介怀。”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陈新承这般放低姿态,和珅也不好拿架子,只能笑着应道:“陈大人能者多劳,在下大病初愈,身子有些乏了,想到那亭中歇歇。” 陈新承闻言连忙道:“是下官大意了,和大人请。” 和珅落座片刻,弘历的御驾便到了,只见弘历先将太后搀扶入座,再走到正中的位置落座,在他的右手边,是十五阿哥永琰的生母令贵妃,十格格紧挨着皇太后坐了,待众人坐定,陈新承中气十足地击了击掌。 亭外原本平静的冰面上,从四周滑进了两排冰嬉者,领头的两位一声令下,整队人便整齐划一地做着动作。 和珅原本只是心不在焉地瞧着,可当那冰上的人做第一式动作时,便定住了目光。金鸡独立这个动作,顾名思义双手向前高举过头顶,全身的重量仅靠一条腿支撑,另一边的腿向上抬起。 明明是在光滑的冰面上,一个个冰嬉者却纹丝不动,像是被钉住了一般,和珅没想到来到古代,还能见到如此高难度的花滑表演,登时来了兴致,面上却是不显。 除了起初的金鸡独立,冰嬉列队接连完成了好几种花式,弘历还好,从前在宫中太液池上,他也曾见过冰嬉表演,十格格等小辈却高兴坏了,她兴奋地朝太后道:“皇祖母你看,他们好厉害啊,冰上这么滑,他们怎么做到的。” 太后也笑着颔首道:“好,好,有道是民间藏龙卧虎,哀家今儿个算是见着了。” 见众人反响热烈,陈新承心下窃喜,再悄悄看了皇帝一眼,见他面上并无喜色,面无表情的模样让陈新承心下一紧。 他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再次击掌,两排原本站定的人开始活动起来,陈新承指着冰面稍远处悬挂着的一只大红彩球,从托盘中取出一把玄黑的弓,再将箭递到海兰察面前。 “久闻海大人武功卓绝,有百步穿杨的本领,不知今日下官可有幸领教?” 海兰察一怔,见太后与弘历都看了过来,十格格更是兴致高涨地盯着他,只好拿起那弓箭,朗声道:“说吧,怎么个玩法?” 陈新承又一击掌,嬉冰者便里三层外三层地绕着圈儿滑,亭中众人看得眼花缭乱,而海兰察要做的,就是不受嬉冰者干扰,将那远处的彩球用箭击落。 海兰察稍稍热了会儿身,便全神贯注地拉弓搭箭,在面前的人墙出现空档时,毅然射出了一箭,只见那箭就像长了眼睛似的,准确地穿过人墙,直接断了那悬挂彩球的红绸子,失去了依凭的彩球落在了地上,被侍卫拾起,交予弘历。 陈新承率先鼓掌道:“海大人箭技超群,在下佩服。” 众位冰嬉者也传出了阵阵喝彩声,太后笑道:“真是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上一回看冰嬉还是在宫中的太液池旁呢。” 弘历听了太后的话,淡笑着应道:“皇额娘要是喜欢,朕便命人挑选冰嬉能人入宫训练,待到三九时节,举行冰嬉仪式如何?” 太后闻言笑得更加开怀:“好,好啊,皇帝有心了。” 和珅默默地抿了口茶,与众人兴致高昂的模样不同,除却初时的震动,此刻的和珅已经平静下来了。不得不说陈新承此举比往日高明许多,冰嬉大会后,拔得头筹者与表现优异者理应论功行赏,若是再得了皇太后的夸赞,陈新承还能得个办事妥帖的美名,至于账目之事,虽然知情人心照不宣,但到底没有明证,此刻更不能贸然提起,坏了众人的兴致,如此一来哪怕是弘历也拿不住他的错处。 和珅在后方看着弘历紧抿的唇线,并没有多少喜悦的样子,又偏头朝纪晓岚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人的目光竟撞了个正着。 和珅朝纪晓岚使了个眼色,纪昀微微点了点头,脸上带了点隐秘的笑意,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指了指弘历,又摇了摇头。 正当众人纷纷夸赞海兰察时,和珅忽然出声道:“皇上,海大人方才露了一手绝活,奴才也想演练一二助助兴。” 弘历讶异了片刻,旋即蹙眉道:“爱卿身子还未痊愈” 和珅目光亮闪闪地瞧着弘历,笑道:“奴才修养多日,身子早已大好了。”说着,他朝弘历眨了眨眼。 弘历眉头皱地更紧了,沉声道:“不知爱卿想要演练什么?” 和珅从容道:“若是陈大人能寻到奴才合穿的冰鞋,奴才便亲自到那冰面上嬉冰,不知陈大人可愿助奴才一臂之力?” 第三十九章 陈新承为难地瞥了弘历一眼,见弘历脸色虽然僵硬,却并没有出言反对,只能笑着应道:“和大人当真别出心裁,下官这就去为大人准备冰鞋。” 和珅朝弘历行礼道:“奴才先去做些准备。” 弘历仍旧皱眉瞧着他,半晌没答话。和珅微微抬起头,用眼神示意弘历稍安勿躁。 弘历见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终究是妥协了。只是将身上的披风解下,亲自替和珅系好,又打量着他厚实保暖的衣衫,这才接道:“务必小心,爱卿病才好不久,不要勉强。” 和珅感觉到弘历扣住他的手腕微微用力,连忙悄声安抚道:“放心,我有分寸的。” 在清代,所谓的冰鞋不过是在鞋底下装上铁制的“冰刀”,看起来十分简陋,用起来也很有难度。饶是和珅在现代读大学时参加过轮滑社,踩上那简易版的“冰鞋”时也只是磕磕绊绊地勉强能走。 初时和珅只是踉跄着走了两下,待到逐渐适应以后便逐渐屈膝,左右腿交替着滑起来。 殊不知陈新承在一旁看得咂舌,他决计想不到,读书人出身的和珅居然连这个都会。 却说亭中众人也都盼着和珅亮相,纪晓岚悠哉地吸着鼻烟,坐在他身侧的御史钱沣却挺直着腰背。这边厢纪晓岚好难得有了片刻闲适,身边却坐了块木头,他不满地蹙眉道:“钱大人,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钱沣一脸沉痛道:“纪大人,这和珅堂堂朝廷命官,居然为了邀宠请功,作出这等有辱斯文的事,在下实在是痛心啊!” 纪晓岚瞥了他一眼,他知道钱沣生性古板而固执,御史这个位置于他而言再合适不过了。在他眼里大清的官吏,只有清官和贪官两种,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典型。 纪晓岚佩服钱沣的耿直清正,却也为他那一根筋的脑子感到无奈:“钱大人,这冰嬉本就是讨个乐子,你又何必那么较真呢?” 见钱沣露出不赞同的神色,纪晓岚接着道:“你先别急着反驳我,退一万步讲,就算和珅当着众人的面摔了个四脚朝天,丢的也是他自己的脸,钱大人大可不必如此介怀。” 钱沣被纪晓岚一张利嘴堵得说不出话,只好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搭理纪晓岚了。 纪昀见了他无礼的举动,也只是笑笑,并不介意。 正想着,和珅已经从侧边滑到冰面正中。他的动作虽然有些生疏,脚下的步子却很稳,。十格格在亭中看了,兴奋地鼓掌道:“皇阿玛你看,和珅滑得真好,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 弘历努力地想挤出一个笑容,然而那丁点喜悦全然被震惊掩盖了。据弘历上辈子对和珅的了解,冰嬉这样的高难度运动,绝对不在和珅的能力范围之内。 和珅似乎逐渐找回了滑冰的技巧,他慢慢直起腰,像个孩子一般摸索着稳妥的站姿。 原本想要看好戏的众人,见他越滑越熟练,越滑越快,便纷纷喝起彩来。 十格儿站在亭子边上,感觉自己整颗心都飞到冰面上了,她回身喊道:“皇阿玛,我也想要去试试。” 弘历还未接话,就听后排的惇妃急道:“十格儿,你瞎掺和什么?这冰面上没遮没拦的,多危险啊,万一要是磕着碰着怎么办?” 十公主委屈地瘪了瘪嘴:“可是我是真的想试试看。” 太后闻言,瞥了一眼身后默默无语的永璂,笑道:“咱们满洲的孩儿,个个都是锻炼出来的,好难得来一次东巡。惇妃,你就别拘着十格儿了,让她去吧,永璂你也一起,记得护着点十格儿。” 永璂低声应了,上前拉着十格格的手:“走,我们换鞋去,回头让和珅教咱们。” 令贵妃瞧着两个孩子欢欢喜喜地去了,忙低声对身旁的永琰道:“你也跟着去吧,记得护好十格儿。” 永琰却摇了摇头:“儿臣不会冰嬉,并不想去。”少年的回答亭中众人听得分明,令贵妃脸上得体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却仍强笑道:“永琰这些日子身子不大好,许是乏了” 皇太后听了这话,只是淡淡地问道:“请太医来瞧过了么?” 令贵妃恭谨地应道:“回太后的话,已着人瞧过了。” 太后点了点头,便由着母子二人去了。 又过了一阵儿,十格格和十二阿哥都换好了冰鞋。永璂还好,尚能站稳,十格格却是连站都站不住。冰面四周却又没有搀扶的地方,摇摇晃晃的两个人看起来好生狼狈。 虽然这把体验不如想象中畅快,十格格却十分高兴,就连摔倒在冰上也笑出了两个梨涡。 永璂倒是真有天赋,从初时的一窍不通,到逐渐地能够站稳,再到迈开步子朝前挪动。和珅看在眼里,也由衷地佩服这个孩子的悟性。 冰嬉者们左右保护着两位小主子,还不时提点些动作。原本一切都好好的,不曾想和珅脚下却忽然如同失控一般,直直地朝艰难滑行的永璂撞了过去。 这边厢永璂还专注于脚下,余光里就忽然看到有什么东西挟风带浪地过来了。 亭中的众人更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弘历身侧的一双拳头攥得死紧。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和珅如果真的撞上了永璂,不管永璂有没有受伤,和珅的惩戒是免不了的。 陈新承在一旁看着,大冷天的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原想靠着一场冰嬉,得一两句称赞,将账目的事情翻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不速之客,和珅这一撞要是坐实了,他这个牵头人能讨得了什么好? 说起来谁都没有想到,出场时滑得如此稳妥的和珅会突然失控。太后煞白了一张脸,颤声道:“拦住他,快拦住他。” 嬉冰者才如梦初醒般上前拦截,眼看着和珅就要撞上去了,太后已经惊惧地闭上了眼睛,心中默念着“阿弥陀佛。” 然而众人预想中的相撞并没有发生,和珅在堪堪要撞到人的时刻,猛地朝后一仰,整个身子就这样突兀地朝后仰去。 皇帝为自己系的披风会湿吧,这是和珅倒下的时刻,脑子里唯一的想法。 当一切尘埃落定时,和珅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被摔麻了,然而太后、令贵妃都忙着去看受惊了的永璂。弘历急匆匆地走上前,却在瞥了他一眼之后,也转向了永璂一侧。 太后仔细瞧了瞧永璂的情况,见他只是愣愣地站着,一副吓到了的模样,登时怒从心头起。 “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的,让你们贴身护着十二阿哥,你们就是这么护的?” 一圈子嬉冰者都沉默着,太后又将目光投向一旁倒在地上的和珅,见他摔得狠了,犹豫了半晌,却是没有责备。 弘历看着太后严肃的脸色,柔声道:“皇额娘,您别生气,这回是和珅闯的祸,朕定会给永璂一个公道的。” 太后抬眼看了眼弘历,沉声道:“皇帝,虽然皇后不懂事,但永璂毕竟是无辜的,而且是唯一的嫡子。依哀家看,冰嬉虽然新奇有趣,可到底不太安全,日后还是少办为妙。” 弘历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倒在冰面上的人,皱眉应道:“皇额娘说的是。” 倒是站在太后身侧的令贵妃,脸色不太好看。 太后和一众女眷搀着永璂走了,原本热热闹闹的冰嬉的大会就这样不欢而散。十格格将鞋底的冰刀取下,小跑到和珅身边。见他扶着腰,一脸痛苦之色,担忧地问道:“和珅,你没事吧?” 还不待和珅回答,走在前头的惇妃听见了,低咳一声道:“十格儿,走了。” 十格格应了句:“我就来。”便只能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吩咐左右道:“你们将和大人送回去。” 和珅冲他露出个安抚的笑容,却在十格格转身的一刻,彻底软倒在冰面上。 方才着地的那一刻,他并没能控制好力度,如今腰部便传来了源源不断的疼痛。 直到十格格的身影已经瞧不见了,他才听见弘历的声音:“还能走么?” 和珅这才发现,四周的嬉冰者不知何时都被遣散了,冰面上就剩下他与弘历,还有一个战战兢兢的陈新承。 和珅试图凭一己之力撑起身子,却禁不住一动弹就是揪心的疼,只能强撑着道:“能” 弘历叹了口气,上前欲将他抱起。和珅却看了眼陈新承,想要靠着弘历站起身。 怎料弘历偏不成全他,一个用劲儿就将他圈到了怀里,牢牢地抱稳。走过陈新承身侧时,弘历扫了他一眼,板着脸道:“与其将心思花在如何讨好朕上,不如踏踏实实做一方百姓的父母官。陈新承,降二级留用。” 陈新承一听,连忙跪下谢恩。好好的一场冰嬉大会上,出了这样的岔子,伤着了一个从二品大员,还险些伤及阿哥,弘历没有摘掉他顶戴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 和珅伏在弘历怀里,悄悄地松了口气。紧接着他感觉后背的披风被人撤掉了,青年不解地瞧着弘历,只听帝王冷声道:“全都湿透了,你还想生病不成?” 第四十章 和珅总觉得一路上经过的侍从,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像是隐约含着笑意。 可怜我们的和大人,厚着脸皮受了那公主抱的礼遇,着实体验了一把弘历的恶趣味。 好不容易回到房中,弘历毫不怜惜地将他放在榻上,冷声问道:“可有伤药?” 和珅将两手垫在下巴处,一边小声地嘶着气,一边应道:“我行囊中带了些。” 弘历从那行囊中翻出一个小瓷瓶,打开嗅了嗅,皱着眉坐到榻边。 和珅看着他的表情,眼底流露出一丝笑意:“是很难闻么,这伤药是不能跟御用的药比,不过我皮糙肉厚,好药给了我,我也消受不起。” 弘历挑了挑眉,略一沉吟,便解了和珅的衣衫。 和珅知道这药的威力,当下便咬紧牙关,强笑道:“我撑得住。” 话说得轻巧,可当弘历用力地揉上腰背上那大片的淤青时,和珅完全忘了刚才的豪言壮语,一下子嚎了出来。 弘历的手劲儿,完全不像对待一个伤者,更像是对着砧板上的一团肉。和珅就在他的掌下被搓扁揉圆,偏偏还不能反抗。 弘历也被那一声惨叫惊住了,当他对上和珅敢怒不敢言的眼神时,面色如常道:“用力些才能将淤血揉开。” 和珅认命般趴回了原处,刚准备迎接下一轮酷刑,却感觉到弘历轻轻地扳住他的下颌,将一方软帕塞到他口中:“别咬伤自己。” 和珅艰难地点点头,好不容易熬过初时的剧痛,又察觉到弘历的手在自己的腰际摸索着。 “唔唔”和珅猛地动起来,却被弘历一把摁住:“别动,朕看看有没有伤到筋骨。” 和珅当即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要是单纯的疼痛他还能忍受,可这般触抚却让他倍感煎熬。 弘历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颤抖,仍然不紧不慢地动作着。待他终于收手,和珅的脸却早已涨得通红。 “脸怎么这么红?很热么?”弘历话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伸手将和珅口中的帕子取出来。 和珅暗自腹诽道:“明知顾问。”却只是偏过头去不看弘历。 弘历见状也不再逗他,语气陡然严肃起来:“今日你的举动,委实太过冒险了。” 和珅将头偏转过来,瞧着弘历的侧脸道:“这不是皇上希望的结果么?借机给陈新承一个教训,他都将主意打到太后和十格格身上了。皇上难道不生气?” “朕生气归生气,可朕更希望,你在行事之前先顾全自己。若你今日摔出个好歹来,朕就不止是生气了。” 和珅愣愣地瞧着弘历的脸,半晌笑道:“我明白,我会学着保全自己,不会再让皇上为难的。” 虽然弘历的话说得隐晦,可和珅却听懂了:今日此举虽然如和珅所料,他成功地将冰嬉的场面搅乱了,借太后的手给陈新承安了个办事不力的名头,但风险也是极大的。 试想如果他没有控制好,真的撞上了永璂,那么乱局就会彻底演变为一个死局。遭殃的不仅是陈新承一干人等,更会将自己搭进去。 他看出弘历在冰嬉大会上心情不快,匆忙之中想出了计策。可是在场的大臣中,并不只有他一个人看出了弘历的不快。纪晓岚也看出来了,然而他却什么也没有做。 自己果然还是太冲动。 和珅有些沮丧地将头埋在软枕里,却不期然地听到弘历的声音:“你能为朕做到这个地步,朕很高兴。” 弘历这句话说得缓慢,却一字一句都烙在了和珅心上。青年猛地抬头去看弘历的表情,却不觉牵动了腰背上的伤,疼得倒吸了口气。 弘历皱眉道:“小心些,幸而这次没有伤到筋骨。东巡路上,条件自然不比在京城。你这般折腾,万一落下了病根,苦的是自己。” 和珅点了点头,他不是瞎子,自然能看出帝王对他的在意,因而更加要保全自己。虽说男子不必拘于后宫之中,可前朝与后宫相比,只会更加凶险,稍有不慎便会授人以柄。哪怕弘历是那万人之上的君主,也总有护不住他的时候。 又过了两日,和珅背上的伤虽未好全,却已经可以随扈开拔,前往东巡的下一处目的地了。 车马辗转数日,进入保定府境内。 和珅因着有伤在身,这一路都坐的车驾。连着好几次他无意中掀开车帘,都看见御史钱沣骑着马跟在车驾旁。 和珅换了个舒坦些的姿势,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钱大人这一路是怎么了,不乘车驾改乘马了?” 纪晓岚的目光仍盯着书,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不用理会他,那头倔驴在看栈道的修缮状况。” 纪晓岚一提,和珅才感受到,这一段的路面状况十分平顺。和珅往外看了一眼,栈道果然都修过了。 和珅了然地笑道:“看来这直隶总督为了迎驾,可废了不少功夫啊。” 纪晓岚瞥了他一眼,缓缓地将书放下,拿过一旁煨着的茶壶,将茶杯斟上:“可惜啊,总督大人有这份心,咱们钱大人可不领情。” 正如纪晓岚所说,弘历的东巡队伍刚到保定府,下榻到行宫的那个晚上,钱沣就连夜赶了一份折子,第二天就递到了弘历的案头。 奏折里参了直隶总督周元理,为东巡事宜倾尽民力赶修栈道,大肆剥削民脂民膏,危害一方百姓,情节实属可恶。 这一日,和珅与纪晓岚均被召到弘历跟前。弘历坐在苑内的石凳上,将桌上放着的折子递与二人:“钱沣的折子,你们都看看。” “这”和珅与纪晓岚看完这份言辞激烈的折子,都有些哭笑不得。 弘历抚了抚额,打量着面前的两位臣子,沉声道:“你们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要真说起来,钱沣也确实是个奇人。初时他考中进士,便历任翰林院编修和国史馆纂修官,直至如今的监察御史。要说旁的才能,钱沣都算不上出众。唯有一项,这人十分耿直,最是看不惯贪污受贿、营私舞弊的官员。 朝廷内外的清流之士,都对他极为敬仰。可那些个身家不清白的官员,对他是恨之入骨。原因无他,钱沣盯上谁,便会咬着不放,不管那官员出身多显赫,权势多大,他都敢参。弘历的御案上,隔三差五的就会有钱沣递上来的折子。 他的执拗劲儿上来,连弘历都招架不住,谁叫钱沣是专司直言进谏的御史呢?只要那獬豸补服穿在他身上一天,弘历便拿他没办法。 在历史上,钱沣与和珅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但即便是历史上的和珅,也对这样耿直的官吏无可奈何。他既不慕权,也不好利,被逼急了就以头抢地,连死都不怕的人,委实是无敌的。 和珅心下思量,从容道:“奴才以为,钱沣的话不可尽信。他与我们同时到达保定府,一路上就看了条新修的栈道,便一口咬定周元理剥削百姓,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纪晓岚也接道:“臣以为,和大人所言有理。直隶地处京畿,位置至关重要。周元理身为直隶总督,若贸然裁撤,只怕会引起骚动。” 弘历颔首道:“那依你们之见,现下应当如何应对?” 和珅寻思了片刻,温声道:“当务之急,应当先稳住钱沣,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钱沣是言官,弹劾官员是他的本职所在。但人言可畏,若是流言不实,对周元理的名节会造成极大的损害。” 纪晓岚补充道:“除此之外,应当尽快查实此事的内情。周元理是否德行有亏,可派官员暗访民间,进一步核实钱沣的指正。这样一来,若是周元理确有劣行,将他捉拿归案便是;若是钱沣的片面之词,也可及早还周元理一个清白。” 和珅闻言笑道:“钱沣不是说周元理剥削民力,让百姓苦不堪言么?照这样看,话从百姓口中说出来,他总该服气了吧。周元理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还能堵得住悠悠众口不成。” 弘历沉吟了片刻,吩咐道:“和珅,晓岚,你俩随朕走一趟。”转瞬又接道:“叫上钱沣。” 不曾想,和珅还未把弘历的意思知会钱沣,这位钱大人就先找上门来了。 这一日,和珅正在房中临摹董其昌的字,侍从便通禀道:“和大人,钱大人正在外间候着,说是找您有要事相商。” 和珅笔锋一顿,应道:“知道了。” 和珅走到外间时,钱沣已在屋内徘徊许久,一见和珅便苦了一张脸。 和珅却是不急,他缓缓地沏了一壶茶,给钱沣斟了一杯:“钱大人尝尝这茶。” 钱沣心里憋着话,哪有心思品茶。但见和珅开了口,便只能囫囵地灌了一杯。 不想入口却别有一番甘甜的滋味,细品之下竟唇齿留香。 钱沣不由赞道:“好茶。” 和珅笑笑,又为他斟了一杯,这才开口道:“钱大人可知,这是什么茶,产自何处?” 钱沣盯着那金黄的茶汤看了许久,终究是摇了摇头:“下官孤陋寡闻,并不能分辨这茶的种类。” 第四十一章 和珅瞥了他一眼:“这茶名叫鸟接茶,产自保定赞皇县。传闻这茶是南方的候鸟误食了茶树种子,在迁徙的过程里带到了北方。所拉的粪便混杂着茶籽落在了树洞中,年深日久被雨水浇灌,便在赞皇县的山林中生根发芽。” 钱沣刚含了一口茶,闻言险些把茶水喷出来,一时间被呛得咳嗽不止。 和珅被他惶急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钱大人不用介怀,这茶是将植株的叶和梗摘下来后加工而成,干净的。” 和珅一解释,钱沣更是涨红了一张脸,有些气恼道:“和大人,下官这次冒昧造访,是有正事想与大人商议。” 和珅将袖口理好,这才正色道:“钱大人请讲。” 钱沣蹙眉道:“和大人,下官有一份折子,上达天听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可皇上却没有给在下任何的回音,下官真是琢磨不透皇上的意思。” 和珅挑眉道:“和某多问一句,钱大人的折子,是不是与直隶总督有关?” 钱沣原本疑惑的目光猛地聚焦在和珅脸上:“和大人,这你是如何得知的?” 和珅避过钱沣探究的眼神:“实话告诉你吧,皇上已经看了你的折子。” 钱沣大惊:“那那皇上是什么意思?” “皇上的意思是,让你随同圣驾一起寻访民间,亲眼瞧瞧周大人治下的保定府,究竟是怎么一番模样。” “这”钱沣端着茶杯,皱眉道:“皇上这是” “钱大人恕我直言,你这回可给皇上出了道难题啊。”和珅盯着钱沣胸前那只活灵活现的獬豸,轻声叹了口气。 “和大人何出此言?”钱沣丈二摸不着头脑地问道。 “钱大人,您觉得当今圣上,是明君么?”和珅并没有正面回答钱沣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当然是!”钱沣瞪大了眼睛看向和珅,眼眸深处埋藏着隐隐的不安。 “皇上东巡祭孔,是圣明之举么?”和珅接着问道。 “东巡祭孔,于情理相合。”钱沣一面应道,一面小心地等着下文。 “那不就结了么。”和珅一拂袖子,站起身来,“既然于情于理都相合,那你为何要拿修栈道的由头参周元理?” 钱沣愣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他颤声道:“我绝对没有一丁点这样的想法。” 和珅脸色冷了下来:“钱大人,这话你自己和皇上说吧别忘了两日后随皇上微服寻访。” 钱沣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和珅缓了脸色,轻轻地叹了口气,看着那壶里的茶渣,喃喃道:“若是栈道不翻修,今岁来保定又怎能喝上这样的好茶?” 两日后,弘历与和珅、纪晓岚一行按计划到民间寻访。保定府每月的集市时间已经过了,街头巷尾只能看见一两个卸粮食的行商。 弘历走上前去,笑着问道:“这位小哥,这卸的都是什么?” 那卸货的汉子看了弘历一眼,刚呼出口寒气,和珅就将些碎银子递了过去:“小哥辛苦了,这个拿着买酒喝吧。” 那人掂了掂钱袋子,笑着打开了话匣子:“看几位的模样,不是保定人士吧,这袋儿里装的,都是关中运来的粮食,小麦、谷子什么的。” 和珅也是第一次见到古代的行商,顿时来了兴趣:“这生意瞧着还不错?” 那商贩挥了挥手:“做咱们这行的,祖祖辈辈都是行商。这日子不管好赖都得想法子过下去,人活着,不就为了一口饱饭么,您说是吧。” 小哥转头敦促了几声,又接着道:“不过您别说,近些日子还真的比以前好些了。” “哦?”弘历挑眉道:“却是为何?” “这还用问么,因为咱们直隶的官老爷,周元理周大人啊。” 弘历与众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兴奋的神色。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这生意好,与那周元理有何关系啊?”和珅追问道。 “要不是周大人,将那栈道翻修,我等一路上不知要耽误多少功夫。像如今冬天还好,要是夏季炎热的时候,路上一耽搁,山东的大枣还没等运到保定就得烂掉。可如今栈道翻修,一路平顺,我们也就能省下不少时间。” 弘历等人都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尤其是钱沣,原本虎着的脸出现了一丝裂缝。 还是和珅最先回过神来,他朝那商贩点了点头:“多谢小哥了。” 弘历看了钱沣一眼,转身进了一处茶寮。跑堂的一看这几人的装束,立马热情起来。 “几位爷这是歇脚?本店有上好的” 和珅点了点头:“小二哥,我们几个是从外地来的,想向您打听个事。” 店小二捡过桌边的碎银子,揣进腰间,热情道:“好说,好说。” “听说皇上东巡会经过保定,我们这一路过来,看这道路都修得很好,想必你们废了不少功夫吧。” 怎料那店小二摇头笑道:“客官这您可说错了,不管皇上来还是不来,栈道都是要修的,早就动工啦。” 这回轮到弘历诧异了:“这是怎么个说法,难道这栈道不是为了迎驾修的?” 店小二见他们听得认真,也来了兴致:“要说这栈道,还真不是为了迎驾修的。今年早些时候,直隶雨水甚多,咱们保定府的路好些都被冲垮了,无论乡间还是县城都是一片狼藉,好些百姓都失了生计。” 纪昀略一回想,颔首道:“今岁夏季,直隶确实多雨,我记得还有好几处堤坝被冲毁了。” 和珅经此提醒,也想起来了:“的确,朝廷还下发了救灾的银子。” 店小二见有人捧场,更加热情了:“两位说得不错,这修路的关键就在赈济的银子上。” 钱沣总算找到了说话的时机了:“难不成周元理将赈济的银子贪墨了?” 此话一出,店小二就急了:“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周大人不仅不贪,灾祸之后还自掏腰包救助灾民。要不是因为你是客人,冲着你这句话我就要将你赶出店去。” 和珅见小二真急了,连忙圆场道:“小二哥消消气,我这朋友素日里就嘴笨,小二哥不必跟他一般见识。” 听了和珅的话,店小二方才平静下来,瞪了钱沣一眼,方才继续道:“朝廷下发的赈灾银子,周大人并没有就此下发给灾民,而是推行了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和珅奇道:“这总督大人是个能人啊,竟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钱沣有些后怕地看了那小二一眼,不解地问道:“何谓以工代赈?” 和珅看出钱沣的纠结,温声道:“以工代赈,就是让受灾省份的民众,参与修路、筑桥等工程,官府再按照参与工程的人数发放酬劳。此举一来可以让民众获得饷银,达到赈济的目的,二来像栈道、桥梁这样的设施,对地区而言是至关重要的。若能在恰当之时集众人之力兴修起来,于地方而言大有用处。” “这位爷是行家呀。”店小二赞道:“说起来就是因为以工代赈,我才有了开这间茶寮的本钱。不止是我,很多街坊邻里都因此有了生计。” 钱沣难以置信道:“所以说,那栈道就是在以工代赈的情况下翻修完成的?” 店小二点头道:“正是。” 钱沣沉默了,他一直信奉眼见为实,却从未想过修栈道、建桥梁还能够不剥削百姓,不赶工逐利。 弘历将杯中的茶饮尽,面色如常道:“走吧。” 和珅打点好店小二,便快步跟上弘历。走在前方的帝王忽然道:“和珅,你觉得周元理是个什么样的官?” 和珅思索了片刻,低声应道:“周元理的“以工代赈”之法确实有其独到之处。受灾地区除了一应建筑遭到破坏以外,也因民众流离失所而最易生变故,此举对于安定民心也有奇效。因而我觉得,周元理是个能臣。他治下的保定府,欣欣向荣,民心和顺,理应嘉奖。” 弘历点点头,又转头看向亦步亦趋跟在最后方的钱沣。 “钱沣,你到现在还笃定,周元理是个贪官么?” 钱沣垂着头,不敢直视弘历,面红耳赤道:“微臣惭愧,此次确实过于鲁莽,冤枉了周大人。” 弘历闻言,并没有说话。直到返回行宫,弘历方才道:“拟旨,赏直隶总督周元理太子少保衔。” 弘历在保定府没有多做停留,移驾那日,周元理率直隶境内大小官员前来送行。年近古稀的周元理刚要下跪,就被弘历伸手扶住了:“秉中啊,你和你的前任杨廷璋,都是大清的股肱之臣。朕知道你对晚辈门生颇为看重,多有照拂。只是这人各有命,僚属犯错之时,不袒护包庇,才是君子之道。” 周元理心下一颤,他隐约觉得皇上是在提点他。当即便躬身应道:“微臣谨记皇上教诲。” 和珅听了这话,猛地反应过来:周元理也算是乾隆朝的封疆大吏了,但人们往往会记住国泰这种大奸巨恶,却忘却了像周元理这种勤勤恳恳一辈子,治水亲民的好官。周元理一生唯一一次栽了大跟头,却是因为袒护下属,被弘历革职查办。 弘历这语焉不详的提醒,是想避免周元理重蹈覆辙。也许从一开始,弘历就知道钱沣所奏之事必有内情,但他却没有训斥钱沣,而是循循善诱地让钱沣明白其中的道理。 眼前的男人,行事雷厉风行的背后,是细致妥帖的温柔。每次读懂一分,和珅便陷进去一分。 第四十二章 和珅坐在暖融融的车驾上,隐约间听到有人唤他:“和大人和大人” 他猛地回过神,才发现纪晓岚已经喊了他半天:“和大人,你这是怎么了?一副神思恍惚的样子。” 和珅抱歉地笑笑,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打从车驾进入山东境内,心下就隐隐地不安起来,总觉得自己像是忘了什么。 “说起来,我也有许多年未到过这济南府了。上一次来,还是年少时游历直隶周边的府县。这济南的确是个好地方,有道是‘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说的就是这济南城。 和珅见纪晓岚摇头晃脑地念着诗,显然是沉浸在了回忆里,心下却更加烦躁。他想了想,忽然问道:“现如今是徐绩在山东巡抚任上么?” 纪晓岚停下追忆,奇怪地打量着和珅,半晌收回目光道:“你让我想想的确是这个徐绩怎么,有哪里不对么?” 和珅心头一颤,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徐绩就是那位因山东寿张县发生王伦起义而被弘历撤职的那位巡抚。 和珅终于明白那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不安感源自何处,他怎么会把王伦起义这么重大的事件忘在脑后呢?那可是学生时代背了不下百遍的清王朝由盛转衰的起点啊! 纪晓岚看着他略微苍白的脸色,皱了皱眉:“和大人,你真的没事么?” 和珅一面强笑道:“我没事”,一面在脑海中回想王伦起义的。 王伦此人,是出身于山东寿张县的一个农民,他曾加入白莲教的支系。时年山东大旱,民众食不果腹,然而山东境内,土地兼并严重。官员在征收漕粮上做文章,不断巧立名目,让本来就生计艰难的民众处境更是雪上加霜。 和珅禁不住猜测:弘历挑这个时间东巡,是不是也是为了提防王伦起义的发生? 正想着,车驾忽然停下了,车外传来了侍从的声音:“诸位大人,巡抚衙门到了。” 和珅和纪晓岚跟在弘历身后,抬眼就见道路两旁乌压压地跪了一众官吏,领头的那位一身锦鸡补服,必定是山东巡抚徐绩。 “山东巡抚徐绩恭迎圣驾。”徐绩等人恭恭敬敬地行礼,清一色垂着脑袋,等着弘历发话。 “都起来吧。”弘历的声音里带了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严。 众人纷纷起身,徐绩身后的一个胖子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刚想掏出手帕擦擦汗,就听弘历道:“国泰,山东布政使,文授的儿子,朕记得你。” 和珅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赶忙仔细去瞧那人的脸。 俗话说相由心生,国泰长着一副肥头大耳,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一笑就露出一口黑黄的牙齿。 “奴才何德何能,承蒙皇上挂念,奴才惶恐。”国泰嘴上谦虚着,唇边却呛起了一丝自得的笑容。 弘历一行由徐绩领着进了府衙的后堂,和珅看了看周遭的装潢,虽然没有行宫气派,却俨然是用心妆点过的。转瞬间便明白了徐绩的心思。 “徐绩,朕东巡来此,济南府难道就没有修行宫么?”弘历含笑问道。 徐绩一愣,脸上的笑容霎时间僵住了,战战兢兢地应道:“微臣微臣无能,未能按时修缮好行宫,求皇上恕罪” 弘历闻言,半晌没有应声,数九寒天里,徐绩额际冷汗涔涔,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倒是国泰,不疾不徐地应道:“回皇上,徐大人公务繁忙,特将接驾事宜交付于奴才。奴才瞧着这处巡抚衙门,虽然不及行宫恢弘,倒也别有一番清幽的意境。又思及修建行宫,耗费民力,因此就自作主张,将这巡抚衙门的院子精心布置了。一应责任,均由奴才一人承担,与徐大人无关。” 和珅不着痕迹地瞥了国泰一眼,不得不说国泰确实会办事,寥寥数语就将责任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一应解释也都有理有据,既卖了徐绩一个人情,又得了皇帝的赏识。 弘历眼神一暗,片刻后又恢复常态:“国泰言之有理,这处院子很是别致,朕很满意。” 徐绩闻言缓缓地松了口气,这回国泰脸上得意的神色更是藏都藏不住。 第二日清早,和珅刚伺候弘历起身用膳,国泰就已在门外候着了。弘历看着满桌满目的美食,暗自瞥了和珅一眼,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道拔丝山药,便将手指向那碟子道:“先尝那个吧。” 和珅竭力控制住自己的食欲,规规矩矩地夹了一块,吃相斯文地尝了一小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好吃!山药柔软筋道,甜而不腻,当真是难得的美食。 和珅当即替弘历夹了一块,弘历刚想往嘴里送,就见和珅盯着他筷子尖上的山药,满眼羡慕之色,不自觉地翘起了唇角。 弘历尝了一口,皱了皱眉,和珅见状疑惑道:“皇上,不合胃口么?” 弘历淡淡地说了一句:“太甜了赏你了。” 如果不是顾及着人前的仪态,和珅恐怕会当场兴奋地跳起来。前一秒明明还在吐槽这万恶的封建君主浪费粮食,下一秒就恨不得扒着弘历狠狠亲两口。 和珅低咳了两声,轻声道:“谢皇上。” 接下来的每一道吃食,弘历都会仔细观察和珅试吃时的神情。结果和珅发现:他爱吃的弘历一样都不爱,统统赏给了他;他不太爱吃的,弘历倒是用得多些。 两人就这样将桌上的吃食尝了一遍,这样一圈下来,和珅竟也吃了个饱。 弘历收拾妥当,方才让和珅把恭候许久的国泰传进来。 “怎么是你?徐绩呢?”弘历看了他一眼,不解地问道。 “徐大人昨夜突发急病,抱恙在身,今晨更是连床都下不了,又担心怠慢了圣驾,特命奴才前来伺候。” “突发急病?”弘历嗤笑一声:“这早不病晚不病,偏偏朕来这儿的第二天就病了,这病来得还真巧。” 国泰听着弘历意有所指的调侃,只得默默不语。过了片刻,又听弘历道:“说说吧,济南都有哪些好去处?” 国泰早就等着弘历这句话,见状连忙应道:“要说这济南城最好的去处,就是那大明湖,登上那大明湖畔的鹊华桥,着实是乐而忘忧的人间美事。 和珅闻言皱眉道:“现下是冬季,那湖面上不都结着冰么,有什么好看的?” “这”国泰一时语塞,有些尴尬地将在原地。 “除了这处,可还有别的?”弘历不无遗憾道。 国泰飞速应道:“有,除了大明湖,还有一处千佛山,不知皇上” “千佛山”弘历喃喃道:“好名字,皇额娘一生信奉佛教,诚心礼佛。今日朕也登上那千佛山,虔诚礼佛,替她老人家积攒公德。” 国泰好不容易盼到皇上首肯,当即拜道:“皇上纯孝,感天动地,为我等臣子的楷模。” 一行人遂前往那千佛山,弘历兴味盎然,弃了仪仗,徒步上山。国泰这时才察觉出登千佛山是个愚蠢的提议,旁的人倒还好,国泰那般肥硕的体型,平日里走两步都要喘上一喘,陪皇上登山简直就是要他的命。 和珅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禁不住笑出声来,冲一旁的纪晓岚道:“纪大人,你说这是不是自作自受啊。” 纪昀也轻笑出声,又补了一刀:“非也,这应当叫舍命陪君子。” 这一回就连走在前头的弘历都禁不住笑了。 无奈弘历心意已决,国泰就是再不情愿,也得陪着登山。众人拾级而上,一边欣赏着山中的美景,碰上有趣的景致还会寻个彩头,吟诗作对一番。随同的人中,既有纪昀这样才高八斗的大学士,又有和珅这样才华横溢的探花郎,委实是妙趣横生。如果忽略一旁气喘吁吁的国泰,情境恐怕会更美好些。 行到半山腰,有一处兴国禅寺,弘历见和珅气息微喘,光洁的额上冒出些许汗来,便轻声问道:“可是累了?” 和珅也不逞能,他们都是成日里枯坐书堆的文官,就算出行也多是乘轿坐车,像今日一般一气走那么多路,当真是许久未有过的事了。 “是有些乏了,皇上您瞧,那前头就是兴国寺,到寺中歇歇吧。” 弘历点点头,领着众人往那处禅寺去了。 国泰总算可以尽到地主之谊,他小心地随在弘历身后,低声道:“皇上,这兴国寺始建于隋代开皇年间,历来是文人墨客钟情的揽胜之地。” 弘历步入古刹之内,见这佛寺建筑古朴庄严,满意地颔首道:“的确是个好去处”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琴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弘历侧耳细听了片刻,忽然笑道:“好一曲渔樵问答,正合了这山间幽寂的意境。”说着便转头问国泰:“这山寺中,可有擅古琴者?” 国泰思索了片刻,迟疑地应道:“回皇上,奴才也不知这琴音出自何处?” 弘历闻言蹙起了眉头,旋即又道:“总归今日有闲暇功夫,何不循着这琴音去寻那奏琴之人。” 第四十三章 国泰闻言,当即笑道:“奴才遵旨。” 和珅却皱起了眉头,看国泰这副模样,可比初时上山要热情多了。 众人在寺中稍事休息。和珅一面将石凳上的尘拂扫干净,让与皇帝坐了,一面走近寺中的水井。见井中水质清冽,便拿过一旁的木桶,亲自打了一桶井水。又拿葫芦瓢舀了,先尝了一口。 许是因为冬天的缘故,那井水初尝之下凉透心扉,细品之下却带出了一阵甘甜,很是解渴。和珅高兴地将那水瓢递与弘历,见弘历目露不解,期待地笑道:“皇上您尝尝,这井水甚是好喝。”说话间,却又想起那瓢被自己喝过了,刚想伸袖去擦,就被弘历抢了过去。 弘历尝了一口,被那水凉得一激灵,不自觉地眯了眯眼,和珅见状禁不住笑出声来。弘历瞥了他一眼,忽然笑道:“确实很甜。” 和珅只觉得再那样被弘历看下去,脸上就要烧起来了,忙转过脸去,装作四处看风景的模样。 待众人歇过一阵,便出发去寻那琴音的出处。 此时那琴声却已换了曲目,一曲平沙落雁为这空旷寂静的山间平添一丝缥缈,若隐若显的琴音越发勾起了弘历的好奇心。 众人走近山涧处,溪水淙淙有声,将那琴音盖了大半。和珅侧耳细听了一阵,指着一个方向道:“皇上,在这边。” 说着,他踩上了一块石头,朝弘历伸出手。弘历提住袍服,在和珅的协助下也登上了那一处。朝前望去,便见不远处有一方小亭子,亭中似有一人在演奏。 弘历驻足听了片刻,悠扬的琴音让听者的心绪也平和下来。他又走近了些,看清了亭中抚琴的是一位女子。 女子似乎没有发现弘历等人,仍专心地演奏着,直到一曲终了,方才抬起头。在红梅斗篷的映衬下,一张鹅蛋脸更显白皙,弯弯的柳叶眉自有一番古典的韵致。 当她看到弘历等人时,脸上露出些许惊讶,随即眉心微蹙,略有几分被打扰的不满。 弘历主动开口道:“在下今日揽胜,偶然经过此地,被姑娘的琴声所吸引,故而一时忘情,打扰了姑娘,还望姑娘不要介意。” 弘历一身锦衣袍服,腰间系着精致的玉珩配饰,一副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模样。偏生态度还十分谦和有礼,让人难以生出厌恶的情绪。 那女子想必极少与陌生男子对话,一时间有些无措起来。 弘历见她拽紧了衣角不说话,便主动上前,端详起她面前那架古琴来。 见那琴制式看起来十分笨重,不同于寻常女子所喜爱的秀气款式:“这琴瞧着年代久远,不像是如今常见的古琴。”弘历奇道。 那女子祛生生地瞄了弘历一眼,声音几不可闻地道:“这是师旷古琴,乃琴中古品。” 她声音虽小,弘历却是听见了,恍然道:“师旷乃春秋时期著名的乐师,传闻他精通音律,尤擅弹琴。史载师旷鼓琴,通乎神明。更有甚者说师旷曾为晋平公奏“轻微”一曲,引得玄鹤飞入殿内,被世人誉为吉兆。” 那女子听了弘历的一番话,眼中戒备之色稍退,清澈的目光中透着几分仰慕。 “公子学识之渊博,实在令人赞叹。” 弘历笑道:“姑娘若是赏识在下,不知能否再奏一曲,让在下当面聆听天人之音。” 女子点点头,思索片刻便弹奏起来。弘历背对着众人,因而谁也没有发现他紧皱的眉头。 那女子这回,奏的却是一曲长门怨。琴声幽幽,如泣如诉,像是有挥之不去的愁绪萦绕在心头。 和珅站立在一旁,他无心听琴,因而一直留意着女子的神色。见她虽然隐藏地极好,眼神却还是不时瞟向国泰的方向。 和珅越看越觉得不妥,却又不好出声打断。正烦闷间,国泰却突然一脸堆笑地凑到和珅耳边:“素闻和大人,是这满朝文武中最知情识趣的,怎的还站在此处?下官知这山中,还有别的好去处,不知和大人可有兴趣一游?” 和珅刚想摇头,又听国泰道:“皇上与那姑娘相谈甚欢,你我闲杂人等在此,岂不搅了万岁爷的兴致?” 和珅听了这话,面上神色如常,内里却像吞了个馊馒头似的,烦闷异常。 国泰见他没有反应,还欲再劝,下一秒却见他猛地扭转了目光,不再去看那亭中的男女,回身朝另一侧走去。 国泰能感觉到他周身蔓延着的怒意,却不知哪里惹恼了和珅,只得陪着笑脸,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和珅的余光扫到国泰那张泛着油光的脸,还是头一次觉得国泰的相貌丑陋到让人生厌,连同脸上那谄媚的笑容,都恨不得立刻将它撕碎了。 心生怒意的和珅走得匆忙而决绝,因而忽略了弘历在他转身之际,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就连那女子奏完一曲,弘历依然还望向和珅离去的方向。 见弘历没有反应,那女子只好垂眸轻声道:“不知公子,是否喜欢这支曲子?” 弘历闻言,方才收回目光,浅笑道:“姑娘琴技一绝,在下佩服。不知可否有幸,邀姑娘同游这山中美景?” 那女子有些愕然地望向弘历,弘历却没有漏看她眼底的那点欣喜。 “能与公子同游,是小女子的荣幸。”说完,又觉得太过急切般补充道:“只是我只身一人” 弘历笑道:“山路多艰,姑娘一人多有不便。不如让在下陪姑娘一同下山,也好有个照应。” 那姑娘见状,也没有再推拒,只是轻声道:“还未知公子的尊姓” 弘历一滞,随即应道:“我姓黄。” “黄公子,我姓赵,名妍晚。”赵妍晚说着,仔细地将那师旷古琴用布裹好,缓缓地站起身来。 弘历接过她手中的琴,温声道:“山路艰险,古琴还是由在下先代为保管吧,赵姑娘请。” 赵妍晚见弘历所指的方向,并非来时上山的路,虽有疑惑,却也只是笑笑,先一步迈下了石阶。 因为天冷,赵妍晚穿得十分厚实,衣裙与斗篷的下摆时常绊住她的脚步,下山一路多有不便。弘历走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步一颤,心下不安。当赵妍晚又一次险些踩空时,弘历终于忍不住将跟前的女子一把抱起。 “啊”赵妍晚惊呼一声,一双明眸惊疑不定地看着视线上方,弘历陡然放大的脸。 “妍晚走得这样困难朕我不放心。”弘历浅笑着解释道。 却说和珅虽然朝另一边去了,却并未走远。国泰见他步子逐渐放缓,半道儿上还停住了,却也不敢催促,只能纳闷地跟在和珅身后。 正当国泰等得不耐烦,想要出声之时,忽然听到山路上方传来了声响,一抬眼便看见弘历怀抱着赵妍晚下山来了。两面人马撞个正着,弘历显然也没料到在此处会碰上和珅与国泰,一时竟有些尴尬。 赵妍晚似是看出了弘历的为难,忙挣扎道:“公子,你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走。” 怎料弘历臂弯一紧,反倒把人搂得更结实些:“妍晚别动。” 赵妍晚听了这话,便安分下来,乖乖地窝在弘历怀里不动了。 和珅闻言,却眸光一闪。这么片刻功夫,就连妍晚也叫上了。他看了看面前依偎着的两人,又看着笑得一脸意味深长的国泰,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许是心中气闷,和珅不待弘历发话,抬腿便朝山下走去。国泰还没反应过来,和珅便已走出了好几步,国泰在他身后喊道:“和大人,你慢些,突然走这么快做什么,这万岁爷还在后头呢?” 和珅步子却越来越快,仿佛身后有追兵似的,他高声道:“这山中空气闷得很,我到前头去透透气。” 怎料话音刚落,就听到弘历的声音:“和珅,你回来。” 和珅猛得顿住脚步,转身看着怀抱美人的弘历,犹豫片刻还是走了回去。 当他走到弘历身旁,一双满含疑问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弘历时,怀里却忽然多了一件物什。和珅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是一把用布包裹的古琴。” “这是妍晚的师旷古琴,极贵重,你务必要拿好。若是损坏了,朕我唯你是问。” 和珅愣愣地抱着那架古琴,眼见着弘历抱着赵妍晚一步步地走下山。国泰跟在弘历身后,间或地回头看他一眼,见和珅还是木头般拄在原地,便不再等待,用尽全力跟上弘历的脚步。 和珅站在高处,透过枝桠看着弘历稳健的脚步,却觉得每一下都仿佛踩在他的心头。还要和着泥土碾上一碾,柔软的心如同被沙石磨砺过一般,生疼。 和珅在山上愣了许久的结果,便是再出发时,前头已经看不见人影。目之所及只剩下他一个人,一步步地走下那石阶。冬季的天色黑得早,及至后来山路已经渐渐地看不太清晰,只能凭着感觉摸索。 和珅怀抱着那古琴,正为难间,忽然瞧见山路上有星星点点的光亮,和珅加快了脚步朝那光源处走去,凑近了才发现原是侍卫提着灯烛上山来了。 随着和珅逐渐走近,在下方观望的国泰也焦急地喊道:“和大人这边。” 第四十四章 待和珅平安下山,才发现仪仗队早已整肃完毕,赵妍晚也已经随弘历坐上了辇车。纪昀一面吸着鼻烟,一面笑道:“和大人你这一趟去的,还真够久的,圣驾都在此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和珅瞥了一眼前头弘历的辇车,将那琴递与纪晓岚:“纪大人,这柄琴就拜托你了。”说罢,便翻身上马,跟在了弘历御辇的一侧。 他听见辇内赵妍晚的声音:“公子居然居然是”忽然觉得愈发烦躁起来。 这种烦躁的情绪,一直到返回巡抚衙门,都没有减缓半分。 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待辇车停稳后,便有侍女将赵妍晚扶下。赵妍晚对巡抚衙门有些惧怕,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陈设。弘历一面命人收拾出一间厢房,供赵妍晚歇息之用,一面温声道:“妍晚,今日天色已晚,就在这巡抚衙门内歇息一晚吧,明日一早朕就命人送你回家。” 这一回,赵妍晚没有再拒绝,她顺从地跟着侍女前去梳洗。 弘历回头看了一眼有些怔愣的和珅,对众人道:“都散了吧,和珅留下。” 高悬的宫灯下,和珅垂着头,听着弘历缓缓道:“明日你就无需唤朕起身了。” 和珅欲言又止地瞧着弘历:“皇上” 弘历却没再答话,转身回房了。 和珅蓦地就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是什么东西流走了。从前在宫里头,弘历不也是这样,今日宠幸这个,明日钟情那个,为何到了宫外,自己竟会如此介怀?简直跟那些成日里争风吃醋的后宫女子没什么两样,和珅禁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 这边和珅落寞地回了房,那一头侍女奉琴正在替赵妍晚沐浴更衣。她一面将温热的水浇在赵妍晚的肩背上,一面悄声道:“姑娘,富察大人吩咐了,让您今晚务必要俘获圣心,承蒙圣宠。” 赵妍晚深吸了口气,颔首道:“你让叔父放心,他如此厚爱我,千方百计安排机会让我接近皇上,这份恩情妍晚一定会记着的。” 赵妍晚沐浴完毕,由侍女为她擦上香膏,再精心打扮了一番。她本就是柔弱秀气的长相,如今一拾掇,更显得眉目含情。 奉琴替她换上一身湖蓝色的纱裙,不解地问道:“姑娘,你怎么知道皇上会喜欢这样的打扮?” 赵妍晚一面别上珍珠耳坠,一面笑道:“傻丫头,京城的旗人女子,皇上见得多了,自然就不稀罕了。此次东巡皇上不经过苏杭,可并不代表他不喜欢柔情似水的江南女子。一种口味吃久了,总要换换的,不然叔父也不会从一众宗族女子中挑中了我。我虽是富察家旁支的女儿,但从小随母亲在江宁长大,吴越女子会的本事,我也通晓一二。”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侍从的声音:“赵姑娘歇下了么?” 奉琴连忙将门拉开一条缝,低声问道:“可是有什么事?” 那侍从客客气气地朝奉琴笑道:“万岁爷召赵姑娘觐见。” 奉琴返身从屋里取了厚实的大氅,替赵妍晚披好,方才将她送出门去。 赵妍晚乘着暖轿,由侍从抬着过了几道门,送到弘历的别院里。这期间她悄悄地将轿帘掀起,瞧着宫灯和着月光撒下的光华,不由地攥紧了手中的绢帕。 转瞬之间,暖轿便已到了弘历的院落。侍从将她搀扶下轿,而后在门外禀报道:“皇上,赵姑娘已带到。” “让她进来吧。”弘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赵妍晚缓缓地推开那扇门,屋内烧着暖融融的银霜炭。弘历坐在书案后,一边吃着花生肉丁,一边看着书。见她有些拘谨的站在那儿,便淡淡地道:“坐吧。” 赵妍晚左右看了看,见自己的琴被架起来放到了一旁,便走过去坐到了凳子上。 “师旷古琴,太古遗音,山中偶遇,有佳人兮。”弘历低沉的嗓音传来,让赵妍晚不自觉地红了脸。 她就像所有含苞待放的少女般,既期待又不安地拿眼角的余光扫着弘历。见他从书案后站起身来,越发不敢往弘历的方向看。 弘历走到她的身旁,从身后将她圈住,俯首还能闻到她身上香膏的气息,赵妍晚的身子禁不住微颤起来。片刻之后,她的大氅无声无息地滑落,轻薄贴身的纱裙露了出来。 弘历虽然近在咫尺,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满心忐忑的赵妍晚左等右等,终于一咬牙回过头,想要伸手去解弘历的衣衫。 不想却被弘历一把扣住了手腕,力道之大让赵妍晚一惊,却又不敢叫出声,只能放轻了声音道:“皇上您弄疼我了。” 如果赵妍晚够聪明,她就会发现,此刻弘历的脸上哪还有半分温柔缱绻的模样。弘历一双眼睛如炬般盯着赵妍晚:“说,是谁派你来的?” 赵妍晚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却仍犹自镇定地笑道:“皇上此话何意?民女才疏学浅,并不能明白皇上的意思。” 弘历放开了她的手,女子手腕处的红痕看上去有点可怖。如果说方才只是忐忑不安,那么此刻的赵妍晚,才真正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害怕。 正晃神间,她听见弘历微冷的笑声:“既然你不愿意主动说,那么朕来问你,你真的姓赵么?” 赵妍晚原本还能保持镇定,但当她听到这句话时,浑身抑制不住地抖如筛糠。弘历看了她一眼,嗤笑道:“山中遇佳人,听起来很美,不过也未免太过巧合了一些。还有那曲长门怨,你想做谁?是陈后还是卫后?当真以为你那点心思朕看不出来?” 原本赵妍晚还抱着侥幸的心理,想求得弘历的怜惜。如今听了弘历的一席话,早已面如死灰。 “皇皇上”赵妍晚失却了最初的伶牙俐齿,变得语塞起来。 “让朕猜猜,让你接近朕的那个人,是徐绩还是国泰?”弘历无视她煞白的脸色,继续道:“是国泰吧。朕巡幸千佛山,是临时起意。偏偏就遇上了你,除了国泰,朕还真想不出有谁能第一时间知道朕今日的行踪。” 赵妍晚被逼问至此,再也熬不住了。她双眼含泪道:“是民女,是民女自己仰慕皇上,这才央了叔父找机会让我接近皇上。一切罪责与旁人无关,民女愿一力承担。” 弘历伸手替她抹去脸上的泪痕,又将她扶起坐在一旁,轻声道:“告诉朕,你的叔父是谁?” 赵妍晚见弘历神情缓和过来,以为还有回旋的余地,便只是凄哀地瞧着弘历,并不开口。 弘历见她这副模样,语气倏地变冷:“你以为你不说,朕就查不出来么?” 赵妍晚此时才明白,弘历是真的生气了,她颤声道:“皇上民女不能说。皇上若要治隐匿欺瞒之罪,民女不敢有怨言。” 弘历闻言,沉默许久。久到赵妍晚已经失去了僵持的勇气,弘历方才回转身道:“你回去吧,今日之事,朕会让人守口如瓶。一个花季女子,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赵妍晚霎时间泪如雨下:“皇上皇上,您要是真心怜惜民女,就留我在这儿过一夜吧。” 弘历怔愣片刻,厉声喝道:“简直荒唐,既然你敬酒不吃,就别怪朕赏你罚酒。来人啊,把她押出去。” 最终,赵妍晚是被压着出去的。尽管如此,她仍旧咬紧了牙关不敢发出一点儿声响,生怕旁人发现这处的响动。 来时她是被暖轿抬来的,去时她是被皇上赶出来的,可没有暖轿的待遇。柔弱的姑娘经过拱门时,猛然瞧见了和珅的身影。 和珅瞥了赵妍晚一眼,冲侍卫笑道:“两位辛苦了,把这位姑娘交给我吧,我自会将人稳妥送到的。” 两个侍卫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犹疑。 和珅温声道:“两位还信不过和某么?” 两个侍卫忙笑道:“和大人哪里话,下官这就去向皇上复命。” 赵妍晚被松开时,身上穿的还是那条特意换上的薄质纱裙。在冬夜的寒风中,饱受惊吓的女子禁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和珅听见啜泣声,将自己的披风解开,披到了赵妍晚的身上。 见女子愣愣地瞧着他,和珅温声道:“回去吧,女子的名节最要紧,被侍卫押回去像什么样子?” 赵妍晚讶异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一时无话。 却说和珅将赵妍晚安置妥当,便向弘历的住处走去。 弘历房内灯火通明。和珅走到门口,恰好碰上方才那两个侍卫从房中退出来。 “皇上”和珅在门外轻唤一声。 “进来吧。”弘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和珅进到温暖如春的屋内,向坐着的弘历行过礼。只听弘历叹息道:“人都安置好了?” 和珅心下一凛,心知半途截下赵妍晚的事,弘历已经知晓了,便不再隐瞒:“回皇上,赵姑娘已经安置妥当了。” 第四十五章 弘历见和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挑眉道:“有话直说。” 和珅抬头看了一眼弘历,迟疑地问道:“皇上是何时识破赵姑娘真实身份的?” 弘历把玩着手上的珠串,冷笑道:“偌大的一座山里,半个人影都没有。偏偏有个孤坐抚琴的姑娘,又刚巧让朕遇见了,世间哪有这般巧合的事情?再者一个大家闺秀,出门礼佛,身边居然一个婢女侍从都没有,仔细想想便不难发现可疑之处。” 和珅恍然,旋即笑道:“原来皇上从一开始就知道,赵姑娘的出现目的不纯。” 弘历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她背后的那位叔父究竟是谁?” 和珅仔细想了想,分析道:“徐绩今日称病,若他是那幕后之人,此举恐怕是为了避嫌。能够及时得知皇上的行踪,并且布置好一切,委实不简单,只怕是皇上身边也有他安插下的眼线。若是国泰,那他今日的表现便十分明显了。我曾注意到,在皇上留意到赵姑娘时,国泰脸上喜形于色,那表情并不像是不知情的样子。” 弘历蹙眉道:“朕威逼劝诱都用上了,她却咬死了不透露一个字,只说是自己仰慕朕。” 和珅一怔,随即笑道:“倒是个聪明的,她若是将背后之人供了出来,恐怕家族也容不下她了。只有保住了家族的荣耀,她才会有好的出路。” 弘历沉吟半晌道:“你去查查赵妍晚的身世,一有消息即刻来报。” 和珅应了,却仍停留在原地,没有离开。 “还有事么?”弘历疑惑地看着他。 “皇上师旷为晋平公奏清角,引得云天变色,风雨骤至” 和珅撂下了一句略显突兀的话,让弘历讶异道:“你这是” 和珅咬牙道:“我只是希望皇上明白,若皇上想要谈论音律,我也略通一二” 弘历看向他的目光有些奇怪,半晌失笑道:“和珅你该不会拈酸吃醋了吧。” 青年垂着头,任凭弘历的目光在他脸上徘徊,耳尖的一抹微红昭示着他此刻激荡的心绪。 弘历低沉的笑声,像是一束狗尾巴草,一阵阵地挠得人心痒痒:“朕还说你今日为何如此失态,原来是为了朕。” 和珅暗自瞟了弘历一眼,果不其然看见了弘历一脸暗爽的表情,转瞬间便有些后悔将自己的那些心思明显地展露出来。 “方才朕嘱咐你明日无需来唤朕,你是不是也觉得朕会宠幸赵妍晚?” 弘历似是发现了极有趣的事情,铁了心要逗逗和珅。 “皇上贵为九五之尊,自然是想宠幸谁便宠幸谁,旁人哪敢过问半句。就是敬事房的规矩,遵与不遵,不也是皇上一句话的事。” 和珅原也不想这样夹枪带棒地答话,但话到嘴边就变了一副模样,总带了些置气的味道。 弘历也不恼,只是唇边的笑意越发地深了:“那你呢,若朕想宠幸你,也是一句话的事?” 和珅猛地抬起头,涨红了一张脸瞧着弘历。 这一回弘历彻底笑开了:“行了,朕不逗你了,这些日子朝中一些搁置的折子已经到了,朕看今晚是睡不了了。” 弘历伸了个懒腰:“你去歇着吧。”说着便走向了御座。 和珅朝他行了个礼,静静地退出房间,又替弘历将房门掩上。 他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有点庆幸,有点窃喜,还有一丝说不上原因的隐忧。 他无法想象:当自己越陷越深的时候,那种爱侣间必然的占有欲会有多强烈。可他与弘历,能算爱侣么? 如果被自己横插一脚的历史,还能变作史书流传下来,他又会是个什么名声? 怀揣着纷繁复杂的情绪,和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漆黑一片的房中,看起来并无任何异样,直到和珅将灯点上,才发现房中的八仙桌上,摆着一个雕花木盒。 和珅即刻环顾四周,房中却空无一人,那盒子就像是凭空生出来一般。 他上前打开木盒,里头是一副用绸缎包裹的画。和珅缓缓地将画卷展开,蓦地愣住了,那是一幅腊梅双禽图。画面上两只相对的禽鸟,踩在腊梅枝头,一派活泼灵动的模样。 和珅在后世参观博物馆时,也曾看到这副画,那是宋徽宗赵佶的御笔画。赵佶的艺术造诣历来为世人所推崇,加之他的帝王身份,无数文人都想借由他的画作窥见一段历史传奇。因而他的作品,一直是收藏的大宗。 和珅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接触到价值连城的真迹,激动地手都在发抖。 他手下一颤,一叠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掉落在脚边。 和珅俯身去捡,这才发现那分明是一叠银票。他赶忙将画卷放到一旁,仔细点了点那叠银票,足足有八千两之多。 当他沉浸在震惊中,久久不能回神时,忽然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和珅悚然一惊,赶忙将画作与银票都收进盒子里,确认无误后方才小心地将门打开。 房门外赫然站着一位瑟瑟发抖的女子,女子穿着十分单薄,苍白的脸色却掩盖不住她姣好的容颜,乍一看颇有些楚楚可怜的味道。 和珅面色凝重道:“姑娘你这是?” 那女子一见和珅,便欲跪下道:“大人,漫漫长夜,请让民女伺候您吧。” 和珅见她努力挤出柔弱可人的模样,大晚上地来敲一位朝廷大员的门,顿时就全明白了。 他见那女子实在冻得可怜,心下不忍,却仍坚持不让她进屋,而是从屋内拿了一件披风,给那女子披上。 “按大清律例,禁止官员狎妓,姑娘请回吧。” 那女子见他拒绝,顿时急道:“大人误会了,我这身子清清白白,并不是风尘女子。” 和珅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那女子手中:“这个你拿着,莫要再来了。”说着便要关上房门。 怎料那姑娘竟死死地扣着门边,不依不饶地轻声喊道:“大人大人” 这一回和珅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厉声道:“你这般做派,与那风尘女子有何不同?就算是风尘女子,也讲究个你情我愿。你倒好,竟是我请也请不走。” 那女子没料到他会突然发怒,瑟缩着颤了颤,又听和珅道:“寻常的良家女子,都知晓洁身自好,像你这般没脸没皮的,我还是第一次见。我问你,就算你今日进了我的房,难道就肖想着明日一早能够嫁予我做妻做妾。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和珅话还没说完,就见那女子掩面哭泣起来,心头登时就有些发慌。 他沉默了片刻,还未再开口,那女子便已哭着解下披风,一把扔到和珅的怀里,不管不顾地跑走了。 和珅在门外伫立许久,他第一次意识到:封建时代的女性有多可悲。从前每当师妹筱梦听到有女子跑到故宫,妄想穿越的新闻时,都会毫不留情地痛批一顿。和珅握紧了怀里的披风,忽然就有些想念张牙舞爪的小师妹。 这一夜和珅睡得极不安稳:他一时梦见满屋子散落飘飞的银票;一时又梦见女子朦胧的泪眼,心口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感。渐渐地身子越来越重,却又无法动弹分毫。 和珅下意识地挣扎起来,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身上除了一床被褥,别无他物。 他擦了擦额际的冷汗,在黑暗中翻来覆去,却再也睡不着了。 失眠的青年翻身下床,穿戴整齐后走出了房门。寂静的夜里,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弘历的院落。 侍卫们原本都歪七扭八地打着盹,听见响动便都骤然清醒过来。领头的侍卫揉了揉眼睛,诧异地看着和珅:“和和大人,都这个点了,你怎么?” 和珅用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我过来看看,皇上睡下了么?” 那侍卫朝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没呢,皇上也一直没唤人来伺候。倒是贵妃娘娘来过一趟,说是来送甜汤,不过没多久就出来了。” 和珅走进苑内,在门外轻声道:“皇上,已经三更了,该歇了。” 屋内并没有反应,和珅又接连唤了几声,就见房门忽然开了。 弘历瞪着他道:“你怎么还没歇下。” 和珅轻笑道:“我睡不着,想着来看看皇上。” 弘历瞧着他大氅上的雪沫子,沉声道:“下雪了。” 和珅望着弘历青黑的眼圈,莫名的有些心疼:“皇上,歇歇吧,保重龙体要紧。” 弘历将和珅让进屋,沉声笑道:“只剩一些了,是永璇会同刘墉、阿桂都批复不了的。都是至关重要的事,耽搁不得。” 和珅轻叹一声,只好站在御案旁,缓缓地替弘历研着磨。暖黄色的灯下,两人看起来无比和谐。 和珅看着灯光映照下弘历棱角分明的侧脸,有些分神,却忽然听见弘历道:“你瞧瞧,这份折子。” 和珅听出了弘历话中的严肃,忙接过那折子,细看之下惊疑地望向弘历。 弘历冷声道:“这是阿桂给朕的密折,参的人可就在咱们的身边,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 阿桂的这份折子里,参的不是别人,正是山东巡抚徐绩和山东布政使国泰。指这二人徇私枉法,问山东各府县官员索要贿银,如若不给,轻则恫吓威胁,重则在其考核中动手脚,妨碍官员的升迁调任。 地方官吏无法,只好向二人妥协。年成不好时,甚至不惜挪用库银来行贿。如此恶性循环,致使州县府库多有亏空。 和珅沉吟道:“这么说,如今山东境内的银库,已经快变成空壳子了?” 第四十六章 弘历半晌没发话,末了将折子一摔,怒道:“山东一直以来都是田赋征收的大省,这些年来征的漕粮也只多不少。如果不是地方官吏私自挪用,怎会落到府库亏空的地步。” 和珅也暗自心惊,想到自己房中那八千两银票,多少也能从中窥见山东一省的财政上有多少猫腻。 他轻声劝道:“皇上桂中堂密折上的内容,徐绩与国泰并不知晓,也无法提早筹谋。咱们不妨来个出其不意,打他个措手不及。” 弘历看向一旁浅笑着的和珅,缓缓道:“你是说” 和珅弯起唇角:“直接开府库,验银子。铁证如山下他们就是想抵赖,也不成。” 见弘历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和珅又道:“济南府是皇上驻跸山东的第一站,国泰等人很有可能会做好准备,先将地方府库的银子挪到济南府。皇上若是想抓现行,可以等到了下边的府县,再命人开府库。” 弘历颔首道:“如此一来,就算徐绩等人如何高明,只要府库确实有亏空,总有露出马脚的一天。” 和珅见弘历已然领会自己的意思,便笑道:“正是。” 那抹真切的笑意,让弘历莫名地有些恍惚。也许是熬夜的缘故,此刻弘历的脸色看上去有些憔悴:“去歇着吧,陪朕熬了一晚上,将今日安排都推后。” 和珅临走前,替弘历将杯中凉透了的茶水倒去,温声道:“皇上也好生歇着,切莫熬坏了龙体。” 当和珅回到自己房中,将那雕花木盒小心地放在枕旁。刚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声响。初时只是窃窃私语,而后渐渐变大,间或还夹杂着一两声尖叫。 熬了一夜的大脑原本就有些亢奋,如今更是一点儿响动便能搅得他无法入睡。和珅脸色微沉地打开房门,招呼门外的小厮问道:“这外头是怎么了?怎么这般吵闹?” 那小厮的表情中带着一丝惊慌,正是憋了一肚子话的时刻。见和珅问起,便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全都说了:“和大人衙门的井内发现了一具女尸。据婢女说,昨夜傍晚打水时,井内还没有异状,应当是昨天夜里出的事儿。” 和珅听到“女尸”二字,不由地心头一颤。他努力压制住心下不好的预感,冲那侍从道:“领我去看看。” 那侍从嘴唇有些哆嗦,迟疑地劝道:“大人那女尸泡了水,模样着实难看。您原来是客,这等琐事有巡抚大人在呢,出不了岔子。” 和珅闻言,一时间抑制不住心头的怒气与悲凉,厉声道:“琐事?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没了,你管这叫琐事?什么叫出不了岔子?衙门井中忽然出现女尸,这还不算是岔子?” 那侍从被他问得垂下了头,不敢言语。 和珅见状缓了语气,却仍坚持道:“速速带我前去。” 侍从无法,只得领着和珅往案发处去了。 和珅到时,井口两旁站了许多人,中间却空开了一条道。国泰正站在中间,手捂口鼻,满脸厌恶地瞧着打捞上来的女尸。 和珅走上前去,不期然地看到国泰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诧:“和大人您怎么来了,这场面实在难看得很,大人还是请回吧。这案子是在下的分内事,我一定会查明真相的。” 像是生怕和珅不答应似的,国泰一面满脸堆笑地劝着,一面用躯体挡住和珅的视线,不让他看见那具女尸。 殊不知越是这样,和珅便越是觉得可疑,当即冷着脸对国泰道:“你我同为朝廷命官,如今在皇上驻跸的府衙发生了这等事情。我身为内务府总管大臣,必须对圣上的安危负责,否则在皇上面前,我也没办法交差。” 话说到这个份上,国泰便知拦他不住,遂僵硬地笑了笑,让开了一条道。 和珅走近一看,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猝不及防地被印证了。虽然尸体被水泡过后,全身浮肿变形,可和珅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这具尸体就是夜里敲他房门的女子。 和珅脸色骤变,心下剧颤。明明昨天夜里还是一位妙龄女子,今日却已变成了一具肿胀变形的尸体。和珅再也受不住,捂着嘴在一旁干呕起来。 国泰堆着笑给他递了张帕子,无奈地笑道:“和大人下官方才劝过您了” 和珅弓着身子缓了一阵,方才镇静下来。只是脸色看起来还有些苍白,他深吸一口气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富察大人可曾查出些什么?” 国泰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谁知道呢?这女尸出现得莫名其妙。问了衙门中的侍卫与侍从,都说从未见过这位姑娘。不过是个无名之辈罢了,和大人无需太过在意。” 和珅瞥了他一眼,蹙眉道:“可曾查明死因?” 国泰失笑道:“和大人这你可就为难我了。这深更半夜的,她自己受不得委屈,跑来这处投井。一没有人证,二没有目击,叫我如何查?” 和珅却敏感地抓住了他话语中的一丝端倪,反问道:“你是如何得知,她是受了委屈投井的?” 国泰一怔,脸上敷衍的笑容凝滞了片刻,复又笑道:“一般情形下,像这样深更半夜地投井,不外乎为情所困,与人争执,一时想不开,这几种情况。旁的不说,和大人可曾见过,大冬天里穿成这样跑出来的?” 和珅看着那皱巴巴地黏在女尸身上的衣裳,心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看国泰的表现,和珅笃定他一定知道内情。不论是不是他动的手,至少女子投井的事,他比任何人知道得都早。 可如今若国泰抵死不认,就是皇帝也拿他没办法。那女子昨夜没能进得了和珅的房门,本就是一招废棋。死了反倒一了百了,她的幕后主使也可以高枕无忧了。 偏偏这时,国泰还在一旁煽风点火般叹息道:“只是不知这姑娘大晚上的去寻谁,又是受了何等的委屈,甘愿年纪轻轻投入这井中。” 和珅咬紧牙关,忍受着国泰阴阳怪气的话,强笑道:“你又是如何得知,这姑娘晚上是去寻人的?” 国泰挤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却不再说话了。 和珅却不吃他这套,沉声道:“你们都听着,将这衙门里的杂役、侍从、女婢统统严加盘问。我就不信,这衙门里还能上演一出大变女尸。” 众人各自散去后,和珅又带走了府衙的画师。 和珅离去后,国泰原本溢满笑意的脸即刻垮了下来。他冲一旁的佥事道:“都安排妥当了?” 佥事应道:“请大人放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包括相关人等都关在里头,保准不会让他发现蛛丝马迹。” 国泰点点头:“还是小心点好,我瞧和珅那样子,像是盯上我了。” 佥事笑道:“大人请放心,他和珅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个随扈的过路客。俗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大人在山东经营多年,岂是一个和珅能比的。” 却说这边国泰刚打点好,另一边和珅正在向画师描述女子生前的相貌。他第一次体会到,再精妙的语言,都很难通过转述描绘出一个人的样貌。画师反复修改了数次,终于画出了六成相像。 他又命侍卫拿着那姑娘的画像去盘问衙门内的众人,得到的却是千篇一律的回应:“没见过不认识府中没有这个人吧。”饶是和珅知道过程多艰,也不禁有些烦躁。 这姑娘和那盒子一样,都像是凭空出现的。而自己的一时快意,却惹得那姑娘投了井。和珅面上不说,心底却弥漫着愧疚感,早已将查明真相当作了自己的义务。 “我定会找出真相。”和珅捏着那件披风,喃喃道。 当天傍晚,他带上那只雕花木盒,收拾妥当往弘历的住处去了。 弘历见和珅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奇道:“你这是怎么了?” 和珅脸上一贯温和的表情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决绝。 他并没有回答弘历的问题,而是径直跪了下去。 弘历看见他将手中的木盒高举过头顶,听见他一字一句道:“皇上,昨日我回到房间,本打算歇息。怎料却看见了一个雕花木盒放在屋内的桌子上,里头是一幅宋徽宗的御笔画和八千两银票。如今尽数在此,我恳请皇上,即刻开验府库,提审彻查山东的大小官吏,还百姓一个公道。” 弘历初时还面色如常地听着,末了脸色却已乌云密布:“和珅,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和珅深吸了口气,挺直了肩背直视弘历道:“我今日所言,句句属实,皇上若是不信,大可开盒核验。” 弘历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呈上来。” 和珅将木盒递到御案上,弘历摸着盒上精致的雕花,面色复杂地打开了它。 “腊梅双禽图,这副珍品朕都没见过真迹。”弘历淡淡的语气,却听得和珅心头一凛:“皇上” 弘历仍自顾自地道:“八千两,这是多少百姓的血汗换来的。大清的朝廷,就养着这么一群吸血的蛀虫。” 弘历的语气听起来平淡,可和珅却知道,此刻的弘历正苦苦抑制着火气:“传令下去,开济南的司库粮仓,清点库银存粮,朕倒要看看,这山东巡抚驻地,究竟有何猫腻。” 第四十七章 和珅此举,多少是抱了些破釜沉舟的决心。他也知道,济南府作为山东巡抚衙门的所在地,徐绩等人极有可能会将司库粮仓的表面功夫做足,但离了济南,就错过了直接抓现行的机会。更何况,他隐隐地感觉到,那姑娘的死不简单。 徐绩接到圣旨时,国泰正在他府中。他战战巍巍地从官差手中接过明黄的圣旨,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却不得不强笑着领旨谢恩。 官差前脚刚走,徐绩就瘫倒在地。他看起来脸色灰败,倒像是真的重病了一场。 国泰听闻官差已经离去,便急匆匆地跑到前厅。见徐绩倒在地上,心头登时一颤,赶忙将人扶起:“徐大人你这是快起来” 徐绩喘着粗气挣扎着起身,却一把推开了国泰的搀扶。他捧着那枚圣旨,颤声道:“你看看,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说什么和珅喜欢别出心裁的礼。我专程将珍藏的腊梅双禽图都送出去了,可换来了什么?是皇上追查库银的圣旨。你不是不知道,这济南府的库银,还亏空着四万两。这一时半会儿的,你让我去哪儿找这么多银子?” 国泰见徐绩发怒,忙给他递上茶水:“徐大人你消消气,下官这不是在想办法么。” 徐绩抚着胸口坐了下来,蹙眉端着温热的茶水:“你素日里不是最多歪心思么,快想!” 国泰陪着笑,心里却早已将徐绩骂了千百遍,面上却是分毫不显:“要不然,索性先向周边的府县借些银子,先补上济南府库的空缺。” 徐绩冷笑道:“还以为你能有什么好主意,原来不过是些旧把戏。我实话告诉你,历城知府郭德平已经跟我通过气儿了,光是历城一县,库银空缺便达六、七万两。你当真以为只有我们会动库里头的银子,那些下面的府县,每年要给你那么多孝敬钱,光加码漕粮征收根本不够。” 国泰心下也急了,却仍要装作镇定的模样,垂着头听徐绩的训斥。 “还有,此次查库的诏令是皇上亲自下达的,你当我们这些小动作皇帝会不知道?就算真的瞒过了皇上,还有个正盯着我们的和珅” “那大人您说,这该怎么办啊?”国泰肥胖的圆脸皱出了一堆褶子。 徐绩缓缓地拨弄着茶叶,叹息道:“为今之计,只有盼着此事牵连甚众,皇上不会全盘处置,否则动摇社稷根基”他顿了顿又道:“若是皇上愿意杀鸡儆猴,那是再好不过了。” 徐绩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国泰看了不觉浑身一颤。 徐绩瞟了国泰一眼,似笑非笑道:“你怕什么,你可是山东布政使。就是杀,你也合该是只猴。” 国泰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却只能唯唯诺诺地跟着笑。 这一日是开库验银、开仓验粮的日子,弘历带着和珅、纪昀等人来到府库门口。徐绩这回没有再称病,只是脸色仍不大好的模样。 弘历看着垂着头的徐绩与国泰,挑眉笑道:“今儿个是怎么了,怎的一个两个都跟霜打了似的?” 国泰的一副利嘴在今日全然失去了本色,原本很积极回话的人,如今也学了徐绩的伎俩:装聋作哑。 弘历见没人回话,也逐渐收起了笑意。二人这才发现,皇帝笑着的时候到底还有个表面亲和的样子,一旦收起了笑容就是真正的帝王之威。 国泰握住府库钥匙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和珅瞥了他一眼,温声道:“还愣着做什么,快些去开门啊,万岁爷的时间岂容尔等耽搁。” 国泰却像全然没听到和珅的话一般,浑身抖如筛糠。直到身旁的徐绩狠狠地捅了他一把,方才回过神来。 他失神地走上前。按照规定,除了弘历外,进入司库的官员都必须从一张横放的长凳上跨过去,同时双掌合十举过头顶。这样一则是代表头上三尺有神明,进入司库的官员都对得起上天,没有偷窃府库的一个铜板。二则是为了即时检查。如果官员偷拿了银两,则在过长凳的时候,两旁的侍卫听到响动,或见到滚落在地的银子,就会进一步对官员进行搜身,以便抓住那些偷鸡摸狗的官员。 国泰在见到长凳时怔了怔,因为他躯体肥胖的缘故,在跨过长凳时动作十分笨拙,一不留神居然被绊了个面朝黄土。 纪昀当即十分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来。和珅也抿了抿唇,好不容易压抑住那点子溢出的笑意。 国泰废了半天劲儿,也没能从地上爬起来。弘历等了半晌,到底是看不过眼,冲一旁的侍卫道:“你们,赶紧去帮帮他。” 终于,在侍卫的搀扶下,国泰站起了身,官帽却歪到了一边,官服上也沾满了尘土,看起来好生狼狈。 然而国泰已经没有心思去计较这些了,他脑中想象了无数种弘历发怒的模样,以至于一瘸一拐地走上了台阶,却半天都没能将府库的门打开。 和珅见弘历皱起了眉头,便心知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连忙走上前去,轻声道:“将钥匙给我吧我来开。” 国泰为难地看着他,无法拒绝却又不想交出钥匙。和珅见他一副比奔丧还凄苦的表情,哪里还猜不到其中的内情,硬是握住那钥匙,用尽全力将钥匙抢了过来。 打开府库门的那一刻,国泰脸上的表情堪称绝望。和珅率先进入那库内,望着一室贴了封条的银箱,立在一旁等待弘历的到来。 弘历在徐绩的引领下进了府库,环视了一周后下令道:“开箱验银。” 箱子逐一被侍卫打开,比对之下,数目竟然刚好能跟账目对上。 领头的侍卫向弘历回禀道:“皇上,核对过后库银的数目与账本上的比照,并没有差额。” 国泰原本一身冷汗地等着弘历严旨发落,见此情景不由地愣住了。他暗自瞟了瞟徐绩,见他唇角呛着一抹笑意,心知他必然在存银上动了手脚。 心下震惊的同时,却又松了一口气。他刚抬手擦了把汗,就见和珅抬眼望了过来。 和珅瞥了他一眼后,径直走到一个银箱旁,拿起一锭银子仔细瞧了瞧,随后便笑道:“皇上,这银子的数目是不错,但成色却不对。” 说着他拿起了一锭银子,递到弘历跟前:“皇上请看,这一枚是成色极好的齐鲁银,呈马蹄状,一般属于官铸;而这枚是成色较次的小锭,呈馒头状,一般是私铸的。徐大人,下官想问,这银库中银子虽然数目是对的,但成色为何参差不齐,难道入库之时没有清点么?” 徐绩没料到和珅如此心细,凝滞了片刻后方才应道:“这里头的确有四千两银子是向济南城的钱铺赊借的,那是前任离任时就留有的亏空,臣这也是没办法才赊的银子。” 和珅闻言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弘历。弘历沉默片刻,沉声道:“先去看看粮仓吧。” 一行人遂出了银库,这一回国泰的心情显然好了许多,再跨长凳时也没有再出洋相。 轮到徐绩开粮仓时,他的动作倒是利索得很,粮仓里的袋子同样装得满满当当的。这回徐绩抢在众人面前回禀道:“皇上,这粮食的袋子可开不得,若是开了一旦受潮,粮食就废了。 和珅走上前去,逐一摸了摸那些麻袋。忽然他的手顿住了,在其中一个袋子边上,他居然摸到了一些砂砾。和珅用手搓了搓,发现确实是沙子。 和珅冷笑道:“徐大人,如今可是冬季,山东已经许久无雨。就算粮食在此时开封,也并不会受潮。” 徐绩被和珅合情合理的说辞噎住了,脸色登时难看起来:“和大人你这” 和珅见他一副受了委屈,无处诉说的模样,失笑道:“徐大人,你不敢开封,莫不是因为这粮食袋子里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徐绩被步步紧逼,只得妥协道:“好,下官今天就豁出去了。”他指着两名侍卫道:“你们两个,将那两袋麦子打开。” 两名侍卫刚想将最上方的两袋小麦扛下来,就听和珅道:“慢着,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粮仓一共上下两层,上层有的小麦,下层也有。何不在上下层中各取一袋开封?” 和珅指着稻草覆盖下的一袋存放在下层的小麦,笑眯眯地道。 话一出口,国泰就发现徐绩的脸色变了。徐绩僵硬道:“这不是上层粮食太多,下层拿取不方便么。” 弘历听了这种说辞,直接开口道:“取验下层的。” 那侍卫于是将粮袋取出,打开封口的一刻,大家都愣住了。 这袋中,除了一部分的小麦,还掺杂了许多沙石,外表看起来与寻常的粮袋无异,可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 弘历面色铁青,一双凌厉的眼睛审视着垂头丧气的徐绩与国泰:“你们,还有何话说?” 一室的静默让时间变得分外难熬。 末了弘历长叹一声:“将这二人,押回巡抚衙门,再作审理。”待二人被侍卫擒住,弘历才转过头,目光沉沉地望向和珅:“此案,由和珅主审,钱沣从旁协助。” 第四十八章 弘历不高兴,这是近些日子以来随扈官员的一致认知。 自从徐绩、国泰案发,弘历就没了游山玩水的兴致。有时一日都将自己困在别院内,上至随扈嫔妃,下至随扈大臣,都很难见到他。 当然,和珅是例外。作为皇帝生活起居上的总管,他仍旧每日按时唤弘历起身。像更衣洗漱这样的琐事,自然也由和珅承包了。 这一日,和珅正在给弘历系着衣衫,忽然听见一句:“和珅,今日叫上永璂和永琰,你们随朕一同到码头看看。” 和珅一怔,随即笑道:“在屋里闷了这么些天,皇上终于要出门了,我瞧着今儿个外头的天色不错。”说着,拿起银箸往弘历碗中夹了一道竹节卷小馍,轻声道:“皇上尝尝,爽口得很,白日里吃不腻。” 弘历将那小馍放入口中,果然如同和珅所说,香脆爽口,齿颊留香。 和珅不知道的是,弘历这些日子并不是躲在屋里生闷气。他是忆起了上一世,山东国泰案发的一整个过程。 上一世国泰受到惩处,已经是王伦起义之后的事情了。那时国泰升任山东巡抚,取徐绩而代之。就是因为弘历认为,徐绩理政无能,导致民众揭竿。而国泰素日里是个办事稳妥的,让他代任山东巡抚,不仅出于乾隆的信任,更重要的是,弘历希望通过国泰,来加紧中央对山东地方的控制。 如同历代君王一般,养尊处优的弘历,并不是一个善于自省的人。对于民众揭竿滋事,他理所当然地归咎为山东民风剽悍,再加上王伦发迹于白莲教的旁支。弘历便把这一应责任都定性为白莲教徒煽动民众起义,最终的结果就是,在举国境内加紧搜捕白莲教徒。 这期间,阿桂、福隆安等人也曾或明或暗地提点过弘历:山东的地方吏治,也是导致王伦起义的关键所在。原本连年征收的漕粮就让山东一地的民众不堪重负,再加上地方官巧立名目,强行摊派,终于将民众逼到了一个极限。 可是弘历打心眼儿里不愿意承认这种说法,犹记得那时和珅在他面前,反复吹嘘着他御极以来的政绩。说这太平盛世,粮食丰足,百姓怎么会因为一点漕粮,就有负皇恩呢? 说得多了,弘历便全然信了。 可是今世弘历看到的,却并不如同和珅所说。他看到了徐绩等人是怎样偷梁换柱,将那银库、粮库变作自己的私有物。当真就如同阿桂等人所说的,山东的吏治早已烂到了根上。 有句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一省巡抚尚且如此行事,其下的官员,地方府县的财政,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每每思及此,弘历便觉得食不下咽。他看着和珅俊逸的侧脸,恭顺地替他夹着菜,却忽然觉得前世他所说的那些话,未必就是出自真心。更多的时候,只是他看准了自己的心思,摸清了自己的脾气,所以才投之所好,说些自己想听的话。 看着碗里的吃食,弘历却没了胃口,他接过手帕擦了擦,沉声道:“走吧,去码头。” 小清河到大明湖沿线,有大大小小许多码头。过往船只有些将盐、米等物资运至济南城内,更多的是南方来的漕运船,在山东稍作停靠补给,便要赶往京师。 弘历领着永璂、永琰,冲一位船家问道:“船家,你这是运的什么,要往何处运?” 那船家看了他一眼,见他衣着精致,气度不凡,便知他身份不简单。又见他们一行四人,各个举止得宜,便点头道:“这船上是山东一地的漕粮,是要运往京师的。” 弘历颔首道:“漕粮可是天庚正供,你们千里迢迢地运粮上京师,可是居功至伟啊。” 怎料那船家叹息一声:“什么天庚正供,都是虚名,填饱肚子才是最关键的。” 弘历闻言蹙眉道:“此话怎讲?” 那船家撇了撇嘴:“这位爷一看就是出生在富贵人家的吧,真是富贵不知愁滋味啊。这集市上的米价都涨到三十四五文了,就是往年也没有这么高过,二十七八文已经消受不起了。” 见弘历皱着眉不吭声,那船家接着道:“我常听老人们说,圣祖爷年间,那米价才七文一升。如今是种稻的买不起米,这船上的都是我们的血汗啊,谁稀罕朝廷那一两句口头的嘉奖啊?” 弘历还没说话,永璂就涨红了脸喝道:“放肆,你竟敢” 那船家莫名地看着永璂,奇怪道:“你这小孩儿,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永璂还欲接话,却被和珅先一步拦住了:“大哥别介意,这孩子从小就爱与人犟嘴,我替他向您赔礼了。” 船家哼了一声,却听弘历道:“可是除去漕粮,家家户户没有余粮么?” “别提了,像如今的丰年还算好。要是年岁欠收,官府光采买仓储,就要将余粮都征没了。” 弘历见船家一脸愁苦的神色,语气中多有愤懑,心里也压抑得很,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沉了下来:“难道官府采买粮食不是好事?如若遇上天灾,政府采买的粮食,就能够解百姓的燃眉之急。” 船家摇摇头,叹息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那粮食进了官仓,哪还有再出来的时候啊?就拿这济南城来说,巡抚大人就是最大的商户。那城里的粮仓,就是他家后院的米缸,征上去的米都拿来高价卖给本地的富户。城里的百姓都知道,真遇上灾荒,等官府的救济屁都等不到。想活命的成群结队到富户门前下跪,将自己那几亩薄田卖予他们,变成富户的佃农,这才有出路。” 弘历的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了,要不是亲耳听到这些话从百姓嘴里说出来,他还真的以为大清朝就跟他在金銮殿上听到的一样:四海承平,百姓安居乐业。 和珅也暗自思忖,难怪在徐绩任上会爆发王伦起义。要是但凡有一丝希望,谁也不会走上命悬一线的起义之路。那年山东原本就因为大旱而收成较少,漕运拿走了一部分后,官府又想尽办法从百姓手中拿粮换钱,导致山东境内,路有饿殍,生灵涂炭。 弘历缓缓地回转身,轻声道:“走吧。”和珅跟在他身后,见他脚步有些虚浮,便赶忙上前扶住。 弘历的眼神涣散,目光不知聚焦于何处,和珅忍不住唤道:“皇上皇上” 弘历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和珅,你说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很失败?” 和珅知道,船家的话给弘历带来的震动极大,便柔声劝道:“皇上是天纵英主,怎么会失败呢?” 弘历失笑道:“你啊,就光会拣好听的说。你说说,这次该如何是好?”弘历问时,也没有抱多大的希望,他原以为和珅会用恭维话敷衍过去,或者干脆斥责那个船夫胡言乱语,蒙蔽圣听。不曾想和珅却一本正经地说:“当务之急是要平米价,这米价过高的原因:一则在于乾隆朝比起康、雍两朝,人口明显地增多,耕地少而人口多,粮食供应自然不足。这二则就在于储粮,储粮的出发点原本是极好的。可徐绩那种做法,储粮不仅不能起到应有的作用,而且会成为百姓的负担。” 弘历诧异地看着和珅,有些难以相信这些分析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依你的说法,人口的增加朕无法改变,可是要从采买一层入手?” 和珅没有直接回答弘历的问题,而是反问道:“皇上可曾听过一种说法?田中青青麦,已是他人租,不愿议蠲免,但愿缓追呼。” 转瞬间,弘历便明白了和珅的意思:“你是说,官府每岁的采买额,可以酌情减少?” 和珅笑道:“皇上能做的,可不仅如此。虽说漕粮是天庚正供,可是说到底,也就是农户按月给京中众人的税额,皇上大可酌情宽免。一来可令天下人知悉皇上爱民如子的决心;二来也可减轻农户肩上的担子。” “宽免漕粮?”弘历喃喃道,他当真从未想到过这一层。听到和珅的提议,永璂却皱起了眉头:“儿臣以为,此举不妥。江浙、山东这些省份,按照规矩历来都是要缴纳漕粮的。如若开了宽免的先例,有一就会有二,再想从严而治就难了。” 和珅没料到此时永璂会横插一脚,却也感叹,这位十二阿哥倒真是把帝王心术学了个十成十。只可惜,许是从小得的关爱太少,行事聪慧有余而宽仁不足。 和珅温声道:“此言差矣,如果此时不宽免漕粮,百姓迫于生计,极有可能会铤而走险,揭竿而起。这样的民众,才是最容易被歹人所利用的。仁德和教化,在适当的时机,能够稳定民心。若像阿哥方才所言,目光就不够长远。虽能保住眼前的岁利,却无法让国家长治久安。” 永璂被他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狠狠地瞪了和珅一眼。弘历却被和珅那句“揭竿而起”说得一愣。 和珅竟然说中了实情,是巧合,还是他也知道?如果不及时改变,王伦起义就会在不久之后爆发? 和珅的心神都放在永璂身上,因而没有留意到皇帝打量的眼神。片刻后,他听见弘历缓缓道:“就按你说得办吧,拟旨免除一应省份三年的漕粮。” 第四十九章 在徐绩、国泰下狱的同时,和珅开始翻阅国泰等人的族谱。富察氏是满族八大姓之一,除了富察顺泰为直系正支祖宗外,还有后代分居在全国各地的富察氏旁支。根据国泰家藏的族谱,国泰这一支的祖宗,应当是清顺治年间的保和殿大学士,富察额色黑,世居在讷殷河上游。轮到国泰这一辈,正好是“国”字辈。 “赵妍晚”和珅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在国泰和徐绩之间,和珅其实是更怀疑国泰的。 虽然国泰努力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但还是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兴奋之色。就算不是他授意的,至少在这件事情上,国泰是知情的。 打从孝贤皇后和悯哲皇贵妃去世后,弘历身边便已经没有了富察家的女子。逝世的这两位,都出自富察氏的正支。身为旁支的国泰在趁东巡的时机,动了将本支女子送进宫的心思,也是有据可循的。 可是,为什么会姓赵呢? 和珅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和大人是我,钱沣。” 和珅起身开门,就见钱沣冒着雪站在门口。 “钱大人快进来。”和珅将钱沣让进屋,又倒了杯温热的茶水。 “不知钱大人深夜拜访和某,所谓何事?”和珅也坐到了茶几一侧,温声问道。 “实不相瞒,下官这次来,是想请教和大人,徐绩一案的进展?” 和珅抿了口茶,笑道:“案子明日就开审了,徐绩、国泰私自挪用库银,倒卖税粮,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我已经找好了相关的人证,明日他二人定难脱罪,钱大人你就放心吧。” 钱沣笑着点点头:“和大人雷霆手段,在下佩服。那日开查银库、粮仓,大人细致入微的观察的确将下官震住了,实在是高。” 和珅摆摆手,无奈地笑道:“眼下,我倒不担心案子的事情。只是有一事,和某是为之焦头烂额啊。” 钱沣疑惑道:“不知是何事,竟让和大人如此为难?” 和珅拨了拨茶杯,轻声道:“钱大人可知道,什么情况下,女子的姓氏会与本家不同?” 钱沣一愣,迟疑道:“这有可能这位女子从小被过继给他人,也有可能孩子从小体弱多病,请了高人给她赐姓保命。” “哦?”和珅挑了挑眉,他倒是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 和珅叹息一声:“钱大人,我现在是一点头绪都没有。我也不瞒你,你可知国泰一族中,可有女眷姓氏不同于本家?” “国泰?”钱沣一惊,见和珅表情认真,便细想起来。 “和大人您别说,还真有”钱沣忽然一拍大腿:“我隐约记得,数年前我任江南道监察御史时,曾听说过当地有一户人家的女儿,一出生父亲便殁了。当地人都说这女孩儿命太硬,克死了亲爹。她的家族信以为真,不敢再留她,将她与她的母亲赶回了江宁的娘家。当年还是名噪一时的丑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女孩儿应该就姓富察。因为是大姓,我记得格外清楚。如果不是因为这桩子事,这女孩儿也该是个大家闺秀。” 和珅闻言登时激动起来,拉着钱沣急道:“钱大人,你再好好想想,能不能记起那女孩儿的名字?” “这”钱沣犯了难,“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女孩儿的名字也无甚特别的,下官实在是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三个字的汉人名字,叫赵什么” 和珅的语气兴奋极了,他大声道:“赵妍晚!” 钱沣被他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才点头道:“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下官当年还纳了闷了,好好的一个姑娘家,怎的就起名叫妍晚。要是改晚作婉,方才是祝愿之意。” 和珅松了一口气,终于确定了赵妍晚的身份。如他所料,赵妍晚就是国泰手中的一颗棋子,如若被皇上看上了,富察家便又能成为皇亲国戚。枕边风一吹,国泰这个引荐人的仕途自然是一帆风顺。若是皇上看不上,赵妍晚便成了一颗弃子,怕是只能回到江宁,随意寻个人托付终身了。 国泰大概怎么都不会想到,弘历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他的把戏。这一招棋,反倒成为了国泰身上的又一处浓重污点,种种罪状加起来,国泰想要脱罪的希望便越发渺茫了。 钱沣回过神来,方才好奇地问道:“和大人是怎么知道这位赵姑娘的” 和珅笑道:“不过是查案时发现的端倪,现下时间也不早了,钱大人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公堂之上还要断案。” 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和珅话里话外都透着送客的意思。 待钱沣离去后,和珅理了理衣衫,将赵妍晚的身世在心中过了一遍,而后披上大氅,往弘历的住处去了。 侍卫们早已习惯,和大人每日都要来上一两趟,时间久了连询问的功夫都省了。 只是这一回,和珅来得不巧,正碰上来送燕窝的惇妃。 和珅走进院子时,惇妃正端着托盘从弘历房中出来,夜色中表情有些模糊。 和珅对这位十格格的母妃素来是欣赏的,能教出这样聪明伶俐的女儿,惇妃也一定是个妙人儿。 和珅怀揣着善意上前行礼。怎料惇妃瞧了他一眼,也不叫起,就这么让他跪在雪地里。 幸好大氅上的毛十分厚实,隔绝了膝盖下的寒意,否则非得把腿冻伤不可。 和珅面色如常,甚至还有空去想,惇妃对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敌意是从何而来。 惇妃一手拿着托盘,把玩着自己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间或地瞄两眼和珅。 见和珅不仅没有慌乱,唇角反倒呛着一抹笑意,顿时怒从心头起。她突兀地将涂满蔻丹的手伸到和珅面前,在宫灯的映衬下就像女鬼的爪子,十分骇人。 和珅左右是瞧不出哪里好看,可惇妃的语气中却充斥着满满的炫耀感:“这是皇上去岁赏给本宫的,内务府统共就这么一盒,皇上惦记着本宫,便将它赏给了我。” 和珅觉得惇妃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模样格外可笑,这样语焉不详的说辞,也不知道她是说给和珅听的,还是说与自己听的。 惇妃说完,便盯着和珅的脸,希望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慌乱与不甘。然而,她注定要失望了。和珅脸上,仍旧是浅笑着的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这样一来,反倒显得自导自演的惇妃像个跳梁小丑。 惇妃抬手就想扬起一个巴掌,却被和珅一把抓住了:“娘娘,奴才说到底是个外臣,娘娘此举不合规矩,望娘娘三思。”和珅的语气听起来温和,手上的气力却格外的大。惇妃试图抽出手,却发现自己分毫都动弹不得。 养尊处优的女子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登时跳脚道:“你放开我,你个大胆的登徒子。” 惇妃的眉眼与十格格就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此刻她发起怒来,倒和十格格活泼的样子像了个十成十。 和珅望着她的脸,突然明白弘历为何会带着惇妃东巡,就凭着母女俩如此相似的长相,爱屋及乌几乎是必然的。 和珅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他不卑不亢地直视着惇妃,一字一句道:“娘娘要是能答应奴才不闹腾,奴才便松手。” 惇妃使出浑身解数都没能从弘历手下挣脱出来,情急之下只能点了点头。 和珅言而有信地放手了,可这样强硬的举动,反倒加深了惇妃对他的敌意,女子恨恨地咬牙道:“和珅,你给我等着。” 和珅见她怒气冲冲地离去,登时失笑出声。在雪地里跪了半天,饶是衣服再厚,也都湿了,黏在腿上反倒加深了凉意。 和珅站起身时,两腿都有些僵硬。他弯下腰拍了拍衣服上的雪沫子,确定一切收拾妥当,方才一步一拐地走上台阶,敲了敲弘历的房门。 “皇上,和珅有要事禀报。” 弘历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进来吧。” 和珅缓缓地推开门,刚想进屋,却不由得腿上一僵,被门槛绊倒在地上。 弘历只听到了一声闷响,还来不及搀扶,和珅便已摔倒在地。 “怎么这般不小心。”弘历快步走向和珅,想要将他扶起来,一不留神却触到了他冰冷潮湿的大氅下摆。 脸色登时阴沉起来:“怎么弄的?” 和珅也不隐瞒,直言道:“方才我进了院子,遇上了惇妃娘娘,给她行了礼。” “她为难你了?”弘历一双眉头紧蹙,打量着和珅的脸色。 “感觉惇妃娘娘对我抱有敌意呢。”和珅目光灼灼地望着弘历。 也许是弘历的情绪过于外露,也许是女人的直觉太过敏锐,惇妃居然抓住了蛛丝马迹。 弘历唤人取了热水进来,拧了帕子替和珅敷膝盖:“要赶紧热敷,不然将来会落下病根的。” 和珅有些愕然地看着弘历的动作:“皇上” “惇妃是十格儿的生母,朕顾念着十格儿,这些年对惇妃也是恩赏有加。她行事素来乖张,朕看着没太出格也不多加斥责,只是没想到她会为难你” 和珅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弘历在小心翼翼地解释,顿时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 弘历见他笑得开怀,初时只是板着一张脸,到后来热敷的手劲儿逐渐加大。 和珅的膝盖被他用劲儿一摁,有些沙疼,抬手求饶道:“我错了我不该笑的” 嘴上说着不该笑,唇角的笑意却越发深了。 第五十章 两人如此闹腾了一番,和珅才想起了正事。刚欲起身,就被弘历摁了回去:“坐着说。” 和珅缓缓开口道:“皇上我已经查到了赵妍晚的身世” 弘历挑眉道:“是国泰?” 和珅点头道:“正是,赵妍晚是富察氏旁支的女子,只是因为童年的变故,因此改姓了赵。看来国泰此人,野心不小啊。” 弘历闻言,半晌没有接话。过了许久,知道弘历抬眼看他,方才冷笑出声:“他这是眼红了,正支里出了一个皇后,一个皇贵妃。他们便以为富察家的女子都能飞上枝头变凤凰,简直痴心妄想!” 和珅被他冷冽的语气吓了一跳:“皇上” 弘历像是没有听到这一声呼唤,仍然自顾自地道:“那年他们将悯哲送进宫,言行举止、一颦一笑都与先皇后别无二致,以为这样就能够让朕移情,殊不知在朕眼里,所有的模仿都是东施效颦。” 和珅心头一颤,难以置信地瞧着皇帝。弘历与孝贤皇后伉俪情深是他上辈子就知道的史实,可如今亲耳听到弘历的话,他还是无法抑制地难受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国泰会费劲心思地安排赵妍晚接近弘历,为什么那么相信赵妍晚能入的了弘历的眼。不仅仅是因为赵妍晚是富察家的女子,更因为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模仿仙逝了的孝贤。 和珅自从想通了之后,还从未有一刻如此心慌。他可以容忍皇帝与赵妍晚的逢场作戏,也能理解皇帝周旋于一众后宫女子间的无奈。可面对着弘历的真情流露,他却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要怎么做,才能够争得过一个逝去了的人? 弘历回过神,发现和珅目光涣散,他不解地问道:“和珅你怎么了?” 和珅犹自沉浸在思绪中,直到弘历喊了许多声,才蓦地清醒过来,重新望向弘历的目光却带上了点点疏离。 “皇上夜深了,明日还有案子要审我先走了。”和珅行过礼,便想转身出门,却被弘历唤住了:“慢着把这个带上” 和珅定睛一看,发现弘历手上拿着一对明黄色的软缎护膝。 他颤抖地双手接过护膝,朝弘历深深地一拜,这才转身离去。直到一口气走出很远,和珅握紧了手中柔软的布料,方才鼓起勇气回头,看着仍未熄灯的房间,眼眶一阵阵地泛酸。 明明知道人死不能复生,明明知道真正的对手已经退出了赛场,可是一想到她在弘历心目中无可取代的位置,和珅就异常介怀。 和珅摇了摇头,迫使自己不再胡思乱想,快步走回了房。 第二日清早,钱沣看到一脸憔悴的和珅,担忧道:“和大人你这” 和珅勉强勾了勾唇角,笑道:“钱大人放心,审案的精力,和某还是有的。”说着,他举起了那惊堂木,一锤定音地肃静了全场,朗声道:“带嫌犯徐绩、国泰。” 几日囚在府衙牢房的时光,将徐绩和国泰折磨得面如菜色,两人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也不太好,早就没了当初精明的模样。 和珅见两人两眼无神地望着地面,抬手一敲,就是一声巨响。 堂下跪着的两人浑身一颤,一个激灵总算将目光转到了和珅身上。 “罪人徐绩、国泰,身为山东一省大员,私自挪用官府库银,倒卖官仓存粮,横征暴敛、巧立名目,事发之后不知悔改,欺瞒圣上,你们二人可知罪?” 和珅的声音很冷,就连坐在他身边的钱沣,也发现今日的和珅,脸上失却了一贯温和的笑容,浑身包裹着一种冷厉的气息。 国泰被和珅的气势震住了,他双唇颤抖着,尝试了好几次都未能开口说出一句流利的话。反观徐绩还算淡定,他唇角溢出一个讽刺的笑容,阴阳怪气地道:“官府库银虽然成色不足,但下官也说了,那是上一任留下来的亏空,我也是逼不得已才向钱铺赊的银子;还有那倒卖存粮,更是无稽之谈,粮食的量掺了水分是不假,可这倒卖可有人证?那欺瞒圣上更是可笑,皇上东巡至济南,我身为山东巡抚,自是应当将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让皇上高兴是身为人臣的本分。我敢保证,除了我,诸省的要员都是这么想的,要说我真的有错,那就是好心办了坏事” 要是放在往日,和珅大概还会有心思与徐绩周旋一番,可是今日和珅的心情格外阴沉,他冷笑一声:“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不是要人证么,我给你。来人啊,带富贵钱庄的徐老板,迎客来酒楼的叶老板。” 徐绩听到这两人的名字,不由地两股战战起来。他看着那两人被押跪在公堂之上,虽然与二人离得很近,国泰却不敢给他们递一个眼神。 “徐老板,本官问你,你可有赊过银子给国泰。”和珅没有给他们多余的时间,上来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 徐福寿看了国泰一眼,皱着眉头蠕动着嘴唇,却始终未吐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和珅见他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转瞬间便猜到了他的心思,嗤笑道:“你不用害怕,此次审案是皇上授意的。你看看曾经风光一时的总督大人和布政使大人如今的模样,他们已经在那暗无天日,布满鼠蚁的大牢里关足了三日。既然能关三日,自然也能关更久的日子,端的要看你们的证词了。” 徐福寿原本犹疑不定的目光,在听到和珅的话后,瞬间亮了起来,他不再吞吞吐吐,而是直言道:“徐大人确实来钱铺找过在下,他要赊银子,草民初时并未答应他的请求。可徐大人却威胁在下,说城里的钱铺不止富贵钱庄一家,要是不给银子,他有无数种手段让草民的营生做不下去。” 徐福寿顿了顿,咳嗽了两声,接着道:“大人您也知道,草民这是小本买卖,徐大人又是高官,为了生计,草民不得不将银子给了徐大人。可徐大人这银子借的,既没有欠条,也没有凭证,过后更是绝口不提赊银子的事。草民原本就寻思着,这银子大概是要不会来了。” 徐绩没想到他当真胆敢将一切和盘托出,顿时急道:“你这刁民,血口喷人。” 徐绩话音刚落,公堂外就传来了呼喊声:“我是金玉钱铺的刘飒,我作证,巡抚大人也曾来找过在下,用的是同样的手段和说辞。” 刘飒站出来后,陆陆续续又有好几位钱铺的老板紧跟着站了出来。徐绩这回是再也遮不住也瞒不住了,只能垂着头忍受着百姓的唾骂。 和珅满意道:“诸位老板,今日和某就做个主,凡是被国泰抢了银子的,若还能认得出银子的成色样式,便自行将银子领回去吧。” 那些老板闻言登时面露喜色,一个个都没想到本以为打了水漂的银子还能回到自己手里,顿时兴奋地上前分辨自家的银子。不一会儿好几个箱子便都见了底,正是因为方才箱子是满的,映衬之下显得如今的箱子格外的空。 就连旁观的百姓也能清楚地看到,徐绩等人究竟贪了多少银子。百姓的唾骂声更大了,隔了老远都有人往徐绩、国泰身上扔臭鸡蛋,烂菜叶子,堂下的地板一片狼藉。 徐福寿交待了,叶满香却还偷偷地打量着一脸蛋液的徐绩,直到和珅冷喝一声:“叶老板,到你了,你从徐绩手中屯了多少粮,自己交代吧。” 叶满香的目光闪烁不定,他偷偷观察徐绩的举动,和珅坐在上首看得是一清二楚。 和珅勾起一抹笑意,冷声道:“徐绩如今是自身难保,哪儿还有功夫顾得上你啊叶老板,更何况你今日既然被和某找到了公堂之上,无论你说还是不说,徐绩都已经意识到你是个祸患了。假若他全身而退,你还能有好果子吃么?” 和珅的话让叶满香额际冷汗密布,稍一迟疑便颤声道:“我说我说徐绩他将官仓里的粮食卖给草民,从中赚取高利。而我本身是开酒楼食肆的,粮食从徐绩手中买过来,便翻倍做成成品卖出去,两方都能从中获利。” 徐绩咬牙切齿地瞪着叶满香:“你你竟然出卖我,我就是做鬼也不放过你。” 和珅看着他暴躁到扭曲的脸,冷哼一声:“两位大人,罪状都写好了,要是没有旁的话,就签字画押吧。” 等了一阵,徐绩和国泰只是怔怔地跪着,并没有旁的举动。和珅等得有些烦躁,略一挥手,两旁的侍卫便上前将两人押住,抓住他们的拇指就要往状纸上摁。 原本一切顺理成章的时刻,府衙外却忽然传来了阵阵击鼓声。 和珅手下一顿,朗声问道:“堂外何人击鼓?” 公堂之外的围观民众自觉地为击鼓者让出一条路,一个身着麻布粗衣,一脸胡茬的汉子皱着眉,一脸肃杀地走进堂内。 钱沣不解道:“来者何人?” 那汉子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草民孙大川,状告山东巡抚徐绩、布政使国泰草菅人命。” 钱沣闻言瞪大了眼睛,严肃道:“孙大川,你可知道这是公堂,要伸冤便要有真凭实据,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孙大川一个响头磕在地上:“草民确实有冤屈,求官老爷为草民做主。” 第五十一章 和珅看了一眼不住磕头的人,缓缓道:“你方才说他们两人草菅人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孙大川闻言缓缓抬起了头,额际早已是一片青紫,他颤声道:“草民原是那济阳县的农户,同村有一个叫小莲的女娃,去岁被她爹送到府衙里做婢女,每月都能得一些银钱。我与小莲一同长大,原想着再过些时候就上她家提亲。小莲在那府衙呆了半年,原先还托人给家里带话,说是在府衙的牢房里给人送饭,虽然差事不光彩,但吃穿不愁。” 孙大川话说了一半,祛生生地看了和珅一眼,见他面上并无嫌恶之色,便放下心来,继续道:“我家里也是心急,便请了媒人到小莲家中提亲。小莲这差事原本就是托人寻的,也不过就签了三年的契,说好三年期满便放人。媒人到小莲家中时,她爹也是答应的,我满心欢喜地等着三年期满。不曾想原该近日归家的小莲却没有回来,不仅如此,还彻底失去了音讯。” 钱沣听得眉头都皱成了一团:“怎会发生这种事情,好好的一个大活人,竟会凭空失了踪迹?” 和珅却隐约想起了什么,小莲失去踪迹,女子投身井底,这两起事件中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孙大川见众人听得认真,态度也不再如初时那般消极,他胡乱地擦了把脸,哑声道:“等我好不容易来到府衙,想找人问个明白,可是衙役们都说没见过小莲。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击鼓鸣冤,可那些当官的却不管,只说没有这个人,问急了便说我是刁民,将我乱棍赶出了衙门。” 和珅与钱沣都沉默了,诺大一个府衙,一个女子久无音讯,恐怕是凶多吉少了。钱沣出离愤怒,他指着徐绩与国泰喝道:“本官再问你们一遍,可知晓小莲的下落?” 怎料徐绩见罪名坐实,辨无可辩,态度便陡然恶劣起来:“不过是一个丫鬟而已,大人你也听到的,她签的又不是卖身契,说不定哪一天偷跑出去,也没被人发现,怎么就能断定是旁人的过失?” 钱沣本来就不是个伶牙俐齿的,生生地就被徐绩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眼干着急。 和珅却一直在回忆孙大川方才的话,他蹙眉问道:“孙大川,你方才说小莲先前给家里带过信儿,说是在府衙中负责给大牢里的犯人送饭?” 孙大川一怔,而后应道:“是的,我还记得捎信的也是个期满了从府衙归家的丫头,还说别看这差事听着不咋的,可是每回都能得不少银子,别人求都求不来。” 和珅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大牢那种地方,关着各色人等,地痞流氓、三教九流,其中不乏穷凶极恶者。按常理而言,大部分进去送饭的,就算不是看守的衙役,也该是身强力壮的汉子,怎么竟会让小莲这样一个年轻又瘦弱的女子,去做这种事? 和珅看着孙大川,皱眉道:“你说的那位给小莲家捎信的女子,如今可还能寻到?” 话音刚落,国泰的身子就狠狠地颤了一下。 孙大川想了想:“我只知道那姑娘也在济阳,可除了捎信的那一趟,却再无联系了。” 和珅沉思片刻,笑道:“小莲既然当的是送饭的差事,那自然经常出入大牢,旁的人不认识她,可天牢里的看守总该是认识的。” 钱沣一拍大腿道:“对啊,只要将那狱卒带来盘问一番,自然就知道小莲的去向了。” 在着人领狱卒到公堂的这段时间里,国泰的脸色越发难看,末了竟将牙关咬得“啧啧”作响,整个身子都不安地发起抖来。徐绩嫌恶地看了他一眼,便将视线转移到了孙大川身上,凌厉的目光仿佛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和珅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冲孙大川温声道:“你还记得小莲的长相吧,跟着画师到后堂去画一幅像吧。” 不一会儿,两个当值的狱卒便被带上了公堂。两人惊恐地看了跪在地上的官老爷一眼,脸色煞白地等着和珅问话。又等了片刻,画师领着孙大川回来了。 和珅接过画卷,将缎带一散,小莲的像便出现在两个狱卒眼前。那两人看见画像,脸上都露出了惊惶之色。 和珅沉声道:“陈三、马四,你们二人仔细看看这画中的人,你们是否识得?” 陈三和马四虽然吞吞吐吐的,却异口同声道:“不不识得” 和珅冷笑道:“据孙大川所说,画上的女子在失踪前一直负责给牢里的犯人送饭,而你们二人也在牢里当差多年,却说从未见过她。本官觉得,她的失踪和二位脱不了干系。” 这一下陈三和马四慌了,连连否认道:“大人冤枉啊,小莲的失踪真的和我们无关,求大人明察。” 这一下,连钱沣也从他们的话里听出了端倪,毫不犹豫地质问道:“并没有人告诉你们,这画中的女子叫小莲,你们又是如何得知的?” 堂下的二人愣住了,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惧与懊恼。 和珅嗤笑一声:“你们口口声声说,小莲的失踪与你们无关,却又没有为此案提供一星半点的证词,如此一来本官也不好交差了。若是你们执意如此,我便只能用刑具撬开你们的嘴了。” 陈三和马四仍旧保持着沉默,和珅朝两旁挥了挥手:“还愣着做什么,上刑。” 眼看着衙役越靠越近,马四被吓得连连后退,最终还是陈三先熬不住,嚷嚷道:“别,别过来,我说” 和珅闻言又一挥手,衙役便都退回了原处。可此刻的两人早已骑虎难下,陈三松了一口气,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沮丧道:“我们确实认识小莲,她是三年前来到府衙的。我还记得她被领来大牢的那一天,文文静静的,像个闷葫芦,问她半天的话就回你一个‘嗯’。我一和她搭话,便知道她为什么会被领过来,因为这大牢里需要一个哑巴。” 钱沣不解道:“此话何意,我还从未听说过看顾犯人需要哑巴来做的。”和珅却在转瞬间明白了陈三的意思:“你是说,这牢里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陈三瞥了国泰一眼,顶着那怨毒的眼神点了点头:“我想两位大人心里最清楚,小莲明面上是给犯人送饭的婢女,实际上是给牢里的另一种人送吃的。” “另一种人?”钱沣听得云里雾里,“这牢里除了犯人和狱卒,还能有什么人?”陈三却不再答话了,只是拿眼睛直勾勾得盯着和珅。 和珅心头却泛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什么样的人,不能够让普通的男性狱卒去送饭,非得让一个女子去送?什么样的人府衙上下都没见过?什么样的人不是囚犯却会被囚在大牢中? 和珅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颤声道:“去府衙大牢,陈三,前面领路。” 陈三忙从地上爬起来,领着和珅等人往府衙大牢去了。 大牢里昏暗得就像另一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着腐朽难闻的气味。和珅看着两旁各色各样的囚犯,禁不住皱起了眉头。张三在一旁低声道:“大人,如今是冬季,这牢里还算好,要是到了夏天闷热难耐的时候,随处都能看见飞舞的蝇虫。人要是在里头关上个十年八年,简直就是生不如死。” 锁链的摩擦声,啐唾沫声,无休止的谩骂声混杂在一起,让这处看起来像人间炼狱。和珅问道:“从前小莲将饭菜送往哪里?” 陈三领着和珅来到大牢的最深处,这一块已经没有了关押犯人的牢房,只有一张破木桌和一截旧蜡烛。先前的那些声音走到这一处就几乎都听不见了。 陈三有些犹豫地对站在桌前查看的和珅道:“大人,您先让一让。” 和珅等人有些奇怪地站到了一旁,只见陈三将木桌移开,将木桌靠着的那面墙用力一推。 石壁居然就这样被推动了,和珅不可思议地瞧着那开启了的石壁。伸手一摸才发现那石门处的材质与别处不同,显然建造者将它与石壁的外形相混淆,原意就是要建一处隐蔽藏人之所。 众人走进去,里头的光线更加昏暗,四面墙壁上竟只有一个小窗口。陈三将木桌上那一截蜡烛点上,亮起来的那一刻,饶是镇静如和珅都不由地倒吸了口凉气。 那暗室之内有数根木桩,每根木桩上都捆着五六个年轻女子,她们衣着单薄,全然动弹不得,口中还被塞了布条。 钱沣看着眼前的一切,木然道:“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和珅冷着脸走上前,那些女子面对突然亮起来的环境,流下了生理性的泪水。和珅捂住其中一个的眼睛,温声道:“别怕,没事了。” 此刻他已经全然明白了,徐绩和国泰做的是泯灭人性的勾当。他们花低价从人贩子手中买来些未进过窑子,又有些姿色的姑娘,将她们囚于大牢的暗室,派专人给她们送饭。她们终日被囚于此处,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也许还会有教规矩的嬷嬷,教给她们一些床第间的手段。 当朝廷大员经过济南,留宿此地时,这些女子便派上了用场。她们被送予这些官员,运气好的能被官员纳为妾侍;运气不好的被赶出了,便免不了一顿责打;那些运气最差的,失了身子却又没有被官员带走的,今后都不可能再有出头之日,或许在某个寂静的夜晚,就会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和珅想起那一夜,他没有留下的那个女子。明明是那样大好的年华,然而在她漫长的年岁中,却看不到一丝可以被称作希望的东西。 青年低着头,手上不停地解着那些姑娘身上的绳子。恨不能用绳子,将恶贯满盈的徐绩和国泰勒死。 第五十二章 孙大川随着众人走进暗室,在数个桩子间徘徊,忽然听见跟前传来了一阵剧烈挣扎的声音。他低头一看,就见小莲也同样被堵住了嘴,结实地捆在了木桩上。 他急忙将堵在小莲口中的绢布拿开:“小莲你怎么” 小莲好不容易从捆绑中解脱出来,双眼含泪地望向孙大川:“大川是你真的是你”因为长期捆绑血液不畅的原因,她的手很冰,却惊喜地在孙大川粗糙的脸上摩挲着。 孙大川握着小莲的手,试图给予她温暖:“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和珅沉默地看着这重逢的场面,嘱咐着将被囚的女子安置好,方才将陈三带到一旁,正色道:“说吧,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和珅一路跟着过来时,就觉出了不对劲。国泰等人之所以把小莲也囚于此处,想必是因为皇帝的御驾驻跸济南,避免走漏消息,索性连送饭的婢女也一并囚了,为的就是确保没有人在外头乱嚼舌根子。可看陈三的表现,和珅肯定他是知情的,如果不是这一条漏网之鱼,这桩案子就极有可能变成一桩无头公案。 陈三躲闪地看了和珅一眼,支支吾吾道:“大人你也知道像大牢这种地方日夜相对的也就只有囚犯和看守的汉子,好难得来了个姑娘,虽然不爱说话,但办起差事来手脚也伶俐。我瞧着心里欢喜,又见她每回都一个人提着食盒,也不知道是给谁送饭,一时好奇就跟了过去,恰好看到了这处暗室。原本这事情,我是打算烂在肚子里的,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和珅闻言长出了一口气,有小莲和陈三的证词,徐绩和国泰已经不可能脱罪了。 将后续一应事宜交待妥当,和珅便写了有关案情的折子,呈供弘历御览。 弘历看着那份折子,沉默了许久,怆然道:“山东一省,岁输二百八十万石税粮,历来是漕粮大省。朕从前秉承着圣祖爷用人不疑的教导,对徐绩、国泰等人从来都信任有加。他们竟真的拿着朕的信任为非作歹,实在是罪无可恕。” 和珅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弘历的话,待盛怒的帝王怒气稍缓,和珅方才开口道:“如今徐绩与国泰已经下狱,具体该如何发落,还请皇上示下。” 弘历长叹一声,从御案上拾起一份折子,递给和珅道:“富察氏,家大业大,这人还没处置,折子就已经到了朕的眼前。” 和珅将折子摊开,略略扫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 “朕知道,福康安这个时候上折子说傅恒身体欠安,是想朕看在悯哲和傅恒的面子上,对国泰从轻发落。可他做下的那些事,哪件不是杀头的罪过。朕若是依了傅恒,便对不起山东的百姓,可若是不依,又寒了功臣的心。” 和珅见弘历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下一刻便自然地走到弘历身后,替他在太阳穴上揉按起来。 弘历听见和珅的声音轻轻地从身后传来:“皇上,那日我在公堂之上,当着济南百姓的面数了国泰的罪状。要是不从重发落,势必无法向百姓交待。那些被国泰囚于大牢的女子,除了如今被救出来的这些,还有许多已经化作一缕冤魂,再无生气。若是轻易放过他们,实在不能告慰这些女子的在天之灵。” 弘历闭着眼睛,听着和珅语调轻缓的劝说,只觉得烦躁的感觉一点点地消散。他点点头,示意和珅继续说下去。 “其实发落的轻重,端的看各人的看法。论罪状,徐绩比国泰行径更加恶劣,以私银充作官银,往粮袋里掺沙子,还有逼良为娼,所有的事情他作为巡抚都是知情的,其中一大部分也是他授意的,徐绩理应处死。至于国泰,虽然他的罪行与徐绩相当,但作为布政使,为了保全富察家的颜面,可以处一个从犯的名头,将国泰革职流放,永不叙用。” 弘历疑惑道:“永不叙用?” 和珅笑道:“对,永不叙用。皇上留了国泰一条命,也算了给了傅大人面子,至于这永不叙用的旨意一下,国泰也就相当于一个废人,富察家自然不会再重视一颗弃子。还有现任四川总督文绶,他不仅不会怨恨皇上,只会更加尽心地办差,毕竟他儿子的命还捏在您手里。” 弘历闻言半晌没说话,正当和珅疑惑时,忽然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和珅啊,幸好朕无需与你同朝为官,否则哪天要是得罪了你,可就要倒霉咯。” 和珅原本手劲儿适中,闻言忽的加重了许多:“皇上,您就别埋汰我了。这次的案子过程虽然曲折,可总归结果是好的。等我们将济南的事情处理完,就可以启程前往泰安府了。” 提到泰安府,弘历的脸色便沉寂下来。和珅心下不解,但看着弘历的神色,还是识趣地收了声。 既然要到泰安府,自然就要准备祭祀泰山的典礼。无奈弘历的兴致不高,泰安府接驾的官员愁得是头发都白了。皇帝不给消息,便只能挨个儿地向和珅打听。好不容易将一应祭器准备妥当,不日就要启程前往泰安。 这一日,和珅正在房中收拾行囊,忽然听到屋外传来敲门声。他将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位婢女打扮的女子,手里端着一个红布托盘。 那婢女见了他,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这才柔声道:“和大人,贵妃娘娘听闻您近日膝处受伤,特命奴婢来送些补身子的药材。” 和珅一怔,登时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托盘,心知令贵妃定然知道了惇妃那日对他的作为。 他温声笑道:“多谢贵妃娘娘抬爱,下官何德何能,能够当得起贵妃娘娘这般礼遇。” 那婢女嫣然一笑,悄声道:“和大人言重了,谁不知道和大人是皇上的左膀右臂。只有和大人保重身子,才能为皇上分忧。” 和珅弯起唇角,浅笑道:“不知贵妃娘娘有何吩咐?” 那婢女眼神一亮,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难怪娘娘总夸和大人,说您有颗玲珑心,果然一点就透。如此我便直说了,贵妃娘娘想请问和大人,这一回东巡泰山祭祀,皇上可有旨意让贵妃娘娘同登泰山?” 和珅一愣,帝后同登泰山,曾是弘历给予孝贤皇后的殊荣。可不知怎的,孝贤皇后就是在留宿泰山的晚上,染上了重疾。自此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了。有人说是皇后过度思念爱子,因而积郁成疾;也有人说泰山祭祀,本就是像弘历这般福泽深厚的真龙天子才有资格做的事,孝贤福薄,终落得个香消玉殒。 但帝后同登泰山的规制,却是在那一次之后成为了定制。而此次乌喇那拉氏没有随弘历东巡,若非要挑一位嫔妃随弘历同登泰山,按位分理当是令贵妃。她遣人前来有此一问,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然而魏佳氏注定是要失望了,弘历并没有下过偕魏佳氏同登泰山的旨意。 和珅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轻声道:“下官自是不敢欺瞒娘娘,可皇上确实没有给过旨意,只是叮咛奴才,这祭祀大典要细致准备,马虎不得。” 那婢女闻言脸色一僵,无可抑制地透出些失望来。她显然没有初时那般淡定,只是强笑道:“原来如此奴婢明白了还请和大人看在贵妃娘娘的心意份上,多在皇上面前,提及贵妃娘娘。” 话说到这,那婢女的来意也很明白了,和珅颔首道:“还请娘娘放心,奴才自当竭尽全力。” 那婢女得了满意的答复,点点头便离去了。 和珅回到房中,掀开托盘上的红布,就见里头摆着一支人参,参体上的纹路层层叠叠地纠缠在一起,看密集程度就知参龄不短。和珅看着那人参叹了口气,令贵妃能拿来赏人的东西,必然不会是次品,打着关照他腿伤的旗号,做了人情又探听了消息。连身边的一个侍女都如此能说会道,难怪乌喇那拉氏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和珅将人参收起,径自去寻弘历。到了弘历的住处,却被告知皇帝今日去巡检校场,不在房中。 待和珅在校场寻到弘历,已经是晌午时分,冬日的朔风带来的寒意被阳光抚平了些。弘历站在靶场中,拉弓搭箭了几个回合,靶子中央的红心便已扎上了密密麻麻的羽箭。 和珅在一旁看得神往不已,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恐怕是每一个热血男儿的梦想。 心有灵犀般,在和珅热血沸腾时,弘历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将手里明黄色的弓递与他,笑着道:“要不要试试。” 那一瞬间,和珅觉得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后宫中的勾心斗角,都离自己远去了。脑海中剩下的,只有弘历射箭时被吹得猎猎作响的披风,和那隐藏在披风之下积蓄着力量的肌肉。 他小心翼翼地从弘历手中接过那柄弓,手中实在的触感有些发沉,可心头的阴霾却尽数散去,变得轻松起来。 第五十三章 和珅在咸安宫官学,也是学过骑射的。他用拇指扣住弓弦,将弓张满,蓄力射出了一箭,虽然没有脱靶,却也只是堪堪上靶。 和珅看了结果,有些不满地摇了摇头。弘历在一旁笑道:“你这哪有满洲儿郎的样子,朕来教你。” 和珅不服输地点点头,弘历便握住了他的手。和珅保持着拉弓的姿势,却是整个地被弘历圈在了怀里。 “像这样,呈一条直线”因为离得近,和珅甚至能感觉到弘历吐出的气息,一时间有些晃神。怎料下一秒,箭就离了弦,那股后劲儿将和珅的手震得生疼,也拽回了他飞远了的神思。青年怔怔地看着正中靶心的羽箭,有些羞愧地摸了摸鼻子,换来了弘历的一声轻笑:“方才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你可知射箭的关键,就在于一个专注。” 弘历原本只是调侃一句,没想到和珅却喃喃道:“我在想,皇上这回会带谁上泰山祭祀。” 弘历怔住了,他完全没料到和珅会有此一问。打从孝贤去后,虽说帝后同登泰山已成定制,但弘历并没有偕同乌喇那拉氏同登的打算。 这些天里,他刻意地回避这个问题,也曾想过像从前一样,只领着卫队随从只身一人上山。但听到和珅问话的那一刻,他突然有了一个惊世骇俗的想法——携和珅一同上山。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虽然荒谬至极,却莫名地在弘历心中扎了根,隐隐地要冒出芽来。 东岳泰山,尘封着他与孝贤的往事。那些他不愿向他人吐露的伤痛,却在这一刻,猛地想向眼前的青年倾诉。 弘历认真地看着和珅,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愿意随朕同往么?” 和珅悚然一惊,他难以置信地瞧着弘历:“皇上您您说什么?” “朕问你,可愿随朕同登泰山?”弘历的表情严肃得让人相信,他并非在开玩笑。然而和珅还是觉得,这样的做法过于出格了。 他连连摇头道:“皇上请您三思我乃一介男儿身” 要论起出身,和珅作为一个现代的冒牌货,自然是不在意自身的名节的。然而他不在意自己,却在意弘历。身为帝王如若真的携了一位男子登山,这满朝文武,前朝后宫会作何感想,。这样的荣宠,早已超过了一位帝王对臣子的底线,就算当朝不敢说什么,后世的史书也难堵悠悠众口。 弘历蹙眉道:“朕以为,你问这话是想让朕带你上山。”弘历并不在意和珅的慌乱,反倒一步步地紧逼。 “实不相瞒,我是受了贵妃娘娘所托,才有此一问。”和珅心中早已揪成了一团乱麻,一时不觉竟将实情说了出来。 此言一出,弘历原本热切的脸色便冷了下来,他深深地看了和珅一眼,沉声问答:“这么说,你是希望朕带上令贵妃?” 和珅如遭雷击般抬头看向弘历,半晌说不出一个字,他心里拼命地喊着:“不要,不要”,然而理智还是拦住了他即将出口的话。按照规制,皇帝本来就应偕同嫔妃登山,这才是正道。 弘历看着他忽青忽白的脸色,多少也猜出了他的想法。转瞬间心头的沉郁便去了大半,连声音都带上了笑意:“和珅,你可知在朕之前,先祖从未有过帝后同登泰山的规制,大不了朕再改一次规矩便是。” 和珅讶异地瞧着弘历,他看着帝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缓缓道:“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青年忽然就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他垂着头,只觉得视线中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雾气。狼狈之际,他又听弘历道:“你若是实在介怀,朕将福康安召来,你们二人陪朕同登泰山。” 其时福康安正在江苏与山东的交界处督查防务。除了御驾较近这一点外,还因着他有一层堵住众人之口的身份,孝贤皇后富察氏,是他的嫡亲姑母。 和珅恢复神智,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弘历的算盘。果不其然下一秒弘历便道:“朕素来以孝治天下,这亲侄子悼念姑母,原就是人之常情,至孝之举。而只要福康安作为臣子随朕上了山,那些言官自然就没有了参你的由头。” 和珅心下又酸又甜,一时竟五味杂陈,他朝弘历深深一拜,颤声道:“谢皇上恩典。” 却说和珅得了这道圣旨,却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惇妃听到这个消息时,正指使着侍女给她去枣核。外出打听消息的侍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将圣旨一说,惇妃便惊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摔下去。 “你说什么?皇上指了和珅同登泰山?”惇妃瞪圆了一双大眼睛,一脸惊疑地看着侍女。 那侍女也摸不准惇妃的心思,忐忑道:“奴婢确实打听到皇上的旨意已经下了,此次泰山祭祀,没有带任何一位娘娘,而是带了福大人同和大人。” 惇妃看着自己保养得极好的一手指甲,勾起了唇角:“呵,这回可有好戏看了,咸福宫那位可有什么反应?” 侍女讷讷地低下头,吞吐道:“娘娘您也知道那位的宫里头,历来都是铁桶一个奴婢无能还没有打听出来。” 惇妃闻言,猛地擒住了那侍女的下巴:“是够无能的若是再有下一次,我可不会轻饶了你。”惇妃气力之大,在侍女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印子,让那丫头禁不住颤抖起来。 “她还真是沉得住气啊,不过机关算尽又如何,还不是只能留在行宫。”惇妃放开了对侍女的钳制,脸上露出了一丝让人胆寒的笑意。 同一时刻,在令贵妃的别苑,侍女巧云小声地抱怨着:“娘娘,您让我去寻了和大人替您说项,可如今倒好,皇上竟让他同登泰山。” 令贵妃却恍若未闻地自顾自修剪着盆景。巧云看着她事不关己的模样,登时更加焦急了:“娘娘,您怎么都不着急,万岁爷这次竟连一位嫔妃都没带” 令贵妃闻言放下手中的剪子,莞尔道:“焦急?急有什么用?皇上的金口玉言,又岂是本宫能够改变的。” “可是”巧云咬着唇,面上还是一副担忧的神色。 “不能够随驾,虽然遗憾,却也在情理之中。就像你说的,这后宫之中不也没有一个人能随驾么。”魏佳氏由巧云搀着坐下,捧了面前的清茶,笑道:“知道为什么,这后宫之中这么多人,本宫却能随驾东巡么?” 巧云细想了片刻,不解地摇了摇头。 “这后宫中的女子,可以娇蛮,可以任性,甚至于可以撒泼,却唯独不能贪心。从我入宫那天起,就明白天家无情的道理。想要在这后宫里稳坐钓鱼台,要不就像惇妃一样,生个让皇上挂念的骨肉,要不然,就像本宫一样,规规矩矩地恪守本分,你明白么?” 巧云蹙眉道:“奴婢愚钝,并不能领悟娘娘的意思。” 这回魏佳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世人都说,母以子贵。殊不知这后宫之中,福泽最深厚的人,是惇妃。皇帝有多看重十格格,就有多迁就她,十格格于她,就是一道平安符。” 巧云嗫嚅道:“可是娘娘,您不也有十五阿哥么?” 魏佳氏拍了拍巧云的手:“傻丫头,你不懂。嫔妃生了阿哥,每走一步就要更加小心谨慎,咱们的皇上对母慈子孝的亲情可是最看重的。同样的,他也太明白,一个女人能为自己的骨肉做到什么程度。这些年在种种封赏背后,皇上又何尝不是在提防着本宫呢。” 巧云看着魏佳氏一脸平静地说出那些话,只觉得心头一阵阵揪着疼。她甚至不知道,每回都对着皇帝巧笑倩兮的主子,是什么时候懂得这些的。从前她看着魏佳氏与弘历站在一起,宛若一对璧人,因而她格外憎恶乌喇那拉氏,总觉得要是没有这个半道杀出来的泼妇,魏佳氏与弘历,合该是人人羡艳的一对。 可如今,她却觉得,终日侍弄花草,品茶读书的主子,也许根本就不在意这些。然而她还是忍不住问道:“难道,就没有例外么?” 魏佳氏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半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浅笑道:“当然有,先皇后就是那个例外。皇上这些年,鲜少东巡,就是怕登上泰山,触景伤情。其实本宫早就猜到了,以皇上对先皇后的情意,又怎会带着新人去看旧人。” 巧云觉得魏佳氏今天所说的话,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她迟疑道:“那娘娘您为何,还要拜托和大人” 魏佳氏看着巧云困惑不解的小脸,笑道:“本宫是永琰的生母,又身为贵妃。如果本宫说对那母仪天下之位半点不肖想,换做是你,你会相信么?” 巧云只是愣愣地瞧着魏佳氏,却终究是沉默了。 魏佳氏颔首道:“这就是了,你看,连你都不相信,多疑如皇上又怎么会相信呢?与其不争不抢,倒不如明争明抢。皇上猜忌的,是一眼看不到头的心思。既然如此,何不把本宫的心思亮出来,应和了皇上的想法呢?” 巧云一双手已经全然失去了温度。魏佳氏从来都是一个好主子,她温雅娴静,治下宽和,和那些动辄打骂侍女的主子相比,实在是云泥之别。可是纵然她此刻温婉地笑着,巧云却还是从心底生出了一股寒意。 为了魏佳氏那份薄凉到了骨血中的理智。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魏佳氏挑了挑眉:“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可是累了?” 见巧云不答话,她挥了挥手:“下去歇着吧,不日还要赶路,可千万别熬坏了身子。” 第五十四章 魏佳氏望着巧云离去的背影,沉沉地叹了口气。她知道今天这番话,定然将巧云吓得不轻。可巧云是她身边最得力的侍女,这里头的弯弯道道,她早晚有一天要懂得。 魏佳氏掩面轻咳了一声,这后宫女子,无论地位多么尊贵显赫,也总会有油尽灯枯的那一天。她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保住自己的孩子,为他培植可靠的心腹,哪怕是自己不在了,也能护他周全。 其实,当巧云问她为什么让和珅去替她说项时,她隐瞒了其中一个理由。从她入宫被封为贵人开始,到如今身为贵妃,就算是养植的花草也会有感情,更何况人非草木。若说她心里没有那么点隐秘的渴盼,也就只能骗骗巧云这般情窦未开的小丫头了。 只可惜,弘历的回答最终还是让她看清了现实。哪怕她已经身为贵妃,也许不久的将来还会成为皇贵妃,她至始至终都没有得到过弘历的心。 时隔数年,竟还有人能再次扣开弘历的心扉。许是皇帝的情愫沉寂了太久,又或者是二人相处间的真情流露,皇帝这次仿佛不想再去掩饰什么。 魏佳氏知道,惇妃看出来了。她还在自欺欺人地渴盼着弘历的疼宠,却不知撒在和珅身上的气,会反过来成为催命的利器。早年间,她也曾这样期盼过,只要有耐心,皇帝必会多看她一眼。可是打从有了孩子,她也就渐渐熄了争宠之心。 后宫就像所学堂,隔着年岁便会有新人进来。魏佳氏从不否认,也许有一天,会有人让弘历的心死灰复燃。可如若真的有那么一天,她一定要让自己的羽翼丰满得足以支撑起母子俩的未来。 可任凭魏佳氏千想万想,她也不曾料到:让弘历妥协软化,敞开心扉的,会是一个男人。 她不像惇妃,她一点都不恨和珅,反倒由衷地庆幸着。 一个男人,不会有子嗣,也就不会有威胁,更不会从他肚子里跑出一个孩子,在弘历百年之后继位新君。 魏佳氏瞧着那盆新修的盆景,像从前那样,露出了一个温婉的笑容。 从济南的泰安,还需要一段时日。和珅等人乘着马车,在冬日的暖阳里优哉游哉地前行。如果与他同乘车驾的纪晓岚,能够收住那直白打量的目光,或许这趟旅程会更自在些。 终于,和珅在那堂而皇之的目光中放下了手中的书,浅笑道:“纪大人,是和某脸上有什么东西,以至于你一直盯着看么?” 纪晓岚毫无歉意地摆了摆手,笑道:“非也非也,我只是在看,和大人究竟何处长得像先皇后。” 和珅闻言脸色骤变,他紧抿着唇,连摊开的书也放到了一旁,沉声道:“纪大人此话何意?” 纪晓岚一脸无辜道:“帝后偕同登泰山已成定制,可这回伴驾的除了和大人,还有福大人。如果说福大人伴驾,是皇上体谅其思念姑母之心。那么你呢?和大人又是以什么由头伴驾的呢?”纪晓岚在说这番话时,眼神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和珅,让青年仿佛有种被看透的违和感。 和珅心下猛地一沉,纪晓岚察言观色的本领也是一绝,恐怕早就猜到了其中的玄机。只是为何所有人都要一次次地提醒他,先皇后,先皇后。想必在纪晓岚看来,他是代先皇后上山。这里所有的一切,一草一木,一景一物,全都藏着弘历与孝贤的过往。 和珅忽然觉得心头憋了一口气,怄得他行将疯魔。他掀开车帘,车外的凉意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然而看着道旁树干的枯枝,和地上被马车轧出的车辙,和珅又禁不住想象:当年的弘历与孝贤,是否也是沿着这条路,逐渐地去到泰安。 纪晓岚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也不知是自说自话还是意在交流,他缓缓道:“如果我没记错,史官记载那时该是春夏之际,帝后的辇车沿着这路直抵泰安。那一年的山东天象本是燥热无雨,农户都担心庄稼会被旱死,可谁曾想,帝后一路过来,天公竟连降大雨。虽然为沿途添了诸多不便,可百姓们都欣喜异常,纷纷说帝后是有福之人,那雨是天降祥瑞。” 纪晓岚瞟了和珅一眼,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说话的兴致却丝毫没有受影响:“谁能料到呢,仅仅过了半月,先皇后便驾鹤西去了。百姓总是听风就是雨,无知得可怕。先前还说先皇后福泽深厚,这回却又变成了皇后福薄,受不住这泰山祭祀的殊荣。” 和珅断断续续地把话听进去了些,心底那些滋味混杂在一起,连他自己也品不出个究竟来,只是麻木地靠在座位上,等待着车驾停止的那一刻。 直至车驾真的停下,和珅却已昏昏欲睡,被纪晓岚轻唤了几声,才彻底转醒。 弘历一行还未踏入行宫,不远处就传来了一把中气十足的声音:“奴才福康安叩请圣安。” 福康安欲给弘历行大礼,却被弘历一把搀住了:“福康安,太后也时常念叨着你,一年难得能见上一回,空下来的时候,多陪陪她老人家。” 福康安显然也被弘历的话打动了,铁骨铮铮的骁勇将军由衷地应道:“奴才谨遵圣谕。” 弘历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了,笑道:“如今在宫外,就不用拘着那些虚礼了。” 君臣叙话了一阵,福康安才看到跟在弘历身后的随扈臣子。他朝纪昀、钱沣见了礼,眼神扫过一旁的和珅,却无视了他一脸和煦的笑意,偏过头不再看他。 和珅有些尴尬地立在一旁,福康安仿佛对他带有与生俱来的敌意,一想到要与他同登泰山,和珅就不禁蹙眉。 三日后,泰安知府将岱庙、碧霞祠等建筑清扫完毕。弘历等人依例斋戒、沐浴。一切准备就绪后在净室内凝神静坐,待到破晓时分,弘历偕同和珅、福康安二人身着朝服正装,率领一应护军侍卫启程登山。 弘历自小习武,登山一项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福康安身为武将,体能更是出色。和珅为了不拖众人的后腿,只能喘息着跟上。 前头的福康安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嗤笑道:“和大人,就你这体质来随驾,究竟是你伺候皇上,还是皇上伺候你?” 和珅本就累极,听了他这阴阳怪气的话,倒也不恼,犹自笑道:“和某的体质,自是不能与福大人比的。若是和某登山能健步如飞、如履平地,皇上又何须召福大人前来呢?” 福康安黑着一张脸,严肃道:“那是皇上体谅我思念姑母的心情,才恩准我同行。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和珅也不和他争,只是温声道:“和某感念孝贤皇后的慈光,同样想尽一番心意,有何不可?” 福康安气极反笑道:“你好大的面子,满朝文武大臣,比你资历老的、比你功勋高的比比皆是,凭什么由你来尽心?” 和珅也被他胡搅蛮缠的态度弄得烦不胜烦,语气不觉得尖锐起来:“我随驾登山,不过是遵照皇上的旨意。将军要真是有那么多的不解和疑惑,不妨去请教皇上。” 福康安被他拿话一噎,面色更加难看。片刻之后却又兀自笑起来:“你可知,当年皇上与姑母同登泰山,一路相扶相携,恩爱非常。可不像如今一个快步走在前头,一个像丧家之犬般跟在后头。” 和珅闻言,脸上的笑容已失了个干净,他冷笑道:“和某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自是不敢与皇后娘娘相比,更何况为人臣者,原本就该跟在皇上身后,福大人您不也是么?” 福康安憋红了脸,却愣是想不出反驳之辞:“你” 就在此时,一直走在前方的弘历,却忽然停下了脚步道:“大家伙都累了,歇歇吧。”说着竟返身向二人走去。 福康安没料到皇帝会突然有此一举,登时怔在原地,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倒是和珅极快地反应过来,在道旁寻了一处凹陷的石块,用衣袖拂了拂,面色如常道:“皇上坐吧。” 弘历走到他跟前,温声道:“瞧你这一脸汗,可是朕的脚程太快了?”他抬起袖子在和珅的前额拭了拭,却察觉到了和珅不着痕迹的闪躲。 福康安在一旁看着弘历无比自然的举动,只觉得有根针扎在眼睛里,分外难受,他不由地重重咳嗽了一声。 和珅蓦地回过神来,后退了一步,不曾想后头是个陡坡,他这一后退就踩到了边沿,整个身子往后栽了下去。 弘历心头一紧,急忙向前一步,将下坠的人揽在了怀里。 和珅只觉得身后有一双手,将他失重的躯体撑住了。熟悉的沉香萦绕在鼻尖,让他莫名地安心。 少顷,他抬眼望向帝王,与弘历担忧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弘历的声音适时在耳边响起:“你没事吧。” “没没事”黑亮的眼珠转了几转,和珅总算恢复了神志。 弘历扶着他的腰,让他慢慢地站稳。和珅一抬眼就看见福康安不善的目光,冷着一张脸冲弘历道:“皇上时辰不早了,还是快些赶路吧。” 弘历点点头,却一把攥了和珅的手,移步朝前走去。和珅不防弘历有此一举,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任他牵着走。 剩了丝毫不敢逾矩的福康安跟在后头,险些将一口牙咬碎。 第五十五章 和珅知道,弘历将福康安从两省交界调至御前同登泰山,也许能瞒过旁人的眼睛,但福康安肯定察觉到了什么。 和珅也说不好,他究竟是看穿了两人之间别样的情愫,还是单纯地厌恶和珅获准知晓一段皇家辛秘。清代男风盛行,虽然不会搬上台面,可官员与男性纠缠不清者也不在少数。和珅又是天子近臣中独一份的好相貌,这朝中必然有不少人暗暗揣测着他与弘历的关系。 被弘历略显强硬地拽着,和珅只好随着弘历到泰山南麓的岱庙进行初祭。岱庙正殿天贶殿内,供奉着东岳大帝,一应道士早已侍立在一旁,将祭器备齐。弘历上过香后,便齐声低诵国祚长久,永世太平之语。 和珅还是第一次见识如此庄重的祭祀场面,在这种宗教氛围的渲染下,只觉得心里的杂念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 祭祀过后,弘历一行在一旁的东御所驻跸。住持笑眯眯地看着弘历,沉声道:“皇上心怀天下苍生,亲临泰山祭祀,是社稷之福。” 弘历向住持还礼道:“这里,还是数年前的模样就连念诵的队伍中,朕看着都有几张熟面孔” 住持看了一眼跟在弘历身后的两人,颔首道:“皇上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只要皇上有心,该在的都会在。” 弘历心下黯然,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往后堂去了。和珅上前一步,冲住持温声道:“还要劳烦您备些斋饭,皇上今日未用早膳,现下多少要用些才好。” 住持看着眼前眉目俊秀的青年,颔首笑道:“施主放心,贫道这就去准备” 又过了些时候,和珅端着一碗素面,在弘历房前轻声唤道:“皇上” 房子里许久都没有动静,和珅蹙着眉轻敲了敲,又唤了一声,方才听到弘历闷声道:“进来吧。” 屋子里的炭火烧得很旺,和珅甚至感觉到了一丝憋闷。弘历恹恹地斜倚在榻上,见和珅进来,也只是掀了掀眼皮。 和珅走近了才发现,弘历两颊微红,看着像是热的,就如同一只困倦了的雄狮。他将素面放在一旁,轻声道:“皇上,我让人备了素面。您多少尝一些,否则于龙体不利啊。” 素面虽然制作简易,可到底是给皇帝的吃食,庙里也费了好一番功夫。只可惜此时的弘历显然没有吃面的心情,他只是盯着虚空之处,自顾自地陷入了回忆之中。 “朕记得,那一回是奉太后东巡,钦天监择了良辰吉日,车驾就从京师启程。到了曲阜的时候,正好赶上皇后的寿辰,明明是那么的喜庆。她还和朕说,山东是祥瑞之地,在此间游玩乐而忘忧。朕一高兴,还赏了曲阜知府好些器物” 弘历眉头紧皱着,和珅甚至觉得他陷进了一种悲怆的情绪中难以自拔。然而自己却找不到话语来安慰眼前的帝王,他身上外溢的悲伤,让和珅也分外难过起来。更让和珅介怀的是,弘历在为孝贤神伤,而自己在一旁听着,看着,却像一个局外人一般,全然无法插足。 青年努力地忽视掉心头那点失落,强笑道:“皇上您要是再不用膳,这面该凉了。” 弘历闻言缓缓将目光移到那碗面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神深处冒出点光来:“那一晚皇后也是用了一碗长寿面,她说只要面能够一气吃下去,就是大吉的征兆呵都是骗子。” 和珅深吸了口气,将面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他算是看明白了,从踏上泰安的那一刻起,弘历看到每一件事物,都脱不开孝贤的影子。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那么一腔心思地为弘历想,担心他累着饿着,正主却浑然不在意。 弘历被那一声响唤回了些神志,眉宇间却隐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他摆了摆手,哑声道:“拿下去吧,朕没胃口。” 和珅面无表情地向他行了礼,在门外看着一动没动的素面,苦笑着尝了一口。 一碗简简单单的面,没有什么珍稀的材料,却有着别样的鲜香爽口。和珅用力地嚼着嘴里的面,却从那温热的面中嚼出了馊的滋味。 明明眼前的一切都美好得不成样子:澄澈碧蓝的天,暖人心扉的阳光,连枝头上都传来了喜鹊的叫声。可和珅就是像吃了一口馊了的面食般,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过下去。 第二日清早,弘历洗漱完毕,昨日那副颓然的模样荡然无存。然而和珅却没有多高兴,他知道,今日弘历会在岱庙坊迎接皇太后的銮舆。 无论弘历心底有多少负面的情绪,至少在太后面前,他都不会表露出来。 和珅只是面无表情地替弘历穿好朝服,将披领上的紫貂毛理顺,而后轻声道:“皇上好了” 弘历隐隐地感觉到和珅的情绪有些低落,但因着眼前有要紧的事情,也就没有太在意。他瞥了和珅一眼,见他板着脸,便笑道:“今天理应是喜庆的日子,高兴一点。” 和珅一怔,勉强勾出一丝笑容,将弘历大步骗出了门,笑容便又冷了下来。 待弘历一行到了岱庙坊,稍候了片刻,皇太后的銮舆就穿过了那雕刻有祥兽瑞禽的坊门。弘历亲自将太后扶下,老人家的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得望着眼前的景物。当他看到儿子身后跟着的福康安时,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好孩子,清漪园一别又是许久未见了,哀家瞧着你是越发成熟了。” 福康安激动道:“多谢太后夸奖” 太后颔首道:“此番你能来,富察氏在天有灵,必然会很欣慰的。”太后说着,看到了一旁站着的和珅,忽然笑道:“皇帝,这回哀家可要好好夸夸和珅,也不晓得他是如何吩咐侍卫的。这一路上山,坐在那銮舆内,竟是半点都不觉得颠簸,和珅这大内总管做得实在是好。” 弘历闻言挑眉笑道:“和珅,还不快谢恩”又冲太后道:“他是个有能力的,否则朕也不会让他来当如此重要的位置。” 和珅挤出一抹笑容,低声道:“能得太后夸赞,是奴才的福气。” 叙话了一阵,太后也想起了正事,她扶着弘历的手,一步步地穿过朝阳洞,直至碧霞宫。 太后与弘历站在碧霞宫的台阶下,抬头向殿中看去。作为母亲,老太后敏锐地察觉到了弘历低落的情绪。 她轻轻拍了拍弘历的手,低声叹道:“富察氏这孩子,当真是可惜了。”又过了一阵,她见弘历依旧沉默着,兴致着实不高,便也不再勉强,体贴道:“皇帝,哀家有些话,想单独说予碧霞元君听。左右都有侍卫守着,你也莫要担心哀家,去歇着吧。” 弘历迟疑道:“皇额娘这”无奈太后执意如此,弘历也只好吩咐左右好生看顾。这才将殿门掩上,在殿外守候。 和珅原以为要等上一阵,不想却见弘历出来了。他有些尴尬地与弘历面对面站着,并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在意与关心。 弘历却并没有看向他,而是举目眺望着碧霞祠四周的景致。山里的温度比起外界要低许多,山风劲吹之下,弘历却毫无征兆地开口道:“碧霞祠,泰山圣母碧霞元君的道场。传说向碧霞元君祈愿,可以求得长生不老,子嗣兴旺。那一年富察氏特地向朕请旨,亲上泰山参拜碧霞元君。她虽然嘴上不说,可朕心里明白,永琏和永琮的接连离世,对她打击太大了。朕为了让她心里好受些,就告诉她,是泰山上的碧霞元君,看上了两个孩子的资质,将他们接去当了仙童。朕的话她都听进去了,也许就是那么点渺茫的希望,支撑着她一路笑着到山东。直到她走了许久之后,朕才明白,她千里迢迢来到泰山,是为了求碧霞元君,将孩子还给她。可是该死的,朕却从来没有懂过她的心思” 和珅看着弘历蹲在地上,一双手狠狠地敲着自己的头,仿佛这样就能让他的愧疚少一些。和珅听着弘历颤抖的话语:“在岱顶驻跸的那天夜里,她是哭着醒来的。朕问她怎么了,她说碧霞元君没有托梦给她,那是元君不肯将孩子还给她。那个时候朕就在想,百官叩拜的真龙天子,竟然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当真可笑。” 和珅以为弘历会哭出来,然而他只是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和珅眨了眨眼,拼命将眼眶的酸涩感憋回去。他走到弘历跟前,用尽全力将他的手按住,犹豫半晌,还是柔声道:“皇上您这样,孝贤皇后在天上看见了,也会难过的” 他看着全然失神的弘历,反复地张了几次口,还是把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您这样折磨自己,我也会心疼的。” 第五十六章 心疼?自己有什么资格心疼呢?和珅手上使着劲儿,心下却自嘲地想着:让他失魂落魄的人不是自己;让他恼恨懊悔的人也不是自己;睹物思人,听起来浪漫,可惜弘历所思所想的,从来都不是他。 哪来的立场,大言不惭地说心疼呢? 弘历被和珅拽着手,手腕的一圈已经被捏出了红痕,他也渐渐地从失控中平复下来。弘历勉力朝和珅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然而面前的青年脸色却很冷。 他听见弘历哑声道:“吓着你了?是朕失控了,这些话朕埋在心里很久,久到都快腐烂生蛆。不知怎的今天就在你面前说了出来,烂得太久,自然就带上了一股恶臭” 弘历的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和珅却没有力气将嘴角掀起当个捧哏。他心想,该感到荣幸么?当了一个帝王的树洞,是该开心的吧。皇帝把心窝子都剖开来了,自己也应该知足了。可为什么心会那么难受呢?就像缺氧了一样。 皇帝对着不同的人,自然会说不同的话。就像跟纪晓岚谈论诗词,跟阿桂探讨军事,跟钱沣讨论吏治一样,皇帝也喜欢对着和珅说些无处倾吐的私话,安放那些无处宣泄的情绪。可是,那有什么好高兴的呢,不过是分工不同而已。 和珅莫名地就想起了原身在梦里问过的问题:“如果皇上真的爱你他怎么会看不出你已经换了芯子?” 那个时候自己还为弘历找借口开解,所有的一切在如今看来,就像一个疯狂打脸的笑话。和珅甚至不敢去想,如果换了芯子的人是孝贤,弘历需要用多久的时间,才能发现那是个假冒伪劣品? 一刻钟,一个时辰,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其实所谓的看不出,只是那人的心从来不在自己身上而已。和珅艰难地吸了口气,冷风灌得他胸腔疼,里头虽有东西不断跳动着,却像被人掏空了再堵上破棉絮般,难受异常。 弘历看着青年逐渐泛红的眼眶,愕然道:“和珅你怎么了?” 和珅松开弘历的手,揉了揉湿润了的眼眶,声音沉闷而嘶哑:“山风将沙子吹进眼睛里了” 其实要放手也没有那么难,和珅垂下眼帘,视线徘徊在弘历的手腕上。 所有的痕迹,都会像腕上的那道红痕。初看之下触目惊心,吓到自己也吓到旁人,可实际上疼痛不到血肉,片刻之后就随风消散了。 和珅站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沙土,没有起伏的声音听得弘历直皱眉:“皇上时辰快到了太后娘娘也快出来了” 弘历还欲开口问些什么,太后却已在道姑的搀扶下,缓缓地走出了殿门。 弘历顾不上看和珅的表情,连忙赶上前去。和珅没有如往常一般,紧跟着弘历的脚步。他走得很慢,甚至还落在了几个侍卫的后面,仿佛那样就能找回自己的步调。 这一日弘历陪着太后,游历了泰山上的大大小小许多处建筑。从岱庙碑林到青帝宫,弘历极有耐心地为太后讲着各处的典故。弘历记性极好,历次登临泰山,地方官员那套万变不离其宗的说辞,他记了个大概。如今复述与太后听,竟也不离十。 和珅始终与弘历保持了一段距离,也许是离得远了,视线反倒变得更加开阔。和珅虽然没有从正面看见弘历谈笑风生的样子,可从他那挺直的腰背与那时不时偏头倾听的动作中,也能窥到一丝潇洒自如的影子。 和珅有些怅惘,又有些释然。原来弘历就算没有自己在一旁照应,也能够应付自如。是他太高看自己,总是拿皇帝的一个笑脸,一句称赞,当作自己不可或缺的证据。如今这样旁观着,方才惊觉自己实在天真得很。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众人走走停停,皇太后倦了的时刻也和预想的差不多。待他们返回东御所时,晚膳已经备好了。 众人各自收拾一番,就接连地候在正厅,等待着皇帝与太后入席。然而直到弘历与太后都入座了,却还有一个位置空着。 弘历环视了一周,冷着脸道:“还缺了谁?” 福康安最先接话道:“今儿个也是奇了怪了,这往日最积极的人,怎么这个时候还没到?难不成还要皇上与太后等他?真是好大的排场。” 弘历把手中的筷子一敲,福康安看着他阴沉的脸色,识相地噤声了。只听弘历道:“难得在这山里试着吃一顿平民饭菜,君臣同桌而坐不拘礼节,着实扫兴。”然而弘历嘴上说着,手中的筷子却始终没有伸向菜碟。 他不夹菜,众人也就都陪他耗着。福康安也跟着走了一天,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在心里早就把和珅骂了个千八百遍。 最后就连弘历都意识到,再如何等下去都不会有结果。还是皇太后开口打破了沉默:“皇帝,和珅做事一向极有分寸,这一回许是真的有事情耽搁了,让庙里给他单独做一份,我们先用吧。” 皇太后发话,弘历自是没有异议,他转脸冲身边的小道士道:“你去看看,和珅到底怎么了?” 那小道士去了有好一会儿,弘历一顿饭都快用完了,他才急匆匆地赶来,支支吾吾道:“和大人身体不适说是说是已经歇下了” 福康安闻言冷哼了一声:“和大人的身子还真是娇贵,单这么一日就倒下了。这要是年岁渐长,还不得月月卧床” 太后好笑地看了一眼说话带刺的福康安,又看了看皇上愠怒的表情,温声道:“是因为山风吧,山里风大,你们啊都仗着自己年轻,不好好添衣保暖,病倒了也是正常的。” 有了太后出言解围,皇帝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然而面对一桌丰盛的菜肴,弘历依然食之无味,匆匆地吃了几口,又命人将太后送回房,就停了筷子。 福康安看着一桌没怎么动的菜肴,和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桌席,有些傻眼。 弘历在外间截住了方才的小道士,严肃道:“跟朕说实话,和珅究竟怎么了?” 小道士素日里在山里,从未见过这样的架势,被帝王之威一吓,也就不敢瞒下去,结结巴巴道:“和和大人不在房中,贫道寻遍了这庙中各处,都没能找到人这才” 弘历蹙眉道:“你们出家人不是有不打诳语的戒律么,难道都是嘴上糊弄人的?” 那小道士闻言把头垂得更低了,红着脸不敢接话,生怕弘历一声令下就要将他逐出寺去。 弘历瞥了他一眼,挑眉道:“说吧朕恕你无罪,和珅现下在何处?” 小道士轻声道:“贫道方才正遇上了和大人要出门,是他说若是皇上问起,就说他病了。至于他现下在何处,贫道实在不知,瞧着是往日观峰的方向去了。” 在弘历的一再威逼下,小道士已经快哭了,连声音里都不自觉地带上了哭腔。 弘历这一日情绪都不佳,所谓的兴致也都是在太后面前勉强提起的。如今听闻和珅竟如此大胆,公然无视他的旨意,还肆意欺瞒他,顿时心头火起。 他低声地嘟囔了一句:“不吃就不吃,难不成还要朕求着他用膳”那道士没听清,却也不敢多嘴再问。只听弘历吩咐道:“既然他自己不稀罕,饭食也不必给他留着了” 小道士刚想说话,弘历却已经转身离去了。少年疑惑地挠了挠头,以他这些年对世事的了解,委实想不通里头的弯弯道道。 好端端的,怎么就不用膳呢?好端端的,又怎么不许留饭了呢? 小道士站在原地寻思良久,末了懵懂地摇摇头,往庙里的灶房走去。 说来也奇怪,冬日里原本雨水就稀少,白天还暖阳高照的,夜里却下起了冰雹,砸的屋檐上都能听到响声。 弘历在室中用羊毫写了个“静”字,却被那冰雹突兀的声响惊了笔锋,手下一顿,一个“静”字就变得不伦不类。 与前人画饼充饥一般,弘历写静,也是为了求得心静。然而他越写,心下反而越焦躁,连同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险些连笔杆都握不住。 冰雹的声响不断提醒他室外环境恶劣,风雨交加。恐怕连他自己也羞于承认,在室内和纸笔搏斗了半日却还不休息,不过是为了等一个人,等他来给自己请罪。 然而没有,从最初地神思笃定,等到如今心烦意乱,他都没能将和珅等来。 弘历打开门,瞧着砸在地上细碎的冰棱子,嘱咐门外的道士:“替朕寻把油纸伞来。” 直到撑开伞,走在山道上,弘历才觉得心中的烦躁在雨水的洗涤下平复了些。和珅从膳时便一直没有回屋,空荡无人的山里,弘历也不知该往何处寻人。 他只隐约记得那小道士说,人往日观峰方向去了。明知希望渺茫,却定要去看一眼方能安心或死心。寂静的夜里,一向走到哪都有人随侍身侧的帝王,忽然感到一阵畅快。 空山无人,于他而言实在是一种稀奇的体验。弘历循着模糊的印象,一步步攀上日观峰,沿途也曾高声喊着和珅的名字,做着与帝王身份全然不符的事。 当他终于来到日观峰上时,就见一人坐在那拱北石上。弘历曾在此处看过日出,知道白日里石头底下能看到云海,可实际上却是万丈深渊,一个不慎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第五十七章 弘历手中提着防风灯,一点点地向和珅走去,怕骤然出声会将人吓着,弘历撑着伞在和珅身后站了好一会儿。 被碎冰雨水浇得十分狼狈的青年,忽然察觉到雨停了。他诧异地看了看近在眼前的雨丝,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头顶的油纸伞。 当他瞧见一身常服的弘历时,猛地抱紧了胳膊,此刻才觉出冷来。 弘历的眉头打成个死结,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片刻后毫不留情地责备道:“闹够了没有,好端端的跑到这来淋雨,是想重病一场,把命给”话说了一半,却又顿住了。 虽然嘴上责备着,可弘历还是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将青年包裹了个严实。和珅盯着在夜里看不出颜色的暖绒披风,只觉得分外可笑。 不可否认弘历在大多数时候都是温柔的,像披衣加衫这种事,他从来都做得从容妥帖。偏偏他留意到的这些细节,会让人在一片凄风苦雨中暖心到极点。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和珅渐渐厌烦了这种表面的温柔。就在这悬崖峭壁上,他突然很想揪着弘历的衣领,大声质问他,究竟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 他攥紧了手,整个身子都绷了起来,却还是压抑住了内心疯狂的想法。 弘历见他不说话,便替他拢了拢披风,又在一旁地石面上拍了拍:“过去些,给朕留个空儿。” 和珅吸了吸鼻子,艰难地朝一旁挪了挪,将臀下那一小块干的地方让了出来。弘历就这样与他在那拱北石上并排坐着,油纸伞勉强能遮得住两个人。弘历见和珅略显僵硬地坐着,雨丝接连打在他已经湿透了的肩膀上,忙将人朝怀里搂了搂。 这会子和珅回神了,身上的寒意也就成了冬夜里挥之不去的煎熬。感受到弘历将自己往怀里带,他挣扎了片刻,还是顺从地靠了上去。 是真的冷,湿透了衣衫黏在身上,像是要把最后一丝体温都吸走。而弘历的胸膛,就像滚烫的火炉,让和珅不自觉地沉沦。 和珅闭上了眼睛,静夜里弘历的心跳声格外清晰。青年默不作声地听着,就像一只逃避现实的鸵鸟。 可没等他沉溺多久,弘历的声音就将他拉回了冰冷的现实:“朕记得那晚也是个雨夜,富察氏就是在那一晚之后,身子每况愈下,甚至没能撑过回程” 和珅咬紧了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才从疼痛中找回了一丝理智,可他的身子早已不复初时的柔软放松。 “她为朕生下了最聪慧的孩子,只可惜早慧易夭,永琏猝不及防地就去了。后来有了永琮,朕想着这是上天给富察氏的补偿,可上天偏生如此残忍,让她十月怀胎生下孩子,却又再次将孩子夺走。两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彻底将她的身子掏空了,也让她的心死了。虽然她一如既往地对朕笑,可朕就是觉得不安” 往常低沉醇厚的声音,今日听在耳朵里却只觉得聒噪不堪,直到他听见一句:“在这之后的每一位皇子,朕都觉得不如端慧太子。朕总是会想,如果永琏还活着,他一定是个极优秀的孩子,既有太子的威严,又继承了富察氏的柔婉聪慧” 和珅终于忍不住冷声道:“也许您是对的,毕竟嘉庆才能平平。如果是端慧即位,或许大清不会衰败得那么快。” 静谧的夜里,这一句心里话就像一记惊雷,将弘历炸得体无完肤。弘历微张着唇,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和珅:“你方才说什么?” 和珅一滞,被雨水淋过的大脑就像打结了一般,不知不觉就说漏了嘴。可是覆水难收,真的到了说出口的这一刻,和珅的心境反倒特别平静。 他用力地撑起身子,让自己离开那个舒适温暖的怀抱,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疏离:“如果我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大清会没落,也知道最后是哪位阿哥坐上了那个位置,皇上相信么?” 弘历的眼睛像是要将他盯出一个洞来,他闷声道:“和珅,你可知道,就凭你方才的话,朕就可以将你以妖物的名义,处以极刑。” 和珅惨笑出声:“我知道”弘历闻言浑身一颤,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超乎他认知的事实。 和珅却忽然主动握住了弘历的手,如果此时光线再明亮一些,弘历就能看见和珅眼睛里弥漫的雾气。 青年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静一些:“皇上在您处置我之前,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假使今日坐在这里的,是换了芯子的孝贤皇后,皇上可能看出端倪?” 弘历一怔,似是有些不明白和珅的意思,只可惜不待他反问,和珅便自问自答起来:“想必立马就能发现不同了吧。皇上将往事记得如此清晰,每到一处都能睹物思人。回忆好美,美到我无力反驳也无力打断,可是皇上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弘历”他第一次这样唤他,却莫名地带上了一丝决绝的味道:“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一个寄情的摆件?高兴了捧在手里玩玩,不高兴了就撂在一旁,还要听你的风月逸事?”青年的声音渐渐变得歇斯底里起来:“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痛,也会难过,我听到那些话是什么心情?” 弘历已经全然被和珅的失控震住了。和珅看着他茫然无措的脸,内心深处的无力感开始泛滥。青年自嘲地笑了,他想这是做什么呢?简直就跟男友吵架一般不可理喻。可眼前的这个人,他是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自己到底都做了什么啊。 和珅抹了把脸,将脸上已经分不清种类的水迹抹去,不料下一秒却听到了弘历着急的声音:“朕朕不是故意的朕不知道你不愿意听这些”帝王一脸懊恼,因为着急,甚至语无伦次起来。 见和珅没有言语,他又突然提高了声调:“朕朕早就发现你的不同之处。原身知道自己鸭肉不受,所以从来不会主动碰,而你却吃了;原身不会冰嬉,而你却能在冰上来去自如” 弘历急切地掰着手挨个儿地数,只是为了告诉濒临失控的青年,他知道的,他早就看出端倪了。 和珅听着弘历的话,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如果不是心头酸得厉害,他也许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如果弘历不是像个傻子一样,把每一件事都数出来,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弘历抓住了那么多破绽。 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偏偏在他已经绝望心死的时候,弘历才把这些话说出来。和珅拼命抓住黑夜里那一点光,努力地想要看清弘历的脸:“为什么,你不早些说这些话,哪怕你早些时候质问我也好,为什么不说呢?” 在现代的时候,和珅曾听友人这样形容过他的性格:“在没有触到底线时,永远都是温和包容的,但如果过了界,心门就像条件反射般关起来”那个时候的自己喝着咖啡,对友人的说辞一笑而过。可如今回想起来,却觉得准确得可怕。 他仿佛看见了那个挣扎着的年轻帝王,就这样被关在了曾经敞开的心门之外。 哪怕他知道,弘历用心记了那么多他们之间的细节;哪怕他亲耳听到了旁人一辈子都不敢肖想的帝王的解释,但他还是介怀。弘历对孝贤的好,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弘历的每一次陈述,都用力地把那根刺往他心里捅。 早些时候,纪晓岚和他说着那些帝后之间为人津津乐道的过往,他可以不往心里去;福康安向他举证两人有多么恩爱,和珅也可以一笑置之。也许弘历到现在依然不知道,让和珅防线崩溃的元凶,就是弘历亲口说出来的回忆。那些光听着,就让人能够想象出恩爱画面和心酸细节的陈述。 弘历听了和珅的问话,原本挺直的腰背脱力般弯了弯。和珅强硬地忽略心底那点不忍,声音全无起伏道:“是奴才逾矩,还请皇上原谅奴才的失态”他踉跄地爬起来,期间弘历几次伸手想要扶他,却都僵在了半空。 和珅看了看摆在一旁的防风灯,和那因为争执而倒在地上的油纸伞,目光微闪。他犹豫了片刻,什么都没拿就跌跌撞撞地朝来时的路走去。 背后忽然传来了弘历的一声:“站住”和珅的脚步应声顿住了。 弘历拿着灯和伞走到他的面前,无声地将伞撑开,不由分说地递给他,又将灯塞到他的手里:“下回再跑出来,记得带上灯和伞” “皇上”和珅愣愣地瞧着手里的防风灯。弘历将这两样东西交给他后,又重新坐到那石头上,任凭雨水冰雹浇下来。贵为君王,他明明可以开口将和珅留下,然而他什么都没有做。从和珅的角度看过去,只能透过雨丝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