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 第一章 相见 【第一章-相见】外头有人,你走不掉。 王城里最好的酒楼,名叫山海居。 一取山珍海味在盘中,二取山南海北客盈门,寓意好,掌柜的更好。二十出头的年纪,白衣玉扇温润儒雅,满腹经纶谈吐不俗,还生得一副好相貌,桃花眼里时时刻刻都带笑。 如此一人坐在柜台后,哪里还愁没生意。莫说平时,即便是三伏天的正午,堂子里也依旧人声鼎沸。除了食客,还有七八个专程坐轿来的媒婆,穿着红戴着绿,眉飞色舞。毕竟这城里想嫁进山海居的姑娘不少,陆掌柜却只有一个,被别人抢了先可不成。 “我家二掌柜出远门了。”小二陪笑道,“不在店里。” 媒婆自然是不信的,回回都是这同一个理由,听多了耳根子都要长茧。于是一甩帕子,笑出满脸褶:“快去告诉陆掌柜的,画像我都带来了,这回的王家小姐啊,赛天仙!” 这话一出,其余媒婆也争着往前挤,生怕落后会吃亏。手中画轴胡乱搅在一起,险些戳瞎小二的眼睛。 “诸位,诸位!”小二赶紧躲开,苦着脸扯着嗓子喊,“大家先不要吵,静一静,我家二掌柜是真不在啊!” “不在家,那是去了哪里?”媒婆问。 小二老老实实道:“去收账了,津水城。” 话音刚落,屋门便被“砰”一声大力推开,一人跌跌撞撞走了进来,虽是酷暑,身上却裹着一件厚重的毛皮斗篷,几缕黑发被汗水浸湿后贴在耳边,更显脸色苍白。 “二掌柜!”小二被吓了一跳,赶紧冲上去扶住他。 “啊哟!”媒婆也受惊不浅,“掌柜的这是怎么了?” 掌心传来一阵湿热,小二一愣,抬头刚欲开口,胳膊却被轻轻捏了一下。 “无妨。”陆追勉强笑笑,道,“路上染了风寒,有些发冷,睡一觉就没事了。” 人都这样了,再说媒也不合适。于是一众媒婆只好眼睁睁看着小二将人扶走,忍不住又感慨,到底还是得娶个媳妇啊,否则出门连个叮嘱要加衣的人都没有,可不得今天发烧,明天打摆。 陆追脚下如同踩了棉花,全靠旁人搀扶,方才勉强回了卧房。刚一进门,小二便带着哭腔道:“我这就去找大夫!” “不必了。”陆追坐在椅子上,嗓子干哑,“替我拿些绷带与金疮药便是。” “可……”小二看着自己满手的血,“那,那我去请大掌柜回来。” “也别告诉大哥。”陆追将披风丢在一旁,一身白色锦衣已被染红了大半,左臂一道狰狞伤口皮肉外翻,看得人心里发憷。 小二急得直跺脚,转身跑出去替他寻药。 陆追嘴里咬着一条布巾,用剪刀一点点剪开衣袖,不多时便已满头冷汗。于是苦笑着摇摇头,看来还真是这两年养尊处优的日子过惯了,竟会连这点小伤都受不了。 将伤口处理好后,陆追又让小二去后院烧了脏污的衣物,将地来回擦了整整三遍,直到房中再无一丝血腥气才罢休。 “可二掌柜吊着胳膊,大掌柜看到了如何能不问。”小二小心翼翼提醒。 “山上摔了,被马车撞了,理由总是有的,况且这几日宫里头的事情多,大哥未必会来这山海居。”陆追随手丢给他一锭银子,“今日辛苦你了。” “二掌柜这是哪里话。”小二道,“那您先歇着,我去干活了。” 陆追往身后塞了个软垫,继续想此番遇袭之事。好端端走在路上,便从斜里冲出来一伙陌生人,武功路子诡异邪门,口口声声说要夺回圣女,还没等自己解释就举着刀乱砍,直到现在也没弄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从投奔朝暮崖开始,算起来已远离江湖数年,这回也只是骑着驴去津水城收个账,至于什么圣姑圣女,根本就连见都没见过。 无妄之灾啊,陆追揉揉脑门。 现在的武林中人,怎么都不讲道理。 然而更不讲道理的事情还在后头。 此后数月,山海居里隔三差五就会收到战帖——问他讨还先祖灵位的,镇教宝物的,银子,宝剑,一口锅,甚至还有个门派掌门丢了侍妾,也怒气冲冲写来一封信,十几页,恁长。 陆追:“……” 小二:“……” 陆追看着桌上那摞信函,头隐隐作痛。虽说这些人碍于大哥与温大人的面子,并未上酒楼闹事,但隔着信函也能看出其中愤怒,这么下去总不是长久之计。更重要的是,自己这些年一直安安分分待在山海居,如何会跑去一个西北门派偷人家的炒菜大锅? “大掌柜来了。”小二压低嗓门,从鼻子里往外挤字。 陆追回神,迅速将那些信丢进抽屉中。 山海居的大掌柜名叫赵越,数年前陆追在江南遇袭,亏得有他出手相救才保住一条命,两人平日里都是以兄弟相称。 “大哥。”陆追笑着站起来:“今日怎么有空来山海居。” 赵越将一封信放在桌上。 陆追:“……” 赵越开口便问:“你偷了衡山掌门的老娘?” 陆追:“……” 陆追道:“我没有。” “到底是怎么回事。”赵越拉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 眼看瞒不过,陆追只好将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胡闹,怎么不早些跟我说。”赵越不悦。 “我已经派人去查了。”陆追道,“只是尚无回信,想着有几分眉目之时,再告诉大哥也不晚。” “明摆着是有人冒充你,在外头惹是生非。”赵越道,“会不会是你当年那个仇家?” 陆追点头:“十有。” “搬回家住吧。”赵越道,“这酒楼里人来人往,不安全。” 陆追却叹气:“若当真是他,多年前的恩怨总要做个了结。此事大哥就莫要插手了,留给我自己解决便是。” 赵越看了他片刻,道:“也好,不过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朝暮崖的人,由不得外人欺负。” 陆追笑笑:“多谢。” 三日后,黄昏。 身上沉疴未愈,陆追经常会在此时药浴疗伤,房间里飘散着浅淡香味,阳光暖融融洒在肩上,街上的叫卖声与谈笑声飘进窗棂,世俗而又安宁。 屋门处传来细小声响。 陆追双手陡然握紧,却又很快就松开。 一把冰凉的匕首抵住咽喉,随即而来的是一声轻笑:“别来无恙啊,明玉公子。” 陆追缓缓睁开眼睛。 来人身材高大,黑发被随意束在脑后,扬起的唇角带着笑,眼底却透着残忍与阴冷,甚至有些血腥的杀戮意味。 陆追也道:“别来无恙。” 萧澜猛然俯身凑近,鼻尖几乎与他抵在一起。手中刀刃一转,白皙的脖颈处顷刻便留下一道血痕。 温热的液体沿着赤|裸前胸缓缓下滑,落在了依旧冒着热气的浴水中。 陆追并没有反抗。 “你还真是不怕死。”萧澜单手卡住他的脖子,眼神像是在欣赏猎物,“不更名不换姓,就这么堂而皇之来了王城开酒楼,生怕我会找不到?” 刀伤加上几乎要捏断骨头的力度,陆追眼前有些发黑,半天才吃力道:“总不能躲一辈子。” “看来你是吃准了我此时不会杀你。”萧澜松开手,将他重重推回浴桶中。 陆追捂着脖子喘气。 “不过有一件事你怕是想错了,我不杀你,不光是因为红莲盏。”萧澜冷笑,“陈年恩怨若能一刀了结,如何能对得起我伏魂岭数十条冤魂。” 陆追道:“在杀我之前,不如先做笔交易?” 萧澜打量他:“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我的确不知红莲盏在何处。”陆追道,“不过十日前,我在王城遇到了一个人,像是……当年的陶夫人。” 萧澜神情僵了瞬间。 “只是容貌有些相像罢了。”陆追道,“只是既然大家都在王城,你不妨去看看,若是则皆大欢喜,若不是,也不会有什么损失,顶多一场空欢喜。” 萧澜握紧拳头,骨节隐隐作响。 “我不会拿此事胡言乱语。”陆追道,“城北的大收米油铺,距离这里不算远,现在应当还没关门。” 萧澜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陆追却又道:“先等等!” 萧澜:“……” 陆追建议:“你最好跳窗。” 萧澜皱眉。 陆追耐着性子解释:“外头有人,你走不掉的。” 萧澜心里摇头,伸手拉开屋门。莫说是这小小的山海居,即便是天王老子的大殿,他也从未将谁放在眼中过。 而走廊上果真满满当当,都是人。 萧澜:“……” 十几个穿着绸缎的媒婆挤在一起,体态丰腴笑容满面,嘴唇红得像是刚吃完人,伸手齐齐挥舞团扇与绣帕:“这位公子,可是陆掌柜的亲戚啊?” 阵阵脂粉香气迎面扑来,像是要将人淹没。 萧澜果断退回陆追房中,“哐当”一声锁上了门。 第二章 离开 【第二章-离开】 陆追坐在浴桶中,眼睁睁看着萧澜面无表情,从门口一路走到窗口,纵身跃了出去。 …… 从天而降一个人,街上小贩自是被吓了一跳,可见他凶神恶煞的,也不敢多问,只用余光瞥见像是去了北边,脚步匆匆,应当是赶着去见什么人。 大收米油铺是个小小的作坊,前头开铺子,后头就是油坊,常年弥漫着一股芝麻油香。此时天色已晚,店里的老伙计正在一块一块上门板,左腿看着有些瘸。 萧澜道:“且慢。” 老伙计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小哥是要买油?” 萧澜犹豫了一下,点头:“是。” “等着啊。”老伙计侧身挤进去,不多时便拿了一罐香油出来,“最后一点了,给你算便宜些吧。” “……老人家是这铺子的掌柜吗?”萧澜问。 “我?我可不是掌柜。”老伙计道,“前天掌柜的带着夫人出城了,我是他们雇来的看店的。” “去了哪里?”萧澜又问。 老伙计答:“洄霜城。” 萧澜面色微微变了变:“洄霜城?” “是啊。”老伙计将最后一块门板上好,劝道,“小哥还是快回去吧,看天色像是要落雨了,我也得走了。” 萧澜心里思绪万千,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天边传来一阵惊雷,方才回神。 “哎哟,这不是陆掌柜的亲戚吗?”街边路过飘香软轿,一个媒婆探出头冲他笑,“怎么还在这里站着,陆掌柜置办了一桌子菜,还在等着你回去吃饭呐。” 萧澜:“……” 陆追站在镜前,摸了摸自己脖颈上的绷带,又将衣领拉高了些。 萧澜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 “见到了吗?”陆追手下一顿。 萧澜道:“她去了洄霜城。” “洄霜城啊。”陆追叹道,“那就是了。” “与她成亲的人是谁?”萧澜问。 “城里的人都叫他李老瘸。”陆追道,“也是个外乡人,比陶夫人要早来几年王城。” 萧澜脸色骤然一变:“瘸子?” 陆追迟疑着点头:“有问题吗?” “我方才见到他了。”萧澜咬牙,“他却说自己只是伙计,还说铺子的掌柜与夫人已经去了洄霜城。” 陆追有些讶异:“他认得你?” 萧澜眼底被墨染成一片。 再度折返城北米油铺,一路找到掌柜的住处,小院大门紧闭,厨房灶膛里的灰烬留有余温,案板上摆着切了一半的菜与肉,却找不到半个人影。 萧澜一掌劈开屋门,一股花香迎面袭来,带着熟悉的甜腻,顷刻间便能夺走所有意识。 李老瘸从暗处闪出,接住他瘫软的身体。 “放到床上吧。”从阴影处缓缓出来一名妇人,穿着牡丹锦缎罗裙,佩着缠丝金钗玉镯,凤目红唇风华不减,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米油铺老板娘的朴素模样。 李老瘸应了一声,将萧澜扶进卧房。见妇人坐在床边不动,不得不低声出言提醒:“陶夫人,这迷香的作用持续不了多久。” 陶玉儿轻轻抚了抚萧澜的侧脸:“都长这么大了啊。” 李老瘸道:“我们该走了。” 陶玉儿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老瘸道:“若陶夫人实在不舍——” “罢了。”陶玉儿出言打断他,“这么多年,又何来什么舍得与不舍,走吧。” 李老瘸心里叹气,冒着雨将马车从后院牵过来,又用石块在院中积水里垫出一座桥,扶着她上了车。 陆追撑着一把油纸伞,在暗处一路看着马车驶远,猜测应当已经出了城门,方才推门进了小院。 卧房中花香已经散了大半,萧澜却依旧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陆追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瓶,打开后凑近他鼻尖。 一股清凉直窜脑顶,萧澜睁开眼睛,脑中昏沉生疼,如同吃了一闷棍。 陆追问:“要喝水吗?” 萧澜勉强撑着坐起来。 “李老瘸已经带着陶夫人出城了。”陆追道,“可要追过去?” 想起方才发生的事,萧澜向后重重躺回去,看着床顶道:“按照我那娘亲的手段,你觉得我会追得上她?” 陆追倒了杯热茶,自己捧着慢慢喝:“至少陶夫人是想过要与你见面的。” 萧澜不屑:“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是真的。”陆追道,“这米油铺子很小,陶夫人平时也穿着朴素,可方才我在暗处见她上马车,一身锦缎金钗,极为美丽华贵,同当年一模一样,若非想要见你,为何要如此打扮?” 萧澜久久未语。 外头风雨已停,陆追起身回了山海居。 见着他进门,小二总算松了口气,小声道:“二掌柜放心,大掌柜没来。” 陆追笑笑:“多谢。” 小二替他上了一盏热茶,便又去忙着招呼客人,只是心中难免纳闷,不知他这回出门是去做什么,为何连大掌柜都要瞒着。 夜半三更。 萧澜冷道:“你,随我一道去洄霜城。” 陆追从床上坐起来。 萧澜在黑暗中与他对视。 陆追道:“好。” 翌日清晨,一众媒婆准时上门,说说笑笑嗑着瓜子准备堵截陆掌柜,却直到中午也没见着人。 小二道:“我家掌柜出远门了,不在家。” 就知道来回都是这一句,媒婆们听了也只当没听到。 小二心里很苦,这回是当真不在。 “赵掌柜来了啊。”堂子里有人打招呼。 小二赶忙擦擦手,从柜台里取出一封书信递过去。 “人去哪了?”赵越问。 小二摇头:“二掌柜没说过。” 只有寥寥几行字,赵越看完之后,眼底有些阴沉。 草书,字又小,媒婆们恨不得将脖子伸到一尺长,却也看不清究竟写了什么,但有一件事却能肯定——必然不是什么好地方,否则大当家为何会是这副要吃人的脸。 到了下午,城里传开消息,说卖豆腐的寡妇像是也不见了。 媒婆纷纷倒吸一口冷气,难不成陆掌柜是同那张西施私奔了不成。 但又过了一阵,便又有人说寡妇还在,走夜路时不小心掉进了坑里,晕到下午才被人发现。 …… 小二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听食客七嘴八舌聊天,有些哭笑不得,却也有些担心。这回二掌柜遇到的麻烦像是不小,也不知能不能平平安安顺利解决。 洄霜城在江南,距离王城千里迢迢,最快的方式便是走水路。 月余后,萧澜与陆追出现在了津水城,打算由此乘坐商船,经运河前往江南。 陆追在酒楼中叫了满满一大桌菜。 萧澜问:“你要请客?” 陆追道:“落在你手中,想来我也活不过太久,自然不能亏待自己。” 萧澜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我这人优点不多。”陆追一样一样吃菜,“这勉强算是一个。” 萧澜斟满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水路繁华,南来北往的商船虽说不少,客人却更多,得排队。 码头上,船老板拿着登记簿道:“可不巧,我这船上只剩下了最后一间客房,不如二位再等三天?等下一艘——” “不必了。”萧澜打断他,“一间就一间。” 老板看了一眼陆追,见他似乎也没意见,便笑道:“也好,那给您二位算便宜些,这边请。” 这艘商船很大,老板带着两人找到客房,给了钥匙就去忙别的事。船身微微摇晃,已开始下水缓缓前行,陆追打开客房门,道:“先休息一会吧。” 光线昏暗,看着狭小空间中那张只能容纳一人的硬板小床,萧澜面色僵硬。 陆追道:“我睡地上便是。” 萧澜道:“好。” 陆追:“……” 陆追道:“我只是客套一下。” “既是活不了多久,睡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萧澜将包袱放在桌上,说得理所当然。 陆追站起来往外走。 萧澜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船已经开了,你还怕我会跳河自尽不成。”陆追抽回手,“我去问问老板,能否还能挤出一处客房。” 甲板上闹闹哄哄,人不算少。陆追寻了一圈,也没找到老板在何处,反而被不知谁家的小姐往怀中塞了条手帕,香喷喷的。 萧澜:“……” 陆追道:“走吧,去后头看看。” “等等。”萧澜皱眉。 “怎么了?”陆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人群中站着两名斗笠客,一高胖,一矮瘦,站在一起对比分外明显。 萧澜带着他迅速隐到暗处。 陆追问:“你认识?” 萧澜点头:“是鹰爪帮的人。” “他们怎么会来中原?”陆追心里疑惑。 “这船是开去洄霜城的。”萧澜道。 “可洄霜城已沉寂多年,现在去又能找到什么?”陆追不解。 萧澜看他一眼:“若什么都找不到,我娘为何又要去那里?” 陆追想了想,笑道:“也对,是我糊涂了。” 第三章 定海城 【第三章-定海城】那里有个胖子一直在看我 鹰爪帮原是南海琼岛一个小教派,虽算不得邪门歪道,偷鸡摸狗的事情却也没少做,这一任掌门裘鹏更是魔怔一般,整日里不务正业,除了唱戏就是绣花。消息传入中原武林,众人只当是笑话看,不过也有消息隐隐传出,说裘鹏已被邪灵附体,变得半人半鬼武功高强,如今这副疯癫模样,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在如此风评下,原本就极少出现在中原的鹰爪帮弟子,此番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琼岛的总坛也从兰城迁入了幽深山岭——听着更邪门。 陆追问:“你为何要躲着他们?” 萧澜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陆追又问:“可鹰爪帮只是听起来丢人了些,并非魔教,更不会无事生非,何来多一事。” 萧澜道:“你的废话很多。” 陆追:“……” 萧澜转身回了船舱。 陆追自然也要跟过去,或者说不是跟,而是被萧澜生生扯了回去。 地上已经铺好了被褥,船老板或许是为了补偿两人,干燥柔软褥子垫了足足有四层,又在最底隔了防潮的油布,在这寒冷的夜里,看着竟也有几分温暖与舒服。 陆追自觉躺了进去,扯高被子捂住头,满足地出了口气。 萧澜:“……” 这船舱是被挑剩下的最后一间,条件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床板稀烂,被褥抖开后也散发着一股潮气。 萧澜和衣躺上去,睡意全无,脑海中想些陈年旧事,时间倒也过得快,像是没过多久,外头便已是一片天光亮。 陆追伸了个懒腰,从被卷里钻了出来,衣衫凌乱。 萧澜坐在床边道:“明日你来睡床。” 陆追受宠若惊:“我觉得这地铺挺好,暖和。” 萧澜道:“休得废话。” 陆追带着三分狐疑,目光在那破烂发灰的床褥上来回扫,而后道:“也行。” 早饭只有馒头与稀粥,陆追坐在甲板上慢条斯理吃完,擦擦嘴便去找船老板。 “还要被褥啊?”船老板为难,“这回是真没有了,这船上人多,剩下的被褥铺盖,已经都送给公子了。” 萧澜嘴角一弯,有些恶劣地看着他。 “这样啊。”陆追道,“也行。” “你要去哪里?”萧澜问。 陆追站在甲板上,手里捏了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书。温润公子儒雅端方,海风吹起白色发带,肩头沐满朝阳,不多时便有中年大婶上前搭讪,不远处还站着一个富家小姐,被仆役簇拥着,手里捏着帕子,正在偷眼往这头看。 “公子没床睡?”婶子道,“真是造孽,等着,我这就去回禀我家小姐。” 陆追问:“你家小姐有多余的褥子?” “莫说是褥子,空着的船舱也有七八处,都被我家老爷包下来了。”婶子道。 陆追笑得春风拂面:“那就多谢了。” 待到婶子走后,萧澜有些好笑地打量他:“看不出来,还有此等本事。” 陆追道:“过奖。” 萧澜道:“为何不干脆要两处大的船舱?” “人太贪心,不好。”陆追趴在栏杆上,“欠别人的多了,要还的也多。一床被褥,我顶多当面去说个谢字,两处船舱,想来这一路可就要日日同桌而餐了。” 萧澜轻嗤:“你的心还不算贪?” “我贪是贪在别处。”陆追往回走,“算计别人家小姑娘的事情,我不做。” 为了讨他欢喜,婶子几乎将所有空房中的床褥都带了过来,甚至连床板也拆了新的,生生将原先那破破烂烂的卧榻垫成了棉花窝,连枕头上也绣着老虎。 萧澜:“……” 陆追跟着婶子去道谢,片刻之后回来,推门就见萧澜正坐在床边。 陆追道:“别告诉我你又想反悔。” 萧澜挑眉,不置可否。 陆追讲条件:“不如我用一个消息,和你换这张床。” 萧澜问:“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陆追道:“不怎么好,可也不怎么坏,以后这几十天里,我们怕是要尽量少出门。” 萧澜调侃:“那富家小姐要抓你去洞房?” 陆追道:“这船上到处都是鹰爪帮的人。” 萧澜皱眉:“到处都是?” “方才我回来的时候,听昨日那两个人在闲聊。”陆追道,“只听到一句,说是这船上有七八十名兄弟,即便是真的闹起事,也不用担心。” 萧澜起身出了船舱。 陆追趁机脱鞋上床——若是今晚又被抢走,那至少白天能睡上一觉。 外头天气很好,甲板上与围栏旁都是客,一起说说笑笑晒太阳,顺便看看远处的天与海,若有飞鱼上来,便都惊呼着伸长脖子看,又热闹又世俗。 萧澜戴着斗笠,在船上从头走到尾。 “这位公子。”方才那婶子笑容满面拉住他,“你那弟弟呢?” “我弟弟?”萧澜随口道,“在船舱里,同他媳妇一道睡了。” 婶子五雷轰顶:“啊?” 萧澜道:“他八岁就成亲了。” 这……婶子一跺脚,急急跑回去禀告自家小姐,可不能再想了,那人都有媳妇了。 就说好看的男人都靠不住。 又查看了一圈,萧澜转身折返船舱。 陆追果断扯高被子捂住头。 萧澜抱着手臂靠在门上:“不如我用两个消息,同你换这张床。” 陆追摇头,瓮声瓮气道:“不换。” 萧澜强行将被子扯走,坐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 陆追:“……” 陆追道:“你说。” 萧澜道:“第一个消息,我已经替你将那富家小姐打发走了。” 陆追欣慰:“多谢。” “第二个消息。”萧澜道,“那七八十名鹰爪帮弟子算少的,我们上了艘黑船。” 陆追瞬间惊坐起来:“黑船?” 萧澜道:“除了鹰爪帮,还有其余几个七七八八的小教派,看起来像是已经结盟,有两处船舱中堆满了刀剑。约莫这船上的客商中,普通百姓只占一小半。” 陆追皱眉:“该不会是想劫船吧?” “难说。”萧澜起身,自己倒了杯水喝,“又或者与这船无关,他们只是想要去洄霜城。” “也对。”陆追盘着腿,“不过如你方才所言,我们以后还是少出去为妙,免得多出事端。” 萧澜坐在桌边擦拭暗器。 陆追道:“这就是传闻中的噬魂钉?” 萧澜问:“你想试试吗?” 陆追干笑:“还是不了。” 过了阵,陆追又道:“你会水吗?” 萧澜道:“不会。” 陆追道:“这么巧,我也不会。” 萧澜没有接话,事实上他并不是很想陪此人絮絮叨叨。 陆追又躺回床上:“所以我们以后便少出门,多睡觉。否则万一真闹出事,即使是跳海也活不了。” 萧澜放下暗器,大步走到床边,扯高被子,将他的头严严实实捂了进去,甚至想在嘴里塞一团抹布。 …… 而在此后的几天里,两人果真便很少出门。船舱里头光线昏暗,无书可看无事可做,陆追有一大半时间都在窝在床上,睡醒了就吃,吃饱了再睡。 萧澜:“……” 陆追打了个呵欠,将身上的被子推开:“是不是该吃晚饭了?” 萧澜道:“你倒是醒得及时。” 陆追谦虚道:“哪里哪里。” 饭堂里没有几个人,问过伙计才知道,说船只马上就要停靠岸边补给,是定海城码头,大家都在等着上岸吃顿好的。 “已经到了定海?”陆追道,“这么快。” “是啊,再过二十来天,便能到洄霜城了。”伙计笑道,“二位也别吃这冷馒头了,定海城里馆子多,要省着些肚子。” 待他走后,陆追问:“今晚要上岸去看看吗?” 萧澜道:“先前我可没发现,你这么爱凑热闹。” 陆追道:“吃了一路的馒头稀饭大萝卜,好不容易才靠岸。” 萧澜点头:“好。” 陆追:“……” 萧澜一笑:“怎么,又不想去了?” 陆追道:“你答应的这么爽快,我反而有些心里没底。” 萧澜摇摇头,继续吃冷馒头,也未接话。 运河一开,定海城便成了重镇,来往商船大多要在此停泊补给,码头上很热闹。 在海上漂久了,这阵即便踩上土地,也总觉得还在晃。虽已是深夜,岸边小饭馆的生意却不差,到处都是大红的灯笼与喧闹的人群,两人走了一大圈,方才在一个面摊找到空位。 陆追道:“你挡着我些。” 萧澜道:“我为何要挡着你?” 陆追道:“因为前头有个胖子,一直在看我。” 萧澜用余光瞥过去,果然就见一个金环大汉正坐在鱼丸摊子上,双目直勾勾往这边看。 目光太灼灼,陆追索性转身背对他。 萧澜问:“你认识他?” 陆追摇头:“不认识。” 萧澜道:“可他看上去已经快要将眼珠子都瞪出来。” 陆追将炒青菜的盘子端起来,打算换个地方吃。 见他像是要离开,金环大汉丢下碗,举着刀便走了过来。 陆追依旧背对着摊子,小声问:“他还在看我吗?” 萧澜嘴角一扬,道:“你猜?” 第四章 你爹 【第四章-你爹】分头而行 陆追试探道:“八成……还在看?” 萧澜往旁侧身一闪。 一柄金丝大环刀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从背后呼啸砍来,亏得陆追多年习武,方才及时闪开,却也险些被削中耳朵。 “轰隆”一声,木桌被从中间砍成两截。周围食客大惊失色,黑灯瞎火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就只见有人扛着一把大刀在到处砍,顿时乱作一团,哭爹喊娘地往船上跑。陆追被人流挤得踉跄后退两步,还未来得及站稳,却又被不知何人一把扯住胳膊,米袋一样甩着扛到了肩头,掉头就跑。 萧澜面色一变,拨开人群便冲了过来:“站住!” 那金环壮汉嚎叫一声,举着大刀拦在他面前,不由分说就是一通砍,嘴里也不知在喊些什么。萧澜无暇与他多做纠缠,回身避过刀风手中暗光一闪,乌金铁鞭如同毒蛇一般缠上对方脖颈,眼底带着浓烈杀意:“胆子不小,敢在我手里抢人。” 码头此时已空空荡荡,食客没了,陆追也早已不见踪迹,只有几个残破的灯笼滚落在沙滩上,燃起一簇又一簇短暂的火焰。 “我……咳咳。”那金环壮汉双腿乱蹬,像是已经要被勒断气,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话,“我,爹……” 萧澜将手稍微放松了些。 金环壮汉滚落在地上,脸色煞白吸了几口气,方才缓过来。 “你爹什么?”萧澜问。 金环壮汉气若游丝:“我是来找我爹的。” 萧澜道:“你爹?” 金环壮汉爬起来,举着刀四处找:“他人呢?” 萧澜皱眉。 周围一片漆黑寂静,只有漫天月与星。片刻之后,金环壮汉悲愤道:“你将那姓陆的藏在了哪里?!” 萧澜问:“陆追是你爹?” 金环壮汉怒吼:“那他娘的是你爹!” 萧澜:“……” 金环壮汉往地上狠狠呸了一口,道:“从今天开始,我就跟着你了。” 萧澜道:“你跟着我作甚?” “别想跑。”金环壮汉也不知从何处摸出来一条粗红绳,一头捆在自己手腕上,另一头试图套住萧澜,嘴里念念有词,“你与那姓陆的是一伙,我拿你去同他换我爹。” 萧澜后退两步,觉得此人或许是个疯子。 “快来!”金环壮汉抖动了一下手中红绳,殷殷唤他。 身后船工正在喊客,说船马上就要开了,请客人快些回来,否则便不等了。萧澜也无心与这莽汉再多做纠葛,打算先去定海城中找人。 金环壮汉踩着小步子跟在他后头,像是铁了心要黏在一起。 “你叫什么名字?”萧澜问。 金环壮汉道:“羽流觞。” 萧澜被这个名字震了一下,顿了片刻才道:“好名字。” 金环壮汉将刀扛在肩上,套近乎道:“我打不过你,不如你同那姓陆的说说,将我爹还回来呗。大家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爹生得不甚美貌,卖进窑子也不值钱。” 萧澜嘴角一抽:“你还真是个……孝顺儿子。” 金环壮汉嘿嘿道:“过奖过奖。” “他何时抢了你爹?”萧澜继续问。 “就前几个月。”金环壮汉道,“我爹说是出门沽酒,莫名其妙就不见了。我在江湖上打听过,那阵有不少门派丢东西,还有丢媳妇和老娘的,所以我爹定然也是那姓陆的偷的。” 萧澜沉默。 前段时日他为了给陆追找麻烦,的确是派人做了不少偷鸡摸狗之事,但却不记得当中还有此人的爹。 金环壮汉还在喋喋不休,萧澜脑袋直疼,加紧脚步将他甩在了后头。 定海城一处小院落里,陆追正端着一碗饭,一边吃一边到处溜达。旁边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是山海居打杂的伙计,也是先前朝暮崖的下属,名叫林威,轻功极好。 “多谢。”陆追吃完饭后,又沏了一壶茶。 “二掌柜客气了。”林威替他放好茶杯。 “你还是像先前在朝暮崖那样,叫我二当家吧。”陆追笑道,“出了山海居,哪来的酒楼掌柜,想来你也叫得别扭。” 林威道:“大当家接到消息,就派我等在此地守着了,马匹也已备好,随时都能回王城。” 陆追却摇头:“告诉大哥,我暂时不能回去。” “不回去?”林威不解,“那二当家要去哪里?” 陆追道:“洄霜城。” 林威皱眉:“可……” “回去后转告大哥,我会多加小心。”陆追拍拍他的肩膀,“此行辛苦大家了。” 林威摇头:“大当家还吩咐过,若是二当家不肯回去,那我们也不必回去,多个人还能多个照应。” 陆追叹气:“这是我的私事,何苦要连累你们。” “上了朝暮崖,便都是兄弟,何来连累。”林威道,“二当家打算何时出发?” “阿六呢?”陆追问。 话音刚落,便从墙头轰然跳下来一个人。 林威赶紧躲开。 金环壮汉伸开双臂,兴高采烈直直冲来。 陆追拔剑出鞘,抵住他的胸口。 阿六笑容僵在脸上,哀怨道:“爹。” 陆追道:“坐下。” 阿六道:“那姓萧的住在城中文涛客栈,距离这里三条街。” 陆追点头:“做得不错。” “你居然能从他手中脱身。”林威递过来一杯热茶,“长本事了。” “那是,我就按照咱爹在信里教的,”阿六兴高采烈,“先是——” “打住打住!”林威牙疼,“你爹,不是咱爹。” 陆追慢条斯理喝茶。 “你同我一样,反正也没爹,认一个又怎么了。”阿六亲热帮陆追沏茶,“对吧,爹。” 林威:“……” 这金环壮汉先前是苍茫山中一伙土匪,后来不知死活想抢朝暮崖做山寨,被陆追带人挡在了山门口。见对方居然是个白面书生,难免嚣张狂笑,口出狂言道:“若你能挡得了爷爷,爷爷便认你做亲爹!” 然后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便当真多了个爹。 …… 羽流觞是个好名字,然而看着他胡子拉碴的大脸,铜铃一般的牛眼,陆追实在说不出口如此斯文的三个字,于是一直叫他阿六。 “迷药根本就没有用到。”阿六将金环大刀放在桌上,道,“我是被那姓萧的赶跑的。” 林威道:“你现在知道,自己平日里有多烦人了吧?” 阿六闻言怒告状:“爹!你看他!” 陆追揉揉太阳穴,道:“接着说。” “我就按照信里教的。”阿六道,“一直缠着他说要找爹,乱七八糟鬼扯了一大堆,他就将我赶走了。” “一路可有人跟着?”陆追问。 “没有。”阿六道,“我在文涛客栈门口蹲了许久,后来又去后门蹲了一会,还在城里翻了十几户人家假意找人,身后都无人尾随,才过来的。” 林威点头:“不错,这回倒是机灵。” “我们下一步要去哪里?”阿六问。 陆追道:“洄霜城。” 阿六干脆道:“这是哪里,不知道。” 陆追笑笑,替他添了一杯热茶:“是个江南小城,不过你不能同我们一道去。” 阿六纳闷:“那我要同谁一起去?” 陆追冲他勾勾手指。 阿六兴致勃勃凑近。 …… 翌日清晨,文涛客栈。 萧澜刚一出门,便见对面台阶上正坐着一个人,环抱一把金丝大环刀,双目如铃。 阿六道:“我要我爹!” 萧澜视若无睹,面无表情离开。 阿六紧随在后头。知道此人功夫好,自己不是对手,便很识趣地让出约莫一丈距离,也不再絮叨,就只跟着,像是铁了心要找爹。 萧澜也无心与他多做纠缠,这定海城人生地不熟,百姓又乱又杂,每日里都有商船离港入港,想找一个人着实不容易,只能碰运气。 而事实证明,这回他的运气并不算好。 三日后的傍晚,萧澜坐在海边小摊上,独自喝酒。 阿六恍然道:“原来你当真没有将那姓陆的藏起来。” 萧澜瞥他一眼,道:“这都能被你看出来,佩服。” 阿六谦虚道:“过奖过奖。” 萧澜问:“你还打算找你爹吗?” 阿六道:“当然。” “他是在哪里丢的,你就去哪里找吧。”萧澜斟满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别再跟着我,也别再找那姓陆的了,他与你爹的失踪无关。” “我为何要相信你。”阿六嘀咕。 萧澜放下银子,起身登上了一艘快要开的客船。 阿六赶紧跟了上去。 萧澜:“……” “两位客人。”船上的伙计为难道,“可不巧,我们只有一处船舱了。” 萧澜淡淡道:“我不认识他。” 阿六道:“认识的。” 萧澜从伙计手中接过钥匙,弯腰进了舱里。 阿六道:“我可以打地铺。” 萧澜“哐当”一声甩上门。 阿六摸了摸险些被砸扁的鼻子,转身问伙计:“这船是开向哪里的?” 伙计答:“洄霜城。” 阿六粗声粗气道:“还有客房吗?” 伙计看着他凶神恶煞的脸,以及手里明晃晃的金丝刀,刚忙点头:“有有有,上房!” 第五章 洄霜城 【第五章-洄霜城】一个侏儒 这船上有个郎州来的土财主,名叫牛大顶,这回是打算前往洄霜城给亲娘舅做寿。旅途烦闷,他特意雇了个说书先生,一路跟着说故事,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越听便越对武林心生期盼,也就越渴望能结识几个江湖人士。 “牛老爷。”船伙计脸上堆着笑,“有位大侠上船晚了,没有客房住,不知道你这里还能不能——” “能能能!”牛大顶一听到“大侠”二字,连眼珠子都在放光,穿上鞋便往外走,“不知那位大侠人在何处?” “就是这位。”小二赶紧伸手指给他。 牛大顶顺着看过去,就见一人正扛着金丝大环刀站在船头,身高七尺威风凛凛,身后霞光万丈,宛若天降奇兵。顿时喜极而泣,来了如此一尊大神,莫说是一处上房,即便是十处八处,那也是有的。 于是还没等阿六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便已被一群人笑容满面前呼后拥请进了一间客房里。桌上摆着八宝珍果,床上堆满锦绣绸缎,还挂着纱幔,一闻一股香。 “大侠可还满意?”牛大顶充满期盼地问。 阿六坐在豪华大床上,伸手一拍他的肩膀:“这位兄台,你很仗义嘛!”比起方才那最后一处灰扑扑的船舱,可当真是天上地下。 牛大顶嘿嘿干笑,觉得自己仿佛也成了江湖中的一份子,连脊背都更加挺直了几分。 舱底,萧澜躺在硬板床上,闭目养神。 屋门被推开一半,有脚步声轻轻传来,却看不到人影。只有将视线往下挪几分,方才会对上一双眼睛——一双和瘦小身形极不相符的,透着沧桑与诡异的眼睛。 是个侏儒。 “你怎么来了。”萧澜语调波澜不惊。 侏儒道:“姑姑让我来保护少主人。” “保护我?”萧澜轻嗤一声,不置可否。 侏儒又问:“少主人要抓的那人呢?” 萧澜答:“跑了。” 侏儒皱眉:“跑了?” “无妨。”萧澜闭上眼睛,“到了洄霜城,再找也不迟。” 侏儒迟疑:“可少主人何以断定,他就一定会去洄霜城?” 萧澜没有再回答他。 见他心情不悦,侏儒也识趣未再多问,又从门里溜了出去。 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萧澜松开方才一直紧握着的拳头,眉宇间一片暗沉。 一个月后,洄霜城。 “二当家。”林威从外头回来,手中拎着酒与肉,还有一个小竹篮装着的糕饼,酥皮上点着红艳艳的寿桃与松涛,说是城中有个富户老爷过寿,只要路过府宅的百姓,家丁都会送一篮寿饼。 陆追道:“有没有阿六的下落?” “城中并无他留下的记号。”林威道,“许是还没到。” 陆追点点头,伸了个懒腰从软榻上爬起来,打算洗手吃糕饼。 “可也有些奇怪。”林威又道,“阿六是走水路,按理来说应当要比我们快才是,为何到现在都没消息?” 陆追问:“你担心萧澜会对他不利?” 林威迟疑了一下,点头。 陆追随手拿起一块糕饼,又问:“这么多年,你可曾想过要将阿六丢下朝暮崖?” 林威想都不用想:“经常。”平日里闹腾起来那叫一个烦啊……脑仁子直疼。不单想过要丢,甚至还想过要先堵住嘴再丢,否则将来变成了鬼,估摸着还要站在自己床头继续念叨,那谁能受得了。 陆追笑道:“可这么多年,你也没丢不是,反而被他使唤来使唤去。所以说,有些人天生就是命好,嫉妒不来。” …… 洄霜城中要做寿的老爷姓李,有个在郎州的外甥,叫牛大顶,据说家有良田千顷,很富贵。 可眼瞅着再过三天就是寿宴了,这门富贵亲戚却连人影都不见一个。派出家丁日日在城门口伸长脖子等,也不见有马车驶来,于是心里难免担忧,千万别是路上出了乱子。 李老夫人唉声叹气,早就叮嘱过一路莫要招摇,要低调。穿着绫罗绸缎,腆个大肚子,随行再带十几个黄灿灿的金丝楠木箱,劫匪不抢他还抢谁。 “阿嚏!”牛大顶被念叨得打了个喷嚏,笑容满面对阿六道,“贤弟你看,这就是洄霜城。” 阿六肩上扛着大刀,叉开双腿站在城门前,周围拥着一圈家丁,气派非凡,威风凛凛。 萧澜:“……” “走!”阿六单手搂住他的肩膀,豪爽道,“我们进城!” 萧澜揉揉太阳穴,被他拖得踉踉跄跄,也是很不能理解,为何一趟船坐下来,此人不仅能混到上房,居然还能混到一个土财主做大哥。 阿六大摇大摆进了城,觉得爹对自己当真是好。安排的这趟差事不仅顿顿有酒有肉,还有绸缎衣裳穿。到了李府更是眼花缭乱,看到客房鎏金的摆件都想偷,摸了能有大半天,最后还是恋恋不舍放了回去,内心充满遗憾。 后半夜,城里下了一场细细的雨雪。 阿六跳下院墙,在门边喜气洋洋压低嗓子:“爹!” 林威拉开门,打着呵欠道:“儿啊,你爹在对面。” “……”阿六不满,“为何居然是你住主房!” “因为这边更安静。”陆追披着衣服走下台阶,“怎么这么晚才进城?” “来来,爹咱进屋说。”阿六推着他的肩膀,“外头冷。” “看你这眉飞色舞的模样,八成是有好事?”林威也跟了过去。 阿六抱着热茶,颇为洋洋自得,将途中经历大致说了一遍。牛大顶一行人这回是从延河码头下的船,若换做平常,他定然是会走官道的,但这回既然有了武林大侠随行,自然就怎么嚣张怎么来,走山路不算,还要走偏僻的小道,深山野岭枯树烂草,不出土匪都对不起那破破烂烂的山寨与坟堆。 “所以这一路,就都是你在替他打山贼?”陆追问。 阿六点头:“可不是,韭菜似的一茬接一茬,才会耽搁到现在进城。” “你能做出这种事,不稀奇。”林威拍拍他的肩膀,“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何萧澜居然会愿意一直跟着?这可不像是他的性子。” “这就不知道了。”阿六挠挠头,“我自己也在纳闷。” “派人去查查这城里李员外的底。”陆追吩咐,“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是。”林威点头。 “至于你,”陆追看着阿六,“继续去跟着萧澜,若是这几日有女人找他,哪怕只是在街上问个路,也务必告诉我。” “放心。”阿六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明日李员外过寿,李府里头应当很乱。”林威道,“可要我溜进去看看?” 陆追点头:“好。” 翌日清晨,天还没大亮,满城便已经响起了鞭炮声,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停,青烟将冬日清冽雾气也染上了一层硫磺味。 李府里头人山人海,前厅里挤得几乎要迈不动步子,收到的贺礼塞满了整整三处仓库,外头还在源源不断往里送。阿六蹲在房顶上,道:“乖乖,这么多银子啊。” “怎么,想抢?”萧澜问。 “你才想抢。”阿六咽了口唾沫,将视线从那黄白之物上挪开,“我爹说了,要当个好人。” 萧澜道:“你这爹听起来还真是不错。” 阿六立刻警觉:“不错也不能给你。”那是我爹。 萧澜:“……” “你打算去哪里找姓陆的?”阿六又问。 萧澜摇头:“我早就说了,你爹的失踪与那姓陆的无关,找到他也没用。” “那我也要当面问了才知。”阿六道,“否则不安心。” 萧澜向后躺在屋顶上,看着流云出神。 “说啊,你打算去哪里找姓陆的?”阿六又问了一遍,像是不听到回答便不会罢休。 萧澜却道:“我找他作甚。” 阿六纳闷:“啊?” 萧澜闭上眼睛:“若是再说一句话,我便宰了你。” “不是。”阿六强行将他摇起来,怒道,“你这人将我一路骗来洄霜城,却不帮着我去找爹?” 萧澜面无表情飞起一拳,将他从屋顶打飞。 阿六奄奄一息趴在墙角,险些吐出一口血。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自己打不过没关系,将来找爹报仇,也是一样的。 林威悄无声息落在屋顶,看着不远处的李家大宅。人来人往,像是三教九流都有,很难发现究竟哪里有异常。可若只是普通的老爷过寿,却又解释不了为何萧澜会愿意一路跟着牛大顶,住进这宅子里。 过了正午,天上起了风,街上百姓裹紧棉袍急匆匆往家赶。一个小孩穿成棉球,猫着腰一路跑到李府背墙处,四下看看见无人注意,竟是平地跃起,飞身落到了院内。 林威摸摸下巴,也暗自跟了上去。 晚些时候,陆追皱眉:“侏儒?” “是。”林威道,“从背墙进了李府,像是和萧澜挺熟。不过担心离得太近会被发现,所以并未听到他们究竟在聊什么。” “侏儒啊……”陆追叹气:“看来我当真是离开江湖太久了。” 第六章 废宅 【第六章-废宅】什么白骨 “那个侏儒有问题吗?”林威试探着问。 “你可知那侏儒是谁?”陆追递给他一盏茶。 林威想了想,摇头:“江湖上似乎并没有这么一号人。” “在江湖上没有名号,是因为这群侏儒平日里不会出墓。”陆追道,“现在这个在外活动的,也不知是鬼姑姑放出来监视萧澜的,还是萧澜主动带出来的,不过我猜八成是前者。” “一群?”林威惊讶。 “伏魂岭,冥月墓。”陆追道,“教主人是个上了年岁的妇人,以轻纱遮面,终日住在暗无天日的陵墓里,无人见过她的真实样貌,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与来历,提起来时,都说是鬼姑姑。” “她为何要收养这么多侏儒?”林威又问。 “墓道狭窄,许多地方只有孩童才能穿过。”陆追道,“也有人说那些人本不是天生侏儒,而是在幼时就被灌了药,所以长不大。” 林威有些后背发麻:“若真如此,那可真是丧尽天良了。” “善恶有报,时候未到。”陆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冥月墓里已经脏透了,迟早会有一场天火,将那里烧个干净。” 与此同时,城中李府。 阿六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到墙角小解完,往回走时却觉得屋顶上似乎有人,抬头正好看到萧澜。 …… 阿六爬着梯子上房,一屁股坐在他身边:“你在看什么?” 萧澜道:“月亮。” 阿六抬头看了一眼,疑惑道:“天上有月亮吗?” 萧澜面无表情道:“方才有,你一来,便没了。” 阿六道:“哦。” 那真是对不住了。 “你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萧澜问。 阿六道:“我爹斯斯文文,功夫还好。” “你娘呢?”萧澜又问。 “我没有娘。”阿六盘着腿,“不过等我爹将来成亲了,我就有娘了。” 萧澜:“……” “你呢?”阿六用胳膊捣捣他,“你的爹娘在哪?” “都死了。”萧澜淡淡道。 阿六问:“被人杀了?” 萧澜仰面躺在屋顶上,眼底映出墨蓝天幕,无星也无风。 阿六觉得自己似乎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于是小心翼翼站起来,想要挪下房顶。毕竟此人功夫颇高又不讲道理,万一再被揍一次,就很不值当了。 “帮我一个忙。”萧澜突然道。 “我?”阿六顿住脚步。 萧澜道:“是,你。” 阿六问:“有好处吗?” 萧澜道:“没有。” 阿六:“……” 阿六道:“那你要帮我找爹。” 萧澜道:“城北郊外有片废弃的屋宅,你去那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去鬼宅啊?”阿六嫌弃。 萧澜瞥他一眼:“你还想不想找你爹了?” “也行。”阿六勉强答应,“不过说好了,若我今晚真遇见了鬼,那你不单要帮我找爹,还要给我爹找个娘。” 萧澜:“……” “不是,呸呸。”阿六道,“给我爹找个媳妇,给我找个娘。” 萧澜道:“听起来你这一家人下半辈子的指望,像是都挂在了我身上。” 阿六道:“你答不答应?” 萧澜点头:“好。” “驷马难追啊!”阿六又叮嘱了一句,方才紧紧裤腰带,扛着刀风风火火出了李府。在大街上转了三四圈,却没有去城北,而是偷偷溜进了城中一处小院中:“爹!” 林威打着呵欠出门,道:“你爹不在。” “他去哪了?”阿六问。 “城北。”林威答。 “不会是那处闹鬼的宅子吧?”阿六瞪大眼睛。 “闹鬼的宅子?”林威迟疑了一下,摇头,“二当家只说让我不必跟,想去城北旧地看看,却没说要去哪里。” “八成就是了。”阿六道,“我也去看看。” “喂喂,先回来。”林威拉住他,“先说清楚,你怎么知道城北有宅子闹鬼?” “那姓萧的说的。”阿六道,“让我去城北鬼宅看看,若有异常就告诉他。” “萧澜?”林威微微皱眉,想了片刻,拍拍他的肩膀道,“等着,我随你一道去。” 洄霜城不大,出了北城门便是荒郊地,野草丛生萧瑟寂凉。而在山脚下,则是一大片废旧宅院,破墙烂瓦,柱子上的红漆也脱落了大半,大门与窗户都吊着,被风一吹咯吱咯吱直晃,教人心里有些发麻。 林威道:“看着也是大户人家。” “像是几十年前新建的宅子。”阿六捏碎一块木瓦,“还没被虫蠹空。” “走吧。”林威道,“进去看看。” “带桃木剑了吗?”阿六一边走一边问。 林威道:“有你在,还要什么桃木剑。” 阿六奇道:“敢情在你心里,我还能辟邪?” “你想多了。”林威扫开面前的蜘蛛网,“我的意思是,若当真有鬼,有你挡在前头,我还能抓紧时间跑。” 阿六道:“啊!” 林威被吓了一跳。 阿六抬起脚,看着地上那被踩成粉末的白骨,心有余悸:“阿弥陀佛,这位……大哥还是大姐,你千万别怪我。” 林威微微皱眉。 借着惨淡月光,就见两人所处的这处回廊上,到处都是人骨。 “怪不得那姓萧的不肯自己来。”阿六直道晦气,转身想要换个地方,却被林威一把拖住。 “哥,咱换个地方站成不?”阿六叫苦。 林威道:“有人。” “是我爹吗?”阿六压低声音问。 林威拉着他,闪身隐到旁边一处空屋里。 不多时,果然便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两人顺着门窗缝隙看过去,就见一团红色幽火时隐时现远远飘来。 小绣鞋踩过院中枯叶,伴着低低泣诉,走近后才发现,原来是个□□岁的小姑娘。穿着锦绣裙装,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手中捧着一盏红莲灯,脸色苍白如雪,只有唇是艳艳的红。是好看的模样,却不会让人心生欢喜,只会教人心底发麻。 阿六与林威对视一眼,真的闹鬼啊? 那小姑娘并未多做停留,顺着回廊一路摇着腕上铃铛,很快就消失在了黑夜里。 阿六向后靠坐在地上,黑天半夜,真他娘的吓人。 林威道:“起来。” 阿六道:“腿麻,起不来。” 林威道:“有尸虫。” 阿六一个激灵坐起来:“哪呢?” 林威抬起脚,一滩乌黑的血液。 “墓里头才有的东西,怎么会在这冒出来?”阿六赶紧在身上拍了两下,“不该啊。” “是不该。”林威道,“这废宅虽也算是个大墓,可并不像地底那般阴湿,理应生不出来这些脏东西。” “还是走吧。”阿六道,“邪门得紧。” “不找你爹了?”林威问。 “我爹也未必就在这里啊。”阿六道,“这诺大一片都算是城北,想去凉亭里散散心也是有可能的。”为何偏偏要往这闹鬼的凶宅里到处跑。 “走。”林威道,“去后院看看。” “还去啊?”阿六不甘不愿,小步跟在他后头。 天色已经逐渐亮了起来,周遭事物也看得更加清楚。焦黑的木梁与窗棂经过风雨洗礼,已经脆得如同沙饼,一捏就变成黑黄粉末。 “你倒没说错,这里是没白骨。”阿六扛着刀,死活不愿意再往里走,“都是被烧过的,还不如白骨。” “后院放火,前院杀人,如此一场惨案,江湖里居然没多少人知道。”林威道,“怪不得二当家一提起洄霜城,便神情异常。” “你说说,这不可能是我爹的祖宅吧?”阿六压低声音问。 林威道:“你爹祖上是江南飞柳城,距离这里还有几百里。” 阿六松了口气:“那就好。”否则也太惨了些。 “走吧,回去。”林威站起来,“天该亮了。” 回到洄霜城,天色刚才蒙蒙亮,陆追正坐在小院中喝茶。 “二当家。”林威关上门。 “你们两个怎么在一起?”陆追问,“去哪了?” “我们去了城北郊外那处荒废的宅子。”阿六道。 陆追并不意外:“萧澜让你去的?” “他让我去看看,那宅子里有没有什么异常。”阿六自己倒了茶喝。 “所以你们就去那里守了一夜?”陆追问,“可有发现什么?” 阿六道:“看见鬼了。” 陆追手下一顿,看了眼林威。 林威迟疑:“也说不准,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一身红衣,手里抱着一盏红色莲花灯,像是在招魂,走路飘飘忽忽,很快就不见了。” “红莲灯?”陆追脸色一变。 林威点头。 “除此之外呢?”陆追问,“还有什么异常?” 林威举起一个纱袋,里头装了一只八足黑虫,正在到处乱爬。 阿六震惊:“你居然装了这鬼玩意一路?” “尸虫?”陆追接到手中。 “按理来说,只有潮湿的墓穴中才会有。”林威道,“可却在那处荒废的宅子里看到了,所以便带来给二当家。” “爹。”阿六问,“昨晚你去哪了?” 陆追道:“也是那处废宅,可我却没见到红衣小姑娘,更没见到尸虫。” “那里头白骨累累的,还闹鬼,以后爹你别去了,添晦气。”阿六道,“想找什么,尽管让我去!” 陆追皱眉:“什么白骨?” 第七章 陶玉儿 【第七章-陶玉儿】 此言一出,林威与阿六都愣了一下,什么白骨?满宅子都是白骨啊,这也没看着? “怎么了?”见他二人神情有异,陆追隐约觉察到了一些东西。 “我与阿六去那座荒宅时,推门便见院中满地都是尸骨,像是在多年之前曾经有过一场杀戮。后院的屋宅被火烧过,已经风化大半。”林威道,“二当家去时,见到的不是这样?” 陆追道:“我去之时,见到的只是一个空落落的废宅,不见尸骨,亦不见被火烧过的痕迹。” 阿六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城北青苍山脚下那片废宅,我们去的应当是同一个地方。”林威道,“可为何竟会看到不一样的景象?” “就说因为闹鬼啊。”阿六在旁气若游丝,打算天亮后就去庙里求个辟邪物件,挂脖子,挂一身。 “倒也未必。”陆追道,“同一处宅子,不同的人却看到了不同的景象,与其说是鬼神,倒不如说是障眼法。” “所以二当家的意思,是有人往那废宅里布下了机关?”林威猜测。 陆追点头。 阿六顿时松了口气,只要不是鬼,什么都好说。 “那我们之中,究竟谁看到的才是真相?”林威又问。 陆追道:“你。” 阿六搔搔头,道:“我也觉得是。”否则若只是一处空宅,又何必要要布下阵法掩人耳目。 “回去吧,时间已经不早了。”陆追道,“若被问起来,就说你什么异常都没见到。” “好。”阿六满口答应,转身离开了小院。回到李府时,萧澜果然正在等他。 “为何现在才回来?”萧澜问。 “去街上吃了碗打卤面。”阿六打着呵欠坐在他对面,“我在那宅子里守到天亮才走。” “见到什么了?”萧澜又问。 “就是一处破破烂烂的屋宅,什么都没有,到处都是灰。”阿六抱怨,“看样子少说也荒废了十几年,里头的值钱货想来也早已被搬空了。” 萧澜仰头饮下一杯酒。 “那处宅子和你有什么关系?”阿六随口问他。原本没想过要得到什么答案,萧澜却淡淡道:“那是萧家的祖宅。” …… 阿六记起了那满地的白骨。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又小心翼翼道:“既然是你自家的宅子,为何不回去看看?” “空无一人,去看了又能如何?”萧澜站起来往外走,“昨晚,多谢了。” “谢倒是不用。”阿六在他身后提醒,“那个,我爹的事呢?” “我说了,你爹的失踪与那姓陆的无关。”萧澜转身看着他,“你还是去别处寻吧。” “不是。”阿六瞪大眼睛,“你昨日分明就答应过,若我愿意替你去看那荒宅,你就会帮忙找找我爹,这就食言了?” “这洄霜城中过两天会出乱子。”萧澜道,“到时候李府也要乱,你本与这场恩怨无关,何必待在此处白白送死。” 阿六嫌弃:“不帮就不帮吧,你可莫唬我。” “走的时候,带上你那义兄吧。”萧澜道,“无辜之人的性命,能多留一条是一条。” 义兄?阿六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或许是在说牛大顶。 洄霜城要出乱子啊……阿六摸摸下巴,打着呵欠回去睡觉,直到天黑透了才起床,怀里揣了两个点心,熟门熟路便去找陆追。 小院中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莫不是又去那城北的萧家废宅了?阿六扛着刀,也出城去寻。 林威手中举着火把,看着面前的九曲回廊,道:“这……” “昨夜你与阿六看到的情形并非这样,对不对?”陆追站在他身边。 “昨夜这里都是白骨。”林威用手掌试了试地面,坚固而又结实,相比来说,昨晚那诡异的场景倒更像是幻境。 “数年前,萧家也算是这城中的大户。”陆追道,“后来却不知为何,在一夜之间,宅子里的所有人都消失无踪,连带着洄霜城也起了一场大火,烧光了半座城。” “有人用这幻象掩盖住了真相。”林威道,“萧家的人根本就没有消失,而是被杀戮一空,早已化为白骨。” 陆追点头:“这么多年,你与阿六或许是头一回闯入真相的人。” “二当家这次来洄霜城,就是为了萧家?”林威又问。 “比起萧家,我更想知道红莲盏的下落。”陆追道,“昨晚你看到的那个小姑娘,若我没有猜错,便是翡灵。” “不会真是鬼吧?”想起那白脸血唇,林威依旧后背发麻。 “翡灵是鬼姑姑的女儿。”陆追道,“仔细算起来,她今年应当三十来岁了。之所以会容颜不改,是因为服下了冥月墓中用来制造侏儒的药物,再加上易容之法,才能将她自己永远维持成少女的模样。” “所以这么多年来,翡灵一直都生活在这幻境之下的白骨废宅中,夜夜捧着红莲盏替亡人招魂?”林威问。 陆追叹气:“鬼姑姑寻了二十余年,却不知原来她一直就没离开过萧宅。” “可她为何要如此?”林威不解。 “执念多了,容易入魔。”陆追道,“走吧,看来今晚也发现不了什么了。” 林威点头,随他一道出了萧宅。阿六则是扛着大刀,与两人几乎同时跨过了门槛。 一声“爹”还没叫出来,便又有铃铛声远远传来,红色光晕幽幽跳动,显然又是昨夜那个红衣小姑娘,于是赶忙躲到门后。 一具骷髅用黑洞洞的眼窝子与他对视。 阿六满脸嫌弃,拼命贴紧墙,想要离这玩意远一些,但无奈身体魁梧,非但没躲开,反而将门板挤得“嘎吱”一声响。 翡灵停下脚步,用漆黑的眼睛看过来。 阿六:“……” 院中寂静,只有绣鞋踩过枯叶的细碎声响,越来越近。 “是你回来了吗?”翡灵声音尖细,又高又飘,像是压抑了太多感情。 阿六心里暗暗叫苦。 “云涛。”翡灵又叫。 管他是人是鬼,这回都只有得罪了啊!阿六握紧刀柄全神贯注,保命要紧。 翡灵紧走几步,将手中红莲盏放到台阶上,拎着裙摆一路急跑过来,伸手握住门板。 借着惨淡月光,阿六低头看了眼那手,几乎惊叫出来。干枯而又遍布褶皱,漆黑的颜色,如同刚从坟里爬出来一般。 许是她力气有些大,门板“哐啷”一声砸在了地上。 阿六:“……” 见着后头躲着的人,翡灵脸上的期盼与欣喜僵硬了瞬间,还没等阿六反应过来,便已变成狰狞尖叫:“你是什么人!” 阿六哆哆嗦嗦,深情款款:“我是你转世后的云涛啊。” 翡灵:“……” “来,姑娘你先冷静一下。”阿六试图缓和气氛。 翡灵一个耳光重重打在他脸上:“你敢冒充他!我杀了你!” “我没冒充啊!”阿六捂着脑袋满院子跑。 翡灵打了个呼哨,院中顿时亮了起来,细看却并非灯盏,而是无数闪着绿幽光的萤虫。四周声音窸窣,昨夜那黑甲尸虫从房檐下,废宅中,草丛里源源不断爬出,向着阿六爬去,大片大片绵延不绝,像是移动的黑色布锦。 “爹啊!”阿六魂飞魄散。 “这种时候,你爹怕是救不了你。”咯咯笑声之后,从院外进来一个人,锦绣华服玉佩金簪,雍容华贵,十指纤纤。 “你!”看清来人的面容后,翡灵声音又拔高了三分,“陶玉儿!” “我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不用你这半人半鬼的妖精来提醒。”陶玉儿站在院中,裙摆拂过处,那些尸虫如同见了毒|药,纷纷蜷缩毙命。 “女侠救命啊!”阿六赶紧躲到她身后。 “红莲盏。”陶玉儿并未理会阿六,而是继续饶有兴致看着翡灵,“看来你对我那命苦的夫君,还当真是情真意切。” 翡灵冲上前,用干枯的双手抓住她的衣襟,几乎是在咆哮:“你这蛇蝎妇人,将我困在这废宅里将近二十年——” “我困住你?”陶玉儿挥手扫开她,“我现在打开阵门,你敢出去吗?” 翡灵目光呆滞,像是被戳中了心事。 陶玉儿嗤笑一声,从她手中抽走红莲灯,转身向外走去。 “还给我!”翡灵回神,冲上来想要抢夺,却被陶玉儿当胸一掌,拍飞重重撞在了木柱上,一身红衣翻飞如同脆弱蝶翼,吐出一口黑色的血液。 阿六心里发毛,紧走两步跟紧陶玉儿,总算是出了这诡异的白骨宅。旷野上的夜风吹来,才发觉早已满身都是冷汗。 “夫人。”李老瘸正赶在马车侯在外头。 陶玉儿将红莲盏递给他,转身对阿六道:“上来。” “我啊?”阿六|四下看看,指着自己问。 陶玉儿道:“是。” 阿六:“……” 不大好吧,我还要去找爹。 “再犹豫一刻,我就将你重新关进那宅子里。”陶玉儿丢下一句话,自己上了马车。 李老瘸拿着马鞭站在一旁,面色凶狠瞪着他。 要吃人啊这是。阿六不甘不愿,挪着小米碎步上了车,心里很苦。 李老瘸一甩马鞭,带着两人驶向山道,青苍九曲十八弯,不多时便消失在了月色里。 第八章 焚毁 【第八章-焚毁】踩了歪脖子树就算私会 天色渐明,阿六蹲在马车一角,看着另一边的陶玉儿,觉得自己甚是倒霉。这般离奇失踪,八成萧澜是不会在意的,毕竟他巴不得自己快些消失,而爹和林威以为自己仍在李府,估摸也不会觉察出异常。孤立无援指望不上别人,就只有靠着自己往外跑。 但自己跑也不甚容易,想起方才陶玉儿山呼海啸那一掌,阿六不由就又缩了缩脖子,千万别跑路不成反被拍个半死,那就很不值当了。 如此七想八想,越想越沮丧,最后索性头一歪睡了过去,四仰八叉,鼾声震天。 陶玉儿:“……” 洄霜城中,李府。 “这位少侠。”牛大顶笑容满面,揣着手看屋顶,“可有见着在下的义弟?” 萧澜面无表情:“没有。” “这……到底是去了何处啊。”牛大顶闻言顿时愁苦起来,前厅里一群商会的朋友,还在等着见他,怎么说消失就消失。 萧澜道:“你为何不去城中找找看?” “找过了,没找着啊。”牛大顶跺脚,“街上问了一大圈,只有一个看守城门的老差役,说是昨晚半夜的确有一人扛着大刀出了城,听着像我那义弟。可你说半夜三更的,他出城去做什么?” 萧澜坐起来:“出城?” “是啊。”牛大顶道,“北边那一片荒郊野岭的,还闹鬼,可千万莫是出了事啊。” 萧澜纵身跃下屋顶,大步出了李府。 另一处,林威也正道:“阿六似乎失踪了。” “失踪?”陆追皱眉。 林威点头:“李府派了人在四处找,听说昨天半夜出了北城门,就再也没回去。” “他去了那萧家荒宅?”陆追拿起桌上清风剑,“走吧,过去看看。” 或许是由于多年前萧家那场失踪案太过诡异,因此洄霜城中的百姓一直将城北视为不祥之地,即便是正午时分,周围也依旧见不到半个人影。陆追与林威在宅子里寻了一圈,并无任何收获,一切都与前夜并无二致,不像是有旁人来过。 “会不会……”林威迟疑。 “什么?”陆追看着他。 “阿六会不会被困在了这幻象之下的白骨废宅里?”林威问。 “这是最坏的一种可能性。”陆追蹲下,用手敲了敲地面,“找不到布阵之人,你我想闯进去救他也难。” 说话间,远处却传来马嘶声,两人便暂且退出萧宅,隐蔽在了暗处。 一匹黑色骏马踏风而来,行至近处,萧澜勒紧马缰翻身稳稳落地,与他一道来此的,还有当日那个侏儒。 “等等!”侏儒拦住他。 萧澜冷冷看了他一眼。 侏儒提醒:“少主人息怒,只是姑姑当日吩咐过,这萧家旧宅,最好不要轻易踏入。” “那你便回去告诉她好了。”萧澜将他扫到一旁,言语中有几分不耐烦。 侏儒从地上爬起来,识趣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萧澜几步跨上台阶,伸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院中一切如旧,安静得像是能听见叶落声。 萧澜关于这处老宅的记忆很少,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察到了一丝异样,一丝说不清理由的异样。 “少主人?”见他站在院中久久不动,侏儒不得不小声唤了一句。 萧澜闭上眼睛想要定神,耳中却听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声,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莫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脑中景象飞速变换,最终定格在八岁那年,自己与母亲一道在槐花树下时,她含笑一句一句,教给自己的那段口诀与心法。 “少主人你醒醒!”见他似乎状态有些不对,侏儒面色一变,拉住胳膊便想将人拖回去,却反而被反手大力推开,站立不稳滚出了大门。 陆追远远看着这一切,也有些摸不准究竟出了什么事。 院中枯树晃动,像是有什么要隐隐而出。萧澜从腰间甩出乌金鞭,跃起当空呼啸甩过,铁鞭毒蛇一般死缠住树干,咬出道道如血红痕,手下一发力,竟是将那百余年的大树连根拔起。 一时之间,地动山摇,连日光也黯淡了几分。 萧澜后退一步,飞身掠出了废宅。 大树重重砸倒在地,扬起一片混沌尘土,而在这片黄色的雾霾中,那座陈旧的废宅正在片片剥落,化为齑粉。 “少主人。”侏儒连滚带爬躲到萧澜身边,惊魂未定。 陆追与林威初时也有些诧异,不过仔细想想,既然是萧家的祖宅,那萧澜能破这机关迷阵也不意外。 灰尘模糊了视线,耳边也传来沉闷声响,而待这一切都平静下来时,一处与先前那废宅有几分相似,但却又截然不同的屋宅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蛛网遍布墙壁斑驳,如同刚自地底升腾,散发着郁郁沉沉的之气,青苔横生,像是从来未见过阳光。无数白骨交叠在院中与走廊,木柱早已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有院中那颗枯树倒地时根须带出的泥土,尚且有几分新鲜与潮湿。 侏儒喃喃道:“这……” 萧澜握紧右手,一步一步走向那白骨宅。 “少主人。”侏儒一瘸一拐,追上前拉住他,“别进去了。” “怕什么,这是我家。”萧澜道。 “可都这么多年了,看着又邪门得紧。”侏儒心悸,“还是回去吧。” 萧澜摇摇头,独自走到院中,俯身想将那些白骨都收归一处。虽不知其中有没有自己的父亲,但也总归都是萧家人。 侏儒跟在他身后,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一片寂静里,屋中却又传来一声□□,像是有人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谁!”侏儒拔出匕首,有些惊恐地怒斥了一声。 萧澜也站起来,皱眉盯着一处破旧屋宅。 沙沙声传来,像是有人在地上爬行。而后便是一双漆黑干枯的双手骤然伸出,死死握住了门槛。 饶是在墓穴中长大,见到这一幕,侏儒还是吓得险些叫出来。 萧澜暗自握紧鞭柄。 “吱呀呀”的声响后,一个娇小的身影费劲地爬了出来,唇角挂着暗色血液,眼底写满不甘与恨意,以及模糊到几乎看不清的几分凄婉,红衣在灰尘里拖出一道厚重血痕。 “姑娘!”看清她的面容后,侏儒倒吸一口冷气,赶忙上前将人扶起来,“怎么会是你?” 萧澜道:“你认识她?” 暗处,陆追与林威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出同一个疑问——按照阿六的功夫,应当不至于能将翡灵打成重伤,所以在昨夜,应当有不止一个人闯入了白骨宅? “她是翡灵姑娘啊。”侏儒急急道。 “翡灵?”萧澜蹲在她身边,“是姑姑失踪多年的女儿?” “是她。”侏儒想要将人先背出去,却被萧澜一把按住,“骨头都碎了,别折腾了。” “你是云涛。”翡灵一把拉住她的衣襟,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几乎是在哑着嗓子尖叫。 “萧云涛?”萧澜道,“他是家父。” “原来云涛是你爹。”翡灵眼中的光华黯淡下去,痴痴盯着他看了一阵子,却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事情,一层黑霾瞬间浸染双瞳,“你是陶玉儿的儿子!” 萧澜侧身躲开她干枯的双手:“你冷静些,我带你去找姑姑。” “我不回冥月墓!”翡灵疯了一般想要扑上来,“我要杀了你!杀了你那蛇蝎心肠的娘!” “姑娘,姑娘!”侏儒赶忙抱住她。 两人挣扎间,翡灵原本就被震碎的骨头剧烈移位,重重穿透了五脏六腑。暗色的血液不断涌出嘴,很快便将身下土地染透,最后一丝生机也消散无踪,墨黑的瞳仁盯着天空散开,像是在不甘这满是遗憾的一生。 侏儒深深叹了口气,将她瘫软的身体放在地上。 “要带回去吗?”萧澜问,“姑姑找了她这么多年。” “这种结果,还不如一直找下去。”侏儒喃喃道。 “你想瞒着姑姑?”萧澜看着他。 听他这么问,侏儒像是才猛然回神,赶忙低头道:“属下不敢。” “说说看。”萧澜蹲下,从她怀中抽出一方手帕,轻轻遮住那涣散的双眼,“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翡灵姑娘是姑姑唯一的女儿,极少出墓,后来有一次溜出去玩,就再也没回来过,那阵她刚满十八岁。”侏儒道,“姑姑派人四处去找,几年之后总算有了下落,可姑姑听到之后非但不高兴,反而勃然大怒,后来才传出消息,说姑娘为了一个男人,用墓中药物将她自己生生变回了九岁的模样。” 萧澜猜测:“为了我爹?” 侏儒点头。 萧澜道:“怪不得她那么恨我娘。” “现在要怎么办?”侏儒站起来问。 “烧了吧,连同这宅子一起。”萧澜道,“至于姑姑那头,我自会向她交代。” 侏儒点头答应,将院中枯树归拢到一起。 “喂喂!”林威远远急道,“别点火啊,万一阿六还在里面!”若是被活活烧死,岂不是很亏。 “待会记得去找人。”陆追拍他一把,自己用面巾蒙住脸,纵身凌空三尺青锋出鞘,铮鸣不绝。 “谁!”侏儒大惊。 陆追一语不发,剑锋直指萧澜心口,身姿飘逸,轻灵如同一尾鱼。 侏儒拔出匕首扑上前,却不出三招便被打退。萧澜手中铁鞭扫破尘埃,倒齿缠住剑锋,带出串串火化。 陆追且战且退,一路有意带他前往密林中。那侏儒从地上爬起来,想要追过去,后脑勺却又重重挨了一下,摇摇晃晃重新倒在了地上。 “得罪了。”林威将手中石块丢在一边,冲进屋宅寻人。 密林中的两人愈战愈烈,数百招后,萧澜单手卡住他的脖颈,将人倒推到河边,咬牙道:“真当我看不出来你是谁。” 陆追道:“原来阁下对我的容貌如此烂熟于心。” 萧澜抬手便将他丢进了河里。 陆追:“……” 下一刻,一条铁鞭又当空飞来,绕圈缠住他的肩膀,将人带出河面抛到了一旁的泥地上。 陆追捂着胸口咳嗽两声,气喘吁吁靠坐在树下,伤口隐隐渗出鲜血。 “为什么要跑?”萧澜蹲在他面前,右手捏起他的下巴。 陆追勉强含糊道:“我以为是因为你的疏忽,才会让人抢走我。” 萧澜冷笑:“那日你几乎抱着那人不舍得撒手,当我瞎?” 陆追:“……” 陆追道:“可我也自己来了洄霜城。” 萧澜拉着他的衣领,想将人拽起来,却不慎撕开一大片布料,露出大半胸膛。 “喂,你做什么!”林威刚一找来,便见陆追湿漉漉坐在树下,一人正在撕扯他的衣裳,顿时被吓了一跳,赶紧拔刀跑过来。 陆追遮住胸口,也用疑惑的目光看他:“你脱我衣服做什么?” 萧澜:“……” 登徒子啊这是。林威或许是在山海居中做伙计做久了,总觉得谁都在觊觎自家二当家,于是赶忙脱下外袍将人裹严实,以免被人看了去。 “扶我起来。”陆追拍拍他。 林威将他搀起来,带着想要往外走,却被萧澜拦住:“都到这阵了,你还想跑?” 林威拔刀出鞘:“闪开!” 陆追示意他没事,看着萧澜道:“既然撞上了,那正好将话说清楚,你我此行的目的,一大半都是为了红莲盏,所以既然来了这洄霜城,也不必担心谁会先走。而我之所以会在定海城先离开,是因为知道鬼姑姑定然会派人跟着你,做事不方便,我一个人行动反而更利索些。” “你住在哪里?”萧澜问。 “城西三福街小院,门口有一棵大柳树。”陆追答。 “方才为何要冲出来?”萧澜又问。 陆追坦白:“为了找人。” “阿六?”萧澜猜出答案,冷笑,“你倒是本事不小,这都能见缝插针找人盯着我。” “宅子里没找到。”林威小声道。 “你可知他去了何处?”陆追问。 萧澜摇头:“我来这城北,也是为了找他。” “看来除了红莲盏,我们又多了另一个相同的目的。”陆追叹气,“在你派阿六前往城北的第一夜,他其实便已经冲破幻境,踏入了真实的白骨废宅,这次失踪恐也与此有关。我会派人出城去寻,若你有什么消息,也劳烦告知我一声。” 萧澜道:“既然是你的人,那我就不寻了。” “找到他,还能用来威胁我。”陆追被林威扶着,慢慢往林子外走,“这种好事不常有,毕竟在这世间,我看重的人与事不算多,他算是其一。” 萧澜盯着他的背影,倒也没有再追上去,直到四周重新寂静下来,方才回到萧家废宅前,点起了一把冲天大火。 木材燃烧的“哔啵”声中,那侏儒终于醒了过来,爬起来晃了晃脑袋,想起遇袭事情,急道:“方才——” “跑了。”萧澜打断他。 “是何人?”侏儒问。 萧澜摇头:“不知。” 侏儒还欲再言,但见他面色阴沉,宅子里又在火化亲人尸骨,也便不敢再开口。 火光逐渐减弱,最后连青烟也被吹散,萧澜跪地磕了三个头,方才策马回了洄霜城,一路再未转身多看一眼。 翌日下午,有砍柴人发现这被焚毁的屋宅,将消息传回了城里。于是百姓闲聊时便也会提起,都说那废宅空了这么多年,这阵总算是被老天收了回去,怕是主人家的冤屈已经洗清,否则也不会烧得那般干净。 萧澜独坐院中,仰头饮下一杯酒。 牛大顶又探头进来,见依旧只有他一人,难免遗憾:“我那义弟还未回来吗?” 萧澜道:“他或许已经独自去远行。” 牛大顶问:“去了何处?” 萧澜答:“江湖。” 此番对话,当真是与说书先生的话本里一模一样。牛大顶觉得这或许会是自己此生唯一一回离江湖这么近,一时之间有些心酸,又有些不舍。 萧澜道:“你要走了吗?” 牛大顶点头:“舅舅的寿辰已经做完了,我也该回去了。” 萧澜问:“何时出发?” 牛大顶道:“五日后。” 萧澜却摇头:“你今晚就走。” 牛大顶莫名其妙:“为何?” 萧澜道:“你那义弟在临走前说过,今天是个好日子。江湖中人出远门,都要挑个吉利的好日子。” “当真?”牛大顶闻言心动,搓着大腿一拍,“那我就听义弟的,今晚走!” 是夜,牛大顶果然便收拾车马行礼,一路出了城。 天边星辉黯淡,萧澜起身出了李府,独自一人去了城西。 在一处小宅院门前,果然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柳树,长得很繁茂,开春应当能冒满嫩芽飘满絮。但城中的百姓却不怎么不喜欢,因为据说在几十年前,曾有书生踩着树去同宅子里的小姐夜夜幽会,颇辱门风。 萧澜踩着树越过院墙。 房中,林威正在给陆追换药。萧澜的铁鞭上遍布乌金倒刺,缠住人后如同被利齿啃咬,在当日受过一鞭后,陆追肩头满是深浅不一的血洞,看着有些瘆人。 林威将药粉小心翼翼吹上去。 陆追额头满是冷汗:“就你这手法,居然还曾想过要去做大夫?” “我这不是没做成吗。”林威哄他,“好好,我再慢点便是。” “你还是快些吧。”陆追头疼,“否则疼是一码事,八成还要染风寒。” 林威狠下心,将药粉糊了上去。 陆追惨叫出声。 萧澜靠在门口,道:“你这是要生了吗?” “看什么看!”陆追还未出声,林威先怒斥,“转过去!”趁着我二当家没穿衣裳就猛看,流氓什么样,就长你这样。 “又不是大姑娘,还怕人看不成。”萧澜从怀中掏出一瓶药丢过去,“用这个吧。” 林威接到手里,又给他丢了回去。 陆追:“……” 受伤的人是我。 萧澜倒也没再说话,一直靠在门口等他换好药,方才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是我娘掳走了阿六?” “陶夫人?”陆追疑惑,“可她并不认识阿六。” “你应当知道翡灵。”萧澜道。 陆追点头。 “她所中的那一掌,是我娘的夺魂掌。”萧澜道,“所以至少在那晚,我娘是去过白骨宅的,而阿六若当时也在场,会被她带走也不奇怪。” “若当真是被陶夫人带走,那倒也算好事。”陆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至少不会有性命之虞。” 萧澜挑眉:“这可难说。” “我的人已经出城去寻了。”陆追道,“还有另一件事,你应当也会想听,与红莲盏有关。” 萧澜道:“何事?” “在阿六闯入白骨宅的第一夜,曾见到过翡灵。”陆追道,“当时她应当在给萧前辈招魂,手中捧着的,正是红莲盏。” “不可能。”萧澜摇头,“翡灵已经消失了二十余年,可红莲盏失踪,距今无非短短五六年。” “我骗你作甚。”陆追倒了盏茶,“或许是她曾经踏出过幻境,又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将来总会找到一个答案。而既然陶夫人曾去过白骨宅,你若有机会,不妨也问问看,说不定会有收获。” 萧澜不置可否,也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你今夜找我,应当也是有事吧?”陆追递给他一杯茶。 萧澜抬手扫开,道:“明日随我一道去镇风寺。” 陆追问:“做什么?” 萧澜答:“扮夫妻。” “咳咳!”林威一口茶全部喷到地上,觉得自己或许要聋,“你说什么?” 第九章 镇风寺 【第九章-镇风寺】你男人八成是不行 陆追也有些意外:“扮夫妻?” “镇风寺是这城内出了名的送子寺。”萧澜道,“成亲多年却仍无子嗣的妇人,只要在这寺里住上十天半个月,回去便大多能怀上身孕,甚至还有外乡客慕名将娘子送来。如此一座寺庙,我若独自前去,难免引人注目。” “可为何要去这送子寺?”陆追仍旧不解。 萧澜道:“镇风寺的方丈住持名叫戒恶。旁人不知,我却打探到消息,说他很有可能是十余年跟随在翡灵身边的大恶人,常九死。” “这什么爹娘,取个名里头还带‘死’字。”林威很是嫌弃。 “这可不是爹娘取的名字,而是他行走江湖的诨号。”陆追若有所思,“常九死,我也曾听过此人的名字。据说一直跟在翡灵姑娘身边,对她一片痴心。而在翡灵消失后,常九死便也跟着一起销声匿迹。武林中大多猜他已经殉了情,却没想到竟是到镇风寺做了方丈。” “只是猜测而已,未必作准。”萧澜道,“萧家人是怎么死的,翡灵又为何会被困在萧家老宅这么多年,总得弄清楚缘由。常九死既对翡灵痴心一片寸步不离,想来也不会对当年的事全然无知。” “就算你想弄清当年的真相,可那是你萧家的事,是冥月墓的事,又不是朝暮崖与山海居的事。”林威莫名其妙,“我们为何要帮你?”三更半夜翻墙而入,开口就要扮夫妻,还要去什么求子的寺庙,这人能不能成了。 “当年我在冥月墓中毒,是鬼姑姑救了我。”萧澜还未说话,陆追便先开口,“算起来我是欠她一条命,这次借着翡灵之事,还个人情也不亏。” 林威:“……” 林威道:“不然再考虑一下呢。” 林威又道:“即便是要见方丈住持,也能光明正大上门,为何非要假扮夫妻?” 萧澜道:“因为除了上门求子的夫妻,戒恶平日里不会见客,甚至连面都不会露。现在尚不确定究竟是不是他,不方便硬闯,免得打草惊蛇。” 陆追问:“明日何时动身?” “傍晚。”萧澜道,“我易容成村夫,你扮娘子。” 林威怒曰:“凭什么!” 陆追难得纠结,也道:“为何?” 萧澜答:“因为你比较矮。” 陆二当家觉得自己无法反驳。 “那就这么说定了。”萧澜转身出了屋宅,照旧踏着歪脖子柳树落在街上,回了李府。 陆追:“……” 林威:“……” 半晌之后,林威道:“当真要去啊?” 陆追道:“你若是敢将这件事告诉大哥——” “我一定不说。”林威举手保证,同时为了化解此时屋中不知从何而起的尴尬,他又主动转移话题,“先前还真没听过这个大恶人的名号”。 “你是说常九死?”陆追自己倒了盏茶,他向来将日子过得精致,即便是在这风声鹤唳之时,也特意在城里的铺子买了粉白镶蝶小瓷盏,好用来配龙井。 林威点头。 “他虽自称大恶人,却也没做过杀人满门的大恶事,只是跟在翡灵身后,助长她的嚣张气焰罢了。”陆追道,“算是无名小卒一个,即便是凭空消失,也不会在江湖上掀起大波澜,茶余饭后说一阵子,也就过去了。” “怪不得。”林威道,“可一个大恶人,如今却做了送子寺的方丈,还有求必应,怎么想怎么邪门。” “明日去看看便知。”陆追道,“当年的谜团尚未解开,萧澜应当不会拿我怎么样,你不必担心。” 这都扮夫妻了,还不会怎么样。 林威心中深沉叹气。 翌日下午,萧澜准时登门——自然又是翻墙而入,毕竟快,还不容易被人发现。 林威眼中写满嫌弃。 萧澜取出面具,很快就将自己易容成一朴实村夫。至于陆追,虽说身形不如他高大,但也比寻常女子要高上不少,走起路来又器宇轩昂惯了,哪怕面容再清秀白净,也总觉得不怎么像妇人。 萧澜不知从哪里弄出一个挂纱的斗笠,扣在他头上:“你少在人前走路便是,实在不行就装断腿,我抱着你,出发吧。” 林威:“……” 陆追随他一道出了院,弯腰登上马车。 看着两人一道离开,林威觉得脑袋甚疼。 镇风寺位于洄霜城北,香火极旺,远远便见着青烟缭绕。门口的小和尚一听是外乡客来求子,二话不说就带着进了前殿,先是叩首捐香火钱,后又带到后院客房,说是吃完素斋后,男人就能走了。 “要我娘子一人留在这过夜?”萧澜皱眉。 陆追靠在他怀中,戴着纱帽垂下眼眉,看着颇为娇弱。 小和尚道:“这是住持定下的规矩,寺庙清净,夫妻二人同时留宿,恐对佛祖不敬。” 萧澜犹豫片刻,点头:“也行。” “那二位先歇一阵吧。”小和尚出了后院,不多时就送来素斋,青菜豆腐稀米汤,几块腐乳也是半黑半红,全无卖相。 萧澜刚拿起筷子,陆追便取过包袱,从里头拎出两包素卤味,一块普洱小饼。 萧澜:“……” 陆追打发:“去将茶壶烫一烫。” 萧澜听若无闻。 陆追道:“没有普洱喝,我就不吃饭,不吃饭心情就不好,心情不好,那晚上就极有可能会乱说话。” “你最好考虑清楚。”萧澜吃了一口青菜:“在这镇风寺里你再嚣张,出去后我也会十倍讨回来。” 陆追无辜道:“可若非你让我装断腿,这茶壶我就自己去烫了。” 萧澜丢下馒头,抄着茶壶起身出门,面色铁青。 陆追将筷子擦了擦,气定神闲拈起一块卤豆腐,吃。 一顿饭吃完,天色也逐渐暗沉下来,萧澜赶着马车出了镇风寺,不多时便暗中折返,隐在客院屋顶,轻轻揭开半片房瓦。 陆追靠在床上,手里正拿着一本书翻看,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桌上红烛跳动,更显四周寂静。 子时过后,院门“吱呀”一声响,一个光头和尚披着□□摸进来,大腹便便,看不太清容貌。走上台阶,那大和尚也未敲门,而是如同回自己家一般,熟门熟路推门而入。 陆追将手中书册丢在地上,假模假样叫了一嗓子,以表示自己有些受惊。 萧澜:“……” 大和尚笑道:“小娘子莫要怕,是我。” 萧澜心里摇头,神神叨叨搞了半天,敢情是个欺男霸女的花和尚。 “你是谁?”陆追问。他声音本就不粗,此时再捏起嗓子,加上几分惊慌失措,倒也不大能分辨出男女。 大和尚透过一层轻纱,见帐中人似是眉目可人楚楚可怜,更是喜不自禁:“你来这寺中,不就是为了求子吗?我这给你送子来了。” 陆追问:“你是菩萨?” “小娘子可真会说笑。”大和尚解开腰带,“菩萨可不能给你这等滋味,尝过便知。” 陆追道:“救命啊!” “这院中哪里还有旁人,叫什么救命,这般煞风景。”大和尚坐在床边,“成亲这么多年也没怀上,想来是你那男人中看不中用,硬不起来。” 萧澜:“……” 陆追往后缩了缩,道:“哎呀,这大师也能知道?” 大和尚搓手:“你在我这镇风寺中住上十天半个月,莫说是儿子,龙凤胎也不是没有过。” 陆追为难:“可在你这怀上了,他也不是我男人的啊。” 萧澜揉了揉眉心。 “你不说我不说,菩萨不说,此事还有谁能知道?”大和尚瞥见那伸出被褥的半只玉足,险些流出口水,不管三七二十一,扑上前便欲行快乐事。结果人还未靠近,便被一道掌风拍了出去。 “你这是看上瘾了?”陆追掩住衣襟,下床不满看着屋顶,为何半天不见下来。 萧澜从窗户里翻进来,调侃:“我当是你演上瘾了。” “你们——”大和尚心知不妙,刚想开口呼救,便被萧澜卡住脖子一拧,顿时连气都快要喘不过来。 “是他吗?”陆追穿好衣服。 萧澜道:“常九死。” 大和尚眼底划过一丝惊恐。 “看来真是你。”萧澜道,“人人都说你已为翡灵殉情,原来却是更名换姓,在这里做此等丧尽天良之事。” “你们想做什么?”大和尚问。 萧澜道:“当年翡灵失踪之事,你知道多少?关于萧家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我什么都不知道。”大和尚摇头。 萧澜又道:“那你可知我是从何而来?” 大和尚并未接话。 “萧云涛是我爹。”萧澜道,“而鬼姑姑自幼抚养我长大,不管站在哪边,我这回似乎都没有理由放过你。” 大和尚闻言,额头霎时便冒出一层冷汗。 “天快亮了。”陆追在旁提醒,“不如先带回去再说。” 大和尚惊恐道:“我不去冥月墓!” 萧澜一记手刀,将他干脆利落劈晕过去。 陆追见状紧走两步,出门便跃过墙头,宛若一阵疾风,生怕晚了会被此人拉住背和尚。 萧澜弯腰捡起他落在屋里的一只鞋。 …… 你还能跑得更快些。 第十章 真相 【第十章-真相】萧家往事 天色将明,林威正在小院中等。 见到陆追翻墙而入,并没有与萧澜在寺庙中过夜,他不禁深深松了口气,赶忙站起来迎上前:“事情怎么样?” 陆追向后指了指,单脚跳进屋里头去穿鞋。 萧澜紧随而至,将肩上的大和尚丢到地上,“砰”砸起一地尘土。 陆追刚出屋门便被扑了一脸灰,于是默默离远了些。 “他当真是常九死?”林威顺手扯了扯袈|裟。 陆追点头:“在镇风寺中不知欺辱了多少无辜妇女,死数百次也不嫌多。” “原来是这般送子的方式。”林威摇摇头,从井中取了一瓢水兜头泼过去,将人激醒。 “咳咳。”看清周遭后,常九死坐在地上抖若筛糠——刺骨寒风中被浇了个透心凉,再加上恐惧,也着实很难不抖。 “说吧。”萧澜道,“当年萧家的事情,翡灵的事情,若是遗漏一件,我便活剐了你。” “我……我不知道,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常九死依旧摇头。 “嘴还挺硬。”林威道,“那假扮方丈住持,在镇风寺中为非作歹的事情,总能知道了吧?” “数年前,我因伤病躲进寺中休养,后来就心生歹念。”常九死对此倒是没有隐瞒,“原先的方丈圆寂后,我便取而代之,恐吓那些小和尚不许将事情说出去,霸占了镇风寺。后来见无人认出我,就又得寸进尺,在外头散布了求子的流言,引诱年轻女子前来烧香。” 陆追在心里摇头,待这消息传出去,当初那些从镇风寺中求得的孩子只怕会被遗弃大半,当真是造孽。 “单凭这个,你便活不了。”萧澜蹲在他面前道,“如此都不肯说出萧家与翡灵的事,看来你是真怕会被我剐了。” “我说了,萧家的事情我不知——啊!”一句话还未说完,臂上血肉便生生少了一块,痛楚突如其来,整张脸都变得扭曲。 萧澜将滴血的匕首插入地下,道:“你不说,我照样剐了你。” 林威:“……” 林威道:“不如我帮你抬进山里,再慢慢剐。” 我们二当家又白净又文雅,对这血乎刺啦的玩意并无多大兴趣,还是莫要看到才好。 “你们将我送官吧。”常九死挣扎。 陆追道:“想得美。” 常九死索性闭上眼睛装死。 陆追右手握上他的肩头,一拉一错,掌下竟是清晰传来了骨头的碎裂声。 常九死痛呼一声,在地上滚作一团。 林威心里讶然,若他没看错,方才那应该是冥月墓中的裂魄手。 “送官也是死,不如给我练练手。”陆追一扬嘴角,“你猜我将你这一身骨头都捏碎,要花多久?” 萧澜靠在一边的树上看他。 林威觉得自己对二当家的印象,或许要更改些许。 常九死自知此番难活,与其在此白白受折磨,不如自我了断痛快些。因此找准空挡,闭着眼睛便撞向身侧大树。 萧澜一脚将他踢了回去。 常九死眼冒金星,蜷在树下咳嗽。 “你说你这是何必。”林威拉着他坐起来,“越不肯说,吃的亏便越多,既然你一心求死,为何不能乖乖配合?将当年的事情说出来,即便你想活,我们也不会答应。” 常九死嚣张半生,还从未受过这种折磨,粗喘了半天方才开口:“我不知道翡灵在哪里,我也一直在找她。” 萧澜道:“翡灵失踪的时候,你不在她身边?” 常九死摇头,终于肯松口,将当年的事情慢慢说了出来。 翡灵溜出冥月墓那年刚满十八岁,娇俏可人刁蛮任性。当时的常九死还是个土匪头子,原想抢了她做压寨夫人,结果反而被一把火烧了老窝,心中自是不忿。扛着刀从北一路追到南,孰料最终却生出爱慕,心甘情愿伴在了她身后。 “翡灵性格嚣张跋扈,我便自称大恶人,好让更多人都怕她敬她。”常九死道,“我自知面貌丑陋,也从未想过要娶她,甚至还主动帮他去勾引萧家的主人,想着只要她快活,那我也就快活。” 当时萧云涛尚未成婚,却有个心上人,是无念崖的大弟子,名叫陶玉儿。 “我爹喜欢她吗?”萧澜问。 常九死摇头:“萧家的主人心里只有陶姑娘,没多久两人便成亲了。” “那翡灵呢?”萧澜又问。 “她当时悲痛欲绝,去大漠待了数月,依旧意难平,于是昼夜兼程折返洄霜城,原想去萧家大闹,却反被无念崖的人识破计谋,围攻将我与她堵在了青苍山中。”常九死道,“眼看就要掉下悬崖,幸好陶玉儿策马赶到,将她救了下来,甚至还带回了萧宅。” 陆追闻言心里摇头,这可不像是陶夫人的脾气。 当时萧云涛在外行商不在家,陶玉儿替翡灵安置了住处,两人关系好时,甚至以姐妹相称。翡灵原是想独占萧云涛的,后来也有了松动,说若是肯娶她进门,那便愿意与陶玉儿平起平坐,共侍一夫。 “我哪能比得过妹妹。”陶玉儿用指尖挑起她的下巴,唇角一勾,“长得这般像小姑娘,可是合了我那相公的胃口。” “那他为何不肯娶我?”翡灵问。 “因为你当初,太凶。”陶玉儿在她耳边低声道,“不过若换做是八|九岁的小姑娘,即便再凶,他也是喜欢的。” 翡灵不解。 “云涛就喜欢年纪小的,年纪越小,他越喜欢。”陶玉儿松开手指,“只可惜我已过了那髫年豆蔻,可不比妹妹这张脸,嫩到能掐出水。” “而后翡灵便如同中了蛊,为能独占萧家主人,不惜服下冥月墓中的□□,将她自己的容貌与身形永远维持在了九岁。”常九死道,“等我知道时,一切都晚了。” “我爹……”萧澜皱眉。 “后来萧家的主人回来了,翡灵便满心欢喜去见他。”常九死道,“可谁知一切都是假的,萧家主人根本就不喜欢什么年幼的小姑娘,在听闻面前之人便是当初的翡灵,因服了墓中药物才会变回九岁后,更是惊慌失措勃然大怒,将她当成了妖孽。” 陆追心里叹气,意料之中。 当时陶玉儿已有了身孕,萧云涛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原就不喜欢江湖门派,更何况这回还是坟堆中的妖女,只担心她会伤了自家妻儿,在将人赶出去后,便花重金聘请了护院,将屋宅团团围住,以防又出乱子。 “后来怎么样了?”陆追问。 “翡灵因此大受打击,却又不肯回冥月墓。”常九死道,“在城中行尸走肉一般过了大半年,直到萧家的小公子出生那日,眼底方才重新有了情绪。” “恨意?”萧澜问。 “是。”常九死点头,“而在那时,恰好又有一人寻上门,约定一起行事。他说只要萧家的财,不会动萧家的人,待到事成,翡灵自可带着萧家主人远走高飞,囚禁在墓中也好,海岛也好,总能双宿双飞过一辈子。” “那人是谁?”陆追问。 常九死道:“李银。” 这名字有些耳熟,正是前几日过寿的洄霜城首富,也是牛大顶的舅舅。 “怪不得。”陆追道,“萧家没落之后,这李银没多久就搬来城中,几乎是一夜之间起来,成了富甲一方的员外大户。” “那日陶夫人带着儿子去山中大金寺烧香,夜晚未归,我们便趁机行动。”常九死道,“李银不知从何处雇来帮手,功夫极高,几乎杀光了萧家所有的人,又放火烧了屋宅,谁知因为风势太大,绵延焚毁了大半座城。” 三更半夜,百姓都忙着灭火,自然无人注意到萧家的异常。而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陶玉儿带着襁褓中的孩子赶回来,一眼看到的便是满地的尸骸,与疯疯癫癫,坐在灰烬中的翡灵。 “萧家的主人……”陆追看了一眼萧澜,迟疑没有说出来。 “萧家的主人死了。”常九死道,“李银并没有遵守承诺留下他的性命。” 萧澜握紧拳头。 “而后我便逃了。”常九死道,“无念崖的人太多,我救不出翡灵,她也不想让我救,一直抱着萧家主人的尸骨,疯了一般,嘴里念叨着红莲盏。” “又是红莲盏?”陆追道。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听翡灵在说,陶夫人嫁给萧家主人,只是为了拿到红莲盏。”常九死道。 “后来呢,你为何又会回到这洄霜城?”陆追又问。 “我当时牵挂着翡灵,并没有逃远。”常九死道,“过了半个月,便又偷偷溜回来打探消息,谁知满城都在说萧家的人离奇失踪,并无人提到灭门惨案。我心中生疑,趁着天黑去了一趟萧府,可那里莫说是尸首,就连被焚毁的痕迹也找不到,先前那场杀戮就像是发生在梦里,我觉得邪门,便又仓皇逃走了。” “在李银搬来洄霜城后,你没有去找过他?”陆追道。 “找,找过了。”常九死道,“我原是想问翡灵的事,可他说不知,明里给了一大笔银子做封口费,暗中却派人杀我灭口,那夜我受了伤,便趁乱躲进了镇风寺,后来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 “这么多年,你就一直待在镇风寺中,没想过要走?”陆追继续问。 常九死道:“我想弄清楚翡灵究竟去了何处,想着萧家主人若葬在这里,她迟早会回来,总比别处碰到的机会要多些,可也未能如愿。” 陆追叹气,看了一眼萧澜:“你打算怎么办?” 萧澜并未言语。 此番出墓,鬼姑姑只说让他从陆追手中夺回红莲盏,替数年前那些枉死的弟子讨命,却没想过红莲盏竟然与萧家有关,更没想过原来自己的双亲与翡灵之间,还有如此一段惨烈的纠葛。 “我知道的都说了,你们杀了我吧。”常九死胸口剧烈起伏。 萧澜袖中飞出三枚夺魂钉,穿透他的颅骨,堪堪钉在树上。 常九死直直向后仰面躺去。 萧澜大步出了宅子,也不知要去向何处。 林威看着院中的和尚,愁苦道:“现在要怎么办?” “带去交给官府,将求子寺的真相告诉知县,至于萧家与翡灵的事,就暂且别提了。”陆追道,“用温大人给的令牌,多抽调些人手,若有孩子被遗弃,便暂时收养起来,再想办法让这城内的闲话少些。”温大人名曰温柳年,朝中一品宰相,皇上面前的红人,前些年刚同山海居大当家赵越成亲,百姓都极喜欢——毕竟文曲星下凡。 林威点头,弄了个废旧马车,载着常九死的尸首去了府衙。 陆追烧了几壶热水,回屋后泡药浴。氤氲的雾气散出药香,纷乱的大脑也终于平静些许。当初阿六说曾在白骨宅中见过翡灵手捧着红莲盏,现在她既已身亡,想来红莲盏也已被一并拿走,许是落在了陶夫人手中。 可红莲盏为何会出现在萧家? 陆追眉头微皱,翡灵被困二十余年,红莲盏若一直在她手里,那八年前冥月墓中的红莲盏又是怎么回事,总不该是……有两个? 思绪纷飞,浴水也渐渐冷却,陆追随手拿过一边的布巾,站起来刚想跨出,萧澜却冷不丁从身后破窗而入。 陆追又淡定地坐了回去。 萧澜问:“你为何一天到晚在泡澡?” 陆追道:“算上山海居,这是我第二回药浴。”而你回回都撞个正着。 萧澜道:“这城中一些小鱼小虾的教派,如今是越聚集越多了。” “我猜八成与那个首富李员外有关。”陆追道,“这么多年他一直留在洄霜城,定然有别的目的。否则按照一般人的想法,在作案之后巴不得逃到天边,谁会像他,反而买房买地,开始心安理得做大户。” 萧澜道:“萧家有红莲盏,你先前可听说过?” 陆追摇头:“萧家的红莲盏我不知,不过既然你说起了,我便再多提一句,当年冥月墓的人不是我杀的,红莲盏也不是我拿的。” 萧澜问:“不是你,那是谁?” 陆追道:“这我如何能猜的出。” “找不出旁人,那这罪名你怕是一时半刻洗不清了。”萧澜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对面。 陆追提醒:“你这是打算看着我出浴?” 萧澜答:“你可以一直泡在里头,直到我将话说完。” 陆追打了个喷嚏。 萧澜道:“你可知我此行为何要住在李府?” 陆追喷嚏接二连三,看上去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萧澜:“……” 第十一章 往事 【第十一章-往事】娘亲与儿子,见面还要什么理由? 陆追道:“你等我擦干头发穿上衣服,并不会花太多时间。” 萧澜盯着他看了一阵子。 陆追鼻头通红。 萧澜道:“穿吧。” 陆追:“……” 陆追道:“我以为你要出去。” 萧澜道:“外面冷。” 陆追很想接一句,水里更冷。 萧澜皱眉,又有些不耐烦:“又不是大姑娘,还怕人看不成,况且我又不是没见过。一直磨磨唧唧,还是又想耍什么花样?” 陆追纳闷:“你何时见过我沐浴?” 萧澜答:“八年前,冥月墓中,你半死不活,是我将你带去涌泉疗伤。” 陆追更疑惑:“可我苏醒之后,床边守着的是秃头老王,他说是他救了我,还讹走了十两银子。” 萧澜道:“你爱信不信。” 陆追想了想,觉得面前此人还是要比老王更可靠些的,信一信也成。 萧澜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 浴水已经彻底冷了下来,陆追心里叹气,伸手扯过一遍的布巾,围在腰间站起来。白皙的脊背上有几道明显的伤痕,像是已经有了年份。 萧澜道:“看来你的确得罪了不少人。” 陆追随口应了一句,在屏风后换好衣服,又煮了一壶热茶,方才抱着茶杯坐在他对面,发梢还带着一丝潮气。 萧澜道:“方才我说到哪了?” 陆追小心翼翼啜了一口热茶,道:“说你为何会甘愿陪着阿六一道,在李府中住这么久。” 萧澜道:“是姑姑让我住在那里的。” “鬼姑姑?”陆追皱眉,“莫非她也知道当年的事?” “这么多年来,姑姑一直在到处找翡灵。”萧澜道,“可她也只打探过常九死的下落,并未提过李银,不像是知情。” “这件事暂且放到一边,”陆追道,“倒是有一件事,我能问吗?” 萧澜道:“你想问我为何会被母亲送到冥月墓?” 陆追点头。 萧澜道:“我的记忆是从五岁开始的,那时我和母亲住在无念崖,处处受人排挤,日子过得并不好。” “萧家突遭横祸,陶夫人孤身一人带着你,的确只有无念崖可去。”陆追道,“可按照常九死所说,陶夫人既是无念崖的大弟子,教主又调拨了人手随她长住洄霜城,应当极有地位,为何会受人排挤?” “先前我也想不通,问过母亲,母亲说因为她的关系,死了很多同门师姐妹。现在想想,应当就是指那夜李银率人攻入萧家老宅了。”萧澜顿了顿,又道,“或许还与红莲盏有关。” 他未将话说明,陆追却也猜出九分。常九死没必要说谎,那按照翡灵在崩溃边缘的指控,陶玉儿之所以与萧云涛成亲,很有可能是为了得到萧家的红莲盏,而非男女私情。而当时能在背后指挥这一切的,自然只有无念崖的教主陶心。 若事情真相如此,那陶玉儿任务失败,又连累同门枉死,会处处受冷遇也不意外。 “我六岁那年,陶心姥姥寿终正寝,母亲自知新教主继任后,无念崖绝不会再有我们母子的容身之地,便带着我下了山。”萧澜道,“不料那新教主想要的,却不单单是让我们母子离开,而是她的命。” 陆追道:“怪不得当年陶夫人初到冥月墓时,满身都是伤。” “那时我与母亲被追入绝境,恰好被出来寻找女儿的鬼姑姑所救。”萧澜道,“后来便带着我们回了冥月墓。” 陆追若有所思。 翡灵既为萧云涛入魔,那鬼姑姑想将萧澜留在身边也能说通,毕竟那是当时唯一还与萧家有关的人,不管翡灵对萧澜是爱是恨,总归多一线希望。 “我当时年岁小,也无人告诉我翡灵与萧家的纠葛,只知她为一个男人入了魔,直到长大后出墓行走江湖,才隐约听到一些当年的事情。”萧澜道。 “那陶夫人呢,她是何时离开的冥月墓?”陆追问。 萧澜道:“一年多后,母亲就走了。” 陆追递给他一杯茶。 萧澜并未接,只是盯着杯中茶梗上下漂浮,像是在想心事。 “你身边那名侏儒呢?”陆追又问。 萧澜道:“回去了。” “回冥月墓?”陆追皱眉。 萧澜点头:“既然知道了翡灵的下落,自然要告诉姑姑。” “可翡灵这么多年,都是被关在萧家老宅。”陆追道,“若鬼姑姑知道此事,八成会猜出真相,那时你又要如何自处?” “什么真相?”萧澜问。 陆追道:“困住翡灵的人是陶夫人。” 萧澜道:“此事尚无证据。” 陆追叹气:“你应当比我更了解鬼姑姑,她做事从来不要证据,更何况此事与她寻找了这么多年的女儿有关,你现在再回冥月墓,怕是会有危险。” “我暂且不会回去,况且从洄霜城到冥月墓,尚且要走上一段时日。”萧澜道,“现在我唯一想做的,便是利用这段时间查清李银的底,当年他为何会突然找到翡灵,又是何人在暗中帮他,好替我萧家报仇。” 陆追点头:“也成。” 杯中茶水已凉,萧澜仰头一饮而尽。 陆追道:“方才还未说,为何鬼姑姑会让你住在李府?” “她说从李府下手,或许会找到红莲盏的下落。”萧澜道,“城中那些七七八八的邪门教派,只怕也是为此而来。” “怪不得。”陆追靠回椅背,“那鬼姑姑可曾对你说过,红莲盏有何用?” 萧澜挑眉:“想套我的话?” “我问得这般光明正大,如何能叫‘套话’?”陆追反驳。 萧澜道:“我不知道。” 陆追道:“哦。” 不知道你就追着我满江湖跑。 过了阵,萧澜又问:“可有阿六的下落?” 陆追叹气:“没有。”派出去的人不少,可却一点消息都探听不到,千万莫说又被陶夫人另造了一个迷阵关进去,那猴年马月才能出来,想一想就脑袋疼。 青苍山中一处小院,阿六在厨房里洗完碗,又在盘子里摆好酥皮点心交给李老瘸,方才揣着手蹲在院中一角,吸溜鼻子。 冷。 非常冷的那种冷。 还当绑架自己是要做什么,却原来是做杂役。 阿六往手心哈了一口热气。 别人行走江湖时被俘,通常都是为了惊天大秘密,大宝藏,大秘笈。唯有自己,居然是为了洗碗,将来若能出去,连牛皮都没法吹。 越想越是心里苦。 李老瘸出来,道:“夫人叫你进去。” 阿六小心翼翼问:“要打我吗?” 李老瘸斜眼瞥他:“你若实在想挨打,我倒是能满足这个愿望。” 那还是不要了。阿六嘿嘿干笑,搓着手小跑进屋。 陶玉儿正在缝衣裳。 阿六虚伪称赞:“真是巧夺天工。” 陶玉儿也未抬头,只是问:“你与萧澜是何关系?” 阿六答:“他答应帮我找爹。” “答应帮你找爹?”陶玉儿皱眉,“这关他什么事?” 阿六道:“说来话长。” 陶玉儿不悦:“那就挑重点说。” 阿六想了想,道:“重点就是他要帮我找爹。” 陶玉儿:“……” 阿六:“……” 按照陶玉儿往日的脾气,若遇上这么一个人,话说不清,吃饭积极,还又高壮又长得黑,怎么看怎么讨嫌,估摸早就一掌拍飞求清静。但这阵却又觉得这么多天来,此人一直与萧澜在李家同吃同住,万一是朋友——不过话说回来,为何儿子居然会交到这样二愣子的朋友?! 陶玉儿伸手揉揉太阳穴,耐下性子:“澜儿认识你爹?” 阿六道:“嗯。” 陶玉儿道:“你爹叫什么名字?” 阿六道:“我爹是在乡下开店的,不是江湖中人。” 陶玉儿闻言更头疼,为何听起来这般多管闲事,一个二愣子丢了一个乡下来的爹,与他何干,这也要帮忙找? 阿六道:“夫人认识萧公子?” 陶玉儿轻描淡写道:“他是我儿子。” 阿六闻言略震惊。毕竟两人先前在闲聊时,萧澜曾说过他父母双亡,此时突然冒出来一个娘亲,穿着金闪闪的大裙子,珍珠玛瑙戴一头,指甲锋利如刀,又能在幻境与现实中来去自如,武功高,嘴唇血红,凶起来吓人至极,越想……越不像……是个……人…… 陶玉儿问:“你哆嗦什么?” 阿六牙齿打颤:“我没有啊。” 陶玉儿道:“澜儿是不是同你提过我?” “没有没有。”阿六赶忙否认,傻子才会在这当口提,你儿子曾经说你已经死了——那一定会被暴打。 陶玉儿眼中带着疑惑。 阿六转移话题:“那夫人打算什么时候去见萧公子?” 陶玉儿摇头:“我见他做什么。” 阿六不解:“娘亲与儿子,见面还要什么理由?” 陶玉儿闻言怔了怔,又低头随意缝了一针,问:“你爹丢了,你娘呢?” 阿六沮丧:“我没有娘,不过等我爹成亲了,我就有娘了。” 陶玉儿一笑:“你那乡下开杂货铺子的爹,若是家底丰厚,应当能给你讨一个憨厚朴实,能生能养能种地的娘。” 阿六兴高采烈道:“我也这么想。” 洄霜城内,萧澜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陆追也跟着他打了个喷嚏。 林威坐在一旁,疑惑道:“你们为何会同时染上风寒?” 第十二章 书房 【第十二章-书房】鹰爪帮弟子 陆追道:“因为我方才在沐浴。” 萧澜觉得自己并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 幸好陆追及时转移话题,道:“这洄霜城内,目前有多少江湖中人?” “城中客栈已经差不多住满了。”林威道,“城外也有一些,加起来少说也有数百人。除了琼岛来的鹰爪帮,还有其余十几个小门派,天南海北各地皆有,不过也有个共同点,在江湖上名声都不大好。” “烧杀掳掠?”陆追问。 林威摇头:“倒不至于,不过偷鸡摸狗的事平日里可没少做。” “彼此间有联系吗?”陆追又问。 林威道:“怪就怪在此处,按理说这些人先前互相也不认识,此番看上去却关系极好,在酒楼里遇见了,也会拼桌一道聊两句。不过除了他们,其余江湖门派对此都是一头雾水,不知他们是何时取得的联系,也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这些门派里,可有谁与李府取得过联系?”萧澜问。 林威揣着手道:“我是朝暮崖的人。”所以你问话,我是可以不答的,更何况你还曾经绑架过我二当家,让他睡地不给床,简直就是虐待。现在阿六也被八成被你娘掳走,一桩一桩加起来,帐都要算上大半天。 萧澜:“……” 陆追只好又重复了一遍:“都有谁?” 林威立刻回答:“鹰爪帮,除此之外,其余门派的人都没去找过李银。” 陆追点点头,看向萧澜:“你还有什么要问?” 萧澜心情有些复杂。 那名先前跟他出来的侏儒名叫黑蜘蛛,在墓中也颇有地位,平日里直接听命于鬼姑姑,并不会受自己差遣。而翡灵既出现在萧家老宅中,自己的母亲又精通阵法,他估摸早已猜出真相,现在留在洄霜城内的冥月墓弟子虽数量不少,不过在得了黑蜘蛛的指令后,怕也无人再会将自己当成所谓的“少主人”来听命服从,不监视已是万幸。 孤身一人,有些事的确不好做,只有找人一起行动。 屋中寂静无声,林威在他面前晃手:“喂喂喂。”亏得对面是我家二当家,若换成一个黄花大闺女,想来鞋底子早就已经糊到了脸上,是没见过好看的人还是怎的,直勾勾,饥渴。 陆追建议:“不如我们先合作?至少可以先将李府的事情查清楚,若是运气好,或许还能得到红莲盏的线索。” 萧澜道:“好。” 陆追又道:“不过我有条件。” 萧澜皱眉:“什么条件?” 陆追道:“我这人沐浴之时,不喜被人打扰。” 林威觉得自己应当理一理思绪。 因为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萧澜道:“明晚子时,我在李府后巷等你。” 陆追点头:“好。” 萧澜起身出门,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了院墙外。 林威后知后觉很惊怒:“他居然在二当家沐浴时擅闯?” 陆追拍拍他的肩膀,也回了内室。 林威觉得自己甚是失职,在王城里防不住媒婆就罢了,在洄霜城又防不住流氓,真是要来何用。 简直对不起月钱。 翌日,陆追在宅子里蒙头睡了一下午,直到入夜时分才起来,泡了一壶浓茶等子时。 林威含蓄道:“二当家就穿这个去?” 陆追问:“不好看?” 林威:“……” 林威道:“好看。” 林威又道:“但二当家或许先前没怎么夜探过,我们一般都穿黑衣。”俗称夜行服。 陆追道:“我没有。” 林威欣慰道:“没有正好,不如我去替二当家走这一趟?” 陆追想了想,道:“也行。” 月上中天,小巷道里一片寂静。 萧澜抱着手臂,正靠在树上出神。 远处一人轻灵掠过墙头,身形如同鬼魅。 萧澜微微皱眉。 黑影稳稳落地,林威抱拳道:“久等了。” 萧澜头一回觉得,原来自己还会有主动想见到陆追的时候。 于是他不满道:“为何会是你?” 林威道:“夜探这种事,自然要找一个轻功好的人来做。况且二当家在昨日沐浴时,不慎染了风寒,起不来。” 萧澜面无表情,纵身跃过院墙。 林威戴上蒙面巾,也跟了过去。 自打寿宴结束后,李府内便安静了一大半。不过李银的主院四周护卫倒是不减反增,明晃晃的火把几乎着能照亮半边天。 林威道:“也不知做了多少亏心事,睡个觉也能搞出此等阵仗。” 萧澜微微皱眉,即便两人都是轻功高手,想要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混进去,也绝非易事。 林威道:“现在要怎么办?” 萧澜道:“先去书房。” 林威点头,与他一道绕过主院,去了西边的书房。 门没落锁,两人很容易便溜了进去,借着银白月光,就见案几上堆着厚厚一摞账簿,粗略翻了几下,并无异常。 林威道:“看这里的防守,也不像是藏有秘密的样子。” 萧澜道:“那你觉得他会将秘密藏在何处?” 林威道:“若是我藏东西,必然会贴身携带,哪怕是在床头设个暗格,也好过藏在书房中。” 萧澜道:“走吧,看来今晚不会有收获了。” 林威暗想,幸好没有让二当家来,看这一无线索二无准备,哪里是要夜探,分明就是居心不良。 萧澜一把握住他的胳膊。 林威不解:“怎么了?” 萧澜带着他纵身跃起,两人壁虎一般贴在房梁上。片刻之后,外头果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而后便见两个黑影一前一后,从木窗中翻了进来。 一高胖,一矮瘦,正是当日在前往洄霜城的商船上遇到的那两名鹰爪帮弟子。两人进屋之后,熟门熟路绕到墙角,按下机关后,竟有一处暗格缓缓打开。 萧澜与林威对视一眼,待那两人进入暗道,机关重新合上之时,方才跳到地上,悄悄潜出李府。 天边月华如洗,陆追一身白衣独立树下,看着分外秀气俊朗,手里正抱着茶壶,一边暖手一边嘬。 萧澜:“……” “二当家怎么来了?”林威受惊。 陆追道:“白日睡多了,在家待着也没事,查出什么了?” 林威将方才所见大致说了一遍。 “也算是不小的收获了。”陆追道,“鹰爪帮的那两人住在风雅客栈,你亲自去盯着,看他们会何时回来,何时离开,离开后去了哪里,又与哪些人接触过。” “是。”林威领命,想了想又道,“不如我先送二当家回去?” 陆追摆摆手:“我又不是十六七的姑娘,回家还要人送,快些去办事。” 林威只好领命,走得十分不甘不愿,百转千回。 萧澜也道:“告辞。” “等等!”陆追叫住他。 萧澜问:“还有何事?” 陆追道:“你吃饭了吗?” 萧澜:“……” 陆追道:“现在酒楼虽然已经关门,不过街上的面摊总还能寻到一两处,不如同去吃个宵夜,顺便再说说阿六的事。” 萧澜道:“阿六是你的人,同我有何关系?” 陆追道:“可抓走他的人,极有可能是陶夫人。” 萧澜:“……” 陆追在前头慢悠悠地走,冬夜天寒,景衬着人,都是一样干净清冽。 萧澜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路无话,绕过大半座城,总算找到了一处小摊,老板是西北人,做出来的肉饼能有脸一般大。 陆追看了半天,还是只要了一碗银耳粥。 萧澜坐在一旁,一口气吃了三个肉饼,又喝了碗酸辣汤。 陆追道:“李府只给房子不管饭?” 萧澜放下筷子:“牛大顶走了,如今我在下人眼中,就是一个不务正业混吃混喝的骗子。” 陆追恍然,又道:“如此倒也好。” 萧澜点头:“我也这么想,既能光明正大出入李府,又不引人注目,办事就会方便许多。” “可你姓萧。”陆追提醒,“多年前的事情,李银不可能已全然放下,还是要小心些才是。” “这江湖中认识我的人不多。”萧澜又叫了一壶茶,清胃。 陆追道:“我这里有上好的铁观音,要试试吗?” 萧澜看了一眼那已经被他嘬到发亮的茶壶嘴。 …… 陆追道:“宜兴紫砂镇,千金难求的名壶。” 萧澜端起摊上的茶杯,粗犷一饮而尽。 陆追抱着茶壶,又叹道:“阿六向来就命好。” 萧澜想起了在来洄霜城的路上,那挂着红纱的飘香大床。 陆追问:“你想明白了吗?陶夫人为何要引你来这洄霜城?” “不知道。”萧澜摇头,“我从来就猜不透她的心事,小时候就猜不透,现在更是猜不透。” 陆追没有说话。 “我对这里没有任何记忆,母亲与姑姑都没说过多少关于萧宅与洄霜城的事。”萧澜道,“这回怕是不能帮你找到阿六了。” “其实我并不担心阿六的安危。”陆追放下茶壶,也倒了一盏粗茶来饮。 “因为他运气好?”萧澜问。 陆追却道:“因为陶夫人必然不会舍得伤他。” 第十三章 青苍山 【第十三章-青苍山】你找娘亲,我找儿子 “不舍得?”萧澜有些好笑。 陆追道:“不舍不是因为阿六有多好,而是因为他曾与你在李府同吃同住,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以为你们是知交好友。” 萧澜道:“她连我都不想见,抓我的知交好友作甚?” 陆追让老板往自己的茶壶中添了热水,抱着暖手:“倒也不是故意要抓,不过阿六能闯入白骨宅,又曾亲眼见过翡灵,陶夫人定然不会让他独自流落在外。可抓归抓,看在你的面子上,想来也不会故意为难,所以我才不算太担心。” “走吧。”萧澜道,“天快亮了。” 陆追道:“我想再坐一阵子,这里挺清静。” 萧澜放下银子,独自起身出了小巷。 老板见陆追一个人坐着,便又送来了烫好的鱼片,白白嫩嫩一小碟,简单加了酱油与青葱,又烫了一壶米酒,笑着说先前那位少侠给的银子有多,这些算是送的。 陆追也未客气,一边吃一边与老板闲聊,随口说些这城里的事情。 “最近还真见了不少江湖中的人。”老板一边揉面一边道,“不过像公子这般斯文的不多,大都霸道鲁莽,来吃东西也时常不给银子,凶神恶煞的,也不知何时才会走。” “应当快走了吧。”陆追道。 “借公子吉言。”老板乐呵呵的,转身继续去忙活。陆追也起身出了小巷,却未回小院,而是去了城中客栈。 “二当家。”林威正隐在暗处。 “怎么样?”陆追问。 “不久前刚进去。”林威道,“只有鹰爪门那两名弟子,大摇大摆的,未见有他人尾随。” 陆追点点头,也在他身边寻了处位置。 林威劝道:“二当家还是回去吧,天寒地冻的,这里有我们守着便是。” 陆追道:“横竖孤身一人,在这树上睡,或者回卧房睡,两者也并无太多区别。” 林威觉得这话似乎还有几分道理,想了想,又道:“那此番回王城,二当家或许可以考虑应一门亲事。” 陆追将茶壶塞给他,打发去添热水,以求耳根清净。 为何出来还逃不掉被说媒。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直到日上三竿,方才见那飞鹰门的两人出了客栈,陆追一路跟上,对方却也只做些吃早饭,听小曲儿的事情,并未与谁接头。到了巳时便折返客栈蒙头大睡,陆追在窗下听了一阵,直到屋内鼾声四起,方才悄无声息离开。 “如何?”林威问。 “这阵睡觉,八成晚上又要去李府。”陆追道,“差人轮番盯着此处,务必不能有片刻松懈。” 林威点头:“是。” “你也悠着点,别太累。”陆追打了个呵欠,回住处补觉。虽说一夜未眠,心情却挺好,甚至还做了个颇为旖旎的梦境。 当夜,那鹰爪门的两人果然又偷偷出了客栈,一路前去李府,照旧熟门熟路溜进书房,须臾便消失在了暗道中。 林威与萧澜都在暗中盯着,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那两人方才再度出现,又跃过院墙回了客栈。 如此过了三天,夜夜都是一样。 第四日下午,难得出了暖洋洋的冬日。陆追泡在浴桶中,舒服得不想睁开眼睛。 萧澜:“……” 陆追道:“无妨,习惯了。” 萧澜并未理会他这茬,而是道:“给你看样东西。” 陆追问:“看什么?” 萧澜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瓷罐丢过去。 陆追接在手中,面色微微一僵:“活物?” 萧澜道:“尸虫。” 陆追道:“那我还是不打开了。” “不同于别处,是冥月墓中的尸虫。”萧澜道,“这一罐都是蛰伏中的母虫,一旦钻到人身上,便会苏醒吸血产卵,子孙后辈没有上千只,也有七八百。” 陆追将罐子丢回给他,一刻也不想多拿:“你想将此物撒到暗道中?” 萧澜点头:“否则看飞鹰门二人日日往暗道中钻,也不知在做些什么,若他们一直如此,我们岂非要等到猴年马月。” “也成。”陆追道,“要我帮忙吗?” “知会你的人一声便是。”萧澜道,“我今晚行动。” 陆追点头:“好。” 萧澜起身想要出门,却见他锁骨处有一片红痕,甚至醒目,于是不自觉便多看了两眼。 陆追用手抚了抚,道:“昨晚去了趟红袖阁。” 虽先前没听过,但只凭这三个字,也能猜出究竟是何地。萧澜摇摇头,转身出了房门。 陆追靠回浴桶,继续惬意闭上眼睛。 沉睡的母尸虫已被烈酒唤醒,在罐子里沙沙跑动,急于吸血产卵。萧澜照旧潜伏在暗处,静待时机到来,只是偏偏这夜子时却无任何动静,直到天色发亮,也依旧没见到人影。 萧澜心中生疑,起身去了小院。 陆追道:“刚打算去找你。” “出了何事?”萧澜问。 陆追道:“昨日傍晚,李府的管家李大财曾去过客栈,想来是说了什么。” “李大财去找过鹰爪门的人,”萧澜道,“那就说明李银知情?” “也有可能是李大财背着李银,与这些小门派有勾结。”陆追道,“现在什么都不好说。” “好不容易有了条线索。”萧澜摇头,“下回也不知要等到何时。” “我倒是还有一个办法。”陆追道。 “什么?”萧澜问。 陆追道:“若能得陶夫人相助,那么整件事都会变得简单许多。”既然能在白骨宅上笼罩幻象,那在李府中照猫画虎制造出一个幻境,好方便两人进入暗道查探,应当也不算太难。 “说得容易。”萧澜道,“她若不想主动出现,这世间怕是无人能找得到,你的人城里城外寻了这么些天,可有线索?” “没有。”陆追答完又补充,“不过那是因为你未出现。” 萧澜不置可否。 “普天之下,哪有娘亲不想见儿子的。”陆追道,“当日在王城时,陶夫人就想见你,现在定然也一样想见你,或许还会比先前更想见你。” 萧澜不屑:“你倒是什么都清楚。” “萧家老宅的真相已破,你既放过了黑蜘蛛,任他回去报信,那鬼姑姑很快就会知道这一切。”陆追道,“按照陶夫人的手段,想来这一切都逃不过她的眼睛。而一旦知道你有危险,做娘亲的又岂能坐视不管?” “所以?”萧澜看他。 “所以陶夫人必然不会走远,八成还在青苍山中,我的人之所以找不到,无非是因为迷阵罢了。”陆追道,“从明日起,我便随你一道去山中找寻,看看陶夫人是否愿意现身。” 萧澜道:“你我一道?” 陆追道:“阿六是我的人。” 萧澜还未说话,陆追又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况且你也曾破解过萧家的迷阵。”比起旁人,还是要更有经验些的。 …… 萧澜点头:“也好。” 陆追嘴角一扬:“那便一言为定!” 青苍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陆追跟着萧澜,两人从天明时进山,走走停停也无目的,漫山遍野见到哪里景致好了,就过去坐一阵子,再继续走。若手中握的是折扇而非佩剑,那还真有几分文人结伴冬日沐阳,吟诗游山的派头。 正午时分,陆追坐在石头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吃饭,城中周福记的花式点心,还有一小包卤味,水囊里装的是兑了水的米酒,不会上头却又有淡淡的甜味,口齿生香。 萧澜坐在一边烤干饼。 陆追将水囊递过来:“可要试试看?” 萧澜不是很明白,为何此人总是要将他喝过的,用过的,吃过的东西硬塞给自己。 见他并无动作,陆追又淡定地收了回去,继续自己斯斯文文吃。 与此同时,山间小院中,阿六也正在满头大汗煮饭,刺啦啦的辣椒一过油,李老瘸只想将他也塞进锅里。 “开饭开饭!”小半个时辰后,阿六高高兴兴端了一大盆鱼出来,又红又烫。 陶玉儿接过筷子:“你爹倒是将你教得不错。” 阿六嘿嘿笑:“可不是,萧公子也这么说。” “别以为你提几句澜儿,我就会放了你。”陶玉儿吃了口米饭,“在你未说出自己为何能闯入迷阵前,休想出去。” “我当真不知道啊。”提及此事,阿六苦道,“萧公子只说让我替他去看看故居,我就去了,然后就遇到了那红衣妖女,进门时也没觉得有何异常。” 陶玉儿道:“你可知这世间能进入迷阵的,除了我,便只有你?” 阿六也不知自己是该受宠若惊还是该嚎啕大哭,坦白讲,他也并不是很想掺和这件事——即便非要掺和,那也要有爹陪在身边。 “夫人。”李老瘸急匆匆从外头进来。 “出了何事?”陶玉儿问。 李老瘸在她耳边低声道:“少爷来了青苍山,已经在这周遭走了能有三四圈,随他一道来的还有那位山海居的二当家,陆追。” 阿六竖起耳朵,很是激动。 那是我爹啊! 第十四章 寻亲 【第十四章-寻亲】还特意换了新衣裳 “少爷八成是来找夫人的。”李老瘸小心翼翼道。 陶玉儿端起茶盏,不悦道:“无头苍蝇似的在城内晃了将近一个月,现在才想起来找我这个娘亲了?” 李老瘸笑道:“夫人并未在城内留下线索,或许少爷是今日才想起,可以来这青苍山中一寻。” 他这话原是要缓和气氛,陶玉儿听后却摇头:“蠢成这样,果真是在那坟堆里长大的。” 李老瘸接连两次都讨个没趣,便讪讪收声不再多言,只向阿六丢了个眼色。 阿六一头雾水。 你看我做什么? 陶玉儿仍在喝茶。 李老瘸不断用眼神催促。 阿六如芒在背,酝酿了三四回,也没酝出到底要说些什么。 李老瘸:“……” 阿六无辜与他对视,你都不知道要说什么,那我更不熟,开口八成会被打。 陶玉儿放下茶盏,凉凉道:“你们两个还要眉来眼去多久?” 李老瘸额头冒汗:“属下去厨房看看。” 阿六立刻道:“我也去!” 陶玉儿柳眉一竖:“你给我坐下!” 阿六有些哆嗦,好端端的为何说吼就吼。 陶玉儿又道:“你与澜儿关系很好?” 这个问题先前已提过一回,阿六的回答也与上次一样:“是。” 陶玉儿道:“那你为何称他为萧公子?这可不像是好友之间的称呼。” 阿六这回倒是反应挺快:“在夫人面前,我自然该尊敬些,平日里都是称呼为……萧兄。” 陶玉儿颇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阿六赔笑道:“娘亲与儿子之间,哪里会有大怨恨,既然萧兄都已经寻来了,不如夫人出去见见他?” 陶玉儿道:“我不见。” 阿六又试探:“那不如我代夫人去见?” “你想跑?”陶玉儿瞥他一眼。 阿六大喇喇道:“都是一家人,哪里来的跑与不跑。” 陶玉儿摇头:“你倒是会攀亲。”这就成了一家人。 见她并未反对,阿六又道:“那我就出去了啊?” 陶玉儿只当没听见。 阿六带着一丝小雀跃,缓缓朝门口挪去,进出幻境依旧自如,没有片刻犹豫,双脚便踏上了外头坚固的土地。 陶玉儿头隐隐作痛。 行走江湖这么些年,心里也清楚,自己这阵法迟早有一日会被人破解,却没料到对方竟会是这么一个愣头莽汉。 眼前云雾散去,阿六这才看清,这木屋竟是落于悬崖边,登时被惊了一大跳,赶忙往后退了几步。 陶玉儿从屋中端出竹筐,一边缝衣裳,一边看着他一路跑下山。 冬日雨水少,山间小溪也几乎干涸,好不容易寻到一处水洼,陆追蹲下洗了洗手,四处打量想要找个歇脚的地方。 萧澜道:“要回去吗?” 陆追道:“时间还早。” 萧澜道:“再不出山,怕今晚就要在山路露宿了。” 陆追道:“也行。” 萧澜坐在他身边,道:“我娘不会出现的。” “为何如此笃定?”陆追问。 “无念崖的人,原本就不该有感情。”萧澜道,“当年若非是我,她做事便不会畏手畏脚,说不定早已将掌门之位夺了回来。” “当掌门有那么好吗?”陆追叹气,“在那悬崖峭壁上孤独一生,哪怕有滔天的权力又能如何。况且生而为人,自该有血有肉有感情,无念崖的教规冷酷,什么断情绝爱,听着便疯癫魔障,能从中脱身也是幸事一件。” 萧澜道:“你不懂我娘。” 陆追道:“我以后可以试着懂。” 萧澜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试着懂我娘作甚?” 陆追淡定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当真打算露宿山中?”萧澜抬头看了眼天色,“阴沉沉的,只怕又会刮寒风,待一夜够呛。” 陆追道:“说不定你染上风寒,陶夫人便会心疼出现。” 萧澜道:“你这苦肉计倒是使得溜。” 陆追直率道:“反正也不是苦我。” 萧澜笑着摇摇头,刚打算去寻一处山洞,山道上却轰轰烈烈跑来一个人,身形高壮脚步健硕,身后扛着一把金丝大环刀,不是阿六,那还能是谁。 “你看吧。”陆追道,“我就说陶夫人定舍不下你。” 萧澜不自觉便握了握拳头。 远远看到陆追,阿六几乎要喜极而泣,但看到他身旁的萧澜,还是及时想起自己先前未完的任务,于是反手拔刀,大吼一声:“姓陆的,你快将我爹还来!” 萧澜:“……” 陆追头疼道:“行了行了,不用演了。” 阿六还在哇哇大叫,闻言手中大刀止在半空,是吗? 陆追道:“我与萧兄已暂时结下盟约,共同对付李府与鹰爪门。” 早说啊。阿六高高兴兴将刀□□地下,道:“爹!” 萧澜受惊:“你说什么?” “我在叫我爹。”阿六亲热搀住陆追,又抱怨,“这几天可急死我了。” 萧澜:“……” “山里头怎么样?”陆追问。 阿六答道:“这几天我一直与陶夫人在一起,她是萧公子的娘,就住在悬崖上的小院里。” 萧澜抬头往上看了一眼,云雾缭绕,高可参天。 “陶夫人当天为何要抓你走,又为何会在今日放了你?”陆追继续问。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阿六将当日之事大致说了一遍,又道,“我当时既怕翡灵,又怕陶夫人将我困在老宅里,便乖乖跟她进了山,这些天一直在在做饭洗碗,倒也没吃亏。” 陆追笑道:“没吃亏就好。” “今日李老瘸对陶夫人说萧公子在山中,我见她表情似有松动,便主动说要来见见萧兄。”阿六又道。 陆追纳闷:“萧兄?” “我骗陶夫人,说我与萧公子关系极好,平日里都是以兄弟相称。”阿六道,“还说萧兄答应替我找爹,对了,在陶夫人心里,我爹是个乡下开铺子的,等会若是见了,爹你可别说漏嘴。” 萧澜不满道:“为何你叫他爹,到我这就成了兄?” 阿六道:“随便说说,当时来不及想太多。”毕竟你那娘亲有些凶,我害怕。 陆追好笑:“这阵还要在意这些?快些上山去见陶夫人,才是正经事吧。” “你儿子在外乱认兄弟,横竖都是你占便宜。”萧澜向后靠在树上,“我不去见她。” “还真是亲生母子。”阿六啧啧,“说起话来,语气与内容都一模一样。” 萧澜眉头一皱。 陆追道:“走吧,亲生母子,总要有一人服软,你勉强认输一回,下次再找回场子便是。” 萧澜依旧站着不动。 陆追索性拉住他的手,一路上了山。 虽说方才看着挺高,真走起来却也花不了多久,估摸着又是因为迷阵。 陆追道:“陶夫人当真是玄门奇才。” 萧澜并未说话。 木屋周围的迷阵已被撤去,一座小院正寂寂而立,周围有些山岚雾霭,看着很是恬静安好。 陆追上前,轻轻叩动门环。 来开门的人是李老瘸。 “李掌柜。”陆追笑道,“同是王城生意人,这回也算他乡遇故知。” “都到了此地,还说什么掌柜与生意人。”李老瘸摆摆手,虽是在同陆追说话,眼睛看的却是后头的萧澜,“当日在王城不得已骗了少爷,还请勿要怪罪。” “老伯言重了。”萧澜语气淡然,却也掩饰不了心中一丝慌乱。 陆追代他开口,问:“陶夫人在吗?” 李老瘸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少爷请。” 萧澜跨进院门。 陶玉儿身着金灿灿的锦绣裙装,头上插满珠翠,正坐在石凳上,看着极为雍容华贵。 萧澜定定与她对视,一时间像是有许多话涌上心头,又像是什么都不想说。 院中静得有些可怕。 阿六突然大着嗓门,没头没尾道:“咦,夫人这还特意换了身新衣裳。” 陶玉儿:“……” 萧澜:“……” 陆追眼中划过一丝笑,连李老瘸也险些“噗嗤”出声。 为了见儿子,还特意打扮过,专门寻了新衣来穿。这事放在普通母子之间,自是再平常不过,可偏偏陶玉儿是个极好面子之人,又与萧澜一般脾气倔,母子间自冥月墓一别后,便冷漠疏离了十几年,此番突然被如此直接地拆穿假面,将心中那些期盼与牵挂全部暴露在外,竟是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萧澜终于先开口,道:“娘。” 只是一个字,陶玉儿却险些落下泪来。 陆追拎着阿六的衣领,将人扯出了小院。李老瘸也识趣退出,将院门轻轻关好,给这母子二人留出一方小天地。 阿六在外扛了一块石磨过来,用袖子擦干净,又垫上自己的外袍,方才让陆追来坐。又从怀里摸了半天,掏出来一小包蜜饯给他吃。 李老瘸不知这二人之间的关系,但粗粗一观,也觉得很有几分父慈子孝的意味——除了这个“子”太过高壮,看着不甚协调。 阿六盘腿坐在陆追身边,心满意足。 里头母子相逢,外头自己又找到了爹,如此喜上加喜,今晚真是应当围坐一桌,大家好好喝一杯。 第十五章 我好看吗 【第十五章-我好看吗】不怎么好看 李老瘸道:“多谢陆二当家。” 陆追笑:“谢我做什么?” “夫人这些年来,其实经常会念叨起少爷。”李老瘸道,“只是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罢了。” “别人的家事我不知。”陆追道,“不过年少时,我也曾在冥月墓中见过陶夫人,当时她正坐在院中缝衣裳,眉间原有些愁思,却在萧公子进院时一展笑颜。那阵我便觉得,她一定是个不错的娘亲。” 阿六抱着膝盖蹲在一旁,听得很是羡慕。他自幼父母双亡,从来就没穿过娘亲手做的衣裳,不知将来等爹成亲后,会不会也沾光穿上一身娘缝的新衣。 小院内,萧澜道:“娘亲为何要来这洄霜城?” 陶玉儿叹气,伸手替他整了整衣服:“我当你要问我,为何这么多年来,都对你不管不问。” 萧澜沉默了片刻:“娘亲愿意说吗?” “当初带你入冥月墓,是无奈之举。”陶玉儿坐在椅子上,握住他的一只手,“比起死,还是中毒要更好些,是不是?” “中什么毒?”萧澜皱眉。 “翡灵因你爹入魔,鬼姑姑心里如何会不恨。”陶玉儿道,“只是那时她寻女不得,便将你我母子二人当成唯一的指望,我顺势编了个谎,说或许你爹已带着翡灵远走高飞,去了南海荒岛,又假意哭闹,让她女儿还我夫君,演戏将她勉强骗了过去,才能入得冥月墓。” “娘亲中毒了?”萧澜问。 “不是我,是你。”陶玉儿拍拍他的手,“鬼姑姑既被我骗了过去,便认定你爹已对我无情负心,下毒给我还有何用,你却不同。父子血脉相连,岂是说舍就能舍,所以当时她认定只要将你留在墓中,你爹便会回去,而你爹回去了,翡灵自然也会一道跟随。为了能将我们母子二人困住,在进入墓坑的第一天,她便喂你服下了枯骨丹。” “那是什么?”萧澜皱眉。 “在冥月墓中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听过?”陶玉儿道,“一旦中了枯骨丹的毒,便要隔三差五前去冥月墓的瘴池中练功,否则便会早衰而亡,化为一蓬枯骨。” 萧澜迟疑:“可我从未——” “那是因为在你第一次毒发时,我便喂你吃了五毒珠。”陶玉儿道。 萧澜道:“这听着可不像是解药的名字。” 陶玉儿道:“这自然不是解药,而是另一味□□,那晚你吐了许多血,疼得在地上打滚,后来脑子也迷糊了,怕也就不记得了。” 萧澜眼底有些不解,□□? “我就那么看着你,心疼却也只有咬牙熬着。”陶玉儿道,“后来等你快不行了,才抱着你去求鬼姑姑,说你年幼身子弱,受不了枯骨丹的毒,也等不到去瘴池,求她给你一条生路。” 当时萧澜满身是血奄奄一息,鬼姑姑见状也大惊失色,情急之下来不及细查,便给了他枯骨丹的解药。 “回房后,我又偷偷喂了你五毒珠的解药。”陶玉儿道,“才总算是将命捡了回来,却让你因此病了整整一年。” 萧澜这才明白过来,为何原本健康的自己会在进入冥月墓后,先是莫名其妙高烧昏迷,而后又躺过了一整个春夏秋冬,浑浑噩噩记不住任何事情。 “也是有好处的,至少让鬼姑姑知道你身子孱弱,受不得毒物侵蚀。”陶玉儿道,“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在墓穴里待久了,你竟会与她关系越来越亲近。” “难道不是娘亲教我的?”萧澜道,“要讨好姑姑,才能换来安身之所。” “我让你虚伪逢迎,你却恨不得将她当成亲娘!”提及此事,陶玉儿依旧有些怒意。 萧澜无奈:“当时我年幼,母亲又从未说过我们与冥月墓的渊源,除去下毒这件事,姑姑对我如同亲生,况且我当时也并不知什么枯骨丹与五毒珠。”会与之亲近,也是情理之中。 陶玉儿揉揉眉心,回想起那些年,也不知心头究竟该是何滋味。她当年为保住儿子的性命,先是在无念崖上受尽冷眼,又满身是伤进了冥月墓,狠下心喂他□□,又抱着守了无数个黑夜,才总算盼得了一线生机。可却没料到,萧澜竟会越来越喜欢鬼姑姑,经常一天到晚待在墓穴最深处,回回出来都兴高采烈。 “娘亲当年对我失望吗?”萧澜问。 “不知道。”陶玉儿有些倦容,“我先是盼着你与她亲近,越亲近你就越安全,可后头却只剩下了妒忌。翡灵勾结匪徒毁了整个萧家,杀了我的夫君,她的母亲竟又来夺我的儿子,更可恨的,我却连夺回来的力量都没有。” 萧澜道:“娘亲若不想说这些陈年旧事,就别说了。” “等你长大了些,冥月墓中的人开始叫你少主人,我就知道,我该离开了。”陶玉儿道,“若继续留在冥月墓中,我怕我会妒忌到发疯,我怕我会想要杀了鬼姑姑,最终却毁了你。” 萧澜道:“娘亲为何不带我一起走?” “在墓中过了几年,不见天日也与外头断了联系,更不知无念崖的杀手还有没有忘了我。”陶玉儿道,“自保尚且无力,又如何敢带你。” 萧澜没再说话。 “你恨娘亲吗?”陶玉儿问。 萧澜道:“当初恨过,我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会被你独自一人丢在冥月墓中,鬼姑姑与所有人都在说,说你不要我了。” “我告诉鬼姑姑,想要去找你爹。”陶玉儿道,“她那阵与你极亲近,也正好嫌有个亲娘杵在中间多事碍眼,巴不得我赶紧走。” 出墓之后,陶玉儿先是回了洄霜城,老宅幻境依旧并无异常,后又在城中遇到了曾经无念崖的扫地老仆李老瘸,便与他一道易容隐姓扮成夫妻,想要查清当年李银背后的主谋。 “有结果吗?”萧澜问。 陶玉儿摇头:“没有。其实想杀李银轻而易举,可他只是一枚傀儡棋子,想要真正替你爹报仇,至少要找出当年那些杀手的来历。” 只是李银为人谨慎,陶玉儿与李老瘸在城里住了一年,也未查出任何线索,反而被对方觉察出异样,为免打草惊蛇,两人不得不离开洄霜城,远走到王城开了个小油坊,想着另寻他法,从长计议。 萧澜道:“原来如此。” “我虽进不了冥月墓,却也一直在暗中留意伏魂岭的动静。”陶玉儿道,“这回听到她将你派往王城,我便知道,时机已经差不多了。” “什么时机?”萧澜问。 陶玉儿道:“将这些陈年旧恩怨付之一炬的时机。” “翡灵已死,该是娘亲所为?”萧澜道,“还有她手中的红莲盏,与冥月墓中的红莲盏有何关联,娘亲知道吗?” “红莲盏能招魂,只是外界传闻。”陶玉儿道,“听听便好。” 萧澜道:“娘亲并未回答我的问题。” “红莲盏是浑水,你不必将自己陷进来。”陶玉儿道,“若实在想知道,待到替萧家报了仇,娘亲再告诉你这红莲盏的用途也不迟。” 萧澜道:“姑姑此番派我出来,只为两件事,一是杀了陆追,二便是寻回红莲盏。” “陆追?”陶玉儿道,“山海居的陆掌柜,也是海碧与陆无名的儿子。这些年我一直在纳闷,为何他就那般大摇大摆不改姓名地在王城开酒楼,居然也没有当年的旧人上门惹事。” “据说山海居的大当家赵越背景颇深,朝廷与武林都敬他三分。”萧澜道,“那些江湖中人也是懂眼色的。” “你还知道要懂眼色。”陶玉儿摇头,“旁人都不敢,唯有你闯了去,就那般听那恶婆子的话?” “也不全是因为姑姑。”萧澜道,“当年伏魂岭一战,我死了不少兄弟,总要为他们讨回公道。” “可我听说你这回是与陆追一起进的山。”陶玉儿道,“手牵手肩并肩的,可不像是有深仇大恨。” “因为原本应当被他抢走的红莲盏,却在二十年前便出现在了萧家的老宅里。”萧澜道,“所以我在想,我先前以为的真相,或许并不是事实。” “陆家是江南大户,陆明玉翩翩君子温润风雅,说话的确是要比你那姑姑更加可靠些。”陶玉儿道,“好了,让外头的人都进来吧,否则要起风了。” 萧澜上前打开木门。 陆追身上裹着阿六的外袍,正在靠着树打盹。 “少爷。”李老瘸站起来。 “进来吧。”萧澜道,“天要黑了。” 李老瘸见他面色如常,似是母子二人相处融洽,一颗心便也放回肚子里,笑呵呵一瘸一拐进了门。 阿六道:“爹,爹你醒醒。” “嗯?”陆追打了个呵欠,睁眼就见萧澜正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 “谈完了?”陆追问。 萧澜点头。 “如何?”陆追撑着站起来。 萧澜侧身,道:“先进院再说吧。” 陆追将那黑漆漆的外袍丢回给阿六,又整了整自己的衣裳,问:“我头发乱了吗?” 萧澜道:“没有。” 陆追问:“脸上有土吗?” 萧澜盯着那白白净净的脸庞看了会,道:“也没有。” 陆追继续问:“好看吗?” 萧澜道:“不怎么好看。” 陆追扭头看向阿六。 阿六赶忙道:“好看好看,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倜傥潇洒。” 陆追用手背拍拍他的胸口,抬脚跨进院门。 第十六章 萧公子打我 【第十六章-萧公子打我】琴棋书画做饭洗衣啥都会 待到陆追进门后,阿六对萧澜道:“我爹分明就是这世间难寻的美男子。”你这人简直不懂欣赏。 萧澜瞥他一眼:“先前没看出来,你竟还是演戏一把好手。” “演戏怎么了!”阿六说得理直气壮,“若非你先绑架我爹,我才不会下朝暮崖。”在那里有酒有肉有兄弟,不晓得多快活,你当我想来演。 院内,陆追恭恭敬敬道:“晚辈见过陶夫人。” “与澜儿一样,都长大了。”陶夫人笑着招呼他,“不必多礼了,快过来坐。” “多谢陶夫人。”陆追自己寻了张椅子坐下,一身白衣一柄玉扇,看着颇为清隽儒雅。 “当年在冥月墓中第一次见你,还是个小孩子。”陶夫人感慨,“走到哪里都捧着书,当时我还在想,将来怕是要考个状元回来。” “当官没什么意思。”陆追道,“在江湖中反而更自在。” “倒也是。”陶玉儿又问,“这些年来,可有你爹娘的消息?” 陆追摇头,神情有些黯然。 “无妨。”陶玉儿拍拍他,“说不定他们正在这世间哪个角落里,过着神仙眷侣的日子,再顺便盯着你,等你哪天要成亲了,他们就该出现了。” 陆追笑笑:“但愿如此吧,多谢陶夫人。” “可有喜欢的姑娘?”陶玉儿继续问。 萧澜刚一进院门就听到这么一句,于是整个人都僵了片刻,不懂为何这世间所有人,似乎都极为关心他的婚事,竟然连自己的娘亲也不例外。 陆追道:“没有。” 萧澜在旁清了清嗓子。 陶玉儿不悦道:“又没问你,在那瞎咳什么?” 萧澜:“……” 陆追道:“陶夫人还是像小时候那般叫我吧,陆公子陆公子,听着生疏。” 陶玉儿道:“小明玉。” 陆追道:“已经不小了。” 陶玉儿道:“明玉。” 陆追笑:“哎!” 萧澜看着他二人有说有笑,也不知自己该是何心情。 “你为何会来这洄霜城?”陶玉儿继续问。 陆追道:“是萧公子将我绑来的。” 萧澜:“……” 你告状还能更快些。 陶玉儿猜:“为了红莲盏?” 陆追叹气:“这事当真是误会,当年我的确去过暗室,在那里独自待了一段时间,却从未见过红莲盏,更没杀过人。” “罢了,先不说这些。”陶玉儿道,“既然来了这洄霜城,那自然要将当年的事情都查清楚,却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是啊。”阿六在旁插嘴,“还有一顿饭没吃。”略饿。 陆追道:“这山中小屋怕是没厨子吧。” “那没事。”阿六拍拍胸脯,“我——” “我来。”陆追打断他。 阿六一愣:“啊?” “我煮饭给陶夫人吃。”陆追站起来,将袖口挽上去。 陶玉儿意外道:“你还会煮饭?” 陆追看了一眼阿六。 阿六难得机智一回,立刻滔滔不绝道:“琴棋书画,诗花酒茶,刀剑银枪,煮饭纳衣,我……二当家,样样精通。”险些将“爹”叫出来,很危险。 萧澜:“……” 陆追笑问:“夫人喜欢吃什么?清淡些的,还是辣的酸的?” 陶夫人叹道:“谁若是嫁了你,可当真是有福气。” 陆追淡定道:“嗯。” 阿六也跟着进了厨房,帮着烧火洗锅,又见院内众人都进屋了,方才轻手轻脚关上木门,道:“爹当真要同那姓萧的结盟?” “怎么,不行?”陆追一边洗菜一边问。 “倒也不是,我就问问。”阿六道,“江湖里的事情弯弯绕太多,爹说什么,我只管照做便是。” 陆追笑笑,将菜刀递给他:“那剁肉。” 厨房中叮叮哐哐,热火朝天响成一片。屋内,萧澜道:“娘亲像是对他印象颇佳。” “所有那恶婆子要杀的人,我偏都要护着。”陶玉儿吹去杯中茶沫,“你在冥月墓中这么些年,可有听人说起过陆无名与海碧的下落?” 萧澜道:“没有,连姑姑也很少提及。” “江湖中都传说陆氏夫妇早已殒命,我却觉得未必。”陶玉儿道,“陆明玉是他二人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那恶婆子竟舍得派你去杀,她就不怕若这世间没了明玉公子,冥月墓的秘密便会被永远掩埋在那尘土下?” “娘亲也对冥月墓有兴趣?”萧澜问。 “你应当说,这江湖中何人会对冥月墓没有兴趣。”陶玉儿道,“否则区区一个红莲盏,如何会引来如此多的教众齐聚洄霜城。” 萧澜道:“可城中那些,都是些不入流的小教派。” “正因为不入流,才能光明正大进城。”陶玉儿道,“所谓的正派拉不下脸,却也不代表对红莲盏与冥月墓没兴趣,你猜这城里城外,究竟暗中藏了多少江湖人?” 萧澜闻言皱眉。 “说说看,”陶玉儿道,“这些年你在冥月墓中,都听到了些什么?” “与娘亲离开的时候一样,冥月墓中一直便很安静。”萧澜道,“的确有不少江湖人想擅入,寻找所谓的墓葬,却无一人能闯过镜花阵。” “墓葬?”陶玉儿冷笑。 “娘亲不会也想要吧?”萧澜试探。 陶玉儿挑眉:“当真有?” 萧澜摇头:“不知。” “不知正好。”陶玉儿握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现在只专心将李银的事查清楚,别的就别管了。” 萧澜点头:“是。” “还有,对陆明玉好一些。”陶玉儿道,“否则你将来怕是要后悔。” “为何?”萧澜有些不解。 “没有为何。”陶玉儿道:“为娘说的话,大是大非你有异议倒也罢了,对一个人好些,总还是能做到吧?” 萧澜不置可否。 “别再想你那红莲盏与伏魂岭的人命了。”陶玉儿不悦,“你是我儿子,不是那恶婆子用来寻仇的死士杀手。” 萧澜道:“我原本就已经答应与他结盟,共同对付李银。” “这不挺好。”陶玉儿道,“山海居颇有背景,有了他在身边,你将来行走江湖会多许多便利。” 萧澜还未说话,陶玉儿又道:“陆家家训一向清正,想来这儿子也差不到哪里去,你在那坟堆里待久了,也该出来见见世面,结交几个有身份地位的朋友。” 萧澜:“……” “更何况这一来就煮茶做饭的,”陶玉儿站起来,“将来若你与他结伴同游江湖,遇到那没有人烟的荒山野岭,也不至于衣裳脏乱,食不果腹。” 萧澜:“……” “明玉啊。”陶玉儿笑着跨进厨房,“给我看看,都在忙些什么?” 陆追吮吮手指让开位置,让她站在灶台边一起掀锅盖。阿六也挤上前,笑得很是灿烂。 萧澜坐在院中,看着厨房里忙成一团的三个人,觉得有些……难以言语。 能与母亲重逢,他自然是高兴的。只是冥月墓、红莲盏、姑姑、翡灵,以及洄霜城内的李银与各江湖门派,这诸多人与事像是一根根梗在心间的刺,在未真正拔除之前,只怕即便是母子,也无法彻底敞开心扉。 陆追随是江南人,不过这两年长住山海居,耳濡目染多了,各地菜式都能做出一两样,不多时便摆了满满一桌。 “就是没有酒。”陶玉儿道,“否则还能好好喝一杯。” “将来补也不迟。”陆追替她拉开椅子,“夫人请坐。” 陶玉儿叹气:“可惜我没有女儿。” 陆追冷静道:“有个儿子也挺好。” 萧澜:“……” “我是说若有女儿,便能先替她占着。”陶玉儿笑道,“免得这好夫婿白白落入别人家。” 陆追道:“哦。” “都坐。”陶玉儿道,“难得团聚吃顿饭,看天色也暗了,今晚便别再出山了,歇在这小院内吧。” 陆追道:“好。”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性子。”陶玉儿替他夹了一筷子菜,“爽快。” 阿六也抬了把椅子过来,硬卡在陆追身边,将萧澜与李老瘸挤到了另一边,恁远。 …… 天边月升星稀,院中两串红灯笼染出晕黄,虽说冬夜天寒,不过有火盆在脚下,倒也不觉得冷。一顿饭吃完,阿六在厨房洗碗,陆追去他的住处看了一眼,就见只有一张单人硬板小床,两个人是必然挤不下的,于是敲开隔壁房门问:“你的床大吗?” 萧澜:“……” 萧澜侧身。 陆追道:“多谢。” 说大,却也大不了多少,两个成年男子躺上去,便是肩膀贴着肩膀,胳膊贴着胳膊,连被子也只有一床。 陆追也不嫌弃,洗漱后躺平,问他:“可要聊天?” “聊什么?”萧澜心不在焉。 陆追道:“鬼姑姑在派你出墓时,除了红莲盏与我的命,还说过些什么话?” 萧澜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陆追半撑起身子,盯着他看了半天。 萧澜道:“你又要做什么?” 陆追道:“当真不说?” 萧澜闭上眼睛。 陆追踩着软鞋下床,一路出了门。一股子冷风灌进来,还没等萧澜弄清楚状况,他便已经敲开了对面的房门。 “怎么了?”陶玉儿问。 “夫人。”陆追打了个喷嚏,反手一指,“萧公子打我。” 第十七章 李府 【第十七章-李府】因为五湖四海皆兄弟 萧澜:“……” 陶玉儿不悦道:“好端端的,你打小明玉做什么?” 陆追纠正:“不小了。” 陶玉儿道:“明玉。” 萧澜觉得,自己此时无论说话或是不说话,说真话或是说假话,都显得有些……蠢。 “好了,快些回去睡吧,别着凉了。”陶玉儿拍拍陆追的肩膀,又埋怨自家儿子,“又不是七八岁的时候,睡觉就好好睡觉,打什么架。” 萧澜摇摇头,转身进了内室。 片刻之后,陆追也跟了进来。 萧澜靠在床上,问:“你究竟想做什么?” 陆追道:“这一路分明都是你在胁迫我,却反而问我想做什么?” 萧澜在黑暗中与他对视。 陆追很是淡定。 片刻后,萧澜道:“姑姑还说,你心思狡诈,要多加提防。” “姑姑当真要你杀我?”陆追又问。 萧澜并未答话。 “还是,”陆追皱眉,“你要杀我?” 萧澜道:“有区别吗?” “自然有。”陆追道,“我这人爱记仇,谁要杀我,这笔账便要记到谁头上,乱不得。” 萧澜道:“若当年伏魂岭一事与你无关,我自然不会滥杀无辜。” 陆追道:“那若有关呢?” 萧澜微微皱眉。 站在地上有些冷,陆追钻回床上,用被子捂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我只说人非我所杀,红莲盏非我所拿,可却从未说过,这件事与我毫无关系。” 萧澜道:“肯说出真相了?” “我也不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陆追道,“待我去往墓穴的时候,那里已是血流成河,红莲盏也不知所踪。” “你去禁地做什么?”萧澜问。 陆追道:“我想入墓。” 萧澜眉头一拧。 “你不好奇吗?”陆追侧首看他,“那墓穴中到藏了些什么?为何要有人专门守着,历任掌门提起时却都讳莫若深,就这么过了一代又一代?” “你非冥月墓的弟子,墓穴中藏了什么秘密,与你又有何关系?”萧澜摇头。 陆追像是被他问住,想了一会,打了个呵欠,道:“也是。” 萧澜:“……” 也是? “那睡吧。”陆追侧身背对他,将被子卷走大半。 萧澜倒也未说什么,头枕着手臂,一直在看着床顶出神。 这一夜,陆追睡得很是香甜,第二天起来时,身侧之人已经离开,院中很安静,只有厨房里传来细碎的锅碗声,想来该是阿六在煮饭。 陆追将脸埋进被子里。 萧澜推门进来,一眼便见他衣衫不整趴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于是道:“你这是打算将自己闷死?” 陆追道:“早。” “起来吧。”萧澜道,“吃过早饭后,再去同娘亲说李府之事。” “我的人一直在盯着他们。”陆追坐起来,随手扯过一边的衣裳穿,露出胸前一抹暧昧红痕。 萧澜停下脚步。 陆追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看了一眼,奇道:“咦?谁亲我。” 萧澜大步上前。 陆追试图掩住衣襟,结果反而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 陆追很是冷静:“看够了吗?” 萧澜松开手:“你何时中的毒?” 陆追穿好衣服,随意道:“忘了。” 萧澜微微皱眉。 “否则你当我为何要三不五时药浴?”陆追漱了漱口:“不过无妨,我这人命长,至少在查洄霜城一事时,还死不了。” 萧澜又问:“与冥月墓有关吗?” 陆追未再说话,而是径直出了卧房。 陶玉儿正在院中缝衣裳,见着他后笑道:“看这神清气爽的,澜儿昨晚没再打你吧?” 萧澜觉得自己有些胸闷。 陆追伸了个懒腰,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今天天气可真好。” 萧澜抬头看了眼混沌漆黑的天,这也叫好。 “不是天气好,而是你的心情好。”陶玉儿道,“这叫水月幻象。” “阵法吗?”陆追问。 陶玉儿点头:“看澜儿一张脸乌漆墨黑,想来他此时的心情也不会很好,而若是心中烦躁杂乱,看到的便是过境乌云。你若觉得天气好,心里八成也是高兴的。” 陆追点头:“嗯。” 陆追又道:“夫人真厉害。” “学吗?”陶玉儿问。 陆追意外道:“我也能学?” 陶玉儿道:“不是能不能,而是有没有天分。澜儿便不行,我曾悉心教了他几年,却也只能略知皮毛。” 陆追道:“好。” “不过现在可不成。”陶玉儿道,“待到将来一切都消停了,我再带你回忘秋山八卦阵。” 陆追笑笑:“多谢夫人。” “吃饭了。”阿六端着一盘馒头出了厨房门,抬头惊道,“嚯,好大的太阳!” 院中所有人都在看他。 这心情是得有多好。 早饭之后,萧澜将夜探李府所看到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又道:“我想去暗道内看看。” “也不大容易能办到。”陶玉儿道,“遮目之法六分靠人,三分靠天,还是一分靠地形,并非处处都能布阵。” “那就不是不行了?”萧澜问。 “旁人或许不行,不过你娘除外。”陶玉儿道,“先去将那书房的方位布局画来给我,再说其它也不迟。” 陆追道:“我去。” 萧澜道:“多谢。” 陆追咳嗽两声,这回似乎应承得快了些,没过脑,但还是可以补救的。 于是陆追又道:“我与萧公子一道去。” 萧澜似笑非笑:“方才你可没这么说。” 陆追道:“陶夫人。” 陶玉儿道:“好好好,澜儿与你一道去。” 萧澜:“……” 陆追挑挑眉毛,看似势在必得。 是夜,两人便下了山。 陶玉儿看着他二人的背影消失,将阿六叫到身边,问:“你与小明玉关系很好?” 阿六赶忙点头。 陶玉儿又道:“那为何不让他去帮你寻爹,却要找澜儿帮忙?” 阿六朴实道:“都一样,都一样。” 陶玉儿不解:“哪里一样了?” 阿六急中生智曰:“因为五湖四海皆兄弟,大家都是一家人。”谁找不是找。 陶玉儿被他噎得脑仁子疼,伸手揉揉眉心,道:“你还是别说话了。” 李府依旧戒备森严,陆追找了个高地,展开一卷白锦,用炭头大致画出了书房的方位。 萧澜坐在一边守着,夜风微微,偶尔会吹起身侧人的一缕头发,软软痒痒贴在脸上。 陆追往手心哈了口热气:“真冷。” 萧澜道:“冷就快些。” 陆追手下一顿,扭头默默看他。 萧澜眼底有一丝戏谑与调侃:“下回夜探,知道该穿什么了?” 陆追裹紧身上单薄白衣,继续低头画地形图,耳朵鼻尖与露在外头的大半截手指都冻得通红。 萧澜解下披风裹在他身上。 陆追嘴角一扬。 萧澜抱着膝盖,继续看远处星河。 陆追道:“你不冷吗?” 萧澜问:“若我冷,你肯还我吗?” …… “不肯。” 披风很暖,暖到像是能驱走所有寒意,还有一丝陌生而又好闻的味道。陆追将白锦小心翼翼卷起来,道:“好了。” “走吧,回去。”萧澜跃到地上。 陆追建议:“不如去吃个宵夜?” 萧澜道:“好。” “今天怎么答应得如此痛快。”陆追也跳下树。 萧澜道:“我若不肯,想来你是又要去告黑状的。”不如一同吃碗热粥,一来暖身子,二来求清静。 陆追道:“嗯。” 萧澜哭笑不得,转身出了小巷。 夜晚天寒,夜宵摊也早早就回了家,两人一路走到夜市,方才找到一个卖红豆粥的小店。 萧澜喝了一勺,甜到发腻。 陆追倒是不嫌弃,慢条斯理吃完后又擦擦嘴,方才道:“真暖和。” “现在能回去了?”萧澜问。 陆追道:“等等。” 萧澜皱眉:“又怎么了?” “看到了朝暮崖的人。”陆追道,“他们这些天一直在盯着李府,突然出现在此处,必然是发现了什么。” “要跟上去吗?”萧澜问。 陆追摇头:“不知根底,还是不要贸然行动了,免得打草惊蛇。” 萧澜问:“那现在要如何?” 陆追答:“再吃碗米线吧。” 萧澜:“……” “既然要等,总要做些事情。”陆追说得理直气壮,“否则干巴巴坐在这里,岂非告诉别人有鬼。” 米线摊的生意不好,陆追原以为八成是这刀疤老板长得太凶赶客,吃了一筷子才反应过来,和老板的长相应当没什么关系,有关系的,是老板娘的手艺。 萧澜道:“有毒啊?” 陆追将碗推过去:“不如你吃。” 萧澜道:“你这人是不是有将吃过的东西强塞给别人的癖好?” 陆追道:“可能吧。” 萧澜不再理会,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喝。 陆追愁眉苦脸,吃颇为纠结,为何这种水平也敢出来摆摊,也就仗着老板长得像屠夫,无人敢砸店。 林威突然坐在两人对面。 陆追一边吃一边问:“出了什么事?” 林威看了眼萧澜,道:“有人绑了李银的儿子。” 第十八章 脉相如何 【第十八章脉相如何】什么见鬼的毒 “绑了李银的儿子?”陆追皱眉,“谁做的?” “暂时不知道,现在消息还未传开。”林威道,“丢的是李银的老来子,小名阿喜,今年刚满三岁,据说是傍晚在后院独自玩耍时,被人偷偷抱走。” “消息还未传开,就是说李银还没开始找人?”陆追问。 林威摇头:“李府内一切如旧。李银收到了一封书信,看后也只派了一名亲信出府,我们的人方才就是在跟他。” “看来他知道是谁绑了自己的儿子。”陆追道,“洄霜城里外都是江湖人,大家都在按兵不动坐观风向,若是此事传出去,你猜他们会不会觉得,是有同行按捺不住先动了手?” “要真如此,那可就热闹了。”萧澜道,“都千里迢迢来了,定然是想在这洄霜城里讨些好处,只是自己还没动手,却被旁人抢了先,八成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那现在要怎么办?”林威问。 “先跟着吧,看看背后究竟是谁。”陆追道,“李府那头也不要松懈,看紧一些,还有鹰爪帮的两个人,也一并盯了。” “是。”林威点头,起身离开之前,不忘再深深看一眼旁边坐着的萧大公子。 都这么晚了,你居然还和我家二当家坐在一起,吃米线。 萧澜并不是很懂为何这人每次见了自己,都是一副防贼的表情。 陆追站起来:“走吧,先回青苍山。” “不去李府看看?”萧澜问。 “出了这种事,李银身边的戒备只会更加森严,去也没用。”陆追道,“先去将事情告诉陶夫人。” 萧澜点头,随他一道出了城。 回去时已近天明,小院中的人却都没有睡,正在等两人回来。 “画个地图,怎么去这么久?”陶玉儿道,“险些以为又出了什么乱子,刚在想要不要让老李去看看,这可算回来了。” 陆追蹲在火盆边取暖,道:“做完事情后,又去吃了碗红豆粥。” “红豆粥?”陶玉儿笑道,“那看样子这趟是还算顺利了,否则也不会有心情去吃宵夜,好吃吗?” “好吃。”陆追将地图拿出来交给她,又道,“下回我请夫人去吃。” “看来你也是学过一些八卦阵法的。”陶玉儿一边看地图一边道,“知道什么该标注,什么不该标注。” “夫人也曾说我,小时候不管走到哪里都抱着一本书。”陆追将热乎乎的手贴在脸上取暖,“看了这么些年,总该从中学些东西才不亏。” 眼见他已经快要将整个人都贴进火盆里,萧澜实在看不过眼,拎着领子往后挪了挪,顺便踩灭外袍上的半点火星。 陆追:“……” 陆追道:“下山之后,赔你一件新的。” 萧澜将火盆里的炭块拨开,好让火燃烧得更旺盛一些。 陆追打了个喷嚏。 陶玉儿放下地图,握住他的手腕试了试,然后摇头:“你得多吃些东西,太瘦。” 阿六奇道:“诊脉还能诊出胖瘦?” “瘦了便会体虚,自然能诊出来。”陶玉儿道,“在王城里开了个酒楼,怎么也没能将自己喂胖些。” 阿六在旁插话道:“成亲之后有了会做饭的媳妇,就能胖了。”就好比朝暮崖上的老王老李老赵老孙,都很胖。 陶玉儿:“噗。” 陆追裹紧身上的外袍,往阿六身边靠了靠,觉得挺暖和。 片刻之后,陶玉儿放下地图。萧澜道:“如何?” “我倒是能让你神不知鬼不觉进那暗道。”陶玉儿道,“不过进去之后,便要一切都靠自己了。阵并非隐身法,又是在那黑漆漆的暗道中,应当用不了太久。” “好。”萧澜点头。 陆追问:“我能一道去吗?” “自然。”陶玉儿点头,“事不宜迟,就明日吧。” “还有件事。”陆追道,“有人绑架了李银的小儿子。” “哦?”陶玉儿道,“谁做的?” “不知。”陆追摇头,将山下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又道:“城门口都有朝暮崖的人,对方一时片刻应当不会出城。” “你怎么看?”陶玉儿问萧澜。 “看李银不紧不慢的架势,应当知道幕后人的底细,清楚对方不会伤害自己的儿子,只是想谈条件。”萧澜道,“洄霜城内这几个月聚集了不少江湖门派,平头百姓尚在议论,李银不可能毫无察觉,可却并没有加强阿喜身边的护卫,任由这个儿子满屋宅乱跑,说明他并不觉得这些江湖人目标是自己,或者说,绑架阿喜的根本就不是城里这些人。” 陆追感慨:“自己的卧房里三层外三层,守得水泄不通,儿子却反而没人管,这爹当得也是可以。” 萧澜闻言微微一愣。 陆追单手撑着脑袋,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这脑袋,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多转几个弯。”陶玉儿戳了戳萧澜,“多向小明玉学学。”说完想起来,又道,“明玉,已经不小了。” 陆追一边烤火一边道:“嗯。” 萧澜道:“你的意思,李银是故意露出破绽,让对方绑架走自己的儿子?” “这都能猜到。”陆追道,“哎呀,真聪明。” 萧澜:“……” “只是一个猜测罢了,否则事情解释不通。”陆追道,“老来得子,谁都会当成心头肉,哪怕觉得自己的屋宅已经固若金汤,多派十几二十个人护着儿子也不难办到,何至于身边连一个丫鬟老妈子都没有。” “所以呢?”陶玉儿继续问。 “若按我猜,李银八成是知道自己会有危险,所以忍痛咬牙将自己最小的儿子送出去,一来向对方表忠心,二来也好谈条件。”陆追道,“他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这种事未必做不出来。” 陶玉儿点头。 “不过不管是谁,我的人已经跟了过去。”陆追道,“先看看对方的身份,再决定下一步棋怎么走也不迟。” “也好。”陶玉儿道,“不差这一天两天。” 陆追打了个呵欠。 “累了整整一夜,快回去歇着吧。”陶玉儿见状道,“事情要查,却也不能将自己累垮。” “多谢夫人。”陆追站起来,使劲伸了个懒腰,熟门熟路进了萧澜的卧房。 …… 其余人也各自回去休息,陶玉儿走到门口又顿住,道:“澜儿,你过来。” “娘。”萧澜道,“有事?” “明玉中毒了?”陶玉儿问,“方才我替他试脉时,似乎有些异常。” 萧澜点头:“身上有许多红痕,经常要药浴泡澡,我曾问过是什么毒,他不肯说。” “体寒了些,多替他暖暖。”陶玉儿道。 萧澜道:“暖?” 陶玉儿道:“替他疗伤,将寒气引到你身上。” 萧澜:“……” “这样对你好,对他也好。”陶玉儿道,“这半分寒气会伤他的身,可你不同,冥月墓的功夫本就阴狠,若能再多几分刺骨凉寒,便可事半功倍。” 萧澜点头:“儿子明白。” “去吧。”陶玉儿挥挥手,“今晚别再打人了。” 萧澜:“……” 萧澜道:“我没有。” 陶玉儿道:“行了行了,快些回去。” 萧澜沉默回房。 陆追问:“陶夫人在同你说什么?” 萧澜道:“让我多替你疗伤。” 陆追道:“那快来。” 萧澜:“……” 陆追坐得端端正正看他。 萧澜哭笑不得:“你还真是不客气。” 陆追道:“毕竟有便宜占。” “娘亲说你所中之毒阴寒,不过若能将寒气过到我身上,便对你我二人都有益处。”萧澜道,“我要我替你疗伤吗?” 陆追道:“双方都得利,又不是双方都吃亏,为何不要?” 萧澜脱了外袍随手丢到一边,陆追又道:“等等!” “怎么了?”萧澜不解。 陆追道:“先去洗漱,否则不准上床。” 萧澜提醒他:“这是我的床。” 陆追理直气壮:“现在我也有一半。” 陆追又道:“快些。” 知道此人嘴皮子利索,萧澜倒也没争辩。洗漱之后上床,先握过他细细的手腕试了试脉。 陆追问:“有喜了吗?” 萧澜将他的手丢回去:“有,估摸下个月就会生。” “我也不知这究竟是个什么毒。”陆追愁眉苦脸,“三不五时的,只要心口发悸,便会出喜脉之相。” 萧澜有些想笑。 陆追转身背对他,头发被挽起来,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以及一片淡淡的红色淤痕。 萧澜抬掌按上他的肩胛,又寸寸挪至脊背。 一股热流走遍全身,陆追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觉得还挺舒服。 院中风吹枯叶沙沙,很是安静,房间里很暖也很香。小半个时辰后,萧澜抬掌撤去内力,就见先前那片暧昧红痕已退了不少。 陆追活动了一下筋骨,道:“多谢。” 萧澜又试了一下他的脉相。 陆追问:“这回呢?” 萧澜枕着手臂向后靠在床头,道:“龙凤胎。” 第十九章 碎片 【第十九章碎片】能有多好,便要多好。 陆追笑笑,也顺势靠在他身边,看着床顶出神。 屋内光晕昏黄,桌上红烛只剩短短不到一寸,烛泪落了一层又一层,堆积凝结,透过床帐纱幔朦胧看去,就像是一朵红色的花。 一朵开在冥月墓中的花。 小小的,没有任何香气,花茎看似柔弱,却有强悍到惊人的生命力。只要有一片土一滴水一束光,都能旺盛蔓延,也不分季节,便能开得到处都是。 “在想什么?”陆追问他。 萧澜摇摇头,像是要将一些纷乱碎片从脑海中甩出去:“睡吧。” 陆追笑笑:“好。”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与热度,视线交错时,像是有什么在脑海中一闪而逝,那情那景,陌生而又分外熟悉。 萧澜猛然坐起来,这才发觉后背不知何时,竟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陆追带着几分不解看他。 萧澜翻身下床,大步径直出了卧房。冷风迎面吹来,全身彻骨寒凉,却再也无法完全平静下来。心底被无端掀起波澜,有些事有些人,已分不清是梦境里中画面,还是曾经真实存在。 屋内,陆追将自己整个人都裹进被子里,深深叹了口气。 萧澜在院中一坐就是一夜。 第二日东方露出一线白,陶玉儿推开屋门,看到他后问:“怎么一大早就在院子里,这是没睡还是醒了?” 萧澜道:“没睡。” 陶玉儿打趣:“该不是睡觉不老实,被明玉赶出来了?” 萧澜道:“我有事情想问娘亲。” 陶玉儿道:“何事?” 萧澜进屋之后,反手关上门,道:“以前的事。” 陶玉儿微微一愣。 “我是不是忘了一些事?”萧澜问。 陶玉儿掩饰坐在桌边:“为何突然会这么想。” “那就是有了?”萧澜皱眉。 “自己猜的?”陶玉儿倒了一盏茶,“明玉应当不会自己说。” “那究竟是什么事?”萧澜问。 “小时候的事,与他之间,”陶玉儿道,“你还记得些什么?” 萧澜道:“记得他也曾在冥月墓中,记得姑姑对他也很好,后来却不知为何,突然便消失无踪。” “没了?”陶玉儿问。 萧澜道:“没了。” “没了也是好事。”陶玉儿叹气,“明玉都不提,你又何苦纠结,现在你记得对他好些,比什么都强。” 萧澜摇头:“我要将事情弄清楚。” “那也要等到报了你爹的仇。”陶玉儿道,“现在执念于此,反而于事无益。” 片刻之后,萧澜又问:“那我要对他多好?” 陶玉儿道:“能有多好,便要多好。哪怕他当真杀了伏魂岭你那些师兄弟,也要对他好,懂吗?” 萧澜往窗外看了一眼。 陆追已经起床,正在厨房门口与阿六说话,手里端着满满一盆热水,应当是还没洗漱。 陶玉儿道:“去吧。” 萧澜推门走出卧房。 陆追道:“早。” 萧澜从他手中接过木盆,端着进了卧房。 阿六站在锅边,敢怒不敢吼,小声道:“连盆热水都要抢,想来晚上也是霸道得很,爹你当真不要来我屋中睡?我可以打地铺。” 陆追笑笑,又取了一盆热水,道:“无妨的。” “爹!”阿六还是很不甘愿。 陆追道:“他在替我疗伤。” 疗伤啊。阿六想了想,又惊道:“怎么受伤了?” “陈年旧疾。”陆追道,“原本无妨的,但有人愿意疗伤,也是占便宜。” “那倒也是。”阿六将粥盛出来,“吃饭吧。” 陆追帮他摆碗筷,又帮着将馒头捡出来。两人在厨房中忙来忙去,萧澜一人在房中等了半天,直到水凉透了也不见人,出门却看其余人已经坐在了饭厅里,正在说说笑笑吃早饭。 …… “澜儿。”陶玉儿招呼他,“怎么在房中待这么久,快些过来。” 陆追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撕成小条往嘴里喂,看似心情很好。 萧澜盯着他看,想确定此人是不是故意的。 阿六心里充满疑惑,你不来吃饭,盯着我爹看什么,虽然好看,但是也不能随便给你看。 陆追放下馒头,试着擦了一把自己的脸,迟疑道:“有渣?” “澜儿!”陶玉儿也头疼,“你盯着明玉做什么?” 萧澜干硬道:“没事。” 看你这表情,没事就怪了。其余人咳嗽两声,纷纷端起碗喝稀饭,想将这屋中尴尬而又诡异的气氛驱逐一些。 萧澜拉开椅子坐下,觉得自己还是不要照顾人了。 非但不讨好,还很尴尬。 吃罢早饭,陆追打发阿六下山去找林威,自己则是蹲在院中,手中拿着一根小树枝,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萧澜站在他身后。 陆追沉思许久,又在那交错的纵横线上画了一个圈。 萧澜道:“自己和自己下棋?” 陆追道:“总归闲着也没事。” 萧澜坐在院中的凳子上。 陆追问:“要一起吗?” 萧澜道:“小孩子玩的把戏。” 陆追摇头,继续研究棋盘:“小孩子的把戏才有意思,你不懂。” 萧澜看着他,许久之后,还是问:“我究竟忘了些什么?” “没什么。”陆追说得云淡风轻,“却也无妨,有些事情记住横竖添堵,忘了反而畅快。” 萧澜蹲在他身边。 陆追递给他一小根树枝,又在地上画了个叉。 萧澜握住他的手腕:“告诉我。” 陶玉儿厉声道:“澜儿!” 陆追微微用力挣开他。 萧澜眉头紧锁。 “你把为娘的话当做什么?”陶玉儿颇为不悦。 “没事的。”陆追道,“夫人不必动怒。” “待到洄霜城的事情解决后,你即便不想知道前尘往事,我也会告诉你。”陶玉儿道,“一件一件,一桩一桩,告诉你那冥月墓中发生的所有事。” 萧澜低头:“是。” 陶玉儿转身回了卧房。 院中很安静。 过了阵子,陆追打了个喷嚏。 萧澜解下披风裹住他,转身出了小院,也不知要去何处。 陆追丢掉手里的木棍站起来,犹豫再三,还是去敲了敲陶玉儿的门:“夫人。” “澜儿下山了?”陶玉儿问。 “不知道。”陆追回身关上房门,“看起来心情不大好。” “坐吧。”陶玉儿递给他一杯热茶,“他像是想起了些先前的事。” “看他今早的表情,我便猜到了。”陆追道,“看来鬼姑姑的毒蛊也不大顶用。” 陶玉儿叹气:“是他对不住你。” “都是小时候的事,心智懵懂未开,况且他当时与我一样,都是鬼姑姑手中的棋子,谈何对得住与对不住。”陆追用茶杯暖了暖冰冷的脸颊,眼底深处有些空,“忘了更好,能想起来也成,都随缘吧。” 山脚下,阿六一下山便见林威正在等,两人寻了处向阳的地方,事情才说到一半,突然就见山道上又下来了一个人,黑衣黑发,面色也是乌漆漆。 “咦。”阿六奇道,“今日这姓萧的怎么一个人下山了。” “那不然呢?”林威警觉道,“难道他在山上的时候,时时刻刻都与二当家待在一起?” “可不是。”阿六抱怨,“我想同我爹多说几句话都不成。” “只是待在一起?”林威引导,“有没有做过别的?比如说……摸一下。” “为何要摸一下?”阿六糊涂,“他闲得没事做,摸我爹做什么。”手闲不闲,剁掉。 “没有就好,我就随口一问。”林威咳嗽两声,站起来道,“萧公子。” “事情怎么样了?”萧澜问。 林威道:“李府派出的人去了城南白鱼河,径直进了一片密林,里头像是有不少人。为免打草惊蛇,我们的人并没有跟进去。” “阿喜呢?”萧澜又问。 “没见着,不过李府的人在离开密林时,与送他出来的人有说有笑,不像是绑匪,倒像是朋友。”林威道,“李银在见过他后,心情也好了不少,那孩子应该没事。” 还真被说中了啊。阿六心里感慨,我爹果真聪明。 “二当家呢?”林威往他身后看。 “还在山上。”萧澜道,“我去城南看看。” 林威点头,侧身让开山路。 目送他的背影远去后,阿六问:“要一道上山吗?” “我就不去了,你好生照顾二当家,这是他这月用来泡澡的药材。”林威将一个包袱丢过去,“李府最近估摸会有动静,我得继续去盯着,告辞。” “我也去趟城里。”阿六道,“买床被子。” “买被子做什么?”林威纳闷。 “当然是用来盖啊。”阿六将包袱甩在背上,“最近天气凉,那山中木屋的被褥太薄,不抗冻。” 林威不满:“那陶夫人听着也不穷,为何连床好被子也舍不得给二当家买。” “不是我爹,是我,我的被子薄。”阿六指指自己,又随口道,“我爹和姓萧的一起住,陶夫人可舍不得冻到他们二人,光褥子就铺了四层。” “等等等等,”林威瞪大眼睛,“你说二当家和姓萧的一起住?” “是啊。”阿六点头。 “一个屋?” “对。” “一张床?” “对。” …… “一床被?” “那不然呢。” 林威头晕目眩。 阿六道:“喂,你醒醒。” 林威恨铁不成钢道:“你就让你爹和别人睡?” 阿六委屈道:“我也不想啊,我都说了能打地铺,让爹来我屋睡,他不肯,说那姓萧的还能帮他疗伤。” 林威靠着树,觉得心略累。 疗什么伤啊…… 闭着眼睛都能想出画面。 八成又是我被子里有个好东西,包治百病,你快过来看,这种。 当谁没看过小话本。 第二十章 妖婆子 【第二十章-妖婆子】八成都爱吸阳气 萧澜一路去了城南,河边一片枯树林外,果真有不少人在走动,皆是寻常百姓打扮,细看功夫都不弱。 只是还未等他有下一步行动,后头却突然传来一阵咯咯笑声。 萧澜猛地回头,就见河边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个美艳妇人,眉眼艳丽身姿扭捏,身着玄色绣红花长裙,手里捏了条香喷喷的帕子,虽说在笑,整个人看起来却诡异而又阴沉,不像是人,倒似是妖。 萧澜皱眉:“你是何人?” “我是打外地来,前往这洄霜城中投奔亲戚。”妇人眼底千娇百媚,“不知这位少侠,又是要去向哪里?” 萧澜道:“出城散心。” “散心啊,那正好。”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抬起手臂便欲贴上前,“恰好我也有些烦心事,不如少侠带我一起散散?” 萧澜闪身躲过她。 妇人扑了个空,却也未生气,反而笑道:“看着年轻,功夫还挺不错。” “你是这树林中的人?”萧澜看了远处一眼,“在下只想出来走走,无意打扰姑娘,告辞了。” 妇人喜道:“你称我为什么?” 萧澜道:“姑娘。” “嘴可真甜。”妇人被他哄得开心,也便没再纠缠,手中香帕一挥道,“去吧,这林子里古怪多,可别再乱钻了,否则我怕是来不及救你。” 萧澜抱拳,转身离开了河边。 妇人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完全消失,方才掩嘴一笑,抬手招过两名下属。 “跟着他,看看是哪门哪派的毛头小子。” 萧澜进了城门,却未往北,而是径直去了李府。 看门的家丁认得他,虽说觉得连牛老爷都走了,此人还赖着不走蹭吃蹭喝着实讨人嫌,但毕竟主人家都没说,自己一个仆役也没资格多话,于是便斜着眼搓搓手指。 萧澜递给他一枚铜板。 家丁心里暗骂一声穷酸,不甘不愿将他放进院子。萧澜一路回了住处,纵身跃上屋顶,就见刚刚跟着自己的两人已经转身离开,方才冷笑一声,又从后院翻了出去。 青苍山小院中,陆追正在炖汤,用了母鸡和晒干的野菌,满满都是香气。 阿六蹲在一旁,一来陪着爹,二来看着肉,以免被旁人捞走自己心爱的鸡屁股。 萧澜推门进来。 “回来啦。”陆追扭头看着他笑,“刚好,准备吃饭。” “你不问问看,我去城南有没有收获?”萧澜蹲在他身边。 “有吗?”陆追盛了一小碗汤出来,晃了晃让风吹凉些。 萧澜自然而然刚想伸手,碗却被交给了阿六。 …… 萧大公子有些沉默。 并且略略僵硬。 “咸淡如何?”陆追问。 阿六道:“好喝。” 陆追打发:“去盛饭吧。” 阿六答应一声,高高兴兴去了厨房。萧澜揉揉眉心,道:“还说正事吗?” “说。”陆追站起来,“城南有什么?” 陶玉儿听到动静,也从门里走出来。 萧澜将那妇人之事说了一遍。 陶玉儿心情复杂:“你被个妖婆子调戏了?” 陆追抿抿嘴,像是在忍笑。 “她派人跟踪我一路,直到见进了李府,方才离开。”萧澜道,“武功都不低,看着有些妖异,先前没听过江湖中还有这个门派。” “邪门歪道的小教派多了,你哪能个个都听过。”陆追道,“密林中的人,就是带走阿喜的人。而那妇人听起来也是有地位的,若她对你有心,在得知你这阵正住在李府后,十有会去讨人。” 萧澜点头:“我也这么想。” 陶玉儿道:“所以你要去趁机接近她?” 萧澜道:“这是最快的方式。” 陶玉儿胸有些闷,自家儿子长得好,这她是知道的,也知道在行走江湖时,免不了会被一些小姑娘相中。但却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要凭借这张脸,去□□一个听起来便古古怪怪的妖婆子。 萧澜问:“你怎么看?” “我?”陆追点头,“这是个好主意,能接近她,便能接近李府的秘密。” “那便这么定了。”萧澜道,“我这就回李府。” “先吃饭吧。”陆追道,“也不差这一时片刻。” “小明玉炖了一早上的汤,就在等你回来。”陶玉儿将萧澜拉到桌边,抱怨,“不久见个妖婆子,你看你这一脸迫不及待。” 萧澜:“……” 迫不及待? 陆追盛了一碗汤递过去。 萧澜接到手中,微微有些烫,在这种天气喝正好。 “好喝吗?”陆追问。 萧澜点头:“多谢。” 陆追笑笑,也低头吃饭。 桌上有肉,身边有人,天上有太阳,整座青苍山都是暖融融的,是冬日里难得的大晴天。 阿六叼着鸡骨头心想,将来娶媳妇,不求多好看,但一定要会做饭,若遇到手艺像爹这样的,那抢也要抢回来。 日暮时分,萧澜离开小院,回了李府。 阿六在院中仰头,小声道:“爹,你干啥呢?” 陆追坐在屋顶上,答:“发呆。” “太阳都下山了,要早些回房歇着。”阿六也跃上屋顶,挤在他身边坐,“不然该着凉了。” “无妨。”陆追抱着胳膊,“房间里闷。” 阿六不解:“可先前爹都是天一黑就回房,现在时候也也差不多了。” 陆追:“……” 陆追道:“就你话多。” 阿六脱下自己的外袍,将他裹严实,又道:“爹,你该娶个媳妇了。” “是我该娶媳妇,还是你想成亲了?”陆追瞥他一眼。 阿六赶紧摇头:“爹都没成亲,我也不成亲。” “若我这辈子都不成亲呢?”陆追问。 阿六顿时愁眉苦脸,很纠结。 坦白讲,他还是很想娶媳妇生儿子的。 陆追笑着锤他一拳头,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见他高兴了,阿六也跟着笑,又随口道:“也不知那姓萧的,今晚会不会被老妖精绑到枯树林里头去。” 陆追笑容僵在脸上。 你再说一遍。 阿六用胳膊捣他,道:“爹,你觉得呢?邪教妖女大多爱吸阳气,小话本里都这么写。” 陆追扯下外袍,将他兜头蒙住一顿打,而后便拍拍衣裳进了卧房。 让你吸阳气。 阿六蹲在地上泪流满面,我到底又说错了什么。 李府的客房已经多日无人清扫过,桌上没水灯里没油,就差在门口端端正正写上“赶客”两字,连丫鬟见了也要轻嗤一声。萧澜也不在意,将被子摊开便和衣躺了上去,闭起眼睛假寐,听着外头的动静。 天边月色皎皎,喧闹了一天的洄霜城也逐渐安静下来。李银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刚打算回去歇着,管家却来敲门。 “又出了什么事?”见他神色匆匆,李银赶忙站起来。 “回老爷,小的也不知道啊。”管家在他耳边低声道,“上头派了人来,说要见老爷,却也不说是为了何事。” “这……阿喜都给他们了,还想如何。”李银唉声叹气,跺脚便出了门,待到厅前方才换上笑脸,推门恭敬道:“张左使来了。” “李老爷不必慌张,不是什么大事。”来人是名尖嘴猴腮的男子,看打扮不像是中原人。 “教主的事,都是大事。”李银很识趣。 见他如此服软,男子眼底也多了几分轻蔑,道:“教主派我来,是想问问李老爷,这府中可住了一名江湖人,二十来岁的年纪,身材高大面目俊朗,身上没带什么武器,今日穿了一身黑衣黑靴。” “我府里?”李银道,“不知道啊。” “李老爷这是要装糊涂了?”男子顿时不悦。 李银慌乱道:“自然不是,可我这府中的确没有这么个人。” 男子道:“今日中午,是我亲眼看着他进了这李府的大门,还与那看门的家丁聊了几句,莫非是鬼不成?” “这……我府内人多,最近又乱,实在记不得了啊。”李银赶忙解释,又道,“我这就去问问家丁,看到底是何人。” 男子点点头,挥手示意他出门。 李银一路匆匆跑去前院,虽是大冬天却也急出了一身汗,问了半天方才问出的确有这么个人,是先前牛大顶贺寿时带来府中的朋友,据说是无名无派的江湖人。 “这……大顶都走了,怎么还留了个人在宅子里。”李银头直疼。 “那就是个骗子,混吃混喝的,哪里舍得走。”管家道,“先前倒是有人同我提过,我觉得这是小事,便没有告诉老爷。可又想对方是牛老爷带来的,赶走不合适,就由着他住下了。” “这……这都是什么事啊。”李银欲哭无泪,却也推脱不掉,只好忐忑不安回去,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男子。 “无名小卒啊?”男子放下茶碗,“那正好,今晚我便带他走。” “好好好。”李银满口答应,又小心翼翼道,“还请左使转告教主,我当真不认识此人,是我那不争气的外甥带来的,一直赖在这府里。” “慌什么,都说了,不是坏事。”男子嗤笑一声,“说不定教主还会因此赏你。” 第二十一章 好处 【第二十一章-好处】还不如妖婆子 片刻之后,萧澜便被恭恭敬敬“请”到了前厅。 见着了人,李银总算是有了印象,心里免不了又开始埋怨自家外甥惹麻烦,却又不敢多言,只垂手站在一边。 “李员外找我有事?”萧澜问。 “这……”李银看了一眼身边的男子,不知该说些什么。 男子道:“不是李员外,而是我家主人想会会公子。” “你家主人是谁?”萧澜皱眉。 男子邀道:“不如公子随我一道前去,见了便知。” 萧澜打量他一眼,语调里颇有几分轻蔑:“你这人倒是好笑,我既不认识你,更不认识你家主人,这深更半夜的,为何要去见她?” 男子倒也没生气,反而笑道:“公子既住在这里,那便是李员外的朋友。恰好我家主子也是李员外的主子,公子若肯跟我走,能得到的好处可比在这李府要多得多。” 萧澜问:“什么好处?” 男子答:“公子想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 萧澜不屑道:“大话谁都会说。” 男子故意道:“无非是出门做客,看公子这般推三阻四,莫非是不敢不成?” 萧澜眉峰一皱,像是果真被激到。 李银也趁机在一旁鼓动:“你还是去吧,难得被主子相中,若是运气好,将来可就是荣华富贵的好日子,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福分,还有什么好值得犹豫。” 萧澜道:“若是运气不好呢?” “若是运气不好,公子至少也能得一笔赏钱。”男子道,“主子出手向来阔绰,数量绝对不会少。” 萧澜道:“这可是你说的。” “公子这边请。”男子侧身,对他很有礼数。 萧澜大步出了门。 看着两人背影远去,李银抹了把头上的冷汗,心中庆幸不已,可算是给送走了,只求以后千万莫要再回来。 门外正候着一顶软轿,林威隐在暗处,看萧澜弯腰上了那飘香大轿,心里直啧啧——这阵仗跟娶亲似的,纱幔又红又香,就差个唢呐班子跟着吹。 几个轿夫脚下如飞,一路径直出了城门,向着城南那片密林而去。 篝火熊熊,白日里那名妇人正在等他。 萧澜道:“原来是姑娘。” 妇人笑起来像是被人捏住嗓子,沙哑粗糙却又偏偏媚眼秋波:“公子看上去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萧澜坐在她身边,道:“猜到了。” “那还算是个有脑子的。”妇人兴致勃勃地打量他,“那你可知我找你来做什么?” “我连阁下是谁都不知道,”萧澜一笑,“三更半夜将我找来此处,至少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妇人道:“唤我小玉便好。” 陶玉儿在青苍山中,感觉有些胸闷。 陆追盘腿坐在屋顶上,继续看月亮。 萧澜摇头:“这可不像是真名。” 妇人抽出手帕,捏在手中挥了挥:“我爹娘给的名字不好听,我也不稀罕叫,这个‘玉’字好听,又美,我喜欢。” 萧澜觉得,自己此生还当真是与玉有缘。只是无论是自己的娘亲还是陆追,以玉为名都不觉有何不妥,一个剔透玲珑心思缜密,一个温润儒雅玉树临风。但若换成面前此人,却又怎么想怎么别扭。 妇人道:“你呢?叫什么名字。” “我姓萧。”萧澜道,“恰好名字也不好听,一样不想说。”他先前随阿六住进李府时并未隐瞒姓氏,因此此番倒也坦白。 “姓萧啊。”妇人啧啧摇头,压低声音故作神秘,“这个姓可不大好,你知不知道这洄霜城中,前些年死了几十个姓萧的,都绝户了。” “灭门惨案?”萧澜丢掉手中枯枝,“江湖中多了去,赵钱孙李家八成都有,若是按这个来算,那也没几个吉利的姓氏。” “倒也对。”妇人俯身凑近他,称赞道,“公子真是个有趣的人。” 萧澜将人推开,微微不悦:“姑娘自重。” “这般正经,难道还怕会吃亏不成。”妇人咯咯笑道,“看公子长得这般俊朗高大,莫说还是个雏儿。” 陆追在房顶上打了一连串喷嚏。 阿六裹着外袍出门,抬头担忧道:“还是睡吧,这都什么时辰了。” 陆追直直向后躺去。 阿六搔搔头,很是茫然,不懂一向叮嘱自己要早睡早起的爹,为何今日居然如此反常。 不就是没了姓萧的,何至于连觉都不肯睡。 莫非是…… 想了片刻,阿六倒吸一口冷气。 陆追看着他,幽幽道:“你独自一人在下头,一惊一乍做什么呢?” 阿六爬上屋顶,紧张道:“爹,你不会被那姓萧的下毒了吧?” 陆追:“……” 阿六学平日里林威那样,拖过他的手腕试了试脉,啥也没试出来——连脉在哪里都没找到。 陆追盯了他半天,觉得儿子太傻,心里颇累,于是打了个呵欠,爬下屋顶继续睡觉。 阿六又握住自己的手腕找了找感觉,然后感慨,不比不知道,爹的手腕还挺细。 城外,萧澜道:“我已经有了心上人。” “有了心上人,却没做过快乐事?”妇人将他推了一把,眼底缠着秋水,“不如我来教教公子,尝过滋味后,怕是就不会再记得你那心上人了。” 萧澜似笑非笑看着她。 妇人嗔道:“公子这表情是何意?” 萧澜道:“我若是应了,有何好处?” 妇人问:“我还不算好处?” 萧澜替她将衣领挑回去:“我从来就不缺女人,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人。” “原来公子是嫌我不够年轻,不够漂亮。”妇人看似颇为受伤,“你们这些臭男人,还当真都是一个德性。” 萧澜道:“我这人不喜欢拐弯抹角,若仅是这个好处,那便就此别过了。” 妇人索性直白道:“那多少钱能买公子一夜?” “先告诉我,你究竟是何人?”萧澜道,“而后再看我的心情。” 妇人手指缓缓划过他的胸口,感受到指下那结实的肌肉,眼底丝毫也不掩饰贪恋。 萧澜道:“摸够了吗?” 妇人撇嘴:“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 萧澜道:“告辞。” 妇人笑道:“看来还是个倔脾气,可我若乱编一个,你也猜不出真假,又何必执念于此。” 萧澜道:“我不单单想要银子。” 妇人收回手:“那公子想要什么?” 萧澜道:“我想让这全天下的人都认得我。” 妇人“噗嗤”笑出声:“野心倒是不小。” 萧澜道:“所以我才愿意深夜来此,若当真是大人物,我自会甘心跟随。” “那你觉得,我像大人物吗?”妇人手掌抚上自己的脸颊。 萧澜挑眉:“心心念念只想与我上床的大人物?” 妇人拢住衣襟,抱怨:“公子可当真会扫人兴致。” 萧澜道:“所以阁下到底是谁?” 妇人凑近他耳边,红唇轻启道:“我姓裘,你说这姓,是不是难听得很?” 天边已渐渐露出鱼肚白。青苍山小院烟火缭绕,依旧是阿六在做早饭。陆追昨晚在屋顶坐了大半夜,这阵有些困倦未消,却也不想再睡,用冰凉的水洗了把脸,才觉得清醒了些。 片刻后,陶玉儿也推门出来,一样眼下冒出青黑——自家儿子跑去勾引一个老妖婆,任凭天下哪个做娘亲的知道,心里头都会发堵,哪里还能睡得着。 陆追与她对视一眼,颇为惺惺相惜。 院门“吱呀”一声响,是李老瘸从外头回来,身后还跟了个林威。两人一个被陶玉儿指派,另一个被陆追吩咐,都是在城南枯树林外盯了一夜。 “你怎么上山来了?”陆追有些意外。 “大当家送来了一封书信,让我务必亲手转交二当家。”林威双手呈上。 陆追拆开后草草扫了一眼,而后便面色一僵。 “怎么了?”陶玉儿皱眉。 “昨夜在那枯树林中,发生了什么事?”陆追问。 李老瘸道:“昨夜天黑之后,那树林里便出来了一顶轿子,将少爷接了进去。” 林威补充:“然后就没再出来过。” 陆追揉了揉太阳穴,将书信递给陶玉儿。 阿六站在她身旁,试图伸长脖子偷看。 陶玉儿看完后道:“鹰爪帮的掌门来了洄霜城?” 陆追道:“裘鹏。” “在城里?”陶玉儿又问。 陆追道:“这城里的门派我已查了个七七八八,除了那两名时常出入李府地道的弟子外,并无其余教众,更别提是掌门。” “那此人现在何处?”陶玉儿将书信还给他,“若按照上头所说,算算日子应当已经到了。” 陆追道:“江湖一直便有传闻,说裘鹏为练邪功,已将他自己折腾得不人不鬼,平日里身姿妖娆绣花抚琴,喜欢捏着嗓子假装是女人,脸白唇红,魂魅一般。” 陶玉儿:“……” 陆追道:“我猜城外密林那个就是。” “你说澜儿口中那个妖婆子是个男人?”陶玉儿觉得五雷轰顶。 陆追点头:“不离十。” “哎哟赶紧可别了。”陶玉儿眼前发黑,扶着李老瘸坐在椅子上——搞了半天,敢情相中自己儿子的不是老妖婆,而是个老男人? 这……若是被将来的儿媳妇知道,可还了得。 第二十二章 花田 【第二十二章-花田】是谁在等谁 陆追道:“萧公子应当会处理得来,夫人不必忧心。”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陶夫人头隐隐作痛,早知如此,还不如自己亲自出手将那半男不女的妖人绑回来,也省得现在如此闹心。 陆追又问:“客栈中那两名鹰爪帮的弟子如何了?” 林威道:“最近并未出门,一直待在客栈中。” “没去城南枯树林?”陆追问。 林威摇头:“八成是担心会惹来旁人注意,毕竟洄霜城内的江湖门派不算少,又都知他二人出自鹰爪帮,难保背地里没有人盯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继续去盯着吧。”陆追道,“不管是城内还是城外,都不得有片刻松懈,一有消息即刻来报。” 林威领命,转身出了小院。 陶玉儿揉揉眉心,叹气道:“也不知澜儿何时才能回来。” 陆追道:“我想下山去看看。” “你?”陶玉儿迟疑,“你要去那枯树林中?” 陆追点头。 陶玉儿有些犹豫。一来这不知根不知底,担心陆追孤身前往会吃亏,二来亦是出于私心,萧澜还在对方手中,她不想有任何变动。 陆追道:“夫人尽可放心,我有分寸。” “为何非要亲自前去?”陶玉儿握住他的手拍了拍。 “在山上也做不了什么事,白白担心罢了。”陆追道,“守在枯树林外,哪怕什么都不做,至少要踏实些。” 陶玉儿道:“你从小就对澜儿好,看来这么多年也未变过。” “为何要变?”陆追笑笑,“现在这样很好。” “想去山下可以,先随我来吧。”陶玉儿松口,站起来去了厅房。 陆追应声跟上,并未多问。 木门紧闭,将暖意与声音都锁在了里头,阿六蹲在门口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半天却什么都没听到,于是颇受伤。 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竟连自己也不肯告诉,大家难道不是已经成了亲热的一家人? 傍晚时分,城南枯树林外。 天气寒冷,连风也被冻住。天边模模糊糊挂着一轮圆月,边界看得不甚明晰,被云半遮半掩,透出的光晕像是快要融化在天幕中,只余一抹妖冶橙红。 林威往手心哈了口热气。 陆追悄无声息蹲在他身边。 林威惊道:“二当家怎么来了?” 陆追竖起手指,提醒他声音小些。 林威压低声音:“林子里一直没动静。” “一整天都没动静?”陆追问。 林威点头。 “萧澜也没出来过?”陆追又往远处看了一眼。 林威道:“没有,不仅没人影,连声响都没有,只在下午时出来了几个小喽啰,一边走一边闲聊,说看来这回的汉子挺讨教主喜欢,八成就是指那姓萧的。” 陆追:“……” 林威又叮嘱:“连那老妖男都下得去手,二当家以后可要离他远些。”看着便不像是个善茬,而且似乎口味还不轻。 陆追还未从“一夜一天都没出枯树林”中缓过来,便又被“老妖男”三个字震了一下。 …… 四野一片寂静。 萧澜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慢条斯理割羊腿吃。那妇人靠在一边的树上,娇滴滴叹道:“知道我是男人之后,便一直不理不睬,早知如此,我又何苦说实话。” “能瞒住吗?”萧澜看她一眼,轻蔑嗤笑,“你的目的是拐我上床,即便是想瞒,又能瞒多久?” “你不懂,男子的滋味尝起来,也快活得很。”那妇人,或者说是鹰爪帮的掌门裘鹏,此时俨然一个风韵犹存的妖媚女子,也不知是练就了什么功夫,竟连喉结也隐了去。 见他整个人都粘了上来,萧澜用一根手指将人顶开,道:“我喜欢冷漠些的。” “见到公子这张俊脸,怕是雪莲圣女也冷不下来。”裘鹏抬手捏住他的下巴,面上依旧在笑,声音里却多了几分杀意,咯咯道,“我可从未对谁有过如此耐心,公子可千万别不识好歹。” “阁下确实不合我的胃口。”萧澜将匕首丢在一边,“不过行走江湖,我也是懂规矩的,我能给你想要的,只是在此之前,你得先给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裘鹏收回手。 萧澜道:“你带着如此多的教众前来大楚,是想做什么?” 裘鹏摇头:“这可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萧澜挑眉:“那我也不是你该觊觎的人。” 裘鹏只当他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掩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萧澜瞥他一眼:“我不缺银子,不缺女人,甚至也不缺男人。” “还说你是个雏儿,原来却是个阅尽千帆的。”裘鹏被他的架势唬住,心下更馋这精壮的身子,于是道,“你不缺人,也不缺银子,只缺权势,我说的可有错?” 萧澜道:“若你能给我滔天权势,我自会什么都听你的。” “也行。”裘鹏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倒在掌中递过去。 “这是何物?”萧澜皱眉。 裘鹏道:“三尸丹。” 萧澜面露不悦:“这是何意?” “这是我鹰爪帮的□□,服下之后,便要每月都服一次解药,否则便会骨穿肉烂。”裘鹏将药丸递到他唇边,“想要干大事,总要付出一些代价,若是连这点胆子也没有,那就别再妄想什么滔天权势,乖乖拿了银子,做你该做的事。” 萧澜定定看着他,狭长的双目中泛着烦躁与,像是不想受制于人,又不想放弃这唯一的机会,如同被囚禁的鹰,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咬牙道:“你说话算话。” 裘鹏道:“自然,我宠你尚且来不及,为何要害你?” 萧澜道:“我儿时中过毒,若是药性太烈,只怕会有危险。” “放心吧。”裘鹏道,“这三尸丹服下之后,要过一月才会毒发,我自会提前给你解药。早就说了,若你乖乖听话,便不会受任何苦楚。” 萧澜从他手中一把夺过,囫囵塞进了嘴里。 裘鹏看着他咽下去,抚掌笑道:“不错,够爽快,的确是干大事的人。” “现在能说了吧?”萧澜问,“你究竟有何目的,又要做什么大事?” 裘鹏道:“你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可曾听过红莲盏?” 萧澜点头:“有不少关于此物的传闻,有人说能招魂,有人说红莲盏中藏着寻宝图,还有人说得之便能一统武林,更有甚者,说出来就有些大逆不道了。” “我此番前来大楚,就是为了这红莲盏。”裘鹏道。 “它究竟有何用,现又在何处?”萧澜问。 “若我知道红莲盏在何处,直接去取便好,又何苦还要费心思去寻?”裘鹏摇头。 萧澜道:“可既然来了这洄霜城,自然是因为有了线索。” 看着火光下对方那英挺年轻的面容,裘鹏咽了下谗涎,满心只想与他做一对野合鸳鸯,却又心知肚明凭自己人老珠黄的颜色,怕是勾不得他,还得用利益慢慢诱哄,往后才好得了舒坦。难得遇到一个极品货,又看着是个毛头小子,他可不想吃不到嘴中,落一场空欢喜。 萧澜见他不肯说话,只是一直盯着自己看,眼中像是要滴出血,黏黏糊糊包裹在空气中,避之不及。即便是在演戏,后背也难免起了一层疙瘩。又暗想这人此般疯魔,只怕也不单单是□□熏心,多是练了什么见鬼的淫邪功夫。 树林外,陆追换了个姿势蹲,觉得有些冷。 林威心里焦虑,若那姓萧的不出来,难道二当家还就不走了,原本就旧伤未愈,一直在这里白白挨冻是何道理。 裘鹏道:“前些天,不少江湖门派都接到了一封密函,说红莲盏近期会重新出现在洄霜城中。” 密函?萧澜微微皱眉。若真如此,那也就能解释得通为何姑姑派黑蜘蛛来传话,让自己随牛大顶住进李府中。只是却不知为何,她又对密函与红莲盏只字未提。 江湖中人都在传,红莲盏原是冥月墓圣物,只可惜在数年前伏魂岭之乱时离奇失踪,不知流向何处。萧澜先前一直以为是被陆追所窃,追查了这么些年,此番好不容易被姑姑允许出墓找人,却又阴错阳差触到了更深更复杂的内|幕——萧家老宅中翡灵手中的红莲盏是从何而来,与冥月墓中失窃的是否为同一个,现在又到底去了何处,虽说也问了娘亲,却也只得到了一个含糊不清的回答,如今再加上姑姑的三分隐瞒,只觉随着线索越来越多,事情非但没有明晰,反而更加扑朔起来。 裘鹏问:“你在想什么?” 萧澜道:“说出来怕是会扫你的兴。” 裘鹏调笑道:“莫非在想你那家中的心上人?” 不知为何,一提起“心上人”三个字,萧澜脑海中第一个涌出的,却是陆追。 裘鹏缓缓在他面前宽衣解带。 萧澜闭上眼睛,面前像是还有灼灼火光在跳动,与脑海中残存的半分星光联结在一起,蔓延出一片红色花田。 一片盛开在冥月墓中的花田。 他不记得自己曾在花丛中做过些什么,却模糊想起了一双眼睛,染着湿湿雾气,瞳仁漆黑如渊,目光温柔缠绵,似是一眼就能忘进自己心里。 裘鹏蛇一般贴上来。 萧澜想也不想,将他随手一掌拍出三尺远。 “你!”裘鹏怒极,颇有些受辱。他一来最近身体虚弱,二来也未对这嘴边的鸭子有所防备,却没料到竟会吃了这闷亏。 萧澜冷冷扫他一眼,又重新闭上双目,想要将脑海中的碎片拼起来,却不知为何,又只剩下了混沌漆黑,如同呼啸而过的风吹入山涧,将一切刮得消失无踪。 第二十三章 玉雕 【第二十三章-玉雕】物归原主 耳畔风声呼啸而至。 萧澜并未闪躲,而是生生挨了他一掌,唇角溢出丝缕鲜血。 …… 见他这般无趣古怪反应,裘鹏先前即便再垂涎,此时也没了兴致,从地上捡起衣袍裹住身子,用审视而又狐疑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萧澜抬手擦掉血迹,道:“我做不到。” “为何做不到?”裘鹏问。 萧澜道:“我忘不了家中的心上人。” “为了能拥有权势,连三尸丹都敢吃,却迈不过自己心中这道坎?”裘鹏闻言不怒反笑,“有趣,先前装得再风流薄幸,说什么不缺男人女人,临了原来还是个痴情种子。” 萧澜道:“我可以为你做别的事。” 裘鹏道:“凭你这点功夫,想为我做别的事,怕还不够格。” 萧澜沉默不语。 “你现在孑然一身,应当也没多少银子,否则不会忍着白眼住在李府中。”裘鹏极有耐心,“不如从了我,将来飞黄腾达有钱有势,才好将你的心上人接到身边。否则一年两年她能等,可三年五年七年八年,谁又能等得?莫非你还想当着绿帽王八,替她攒家业不成。” 萧澜撑着站起来,手一直扶着胸口。 见他脚步踉跄,走路都不稳,像是被方才那一掌伤得不轻,裘鹏心里摇头,招手叫过两名下属,先带他去了一处帐篷休息。 直到四周都安静下来,萧澜才松了口气。他方才之所以未曾躲闪,一是因为神思恍惚,竭力想要拼连脑海中的破碎画面,即便知道有危险,却也依旧迟疑了片刻;二也是因为清楚裘鹏不会出手太重,勉强吃了这一掌,受伤后反而更容易找借口。 袖中落出一枚药丸,正是那枚三尸丹,右手攥紧后又松开,便只剩了扑簌粉末。 萧澜枕着手臂,眉头死死皱着,看不出眼底藏了什么情绪。在他为数不多的记忆中,与陆追分别是在孩童时期,那时两人年岁尚小,而后就是对方毫无征兆地失踪,再往后见面,已是在伏魂岭的密室中,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可若真只有如此,那双水雾蒙蒙的眼眸又要如何解释? 越想抓住过往,心底涌起的失落便越多,缠绕纠结挥之不去,整个人都空空荡荡,像是遗失了一样极重要的东西,再试图往记忆深处挖掘,脑中却宛如燃起一把火,灼灼焚毁血肉筋脉,痛可彻骨。 风从林中呼啸而过,萧澜猛然坐起来,翻身出了帐篷。 “公子要去何处?”外头有弟子守着。 “太闷,出去散散心。”萧澜面无表情回答,也未停下脚步,只是自顾自向外走。 那弟子知道主子相中了此人,也不敢太过放肆,于是赶忙去林地深处报信。 “出了林子去散心?”裘鹏斜靠在软榻上,“随他吧。” “不要派人盯着?”心腹在旁问。 裘鹏摇头,抿唇一笑:“他服了三尸丹,又能跑到哪里去,现在即便是后悔了,也收手不得,走了也会回来。” 心腹道:“看来主子是挺喜欢他。” “长得那般俊朗,身子又精壮,可比你这瘦猴不知要强到哪里去,哪里舍得不喜欢。”裘鹏挽了个手指,在烛光下细看那莹莹的指甲,啧啧道,“还是个痴情种子,他那心上人,还真是好福气。” 身后无人尾随,萧澜只顾往前走,直到将所有光与喧嚣都甩开,才重重跌坐在枯叶乱石之上,背靠一颗大树,仰头看着漆黑的天幕,想让自己冷静些。 暗处,林威远远看着他,心中有些疑惑,不知这又是什么状况——林中寂静无声,还当一切都很顺利,可为何萧澜看起来又如此颓然,甚至有些……落寞。 陆追微微握紧拳头,虽天气严寒,掌心却沁出一层薄汗。 林威小声道:“二当家。” “嗯?”陆追回神。 林威道:“看他这样子,该不会当真被那老妖男给,咳,榨干了吧?” 陆追:“……” 闭嘴。 思绪越来越纷杂,萧澜双手插入自己发间,额上青筋暴起,若非顾及裘鹏的人还在林地中,他几乎想要嘶吼一声,将所有烦闷都宣泄出来,好稍微痛快些。 林威担忧:“乖乖,中邪了啊这是。” “不许出来。”陆追吩咐。 林威没听清:“啊?” 陆追却已经站起来,几步走过去蹲在萧澜身边,低声道:“你没事吧?” 萧澜猛然抬头。 陆追微微皱眉看着他,眼底有疑惑也有担忧,还有几分不甚明晰的闪躲。 就是这双眼睛,现实与模糊的碎片重合,萧澜握住他的手腕,重重将人拉到自己怀中。 喂喂喂!林威倒吸一口冷气,干嘛呢你过分了啊!即便当真被那老妖男占了便宜,难不成还想在我二当家身上讨回来! “没事的。”陆追在他背上拍了拍,“你先冷静下来。” “我都忘了什么?”萧澜又问了一次,手臂环得更紧。 陆追摇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你告诉我,从儿时离开冥月墓,直到伏魂岭血案中间那些年,你有没有回来过?”萧澜双手捏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粉碎骨骼,“或者,你有没有见过我?” 看着那双已经接近赤红的眼眸,陆追答:“有。” “我又为何会忘?”萧澜追问,“也是因为姑姑?” 陆追点头:“是。” 猜测得到印证,萧澜向后靠在树上,也不知该是什么心情。 “别再烦躁了。”陆追帮他揉了揉紧皱的眉心,“你若想知道,我将来说给你听便是,却不是现在。” 萧澜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陆追问:“还要回树林中吗?” 萧澜闭了会眼睛,待情绪平复下来,才道:“林中是鹰爪帮的人,我先前遇到的那妇人便是裘鹏,不知是练了什么功夫,整个人都邪门得紧。” “他想做什么?”陆追又问。 “想拿到红莲盏。”萧澜将裘鹏先前所言挑重点说了一遍,又道,“他有些色|欲熏心过了头,八成也是与练就的功夫有关,否则常人哪里能那般疯魔,不管不顾,只一门心思想欢爱之事。” 陆追问沉默了一会儿,道:“所以?” “所以我自会虚与委蛇,否则还能如何?”萧澜皱眉,“难不成还真要陪他上床不成。” 陆追道:“你敢。” 萧澜:“……” 萧澜道:“敢?” 陆追替他捡掉肩上一片枯叶,拿在手中转了转:“说不定真是吸阳气的功夫呢。”所以还是要躲远些。 萧澜好笑:“你当我几岁。” 陆追拉着他想要站起来,目光却落在对方衣襟上,几点暗色血迹方才没注意,这阵才看到:“你受伤了?” “惹怒他吃这一掌,才好找借口装伤。”萧澜道,“否则还真不知要如何应对。” 陆追从怀里掏出帕子,想替他将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擦一擦。 “不用了。”萧澜捏住他的手腕,“还没说,你又为何会在这?” 陆追收回手,道:“在山上也无事可做,下来或许还能帮忙。” “天气冷,你还是回去吧。”萧澜道,“我也走了。” 陆追点头:“一切小心。” 萧澜向林地中走去,没几步却又顿住。 “怎么了?”陆追不解。 萧澜从怀中摸出一个不知何物,回到他面前道:“伸手。” 陆追:“……” “快。”萧澜嘴角一弯,竟是又有了几分笑意。 陆追迟疑,依言照做。 萧澜松开拳头,一枚玉佩悄然而落,无声跌在陆追手心。青绿色的穗子,上好的红玉被雕刻成一朵小小的花——灵动精巧,像是刚从冥月墓的花田中摘出来,还新鲜带着露。 心里像是有雷霆惊过,陆追猛然抬头看他。 “是你的吧?”萧澜很认真,“我在身上带了几年,也不知道为何要带着它,只是今晚却觉得,它一定是你的。” 陆追攥住右手,声音里有些不易觉察的颤抖:“嗯,是我的。” 萧澜又从他手中抽走,拉过他腰间的玉环,低头仔细将那朵小玉花系了上去。 陆追道:“多谢。” “回去吧。”萧澜拍拍他的侧脸,头也不回进了枯树林,脚步极快——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虽然对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有做,但只要对上视线,心便开始隐隐作痛,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混沌中的真相若是握不住,那便只有逃离。 最后一段路,他几乎是跑进了树林。 陆追一直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方才缓缓转身。 林威问:“现在我能出来了吗?” 陆追并未说话,而是坐在了萧澜靠过的树下,抱着膝盖出神。 林威往他腰间看了两眼,想问却又不知要如何开口,只好在心里纠结,这都什么事啊。黑天半夜从林子跑出来,先是抓着头一脸狰狞,而后又莫名其妙抱了半天二当家,临走时送个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将人弄得失魂落魄,他自己倒是跑得挺快。 果真不是什么好人。 陆追语调中有些疲惫:“回去之后,不准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林威点头:“明白。” 第二十四章 你来 【第二十四章-你来】第二十四章你来 清晨露水溅落,裘鹏尚在梳洗,便有下属来报,说昨晚那姓萧的公子已经起床,正在外头坐着。 “何时回来的?”裘鹏问。 下属道:“子时过了,便回来了,看着情绪有些消沉,却也没有别的要求,只说要周围的守卫都安静些,莫吵到他休息。” 裘鹏披上绣花大氅,弯腰出了帐篷。 萧澜站起来。 “伤势如何了?”裘鹏问。 萧澜道:“教主的功夫果然不一般,打我那一掌想来是留有情面的,却直到现在还有穿骨之痛。” “这回长记性了,下回便会记住规矩。”裘鹏一笑,又试探,“听说你昨晚出了林子?” 萧澜道:“只是想出去散散心。” 裘鹏上下打量他一眼,道:“随我来吧。” 萧澜问:“去何处?” “你不是想帮我做事吗?”裘鹏道,“此时便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萧澜应了一声,不动声色跟上。 另一处林中空地,有人正在等,是住在城中客栈的鹰爪帮弟子之一。见到裘鹏身后跟着的萧澜,明显愣了片刻。 萧澜面色如常。 “怎么,认识?”裘鹏挑眉。 那弟子垂首道:“在船上,在李府中,都曾见过这位公子。” “见过就对了,他现在是我的人。”裘鹏道,“不必有顾虑,说事情便好。” “是。”对方道,“李府内的暗道已经布置好,一旦按下机关,便是万箭齐发,到时候即便是武林中最顶尖的高手,也逃脱不得。” “不错。”裘鹏点头,“辛苦你了。” “教主言重了,”那弟子赶忙道,“能追随教主,是我等的福分。” “回去吧。”裘鹏道,“往后除非有事,否则便不必来了,免得引人注意。” 弟子答应一声,低头后退几步后,方才转身离开,显然极敬畏他。 萧澜问:“为何要在李府内布下机关?” 裘鹏答:“自然是因为要杀人。” 萧澜又问:“杀谁?” 裘鹏语调轻佻:“你猜?” 萧澜摇头:“我猜不出。” “猜不出,将来我就亲自带你去看。”裘鹏手掌在他胸膛上下抚摸,饶有兴致道,“不过在那之前,你倒是能先做一件别的事。” 萧澜道:“何事?” “你觉得我美吗?”裘鹏问。 萧澜点头:“美。” “想都不想,可见也是随便说的,你们男人可当真不能信。”裘鹏探身上来,想要啜一口他的唇,却被闪身躲开。 萧澜看着他。 “看来不给你点甜头,你也不肯给我甜头了。”裘鹏叹气,又单手抚上自己的脸颊,“你在洄霜城里也住了有一段日子,可知道这城中最漂亮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萧澜摇头:“不知。” 裘鹏继续道:“叫姚小桃,是这镇上豆腐老姚的女儿。” 萧澜道:“所以?” “人人都说她长得好,我却偏偏不服气。”裘鹏双目一挑,眼底迸出杀机,声音却依旧又柔又腻,“你今晚就去替我将她的脸划花,好不好?” 萧澜道:“这世上有无数座城,每座城里,都会有个顶好看的姑娘,毁得完吗?” “没看着的,没听到的,我不管。”裘鹏手臂搭上他的肩膀,“可现在既被我知道了,那便只能怪她那张脸,怨不得别人。” 萧澜冷笑:“这便是你要干的大事?” “大事还不是时候,先做些别的,也是乐子。”裘鹏慵懒道,“一个小贱人的脸,花了又能如何,你又不认识她,莫非还怜香惜玉舍不得?” 萧澜道:“答应你便是。” “这还差不多。”裘鹏很是满意,总算舍得直起身子,腰肢水蛇一般出了林子。外头有别的弟子在等他,像是有不少事情要禀报,帐篷被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萧澜也未硬闯,待到天黑之后,便又独自出了林地。 陆追依旧在原处。 林威脑袋直疼,怎么这人每天晚上都要出来一趟,难不成抱二当家上了瘾。 萧澜也有些不满:“你为何还在这?” 陆追答得淡定:“昨晚便说了,回山也无事可做。” 林中风声呼啸,萧澜看着他冻成通红的鼻尖,心下无奈,只得先将人拉到背风处蹲着。 陆追眼底笑意更甚。 萧澜道:“裘鹏让我今夜去替他做一件事。” “这么快?”陆追有些意外,“我还当他至少要考验你一段时间,鹰爪帮看着也不像是缺人手。” “这便是考验了。”萧澜道,“这城中有个好看的姑娘,名叫姚小桃,家里是磨豆腐的,裘鹏让我去毁了她的脸。” 陆追问:“有仇?还是单单是嫉妒别人家的姑娘年轻漂亮。” 萧澜道:“后者。” 陆追摇头:“先前鹰爪帮虽说也下三滥,却也顶多是偷鸡摸狗,为何如今竟变成了这样。” “走吧。”萧澜道,“先去那家城内的豆腐坊看看。” 陆追答应。 林威蹲在巨石后,眼睁睁看着两人离开。 …… 三更半夜,这又是要去作甚。 夜色已深,洄霜城内也已经安静了下来,老姚家的豆腐坊门口挂着两串灯笼,挺好找。 两人悄无声息落入院内。就见四处都挂着洗好要晒的红纱,看架势是要办喜事。 磨豆腐要起早,因此这一家人睡得也早。陆追道:“你打算怎么办?” 萧澜道:“只有暂时委屈这位姑娘了。” 陆追道:“幸好今夜是你,若裘鹏心血来潮派了别人,那这一家人可就毁了。” 萧澜道:“你去。” 陆追:“……” 陆追道:“凭什么!” 萧澜道:“因为你比较像个好人。” 陆追道:“其实你看起来也不大坏。” 萧澜眼底带着光和亮,像是在笑:“快些。” 陆追伸手大喇喇推开屋门。 “什么人!”床上的老两口被吓了一跳,拥着被子便爬了起来。 “二位不用惊慌。”陆追出手便点了哑穴,“我来是有事相商。” 看着面前斯斯文文的白净公子,老姚将老婆子挡在身后护着,心底忐忑,抖若筛糠。 陆追直白道:“听说老人家有个漂亮女儿?” 萧澜在门口抱着手臂,听到后一乐,还真是朝暮崖出来的,张嘴便是土匪腔调。 老姚也被这句话震得头皮发麻,嘴上不能说话,便急急下床穿鞋想去看女儿,一时也忘了害怕。 陆追伸手拦住他。 老姚从一旁摸过扁担壮胆,抡着便想与他拼命,却被人从后头一把攥住。 陆追嘴角一弯看他。 萧澜哭笑不得:“故意捣乱是不是?” 陆追道:“没有。” 萧澜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将人打发到一边,又将老姚按在椅子上:“令千金现在没事,先不必担忧,不过老人家若是不配合,将来会不会出事,便难说了。” 老姚呼哧呼哧大喘气,不知要说什么。 萧澜道:“有个邪教的妖女,嫉妒你女儿的美貌,派我来毁了她的脸。” 老姚听完还没来得及说话,老伴已经在床上软绵绵昏了过去。 陆追只好过去给她喂了一枚药丸。 萧澜又道:“但是我突然良心发现,觉得自己造孽太多,想金盆洗手。” 老姚赶紧疯狂点头,金盆洗手好。 萧澜解了他的哑穴。 老姚哭道:“好汉饶了我女儿啊!” “那你要配合我。”萧澜道,“否则你女儿保不住,我的命也难留。” 老姚赶紧答应:“好汉尽管说。” 萧澜问:“你女儿胆子大吗?” 老姚摇头:“小桃打小就胆小,见个大些的虫子也能哭。” 这个就棘手了……萧澜摸摸下巴,看了眼旁边站着的人。 陆追:“……” 萧澜道:“这回你怕是没法躲。” 陆追感慨:“怪不得在我临下山时,陶夫人教了我一个法。”还当真是亲母子。 萧澜让老姚去隔壁将女儿带了过来,又拿了一套宽松的冬日罩衫,穷人家的女儿没多少发饰,陆追问:“姑娘平日里最常戴的是哪一朵?” 姚小桃怯生生指了指一朵大红绢花。 萧澜忍笑。 陆追从盒子里拈起来。 幸好他来时一身白衣,此时外头罩一个水红色的袍子,倒也不难看。姚小桃又从里屋拿来一面铜镜,萧澜放在陆追面前,弯腰扶住他的肩膀,看着镜子里头的人:“我帮你?” 陆追道:“你看上去倒是颇有几分迫不及待。” “不然呢?天都要亮了。”萧澜抽掉他的发簪,一头墨发顷刻泻下,在烛火下泛着微光,更衬得人脸颊白皙。 陆追坐着没动,任萧澜重新将他的头发束起。 姚小桃抿着下唇,倒也不怕了,或许是面前这两位公子都太好看,在镜子前低声说笑,当戏文看也成。 老姚心里震惊,还当闺女会吓哭,为何这阵似乎还挺津津有味。 萧澜将他的身子转过来,问:“准备好了?” 陆追点头。 萧澜提着笔,看着他那张白净的脸,有些下不去手。 两人距离极近,陆追闭起眼睛。 萧澜深吸一口气,将那朱砂笔往他脸上胡乱画去。 姚小桃:“……” 老姚:“……” 陆追皱着眉,只觉脸上又痒又痛,很想打喷嚏。 有完没完,这是要勾出一幅洛阳牡丹不成。 第二十五章 红莲盏 【第二十五章-红莲盏】差不多就可以了萧大公子 片刻之后,姚小桃实在看不下去,弱声提醒:“公子,差不多就可以了。” 萧澜总算停下手。 陆追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屋内众人的表情,心里涌上一股不详预感。 萧澜后退两步,提前道:“喏,是你自己说的,要夸张些。” 陆追一把抄起桌上铜镜。 四周很安静。 …… 陶玉儿在陆追临下山时,所教授的那段术说简单简单,说难也难,精髓便是要让人在混沌恍惚中,只记得住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而后再由布阵者加以引导,将假的变成亲眼所见,铁板钉钉。 正因如此,陆追才会在萧澜下手前,多说了一句:“要夸张些,脸若桃花嘴唇鲜红,让人一见便知是个女儿家。” 但坦白讲,他此时却有些后悔。 万事全靠比,这阵才顿悟,还是画朵牡丹好。 姚小桃看着他那满脸朱红,以及快要滴出血的双唇,既觉得好笑,又不敢笑,还有些惋惜,这般好看的一个公子,还是方才那样更好看。 萧澜安慰:“黑天半夜的,也无人知道这是你。” 陆追想,将来一定要将此人打一顿。 萧澜道:“走吧。” 陆追放下铜镜,对姚小桃道:“这几日怕是只有委屈姑娘躲起来了。” “公子放心。”老姚道,“我这豆腐坊有个大柴房,让小桃住去那里就成。” “对了,看那满院子的红纱,快要成亲了吗?”陆追又问。 老姚点头:“年后就要嫁到远处去,我和她娘正舍不得呢。” “远处?那倒正好。”陆追道,“天明之后,会有人来找你们,我这恰好有一笔多出来的银钱,你们一家人不不妨先去别处暂避一阵,待到这城里消停了,再回来也不迟。否则一直让姚姑娘住在柴房中,又冷又闷就罢了,还要耽误婚期。” 老姚连连答应,只说只要女儿没事,那便做什么都成。 陆追出了门。 萧澜也跟了过去。 小巷内,更夫打着更路过,还在想着天亮后要去何处吃早饭,前头却骤然传来一声尖叫,锐利刺破寒气与雾气,吓得周遭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一股脑从床上坐起来,面面相觑不知出了何事。更夫亦是魂飞魄散,丢掉手中的梆子就想跑,巷道尽头却已有一个人跑了出来,一头黑发散落肩头糊在脸上,同故事中的鬼怪一模一样。 更夫膝盖发软生疼,向后重重跌坐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只连滚带爬缩到道边。 “救命啊!”对面那女子的叫声一声赛一声凄厉,在她后头还有一个黑衣人,手中拿了把明晃晃的匕首,追上来抓住那散乱黑发,挥手便朝着脸扎了下去。 女子惨叫更甚,一张俏丽的脸在月光下渗出鲜血,将衣裳领子也染成红色。再一晃眼,那城中卖豆腐的老姚也追了出来,扑倒在地抱住了黑衣人的大腿,似是在哭求着什么。 这是有人要向姚家寻仇?更夫晕晕乎乎一翻白眼,生生被吓昏了过去。 待周围邻居有胆大的冲出来,那黑衣人已无影无踪,路上一片鲜血刺目,豆腐坊的门大开着,屋中听似一片慌乱。 “老姚,怎么了?”众人赶忙跑进去。 老姚干嚎道:“有人,有人冲进来打伤了小桃啊!” 这豆腐姚家在城里的人缘不错,此番出了变故,自是一群人都心急如焚,有人去报官,有人去请大夫,年轻力壮的汉子们手中拿着柴刀守在外头,婶子则是进去帮着姚家大婶照顾小桃,却没多久就都出来,说里头血腥得很,待久了就晕。又陪着抹泪,说好端端一个闺女,这下怕是要毁了。 卧房中,姚家大婶胆战心惊看着两人,已然不知这究竟是人还是鬼神——都是乡里乡亲,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为何进来的街坊们竟是一个人都没看出,床上的人并不是小桃,那些血也不是血。 “大婶不必惊慌。”陆追道,“我们不是坏人。” “是是是。”姚家大婶是个老实人,又受了怕,只知道垂着手站在一边。 萧澜端了个椅子给她坐,又从旁边的铜盆中拧了个手帕,递给床上的人。 “帮我。”陆追仰着脸。 “手又没断。”萧澜将毛巾丢在他额头,“看不出来,你还真有些天分。” “什么天分?”陆追一边抹脸一边问,“扮姑娘的天分?” “学阵法的天分。”萧澜坐在床边,“这术娘亲也曾教过我,不过却当真学不来。” “无妨。”陆追笑笑,“都一样。” 脸上有不少胭脂与朱砂痕迹,擦完一整条手巾还有些泛红,萧澜替他又拧了条帕子。 陆追问:“还有哪里没擦干净?” 萧澜道:“哪里都没擦干净。” 陆追道:“哦。” 毕竟看不到,挺正常。 萧澜心里好笑,捏起他的下巴,一点一点耐心擦去那些红痕。 陆追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就那么看着他,睫毛上落了一层黄色光晕。 萧澜嘴角一扬:“看我做什么?” 陆追答曰:“反正没事做,看看也好,否则眼闲。” 萧澜松开手:“干净了。” 陆追道:“我在这里守着,免得出乱子,你差不多也该回去了。不过官府那里尚不清楚究竟是谁的人,我打算还是暂时隐瞒为好。” 萧澜点头:“自己小心。” 陆追目送他一路出了房门,然后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偷笑。 姚家大婶这阵也冷静了些,哆哆嗦嗦给自己倒了杯水,心说这江湖中的人可当真是看不透,也不知到底在无端高兴些什么。 天色蒙蒙亮起来,消息也在城中传开。看着大门紧闭的姚家豆腐坊,众人都在唏嘘,说姚家闺女太可怜,也不知是谁下的毒手,一张脸都毁了,连大夫进去看诊,出来时也晕晕乎乎,扶着树吐了半天,旁人问起来只摇头摆手,连说什么都没记住,什么都说不出。 枯树林中,萧澜道:“这下你满意了吧?” 裘鹏喜道:“这样就对了,除了我,这世上本就不该有别的漂亮女人,只需要有男人,尤其是像你这般精壮好看的男人。” 萧澜心下摇头:“若没有其它事,我要去休息了。” “等等,”裘鹏扯住他的衣袖,“连陪我说阵话也不成?” 萧澜眉间疲惫:“我一夜未眠,又曾受了你一掌,此时是当真累了。” 裘鹏问:“若是与红莲盏有关呢?” 萧澜却不以为意:“江湖中四处都是关于红莲盏的传说,若你想看,一文钱便能买一摞话本。” “不识好歹。”裘鹏甩开广袖,斜斜靠在榻上,手指轻轻抵着额头,“那些文人秀才写出来的穷酸故事,又如何能摆得上台面,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萧澜犹豫片刻,还是坐在他对面。 “这就对了。”裘鹏媚眼横生,“男人就该有些野心,才更讨人喜欢。” “你知道红莲盏的秘密?”萧澜问。 “红莲盏先前一直藏在伏魂岭冥月墓中,你可想过缘由?”裘鹏随手拿了一粒梅子含进嘴里。 萧澜道:“武林中人人皆知,红莲盏是冥月墓的圣物,自然该在伏魂岭。” “冥月墓是大墓葬群,地底下埋了不知多少宝贝,要什么没有,为何偏偏就奉着红莲盏当宝贝?”裘鹏嗤笑。 萧澜道:“那你说是为何?” 裘鹏神秘道:“因为有了红莲盏,才能真正打开冥月墓。” 萧澜追问:“什么叫真正的打开?” “所谓真正打开,就是说现在冥月墓弟子身处的,只是整个墓群的一小片。”裘鹏道,“若想要往深处挖掘,便要依靠着红莲盏打开整个墓葬的入口,才能触到千百年前的宝藏与真相。” 萧澜心下微讶,他自幼在冥月墓中长大,只觉地底洞穴广阔纵横,宛若恢弘宫殿一般,却没想过竟会只是墓葬群的小小一部分——甚至连姑姑都从未提过。 “看你这傻样子,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出来闯荡江湖。”裘鹏摇头,将梅核轻佻吐向他,“若没遇到我,只怕你这小嫩羊羔,何时被虎狼撕扯了都不知道原因。” 萧澜面色不悦,道:“冥月墓又不是什么大教派,难道这江湖中就该人人皆知?” “哟,还生气了?”裘鹏越看他越喜欢,却又反而不急着行之事了,觉得养这么一个漂亮的小老虎在身边,平日里看着赏心悦目,再打发出去做几件小事讨个欢心便足够。待两人朝夕相处,他逐渐软化下来,在床上或许会更卖力些,自己也能得更多快活。 萧澜道:“那这么多年来,冥月墓既有宝藏又有红莲盏,岂不是早已将地下宫殿的珍宝洗劫一空。” “说你傻,你还真傻。”裘鹏道,“世世代代冥月墓弟子的使命,便是守护着整片伏魂岭不被外人所侵,又岂会自己擅入?祖师爷留下了诅咒,如若违背,可是要万箭穿心的。” 萧澜点头:“原来如此。” “你那街头巷尾买来的小话本,看些鱼水之欢情情爱爱可以,若要从中窥得江湖中事,傻子才会当真。”裘鹏连连摇头,“追影宫的小凤凰与花妖能打雷下雨就罢了,连日月山庄的驴都会飞,换做是你,你倒是说说,会不会信?” 第二十六章 墓主人 【第二十六章-墓主人】按个肩膀叫什么叫 两日之后,陆追安排朝暮崖的人扮成村夫,对外只称是闻讯前来的姚家远亲,将那一家三口人都接出城,前往滇南姚小桃的夫家小镇上暂避。 城中百姓并未觉得有何异常,毕竟豆腐坊遭了此等变故,搬出去也是理所应当,否则那丧心病狂之徒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只是可惜了好好一个姑娘。 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后,陆追方才回了一趟青苍山。 “可算是舍得回来了。”陶玉儿拉着他的手坐到桌边,“说是去陪着澜儿,就算脱不开身,可老李天天在山下,就不知道派人给他带个口信?好让我这山上的人也安个心。” “没什么大事,便没有打扰夫人清静。”陆追抱着热茶暖手,将豆腐坊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已经疯魔成了这样?”陶玉儿啧啧,“比起邪教妖女,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追道:“不过他倒是越来越信任萧兄。” 陶玉儿一听便头疼:“你莫要告诉我,澜儿当真连他都下得去手。” 陆追:“……” 陆追道:“自然没有。” 还好还好,陶玉儿欣慰抚胸,又道:“澜儿可曾说过,他下一步有何计划?” “裘鹏往李府的暗室内布置了许多机关,应当是要引谁进去刺杀。”陆追道,“听他话语中的意思,等不了多久便会动手。” “与红莲盏有关吗?”陶玉儿问。 陆追摇头:“不知。” “不知啊……”陶玉儿啧啧,“我猜八成是有,毕竟这是他此行最大的目的。” 陆追道:“嗯。” 陶玉儿看着他:“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陆追道:“能问吗?” 陶玉儿爽快点头:“红莲盏的确在我手中。” 陆追对此并不意外,毕竟当初阿六曾亲眼见过翡灵捧着红莲盏,后来她既是被陶夫人所杀,那红莲盏的去向也不猜自明。 “不过山下那些人想要的,可不是我手中的红莲盏。”陶玉儿道。 陆追试探:“夫人的意思,这世间当真有两个红莲盏?” “否则呢?”陶玉儿笑道,“倘若一个红莲盏便能打开冥月墓,鬼姑姑又岂会甘心这么多年都待在那暗无天日的地下。” “怪不得。”陆追道,“那冥月墓中的红莲盏,夫人可知是去了何处?” 陶玉儿拍拍他:“你才是身在其中之人,现在却问我?” 陆追摇头:“可它的确非我所取。” “说说看,”陶玉儿道,“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澜儿也曾与我讲过,可他脑子打小就记不住事,又被鬼姑姑操控多年,只怕说的也未必就是真的。” “那日我接到陆家的线报,说有人想要打开冥月墓。”陆追道,“便匆匆带人赶了过去,谁知墓道暗室中一片寂静,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地上躺着的都是冥月墓的弟子,身子是软的,像是刚刚才咽气,可又不见凶手的影子,红莲盏也已消失无踪。” “那处暗室,可不像是外人能擅闯的样子。”陶玉儿摇头。 “所以萧兄在带人赶到时,才会认定是我杀了那些弟子,一直误会这么多年。”陆追并未详说当日情形,而是粗粗一述,将其余事情隐了大半。 “说来也可笑。”陶玉儿道,“那冥月墓弟子的使命,原本就是替你陆家守着祖坟,现在倒好,你这陆家唯一的子嗣被拒之门外,世人不知真相,却都当那老妖精才是墓穴的主人。” “这么多年,鬼姑姑为了能打开墓穴,无所不用其极。”陆追道,“再放任下去,只怕终究会入魔疯癫,为祸武林。” “哪里还用等将来,她早就已经疯了。”陶玉儿摇头。 陆追道:“我还有一事想请教夫人。” 陶玉儿道:“说。” “世间其实有两盏红莲灯,有几个人知道这件事?”陆追问。 陶玉儿答:“除了我与你,八成就只剩下了你的爹娘。” 陆追微微皱眉:“可我爹当初并未说过此事。” “那他都说了些什么?”陶玉儿问。 陆追道:“只命我毁了红莲盏,毁了冥月墓。” “那就对了。”陶玉儿道,“你离家时年岁尚小心智未熟,只怕是你爹担心你会误入歧途,也脑子发热想打开冥月墓,故而索性将真正的秘密隐而不言,那样即便你拿到了红莲盏想忤逆父命,也入不了主墓穴。” 陆追苦笑:“这还当真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那现在我将秘密说出来了,你可曾想过,将来要入冥月墓看看?”陶玉儿道,“旁人倒也算了,可伏魂岭是你陆家的祖坟,你想进去,理所当然。” 陆追摇头:“当初既是答应了父亲,我自会做到克己律心,依照誓言毁了红莲盏与冥月墓。” “陆家人的牛脾气啊……”陶玉儿笑道,“与你爹可是一模一样。” 阿六恰巧扛着柴从外头进来,见到陆追之后松了口气,道:“我方才还在想,若二当家再不回来,这个月的药浴又要错过了。” “药浴?”陶玉儿握过他的手腕试了试脉。 陆追道:“夫人不必担忧,这毒暂无大碍。” “无碍就好。”陶玉儿道,“那快去屋里歇一阵吧,这两天也累了。” 陆追答应一声,进屋后和衣靠在床上,过了阵子,又拖过身旁空着的软枕捂住自己的脸,继续出神,一转眼外头已是天黑。 吃过晚饭后,阿六很快便烧好了沐浴用水,屋子里充斥着药物的苦涩香气,微微发烫的水汽将皮肤也染上一层绯红。 陆追长叹一声,闭上眼睛不再想烦心之事,只求能有片刻轻松。 院门吱呀作响,院中有人说话,却是萧澜的声音。 回来了?陆追意外,听他像是进了陶玉儿的房间,便也没出去。继续懒洋洋在热水中泡着,直到氤氲水汽逐渐散去,方才扯过一边的布巾站起来。 萧澜恰好推门而入。 陆追回身看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外袍,眼底又湿又朦。 萧澜反手关上门,已对“为何自己每次都能撞到他洗澡”这件事极为适应,只道:“也不怕着凉。” “我这就上床了。”陆追裹着被子,用手巾将头发擦干,“你怎么回来了?” 萧澜道:“那裘鹏今夜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个壮汉,我便索性回来了。” 陆追想了想,道:“你这是在演吃醋?” 萧澜:“……” 萧澜道:“我让你说话了吗?” 陆追眼底狭促带笑。 萧澜无奈道:“正好借机出来透透气,他今晚忙着风流快活,应当也不会做什么正事。” 陆追道:“嗯。” “又是这一桶黑漆漆的水。”萧澜想打开窗户透透药味,却又觉得陆追或许会着凉,于是只好又坐了回去,道:“手给我。” 陆追依言照做。 萧澜搭了两根手指上去,脉搏跳动有些虚,不过倒也算是平稳。 “如何?”陆追问。 “老样子。”萧澜道,“要我替你疗伤吗?” 陆追点头:“自然。”又道,“你今晚就留在这里吧,还要下山吗?” “不去。”萧澜道。 “也对。”陆追道,“若是裘鹏知道他已能左右你的情绪,八成会欣喜若狂,你这回来的可不亏。” 萧澜起身去外头洗了个冷水澡,带着一丝寒气进了被窝。 陆追打了个哆嗦,不自觉便缩到了墙角,好离这冰疙瘩远些——好不容易才暖热的床铺。 萧澜道:“过来。” 陆追道:“我冷。” 萧澜问:“那还要不要疗伤了?” 陆追紧紧裹着被子,只觉得掀开一点点缝隙便会漏热乎气,不知为何,在对方出门再折返的这段时间里,他虽裹着厚厚的棉被,却觉得越来越冷。 萧澜见他脸色不对,皱眉道:“怎么了?” 陆追牙齿打颤:“就是冷。” 萧澜又试了试他的脉相,只觉正跳得越来越快,不由分说便拉着人坐起来,抬掌按在后背。 陆追皱眉,像是有些痛苦。萧澜不敢大意,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方才缓缓撤去内力。 陆追长呼了一口气,向后软绵绵靠在他胸前。 “为何会这样?”萧澜问。 陆追道:“中毒了,总该有些异常。” “先前有过吗?”萧澜又问。 陆追想了想:“没有。” 那就是情况正在越来越坏?萧澜低头看了眼怀中人,眼底有些担忧。 陆追问:“你做什么?” “你看起来像是丝毫也未将自己的毒放在心上。”萧澜哭笑不得。 “放在心上也没用,徒增伤感罢了。”陆追拢了拢衣襟,“不如忘了,还能将日子过得自在些。” 萧澜没有再说话。 陆追又道:“肩膀酸。” 萧澜想也不想,便将手放了上去,待到反应过来自己为何要如此听话之际,对方已是一脸舒坦,就差瘫在床上。 萧澜:“……” 陆追称赞:“力道还挺足。” 萧澜好笑,手下使坏多加了几分力。 陆追惨叫出声。 萧澜被惊了一跳,本能一把捂住他的嘴,为何这么大的声音。 陆追无辜与他对视。 “胡闹什么,也不怕被娘听见。”萧澜在他脸上拍了一下,低声抱怨,“好了,睡觉。” 第二十七章 梦境 【第二十七章-梦境】冥月墓中有美人 陆追好笑:“为何怕被陶夫人听到?” “若是传到娘亲耳中,八成又会以为我在打你。”萧澜靠在他身边,枕着手臂道,“以后别再下山了,在这小院中好好待着吧,否则若是病了倒了,连个大夫也不好找。” 陆追裹着被子答应一声,觉得身上暖了不少。 萧澜挥手扫灭烛火,四周便暗了下来,屋内寂静,甚至能听到枕边人的呼吸。 时间寸寸流走,两人却谁都没有睡意。 陆追突然问:“你在想什么?” 萧澜答:“冥月墓的那片花田。” 陆追:“……” 萧澜侧首,在黑暗中看着他:“在那里究竟曾经发生过何事?” 陆追半撑起身子,黑发倾泻铺满软枕,像是在夜色中闪着光,语调一挑:“先说说,你都想起了些什么?” 萧澜道:“想起了花田,和你的眼睛。” “只有这些?”陆追又躺回去,“那我不告诉你。” 萧澜有些好笑:“为何?” “要么自己想起来,”陆追道,“若是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便要如何?”萧澜问,“骂我一顿,还是扎我两刀?” 陆追却转了话锋:“你可知在王城中,有多少人排着队想嫁我?” 萧澜想起了山海居那一大群穿红戴绿的媒人婆。 再想说话,身边人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起来,不管是真睡还是装睡,总归都是不想再提此事的意思。 萧澜替他掖好被角,也未生气。即便记忆残存无几,他却也能断定,发生在花田中的,一定是极好的事。 将来总有一天会记起。 翌日清晨,待陆追醒来时,身侧已空空荡荡。萧澜一早就下了山,先去城里吃了早饭,又漫无目的游来逛去,甚至还站在一家青楼门口徘徊许久,直到确定一切都已落入鹰爪帮眼线的眼中,方才悠哉回了枯树林。 裘鹏也未在意,只叫到身边问了两句,见他还是一脸冰冷寡言,便将人打发到一边,转头继续去新欢处寻乐子。 到了傍晚,陆追也下了青苍山,却未再去枯树林,而是易容成商贩,前往洄霜城内的一家茶楼——这里三教九流之人都有,平日里很是热闹,去得晚还会没有位置。 比如说这阵,陆追刚坐下没多久,便有人过来拼桌。三人腰间佩着刀剑,显然都是江湖人。 “多谢这位小兄弟。”坐下之后,为首那人豪爽道,“你这壶茶也算在我头上,一并结了银子便是。” “这怎么好意思。”陆追笑笑,又道,“果真是武林侠客,出手就是阔绰。” 这伙人挺受用“武林侠客”四字,索性又请了陆追一盘点心,方才开始自顾自地聊天。说的都是城中各门派人人皆知之事,也无需避讳什么。来来去去除了红莲盏就是宝藏,与先前林威打探到的消息大同小异。 “这位兄弟,”见陆追听得入迷,对方推他一把,不满道,“你这探听消息的架势,有些太过明目张胆了些啊。” “没有没有。”陆追回神,像是被吓了一跳,赶忙摇头,“怎么会,我一个做生意的,探听这消息做什么,只不过前几天恰巧也听过红莲盏的故事,此时诸位再度提及,便忍不住又听了起来,对不住打扰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等等!”其中一人伸手拉住他,“你也听过红莲盏的故事?何时?在哪里?” “前几天,在城里另一处茶楼。”陆追道,“也是几位侠客在说。” “说什么了?”那人将脚架上桌子,漫不经心剔牙,“也是为了藏宝图?” “不是,是为了美人。”陆追答。 对面三人瞬间睁大眼睛,为何这回又成了美人? 陆追道:“冥月墓中有美人,倾国倾城,泪落成珠。” “乖乖。”这故事听起来既有金钱又有美色,几人果真很有兴趣,压低声音催促他快些讲。 陆追笑笑,给自己先慢悠悠添了一杯茶。 从古到今,从朝堂江湖到乡野民间,最受欢迎的秘史大都放浪形骸又奢侈糜烂。陆追深谙此道,不费吹灰之力便编出了一个栩栩如生的故事——听起来似乎只要拿到红莲盏,便能坐拥天下财富,还能将仙界绝色妙人带回家。 想一想就垂涎三尺。 陆追又感慨:“只可惜我一介布衣,无缘得见。” “这故事你是听谁说的?”对方追问。 陆追答:“忘了。” 怎么能忘了呢,对方闻言着急,如此绘声绘色细节详细,八成就是真相,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陆追又道:“我的确忘了对方是出自哪门哪派,当日压根也没听清,不过若是能再度见面,肯定是能认出来的。” “那就这么决定了!”对面三人一拍大腿,“往后几天,你便跟着我们哥仨,直到将这伙人找出来为止。” “这样不大好吧。”陆追为难,“我还要做生意。” 话音刚落,一把大刀便“哐啷”拍在了桌子上,为首那人狠狠摔碎一个茶杯,眼睛瞪得铜铃大:“你可别不识好歹!” 周围人纷纷往这边看,陆追苦了脸道:“好好好,我答应便是。” 于是在喝完茶后,三人便拥着他,一道回了住处。 陆追问:“不知几位是哪个门派?” 其中一人道:“影追宫。” 陆追:“……” 陆追道:“在下只听过追影宫。” “那是你记错了。”那人瞪他一眼,“江湖上最厉害的门派,乃是我们大名鼎鼎的影追宫。” 陆追恍然:“原来如此。” 陆追又充满期盼道:“那阁下便是传闻中的秦宫主?” 对方恼羞成怒,拔刀出鞘——弄个假的名号充充门面可以,可若真要冒充追影宫主秦少宇,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陆追咳嗽两声识趣闭嘴,不再戏弄这莽汉。 三人住的地方是个小客栈,陆追既是半被挟持,自然没有单独的房间睡。入夜时分,看着面前正在宽衣解带,露出满身横肉打算沐浴的壮汉,明玉公子很想自戳双目。于是在他出浴前,便在地上替自己铺好了棉被褥子,早早缩进去休息。 而热闹了一整天的洄霜城,也终于安静下来。 枯树林中,萧澜刚睡着没多久,却又猝不及防被一个旖旎梦境席卷脑海,冒着冷汗堪堪惊醒。 他已不知自己这段日子以来,究竟做了多少个诸如此类的艳绝春梦,在盛开怒放的花田中,摊开散落的书册上,凌乱摇晃的床被间,甚至是漆黑一片的冥月墓墓穴里,都是天雷地火一触即燃——只是情景虽一直在变,身下人却始终是同一个。 想起梦中那婉转的声音,萧澜全身愈发燥热,索性自己用手草草解决了问题,呼吸粗重倒回床上,心里却涌上片刻失落。 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竟会屡屡梦到……陆追。 而且还是在此等不可言说的情境里。 无缘由的,他突然有些后悔将那朵小玉花还了回去。 睡意早已消散无踪,后半夜时,萧澜索性又出了枯树林。 林威警觉:“你又来做什么?” 萧澜问:“陆明玉呢?” 林威不假思索道:“八成是去了青楼,或者是同情人私会。”说完又补充,“身姿曼妙的那种。” 萧澜皱眉:“事关重大。” 事关重大啊……林威清清嗓子,总算将陆追的行踪大致说给他听。 “福满客栈?”萧澜站起来,“多谢。” “喂喂,先说说是为了什么事?”林威在后头叫住他。 萧澜道:“我做了个梦,想要问他。” 林威:“……” 林威:“……” 林威:“……” 萧澜道:“告辞。” 林威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很想“噗噗”吐口水。 这种破事重大个屁,找我二当家作甚,难道不该去找西街上的算命半仙,果真想一想就烦。 屋内鼾声如雷,陆追心里叹口气,伸出小手指堵住耳朵。 像是存心与他作对,床上扯呼的声音反而又更大了些。 陆追难得心力交瘁,直直坐起来四下看,想要找个东西堵住此人的嘴。 走廊上却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口哨声,旋律极熟悉。 很轻很缓,惊不醒熟睡的人,也恰好能被醒着的客人听见,亦不会令人起疑,顶多当是有人起夜。 陆追悄无声息溜出门。 萧澜在他身后提醒:“转身。” 陆追疑道:“为何你又来了?” 萧澜走近几步,拉着人到了一处僻静角落。 陆追又道:“我易了容,你也能认出来?” 萧澜问:“否则呢?” “没什么。”陆追打开手中玉扇又合上,“挺好。” 萧澜夺过扇子敲他一下:“你这又是在搞什么鬼?” “你深夜前来,就是为了这件事?”陆追问。 萧澜点头:“是。” 陆追道:“我不信。” 萧澜眼底有些痞气:为何?” 陆追道:“林威知道我的整个计划,而我吩咐过他,若你问起,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萧澜看了他一阵子,松口道:“我梦见你了。” 陆追笑:“梦到我在做什么?” 萧澜答曰:“忘了。” “忘了就回去想。”陆追拍拍他的胸口,“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来找我也不迟。” 第二十八章 写个故事 【第二十八章-写个故事】你这水平不行 见他一脸狡黠,似乎还有些孩子气在里头,萧澜将扇子还回去,道:“为何要接近这三人?“ “其实也不是非这三人不可,“陆追道,”只要嗓门够大,性格暴躁,易冲动,最终目的又是红莲盏,那便换谁都行。” “说说看,你下一步有什么计划。”萧澜靠在墙上。 陆追道:“我们之前只是猜测,说裘鹏或许会有下一步的行动,可也仅仅是猜测而已,若他不行动呢?我们岂非要三月五月,一年两年等下去。” “所以?”萧澜问。 “所以便捣个乱,逼他自露马脚。”陆追道,“或者哪怕他立刻就会动手,我们至少也要添添乱,才更方便行事。” 萧澜一笑:“你看上去像是有不少鬼主意。” “毕竟在温大人身边待了这么多年。”陆追寻了个干净台阶坐下,眯着眼睛吹风,“耳濡目染,使坏的点子多少也能学一些。” 萧澜道:“那位大楚第一才子?” “你知道当初温大人是如何将大哥逼下朝暮崖的吗?”陆追看着他问。 萧澜摇头。 “那阵大哥是土匪,他却是朝廷命官。”陆追道,“寻常人剿匪,都是出动官府镇压,温大人却偏偏不,他先是在满城内都贴满了大哥的画像,一幅比一幅英武不凡,又写了许多离奇曲折的小话本,搞得最后城里百姓只要一见画像贴出来,便一窝蜂上来撕,拿回家贴在墙上观赏,甚至还以模仿大哥的一举一动为荣。” 萧澜道:“模仿土匪行径?” “大哥可没干过烧杀抢掠之事,不过这不重要,温大人话本里那些事,他也同样没干过。”陆追想起当年,依旧有些想笑。 “什么事?”萧澜问。 陆追道:“扶老人过街,帮邻居收麦,怒斥青楼娼馆无耻,手里还时时刻刻都捧着一本书,四书五经换了个遍。” 萧澜险些笑出来。 “如此只用了短短三个月,苍茫城内景象便焕然一新。”陆追道,“你若想听大哥与温大人的故事,我将来慢慢讲给你,不过今日我提起此事,是想告诉你,要在短期内煽动一批人对我来说并不难,尽可放心。” 萧澜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现在虽说各门派都是为红莲盏而来,却也没有哪个门派对此有头绪,大多都是一团雾水,却又不想白白放弃可能会到手的财宝,所以才在这里耗着。”陆追道,“而我要让他们都知道,已经有门派抢先一步动手,若再什么都不做,只怕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萧澜道:“这个先动手的人,便是鹰爪帮?” 陆追道:“其实也并非我们毫无根据胡编乱造。根据姑姑收到的书信,本来就是说红莲盏与李府有关系,而鹰爪帮的人三番五次潜入李府暗道,此等行径其余门派可从没有过。” “倒也行。”萧澜道,“乱上加乱,是个法子。” 陆追道:“你在鹰爪帮这些日子里,见过阿喜吗?” “李银的那个儿子?”萧澜道,“他本就送了几个奶妈一道过来,那小娃娃的日子倒也不算坏。放心吧,我会多看着他那头,免得将来万一出事,这娃娃会被裘鹏拿去无辜做了牺牲品。” 陆追一笑:“这可不像是冥月墓弟子所为。” “冥月墓并非邪教。”萧澜挑眉。 陆追道:“可冥月墓也不会将他人的生死放在心上。” 萧澜不以为意:“是吗?” “你会吗?”陆追道,“将我的生死放在心上。” 萧澜调侃:“我追杀了你这么些年,你说呢?” 陆追:“……” 陆追道:“这事你倒是记得清楚。” 萧澜道:“嗯。” 陆追问:“那你现在还要杀我吗?” 萧澜道:“你先把刀放下。” 陆追道:“我不放。” 萧澜头疼道:“为何你居然能从腰里抽出一把菜刀?” 陆追道:“做样子用,我易容成一个小商人,自然要寻些东西傍身。” 萧澜:“……” 你就不能找个匕首。 萧澜又道:“你方才那样子若是被王城中的媒婆看到,只怕排队等要嫁你的姑娘会少一半。” 陆追将菜刀别了回去:“现在这张脸也不是我的,做什么事都不吃亏。” 萧澜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凡事小心。” 陆追道:“你该多担心自己,没人知道裘鹏在这些年里究竟练了什么邪门功夫,大意不得。” “我会。”萧澜点头。 陆追又道:“当真不打算将你做的梦说给我听?” “我说过,”萧澜面色冷静,“忘了。” “三更半夜跑来找我,就为了一个不记得的梦境。”陆追感慨,“果真一听就极为可信。” 萧澜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毫无征兆出手攻去。 陆追早有提防,轻灵闪身躲开,衣摆在空气中如同蝶翼。 客栈很小,即便这里是僻静后院,两人也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因此三四招后便各自收手。陆追道:“你偷袭我。” “你既有所防范,那便不叫偷袭。”萧澜说得理所当然。 “我自然会有防范。”陆追道,“你是七八岁才入冥月墓,我可是自从出生便被掳去了那里。武功套路为人处世,皆能摸清个七八成。” 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起来,萧澜道:“你该回去了。” “你呢?”陆追问,“打算如何向裘鹏解释这一晚?” “心情不好,出来透气。”萧澜道,“他的人没盯住我,是他的人没本事,可怨不得其它。” “能糊弄过去就好。”陆追道,“那你回去吧,我也回去了。” 萧澜道:“好。” 陆追走了两步,又转头提醒:“记得那个梦。” 萧澜:“……” 萧澜道:“嗯。” 陆追挑眉一笑,转身悠哉离开,虽然易容后的面庞平平无奇,但一双眼睛却依然神采飞扬,萧澜甚至觉得只要他这光华四射的眼神不变,那不管易容成什么样,自己应当都不会认不出来。 自这日后,陆追天天都会被那三名影追宫的大汉带到街上,出了这家茶馆,又进了另一家茶馆,耳旁少说也响了几十遍:“是他们吗?” 对此,陆追一律摇头:“不是。” 几天下来,茶钱也有一大笔。 “这回是吗?”问声压抑,且狠狠咬着牙,让人觉得若是再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怕是天都会塌。 陆追仔细观察了一下,道:“是。” “走走走。”为首那人拿起刀,不耐烦道,“下一家下一家。” “等等老大,他说是啊!”另一人赶忙拉住。 “是什么是啊,是就赶紧去下一……是?”那人瞪大眼睛,说完才觉得声音大了些,恐引人注意,于是又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是?” 陆追点头:“的确是。” 那三人几乎要喜极而泣。 对面桌上一胖一瘦,一高一矮,正是鹰爪帮两人。 陆追笃定道:“千真万确,不会有错。” 陆追又道:“你们打算何时动手?” “动啥手啊。”一人扒拉了他一下,“你不懂,这事得智取。” 陆追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走!”为首那人站起来,“回去再说!” 然而回去之后,似乎也没什么好值得特意说。 陆追:“……” 其余三人各自蹲在院子角落,一脸深沉。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陆追实在忍不住,道:“我倒是有一个浅薄的建议,不如说出来给诸位听听?” 三人瞬时就站了起来,几乎呈饿狼之势围上前。 陆追道:“拿到红莲盏,便能得到一大笔财富。” 废话,这还要你说。对方老大咽了口唾沫,不单有财富,还有美人,这他可记得清楚。 陆追道:“知道这消息的人越少越好,这总不用解释了吧?” 对方又点头。 陆追道:“可那鹰爪帮弟子废话多得很,我既然能听见,其余人想来也会听见。” “啊呀,”对方忧愁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影追宫从上到下,拢共就三个人,功夫也不怎么样,否则哪里用什么智取,早就将鹰爪帮弟子绑来,严刑拷问。 陆追道:“所以我们便要提前放一些假消息出去,将事情弄得似是而非一些,让他们分不清真假,将来即便是听到了真的,也只当是假的。” 院内一片寂静。 而且静得略久。 树上最后一片枯叶被风打着卷儿吹下枝头。 陆追小心翼翼道:“如何?” “可以啊,大兄弟!”对方狠狠一掌拍过来,打得陆追向后踉跄几步,险些跌坐在地。 陆追道:“可以吗?” “太可以了啊!”对方大喜,双手扶着他的肩膀摇晃,“从今日起,你就是我们影追宫的诸葛军师了!” 陆追道:“我不姓诸葛。” 然而对方显然对他姓张还是姓李无甚兴趣,继续追问道:“要散播什么谣言?” 陆追道:“自然是有关红莲盏与冥月墓的谣言,写出十几二十个小故事,到时候每个人听到的真相都不一样,便能掩盖住我们想要掩盖的事。” 对方吩咐:“你来写。” 陆追道:“可我一个行商的无甚经验,并不知像诸位这样的江湖侠士爱看什么故事。” 对方不耐烦:“你就先写一个出来看看又能如何?” 陆追答应一声,问客栈小二讨了纸笔,站在桌前纠结半天,方才写出“妙人儿巧用红莲盏,冥月墓暗中藏乾坤”一行字。 那老大凑近一看,不满道:“你这不行。” 陆追正好将笔递给他:“不如你来写。” 对方吐了口唾沫,提笔便写下一行歪歪斜斜的大字——震惊!美人儿竟在见不得人的地方用红莲盏做这种事!还一做就是好几年! 陆追:“……” 陆追发自内心道:“佩服。” 第二十九章 交换 【第二十九章-交换】你替我做十件事 像这种故事,那影追宫的莽汉一天就能写出十个八个,且不说内容如何,至少标题都是一个比一个引人注意。因此不消三天,便在城中掀起了新一轮的风潮,不单单是江湖人士,连寻常百姓都在议论,说冥月墓中不单单有数不清的金银,亦有绝世美人,只要看一眼,便能令人骨酥体软,□□。 李老瘸也从山下听到了此事,甚至还有人说那美人受尽鬼姑姑欺凌,正盼着诸位英雄侠士将她救出去。 陶玉儿“噗嗤“一声笑出来:“看不出来,小明玉还能写这种故事。” 李老瘸道:“现在城中几乎人人都在说冥月墓与红莲盏之事,各门派明显都开始躁动,纷纷猜测这预示着什么。日日都有人打架,各个如同吃了炮仗,一点就燃。” “也就是说城中乱了?”陶玉儿道:“那小明玉的目的便达到了。” 李老瘸似是欲言又止。 陶玉儿道:“说。” 李老瘸道:“夫人恕罪,属下只是想问一句,夫人像是对那位陆公子甚是关心喜爱。” “不行?”陶玉儿一笑。 李老瘸赶忙道:“不敢。” “他是陆无名与海碧的儿子,有没有本事暂且不说,将来他若是遇到危险,你当陆氏夫妇二人真的会撒手不管?”陶玉儿摇头,“你别忘了,陆无名当初可是这天下排名第一的杀手,现在即便洗手退隐,想要窥得这江湖中的风起云涌,也是易如反掌。” 李老瘸道:“夫人想引这两人出来?” “想入冥月墓,单单有红莲盏可不成。”陶玉儿又靠回塌上,“外头那些蠢货都不懂,小明玉可要比红莲盏值钱得多。” 李老瘸微微低头:“明白了。” 陶玉儿单手拖头,用长长的指甲轻轻敲着太阳穴,看起来慵懒而又惬意。岁月似乎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皱纹与风霜,除去雍容与傲气,眉眼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影子——漂亮的,冷漠的,充满灵气的。 与她性格截然相反的,是陆追的娘,曾经的冥月墓掌灯圣女海碧,虽说在阴冷的墓穴中长大,却热情得像一团火,妖艳得似一斛珠,若是咯咯笑起来,那便如同在墓道中响起的清脆风铃,令旁人都想跟着一起扬嘴角。 按照规矩,即便是墓穴坍塌失火,或是在遭遇其余一切灾难时,圣女都必须要跪守着墓穴前的长明油灯,人在灯在,灯灭人亡。 如此枯燥无味的差使,自然没几个人愿意做,海碧就更不愿意,却也拗不过鬼姑姑的安排。在寂然守了三年长明灯后,她终于在一个深夜留书出走,打算去独闯江湖。 外头的日子虽逍遥快活,却也难免有风有雨,某日海碧行至飞柳城,不慎得罪了一个江湖恶霸,对方虽说武功平平,但手下着实是多,韭菜一般割了一茬又一茬,海碧一路且战且退,最后因缘巧合,翻墙进了陆家的大宅院。 情爱之事,有青梅竹马,亦有一见钟情。陆无名原本只觉这是个好看的姑娘,在一同喝过酒下过棋之后,又觉得这是个有趣的好看姑娘,再往后,便觉得自己似乎必须要娶这个会下棋能喝酒,有趣又好看的姑娘。 海碧手中捏着发尾一甩,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陆无名道:“这么巧,我也是。” 海碧道:“我是冥月墓里出来的,你这死读书的文人,怕是连听都没听过。墓地,知道吗?我是在坟里长大的。” 陆无名道:“上月祭月教的三十四名弟子,皆是毙命于我剑下。” 海碧取笑他:“你这是从哪里找了句戏文中的台词?说得半分气势也无。” 陆追道:“要过两招吗?” 海碧摇头:“我可不要,将你打伤了,往后没人付饭钱了怎么办。” 话音刚落,整个人便被打横抱起,卡在腰间的双手如同铁爪,轻松抓着她一跃离地,轻巧踏过落叶飞花与青红琉璃瓦,腾空稳稳落下。 海碧还在震惊中发呆,陆无名已一脚踢开卧房门,将她放在了床上。 …… 海碧道:“你先放我起来。” 陆无名道:“现在信了吗?” 受制于人,不得不信。 海碧点头。 陆无名问:“若我是书生,你喜欢我吗?” 海碧道:“喜欢。” 陆无名又问:“那若我是杀手呢?” 海碧想了想,道:“更喜欢了些。” 陆无名再问:“那我为何要起来?” 海碧:“……” 也对。 陆无名挥手扫下床帐。 床头花开并蒂,院中鸟雀成双,一番纵情风月后,海碧靠在他怀中,道:“我只是个乡下野丫头,可陆家是名门大户,你当真要娶我,不怕半夜被列祖列祖轮着骂?” 陆无名好笑:“为何不能是我陆家先祖在冥冥中,将你送到我身边?” 海碧不信:“他们送谁不好,送我作甚。” 陆无名问:“你在冥月墓中时,乖吗?” 海碧道:“不肯好好替墓主人守着长明灯,若是实在无聊,还要硬说话给他们听,好像算不得乖。” 陆无名道:“那或许就是因为我家先祖受不了你这唠叨丫头,才会让我收了你。” 海碧疑惑道:“嗯?” 陆无名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伏魂岭冥月墓,是我陆家的祖坟。” 海碧震惊道:“啊?” 陆无名道:“是。” 海碧:“……” 屋中很安静。 片刻后,又响起了别的声音。 暧昧低哑,灵动春情。 一月之后,陆家的大宅便多了一名陆夫人。 再过了八|九月,又多了个粉雕玉琢的陆小公子。 一切像是都在朝最好的方向发展,然而事实却往往与梦相反。掌灯圣女叛教,鬼姑姑几乎是怒意滔天,教中弟子一直就没有停止过追查她的去向,终于在这年立冬,陆小公子快要满两岁之时,海碧原本想带着他出去看红梅,却遭到冥月墓弟子的伏击,将母子俩带了回去。 在那阴暗的牢狱中,为了保住儿子的性命,海碧只好亮出夫君的真正身份,求鬼姑姑放过孩子。 “陆无名?”鬼姑姑意外道,“你说娶你的那个酸秀才陆延,是南山天字门的门主,江湖第一杀手陆无名? 海碧伤痕累累,却依旧将陆追紧紧护在怀中,虚弱道:“姑姑去见了,就会知道我所言非虚。” 鬼姑姑弯腰,将陆追从她手中抱走。 “别碰我的儿子!”海碧凄惨尖叫。 “怕什么?”鬼姑姑叫来弟子,命将她搀扶坐在椅上,“若你男人当真是陆无名,那便让他替我去做十件事,若都做成了,这孩子我自会还给你。” 海碧挣扎着跪地,挪上前抱住她:“姑姑放过小明玉,我愿生生世世留在此处,守着长明灯,再也不走了。” “都生了孩子,还想再守灯?”鬼姑姑将孩子交给别人,亲手扶着她站起来,语调和善道,“我方才说的条件,是你唯一能讨回儿子的办法。不过有一点你尽可放心,只要你相公愿意答应合作,那我自然会好好照顾这个孩子,教他习武,教他认字,保证不会饿他一顿。” 海碧还欲求她,鬼姑姑却已转身离开,出了地下监牢,有一名弟子正在外头等,说陆无名已经闯了进来。 “还当真是挺痴情。”鬼姑姑道,“不过也有好处,越痴情,就越容易被我们控制。” 陆无名单手执剑,身上溅满旁人的血液,青筋暴起双目如虎,哪里还有平日里江南名门大公子之样,声音像是出自冬日那寒冷冰冻的地底深处:“将我的妻儿还回来!” 周围一圈弟子哆哆嗦嗦,勉强拿着刀守在入口,面色如纸。 “再说一遍,”陆无名目光冷冷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一个身穿锦衣的老妪身上,“将海碧与明玉给我送出来,否则别怪我人挡杀人,鬼挡斩鬼!” 鬼姑姑道:“十件事,做到了,我自会毫发无损将他们送出来。否则按照冥月墓的规矩,莫说是掌灯圣女,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女,只要叛逃与男人成亲,便都只有死路一条。” “先将人交出来。”陆无名反手挥刀,将身后一名准备偷袭的弟子斩落在地,“这十件事我答应你便是。” “莫非是当我这老婆子傻?”鬼姑姑摇头,“条件我已经开了,至于愿不愿意答应,就是陆大侠的事情了。” 陆追喉头滚动,眼中爬满血丝,像是在强压着怒意与杀意。 “不如这样?”片刻之后,鬼姑姑又道:“大家各退一步,儿子与妻子,你只管挑一个,我放了便是。” 海碧被阻隔在石壁后,拷打加上化骨散,只能全身无力瘫在地上,听着墙壁后两人的交谈。手脚冰冷颤抖,心里却又忍不住期盼,只望他能将儿子带出去。 而后便听陆无名嘶哑道:“放了我的妻子。” 海碧闭上双眼,任由泪水一颗一颗滚落尘埃之中。 往后夫妇二人便是近十年的奔波辗转,违背信条与良知为鬼姑姑做事,因此结仇无数。 而陆追也在数不清个偷偷爬出墓穴,仰头看星星的流逝夜色中,从襁褓婴儿长成了清秀斯文的小公子。 白衣似雪,端方如竹。 第三十章 -闪现 【第三十章-闪现】一块雪雁石 城外枯树林,寒风穿过缝隙钻进帐篷,虽说有火盆与棉被,但大冬天的住在野外,滋味也着实不好受。 萧澜道:“你还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裘鹏放下手中酒盏,整个人贴过来,调笑道:“怎么,住腻了?” “眼看就要过年了,”萧澜道,“别告诉我,你一点想法都没有。” “什么想法?”裘鹏眼神暧昧,视线止不住往他身下扫。本欲讨些好处,却又被他冷冰冰的眼神拂灭了兴致,于是话锋一转道:“你可听到过城里最近的传闻?” “关于红莲盏的那些?”萧澜问。 裘鹏点头。 萧澜道:“我当是你放出去的。” “你还真是只长了一副好皮相。”裘鹏“噗嗤”笑出声,“我放出风声,说红莲盏在鹰爪帮的弟子手中,给自己找麻烦?” “那是谁?”萧澜明知故问。 裘鹏摇头:“还在查,不过这波流言定然是有人存心为之。现如今风雅客栈被武林中人明里暗里围得水泄不通,我的人别说是做事,就算是出客栈也难。” 萧澜又道:“那现在要怎么办?” “你去。”裘鹏用指尖点点他的胸口。 萧澜道:“我?” “对,就是你。”裘鹏道,“今晚去城中首富李银的府中,替我拿一样东西,他若问你要什么,你就说酒仙人打滚,他便会明白了。” 萧澜道:“红莲盏?” 裘鹏愣了片刻,转眼便笑得直不起腰。 萧澜不悦道:“又怎么了?” “没什么,莫生气啊。”裘鹏单手搭在他肩头,又软声哄道,“红莲盏不在李府,你要拿的是另一样东西,此外再替我送一封信过去。这封信极其重要,甚至关乎你我的性命,明白吗?” 萧澜冷漠道:“如此重要的东西,你放心交给我做?” “没法子,谁叫我偏偏喜欢你呢?”裘鹏盯着他看了一会,方才心满意足起来,回帐篷去写信。 城外青苍山,陆追在院中石桌上备好笔墨纸砚,陶玉儿看到后笑道:“这是要写春联?” “下月就要过年了,练练手。”陆追道,“虽说烦心事诸多,怕是要翻了年才能解决,但总得图个喜庆。” “澜儿年三十那天若回来,如此也算是一家人团圆了。”陶玉儿拍拍他的手,又打趣,“在王城时就听说了,山海居的二掌柜字写得好,想要还得排队,我那阵就在想,什么时候也要让小明玉给我也写一副春联。” “那是因为大家都想要温大人的字,若排不上难免失望,温大人不忍百姓大过年的扫兴而归,却又实在写不完,大哥便让我也一道写。”陆追笑道,“写着玩玩罢了,没什么好与不好。” 陶玉儿站在一边,看他慢悠悠写字,白色袖口上绣了几片颜色极淡的竹叶,清雅斯文,手指是白皙修长的,不像习武之人,更像是江南烟雨中的书生公子。再往上看,唇角微微扬着,眼神也是干净的,即便在寒冬的雾气中,也能一眼望到心底。 于是忍不住便道:“若是当初你爹陪着你娘一道去庙里烧香,就好了。” 陆追手下一顿,墨汁在纸上泅开一片,像是恍惚了片刻,却又极快就回神过来,只笑了笑:“命中注定的事,躲不过的。况且现在苦些,或许将来会甜回来。” 见他说得云淡风轻,想起先前那些事情,陶玉儿反而有些想要叹气,于是去厨房替他蒸了一小碗鸡蛋糕,热气腾腾端了来。 “多年没吃过了。”陆追双手捧过碗,先闻了闻,又吃了一口,齁咸。 于是感慨:“夫人的手艺,也一样一直没有变过。” 陶玉儿还在兀自伤感,听到后却又被气笑,伸手打了一巴掌。陆追自己跑去厨房炒了一碗冷饭,就着鸡蛋当菜吃下肚,倒也没浪费。 夜色沉沉之际,陆追下了青苍山。 与此同时,萧澜亦是潜入城内,一路去了李府。 李银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从他手中接过书信,低头扫了一眼,便折起来凑近蜡烛,烧成一片灰烬。 萧澜道:“酒仙人打滚可曾准备好?” 李银拍拍手,管家从外头进来,毕恭毕敬送上一个锦盒。 “这便是酒仙人打滚。”李银道,“切莫私拆,原样呈给主子便可。” 萧澜答应一声,拿起锦盒转身出了门。 见他走远,管家才不解道:“为何要送给空盒子给主子?” “不单单是空盒子,还有一封空的书信。”李银道,“试也试过了,若他能忍住不拆盒子,只怕以后就能留在主子身边了。下回再见着,可得客气些。” 管家点头,连连称是。 一轮残月隐在月间,道边一棵歪脖子大柳树只剩枯枝,被风吹得飒飒响。萧澜在路过围墙时,还在想时间尚早,或许能进去看看陆追,只是才刚刚踩着柳树翻过墙,却骤然觉得胸口处传来一阵剧痛,像是在被人在心间狠狠割了一刀。 萧澜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半跪在了地上。 陆追在屋内听到动静,出来后见居然是他,也有些意外,赶忙上前将人扶住:“你没事吧?” 萧澜摆摆手,撑着站起来踉跄两步走到桌边,想要调息内力,刺痛却一波绵延另一波,从心头一直钻到脑髓,甚至连视线也模糊了起来。 “萧澜!”陆追拉过他的脉搏,想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却反而被一把挥开,力道之大,像是入了魔。 脑中像是有无数蚂蚁在啃咬,萧澜痛苦万分抱着头蹲在地上,额上爆起青筋,细听像是全身骨头都在响。 “萧澜!你醒一醒!”陆追心急如焚,索性抬掌劈在他脖颈处,想要先让他冷静下来。 萧澜一把握住那纤白的手腕,缓缓抬头与他对视。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微尘,也吹散了心间那挥之不去的混沌雾障。天地在这一瞬彻底安静下来,院中站着一对有情人,手握着手,眼对着眼。 陆追没说话,就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黑雾逐渐散去,重新换上了自己熟悉的光与亮,一恍惚,多年前。 萧澜微微皱眉:“你站在院中做什么?” 陆追过了许久,才答:“等你回来。” “这么冷,也不知道先回床上。”萧澜握着他冰冷的手,凑在嘴边哈了口热气,又拉到屋内,“快些睡。” 陆追问:“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 萧澜往四周看了看,简单的木头柜子,木桌,木椅,还有一张床。这是哪里?似乎哪里都像,又似乎哪里都不是。 “别想了!”陆追拉住他的手腕,“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好,不想了。”萧澜笑笑,又疑惑,“哭什么?” 陆追摇头,眼眶通红,于是背过身想要冷静些。 “我又没买到雪雁石。”萧澜道,“那小摊贩周围都是姑姑的人,会被发现的。等我下回易容了再去,你可不准生气啊。” 陆追紧紧握着拳头,想说一个“好”字,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澜绕到他面前,低头,盯。 陆追脸颊一片冰冷。 “别啊,这有什么好哭的,不久一块南边来的破石头。”萧澜哭笑不得,握着他的手搓了搓,“十九岁的生辰,送你这个我还嫌寒酸,还惦记上了。” “没什么。”陆追用袖子擦了擦脸,也笑,“买不到就不要了,你回来就好。” 萧澜拍拍他的脑袋:“那你睡吧,我回去了。” 陆追猛然拽住他的手腕:“别走。” 萧澜道:“嗯?” 陆追道:“留下吧。” “留下?”萧澜小心翼翼试探,又道,“喏,是你自己说的,前几回就算了,以后的要成亲了才肯,否则就踢我下床。” 陆追问:“那你要不要?” 萧澜:“……” 萧澜道:“要。” 陆追双手捧住他的脸颊,闭着眼睛深深亲吻过去,舌尖与唇瓣缠绕贴合,甜美浪漫,全身陡然也被点起了火。 萧澜将他打横抱起,重重压在枕被间。 床柜之上红烛摇晃,将蜡油滴落四周。两人都有有些急切,衣衫撕扯落地后,陆追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指尖摩挲过那不知何时显出的纹身,看不清是什么,只能依稀辩出是一朵诡异的花。 萧澜扯过被子,将两人都捂进了黑暗中。 喘息,呻|吟,以及缠绵不尽的温柔亲吻,像是一夜便过了一生。 天色将明,萧澜将他抱在怀中亲了亲,便想睡去。 陆追道:“别睡。” “嗯?”萧澜应了一句,并未睁开眼睛,“别闹,困。” 陆追抱紧他,将脸颊贴在对方肩头,看着那朵妖异的花逐渐隐去,直至最后消失无踪。 于是也跟着一道闭上眼睛,却没有睡。风透进窗棂,吹灭了方才的激情,脸颊也有些凉意。 远处鸡鸣,沉寂了一夜的洄霜城也渐渐喧闹起来,陆追赤脚下床,弯腰捡了一边的衣服悄悄穿好,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方才几不可闻叹了口气。 烧好热水,刚刚在院中洗漱完,卧房内便有了动静。 萧澜推开门,觉得头痛欲裂,在门框上靠了好一阵子,方才睁眼问陆追:“喂,我怎么会在你这里?” 第三十一章 心上人 【第三十一章-心上人】哪会有这般美好无争的人 陆追将脸慢慢擦干净,道:“昨晚是你自己来我这院中,可不知为何翻过墙后便昏迷不醒,我就把你拖到了床上。” 萧澜心底有些狐疑,这番说辞他自然是不信的,但昨晚从李府出来之后究竟发什么了事,却的确不存在于他的记忆中,眼睛一闭一睁便已到了今天早上,似乎也没有别的理由可解释。 陆追问:“你没事吧?” 萧澜摇头:“没事。” “那就好。”陆追笑笑,“或许是因为最近太累,所以有些神思恍惚。” 这句话有些牵强,萧澜却也没有再多言。用冷水洗了把脸,才觉得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这是我在你身边捡到的。”陆追拿起桌上一个木盒子。 萧澜道:“昨晚裘鹏让我去李府,先是送了封书信,后又从李银手中拿到了此物。” 陆追问:“是什么?” 萧澜道:“酒仙人打滚。” 陆追晃了两下,里头有东西在咕噜咕噜滚:“名字倒是奇怪,先前从未听过。” 萧澜道:“看这盒子封得严实,否则我便打开看了,那封信也一样,烫了专用的火漆。” “我猜八成是用来试探你的。”陆追将盒子放回桌上,“若是重要的东西,应当还轮不到你来送,可若是不重要的东西,也犯不着烫这三四层的火漆蜡封。” 萧澜道:“试探我也是好事。” 陆追道:“为何?” “有试探,才说明他的确想过要用我。”萧澜道,“否则若只想养个小白脸用来取乐,又何需如此费神。” 陆追点头:“也是。” 过了一会儿,萧澜道:“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陆追道:“说。” 萧澜道:“昨晚我衣服是你脱的?” 陆追:“……” 陆追道:“是。” 萧澜单手捏住他的脸颊。 陆追强行道:“难不成你想穿着鞋睡!” 萧澜好笑:“所以便要脱得一干二净?” 陆追打开他的手,面色淡定:“又不是姑娘家,还怕人看不成。” “不与你贫嘴,我该回枯树林了。”萧澜站起来,“对了,这城内的流言已散播开来,目的算是达到了,你还要留在那影追宫三人的身边吗?” “这事还不算完。”陆追从厨房里拿了两个馒头夹卤肉,给他带着路上当早饭,“你尽管照着我们先前的计划做事便成,不必多想其它。” 萧澜点头,转身出了小院。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墙头,陆追方才揉了揉腰,独自坐在石阶上出神。 片刻后,外头传来脚步声,阿六吱呀推开院门,探头进来喜气洋洋道:“爹!” 陆追意外道:“你怎么回来了?” “陶夫人让我下山帮忙。”阿六反手关上门,“外头这么冷,快进屋吧。” “这里畅快。”陆追道,“外面可有什么消息?” “刚才碰到了朝暮崖的人。”阿六道,“据说冥月墓的人快到了。” 陆追叹气:“算算日子,从那黑蜘蛛一去一回,时间也差不多。” “可不止黑蜘蛛。”阿六道,“鬼姑姑也亲自来了。” “为了红莲盏与翡灵,她自然要来。”陆追道,“几日后能到?” 阿六道:“若无意外,约莫□□天。” “□□天啊……”陆追想了片刻,道,“你替我去办一件事,三日之内务必做干净。” 阿六爽快点头:“爹尽管说。” 陆追在他耳边低声吩咐。 阿六道:“听着有些像土匪。” 陆追拍了一把他的胸膛:“勉强再操一回老本行,事成之后,我带你去青楼听琴。” 阿六果然眼睛放光。 和爹一起喝花酒,这种事想一想便令人激动非常。 为此再干一回打家劫舍的勾当,也成。 与此同时,位于洄霜城数百里外的洛溪镇。 道边茶棚里,伙计上完茶水,便低着头赶紧退开,不敢再多看桌上的客人一眼。这茶棚位于官道旁,南来北往的客人多了去,按理说伙计也是见过世面的,土匪山贼江湖恶人都遇到过,可还没有一桌人能让他连头都不敢抬——简直称得上是毛骨悚然。 其实也不单单是他,连茶棚里其余歇脚的客商在见到这一群人后,也纷纷结账离开,十几辆马车在山道上争先恐后卷起尘土,生怕跑慢了会丢命。 只是这一桌令所有旁观者都心生寒意的客人,却也不是什么喊打喊杀,令人避犹不及的鲁莽猛汉,而仅仅是一名白发老妪,带着几个丫鬟,两名侏儒。说话也是声音极低的,若不是因为嘴皮子在动,几乎无人会觉察这些人正在交谈。 按理来说,这样的一群老弱残疾只会令人同情,可不知为何,无论是穿着打扮,长相神情,或是说话的语调,竟都透着一股子说不明的阴森与恐怖——比起人来,更像是鬼。 刚从墓穴中爬出来的,僵直的,生硬的,黑色的。 伙计躲在柜台后,一边提心吊胆不住偷眼打量,一边胡乱擦着茶壶,只求对方能快些走。 “姑姑。”黑蜘蛛倒了一盏茶,“乡野粗鄙之地,只有这些了。” “可有澜儿的消息?”鬼姑姑问。 黑蜘蛛点头:“据说少主人一直在洄霜城外的枯树林中,与裘鹏待在一起。” “裘鹏?”鬼姑姑又问,“那他可知澜儿的身份?” 黑蜘蛛摇头:“不知。” “那傻小子啊。”鬼姑姑像是在笑,却又像是在叹息。过了好一阵子,方才又开口:“陆明玉也在城里?” 黑蜘蛛道:“按理来说应该在,不过我们的人还没找到线索。” “跟着澜儿,不就能找到陆明玉了?”鬼姑姑放下茶盏。 黑蜘蛛犹豫片刻,低声道:“少主人不喜欢被盯梢,每回进了洄霜城,总会想办法甩掉身后的影子。” “连冥月墓的人也要甩?”鬼姑姑道,“那就更应该是与陆明玉在一起了。” 黑蜘蛛道:“或许还有陶玉儿。” “这回我可就是专程为她来的。”鬼姑姑道,“不单单是陶玉儿,还有陆明玉,陆无名,海碧,若是都来了洄霜城,我正好顺便都杀了,也省得将来到处跑。” 黑蜘蛛试探:“那少主人呢?” “澜儿是我养大的,若他识趣,我自然不会为难。”鬼姑姑像在自言自语,“我年岁已长,翡灵也命薄,这冥月墓主人的位置,不给他,还能给谁?” 黑蜘蛛顺从应了一声,眼中却有几分妒忌。 洄霜城外,枯树林。 裘鹏从萧澜手中接过木盒,却并未拆开,而是随手丢进了一旁的熊熊火堆中。 萧澜皱眉:“你这是何意?” 裘鹏道:“这里头是空的。” 萧澜冷笑一声:“原来教主还是在试探我。” “也不单单是试探,还怕你在这林子里待久了,心慌烦闷,不如出去做些事,散散心。”裘鹏嗔怪,“你看上去也挺喜欢这差使,不对吗?昨晚跑出去,就连个影子都没了,直到现在才回来。” 萧澜坐在一旁,也不想再说话。 裘鹏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硬是坐在腿上,将一双珠圆玉润的手臂攀住肩膀,捏着嗓子酸嗲道:“若是再不知好歹,这月末可就别想再拿解药了。” 随是逢场作戏,萧澜面色淡然,心里却难免会生出厌恶,再想起昨晚的美好梦境,便更觉现实烦闷,觉得若能一醉不醒大被安睡,也是福分一件。 “在想什么?”裘鹏帮他整了整衣领。 萧澜面无表情道:“我的心上人。” 裘鹏先是一愣,后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佯怒道:“我就知道,你这小没良心的,尽会惹我生气。” 萧澜道:“所以你能从我身上起来了吗?” “我自然会起来,俗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裘鹏嘴上虽答应得爽快,身体却未挪动分毫,反而道:“说说看,你那心上人是怎么样的?” “他?”萧澜道,“他很好。” 裘鹏“噗嗤”一声笑出来:“怎么,说得这般潦草,莫非还怕我将她勾引你的招数学了去?” 萧澜继续道:“他喜欢穿一身白衣,说话声音很平和,腰间经常挂着青绿的玉饰,喜欢竹子与兰草,可惜在我与他住的地方,偏偏种不出这两种花草。” 裘鹏抚着自己的脸庞哀叹:“原来你喜欢这般无趣的,喜欢什么竹子兰花,想来面庞与身材也一样寡淡得很。”一边说,一边将柔软的胸贴了过去。 萧澜侧身,让他扑了个空。 裘鹏眼底哀怨更甚。 萧澜继续道:“他会做饭,也会弹琴,有兴致时写诗作画,没有兴致的时候,就坐在田野里看远处的风与鸟,直到夜色沉寂,星垂四野。” 裘鹏不屑:“世间哪会有这般美好无争的人,只怕是你自己喜欢,便怎么看都觉得纯真无瑕。” 是啊,世间哪会有这般美好无争的人呢? 萧澜向后靠在树上。 他方才只是想凭空捏造出一个所谓的心上人,好安抚住裘鹏,让他能不再纠缠自己。可说着说着,却又觉得一切都是那般熟悉,仿佛这个人就在自己身旁,只要伸出手,便能牢牢握紧,然后一起并肩走下去。 “那在床上呢?”裘鹏又问,“千万莫说你还没尝过滋味。” 萧澜目色凛然一冷。 “随口一问,这也能生气?”裘鹏掩住嘴取笑他,“好好好,我不说了便是。” 第三十二章 姓陆的 【第三十二章-姓陆的】多喝热水 “教主。”此时恰好有人匆匆而来,见裘鹏似是正要行好事,便赶紧顿住脚步,却又犹豫着未离开,像是有极重要的事情要说。 何时来不好,偏偏要这阵。裘鹏起来整了整衣服,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下属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裘鹏皱眉:“失踪了?” “是啊。”下属看了眼一边的萧澜,又小声道,“客栈里头空荡荡的,人影子都没一个,问过小二,说是昨夜还在,今早就再没见着了。” “行李在吗?”裘鹏又问。 “房内空空如也,有打斗撕扯过的痕迹。”下属道,“只怕是被人绑走了。” 裘鹏心中不悦,咬牙道:“没用的东西。” 下属试探:“不知教主可有想法,会是谁带走了他二人?我们也好去顺着查。” “近日来城内谣言四起,都说红莲盏在鹰爪帮手中,难保有谁就会听进心里,他二人会遇袭不奇怪。”裘鹏道,“至于具体是谁做的,却是哪个门派都有可能。不过你倒不用太着急,对方目的若是红莲盏,那他二人暂时还不会有危险,也不必大张旗鼓特意去寻。” 下属点头:“是。” “去吧。”裘鹏吩咐,“最近所有人都加强戒备,尤其是李府那头,务必不能出现一丝异样。” 待下属领命离去,萧澜问:“你的人丢了?” “先前你见过的。”裘鹏道,“一直住在城内客栈,负责暗中与李府联络,却不知为何却突然失踪了。” “当真不去找?”萧澜问。 “万一是旁人有意要引我出去呢?”裘鹏反问。 萧澜:“……” 萧澜冷笑:“这理由还当真是教人无从反驳,可你难道就不怕他们会被人收买,或是被人逼供,坏了你的事?” “这世间没有哪种疼,能比得过三尸丹发作。”裘鹏道,“他二人都是尝过痛楚的,此时哪怕是被砍手砍手,挖眼割舌,也断然不会背叛鹰爪帮。” 萧澜道:“世间竟有如此阴狠的□□。” “所以你可得听话着些。”裘鹏斜斜挑他一眼,“否则若是毒发……喂,你去哪?” 萧澜头也不回,大步出了林地:“散心。” 裘鹏嗤笑一声,心中暗想这人脾气挺大,面子也挺大,摆明了是怕三尸丹怕得紧,连听都不敢听,却还硬要装出一副牛脾气,教人又生气,又喜欢。 城中杨柳胡同小院中,陆追道:“为何这么轻易就绑了来?” “是啊。”阿六也纳闷,道,“我只想着去客栈那头看看,结果刚好遇到这二人出了后门进小巷,机会难得,我便赶紧冲上去,一刀给打晕了。” 什么叫傻人有傻福。 这就叫。 陆追拍拍他的肩膀:“干得不错,看来你还没忘了老本行。” “爹让我去,我才去的!”阿六立刻澄清,并不是自己想打家劫舍,已经从良了,是好人! “来吧,”陆追道,“随我一道去审审那两人。” 阿六应了一声跟上去,还挺激动,毕竟日子久了没干过这种勾当。 偏房里头,那鹰爪帮两名弟子正被绳索捆着,背靠背坐在地上,脑子颇为昏昏沉沉。 阿六端了一盆凉水,“哗啦”浇了过去。 “阿嚏!”寒冬腊月,这滋味可不好受,两人打了个激灵,总算是清醒过来。 陆追端着一把椅子坐在对面,正慢悠悠喝着茶。 阿六站在后头,替他捏肩添水,一派父慈子孝大好景象,非常值得被画师专门绘一幅图。 屋中光线昏暗,其中一人依稀觉得陆追有些眼熟,盯着看了半天,方才回忆起来先前在运河船上时,曾见此人与萧澜一起出现过。 “怎么,认出我了?”陆追问。 “我兄弟二人与阁下无冤无仇,不知这是何意?”那人强做镇定。 “你是与我无冤无仇,不过你那教主却绑了我的心上人。”陆追说得随意。 “咳咳!”鹰爪帮二人还未来得及说话,阿六就先在后头遭了惊吓,骇然道:“我娘被人绑了?” 话刚说完,又更震惊了几分,继续道:“我何时有了娘?” 鹰爪帮二人面色僵硬,眼底疑惑,只当此人是个二傻子。却又可恨为何连二傻子的功夫也能如此高深莫测,居然能徒手擒得自己兄弟二人,若传出去,将来只怕难以在江湖立足。 陆追淡定道:“先前或许没有,不过你从现在开始,便有娘了。” 阿六几乎要喜极而泣:“我娘好看吗?” 陆追道:“好看。” 阿六心满意足,觉得自己此生运气当真是好。 陆追继续看着地上二人,道:“想好了吗,可要与我配合?” 那鹰爪帮弟子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裘鹏此行有什么目的。”陆追道,“还有,在李府的地道之中,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 “我不会说的。”对方摇头。 “不说?”陆追一笑,将手中茶壶轻轻放在桌上,“嘴这么紧,莫非还指着裘鹏会来救你二人不成,恕我直言,按照他的脾气,可不会为几枚棋子,费这般工夫。” “即便教主不来救,你也别想从我弟兄二人口中得到任何线索。”那两人道,“趁早死心吧。” 阿六将手中长刀“咣当”杵在地上,金环相撞作响,眉毛一竖,凶神恶煞。 陆追继续漫不经心道:“因为三尸丹?” “你既知道,就更该明白现这一切都是徒劳。”那二人道,“况且如今那姓萧的在教主身边颇为得宠,将来可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既是他的朋友,就更该识趣些。” “颇为得宠?”陆追语调一扬,似笑非笑看着两人,眼神里却渗出寒意,“再说一遍试试。” …… 屋内很安静。 安静得几乎能听到窗外雪花扑簌落地的声音。 阿六不明就里,也不是很懂他爹究竟在说什么,见气氛凝结下来,觉得八成又需要自己镇场子,于是中气十足道:“没听见吗!让你将‘颇为得宠’再说一遍!” 陆追反手就是一拳。 阿六痛呼一声捂着肚子,虎目含泪。 爹我又错了是不是。 陆追活动了一下手腕,继续向后懒懒靠在椅背上。 阿六老老实实闭嘴,帮他捶肩膀。 陆追道:“哑巴了?” 鹰爪帮两人这才想起他方才那句“心上人被掳走”。 于是愈发沉默起来。 这…… 陆追又道:“还不肯说?” 多言必失,两人索性装死。 “的确,三尸丹毒性阴狠,一旦发作便会生不如死,”陆追道,“而且解药只有裘鹏才有。” 听他这么说,其中一人壮起胆子道:“我兄弟二人与阁下的确无冤无仇,不过同在江湖行走,闹出这点小误会也不打紧,只要阁下答应放人,那我兄弟二人保证不会将此事说出去。” “我为何要放了你?”陆追慢悠悠摊开掌心,“我的确没有三尸丹的解药,却有三尸丹。” 看着他手中那满满一把灰红色的药丸,地上两人面色大变:“你!” “现在是一个月毒发一次,我若再喂你一丸,便是一个月毒发两次。往后每天都服一丸,吃个二十来天,你可就日日都要在痛苦中度过了。”陆追起身,蹲在那二人身前,“怎么样,还是不肯合作吗?” 那两人面若白纸,抖若筛糠。 陆追道:“我没多少耐心,若是再拖下去,我那心上人被你们教主睡了,那今晚你就只有将这三尸丹当饭吃了。” “李府,李府……”那高胖之人熬不住,先道,“地道里,李府的地道里……” “李府的地道里有什么?”陆追问。 对方结结巴巴道:“有,有暗器,有无数的暗器,还有,还有炸药。” “要引谁进去?”陆追又问。 对方猛然咽了口唾沫,过了半天方才道:“我只知道姓陆,别的当真不知。” 姓陆?阿六睁大眼睛。 陆追也微微皱眉,不过还没来及细问,院中却传来声响,像是有人跳了进来。 “谁!”阿六警觉。 陆追抬手示意他没事,自己推门走了出去。 萧澜开门见山道:“人是你抓的?” 陆追点头:“是。” 萧澜皱眉:“怎么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陆追侧身:“要来一同审吗?”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萧澜上前握住他的手臂,“毒又发作了?” 陆追道:“没事。” 萧澜拉开他的衣领,脖颈处大片绵延红痕:“这也叫没事?” 陆追顿了顿,道:“这回当真没事。” 萧澜又抬手试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 陆追:“……” 陆追道:“风寒。” “先前也没觉得你是个病秧子。”萧澜将人打横抱起,带着回了卧房,“躺着吧。” 陆追哭笑不得,坐在床边看他:“人还在隔壁,你这就让我睡?” “你问出了什么,还想知道什么,我去替你接着审便是。”萧澜递给他一个杯子,“多喝热水。” 陆追抿了抿嘴。 “不准笑,染了风寒是要多喝热水。”萧澜拉过一张椅子,反着跨坐在上头,“等你将这一壶热水都喝光了,我再走。” 第三十三章 审问 【第三十三章-审问】迷雾重重 热水是好物,包治百病不花银子,就有一点不好,喝多了容易撑得慌。 陆追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只要稍微动一动,腹中便会“咣当”作响。 于是感慨:“这般治病的手法,即便是江湖中排名第一的神医叶瑾怕也比不过。”不号脉不看诊,一壶热水行天下。 萧澜坐在床边,握过他的手腕试了试脉相。 陆追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指下脉搏跳动平稳,萧澜微微有些不解,眉头也拧了三分。 陆追问:“这回几个月?” 萧澜哭笑不得,将他的手放回被子上:“这回几个月都没了,你的脉相挺正常。” 陆追道:“这难道不是好事?看你愁眉苦脸的,还当我明天就要生了。” “可你身上既有了红痕,为何脉搏却无异相?”萧澜无奈,“自己也不知道担心。” 陆追果断捂住他的嘴。 萧澜:“……” 陆追道:“我说了,这回当真无妨,也与毒没关系。”说完又补充,“将来你就会明白了。” “是吗?”萧澜问。 陆追眼神跳动,缓缓上移看向床顶,飘飘乎道:“说正事。” 萧澜还未开口,陆追又愁苦道:“不行,我要先去一趟茅房。”言毕,便跳下床踩着鞋一路奔出卧房,速度飞快。 院中阿六被吓了一跳,赶紧跟过去蹲在茅房门口听了半天,又转头用非常狐疑的目光看着萧澜:“你对我爹做什么了?” 萧澜道:“我什么都没做。” 骗谁呢你,看我爹方才那一脸惊慌,花容失色的。阿六咳嗽两声,道:“我不信,除非你发誓。” 萧澜:“……” 阿六却偏偏是个牛脾气,见他不说话,反而更加倔起来。 萧澜心里摇头,也不想再听他絮叨,于是举起右手道:“我发誓,我当真什么都没……喂!” 一道白影从院中掠过,像是踩了风与电光,阿六甚至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只觉一股寒气掠过自己身边,吹得脸颊生痛。 萧澜猝不及防,被他带得踉跄后退两步,后背贴着墙才站稳。 陆追捂着他的嘴,道:“不准在我这院中发誓,也不准发这种誓。” 萧澜皱眉:“你上完茅房洗手了吗?” …… 那当然,咳。陆追迅速将手背到身后,淡定无比:“洗了。” 萧澜心里摇头,用袖子擦了两下嘴,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服了你。” 只有阿六一脸茫然,还在院中问::“爹,茅房里有鬼啊?”否则为何要这般大惊失色冲出来,连水缸都被撞得晃荡。 儿子太傻,陆追耐心转移话题道:“那鹰爪帮二人如何了?” “不如何。”阿六答,“就半死不活坐在地上,也不吭气。” “你再去看看吧。”陆追拍拍萧澜,“我刚刚审问出来,说那李府的地道暗器是裘鹏为了对付姓陆的,却也不知究竟是何人。” “姓陆?”萧澜道,“不会是为了你吧?” “可我并未得罪过鹰爪帮。”陆追道,“况且退一步说,若是裘鹏信了哪家谣言,想绑我要红莲盏还能说得过去,可那地道听着便像是要置人于死地,他如此大费周章杀我作甚?” 萧澜道:“这江湖中并无多少姓陆的高手,你算是其一,再有便是……二十余年前的陆无名前辈。” 陆追皱眉:“我爹?” 萧澜道:“我只是猜测,或许是旁人也说不定,可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小心为妙。” “我知道。”陆追点头,“你再去问问看吧,此番我既是将人绑了,便没打算放回去。最近城中所有门派都在说红莲盏与鹰爪帮,若是发现这二人离奇不见了,定然会乱起来。” “然后呢?”萧澜问。 “然后我便会让林威怂动那影追宫三人,去李府闹上一闹。”陆追道,“城中和李府都乱了,才能逼裘鹏出手。还有一件事你或许不知道,我今早接到飞鸽传书,鬼姑姑数日前率人出了冥月墓,算算日子,应当已经到了洛溪萍绾附近。” “无人通传,不过我能猜到。”萧澜并不意外,“回去休息吧,其余的事情交给我。” 陆追点头:“好。” 萧澜转身去了偏屋。 阿六站在院中左看右看,最终还是跟着挤进了陆追的卧房。 有些事还是要问一问的,否则不安心。 陆追正惬意靠在床头,手里捧着热茶壶,也不喝,就为了暖手。只穿了一身单薄的里衣,上好的绣纹云锦白雪绸,比水还要滑,稍微不注意便会落下肩头,露出脖颈一片绯红的吻痕——当真是吻痕,与毒无关,与鱼水缠绵有关。 墨汁一般漆黑的头发,白皙而又柔和的侧脸,连捧住茶壶的手指都又软又修长。阿六感慨:“爹,你真好看。” 陆追闭着眼睛未睁开,似睡非睡低语哄道:“你也好看。” 阿六喜气洋洋,端着椅子放在床边:“先别睡先别睡。” “又想做什么?”陆追将冷掉的茶壶递给他。 阿六道:“方才爹说,我有娘了?” 陆追眨了眨眼睛,半天才想起来这回事,于是道:“嗯。” 阿六问:“好看啊?” 陆追道:“好看。” 阿六追问:“哪种好看?” 看着那双闪烁着诚挚之光的眼睛,虎虎生风的,陆追觉得自己似乎不应当再多行欺骗,免得将来又换来一场鬼哭狼嚎,不如循序渐进,于是道:“不羁又潇洒的那种好看。” 阿六纳闷:“啊?” 陆追躺平盖好被子:“嗯。” 阿六神情疑惑,想了半天,还是觉得略略无法想象,这该是怎样一个娘。 陆追却已经闭眼睡了过去。 阿六百爪挠心,双手拖着腮帮子看他,很是哀怨。 不是说好要找个会缝衣裳会煮饭的吗,为何现在却成了不羁潇洒,这种类型一听便知不会做针线炖鸡汤,那将来一家人肯定都要吃糊锅巴饭,穿补丁衣裳。 立刻觉得连前途都暗淡了起来。 不如考虑考虑,换一个呢。 哪怕不好看,只要茶饭好,也成。 偏房中,那鹰爪帮两人看着萧澜,只当他与陆追是一伙的,更认定这一切都是早已计划好的阴谋,暗想说不定当初在从津水城开往洄霜城的大船上,就已经被盯了梢,只可惜未能及时提防,竟落得这般下场。 萧澜问:“裘鹏与李银到底是何关系?” 对方不甘道:“你也服了三尸丹,就不怕死?” 萧澜嘴角一扬:“当然怕,所以问完了你,我便会回到那密林中,回到裘鹏身边,等着他给我解药。” 对方被噎了回去。 萧澜又重复了一遍:“裘鹏与李银到底是何关系?” 对方沉默片刻,原是不想说的,可想起陆追手中那满满一把三尸丹,还是咬牙道:“李银原本就是鹰爪帮的人。” “这就对了。”萧澜道,“说吧,他为何会被派往这洄霜城,这么多年隐姓埋名是为了什么,裘鹏此番又为何会离开琼岛,将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他并未刻意提及萧家老宅与二十余年前的灭门惨案,也是不想过早暴露身份。 屋内安静了好一阵子,像是那鹰爪帮两人的权衡利弊,不过最终还是一五一十招认——毕竟没人想要拿着三尸丹当饭吃,一月疼一次尚有生路,一月疼十几二十天,待到手脚麻痹全身虚软,只怕连死都是奢望。 “二十余年前,教主收到了一封书信。”鹰爪帮二人轮番回忆,“没有署名,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那时鹰爪帮还是个小教派,裘鹏也不是现如今雌雄莫辩的模样,在收到信后,他大喜过望,连夜将几名心腹招到暗室中,说要商议大事。 “那些心腹中便有李银,他原名符雁儿,武功平平却极有心眼,脑子也够用。”那二人继续道,“后来其余人陆续回来了,符雁儿却留在了洄霜城,直到数年后,我们才听说他在洄霜城买房买地,化名李银做了地主。” “那封书信上写了什么,你们也不知道,是不是?”萧展问。 那两人点头:“这是当真不知了,在看完之后,信也被教主烧了。不过后来却听回来的人说过,他们去洄霜城是为了杀人。” 萧澜道:“杀谁?” 对方答:“杀一户姓萧的富户。” 萧澜虽面色平静,拳头却死死握着,像是要将骨骼都攥裂成粉。李银平日里称呼裘鹏为主子,他先前也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只是怕打草惊蛇,一直未主动开口问过。此番亲耳听到,却依旧心绪起伏,只恨不能将幕后之人揪出来,一一手刃替家人雪恨。 屋中光线昏暗,那鹰爪帮二人也未觉察出异常,而是继续道:“只是事情虽顺利,教主却似乎并不满意,回到岛上的人也未获得任何赏赐与奖励,直到过了很久,才听其中一人透露,说萧家的人都杀干净了,东西却未找到,行动失败了大半,能保住命已是万幸,哪里还敢奢求其它。” 萧澜问:“何物?” 对方答:“红莲盏。” 第三十四章 岳大刀 【第三十四章-岳大刀】我爹给我找了个娘 又是红莲盏。 萧澜微微闭上眼睛,也不知究竟该是何心情。似乎从出生到现在,自己走过的所有坎坷都与之有关,洄霜城萧家老宅,伏魂岭冥月墓,只要与这三个字扯上关系,无一不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更荒唐的是,自己虽身在此间,却反而成了距离真相最远的一个人。姑姑避而不谈,娘亲讳莫如深,每个人都只让自己要拿到红莲盏,却又每个人都不说是为了什么。脑海中无数碎片纷飞散落,真相像是近在眼前,却又像是远在天边。 被隐瞒的,被抹去的,消失的,残缺的,不仅仅是曾经的回忆,还有自己过往的人生。 屋内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那鹰爪帮两名弟子见他久久不言,也不敢出声。抬头想要看看脸色,外头残阳却被半片乌云遮掩,四周瞬间暗暗沉沉,只能看清模糊人影,隐匿在一片浓黑中。 片刻后,阿六小心翼翼推门进来,点燃了桌上灯烛。 昏黄光晕跳动闪烁,照得地上两人脸色愈发惶惶,不知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阿六虽不清楚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也能觉察出异样,于是果断拖起鹰爪帮两人出门,暂且关在了一处通风地窖中。待他上来时,萧澜也出了偏房,正坐在院中石凳上吹风。 阿六欲言又止。 萧澜道:“怎么了?” 阿六提醒:“那是我爹的凳子。”放了绣花的棉垫子,雪白雪白的,你坐脏了可得赔。 …… 萧澜默默换了个石凳。 这就对了。阿六清清嗓子,也坐在他对面:“刚刚怎么了?” “没什么。”萧澜道,“只是听那二人承认萧家灭门惨案幕后主谋是裘鹏,有些心绪难平罢了。” 这样啊。阿六问:“那你要杀了裘鹏,替你萧家人报仇吗?” 萧澜摇头:“裘鹏之所以会动手,是因为有人给他写了一封书信,说萧家有红莲盏。” “所以还要找出那个写信的人?”阿六跟着一道皱眉,过了一阵子又问,“那陶夫人知道这件事吗?” 萧澜并未接话。 阿六安慰:“现如今你在裘鹏身边,应当很快就能问出真相。”萧澜总算抬眼,道:“你今天看起来倒是心情不错。” “是吗?”阿六嘿嘿笑,又道,“其实也算不上不错,只是有一些小小的好事罢了。” 见他笑得掩饰不住,萧澜也跟着扬扬嘴角:“什么好事,说来听听。” 这可是你要问的啊。阿六力大无穷拖着石凳,哐当当坐到他身边,好让两个人离得近些,方便说悄悄话。 萧澜:“……” 萧澜道:“看来还当真是件了不得的大好事。” 阿六压低声音道:“我爹给我找了个娘。” 萧澜皱眉:“你哪个爹?” 那还能有哪个爹,阿六正色道:“我只有一个爹。”说完又觉得不太对,于是补充,“两个。” 萧澜沉默看着他。 阿六按捺不住心中喜悦,继续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我爹亲口说的。” 萧澜面瘫道:“你爹给你托梦说的?” 托什么梦啊!阿六推他一下,喜悦道:“是我这个爹!”一边说,一边往卧房一指。 寒风料峭吹来,从头冷到脚,就差天边传来一声雷。 萧澜觉得自己有些疑惑,又有些恍惚。原本想说为何自己不知道,可转念一想,自己也确实没理由要先知道。 情情爱爱本就是这世间最稀松平常之事,况且对方是大楚数一数二的翩翩佳公子,怕是从朝中重臣到武林望族,再到寻常人家,想将女儿嫁过去的都不会少。 如此一个人,直到现在还未成亲,才该是奇怪的事情吧? 只是道理是一回事,现实却又是另一回事。 萧澜脑中纷乱,耳边嗡嗡作响,心里也空落落的,像是丢了极重要的东西。 阿六总算觉察出异样,小心道:“喂喂,你没事吧?” 萧澜这才回神,勉强应付道:“没事。” “可你这样子,分明就是有事啊。”阿六晃了晃他的胳膊,“练功入魔了?” 萧澜问:“你娘是谁家的姑娘?” “啊?”阿六还在担心他的异状,却没料到会等来这么一句,愣了片刻才道,“我也不知道。” 萧澜目色微凉:“不知道?” “是不知道啊。”阿六揉了揉鼻子,“我问了我爹,他不肯说,只说我娘是个顶好看的人。” 萧澜又问:“有多好看?” 阿六想了想,觉得不羁与潇洒这种还是莫要说了,自家人知道就好,于是随口道:“身姿曼妙,眉眼也艳丽得很,没事干就在家中绣牡丹花。” 萧澜道:“叫什么名字?” 阿六捂住嘴:“那我不能告诉你,我爹不让我说。” 萧澜未再说话,起身出了小院。 这人,怪兮兮的。阿六蹲在门口,盯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后,方才拍拍屁股回了院中,挽起袖子砍柴煮饭,嘴里还在吹小调。 陆追是被鸡汤味熏醒的。 阿六嘴里叼着鸡屁股,在院中啃得气定神闲,见到陆追出来,便赶紧去厨房盛了一碗汤,两只腿两只翅膀,最好的都捞给爹。 “萧澜走了?”陆追问。 “是啊,早就走了。”阿六在厨房里多加了两盏油灯,好让四周亮堂些,自己也坐在小木桌边,继续啃碗里的鸡肉,“也没审出更多的事情,只说裘鹏便是指使李银灭门萧家之人,爹早就猜到过了,没什么好稀罕。” 陆追点头,也啃鸡腿吃。 “对了,还有件事。”阿六道,“那裘鹏是在收到一封书信后,才知道萧家有红莲盏。” “是吗?”陆追抬起头。 “是啊,不过暂时还不知道写信的人是谁。”阿六又给他添了一勺热汤,“或许他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萧澜怎么说?”陆追又问。 “他什么也没说,刚开始还好好的,后头却看着像是心情不大好,可我也没说什么。”阿六道,“只说爹给我找了个娘,他便一副五雷轰顶的样子,问我是谁家的姑娘,我说我不知道,他阴着脸就走了。” …… 陆追脑袋嗡嗡响:“你……” “我没闯祸吧?”阿六试探。 陆追脑仁子颇疼,认命捞了一根鸡腿到他碗中:“没事,吃吧。” “哪里没事了,看他的反应,与爹方才的表情,分明就是有事。”阿六难得机灵一回,食欲全无,觉得自己似乎闯了祸。沉思半晌后,震惊道:“莫非他也喜欢我娘?” 陆追瞠目结舌。 果然啊……阿六觉得自己犀利触摸到了隐藏其中的冥冥真相。 陆追道:“三天不准你再说话。” 阿六顿时虎目含泪,为啥。 陆追道:“转过去。” 阿六乖乖照做。 陆追一头栽到他宽厚的背上,不愿动,也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都什么事啊…… 萧澜并未回城南枯树林。 也未回青苍山。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去何处,只是一直漫无目地走。从晚霞绚烂走到星辰闪烁,再到山巅悬崖边,看天尽头渐渐露出一线鱼肚白。 露水浸湿了肩膀,凉风刺穿骨髓,似乎连金色的朝阳也无法驱逐寒意,反而如同利刃,将心也撕裂半分。 他依稀觉得自己似乎不该是一个人。 从头到尾,都不该是如此孤身一个人。 山间寂静无声,积雪点滴融化,沿着坚硬的悬崖石壁缓缓下落,泅晕出一条又一条细细的湿痕。 连时间也几乎凝结。 萧澜狠狠闭起眼睛,挥手胡乱砸向石壁,凝聚了十成内力。似乎只要将面前阻碍拨开,便能牢牢抓住曾经的过往。巨大的轰鸣声传来,无数粉末与灰尘腾空扬起,扑簌落在天地间,连地表也微微震动,裂出曲折的缝隙。 只是在这一切后,云雾却又重新聚集,笼在山间与心间。 萧澜精疲力竭向后靠坐在老树下,满目颓然。 一个娇俏的声音突然脆生生道:“哇。” 萧澜猛然睁开眼睛。 十几步开外,有二十来岁的姑娘正穿着一身翠绿裙装,像是春日里河岸边的婀娜柳树。 萧澜皱眉:“你是何人?” 那姑娘道:“我叫岳大刀。” 萧澜摇头:“姑娘家不该到此地来。” “我也不想来,我迷路了。”对方愁眉苦脸,“你有吃的吗?” 萧澜道:“没有。” 对方又问:“那你能带我下山吗?” 萧澜叹气,站起来道:“走吧。” 见他答应,姑娘顿时高兴起来,一路跟在后头叽叽喳喳,又问:“你是江湖里的人吗?” 萧澜道:“不是。” “你肯定是,我能看出来的。”姑娘单手插在腰间的小布口袋中,又道,“我将来也要嫁一个江湖里的人。” 萧澜道:“你要嫁谁?” 一听他这么问,那姑娘也害羞起来,却又压制不住心中期盼,期期艾艾道:“你,你听没听过武林中有个高手,叫羽流觞的?” 萧澜猛然停下脚步。 对方正满脸欢喜。 萧澜冷静道:“从没听过。” 第三十五章 心意 【第三十五章-心意】云初散 “我听说他就在洄霜城。”岳大刀甩了甩指间的发辫,笑得又粉又红又羞涩,“我从西北雁门一路来这江南,就是为了寻他。” “此人在江湖中算不得有名,估摸八成人都闻所未闻。”萧澜道,“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个名字?” “这我可不能告诉你。”岳大刀道,“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我再不成亲,可就嫁不出去了。” 萧澜问:“为何?” “算命的说的。”岳大刀道,“你不懂,他是我们镇上的神算。” 萧澜有些哭笑不得,他也是没料到,原本只想上山散散心,竟还能遇到这种事。凭空掉下一个姑娘,口口声声说要嫁阿六,叽叽喳喳雀跃欢喜,看上去恨不得明日就办喜事。 于是不由又想起了陆追当日感慨那句,说阿六是这世间命最好的人。现在看看,可不得是命好,人待在杨柳胡同的宅子里,都能有姑娘找上门,还是个挺好看的姑娘。 岳大刀又问:“洄霜城大吗?” 萧澜摇头:“不算大,比起你来的西门雁门,要小上许多。” “那就好。”岳大刀道,“若是太大,我不好找人。” “你打算怎么找?”萧澜看她。 岳大刀道:“听说那洄霜城中有许多江湖中人,我一个一个去问,总能问到的。” “看你这样子,应当先前也是不认识羽流觞的。”萧澜道,“如此冒冒失失就寻了来,可曾想过若他已经成亲怎么办,若他不喜欢你怎么办,若他同你想的不一样,又该怎么办?” 岳大刀道:“除非他已经成亲,那我就回去掀了算命老头的摊子,再揪掉他的胡子!可若他还没成亲,不管他是什么样,我都是要嫁的。” 萧澜有些头疼。 岳大刀越走越轻盈,还在吹着口哨,的确是西北的军歌调调。 萧澜又道:“你想象中的羽流觞,是什么样的?说来听听。” 听他这么问,岳大刀顿时高兴起来,倒退着一边走一边道:“应当是斯斯文文的,又白又好看,功夫高,喜欢吟诗画画,声音好听,脾气也好。” 萧澜:“……” 萧澜道:“姑娘还是回西北吧。” “为何?”岳大刀疑惑,“这样的人不好吗?” “这样的人很好。”萧澜道,“可听你这要求也不少,城中八成是找不到一模一样的人。” “我就是随便说说,能有这样的最好,若没有,那只要他是羽流觞,只要家里还没娘子,我也嫁了。”岳大刀撇撇嘴,“反正吟诗作对的,我也不懂,不会就不会吧,只要他脾气好,对我好就成。” “你这小丫头……”萧澜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伸手拉她一把,“别倒着退了,小心掉下山。” “你这人还挺好。”岳大刀在腰间布兜里掏了掏,半天取出来一个小香包,“送给你吧。” 看着上头那胡乱八糟的一团七彩线,萧澜疑惑:“这是何物?” “牡丹啊,我绣的。”岳大刀答,“本来打算送给婆婆的,可后来忠叔说若是送了,我铁定就嫁不出去了,丢了挺可惜,看你人不错,送你了。” 萧澜道:“忠叔又是谁?” “呀。”岳大刀揪揪头发,“我方才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没听见。”言毕,还未等萧澜再问,便已经纵身跃起,像是一只轻巧的小雀儿,踩着岩壁飞身冲了下去,功夫倒是还不错。 这事有些蹊跷,却又有些喜感。萧澜颠颠手中的香囊,也跟着一道下了山。 两人进城时,正是早点摊子生意最好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糖油糕下进锅里,出来金黄酥脆,再裹上一层糖粉,咬一口便能驱走冬日无边严寒,从舌尖甜到心间。 陆追不嗜甜腻,却挺喜欢这小点心。一早就出来排队,跟在一群小娃娃后买了两块,捧在手中一边溜达一边吃,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即逝。 于是也便不再去吃牛肉粉丝了,而是在街角买了刚出笼的包子,暖呼呼拎着回到杨柳胡同,推开院门,石桌旁果真已经等了个人。 “吃吗?”陆追举起手中的油纸包。 萧澜道:“不吃。” “怎么了,看你这一脸不悦。”陆追在厨房中取了盘碗,又用昨夜的剩米煮了泡饭,和包子一起端出来,“出了何事?”这话虽问得漫不经心看似随意,心里却颇有些忐忑,想着八成是昨晚阿六那莽莽撞撞的一句“心上人”,才会令他今早神情异样。于是心间半是酸楚半是甜,连握着筷子的手也有些僵硬。 萧澜却道:“我在城西荒山中捡到了一个人。” 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陆追愣了片刻才道:“你捡到了谁?” “一个姑娘。”萧澜道,“二十出头的模样,自称来自西北雁门,名叫岳大刀。” 陆追先是“噗”一声笑出来,后又觉得有些不厚道,于是道:“挺别致的名字。” “她是来城中找人成亲的。”萧澜道。 陆追没听明白:“什么叫‘来找人成亲’,她的未婚夫在城中?” 萧澜问:“你猜她要嫁谁?” “这我如何能猜到。”陆追总算放下饭碗,盯着他看了一阵子,狐疑道:“莫非要嫁你?” 萧澜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无端却有些酸意涌上心头。 于是再敲一下。 陆追:“……” 陆追道:“我啊?” 萧澜道:“你想得美。” 陆追辩解:“我并没有想。” 萧澜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道:“她要嫁阿六。” 陆追手一松,镶嵌着小粉蝶的茶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喂喂!”大街上人来人往,阿六冷不丁被人拖得直踉跄,“你这丫头做什么?” “嘘……”岳大刀一路拉着他躲到巷子里,“外头有个流氓,你替我挡一阵子。” 阿六往外看了一眼,就见果真有一白衣少爷手拿折扇,身后跟着七八名家丁,正耀武耀威从街上走过去,的确像是在寻人。 岳大刀小声道:“呸,臭流氓。” 阿六问:“他怎么招你了?” 岳大刀道:“我见他白衣斯文,长得好看,又刚从宣纸铺子里出来,以为是我相公,就上去问他,结果他却要摸我。” 阿六诚心道:“这人是城中出名的纨绔子弟,流氓倒是不假。可你一个大姑娘家,见着别人好看斯文就当是自家相公,也没好到哪里去。” “那我哪知道。”岳大刀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沮丧道,“我只知道我相公长得好看,又文雅又会功夫,还会吟诗作画,又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只能一个一个问过去。” 听这描述,像是有些耳熟啊。阿六凝重打量了她一阵,问:“能问问你的名字吗?” “能啊,我叫岳大刀,西北来的。”对方回答。 阿六闻言心中更疑,这名字倒是又不羁又潇洒,还是来寻斯文相公的,莫非是娘不成。 岳大刀道:“谢谢你救了我,我走了啊。” “喂喂你先等等!”阿六拦住她,“你相公叫什么名字?” 岳大刀高兴道:“我相公叫羽流觞,弯弓饮羽,曲水流觞!” …… 阿六掏掏耳朵道:“你再说一遍。” 岳大刀又脆生生道:“羽流觞啊,你认得他吗?” 认得! 阿六整个人都陷入云雾中,双眼却灼灼闪着光。 走在路上掉媳妇这种事,可以有! 或许是因为觉得他的目光有些奇怪,岳大刀小跑出了巷道,身姿轻灵又袅娜。 阿六掐了一把自己的脸。 生疼! 不是梦! 于是转身一路狂奔回了杨柳胡同,打算先将此事告诉爹。 萧澜道:“事情就是这样。” 陆追觉得自己在听玄幻故事:“这姑娘连阿六是谁都不知道,就一门心思要嫁?” “名字虽是阿六的,可听她那意中人的模样,却分明是你。”萧澜道,“当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陆追摇头:“我可从未去过西北雁门,也不认得那里姓岳的人。” “这就奇怪了。”萧澜道,“阿六呢?” “他出去买早——”陆追一句话还未说完,便有一人从墙头跳了下来,“咚”一声砸起灰。 阿六双颊红润,威风虎虎道:“爹!” 陆追心里叹气,看来早饭估摸是没得吃了。 “爹。”阿六拖着一把椅子哐啷啷坐到他身边,“我方才在街上遇到了一个姑娘。” 陆追与萧澜对视一眼,果然。 阿六继续道:“她说要嫁给我,不对,也不是要嫁我,是要嫁羽流觞,可羽流觞就是我啊!” 陆追撑着腮帮子道:“我已经知道了。” 阿六笃定道:“这一定是阴谋!” “也说不定,万一真是好事呢。”陆追道,“大白天走在路上,银子金子名贵古画你都捡过,还捡到过汗血宝马与东海翡翠眼,这回捡个媳妇也不稀罕。” 萧澜在旁抽了抽嘴角,这是个什么运气啊。 阿六道:“可她刚开始的时候,又说要嫁个斯文儒雅的,我还以为是娘找来了。” 萧澜:“……” 陆追道:“你娘不长她那样。” 萧澜皱眉。 “那丫头只是名字狂放了些,长得还成。”阿六道,“挺好看。” “那也不行。”陆追看了眼萧澜,“我不成亲。” “为何不成?”萧澜给自己倒水,“不是经常在说,大楚想嫁你的姑娘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陆追道:“你当真要我成亲?” 萧澜顿了片刻,继续道:“莫非我还能管你不成。” 阿六在旁接话:“那当然不能。” 萧澜道:“嗯。” 陆追在旁沉默不语,只觉这二人一个比一个傻,此生像是没什么指望。 萧澜与阿六还在看他。 陆追无奈挥手:“罢了,说正事。” 阿六问:“什么正事?” “那岳大刀先不用管她,遇到了多加提防便是。”陆追道,“按照昨日鹰爪帮那两名弟子所言,裘鹏二十多年前派李银前往此地,是因为收到了一封书信,告诉他萧家有红莲盏。” 萧澜点头。 “而此番江湖各门派齐聚洄霜城,也是因为收到书信,说红莲盏即将重现。”陆追又道,“不过我问过影追宫那三人,都说不知写信人是谁。” 这回虽说江湖门派来得多,却大多都是一问三不知,只一门心思认定红莲盏即将重现江湖,若抢不到就是吃亏,整日里除了在茶楼打探消息,就是回客栈睡大觉,并无其余事情可做。 而唯一例外的,便只有裘鹏——鹰爪帮在整桩事件中,可不像是单单为凑热闹,除开几十年前的萧家命案,这回还有李府那条为了取陆姓人性命的机关暗道,一步一步都是精心计划,步步为营。 陆追道:“所以你还得再回去。” “你不说我也会回去。”萧澜道,“自己的下属在城里被人绑了,他面上再淡然,心里总归会慌乱,对我们而言是最好的时机。” 陆追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澜道:“先将他哄开心了,再说别的。” 陆追皱了皱眉:“怎么哄开心?” 萧澜嘴角一弯:“你说呢?” 陆追:“……” 院中再次陷入安静。 只有阿六还在吃包子。 半晌过后,陆追起身回了卧房。 看着他的表情,萧澜眼底反而染上了笑。 天边白云一丝一丝散开,干净得像是融雪。 萧澜道:“喂。” 阿六道:“干嘛?” 萧澜一挑眉:“我不你爹成亲。” 阿六莫名其妙:“你这人管得还挺宽。” 萧澜随手丢了一个香囊给他:“拿着吧,我走了。” “这是什么?”阿六不解。 “那姓岳的姑娘绣的,据说是牡丹。”萧澜道:“你若喜欢,就好生收起来。” “你怎会认识她?”阿六意外。 萧澜却已经翻出了院墙。 阿六将香囊胡乱揣进怀里,上了台阶敲门:“爹,那姓萧的已经走了,你快出来接着吃饭。” 陆追“哗啦”拉开屋门:“走了?” “是啊。”阿六道,“应当是回了那片枯树林。” …… 陆追深吸一口气,提着剑便追了出去。 第三十六章 送还是不送 【第三十六章送还是不送】送出去的东西还能再要回来 外头正是人最多的时候,却四处都没有萧澜的身影。 见着一个好看的白衣公子提着剑出来,还气势汹汹的,街上百姓都有些好奇。这几月来洄霜城里江湖人士来得多,大家早已见惯了,因此虽说他看着挺凶,却也无人因为害怕而躲远,反而都在交头接耳,说武林中人就该生得这般俊雅翩翩,才有看头。只是不知这拿着兵器是要作甚,千万莫要是像话本里写的那样,被丑恶贼子抢了心上人——棒打鸳鸯这种事,不能忍。 陆追径直一路向南。 沿途,他一直在想方才萧澜那句“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轻描淡写的,漫不经心的,随意到如同在说天气阴晴,一日三餐。 陆追难得有些茫然。 他可以接受冷漠与遗忘,却无法接受在被遗忘之后,两人那曾充满忐忑而又虔诚欢喜才越过的边界,竟会在他心里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但又怎么会无关紧要。 一直维持着的小心与谨慎被一剑刺穿,陆追暗自握紧右手,清风剑嗡嗡作响,像是感应到了他心间的烦闷一般。 拐进一条小巷道后,四周便安静了许多。而耳后传来的细微破风声,也就愈发清晰可辨起来。 陆追连头都未回,只扬手向后旋出三枚飞镖,却没有预料之中的铁器相撞声,倒像是打在了棉花堆里。 一片枯叶被斩成两截,飘飘忽忽,打着旋儿落在了地上。 …… 陆追停下脚步。 不远处,萧澜正靠在墙上,悠闲惬意抱着手臂,似笑非笑看着他。 在两人视线交错的一瞬间,陆追立刻就意识到,自己似乎落入了某个没怎么精心设计过的圈套中,而且还落得颇为狼狈。本想转身就走,脚下却又如同被胶黏住,动不了分毫。 萧澜站直身子晃到他面前,慢悠悠俯身:“这么急匆匆的,打算去哪?” 两人身高相差无几,萧澜此时一低头凑近,鼻尖便几乎要贴在一起。 陆追本能向后退了两步。 萧澜笑:“问你件事?” 陆追道:“不准问。” 萧澜道:“嗯?” 陆追道:“没有。” “知道我要问什么,就说没有。”萧澜难得见到如此面红耳赤的他,笑得狭促又恶劣。 陆追突然就很想将面前这人揍一顿。 萧澜却冷不丁伸手,从他的腰带上抽走一样东西。 陆追道:“那是我的。” 萧澜纠正:“我送你的。” 陆追道:“原本就是我的。” 萧澜将那小小的红花玉坠挂在乌金鞭梢,理所当然道:“现在归我了。” …… 陆追觉得自己还是要将他揍一顿。 “回去吧。”萧澜戳戳他的脑门,“我也该走了,否则让鹰爪帮的眼线看到,岂非功亏一篑。” 陆追果断转身就走。 萧澜在后头道:“喂,怎么也不告个别。” 陆追的身影几乎是转瞬就隐匿在了重重院墙后。 萧澜笑得有些痞,却又有些说不出的温柔。 小院中,见到陆追回来,阿六总算是放了心:“爹你方才去哪了?”走路速度飞快,等自己追出去的时候,人影子都不见一个。 陆追“嗯”了一句敷衍,将剑随手放在桌上,想让自己看起来洒脱一些。 阿六笃定道:“我分析了一下,爹你八成是去追那姓萧的了,他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陆追一拳擂在那结实的大胸口:“不准分析。” 阿六盯着他通红的脸看了一阵,举手道:“好好好,我不分析。”也不知是生病发热还是气急败坏,但不管是哪种,都是不能招惹的。 被这二人轮番气过一遭,陆追实在不想说话,于是郁闷回到屋中,扯过被子捂住头。 干甚正事,不干了。 睡觉。 另一处,林威正在与影追宫三人一道打呵欠。 说好让自己暂时易容来此处顶一阵子,却直到现在也不见人,也不知又出了什么乱子。 “诸葛军师啊。”那影追宫其中一人道,“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林威道:“那李府可不好招惹,最好等到有别的门派杀上门时,我们再去渔翁得利。” 对方又问:“可我们一直待在这客栈里,即便是李府里头已经乱了,也不知道啊!岂非让旁人白白捡了便宜。” 林威正好接过话茬,站起来道:“那我出去看看外头局势如何,三位只管在这里等便是。” 三人连连点头,目送他出了小院后,便又继续做起春秋大梦,指着能借红莲盏家财万贯,一步登天。 林威自然不会去什么李府,那里有朝暮崖的人盯着,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有人来禀。他熟门熟路穿过几条背巷,最后拐进杨柳胡同。 阿六正在院中擦那宝贝大刀,疑道:“你怎么回来了?” 林威将手中□□丢在桌上,自己在倒了一盏茶喝:“二当家呢?” “屋里呢,在睡觉。”阿六答。 林威自觉压低声音:“怎么现在睡了?” “不知道啊,我猜一半是因为生病风寒,一半是因为姓萧的,午饭都没吃。”阿六很是严肃。 林威怒道:“为何又与那姓萧的有关?” “是啊,简直就是咱爹的克星。”阿六搔搔头,附和。 林威道:“你爹。” “是是是,我爹我爹。”阿六爽快,又道,“不然你想个办法,让姓萧的以后有事找你,别找我爹了。”不然回回都将人惹毛了就走,吃亏挨打的还是自己。 心里很苦。 陆追披着外袍推开卧房门,捂嘴打了个呵欠:“说什么呢?嘀嘀咕咕的。” 林威道:“说天气。” 阿六用充满鄙视的眼光看他。 林威咬牙往外挤字:“那不然呢?” 阿六正色道:“简直风和日丽。” “影追宫怎么样了?”陆追坐在桌边。 “满心只想着要去李府找红莲盏,生怕被别家抢了先。”林威道,“不单单是他们,估摸城中那七七八八的小教派,十个有九个都这么想。” “李府那头呢?”陆追又问。 “自从鹰爪帮的两人消失,李银便更加小心谨慎了起来。”林威道,“这回连书房外亦遍布守卫,可见他也是知道暗道存在的。” 陆追点头:“再去办一件事。” 林威道:“何事?” “这城里来了个姑娘,名叫岳大刀。”陆追道,“自称是西北雁门人士,来洄霜城是为了寻一个名叫羽流觞的人,与她成亲。” 林威颇为吃惊看向阿六:“你还有这等风流债?” 阿六告状道:“爹!” “此时此地,出了这么一个人,的确有些蹊跷。”陆追道,“她住在文韬书院旁的客栈里。” “二当家放心。”林威道,“我知道该怎么做。” “去吧。”陆追道,“勿要打草惊蛇。” 林威领命离去。阿六幽幽道:“爹。” 陆追道:“不是不让你去,是怕你去了,会被抢去成亲。” 阿六:“……” “我可不想让她将你绑走。”陆追继续道,“谁若想同你成亲,我还得好好挑一挑。” 那挑一挑也成,阿六心里舒服了些,继续擦拭自己心爱的大刀。毕竟爹还没成亲,自己也不用着急。 岳大刀此时此刻,正在茶楼里听一群武林中人扯着嗓门聊天红莲盏之事,面前摆着茶却没心思喝,只觉得里头唾沫星子一定不会少。 “你们,你们怎么还在这坐着啊!”楼梯上突然跑上来一群人,拍着大腿道,“鹰爪帮的人失踪了,不见了啊!” 此消息如同一滴冷水入沸油,众人纷纷炸开了锅。城里消息传了这么多天,几乎所有人都认定鹰爪帮才是最接近红莲盏的那群人,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那客栈,却依旧青天白日就消失无踪? 鹰爪帮消失了不打紧,可红莲盏消失了却不行。正在各门派都拍桌怒起之时,岳大刀突然大声道:“那还等什么,不赶紧去李府绑了李银,或许还能问出鹰爪帮与红莲盏的下落呢?” 林威闻言心里暗自皱眉,这小丫头明摆着是揣了目的前来,却又不知为何,偏偏说要嫁阿六。 没了鹰爪帮,那就只剩下了李银。那些江湖人士轰隆隆冲下楼,争先恐后向着李府涌去,在大街上掀起一阵尘土。 岳大刀趴在栏杆上向下看,直到众人身影远去,才回头看了林威一眼,问:“你不去找宝贝吗?” 林威道:“姑娘都没去,我又为何要去?” “我又不想要红莲盏。”岳大刀坐回椅子上,“我是来找相公的。” 林威笑笑:“是吗?” “你这人一看就满肚子心眼,我不同你说话。”岳大刀叫小二上了壶新茶,一边剥花生一边哼小调,的确像是对红莲盏没有丝毫兴趣。 或者说,是她心中清楚,红莲盏压根就不在李府之中。 而在青苍山中,陶玉儿正单手撑着额头叹气,觉得这院中分外冷清了些,只有自己一个人。 桌上两枚龟壳微微晃动,停下之后,她歪着头看了半天卦象,又觉得颇为疑惑。 此等风声鹤唳的时刻,为何会算出一桩喜事,莫非错了不成。 “夫人。”李老瘸从院外进来。 “回来得正好。”陶玉儿道,“澜儿那头怎么样了?” “少爷还在裘鹏身边。”李老瘸道,“听鹰爪帮的弟子说,两人相处得似是不错。” 陶玉儿脸白了一下,千万莫说喜事是因为这个。 李老瘸又道:“陆明玉绑了鹰爪帮留在洄霜城内的两名联络人,又放出风声,说那二人已从李银处拿到了红莲盏。现在所有江湖门派都围在李府门口,想要攻进去找宝贝。” “一群乌合之众,会被牵着鼻子走不奇怪。”陶玉儿道,“正好,我们也下山去看看。” “夫人要下山?”李老瘸皱眉。 “怎么,”陶玉儿道,“不行?” “倒也不是,不过冥月墓的人快到了。”李老瘸低声道,“过了这么多年,那鬼姑姑的功夫不知又涨了几层,夫人又有伤未愈……” “这话可不准在澜儿面前说。”陶玉儿皱眉打断他,“走吧,下山。” 第三十七章 遇袭 【第三十七章-遇袭】有人要买你的眼睛 李府内外早已骚乱一片,街道上的百姓也忙不迭躲回了家中,纷纷抚着胸口后怕。也不知为何好端端的,突然这群江湖人就提着大刀长剑炸了窝,可千万莫要出什么大乱子。 “老爷,老爷!”李府管家连滚带爬冲到书房,“挡不住了啊!” “这……教主可有派人前来?”李银心急如焚。 “还没见着。”管家气喘吁吁摇头,“门口那些江湖人也不知是受了什么蛊惑,个个嚷着要找老爷问红莲盏的下落,还说什么‘有财一起发’,我们的人无论怎么解释,对方都听不进去,反而越来越躁动起来,认定是我们私藏了红莲盏。” 李银连连叹气,在屋内焦虑来回走。在鹰爪帮那两人初消失时,他便已经隐隐觉察出了不妙,暗中向裘鹏上报了几回,想让他提高警惕,却都只换来一句轻描淡写的“不必惊慌”,现在可好,当真出了乱子,他竟连人都不派来一个。 而这阵聚集的江湖人在初时,其实也并未想过要为难李府,毕竟被鹰爪帮的人偷走了红莲盏,李银也算是受害者之一。他们原只想着上门多问些线索,却不料连门都进不得,院中站了数十名护卫,长刀□□盾牌在惨日下泛着寒光,虎视眈眈,明摆着是将门口这些人当成敌人。 如此一来,事情可就变得蹊跷了。 毕竟还没听过谁家被偷了东西,旁人要帮忙抓贼,主人家非但不感谢,反而还要将人赶走——此等情形,八成都是监守自盗,私藏了好东西。 “大家伙还愣着做什么,进去找啊!”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人群顿时更加骚动起来,打头的也不知是哪个门派,抬脚便踹开了紧锁着的大门。 先前便说过,守在洄霜城中的江湖门派大都品行不端,鸡鸣狗盗之事做惯了,此时自然不会有什么颜面上的顾忌,只恐晚了会吃亏。一个个举着刀剑潮水一般争涌入李府中,转眼就同家丁叮铃哐啷打成了一片。 林威慢悠悠在街上走。 “诸葛军师,军师啊!”身后,影追宫三人正在赶死赶活往过跑,口中连连埋怨,别人都冲去李府抢好东西了,为何也不知道回来报个信,险些吃了天大一个亏。 “急什么。”林威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现在江湖各门派都在前院打斗,真正的宝贝却藏在后院书房的暗道中,我们偷偷过去,正好趁着无人注意,渔翁得利。” 那影追宫三人一听,果真不疑有他拍腿大喜,跟着便朝李府的方向跑。 李府院内此时已开成了沸水锅,闻讯赶来的门派越来越多,甚至连一些先前顾虑名声未露面的所谓“正道名门”,也有些急眼地冲在了前头。 朝暮崖的人也正混在里头,接到负责盯梢的同伴暗号后,冷不丁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句:“快!有人去了后院书房抢宝贝!”一边喊着,一边冲开人群就往后冲,声嘶力竭踉踉跄跄,仿佛已经看见了闪闪发光的金山。 “都给老子冲!”一听有了线索,各门派的首领眼底也开始冒光,高举着武器一路砍杀,将贪财嗜血的本性毫不掩饰地写在了脸上。 土地被鲜血浸湿,空气中泛着湿润而又新鲜的铁锈腥气,惨叫声此起彼伏,血雾喷溅时,连视线都是一片模糊。 宛若修罗地狱。 陆追独自站在穿云塔上,远远看着李府的动静。寒风吹起衣摆与发丝,有些刺骨凉意。 他从袖中抽出一块折叠整齐的帕子,擦了擦通红的鼻尖,在转身之际,余光却瞥见了模糊人影晃动。还未等回过神来,一道寒光便已逼近面前。 凭借着多年习武本能,陆追虽及时侧身飞旋闪开,也仍有几缕黑发被利刃所断,飘乎乎落到了地上。 狂风骤起,铮鸣声后,清风剑怒而出鞘,陆追单手握剑挡开一记杀招,冷冷站定看着面前人。 对方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像是极专业的杀手。 陆追道:“阁下可知我是谁?” “陆明玉。”对方一刀横在他脖颈处,声音寒凉刺骨,“有人出大价钱,买你这双眼睛。” 陆追眉峰猛然一凛,屈膝重重顶向对方膝下三寸,将之逼至五步外。行走江湖的人都知道,与杀手是无道理可讲的,唯有拼尽全力一搏,方才能有生机。 清风剑刃寒光四闪,如同电光斩断片片寒风,打出一片幻影。与对方的双刀碰撞在一起,铁器清脆声密如珠落玉盘,没多久却又戛然而止,只听“咣当”一声响,那杀手手中已失了武器。 陆追一把长剑架在他肩头:“你输了。” 对方冷笑:“倒是未必。” 陆追问:“是谁雇的你?” 对方将视线一错,漫不经心扬了扬下巴:“他就在你身后。” 陆追闻言微微一顿,四周寂静无声,他并不觉得这里有第三个人。 “怎么?”对方语调一挑,有些挑衅的意思在里头,“不敢回头?” 话音刚落,便有一声极细微的脚步声传入耳中。陆追眼中杀机顿闪,剑刃滑向对方脖颈,不料却像是砍在了金丝网上。 趁着这短暂的机会,那杀手纵身凌空一跃,袖中竟飞出数百枚银镖,直指他的面门而来,道道光影在空中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陆追本能闪躲后退,反手用剑光扫开暗器,肩头却依旧吃了一记痛,渗出丝缕鲜血。 杀手趁势卡住他的脖颈,黑色手套中藏着一把寒光利刃。 陆追猛然闭上眼睛。 冰冷利刃穿破血肉,脸上被溅了湿热的液体。 杀手大睁着眼睛,不可思议低头,看着横穿过自己脖颈的那根铁棍,缓缓松开手,向后倒了过去。 萧澜大步上前,将陆追接在怀中:“你没事吧?” 陆追摇头,脸上有一道两寸多长的伤口,是方才不慎被伤,肩头也被鲜血染红了大半,且不论伤势重不重,至少看着颇让人揪心。 萧澜踢了一脚地上的人,抱着陆追便往塔下走。 “不看看是什么身份?”陆追问。 萧澜道:“我知道他是谁。” 陆追应了一声,也没再问。 萧澜翻身上马,带着他先回了杨柳胡同的小院中。 林威与阿六都在李府盯着,屋宅里并没有旁人。陆追坐在床边,用手巾捂着半边脸,看似很虚弱。 “有药箱吗?”萧澜弯腰问。 陆追点头,伸手指了指木头衣柜。 萧澜取过药箱,又去厨房烧了一大盆热水,端着进了屋。 陆追道:“会留疤吗?” 萧澜道:“不会。” 陆追道:“万一留呢?” 萧澜用干净的手巾沾了热水,替他将脸上的血污一点点擦掉:“你若别再说话,就不会留疤。” 陆追道:“有疤就丑了。” 萧澜道:“嗯。” 陆追道:“你居然‘嗯’。” 萧澜道:“或许会有些疼,忍忍吧。” 陆追皱眉:“那你轻点。” 见他一直在闪躲,萧澜有些不忍心,但伤口总不能晾着,若真留了疤也可惜,于是还是狠心将纱布贴上去。 陆追闷哼出声,眼前白光层出不穷。 萧澜将伤口小心包扎好,稍微松了半口气:“好了。” 陆追缠了一脑袋绷带,向一侧靠进他怀中。 见他一脸倦容,萧澜索性顺势从背后将人抱住,让他找了个最舒服省力的姿势。又用小心褪去半边衣物,沾了热水与药粉替他处理肩上的镖伤。 陆追用后脑靠着他的肩膀,道:“那人是谁?” 萧澜并未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是谁不重要,不过我知道,派他来的人定然是姑姑。” “鬼姑姑?”陆追皱眉。 “还疼吗?”萧澜问。 “他说要挖了我的眼睛。”陆追道。 萧澜顿了片刻,用温热的右手掌心覆上他的双眼:“不会。” “你是冥月墓的人。”陆追低头。 “我现在这样,哪里还是什么冥月墓的人。”萧澜替他换了干净的里衣,“先前只当姑姑只拿走了我儿时的记忆,却不知原来成年之后,过往也是断断续续。” “你想知道吗?”陆追回头看他,“曾经的事情。” “与萧家有关吗?”萧澜问。 陆追摇头:“只与我有关。” “那你想说吗?”萧澜又问。 陆追道:“我原想让你自己想起来,可若你想现在知道——” “别说。”萧澜打断他。 陆追与他对视。 “那我就自己想。”萧澜扬扬嘴角,“只与你有关,你若不想说,那便先不说了。” 陆追笑:“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再想问,我也不肯说了。” 萧澜倒了杯热水,让他捧在手中暖着:“休息一阵吧。” “也不知李府怎么样了。”陆追道,“不如你去看看?” “不怕再有人来偷袭?”萧澜摇头,“姑姑的人既然能跟你到穿云塔,这小院也未必就找不到。” “你想去见鬼姑姑吗?”陆追问。 “无论我想与不想,最后都是要见的。”萧澜道,“倒是你,往后要更加小心,无人知道姑姑的功夫究竟有多高,她若想伤你,我怕是拦不住。” 陆追道:“嗯。” “不用怕。”萧澜道,“你休息片刻,我送你去青苍山,与娘亲待在一起。” 陆追道:“你呢?” “萧家的命债还没讨回来,我自然要留在洄霜城中。”萧澜道,“放心吧,姑姑也不会将我怎么样的。” 院中传来脚步声,陆追道:“是林威。” 萧澜起身打开卧房门。 林威微微一愣:“二当家呢?” “受了些伤。”萧澜侧身。 林威闻言又惊又怒,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内,见陆追满头缠着绷带,肩头也裹了厚厚一层,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是谁如此不长眼?” 萧澜道:“冥月墓的人。” 陆追道:“鬼姑姑派来的。不过我没事,都是皮外伤,只这布带多缠了两层罢了。先说说看,外头怎么样了?” 林威道:“李府的地道被掀了。” 陆追道:“然后呢?” “然后便暗器齐发,不过我事前已提醒过,所以受伤的人不多。”林威道,“李府家丁被打得落花流水,李银也被绑了,一群江湖人正守着他,而事件从头至尾,裘鹏都未出现过。” “官府呢?”陆追问。 “有朝廷的令牌,自然全听二当家的。”林威道,“衙役只去李府晃了一圈,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离开,还顺道驱散了街上百姓,说江湖事,江湖毕。” “辛苦了。”陆追道,“继续派人盯着南边的枯树林。” 林威点头:“属下明白。” “冥月墓的人快要到了,或者说已经到了。”陆追道,“让我们的人也多加注意。” 林威领命离开,出了门看见酒楼,不忘让老板炖一只老母鸡送去杨柳胡同——毕竟受了伤,要滋补。 陆追拿着勺子,吃得很慢。 萧澜道:“你伤的是左臂。”为何右手却连勺子都拿不稳。 陆追索性向后靠在床上,一派大仙之相。 萧澜好笑,接过勺子喂他将碗里的东西吃完。又重新泡浓茶,烫在那被嘬得发亮的茶壶里。 陆追道:“我这是大楚最好的陈年普洱。” 萧澜道:“我不喝茶。” 陆追沉默片刻,自己砸吧砸吧开始嘬茶,有滋有味。 萧澜在旁看得哭笑不得,这一副小老头的样子。 陆追道:“其实你先前也是喝茶的。” 萧澜问:“除了喝茶,我先前还会做什么?” 陆追想了想,道:“做饭洗碗,挑水砍柴,耕地洗衣,织布杀鸡。” 萧澜道:“你接着编。” 陆追继续道:“按摩捶肩。” 萧澜突然按住他的肩膀:“嘘。” 陆追微微不解,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萧澜低声道:“外头有人在哭。” 第三十八章 出城 【第三十八章-出城】究竟是虚弱还是不虚弱 陆追凝神听了片刻,外头安安静静的,并没有任何声音,于是道:“你吓唬我?” 萧澜反问:“你会因为这个害怕?” 陆追答:“不会。” 萧澜好笑:“那我吓你作甚。” 陆追眉头一皱:“所以是真的有人在哭?” 萧澜点头。 陆追往他身边蹭了蹭。 萧澜屈起手指,在他脑门弹了一下:“不是不怕吗?” 陆追坦然道:“有人在身旁,不靠白不靠。” “睡一会吧,还要一阵才会天黑。”萧澜道,“我出去守着。” 陆追道:“为何要出去守?” 萧澜道:“那不然呢?我坐在床边,看着你睡?” “看着我睡又如何?”陆追清清嗓子,“你可知——” “我知道,这大楚有许多人都等着盼着看你睡。”萧澜打断他,话说出口却连自己都想笑。这般自恋又狂妄的句子,若从旁人嘴里出来,难免有些讨嫌,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他,所以非但不讨厌,反而有几分倜傥翩翩的理所应当。 陆追淡定躺平:“那你还要出去。”什么叫有福不会享。 萧澜替他盖好被子:“睡吧。” 陆追打了个呵欠,倒是挺快就睡了过去,萧澜试了试他的体温,或许是因为失血,微微有些偏低。 于是又从柜中取出一床被子,抖开压在他身上,方才转身离开。 陆追:“……” 天色方才半明半暗,一轮惨淡红月却已经冒了头。萧澜坐在院中树下,将乌金鞭随手放在桌上,玉坠垂下晃晃悠悠,温润而发出微微光芒,像是一团小小的火。 萧澜伸手握住,虽冬夜寒凉,手心却依旧是暖的。 李府出了乱子,百姓只道那些江湖人都疯了,也无人再敢出门。街上安安静静,没了说话声与脚步声,也没了方才那嘤嘤啼哭。 可萧澜知道,那绝非自己的错觉。 “爹!”阿六也听到陆追受伤的消息,急急忙忙跑回来。 萧澜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睡了。” “是冥月墓的人做的?”阿六趴在门缝处看了一眼,见陆追的确正在熟睡,方才回到桌边坐下,“他们追来了这处小院?” “不在这里,而在穿云塔。”萧澜道,“我可否先问你一个问题?” 阿六点头:“说。” 萧澜道:“听说三五年前,长风道人曾去朝暮崖找赵大当家决斗,却被二当家所拦,最后是谁输谁赢?” “自然是我爹赢了,不出一百招,便将他打得落花流水。”阿六道,“那牛鼻子老道不行,除了嗓门挺大,其余都是平平无奇。” “这样啊。”萧澜一笑。 阿六不明白:“你问这个做什么?” 萧澜道:“今日刺杀你爹的人名叫邓荒,是长风道人的徒弟,虽也称得上是高手,武功却远不及他师父。” 阿六恍然:“所以他是来给师父寻仇的?” “不是。”萧澜摇头,“长风道人两年前命丧离境谷,邓荒便投奔冥月墓,成了一名死士杀手。” 阿六道:“说了半天,还是你那鬼姑姑派人要杀我爹。” “连长风道人都不是你爹的对手,邓荒今日却能伤到他。”萧澜笑笑,“不如你猜猜原因?” 阿六想了半天,然后面目凝重道:“所以你是要炫耀冥月墓另有秘籍,能让邓荒在两年内功夫大涨?” 萧澜表情僵了片刻。 …… 阿六对自己的答案极为笃定。 萧澜道:“你厉害。” 阿六盯着他看了半天,狐疑道:“我怎么觉得你这句话,不像是在夸我。” “怎么会。”萧澜拍拍他的肩膀,“往后三百年,往后三百年,都找不出像你这般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之人。” 阿六闻言喜笑颜开,淡定搔头。 是吗。 过奖。 陆追在屋内咳嗽。 阿六赶忙放下刀进屋:“爹。” 陆追皱眉,迷迷糊糊问:“你们在外头聊什么?” 阿六直爽道:“在聊为何爹能打得过牛鼻子臭道士,却打不过他的徒弟。” 陆追打了呵欠:“这都是谁?” 阿六道:“牛鼻子就是几年前那长风道人,他徒弟就是今日刺杀爹的人,姓萧的说他两年前投奔了冥月墓。”话说完又想起来萧澜就在院里,于是补充纠正道,“萧公子,萧兄。” 陆追:“……” 萧澜坐在院中,指尖漫不经心绕着那枚玉坠,眼神貌似随意,细看却又颇有几分笑意。 陆追道:“嗯。” 我就是能打得过师父,却又打不过徒弟,如何,难不成犯法? 萧澜觉得自己不用看,都知道他此时该是何表情。 阿六纳闷转头:“你笑什么?” 萧澜道:“我没笑。” 阿六沉默片刻,道:“我又没瞎。”又道,“爹你打我干嘛?” 萧澜起身,也进了屋内。 陆追侧身背对着门,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即便压到了肩膀,也不想回头。 萧澜道:“若是不想睡了,我带你回青苍山。” 陆追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半晌才闷闷“嗯”了一句。 萧澜让阿六备好马车,自己回屋将陆追连人带被抱起,径直放上了车。 阿六:“……” 那是我爹。 抱也该是我抱。 陆追却无甚意见,用未受伤的右臂勾住他的脖子,免得自己掉下去,脸缩在被中,只露出一双看似懵懂未醒的眼睛,与一大堆绷带。 …… 萧澜道:“我去驾车。” 陆追道:“那阿六要做什么?” 阿六在外探进头:“我来扶着爹。” 陆追拒绝:“不。” 阿六用非常怨念的目光看向萧澜,你看到没有,你一来,我爹就开始嫌弃我,以后还是别来了。 萧澜随手放下车帘。 阿六吸溜吸溜鼻子,老老实实赶着车出了小院。 坑洼不平的小路上,马车走得很是颠簸。陆追皱了皱眉,像是牵动到了伤处。 萧澜道:“你若是肯坐直,会舒服许多。” 陆追枕在他腿上,问:“是吗?” 萧澜哭笑不得,扶着他靠坐在车厢里,又用厚厚的被褥裹住:“不准闹,否则伤口真要裂了。” 外头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车厢内也漆黑一片,只有在偶尔路过光亮人家时,才能看清彼此的眼睛,干净而又纯粹的,有着情与光。 马车冷不丁又是一个颠簸,萧澜握住他的手:“小心。” 陆追低低道:“嗯。”肩头有些痛楚传来,依旧不想放手。 萧澜摸索着想要让他靠回去,外头驾车骏马却嘶鸣出声,阿六勒紧马缰,警惕看着面前五名黑衣人。 “少主人。”打头那人并未将阿六放在眼中,而是对着车内扬声道,“姑姑要见你。” 陆追兀然握紧他的手。 “不用怕。”萧澜轻声安慰了一句,而后便掀开车帘,“告诉姑姑,我明日再回去。” “这怕是不行。”对方嗤笑,“少主可要听听姑姑的原话?” 萧澜皱眉。 对方道:“最好是能带着少主人与陆明玉一起回去,次之,便是带少主人与陆明玉的尸体回去,再不济,也要带着少主人与陆明玉的一双眼睛回去。” 萧澜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属下不敢。”对方道,“只是一个老老实实的传话人罢了。” “那我告诉你,今日最好的后果,便是放我离开,明日我自会去找姑姑。”萧澜道,“否则若是起了冲突,吃亏的只会是你。” “若能换少主人回冥月墓,属下吃亏又算什么?”对方一笑,抬手拔剑,“姑姑还说过,若是少主人执迷不悟,非要带着陆明玉走,那即便是不慎伤了少主人,也会恕我无罪。” 萧澜小声快速道:“去解决左后二人。” 阿六答应一声,猛然举起金环大刀,向着那两名黑衣人扑去。 几乎同一时刻,萧澜亦飞身跃起,手中乌金长鞭呼啸划过夜空,在锐利的寒气里张开利齿,将最前一人拦腰咬住,凌空重重摔在了一侧院墙上。 打头那人显然没料到,萧澜竟会如此不顾情面,出手便是狠招。眼看第二鞭已急速而至,赶忙后退两步,拔刀全力应对。 这回冥月墓所来皆是高手,阿六臂膀中了一刀,向后踉跄退了两步,又担心会有人偷袭陆追,紧着回头看了一眼,果然从背巷阴暗处,又鬼魅般溜出来四五人,如同鱼一般在空气中滑游,须臾就攀上了马车。 阿六怒道:“爹!” 萧澜袖中飞出两把夺魂钉,将对方打落一人,又一鞭扫开身前阻碍,向马车掠去:“小心!” 匕首刺穿木板,带着寒气与杀意扑面而来,陆追眼底墨黑一片,右手拔剑出鞘反手一旋,马车顶便四分五裂,将上头趴着的人震落在地。 绷带掉落在地上,陆追活动了一下脖子,觉得脑袋倒是清爽不少。脸颊上的伤自然还在,这点时间也只够勉强止血。夜色中,蜿蜒疤痕爬过那原本白皙漂亮的脸颊,不狰狞,反而多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陆无名所创的功夫招式讲究大开大阖,鲲鹏展翅。只看剑谱,都觉得该是由七尺大汉来使,方才能配得起那雷霆万钧的碾压气势。只是此时亲眼见过陆追的剑法后,才知什么叫行云流水,落叶飞花。 清风长剑光寒凌冽,来势劲急,将对方二人打得连连后退,情急之下举了刀剑来挡,却反被横扫削平。手中握着半柄断剑,更是大惊失色心里没底,纷纷向后躲去。 陆追单脚踩上一截树干,借力腾挪纵跃,一剑呼啸凌空劈下,将阿六身边那人逼至三尺外。 “爹。”阿六拍拍胸口,幸好幸好。 “滚!”另一头,萧澜收回乌金鞭,对地上几人冷冷道,“告诉姑姑,明日我自会去见她,今晚若再来找麻烦,休怪我手下无情。” 那几人爬起来,一瘸一拐,狼狈不堪跑出了巷道。 萧澜大步回到陆追身边:“你怎么样?” 陆追双眼疲惫手一松,清风剑“哐当”落地,人也软绵绵倒了过去。 “啊呀!”阿六大惊失色,赶紧拦腰将人抱住——虽然他爹是不知为何硬是要向着另一头倒,但也总算是成功抱了过来。 萧澜:“……” 阿六小心翼翼抱着他放到马背上,转身问萧澜:“还出城吗?” 萧澜道:“出。” 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啊,看给我爹累的,站都站不稳。阿六踢了一下马腹,带着陆追一溜烟窜出了巷道,只留给萧澜另一匹马,与一架没了车顶,稀烂的破马车。 …… 接下来的路途挺平静,天明之际,三人顺利赶到青苍山那小院落,里头却空空落落,没有人。 “咦,陶夫人去哪了。”阿六疑惑。 陆追回头看了眼萧澜:“会不会是下了山?” “有可能。”萧澜道,“娘亲来洄霜城中,就是为了凑这热闹,你该早就看出来了。” “可山下有鬼姑姑,万一撞上,陶夫人未必是她的对手。”陆追道,“还是去看看吧。” “好好歇着吧,这几天就别下山了。”萧澜道,“有迷阵在,这里无人能闯,林威那头我会带话过去。” “当真要去见鬼姑姑吗?”陆追问。 “她将我一手从小带到大,不管最初目的是什么,曾经做过些什么,总不能往后都避而不见。”萧澜道,“不过你放心,还没将那些残缺的记忆找回来,我也不会让自己出事。” 陆追点头:“好。” “什么都别想了。”萧澜拇指轻轻蹭过他的侧脸,“专心养伤,别留疤,当真不好看。” 陆追一弯嘴角:“嗯。” 萧澜笑笑,转身出了小院。晨间雾霭浓厚,很快便吞没了那高大的背影。 第三十九章 鬼姑姑 【第三十九章-鬼姑姑】你与他,只能活一个。 陆追觉得自己有些没底。 他不想放萧澜走,却又不得不放他走。 “爹。”阿六在面前晃了晃手,“你在想什么?” 陆追回神,摇头道:“累了一夜,回房歇着吧。” “我不累。”阿六坐在他对面,“爹,冥月墓的人为什么要杀你?” “此事说来话长,”陆追道,“不过简而言之,鬼姑姑想要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的。” “比如呢?”阿六问,“她想要什么?” “冥月墓,红莲盏,还有你口中‘姓萧的’,”陆追道,“都是我的。” 阿六惊道:“冥月墓也是咱家的?” 陆追敲了敲他的脑门:“我以为你要问萧澜。” “问他作甚,”阿六正色道,“爹有我和娘便够了。”连林威都略微多余,那姓萧的就更别想了。 陆追打直右臂,使劲伸了个懒腰,扶着阿六的肩膀站起来:“还有件事,你一定要记住。” “什么事?”阿六问。 陆追云淡风轻道:“往后只要有萧澜在,无论我是晕倒或是哪里不舒服,或是有人要偷袭,你都不用管,懂吗?” 阿六掏掏耳朵,困惑无比:“为啥?” 陆追耐心道:“没有原因,你只管照做便是,也不准再问为什么。” 阿六只好答应,心里却很是忧虑,千万别说爹还想认个儿子,自己并不需要多余的兄弟——当然,娘生出来的除外。 回到屋中后,阿六又想起来一件事,于是又问:“要下山请个大夫回来吗?” 陆追问:“你不舒服啊?” 怎么能是我不舒服呢,分明就是你不舒服。阿六道:“爹方才都晕了。” “我哪里晕了。”陆追随手拿起桌上铜镜,看了眼脸上的伤疤,“那是装的。” 阿六更加费解:“为何要装晕?”还未等陆追回答,又猛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我懂了,是为了让姓萧的降低警惕性,毕竟我们与他不熟,不能让对方摸清根底。” 陆追一句话梗在喉头,半晌后才道:“嗯。” “那爹你歇着吧,我出去煮些早饭。”阿六抖开被褥。 陆追道了声谢,便伸手掩上屋门,继续看着脸上蜿蜒伤疤,叹气。 微凉薄云散去后,一轮日头红红暖暖挂在东方,是冬日里难得的大晴天,街上却没有多少百姓,连早点摊子都寥寥无几。那些江湖人士依旧霸在李府中,虽已掘地三尺,却依旧没找到任何与红莲盏有关的线索,那两名鹰爪帮弟子亦无踪无影。不管问李银多少次,都只换来“不知”二字,有人急了想要严刑逼供,身边门派便赶紧拦住——这老头可是唯一的线索,若是死了残了,只怕就当真白忙一场了。 眼看李府摇摇欲坠,城外枯树林却依旧平静,裘鹏看起来并无要出手相助之意。 而那两名鹰爪帮弟子,也早被林威暗中安排人转移,关押到了一处银号地牢里。 萧澜穿过半座城,才找到一处还开门做生意的酒楼,小二刚刚替他挪开椅子,隔壁桌便坐满了人,将手中刀剑“哐啷”放在桌上,惊得其余食客赶忙躲开。 萧澜面无表情波澜不惊,吃完早饭又饮了一壶茶,方才站起来向外走去。 那几人瞬间围上前:“少主人。” 萧澜问:“姑姑在哪里?” 那几人闻言,心中暗自松了口气,昨夜回去的同伴个个鼻青脸肿,还以为今日又会有一场恶战,却没想到竟会如此顺利于是躬身道:“少主人请随我来。” 萧澜大步跟了过去。 待这一行人背影消失,陶玉儿方才从背巷缓缓出来。 李老瘸道:“夫人当真就这么让少爷走了?” “你担心他?”陶玉儿摇头,“我却不担心,澜儿在冥月墓中长大,若非万不得已,那妖婆子不会舍得伤他。” 李老瘸道:“是。” “况且这当中还有个陆明玉。”陶玉儿道,“澜儿知道该怎么办。” 李老瘸道:“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陶玉儿指尖一旋,两枚玲珑红豆飞速射出,竟是生生穿透了一处青砖院墙。 “啊哟!”痛呼传来,像是个年轻的姑娘。 没料到竟会有人偷听,李老瘸脸色一变,骤然跃起落在那院中,片刻之后,手里拎着一名粉衫女子丢到陶玉儿面前:“夫人。” 那女子揉揉胳膊,坐在地上偷眼打量陶玉儿,面相倒是挺水灵聪敏。 “胆子不小,我说话也敢偷听。”陶玉儿居高临下,“哪个门派的小野丫头?” “我哪个门派都不是。”那女子辩解,“是来这城里找相公的,后来见你与这位老伯在拐角说话,不想打扰便躲进了院子里,却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找相公?”陶玉儿问,“你叫什么名字,相公又是谁?” “我姓岳,叫岳大刀。”那女子答得爽快,“我相公叫羽流觞。” “羽流觞?”陶玉儿将她拉起来,“这名字不错。” “是吧,我也觉得我相公的名字天下第一。”岳大刀喜滋滋,“那我就走了啊,最近这城里可乱了,你们也要小心些。” “慢着。”陶玉儿拦住她。 岳大刀不解:“还有事?” “你也说了,这城中乱。”陶玉儿上下打量她一眼,“看你小姑娘孤身一人,若是遇到坏人也无人相帮,不如与我们同行吧。” “真的啊?”岳大刀闻言眼中先是一喜,后又道,“可我只想找相公,不想掺和别的事情,我一定要在今年成亲的。” “我也不想凑这城中的热闹。”陶玉儿道,“只想找儿子,找到儿子,我就会走。” “那也成。”岳大刀干脆道,“多谢了。” 陶玉儿笑笑,牵着她的手离开了小巷。 踩过铺着青石板的小路,萧澜跟随冥月墓的弟子,来到城中一处破落的老旧宅院外,连大门也只挂了半扇,摇摇欲坠,窗户上亦是蛛网遍布。 “少主人。”弟子侧身,“姑姑就在屋里。” 萧澜微微点头,伸手推开木门。 屋内灰暗一片,只在窗户中泄进几束阳光,细小的灰尘飞舞着落在陈旧家具上,像是已被封存多年。 一名白发老妪正坐在椅子上,脸上沟壑遍布,手如枯骨。旁边站了几名冥月墓的弟子,黑蜘蛛也在其中,见到萧澜进门,纷纷躬身行礼:“参见少主人。” 萧澜道:“姑姑。” “可算是来见我了。”鬼姑姑深深叹了口气,“还当你心野了,不愿回来了。” 萧澜道:“昨晚伤了姑姑的人,实属逼不得已,今日澜儿是来谢罪的。” “什么叫我的人?”鬼姑姑摇头,“那是冥月墓的人,也是你的人。” 萧澜道:“姑姑说的是。” “你还记不记得,我为何要派你出墓?”鬼姑姑又问。 萧澜答:“杀了陆明玉,夺回红莲盏。” “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鬼姑姑继续问,声音嘶哑,倒是听不出多少怒意,反而有些沧桑与失望。 萧澜道:“当年伏魂岭惨案,当真是他所为吗?” “你亲眼所见,现在却来问我?”鬼姑姑站起来,上前握过他的乌金鞭梢,“这又是何物?” “我的确见他满身沾血站在墓穴中,却未亲眼见他杀人。”萧澜将那玉坠抽回手中,“一个不值钱的小物件,带着好玩,姑姑见笑了。” “所以呢,你现在想做什么?”鬼姑姑抬头看他。 萧澜道:“我想弄清所有的真相。” “真相?这世间哪里还有什么真相。”鬼姑姑拍拍他的胸口,“你年轻不懂事,鲁莽冲动这一回,姑姑不怪你。” 萧澜低头:“多谢姑姑。” “至于萧家老宅,”鬼姑姑叹道,“想来你也已经见过翡灵了。” 萧澜顿了顿:“姑姑节哀。” “我哀也无济于事。”鬼姑姑让他扶着自己,缓缓回到椅边坐下,“那丫头命薄,我看出来了。当初你娘哄我说你爹带着翡灵远走高飞去了海外仙山,我还挺高兴,觉得逃离了这尘世,或者就能打破命数,却没料到,真相竟会是这样。” 萧澜并未言语。 “上一辈的事情,怨不得你。”鬼姑姑拍拍他的手,“我做事会有分寸,不必忧虑。” 萧澜道:“多谢姑姑。” 鬼姑姑又道:“说说看,这洄霜城内最近状况如何?” 萧澜道:“这城里聚集了几十个江湖门派,都曾与姑姑一样,收到过一封书信,说冥月墓消失的红莲盏即将在李府重现。最近无端又兴起一阵新的流言,说琼岛鹰爪帮才是真正知道红莲盏下落的人,就在各门派都躁动不安时,鹰爪帮留在城中的两名弟子却偏偏失踪了。” “去了哪里?”鬼姑姑问。 萧澜道:“不知,不过其余江湖门派都说李银必然知道内|幕,一天前已攻占了李府,此时怕正在逼问。” 鬼姑姑摇头:“一群败事有余的乌合之众。” 萧澜问:“姑姑来洄霜城,也是为了红莲盏与陆明玉?” “这只是其一,”鬼姑姑道,“其二是为了你。” 萧澜道:“我?” “不必骗我,你定然已见过你娘了,我知道她的脾气。”鬼姑姑道,“可我不会让她将你带走。” 萧澜道:“为何?” “因为陶玉儿不配有你这个儿子。”鬼姑姑递给他一杯茶,“当年她将你丢在冥月墓中,自己却一走了之,这么久来不闻不问,现在你长大了,出息了,她又想来捡现成的便宜,世间哪有这样的娘亲?” 萧澜接过茶盏,沉默不语。 “与翡灵无关,那是我与你娘之间的恩怨。”鬼姑姑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在你娘心里,红莲盏怕是比你更加重要,若是不信,这话你先记着,将来自会见分晓。” 萧澜道:“是。” “至于陆明玉,陆明玉啊……”鬼姑姑长长的指甲扣着桌子,“他却必须死。” “为何?”萧澜问。 “因为若他不死,你就得死。”鬼姑姑声音陡然一厉。 萧澜不解。 “他当年言而无信,才害你如今记忆残缺,毒花入体。”鬼姑姑单手轻抚他的侧脸,神情恢复柔和,声音里充满苍老的叹息,“傻孩子,你余下的日子不多了,若陆明玉体内红莲苏醒,你便会毒发身亡,所以你与他,注定只能留一个,明白吗?” 萧澜眉头猛然皱起。 天边乌云翻腾,层层包裹住日头,结成滚滚浓厚的屏障。 天与地间顿时漆黑一片。 “活见鬼,分明早晨还是艳阳高照的。”阿六嘟囔一句,继续在灶台前忙活。陆追在前厅里收拾桌子,陶玉儿走得急,针线筐还留着未曾收起,里头一件缝了一半的袍子,显然是做给萧澜的。 阿六端着两碗面进来,见着后又开始羡慕别人家的娘。 陆追笑:“怎么,想要?” “倒也不是想要衣裳,”阿六放下碗,“爹,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成亲啊?” “王城里的媒婆也比不过你。”陆追磕开一个鸡蛋,“吃饭。” “若爹成了亲,也不用连受伤都只有炒面吃。”阿六孜孜不倦道,“朝暮崖上兄弟们娶回来的媳妇,个个都会炖鸡煮鱼。”想当初四处蹭饭时,一个月天天大鱼大肉都不带重样。 “想回朝暮崖了?”陆追笑笑。 阿六老老实实点头。 “那就回去吧。”陆追道,“说真的,我想让你回去。” 阿六赶紧摆手:“那可不行,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陆追摇摇头,食不知味吃了口炒面。 阿六又试探:“爹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陆追用筷尾敲敲他:“二十多年来,我这心事一桩叠一桩,你现在才看出来?” 阿六问:“我能做什么吗?” 陆追又吃了一大口面:“记住我今日叮嘱你的话便成。” “这事简单,”阿六赶忙举手,“我保证,下回爹若是再装晕,我非但不会接,还要帮忙推一把。” 陆追问:“往哪推?” 阿六答曰:“姓萧的怀里。” 陆追嘴角一弯:“聪明。” “这样我真的就能有娘了?”阿六不放心,又确认了一回。 陆追咬着筷子点头。 阿六一乐:“好好好。”说完又感慨,爹笑起来真好看,就算脸上一道疤,那也好看。 姓萧的忒没眼光。 第四十章 处 第四十章-独处山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阿六烧了满满几大桶水,将屋内熏得热气氤氲。 天边银月半缺,陆追趴在浴桶边沿,闭眼仔细听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由远及近,从模糊到清晰,一路吹落崖边的碎石,撕裂冬夜的空气,卷起枯黄的草茎,倾泻灌入院中,又呜咽着奔向山的另一头。 于是便又想起了在冥月墓中的那些日子。 没有风声,没有雨声,没有阳光,看不见月亮的每一次阴晴圆缺,也不知星辰如何起落闪烁。墓穴里永远都是阴暗的,寂静的,冰冷的,将夜明珠挡住后,就能永远陷入漆黑的夜。 一切都是那样死气沉沉,除了喜欢的人。哪怕是在最难熬的时刻,只要能被他握住手,就觉得总有一天,眼前所有苦难都会终结,然后两人重新寻一处村落,开始一段新的生活——能在阳光下有一座宅院,不需要很大,泛着书香墨香,院里种满各色兰花,最好还能再配一池锦鲤,一壶清茶。 如此也算不得贪心罢,老天爷应当不会太为难。陆追睫毛微微颤抖,上头挂着湿湿蒙蒙的水雾,嘴角扬着,像是在想极好极好的事情。 外头突然传来细细的脚步声。 陆追睁开眼睛。 “谁!”阿六警觉无比,他一直就坐在院中守着。陆追每次在药浴之前,都要服药散去全身内力,容不得外人打扰。 萧澜道:“我。” “是你啊。”阿六松了口气,又坐回石凳上,“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翻墙,还当是哪里来的小贼。” “你爹呢?”萧澜问。 “在屋里,洗澡呢。”阿六道,“你见到冥月墓的人了?” “嗯。”萧澜点头,走上台阶想要推门。 “喂喂!”阿六赶紧制止他,心说这人怎么回事,都说了我爹在沐浴还要往里闯。 萧澜道:“我不能进去?” 你当然不能进去啊。阿六又重复了一遍:“我爹在沐浴,没穿衣裳。”你懂的吧? 萧澜被噎了一下,他本想说大家都是男子,沐浴又如何。可话还没出口,却又想起了先前那些旖旎而又香|艳的梦境,与那双漆黑的,落满水雾的眼眸。 阿六道:“喂,你没事吧?” 萧澜回神:“没事。” “不如你先来陪我坐坐?”阿六道,“顺便说说看,鬼姑姑那头怎么样了。” 萧澜被他踉跄拉下台阶,又回头看了眼。昏黄的烛火正透过窗纸,暖暖晕开满室光,像是一团轻软的棉絮,正温柔包裹着屋里头的人,美好静谧,晃晃悠悠。 陆追懒懒趴在桶沿上,眼底闪着细碎微光,听院中二人聊天,声音都被刻意压低过,像是生怕会打扰到自己。 “来了这么多人啊?”阿六诧异。 萧澜点头:“上上下下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十名弟子,这还只是明处我看到的。” “赶来过年不成。”阿六嘀咕完,又想起还当真快要过年了,于是继续问,“是为了红莲盏?” “或许还有些别的目的吧,只是姑姑不肯说。”萧澜道。 “杀我爹?”阿六用嘴型问。 萧澜微微皱眉,未说话,却也没否认。 就知道,阿六怒而拍了下大腿,陶夫人真是说对了,就是个老妖婆,城外那阴阳怪气的裘鹏也要强过她。 阿六凑近他耳边,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问:“那你怎么想?” 萧澜道:“我不会伤他。” 阿六慌忙捂住他的嘴,你声音小些行不行,让我爹听见。 陆追“吱呀”一声打开屋门。他刚刚沐浴完,头发半潮散在肩头,只随意裹了件干净的白色长衫,整个人散着暖洋洋的气息——除了脸上那蜿蜒的伤疤,被热水一熏蒸,似乎更加鲜红刺目了起来。 阿六赶紧站起来想要扶他回房,萧澜却已经先一步进屋,还反手关上了门。 阿六背着手在院中沉思转圈。 情势不大妙啊。 因为这人不管怎么看,都很像是要同自己抢爹。 “也不怕着凉。”萧澜扶着他坐在床边,“伤势怎么样了?” 陆追道:“还在流血。” 你也知道还在流血。萧澜哭笑不得,幸好山上有药箱,于是又替他重新包扎好肩膀,顺道往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疼吗?” 陆追道:“有些痒,这是什么?” 萧澜道:“从姑姑那里带来的。” “鬼姑姑要杀我,你还敢给我用冥月墓的药。”陆追嘴上虽说,却也没闪躲,坐得还挺乖。 “放心吧,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萧澜道,“好了。” 陆追问:“事情怎么样?” “姑姑铁了心要拿到红莲盏,”萧澜道,“除此之外,她的目标应该还有我娘。” “那我呢?”陆追问。 萧澜敲了敲他的脑袋:“你说呢?” 陆追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呢?” 萧澜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陆追问:“为何?” 萧澜道:“这还能有为何?” 陆追往床里挪了挪:“鬼姑姑都同你说了些什么?关于我。” 萧澜道:“真想听?” 陆追点头。 萧澜道:“可我不想说。” 陆追疑惑,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是想瞒你。”萧澜道,“姑姑要杀你,这是摆在台面上的事情,没什么好否认。只是她今日说的另一些话,我不会信,你也不必听,徒增烦恼罢了。” 陆追道:“喏,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会信。” 萧澜点头。 陆追又问:“那你还要回去吗?” “自然要回去,我明早就会离开。”萧澜道,“有太多事情悬而未决,山下还是一团乱麻,我哪能待在这里躲清闲。不过只要有空,我就会来看你。” 陆追一抿嘴:“也好。” “要睡吗?”萧澜替他将潮湿的头发擦干,“时间不早了。” 陆追往里挪了挪,空出一半床铺给他:“等你。” 萧澜本想说山上无人,他其实可以住李老瘸的房间,可看对方一双眼里跳着欢喜,也便跟着笑:“嗯。” 阿六坐在院中,眼睁睁看着萧澜从井里打上来冰冷的水,拎到了空房中像是要沐浴。 于是他好心道:“不如我替你烧热?” “不必了,多谢。”萧澜摇头,解开腰带丢在一边。 阿六嘴角一抽,自己裹着袄子回去睡觉,一边走一边嘀咕,冷不冷啊。 萧澜仔仔细细将身上洗了两遍,方才回了卧房。 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想让陆追感受到冥月墓的气息,那种死气沉沉,缓慢而又压抑的气氛,与此时此刻床上那个温暖而又高兴的人,像是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陆追靠在床头,正在打呵欠。 萧澜带着一丝寒气钻进被中,见他本能往里躲,便恶作剧地伸手,用冰冷的食指戳了下对方的腰。 “喂!”陆追想要闪开,却被他一把按回被窝。 “闹什么。”萧澜道,“头回见有人像你这样养伤,东跑西跑,生怕好得太快?” 陆追道:“嗯。” 萧澜无言替他掖好被角。 陆追侧首看他:“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什么?”萧澜单手撑着头。 陆追道:“其实在你下山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鬼姑姑八成会说许多关于我的事,真假不知,不过定然都不是什么好事。” 萧澜道:“嗯。” “所以我以为你不会这么快就回来。”陆追道,“至少回来之后,会对我有所防备。” 萧澜道:“我说了,不会。” “原因呢?”陆追追问,“为什么不会?” “你是什么样的,未来是什么样的,谁说了都不算。”萧澜道,“姑姑越想让你死,我就越觉得,被遗忘的那段过去一定很重要,不管是对你或是对我,都一样重要。” 陆追笑:“嗯。” 萧澜伸手,轻轻捂住他的眼睛:“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陆追问。 “别下山。”萧澜道,“还有,除了你的亲信,除了我,别再相信任何人。” 陆追闻言迟疑,若一直不下山,那自己除了阿六与他,能接触到的就只剩下李老瘸与陶夫人。 萧澜道:“懂了?” 陆追点头。 几缕寒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床帘微微晃动,陆追打了个喷嚏,刚想拉高被褥,萧澜却侧身过来,将他拥入怀中——不忘小心翼翼避开伤处,如同遥远的多年前一样温柔。 陆追身体僵硬,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我做过很多个梦。”萧澜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梦到我过吗?” 陆追却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道:“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萧澜稍微松开一些。 陆追道:“后悔方才答应你,不问山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澜笑笑:“后悔也晚了。” “那不管,”陆追道,“我准备言而无信一回。” 萧澜心里叹气。 “所以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从下山到现在这段时间里,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事?”陆追坐起来,“否则何至于回来之后” “回来之后如何?”萧澜问。 陆追皱眉:“回来之后,你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第四十一章 注定 第四十一章-注定此生只要一个你 萧澜看着他没说话。 月光轻巧穿过窗棂,恰好照亮陆追半边侧脸,黑发染着星点绒光垂落肩头,眸子与唇角都是温柔的,白衣散出淡淡熏香,美好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熟悉——就好像是在长途跋涉精疲力竭时,不经意一个回眸,便恰好看到了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那个人。 屋内沉寂许久之后,陆追终于开口:“你是不是想起来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与试探,以及在黑暗中尤为明显的压抑颤抖。 只这一句,萧澜胸口却如同被重物击中般闷痛。这般小心翼翼而又满怀期待的对方,让他无论如何也不忍开口,同他坦白自己其实什么都可或许又并不是什么都没想起来,至少此时此刻在心底深处,是有模糊碎片在浮动的,如同水滴溅落湖中晕开的涟漪,虽说握不住拼不全,却也扰乱了原本平静的假象。 见他一直沉默不语,陆追心中的担忧已大过期盼,凑近与他对视,想要弄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 萧澜握过他的手腕,重新将人拉回了自己怀里。 “萧澜。”陆追道,“你说话。” “我没有想起来曾经的事情,”萧澜收紧手臂,在他耳边低语,“可那些花田与墓道并不全是梦境,对不对?” 陆追双手不自觉握紧,几乎要将他的衣袖攥出水。 萧澜稍微松开双臂,抬起他的下巴,认真道:“我方才在山下时,曾试着想要将回忆拼接在一起,可头却像炸开一样,那滋味当真生不如死。不过疼过之后,又觉得再难熬也得忍,否则便是将你一个人丢在往事里。” 陆追眼眶也有些红。 “先前给你用的伤药,不是姑姑给的,是我去偷的。”萧澜笑,“先假意告辞,在街上甩了身后的尾巴才又暗中折返,却刚好听到姑姑在同黑蜘蛛说话。” “说什么?”陆追问。 “说你曾为见我一面,连镜花阵都敢孤身一人往里敢闯。”萧澜与他对视,眉头微微皱着,“你的伤与毒,也是因为这个,对不对?” 冥月墓前镜花阵,百余年来不知阻挡了多少心怀不轨的江湖中人,诸多擅闯者里,似是只有一人侥幸逃脱,出来后却也变得疯疯癫癫,有人问起,就傻笑着说说阵内处处皆是暗器毒雾与腐烂白骨,还催促对方也赶紧去试上一试。。 陆追却摇头,嘴角一弯:“我闯镜花阵才不是为了你。” “那是为谁?”萧澜问。 陆追随口道:“墓里头的秃头老王,讹我十两银子那个。” 萧澜哭笑不得:“你——” “不准说了。”陆追捂住他的嘴,“况且那镜花阵其实没什么,我闯过去也只受了些皮肉伤。” 萧澜握住他的手腕:“皮肉伤就不算伤了?” 陆追摇头:“不算,不过那回我也算亏,那烧火的秃头老王明明说好要等我,好不容易过了阵,却只有鬼姑姑守在另一头。”声音有些哑,眼底却又闪着光,细看还有一丝笑——像个讨糖吃的小孩子,想要让大人看到自己的听话乖巧。 萧澜俯身,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热度一闪即逝,陆追有些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不讨厌?”萧澜拉着他凑近自己,“那继续。” 陆追本能想要往后闪躲,却反而被握住腰肢,一个不小心便整个人都跌到他胸前,若放在话本里,就叫投怀送抱,颇有些迫不及待的意思。 萧澜低笑,重新温柔堵住他的双唇。坦白来讲,其实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此时心里那汹涌奔腾的感情究竟是从何而来,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一见到他的笑,却就像是被点燃引线,一发不可收拾。 天边弯月被乌云遮掩,只余下小小的调皮一角,散出的微光恰好能照亮床帐内那泛着红的滚烫耳垂。 陆追新伤未愈,萧澜将人按在枕被堆内,亲吻得小心而又难舍难分。其实仔细想想,早年在冥月墓中时,他就已经听两个丫头说起过,有人曾独闯镜花阵,出来之时满身都是血,生生从一个文雅俊秀的白衣公子,变得浑身青肿面目全非,膝盖处几乎要露出白骨。 而那阵,自己又在做什么?在练剑,在看书,在同冥月墓中其余人插科打诨,甚至有可能根本不在墓中,可不管在做何事,都一样独独忘了他。萧澜心隐隐生疼,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陆追闭上眼睛,只想就这么过一辈子。 一吻之后,两人恋恋不舍放开彼此,却又不想离得太远,视线与呼吸交错,最后不约而同笑出声。 陆追道:“你这算占我便宜。” 萧澜道:“嗯。” 陆追挪了挪身体,好让自己受伤的肩膀舒服些,又道:“我后悔了。” 萧澜提醒:“这句话你方才已经说了一次。” “不一样。”陆追道,“方才是后悔答应你不问鬼姑姑的事,这阵是后悔先前在穿云塔时,白白挨了两刀。” 萧澜敲了一下他的鼻子:“你也知道。”否则按照他的功夫,若不放水,那邓荒哪里会有机会出杀招。 陆追道:“我原想着你能走快两步,便能挡开他。”英雄救美什么样,就这样。只是万万没想到这回老马失蹄,飞镖来了,英雄还在半路跑。 萧澜低头,又在他那伤疤的末端亲了一下:“不准再乱动了。” 陆追双手捧住他的脸,问:“那我们这就算重新在一起了?” 萧澜道:“我会快点想起来。” 陆追使劲吸了一口气:“嗯。” 萧澜重新替他掖好被角,一切都是熟门熟路而又理所应当,在陆追整个人都蹭过来的同时,他几乎是本能地拉开衣领,让他将有些发凉的手塞了进来暖着。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被窝里头很是绵软,两人手指相互勾着,却也不知对方究竟睡没睡着,于是时不时就眯着眼睛偷看,被发现了就笑,没发现就再往近凑一些,继续睡。 另一处卧房里,阿六盘着腿坐在床上,正在仔细思考为何爹居然能接受与姓萧的同榻而眠——就算陶夫人的房间不能擅入,那还有李老瘸的卧房空着,药浴之后也不能疗伤,借口没了,所以思前想后大半天,这一切还得是归结于姓萧的确实缺个爹。 抢媳妇抢银子的有,还是头回听到有人连爹都想抢。 阿六单手撑着下巴,忧心忡忡,甚至已经脑补出了爹一手拉那姓萧的,一手拉着自己,笑眯眯说一家人,开开心心最重要这种画面。 十分造孽。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东方渐渐泛出白。陆追在萧澜怀里醒来,双眼朦胧。 “没睡醒?”萧澜问。 陆追看了他一会儿,方才沙哑道:“我当你天明之后,便又会把我忘了。” 萧澜摇头:“我根本就还没想起来,又谈何去忘。” 陆追笑,翻了个身靠在他肩头嘟囔:“这话听起来倒还不如忘了。” “我先前有多喜欢你?”萧澜搂着他问。 陆追却问:“那现在你有多喜欢我?” 萧澜道:“不知道。” 陆追道:“连句好听的情话都不会说,我觉得我八成要后悔第三回。” 萧澜低头,又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陆追躺着没动,任由他从脸颊一路细碎亲吻,痒痒了方才躲一下,道:“像做梦一样。” “先前那段时日,才算作是做梦,”萧澜道,“只是可惜,我直到现在也没完全醒过来。” 陆追道:“没关系。” “嗯。”萧澜抱着他,“是没关系。”即便想不起来,他也已经打定主意,不管姑姑所言是假是真,都要试着去拼一把,让两人都活下来。 萧澜道:“我该下山了。” 陆追拉着他不松手。 萧澜道:“来日方长。” “说说看你的打算。”陆追道,“鬼姑姑与陶夫人都在山下,大家的目的都是红莲盏,迟早会碰到,你要怎么办?” “娘亲武功虽不及鬼姑姑,却精通布阵幻术,即便是当真遇到了,也不会吃多大的亏。”萧澜道,“况且既然大家的目的都是红莲盏,那在宝物现身之前,应当没人会愿意主动挑起纷争。” “我倒是有个主意。”陆追道。 “什么?”萧澜扶着他坐起来一些。 陆追道:“不过这个法子,得让裘鹏出马。” 萧澜点头:“说说看。” 陆追趴过去,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萧澜“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陆追道,“他占了你那么久的便宜,总该做些事情。” “那可不算占便宜,”萧澜低头,看了眼他搭在自己小腹往下的手,“某人这样,才叫占便宜。” 陆追理直气壮:“不让我摸?” “随便摸,”萧澜挑眉:“不过古人云,有来有往。” 陆追摇头:“古人没说过这种话。” 萧澜翻身将他压回床上。 陆追习惯性闭上眼睛,等着接下来轻柔或缠绵的吻。 然后就听萧澜问:“那古人都说过些什么?” 陆追:“” 说你个头。 第四十二章 乱子 第四十二章-乱子谁在散布蜚语流言 萧澜“噗嗤”一声笑出来,手指缓缓勾过他的唇角,重新低头亲了下去。 古人说得好,及时行乐,莫负良辰。 安静的清晨,温暖的阳光,绵软的被窝,还有最爱的人。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是阿六在煮饭,掀开笼屉盖后,馒头香味飘散,整个小院都被世俗而又宁静的烟火气息缭绕着,是此生拥有过最好的时刻。 陆追手臂环过他的肩膀,一直不肯睁开眼睛,或者干脆说是不舍得睁开眼睛。 萧澜又在他眉间落下一个吻:“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了吗?” 陆追问:“陶夫人?” 萧澜点头。 陆追靠在他怀中:“是鬼姑姑提醒你的吗?” “这么多年,没人能猜透我娘的想法,”萧澜道,“她固然不会伤我,可你就未必了。” 陆追道:“陶夫人的事暂且不说,我有另一件事要问你。” “什么?”萧澜拉高被子,盖住他露在外头的肩膀。 “冥月墓真正的主人是谁,鬼姑姑从未告诉过你,对不对?”陆追看着他。 萧澜摇头,迟疑道:“真正的主人?” “鬼姑姑只是守墓人,替长眠地下的墓主人守着长明灯,”陆追道,“那里原是我陆家的祖坟。” “冥月墓是陆家的?”萧澜意外。 “嗯。”陆追道,“千百年前澜河两岸战乱不断,陆家先祖曾自立为王,一路率军从南往北,试图称霸天下,最后却在锡城大败,仓皇而逃隐姓埋名,从此再也不见踪影。” 而冥月墓便是陆家在鼎盛时期修建的陵寝,一切都仿照上古皇陵而制,地下百里纵横交错机关重重,恢弘大殿内镶嵌着无数深海明珠,照映着长眠于此的陆家先祖,与堆积成山的黄金与珍珠。 “在锡城兵败后,朝廷曾派兵南下,想要捣毁冥月墓,却无一例外惨死在了迷阵与机关中。再到后来,境内又起了新的战乱,烽火燎原民不聊生,朝野与江湖都在争夺王位,冥月墓也就被世人逐渐淡忘。”陆追道,“只有一群守墓人,伴着木鱼孤灯,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萧澜抱紧他,觉得自己在听故事。 而待澜河两岸战乱平息,四海一统之时,距离当时陆家先祖起兵已过了百年。 “时间过得越久,守墓人与陆家的关系也就越淡。”陆追道,“而到今天知道秘密的,除了冥月墓的主人,便只剩下了陆家人与陶夫人。” “你想拿回冥月墓?”萧澜问。 “我想毁了冥月墓。”陆追答。 萧澜微微皱眉。 “你不想毁了那里吗?”陆追看着他,“冥月墓早就不单单是一座陵墓了,这些年江湖中流言蜚语日益增多,那些所谓的宝藏与不死仙药不知引了多少人丧命镜花阵,陆家先祖布下机关迷阵是为一梦安眠,不是想背负血债。而这流言的源头,你猜是哪里?” 萧澜道:“姑姑?” “你也这么想。”陆追道,“我猜也是如此。” 在鬼姑姑接掌冥月墓后,墓穴内的侏儒与机关师日渐增多,那些原本无人涉足,已蛛网遍布的墓道也被重新打开。萧澜对冥月墓中的事情无甚兴趣,多年来只率人守着墓穴入口处的红莲大殿,极少去鬼姑姑所居的幽冥宫,此时被他一说,才觉出蹊跷来。 “在我小时候,也经常被鬼姑姑带去墓穴深处。”陆追道,“你或许忘了,不过我曾偷偷找你哭过,说那墓道内又湿又滑,还有许多毒虫与白骨,我不想爬,可鬼姑姑却逼着我爬,只是想看看用陆家人的血脉,能否闯过那些机关。不过幸好,她顾及我爹的身份,每每九死一生之际,都会将我抱回来。” 萧澜道:“我那阵在做什么?” “你会给我糖吃,再牵着我的手去红莲大殿。”陆追笑,“在那里虽不能出墓,却能看到日出日落与星月交辉,还能吹吹风。” 萧澜握紧他的手。 “不过除了这些,鬼姑姑对我倒不算坏,”陆追道,“再等我长大一些,学会告状了,她也就不再逼迫我去爬墓道了,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试了上百回,终于发现我还不如那些侏儒好用。” “告状?”萧澜问,“同谁告?” “我爹娘啊,他们每做完一件事,就会回来见我。”陆追道,“不多顶多只能一起待三天,就住在冥月墓的一处空殿内。” “我曾听姑姑说过,陆无名前辈是天下第一的杀手,”萧澜道,“既都见面了,为何不带你闯出去?” “鬼姑姑是怎么说的?”陆追问。 萧澜摇头:“她或许说过,只是我不记得了,后头长大了,也就没再问过。” 陆追幽幽道:“没再问过。” 萧澜下巴抵在他侧脸蹭了蹭:“我失忆了。” “因为我中了毒,”陆追道,“出了冥月墓,便是死路一条。” 萧澜心里叹气,果真与自己猜的一样。 “所以直到我爹替鬼姑姑做完十件事,他才能拿到解药,带我出冥月墓。”陆追道,“我当时哭闹不肯,硬要与你一起走,后来就晕了,再醒之时,已回了江南飞柳城。” “所以这便是儿时那次别离?”萧澜道,“倒是一直就模模糊糊有些印象。” 陆追道:“说渴了。” 萧澜下床替他倒了杯水,装在暖玉壶内,放了一夜依旧是温的,只是粗陶大杯有些简陋,不像他向来精雅细致的作风。 陆追主动解释:“茶杯不小心摔了。” “嗯。”萧澜看着他喝完水,“还要吗?” 陆追还未说话,外头却“咚”一声,像是有人撞开了门。 “谁!”阿六丢下馒头冲出来,一看却是林威,于是道,“你吓死我了,出了什么事?” “二当家没事吧?”林威问。 “没事啊,咱爹能有什么事,一直在屋里呢。”阿六不解,“怎么突然这么惊慌?” 屋内两人听到之后皱眉,萧澜取过一边的衣裳替陆追穿好,带着一起出了卧房。 “二当家。”见到真人确实无恙,林威方才松了口气。 “不对啊。”阿六又想起来一件事,“你怎么能找到这院子的?”且不说他先前从没来过,只说院外的水月幻象,也不是人人都能闯入。 “是陶夫人的下属来找我,给了路线与幻象入口图,就是那位腿脚不方便的老伯。”林威道,“山下不知为何,从昨天半夜就开始传消息,说冥月墓是江南陆家的祖坟,倘若没有红莲盏,旁人想要入墓不行,陆家人却轻而易举。所以谁若得了二当家,便等于得了冥月墓与红莲盏。” 萧澜问:“谁传出来的?” “不知道,弟兄们还在查,今早更有消息,说二当家已被擒获,有模有样的,我正在担心,李老瘸便找上门,说陶夫人让我上山看看。”林威道,“没事就最好了。” “目的是什么?”陆追问。 “现在红莲盏下落无踪,众人都毫无头绪,却有人突然告诉他们,得你就等于得红莲盏,你猜会如何?”萧澜道,“想来山下早已乱成一片。” “的确。”林威点头,“二当家人在洄霜城的事已传得人尽皆知,甚至连杨柳胡同的小院也被翻了个底朝天。” “什么?!”旁人都还没说话,阿六先是勃然大怒,一拍桌道,“那些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为利所驱,又仗着人多,没什么事情做不出来。”陆追摇头,“这阵哪怕有大哥与温大人,也不会好用。” “可爹最爱的茶具还在小院里,一回都没用过,原是准备过年的。”阿六依旧很是不平。 “一套杯子罢了,”陆追笑笑,“还是先想想看,下一步要做什么吧。山下那些虽都是些乌合之众,可担心也就担心在这里,一群利欲熏心的莽汉,再被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一煽动,天也能被捅穿个窟窿。” 阿六深深叹气,一帮狗孙子,忒气人。 下午时分,萧澜出了青苍山,径直前往冥月墓所处的荒败小院中。 “澜儿?”鬼姑姑身上盖了件毛皮大氅,正在椅子上打盹,“怎么这阵来了。” “城里那些谣言,可是姑姑放出去的?”萧澜问。 “什么谣言?陆明玉的谣言?”鬼姑姑摇头,“我也是刚刚才听说,正准备让黑蜘蛛去查,你这就来质问我了。” “澜儿无意冒犯姑姑,”萧澜低头,语气和缓三分,“只是想将事情问清楚罢了。” “你啊。”鬼姑姑摇头,将他拉到自己身边,“什么都好,就是冲动了些,这副样子,姑姑怎么放心将冥月墓这么多弟子交到你手中。” 黑蜘蛛推门进来,恰好听到这么一句,于是眼底难掩怨毒,却也转瞬即逝。 “去外头查查看,那些有关陆明玉的流言蜚语都是谁放出去的。”鬼姑姑吩咐,“明晨之前,我要知道答案。” “是。”黑蜘蛛领命离开。 “澜儿也去吧。”鬼姑姑叹气,“看你这么上心,想来也不愿安安静静陪着姑姑吃顿饭,早去早回。” 萧澜道:“是。” 杨柳胡同里,那些江湖中人已经散去,只留下一地狼藉,甚至连那棵歪脖子的老柳树也被人砍断,想来是因为挡了路。 萧澜跨过院墙进到院内,想去卧房将陆追的衣物与日常用具都带走,免得被不相干的人所碰,推门却见各个柜子早就被翻了个底朝天,值钱货掳走,衣物就随便丢在地上,踩得脏污凌乱。茶叶胡乱洒了一茶盘,一套瓷器也被打得粉碎,想来便是阿六所言那套舍不得用,要留下过年的茶具。 萧澜眼底漆黑一片,转身大步出了小院。 第四十三章 过年 第四十三章-过年腰大概这么细 街道上一个小娃娃踮着脚,手里捧着一碗浆糊使劲往上递,另一个年纪比他要大些的,像是哥哥模样,正站在小板凳上,歪歪扭扭将一个“福”字倒着贴上去。两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袄,圆滚滚红彤彤的,童稚而又可爱。 “歪了。”弟弟着急,“歪了歪了!” 哥哥答应一声,又吸溜了一下鼻子,接着往正贴。弟弟却已经看得着急,自己上去就要接手,两个小娃娃你推我推,闹闹笑笑的,总算给这寂静萧瑟的冬日长街带来了一丝活泛。 萧澜伸手将跌倒在地的哥哥抱起来,轻轻放在了台阶上:“回去吧,该吃饭了。” 见是一个穿黑衣裳的人,两个娃娃先是吓了一跳,后来又见他腰里没挂着刀,不像是爹娘口中的那些坏蛋,便也笑着挥挥手,一蹦一跳回了小院,只留下木门上一个横七竖八的倒“福”贴。 腊月二十八了啊萧澜继续独自往前走,最近事情太多,竟忘了已年关将近。 其实不止是他,全洄霜城的百姓都觉得,这该是最寂静冷清的一个年,不敢串门走亲戚,不敢赶市集买年货,只能一家人围坐炉边烤火,也不知城中那些杀杀砍砍的江湖中人,到底何时才能走。 街上商铺关了大半,萧澜走了四条街,才找到一家尚且开着的成衣铺——位置偏得很,稍微一不注意就会错过。 “公子要买衣裳啊?”看店的是一对老夫妇,正守着一个小炉子煮茶,闻着分外甜香。 “是。”萧澜点头。 “等着,我给公子量量身。”老婆婆放下茶杯站起来,萧澜却道:“不是我,是帮人买的。” “帮人啊,”老婆婆问,“那公子可带来了尺寸?” 萧澜摇头。 老婆婆为难:“那这就不好买了,高矮胖瘦总得有一个的。若实在没有尺寸,那公子大概说说也成。” 萧澜想了想,伸手比划道:“腰大概这么细。” 一旁的老爷爷只是笑,估摸也是头回见到有人这么买衣裳。 “姑娘家啊?”老婆婆问。 萧澜摇头:“不是。” “我就说,姑娘家这腰身可有点粗。”老婆婆乐呵呵替他倒了一杯茶,“高矮胖瘦呢?” “比我矮一些,不胖也不瘦。”萧澜道,“还有,他喜欢穿白的。” “知道了,等着啊。”老婆婆拍拍他的手,转身去了屋里头,半晌后抱出来两身衣裳,“公子看看,这些可还中意?就是价钱贵了些,可料子顶好。” 萧澜点头:“成。” “看都没看,怎么就‘成’了。”老婆婆教他,“既是拿来送人的,自然要送最合身的,否则岂不闹了笑话。” “我是头回给人买衣裳,也看不出好坏。”萧澜道,“他人生得好看,想来穿什么都不会丑,就这个吧。” “不过按照公子说的身形,这两件也差不多了,那我就帮公子包起来了啊。”老婆婆又叮嘱,“若是不合身,尽管拿回来,随时都能改。” 萧澜道过谢,一边付银子一边问:“最近生意还好吗?” “好,这么多年,这是生意最好的一年。”老爷爷道,“正街上的大铺子都不敢开,怕被那些拿刀拿剑的人砸了,我这偏僻小店反而捡了便宜。” 两人正说着话,一辆马车便停在店门口,下来两个伙计打了声招呼,便扛着几大包衣裳送进了后头,熟门熟路。 萧澜道:“这是新进的货?” “这些都是城里其余成衣铺的,大家不敢开门,可也总不能不做生意,便都送来我这帮着卖。”老婆婆将包好的衣裳递给他,“否则我这小店平日里也就卖些粗布短打,哪里能进到这么溜光水滑又雪白透亮的料子,都是别家送来的。” “原来这样啊。”萧澜了然,又道,“老人家只管放心,那些江湖中人在城里待不了太久的。” 老婆婆一边应,一边将他送到门口:“公子慢走。” 萧澜又问:“这城中可有哪家瓷器铺子与茶叶店还开着?” “这就当真没有了。大家过年要穿新衣裳,我这小店才能开着。可也没谁家非要换新碗盘,那瓷器砸起来哐当当一碎一大片,没老板敢开门。”老婆婆回屋,从一旁的柜子上拿下来一个小陶罐,“我这没有茶叶,只有柿皮甜酒酿,公子带回去喝吧。” 萧澜心暖,硬是放下一些银钱,方才拿着甜酒与衣裳告辞。一路都在想方才那家小店——安静的巷道,半开的木门,斑驳的光线,小炉子上煮着香甜的枣茶,老两口围着火有说有笑,赚一些散碎小钱,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转眼就白头过了一辈子。 真好。 萧澜笑笑,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好了些许。将手中的东西寻了处客栈先放下,自己则出城门,去了城外密林。 那里依旧是一片寂静,见到萧澜回来,裘鹏嗔怪道:“没良心了,去哪儿了?还知道回来。” 萧澜坐在他对面:“李府。” “那里有什么好看的。”裘鹏坐起来,用绣花广袖抚了一下他的脸颊,“一堆臭男人闹闹哄哄,不如回来看我。” 萧澜道:“你当真不管李府了?” “为何要管,劳神费力的,那里唯一有用的便是杀人暗道,现在既被毁了,李府就更没用了。”裘鹏说得漫不经心。 萧澜道:“你不担心李银会供出你?” 裘鹏手指绕过一缕发丝,摇头。 萧澜又道:“也是因为三尸丹?” 裘鹏嘴角一弯,红艳艳凑上来:“今日便是李银体内三尸丹发作之日,这么多天他一直紧着牙关,就是怕我不会给他解药。” 萧澜继续道:“你给了吗?” “我怎会丢下他不管,今早便派去了人关照。”裘鹏坐直回去,用指甲弹了一下白玉杯,“不过他既然已经没用了,那又何必浪费我一枚解药,不如留下赏给你。”一边说,一边眼波媚横,只差将水蛇腰拧出水来。 萧澜问:“你将他杀了?” 裘鹏道:“是。” 萧澜道:“有那么多江湖中人守着李银,教主果真好本事。” “过奖了。”裘鹏咯咯笑道,“那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人再多,在我眼中也如同嗡嗡苍蝇。我敢打赌直到现在,他们怕也没发现李银已经死了。” 萧澜又问:“所以教主此番来洄霜城,便什么都没干成,只杀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李银?” “这不还遇到了你吗?”裘鹏伸了个懒腰,“这林子里快活得很,可比那闹哄哄的城里强多了。” 萧澜看着他:“据说江湖众人在将李府暗道翻开之时,里头万箭齐发毒虫嗡鸣,恶臭熏天宛如阴曹地府,你究竟是为了对付谁?” 裘鹏抬眼:“你的问题还真不少。” 萧澜冷冰冰道:“多问几个问题,才好确定我没有跟错人,没有白吃那三尸丹。” “好了好了,知道你心里有气,我这不按时在给你解药吗。”裘鹏坐起来哄他,“自打昨夜起就传开了流言,说陆追人在洄霜城,你也该听过了吧?” “是你传的?”萧澜皱眉。 “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是谁,不过这人却帮了我大忙。”裘鹏道,“我建那地道,就是为了对付陆追的爹陆无名,若是运气好,或许还能顺便杀了海碧那贱人。” “陆氏夫妇还活着?”萧澜问。 “活着,而且活得还挺逍遥自在。”裘鹏吹了吹指甲,“不过也逍遥不了多久。” “据传当年陆无名杀人无形,天下第一。”萧澜提醒,“无人能与他为敌。” “吹嘘罢了,一个杀手,能高明到哪里去?无非是占便宜长了一副死气沉沉的面孔,看着吓人罢了。”裘鹏眉梢一挑,不经意道,“他当年还曾为我卖过命,杀手嘛,自是谁有钱,就听谁的。” “杀谁?”萧澜问。 裘鹏“噗嗤”一笑:“也巧了,他杀的就是这城内,那姓萧的人家。” 天色像是瞬间暗了下来,许是乌云遮住了残日。 “一夜灭门啊。”裘鹏啧啧,“这么说说,其实也挺厉害,是不是?” 萧澜淡淡道:“是。” 裘鹏咯咯笑着贴近他,一双描画仔细的眼眸细看像是鬼魅,连眼球都泛着微微的红。 林中狂风大作,卷起来的草叶与沙砾几乎糊住双眼。 直到走出树林,萧澜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陆追叮嘱过的事情,要激裘鹏前去洄霜城,让鹰爪帮也卷入这场动乱里。 冬日里天暗得早,萧澜躺在客栈床上,看着床顶出神。 陆追大自己三岁,若按照时间,自己满月之际,的确是陆无名为鬼姑姑所驱,大开杀戒之时——至于为何又会与鹰爪帮扯上关系,他今日没问,也不想问。 柿皮甜酒仍旧摆在窗前,虽说封了口,却依旧有一丝一缕的甜香飘散出来。远处隐隐传来犬吠与鞭炮声,刺破了凛冽的冬夜,带来些许过年气息。 青苍山小院中,陆追在昏黄灯火下写好了对联,缩着手让阿六贴好,又围着火坐下,一边烘甜地瓜,一边商量过年要包什么馅儿的饺子。 而在城中文韬书院旁的另一处客栈里,岳大刀看着桌上两枚龟壳,无精打采道:“这回又算出什么了?” 陶玉儿道:“喜事。” 岳大刀双手撑着腮帮子,道:“这都占了七八回,怎么回回都是喜事?” “有喜事还不好?”陶玉儿收起龟壳,“看你这哭丧着脸,又一整天都与我做对,到底是哪里不高兴了?” “也不是。”听她这么说,岳大刀又不好意思起来,坐直身子道,“我不想冒犯夫人,只是心里确实难受罢了,才会蔫了些。” 陶玉儿问:“你难受什么?” 岳大刀道:“我嫁不出去了啊。” 陶玉儿笑出声:“好好一个大姑娘,怎么就嫁不出去了。” “后天就年三十了,我还没遇到相公呢。”岳大刀又趴回桌上,“不过仔细想想,这城里的人一个比一个难看,又凶又闹功夫还差,若真要我嫁,那、那也不成。” “走吧,”陶玉儿站起来,“若你不想睡,那就随我出去走走。” “都这么晚了。”岳大刀跟在她身后,“夫人要去哪?” 陶玉儿道:“去看看澜儿。” 第四十四章 年关 第四十四章-年关一家人总得在一起 岳大刀道:“是夫人的儿子吗?” “是啊。”陶玉儿道,“他住在城内的五福客栈,拐个弯便是。” “可夫人为什么要和他分开住?”岳大刀不解。 “我只想下山看看澜儿,却不想打扰他做事。”陶玉儿道,“许多事情若有我这个娘亲在,与他而言反而成了束缚。” 岳大刀恍然,又赞道:“夫人对儿子可真好。” “你娘莫非对你不好?”陶玉儿问。 “那倒也不是,我爹娘对我可好了,我师父师娘对我也好。”岳大刀想了想,又笑道,“好像所有人对我都挺不错,连算命的都说了,我这辈子别的没有,就是有个万事顺心,阖家团圆的好命格。” “这还叫别的没有?太贪心可不成。”陶玉儿带着她登上一处高塔,“万事顺心,阖家团圆,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情。” “夫人来这里做什么呀?”岳大刀往四周看了看,“黑漆漆的。” “我不想打扰澜儿。”陶玉儿道,“那处亮灯的客房,便是他住的地方,我们看一阵子就走。” 就站在这破塔上看房子啊,岳大刀往手心哈了口热气,小心翼翼地问:“是吵架了吗?” “没有。”陶玉儿摇头。 “那,那为什么不下去看看呀?”岳大刀道,“晚上又不会打扰他做事情,夫人就去看看儿子,说两句话也不成?” 陶玉儿并未再接话,而是道:“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岳大刀问。 “倘若你娘极疼你,可她又偏偏做了一件你极不喜欢的事,甚至是你不齿的事,你将来会如何看她?”陶玉儿问。 “我娘好端端的,为何要做让我不喜欢又不齿的事?”岳大刀摇头,“若她当真疼我,即便真的要做这些事,也该事先问我一句,大家一起商量才是。” 陶玉儿皱眉,像是对她的答案不满,不悦道:“那她偏就是不声不响做了,你要如何?” “我娘才不会做这种事,我也不是你的儿子。”岳大刀嘟囔,“逼我有什么用。” 陶玉儿不再说话,眸中神采却黯淡了几分。 岳大刀在旁边陪了阵子,又觉得她看着有些可怜,于是继续道:“那都快过年了,有什么事,就不能过完年再说再做吗?年夜饭总是要一起吃的。” 陶玉儿道:“你这小丫头叽叽喳喳,吵得人心烦。” 我分明就是好心岳大刀拧了拧手中的帕子,倒也识趣不再说话,一个人退到一边,抬起头发呆看天上银河闪烁,把星星数了一颗又一颗,直到最后东方露了白,方才打着呵欠,随陶玉儿一道回了文韬客栈。 萧澜从床上坐起来,虽是一夜未眠,却也未显倦意。 “客官。”小二笑着送来洗漱热水,说明天就是年三十了,这留在客栈里的客人们天南海北的,聚在一起也算有缘,大厅里老板正在请吃热乎饺子,不要钱,只图个出门在外和气热闹,还说明晚也有团圆宴吃。 “多谢好意,不过不必了。”萧澜笑笑,“我能赶得及回家。” 眼下事情虽说有些棘手,前路也是迷雾重重,不过经过一夜辗转,他至少能确定一件事——无论裘鹏所言是真是假,无论上一辈之间有何恩怨,那个一直在等自己的人都是无辜的,先前已伤过他一次,或许还不止一次,那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他不放手,自己也不想先放弃。 “原来客官要回家啊。”小二笑道,“对对对,过年就该同家人在一起,守岁吃饺子才叫年,那客官一路小心。” 萧澜拿起桌上的包袱,转身出了客栈,临走时不忘带上那坛柿皮甜酒。身后依旧有尾巴跟着,萧澜不动声色一路走到死胡同,身形微微一晃,后头的人还在纳闷,眼前人却已不见了踪迹。 “这”冥月墓几人面面相觑,齐齐看向黑蜘蛛。 “走!”黑蜘蛛面色阴沉,几乎能拧出水。 天上日头温暖,陆追裹着厚厚的棉袄,正坐在院中小板凳上晒太阳,整个人昏昏欲睡打盹。阿六蹲在一边剥着花生,打算明晚炸个花生米下酒,毕竟过年要守岁,得弄些零嘴吃。 萧澜推门进来。 “咦?”阿六纳闷,“怎么又是你。” 萧澜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一笑:“怎么,我不能来?” “自然能来的,但山下的事情办完了?”阿六又问。 “什么都没做。”萧澜蹲在陆追身前,“给我看看,伤像是好多了。” “嗯。”陆追道,“你带来的药很好用。” “那是冥月墓中最好的伤药。”萧澜替他拉好衣领,“不过也不能多用,其余的疤等它慢慢淡掉便是。” “等等等等,什么都没做,你回来做什么?”阿六还在一旁纳闷。 萧澜道:“因为想在山上过年。” 阿六:“” 你这理由真是不能更理直气壮了。 “过了初一我再下山,成不成?”萧澜问陆追。 “这么多天都过来了,不急于这一时片刻。”陆追点头,“你决定便是。” 见爹都答应了,阿六也只好收声,并且很想再冲萧澜多多说一句,谈事就好好谈事,为何要拉着我爹的手,快些放开。 “山下杨柳胡同的小院已经被砸了个七七八八。”萧澜扶他站起来,“我去晚了,什么都没能替你带出来。” “猜到了。”陆追道,“只是些吃穿用的东西罢了,无妨。” “替你买了过年的新衣。”萧澜取过桌上的包袱,“头回去成衣铺子,也不知该怎么选,只好随意拿了两套。” 陆追看着他笑:“嗯。” 阿六这回实在忍不住,插话道:“不如我来扶着我爹。”手都要握红了,萧兄。 萧澜却已经带着陆追回了卧房,并且不忘关上门。 阿六站在院中,很是胸闷。 为什么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但那分明是我爹。 “要试试吗?”萧澜问。 “过年的新衣,要留着明天才能穿。”陆追抱着他,“我方才还在后悔,该留你一起过年的,然后抬头便见你回来了。”做梦一样。 萧澜低头吻吻他的发丝,将手臂收得更紧。 屋里很安静,熏香味很浅很淡,与陆追身上若有似无的药味混在一起,挺好闻。 于是萧澜在他脖颈处深深嗅了嗅。 陆追笑着躲开,抬头看他,一双眼睛清透明亮,嘴唇颜色很淡,上翘着像小菱角。脸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疤,蜿蜒一道自然是刺眼的,可萧澜却觉得他怎么都好看,哪怕是受了伤,也是这世间最好看的人。 陆追问:“山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萧澜笑:“山下若是出了事,我还能特意回来陪着你?” 陆追与他十指相扣:“你别骗我。” “骗你做什么。”萧澜按着他坐在椅子上,“这两天山下乱,我心里也乱,回到山上能安静些。昨日我替你买新衣时,见那铺子的老板是一对老夫妇,做什么事都是不紧不慢,乐乐呵呵的,当时就在想,待这一切事情都过去了,我也带你寻一处小山村,再开一间一样的小铺子,卖卖衣裳卖卖茶,好不好?” 陆追取笑他:“哪有人将茶叶与衣裳放在一起卖的,你这生意一听就要亏,我可不想将来连饭都吃不起。” 萧澜握着他的手,凑在嘴边咬了一口:“没办法,谁让你跟了我,是穷是苦,这辈子也只好认了,知不知道?” 陆追配合道:“好。” 萧澜眼底带着缱绻爱意,捏起他的下巴,低头深深吻了上去。 山下,陶玉儿还在占卦,依旧回回都是喜事,像是上天注定,强扭也扭不走。 岳大刀道:“每一次都是这个卦象,我都要认得了。” 陶玉儿心中亦是疑惑,她不认为是自己失手,况且即便是失,也不会出现十个八个一模一样的结果。 所以莫非当真有喜事? 可这风声鹤唳满城荒草之时,想要找出一桩喜事,也着实不容易。 岳大刀突发奇想:“会不会是我的喜事?” 陶玉儿有些好笑:“你与我非亲非故,我如何能占出你的喜事。” “要亲要故,那不就是夫人的儿子?”岳大刀道,“会不会是他找到了心上人?” “你这小丫头片子,自己一门心思想着嫁人,就推算旁人也定着急要成亲。”陶玉儿戳戳她的脑门,“过了明晚子时,这一年就算过去了,倘若你家乡那老头真是神算子,那你这辈子只怕嫁不——” 话还没说完,岳大刀就赶忙捂住她的嘴,着急道:“大过年的,夫人你别咒我啊。”嫁不出去可不成,自己都计划好了,将来是要与相公生一儿一女的。 陶玉儿笑道:“你看,你这不自己也不信那老道士。命在自己手里,旁人说了可不算。” 两人正在聊天,李老瘸却匆匆回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澜儿进山了?”陶玉儿意外,“他怎会现在回去。” “属下也不知道,不过少爷的确回去了。”李老瘸犹豫了一下,又试探道,“会不会是山上出了事情?” 陶玉儿微微皱眉,虽说这城里的人此时都在找陆追,但青苍山道上遍布水月幻象,一般人是决计不可能闯进去的,按理来说那处小院应当极安全才是。 李老瘸道:“不如属下过去看看?” “要真是有人破了阵法,你去也没用。”陶玉儿站起来,“我亲自去看看吧。” “夫人要去哪?”岳大刀赶紧一道站起来,“我也要去。” 李老瘸迟疑地看了陶玉儿一眼。 “跟着吧。”陶玉儿点头,“难得我与她挺投缘,这城里太乱,留一个小姑娘孤身在这客栈里,也不合适。” 第四十五章 回山 第四十五章-回山公子的心上人一定也是花容月貌 过年是大事,别的不说,至少一顿丰盛的年夜饭不能缺。因此虽说山下风声鹤唳,阿六依旧想办法弄了一大堆肉菜米粮上来,甚至还给陆追带了一罐本地特产的蜜饯,也不知是加了什么,红艳艳的挺好看。 阿六充满期待地问:“好吃不?” “好吃,就是有点甜。”陆追擦擦手指,“拿来泡水喝应当不错。” “太甜啊?”阿下看看,家里也没有咸的东西,于是道,“不如喝些老陈醋?” 陆追还未说话,一旁的萧澜先笑出来。想起这洄霜城周围山上都产青红枣,若是秋日里没人摘,一直挂在枝头见了冬雪,便会变成一枚枚酸酸糯糯的小东西,就出门去替他摘。陆追坐在院中小板凳上,看他的背影一路远去,而后便看着阿六笑。 “爹,爹你没事吧。”阿六心里没底,这是个什么表情,千万莫说是中了邪。 陆追摇头。 “那我是谁?”阿六严肃问。 陆追看了他一会,干脆道:“不认识。” “啊呀!”阿六果真被吓了一跳,赶忙丢下手中劈柴斧头跑过来,想凑近看看他爹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连儿子也能不认得。 陆追扯着他的衣领晃了晃,然后将脸埋在他肩头,继续笑。 完了完了。阿六粗糙的花容略略失色,开始想这山上有没有庙,估摸得找个老道士来驱邪。 “心情好。”陆追道。 阿六试探:“有好事啊?” “嗯。”陆追松开他。 阿六整了整被他爹扯歪的衣领:“啥好事?” 陆追反问:“过年还不算好事?” 阿六:“” 虽说此话说得有几分道理,但单单为了一个过年,就能笑得这般收拾不住,虽然自己不甚机智,那也是不大会相信的。 于是他猜测:“是与姓萧的有关吧?” 但是陆追并没有回答,而是躺回树下软椅,眯着眼睛惬意晒太阳,看着很是心旷神怡,看着像是平白捡了一百两黄金。 或者一千两。 一万两。 阿六:“” 冬日万物萧萧,山间除了灰白的山石与枯枝,其余就只剩下了青红枣树上那一颗一颗的小宝石,萧澜摘了满满一小篮子,刚打算拎着回家,却见山道上一前一后来了两个人。一个雍容华贵,一个娇俏伶俐,正是自己的娘亲与那岳大刀?有说有笑的,看着像是关系极好。 萧澜微微不解,陶夫人却已经看到了他,招手道:“澜儿怎么在这,快过来。” “呀,原来是你啊。”岳大刀也热情挥手,“是我,我姓岳,你还记得我吗?” “你认得澜儿?”陶夫人意外。 “母亲。”萧澜道,“先前在城郊荒山曾见过这位姑娘,当时她迷路了,于是带着一起下了山。” “凑巧碰到的?巧了,我也是在城里无意中遇见这冒冒失失的小丫头,看着投缘,就留在身边了。”陶夫人笑着看了眼身侧的岳大刀,“这么看来,姑娘与我家还当真是有缘。” 岳大刀脆生生应了一句,也未见有何异样,照旧笑得一脸春花。 萧澜却心中生疑,遇到一次是偶然,两次三次就未必了,况且还一门心思要嫁阿六,千里迢迢从西北雁门到江南洄霜城,若说背后没有目的,怕是无人会信。 见他手中篮子里红彤彤的果子挺可爱,岳大刀伸手讨要了一把,边走边吃,嘴里哼着悠长的军歌小调,眉眼明亮身姿灵巧,像是冬日里的山精,在前头蹦蹦跳跳,拐个弯就消失无踪——明显是识趣,知道要留给这母子二人说话的时间。 萧澜道:“母亲?” “先别说这小丫头,”陶玉儿道,“先说你,山下乱成一片,随时都有可能会爆发下一次乱子,为何这阵却突然上了山?” 萧澜道:“为了找母亲。”这话说得也不算假,他这回上山的确是一半为陆追,另一半为陶玉儿。 “找我有事?”陶玉儿问。 “姑姑已经带人进了城,她与母亲积怨颇深,若是遇到,难免会出冲突。”萧澜道,“情况未明,母亲还是莫要下山为好。” 陶玉儿轻嗤:“我还会怕那老妖婆不成。” “怕是不怕的,可若能不遇到,还是不遇到为好。”萧澜道,“姑姑派人找过我,不过却未说别的太多事,只是问了一句城中的局势。” 陶玉儿摇头,眼中泛着怨恨,未曾掩饰,也不想在儿子面前掩饰。 气氛沉默而又尴尬,只有少女的歌声悠扬,无忧无虑传遍山间四野。 临到家时,萧澜又问:“母亲可知那小丫头为何一门心思要嫁阿六?” “她要嫁阿六?”陶玉儿听了犯糊涂,“不是要嫁什么羽流觞吗,怎么又成了阿六。” 萧澜这才想起来,众人阿六阿六叫惯了,母亲并不知他还有一个如此斯文的本名。 陶玉儿惊道:“阿六就是羽流觞?” 萧澜点头。 陶玉儿:“” 这名字配着那五大三粗的人,着实是很一言难尽。 岳大刀在前头踮脚,双手做喇叭大声道:“夫人夫人,这里有个岔路口。” 陶玉儿伸手往左指了指。 岳大刀欢欢喜喜跳下巨石,继续向前跑。 陶玉儿道:“那这么说来,那西北算命的还挺准。” 萧澜哭笑不得:“母亲就不怕有诈?她先是遇到我,又在城里遇到了阿六,不过像是并不知道阿六就是羽流觞,现在还遇到了母亲,世间哪有这么多巧合。” “诈是必然有的,不过看这小丫头演戏,也挺有意思。”陶玉儿饶有兴致,“此番找个机会,让她知道阿六就是羽流觞,先看看会是什么反应再说。” 劈好整整一院子柴,阿六扯起衣裳擦了把汗,坐在院中咕咚咕咚喝茶,满身是土,脸上也灰扑扑的。 陶玉儿推门进来。 阿六道:“呀,夫人回来了。” 萧澜跟在后头,接着便是岳大刀,扒在门口,先小心翼翼探了个脑袋进来,双眼笑盈盈的。 阿六又道:“咦,你怎么也来了。” 岳大刀却比他更惊讶:“原来你也认识陶夫人呀。” 听到院中有人说话,陆追从房内出来,手中依旧捧着小茶壶,白衣黑发锦绣玉带,方才该是在烤火,脸颊还有些红。 岳大刀惊叹一声,脱口而出:“公子长得可真好看。” 萧澜便又想起她先前那句要嫁一个“斯斯文文的,又白又好看,功夫高,喜欢吟诗画画,声音好听,脾气也好”的人。 陆追笑:“一个大男人,有何好看不好看,姑娘才是生得秀气娇俏,又水水灵灵的。” 岳大刀有些不好意思,索性躲到阿六身后——至于为何偏偏是阿六,或许是因为他身材魁梧,能挡得更加严实一些。 “这脸是怎么了。”陶玉儿上前两步,着急拉着陆追的手上了台阶,“先前只听是受了伤,怎么还伤在脸上。” “没事的,都快好了。”陆追道,“皮肉伤罢了。” “那老妖婆可真会糟蹋人。”陶玉儿叹气,“快些回屋坐着,别再乱动了,免得落下疤。” 阿六眼看陶夫人一路拉着他爹进了房,才转身悄摸问岳大刀:“脸上留不留疤,和坐着乱不乱动有什么关系?” “你不懂,那位公子生得好看斯文,婆婆姨娘最喜欢了,自然是要胡乱心疼一下的。”岳大刀答完又问,“他成亲了吗?” 萧澜在旁道:“成了。” 阿六道:“没成。” 岳大刀糊涂:“到底是成还是没成?” 萧澜目光深邃深沉深不可测。 阿六咳嗽两声,纠正道:“没成没成,但是有了心上人。” 岳大刀撇嘴,嘟囔道:“那他的心上人,一定也花容月貌得很。” 阿六道:“对对对。”我娘能不好看么,皇后娘娘什么样,就该是我娘那样。 西南天际霞光灼灼,如同火烧,灿烂而又富贵。 一看便知很吉祥,是国泰民安,喜气祥和的好兆头。 岳大刀抬头:“这阵的天可真好看。” 阿六倒了杯热茶给她,也没心思多说话,将萧澜一路拉到空房内,低声道:“陶夫人怎么突然回来了?山下别是乱了吧。” 萧澜摇头:“山下没事,相反还比前几天平静了些。” “那就好。”阿六闻言松了口气,“就说若真出了事,为何不见林威上山通传,没事就好。” 萧澜戳他一指头:“不打算问问那位岳姑娘?她与我娘也是偶遇,便跟着一起回了青苍山,据说一天要提七八回想快些嫁给羽流觞。” “八成有阴谋。”阿六往外偷瞄了一眼,道,“你这几天可得保护好我爹,这小丫头交给我对付便是。” 萧澜好笑:“为何是我保护你爹,你对付这小丫头?” 阿六一如既往很耿直:“我就是随口一说,那换了也成,我爹交给我,这小丫头交给你,就这么定了。” 萧澜笑容一僵。 阿六推门想往外走。 萧澜从后衣领将他一把扯回来,面色淡定道:“你爹还是交给我吧,这丫头你加把劲好好哄,说不定当真能拐回家做媳妇。” 阿六道:“我觉得她有些糙。” “就你这破衣烂衫的模样,还嫌人家姑娘糙?”萧澜满脸嫌弃,“快些回房去换衣裳。” 阿六拍拍他的肩膀:“萧兄啊,我觉得方才说话的口气,有些像我娘。”不但要管娶媳妇,还要管穿什么衣裳。 萧澜:“” 阿六哼着小曲儿,回房换衣裳去。 第四十六章 蜜意 第四十六章-蜜意小明玉怎么会丑 漫天晚霞隐去之后,一轮黯淡残月晃晃悠悠爬上天幕,四野霎时都静了下来,只有山间小院中依旧热闹,阿六在厨房里忙活着和面洗菜,很后悔自己为何要听萧澜的话换这新衣裳——又没人看,做事还不方便。 岳大刀站在厨房门口,问:“要帮忙吗?” “不用。”阿六端着大铁锅颠勺,呼呼直冒火,比起山海居的厨子来也差不离。心说你这小丫头不知根不知底的,万一偷偷摸摸放把进去还得了。 岳大刀索性蹲在门槛上看他忙活,一手撑着腮帮子,另一只手捏着根干枯的狗尾巴草,无聊到要打盹。 阿六回身问她:“你不嫌冷啊?” “陶夫人在同萧公子说话,不好去打扰,那位好看的公子又受了伤在歇息,我一个人在厅里坐得没意思。”岳大刀道,“到你这,还能有人聊聊天。” “那你进来坐吧,别顶着门帘吹风了。”阿六继续炒菜。你不嫌冷我还嫌冷——门帘被掀得恁高,冷风刀子一样嗖嗖的。 “你这人还挺好。”岳大刀嘟囔一句,蹲在灶边帮他生火。过了一阵又抱怨:“我在这城里找了许多天,压根就没人见过什么羽流觞,师父一定是骗我的。” “什么师父?”阿六问,“不是算命先生算出来的吗?” 岳大刀像是没在听他说话,拿着一块柴火在灶膛里乱捅,气呼呼道:“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我还不嫁了呢,谁稀罕什么羽流觞,一听这名字便知又肾亏,又滥情。” 阿六铲子“咣当”掉进锅里,心情复杂。 你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为何要拉上我来一起骂。 而且一个姑娘家,开口就说别人肾亏。 况且我也并不亏。 卧房里,陆追和衣半靠在床上,正闭着眼在小憩。屋里有火盆,并不算冷,因此薄被只搭了一半在身上。萧澜推门而入放轻脚步,上前将落在踏凳上的另一半被子捡起来,搭回他身上。 陆追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像是还没睡醒:“什么时辰了?” “酉时都要过了。”萧澜捏捏他的下巴,“阿六已经熬好了药粥,说你今晚不能吃别的,大家吃饭时便没有来唤,只让你继续睡着了。” 陆追“嗯”了一声,撑着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手臂,自言自语:“我怎么睡到现在。” “无事可做,睡睡怎么了。”萧澜取了厚实些的毯子裹住他,又从桌上端来药粥,理所应当道,“养伤本就该吃完睡,睡醒接着吃。” 陆追笑着摇头,从他手里接过勺子。那药粥熬得颜色发黑,莫说是吃,闻着都一股呛鼻苦味,陆追却面不改色,一勺接一勺很快便吃了个底朝天,连糖也不要,只用凉茶漱了漱口。 萧澜问:“不苦啊?” “吃多就不觉得苦了,还能尝出肉味儿。”陆追拥着被子往床里挪了挪,“你也快来睡。” 萧澜也不知自己是该心疼还是该笑,可见他心情像是极好,眼睛里都闪着光,也不想在此时追问数年前的中毒缘由,草草洗漱后便也一道上了床,将人拥入怀中。 陆追晃晃他:“阿六与那岳姑娘怎么样了?” “这才多久,你能指望他们什么样。”萧澜道,“同桌吃饭时吵吵闹闹,都要抢鸡屁股,最后还是娘亲出面说姑娘家不能总吃那玩意,饭桌上才算消停下来。” 陆追“噗嗤”一声笑出来:“倘若这回真的成了,那阿六这运气可就更绝了。” “他运气好不好我不知道,不过将来你的运气可要好些。”萧澜替他将肩上衣服拢好,叹气道,“若有可能,真想让你一辈子都待在这小院中,再也不被山下那些俗事所烦。” 陆追摇头:“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可以代你去面对。”萧澜用食指刮刮他的鼻梁,眼底有些担忧,“总觉得洄霜城里满是吃人的恶魔,一个一个都在张着嘴等着你。” 陆追笑笑,伸手捏住他的嘴:“过年呢,就不能说些别的。” “别的是什么?”萧澜将他一缕碎发别在耳后,露出侧脸那道红色伤疤。 陆追别过头:“不准看。”因为丑。 萧澜捏起他的下巴,温柔地吻了过去。 他的小明玉怎么会丑。 从眉梢到眼角,到挺直的鼻梁,到微微上翘的唇角,哪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好看,笑时好看,生气时也好看。 虽说没有记忆,可他总觉得在两人初始时,自己一定是惹过他生气的,然后便又厚着脸皮,拿着糖与风车去哄,再采一大筐红色的小花,与闪着荧光的碎石粉混在一起,洒满整个漆黑墓穴,就像是人世间在星空花田下飞舞的萤火虫。 萧澜单手遮住他的眼睛,双唇滚烫辗转,将怀中的恋人一点一点唤醒。 桌上短短半枝红烛甚至来不及燃烧殆尽,就被一缕溜进来的风吹熄。星光倾泻窗棂,衣衫被抛出纱帐,在空中翻飞落地,蝴蝶一般盖住并排放着的两双鞋。 鱼戏浅水,花开并蒂。哪怕忘情缠绵之际,萧澜也依旧记得避开他肩头伤处,最后索性抱着人坐在自己身上,双目深邃如渊。他觉得自己或许是病了,又或许是疯了,总觉得此时看起来有些苍白的陆追,反而更加撩得人发狂。 陆追环着他结实精壮的身体,几缕黑发被汗水浸湿,蜿蜒贴在白皙后背。 心底柔情是浓到化不开的蜜,悸动传遍奔腾血脉,层层叠叠将两人黏在一起,指尖贴着心尖,从未与谁离得这么近,近到能感受怀中人每一次呼吸,每一寸战栗。 许久之后,萧澜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臂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呼吸骤然粗重。 陆追闭起眼睛,一颗泪珠滑下脸颊,任由他的气息将自己淹没包围。 被风吹乱的轻纱缓缓落回床边,一切都重新恢复了宁静,连风都不忍再敲门。 萧澜松开手,又怜惜低头,在他唇边落下一个安慰的浅吻:“没事吧?” 陆追咬了口他的指尖。 萧澜笑,又将他重新拥进怀里,扯高被子捂住两人,也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院中冬雪片片飘下,很快就将院中染了一层浅白,树梢挂着冰莹,日出之际碎光闪闪,像是落了一层漂亮的小金子。 “哇。”岳大刀往手中哈了口热气,“真好看。” “嘘”阿六冲他做个小声的手势,低道,“大家都没醒呢,你说话声音小些。” 岳大刀吐吐舌头,帮他一起砍柴,又道:“昨晚谢谢你的房间。” “客气什么。”阿六取了个柿饼给她吃,“坐着吧,这些粗活我来做便是。”虽然你挺糙,但好歹也是个姑娘家,横扎马步再举个斧头,有些不忍直视。 岳大刀听话端着小马扎坐在一边,双手捧着甜柿饼小口小口咬,觉得这人虽说看这五大三粗,心思还挺细,房间也干净。 一群鸟雀从天上飞过,雪白的羽毛黑色的长尾,是这一带才有的积雪鸟,落雪时出化雪时回,声音清脆婉转,向来被视为吉兆。 身侧人才动了动,萧澜便捂住他的耳朵:“继续睡。” 陆追笑,将整个人都缩进他怀里。 砍完柴后,阿六与岳大刀一道挂灯笼贴春联,将一座小院收拾得红红绿绿春意浓厚。山下洄霜城亦比前几天多了些人烟气儿,小集市里人头攒动,都想着要买好年货早点回家。 鬼姑姑皱眉道:“为何一大早就这么闹?” “回姑姑,是外头的早市。”黑蜘蛛道,“城中的老集市周围都是客栈,江湖门派住着,百姓不敢去,便在这城西荒僻处开了个新的集市。” 鬼姑姑揉揉眉心,看似有些烦躁。 黑蜘蛛试探:“可要将他们赶走?” “罢了罢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鬼姑姑道,“那几个小蛛儿都准备好了?” “是。”黑蜘蛛道,“只等姑姑下令。” “去吧。”鬼姑姑道,“澜儿不争气,此事便只能你我亲自去做,无论如何,也要在七日之内将陆明玉引去恶魔谷的引魂阵。” 黑蜘蛛点头:“属下明白。” “退下吧。”鬼姑姑挥挥手。 黑蜘蛛又道:“还有件事,有人一大早就候在外头,等着见姑姑。” 鬼姑姑疑惑:“谁?” 黑蜘蛛答:“鹰爪帮的教主,裘鹏。” “他来做什么。”鬼姑姑心中不悦,却依旧起身出去见客,只觉外头鞭炮闹得人更加烦躁了些。 “啊!”青苍山上,岳大刀捂着耳朵又疯笑又抱怨,“你怎么搞的。” “你烤山芋的火星子溅了上去,怎么能怪我。”阿六拍了拍被鞭炮炸出破洞的衣裳,一张脸也被熏黑。 于是等萧澜扶着陆追出来时,推门就见岳大刀踮着脚,正拿着一块帕子认认真真替阿六擦脸。一个高大威猛,一个娇俏可人,在冬阳与融雪下,倒也是一对般配璧人。 萧澜与陆追对视一眼,笑意深深。 看这架势,八成真有戏。 第四十七章 这是谁 第四十七章-这是谁若是忘不掉,那便换一个。 “一大清早的,点鞭炮做什么。”陶玉儿也被噼里啪啦声吵醒,揉着太阳穴推门出来。 岳大刀迎上去扶住她,笑道:“夫人勿怪,我不是故意的。” “看你这嬉皮笑脸的模样,哪里有半分道歉的姿态。”陶玉儿戳了戳她的额头,“又在欺负阿六了?” “我才没欺负他。”岳大刀道,“是他自己笨。” 阿六扫了扫衣摆上的灰,回房换衣裳,懒得与这小丫头片子计较。 岳大刀却心情甚好,拉着陶玉儿出门看了春联与红灯笼,又将院中的枯草清扫干净,还自告奋勇要做年夜饭。 阿六抱着手臂:“不准你进厨房。” 岳大刀朝他做个鬼脸,不准进就不准进,好心给你帮忙还不要,毛病挺多。 “过来。”陶玉儿坐在院中,将陆追叫到自己身边,“这脸色看着比先前好多了,红红润润容光焕发的,昨晚想来该是好好睡了一觉。” 萧澜面不改色,坐在一旁喝茶。 陆追应了一声,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因与他做了欢好之事,翌日便神采奕奕,不管怎么听,都有些难以言说的尴尬。 陶玉儿又笑:“怎么脸还红了。” 陆追答:“药吃太多。” 萧澜在旁插话:“今儿是年三十,母亲可要做个赤豆糖芋?” 陶玉儿愣了愣,叹气道:“原来你还记得。” “怎么会忘。”萧澜道,“小时候每次过年的时候,母亲都会做。” “我去厨房看看。”陶玉儿拍拍陆追的手,道,“正好明玉也尝尝。” 陆追点头:“多谢夫人。” 待陶玉儿进了厨房,萧澜方才趴在石桌上,看着他狭促笑。 红红润润,容光焕发。 陆追从桌上瓜子盘中随手一拈,指间霎时划过一道疾风,将冬日寒冷的空气撕裂出缺口。 萧澜侧身闪过,看着那枚瓜子深深嵌入身后树干,睁大眼睛低声道:“喂,你谋杀亲夫啊。” 陆追单手一拍石桌,将清风剑鞘震得跃起三寸,右手顺势握住剑柄一抽,嗡鸣不绝,寒光耀眼。 萧澜后退两步,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别闹,你肩膀还有伤。” 陆追道:“所以你也只准用单手。” 萧澜道:“可你那里昨晚也受了伤——” 一句话还未说完,对面的人便先出手,清风长剑带着一分凛冽剑气,九分蛮不讲理的恼羞成怒,银龙一般呼啸而至。 萧澜哭笑不得,但见他眼底又生气又带笑,小孩子似的,便也陪着一起闹。手中乌金长鞭在冬阳下闪着光,将人拦腰捆住,轻轻拉到自己怀中,带着飞身出了小院。 其余人听到动静,赶出门就见两人正在外头比武。一个像是展翅黑鹞,一个如同轻灵雪雁,乌金鞭缠着清风剑,战得难舍难分。 阿六急道:“这怎么就打起来了,还受着伤呢。” “澜儿有分寸的。”陶玉儿倒是不急,笑道,“由着去闹吧,日子久了没这么打过,就当松松筋骨。” 几十招后,两人还没有要停的意思。陶玉儿回了厨房去顾着锅,留下阿六与岳大刀蹲在门槛上,齐齐抬头看得满眼惊叹。 “原来中原的武林人,功夫都这么厉害啊。”岳大刀道。 阿六纠正:“像我二当家这么厉害的也不多。” “那你呢,你功夫好吗?”岳大刀问。 阿六斜瞥她一眼:“要比吗?” “真的呀?”岳大刀先是高兴,后来却又沮丧摇头,“不行的,我出门时所有人都说了,不能随随便便打架,不然就更嫁不出去了。” 阿六咳嗽两声,道:“就那英俊非凡侠义薄云天的羽流觞?” “什么英俊非凡,我到现在人都没见着呢。”岳大刀在地上画了个圈圈,丢下草梗闷闷不乐道,“算了,遇不到就遇不到了,今天都年三十了,我不嫁了。” 阿六拱拱她:“你就没想过,说不定那算命的是糊弄你的?见你着急想嫁人,便胡乱编个好听的名字让你找,即便找不到,也不是他算得不准,而是你自己命不好,想砸摊子都不成。” “你不知道,他算命可准了。”岳大刀丢给他一样东西,“不说这些了,给你吧。” “什么?”阿六接住,就见是个红色的小纸包。 “姻缘符。”岳大刀道,“好不容易求来的,送给心上人便能地久天长。反正我也用不到了,看你这人还不错,拿去送给喜欢的姑娘吧。” 阿六问:“灵不灵啊?” “当然灵啦!”岳大刀推他一把,“我肚子饿了,姻缘符都送你了,煮碗面给我吃吧。” 阿六将红纸包揣进袖中,转身进了厨房,煮好面后不忘加个鸡蛋,居然还是个双黄。 “你看,你这运气不是挺好吗。”阿六将大海碗递给他,“别哭丧着脸了。” “双黄蛋算什么好运气。”岳大刀嘟囔,自己低头吃面。 味道还不错。 萧澜当胸一掌劈来,陆追侧身想避,却刚好被他抓住手臂,一股微小内力贯穿脉络,半边身子也麻痹了瞬间。 清风剑“当啷”落地,萧澜顺势带着人落在地上:“不许闹了。” 陆追敲他一下:“说好用单手的。” 萧澜说得无辜:“我就是单手啊。” 陆追问:“左右手轮流上也算单手?” 萧澜答:“是。” 陆追看了他一会,觉得这人脸皮似乎有些厚。 萧澜从地上捡起清风剑,连哄带骗,拉着人回了小院。 大年三十,人人都想着要早些回家吃团圆饭,山下的集市也收得早。太阳还没下山,街上便已经空空荡荡,家家户户屋门紧锁,只在院中传来笑闹声与饭菜香,给空旷的洄霜城染了几分年味。 裘鹏翘着兰花指,细细用茶碗盖撇去杯中浮沫,咯咯笑道:“鬼姑姑莫怪,我等了这么些天,也没见你的人来寻我,便只好自己找上门了。” “裘教主找老身有何事?”鬼姑姑冷冷问。 裘鹏道:“分明就是你那心肝徒弟先来招我,害我空欢喜一场,还当是来了好肉。若论生气,也该是我先生气才对。” 鬼姑姑面色愈发不悦:“裘教主若只是想来此处抱怨,那老身就只有送客了。” “先别着急啊。”裘鹏放下茶碗,“鬼姑姑就不想知道,为何我会发现那位萧公子的真实身份?他演得可好得很,一点马脚都没露过。” 鬼姑姑面色放缓了些:“为何?” 裘鹏拍了两下手,从门外进来一个人。 白衣玉扇,黑发墨瞳,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不仅衣着打扮与陆追相似,眉眼也有几分相像,唯有气度不同,不是温文尔雅,而是妖异撩人,更有几分楚楚可怜之相。 鬼姑姑道:“原来是季公子。” 季灏拱手施礼:“多年不见,原来鬼姑姑还记得我,季某人真是受宠若惊。” “若非季公子及时出现,我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裘鹏道,“不过此事过去也就过去了,我今日前来,是听说姑姑那心肝徒弟为了陆明玉,不惜与同门动手,这样的人,怕是将来当不了掌门。” 鬼姑姑冷笑:“澜儿当不了,莫非裘教主还想当不成。” “我当什么,姑姑真会说笑。”裘鹏坐直一些,道,“我此行可当真是好心,若是冥月墓中的毒蛊不好用,萧澜一直就忘不掉心里那模模糊糊的影子,与其横加干涉,不如想个别的法子。” 鬼姑姑问:“何法?” 裘鹏伸手一指:“鬼姑姑觉得,季公子与陆明玉像不像?” 季灏微微一笑,眼底光华流转,一身白衣如霜似雪,倒真是能与昔日那阴暗墓穴中的少年恍惚重合。 鬼姑姑摇头:“澜儿没那么好骗。” “这就要想想办法了。”裘鹏道,“总得将陆明玉从他心里连根斩了,或者干脆换成另外一个人,才方便你我做事,不是吗?” 鬼姑姑挑眉:“你我?” “我是要好处的。”裘鹏凑近她,血红的唇像是刚吃完人,“不过这小小的好处,比起姑姑将来得到的,可当真是九牛一毛。姑姑放心,我从不贪心。” “那季公子呢?”鬼姑姑抬眼,“千里迢迢从北海孤阳岛赶来,定然也是有所图的吧?” 季灏神情慵懒,靠在椅上把玩手中粗制茶杯:“我要的就更简单了。” 裘鹏低声笑,眼底阴狠毒辣:“姑姑放心,他不求别的,只要陆明玉的脑袋。” 远处隐隐传来爆竹声,青烟袅袅散开,将大街小巷都笼了起来。 天色逐渐变暗,阿六掀开笼屉,一股热气迎面扑来,大蹄髈被蒸得又红又亮,连陆追也忍不住过来问:“何时才能开饭?” “这就好了。”阿六吮了下拇指上的汤汁,夹了一块肉递过去,“来来来,爹你吃一口先垫垫。” 陆追鼓着腮帮子嚼:“多谢。” 阿六放下门帘,又弄了一小碗甜的糯米饭给他吃,顺便在锅里捞了个鸡腿。 萧澜在屋里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回来,于是寻到厨房,掀开帘子一看“噗嗤”笑出声来:“过分了啊。” 陆追坐在小板凳上,冲他勾勾手指。 萧澜蹲在他面前。 陆追喂过去一勺糯米饭,道:“我饿了。” “知道你饿了,说一声我来厨房拿便是,坐在这黑漆漆的小角落里吃什么。”萧澜用袖子擦掉他脸上一点煤灰,“若被旁人知道,还当是我虐待你。” 陆追看着他笑。 阿六在旁抡着铲子很是狐疑,为何要相互盯着不说话,而且这是个什么眼神。 于是他严肃道:“咳!” “去叫娘亲与岳姑娘吧,该吃饭了。”陆追道,“早些吃完团圆饭,还要守岁包饺子呢。” 萧澜答应一声,起身出了厨房。 阿六迅速丢下盘子,蹲在陆追身边道:“爹啊。” 陆追将空碗塞给他:“什么都不许问!” 阿六抓心挠肝,竖起一根手指:“我问一个问题,就一个。” 陆追捏住他的嘴:“半个都不许问。” 阿六哭丧着脸,真的吗。 陆追果断出了厨房,出门时甚至被门槛绊了一下。 阿六一路目送他回了厅房,忧心忡忡。 这种时候,就知道林威还是有些用处的。 至少能帮忙分析一下,爹是不是真的想将那姓萧的弄来当儿子。 “阿嚏!”萧澜鼻子痒痒。 陆追进屋抱住他。 “怎么了?”萧澜拍拍他的背。 陆追抬头:“阿六像是看出了端倪。” “就为这个?”萧澜好笑:“你当着他的面喂我吃饭,还当已经准备好要坦白了。” 陆追将脸埋在他胸前,深深吸了口气。 那也紧张。 “开饭啦!”岳大刀在院中叫。 厅里火盆放了三四个,当中咕嘟咕嘟煮着铜火锅,四周鸡鸭鱼肉一样不缺,甚至还有一小坛酒。 陶玉儿拉着陆追的手,感慨道:“这么多年,总算是能吃个像样的团圆饭了。” “那夫人就多吃些。”陆追笑,“往后每一年,我都陪着夫人一道吃这团圆饭,可好?” “这可是你说的,这么多人都听到了。”陶玉儿眼圈刚一红,又被他逗笑,“哪一年若是不肯来了,我就让澜儿去绑你。” 陆追举起面前酒杯:“那我先敬夫人一杯。” 陶玉儿与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陆追却皱眉——为何滋味这么淡。 萧澜与阿六都在对面看他。 有伤,不能喝酒。 喝喝水就成。 陆追:“” 一顿团圆饭吃完,外头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陶玉儿让陆追先回房歇着,说等会再出来煮饺子。 陆追趴在桌上,脸颊泛红。 萧澜问:“喝多了?” “水喝多了。”陆追撑着头看他。 萧澜捏捏他的鼻子:“一杯梨花白兑一壶水,里头也是有酒的。” 陆追点头:“那往后不开店卖衣裳茶叶了,不如改成酒坊,就按你这个法子往里兑水,想来半年就能发大财。” 烛火昏黄,照得整个人都又暖又讨人喜欢。萧澜抱着他坐到自己腿上:“好看。” 陆追笑:“嗯。”我知道我好看。 刺骨寒风被窗户阻挡在外,呜呜盘旋许久,方才不甘不愿离开。屋内暖意融融,陆追闭着眼睛,与他吻得忘情而又投入。 萧澜将人紧紧锁在怀中,掌心拖着那纤韧腰肢,不愿松开分毫。 鼻尖传来熏香与药香,是只有他才有的气息,唇齿间滋味甜蜜,握住自己的手指干净而又修长,这般美好的一个人,自己当初怎么会忘,又怎么舍得忘。 一吻罢了,陆追问:“你在想什么?” 萧澜与他额头相抵,声音低哑,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丢下你,也不会再忘了你。” 陆追嘴角一弯:“嗯。” 萧澜将人抱得更紧,将一切纷扰杂事都赶出脑海,只想用手臂筑出方寸乐土,让他能安然待在里头,养花喝茶,一世无忧。 第四十八章 红玉小花 第四十八章-红玉小花下山 院外传来阿六与岳大刀的笑闹声,像是在抢着要点爆竹,噼里啪啦青烟缭绕,衬着红彤彤的对联与灯笼,当真挺有过年的味道。 屋内火盆烧得正旺,里头埋了两个山芋,在冬夜里发出甜香的味道,比任何熏香都要好闻。时间似乎在刺此刻凝结了起来,陆追靠在萧澜胸前,手指拉着他的一缕头发,整个人又软又懒,像是戳一下就会歪向另一边。 萧澜问:“睡着了?” “没有,在发呆。”陆追道,“还等着包饺子呢。” 萧澜握着他的手腕试了试,道:“最近脉相倒是好了挺多。” “嗯。”陆追半打着盹,“喜脉没了,龙凤胎也没了。” 萧澜将他抱起来逗道:“怕什么,有我在,你将来想要几个便能有几个。” “胡说八道。”陆追哭笑不得,坐直捂住他的嘴,又重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屋内两人低声说着话,手指也交握在一起,不想分开,也没人能分得开。四周充盈着食物的甜香气,萧澜从火盆中取出一个烘山芋,热乎乎掰开后挑出最甜焦的蜜肉出来,想去厨房找个小碗,却被他拉住:“这样就好了。” “抱着啃?”萧澜笑,“这可不像你的习惯。” “饮酒要用琉璃盏,品茗需得紫砂壶,吃山芋就要这样才舒坦。”陆追挽起衣袖,拿起一半凑近嘴边吹,“装在白瓷碗里用筷子吃,斯文是斯文了,可凉得快又没意思。” 萧澜坐回桌边,单手撑着脑袋看他吃东西。 全王城的媒婆都在排队等的陆二当家,容貌气度自然不会差。吟诗写字时好看,习武练剑时好看,坐在山海居的柜台后收账时好看,就连此时此刻挽着袖子啃山芋也好看。那金黄的山芋应当是极香甜的,否则桃花眼里为何要时时刻刻带着笑,偶尔抬眼对视,是有情人才能看懂的亮和光。 萧澜凑近,温柔舔了舔他的唇角。 陆追顿了顿,问:“我吃到脸上了?” 萧澜笑笑:“好看。” 陆追道:“好看你便多看一阵。” “急什么。”萧澜坐到他身边,“将来还有一辈子能慢慢看。” 一辈子啊真是很好的三个字。陆追便也笑着点头:“好。” 吃过守岁的饺子,就翻到了新年。沐浴之后,萧澜拥着陆追回到床上,额头抵在一起低笑。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这般靠在一起说说话,也是此生所拥有过最好的时光。 一场大雪悄然落下,将整个小院都染成宁静的纯白。 翌日清晨,洄霜城内安安静静,街上莫说是早点摊,就连人影子都见不着。那些武林中人出来寻了一大圈,也没找到果腹之物,于是骂骂咧咧回了李府,心里都满是怨气。想平日里过年,回回都是大鱼大肉美酒美人,哪里会像这阵,年夜饭吃个半饱就算了,初一早上还要饿肚子,想来八成会晦气一年。 “那姓陆的究竟还在不在城里啊?”有人脾气暴躁,先一嗓子打破宁静,“若是不在,那大家还待在这空壳子李府中做甚,不如各自散了回去。” “回去?你怎么不先回去?”又有人喊道,“别是想忽悠走大家伙,留下你金钱帮捡便宜。” “说什么呢!”前头那人不服,瞪着眼睛就想打架,“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守在李府里,莫非你还怀疑我有其他路子不成。” “没路子你瞎咋呼什么,搅得这里人人心惶惶,便高兴了?”对方也是个牙尖嘴利的,想也不想就嚷嚷了回去。 “你!”眼看双方已经快要撕扯扭打,其余人想看热闹的赶紧腾出地方,想要息事宁人的便上去拉一把,将偌大一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吓得两旁住着的百姓悄摸将门栓又加了两道,生怕会被撞进来。 一个小娃娃穿着水红袄子,举着小风车一蹦一跳过来,咯咯笑道:“你们在做什么呀?”声音清脆嘹亮,晃悠悠传到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那些江湖中人不耐烦,挥手道:“快些回去,休要在这里捣乱。” 许是见这些人都挺凶,小女娃一嗓子哭出来,丢下手里的风车与信封转身就跑,小羊角辫高高竖在脑顶。 微微寒风吹来,将那信封吹的往前飘了半尺,有人眼尖捡起来,打开后里头却无信函,只有一枚小小的玉佩,被雕成小花的形状,如同在血里泡过,红得瘆人。 再看那小女娃,却已消失无踪,就像是一阵风。 街上顿时安静下来。 “这,这莫非就是红莲盏?”许久之后,人群中有人发问。 现场哗然一片,这些鸡毛蒜皮的小门派平日里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见这玉雕红花来路蹊跷,当下就认定即便不是红莲盏,也不会是什么寻常物件,再一看那玉花当中还隐着一个“陆”字,便更加笃定了几分。若非有个相对所谓“德高望重”的老头出来主持大局,险些当场就哄抢了起来。 那小女娃躲在巷道暗处,一路目送那些江湖门派喜笑颜开,供宝物一般举着那毫无用处的红玉花回了李府,掩嘴咯咯偷笑。粉雕玉琢的面具掉落在地,露出一张苍老而又丑陋的脸,尖尖的指甲两把扯了身上的水红衫子,一路回去将事情回禀给了鬼姑姑。 下午的时候,山下又传开新的消息,也不知是谁放出的,说冥月墓的人也来了洄霜城,目的也是红莲盏。 换做一般的江湖正道,即便是心里想要,但倘若真正的主人来了,至少会做做表面功夫,不会让自己显得那般利欲熏心。但原本就是死鱼烂虾的小门派可就不会有这么多顾虑了,听闻鬼姑姑也在洄霜城,第一反应便是赶紧抢了那红玉花跑路。冲去主厅时见别的门派也来争,自然又是好一番扭打,骂声不断头破血流,将好好一个大年初一搅了个乌烟瘴气。 打到最后,一人实在忍无可忍,出来站在台上大声道,“宝物留在此处,有咱们数十门派护着,鬼姑姑才不至于明着来夺,否则无论是谁拿走了,你们当自己能走得出洄霜城?那可是吞人不见骨的冥月墓!” 现场的闹哄声逐渐小了些。 又有人大声道:“可若我们拿到了红莲盏,势必要去冥月墓找宝藏的,难道还能躲得过鬼姑姑不成!” “这便要想个法子了。”那人坐在台上,示意众人都聚拢过来,“你们想想,若在场所有弟兄分了那墓中宝物,哪怕是数量不多,总好过此时自相残杀,被鬼姑姑捡了便宜,是不是?” 众人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个个听得聚精会神,甚至连晚饭也顾不上再吃。 夜色降临之际,阿六端了热气腾腾一口火锅上来,滋味清淡,说是陶夫人亲手做的,是别处吃不到的味道。 院中灯笼摇曳,陆追捧着一小碗汤慢慢喝,脸颊泛着红润与健康,像是连毒都一并治好了。 “吃块肉?”萧澜问。 陆追点头,将碗递过去。 陶夫人笑道:“这就对了,别老是欺负小明玉,他可比你乖多了。” 萧澜弯弯嘴角,继续替陆追剥虾壳,受了伤不能多吃,一两只尝尝味道总成。 阿六眼神哀怨,为何这人居然连爹喜欢吃海鲜河鲜都知道。 “给你吃。”岳大刀夹了块卤肉给他。 阿六道:“我不吃葱。” “你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哪来这么多毛病。”岳大刀嘴里抱怨,但一想这人其实还算不错,于是伸筷子将肉上的葱末细细挑走,哄道,“喏,好了,吃吧。” 阿六上下打量她两眼,诚心道:“我觉得你还是能嫁出去的。” 嫁什么嫁。岳大刀大力扒了口饭,又想起了那糟心的羽流觞。 到现在也不出现,想来一定是一个非常非常烂的人。 陆追笑着看他二人打闹,连带着自己胃口也好了些,放下碗筷又添了一壶热茶,还未来得及烫杯,外头却推门进来一个人。 “夫人,少爷。”李老瘸行礼。 萧澜微微皱眉,这阵回来,怕是又出了什么事。 岳大刀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 “多谢。”李老瘸接过也没喝,而是对陶玉儿低声道,“山下那些江湖门派不知是受了谁煽动,像是要集中起来对付冥月墓。” 陆追与萧澜对视了一眼。 陶玉儿“噗嗤”一声笑出来:“还有这等好事?” “下午还只是传风声,晚上就已经开始走街串巷寻人,看架势像是要来真的。”李老瘸道,“不过属下并未探查到冥月墓的人目前居于何处。” 陶玉儿自己沏了杯茶,抬眼问萧澜:“听到没有,有人要围攻你那鬼姑姑。” 萧澜道:“红莲盏是冥月墓之物,若是姑姑寻来了,山下那些门派想要群起而攻之,也算情理之中。” “那你呢?”陶玉儿接着问,“你怎么想?” 萧澜道:“我明日下山。” 陶玉儿还未说话,陆追先心里一紧,刚欲说话,萧澜却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手。 陶玉儿又道:“明玉呢?说说看你的想法,山下为何会闹出这么一遭?” 掌心有些薄汗,陆追反手将他握得更紧,道:“现在不好说,先下去看看也无妨。” 第四十九章 少年 第四十九章-少年最干净的花与光 回到屋中后,陆追轻轻掩上屋门,回身看他。 萧澜将人拉到自己怀中抱紧,低低道:“方才,多谢。” “山下的事迟早都要解决的。”陆追道,“可当真不要我陪你一道去吗?” “你还有伤,下山去做什么。”萧澜带着他坐在椅子上,“况且城中流言蜚语已然传开,人人都在找寻宝一样找你,这当口傻子才会自投罗网。” 陆追单手抚上他的脸颊:“那你自己多加小心。” “放心吧。”萧澜握住他的手,“还有,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陆追问。 “无论你听到了什么,都不准相信,也不准下山。”萧澜道,“知不知道?” 陆追却摇头。 萧澜皱眉。 “想让我安心待在山上,你便早些安然回来。”陆追看着他,“我只肯答应你,不会冲动行事。” 萧澜握紧他的手,不知该说什么。 “无论我听到了什么,都会相信你。”陆追笑笑,“我等你回来。” 屋内宁静,灯火跳动着映出两人身影,温情脉脉,交叠成双。 被窝里头很暖,萧澜替陆追检查过肩头伤处,又轻手轻脚换了新的药膏,于是房中的药味便愈发浓郁了些,清清凉凉的,熏得人困意也消了三分。 陆追靠在他胸前,两人谁都没说话,就一起听窗外风雪呼啸,想来明早院中又会是一片白。 “在想什么?”萧澜问。 “原来江南也会下这么大的雪。”陆追道,“小时候听冥月墓中的老人讲故事,就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我们也能去趟东北,然后一起在雪地里打滚。” 萧澜笑:“按照你这干干净净的性子,难道不该见到雪便吟诗作画,打滚打雪仗之类,当是我来做才对。” “吟诗作画那是温大人,”陆追说完之后又想了想,道,“温大人也未必,说不定他见到雪,便会想着从筐里摸几个水梨冻到雪窝里吃。”好端端的做什么诗,吃饱肚子要紧。 萧澜听他声音又低又软,说着这些鸡毛蒜皮的琐碎小事,说朝暮崖会下雪,王城也会下雪,又说些山海居与宫里头的事情,直将他自己说得昏昏欲睡,最后呼吸平稳绵长起来,手指勾着自己,想来梦里也是一片不掺任何杂色的纯白。 同他的人一样,清冽而又干净,落在枝头是雪,化在掌心是露。 翌日清晨,待陆追醒来时,身侧已经空空荡荡,屋中香气弥漫,不同于往常若有似无的熏香味,而是有些过分甜腻,想来是他怕离开时扰到自己,往香炉中加了安神花。 随手拿过一旁的衣服,余光却瞥见窗台上一对小雪人,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已经有些融化,却依旧紧紧贴在一起。 “爹。”阿六端着热水进来,“就听到你已经醒了。” “萧澜走了?”陆追掀开被子下床。 “一早就走了,临走之前,又与陶夫人在屋中说了半天话,我不好去偷听。”阿六将热毛巾递给他,“就只知道没吵起来。” “别人家母子说话,你去偷听什么。”陆追擦干净脸,神清气爽了不少。 “爹。”阿六将声音压得根底,嘴几乎要贴到他耳上,“我们真的不要下山去看看吗?” “林威与朝暮崖的人都在洄霜城中。”陆追用一根手指将他推开。 “可爹之前吩咐过,只许他们盯着城中动静,不得擅自行动。”阿六道,“现在城里明摆着有人要挑事,总不能一直都被动下去。” “我有分寸。”陆追拍拍他的肩膀,“若你实在想做些事,不如先去弄清楚那小丫头的底细。” 阿六为难:“可若被她知道我就是羽流觞,死活要嫁要怎么办?” 陆追难得被他噎了一下:“原来你还有此等愁思。” 阿六十分苦恼:“可不是。” 院中寒意料峭,陶玉儿坐在屋檐下,正看着院中积雪想事情。 “夫人。”陆追推门出来。 “醒了?”陶玉儿回神,笑着将他叫到自己身边,“澜儿走时就说你昨晚没睡好,让阿六与岳姑娘莫要再院中吵闹,还是头回见到他如此细心。” 陆追道:“昨晚伤口发痒,一直没睡着。” 陶玉儿用指背轻轻抚过他脸颊上的伤口,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对于陆追,她心底一直就有几分怜惜之情。在初入冥月墓时,得知他便是海碧与陆无名的儿子,自然会多看两眼,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与肮脏阴暗的墓穴格格不入,像是得了老天眷顾,天生就该干净清透。 无念崖门规是要断情绝爱,身为陶心曾经最宠爱的弟子,陶玉儿的心性也是一直阴狠自私,为红莲盏自愿嫁给萧云涛,却逐渐爱上了那个淳朴的男人,后来生了萧澜,便将一半命也给了儿子。心中有了牵挂,就等于自己放弃了掌门之位,在颠沛流离的岁月里,陶玉儿白日里东躲西藏,夜半时分带着儿子亡命四方,苦吃得多了,心里的茧也就越来越厚,埋没在深深的阴影里,如同陷入泥淖。 在最阴暗的时候遇到陆追,哪怕他再美好,也不会想要抱起来哄一哄亲一亲,看过也就忘了。在萧澜中毒又解毒的一年浑噩里,一大半时间都是与鬼姑姑一道待在墓穴中,后来才隐约听到消息,说陆追也被带去做药鼎,以血饲蛊,养成后好去吸食萧澜身上的残毒。 “你就不怕陆无名知道吗?”陶玉儿问,“拿着他唯一的儿子用来炼药。” “拿来炼药而已,无非受些痛楚,服下解药也死不了。”鬼姑姑道,“那小贱人的种,生来就命比纸薄,如何能与澜儿比。” “你倒是挺关心我儿子。”陶玉儿不冷不热,又提醒,“可再过三月,陆无名与海碧就该回来了,陆明玉若是告你一状,这墓中想要又会闹上一闹。” “他若告了状,澜儿便等于没了药,没了药,可是要死的。”鬼姑姑嘎嘎笑,“你是没看到,那小贱种对澜儿可是比谁都上心。自己疼得蹲在地上哭,擦了血还要守在床边,说怕弟弟也疼。” 或许是因为做了娘的关系,陶玉儿的心难得抽疼了一下,又想起昨日还见过陆明玉,脸色有些白,走路也不稳,却还是笑着同自己打招呼,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于是下回再见时,便留着在自己房中多玩了会,又蒸了一碗鸡蛋糕给他吃,抱在怀里觉得瘦成一把骨头,可笑容依旧是暖的,像是墓穴中的一道亮,半寸光。 “老天爷定然是极喜欢你的。”陶玉儿抱着他,低声哄着睡,“只是他现在事情太多,将你给忘了,将来等他想起来了,你往后的路就好走了。” 陆追在梦境中迷迷糊糊应了句,睡得愈发香甜。 于是怀中这个瘦弱的孩子,就变成了陶玉儿心里除去萧澜之外的另一个牵挂。甚至最后即使离开了冥月墓,在初时只要想到他,也依旧是怜惜又心疼,直到往后几年,那不速之客找上门。 陆家人啊陶玉儿猛然闭上眼睛,手下也不由自主用力了三分。 “夫人?”陆追疑惑,“你没事吧?” “没什么。”陶玉儿松开手,“又想起些陈年旧事罢了。” “大过年的,要想些高兴的事情。”陆追笑笑,“叹气多了,皱纹也就多了。” “就知道胡说八道。”陶玉儿拉着他也坐在自己身边,“山下乱成一锅粥,还能有什么高兴的事情。” “仔细找一找,总是有的。”陆追道,“比如说王城里,没了夫人的米油店,想来隔壁的大仓米油行该赚的盆钵满,老仓十有又会偷溜去挥霍吃花酒,而他的夫人,十成十会拎着打狗棒撵上门。” 陶玉儿“噗嗤”笑出来:“原来这么些年,你一直在留心我这头。” 陆追道:“夫人容颜未老,我自然是认得的。” 陶玉儿被他逗得直乐,心里的雾霾也散去了些,问:“你这脸上的伤是没什么事,可身子里的毒呢?” 陆追将手腕递过去。 陶玉儿替他试了试脉,道:“挺好的,比先前和缓不少,看来澜儿的内力当真有些用。” 陆追笑:“嗯。” “澜儿临走时还在叮嘱我,要看好你。”陶玉儿道,“说不准往山下跑。” 陆追感慨:“萧兄真是个大好人。” 陶玉儿拍拍他的手,也跟着笑,只笑意却传不到眼中。 知道除了这句,萧澜定然还说了别的,陆追却也没再问,只是陪着陶玉儿坐在屋檐下,一起说说笑笑闲话家常,看远处流云变幻,最终叠成白雾重重。 山下,一伙江湖人正高举长剑棍棒,将城里一处屋宅围得水泄不通,仗着己方人多,个个扯着嗓子叫骂,叫冥月墓的人识趣些,快些滚出洄霜城。 第五十章 你是谁 第五十章-你是谁将计就计 冥月墓素来极少在江湖露面,武林众人对其知之甚少,只隐约听过些传闻,说那墓穴中遍布瘴气毒雾,阴森可怖,不是人待的地方。要放在平时,这些小门派的痞子混混是决计不会主动上门寻事的,可这回仗着己方人多,再加上有心人在背后一煽动,也就狐假虎威前来挑衅。觉得若是能将冥月墓赶出城,自是心满意足,说不定还能趁乱抢些钱财,若是赶不走当真打起来,那现场这百十来个人,也不会单单唯有自己倒霉,跑快些便是——如此一想,不来才是亏。 “滚出来!”有人等得不耐烦,用刀柄“哐哐”砸门。 片刻之后,几个侏儒窸窸窣窣爬上屋顶,小心地盯着门前每一个人,眼底有些压抑的仇视与恨意。 敲了半天门,没想到却引出来一群这玩意。在场众人看清之后,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心底最后一缕警惕也消散无踪,暗道原来冥月墓中都是这样的畸形怪物,那莫说这三五个,即便是三五十个三五百个,也能砍杀一空,不足为惧。 又是重重“哐啷”一声,破旧的门扇被生生踢出一个洞,冷风呜呜灌进去,将空荡院内的尘土与草叶吹得翻起落下。后头的人也逐渐躁动起来,举着刀喊打喊杀,催促打头的人快些动手,莫让大家在此吹冷风。 “都闪开!”站在最前的是个七尺莽汉,还是头回被这么多人围着,一时之间洋洋得意头晕脑昏,大喝一声气沉丹田就要撞门,谁料腿刚一伸出去,却有一阵疾风飞速袭来,“嘎巴”一声卷着右腿,向外重重翻出扭曲的弧度。 剧痛顷刻穿透骨髓,莽汉惨叫一声跌坐在地,其余人完全没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踮脚也只来得及看清墙头落下一道黑影,而后便有尖锐的破风声迎面而至,心慌之下闪躲不及,脸上身上手上像是缠满了冰冷的毒蛇,浑浑噩噩间就已遍布伤口,血染长街。 “快跑啊!”有人先喊出声,捂着右眼满脸是血,疯了般向小巷子冲去,引来身后一群人也跌跌撞撞爬起来,你推我挤向着四面八方胡乱跑,只求能离这诡异的冥月墓远些。 萧澜收了乌金鞭,飞身落入院中。 “少主人。”那四五名侏儒也跟着跳下来,低声道,“姑姑一直在等你。” 萧澜伸手推开屋门。 鬼姑姑叹气:“还当你不回来了。” “姑姑。”萧澜问:“是谁放出的消息?” “不知道。”鬼姑姑摇头,“想要红莲盏的门派多了,盯着冥月墓的人也多了,不好说,许是我前日去萧家老宅替翡灵烧纸时,被人发现了吧。” 萧澜道:“姑姑节哀。” “都过去了。”鬼姑姑握住他的手,“我原本也只是想来这洄霜城里,给她说几句话,让她来生挑个好人家投胎。翡灵走了,你便是姑姑唯一的亲人,可莫要学她为了一个“情”字,便疯疯癫癫,痴痴傻傻。” 萧澜低头:“是。” 屋里头光线暗淡,云雾遮住残日后,甚至连面前人的表情也看不清,空气凝在一起,呼吸倍感压抑。 萧澜抽出火折,点亮桌上半截蜡烛,光晕笼着残破杯壶,更显寂静凄凉。 鬼姑姑又问:“你还是打算护着陆明玉?” 萧澜手下一顿,道:“至少在我恢复记忆之前,不会让姑姑带走他。” “那你的毒呢?”鬼姑姑站起来,“不管了吗?” 萧澜轻描淡写道:“一时片刻不会死便成。” “你!”鬼姑姑像是被这句话气得不轻,抬手便想打他,“糊涂!” 萧澜道:“我回去后也曾问过,陆明玉不像知道什么红莲之事。” “他说不知道,便当真是不知道?”鬼姑姑冷笑,“当年他的娘亲也曾发誓,说要一生一世守着墓前油灯,可结果呢?陆家人言而无信惯了,承诺对他们来说比纸还要轻,也只有你才会当真。” 萧澜道:“至少姑姑也要告诉我,为何我会与他同时中毒,中的究竟是什么毒,又为何他体内红莲开,我便要死。” 鬼姑姑缓了口气,坐下道:“儿时我教你习武,本是冥月墓的独门秘籍,陆明玉却不知从何处听到消息,痴心妄想也要学。不敢来找我,就去缠着你。你当时年岁小,受了煽动吵着来闹我,非得拉着他一道修习内功心法,我也就答应了。” 萧澜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然后呢?” “你性子沉稳,他却不是,也不知是存了什么心思,小小年纪便歹毒至极,在与你一道练功时突然抽身而出,害你奄奄一息,险些走火入魔。”鬼姑姑道,“为了救你,我不得不用他做药引,在血中养了红莲蛊,用来替你续命。” 萧澜皱眉:“红莲蛊?” “待你接任掌门之际,我自会告诉你这是什么。”鬼姑姑道,“你现在只需知道,原本你与他都是不必死的,他只要每十年取一次体内蛊虫替你续命,便能相安无事。谁料在陆无名将他接走后,却背弃承诺私自找了高人,将他体内的蛊虫逐年取出大半,生生断了你的活路。” 萧澜问:“所以我就要死?” “没有续命之物,你要怎么活?”鬼姑姑声音苍老,“事到如今,唯有陆明玉死了,以他的心头血入药,你方有一线生机。” 萧澜沉默片刻,叹气:“原来如此。” “仍旧要坚持你的愚蠢决定吗?”鬼姑姑问,“你豁出自己的命也要护着他,可陆明玉呢?他分明就知道红莲蛊之事,可曾同你提过半句?” 萧澜道:“姑姑息怒。” “罢了!”鬼姑姑道,“你不将自己的性命当回事,我却不能再由着你胡闹下去,来人!” 屋内呼啦啦涌进来一群冥月墓弟子,手中拿着短刀与金丝网,虎视眈眈。 萧澜后退两步:“姑姑要做什么?” “若这城中传开消息,说冥月墓的少主人红莲毒发命不久矣,你猜陆明玉会不会来救你?”鬼姑姑声音冰冷,“若他来了,正好替你解毒续命;可我猜他八成不会来,却也罢,正好断了你一厢情愿的好意。” 萧澜沉声道:“姑姑别逼澜儿动手。” “我逼你动手?”鬼姑姑笑得惨淡,“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就听话乖顺,却没想到才出墓不到半年,为了一个置你生死于不顾的陆明玉,便要同我为敌?” 萧澜右手暗自握紧乌金鞭梢。 鬼姑姑眼色一厉:“上!” 周围弟子齐齐答应,一起攻了上来。萧澜回身出鞭扫开面前阻碍,一跃出了窗户。 鬼姑姑怒道:“给我追!” 身后是甩不掉的鬼魅魂影,萧澜穿过长街,刚欲攀上城墙,身后却传来一阵惨叫声。回身就见一白衣人不知从何而来,轻纱蒙面出手如风,冥月墓弟子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眨眼就东倒西歪躺在了地上。 “你是谁!”黑蜘蛛捂着胸口,神情痛苦发问。 对方嗤笑一声,上前一把握住萧澜的手腕飞上城墙,腾空隐匿在了无边夜色中。 城外风雪茫茫,枯树林中,萧澜问:“阁下是何人?” 那白衣人解下面纱,似笑非笑看着他:“怎么,不认得了?” 萧澜摇头。 季灏定定看了他一阵,叹气:“原来你当真失忆了。” 萧澜道:“既知道在下失忆,那阁下不如自报名号?” 季灏背着手:“我偏不说。” 萧澜抱拳:“那今日多谢出手相救,告辞。” 没料到此人竟然说走就走,季灏在他身后道:“喂!” 萧澜嘴角一扬,却未停下脚步。 “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季灏追上前两步,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回来!” 萧澜好笑:“所以阁下这是打算说了?” 季灏握着拳在他眼前展开,掌心一枚红花玉佩,剔透玲珑。 萧澜皱眉。 季灏眼底带着三分期许三分笑,黑发如墨散落肩头。 林威隐在树林暗处,纳闷看着前头二人。 他先前在城中巡视,无意中却瞥见一个身影像极了二当家,心中生疑就跟了上去,却没想到竟会一路目睹此人与冥月墓的弟子交手,最后又拉着萧澜到这荒郊野外,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莫非有个表兄弟不成,林威暗自嘀咕,也不知自己要不要接着盯——若对方与萧澜相熟,那该没什么问题才是,还是撤了吧。 主意打定,林威刚打算转身走人,却见萧澜手背在身后,冲自己的方向微微摆了摆。 青苍山小院中,陶玉儿依旧在缝衣裳,陆追坐在他身边,趴在桌上看银针穿梭,眼睛也不眨。 陶玉儿笑:“这有何好看的。” 陆追道:“夫人这一身衣服做了挺久。” “闲来无事,消磨时间罢了,澜儿也不缺这一套衣裳穿。”陶玉儿道,“待这件缝好了,我替你也做套新衣。” 陆追笑:“多谢夫人。” 阿六在旁蹲着吃花生,听得一脸羡慕。 岳大刀用胳膊拱拱他:“你也想要新衣服啊?不如我做给你。” 阿六嫌弃:“你又不是我娘。”而且看你的模样,也不像是会做针线活。 岳大刀盯着他看了一阵,幽幽道:“我现在发现,若同你一比,羽流觞似乎也不算太讨厌了。”毕竟一个完全不出现的人,与一个三言两语就能气哭自己的人,还是前者要更省心些。 第五十一章 红月 第五十一章-红月毒蛇一般的 星稀月朗,将漆黑的枯树林笼上一层银纱,枝头积雪扑簌落下,星点飘在墨黑发间。 萧澜手中握着那朵玉花,与自己乌金鞭梢上的红玉佩一样,都是娇艳欲滴的颜色,青色的穗子,细看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季灏道:“这两朵玉花本是一对,你现在总该想起来了吧?” 萧澜依旧摇头。 季灏定定看了他一会,敛眉叹气,抱着膝盖坐在树下。 萧澜开口:“你很像一个人。” 季灏问:“陆明玉?” 萧澜道:“你也认得他。” 季灏将那红花玉佩从他手中狠狠抽走,自嘲一笑:“原来你忘了我,却仍记得他。” 萧澜皱眉:“我该记得你?” 季灏嘴唇微启,瞳仁暗黑,声音低若蚊呐:“在这世间你最该记住的,就是我。” 天上月华兀然变暗,细看却是蒙上了一层血红。林地中窸窸窣窣,分明就是隆冬飘雪时节,却像是初春惊蛰百虫出洞,在枯草与碎石间沙沙蜿蜒穿行。 妖异的香气溢满四野,幻境中红花渐次开放,恍惚而又热烈,映得面前人面容也模糊起来,与记忆中的碎片重叠,最后只余一身如雪白衣。 季灏单手接住他瘫软的身体,眼底华光瞬间消散,只余下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嚯。”青苍山上,阿六抬头,“还是头回见这红彤彤的月亮。” “是鬼月。”陆追道,“大凶之兆。” 阿六心里略微嫌弃,这大过年的,怎么跑出来个大凶之兆。 “鬼月现,则正气弱,邪气强。”陆追道,“荒战冤邪,秽魔当道,若放在民间,是要吃猪蹄去霉运的。” 阿六当机立断:“我这就去炖一锅。” 陶玉儿却眉头紧皱。 “夫人,”陆追替他将筐里的针线收拾好,问,“怎么了?” “总觉得这红月来得有些突兀,”陶玉儿道,“心里没底。” “只是一轮月亮罢了。”陆追道,“夫人许是因为太过挂念萧兄,才会如此魂不守舍。” “但愿吧。”陶玉儿握着他的手叹气,“只盼这事能早些结束才好。” 陆追答应一声,又抬头看了眼天边那红月。层叠黑云如絮,簇着当中一汪惨淡暗血,给这寂静的冬夜更添几分诡异萧瑟。 “早些回去休息吧。”陶玉儿道,“澜儿走时便叮嘱过我,要让你好好吃饭睡觉,别的什么都不准做。” 陆追笑:“是吗?” “他还当真挺关心你。”陶玉儿拉着他站起来,“回房吧,等会又要起风了。” 陆追答应一声,推门进了卧房。窗户是关着的,将那凄凄凉凉的月光阻隔在外,点亮烛火之后,屋中也多了几分跳动暖意。 阿六很快便烧好热水送来,陆追沐浴之后躺回床上,望着床顶斑驳花纹出神——陈年木料刻着交颈鸳鸯,荷叶田田隐入水波,漾出一池涟漪。 被褥虽都换过新的,却还是能隐约闻到那日缠绵后的气息,埋首在枕间,便像是被他重新拥入了怀里,呼吸是灼热的,心是热的,血也是热的。 心间躁动蠢蠢欲出,空虚在黑夜中发酵升腾,陆追眉头皱着,左手死死抓住床单,紧闭着眼睛不愿睁开,牙齿也咬住下唇,仿佛一不小心,便会让酥软呻|吟泻出唇角。 他从来便不是一个纵欲的人,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心性淡漠——唯有面对萧澜时除外。他爱他,爱到血脉与灵魂里都只剩这一个名字,呼啸如狂风卷过旷野,爱到哪怕明知前方是火海刀山,也想拖着疲惫与伤痕累累的身躯去闯一闯。 幸好,老天也将同样热烈而又近乎疯狂的感情给了另一个人。 冥月墓是阴冷而又潮湿的,两人在暗处偷偷交握的掌心却干燥温暖,唇齿间化满甜蜜,每一次的缠绵都带着虔诚与喜悦,只因终于能将此生唯一的挚爱拥入怀中。 陆追仰面躺在床上,睫毛颤抖洒下阴影,衣服半敞滑下肩头,露出白皙的胸膛与腰肢,有早些年留下的伤痕,也有前夜萧澜留下的吻痕,一路蔓延到松垮的裤腰下,无边。 床帐只挂了一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尾梢轻柔滑过赤|裸的肌肤,陆追身体猛然弓起来,右手沿着结实平坦的小腹下滑,满心都是那夜那人,炽热的吻迷乱的眼,和烫到能融化一切的厮磨战栗。 他有些茫然,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或许是因为太爱,又或许是因为等了许多年的身体终于被再度唤醒,所以才会这般食髓知味,贪得无厌。 “啊呀!”院中阿六突然惊呼一声,随后便是“哐啷啷”的木桶落地声。 陆追从旖旎梦境中猛然醒转,带着一身冷汗坐起来。 “怎么了嘛?”岳大刀揉揉眼睛,推开门问。 “没事没事,不小心撞翻了木桶。”阿六将食指压在唇边,“嘘,别吵到夫人他们,快回去接着睡吧。” 岳大刀答应一声,上前帮他将水舀与桶搬好,两人便各自回了房间休息,连屋檐下的灯笼也被风吹熄。 黑夜又重新寂静下来,陆追却睡意全无,掩着薄薄的外袍,抱住膝盖坐在床上出神。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方才自己不像是情动,更像是受了某种蛊惑,迷离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与此同时,山下枯树林中,萧澜不耐烦地挥手推开面前越凑越近之人。 季灏猝不及防,险些重重撞在墙上,不悦道:“你做什么?” 萧澜撑住额头,像是刚走出噩梦迷城,过了许久方才缓缓抬头,双目中像是燃起了黑色的火。 季灏不自觉便往后退了两步。 两人正身处一个山洞中,篝火燃烧旺盛,洞内四处都弥漫着香气,可这香气却并不能使人感到愉悦,更似开在黝黑泥淖中的幽冥毒花。 萧澜冷冷地看着他。 季灏神色镇定,心中却有些慌乱,也不知为何他竟会在迷阵中突然醒来,红月灵塔合欢蛊一样不缺,按理来说该百无一失才对,这还是头回失手。 狂风在山洞外嘶吼呼啸,却始终也吹不进这山洞,萧澜道:“你胆子倒是不小。” 季灏冷哼一声,不甘不愿抬手捏碎桌上灵塔,阵法散去,一股冷风灌进洞内,将篝火也几乎吹熄。 萧澜问:“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 季灏索性坐在地上:“谁让你想不起我。” 萧澜蹲在他面前。 季灏道:“你亲我一下,我便告诉你缘由。” 萧澜嗤笑:“你这要求倒是别致,我却偏偏没有此等爱好。” 季灏恼怒道:“我就不信那陆明玉没有勾引过你。” 萧澜道:“他与你不同。” 季灏问:“哪里不同?” 萧澜答:“他更矜持些。” 季灏:“” 萧澜用鞭梢抵住他:“我对你暂时有耐心,全因这面容与他有几分相似,可也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原因,所以若我是你,便会学着识趣些。” 季灏闻言一顿,悻悻往后退了些,不再贴上去。 萧澜道:“说吧,你究竟是谁,又有何来意。” 季灏爽快道:“我要杀了陆明玉。” 萧澜眉头猛然皱起。 季灏与他对视,声音像是传自空谷:“因为只有杀了他,我才能将你重新夺回来。” 天边红月渐隐,陆追翻身下床,匆匆取过一边的衣裳穿好。推门出去后,院中仍旧是安静的,其余人尚未起床,山间连雪鸟都未见一只。 陆追握住门把手,迟疑不知自己该不该下山。 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他理应好好待在山上才对,况且先前也答应过萧澜,不会冲动行事。 况且现在下山,又能做什么呢?所有人都在寻自己,只怕一冒头便会被群起而攻之,不仅不能帮忙,反而会添乱。 陆追眉头死死拧着,心底如同打翻浆糊,将所有事情与情绪都搅在一起,黏黏糊糊淋淋漓漓,竭力想从中寻些理智与线索出来,却只搅出湿乎乎的声音,刺激得胃里翻腾,蹲在地上干呕了半天。 “爹。”阿六先听到声音,披着衣裳推门出来,慌忙将人扶住,“你怎么了?” “没事。”陆追脸色泛黄,有些仄仄病态。阿六将他的手包在掌心,觉得透出一股子冰凉,于是道:“可要去山下寻个大夫上来?” “胃不舒服罢了。”陆追哑声道,“你让我缓一缓就好了,莫要吵到旁人。” 阿六答应一声,心里也没底,只好抬掌在心脉处徐徐注入内力,想让他更舒服些。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陆追方才睁开眼睛,鬓发微湿,阿六隔着外袍摸了一把,果真又满是冷汗。 陆追低声吩咐:“去烧些热水。” 阿六答应一声,先扶着他回房,安顿躺好后又烧了热水进来,刚好见陆追撑着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黑色瓷瓶,仰头一饮而尽。 “爹!”阿六赶紧上前夺,里头却已空空如也,于是急道,“这药叶大夫说是危急关头续命用的,又不是胃药,怎么现在吃了。” 陆追哭笑不得看他一眼。 阿六后知后觉,大惊失色:“爹你没事吧?” 陆追道:“现在好了。” 好什么好,看你这一脸苍白。阿六硬是将人塞回床上,又弄了两床被子压上去,一屁股压住被角,严肃叮嘱:“先发一身汗。” 陆追手脚虚软无力,也不想说话,觉得他与萧澜治病的路子倒是一脉相承,一个多发汗,一个多喝热水,不花银子,老少咸宜,包治百病。 服下续命药后歇了阵,心间腥甜总算散去些许。陆追道:“你去替我做件事。” “什么?”阿六蹲在床边。 陆追道:“去趟洄霜城,将林威带上来,我有事要吩咐他去做。” “我一个人下山?”阿六皱眉。 “怎么?”陆追问,“不愿意?” “当然不是啊,替爹做事有什么好不愿意。”阿六压低声音,“可姓萧的下山前叮嘱过,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也要守在爹身边,还说哪怕是陶夫人,也不能全然信赖。” 陆追道:“我知道。” 阿六道:“那爹别让我下山了,林威在城里守着,他知道该怎么做。” 陆追摇头:“不行。” 阿六有些无奈地看他。 “你快些去,快些回来便是,记得易容,莫要让旁人发现。”陆追道,“这件事很重要。” 阿六摸了摸他的潮湿的鬓发,问:“有多重要?” 陆追道:“你若不去,那将来或许就没有娘了。” 阿六道:“啊?” 陆追低低“嗯”一声,整个人都陷在被褥中,脸颊苍白,眼眶泛红,是刚才干呕是逼出来的眼泪,还未来得及消散。 阿六看得很是心疼,也不懂为何在朝暮崖时还风流倜傥的爹,竟会在洄霜城中变得如此病弱憔悴,满心只想将这些破烂事都解决,然后带着人回王城吃肉喝汤养身体。于是便也不再多言,替他压好被子后就转身出了卧房——却没下山,而是先将岳大刀叫了起来。 “你做什么呀。”岳大刀揉着眼睛,尚未睡醒。 阿六道:“我要下山一趟,你好好看着二当家。” 岳大刀迷糊道:“啊?” 阿六道:“若这件事做得好,我便告诉你羽流觞是谁。” 岳大刀瞬间清醒过来:“你认识羽流觞?” “认识。”阿六点头。 岳大刀先是一喜,后头又怒:“那你不早些说!” 阿六道:“我知道你这小丫头定然有目的,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只需记得,谁若是敢碰二当家,只管往死里打便是。” 岳大刀被他唬得一愣。 阿六道:“记住了?” “嗯。”岳大刀点头。 阿六拍拍她的肩,扛着刀下了山。 这山上除了爹,他原是谁都不会相信的,可如今情势有变,也只好暂时与这丫头站在一头,下山办完事快些回来便是。 “在说什么?”陶玉儿也被吵醒。 “夫人。”岳大刀转身,“阿六下山了。” “下山?”陶玉儿皱眉,“明玉呢?” “陆公子还在睡。”岳大刀道,“没出来呢。” 陶玉儿靠在门上听了阵,屋内之人呼吸绵长,像是的确在熟睡,便也放了心,只是依旧疑惑,不知阿六突然下山所为何事。 最近城中纷乱,城门口的看守盘查也严密不少,生怕有更多的江湖中人混进来滋事。阿六易容成外地商贩,戴着棉帽围脖,随人群慢慢往前移动。 天气寒冷,排队的人也多有怨言,不住跺脚往手心哈气。一个汉子也在问身旁亲友,说可是城中出了什么命案大案,否则怎会一个个搜身来查。 “倒不是什么要命的案子,只是这城里来了一伙江湖人,霸占了李府,疯了一般乱得很。”被问那人压低声音连连叹气,“哥哥是不知道,这年过得,糟心啊。” “李府的李老爷,那可是城中的首富啊。”汉子诧异,“就这么被霸占了,官府也不管一管?” “说是江湖事,官府要怎么管,只要没伤及无辜百姓,便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亲友继续道,“那李府的家产被瓜分抢掠完后,大家伙都以为他们该走了,谁知那些江湖人却反而在李府住了下来,又说要找一个叫陆追的,比先前还更疯魔了几分。” 阿六竖起耳朵。 “为何要找这姓陆的人,为了报仇?”汉子又问。 旁边的人排队排得无聊,也凑上来听热闹。 “谁知道呢,据说这姓陆的可不是什么善茬,抢了个叫红莲盏的宝贝,要去刨别人家的祖坟找宝藏。”那人答,“也不知真假,城里都是这么传的,还有说那陆追会邪门妖法,专门摄人心魂,听听都瘆得慌。” 阿六险些背过气,这都什么破玩意。 等到好不容易排队进城,阿六少说也听了四五个乱七八糟的故事,心里直窝火。循着城中朝暮崖留下的暗号找过去,下属却说林威出了城,一直就没回来。 “他出城做什么?”阿六莫名其妙。 下属摇头:“不知道,没说过。” 阿六又道:“这城里的谣言究竟是怎么回事?”刚开始还只说红莲盏,为何现在居然又成了杀人的妖精。 提及此事,下属也一肚子火,先前无论在朝暮崖或是王城,二当家都是数一数二的翩翩公子,谁人提起来不是赞誉有加,哪里会像这里,什么脏水都拎着往过泼,偏偏还只能忍气吞声受着,以免打草惊蛇。 阿六道:“查不出是谁散布的?” 下属道:“要查也只能查谣言的源头,说二当家与红莲盏有关这事是谁传出的。可其余后头这乌七八糟的流言蜚语,九成九都是百姓自己编的。” 阿六皱眉。 下属道:“那些江湖人疯子一样满城找人,百姓心中不满,却又不敢与他们起争执,日子久了便都开始抱怨二当家,说他躲去哪里不好,偏偏要来洄霜城,扰得所有人都过不好年,一来二去说得人多了,也就越传越猎奇。” 而大多数百姓们都不会觉得此举有何不妥,更不会去想故事里的主人公到底是不是当真如此不堪——反正即便是假的,可所有人都在这么说,这账也算不到自己头上,不就是传了两句闲话吗?谁还没做过一样的事呢。 阿六心里叹了口气,掉头去了城外寻林威。 枝头冬雪在朝阳下点滴化开,林威隐在一块巨石后,意外道:“你怎么下山了?” “找你回去。”阿六道,“爹找你。” 林威答应一声,又看了眼不远处的山洞。 阿六疑惑:“你盯着看什么呢?” 林威道:“萧澜与一个像极了二当家的年轻男子在里头。” 阿六愈发不解:“还有人像极了咱爹?” 林威道:“你爹。” 阿六说:“说重点。” “我无意中发现的,以为是萧澜的熟人,原本是想走的。”林威道,“可他却暗中向我做了个手势,觉得蹊跷,便留下盯着了。” “然后呢?”阿六问,“出了什么事?” “然后天上月亮便入魔一般,越来越红。”林威回忆,“我当时也有些心神错乱,待到冷静下来时,那男子已经带着萧澜进了山洞,我找了个时机上前去看,却又接了个手势,便没再过去了。” “那月亮果真有问题啊。”阿六拍了把大腿,“算了算了,先不说这个,回山吧。” 林威点头,合剑入鞘刚想站起来,身后却传来尖锐的破风声。 第五十二章 一波又起 第五十二章-一波又起你先回去给咱爹报信 林威反应极快,拖着阿六闪身避向一边。余光便见一把长刀劈开面前巨石,带得碎末飞溅,打在脸上生疼。 来人是一群黑衣弟子,打头那人身形矮小满头发辫,腰间裹着围裙,看背影有些滑稽,可一旦对上正脸,却十人有八人都会不寒而栗——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瞳仁病态地胀大,几乎要看不清眼白,铜铃一般镶在苍老的面庞上,将暴戾而又贪婪的悉数表露,没有丝毫掩盖。 林威低声道:“黑蜘蛛。” 冥月墓里头的人啊。阿六双手握着刀柄,将周围的人都快速打量一圈:“打不打?”毕竟下山之前爹叮嘱过,要少打架早回家。 林威尚未来得及回答,黑蜘蛛却已经怪叫一声攻了上来,每一招都是夺命手。 “嚯,来真的是不是。”阿六狠狠吐了口唾沫,举着金环大刀只随手一挥,便将面前两名冥月墓弟子拍飞到了半空中。 外头“乒乓”战成一片,山洞内却极为安静,如同置于另一个时空,洞口隐隐浮动着暗色光晕,若非通晓阵法八卦之人,也不会觉察出任何异样。 季灏道:“你在听我说话吗?” 萧澜抬了抬眼皮,眼底依旧是漠然。 “你本就该是我的。”季灏握住他的手腕,有些咬牙切齿与恼羞成怒,“陆明玉为你做过的事情,我都曾为你做过,甚至比他做得更多。只因他这回先我一步,你便能忘了自己在冥月墓中说过的话?” 萧澜问:“我说了什么?” “你说会带着我走。”季灏松开手,半边衣服滑下肩头,露出一处剑伤,看疤痕像是已有了些年份,“不记得我,总该记得这个吧?” 萧澜神情猛然一滞。 他还当真记得这一剑。 那是一处荒僻的山丘,秋末冬初荒草像疯了一样长,青黄的颜色,远望连绵成一片海。 太阳是惨淡的,却能在锋锐的刀刃上折射出刺眼光芒,面前是杀之不尽的敌人,血和嘶吼声一起搅乱了混沌,也模糊了神智。 一把长剑迎面刺来,等自己发现时已躲闪不及,原以为会就此送命,却有人冲来挡在自己面前,半尺剑刃翻卷没入血肉,几乎能听到骨骼被穿透的声音。 沾满血的白衣,和一双虚弱又漂亮的眼睛,泛着水雾与痛楚,就那么倒在自己怀里,像是带走了全世界。 可陆追肩上却并没有一道伤。 所以他以为,那或许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季灏合上衣襟,道:“现在想起来了?” 萧澜道:“你究竟是谁?” 季灏道:“你当陆明玉为何要闯镜花阵?” 萧澜皱眉不语。 季灏道:“因为只有见到你,只有说服你,他才能闯过红莲大殿。冥月墓里的宝藏是什么,这天下人都想知道,陆明玉最想知道。” 洞穴中极为安静,只有季灏剧烈起伏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他情绪像是平复了些,又道:“冥月墓一别后,我便回了北海孤阳岛疗伤,原想着待伤愈后再来找你,却不料会被陆明玉抢先一步。” 萧澜问:“他爱我吗?” “他爱不爱你重要吗?”季灏反问,“在冥月墓中陪你疗伤练武之人是我,陪你闯出邪灵阵的人也是我,陆明玉只是一个被父母丢弃在墓穴中的人质,只因他长得像我,又曾亲眼见过你我相处时的而光景,学了几分过去,你就上当了?”这番话说得激烈,甚至连眼眶也挣红三分,整个人步步紧逼,几乎将萧澜挤到墙上。 两人距离极近。 许久之后,萧澜叹了口气:“我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你又何必哭哭啼啼。” 季灏发狠道:“谁准你忘了我?” 借着透进山洞的幽光,萧澜又打量了一番他的面容,的确是好看的,眼里透着绵绵情意,甚至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妩媚。 见他沉默不语,季灏试探着贴上来。 萧澜道:“姑姑从未提过你。” 季灏道:“可姑姑也从未让你杀了我,她只想让你忘了我。” 萧澜坐回火堆旁。 季灏低问:“你呢,你想忘了我吗?” 萧澜扫他一眼:“我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季灏道:“你先陪我上街。” “上街做什么?”萧澜皱眉。 季灏道:“上街去买东西,我独自一人来这里,没有银子没有新衣,总不能一直这般灰头土脸下去。” 萧澜看他一眼,撑着站起来:“走吧。” 季灏嘴角一弯,与他一前一后出了洞。 外头已无人打斗,只有萧瑟冷风吹过山间。 萧澜走在前头,目光来回巡视一圈,却没发现林威的身影,一时之间有些迟疑。虽说两人平日里见面不对付,但在这种时候,他觉得对方应当能看懂自己的意思,而事实上林威似乎也的确懂了自己的手势,否则为何会一路跟来这山洞中,只是不知为何却会突然离开。 其实他也并未想过让林威做什么,只想让他回去再叮嘱陆追一次,无论听到什么,也要相信自己,更不准下山。 最后半边太阳终于也隐入云端,在阳光消散的刹那,草丛中似是有什么东西一闪——是个金色的铁环,再熟悉不过,阿六有事没事也要抱着擦一擦。 “你在想什么?”季灏问。 萧澜道:“在想我这张脸还当真挺讨人喜欢。” 季灏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句,觉得而自己或许是听错了,于是又问了一回:“什么?” “不是吗?”萧澜瞥他一眼,“你,陆明玉,还有个邪门歪道的小教派你或许没听过,名叫鹰爪帮,那里的掌门人也因为我这张脸,疯疯癫癫,神魂颠倒。” 季灏不知该如何接话,半晌过后方才道:“我看上你,却与这张脸无关。” “那陆明玉呢?”萧澜又问。 季灏有些不耐烦:“陆明玉想要的只是冥月墓中宝藏,你究竟要几时才会记得这件事?” 萧澜一笑,大步朝前走去。 与此同时,一处昏暗的房间中,阿六与林威两人被背靠背捆着,正在长吁短叹。 屋内并无人看守,阿六低声道:“想个办法啊。” 林威试着挣了挣,捆住手腕的是天蚕丝,非但没有松脱,反而还更紧了些。 阿六“咻咻”倒吸冷气:“你还是别动了。” 林威有些气恼。 阿六道:“你先别着急,抓我们来的那死老头是谁,是鬼姑姑吗?” “看也知道是个男的,鬼什么姑姑,况且他还将黑蜘蛛也打飞了。”林威道,“看那飘飘忽忽的武功路子,也不像是出自冥月墓。” “还有帮手。”阿六嗤了一声,继续叹气。 “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林威道。 “这还用你说。”阿六道,“你和我可不值得绑,定然是为了将咱爹引下山,这帮龟孙子。” 林威这回总算没再纠正究竟是“你爹”还是“咱爹”。 阿六又叹道:“这时候就想着,爹若是薄情寡义些就好了,咱俩绑了就被绑了呗,他只管吃吃喝喝睡睡觉,长些肉出来,别再吐血昏迷,比什么都好。” 林威道:“二当家吐血昏迷?” “是啊。”阿六道,“王城叶大夫给开的续命药都吃了,不然我哪里会下山找你。”说完又用胳膊肘捣了捣林威,继续道:“不管对方是谁,总不能一直绑着咱俩,等有人来的时候,先想个办法让他解开这绳子。你轻功好只管跑,去青苍山找咱爹,我挡着这些人。” 林威迟疑:“硬碰硬会吃亏。” “这当口还智取个屁啊。”阿六道,“盼着你我这脑袋想出主意,还不知要等到哪一年,十个爹都被绑了。” 两人说话间,院外隐隐传来脚步声,两名女子推门进来,一个穿着紫衫,一个身着绿裙,两人一个胖些一个瘦些,站在一起刚好凑个绿杆紫茄子。 阿六“噗嗤”一声笑出来。 林威莫名其妙肘他一下,看到姑娘就笑,什么毛病。 那两名女子也不说话,手里各拿了个葫芦,扒开塞子就将里头的东西往两人嘴里灌,冰凉酸甜,惊得牙根都要倒。 “呸呸!”阿六一边咳嗽一边往外吐,“什么东西。” 那紫衫女子满脸嫌恶,将身上水渍弹开,道:“化尸水。” 阿六一听白眼一翻呜咽一声,向后直直栽了过去,带得林威也歪了半边身体,被捆着也使不上劲,姿势极为狼狈别扭。 绿裙女子道:“啊呀!” 林威呲牙:“两位姐姐要捆也就罢了,能否将我与这人分开?” 绿裙女子上前推了半天,好不容易将阿六歪了的身体推回去,他却又软绵绵倒向另一边,林威叫得愈发惨痛,连手都几乎要扭折。 两个男人被捆着坐在一起,其中一个还又高又壮,绿裙女子原是想拖二人到墙角的,可惜却心有余而力不足,耳边林威惨叫如同杀猪,她着实是心烦,于是便从靴子里抽出冰刃,将那天蚕丝一分为二。 “喂!”紫衫女子见状想要阻拦,林威却已经一跃而起,将那绿裙女子一脚踹至墙角,飞身撞出了窗户,脚下像是踩了风。 身后打斗声一片,想来是阿六在挡着那些人,在林中偷袭的那老头应当恰好不在,否则也不会跑得如此顺利。林威粗粗辨认了一下方向,便狠狠咬牙命也不要向城里奔去,一为早些见到陆追,二为能尽快带人将阿六救出来。 耳畔刷刷掠过风沙草叶,他觉得自己胸口有些闷痛,方才喝得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无暇去想,只有强憋着提起一口气,让脚下速度更快了三分。 暮色沉沉,青苍山中,岳大刀坐在陆追旁边问:“公子喝水吗?” 陆追道:“不喝,多谢。” 岳大刀又问:“那肉骨头啃不啃?” 陆追:“” “不是不是,不是给狗啃的那种。”岳大刀赶忙解释,“是有肉的,阿六下山前叮嘱过,要煮了给公子吃。” 陆追道:“姑娘自己吃吧,在下当真不饿。” “那公子要做什么呀?”岳大刀道,“沐浴吗?我去烧热水。” 陆追哭笑不得:“我什么都不想做,就想在这回廊里安静一阵子。” 岳大刀答应一声,双手撑着腮帮子看他。 陆追被这少女烂漫而又热情的目光盯得后背发麻。 于是只好道:“我先回房了。” “公子。”岳大刀在他身后道,“阿六认得羽流觞,你也一定认得的,你就告诉我,他在哪儿嘛。” 陆追摇头:“此事你怕是要等阿六亲自同你讲。” “那你告诉我,他是个好人吗?”岳大刀又问,“我是说羽流觞。” “他很好。”陆追道,“武功好,人品好,懂得照顾别人,仗义又洒脱,不悲观亦不消极,而且顶重要的一点,他运气一直就很好,是被老天放在心里的,这一点旁人羡慕也羡慕不到。” “真的呀?”岳大刀果然高兴起来。 陆追笑笑:“你若是能真心对他,无论是不是男女之情,哪怕只是普通朋友,他也定然会还一片真心给你。” 岳大刀脸红起来,还想多问些,却又不知道再能问什么,于是小雀儿一般跑出门,想要去路边寻些干掉的草叶编个镯子戴。 陆追眼底也带了笑,转身想要回房,外头却传来岳大刀的尖叫声。 “怎么了?”陶玉儿本已歇下,这阵也推门出来。 陆追摇头,两人匆匆出去,就见岳大刀正在费力地扶起一个人,胸口染了刺目的鲜血,不是正常的红色,却有些发暗。 “林威!”陆追面色骤然一变,上前一把扶住他,先握过手腕试了试脉相。 “二当家。”林威眼前发黑,拼着最后一口气断续道,“阿六让人抓走了,还有,萧公子在城外山洞里,与一个白衣人在一起。” 陶玉儿皱眉,白衣人? “先别说了。”陆追拉过他一条手臂绕过自己脖颈,背着人进了小院。 第五十三章 父子 第五十三章-父子爹,爹,爹。 “我与阿六在城西山洞外遇袭,一个老头带了数十弟子,不像是冥月墓中人。”林威强忍着全身剧痛,断断续续道,“阿六在,在城西涌泉街后的空宅里,红瓦红柱,咳。”最后一句话还未说完,眼前便漆黑一片,闭眼晕了过去。 陆追将他扶着靠在床边,搭了搭脉相。 “怎么样?”陶玉儿问。 “很弱。”陆追将他沾满血的衣物丢到地下,转身从自己的药箱内拿出一个小黑瓶,撬开他紧闭的牙关喂了进去。 “看血色是中了毒。”陶玉儿又问,“你这是解药?” “不是解药,是以凤凰血与麒麟角配制而成,危急关头可用来续命。”陆追道,“我试不出他中了什么毒。” 陶玉儿坐到床边,也探手一试,只觉指下脉搏跳动几不可见,像是下一刻就会消失,甚至还有些摸不着规律,的确不像是寻常的。 “公子。”岳大刀在旁亦是担忧,小声道,“方才他在昏迷前还说阿六不会有事吧?” 陆追想了片刻,抬头问:“不知可否请夫人帮我一个忙?” “同我还客气什么。”陶玉儿道,“只管说便是。” 陆追道:“我要运功替他疗伤,最快也要一整晚,现在阿六下落不明,山下的事在可否请夫人先替我打探一二?” “你要替他逼毒?”陶玉儿不赞成,“自己有伤未愈,本就该多休息,哪里还有替别人疗伤的道理。” “单凭那一瓶凤凰血,他撑不过去的。”陆追道,“我自有分寸,求夫人帮我。” “不是我心狠。”陶玉儿握住他的手护在掌心,“这毒来的蹊跷凶险,你这不知根不知底的便要疗伤,倘若出了岔子,我要如何向你的爹娘与澜儿交代?” “他与阿六都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陆追往床上看了一眼,“此番来洄霜城也是为了助我一臂之力,现在出了事,我又岂能坐视不理。况且即便是出了岔子,也只会伤我三分,却不会有性命之忧。” 陶玉儿心疼道:“听你这话,倒像是已将受伤当成了家常便饭,我再问一遍,此人你非要救?” 陆追道:“是。” 陶玉儿叹气:“打小就是这性子,我拗不过你。” 陆追道:“多谢夫人。” 陶玉儿起身,带着岳大刀出了卧房,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轻轻替两人掩上木门,难掩担忧。 “夫人,”岳大刀在屋内时没敢多说,在了院里方才红着眼眶着急道,“那阿六怎么办?”跑回来的都奄奄一息,没跑回来的还不知会怎样。 陶玉儿道:“你下山。” 岳大刀道:“好好好,我下山,可我下山要做什么?” “我要守着明玉。”陶玉儿道,“你去山下打探打探,看城里有没有人说这件事,尽快回来。” “不救阿六吗?”岳大刀问。 陶玉儿道:“你能救吗?” 岳大刀语塞。 “别着急,也别添乱。”陶玉儿道,“快去快回。” “嗯!”岳大刀点头,往外跑了两步又叮嘱,“夫人一定要照顾好陆公子,我答应过阿六的。” 陶玉儿道:“这话澜儿也说过,你只管放心便是。” 岳大刀借着月光,连手中火把都嫌碍事,就那么一路跑下了山,一边跑一边安慰自己,人人都说阿六运气好,那他便一定会逢凶化吉,平平安安。 屋内,陆追抬掌按在林威后背,微微闭着眼睛,额头有些细汗冒出。像是已经侵蚀了对方的内力,在掌心下暗流涌动,一下下想要冲撞而出。 从未见过如此蹊跷的,陆追索性咬牙发狠,抬手压在他心口处,让那四处乱窜的真气渡到自己体内,而后生生又逼了出去。 这举动着实有些冒险,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自身,不过幸好陆追反应够快,运功之后除了有些晕眩虚弱外,并无其他不适,林威也总算呼吸平稳下来,重新睡了过去。 天色已经微微露出白,陆追用凉水洗了把脸,强撑着出了门。 陶玉儿在石凳上坐了整整一夜,此时见他无恙,总算是松了口气。 陆追道:“多谢夫人。” “人没事吧?”陶玉儿问。 “我护住了他的心脉,不过想要解毒,还是要找到解药。”陆追道,“我要下山。” 陶玉儿摇头:“便猜到你会这么说。” 陆追道:“夫人。” 陶玉儿道:“熬了一整夜替人解毒,现在又要下山往狼窝里钻,对方明摆着是为了你,哪有自投罗网的道理。阿六是挺重要,可是再重要,能比你的命更要?” 陆追道:“我不会明里抢人,只想一探究竟。” “过来。”陶玉儿冲他勾了勾手指,“我先告诉你一件事。” “嗯?”陆追俯身。 陶玉儿用手挡着脸,像是要凑近说话,指间却银光一闪,两枚短针悄无声息没入陆追耳后。 “傻小子。”陶玉儿抱住他瘫软的身体,“你这命自己不想要,澜儿还想要,我得替他看着。” 陆追唇色发白,也不知是因为熬夜太累,还是因为毒针所蚀。 陶玉儿将人扶到床上,又拉过锦被盖好,用指尖轻轻抚过那憔悴的脸颊,深深叹了口气。 她知道阿六在陆追心中的分量,却也绝对不会答应他再去冒险,山下有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为了红莲盏,为了名与利,底线是什么,道义又是什么,根本就没人会在乎。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山间小路上总算传来动静。 “夫人,夫人。”岳大刀一路气喘吁吁,“我回来了,陆公子与那受伤的少侠怎么样了?” “他们没事,正在屋中休息。”陶玉儿道,“山下呢?” “山下还是老样子,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传出来。”岳大刀道,“只有一群人在说,冥月墓的少主人带着一个白衣公子,去了城里的布行买衣裳。” 陶玉儿道:“买衣裳?” “是啊,那些江湖人听到消息赶过去,已经连布行都关了。”岳大刀道,“有人猜那白衣公子是陆公子,信的人还不少。” 陶玉儿又问:“只有这些?” “我还去了城西,找到了那处红瓦红柱的宅子,可里头是空的。”岳大刀道,“寻遍了也没有人。” 陶玉儿眉头微微皱起。 岳大刀拉住她的衣袖:“夫人,求你了,你去救救阿六吧。” 陶玉儿道:“我救他作甚。” “阿六是陆公子与萧公子的朋友啊。”岳大刀道,“现在没人能救他,只有夫人了。” 陶玉儿头疼。 “哪怕只是下山看看呢,帮忙找找线索。”岳大刀道,“阿六平时也很尊敬夫人的,经常说也想有一个会做衣裳的娘。”说着说着,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又憋着不敢大声哭,只拉着她的胳膊哀求。 陶玉儿问:“那明玉呢?” “我守着,我守着陆公子。”岳大刀用袖子一抹眼泪,赶忙道,“我一定不会让他下山的。” 陶玉儿还在犹豫。 “夫人。”岳大刀索性“噗通”跪在地上。 “罢了罢了,起来吧,别动不动就又哭又跪。”陶玉儿道,“那你好好守着明玉,我会在天黑前回来。” “多谢夫人。”岳大刀破涕而笑,一直将她送往山口,目送着背影消失,方才转身跑回小院。 一名中年男子正站在眼中,头发灰白,神情冷峻。 “师父。”岳大刀被吓了一跳,赶紧又回头看了眼山路,见陶玉儿没回来,方才放下心来,上前小声道,“说好等我来寻的,被陶夫人撞见就惨了。” 中年男子吩咐:“你在这院中守着。” “好。”岳大刀点头,不忘再叮嘱一遍,“师父可是答应过我,一定会救陆公子,那位受伤的少侠,还有阿六与萧公子的。” 中年男子推门进了卧房。 重重纱帘后,陆追陷在柔软的枕被中,眼睛紧紧闭着,像是连做梦也不安稳。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拇指轻轻蹭了蹭他苍白的脸颊,生平第一次有些后悔,将这唯一的儿子独自丢在江湖中。 陆追睫毛轻颤,手死死握住被单,却是在梦中咳了一口血出来,撑在床边迷迷糊糊粗喘半天。 陆无名沉默倒了杯热水递给他。 陆追胡乱接到手中,喝了大半方才缓过心神,抬头看了眼面前人。 屋内安静到能听到一根针落地的声音,连院子里头的岳大刀也闭住呼吸。 陆无名开口:“你伤得不轻。” 许久之后,陆追方才嘴唇颤抖,低低叫了声“爹”,恍惚如同身处梦境,没有一丝真实感。 陆无名替他裹好被子:“先好好休息。” 陆追急急道:“山下——” “我知道你的人被绑走了,大刀已经说过了,交给我便是。”陆无名道,“隔壁那个我也会去替你照应,这下能安心了?” 陆追道:“嗯。” “睡吧。”陆无名扶着他躺平。 陆追又道:“还有萧澜。” 陆无名不悦:“他是冥月墓的人,不会有人敢去伤。” 陆追道:“爹。” 陆无名道:“况且陶玉儿也在。” 陆追道:“爹。” 陆无名:“” 陆追与他对视。 陆无名叹气:“也罢,我就替你再去多看那混小子一眼。” 第五十四章 买衣裳 第五十四章-买衣裳东头的娘和西头的岳父 血缘真是一种奇异而又不可言说的东西,哪怕多年未见,却也能在寥寥数语中找回熟悉的依赖感。 从十二岁那年被陆无名接出冥月墓,再到十八岁离家,满打满算起来,父子二人相处也不过短短六年,而在这屈指可数的时间里,还有一大半都是在闭关习武,寻常人家会有的嬉戏打闹撒娇讨好,陆追从来就不知那该是何滋味。 先前十余年的担心牵挂与刀光剑影,以及心中挥之不去的愧疚,让海碧也性格大变,从先前不喑世事的娇俏少女变得沉默寡言满腹心事,即便是后头将儿子接了回来,母子间最亲密的互动,也无非是靠着坐在院中梨花树下,一页一页翻书念给他听。 冥月墓成了陆家最不可提及的伤疤。而陆无名在将陆追接回家后,就解散了自己一手创立的暗杀组织天无门,消息传出江湖,人人都道当年风头无二的陆无名现如今已是孤家寡人,于是那些曾对他心怀不满的,或是这些年结下过梁子的,便一拨一拨寻上门来寻仇,个个都是凶神恶煞。 在最初的两年里,陆追也问过陆无名,为何要任由别人前来挑衅,陆无名却只要他潜心习武,不必在意那些人。直到十五岁生辰那日,陆追陆家剑法初成,陆无名才将清风剑正式交给他。只花了一夜时间,陆家小公子就将家门前清扫得干干净净,从此再无叫骂声。 只是虽说耳根得了清静,陆府中的气氛却也没有因此轻松起来。海碧的身体一日差似一日,心中的负罪感也一天胜过一天,神思恍恍惚惚,念叨是自己拖累了丈夫与儿子,拖累了整个陆家,经常在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天,终于在一场冬雪后彻底病倒。陆无名不得不带着她乘船出海,一为寻仙道神医治病,二也为远离伤心故土,好让将来的日子过得轻松些。 只是陆追却不想离开。 “你要留下?”陆无名微微皱眉,他原是想带着儿子一起走的。 “爹先前就说过,要毁了冥月墓,毁了那处妖洞鬼窟。”陆追道,“既是陆家祖坟,自然要由陆家人来做这件事。” 陆无名摇头:“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娘的身体要紧。”陆追道,“我在冥月墓中住过多年,若想毁掉那里,没有谁能比我更合适。” “只是为了毁掉冥月墓吗?”陆无名问,“还是,为了萧澜?” 陆追眼底微微一闪烁。 “这几年你背着我,经常与他书信来往,”陆无名问,“信中都在说些什么?” 陆追道:“他是我在冥月墓中唯一的朋友。” 陆无名道:“他也是鬼姑姑选中的继承人,下一任伏魂岭的主人。” 陆追摇头:“萧澜与那墓中的其余人都不一样。” 陆无名定定看着他。 陆追道:“我想带他离开那里。” 陆无名却道:“他若当真能明辨是非,就该自己离开,而不是等着你去带。” 陆追道:“是。” “是?”陆无名哭笑不得,“你这倒是应得爽快。” 陆追道:“爹就答应我吧。” “也罢。”沉思许久后,陆无名叹气,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凡事小心,切勿冲动。” 那日下午,父子二人头回对坐而饮,微醺而归。 三天后,陆无名便带着海碧离开飞柳城,临行前遣散家仆,关了老宅,曾显赫一时的江南陆家也就从此销声匿迹。 只是陆追从未想过,自那一别,便彻底与爹娘失了联系。 有人说陆家的大船在海上遇了风暴,有人说是航程中遇到了海盗,蹊跷些的,还说遇到了吞人水鬼,而最好的一种传闻,便是说夫妇二人已在海外寻得海岛,过上了神仙眷侣的逍遥日子。 陆追也靠着这点期待与念想,独自在江湖漂泊了十余年。十七岁暗中重回冥月墓,十九岁遭人偷袭命悬一线,二十岁被赵越带回朝暮崖,再到后来当上了王城山海居掌柜,时间流水一样飞逝无踪,有些回忆却又漫长到如同已走完一生。 陆无名道:“你看上去像是一点都不惊讶。” 陆追躺在床上,道:“爹教过,要学会将心思隐藏在心中。” 陆无名坐在床边:“可你方才要我救萧澜时,却半分也没隐藏情绪。” 陆追道:“爹原本就不愿帮他,若我不表现得急切些,只怕又会被拒绝一回。” 陆无名难得一笑:“学得比先前油嘴滑舌了。” 陆追也跟着笑:“那是好还是不好?” 陆无名点头:“好。” 什么样都好,自己的儿子,又怎么会不好。 陆追问:“我娘呢?” “她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陆无名道,“身子已经好了许多,不必担忧。” 陆追心里深深松了口气,他方才一直不敢问,犹豫该不该问,就怕等着自己的会是坏消息。 幸好,没事。 陆无名没说为何这么多年来,为何都没送过一封书信,陆追便也没问。 想来故事不会短,况且现在也不是叙旧的时候。 “师,师父。”岳大刀在门口轻轻拍了拍,提醒道,“你们话要快些说,万一陶夫人回来便不好了。” 陆追道:“我还在想这小丫头的身份,凭空冒出来要嫁阿六,原来是爹收的徒弟。只是不知为何,在她的功夫里却丝毫也看不出陆家剑法的影子。” “陆家剑法只能传给你一人。”陆无名道,“若被第二人习得,知道了个中缺陷再用来对付你,饶是后悔也迟了,所以哪怕是大刀也不行。” 陆追道:“原来如此,明白了。” “陶玉儿这人性格诡谲,心思极复杂,不过现在还不至于伤你,这处小屋也是目前最安全舒服的地方。”陆无名道,“你自安心待着。” “好。”陆追点点头。 陆无名将他扶起来,缓缓渡了些真气过去,看着人睡下后,方才起身去隔壁看了看。 有了陆追的内力,林威暂时没有性命之虞,不过这毒的确蹊跷,解药还是非找到不可。 “师父。”见陆无名出来,岳大刀赶忙迎上前,“怎么样了?” “你且在山上守着。”陆无名道,“待到明玉醒来,再喂他服下这药丸。” “好。”岳大刀一口答应,又问,“陆公子没事吧?” “需要多休息。”陆无名道,“我下山了。” 岳大刀连连点头,不忘叮嘱第八回:“一定要救回阿六的。” 陆无名问:“放心吧,为师定然不会让你嫁不出去。” 岳大刀没听明白:“啊?” 陆无名却已经下了山。 岳大刀满脸疑惑,救不救阿六,与自己能不能嫁出去有何关系。 所以说人若钻进了牛角尖,一时片刻是出不来的。 分明就已是摆在台面上的事情,却直到黄昏之际,她还坐在台阶上,撑着腮帮子想阿六与羽流觞,嫁出去与嫁不出去。 山下城中依旧萧条,只有江湖中人扛着刀在街上走,先是一个,后头就变成一群,再到后头,城中客栈几乎空了大半——所有人都闻讯出来,偷偷摸摸跟着前头正在逛街的二人。 季灏手中抱着一大堆东西,不悦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萧澜好笑,闲闲瞥他一眼:“是你自己说的,要买衣裳。” 季灏语塞:“那也不用——”买这么多吧? 萧澜道:“你穿好看些,说不定我就能想起来,这点陆明玉可比你聪明,他在我面前,就没穿过重样的衣服。” 季灏把手中的东西又往上抱了抱,免得掉下去。 萧澜转身又进了一家小铺子。 依旧是那守着炉火的老两口,笑道:“少侠又来给那位好看公子买衣裳啊?” 季灏原是想发火的,听到这话却又将怒意生生咽了回去,心里狐疑,原来不是萧澜在耍自己,先前当真带着陆明玉买过? 萧澜挑得慢条斯理,外头巷道中却已嘀嘀咕咕翻了天。要放在前几天,看到冥月墓的少主人带着一个白衣青年——那九成九就是陆追,这么大摇大摆在街上走,估摸诸多江湖中人早已冲了上去,可偏偏前几天刚被萧澜抽过一顿鞭子,知道他武功出神入化,也就不敢造次,只能心里痒痒不远不近跟着,猜测将来又会发生什么事。 陆无名易容成江湖客,路过巷口之时,也远远看了一眼,恰好看到萧澜带着季灏从成衣铺子里出来,像是买了不少东西。 岳大刀只对他说过萧澜下了山是为了处理冥月墓中事,却从未细说过究竟要怎么处理,更不知其中有何计谋。 所以陆无名很快便收回目光,加快脚步离开了巷子,对萧澜究竟是带着男子买衣裳,或者是带着姑娘买簪花,暂时没有任何兴趣。 毕竟当务之急是找到绑架阿六的老头救人拿解药,至于萧澜的事,排队也要排到最后。 巷口另一侧,则有华丽衣摆飞速一闪,是陶玉儿隐在暗处。 萧大公子不知东头有娘西头有岳父,还在带着季灏往北走。 “出城吧。”季灏突然低声道。 萧澜问:“怎么,不逛了?” 季灏道:“我们被冥月墓的人盯上了。” 萧澜却反而挑眉一笑:“现在才找来,看来姑姑也没多关心我,你说是不是,嗯?” 季灏闻言迟疑,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五十五章 易容 第五十五章-易容萧大公子这个你不能认错的 冥月墓像是派来了不少人,明里暗里跟在后面,季灏虽未回头,却也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压抑的气氛。 于是他又问了一回:”你打算怎么甩开这些人” 萧澜道:”姑姑要杀的人是陆明玉,不是你。” 季灏道:”所以呢” 萧澜答得淡定:”所以你只管走路便是,没什么可慌的。” 季灏提醒:”若我没记错,前日鬼姑姑的人可是要抓你的。” 萧澜一笑:”那你猜姑姑为何要抓我” 季灏自然摇头,这当口,知道也要装不知道。 萧澜道:”她是想试试看,若传出消息我被困在冥月墓,陆明玉会不会冒死前来相救。” 季灏轻嗤一声:”他救你作甚。”说完却又狐疑,”你这般大摇大摆走在街上,莫不是想传出消息,好让他知道你安然无恙,放下心来吧。” 萧澜似笑非笑看他:”若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也就罢了,身边再加个你,这消息若传出去,他不寻来捉奸已实万幸,放下心来” 季灏也没料到他会说得如此直白,顿了顿方才道:”你这是认了与我的关系” 萧澜却没说话,只是带着他继续在城中走。 冥月墓的人倒也没出手,就是一直不远不近跟着,满脸警觉,虎视眈眈。 陆无名一路去了城中一处客栈。 当初他在隐居海岛之前,虽已将天无门内杀手悉数解散,但在下属中有一心腹叫曹叙,在隐退几年后,又带着当年一批兄弟另拉大旗,名曰黑鹫帮,多年发展下来也颇有气候。这回得知陆无名回来,即刻便从永州率人赶来相助,后又跟随一道来了洄霜城。 ”门主。”曹叙此时正在客栈中等他。 ”事情怎么样了”陆无名问。 ”我们的人一直在盯着冥月墓,不过却并没有谁与他们联系过。”曹叙道,”黑蜘蛛伤得不轻,似也不知究竟何人所为,只躺在床上嘴里一直骂骂咧咧。” ”黑蜘蛛的功夫不算低,”陆无名道,”能被人打成这样,对方绝非等闲之辈。” ”可江湖上近年还真想不起来哪里会有这样一号人,武功高强,上了年岁,还与少爷结下过梁子,甚至不惜绑了他的人。”曹叙皱眉。若只绑一个,那还有可能是阿六与林威的事,但两人一起掳走,可就九成九都是冲着陆追来了。 ”倘若当真是冲明玉来的,倒也好说,即便是寻不到,对方也会主动现身。”陆无名道。 ”可现在除了自己人与萧家人,没谁知道少爷人在何处。”曹叙迟疑,”当真要等对方主动现身” ”要是没有我,得知林威与阿六被绑了,你猜明玉会如何”陆无名问。 曹叙答:”少爷定然会下山来寻。” ”对方也是吃准了这个。”陆无名从柜中取出包袱,打开后是一整套易容之物。 曹叙反应过来:”门主是要假扮成少爷” ”他们等的不就是明玉吗。”陆无名将面具仔细贴在脸上。 曹叙又迟疑:”可想要少爷的不单单是那绑架者,冥月墓以及这城中七七八八之人,要是得知消息,定然会一窝蜂冲上前,我们岂非是自找麻烦” 陆无名先是叹气:”我当初真不该将他一人丢下。” 曹叙见他似乎有些伤感,于是又安慰道:”其实自打上了朝暮崖,少爷的日子便逍遥快活了许多,据说那里的大当家赵越为人仗义,温大人也对少爷多有照顾,王城山海居中亦是媒婆来了一波又一波,都想将少爷配给自家小姐。” 陆无名笑道:”那明玉可有心上人” ”八成是有的,”曹叙说得笃定,”门主只管等着抱孙子便是。” 陆无名乐了一阵,又接着先前的话题,道:”萧澜身边还带了个人,那是谁” ”我刚打算说此事,”曹叙道,”那人名叫季灏,是北海孤阳岛的主人,平日里深居简出,没几个人认识。只是不知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洄霜城,还与萧澜搅在了一起,不过这还不是最神的地方,不知门主这一路可曾听到路人议论,几乎人人都在说那白衣人才是少爷。” 陆无名又问:”那萧澜说什么了吗” ”两人今天刚进城,”曹叙道,”极为张扬,几乎将城里的成衣铺子逛了个遍,不过话却没说几句。那些江湖中人也不敢明着去讨人,只敢不远不近跟着,看着颇有几分滑稽。” 陆无名”噗嗤”一笑,道:”那这小子还挺机灵。” 曹叙提醒:”萧澜可是冥月墓的人。” ”至少他知道在最危险的时候,带个冒牌货冒充明玉。”陆无名道,”那季灏为人如何” ”没几个人与他打过交道。”曹叙道,”甚至连来历都不清楚,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既然外头的人都将季灏当成了明玉,那我会被团团围住的可能性便很小。”陆无名道,”冥月墓虽有些难唬弄,不过要是当真双方打起来,我人都快被鬼姑姑带走了,另一方难道还能袖手旁观不成,只要他出来抢,我们就能多少探得阿六的下落。” 曹叙点头不再多言,站在一旁看着铜镜里头的人,慢慢从中年老者变成年轻模样。 父子二人本就相像,无论身形或是风采,甚至是最独特的眼神,也能有七八分相似。莫说是不相熟的人,就连曹叙也道:”门主与少爷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陆无名拿起佩剑,戴着轻纱斗笠出了门。 那把剑是两人定居海岛时,海碧亲手所造,虽说称不上精良,甚至有些卷刃,但外形却与陆家的清风剑一模一样,于是陆无名便一直随身带着,一为爱妻一番心意,二来也像是在冥冥中握住了儿子的手。 日头渐渐西沉,漫天晚霞散去之后,街道两边的红灯笼也点了起来,毕竟要过年,百姓虽说不敢出门,多少也得图个喜气。 萧澜站在客栈窗前往下看。 陆无名从街上一闪而过,速度极快。 于是萧澜整颗心都空了一瞬——他在看到草丛中阿六的金环大刀时,就猜到定然是出了乱子,第一反应便是鬼姑姑想利用阿六引出陆追。所以他才会带着季灏重新进城,一来用他转移城内众人对陆追的注意力,二来也是想趁机探探阿六的消息,想着能在陆追获悉此事之前,将问题弄清楚解决掉,没想到却还是迟了一步。 ”你去哪”季灏问。 ”在这里等我。”萧澜随口答应一句,头也不回出了门。 第五十六章 好命阿六 陆无名走得很快。 冥月墓的人果然如同鬼魅一般,很快就贴了上来,轻微的拔刀出鞘声传入耳中,挑得心间弦也骤然绷到最紧。 陆无名转身走入一条小巷,这路他曾走过,穿过去便是淮叶街,两侧都是空置屋宅,若两方打斗起来,也不会误伤到百姓。 冥月墓弟子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同时加快脚步跟了过去,最后一段路几乎称得上是小跑。 陆无名余光扫了身后一眼,嘴角不易觉察一弯,刚欲用轻功掠出巷道,却又另一身影从天而降。 乌金铁鞭所到之处,嚎哭不断,痛彻骨髓。 “走!”萧澜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人向另一头奔去,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冥月墓的弟子蜷缩在地哀哀呻|吟,若非身上剧痛提醒,他们甚至要怀疑方才那只是自己的幻觉,否则怎么会有一个人,拥有这么诡异而又闪电般的速度。 陆无名:“” 一直拉着人到了安全之地,萧澜方才松开手,松了口气靠在墙上,看着他低声道:“你怎么跑下山了”虽说听着有几分埋怨,语调却是温柔的。 陆无名道:“是。” 他一半人都隐匿在黑暗中,脸上也做了同样一道伤疤,哪怕是鬼姑姑,怕是也看不出异样。 萧澜眉峰却骤然一皱。 方才那隐入云端的半寸月光,已经足以让他在对方的面容中觉察出异样。 一样的面容,一样的白衣,一样的声音,甚至是几乎一样的伤痕和眼神。 本该是毫无破绽的,可他却近乎于本能觉得,面前这人不是他的小明玉。 “你是谁!”萧澜声音陡然一沉,人也往后退了两步。 陆无名心里反而有些诧异,他精通易容术,再加上父子两人本就神采相似,何至于他竟会一眼就觉察出端倪。 萧澜暗自握紧乌金鞭柄。 陆无名倒挺闲适,继续背着手打量他。 萧澜:“” 坦白讲,陆无名对面前这楞小子是无甚好感的,当初陆追在刚被接出冥月墓时,便哭着要将萧澜也一起带走,好端端一个俊秀白衣少年,却像个小女娃一半,趴在娘亲怀中哭了一路,估摸车辙子里都碾着眼泪花。后头回了飞柳城,虽说练功辛苦,却一闲下来就给萧澜写信,也不知两个小孩哪里来的神通,居然硬是瞒过陆家与冥月墓,互相找了眼线按时送信。再往后,更是执意要留在大楚,说是要为陆家平了冥月墓,可陆无名却觉得,那其中至少有五分是为了萧澜——甚至还会更多,结果将他自己弄得伤痕累累吐血卧床,还险些毁了脸。 萧澜心里隐隐猜出几分,手兀自握紧。毕竟面容相似容易,可若连眼中神采也有八成相同,那 果然,陆无名道:“是明玉让我下山助你一臂之力。” 萧澜声音极低:“原来是前辈。” 陆无名心想,幸好,不算太傻。 萧澜问:“明玉还好吗” 陆无名道:“不好。” 萧澜心陡然一沉。 陆无名道:“阿六与林威被人偷袭,你可知此事” 萧澜皱眉:“我只知道阿六或许是被人掳走,进城也是为了探他下落,还有林威” “阿六不知所踪,不过林威倒是逃了回去。”陆无名道,“受了伤中了毒,在我去青苍山之前,明玉已经替他护住了心脉。” 萧澜头隐隐作痛,原以为将人好好安置在山上便能安全,却没料到也能出乱子。 “你娘亲应当也下山来找阿六了。”陆无名继续道,“偷袭之人是武功高强的老者,而且他还打伤了黑蜘蛛,你可知其来路” 萧澜意外:“我一直以为是姑姑所为,黑蜘蛛也被他伤了” “江湖中似乎并没有这么一号人。”陆无名道,“斜里插出来,不知目的究竟是什么。” “毫无头绪,这可就麻烦了。”萧澜皱眉。 陆无名又问:“今日白天与你一道逛街买衣裳那人,又是怎么回事” 萧澜:“” 萧澜道:“我只知他名叫季灏,来自东海孤阳岛。” 陆无名道:“还有呢” 萧澜顿了顿,道:“除此之外,便无其它了,前辈也不知道他的来历” 陆无名奇怪道:“今天看你与他有说有笑,还当是知交好友。”原来一问三不知。 萧澜道:“我年幼时曾经中毒,忘了不少事情。” “所以是季灏自己找上门,说他与你是朋友,你就信了”陆无名狐疑,“总该还说了些别的吧” 萧澜不知自己该如何回答。 别的自然说过,但一旦提起来,可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了。 见他面露难色,陆无名更加笃定,这其中当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于是心中不悦,语调也严厉三分:“如今情势危急,阿六与林威生死未卜,你却在此犹豫扭捏” 萧澜脑子有些乱或许不是有些,而是乱成了一团乌漆漆的麻。 他是当真不知自己该从何说起。 但又如陆无名所言,这实在不是纠结隐瞒的时候。 于是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将这些日子以来城中发生的事情,以及鬼姑姑对自己说过的话,都大致转述了一遍。 然后果不其然,陆无名越听,就越觉得不满。这城中一大半人都是为红莲盏而来,他是知道的,但从鬼姑姑说萧澜与陆追只能活一个开始,心里便梗了刺,再往后头,听萧澜说冥月墓的人想困住他,只为试探消息传出后陆追会不会下山舍命相救,就愈发觉得不可理喻且匪夷所思,这都是些什么破烂理由。 萧澜硬着头皮继续道:“然后季灏就破窗而入,带着我闯出了冥月墓的围攻,后来才说他与我早就相识,甚至关系要比我与明玉更加亲密,他也因此不怎么喜欢明玉。” 陆无名几乎要将“嫌弃”二字写在脸上。 这是多么大一块香饽饽,还有人专门比与谁更亲密。 萧澜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总算将事情都说了个七七八八,也暂时成功隐藏了两人的关系。 陆无名道:“所以你便信了他的话,今天也是专门实心实意,带着他买新衣” 萧澜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自然不是。”他道,“我只是想利用季灏转移这城中各教派对明玉的注意力,好让青苍山小院能更加安全。” 陆无名道:“可季灏不但救过你,还说他是你的故人,你既想不起来,又为何就能如此坦然地利用他” 萧澜刚刚才干了半分的后背又濡湿起来。 挣扎再三,道:“直觉。” 陆无名觉得这人合作不得。 说话磕巴,前言不搭后语,说什么都要想半天,还一脸为难,像是正在被逼供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萧澜自己也无甚底气,试探:“前辈” 陆无名道:“告辞。” 萧澜:“” 陆无名又道:“绑架阿六与林威的人定然是冲着明玉来的,我易容也是为了引他出来,你只管带着季灏继续在街上走,不管对方信了哪个才是真的陆明玉,只要愿意现身,阿六与林威的命就还能捡回来。” 萧澜点头答应,一路目送他出了巷子。 裘鹏当日说过的话,他不是不记得,但仅仅凭着那一句话,却也不至于影响他的理智与判断。当年的事情自然要查清楚,但在那之前,先解决城内的乱子才是正事。 陆无名戴上斗笠,继续在街上缓缓前行,看似随意,眼神与耳朵却都像是正在捕食的猛兽,保持着应有的警觉。 他觉得对方应该很快就会出现。 而事实很快就印证了他的判断。 一柄光寒长剑从身后飞速而至,陆无名连头也未回,只反手弹指射出几枚暗器,“叮当”一声打在偷袭者的剑刃上,将硬铁也震出豁口。 季灏踉踉跄跄后退两步,发麻的手腕几乎要捏不住佩剑,心里惊诧他的内力高深,眼中就越发怨毒。 陆无名却没想到竟会是他,一时糊涂看向另一侧。 萧澜面色阴沉,从巷子里大步出来,将季灏的宝剑强行插回剑鞘,咬牙低声怒斥:“你想做什么!” “你说我想做什么。”季灏狠狠剜了陆无名一眼,道,“你休想外将他从我身边带走!” 萧澜一记手刀打在他后脖。 季灏软绵绵晕了过去。 陆无名:“” 有病。 萧澜尴尬道:“还请前辈别将此事告诉明玉。” 陆无名表情与心情都很一言难尽。 什么叫休想带走。 如此一个人,到底哪里值得专门劳神费力抢一抢。 不如去街头抢煎饼,每日前二十还能免去银两多加个蛋。 另一处宅院中,阿六泡在浴桶里,只在腰间围了一块红布,端坐动弹不得。而在他身边,正围着数十婢女,每人手中端着一篮花瓣,纷纷扬扬往里抛撒。 阿六受宠若惊,忐忑难安。当日放走了林威,还当不死也要脱层皮,却没料到居然还能混到如此纸醉金迷的待遇。 一个时辰后,又有一女子抱着琵琶缓缓而入,十指随意一拨,顿时流水潺潺,珠落玉盘。 阿六张大嘴打了个呵欠,对方一首曲子尚未弹完,浴桶里就传来如雷鼾声。 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阿六继续淡定扯呼,尾音绵长,吵得人心里头发麻烦躁。声音钻出窗户缝隙,像是能绕着洄霜城转圈,最后兜兜转转,隐隐飘进青苍山。 林威在睡梦中又吐出一口血。 岳大刀在一旁哭。 逃回来的都这样,阿六八成也凶多吉少。脑子里七想八想,将所有酷刑都过了一遍,血淋淋的惨叫哀嚎几乎能亲耳听到。 于是等陶玉儿回来时,岳大刀已经快要将她自己哭晕了过去。 阿六僵硬躺在床上,让一群人七手八脚,往身上涂了一层百花膏,据说王城里顶有钱人家的小姐才舍得往脸上擦一些,香甜滑嫩,十里飘香。 第五十七章 迷魂阵 第五十七章-阵尽量吐吐血 整整捯饬了一个时辰,阿六才被放开,摸了一把自己的胳膊,觉得或许比爹还要细皮嫩肉上几分。 当日那紫衫女子上前,替他解开了哑穴,冷冷瞥了一眼,道:“主人要见你,说话小心些,免得被割了舌头。” 阿六缩了缩脖子,问:“不如姐姐先透露两句,怎么才叫‘小心说话’?” 紫衫女子道:“主人问什么,你一五一十答便是,还有,将你这死了爹的表情收一收。” 阿六恍然,连连点头道:“是是是。” 紫衫女子轻嗤一声,转身出了屋宅。 阿六穿了一身雪白的新衣裳,双手对着阳光举起来,翻来覆去看,啧啧不断。一侧负责守着他的绿裙女子先是面无表情,后头实在忍不住,怒道:“你给我安静一些!” 阿六辩解:“我难得倜傥一回,多看自己两眼都不成?” 绿裙女子被噎了一下,实在不想再与此人搭话。 或许是因为尺寸没估对,这新衣并不是很合身,流水锦缎牢牢捆在他身上,像是一只五花大绑的白粽子,整个人饱满又壮硕,与“倜傥”二字一文钱的关系也没有。 但阿六却很高兴。 甚至一路哼着小曲儿,跟着紫衫女子穿过蜿蜒走廊,最终停在了一扇门前。 阿六特意整了整衣裳。 里头果真有人正在等他,是当日在山洞外出手的那名老者,身形佝偻,眼神像是阴鸷的秃鹫。 阿六笑容满面看着他。 老者:“” 房内很是安静。 并且安静了挺久。 阿六觉得面部肌肉有些僵硬,但还是努力维持着盎然笑意。 老者面色阴沉:“你这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阿六诚恳道:“是这两位姐姐叮嘱,说神仙喜欢喜庆活泛些的,不能寡着脸。” 老者:“” 紫衫女子赶忙低头:“回主人,属下只提醒他勿要一直哭丧着脸,免得晦气扫兴,却从未教过他什么‘神仙’。” “这还用教?”阿六理直气壮道,“如此仙风道骨,胡须飘飘,宽袍广袖,威震八方,分明就是话本里的太上老君。” 态度十分诚恳。 紫衫女子还想说话,却被老者扫了一眼,顿时噤若寒蝉,垂首退了两步,不敢再多言。 阿六继续满脸堆笑:“不知神仙找我有何事?” 老者问:“你与陆明玉关系极好?” 阿六点头:“是。” “有多好?”老者又问。 阿六直爽答:“情同父子。” 绿裙女子定力差些,险些“噗嗤”笑出来。 阿六继续道:“他待我就像是亲爹。” “很好。”老者点头,缓缓走近他,“那我要你杀了陆明玉。” 阿六脸上笑意消退:“啊?” 老者又重复了一遍:“杀了陆明玉。” 阿六沉默。 老者继续盯着他的眼睛:“杀了陆明玉。” “杀了陆明玉。” “杀了陆明玉。” 四周像是瞬间空洞了起来,景物慢慢虚幻漂浮,却又渐渐重新清晰,桌上不知何时燃起了红烛,红黄的火焰跳动着,在老者那阴冷的眸子中灼灼闪烁,像是一把火,从眼间烧到心里,再从心里窜到脑中,叫嚣着要焚毁一切理智与思维。 老者捏起他的下巴,眼底的火焰变成纯黑色:“杀了陆明玉。” 阿六道:“好。” 老者满意一笑:“去吧。” 阿六转身,一旁绿裙女子已替他准备好了金环大刀。 屋中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阿六单手接过刀,又自言自语般重复了一句:“杀了陆明玉。” “陆明玉在何处?”老者问。 阿六闭起眼睛,声音极低:“青苍山。” 老者道:“带着他的脑袋回来。” 阿六道:“好。” 老者示意紫衫女子打开门。 阳光照射进来,却驱不散浓厚雾霾。 阿六大步离开小院,头也不回朝着城外青苍山而去。 街上人并不多,不过一个七尺大汉肩扛金环大刀,依旧挺惹人注意。至少江湖中人都会多看两眼,而满城陆无名的眼线,自然也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 “没拦住他?”陆无名皱眉问。 “没有。”曹叙道,“我吩咐过门下弟子,务必不能在这城中轻易与人起冲突,今日曾有人试图拦下过阿六,不过见他双目赤红一脸凶悍,看谁都是杀机腾腾,只好先退了下来。” 陆无名心底生疑。 曹叙提醒:“门主可要回去看看?据说阿六是去了青苍山,这模样着实像是中了邪,我怕公子会有危险。” 陆无名道:“继续盯着城里。” 曹叙点头:“门主放心。” 陆无名翻身上马,一路烟尘滚滚驰向城门。 萧澜站在客栈门口,恰好看到这一幕。 那是去青苍山的方向。 现在阿六下落未明,城中风声鹤唳,偏偏这当口回去 他的眉头猛然皱了起来。 隆冬时节山里一片萧瑟,甚至还飘了小雪花。 阿六没有像往常那样直奔山顶小屋,而是在山中兜兜转转,绕来绕去,几乎将所有险峻湿滑的山路都走了一遍,花了整整一夜,身上脸上都挂了伤,还狂躁地怒吼了一阵,用手“哐哐”砸了数十下胸口,才像是豁然开朗一般,“轰隆隆”一口气跑上了山。 莫说是跟着眼线,即便是跟着真神仙,也早就被引得跌下了山。 太阳刚升起来,小院里暖融融的,一切都同离开时一样。 阿六大力推开门,扯着嗓子道:“爹!” 一把剑冷冷搭在他肩上。 陆追站在院中,也道:“爹。” 阿六不知身后是谁,但听陆追这一句,顿时茫然起来,觉得自己莫非当真中了邪,方才他爹在说什么来着? 陆追又道:“爹,你先把剑放下。” 阿六“哐当”一声就扔了大环刀。 陆追沉默片刻,问:“你这是在占我便宜?” “没有没有。”阿六赶紧摆手,又小心翼翼侧着往后看了一眼。 陆无名与他对视。 不认识啊阿六朴实道:“这位前辈,我是个好人。” 陆追上前,将陆无名握着剑的手强拉下来:“爹,他没事的。” 阿六松了口气,却又在下一刻反应过来,爹? “这是我爹。”陆追道。 阿六喜道:“那我该如何称呼?” 陆无名疑惑,什么叫如何称呼,还能有什么讲究的称呼? 陆追淡定揣着手介绍:“爹,这是我的义子。” 阿六兴高采烈:“拜见爷爷。” 晴空炸了雷,陆无名险些吐出血来。 陆追继续道:“不过此时不是认亲的时候。” 陆无名觉得自己并不是很想认这个壮硕的“亲”。 陆追问:“说说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又是怎么跑出来的?” “林威呢?”阿六先问,“他没事吧?” “他有事。”陆追没有隐瞒,“那日他跑回来后,说你与他在山洞外被一名老者偷袭,对方不是冥月墓的人,还说萧澜与一个白衣人在一起,而后便吐血昏迷,至今未醒。” “被人打伤了?”阿六心悬起来。 陆追摇头:“是中毒了。” “中毒?”阿六大惊失色。 “应当是被人灌了,你不知道?”陆追问。 “我知道啊。”阿六一脸哭相,“我与他同时被灌的,又甜又酸,整整一大碗。” 陆追闻言面色一变,握过他的手试了试脉相,却无半分异常。 “爹。”阿六小心翼翼道,“我没事吧?” “试不出来什么,像是没事。”陆追松开手。 “难道那死老头的药对我也没用?”阿六试着运了一下气,依旧并没有什么不适。 陆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也?” “是,他昨天把我叫到一间空厅房里,施了迷惑心智的阵法。”阿六道,“重复了能有二十来回,让我杀了爹。”前头还没反应过来,后面突然灵光一闪,顺着做出中邪的模样,才能趁机溜出来。 陆无名眼底杀机陡现:“那人究竟是谁?” “我不知道,只知道是个老头,身边带了许多人,大多是女子。”阿六道,“对了,他住在南城墙下的福寿街大院里,不过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换地方,说了让我得手之后,回去报信。” “那你为何没有被他迷惑?”陆无名问。 阿六搔搔头:“我也不知道啊。” “阿六天赋异禀,陶夫人的阵法对他也没用。”陆追在旁解释,“就连这青苍山小院外的幻象,旁人都是知道阵门才能破解,他却能胡乱就摸进来。” 阿六应了一声,用孙儿渴望得到爷爷夸奖的目光看着陆无名,灼灼,且灼灼。 天边流云变幻,陆无名心里天人交战。 他道:“那我便回山下了。” 阿六眼底的光顿时暗了下去。 陆追也不满道:“爹。” 陆无名坚定地走出了小院。 阿六轰然趴在桌上,粗糙的壮汉心受到了一丢丢伤害。 陆追安慰:“下回我们去讨些银子做改口费。” 阿六道:“哦。” 陆追倒了一盏热茶给他:“爹应该是下山去了那福寿街的大院,你虽说回来了,可林威的毒还要解。” 阿六进屋去看了一圈,见林威依旧双目紧闭,心里也是叹气。平日里与这人吵架吵习惯了,虽然也想过要揍一顿,但也只是揍一顿而已。 现在被人害成这样,若不替他报仇,还有什么脸做兄弟。 陆追道:“说说看那老者的长相。” 阿六清清嗓子,还没来得及回忆描述,陆追却又打断他:“等等,你就没有别的事情要问?” “啊?”阿六一时半刻没反应过来。 陆追只好提醒:“你没觉得,这小院中少了人?” “怎么没少,少了三个呢。”阿六咕嘟咕嘟喝茶,“陶夫人,岳姑娘,还有姓萧的。”若再加上爷爷,那就是四个。 陆追看着他想叹气,怎么会有如此粗糙又如此命好的人。别人家的姑娘哭哭啼啼,吃不下也睡不着,一早就拉着陶玉儿又下了山,到他这里,就只换得一句“怎么没少,少了三个”。 就你会数数。 阿六道:“爹,你是想说那姓萧的吧?” 陆追无力摆摆手:“算了,继续说那老头的长相。” 说什么老头的长相,你看你这一脸愁苦。阿六挪着凳子离他近了些,严肃凑近端详。 陆追用一根手指顶开他。 阿六道:“可我也没盯住那姓萧的多久,就被人偷袭了,只听林威说过他与一个白衣人在山洞中,过了整整一夜。” 陆追答应一声,抱着茶壶冷静嘬,嘬了没两口,却觉得一股甜腥涌上心口,于是撑着桌子又吐出一口血。 阿六魂飞魄散,赶忙扶住他:“爹你没事吧?” 萧澜刚一进门便看到这一幕,心也悬到嗓子眼,上前一把将人接在自己怀中:“怎么了?” 陆追看了他一阵,缓过劲来后虚弱道:“阿六说你与旁人在山洞中过了一夜。” 阿六站在一旁很忐忑,原来这个也不能说吗。 “就为这个?”萧澜又心疼又无奈,“我——” “逗你的。”陆追笑,“替林威疗伤,太累还没缓过来罢了,先带我回房吧。” 萧澜将他打横抱起,大步回了卧房。 阿六想跟进去,却被无情关在了门外。 于是只好去隔壁陪林威,撑着腮帮子坐在床边,唉声叹气。 萧澜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看着他漱口。 陆追问:“你怎么回来了?” “担心你。”萧澜握住他的手,“我知道我不该回来,可见陆前辈在街上神色匆匆打马而过,哪怕有天大的事,我也要回山看看你。” “现在看到了,安心了?”陆追道,“我一直就哪里都没去,能有什么事。” 萧澜用拇指想蹭掉他胸前一滴溅血,却反而晕得更开,看着有些刺眼。 陆追往后躲了躲:“而且也没什么该不该,我在山上,你若是想我,自然要回来。” 萧澜扬扬嘴角:“嗯。” “那现在说正事。”陆追拍拍床,“我爹也提起过,所以那个白衣人究竟是谁?” 萧澜道:“他说他曾与我有过一段过去。” 陆追:“” 萧澜试探:“生气了?” 陆追道:“嗯。” 陆追道:“我酝酿一下,看能不能再吐出一口血。” 也好应应景。 第五十八章 缘由 第五十八章-缘由你认得我是谁 萧澜道:“不准闹。” 陆追拍拍床:“说清楚,什么叫‘有过一段’?” 萧澜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 似乎并没有生气的迹象。 陆追:“” 萧澜道:“那白衣人自称名叫季灏,东海孤阳岛人,你可曾听过?” 陆追摇头:“没有。” “当真没有?”萧澜微微皱眉。 “没有就是没有,我骗你这个做什么。”陆追堆着被子,老佛爷一般气定神闲坐在床上,“怎么,同你‘有过一段’,我就必须得认得他?” 萧澜:“” 萧澜道:“没有。” “那继续。”陆追扬扬下巴。 萧澜哭笑不得道:“看你这模样,倒是就差抓着一把瓜子来嗑。” 陆追挑眉:“莫非你喜欢我一哭二闹三上吊?” 萧澜道:“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总算是说对了一回情话,很不容易。 窗外落雪积了厚厚一层,覆盖住远处墨一般的山石,天地间一切都变得单纯而又干净,如同枕被间懒洋洋打着盹的人,头发是黑的,衣衫是白的,一边听故事,一边时不时低低“嗯”一声。 屋中气氛愈发寂静起来,昏昏黄黄的光线笼着床帐,香味浅淡,熏得人都困倦起来。萧澜无奈,用手中冰冷的茶杯壁碰了一下他的脸:“即便这故事不怎么精彩,但好歹也是有个人冒出来要杀你,也不至于如此昏昏欲睡,毫无兴趣吧?” 陆追打了个呵欠:“嗯。” “你这是生气了,还是虚耗太多内力所以困了?”萧澜与他对视,“若是累了,就好好歇着,睡醒再说。” 陆追想了想,道:“一半一半。” “一半也不准生。”萧澜道,“我可从未信过季灏半分。” 陆追问:“买了几件新衣?” 萧澜先是一愣,后又“噗”一声笑出来,将人拉到自己怀中:“管他买几件,将来我都带着你十倍百倍买回来。” “一时片刻也分不清他究竟是谁的人,那句要我的命有几分真假。”陆追道,“你就这么上山,那他怎么办?” 萧澜道:“我将他藏起来了。” 陆追疑惑:“一个大活人,你说藏就能藏?”况且季灏听起来也并非善茬,何至于会如此配合。 萧澜道:“自然使了些手段。” 陆追问:“什么手段?” 萧澜嘴角一弯:“不告诉你。” 陆追:“” 陆追道:“你他。” 萧澜笑得愈发开心:“嗯。” 陆追盯着他看了一阵,心里深沉叹气,觉得自己将来或许会当真管不住此人。 刚开始时还好,现在越来越痞。 甚至还有一丢丢的恶劣。 待记忆恢复,想起先前两人做过的种种事情,只怕会将自己吃得更死。 萧澜问:“在想什么?” 陆追道:“想将来。” “将来啊,”萧澜笑,“将来我带你走遍河流山川,走遍这世间所有美好的地方。” 情话总是动听的,尤其说情话的还是此生挚爱。 陆追环着他的脖子:“好。” “好好休息吧。”萧澜道,“我不能陪你太久,今晚就要下山了。” 陆追松开手:“你觉得季灏,有没有可能与那偷袭林威的老头是一伙?” 萧澜皱眉:“理由呢?” “他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都与季灏几乎一致。”陆追道,“目的也一样,不管内心的想法是什么,至少说出来的,都是要我的命。” “我先前以为,或许是陆前辈当年”萧澜犹豫了一下,见陆追神情并无异样,才继续道,“当年前辈受姑姑胁迫,应当得罪了不少人,若说父债子还倒也能想通。可若连陆前辈也不认识这群人,那他们究竟要拿你的命做什么?” “不知。”陆追摇头。 “算了,这事交给我吧。”萧澜扶着他躺好,“现在林威与阿六都回来了,解药我与前辈去找,你尽管好好在山上住着,还是先前那一句,无论如何也不准下山,知不知道?” 陆追道:“你凡事小心。” 萧澜点头,又问:“朝暮崖在山下应当埋伏有一些人,没有林威与你的吩咐,他们也不敢轻易行动,不如我去帮你暂时遣散?免得又出危险。” “这是令牌。”陆追从床头摸出一个盒子,“是遣散还是做别的,你决定便是。” 萧澜道:“好。” “还有我爹。”陆追看着他,“你知道要怎么应付,对吧?” 萧澜道:“嗯。” 陆追沉默了一会,道:“我觉得你这‘嗯’听着没什么底气。” 萧澜不得不解释:“为了不暴露我与你的关系,同时又要将季灏的来历说明,先前不得已隐瞒了些事情,或许前辈觉得我说话有些前后矛盾,不够诚恳。” 陆追目光幽幽。 萧澜道:“我将来自会向前辈解释此事,不会” “不会什么?”见他话说一半止住,陆追问。 萧澜道:“不会耽误你与我的亲事。” 积雪扑簌融化,在窗台上晕开小小的湿意,在心里也晕开一圈涟漪。 直到萧澜离开后,这涟漪还未静止,甚至还一波连着一波散开,直到将心底搅得七七八八,又乱又软。 “爹。”阿六敲门。 “进来吧。”陆追从遐想中挂满红绸的江南老街里回神,撑着身子坐起来。 阿六推门进来:“我听到那姓萧的走了?” “嗯。”陆追靠在床头,“他回来也只是为了说事情,说完了,自然就走了。” “那我呢?”阿六挪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那老头是打发我回来杀爹的,我还要做样子给他看吗?” 陆追道:“你莫非还要回去不成?” “我自然不想回去,可林威过阵子咳口血,又昏迷不醒的。”阿六愁眉苦脸,“得早些拿到解药才成。” “爹同萧澜都去了那福寿街的小院,你就先在山上待着吧。”陆追道,“若他们对付不了那老头,我们再想别的法子,也不迟。” “也行。”阿六答应,心中依旧在想,分明就是一样的,为何自己就能没事。 莫非除了能阴错阳差破阵,还能百毒不侵不成。 若真是这样,那谁嫁了自己,可真是占了一个硕大的便宜。 忍不住便很感慨。 “阿嚏!”山下,岳大刀一连打了十几个喷嚏。 “你没事吧?”陶玉儿问。 “不是风寒不是风寒。”岳大刀赶忙摆手,生怕会被拉回青苍山,阿六还没找到呢,解药也没找到。 这小丫头片子,倒是挺痴心。陶玉儿心里嗤了一声,带着她刚想换一条胡同,另一头却传来闹哄哄的声音,像是出了事。 陆无名单手握紧剑柄,冷冷看着周围一干人。 他下山时依旧易容成了儿子的模样,也依旧刚一进城,便被冥月墓的人团团围了起来。 待陶玉儿与岳大刀匆匆过来时,众人已经战成一片,整条长街上空空荡荡,百姓早已四散无踪,甚至连江湖中人也不敢再看热闹——当初被萧澜抽得那一鞭子,直到现在还骨头缝疼,冥月墓可不好招惹。 岳大刀隐在巷道后,吃惊道:“为何会是陆公子?” 陶玉儿亦微微皱眉。 陆无名腾跃侧身,右手只凌空一扫,甚至连剑都未出鞘,围攻上来的一圈人便已纷纷惨叫着跌落在地。 陆追师承陆无名,父子二人剑法有九分相似,甚至连陶玉儿也未看出端倪,只是诧异为何陆追在一夜之间,看起来便已病痛全失,像是完全换了一副身体。 若说他先前是装的,自己可是亲手把过脉的,装得未免也太像了些。 陆无名踩过那些横七竖八躺在街上,正在哀哀呼痛之人,从一旁树上拿下斗笠,继续不紧不慢朝前走去。 陶玉儿心里越发疑惑,想要跟上,身旁岳大刀却突然眼一闭,直直昏了过去。 陶玉儿被吓了一跳:“喂!” 岳大刀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陶玉儿从怀中掏出清凉药,凑近她鼻翼,刺骨冰凉的味道几乎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岳大刀却依旧毫无醒转的迹象。 因为她是装的。 若说刚开始还没反应出来,那么在看过三四招后,她已经能断定那九成九是自己的师父易容,自然不能再放陶夫人跟着他坏事,于是当机立断,闭眼晕厥,雷打不动。 陶玉儿:“” 穿过街巷胡同,陆无名在河边停下脚步。 他身后的人也停下了脚步。 陆无名道:“这位朋友既然来了,又何必要隐匿行踪,鬼鬼祟祟。” “呵呵”的干哑笑声传来,一个黑色身影缓缓移出背巷,道;“明玉公子果真厉害,连这样都能觉察出老朽的动静。” 陆无名转身看着他:“你是何人?” “你自然不认得我。”对方苍老的面容上遍布沟壑,不像是因为年龄与风霜,倒更像是因为烈火与毒虫,“不过若是你爹在,那就有趣了,他许是万万也想不到吧,我还活着呐。” 陆无名看着他脖颈处那血红的胎记,猛然明白过来,近日来这洄霜城中的乱子,关于红莲盏的谣言,几乎疯魔的江湖中人,以及那所谓来自“东海孤阳岛”季灏的身份与目的,一件件一桩桩,究竟是因何而起,从何而来。 第五十九章 空空妙手 第五十九章-空空妙手什么仇什么怨 很久很久之前,世间曾有一盗墓高手,无名无姓,江湖人送名号空空妙手。没有谁见过他的真实容貌,只有无数传闻笼罩在其周围,云中梦里,不知真假。有人说他是年逾古稀的老人,也有人说他是眉目俊秀的少年,独自一人风尘仆仆,白日追踪山脉走势,夜里推算星辰起落,便能寻出古老的帝寝皇陵,只靠着一把铲子一个罗盘,将里头的宝物洗劫一空。 这样的流言,一传就是好几代人。父亲说给儿子,儿子说给孙儿,伴随着深夜的炉火,一家人围在床上,当成妖魔鬼怪的故事来讲,也没有谁会再将这传闻当真。 而只有极少的人知道,空空妙手虽非鬼非神,却一样能不死不灭,他长存于人世间,行走在墓道里,他将拆除机关视作最有趣的消遣,也喜欢枕卧在黄金墓葬中,贪婪享受被珍宝簇拥的快感,甚至流下喜悦的泪水。 他一掷千金,行踪诡秘。 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族。 每一代的空空妙手,都会在年轻时寻一名女子——大多出自青楼,替自己生一个儿子,待养育到三四岁时,便会留下一大笔钱财,带着儿子远走高飞,将毕生武学与盗墓技巧教授给他。 而面前这名脸上沟壑遍布的老人,就是这世间最后一名空空妙手。他也曾在三十来岁时寻过一名女子,花言巧语骗她生下过一个男孩,可没曾想最后却被对方觉察出意图,连夜抱着儿子逃出了小镇。 而空空妙手在清晨醒来看到书信时,虽说有些愤怒与遗憾,却也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大的事,转头就又从别处找了一名女子,重新带回家中。 只是却再也没有谁,能为他生下一个孩子。 看着自己日益苍老的面容,空空妙手终于慌乱起来,他舍弃一切,疯了一般游走在大楚境内,从西域到南海,一路寻找着当年的母子,直到机缘巧合得到消息,说二十余年前,曾有一名女子抱着儿子昏迷在洄霜城外,被城中的大户萧家救了回去。 萧家夫妇虽说家财丰厚,却一无亲戚二无儿女,原是打算百年之后,将家财捐给佛堂的,后来与这母子处得投缘,便将她认作是义女,连同小娃娃也一道姓了萧,又找先生取了个名字叫云涛——便是萧澜的父亲,陶玉儿的夫君。 旁人只羡慕萧家有金有银,却不知萧家还有另一样宝贝,江湖中人人都想要——形似红莲,剔透欲滴,不管在手心里握多久,都是冷的,像冰一样的冷。 “墓穴里的东西,怎么会热呢。”萧云涛自言自语叹了口气,用布巾缠了七八层,将红莲盏深深埋入地下。 他生来斯文老实,对此物没有半分兴趣,也不知为何爹娘临终前都叮嘱七八回,让自己务必要好生看着,不得遗失,以免主人来寻时找不到。 “什么主人?”萧云涛在病榻前问。 萧老爹咳嗽又气喘,絮絮叨叨了大半天,方才将事情大致说明白。萧家之所以会发达,全靠在老祖爷爷时有一姓陆的男子,慷慨舍了一大笔银两,代价便是要萧家好好看管这红莲盏,方便将来取回。只是不知为何,那陆姓男子一走就再无音讯,而萧家也就一辈一辈,将这红莲盏偷偷传了下来。 萧云涛娶了陶玉儿,刚开始时还忐忑不安,不知这武林中的千金大小姐为何会看上自己,后头听她旁敲侧击提了两回红莲盏,也就明白了。毕竟老实不是愚笨,相反,他是个极好的生意人,在察言观色这方面,精明得很。 不过怕是连陶玉儿自己也没想到,这萧家老宅里悠闲的日子过久了,她竟然会当真喜欢上萧云涛,还稀里糊涂在肚子里怀了一个。 红莲盏成了她心里的刺,既不敢得罪无念崖上的师父,也不想再提起让萧云涛为难。只是此事既然从开始就错了,那途中若贪图安逸一直逃避,得到的也不会是好结果。 无念崖上的师姐妹见陶玉儿迟迟不肯下手,居然还为萧云涛怀了孩子,心里都在窃笑,想着看这闹剧要怎么收场。陶心姥姥也对她颇为失望,偏偏这时又有弟子“不小心”,将红莲盏在萧家的事传了出去,想逼陶玉儿尽快动手。 陆无名便是在此时得到消息,想要前往洄霜城萧家一探究竟,却没曾想会在夜探时遇到同样来寻宝,甚至还想抢回孙儿的空空妙手。 虽说两人先前互不相识,但既然目的都是为了红莲盏,自然容不下对方——于是还未进到萧宅后院,便已经乒乒乓乓动手,一路从城中打出了城外。 这一战就是一夜一天又一夜,第三天清晨的露水还未跌下枝桠,城中萧家老宅便起了场冲天大火。 萧云涛丧命火海,陶玉儿带着萧澜不知所踪。空空妙手大受刺激,对陆无名怨念更深,认定是他派人从中动手脚,整个人都似幽魂一般要索命,直到在有一次双方交战时,被海碧的暗器刺中,跌落悬崖。 陆无名原以为他死了,却没料到时隔数年,竟会在洄霜城中重新见到此人。 至于季灏,他在第一回见到时,只觉得对方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这阵才想起来,八成是此人的徒弟。一样有些轻微的跛足,习惯用左手握剑,都是练功留下来的毛病。 空空妙手却不知面前之人就是陆无名,见他沉默不语,又呵呵诡笑道:“你爹当年想同我抢东西,抢不过就杀人放火,还下暗器伤我,你说说看,卑鄙不卑鄙?” 陆无名问:“阿六与林威是你绑的?” “不绑了他们,如何能诱你现身?像个缩头乌龟一样,不知道躲在哪里。”空空妙手眼神轻蔑,嗤了一声,“看来那又肥又莽的蠢货没能杀得了你,还是说,你把他给杀了?” 陆无名道:“你的目的是我,现在我出现了,林威与阿六的解药,能给了吗?” “什么解药,那药压根就无药可解,听清楚了吗?无,药,可,解,死定了。”空空妙手啧啧摇头,“你连自己的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旁人,真是可怜。” 陆无名道:“没有解药,那将给我。” 空空妙手笑得愈发阴森:“你这后生到底有没有听清话,你爹同我抢东西,你娘放暗器打我下山,你现在却想问我讨什么解药?” 陆无名看着他:“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的目的?”空空妙手道,“听说你爹已经死了,你且说说,在他死之前,有没有将红莲盏传给你?” 陆无名道:“有了红莲盏,你便能放过阿六与林威了?” 空空妙手眼底划过一丝光亮:“你当真有红莲盏?” 陆无名道:“你先说说看,有没有解药。” 空空妙手面容顿时扭曲起来,显然很不满被他胁迫。 陆无名道:“既是做生意,自然要有来有往,我给你红莲盏,你给我解药,两不相欠。待到此事之后,再算其他账也不迟。” 空空妙手还未说话,前头却传来一声唿哨,短促清脆,像是暗号。 于是他面容一变,一把扯过陆无名,带着他一道躲在了暗处。 陆无名并没有反抗,事实上他也想弄清楚,究竟是何人能让他如此紧张。 一名黑衣年轻人沿着河道,慢慢走了过来。 萧澜?陆无名心中生疑,再看身边的人,却是紧张兴奋得整张脸都赤红起来。 空空妙手双目几乎要黏着在萧澜身上。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孙子,当年被陶玉儿抱走的孙子,也是空空妙手盗墓绝学唯一的传承者。 陆无名愈发疑惑起来。 他其实并不知这疯魔老头的真实身份,更不知世间还有什么妙手空空与空空妙手,当年遇到只当是普通的江湖贼人,今日重逢,顶多也只会想他是这些年壮大了声势,所以带人重返江湖,一来报当年之仇,二来抢夺红莲盏。 可看此时他的反应,莫非还和萧澜有关系? 萧澜进了一处客栈,从床下拖出一个人。 季灏双目紧闭,昏迷不醒。 萧澜替他灌下一瓶解药,便坐在桌边喝着茶等。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季灏方才悠悠醒转,睁着眼睛看了半天床顶,才回过神来。 萧澜道:“喝水吗?” 季灏怒极:“你竟给我下药?” 萧澜轻描淡写道:“逼不得已,绝非本意。” “你在这段时间做了什么?”季灏捂着酸痛的脖子下床,单手重重锤在桌子上,几乎要将那水曲柳的桌面穿出洞。 萧澜道:“走吧,随我出门。” “你!”见他毫无愧疚之意,季灏咬牙将人一把扯回来,“把话说清楚,你究竟想做什么?” “出去就知道了。”萧澜笑笑,“否则错过了好戏,可别后悔。” 第六十章 顺手推舟 第六十章-顺手推舟谁要杀谁 季灏道:“我对好戏没兴趣。” “当真生气了?”萧澜回头看了他一眼,却反而有些好笑,“我无非是药晕了你一次,不痛不痒的,这也值得生气?陆明玉可是险些连命都丢了,又是重伤又是中毒,照样对我言听计从。” 季灏被堵了回去,还想说什么,萧澜却已经转身出了卧房,丝毫也没有要等他的意思。 季灏脸上挂满寒霜,拳头握得死紧,最终却依旧跟了上去。 不是他想跟,而是不得不跟。 前路毫无光亮,对自己而言,唯一能杀出重围的筹码,只有依附于萧澜,蛊惑他杀了陆明玉。 他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力。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萧澜笑了笑,倒是特意放慢了速度,等他追上来。 季灏语调缓和了些:“要去哪里看好戏?” 萧澜道:“李府。” “李府?”季灏道,“那里早已被七七八八的江湖门派占据,一群乌合之众罢了,能有什么好戏?” “三个臭皮匠,尚能顶个诸葛亮。”萧澜跃上一棵树,“说起来你或许不信,这李府昨夜闹鬼了。” 季灏皱眉:“闹鬼?” “喏,你看。”萧澜靠在树杈上,扬扬下巴示意他,“挖眼掏心的,八成还是个厉鬼。” 季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李府里果真比以往乱了许多,闹闹哄哄乌烟瘴气。 萧澜道:“今早才发现的,说来可笑,这些人在李府杀人放火时,用‘江湖事江湖了’的名头将官府推了回去,这阵出了蹊跷事,却又哭着喊着去报官。” 而官府自然是不会管的。一来便是所谓的“江湖事江湖了”,二来陆追是温柳年的人,官老爷得了他的暗示,自然不会再对着干——毕竟只要城中百姓安稳平安,那这群不知从何处而来,又喜欢打打杀杀的江湖莽汉,官府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乐得躲清闲。 “官府管吗?”季灏问。 “自然不会。”萧澜道,“所以有胆子小的门派,已经顶不住先走了。毕竟留在城中是为了发财,不是为了送命。” 季灏依旧无甚兴趣:“这就是你所谓的‘好戏’?” “走了一批贪生怕死的,留下的这些人,就都是为钱不要命的。”萧澜继续道,“不过胆子再大,也不等于会甘心在宅子里等着鬼来第二回,所以他们必然会主动出手。” 季灏微微皱眉,似是在想他所说的“主动出手”是什么意思。谁都知道,这群人留在城中唯一的目的就是红莲盏,现在万事毫无头绪,即便是想出手,又何来目标? 萧澜又道:“你还别说,此时此刻,怕是他们这辈子最豪情万丈的时候。” 季灏不屑:“一群乌泱泱的痞子,豪情万丈?” “先前都是小鱼小虾,也没想着能出人头地飞黄腾达,混日子罢了。可此番却不一样,有这么多人目标一致聚在一起,整天畅想将来发财风光的好日子,将美梦做了个痛快,整个人都飘了起来。现在又恰好死了个兄弟,或许他们心中还会生出几分同仇敌忾的悲壮来。”萧澜道,“英雄人人都想做,痞子也不例外。” “所以?”季灏看着他。 “要么收拾铺盖回乡,做吃不饱也饿不死的山寨大王;要么豁出命来,抢得红莲盏,洗空冥月墓,从此逍遥快活。”萧澜道,“此时留下的,都是为了后头的那个目的。而城中唯一与红莲盏有关系的,一是冥月墓,二就是陆明玉,早就有谣言在传,说若没有红莲盏,那得到陆明玉也一样。” 季灏问:“你将陆明玉藏在了何处?” 萧澜一笑:“我当你会问得迂回曲折一些,如此直白?” 季灏神情未变,继续看着远处李府:“在见第一面的时候,我就说过要杀了他,隐瞒过吗?” “我可舍不得。”萧澜挑眉,“他又好看又温柔,是这么多年来,世间最顺着我的人。” 季灏冷笑:“你真是疯了。” “我这人不念旧。”萧澜道,“失忆了,若运气好重新找到一个看得顺眼之人,日子也能继续过。” 他说得极轻描淡写,季灏却被他噎得无话可对。 事实上从这回见到萧澜的第一面起,对方的反应就一直就有些说不上的怪异,并没有预想中的疑惑与排斥,而是坦然接受,爽快将自己留在他身边,态度却又不冷不热,还会时不时就将‘陆明玉’三个字提出来,提醒自己他是多么好看而又温柔。 这样的表现,实在不像数年前那即便惜牺牲一切,也要带着陆明玉远走高飞双宿双飞的痴心情种,完全像是换了个人——自私的,喜怒无常的,像是来者不拒,却又像是拒人千里,只将他自己牢牢包裹在铜墙铁壁的壳子里。 季灏觉得,自己在接下来或许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应对此人。 萧澜突然道:“不如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季灏问。 萧澜道:“这些江湖人已经疯了,我却不能丢下冥月墓不管。” 季灏嘲讽:“你倒是有良心。” 萧澜坦然:“我也这么想。” “什么忙?”季灏不想与他贫嘴。 萧澜伸手一指:“你去对面那茶楼中,替我盯着这李府大院,看他们下一步会有何动作。” “只有这个?”季灏扫他一眼。 “不然呢?”萧澜握住他的肩膀,带人一起跃下树,“如今我与姑姑闹翻,成了孤家寡人,你自然要帮我。” “那你要去做什么?”季灏问,“又要去找陆明玉?” “我要去找姑姑。”萧澜道,“情势危急,她能分得清轻重缓急,理应不会在这种时候再与我起冲突,你只管照我的话做便是。” 看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季灏觉得有些不悦,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被他一路推着肩膀上楼,坐在了窗前的桌子旁。 或许是因为有事相求,萧澜对他的态度也好了许多,叫了满满一桌香茶点心,方才转身离开。 季灏看着他的背影一路消失,仰头一口气灌下半壶凉茶,心中的郁结之气方才散了些。 萧澜却没有回冥月墓,而是折返茶楼附近,隐匿在了暗处。 日头渐渐西斜,到了晚饭时分,街上人也稍微多了些。季灏依旧坐在窗边,面前摆着的茶壶是新烧的霁染丹霞,又红又艳,衬着身后的白衣公子,分外惹人注目。 恰好路过的冥月墓弟子见着后,赶紧后退两步,又揉揉眼睛仔细看了半天,便转身一路狂奔,要将此事报给鬼姑姑。 萧澜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从小摊上随手拿了一顶斗笠,回到茶楼将帽子扣在季灏脑袋上,二话不说拉着人站起来:“走!” “出了什么事?”季灏问。 “先离开这里再说。”萧澜扯着他一脚踩断栏杆,直接跃到街上。 先是“哐当”掉下来一大块木头栏杆,又跳下来两个人,百姓都被吓了一跳。待到反应过来时,那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已到了长街的尽头。 “鬼啊!”有人咋咋呼呼喊了一嗓子——是萧澜事先安排好的朝暮崖弟子,乔装成砍柴人,嗓门一个顶三个。 这城中最近挺乱,百姓本就过得提心吊胆,又听说昨晚李府出了命案,这阵再来个鬼,可就齐活了。一时之间喊的喊哭的哭,忙不赢往家里跑。李府里头的江湖人听到动静出来,问了半天才听清楚,说是方才有两人方才突然冲去了城外,一个黑衣,一个白衣,都生得挺周正。 正在说着话,又有城中眼线来报,说冥月墓那头不知出了什么事,突然就杀出来了许多人,也出了城。 想那冥月墓少主人最近带着陆追,不知在城中走了多少回,一黑一白模样周正,又能引得冥月墓倾巢而出,还能是谁。 于是诸多江湖门派便也鸡血上头,拎着刀剑争先恐后赶了过去,生怕晚了会摸不着红莲盏。 耳畔风声飒飒,山道上有不少残冰,两人走得并不顺畅。季灏费了好一番力气方才挣开他,气急败坏道:“你疯了吧?” 萧澜道:“姑姑要杀我。” “她杀你做什么?”季灏活动了一下手腕,“方才还在说要回去冥月墓。” “自己看。”萧澜带着他站到高处。 不远处的山道上乌烟瘴气,的确有不少人正在杀来。 “这下信了吧?”萧澜道,“继续跑?” 季灏依旧摇头:“我不信鬼姑姑要杀你。” “信不信也不能拿性命冒险。”萧澜出手快如疾风,突然点了他的穴道。 “你做什么?”季灏全无防备,怒道,“放开我!” “姑姑连我都要杀,还会放过你不成。”萧澜一笑,将他单手扛上肩头,继续向着高处跑,不多时就到了一处悬崖边。 “你究竟要干什么?”季灏动弹不得,一双眼睛里血丝遍布。 萧澜却问:“你听过阵吗?” 季灏一怔,心里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你说对了,姑姑的确不会杀我。”萧澜握住他的肩膀,将人推到悬崖边,“得罪了。” 季灏猛然睁大眼睛。 “别担心。”萧澜在他耳边一笑,将人一掌击落悬崖。 季灏在失神的前一刹那,似乎听到他说了三个字。 “死不了。” 第六十一章 计策 第六十一章-计策当真是好大一块香饽饽 在季灏坠崖的一瞬间,冥月墓中弟子与江湖各门派也恰好赶来。见着这一幕,自是目瞪口呆,顿住脚步犹豫不敢往前,手中兀自握紧了刀,警惕地看着萧澜。 “少主人。”鬼姑姑并未露面,一名冥月墓弟子试探,“这” 萧澜却未回答,而是后退两步,也纵身跃下了悬崖。 身后惊呼声不断,那些江湖中人争先恐后跑到悬崖边,小心翼翼叹着头往下看,却只余下一片茫茫云海,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少主人!”冥月墓弟子心中骇然,不知这当中究竟出了什么变故。呆愣许久之后终于回过神来,转身跑去山下报信。 其余江湖门派则是面面相觑,各自交头接耳,时不时再伸长脖子看一眼,盼着下头能再出些动静,却预料之内的,什么都没有。 苍茫群山悬崖陡峭,云雾终年不散围绕其中,举目远望,四处都是一片混沌。 崖下一处倾斜山洞中,萧澜道:“多谢前辈。” 陆无名拍拍衣袖,道:“你胆子倒是不小,万丈悬崖也敢往下跳。” 一旁季灏依旧闭眼昏迷,他方才虽被陆无名接住,却不慎磕了头,估摸还要一阵子才会醒转。 山间阴冷潮湿,萧澜燃起火堆取暖:“待到天黑再回去吧。” 先前在路过河边的时候,他余光瞥见陆无名在暗处,身旁像是还有一个人,便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假装在想事情,漫无目的多绕了两圈。 空空妙手心跳得极快,全神贯注看着萧澜,额上青筋突兀暴起,整个人都是亢奋而又紧张的,几乎忘却了身旁陆无名——或者说是他眼中“陆追”的存在。 陆无名愈发不解,甚至难得有些糊涂。他隐世多年,却不知原来萧澜竟是这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香饽饽?否则为何人人见了他,都是一副恨不得即刻贴上去的模样。 “澜,澜,这个名字不好,不好。”空空妙手一边自语嘀咕,一边摇头,“水不好,遇水是死路,得改个名字。”他说得专心,又只顾着看萧澜,一时不留意,声音便大了些。身旁陆无名微微皱眉,不远处的萧澜也只好将目光投过来——距离这般近,他再听不到,就当真是非常假了。 陆无名从树后走出来,用极快的速度向他使了个眼色。 萧澜会意走上前。 “你站住!”空空妙手冷不丁喊了一句。 萧澜停住脚步。 “乖,别同姓陆的在一起。”空空妙手像哄小孩一般哄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走上前,原本浑浊的眼中此时也盛着光彩,甚至连手都是哆嗦的。 这句话他说得随口,落在萧澜耳中却如同雷霆,别同姓陆的在一起,是何种“在一起”?若他已经同陆无名在这树林中待了一段时间,那自己与陆追的关系想到此处,萧澜忍不住便看了陆无名一眼。 “别看他!”空空妙手再度尖叫出来。 陆无名:“” 见他神情并无异样,萧澜微微松了口气,看着那老头问:“这位老先生,认得在下?” “我认识,我认识啊。”空空妙手满脸赤红,憋了许久也说不出话,干脆先拉过他的手,凑在眼前仔细看,生怕会是六指,抑或是个畸形。 幸好,萧澜十指修长掌心干燥,看着干净利落,是极漂亮的一双手。 空空妙手几乎要落下泪来,这么多年来,哪怕是钻入上古皇陵,躺在堆积如山的珍宝黄金上,也不及此时半分喜悦。 “前辈?”对方眼神着实太赤|裸,萧澜后背起了一层鸡皮,“你没事吧?” 空空妙手语无伦次:“你,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 “他要解药!”一旁的陆无名当机立断,截断他的话语。 萧澜这才反应过来,面前的老头有可能是谁。 其实也不能怨他迟钝,毕竟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觉得下药绑架阿六与林威之人,竟会对自己如此热情有加。 于是他也道:“前辈有解药?” “什么解药,你中毒了,还是受伤了?”老者眼神大变。 萧澜道:“前辈若是绑了林威与阿六,他们都是我的朋友,还请行个方便。” “你的朋友,还是他的人?!”提及此事,空空妙手却狂躁起来,伸手一指陆无名,“你被这狐狸精迷惑心智,待我把他们都杀个干净,救你出这陆家人的阵。” 陆无名:“” 还是有病。 萧澜语调一厉:“前辈休要胡言!” “生气了?别气啊。”空空妙手吞了口唾沫,又哄,“陆家人我可不救,你要不要别的?金银美女,想要什么,我都给。” 萧澜道:“我只要解药,若前辈执意不肯给——” “我不给,你就要如何,你就要闹脾气了吗?”空空妙手问。 萧澜道:“我就砍了这根指头。” 此话一说说出口,陆无名心中暗笑,这阵倒是挺机灵。 空空妙手险些晕过去。 “前辈一直在看我的手,想来是喜欢的?”萧澜道,“不然我用这根手指,换林威与阿六二人的解药,如何?” “不,不行!”空空妙手一把拉过他的手腕,胡乱塞回怀中抱着,方才还赤红的脸这阵却一片惨白,语无伦次道,“不行,你这双手,谁都不能碰,你自己也不能碰。” 萧澜问:“那前辈还给我解药吗?” “给,给你便是。”空空妙手哆哆嗦嗦,从怀中取出一个瓶子,狠狠甩给旁边的陆无名,“走!刈走远些!” 陆无名拿着瓶子,大步出了树林。 萧澜道:“多谢前辈。” “那你愿意同我走了吗?”空空妙手殷切问他。 萧澜道:“去哪里?” 空空妙手道:“白沙岛,在北海。” 孤阳岛亦是在北海。 对方功夫不弱,不知来路也没必要硬拼,萧澜不动声色,道:“待我将这城里的事处理好,再同前辈商议此事也不迟。” “你这是答应了?”空空妙手点头,“好,只要你听话,提什么要求都成。” 萧澜道:“不知可否请教前辈尊姓大名?” 空空妙手张嘴欲言,话说到口边却又咽了回去,只是搓着手。 萧澜也没逼问,又道:“那将来我若是要找前辈,该去何处?” 空空妙手赶忙道:“福泉街,你到了那里,自有人接应。” 萧澜点头:“多谢,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空空妙手心中不舍,一直目送他走远离开,满心都是那双干燥而又修长的手,是年轻的,一定不会像自己这般废物,拿着最好的工具却老眼昏花,颤抖着半天也打不开锁。 直到走出树林很远,萧澜依旧能感受到那黏着在自己后背的两道灼灼目光。 陆无名道:他究竟是何人?” “前辈。”萧澜回神,“那解药如何?” “差人送往青苍山了,他能寻到阵门。”陆无名道,“明玉会查验之后再决定用或不用,不过看方才那老头对你的反应,应当也不会是假的。” 萧澜疑惑:“我当真不认识他,只知是来自北海。” “我倒是在数年前,同他有过一面之缘。”陆无名道,“不过也不知其来历。” 萧澜道:“一面之缘?” “这事说来话长,你听了或许会感伤。”陆无名道,“当年我为寻红莲盏,孤身一人前来这洄霜城中。” 没料到他会这般轻易就说出当年之事,萧澜有些意外。 陆无名继续道:“那阵你尚在襁褓中,江湖中都在传,说萧家有红莲盏。我在一个深夜潜入城北的萧家老宅,还没来得及探得消息,这老头却斜里杀了出来,生生将我逼到了青山群中,大战到了第三天的清晨。” 萧澜道:“谁胜谁负?” “输赢不重要。”陆无名道,“我与他战成平手,下山之后却听到一个消息,说萧家起了火。” 萧澜眉头紧皱。 “你娘带着你不知所踪,这老头也如同疯了一般,认定是我设计诱开他,好杀人放火抢夺红莲盏,因此缠了我整整两年,后头在一次交战时,被我击到了悬崖下。”陆无名道,“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会出现在洄霜城中。” 萧澜道:“他也是为了红莲盏?” “我当初以为是,不过现在看来,也有可能是为你潜入萧宅。”陆无名道,“不过我当年前往冥月墓看明玉时,也曾遇见过你娘亲,提起此事,她也不知道那老头是何身份。” 萧澜道:“原来如此。” 这话与裘鹏当初所言大相径庭,不过他向来就不会轻易被蛊惑煽动,听了也只是多种推测,等着将来一一验证。不过在内心深处,得知当年萧家的事有可能并非陆无名所为,还是深深松了口气的。 陆无名道:“你下一步有何打算?” 萧澜道:“既然方才那位前辈与季灏是一伙,那倒是不必着急应对,此时阿六与林威的解药也有了,我想先解决冥月墓这头。” “你要对付冥月墓?”陆无名打量他一眼,倒是有些意外。 萧澜道:“我要让姑姑离开洄霜城。” 第六十二章 风声鹤唳 “冥月墓也是为了红莲盏而来?”陆无名问。 萧澜迟疑了一下,道:“并非只为红莲盏,她还想杀了明玉。” 陆无名皱眉,却也并不觉得意外。毕竟自己当初交给儿子的任务便是毁了冥月墓,若鬼姑姑能对他不闻不问,才叫奇怪。 于是他继续问:“那你呢?” 萧澜道:“我?” “鬼姑姑要杀明玉,你呢?”陆无名又重复了一次。 萧澜道:“我自然会保护好他。” “不惜与鬼姑姑为敌?”陆无名看着他。 萧澜道:“此事我会处理妥当,求前辈多给我一些时间。” 陆无名摇头:“你可知明玉当年之所以不肯同我一道出海,就是为了救你出冥月墓?那里是吃人的魔窟,他却坚持你与所有人都不同。” 萧澜道:“我自会好好珍惜这份情意。” “你珍惜哪门子情意?”陆无名有些莫名其妙,“我是要问你,倘若明玉与冥月墓只能选一个,又当如何?” 萧澜面上发热,却又很快就掩饰过去,道:“这些年我一直率人守在红莲大殿中,并不知墓穴深处都发生了些什么,若当真如明玉所说,里头已经乌黑脏透了,那也没必要再留着冥月墓。” 这话听着倒是还顺耳些,陆无名对他的看法总算是好转些许。 “关于李府内的凶案,”萧澜道,“前辈有何看法?” “我不信鬼神。”陆无名道,“挖眼掏心再弄的满地血,更多是故弄玄虚,好让旁人生出惧意罢了。” 萧澜道:“我猜八成是冥月墓的人。” “依据呢?”陆无名问。 萧澜道:“数年前在冥月墓中,也曾有一名人犯离奇毙命,死状与这回几乎一样,不过当时我率人查了许久,也没找出究竟是谁所为。” “冥月墓的人?”陆无名有些意外,他先前以为是李府内那些江湖人自己所为,要么是为了私怨,要么是想借机吓走一批人。 “当年姑姑因此震怒,所以我猜她也不知情。”萧澜道,“况且杀一个无足轻重的江湖人,对此时的冥月墓而言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激得各门派愈发蠢蠢欲动,若说是死对头干的,倒还更加能说得过去。” “冥月墓有内鬼?”陆无名问。 萧澜犹豫了一下,点头。 陆无名又往火堆中丢了一块木柴,没再说话。 两人围坐在火堆旁,一边议事一边等着天黑,洄霜城中却早已炸开了锅。 诚如先前萧澜所言,在厉鬼掏心的变故发生后,还有胆子继续留在李府的,都是为了钱能不要命的。众人原本想着没有红莲盏,至少还有一个活生生的陆明玉在眼皮子地下晃,不算全无线索,只要得了他,也能进得冥月墓中,却没曾想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竟会与萧澜一起跳了崖。 一时间流言尘嚣而上,有人说两人是练功走火入魔,也有人干脆说两人是殉了情——毕竟冥月墓的少主人与陆无名的儿子,不管怎么听,都极像是那种坎坷曲折的惊世话本,不虐不要钱。 陶玉儿在茶楼听到,脑袋隐隐作痛。 朝暮崖的眼线在遇到李老瘸后,已将陆追拿到解药的事情简短告知,岳大刀一听顿时心花怒放,也顾不上城内其余人,一甩帕子就往青苍山里跑。陶玉儿则是留在了洄霜城中,满头雾水,因为等她得到消息时,城中已经开始沸沸扬扬传说冥月墓的少主人带着陆追双双跳了崖,甚至还有漫天白色蝴蝶翩翩飞舞,十分感人。 梁祝什么样。 就这样。 陶玉儿:“” 对于这种传闻,她自然是不信的,不过却也不知道萧澜究竟有何打算,所以就暂且留了下来。李老瘸在城中打探半天,也只从朝暮崖的人那里探得一丝风声,说萧澜此举是想将冥月墓逼出洄霜城。 陶玉儿易容成普通男子,叫了一壶茶边饮边听后头一群人谈天——说是闲谈,却与泼妇骂街也没什么两样,都在抱怨说推举出来的掌事大哥太怯懦,竟然直到现在还不下令包围冥月墓,也不知在磨磨唧唧些什么。 事已至此,还有何好怕的呢?陆追已经坠崖,不管是生是死,一时片刻怕都是回不来了,那便只剩下了距离宝藏最近的冥月墓。此时出手,倘若赢了至少能一起大摇大摆走过镜花阵,只要能入墓,哪怕没有红莲盏,哪怕是用巨石铁锹又砸又挖,总能找到,还怕金子迈开腿跑了不成。 算盘越打越响亮,再一想连萧澜也没了,剩下一个鬼姑姑,一群模样丑陋的鬼怪侏儒,哪里还是这么多江湖人的对手。其中一人说到兴奋处,站起来伸手狠狠拍了下桌子,唾沫星子飞溅,眼前几乎已经出现了金灿灿的珠宝金银。 陶玉儿心里摇头,这些年待在王城米油铺中,未与外界打过交道,倒是当真挺久没见过这般狂妄自大的草包了。 茶楼中正说着话,外头大街上已经传来闹哄哄的声音,一群人扛着刀骑着马,所去的方向正是冥月墓暂居的胡同小院。 “啊呀!”茶楼中的人受了惊,也赶紧拿起武器向下冲去,心里连连埋怨对方不厚道,分明就说好要等掌事大哥下令后统一行动,没曾想居然还能抢先。 其余门派听到消息,也争先恐后追了上去,如同冬日里的雪球一般,越滚越大,直到最近逼近胡同口,竟是浩浩荡荡集结了黑压压一群人。 人多了,底气也就足了,再加上萧澜不在,知道没有人会出来甩鞭子,态度也就更嚣张了三分。围在小院门口叫嚷了大半天,里头却依旧毫无动静。 最前头的一人卯足劲,“哐当”一声大力踢开院门。一股寒风从里头刮出来,吹得院中一片狼藉,四处都是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第六十三章 心上人 第六十三章-喜欢有他的日子就不算熬 青苍山小屋中,林威正睡得昏昏沉沉,梦中像是被人蒙上了一层黑纱,无论多么竭力想要睁开眼睛,也看不清周围的事物,反而将自己惹得焦躁烦闷起来,心里如压了千斤的大鼎,嘴里也无意识发出闷哼声。 阿六赶忙将手里的柿饼丢下,挪着椅子坐到床边,伸手推了一把:“喂喂,醒醒。” 林威猛然睁开眼睛。 阿六大喜:“谢天谢地,你说你这人,命还挺大。” 林威缓了大半天,方才模糊记起先前的事情,于是一急:“山下怎么样了?” “山下还是那样,不过你就别操心了。”阿六将他压回床上,“好好养内伤。” “二当家呢?”林威又问。 “在厨房,给你煮汤呢。”阿六答。 林威松了口气,只要陆追没事便好。 阿六捏着剩下的半块柿饼,一边吃一边讲事情大致说了一遍给他听。 “陆前辈来了?”林威意外。 “是啊,功夫高得很,咱爹可算是有了靠山。”阿六感慨,又叮嘱,“不过陶夫人还不知这事,你留意些,别说漏嘴。” 林威点头:“好。” 厨房里,陆追正坐在小板凳上扇风,砂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鸡汤,烟火缭绕,又香又浓。 岳大刀双手撑着腮帮子,在一旁看着他。 陆追笑问:“还生阿六的气呐?” 岳大刀回神,先是“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后又脸红,摆手道:“才没有,我生他的气做什么。” “阿六就是羽流觞,这事除了你,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却谁都没告诉你。”陆追道,“你若要生气,也该生所有人的气,可不能单单针对阿六一个人。”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啊?”岳大刀撇嘴,“连师父也不告诉我。” “没头没尾来这洄霜城,开口就非阿六不嫁,谁敢告诉你真相?”陆追递给她一小碗桂花糯米饭,“早说你是爹的徒弟,想要阿六还不简单,林威定然会一棒子将他敲晕了送来。” 岳大刀道:“我才不要他。” 陆追笑,低着头往灶膛里加了一把柴火,黑发垂在肩头,跳动着的光芒照在脸上,又暖又温柔。 岳大刀道:“公子可真好看。” 陆追道:“说说看,为何非要嫁羽流觞?” “我也是胡乱听来的,还听错了。”岳大刀有些不好意思,“我爹娘总是催着我嫁人,后头听烦了,就去师父那里躲清闲。那日我在师娘的床上睡着了,醒后恰好听到师父在外室议事,客人是从大楚过去的,正说什么英俊倜傥,儒雅温润之类,还说是人人都想嫁的翩翩公子,师父当时高兴极了。” 陆追笑道:“嗯。” “当时他们只说了一个名字,洄霜城羽流觞的,还说他人品好武功好脾气好,我就记住了。”岳大刀坐在柔软的干草堆上,双手抱着膝盖,“回家后我爹娘又催我嫁人,我一生气,就驾船出海了。” “来寻阿六了?”陆追问。 岳大刀郁闷:“现在想想,或许开始的儒雅英俊是在说公子,后头的武功好人品好,才是才是” 陆追似笑非笑,看着面前的小丫头纠结半天,像是不知该叫阿六还是羽流觞。 岳大刀将头埋进膝盖,过了半天又想起来一件事,于是急急解释:“我,我虽然是为了翩翩公子才来这洄霜城,可我以为那是在说羽流觞,若是公子,是公子的话我我我”越说越乱,一面觉得自己要把话说清,虽然陆追的确又儒雅又温柔,是个顶好顶好的人,不过在闹过一场乌龙之后,不对,即便是没有乌龙,自己也是不想嫁的。可另一面又觉得无论怎么组织语言,都不能将意思表达清楚,最后险些将眼眶都急红。 陆追笑着摇头:“我知道,你想嫁的人不是我。” 岳大刀松了口气,红着脸道:“公子是站在云端的,将来一定要娶个最好的人。” 陆追揭开砂锅,问:“鸡屁股吃不吃?” 岳大刀鼓鼓腮帮子,摇头。 陆追便盛了一只鸡腿一只翅膀给他,继续盖着盖子小火焖。林威不吃不喝这几天,胃定然被伤得狠,煮浓些也好吞咽。 岳大刀问:“公子有喜欢的人吗?” “我啊?”陆追道,“我告诉你,你可不准告诉我爹。” 岳大刀举手:“我保证。” “有。”陆追学她撑着腮帮子,“我将来是要与他成亲的。” 岳大刀道:“哇。”又问,“好看吗?” 陆追点头:“好看。” 岳大刀眼底很是羡慕,似乎除了自己,这世上人人都有好看的心上人。 “我们一起经历过许多事情。”陆追道,“刀山火海都闯过了,该受的不该受的伤,也全部受过了。” “啊?”岳大刀同情道:“那一定很辛苦。” “是挺辛苦。”陆追放下手里的小蒲扇,“多少回都在盼着,过了面前这道坎,将来就会是平坦的大道,可却总是失望,每每精疲力竭之时,前路不但没有平顺,反而还多了更多荆棘与坎坷。” “那师父知不知道这些事?”岳大刀问。 陆追摇头。 岳大刀笃定道:“若师父知道,定然不舍得让公子在外受伤吃苦的。” 陆追道:“所以你要替我保密。” “我不会乱说的。”岳大刀道,“可这样的苦日子,公子还要熬多久?” 陆追笑:“这你就错了,只要有他在,多苦的日子都不算熬。”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清却又情意满满,即便是粗枝大叶如岳大刀,也能感受到里头的缱绻爱恋,一道脸红起来。 “二当家。”见着岳大刀在厨房,阿六将嘴边的“爹”咽了下去,“林威醒了。” 岳大刀转身背对他。 “我去看看。”陆追站起来,将蒲扇递给岳大刀顾着火,弯腰出了厨房,刚想冲阿六使个眼色,让他去厨房中讨个好,儿子却已经耿直地站在了林威卧房门口,掀开帘子挥手招呼爹快些过去,毕竟院子里头冷。 陆追在心里仰天长叹。 二愣子什么样。 就你这样。 林威撑着道:“二当家。” “毒没事了,不过还得好好歇息一段时间。”陆追道,“山下的事你就别管了,安心在此休息便是。” 林威惭愧道:“属下没用,给二当家添麻烦了。” “你这是什么话。”陆追还没开口,阿六先不满道,“我也是同你一样,被那死老头掳走的,却从没觉得自己没用。”一边说,一边用手“砰砰”拍了两下胸口,结实,霸气,走在路上有人嫁,喝了不吐血,运气好得很。 林威被他又噎又气,奄奄一息,不想说话。 陆追替他掖好被角,还在想前来送解药之人说的那番话。 空空妙手的名号,先前陆无名也曾提过,不过也只是当做江湖故事,提醒他江湖险恶,没想过居然能在洄霜城中遇到。 遇到就遇到吧,他当年被爹击落悬崖,会恨不得杀了自己也是正常,可为何却又对萧澜那般青睐有加?两人在冥月墓中从小一起长大,加上此番重逢,自己却从没听一次这人的名字,萧澜先前应当也不知道才对。 凭空冒出来,就对一个人这么好,甚至听上去还有些疯魔,莫非是亲人? 毕竟除了血缘,实在很难用别的理由解释此等诡异的行为。 陆追微微皱着眉头,陷在种种推断中出不来,一想就是一整夜。 朝阳驱散山中雾霭,季灏满脸警惕看着面前的人。 萧澜道:“你中毒了。” 季灏似乎对此事并不意外,只问:“你究竟想做什么?” “是你自己送上门,要假扮明玉。”萧澜将火堆拨弄旺盛一些,“我正好顺水推舟,给城中那些草包演一场戏。” “你!”季灏胸口起伏,隐隐作痛。 “我虽失忆,却也不至于糊涂到连心中所爱是谁都分不清。”萧澜道,“你我先前当素不相识才是,为何要这么做?” 季灏瞪他一眼,不再言语。 萧澜又问:“既素不相识,你也没理由杀明玉,受人指使?” 季灏道:“你要杀了我吗?” “我杀你作甚。”萧澜道,“前辈出去城中查探消息了,等他回来之后,我自会安置你暂时去个隐蔽之地。” 季灏咳嗽大半天,吐出一口血,有些发乌。 “是尸毒。”萧澜道,“长年累月穿梭在阴暗墓葬中,便会染上此毒,日子久了,就会无药可救。”即便是人气足够的冥月墓,那些封存的墓道中也一样进去不得。 季灏闭起眼睛,运功调息。 萧澜在一旁看着他,虽面无表情,心中却有些苦恼——等会若陆前辈回来,定然要审问季灏。若他拼死不肯说话倒也罢了,可若他说上一两句自己与陆追的闲言碎语,那只怕有得头疼。 况且即便要坦白,也该是在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自己大大方方去拎着点心盒子,向岳父母表明心迹——即便会被追着满院子打,日后想起来也是欢喜的。而不是在这阴暗潮湿的洞穴中,被别人当成威胁与筹码说出来,那何止是扫兴,简直就是吞了苍蝇。 第六十四章 鬼影 第六十四章-鬼影我那晚,看到你挖人心了。 运功完毕之后,季灏问:“你打算如何安置我?地牢还是荒宅?” 萧澜道:“你与姑姑合谋来骗我,现在任务未完成,回去的日子,倒还真未必就比在地牢中好过。” 季灏咬牙切齿道:“我不是你冥月墓的人!” “北海孤阳岛,先前也有一位北海来的老前辈找过我。”萧澜道,“你认得他,是不是?” 季灏冷哼一声,闭目不再多言。 洄霜城中依旧清冷而又萧条,陆无名易容成外地商客,独自一人穿过大街小巷。除了闹闹哄哄的李府——那里头像是各江湖门派在争执,其余地方都是安静的,几乎感觉不到有人烟的存在。 陆追与萧澜双双跳崖,冥月墓与鹰爪帮不知所踪,最后一丝关于红莲盏的线索也断了。那些江湖门派即便是心中再不甘心,也不得不承认,此行怕当真只能是一场空梦。 于是又有人陆陆续续准备离开,临走前起了横心歹意,想要在城中搜刮一笔,出门却见街上戒备森严,几乎每隔三五家就有一队官兵守着,不像是衙役,更像是附近的驻军,只好悻悻收手。 不过一下午的时间,李府的宅子里便空了大半。留下的人一见同伴都走了,自己也觉得无趣,到了天黑时就又走了一批,到了第三天清晨,李府中竟只剩下了一个门派,名曰棒槌山。 陆无名道:“这名字倒也应景。” “是湘西来的土匪帮,头目名叫刘成,在江湖上挺出名。”曹叙道。 “出名?”陆无名问,“功夫高?” “功夫还当真不高,”曹叙笑道,“门主有所不知,这棒槌山刘成之所以会出名,全是因为太倒霉。” 陆无名糊涂:“什么叫太倒霉?” “他今年三十有余,据传老天爷像是存了心处处与他作对,下山打劫时恰好遇到朝廷调兵回王城,黑压压漫山遍野的精兵强将。想要学戏文里抢个新媳妇回山寨做夫人,结果拦到了追影宫左护法,被她打得屁滚尿流,还一把火烧了寨子。想要重新修个新山寨吧,不是起山火就是遇洪水,”曹叙道,“这样的事情多来几回,这棒槌山的名号也就传开了,所有人都在说,还从未见过如此倒霉的人。” “还有人愿意留在他身边?”陆无名问。 曹叙摇头:“先前倒是有,这阵没了,那李府中只剩下了刘成一人。” “自己将日子过得稀烂,怨不得老天。”陆无名道,“虽说看似事事不顺,却事事都由他自作孽而起。” “门主说的是。”曹叙道,“现如今城中江湖门派已散,冥月墓也出了城,不知门主可有下一步打算?” “我让你盯着的那个老头,如何了?”陆无名问。 “他倒是挺消停。”曹叙道,“一直在屋宅中待着,冥月墓的人在离开前像是去找过他,却被赶了出来。不过阿六与林威的伤倒是没事了,那解药挺好用。” “看来他与冥月墓的关系也算不得好,”陆无名道,“顶多算是相互利用,现在目的达到了,过河拆桥不意外。” “什么目的?”曹叙问。 陆无名道:“冥月墓想要杀了明玉,拿到红莲盏。这老头虽说因为的关系,也对陆家有敌意,可看起来最想做的,却只是要带走萧澜。八成也是因为这个,当初才会答应同鬼姑姑合作,可现在他既已同萧澜搭上了关系,自然再懒得搭理冥月墓。” 曹叙点头:“原来如此。” 福泉街小院中,空空妙手正坐在石桌前,让面前那满目琳琅的工具晒晒太阳。旁人看了或许不知那是用来作何,却也会惊叹其细致与精良,金属连接处幽幽泛着光,像是一双双眼睛。 这是全天下最好的盗墓工具,妙手空空已经迫不及待,要将其传给萧澜,传给自己唯一的孙子。一想到此事,他便整个人都兴奋起来,颤抖而又双眼通红,喃喃不知在说些什么。 紫衫女子在旁犹豫许久,方才鼓起勇气道:“主人。” “何事?”空空妙手回神。 紫衫女子道:“主人就那么赶走了冥月墓的暗使,怕是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空空妙手放下工具,轻蔑道,“一群废物,这么久了都未能杀成陆明玉,还说在城外布了什么阵,吹得倒是天花乱坠。” 紫衫女子低头道:“是。” “澜儿还没有消息?”空空妙手问。 紫衫女子摇头:“那日带着陆明玉坠崖之后,就没下文了,季灏也不知去了何处。” “他舍不得带着陆明玉跳崖。”空空妙手冷笑一声,“无妨,等着便是,冥月墓可没那么轻易就会放过他。” 破败的李府中,那棒槌山的刘成正坐在桌边,撕扯着一只烧鸡,地上丢了不少残渣与空的酒瓶。也不知多少天没洗过澡,身上臭气熏天。 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搭上他肩头。 刘成瞬间僵硬,手中鸡腿掉在桌上。 嘶哑的声音呵呵笑着,飘飘忽忽问:“你留在此处,可是为了等我?” 刘成心一横,道:“是!” “说说看,为何要等我?”那声音忽远忽近,远时像出自地府,近时却又像有人在耳边低语呢喃。 刘成道:“我不想再这么倒霉下去了!” “你知我是谁?”那声音又问。 刘成犹豫道:“我我” 那声音并未打断他,而是极有耐心地,听他一连声说了七八个“我”。 刘成咬牙道:“我那晚,看到你挖人心了,功夫功夫高得不像人。” 肩上拿手陡然一用力,干哑的呵呵笑声愈发刺耳。刘成被他拖得踉踉跄跄,一路走入了夜间的浓雾中。 待到陆无名回了悬崖下,已是第四日的傍晚。 “前辈。”萧澜正在山洞外生火。 “不必做饭了。”陆无名道,“先上去吧。” 萧澜道:“城中情况如何?” “冥月墓离开后,那些江湖门派也各自散去,现在洄霜城中一片萧条,不过官府调来了不少军队,百姓的生活应当很快就会恢复如常。”陆无名道。 萧澜点头:“多谢前辈。” 虽说事情还未完全解决,但不管怎么说,心里也算是松了口气。陆追算是一半朝廷中人,这次来洄霜城也带了温柳年的令牌,倘若此番让百姓受损,只怕他回去也不好交代。 陆无名问:“季灏呢?” 萧澜道:“他中了尸毒,摸脉相至少已在体内存了五年以上。我已替他喂了续命丹,这阵正在昏睡。” 原来还是个钻墓穴的。陆无名进到山洞,果然就见季灏靠在墙上一动不动。两人用绳子将他拦腰捆住,带着一起上了悬崖。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进城之后,陆无名道:“我的人就住在附近,先将他送去暂为关押吧。” 萧澜:“” 萧澜道:“不如交给晚辈?” “你?”陆无名皱眉,“你不上山去替我看明玉?”陶玉儿已经回了青苍山,自己也不好贸然往里闯,只有通过萧澜去探探。 萧澜解释:“朝暮崖的人也在这附近,区区一个季灏,就不劳烦前辈了。” 陆无名眼底生疑。 萧澜硬着头皮道:“前辈稍等片刻。”话刚说完,人已经带着季灏退出几丈远,脚下如飞。 陆无名:“” 天色渐渐亮起来,陆追躺在被窝中,依旧在沉沉熟睡,梦才做了一半,却被窗边一声轻轻的“磕哒”吵醒,瞬间警觉地睁开眼睛。 萧澜一跃而入,带着几缕清晨的寒气。 陆追从床上坐起来,意外道:“你怎么回来了?” “来看看你。”萧澜上前扯高被子,将他重新裹住,“别着凉了。” “山下的事情怎么样了?”陆追用手暖住他有些冰冷的脸。 “那些江湖门派都撤走了,姑姑也走了,不过她定然不会走远。”萧澜道,“还有,来了一个北海白沙岛的老头,疯疯癫癫的,像是极喜欢我的手。” “我听爹的人说过了,先不说这个。”陆追道,“累不累,先睡会儿?” “你睡吧,我守着你。”萧澜道。 陆追摇头:“你若不睡,那我也不睡了。” 萧澜好笑,连人带被将他拥入怀中:“你中了毒又在生病,自该好好休息,我可没事。”一边哄,一边掌心滑过他的脊背与腰肢,觉得比起先前来,像是更清瘦了几分,于是又叹气,“将人养成这样,岳父只怕也不会愿意答应亲事。” 陆追将脸埋在他胸口:“嗯。” 院中窸窸窣窣有了声响,是阿六起床要煮早饭。 萧澜看了眼院外,悄声问:“如何了?” “你在说阿六?”陆追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叹气道:“傻了些,怕是娶不到媳妇了。” 阿六在厨房里欢快吹着口哨,烧热几大桶热水后又开始和面,力大无穷,勤劳能干。 岳大刀在屋里捂住耳朵,嫌不够,又扯过被子盖住头。 陆追下巴抵在他肩头,对着耳根轻轻吹了口气。 萧澜扣紧他的腰肢:“别闹。” 陆追懒洋洋道:“你下山的时候,我毒发过一回。” 萧澜皱眉:“什么毒?” 陆追道:“不知道。” 萧澜握过他的手腕,指下脉搏跳动挺快,皮肤也微微在发烫。 第六十五章 情蛊 第六十五章-情蛊情牵命连 陆追所中之毒阴寒,每每毒发都该是全身冰冷才对,这回却如此异常,萧澜心中担忧,让他整个都靠在自己怀中:“告诉我,哪里不舒服?” 陆追把脸埋在他怀中,闷声道:“哪里都不舒服。” “可要我下山去找陆前辈?”萧澜问。虽说母亲也在这小院中,但倘若当真毒发,此时也不是顾忌这个的时候。 陆追道:“不。” “不?”萧澜无奈,掌心贴在他越发滚烫的后脖颈上,“你这毒来得蹊跷,我内力阴寒,若盲目疗伤怕是反而会伤到你。先前何时发作过,原因又是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陆追双臂环着他的脖颈,脸在他脖颈处蹭,身体是烫的,呼吸也是烫的,滑软如水的里衣掩不住美好的身体,发间带着若有似无的熏香味,可蚀骨,可穿心。 萧澜右手扣住他的腰。 只是简单的触碰,却像是燎原的火种,陆追颤抖闭起眼睛,想要亲上他的双唇。 萧澜配合啄吻了一下,便将人轻轻放回床上,比起,道更像是安慰,试探道:“明玉?” “找我爹没用,找谁也没用。”陆追道,“你傻不傻。” 萧澜:“” 萧澜单手抚着他的脸颊:“我是担心你。” 陆追问:“季灏给你下过合欢情蛊?” 萧澜微微一愣,本能想起在山洞的那个夜晚,妖异的红月与浓烈的香气,以及自己片刻的恍惚与分神。 陆追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萧澜道:“后来我醒了。” “我知道你醒了,因为我也醒了。”陆追道,“当时我以为是一场被打断的春|梦,并没有放在心上,不过现在”一边说,一边覆住萧澜的手,“你或许得先帮我。” 这句话说得又淡然又温柔,不像是在求|欢,倒像是在从心上人手中大大方方要糖吃。 “当真这样就没事了?”萧澜与他十指相扣,又确认了一回。 陆追看了他一会,幽幽道:“难得回来一趟,我在这里勾引半天,你倒好,十八连环问。” 萧澜哭笑不得,握着他的手亲了亲:“中蛊不比其它,你又满身是伤病,我自然要问清楚,哪能放你由着性子乱来。” 陆追捏住他的下巴,撇嘴:“算了,你出去,我自己来。” 萧澜道:“我出去找陆前辈?” 陆追:“” 陆追提起一口气,扯过一旁的枕头拍在他脑袋上。 萧澜笑着躲开,拥着人压在枕被中,抵住额头,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指,按在鸳鸯枕侧。 四目相接,眼底都写着万语千言,一双在蒙蒙水雾中泛着桃花,一双在长空旷野里燃着烈火。 陆追低低道:“天亮了。” 萧澜道:“所以你乖一些,外头过阵子可都是人。” 都是木头小屋,隔音自然不会太好,更何况院中三人都称得上是高手——深夜入睡倒也罢了,可此时此刻,一想起只隔着薄薄一层门板,外头便有人洗漱吃饭谈天,陆追就不自觉想要往木床角落中退,似乎想要借着那半抹浅淡阴影,将自己这场不管不顾的情|事藏起来。 萧澜扯过被子,将两人都裹在了里头。 四周暗黑一片,至少能带来片刻的安全感。唇舌相缠,便能将所有声音都吞咽回去,陆追呼吸迷乱而又贪婪,不舍让他离开自己半分,身体与心都是诚实的,甚至连眼底都沁出泪来。 纵情也好,任性也好,至少此时此刻,是一切都很好。 对面木门一响,是陶玉儿与岳大刀已经起床。身下木床恰好“吱呀”一声,陆追睁大眼睛,有些受惊地僵硬看着他,却没想到下一刻便被人拦腰抱起,按在了墙壁上。 “你!”晨光已经洒满窗棂,自己却衣不蔽体站在房中,陆追脸上血色消退,开始后悔自己的荒唐。 “别出声音。”萧澜拥重新拥他入怀,低低道,“听话。” 小院中,岳大刀正在给陶玉儿梳头,阿六在一旁砍柴,看着倒是挺和乐融融。 屋内,陆追咬着他的肩头,死死闭着眼睛,颤抖像是肆虐秋风中的一片枯叶,身不由已,摇摇欲坠。神经紧绷到整个人都沉沉晕眩,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了床上。 萧澜抱着他,掌心在后背轻轻顺气,细碎的吻不断落在发间,直到怀中人已经呼吸平缓过来,才低低问了一句:“没事吧?” 陆追摇头,胡乱摸着握住他的一只手:“嗯。” 萧澜又试了试他的脉相,不比方才的急促,而是欢好后惯有的疲惫虚弱,体温也不再滚烫,像是已经恢复了正常。 陆追道:“我没事。” “好好睡吧。”萧澜道,“休息好之后,再说蛊毒的事情也不迟。” 陆追答应一声,倒是很快就睡了过去。萧澜陪了他一阵,方才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换好衣服推门出了卧房。 阿六吃惊:“你怎么回来了?” 萧澜蹲在他身边,往陶玉儿的卧房看了一眼,道:“陆前辈让我上山看看。” “我爷爷他身体还好吗?”阿六很是关切。 萧澜:“” 萧澜道:“好。” 陶玉儿也听到声音,推门道:“澜儿回来了。” “娘。”萧澜站起来。 “再不回来,我可就要下山去找人了。”陶玉儿皱眉,“说说看,你那跳崖是怎么回事?” “为了逼姑姑离开洄霜城,冥月墓若是走了,那城里的江湖中人也就没了留下的理由。”萧澜道,“闹腾这么久,也该消停了。” 陶玉儿却不悦:“谁准你自己鲁莽行事?” “当年在雨夜行凶的歹人,已经确认是翡灵联合鹰爪帮弟子,现翡灵已死,想要替萧家报仇,只需顺着剩下的一条线往下查就是,最终目的是找出当年写信的人,又何需那么多小门派搅在里头,”萧澜道,“娘亲也是这么想的吧,否则为何要一直派老李暗中盯着裘鹏,几乎寸步不离?” 陶玉儿微微皱眉,虽没再反驳,却也未被他这番话说服,依旧极为不满。 山下,刘成正满心忐忑,躺在一张木板床上。 屋中白色蜡烛跳动,火焰不是暖黄,而是幽幽泛着蓝光,诡异寂静,只有风从窗外刮过。 他后悔了。 后悔与这古古怪怪的老头一道来这废宅中,后悔答应他一道做事,后悔躺在这床上。 他想走。 他想离开这阴暗潮湿的宅子,想离开洄霜城,想乘着最快的马匹一路飞驰,回到自己那破旧的山寨中,继续过倒霉而又窝囊的日子。 只是这最寻常最普通,甚至他只要提前一天离开,便能轻易达成的愿望,此时此刻却成了莫大的奢望。 他走不掉了。 铁索像是冰冷的鬼使利爪,紧紧扣在他的四肢上,半分也动弹不得,嘴里塞着白色的布巾,上头不知浸满了何种药水,正顺着喉管流淌进腹中,又腥又甜。 刘成抖若筛糠,恐惧而又绝望地睁着眼睛。 他觉得自己或许快要死了。 就像那晚亲眼目睹的情形一样,被掏出眼,挖出心。 “你知道吗,那些信,都是我写的。”老头站在床边,像是在欣赏一件作品,一幅画,或者一把琴。 刘成试图摇头,却发现自己脖颈也失去了知觉。 老头继续哑着嗓子呵呵笑着:“我将这天下能找到的恶人都引到洄霜城中来,最后只有你留下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你最不甘,也最贪婪。” 刘成下腹流出一股热流,是被吓得失禁,只是他自己却没感觉到。 “你窝囊,你武功稀松平常,这些都没关系。”老头猛然凑近,一双眼睛几乎要将他点燃,“我如此大费周章,只想要你心里压抑了许多年的怒意与贪念,这就足够了,老天对你是当真不公平,是不是?” 刘成用尽所有的力气,总算是呜呜出了声音。 他想求老头放过他。 屋中烛火即将熄灭,老头戴上蛛丝一般的手套,拿起桌上冰刃,薄如蝉翼。 在最后的意识里,刘成看见的,是自己被缓缓割裂的胸膛。 血是乌黑的。 雪是纯白的。 陆追靠在床头,透过窗棂看外头纷纷扬扬,素裹银妆。 手里捧着暖呼呼的热茶,加了红枣与桂圆,又甜又香。 隔壁房中,萧澜道:“我想请教娘亲一件事。” “说吧。”陶玉儿点头。她虽不满萧澜私自做决定,却也到底没再多说什么,手里握着针线,依旧在缝衣裳。 萧澜道:“什么是合欢蛊?” 陶玉儿闻言手下一顿,皱眉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是季灏,”萧澜道,“他先前在山洞中布下迷阵,红月迷香,像是合欢蛊。” “一个大男人,要给你下合欢蛊?”陶玉儿诧异。 萧澜道:“我只猜测那或许是,却不肯定,所以才来问母亲。” “合欢蛊是情蛊,只能同时下给两个人。”陶玉儿道,“中蛊之后,情牵命连,一方若蛊毒发作,另一人也会动情,听着逍遥快活,不过极伤身。” 萧澜问:“会有何后果?” 陶玉儿仔细观察了一番,觉得儿子似乎已经长大了,听一听也无妨。 于是道:“蛊毒发作之后,便要行夫妻之事,若一次两次倒也没事,可纵情纵|欲次数多了,蛊虫越聚越多,接二连三轮着苏醒,那就”陶玉儿抚了抚头发,看着萧澜,“你应当能知道为娘要说什么,不用再详细了吧?” 可惜夫君去的早,否则这种事,难道不该由他教给儿子? 第六十六章 手艺 第六十六章-手艺我不要红莲盏 萧澜并没有反驳。 事实上连他自己都有些想不通,为何先前会那么容易就受到蛊惑,轻易便北上王城。若换到现在,换到任何一件别的事,哪怕有再多证据,哪怕事情与陆追无关,只怕自己也会先逐一查证,再做定夺。 萧澜道:“是因为你吗?” 陆追不解:“什么?” “我是说,”萧澜道:“因为你,我才会慢慢醒过来。” “算不上醒,或许迷惑你心智的也是我呢。”陆追笑。 这次换做萧澜皱眉。 “我一直相信,你这里始终是有我的。”陆追点了点他的胸口,坐在床边抬头看着他,“鬼姑姑说伏魂岭血案是我所为,当时哪怕你失忆,内心深处也是不愿承认的。” 萧澜道:“嗯。” “而大多数人在不想面对一件事时,都会近乎本能地选择逃避。”陆追道,“你逃不开鬼姑姑的指令,逃不开替同门兄弟报仇的责任,想来那段日子也过得极为压抑。” 萧澜并没有否认。 “鬼姑姑一生都待在那暗无天日的冥月墓中,除了寻找宝藏,她也知道该如何煽动人心。”陆追道,“先压得你喘不过气,再递过来一把刀,告诉你这是唯一的出路,你接还是不接,信还是不信?” 萧澜叹气:“理由再多,我还是一样伤了你。” 陆追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道:“已经长好了。” 萧澜哭笑不得,起身将他拥入怀中:“以后不会了。” 两人谁都没说话,在屋里安安静静待了一阵子,陆追方才将他推开——其实并不是很想推,但要去茅房这种事也不能忍很久,否则容易出问题。 萧澜看着他走了两步,试探道:“我抱你?” “院里还有人,你如何抱我。”陆追扶着腰,瞥他一眼。 萧澜道:“就是因为娘亲在院中,所以你还是别走路了。”否则这般缓慢怪异又眉眼拧作一团,八成又会被叫过去试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陆追:“” 萧澜冲他伸手。 陆追道:“演像一点。” 萧澜点头。 陶玉儿正坐在厅里缝衣裳,屋门开着,听到陆追那头有动静,自然要抬头多看一眼。 陆追被萧澜抱在怀中,神情淡定又虚弱。 陶玉儿心里一惊:“怎么了这是?” 陆追道:“没吃饭,有些晕。” 陶玉儿果然丢下衣裳,进厨房去替他弄吃食。院中两人松了口气,萧澜低头看了眼怀中人,好笑,用嘴型问:“脸红什么?” 陆追道:“哦。” 我没有。 陶玉儿下厨的手艺算不得好,不过对陆追倒是挺好,还特意蒸了一盅鸡蛋羹。 萧澜一勺一勺喂给他吃。 陆追靠在床头,道:“继续说方才的,你打算怎么应付陶夫人?她生性多疑又对你极上心,八成是非要见季灏,将整件事情都问清楚的。” 萧澜沉思。 现如今这城内江湖人走了大半,看着虽比之前消停不少,不过他知道冥月墓定然不会走远,没有杀了陆追,也没有拿到红莲盏,再加上自己的背叛,按照姑姑的脾气,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回去。 另有裘鹏,也率鹰爪帮的弟子撤到了一处更加隐蔽的地方,李老瘸一直盯着,倒是未见他们与任何人联系过。萧澜一直记得他当初那句“要杀一个姓陆的”,此番看来,八成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除开冥月墓与鹰爪帮,城中便只剩下了季灏,与那日斜里冲出来,对自己无比殷勤的老头——这二人都来自北海,武功路数大同小异,就像陆前辈所言,极有可能是师徒。而这二人的目的,除了要取陆追性命,似乎还要将自己也一并带走。 萧澜摇头,暗想这城里剩下来的门派,不管最终目的是什么,要杀陆追的想法倒是出奇一致。 “怎么不说话?”陆追扯扯他的脸颊。 萧澜道:“在想城内的局势。” “要我帮你想吗?”陆追包着被子问。 萧澜笑笑,摇头:“你帮我一个忙就好。” “嗯。”陆追点头。 “我不想让娘亲插手太多事。”萧澜道,“谈不上相信与不相信,不过这当口,我更愿意你与她都安安稳稳待在小院里,否则若下山同陆前辈撞在一起,又平白多出一件事。” “所以?”陆追看着他。 萧澜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陆追笑笑:“好。” 萧澜拍拍他的侧脸:“再陪你一阵子,我就下山了,陆前辈还在山下等着我。” 陆追与他十指相扣:“不打算说说合欢蛊的事情?” 萧澜道:“你都听到我与娘亲说的话了?” 陆追点头。 萧澜道:“我对此物一无所知,原本是打算下山再去问问陆前辈的。” 陆追道:“为何不问我?” 萧澜扯高滑落的被子,将他严实裹起来:“分明就会伤身,今早却什么都不肯说,只缠着我不放,有这前科,倒是宁可去问旁人。” 陆追:“” “睡吧。”萧澜扶着他躺好。 陆追道:“生气了?” 萧澜无奈:“怎么不想想我心疼你?听娘亲所言,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陆追道:“习惯了。” 萧澜道:“习惯?” 陆追答:“满身都是伤病,多一样少一样,并无多大区别。”这话说得坦然,可太坦然了,也让人心疼。 萧澜低头吻吻他的额头:“罢了,都交给我吧。” 陆追双手环住他的脊背,闭着眼睛没说话。 待到陶玉儿从房中出来,萧澜已经去了山下。陆追坐在院中软椅上,旁边靠着阿六,二人正在说季灏的事情。 陶玉儿问:“你认得此人?” 陆追点头:“是先前结下的仇家,一直想取我性命。” 陶玉儿坐在他对面:“说说看。” 陆追按照先前萧澜的意思,言辞半真半假,只说对方之所以会如此处心积虑,八成是为了引诱自己现身,至于那红月下的阵,估摸也不是什么合欢蛊,至于究竟是什么,要等查过了才会知道。 陶玉儿将信将疑。 陆追道:“此事我自会差人去办。” 陶玉儿问:“可要我帮你?” 陆追笑笑:“若我遇到棘手的麻烦,夫人肯出手相助,自是求之不得。不过这阵倒也没什么大事,先查查再说吧。” 山下,陆无名不悦道:“为何去了这么长时间?” 萧澜道:“陪明玉多说了几句话,前辈久等了。” “他身子如何了?”陆无名问。 萧澜道:“依旧卧病在床。” 陆无名心里叹气。 萧澜道:“山下呢?” “还是老样子,不过季灏丢了,也不见那老头出来寻。”陆无名道,“可看不出半分师徒之谊。” 萧澜道:“我想去会会他。” 陆无名点头:“我也在想,他当日对你这双手如痴如醉,看着颇有几分言听计从之相。”不用白不用。 萧澜一路去了福泉街。 “谁!”紫衫女子正守在院中,闻声先是怒斥一声,抬头看清是萧澜,却又赶忙后退两步,似是面有惧色,恭敬低头道,“原来是萧公子。” 话音刚落,萧澜还未来得及开口,屋中先冲出来一人,空空妙手大喜道:“你来了。” 萧澜行礼道:“前辈。” 空空妙手上前拉着他的手,将人带回了屋中。 萧澜倒也没有反抗,落座后从绿裙女子手中接过茶盏,道:“多谢。” 屋内安静,空空妙手一直在盯着他看,目光是贪婪而又热切的,视线时不时就会挪到他的一双手上,半天也不舍得移开,几乎现在就想将那些泛着光的工具塞过来,让他牢牢握好。 萧澜不得不叫了一句:“前辈?” 空空妙手这才回神。 萧澜开门见山道:“我有一事想请教前辈。” 空空妙手点头:“你说,你尽管说。” 萧澜道:“季灏是前辈的人吗?” “是。”空空妙手答应地极其爽快。 萧澜又问:“为何要假扮明玉接近我?” “我可没让他假扮陆家人。”空空妙手道,“我只吩咐他,若是想学手艺,就去杀了陆明玉,至于用什么方法杀,我却是不在意的。” 萧澜道:“学什么手艺?” “你想知道?”空空妙手呵呵一笑,语调中染了诡异,却又说得温情脉脉,“跟我回北海,我自会教给你。” 萧澜道:“不知根底,前辈就想带我走,未免太异想天开了些。” “你会愿意跟我走的。”空空妙手凑近他,低声道,“难道你不想知道冥月墓中,那个你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地方,里头究竟深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萧澜打量他片刻,而后“噗嗤”一笑,摇头道:“我当是为了什么,装神弄鬼这么久,原来前辈也同那些下三滥的门派一样,不过为了区区一个红莲盏。” “我可不要什么红莲盏,也压根就不需要红莲盏。”空空妙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到像是能捏碎骨骼,声音颤抖而又激动,眼底灼灼燃烧着烈焰,“我只要你这双手,有了这双手,即便是没有红莲盏,也照样能拆了整座冥月墓。” 第六十七章 恶魔 第六十七章-恶魔你想挖人心吗 萧澜道:“可我并不觉得自己这双手同旁人有何两样。” “自然是不一样的。”空空妙手道,“只要你肯乖乖听话,你这双手,将会是全天下最精巧的机关钥匙。” “机关钥匙,”萧澜猜出几分他的意思:“所以前辈是说,即便没有红莲盏,也能徒手拆除机关,进到冥月墓深处?” “如何?”空空妙手问他,“这下愿意同我一道回北海了吗?” “全天下这么多人,为何前辈偏偏就挑中了我?”萧澜疑惑。 空空妙手却未回答,只是贪婪地盯着他,目光几乎要将筋肉骨骼也一并看穿。 萧澜不得不在他面前晃晃手:“前辈?” 空空妙手坚持:“你先答应我。” 萧澜失笑:“我可不是三岁的小娃娃,能威逼利诱。” 空空妙手不悦:“那你要如何才肯答应?” “那季灏一样是前辈的徒弟,现如今生死未卜,前辈却漠不关心。”萧澜道,“想来即使我答应了,将来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如何能同你比。”空空妙手不屑道,“只是区区一个外人罢了,痴心妄想要拆尽天下皇陵,掠尽世间宝藏,却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哦?”萧澜道:“听前辈这意思,莫非我还是自己人不成?” 空空妙手紧紧握着手,骨节“嘎吧”作响,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竭力压制心中的激动。过了许久,就在萧澜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空空妙手却猛然整个人都压了上来,凑在耳边低声地,一字一句地,颤抖地说:“你爹,你爹他是我的儿子,你说说看,你算是自己人,还是外人?” 这话远超预料,萧澜心里意外,面色却如常。 空空妙手咽了口唾液,有些不满他的淡定神情,凑近两步道:“怎么,不信?” 萧澜摇头:“母亲从未提起我还有个爷爷,只是这洄霜城的百姓都知道,萧家的老爷子早已病逝。”自己在长大之后,还曾去烧过一次纸钱。 “你与萧家没关系!”空空妙手狂躁地打断他,“你根本就不姓萧!” 萧澜道:“那前辈说说看,我该姓什么?” “你没有姓,也不该有姓。”苍老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面容也扭曲变形,“你是空空妙手,是这世间最好的盗墓者。” 萧澜往后退了两步,好离这压抑的沉闷空气远一些。 “我是空空妙手,你的父亲也本该是空空妙手,还有你,你的孩子,你的孙子,往后无穷无尽,永远同岁月与山川同在。”空空妙手热切道,“你明白吗?” 萧澜道:“前辈何以认定,我就是这空空妙手的传人?” “我寻了这么多年,如何会出错。”空空妙手引诱,“那冥月墓我不去碰,留给你学成之后自己去拆,如何?” 萧澜看着他的眼睛,半晌也没说话。 空空妙手心里急躁起来。 萧澜轻描淡写道:“也不是不行。” 空空妙手眼前猛然一亮,狂喜道:“你答应了?” 萧澜道:“不过我有条件,前辈答应吗?” 空空妙手赶忙道:“你尽管说。” 萧澜道:“我要查出当年是谁在幕后放出风声,引人灭了萧家满门。” 空空妙手闻言不悦,道:“都说了你与萧家没有任何关系,是谁在背后作祟,有这么重要?” 萧澜挑眉:“这只是我的第一个条件,若前辈连这个都不答应,那去北海之事,怕是没戏。” 空空妙手问:“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萧澜道:“不许再伤陆明玉。” 原以为按照他对“空空妙手”传承的执念,这个条件该是极难被答应才是,孰料对方竟想也不想便点头。 空空妙手道:“只要你肯先寻一名女子,再生个儿子,那往后你爱同谁在一起,就同谁在一起。”他自然是想替儿子报仇的,但倘若代价是再折损一个孙儿,那显然不甚值得。况且现在先答应下来,哪怕只做缓兵之计,待将来抱到曾孙,再杀陆家人也来得及。 萧澜:“” 空空妙手道:“这就是你的全部条件?” 萧澜问:“前辈答应吗?” 空空妙手答:“好。” 萧澜嘴角一扬:“那往后在洄霜城中,前辈要帮我。” 空空妙手问:“如何帮?” “先说说看,”萧澜扯过一边的椅子坐下,“前辈现在还同冥月墓的人有联系吗?” 空空妙手摇头。 除了墓葬与财富,他对任何江湖中事都不感兴趣,自然也懒得同鬼姑姑打交道,原本是想直接将萧澜带走的,只是季灏却提醒了一句,说当中还有个陆明玉在,怕是萧澜不会轻易答应前往海岛。 “陆明玉,姓陆?”空空妙手皱眉,“他同陆无名是何关系?” “师父还知道陆无名?”季灏心里意外,话脱口而出却又觉得不妥,于是道,“陆明玉是陆无名的儿子。” 空空妙手闻言果然震怒。在他看来,陆无名当年先是在萧家放了一场大火,又将自己击落悬崖,现在江湖虽都在传他已经死了,可陆家的儿子却又跑去纠缠自己的孙儿,这一辈一辈,当真是甩都甩不掉的孽缘。 于是他便答应季灏,一道北上前往洄霜城,绑了阿六与林威,想要以此胁迫陆追现身,好取了他的性命,断了萧澜的念想。 “一直是季灏在同鬼姑姑联系?”萧澜问。 空空妙手道:“我不喜欢同人打交道。”或许是因为在墓穴中待久了,阳光总会让他觉得无所适从,只有潮湿与黑暗的墓道才是安全的,令人安心的,而那些腐朽干枯缠满珍珠的尸体,也远比活人要顺眼得多。 青苍山上,阿六坐在桌边,愁苦道:“爹?” “怎么了?”陆追半撑着头,正在昏昏欲睡打盹。 阿六将他晃醒,道:“我觉得岳姑娘最近似乎不怎么愿意搭理我。” 陆追看了他半天,道:“你才发现?” 阿六道:“啊,对。”又吃惊,“莫非爹早就发现了?” 陆追目光中颇有几分崇拜。 阿六还在不解:“我究竟哪里招惹她了?” 陆追问:“你想娶媳妇吗?” 阿六一拍大腿:“想啊。” 陆追又问:“娶岳姑娘呢?” 阿六道:“啊?” “想还是不想?”陆追坐起来,又问了一回。 阿六小心翼翼,压低声音,宛若做贼:“莫非她看上我了?” 陆追道:“你倒是挺会想。” 阿六:“” 陆追又道:“偏偏还想对了。” 阿六:“” “怎么样,娶吗?”陆追问。 阿六挠挠耳朵:“我再想想。” “你还要‘再想想’?”陆追哭笑不得。 “她先前天天说要嫁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也没当过真。”阿六道,“敢情是真看上我了啊?” 陆追叹气:“看你这一脸讨人嫌的茫然,若我是岳姑娘的爹娘,定然要先揍一顿再说嫁不嫁女儿。” 阿六嘿嘿道:“那爹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啊。” “回来。”陆追问,“林威怎么样了?” “方才已经吃了药,再睡个十天半月也就无妨了。”阿六道,“我会好好看着,只准他吃饭睡觉,不准做别的。” 陆追点头:“有劳。” 阿六扛着大刀出了院子,见岳大刀正站在院中,再想起陆追方才说的话,忍不住便又喜上心头,咧嘴笑得很是耿直,并且脸略红。 一个彪形大汉,脸红。 岳大刀将水瓢直直丢过来,自己目不斜视跑进了屋子。 陶玉儿在桌边笑道:“可真是个小丫头。” 岳大刀双手捂着脸,又气又恼,还有几分小姑娘情窦初开的羞赧,想七想八觉得又委屈又丢人,趴在陶玉儿怀中险些哭出来。 陆追掩上房门,取过一边的药膏,对着铜镜轻轻涂在脖颈,斑斑吻痕看着颇有些情|色,一路蔓延到小腹下。 先前也不算是骗萧澜,这蛊毒是何时所中,当真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早年在墓中浑浑噩噩时,被强迫吞了不少毒|药,虽说命大没死,但病根多少是会留下些的,这回是合欢情蛊,下一回还不知道是什么。陆追合上衣襟,轻轻叹了口气。 入夜,洄霜城。 幽蓝的烛火跳动着,照亮床帐中模糊的人影。 刘成浑浑噩噩睁开眼睛。 呵呵的干哑笑声传来,缥缈而又阴森。 “醒了吗?”对方说。 刘成缓慢地坐起来,姿势有些僵硬。 “你醒了。”那个声音依旧飘在耳边。 刘成看着面前的老头,那大半都隐没在黑暗中的脸,却像是闪着幽幽的磷光。 “想挖人心吗?”又一声询问传来。 刘成顿时想起了那夜亲眼目睹的一切。 那鲜血淋漓手原本是恐怖而又令人作呕的,可却又带着一股强大的力量,那是自己渴求许久的——有着绝对的压制性,让所有对手都无法忽视,无法抗衡,甚至无处躲藏,只能战战兢兢匍匐在自己脚下求饶。 刘成说:“想。” 老者笑得愈发阴森:“好。” 第六十八章 食金兽 第六十八章-食金兽你这故事玄幻起来与七仙女有一比 天渐渐黑了下来,陆追抱着膝盖靠坐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星星出神。 天幕是蓝色的,细碎的星辰镶嵌其中,一闪一闪,连绵成一道宽广而又壮阔的银河。四周很安静,若是肯闭上眼睛,就能听到风的声音。 岳大刀坐在院中高高的枯树上,手里捏着一包八宝糖,一边看风景,一边看陆追,心里想着小时候看过的戏文,听过的说书——白衣公子仗剑骑马,一路沿着长风古道踏花而过,风是香的,手是暖的,剑柄上镶着宝石,水囊里装着美酒,去过大漠,也去过孤岛,过着这世间最畅快恣意的日子。 她觉得陆追就该是那样的人,像一只鸟,像一片雪,是美好而又自由的。 阿六裹着一卷披风过来,不由分说抖开,将陆追严严实实裹了进去。 岳大刀:“” 碍眼。 陆追道:“嗯?” “起风了,”阿六替他紧了紧衣领,“我扶爹进去?” 陆追摇头。 阿六心里深沉叹气,再度觉得,自己的确是很需要一个娘。 陆追懒洋洋靠在窗台上,裹着大披风,在星光下看着他笑。眼睛里亮闪闪的,风吹起几缕头发贴在脸上,又干净又好看。 阿六心里发虚,压低声音道:“爹,你高兴啥呢?” “想起了一些先前的事情。”陆追道,“屋子里头闷,又不困,想在这里多待一阵子。” 阿六坚持:“怕要着凉的。” 陆追道:“我想喝酒。” “那可不成。”阿六一口拒绝,毫无通融余地。凉水都喝不得,还想喝酒。 陆追道:“就一杯。” “一杯也不成。”阿六硬挤着坐在他身边,建议道,“不如我去煮一碗肉汤来吃?” 陆追叹气:“你可当真是半分雅趣也无。”还有半句话没说,同你爹一模一样。 阿六用小手指挖挖耳朵,没明白:“雅什么?” 陆追笑着推他一把,也不再说话,继续裹着披风靠在窗边,听风看月。过了阵子又道:“我一个大男人,你尚且知道来问一句会不会着凉,别人家的小姑娘在树上坐了那么久,就不知道去关心关心?” 阿六一脸茫然:“啊?” 陆追微微挑眉看他。 阿六继续道:“什么小姑娘呀?” 陆追道:“再装。” 阿六站起来,脚下如风往自己的卧房跑:“我先去睡了。” 人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身后便有风声传来,陆追凌空踏雪飞身上前,单手握住他的肩膀一推一错,拉得阿六踉踉跄跄往后退了两步,险些坐在地上。 “喂喂!”岳大刀不明就里,见两人说着说着突然就打了起来,赶忙丢掉手里的糖包跳下来,“怎么了?” 陆追手下使力,将人推到姑娘面前。 阿六:“” 岳大刀:“” 半晌之后,岳大刀一甩手绢,转身跑出了院门。 “你还愣着做什么?”陆追提醒,“外头黑漆漆的,武功再好也只是个小姑娘,不管可不成。” 阿六嘿嘿挠头,扛着金环大刀风风火火追了出去。 月光很淡,照着雪里深深浅浅的脚印,双双对对,连成一串。 陆追笑了笑,也转身回了卧房。 陶玉儿知他中毒畏寒,每晚都会在被窝里头塞个汤婆子,不管何时躺进去都是暖的——在山上这些日子,两人多半时间都在一起闲聊,倒也生出几分母子的情谊来。连粗枝大叶如同阿六,也觉察出陶夫人比起最初遇到那阵,已经变得和蔼慈祥不少,甚至还会挽起袖子,去厨房烧几道不怎么好吃的菜出来。 身侧空空荡荡,陆追将脸埋在枕头中出神,过了一会,索性将他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 先前欢好所留下的气味似乎还没有完全散去,黑暗阻隔了视线,嗅觉便愈发灵敏起来,陆追攥紧被子,手沿着胸膛缓缓向下,又在腰腹处戛然停止。 在血液中游走,渴求着哪怕最微小的触碰,可他却分不清那究竟是因为情还是因为蛊,最后只有皱着眉头,强迫自己一点一点冷静下来,直到呼吸平复为止——因为想活得更久一些。 后背沁出冷汗,里衣贴在身上,并不舒服。 陆追却懒得去理会,只是换了个姿势,蜷缩躺在床上,眉头皱着继续出神。 他向来就不是一个悲观的人,哪怕当初被遗忘、被误会、被追杀、伤痕累累倒在路边时,也不曾绝望过。江南的冬天也是极冷的,那时他就倒在黝黑的泥地里,看着血一点一点从伤口中流出,融化了身下薄薄的冰层,直到被赵越扶上马背。 行走世间二十余年,有太多次命悬一线却又峰回路转,他已分不清这到底是算命好还是命苦。有时在街上看到年迈的夫妇,砍柴的小贩,甚至是挺着肚子遛鸟的地主老财,也会羡慕半天——平静安稳相濡以沫,也不知自己何时才能过上这种好日子。 院中有低低的说话声传来,应当是阿六找回了岳大刀。听着屋门吱呀作响,将两人笑声隐在后头,陆追心情也好了些许,撑着坐起来一些,从床头取出银针,一根一根扎在自己臂弯处,将几处筋脉暂时封起来。 虽说等于废了大半武功,却至少能让体内的毒蛊暂时消停些,莫再添乱。 与此同时,洄霜城中。 萧澜敲了敲客房门,道:“前辈。” 陆无名放下手中酒杯:“进来吧。” 萧澜手中拎着一包卤味——即便是在这危机关头,路过小摊还是要买一些吃食的,讨好老丈人用。 陆无名问:“如何了?” 萧澜道:“他答应帮我。” 虽说先前已经想过会是这种可能性,不过对方如此轻易就应承下来,陆无名依旧有些意外。 萧澜道:“我有件事想同前辈讲。” 陆无名挑了个鸡爪子,道:“说吧。” 萧澜道:“那老者自称名叫空空妙手,以盗墓为生。” 陆无名道:“原来是盗墓贼?” 这句话说得颇为随意,细听似乎还有几分轻视,萧澜替自己斟了一杯酒,硬着头皮道:“是。” 陆无名问:“只有这些?” 萧澜深吸一口气:“还有,那空空妙手说他是我的祖父。” 陆无名险些被酒呛到。 萧澜站起来替他拍背。 陆无名缓了口气,道:“祖父?” 萧澜点头,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无可奈何,将先前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屋中烛火跳动,萧澜道:“整件事情就是这样。” 陆无名摆摆手:“虽说听着有些匪夷所思,细想却也处处都能对得上。原来他多年前是为你才会去的萧宅,怪不得会在失火之后,疯疯癫癫缠我数年。” 萧澜道:“嗯。” “他一直视我为凶手。”陆无名道,“当初我无论如何自证,也不能换他相信,现如今既然他答应助你,那我还是暂且不出面为好,免得又横生枝节。” 萧澜点头,坐回椅子道:“前辈觉得当初谁最有可能传出消息,将祸水引向萧家?” “当时江湖并不安稳,”陆无名道,“我也是在南海做事时偶尔听到传闻,才会北上前往洄霜城,只是还未来得及一探究竟,便遇到了空空妙手与那场大火,后头又赶着去做别的事情,便没有再追查过了,这问题怕是回答不了你。” 萧澜勉强笑笑:“嗯。” “后来在冥月墓中遇到你娘亲,怕勾起她的伤心往事,也没多问过。”陆无名道,“我虽一直就想要拿到红莲盏,不过就如内子所言,对陆家那或许只是一个冰冷的灯盏,对于陶夫人而言,却有可能是害她家破人亡的凶器,能不提还是不提为好。” 萧澜道:“多谢前辈。” “大刀说在青苍山时,你的母亲对明玉也多有照顾。”陆无名道,“有劳了。” “明玉体弱畏寒,中了不少毒,也受过许多伤。”萧澜道,“一直在山上躺着,只靠我娘照料,怕也好不了。” “此事之后,我自会带他回家疗伤。”陆无名道。 萧澜心下一怔,道:“海岛吗?” 陆无名仰头喝下一杯酒:“待你毁了冥月墓,那时若明玉想邀你到家中做客,我也是能答应的。” 萧澜声音很低:“也好。” 灯花四下溅落,不知道自己已经做了老丈人的陆无名,同心里装满事情的萧大公子,两人相顾无言对坐小酌,就着酸杏与卤味,与窗外夜风一起入喉。 过了片刻,萧澜又道:“可否再请教前辈一件事?” 陆无名点头。 萧澜问:“前辈行走江湖多年,可曾听过什么是合欢蛊?” 陆无名用十分嫌弃的目光看他。 萧澜:“” 陆无名道:“下三滥的毒蛊,你问这个做什么?” 萧澜面不改色道:“有一友人当初不慎被人下蛊,所以若有机会,我也会替他打听打听。” “你那朋友有心上人吗?”陆无名问。 萧澜道:“有。” “有?”陆无名道,“那可就不太妙了。” 萧澜皱眉。 陆无名道:“合欢蛊又叫合欢情蛊,若是下给一个人倒也罢了,无非是用来当做寻常。可若同时下给一对有情人,那其中一方便会三不五时被欲念吞噬,倘若与情人交欢,便会让体内蛊虫越聚越多,可若每次都强忍下去,次数多了也伤身。” 萧澜问:“如何解?” 陆无名的回答与陶玉儿如出一辙。 都是另觅新欢,忘了旧爱,如此就能万事大吉。 萧澜道:“有别的办法吗?” 陆无名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那友人若是不肯忘情,就去问问日月山庄的神医叶瑾,或者是大理段王府,说不定会有解药。” 萧澜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前辈。” “走吧。”陆无名擦擦手指,“随我去街上看看。” 萧澜同他一道出门,刚想着要问问裘鹏的事,前头却传来一阵嘈杂声。 “杀人了啊!”凄厉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瘆得人骨头缝都发凉。 巡街的衙役听到动静,纷纷举着火把赶来。萧澜与陆无名一路隐在暗处,也跟了过去。 出事的是一处青灰小宅,一名女子正跌坐在地上,止不住地往后头缩,双手交叉抱着自己的肩膀,满脸惊恐。 而在院里水井旁,则是躺着一名男子,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子,胸口有有个大洞,正在往外汩汩冒血,像是被人活活掏了心。 捕快上前将那女子扶起来,一路带着回了府衙。听到官兵来了,有胆大的乡民也出来看究竟出了何事,尸体已经被床单遮起来,只等着仵作验看。 萧澜与陆无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李府中那被掏心挖眼的江湖中人——手法与今晚如出一辙。 两人在四处巡查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异样,鬼影都没一个。 待到天亮后,城中百姓十个有九个都在说这件事,曹叙打探了一圈,回到客栈后说遇害的人是个痞子混混。 “这倒不意外。”陆无名道,“这洄霜城被江湖中人占了数月,百姓都养成习惯天黑就上床,子夜还在外头晃的,除了衙役与更夫,可剩不下几个憨厚好人。” “那女子也是普通人,丈夫去年不幸离世,邻居们有事都会帮衬一把,据说本分又老实。”曹叙继续道,“百姓都说那混混八成是想去占便宜,结果刚好撞到厉鬼。” “那女子看清凶手模样了吗?”陆无名又问。 “一个深居简出的小寡妇,能看清什么,没吓晕过去已经算是胆大。”曹叙道,“县令审了半个时辰,又换府衙里的老妈子哄了半个时辰,方才问出昨晚她听到院中一声闷响,以为是鸡窝倒了,出门去看时恰好一具尸体冒着血从墙头跌下来,可却并未看到行凶者。” “第一个被挖心的是江湖人,第二个是城里头的混混,”萧澜道,“并无规律可循。” “所以说对方行动,全凭心情。”陆无名道,“要么是为了练就邪功,要么是为了制造恐慌,可这城里江湖人都走了,冥月墓亦不知所踪,他多挖几颗人心吓唬百姓,又有何用?” 萧澜想了片刻,道:“我倒是听过一个挖人心的传闻。” “哦?”陆无名道,“说说看。” “是当成鬼怪故事来听的。”萧澜道,“据说在上古墓葬群中,有一种怪物名叫食金兽,平素以金银为食,在没有金银的时候,便出墓去挖取人心与眼睛。” 陆无名:“” 陆无名拍拍他的肩膀,同情关切:“你怕是累了,可要回房歇息一阵?” 萧澜继续道:“此事虽听起来有几分荒诞,可我小时候,却似乎当真见过一回。” 那是在冥月墓最阴森的一处墓穴里,自己下去采红花,却看到有一个野兽般的黑影正匍匐在宝藏库中,低头贪婪地咀嚼着金子,又将一串又一串的珍珠当做面条一般,哑声笑着吸入腹中。 当时年岁小,又是头回看到如此诡异的场面,往后退时不慎踢翻了一个水罐,那野兽听到声音,睁着血红的眼睛便扑了过来。 “当时我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山压住,”萧澜道,“没多久就晕了,醒来时已经在姑姑的床上,大夫说我是贪玩从高处摔进了泥坑里,才会将自己磕晕。” 陆追问:“你将这食金兽的事告诉鬼姑姑了吗?” “说了。”萧澜道,“只是却没人相信。宝藏库中的金银一样未少,守卫的弟子也说没发现异常,上百处机关更是一个也没被触发,莫说是姑姑,就连我自己也不信。” 可那当真不是梦。 萧澜挽起袖口,展出手腕给陆无名看。 已经有了年份,要细看才能发现有三道伤痕贯穿,像是被猛兽利爪所挠。 “姑姑不信这伤口,说我是贪玩找借口,找了锐器划伤自己想逃过责罚。”萧澜道,“我也就没再说过。” “没有告诉明玉?”陆无名道,“他说在墓中时,你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没有任何秘密。” “我忘了同他相处的大多数事情,”萧澜道,“不过这个倒是记得,我之所以没告诉明玉,是因为事情太邪门,怕吓到他。” “以后那食金兽还出现过吗?”陆无名问。 萧澜摇头:“若非这挖心的案子,我几乎已经快忘了这件事,这回也是觉得凑巧,便说给前辈听了。” 陆无名答应一声,替他倒了杯茶。 虽说萧澜没必要撒谎,但这故事也实在太过缥缈,比起厉鬼与食金兽,他更愿意相信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洄霜城的官老爷此时也是叫苦不迭,这江湖人在城里的时候,百姓都未受过伤,才刚走却就死了个人,若是传出去,只怕自己升迁之事又要多等三五年。 官场待久了都知道,不管案子能不能破,姿态总是要做出来的,于是一时之间,城中处处都是带着刀的捕快,一家一家挨个巡查过去,连鸡窝底也不放过。 客栈楼下吵闹了许久,曹叙上来道:“回门主,已经打发走了。” 萧澜心里摇头,这官府所谓的巡查阵仗倒是闹得挺大,将百姓折腾个够呛,可若遇到个肯塞银子的外乡人,倒是走得比谁都快,能查出来才有鬼。 陆无名问:“找到冥月墓在何处了吗?” 曹叙点头:“恰好官府盘查,倒也给我们省了些事,昨夜有眼线看到冥月墓撤出城郊一处小宅,隐去了山中,不过并未离开,还有,鹰爪帮裘鹏也一道随行。” 陆无名问萧澜:“你怎么看?” 萧澜道:“关于裘鹏,先前一直有件事未来得及问前辈。” 陆无名示意他继续说。 萧澜道:“鹰爪帮初来城中时,一直潜伏在城外的树林中,与李府暗中有来往,还在书房中挖了一条暗道,据说是为了杀一个姓陆的人,不知前辈可曾与他结过怨?” “琼岛小门派,数年前倒是的确托人找过我,说有一笔好生意要做,”陆无名道,“不过那阵我牵挂明玉,又听到萧家有红莲盏的传闻,早早就离开了南海,连见也没去见他。” 萧澜道:“只有这个?” 陆无名点头。 “若是因为这个,便要大费周章设下机关暗道”萧澜话说到一半,连自己都摇头,未免太匪夷所思了些。 “明玉呢?”陆无名问。 “我问过,他也不认得什么裘鹏。”萧澜道。 事情陷入了死胡同,两人对看半天,觉得似乎也只有“普天之下姓陆的人不少”这一个解释能勉强糊弄。 青苍山小院中,陆追也听说了挖人心的事。 陶玉儿揉揉太阳穴:“可当真是邪门。” 偏偏阿六还煮了一锅猪肺汤,桌边众人食欲全无,草草吃了几筷子青菜了事。 见陆追脸色有些发白,陶玉儿握过他的手腕试了试,又是喜脉。 陆追道:“无妨。” “你当真不该一直待在这山上。”陶玉儿叹气,“不如我想个法子,暂且送你去日月山庄吧,那叶神医既与温大人是好友,应当也能让你在山庄中住一阵子。” 陆追心里微微有些意外。 他知道,陶夫人一直就对冥月墓抱有浓厚的兴趣,或许是为了财富,或许是为了别的。而且她也的的确确已经拿到了翡灵手中的红莲盏。若传闻为真,那只需要再拿到另一个红莲盏,就能彻底打开墓穴。 自当年伏魂岭一战后,江湖中就一直有人在传,说冥月墓的红莲盏是被自己所窃。退一步讲,即使陶夫人不相信这些传闻,可有了自己,就极有可能会引出自己的爹娘——无论是当年威震天下的杀手,还是曾守在墓穴最深处的掌灯侍女,对于打开冥月墓一事,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原以为陶夫人会寸步不离紧紧守着自己,甚至连萧澜也是这么想。 可现在她却主动开口,要将自己送往日月山庄。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当真命不久矣,再拖下去便没救了,人财两失,送走反而是上策。可此时此刻,看着对面那关切而又慈眉善目的眼睛,陆追却更愿意相信,她当真是在关心自己。 与阴谋与心机无关,就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朴素的情感。 第六十九章 夜探 第六十九章-夜探你说说看,明玉有没有心上人? 陶玉儿还在等他的回答。 “先前在王城的时候,大哥也曾找叶谷主来替我看过,”陆追道,“都是些陈年旧疾,好不了也死不了,只开了些药说要好好调养,无大碍的。” “那是先前。”陶玉儿握着他的手,叹气道,“脉相越来越乱,时好时坏的,你是习武之人,理应知道再这么拖下去,凶多吉少。” 陆追笑笑:“待到洄霜城中事了,我再去日月山庄也不晚。” “洄霜城中事了?”陶玉儿摇头,“那山下众人目的各不相同,若要一件一件解决起来,你要等到何时?” 陆追坚持:“至少要查明当年是谁在背后操纵局势,几乎灭了萧家满门,裘鹏难得露面,岂有就此放过他的道理。” 见他执意要留下,陶玉儿心下无奈,拍拍他的手也没再说话。 寒风又起,陆追回了房中歇息。陶玉儿端起桌上竹筐,想要继续缝衣裳,心里头却乱成一片,针脚稀稀拉拉,没几下便戳到了手。 一粒圆圆的血珠渗了出来,刺痛让陶玉儿回神,放进嘴里吮了吮,眉头始终未曾展开。 她恍惚想起了年轻时,被师父选中前往洄霜城萧家,那阵便有许多师姐妹不服,说自己干不成大事。当初是不忿的,甚至觉得颇受屈辱。可这么多年下来,自己似乎当真是一事无成。 她突然就有些茫然起来。 阿六与岳大刀从外头回来,一个挑着柴火,一个抱着背篓,里头是敲开冰层捕来的鱼。两人手与鼻头都冻得通红,打打闹闹的。 “夫人。”岳大刀高高兴兴道,“我们晚上做烤鱼吃。” 陶玉儿笑道:“袖口都湿了,这大冷天的,一个姑娘家也不知道照顾自己,快去擦擦干。” 岳大刀应了一声,回屋去换衣裳。阿六看了眼陆追紧闭的屋门,小声问道:“又睡了?” “体虚,理应多休息。”陶玉儿道,“看你对明玉关心得紧,可能想个法子,送他去江南日月山庄?” “现在?”阿六皱眉。 陶玉儿点头:“伤病复发,自是越早治越好。” 阿六心下没有底,他是个粗人,只知道陆追最近身体不好,却不知原来已经到了要去寻神医的地步。 陶玉儿不满道:“我在说话,你在发什么呆?” 阿六回神,点头:“我晚上先试着劝一劝。”这里距离千叶城日月山庄不算远,快马加鞭约莫二十来天便能到,先去寻医也成。 山下,冥月墓一行人也听说了挖心恶鬼一事。 官府那头虽看着声势浩大,却并未查出任何线索,百姓个个人心惶惶,太阳刚刚西坠还未下山,城中便已空无一人,比先前武林中人聚集城中时更萧条几分。 “挖人心啊。”鬼姑姑道,“裘帮主可曾听过?” 裘鹏摇头。 “这频频出手,究竟是为了什么?”鬼姑姑扶着额头,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裘鹏不阴不阳道:“这城中除了红莲盏,可无其它利益值得图。” 鬼姑姑抬眉:“裘帮主也想要红莲盏?” “事已至此,鬼姑姑又何必明知故问。”裘鹏道,“这江湖之中,谁又不想要红莲盏?” 一股冷风泻进山洞,吹得石桌上半支残烛四下跳动,火焰窜起又落下,映着周围无声而立的人,影子落在斑驳石壁上,变形狰狞像是恶魔。 裘鹏手臂撑在桌上,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要贴向鬼姑姑,神情是贪婪而又热烈的:“姑姑在墓中守了这么些年,也未能参透阵法玄机,不如与我合作,共成大事。” 鬼姑姑道:“合作?” “待冥月墓中宝藏打开之后,我只要三成。”裘鹏道,“其余七成都留给姑姑,鹰爪帮绝不抢夺。” 狂风吹熄蜡烛,只余下一片凄凄的黑。 半晌之后,鬼姑姑道:“好。” 裘鹏大笑:“那就一言为定。” 天上残月伴着黯星,客栈门口挂着的灯笼被风卷得满城滚,“噼啪”烧得只剩个焦黑竹架,街上空无一人,连更夫也不再出门。 萧澜与陆无名一道,悄无声息落在一处宅院中。 这一片都是荒废的空宅,蛛网遍布,地上也积着厚厚一层灰。两人已经找了七八处这样的小院,都未发现有人活动的痕迹。 天上云层散去些许,大半个月亮挂在天际,四周总算是亮了些许。 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幽幽泛光,萧澜戴上金丝手套捡起来,细看是半片铁器,打造成弯弯的形状,如同妇人留的长指甲,底部还有些暗色的痕迹。 “血?”萧澜道。 陆无名点头。 “那便是了。”萧澜道,“将武器做成锋利的指套,扮鬼挖心。” 比较起来,这处院落是要更加干净一些,不过屋门都落着锁,被风雨侵蚀得锈迹斑斑,一碰便掉下粉末,窗户也摇摇欲坠,不像曾有人出入。 几不可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院中二人几乎同时腾空而起,鹞鹰般落在了隐蔽处,没有一丝声响。 星光是惨淡的,照得整座小院都阴森起来。那诡异的声响越来越近,萧澜暗自握紧腰间乌金鞭柄,双目紧紧盯着墙头与大门。身侧陆无名亦是屏住呼吸,不知下一刻会看到一个怎样的恶魔。 “刷啦”一声,巨大的斗篷在院中展开,而后转瞬即逝,一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在了两人的视线中。 那是一种堪比野兽,甚至人类根本无法达到的速度,诡异的,闪电般的。 萧澜与陆无名对视一眼,都是从彼此脸上看到了诧异。 那黑影消失的地方是院中枯井,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或者干脆说“它”入井时的身形,虽有宽大的衣物遮掩,却依旧保持了野兽的姿态,四肢同时落地,后又凌空而起,五官是狰狞的,牙齿暴突翻出嘴唇,甚至有些恐怖。那一声清脆的“咔嚓”,是利爪扣住井沿时才有的声音。 两人又守了一阵,见井中再无动静,方才悄然撤离。 萧澜道:“我当年见的食金兽,便差不多是这样。” 陆无名道:“我依旧不相信这世间能有怪物,是以金银为食。” 萧澜替他倒了杯茶水。 陆无名道:“若你当年真的在墓穴中看见过此物,倒更有可能是对方想要窃取财物,却不慎被你撞见,只好不甘不愿丢下到嘴的肥肉,免得引起鬼姑姑等人起疑。” 萧澜点头:“也有可能。” 陆无名道:“只见过那一回?” “只那一次。”萧澜道,“再往后,姑姑便封了几条暗道,我就没再去过藏宝库。” “先前你曾说冥月墓中有内鬼,”陆无名问,“是谁?” 萧澜道:“黑蜘蛛。” 陆无名道:“理由?” “他一直想要掌门之位,对我恨之入骨。”萧澜道,“姑姑虽对他颇为器重,却也说过若将来黑蜘蛛威胁到我,便杀无赦,消息传到他耳中,如何还会一心做事。” 陆无名道:“只因为这些?” “黑蜘蛛为人阴险贪财,与姑姑多有纷争。”萧澜道,“这些年借着外出的机会,暗中联络拉拢了不少人。我也提醒过姑姑,不过她未曾明着表态,只说让我安心做好自己的事,莫管其它。” 陆无名道:“我是在想,冥月墓中戒备森严机关重重,那食金兽能来去自如,八成也是有内线在接应的。” 萧澜道:“那几处藏宝库的钥匙,倒的确在黑蜘蛛手中。” “冥月墓的人在城外一处山洼里。”陆无名道,“再等几天吧,看两头是否会有动静,若黑蜘蛛当真与这食金兽有联系,我们也好行下一步棋。” 萧澜点头:“是。” 两人奔波一夜,此时天也亮了起来。小二送来早点,里头有两枚红鸡蛋,说是老板抱了孙子,送给客人的。 萧澜笑笑:“多谢。” 陆无名洗手后剥开一个蛋,心说,得了孙子。 萧澜低头吃面。 陆无名看了他一阵,突然问:“你与明玉关系很好?” 萧澜道:“是。” 陆无名斟酌了一下,问:“那他可有心上人?” 萧澜险些被面汤呛到。 陆无名疑惑地盯着他:“你这么大反应作甚。” 萧澜擦了擦嘴,道:“前辈没有问过明玉?” “我没问,问了也未必就能听到真话。”陆无名道,“你且说说看,有没有,现在没有,那先前有没有,先前有过的是谁家小姐,脾气如何,长得如何,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喜欢绣花还是习武,都挨个说一遍。” 萧澜头皮发麻。 陆无名盯了他一回,皱眉:“一个都没有啊?” 萧澜道:“是吧。” “为何?”陆无名百思不得其解,不说那王城媒婆恨不得住在山海居。 萧澜道:“或许是想先将冥月墓的事情了结,再议其它吧。” 陆无名叹气,拿着茶壶当酒喝,笑抽。 萧澜隐隐觉得,自己将来或许要当真像小话本里写的那样,上山下海摘雪莲捞明珠,方能换回一个媳妇。 第七十章 大火 第七十章-大火你可知谁的心最美味 天渐渐亮堂起来,而在那处枯井里头,却依旧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盏破旧的灯烛跳动着,发出暗暗的光。 那裹着毛皮的怪物正隐在阴影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铁刃般的指甲牢牢抠入石壁,沉默不语。 这便是当日的刘成。 在死而复生后,他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怪物,丑陋不堪,令人作呕,却同时又拥有强大的力量,在空旷的长街肆意奔跑时,仿佛是一只豹,一只虎。 内心的不安很快就烟消云散,他开始渴求杀戮与血腥的味道,渴求被人惧怕而又崇拜的快感,那是先前从未有过的,求而不得的,他如今想挨个尝一遍。 老者递给他一碗饭。 刘成用双手捧起,低头埋着脸囫囵吞下,脖颈与前胸都沾了汤水,这姿态更像是野兽。 老者对此极为满意,甚至抽出手帕,耐心替他擦了擦身上的污物,吩咐:“记住我的名字。” 刘成看着他。 老者道:“我叫蝠。” 刘成点头,被他按住肩膀,缓缓跪伏在地上。 “越鲜活的人心,越美味,热气腾腾的挖出来,啧。”蝠坐在一把破旧的椅子上,似最好的大厨一般,描述着令人垂涎欲滴的食物。 刘成眼神开始变得贪婪而又躁动起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蝠问他,“你知道最好的人心,在哪里吗?” 刘成想了片刻,回答:“皇宫。” 蝠闻言大笑:“原来你竟想做皇帝,好,好啊!” 刘成吞了口唾沫,并没有否认。 三宫六院,万人之上,这世间谁不想坐金銮殿。 蝠却摇头:“你还挖不到皇帝的心,不过有一人,也是少年英雄,出手阔绰不愁吃穿,又生得高大英俊,更不愁女人,是这江湖中数一数二的人上人,此等天之骄子,你恨是不恨?” 刘成眼底溢出恨意,嘴边滴着涎液:“谁?” 蝠道:“你见过他,冥月墓的少主人,萧澜。” 声音如同传自空谷,夹带着呼啸的狂风,重重钉在心上。 另一处山洞中,裘鹏正展开一张地图,上头细细绘着洄霜城中布局与周围山川河流走向,有不少地方都标着朱砂红点。 鬼姑姑道:“看来裘帮主是有备而来了。” “此地名叫青苍山。”裘鹏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处位置,“我的人曾亲眼见过,朝暮崖的人在这附近出现,还不止一回。” 鬼姑姑皱眉:“你的意思,陆明玉在青苍山中?” “十有八|九。”裘鹏道,“这也同萧公子每回出城的方向一致。” 鬼姑姑似笑非笑:“可按照裘帮主的做事手段,怕是早已先找过一回了吧?没结果,方才想起还有我这老婆子能用上一用。” “既是说了要合作,姑姑又何必在意我先前做过些什么。”裘鹏倒是没否认,而是爽快道,“管好将来便是。” “青苍山找过了,没找着。”鬼姑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才问,“裘帮主可知为何没找到?” 裘鹏道:“还请姑姑点拨一二。” 鬼姑姑道:“澜儿的娘亲也在洄霜城中,陶玉儿可是布阵高手。萧家老宅被她用阵法罩住二十余年,期间多少武林中人进进出出,竟无一人能查出异样。”提及此事,难免就又想起了翡灵,于是语气也愈发怨毒起来。 裘鹏问:“姑姑可能破阵?” “无念崖弟子精通各类奇门遁甲之术,江湖中无人能破。”鬼姑姑道,“不过我有个法子,倒是可以试上一试。” 裘鹏闻言大喜,赶忙凑近。鬼姑姑令人取来一只瓷瓶,里头窸窸窣窣,像是有活物在动。 “裘教主可知这是何物?”鬼姑姑问。 裘鹏摇头,又道:“能被姑姑随身带着,该是稀罕之物才是。” “说稀罕倒也不至于,冥月墓最深处的尸坑中挤得满满当当,丢下去一头牛,顷刻就能吃个精光。”鬼姑姑道,“此物叫钻骨壳,寻常人的墓地中也会有,不过却不会像冥月墓这般灵巧嗜血又凶蛮成性。” 再精妙的阵法,也只能迷惑人的视线,却不能阻挡钻骨壳那锐利的嗅觉。 其实在萧澜未表明态度前,鬼姑姑原是不想动陶玉儿的——又或者说她是在等一个时机,要让这对母子恩断义绝,最好还要让陶玉儿死在萧澜手中,那样才最痛快。但现在她却发现,那个自幼在墓中长大的孩子,正在离自己越来越远,像是永远都不会有回头的一天。 她不甘心,也不舍得。 七八年前,她已经将萧澜从陆明玉身边抢回来了一次,那现在也一样有把握能抢回第二次。她甚至现在就想告诉萧澜,倘若冥月墓想对付他的娘亲与心上人,那简直是轻而易举。 先前一直没动手,只是在等他自己回头。 青苍山中。 陆追正靠在软绵绵的椅子上,顺便将山下所有的事情都在脑中理了一遍。太阳暖融融照在身上,挺舒服。 “爹啊。”阿六坐在他身边,“我说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陆追问:“哪件事?” “还能是哪件,拢共也就说了一件。”阿六苦口婆心,“还是听陶夫人的,我送爹去日月山庄吧。” 陆追横着手臂挡住脸。 “不行。”阿六将他的手硬拉下来,陶玉儿与岳大刀去了山中,他也就有话直说,“连萧澜也说过陶夫人是要利用我们,可现在竟连她都要将爹送走,可见这病拖不得啊。” 陆追依旧没有接话。 其实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的身体这回会如此不争气。按照先前的计划,是希望能陪萧澜一道找出当年幕后的凶手,最好还能顺便拿到红莲盏。只是心愿虽好,现实却不尽如人意,如今病仄仄躺在山上,莫说是做事,就连下山也极有可能会给旁人添麻烦。 “爹若担心在一路不安稳,那还有爷爷呢。”阿六道,“听我这一回吧,啊?” 陆追懒洋洋斟茶:“听你这一回,我有什么好处吗?” “有啊。”阿六啪啪拍胸脯,“我一定让爹两年之内便抱到孙子。” “噗。”陆追一口水全喷了出来。 阿六沾沾自喜,看来这真是莫大一个好处,能把爹喜成这模样。 陆追被他这一逗,哭笑不得的,心中烦闷倒也少了些。于是道:“我先写一封书信,你明日下山交给萧澜吧。” 阿六满口答应,见日头快要落山,便带着他回房中备好文房四宝,打着呵欠看写信。晚些时候陶玉儿与岳大刀也回来,说是去山中学阵法,顺便采了些落雪的霜果,咬一口甜酸软糯。 林威的身子骨也总算养回来一些,晚上同陆追说了阵话,便被阿六硬是扛回房中歇息。烛火一盏一盏熄灭,小院也彻底寂静下来。 陆追有些困倦,却又不大想睡,闭着眼睛依旧在分析山下局势,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方才有困意渐渐袭来。耳边风声呼啸,雨滴沙沙,若院中能有一潭春水,想来此时早已漾开圈圈碧波。 雨势越来越急。 沙沙。 沙沙沙。 陆追却隐隐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这不是该下雨的季节。 屋檐上的冰凌与冬雪尚未融化,寒风依旧在怒吼着撕裂天与地,又哪里能来一场渺渺春雨。 陆追猛然从床上坐起来,随手抽出枕边清风剑。 卧房门“砰”一声被撞开,像是有一缸黄豆被哗啦啦倒了进来,沙沙滚动着。与此同时,接二连三的“砰砰”声自四周传来,岳大刀隐隐惊呼一声:“什么东西!” 陆追随手点开一个火折,被眼前一幕惊得骇然。数千只漆黑油亮的甲虫正在地上翻滚着,汇聚成一条粗黑的蟒,向自己蜿蜒爬来。 挥剑杀之不尽,索命恶鬼般涌来一层又一层,连木凳都能咬穿。陆追当机立断,几乎与隔壁的陶玉儿同时大声道:“烧了它们!” 阿六答应一声,将火折点燃随手一抛。那黝黑的甲壳几乎遇火即燃,噼里啪啦的声响如同炸开无数小小的鞭炮,却没有硫磺味,只有刺鼻又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着火的甲虫满地滚动着,很快便引燃了木屋。阿六将林威扛到背上,五人一道冲出小院,惊魂未定回头看着小木屋——冲天大火窜起几丈高,熊熊燃着,像是要引燃整座山。 陶玉儿吩咐:“先躲到暗处。” 陆追点头。方才在下令放火的时候,他也在一瞬间想过,此举势必会暴露自己的位置。但那黑甲虫源源不断,情急之下别无他法,况且即便不烧,只要对方一路跟着黑甲虫,也未必就找不到这小院——现在说不定已经埋伏在周围,或许是鬼姑姑,或许是裘鹏,又或许是其他任何想要红莲盏的人,想要自己命的人。 尖锐而又沙哑的声音交错着,骤然响彻在空荡荡的山之巅。 岳大刀打了个哆嗦,有些害怕。 阿六一手向后拖着林威,另一手拉着岳大刀,让她躲在自己身后,又往前走了两步,想将陆追也挡起来。 鬼姑姑颤巍巍从暗处走出来,表情诡异:“别来无恙啊,明玉公子。” 陆追没有说话。 陶玉儿冷笑道:“果真是你这老妖婆子。” 第七十一章 找人 第七十一章找人凑活凑活也能吃 “若我是你,便会早早认输,”鬼姑姑道,“或许还能命好得个全尸。” “你女儿当年不知廉耻心思歹毒,勾结外人杀我夫君,你现在又想抢我儿子,还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陶玉儿看了眼她身旁的裘鹏,新仇旧恨叠加心头,声音里都渗着寒意,“此番竟还有脸一起前来。” “我杀萧家,是为了红莲盏,夫人嫁萧家,一样是为了红莲盏,谁又能比谁更高明。”裘鹏嗤笑,“何必将自己说得像个可怜寡妇一般。” 陆追握紧剑柄,心下迅速盘算要如何应对。 先前也是太过大意,以为这山中小院不会被人轻易寻见,以至于完全没有想过第二条路。 对方此番少说也来了三四十人,鬼姑姑与裘鹏皆是高手,自己武功却被银针封了大半,林威又重伤未愈,硬拼必然会吃亏。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身侧,茫茫群山起伏连绵,是最好的藏身之地。阿六猜出他的意思,用眼神示意岳大刀跟紧自己,又将林威往上托了托。 鬼姑姑道:“一个都别想跑。” 话音刚落,便有冥月墓弟子手中扯着金丝大网,腾空带着响铃从天而降,无数尖锐倒刺浸满剧毒,哪怕是最微小的伤口,也能见血封喉。 清风剑脱鞘而出,陆追反手急速一扫,凌冽剑气将那大网一分为二,借力反卷下去兜住了布阵之人。一时间惨叫四起,七八名冥月墓弟子在网中挣扎,伤口溢出来的鲜血很快便成了黑色,人也僵硬着不再动弹。 岳大刀生平还是头一回见如此阴毒的杀招。 阿六对她低声道:“有机会就往外冲,别下山,躲去山里。” 岳大刀没听他的,随手砍飞一名偷袭者,滚烫的血溅上绿裙,初时有些恶心,后来却也就顾不上许多。娇小的身姿像是一只燕雀,在黑衣人中攻击闪躲——陆无名一手教出来的徒弟,虽说大多时间里都是惯着,却也绝非泛泛之辈。林威在阿六背上急道:“你放我下来!” “放你下来作甚。”阿六单手将一把大刀挥得虎虎生风,想要杀开一条出路,只是对方不知为何,人却越来越多,简直像是一铲子挖开坟墓时,那密密麻麻的尸虫。 陶玉儿被鬼姑姑缠住,两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手中兵器在夜幕中碰撞出串串火光。百余招下来,陶玉儿渐渐处于弱势,踉跄往后退了两步,却见不远处的陆追前胸已经染了一片暗红色血迹。 裘鹏收招落地,不阴不阳冷笑:“原来你武功已经废了。” 陆追抬眼看着他,费了一番力气方才站稳。 身后火光依旧冲天燃着,将四野照得亮如白昼。 裘鹏问:“若你死了,你猜萧澜会不会疯?” 陆追看向他身后,唇角一扬:“你为何不亲自问问看?” 裘鹏微微皱眉,转身向后看去,几乎在同一时间,耳边风声已呼啸而至,他心知中计,飞身向后挪了两步,躲过了陆追的夺命剑,却未能躲过另一侧射来的两枚飞镖。 林威趴在阿六背上,胸口闷痛,另一枚柳叶镖没握紧掉在地上。他中毒伤了五脏六腑,原不该运功的,只是看裘鹏已快将陆追逼上绝路,情急之下也顾不了太多。 那飞镖一枚穿透裘鹏右眼,另一枚在脸上深深开了一道血槽。剧痛令他有了片刻失神,大叫着跌跌撞撞向后跑去,很快就被鹰爪帮弟子层层护了起来。 陆追却没有乘胜追击,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唇边也溢出鲜血,若非靠着枯树,险些跌坐在地。 林威着急拍了一把阿六:“别管我了,快带二当家先走!” 阿六心里上火,想先冲过去将陆追扶起来。鬼姑姑却已厉声下令:“杀了他!” 冥月墓弟子答应一声,转头齐齐攻向陆追。陶玉儿侧身躲过面前的鬼姑姑,飞袖一挥扫开众人,一把扯过陆追手腕,咬牙将他推下了漆黑山坡。 “你!”鬼姑姑勃然大怒。 陶玉儿冷笑一声,抖擞精神重新振臂迎战。岳大刀在外杀了一轮,也折返守在她身边。身后火势渐熄,天也亮了几分,空气中泛着浓烈的血腥气味,令人几欲作呕。 眼见自己的人被死死拦住,陆追下落不明,鬼姑姑目中怨毒更甚,怪叫一声以手为爪,直取陶玉儿面门。正当此时,一枚却轰然炸开,带着甜腻花香与白烟,暂时阻隔了众人的视线。 李老瘸从暗处冲出,拉着陶玉儿向山中奔去。其余三人也趁机杀出重围,很快便消失在了重重叠叠的白雾里。 鬼姑姑下令:“给我追!” 山间雾霭重重,陆追屏住呼吸隐在一处枯草从后,看着面前冥月墓中弟子急急跑过。直到周围重新安静下来,方才握着清风剑,继续向深山跌跌撞撞走去。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才能运功疗伤。 在滚落山崖时,他并未受太多伤,只是扭了脚腕,走路有些一瘸一拐。不过对习武之人来说,这也着实算不了什么。青苍山地势险峻,每一处山洼与河谷看着都差不多,寻常人进来极易迷路,此时倒也方便了陆追。他很快就找到一处僻静山洞,又在洞口布下阵法,方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躲进去,靠着山壁闭目调息。 来这深山中搜寻的像是有不少人,那应当可以推断出山上的打斗已经结束,也不知究竟其余人状况如何。陆追叹了口气,有些懊恼自己的大意轻敌,他先前只考虑既然萧家老宅能隐在阵法下数十年,那青苍山小院也就一样安全。却没想过鬼姑姑从前之所以一直找不到翡灵,完全是因为信了陶夫人之言,以为翡灵是同萧伯伯一道私奔海外,所以才会放着萧家老宅不去仔细寻找,而非破不了那层迷阵。 不过现在后悔也没用,陆追往手心呵了口热气,凝神开始打坐疗伤。那些诡异的黑甲虫既然能闯入迷阵第一次,也就能闯入第二第三次,他不敢大意,只想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回到洄霜城。 冥月墓的弟子一直就未从山中撤离,反而有越聚越多的趋势。期间陆追冒险出了一趟山洞,也只取回来一囊水,寒冬腊月,想打猎物充饥也不容易。 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有些思念山海居中煎炒烹炸的热闹场面,以及平日里与温柳年轮着往外挑苦瓜时,赵越那句“一看你二人就没挨过饿”。 现在他总算后悔了。 拿来炒肉,炒蛋,干煸,凉拌,甚至只给一条生苦瓜,此时应当也能完完全全吃下去。 日头渐渐西斜,陆追往外看了一眼,打算再过一夜,便要想办法离开这里。前往洄霜城的山路想来已经被封死了,那就往更深处走,至少先将肚子混饱再寻出路。 至于冥月墓弟子,在这山中漫无目的寻了两三天,处处景致看着都差不多,难免有些晕头转向,又听说这回要抓的人都会布阵,便更加心烦气躁起来。这青苍后山太大,手中的黑甲虫放出去,一个往东爬一个往西跑,也不知该跟着哪个。 东边天际染上金光,眼看又是在林中白费一宿。众人打着呵欠蹲在溪边,手捧起水还未来得及倒进嘴里,倒影里却出现了一个高大的黑影。 “少主人!”冥月墓弟子心中一惊,赶忙齐齐站起来。 萧澜面色漆黑,声音里带着怒意:“人呢!” “没,没找到。”沉默片刻后,其中一人壮着胆子回答。 “陆明玉呢!”萧澜扯过他的衣领,几乎要将人拎离地面。 “一个都没找到。”那人道,“少主人息怒。” “告诉你的人,全部从山里给我滚出去!”萧澜将他丢到地上。 “少主人,”那人低声提醒,“这是姑姑的命令。” “那就让姑姑来山里找我。”萧澜咬牙,“我亲口和她说。” “是!”对方也是懂眼色的,知道鬼姑姑至少现在还是一心想将掌门之位传给萧澜,自然不会同他作对,更何况在山里找了这么多天毫无线索,正好借此回去复命,也算是有了台阶下,将责任推给萧澜。 于是他很爽快便打了声呼哨,带着人向山外撤去。 陆追自然不会知道这些事,他今日天未明就出了山洞,此时正沿着一条崎岖小道上向上攀爬,好不容易到了一块平地,靠着树活动了一下脚腕,仰头却看到几枚红彤彤的果子,是岳大刀经常会采的冬日霜果。 天无绝人之路啊,陆追长出一口气,觉得总算是沾了些儿子的好运气。不过这几日好不容易才将气息调稳了些,说不定途中还要再打斗,他也不想为了几枚果子运功飞上树,于是随手捡了块石头,瞄准最低的一个丢了过去。 准倒是挺准,但掉下来的时候没接住,“啪叽”一声摔得汁液横流。 陆公子遗憾叹气,抬头瞄了几眼仍挂在枝头上的三四颗,有些高。再低头看看地上,剩了一半,没沾土的勉强也能吃。 于是等萧澜寻来时,便看到他正捡起地上半枚野果,用袖子仔仔细细擦了擦,就要往嘴里塞。 第七十二章 我留下 第七十二章-我留下你出来 听到脚步声,陆追本能回头。 四周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到枝头雪初融,泉涧水奔流,听到阳光穿透冬日枯枝,臂膀一般环住早已精疲力竭的身体。 陆追捏着半块野果,一脸无辜看着萧澜,手僵在半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他当真挺饿,甚至有些头晕眼花。 萧澜心底一疼,万语千言梗在喉头,却不知要说哪句,只能伸手将那单薄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他懊悔不已,不知自己为何能疏忽至此,竟让他伤痕累累在山中东躲西藏,居然要靠着捡拾地上的野果充饥。 陆追靠在他胸前,问:“其余人呢?” “所有人都没事,放心吧。”萧澜拍拍他的背,“我先带你出去。” 陆追闷闷答应:“嗯。” 萧澜用掌心替他暖了暖冰冷的脸颊,纵身从枝头摘了一枚野果,擦干净后递过来:“出来太急没带干粮,这东西太凉,先凑合慢慢吃几口,别饿坏了。” 只是一句话,陆追却听得心里发酸,难得委屈一回——本想掩饰过去,孰料这委屈偏偏来得汹涌而又澎湃,止也止不住。平日里黑白分明的眼中泛上红,不想让他看见,便用极快的速度别过头,轻轻道:“走吧。” 萧澜也未说话,只解下披风将人牢牢裹住,打横抱起跃上山崖。 一匹马正在半山腰等着,驮着二人四蹄如飞,远看像是一道白色的闪电。陆追又饿又困乏,此番被他护在怀里,只想闭起眼睛安安稳稳睡一觉,却又想着冥月墓的人还在搜山,万万不可大意,于是攥紧拳头让指甲刺入掌心,想让自己更清醒些。 萧澜见状放缓马速,将他的手指轻轻分开,重新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在耳边低声道:“没事的,睡吧。” 陆追将脸全部缩进披风中。 耳边风声越来越小,最终归于一片沉寂。他这一觉睡得安稳,或者干脆说是昏沉,斑斓梦境连绵不绝,一个接着一个,从颠簸的马背到柔软的棉絮,耳边像是有人在说话,却又听不清是什么。温热而又香甜的粥被一点一点喂进嘴里,干涸刺痛的胃总算暖了起来,于是人也终于放松瘫软,只想这么睡十年,二十年。 萧澜替他盖好被子,对一旁的陆无名道:“前辈,先出去吧。” 陆无名叹气,起身出了卧房。 陶玉儿一行人也正在隔壁休息。那夜在初被李老瘸救出时,众人先在一块巨石后躲过冥月墓的搜查,而后兜兜转转绕了一个大圈,方才回到洄霜城内,与萧澜会和。 阿六在将林威安置好后,转身就又要杀回山中找陆追,萧澜却已经先一步策马出了城,陆无名紧随其后,与他分头进山寻人。而萧澜与陆追出在山时之所以一路畅通,也全是因为有陆无名在前头扫清了两拨冥月墓弟子。 “陆公子怎么样了?”岳大刀问。 “没什么事,有些虚脱。”萧澜道,“好好养几天就能缓回来。” “嗯。”岳大刀点点头,又气道,“那老妖婆真是可恶。” 陶玉儿道:“多谢陆大侠收留。” “陶夫人客气了。”陆无名摇头,“若非夫人将明玉推下山,只怕现在他早已落在了鬼姑姑手里,该是陆某人谢夫人才是。” 岳大刀问:“我能进去看看陆公子吗?” “让明玉好好歇一阵子吧,你随我来煎药。”陆无名吩咐。 岳大刀答应一声,与他一道下了楼。阿六也去了对面照顾林威,萧澜倒了一盏茶,问:“娘亲有话要说?” “为何不早些告诉我,陆无名在城里?”陶玉儿皱眉。 萧澜道:“前辈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行踪。” “连我也不能说?”陶玉儿面色不悦。 萧澜道:“言出必行,一诺千金,这是娘小时候教我的。” “你!”陶玉儿重重放下茶盏。 萧澜试探:“娘亲与陆前辈曾有过恩怨?” 陶玉儿并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 萧澜与她对视,像是一定要等到一个答案。 陶玉儿通红的指甲深深嵌进木桌。 恩怨倒是谈不上,可她并不想见陆无名。 对于小辈,她勉强可以瞒住自己的心思,但若对面的人是陆无名,再想要将心中的算盘与挣扎隐藏起来,那几乎毫无可能性。 她曾疯了一般想要红莲盏,想要打开冥月墓。为了报复鬼姑姑,也为了向无念崖的人证明自己才是最好的掌门人选,师父当初并没有看走眼。为了这个目的,她甘心与李老瘸扮成夫妻,在王城中隐姓埋名多年,只等练成云绮掌法,甚至连唯一的儿子也硬起心肠不去见——在某些时候,她还希望过自己根本就没有这个儿子,怨他出生的不是时候,恨他竟会同自己疏离,与鬼姑姑亲近。 虽然明知这恨意来得毫无道理,她却不想压抑,甚至还想让心中怒意焚烧燎原——当理智被吞噬时,软肋也会随之消失,她不想再输第二次。 心被层层叠叠的硬甲包围着,时间久了,连自己也能骗过去,仿佛已经刀枪不入,坚不可摧。 只是所有的假象,都在萧澜出现在王城的那一天出现裂痕,她发现自己依旧是疼爱这个儿子的,如同当年喜欢上萧云涛,那是一种不可控制的趋势,亲情与爱情都是一样炽热。 她几乎是仓皇而又踉跄地逃到了洄霜城,想要依靠红莲盏重新清醒过来,可还未来得及喘息,却又遇到了陆追。当初的纯稚孩童已经长大,磨难并没有让他变得世故,整个人依旧是干净而又温暖的,这种温暖让她喜欢怜惜,让她发现自己终究狠不下心,将他当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工具。 “娘亲?”萧澜有些担忧,“你没事吧?” 陶玉儿精疲力竭,微微摇了摇头:“罢了,此事暂且这样吧。先说说看,你这些天在城中都查到了什么?” 萧澜拉过椅子,将食金兽一事说给她听。 陶玉儿皱眉:“你这故事” “娘亲也觉得不可思议?”萧澜道,“陆前辈也当我在胡言乱语,不过那日我们却亲眼见到一个黑影钻进了枯井。” “然后呢?”陶玉儿问。 “陆前辈已经派人守住了那处屋宅,暂且还没有消息传来。”萧澜道,“娘亲可曾听过类似的传闻?” “以金银为食,哪有这样怪物。”陶玉儿摇头,“只怕又是有人在暗中搞鬼。” 萧澜道:“无论是人是鬼,我都会将这件事查清楚。” “那冥月墓呢,你打算怎么办?”陶玉儿又问,“裘鹏已被林威所伤,虽说只是瞎了一眼,不过他向来视容颜如命,只怕此时也与死了没区别。” 萧澜道:“若他当真废了,按照姑姑平日的性格,只怕鹰爪帮的那些小弟子,此后就是冥月墓的人了。” 陶玉儿冷笑:“狗咬狗,倒也精彩。” 隔壁房中,陆追从梦中惊醒,猛然坐起来却有些头晕,伸手胡乱一抓,晃得床边银钩乱响。 萧澜推开屋门,坐在床边将人一把扶住:“怎么了?” 陆追定定看了他许久,脑海中方才恢复些许清明,问:“这是哪里?” “客栈,所有人都在这,很安全。”萧澜道,“陆前辈去替你煎药了。” 陆追松了口气,眼睛半闭着,头疼欲裂,于是习惯性缩进他怀里,两只手环过那结实的腰肢。 “没事了。”萧澜掌心在他背上轻抚,“别怕。” 陶玉儿站在床边,心里有些难以言说的诧异。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儿子,竟还会有如此温柔的表情与声音。 恰巧陆无名也端着药碗,同岳大刀一道从外头进来。 “先吃药好不好?”萧澜问他。 陆追摇头。 “听话。”萧澜想扶着他坐直,却反而被紧紧勾住脖颈。 或许是仗着昏迷虚弱,仗着半梦半醒,陆追难得任性一回。 屋中其余人都很沉默。 干嘛呢这是。 萧澜哭笑不得,却又不忍心将他硬拉开,只在背上拍了拍:“陆前辈熬了半天的药,凉了又要热,听话。” 听到“陆前辈”三个字,陆追觉得自己好像应当清醒一些。 但被他抱着实在太舒服,迷迷糊糊的,又实在不想清醒。 片刻之后,陆无名实在很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儿子要一直将头往萧澜怀里钻,这画面着实有些看不下去,于是咳嗽两声,威严道:“明玉!” 陆追:“” 屋中是死寂一般的沉默。 陆追猛然将萧澜推开坐直,后脑重重磕在床框上。 “呀!”岳大刀被吓了一跳,“公子没事吧。” 除了捂着脑袋的陆追,其余人不约而同看向陆无名,眼底或直白或委婉,都写了同一个意思——你看看你。 陆追面色如常:“爹,陶夫人。” 陶玉儿从陆无名手中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喂给他:“觉得怎么样?” 陆追冷静回答:“没事。” “在你昏迷的时候,我也同你爹商议过,”陶玉儿看着他喝下最后一口药,将空碗递给萧澜,“等到身子养好一些,定要送你去千叶城,此事没得商量。” 陆追一口答应:“好。” “早这么乖不就成了。”陶夫人松了口气,捏着帕子替他擦了擦额上冷汗。 屋里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目光灼灼如芒在背,陆追闭眼:“我还想再睡一阵子。” 陆无名神情狐疑未散,还想说什么,却被岳大刀硬拉了出去。 萧澜蹲在床边低声问:“我留下?” 陆追还未来得及说话,陆无名先折返回来,天神般站在门口,伸手一指:“你,出来。” 第七十三章 坦白 第七十三章-坦白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浓浓牙婆气息的萧大公子 陆追拧住萧澜的衣袖,指节上泛出森白色骨色。 他有些后悔,也有些忐忑,一颗心七七八八悬在高处,不知落下去后等着自己的,会是繁花还是利刃。 萧澜安慰地拍拍他,低声道:“前辈找我呢。” 这话说得多余,陆追自然知道是陆无名要找他,正因如此,才更不愿放手。 陆无名又咳嗽了一声。 萧澜将他的手放回被窝,轻轻笑了笑:“好好歇着。” 陆追眉头紧锁,目光越过他深深幽幽投向门口。 陆无名:“” 萧澜出了客房,掩上屋门后回身:“前辈。” 陆无名与他对视,一张脸黑得似要下雨。 萧澜目光坦然。 岳大刀站在不远处,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两人对视,不知自己该不该上去说两句话,也好缓和下气氛。不过还未等她攒足勇气,陆无名已经同萧澜一前一后,从楼梯上走了下去。 街上不知何时又起了风。虽不像东北雪原那样刺骨凛冽,却也夹杂着片片雨和雪,待两人策马出城到了林中,已连肩头都被沾湿。 萧澜并不知道陆无名会如何发问。 但无论问题是什么,他的答案都只有一个。 客栈里头,陶玉儿端着药上来,问:“澜儿与陆大侠呢?” “出去了。”岳大刀回答,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碗,又道,“陆公子还在睡,要唤醒他吃药吗?” 陶玉儿摇头:“这是给林威的,你送去给他吧。” “嗯。”岳大刀接过来,走了两步又顿住,歉意道,“夫人,那个,对不起。” 陶玉儿道:“嗯?” “我骗了夫人,没有告诉夫人我的来历。”岳大刀心虚。 “人在江湖,本就不该有太多掏心掏肺。”陶玉儿道,“你并未做错什么。” 岳大刀又问:“那夫人生气吗?” “你既没做错事,我又为何要生气。”陶玉儿笑笑,“快去送药吧。” 岳大刀答应一声,心里总算得了些许轻松。 城外树林,萧澜侧身闪过一道疾风,后退几步靠着树:“前辈。” 陆无名以枯枝为剑,扫开雨雪迎面杀来,没有丝毫要收手的意思。 萧澜挥臂一挡,半边身子都被震得有些发麻。 陆无名沉声道:“亮兵器。” 萧澜摇头:“前辈并未亮剑。” “少废话。”陆无名一掌将他拍得踉跄,连牙缝都痒痒,“若今日赢不了我,我便宰了你这小兔崽子。” 萧澜趁机问:“那我若赢了呢?” 陆无名险些被他气得昏厥。 你还敢赢。 乌金鞭梢缠上枯树巨枝,萧澜的身形如同猎鹰。若换做平时,陆无名或许还要赞一句年少英雄不可小觑,但换做此时,却只想打断这混小子的狗腿。 那一截枯枝被内力贯穿,如同淬炼过的精铁,虽被乌金鞭的倒刺层层咬住,也不见折断弯曲,反而迸发出强大的力量,剑气卷起呜咽寒风,震得树林沙沙作响。 萧澜心中诧异,他曾见陆追使过陆家剑法,却不知原来练成之后,竟会有如此威力。 两人对战数百招后,陆无名手腕一抖,枯枝径直刺向萧澜心口,却只是虚晃一招,趁着对方躲避之际,一道掌风直击他腹下三寸。 萧澜有些狼狈地闪开,这种下三路的打法,他先前却是全然没想过。 陆无名收招落地,一脸傲然看着他。 萧澜道:“前辈承让了。” 陆无名上下打量七八回,越看越觉得此人除了长得高些,实在没有其它优点。但这世上长得高的人千千万万,也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又不是糊墙匠。 陆无名声音里溢着怒意杀气:“何时开始的?” 萧澜答:“明玉重返冥月墓时。” 陆无名险些又背过气,十九岁? 萧澜又道:“我会好好待他。” 陆无名脸色铁青:“闭嘴!” 萧澜道:“前辈若是不相信,将来有的是机会让我证明,可此时至少要先齐心协力,将城内的麻烦解决掉。” 陆无名问:“你舍得毁了冥月墓?” 萧澜摇头:“我原也不愿意接任掌门,况且那里本就是陆氏先祖长眠之地,自该交还前辈定夺。” 这倒是像句人话,陆无名却依旧对他不满。 不过也是情理之中,因为此时此刻在陆大侠眼中,萧澜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浓浓的牙婆气息,专管拐卖人口。 萧澜提议:“不如先回去?” 陆无名胸口郁结未消,他从未像此时这样后悔过,后悔没有将儿子一道带出海,而是任由他胡闹,一个人去了冥月墓。 这么多年,他已经不可想象,这两人之间的关系究竟已经发展到了何种地步。 萧澜担忧:“前辈,你没事吧?” 陆无名重重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没事你祖宗。 萧澜倒吸冷气,眼冒金星。 陆无名又扣住他的脖颈,这回却没有使力,而是带着一道隐在暗处,低声道:“别出声。” 萧澜微微皱眉。 远处传来“呼哧呼哧”的声音,像是有野兽出没。 可这天寒地冻的季节萧澜与陆无名对视一眼,两人都只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果然,只过了片刻,林中便轰然冲出一道黑影,这回是站着的,并未四肢着地,不过也能看出是同一只食金兽,手上闪着寒光,指甲弯曲而又锋利,一爪就能掏出人心。 来这里做什么?萧澜心中不解,又透过枯枝向外看了一眼,恰好那黑影也靠着树坐了下来,微微向上仰着头,露出未被毛皮包裹的喉结,依旧是人的皮肤,向下延伸处,还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胎记。 萧澜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那人他曾在城中见过。 陆无名此时也能断定,对方绝非什么传说中的猛兽,而是个实打实的人。 刘成在树下休息了一阵,便又爬了起来,像前几日一样,四肢着地跑向了枯林深处。 萧澜与陆无名自然跟了上去。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刘成最后停下的地方,是一处乱葬岗。 陆无名挡住萧澜,示意他不要再往前靠。尸坑四周臭气熏天,刘成却像是丝毫也闻不到,几下便从薄薄的土层中扯出一具尸体,双手在夕阳下高高举起,又重重插入那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中。 即便是见惯了血腥与杀戮的陆无名,此时也几欲作呕。这哪里是食金兽,分明就是最肮脏的地府妖魔。 在接连挖了十几具尸体后,刘成呵呵哑笑着,像是对自己的战果极其满意。 两人一直隐在暗处,直到夜色降临,方才一路尾随他回了洄霜城,不意外的,最后依旧是躲进那处枯井。 曹叙恰好也在附近,见到陆无名后惭愧道:“门主恕罪,这怪物动作太快,属下实在盯不住,正打算去客栈回禀。” “没事。”陆无名拍拍他的肩膀,“你也辛苦了。” “他今日去了何处?”曹叙问。 陆无名道:“乱葬岗,挖了十几颗人心,没吃,更像是为了发泄。” “究竟是什么鬼东西。”曹叙暗自嘀咕。 萧澜在旁插话:“我似乎认得他。” 此言一出,现场两人都一惊,陆无名一脸嫌弃:“你还认得这玩意?” 萧澜点头:“先前没看清,不过下午在枯树林中时,他仰头露出的那片胎记,像是前些日子来洄霜城的一个小混混,名叫刘成。” “刘成?”曹叙道,“如果是他,那我也听过,不学无术一事无成,是个倒霉透顶的人,可为何一个大活人在短短数日内,竟会长出一身兽皮?” “不单单是容貌剧变,还有功夫。”萧澜道,“比先前高了数十倍不止。” “嚯!”曹叙道,“被鬼怪开光了不成。” 萧澜沉思片刻,道:“往后我在此处守着吧。” 陆追看他一眼。 萧澜解释:“我的轻功跟踪他没问题,若他只去乱葬岗也就罢了,要是又昼伏夜出祸害百姓,官府不是对手,至少得有个人拦着。” “也行。”陆无名点头,“不过今晚你得随我先回趟客栈。”否则出去是两个,回去是一个,万一旁人以为自己将这兔崽子打死了呢。 萧澜摸了摸鼻头:“好。” 曹叙看了两人一眼,淡定将疑问咽了回去。 虽说气氛似乎有些诡异,但自己无关的事,也没必要细问。 客栈中,陆追正靠坐在床上,心不在焉吃粥。 岳大刀搬了张椅子在他身边,问:“我喂公子?” 陆追回神:“我一个大男人,没断胳膊没断腿,要你这小丫头喂什么。” “再不吃都要凉了。”岳大刀替他拌了拌,“师父同萧公子出去办事,等会就回来了。” 她说得恳切,陆追却有些哭笑不得,这是真将自己当成多愁善感的大家闺秀了不成。 岳大刀又将粥重新热了一回,继续看着他吃,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公子,先前在遇袭的时候,为何阿六要扯着嗓子叫爹?” 这个陆追咳嗽两声,道:“先前在苍茫山中时,他与我打赌打输了,先前约定好,谁输谁认爹。” 岳大刀:“” 陆追道:“嗯。” 岳大刀纠结张开嘴。 先前她还以为阿六那声爹,是在呼唤归天的羽家先祖保佑。万万没想到,陆公子就是爹。 陆追关切:“你没事吧?” 岳大刀算了算,这样一来,自己与阿六岂不是就差了一辈?可先前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嫁一个高大俊朗的公子少侠,没想到最后,最后,居然是外甥。 她觉得自己有些五雷轰顶。 陆追安慰:“闹着玩罢了,不必当真。” 岳大刀瘪嘴。 陆追看得好笑,又有些羡慕。在最好的年华里无忧无虑,遇到喜欢的人就能成亲,最大的烦恼无外乎是这笑话般的辈分。他低头又吃了一口热粥,真好。 门外传来走路的声音。 岳大刀赶忙上前打开门,果然是陆无名与萧澜,于是松了口气。幸好幸好,都没缺胳膊断腿。 陆追道:“爹。” 陆无名黑着脸坐在床边,给他试了下脉相。 陆追主动道:“药已经吃过了。” 陆无名点点头,转身打发萧澜:“你,继续去守着那处枯井。”回来也回来了,可以走了。 萧澜道:“是。” “什么枯井,”陆追道,“才刚回来。” 陆无名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莫要动怒。 陆追抽出一边的手巾。 陆无名震惊,这是准备嚎啕大哭了不成。 陆追擦了擦嘴,方才吃完粥,有些黏糊。 陆无名:“” 屋中是诡异的安静。 陶玉儿站在门口:“你们这是在干嘛呢?” 萧澜转身:“娘。” 陆追道:“夫人。” “出去做什么了?”陶玉儿问。 萧澜道:“与陆前辈去山中查食金兽一事,若我没猜错,那应该是刘成,前些日子刚刚进城的一个江湖小痞子,只是不知为何,却会在数日内变成野兽模样。” 陆追糊涂:“什么食金兽?” “忘了没同你说。”陶玉儿坐在床边,将萧澜告诉自己的事情又重复了一遍给他听。 “食金兽?”陆追想了想,“我像是也听过这故事。” “那可不是真的野兽。”萧澜取过一旁的披风,上前将他裹住,免得坐起来又着凉。 陆无名:“” 陶玉儿:“” 陆追继续道:“我知道那不是真的野兽,而且我听过一个法子,能将人变成野兽。” “是什么?”众人异口同声。 “曾经听大哥说过,极为阴毒就是了。”陆追道,“一些巫蛊小国抓了好好的活人,先强迫其服下药物,令周身血液沸腾,而后便在身上割开十几道小口,趁热裹上兽皮,如此炮制数日,便能得到一个半人半兽的怪物,用来祭天,或是带去别国卖艺赚银子。” 岳大刀听得毛骨悚然。 “只是传闻,不知真假。”陆追道,“可若功夫在数日内暴涨,听起来又更像是邪|教。” “有人在背后操纵刘成,”萧澜道,“先从挖死人的心开始,往后可就指不定会做什么了。” 陆追眉头拧着,像是在想事情。 “怎么了?”萧澜问他。 “我总觉得,似乎我也曾在冥月墓中见过同样的黑影。”陆追疑惑,“可又想不起来了。” “你也见过?”陆无名问。 陆追先是点头,后又摇头:“忘了。”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好好休息。”萧澜道,“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说也不迟。” 陆追点头:“也好。” 屋中便又安静了下来。 许久之后,岳大刀先开口:“师父。” 陆无名道:“嗯?” 岳大刀小声撒娇:“你去看看阿六吧,他也受伤了。” 陆无名看了眼萧澜。 岳大刀赶紧道:“萧公子就不用去了,阿六只想见师父一人!” 陆无名:“” 岳大刀硬将他扯了出去,临出门又道:“夫人,夫人林威的药,好了吧?”不如你下去看看呢。 陶玉儿嘴角一扬:“已经喝过了。” 岳大刀闷闷道:“哦。” 陶玉儿站起来,对萧澜道:“看着明玉吃了这碗粥,你来我房中一趟。” 萧澜道:“是。” 陶玉儿拍拍陆追的手,起身出了客房。 屋门掩上之后,一对小情人总算是松了口气,相互看着彼此,还没说话,却又笑出声来。 萧澜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先凑上前不管不顾吻了一番,直到将那有些苍白的唇色染上红,方才恋恋不舍放开:“身子怎么样了?” “没事。”陆追握住他的手,“爹究竟带你出去做什么?” “比武。”萧澜道。 陆追问:“赢了吗?” 萧澜摇头:“前辈功夫出神入化,我输了。” “这世间没几个人能赢他。”陆追安慰,“没什么。” 萧澜道:“前辈说了,待这城中事了,再同我算账。” 陆追笑,凑上前搂住他的脖子:“没事,我护着你。” “其实这样也好。”萧澜道,“你身上又是毒又是蛊,这毒蛊偏偏还与情有关,坦白之后,大家才好一起商量对策,否则先前遮遮掩掩,也不是长远之策。” 陆追道:“嗯。” “过几日,陆前辈会亲自送你去千叶城。”萧澜拍拍他的背,“到了日月山庄,只管好好养病,我会尽快来与你会和。” 陆追将他抱得更紧。 “在想什么?”见他半天不说话,萧澜问。 “在想食金兽。”陆追答。 萧澜道:“不准想。” “我先前一定见过它。”陆追松手坐直。 “见过就见过吧,我能遇见,你自然也能遇见。”萧澜道,“娘亲说你小时候比我还喜欢到处乱跑,指不定在哪个墓穴中就遇到了。” “可要是真的见过,那么奇怪的怪物,我又怎么会记不清,只有一个模糊轮廓?”陆追百思不得其解。 萧澜道:“所以?” 陆追将脸埋在他胸前,仔细想了一阵,关于食金兽的记忆未出现,头却越来越疼。 “别想了!”见他眉头紧锁面色痛苦,萧澜握着他的肩膀晃了晃,“明玉,醒醒!” 陆追费力睁开眼睛,思绪也片刻恍惚。 “怎么了?”萧澜担忧。 “我的确见过他。”陆追掌心沁出冷汗,像是溺水之人初上岸,“我想起来了,他还同我说过话。” 第七十四章 枯井 第七十四章-枯井布人偶 看着那毫无血色的脸颊,萧澜意识到事情或许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那时你在闭关练武,墓穴里头太闷,我就想一个人去红莲大殿看星星。”陆追眉头一直皱着,声音也很沙哑。 萧澜站起来,想去桌边替他倒一杯水,却被一把死死握住手腕。 “我不走。”萧澜赶忙道,“只是去倒杯热茶。” 陆追抬头看着他,神思有些恍惚,像是还没从回忆中走出来。 萧澜越发担心,索性将他整个人抱起来,连着被子拥在自己胸前:“若是不舒服,就先别说了。” 陆追摇摇头,有些疲惫道:“我没事。” 他的确没事,只是有些茫然,或者说是有些费解。 在陶夫人说起食金兽之前,他的脑海中并没有与之有关的任何回忆。可不知为何,在听完故事后,一个完整的黑影却清晰浮现在了脑海里,狰狞的面孔,黑色的皮毛,说话时有獠牙翻出嘴唇,尖锐的指甲泛着光,上头勾满金银珠宝,走动之时,甚至还有一粒一粒圆圆的明珠滚落在地,窸窸窣窣地,停在脚边。 这绝对不是自己的想象,而是真实发生过的场景。当时那黑影就站在几步开外,呵呵笑着,嘴里散发出腥臭的气息。 丢掉记忆的不仅仅有萧澜,还有自己。 一想到这一点,陆追全身猛然泛上寒意,简直称得上是毛骨悚然,手也不自觉握紧他的衣袖。 “明玉,”萧澜低声道,“别怕。” 陆追道:“他当时问我,想不想杀了鬼姑姑,杀了你,毁了整座冥月墓。” “然后呢?”萧澜问。 “我说不愿意,他就卡住了我的脖子,”陆追道,“我当时惊慌失措,只知道拼命挣扎,后来便晕了过去。” 而在苏醒之后,这段经历却从脑海中离奇消失,身边人也似乎全不知情,一切都回到了最平常的样子。若非今日凑巧听到,他觉得自己或许此生都不会再重新想起。 原以为连贯的童年回忆骤然出现裂缝,带来的而不仅仅是惊慌,还有挥之不去的不安全感——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丢失了多少曾经,只这短短的,与食金兽相遇的一瞬,还是发生过更多事情的一月两月,一年两年。 “没事的。”萧澜拍拍他,“你先冷静下来。” 陆追头又开始隐隐作痛,那痛楚先是一丝一缕,从各个角落慢慢涌出,后便结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勒得脑髓几乎要崩裂而出。 他无意识捏着萧澜的手腕,指甲深深陷入肌肤,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冰冷而又潮湿。心里却像是起了火,烤干了血液,喉咙似是要冒火。于是他一把推开萧澜,想要去桌边喝一杯水,挣扎时却不甚打落白瓷烛台,跌在地上摔得粉碎。 “明玉,你看着我!”萧澜握住他的肩膀,“乖,先醒一醒。”虽说已心急如焚,可他的声音并不大,像是怕吓到已经处于紧绷状态的陆追,语调依旧是轻缓的。 其余人听到动静,也纷纷赶过来。 陆追坐在床边,眼神茫然而又痛苦。 “怎么了?”陆无名惊问。 萧澜摇了摇头,冲他做了一个小声的手势,低声道:“像是想起了一些先前的事情,与食金兽有关,被自己吓到了。” 被先前的事情吓到?其余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意思,方才也提到了,不还好好的。 “明玉?”萧澜继续哄他,“先冷静一下,有话慢慢说。” 陆追却问:“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萧澜笑笑,将他的双手捂在掌心,“若什么都不想说,那就不说了,不过你得先醒过来。” 陆追看着他的眼睛。 萧澜道:“好了吗?” 陆追想了想,点头。 萧澜向后伸出手。 岳大刀机灵无比,瞬间便递过来一杯热茶。 陆追喝完水之后,总算是清醒了一些,再环顾房中,一圈都是担忧而又关心的眼神。 阿六忐忑道:“爹,你还好吧?” 陆追疲惫道:“没事。”他依旧像是刚从梦里走出来,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陆无名坐在床边,将儿子的手硬拉了过来。 为了试脉,并不是为了别的。 萧澜:“” 陶玉儿:“” 陆追道:“爹。” “别说话。”陆无名抬掌,徐徐传了些内力给他。 心里的闷痛逐渐散去,陆追长出了一口气,道:“谢谢爹。” “方才出了什么事?”陆无名拿过一旁的靠垫,让他重新躺回床上。 陆追看了众人一眼,带着一丝不确定道:“我好像也失忆过。” 陶玉儿皱眉:“食金兽?” “不单单是食金兽,或许还有别的。”陆追道,“儿时那食金兽曾问过我,想不想杀空冥月墓,成为那里的主人。我拒绝他之后,便被一掌击晕,醒来后却全然不记得这件事。” “你小时候,那便不会是刘成,也就说明食金兽不仅一只?”陶玉儿推测。 “刘成背后定然是有人的。”萧澜道,“八成就是最早的那只食金兽。” “他想杀了鬼姑姑,杀了你。”陆追语速很慢,一边说一边整理思绪,“你当时还小,所以是鬼姑姑结下的仇?” 萧澜疑惑:“可我当初在遇到那怪物时,也曾同姑姑提过,她似乎完全不相信我的话,还说我是胡编乱造逃避责罚。” 屋里变得沉默起来。 事情似乎陷入了又一个谜团。 两只食金兽,先后出现在冥月墓以及洄霜城,一个要杀空冥月墓,一个卯着劲挖人心,图什么? “而且,”陆追看着萧澜,继续道:“若我缺失的那段记忆是被他拿走,为了掩饰行踪,这倒能解释得通,可他又为何偏偏留下了你的回忆?还有,若他想杀你,为什么不在那时动手?” 这个问题依旧没有答案。 阿六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晕眩起来。 陆无名道:“睡吧。” 陆追回神:“嗯?” “交给爹。”陆无名道,“今晚我就去将那怪物拎出来。” 先前按兵不动,是想看看能不能揪出更多人,可现在前路迷雾重重,他觉得自己应当提前收网,至少要找到一个突破口。 萧澜道:“我随前辈一起去。” 陶玉儿并未反对。 陆追也道:“多加小心。” “别再想先前的事情了,”萧澜叮嘱,“等我回来,一切都会有答案。” 陆追道:“好。” 既然决定要行动,那就事不宜迟。众人简单商议了几句,便各自分头行事。萧澜与陆无名一道出了客栈,陶玉儿则是留下照顾陆追,岳大刀泡好花茶送来,也陪着一起等。 天上弯月惨淡,照着寂静的长街,连犬吠声也隐了去。 空空妙手问:“食金兽?” 萧澜点头:“就在前头不远处的枯井中。” 空空妙手又问:“抓到了,你就能随我一道回去了吗?” 萧澜道:“我以为前辈会对这墓穴中的怪物感兴趣。” 空空妙手呵呵哑笑:“待你随我多下几回墓穴,就能知道什么食金兽食银兽,都不稀罕。那黑漆漆的地府里,什么怪物没有,跑出来一两只为祸人间,不稀罕。”一边说,一边凑近,继续贪婪地看着他的五官,想要从中找到些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到我这把年纪,对什么都失了兴趣,除了你。” 陆无名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看着爷孙之间的认亲大会。虽说不喜欢,但他也承认,这个空空妙手抛去人品不言,祖父倒是当得挺不错,对萧澜有求必应,说不让擅自行动,这么多天就当真老老实实住在那偏僻宅院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今晚一说,也是不假思索就答应下来,问都不多问一句。 萧澜道:“多谢前辈。” “走吧。”空空妙手道,“抓了那食金兽,也好快些跟我回家,待你学成祖传独门秘技,再随便找谁生个儿子,我就放你回来见那姓陆的小子。” 陆无名听得五雷轰顶,险些吐血。 你算盘还能打得更加无耻一些。 萧澜心里暗暗叫苦,硬着头皮走在陆无名身侧。曹叙的人依旧守在枯井周围,说那黑影一直未出来过。 陆无名第一个跃入井中,萧澜紧随其后,空空妙手第三个跳下来,手里握着一颗明珠,微微用力便会迸出微弱亮光,既能照亮眼前,也不会打扰长眠之人。 脚下的土地很干燥,只有落叶堆积,一侧被人挖出通道,勉强能容成年男子侧身通过。 空空妙手拨拉了一把陆无名,示意他走到自己身后,他对这中年男人并无兴趣,也不想知道他是谁,既然是孙子带来的,那要跟也就跟了,别碍事便成。 萧澜摸摸鼻子,主动断后,让陆无名走在了自己前面。 原以为只是条小小的暗道,却没料到三人蜿蜒走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前头依旧没有光亮。 空空妙手抬手示意两人停下,右手从腰里摸出一枚小镊子,缓缓抽掉了面前的蛛丝机关。 微弱的“磕”一声,四周闪着银光的长矛被固定住,成了一堆无用的废铁。 萧澜诧异,冥月墓中也有机关师,可他却从来没见过如此娴熟的拆除手法。连陆无名也对这老头刮目相看,当然,刮目归刮目,关于生完儿子再回来看姓陆的小子这句话,依旧可以记恨三五十年,七八十年,好几百年。 丝缕凉风吹过脸颊,依照丰富的经验,空空妙手知道,自己已经快到了这暗道的最顶端。他先前只是答应替萧澜做事,单纯当成任务来完成。可随着一道一道障碍被拆除,却反而变得兴奋起来——这枯井地道的主人应当和自己一样,也是常年在墓穴中游走的,否则不会有如此精妙的古代机关。棋逢对手的快|感,让他的眼中又再度布满了猩红。 那会是谁呢?空空妙手隐在暗处,悄悄将头探出去几分。 一声咆哮传来,在狭小的空间内震荡回环。 三人都被惊了一下,以为是被发现了行踪。 “别急,急什么。”苍老的声音传来,像是在安慰那食金兽。 暗道的最顶端是一处暗室,大小能容下十几名男子。一名老者身披黑色毛皮大氅,正在慢条斯理,往刘成手指上涂抹着油膏,缓缓道:“再过几天,我就带你去挖那冥月墓少主人的心。” 萧澜微微皱眉,自己? 空空妙手眼中的兴奋骤然退去,换成了嗜血的杀机。 陆无名按住他的手腕,示意先冷静。 刘成含糊不清:“杀了他,我能得到什么?” “只杀他,你或许得不到太多东西,可等你挖的人心越来越多,你就能让这江湖恐慌,让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侠,只要一听到你的名字,就都惊慌失措。”蝠松开手,“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刘成口中滴出贪婪毒液。 蝠拍拍他的头,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四周烛火跳动,或明或暗映照着满地散落的黄金,发出幽幽的光。 空空妙手扫视了一圈暗室,只有一处机关。在同其余两人交换过眼神后,他迅速从袖中抖落一枚银豌豆,直直打向最左侧的屋顶。 耳边传来微弱风声,蝠警觉地睁开眼,却迟了一步。顶部那小小凸起的机关被一击贯穿,稀稀拉拉的毒剑从圆孔中滑出,没有任何力度。 与此同时,萧澜纵身跃起,手中乌金铁鞭呼啸缠住刘成,甩着他重重砸在墙壁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传来,刘成惨叫两声,蹬腿晕了过去。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蝠来不及多做考虑,瞬间张开广袖,从毛毛皮大氅中脱壳而出,手中密密麻麻弹射出数百枚银针,针尖皆淬过剧毒。 陆无名抬掌卷起一道漩涡,强大的气流将那银针冻在半空,而后猛然翻转,朝着反方向弹了回去。 从未见过如此恐怖骇人的内力,蝠腾挪躲开,总算看清了面前中年男子的容貌。 “你是陆无名?!” 空空妙手也吃了一惊,陆无名,陆追的爹? 萧澜将刘成的手反捆在身后,站起来时余光却瞥见角落一堆布料,被金砖压着四角,像是藏了东西。 “是什么?”萧澜问。 蝠没有说话。 萧澜挥鞭卷起那遮盖的油布,下头却咕噜噜滚出几个小布人偶,其中一个恰好被带到陆无名脚边,身后钉着生辰八字,恰是陆追出生的时间,分毫不差。 第七十五章 荒草山丘 第七十五章-荒草山丘还是打断腿更稳妥些 那丑陋的布偶像是一支冰箭,刺痛了陆无名的眼睛。 身为一个父亲,他曾经是失职过的,让自己的儿子一出生便身陷魔窟,长大后又独自在江湖中漂泊,不知在生与死中挣扎过多少回。明枪暗箭,机关陷阱,还有这不知来路的狰狞怪物,似乎每一个人都想要得到他,控制他,杀了他。 陆无名眼底迸出赤红杀机,单手狠狠卡住蝠的脖颈,臂膀青筋暴起,手指收缩间,几乎能听到对方骨骼碎裂的声音。 那是能捏碎石块与精铁的力度。 萧澜上前劝阻,在将所有事情都问清楚之前,杀了此人并不是一个好的决定。 “说,”陆无名声音低沉缓慢,“你究竟是谁?” 蝠艰难地指了指自己的脖颈,双脚离地踢腾着,嘴角也渗出鲜血。 陆无名将他丢回地上。 蝠趁机大力喘了几口气,坐着向后挪退几步,嘶哑道:“我不想杀陆小公子。” 陆无名继续冷冷盯着他。 “这布偶,这布偶只是做个提醒,”蝠捂着胸口,“我曾经在陆小公子身上拿走了些东西,年纪大了,做个人偶提醒我莫要忘,毕竟将来还要还。”他一边说着,脸上却突然浮现出诡异的笑意来。萧澜心知不妙,还未来得及出手,头顶巨石却已整块轰然脱落,重重砸了下来。 灰尘顿时溢满室内,碎石下雨一般扑扑落下,呛得人睁不开眼。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萧澜当机立断,单手发力撑住那巨石,对陆无名与空空妙手大吼:“先撤!” 白雾炸开,是带着刺鼻气味的。蝠的怪笑声越来越远,似是已从不知隐蔽在何处的出口离开。 情势危急,来不及多做考虑,陆无名拖过一边蜷缩着的刘成,与空空妙手一道退回暗道里,萧澜咬牙猛然向上一拖,强大的内力如同蟒龙般从体内呼啸而出,将那巨石震得四分五裂,向四周飞溅而去。趁此机会,陆无名纵身踢飞一块巨石,替萧澜清出了一条折返的路。 地道摇摇晃晃,像是即将坍塌,几人捂住口鼻,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枯井。脚下土地隐隐颤抖,井口不断有灰尘升腾而出,如同有厉鬼在嚎哭作乱。 “大家没事吧?”陆无名问。 萧澜摇摇头,右手手腕有些发红,稍微动一动便疼得钻心。 空空妙手大惊失色,上前紧张捧起他的胳膊:“怎么样了?” 萧澜道:“扭伤了,休息几天就会好。” “这这”空空妙手呼吸急促,哆哆嗦嗦捧着他的手,“走,我们现在就去找大夫!” “当真没事,前辈不必担忧。”萧澜道,“那巨石太重,硬碰硬难免受伤,骨头没事。” “混账,混账!”空空妙手声音尖锐,也不知是在骂那诡异的老头,还是在骂自己。他此时的确是懊恼而又羞愧的,自以为已经拆除了所有机关,没想到竟出了如此大的一个纰漏,那么大一块巨石悬于脑顶却毫无察觉,是他从未犯过的错误。 “先回客栈吧。”陆无名道,“此行至少捞了个人,也不算白忙一场。” 萧澜点头,对空空妙手道:“前辈也回去吧。” 对方还在看着他红肿的手,像是没听到说话。 萧澜笑笑:“这是我自己的手,难不成我还会不管它不成,前辈放心,顶多三五日,就会复原如初。” 空空妙手忐忑道:“你别生气。” 萧澜摇头:“此行感谢前辈还来不及,又谈何生气,不如我送前辈回去?” “不,你快去客栈,好好上药休养。”空空妙手慌忙叮嘱,又恶狠狠对陆无名道,“让你那儿子,让你儿子好好哄一哄,陪一陪他!” 陆无名面色铁青。 有病。 萧澜哭笑不得脑仁生疼,单手推着空空妙手的肩膀,硬是将人哄出胡同,回头见到陆无名还站在原地,于是淡定道:“前辈。” “走吧,回客栈。”陆无名丢给他一块手巾,硬邦邦道,“按着额头。” 也不知那是什么祖父,只管看手,却放着破皮冒血的脑袋不管不问。 萧澜道了声谢,打开后却是一方香喷喷的丝绸手帕,上头描着鸳鸯戏水,很新,想来该是岳母亲手所绣。 陆无名在前头走得极快,萧澜没用那帕子,随手撕了一块衣袖,按住渗血的伤口大步跟上。 客栈里,阿六将火盆拨得更亮了些,对陆追道:“爹,你睡会儿吧。” 陆追裹着被子坐在床上,道:“困了自然会睡,不困,硬闭起眼睛也是做做样子。” 阿六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脑袋:“哦。” 陆追侧了侧身子,继续靠在床头想城里的事情。虽说身体虚弱,一头黑发却还是如同锦缎一般,在灯下泛着光。 阿六道:“爹。” 陆追懒洋洋回他:“嗯?” “我娘得有多好看啊?”阿六往他身边挪了挪。 陆追回神,笑着拧他一把:“你只管好好想岳姑娘,不准再问我这个。” 将来总归是要见的,早一些说又有什么关系。阿六抓心挠肝,越发好奇起来。 陶玉儿借了客栈的厨房,此时也熬好药汤端了上来,黑乎乎的,莫说是喝,哪怕只是闻一闻也要忍不住皱眉。陆追却习以为常,道谢之后接过来,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陶玉儿用手帕替他擦了擦嘴,道:“也是苦了你。” 陆追笑笑:“小病小伤罢了,夫人不必在意。” “睡一会吧。”陶玉儿替他拉高被子,“澜儿他们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这一直傻乎乎等着,除了折腾自己外,也没别的用处。” 陆追答应一声,听话闭起眼睛。 阿六在旁颇为茫然,为何自己提起时就不困,换做陶夫人却说睡就睡。 陶玉儿轻轻替他放下床帐,起身想要离开,楼梯上却传来脚步声。 陆追意料之中睁眼坐起来。 阿六起身打开门,惊道:“受伤了?” “皮肉伤罢了。”萧澜进屋,头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不过身上依旧挂着灰尘,看起来有些狼狈。 “出事了?”陆追踩着鞋下床,甚至还踉跄了一下。 “没事。”萧澜扶住他,“我们带回了那食金兽,陆前辈正在下头与曹叙商议要关押到何处,不过可惜跑了个老头,那或许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陆追用手背替他擦掉额上一点灰尘,道:“我先替你处理伤口。” “我自己来便是。”萧澜想要抱他回床上,却又觉得自己满身都是灰,于是道,“听话,回去好好躺着。” “手腕怎么了?”陆追皱眉,硬将他拉到椅子上,转身将灯火调亮了些。 陶玉儿叹气,取过一边的大氅上前裹在陆追身上:“你关心澜儿,也要顾着自己,这寒冬腊月的,若让你爹看到,该心疼了。” 陆追面上一热:“多谢夫人。” 阿六取来药箱,陆追沾了些热水,仔细替他将伤口处理干净,手法很轻,不小心蹭到了伤处,便皱眉问:“疼吗?” 萧澜道:“这点小伤,你若不管,我都懒得搭理,你说疼不疼?” 陆追笑笑,又取了药油,替他轻轻按揉淤肿的手腕。 于是等陆无名进屋时,看到的就是烛火惶惶,挑出满屋温柔光,而自家儿子正与萧澜对坐桌边,握着手含情脉脉。 陶玉儿道:“陆大侠。” 陆无名用力咳嗽两声,目光多有不悦,为何不管管你儿子?! 陶玉儿吹去茶碗中的浮叶,轻描淡写道:“澜儿受伤了,明玉担心他,非要亲手上药。” 萧澜皱眉:“娘!” 陶玉儿好笑:“急什么,我说错了?” 萧澜:“” “刘成伤的有些重,怕是还要几个时辰才能醒来。”陆无名显然并不想接这个话题,坐在桌边将萧澜的手硬拉过来,一边继续上药,一边道,“我检查过了,他全身骨骼已经变形,应是药物所致,除此之外,血也被换过一轮,处处都带着毒。” 萧澜倒吸冷气。 陶玉儿:“” 陆追:“” 陆无名干脆利落,在他手上捆好绷带,“慈爱”道:“还有哪受伤了?” 萧澜果断摇头,将自己的手迅速收回来。 陆追哭笑不得:“爹。” 陆无名目光威严,你还知道有我这个爹! 陆追只当没看见,淡定问:“那兽皮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说,是用药物与鲜血固定在身上,不过伤口还没完全好,他在枯井中挨了一鞭子,已经裂开了大半。”陆无名道,“被折腾成这样,怕是活不长了。” “虽说外表凶蛮,可他应当不难审问。”陆追道,“窝囊了一辈子,本性没这么快改变,尤其现在没有了保护者,他只会愈发怯懦。” “待他醒来再说也不迟。”陶玉儿道,“天快要亮了,都歇一阵吧。” 陆无名看了眼萧澜。 小崽子,你的住处,在隔壁。 萧澜摸摸鼻子,站起来对陆追道:“好好歇着。” 陆追答应一声,像是在忍笑。 陆无名一路目送萧澜离开。 但并没有安心。 隔壁也是不安全的,万一半夜掏个洞爬过来呢。 还是打断腿更稳妥些。 陶玉儿颇为嫌弃看他一眼。 陆无名示威一般瞪回去。 陆追趴在桌上,扯起毛坯大氅捂住头。 “听话,好好睡。”陶玉儿拍拍他的肩膀,将陆无名与阿六都推了出去。 外头安静下来,陆追裹着被子,却并不想睡。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已经隐隐亮起来,他索性爬起来一点,推开窗户想要等日出,隔壁却传来“吱呀”一声响。 萧澜单手攀着窗棂,壁虎一般悬在半空,灵巧跃了进来。 陆追看着他笑。 “前辈太凶。”萧澜握着他的手,“可我想见你。” 陆追扯过被子,将两人都裹在里头:“嗯,好好睡。” 萧澜在黑暗中看着他。 “别闹。”陆追捏住他的鼻子,“闭眼睛。” “亲一下。”萧澜道。 陆追摇头。 “就一下。”萧澜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陆追笑,凑上前在他唇角轻轻碰了碰:“好了?” 萧澜应了一声,伸手将他拥入怀中。两个人紧密贴合着,身上那些被巨石碎片划出来的伤口被压到,有些痛,可即便是这样也不舍放手。 只要能与他在一起,连疼痛都是值得被珍惜的,因为那代表着心爱之人就在自己身边,呼吸又轻又软,与夜色一样安静温柔。 有人陪着,陆追这次很快就睡了过去。 萧澜手在他背上轻拍,平日里凌厉的眼眸此时全部化成水,生怕会将他惊醒。 不知做了什么梦,陆追在他怀中挣扎了一下,里衣也滑下肩头。洒进来的月光是银色的,照得人越发苍白精致,萧澜拖高他的身体,想要将衣领拉起来,目光却被锁骨下的一处伤痕吸引。 是新长出的肌肤,颜色要比周围浅淡一些,愈合得很好,若不是仔细去找,很难发现原来这里也受过伤。 手指一寸一寸划过那处伤口,心也一点一点变得又酸又胀,那是一种极难描述的感情。 他记得这处伤,记得那荒草山丘的剑影刀光,记得有人冲来挡在自己面前,倒下之时,眼里沾满水与雾。 他也曾因为季灏肩头的伤疤有过片刻动摇,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人,而此时此刻,看着身边沉睡而又伤痕累累的陆追,他却连那短短一瞬也不想原谅自己。 自己怎会舍得质疑他。 手指绕过一缕黑发,贴在自己唇边,萧澜低头虔诚印了一个吻。 触感微凉。 那是在哪里呢?萧澜与他抵着额头,微微闭上眼睛。 回忆被疾风打成碎片,斑斓漂浮在记忆长河中。夜很宁静,鼻翼间是他好闻的发香,萧澜难得平静下来。 长满荒草的山丘。 惨淡的日光。 沾满血的白衣。 还有一双这世间最好看的眼睛。 地上滚落的,是一块小小的宝石,幽幽发着光。 那是自己费尽心机想要买到的雪雁石,又白又亮,和最喜欢的那个人一样,都是纤尘不染的,微微发亮的。 秋冬时节的天气很冷,自己那时拿着雪雁石,迎着呼啸大风策马狂奔,将冥月墓远远甩在身后,而在路的尽头,是一所小小的村庄。 村庄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雁回,北雁南飞的雁,倦鸟回巢的回。 他的小明玉就在那里。 萧澜手兀然握紧。 变成碎片的曾经重新连接在一起,摇摇晃晃,走马灯一般从脑海闪过。 那是陆追的十九岁生辰。 半人高的枯草又黄又绿,风一刮就微微弯下腰。陆追一身白衣,衣摆被风吹动翻飞如同蝴蝶。萧澜笑着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伸手还未来得及将人抱进怀里,无数冥月墓的弟子便从四周杀出,带着明晃晃的利剑与长刀。 两人寡不敌众,在陆追受伤之后,萧澜抱着他咬牙杀开一条血路,仓惶中见着一处山洞,便暂时将人藏了进去,自己则是换了条路,将追兵远远引开。 最后在悬崖边拦住他的,是鬼姑姑。 几枚毒镖射入脖颈,顷刻就夺走了所有意识。 而在那之后,萧澜就失去了所有与陆追有关的记忆,再次相见,便是在冥月墓的暗室中,血流成河,尸横四处。 一个以为是恋人重逢,一个却已经满目杀机。 萧澜死死握着拳头,几乎要将枕头也捏碎。 他想要记起更多事情。 童年,初遇,相知,相许。点点滴滴,一寸一缕,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 他全部都要找回来。 陆追被他惊醒,半裹着被子撑起来,目光茫然:“怎么了?” 萧澜看着他,胸口起伏。 陆追试探:“做噩梦了?” 萧澜松开紧握的拳头,将他拥入怀里:“对不起。” “嗯?”陆追皱眉。 “对不起。”萧澜将脸埋在他脖颈处,嗓音沙哑重复,“对不起。” 陆追意识到了什么:“你” “等下回,”萧澜一字一句道,“我找这世间最好的雪雁石给你。” 陆追双臂环过他的脊背,死死闭着眼睛,过了许久,方才道:“好。” “我只想起了雁回村。”萧澜稍稍撑起身体,看着他的眼睛,“不过等以后,我一定会全部记起来。” 陆追点头:“嗯。” 月影疏离,在彼此眼中投下化不开的深情。 萧澜点点他的鼻头:“睡吧。” 陆追双手拉住他的领口,微微抬起头吻了上去。 不是浅尝辄止的蜻蜓点水,而是写满情|欲与痴缠。 萧澜却按住他:“乖。” 陆追睁着一双水雾蒙蒙的眼睛。 萧澜摇头:“我不能让你的合欢蛊再发作一次。” 陆追扯着他的腰带,舌尖舔过那滚动的喉结。 萧澜单手捏住他的脸颊,威胁:“再闹下去,我就叫岳父进来了。” 陆追:“” 萧澜拉高被子,将人从头到脚都裹住,像一只簸箩里的蚕宝宝,命令:“睡觉。” 陆追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于是费力扭动转身,赌气背对他。 萧澜笑出声,眼神却更温柔了几分,干燥的掌心耐心抚顺那一头墨发,软软散落鸳鸯枕。 直到第二天中午,众人才陆续起床。 陆无名脸色乌黑,一夜未眠——那声轻微的窗户响,对他来说堪称劈头盖脸的震天火雷,能睡着才是见了鬼。看来光打断不行,还要锯掉。 阿六神情凝重地想,姓萧的肯定欠了爷爷不少银子。 萧澜面色淡定,喝粥。 “门主。”曹叙敲门,“刘成醒了。” 众人匆匆下楼,陆追在隔壁听到后原本也想下去,却被陶玉儿拦住。 “夫人。”陆追试图掀被子。 “澜儿与你爹都不会同意。”陶玉儿道,“好好躺着。” 陆追坚持:“小伤而已。” “中蛊中毒,脉相紊乱,的确是小伤。”陶玉儿继续喂他吃药,“澜儿那般额头破了一块皮,才是大伤。” 陆追:“” 陶玉儿嘴角一弯:“怎么,不说话了?” 陆追问:“夫人何时看出来的?” “连你爹都能看出来。”陶玉儿放下空碗。 陆追又问:“那夫人不生气?” 陶玉儿继续道:“连你爹都不生气。” 陆追不知自己该是何反应,原是有些紧张的,却又被这两句话说得有些想笑。 “这事将来再说,也不着急。”陶玉儿握着他的手,“不如猜猜看,楼下那怪物多久能审问完?” 陆追想了想:“顶多一个时辰。” “我猜半个时辰。”陶玉儿道,“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再教你一套阵法,看是你学得快,还是楼下审得快?” 陆追有些意外:“什么阵?” 陶玉儿道:“这阵法出自冥月墓,你这般剔透聪明,学完之后不用我解释,应当就能知道要用来作何。” 陆追点头:“我这就去取纸笔来。” “不用纸笔。”陶玉儿道,“你只管闭上眼睛,听我慢慢说便是。” 靠自己想?陆追有些迟疑,不过也未多言,依照她所说闭起双目,全神贯注听着每一句话。 楼下,刘成气息奄奄道:“我就知道这些了,你们放了我罢。” 曹叙喂了他一粒伤药,看着那毛皮下的青灰皮肤摇头,好好一个人被糟践成这样,怕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第七十六章 线索 第七十六章-线索柳暗花明 陶玉儿的声音很轻柔,语速也很慢。 陆追闭着眼睛,听她在耳边句句低语,恍惚像是回到了飞柳城,回到了娘亲身边。 那是一种很温暖的感觉,让人贪恋又不舍离开,全身都像是陷入了温暖的棉花堆里。 陶玉儿问:“当真要与澜儿在一起吗?” 陆追回答:“嗯。” 陶玉儿继续问:“是真心喜欢澜儿?” 陆追道:“是。” 陶玉儿又道:“那,倘若澜儿不想毁了冥月墓呢?” 陆追却反问:“为何会不想?” 陶玉儿微微吃了一惊,以为他已从幻境中醒来,可细看却又不像,陆追依旧闭着眼睛,神情也是安详的。 于是她道:“围绕冥月墓的传闻众多,哪怕不贪图财宝,难道连进去看一眼也不能?” 陆追道:“这世间有太多贪婪之人,嘴上说着只想看看,可若不想要,又何必要看?” 陶玉儿手不自觉握紧了一下。 “我与他的目的,从来都是相同的。”陆追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我不想要的,他也不会想要。” 听完这句话,陶玉儿定定看了他的侧脸许久,直到外头传来脚步声,方才回过神,抬手打了个响指。 陆追睁开眼睛,额上隐隐有些冷汗。 “怎么样?”陶玉儿问。 陆追迟疑了一下,答:“像是做了一场极长的梦。” 陶玉儿道:“那阵法呢?” 陆追点头:“记住了大半,看起来似乎是脱胎于冥月墓前镜花阵,若能参透之后举一反三,下回应当就不必再硬闯。” “你很聪明。”陶玉儿赞许,“待今晚有空,我再继续教你,不过现在不成,你爹他们回来了。” 话音刚落,萧澜便敲了敲门。 “如何了?”陶玉儿打开门。 萧澜有些无奈:“刘成死了。” 陆追坐在床上,道:“死了?” “被巫毒之术折磨得奄奄一息,本就靠药续命,现在那老头跑了,他如何还能活得下去,曹大哥好心喂了他伤药,也没顶住多久。”萧澜侧身,让陆无名也进屋。 “听他的样子,应当还没完全被炼成食金兽。”陆追道,“那审出什么了?” “那老头名叫蝠,应当就是暗中写信,召集各江湖门派来洄霜城的幕后人。”陆无名道。 陆追吃惊:“当真?” “据刘成供认,是蝠在得意忘形时亲口承认,说之所以要将众多江湖人引诱到洄霜城,就是为了从中挑出一个最贪婪,最狠毒的。”陆无名道,“他没必要说谎。” “若真如此,那多年前在武林中散布谣言,又写信给裘鹏的,岂非也是他?”陆追道。 陆无名点头。 追查了这么久的事情,此番总算柳暗花明有了线索,陆追也不知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加惋惜——居然让对方跑了。 陆无名道:“蝠只将刘成当做猛兽驯养,平日里不怎么说话,因此也不知其来路。” “那我在冥月墓中遇到的食金兽,是这个蝠吗?”陆追又问。 陆无名与萧澜相互对视一眼,倒是难得默契——先前担心那个傀儡木偶会让他多想,因此两人都没主动提过这茬。 陆追看出端倪:“说。” 陆无名咳嗽两声,将枯井中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陆追倒是没有多惊慌,只是问:“从我这拿走的东西,是那段记忆吗?” 萧澜点头:“或许。” “如果真是这样,那倒还算不错。”陆追将被子裹紧了些。先前以为自己的失忆是鬼姑姑在作祟,那丢掉的过往还不知会有多少,可如果换成蝠,那顶多就是与之相遇的那段曾经,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萧澜问:“冷吗?” 陆追愣了愣,方才反应过来他是看自己方才拢了下被子,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只有答:“不冷。” 萧澜笑笑:“嗯。” “若多年前是蝠将杀手引到萧家,八成是为了红莲盏,那在李银动手之时,他也该在附近守着,准备抢东西才对。”陆追看着陶玉儿,“冒昧问一句,夫人可见过此人?” 陶玉儿摇头:“我那阵带着澜儿去了城外,回去之后一切都晚了,除了翡灵,现场再无其他人。” 陆追陷入沉思。 数年前是为了红莲盏,还勉强能解释通。可数年后又处心积虑,设计将下三滥的门派都引到洄霜城,只为找出一个最恶的人,又是为了什么? 陆无名却在想另一件事。 这世间让人失忆的方法有千百种,独独这做个人偶钉上生辰八字,却闻所未闻,那更像是诅咒。 况且什么叫提醒他莫要忘,即便记住了,又能做什么? 一切事情都发生在那幽深的墓穴中,想要探得答案,鬼姑姑才是距离真相最近的那个人。 萧澜道:“我回去。” 一语既出,所有人都皱眉。 “我知道该怎么做,”萧澜道,“放心吧。” 陆无名对此自然不会有意见,陶玉儿虽有些犹豫,却也知道鬼姑姑不会就此罢手,这一面迟早都要见,而且既然是花了十几年心血才栽培出的继任者,应当也不会轻易反目。 “冥月墓的人现在何处?”陆追问。 萧澜道:“城郊山中。” 陆追与他对视片刻,叮嘱:“多加小心。” 陆无名道:“我随你一道去。” 陆追吃惊:“爹去做什么?” 陆无名胸闷了一下。 就凭你方才那牵肠挂肚的眼神,现在却问你老子为何要去? 陆追:“” 陆追道:“多谢爹。” 陶玉儿倒是对陆无名改观些许,这时还真有几分做爹的样子。 众人简单商议了几句,便各自散去准备,待屋里只剩下陆追一人时,他方才松开一直攥紧的右手,一枚小小的松果滚落出来,那是他从枕边香囊中随手取出的,四周有尖锐的小刺,可以扎入手心,让疼痛帮自己保持清醒。 方才陶夫人说要闭目凝神传授阵法,他记得萧澜与爹的叮嘱,便暗中握了一枚松塔在手中。果不其然,阵法教到一半,晕眩的感觉便层层涌上,眼前也出现了幻觉。 幸亏有锐利的痛感不断自手心传来,他才一直保持着应有的清醒——而意料之中的,最后又是冥月墓。 陆追揉了揉手上的红痕,向后靠在软垫上,深深叹了口气。 陆无名与萧澜出了客栈。 虽说是要同往,但两人自然不会光明正大并肩而行,一路都是一明一暗,一前一后。 城外荒山,冥月墓小弟子连滚带爬跑到山洞中,上气不接下气道:“姑姑,少主人回来了。” 鬼姑姑沙哑道:“一个人?” “是一个。”弟子赶紧点头。 鬼姑姑站起来,拄着拐杖缓缓出了山洞。 外头的太阳有些亮,她眯起眼睛,半天才睁开。 萧澜道:“姑姑。” 鬼姑姑看了他好一阵子,方道:“我还当你会带着陆无名一道来。”那日搜山的弟子被打得骨骼碎裂,她一看便知是陆家的掌法,当年为了海碧,她曾与陆无名交手过数次,对此再熟悉不过。 萧澜摇头:“陆前辈只想保护明玉。” “三句话不离陆明玉,你可当真是中了邪。”鬼姑姑摇头。 萧澜道:“我此番回来,不是为了同姑姑争辩这个。” “那你是为什么?”鬼姑姑语气有些怨毒,“为了拿我的脑袋,去讨你老丈人开心?” 陆无名:“” 萧澜道:“姑姑还记得在许多年前,我同你说过的食金兽吗?” 黑蜘蛛刚从山下回来,听到他这句话,脸上不易觉察闪过一丝情绪——被暗处的陆无名悉数看在了眼里。 “食金兽?”鬼姑姑想了想,“那吃金子的黑熊?” “姑姑一直就不信,可那当真不是我胡编乱造出来的。”萧澜看了眼黑蜘蛛,继续道,“我几天前在城里又见到了他,名叫蝠。” 鬼姑姑疑惑:“所以?” “他亲口承认,多年前红莲盏在萧家的流言,以及此番各门派收到的书信,都是出自他手中。”萧澜道,“只可惜还没细问,就被他逃了。” “目的是什么?”鬼姑姑问。 “不好说。”萧澜道,“这也是此番我来找姑姑的目的。” 鬼姑姑道:“你想让我出手抓人?” 萧澜摇头:“我想先查清楚,在十几年前,那食金兽为何能在墓穴中视机关如无物,来去自如。” 他说这句话时,黑蜘蛛瞳仁猛然一缩。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无非就是想让我回冥月墓,放过你那心上人罢了。”鬼姑姑用拐杖跺了下地,“你太让我失望了。” “姑姑也知道,陆前辈来了。”萧澜道,“若我只想保护陆明玉,大可丢下冥月墓,甚至与姑姑反目成仇,可我还是回来了。” “你现在还不算与我反目成仇?”鬼姑姑像是被他这句话激怒,语调也拔高几分。 萧澜依旧冷静:“我只是想先查明所有真相,与萧家有关的,与冥月墓有关的,再议其它。” 鬼姑姑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山洞。 黑蜘蛛趁机阴森森道:“少主人独自回来,那陆大侠怕是不放心吧?” “只要我愿意,随时都能接管冥月墓。”萧澜蹲下,在他耳边轻嗤,“所以我若是你,就会识趣一些,大部分时间都保持闭嘴,也好活得久些。” 黑蜘蛛面色涨红。 萧澜勾勾唇角,起身也进了山洞。 与此同时,距离洄霜城不远处的一处村落里,一个黑影正匍匐在水池边,贪婪饮了几大口水。苍老的脸上表情扭曲,有不少细碎伤口。 正是蝠。 田间劳作的人此时已经回了家,他靠坐在水渠中,也顾不得四周冰冷,心里的闷痛一阵强似一阵。 眼前幻影重重,每一个场景中都有一名女子,梳着乌黑的发辫,戴着水月的簪子。 他的眼神是痛苦而又贪婪的,颤抖伸手想要抚摸,触到的却始终是一片虚无。 黑色的血液大口涌出,他艰难地站起来,跌跌撞撞继续向前跑去。 刘成花费了太多内力,眼看就要成功了,只可惜被中途坏了好事,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重新找一个人——哪怕是普通人,没有邪恶而又贪婪的,没有能撕裂天地的恨意与不甘,只要是个人,至少能帮自己活下来。 一名男子背上扛着包袱,正在郊外急急往前跑,看起来有些贼眉鼠脸——而与这长相极相称的,他还真是个贼。方才刚刚在村落里搜刮完几家,得了不少细软,此时正在暗自高兴。 蝠鬼魂一般从身后飘来,十指深深陷入他的肩膀。 男子痛呼一声晕厥过去,包袱掉落在地,滚出不少铜板碎银。 蝠拖着他,踉跄向远处走去。 客栈中,陆追将阿六叫来,问:“如何?” “去看了,季灏一直被曹叙的人关押着,”阿六道,“听说平日里也不说话,除了吃饭就是自己运功疗伤,那妙手空空还是空空妙手,压根就没派人去救他。”这师父当的,也是一绝。 陆追道:“嗯。” “爹,你怎么突然关心起他来了。”阿六盘起一条腿坐在床边。 陆追道:“他冒充我,我自然要多问两句,先前一直没顾得上,现在横竖也没事做。” “那要审吗?”阿六道。 陆追想了想:“问一问也成。” 陶玉儿从门外进来:“不准。” 陆追道:“夫人。” “一个不得志的盗墓贼,有什么好审的。”陶玉儿道,“好好养你的身子。” 陆追道:“先前是他主动建议空空妙手前辈,可以同冥月墓联手,夫人不想知道缘由吗?他久居北海,理应与这中原武林毫无关系才对。” 陶玉儿将药碗递给他。 陆追捧在手里,继续道:“就问一问,不然夫人同我一道去吧?” 第七十七章 执念 第七十七章-执念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 陶玉儿道:“你这倔脾气,可当真是随了你娘。” 陆追趁机道:“多谢夫人。” “我可没答应,谢什么。”陶玉儿笑道,“若被澜儿与你爹知道,怕是又要怪我。” 陆追道:“就看一眼。” “这般心心念念的,旁人听到了,还当你要去看什么好东西。”陶玉儿拗不过他,只得答应,“这可是你说的,就看一眼。” 季灏这段日子一直被朝暮崖的人看着,就关押在离客栈不远处。待到日暮西山,四周都暗下来时,阿六很快就将他带了回来。看那一身白衣尚且干净,身上也没伤痕,这段日子该是没吃多少苦,就是脸色有些异常,不是寻常虚病之人的苍白或蜡黄,而是隐隐泛着青黑色。陆追方一进门,心里便微微一怔——看这模样,怕是中毒已有了一段时日。 季灏冷冷看着他。 阿六抬了一把椅子,让陆追坐在对面,又将火盆拨弄得更加旺盛了些。 季灏道:“你是来杀我的?” “我都不认识你,杀你作甚。”陆追一笑,“分明就是你主动出来冒充我,若论敌意,也该是我对你。” 季灏闭起双目,不愿再多言。 陆追问:“为何想要我的命?” 季灏眼睛睁开一条小缝,带着一丝挑衅道:“因为我也喜欢你那心上人,这理由如何?” 话音刚落,陶玉儿便挥袖抬手,一道掌风凌厉而出,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带着半边身子都歪向一边。 阿六在旁倒吸冷气。 季灏唇边溢出血丝。 陶玉儿道:“明玉在问你话,若再胡言乱语,不用等你体内剧毒发作,怕就会命丧此处。” 季灏抬手擦了擦脸,火辣辣的疼。 陆追又重复了一遍:“为何想要我的命?” 季灏与他对视,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阿六莫名其妙道:“我爹都说了不认识你,你到底能不能听懂?” 季灏一字一句道:“即便我杀不了你,师父也不会放过你。” “你是说那位空空妙手前辈?我一样不认识。”陆追道,“严刑拷打的事我不做,不如这样,你定然也有想从我这里知道的事情,我们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如何?” 季灏冷笑:“我只对墓葬与机关有兴趣,你能拿什么和我换?” 陆追道:“冥月墓。” 季灏脸上的表情一僵。 冥月墓。 那是这世间每一个盗墓者都想要去一探究竟的地方。 “你既然同鬼姑姑有来往,理应知道那里是陆家的祖坟。”陆追道,“你若当真对墓葬与机关感兴趣,那我能拿来同你换的东西还当真不少。” 季灏犹豫片刻,道:“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陆追点头:“好。” 季灏道:“冥月墓的地下宫殿,当真被封死了吗?” 陆追道:“没有。” 季灏眼底发出亮光来。 陆追继续道:“江湖传闻并没有错,只要拿到红莲盏,便能打开冥月墓。” 季灏迫不及待道:“那红莲盏在何处?” 陆追提醒他:“这是第二个问题。” 季灏道:“你问,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陆追手里捧着暖炉:“这问题我怕是已经重复了三次,既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我?” 季灏道:“只有你死了,萧澜才肯无牵无挂同师父一道回北海。” 陆追点头,爽快道:“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我的确不知冥月墓失窃的红莲盏在何处,多年前我接到消息赶往暗室时,那里已是血流成河,被人屠杀过一轮,我也一直在找,却至今也无消息。”他这话倒不算说谎,红莲盏有一对,冥月墓那个确实丢了,而陶玉儿手中的,本就是萧家的。 季灏看似有些失望。 陆追道:“我的第二个问题,你是如何与鬼姑姑搭上的关系?” 季灏道:“我一直就想探得冥月墓的秘密,因此只要有机会出海,就会去冥月墓附近,也是由此才会认识鬼姑姑。” 他自幼便痴迷各种机关与墓葬,机缘巧合碰到传闻中的空空妙手,自然大喜过望拜了师父。细说起来,空空妙手初时对他其实算不错,不仅教盗墓之术,还给了他北海孤阳岛,让他能做个潇洒的翩翩公子哥。只可惜季灏却远不满足于此,对墓葬研究得越多,野心就越大,甚至想要继承空空妙手。 对他这种想法,空空妙手自然是不满的,也断然不会答应将祖传绝学教给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反而更加疯狂地想要将亲孙儿找回来。师徒俩的关系也因此变得疏离,甚至一年也见不到一回。季灏心灰意冷,却越发想要证明自己,他疯魔游走在这世间诸多古墓内,虽说手艺精妙,但毕竟不是真正的空空妙手,很快身体就被尸毒浸染,伤了五脏与心脉。 “我活不久了。”季灏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若不能亲手将冥月墓打开,此生又有何意趣?” 阿六抽抽嘴角,他天生就是一个能拿起能放下的人,心中从未有过过多执念,因此也实在很难理解此人的想法——刨不到我爹的祖坟你这一生就没了意趣,什么思路。 季灏道:“空空妙手不需要有任何感情,任何牵挂,他们只需要沉迷机关与墓葬,就像我现在这样。”话说到后来,语调里难免又染上了怨恨与不甘,自己分明才是最合适的人选,为何偏偏要萧澜? 陆追继续问:“既然空空妙手不需要任何感情,那你又为要冒充我,就不怕他当真对你心生情愫,反而坏了空空妙手的计划?” 季灏道:“待他步入局中,心甘情愿回北海后,我自有办法让他对我绝望,对这世间所有的感情绝望。而作为交换条件,师父会给我灵云杂记,那是除去空空妙手外,这世间最精妙的机关法。” 看着他满脸的贪婪与向往,陆追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 执念太深,便会吃人,疯疯傻傻痴痴癫癫,不管不顾,只活在自己虚构出的梦境里,换来旁人一声唏嘘。 出了小院后,陶玉儿问:“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也轮不到我处置。”陆追回头看了一眼,道,“看他的脸色,若还要往墓道里钻,只怕神仙难救。现在被关押起来,反而对他的身体最有利。” 陶玉儿点头:“回去吧,夜也深了,早些歇着。” 陆追叹气:“冥月墓可当真不是个好地方。” 陶玉儿替他裹紧大氅,没接话。 一夜时间很快就过去,山中白雾凝成露珠,从石壁上慢慢下滑,浸出一条湿漉漉的水印。 鬼姑姑道:“你可想好了,当真要随我回去?” 萧澜道:“姑姑不想查明真相吗?那怪物能在墓中来去自如,这么多年却从未被人发现,现在既然让他跑了,指不定何时就又会回来。有备无患,总好过措手不及。” 鬼姑姑一语不发看着他,眼神幽诡。 “我承认其中私心,的确不想让姑姑碰明玉。”萧澜坦白,“也是因为现在他身边有陆前辈保护,我才能安心回来,同姑姑商议下一步计划。” 鬼姑姑冷笑:“你倒是有胆子说。” 萧澜道:“我说过了,在未将所有的事情都想起来之前,不会允许任何人动他,反而是姑姑一而再再而三,在触碰我的底线。” 黑蜘蛛靠坐在洞穴口,面无表情听他二人交谈。 “看来当真是我低估了陆明玉的手腕。”鬼姑姑坐在椅子上,像是在自嘲。 萧澜语气放缓:“我只想先将冥月墓里的事情查清楚。” 良久之后,鬼姑姑道:“好。” 萧澜道:“多谢姑姑。” “明日便动身吧。”鬼姑姑道,“出来得太久,也该回去歇上一歇了。” 太阳从山洞外洒进来,黑蜘蛛嫌恶地往一旁挪了挪,像是极讨厌光亮。 下午的时候,萧澜独自下了山,虽说都知道他定然是去找陆追,可身后却无人盯梢,也无人敢盯他的梢。 目送那黑色的身影逐渐远去,黑蜘蛛凉凉道:“我们此番出来,可当真是白忙活了一场。”没能杀得陆明玉,反而引来了陆无名,至于传闻中的红莲盏,更是连影子都无一个。 鬼姑姑道:“回去再说。” 黑蜘蛛问:“当真要这么回去?” “我的确低估了陆明玉,原以为他已经对澜儿构不成任何威胁。”鬼姑姑道,“却没想到”却没想到即便失忆,即便自己花了大工夫,处心积虑将伏魂岭血案推到陆追头上,也未能动摇他在萧澜心里的地位。 黑蜘蛛语调有些嘲讽:“这回可不单是陆明玉,还多了陆无名,陶玉儿,每个人在外头拉一把,少主人或许可就真的走了。” 鬼姑姑瞥他一眼:“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临时改变主意,带澜儿回去?” 黑蜘蛛顿了顿。 “即便澜儿没有主动提出来,我也会想办法带他回冥月墓,这回只是顺水推舟罢了。”鬼姑姑道,“我知道他目的不单纯,甚至随时都有可能会与我反目,不过那都没关系。” 黑蜘蛛试探:“姑姑这是何意?” 鬼姑姑转身回了山洞,只留下一句话。 “我能让他忘了陆明玉,就能让他忘了所有人。” 将所有记忆都一并洗干净,一张完全空白的纸,才好在上头做文章。 先前舍不得,现在不得不舍得。 客栈里头,陆追正在研究纸上新学的阵法,嘴里叼着半块陈皮糖,脸色看着挺红润。 阿六敲敲门:“爹,爷爷他们回来了。” 这么快?陆追丢下纸笔,踩着鞋下床开门。 萧澜“噗嗤”一声笑出来。 陆追不解:“怎么了?” “一个人在房中唱戏呢?”萧澜取过手巾沾了水,替他将脸上的墨渍轻轻擦掉。 这动作太亲昵,陆追本能看了眼后头的陆无名。 “咳!” 陶玉儿恰好推门出来,诚心建议道:“若是陆大侠嗓子实在不舒服,这楼对面就是医馆。”也省得一天到晚咳咳哼哼。 陆无名:“” “事情怎么样了?”陆追转移话题。 萧澜道:“我要回冥月墓。” 意料之中的结果。 陆追道:“嗯。” “明日就会动身。”萧澜坐在他身边,“我已经同前辈在路上商议过,待他送你前往日月山庄后,就会赶来冥月墓助我一臂之力。” 陆追点头:“好。” 陆追道:“多谢爹。” 陆无名从鼻子里往外挤了个“嗯”字。 “娘亲呢?”萧澜问。 陶玉儿道:“我暗中跟着你。”哪怕不是为了红莲盏,只是为了儿子,她也要一同去冥月墓。 至于林威,由于受了伤,因此陆追派人将他送出洄霜城,暂且回了朝暮崖休养。阿六与岳大刀自然跟着一道前往日月山庄。 银月如钩,吵闹了一整天的洄霜城也逐渐安静下来。街上依旧有官兵巡逻,是先前刚出挖心案时,从别地调拨来的驻军。 陆追伸手关上窗户,道:“这里应当很快就能消停了。”闹腾了这么久,百姓可算是能喘一口气,也不容易。 萧澜抱着他回到床上。 烛光很黯淡,两人靠在一起,谁也没先说话。 许久之后,萧澜捏捏他:“当真不要将合欢蛊一事告知前辈?” “我爹又不是大夫,说了又能如何。”陆追道,“况且按照他的脾气,倘若知道了这个,定然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 萧澜道:“可一直瞒着也不是办法。” “等到日月山庄问过叶谷主,再说也不迟。”陆追挪了个舒服的姿势,“放心吧,我比你更关心这身体,养好一些,将来才好陪你仗剑骑马,游海观花。” 萧澜抱紧他。 怀里的身体是温暖的,他想记住这温度。 “此番回冥月墓,一切都要多加小心。”陆追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叮嘱,“鬼姑姑虽不至于会伤你性命,可其它事就难说了。” 萧澜道:“我知道。” 陆追闭起眼睛,轻轻吻上他的唇角。 窗外,院中,树上。 陆大侠单手握剑,蓄势待发,目光如鹰盯着那暖意融融的小窗户。 窗外,院中,树下。 陶玉儿靠在石桌边,嗤笑一声,瞥他一眼,捏了把瓜子来嗑。 第七十八章 暂别 第七十八章-暂别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一夜过得极安静,直到晨光洒进窗棂。陆追微微动了动,睁开眼睛看着枕边人。 萧澜笑笑,伸手替他将乱发拢好:“醒了?” 陆追答应一声,将脸重新埋进他胸前,过了好一阵子,方才哑着嗓子问:“何时回去?” “再陪你一阵。”萧澜抱着他,“只要岳父不来赶我下床,便不着急。” 陆追笑,手指蹭了蹭他下巴上隐隐冒出的胡茬。 萧澜握住他的手,侧首在腕上轻咬出一圈牙印,而后便十指相扣,翻身将人压在了柔软的被褥中。 眼底是浓似蜜的温柔,萧澜与他额头相抵:“我爱你。” 陆追道:“嗯。” 萧澜嘴角一扬:“嗯?” “我也爱你。”陆追环住他的脖颈,又叮嘱,“一路小心。” “放心吧,我自幼在冥月墓中长大,自然知道该如何自保。”萧澜道,“等我办完事情,就|去|日月山庄找你。” 陆追闭上眼睛。 他的唇形很好看,嘴角即便不笑也微微上翘,泛着红润。 萧澜低头,本只想轻轻触碰,最后却变成了火热的唇舌相缠。 陆追掌心颤抖贴着他结实的胸膛,呼吸湿热。 “别闹。”萧澜单手拖过他的脊背,在耳边吻了吻。 体内蛊虫蠢蠢欲动,陆追不想就这么让他离开。 抱着那几乎瘫软的身体,萧澜心里生疼,却又无计可施。掌心滑过那汗湿的后背,最后落在脖颈处,狠下心来微微使力,封了他的穴道。 陆追闷哼一声,闭眼晕了过去。 此时外头恰巧传来敲门声,挺轻。 萧澜替陆追盖好被子,方才起来去开门。 陆大侠一脸黑粉煞气,正拿着剑站在外头。 “前辈。”萧澜道,“明玉有些不舒服,还在睡。” 陆无名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见陆追裹着被子没动,于是心中更加万马奔腾,什么叫有些不舒服,为何好端端的,突然就开始不舒服。 他不可避免的,难以控制的,分别设想了一下各种“不舒服”的理由。 萧澜趁机出来,回身将房门关紧。 陆无名很想用鞋底拍他的头。 萧澜冷静道:“前辈若是有话,不如下去说?” 老子一句话都不想和你这兔崽子说。陆无名甩袖下了楼,走得气势磅礴。 萧澜暗自擦了把冷汗,也跟了上去。 然而到了饭厅内,还没等两人说话,曹叙却匆匆前来,面色为难道:“门主。” “怎么了?”陆无名问。 “属下失职,让季灏跑了。”曹叙回答。 萧澜眉头一跳。 “已经派人去追了。”曹叙道,“还请门主恕罪。” “罢了,你的人这些天也累得够呛。”陆无名道,“季灏只是一个小喽啰,他师父都不把人放在心上,应当掀不出什么大风浪,没必要非得找回来。”况且看他中毒的程度,若再执迷不悟下去,只怕等不到别人动手,体内尸毒就已先发作。 城外一处庄稼地中,季灏正从地上采了野草根,连泥也来不及洗,只顾胡乱塞进嘴里——那是野地龙,能清热解毒,暂时缓解体内的毒性。 十几把草根吃下去,季灏方才松了口气,靠着干涸的水渠坐在土中休息,一身白衣被染得脏污也不在意,事实上他也不喜欢这颜色,这料子——他偏好乌黑的颜色,喜欢精干的短打,那样才能在墓穴中穿梭自如,而不是傻子一般,穿这繁复琐碎的袍子逃命。 身后突然传来细碎的声响。 他警觉回头。 一张脸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 季灏猛然往后退了几步。 即便是常年在墓穴中游走,他此番也被惊得心跳一滞。 那根本就不是一张人类该有的脸。 扭曲的,沾满鲜血的,嘴巴张着,牙齿摇摇欲坠,看不出年岁,看不清五官。 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样貌,季灏甚至觉得,那张脸已经快要从人身上脱落,每一处肌肤都充满了不正常的饱|涨感,在阳光下隐隐发着光。 他转身想要离开,却被一把卡住了后脖颈。 “你究竟是谁?”季灏惊恐地问,竭力想要挣开钳住自己的冰冷鬼爪。 那半人半鬼的怪物嘶叫一声,低头狠狠咬住了他的脖颈,拖着人往另一头走去。 前几日抓回的小偷并没有什么用,在疗伤之际,蝠觉得自己几乎快要死在了地道中。最后勉强用了对方的身体,虽然能摇摇晃晃站起来,但他知道这次侵占是失败的,没有贪婪的,没有强烈求生的渴望,再精壮的身体也无法承载移魂——必须尽快找到另一个人,方能有活下来的可能性。 而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却算是幸运的。 比起先前那窝囊的刘成,季灏无疑要更加疯狂,也要更加贪婪。 待两人远去后,村里的农夫也恰好说说笑笑,结伴前来整理庄稼地。牛车拖着犁来回走了几趟,便将所有痕迹都清得一干二净,像是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太阳越来越暖,陆追趴在被子里好一阵子,方才睁开眼睛。 “爹。”阿六正坐在床边,“你醒了啊。” 陆追皱眉:“你怎么会在这,萧澜呢?” “他走了,回了冥月墓。”阿六扶着他坐起来,压低声音道,“临走前说爹身体不舒服,吃了药在昏睡,怕爷爷会担心,所以让我过来守着。” 陆追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想起早上的事情,哭笑不得道:“哦。” “对了,季灏跑了。”阿六取过一边的衣服递给他。 “跑了?”陆追手下一顿。 “是啊,看着病歪歪的,谁知道还能打晕看守。”阿六道,“曹掌门的人已经出去追了,不过回来都说影子都没一个,像是凭空消失一样。” “爹怎么看?”陆追问。 “爷爷说找不到就算了,看他半死不活尸毒入体,也掀不出风浪。”阿六将漱口的青盐递过来。 陆追答应一声,又问:“那空空妙手前辈呢,依旧在城中?” “他自然是跟着萧澜走。”陆无名推门进来。 “爹。”陆追将脸擦干。 看到他今日精神尚可,陆无名对于萧澜的怨念总算是少了些许。让小二端来了饭菜,一边看着他吃一边道:“萧澜本想让空空妙手回北海的,不过像是没说动。” “不回去也成,”陆追喝汤,“好歹能多个帮手。”虽说为人疯癫痴了些,但至少对萧澜是真心实意。 见桌上都是肉,阿六主动站起来:“我出去弄点小咸菜。” 陆追抬头:“不准走!” 陆无名:“” 阿六茫然:“为啥啊?” 陆追答:“因为我不想吃咸菜。” 于是阿六就又坐了回去。 陆追大口吃饭,神情冷静,食不知味。 想都不用想,若是房中只剩下自己与爹两个人,那话题会是什么。 不想聊。 陆无名心略梗。 这日,陆追吃完了整整三大碗饭。 陆无名先一步妥协:“行行行,别吃了。” 陆追将手里盛饭的勺子放下,打饱嗝。 陆无名心里颇累,又说不得,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挥挥手让阿六陪着他下去散步消食,自己坐在桌边,撑着额头深沉叹气。 陶玉儿端着针线筐路过门口,往里看一眼,噗嗤一笑,施施然走开。 陆无名:“” 第二日,探子来报,说鬼姑姑一行人已经离开了洄霜城,没有见着裘鹏的身影,不过鹰爪帮的弟子倒是都与之同行,似是已经加入了冥月墓。 陶玉儿亦是暗中跟了过去,临行之前给了陆追一个红布包,打开后里头有不少金镶玉的小玩意,都挺精巧,既能挂着当剑穗,或者与玉佩串在一起也行。 大楚有风俗,家境稍微殷实些的,婆婆都会给未过门的儿媳妇准备一套金玉首饰,讨吉利。 陆无名看到之后,险些气晕。 什么行为这都是。 即便要送,那也该是陆家送给你儿子。 更何况我们也没有要送。 陆追坐在马车里,裹着棉袍听马蹄声声,身后的洄霜城也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有情人分别自是不舍,不过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在乎这几月。一路往南走,天气也渐渐暖了起来,厚重的棉袄脱掉后,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爹。”阿六掀开车帘,递进来一束野花,“岳姑娘采的。” “岳姑娘采的,你就该自己留着,给我做什么。”陆追放下茶杯。 “那小丫头疯疯癫癫的,这一路都在到处乱跑。”阿六挤进来坐在他身边,“这阵也不知去了何处。” “不跟着?”陆追用胳膊肘捣他一下,“还想不想娶媳妇了。” “想啊。”阿六愁眉苦脸,“可我一直跟着,她也不准,说我块头太大,会挡光。”所以说要娶个媳妇回家,也挺不容易。 前头是个小城镇,岳大刀独自一人翻身下马,刚打算进城去买些吃食,却见城门口贴着一张官榜,要进城的人都排着队,挨个接受官兵搜查,像是出了什么事。 第七十九章 神医 第七十九章-神医满身毛啊 岳大刀绕到队伍的最前头去,想要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此时天上日头正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挺舒服,因此百姓倒也没谁焦躁,都在安安分分排队等着进城,时不时交头接耳聊两句,说城里凤鸣山庄丢了东西,似是被一名不知来路的飞贼所窃,官府正在帮忙找。 一听原来只是为找失物,岳大刀松了口气,觉得那应当没什么关系,又看了眼那榜上的画像,便翻身上马掉头折返,去同师父报信。 “凤鸣山庄丢了东西?”陆无名问,“丢了什么?” “这就不知道了,那官榜上也没写。”岳大刀道,“不过查得挺严,要挨个搜身的,应当是个小物件。” “不对啊。”陆追皱眉,“丢了东西,自该查出城的人,为何要对进城的百姓严加防范?” 被他这么一说,岳大刀也反应过来,就说方才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于是问:“那还要进城吗?” “不进这梧桐镇,至少要在山中多绕五天路。”阿六在旁插嘴,又问,“那凤鸣山庄里有熟人吗,能否行个方便,让我们先过去罢。” “凤鸣山庄老夫人名叫邱盈月,数年前倒是与我有过一面之缘。”陆无名道,“说有多厚的交情谈不上,不过想要顺利穿城而过,应当还没问题的,进城吧,不用绕路。” 陆追答应一声,弯腰回了马车。凤鸣山庄,他先前也听说过,是这江南不大不小一个门派,在大楚境内开设了十几家镖局,生意挺好,信誉也不错。前几年老庄主因病离世,江湖众人闻讯都在嘀咕,觉得这邱家镖局或许要倒,却不料在邱老夫人的接管之后,生意反而越做越大,甚至将武馆开到了王城。 一行人到了城门处,陆追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前方却恰好有一名年轻男子溜达而过,穿了一身青绿的衣衫,眉眼干净斯文,手里牵了头小黑驴,腰里挂着小葫芦,里头装的也不知是药还是酒。整个人看着挺拔又秀气,像一株堂前青竹,与周围人的气度全然不同。 陆追哑然失笑。 “怎么了?”阿六不解。 陆追扶着他跳下来,冲那男子道:“叶谷主。” 一语既出,其余三人都楞了一下,叶谷主? 那男子回头,看清他后也有些吃惊,笑道:“二当家怎么会在这里?” 事情也巧,这人正是日月山庄的神医叶瑾,原本想着还要七八天才能见着,却不料竟会在中途就遇到。 “说来惭愧。”陆追道,“我正要去日月山庄求医。” “又毒发了?”叶瑾闻言皱眉,上前握住他的手腕粗粗一试,胸闷道,“你怎么拖到现在才来找我?” 还真是那位叶谷主啊。阿六险些喜出泪来,陆无名与岳大刀也颇高兴。这三人一个长住朝暮崖,另外两个久居海岛,都是第一回见到传闻中的江湖第一神医,觉得果真名不虚传,文质彬彬的,一看就极儒雅,好脾气,讲道理。 “在洄霜城里耽搁了一段时间。”陆追替他介绍,“这是我爹,他是阿六,这是岳姑娘。” “叶谷主。”陆无名道,“有劳了。” “前辈不必客气。”叶瑾心里意外,江湖中都在传陆无名已在风浪中殒命,却不料竟会在这里见到。 几人正在说话,城中却又策马出来一行人,打头的公子锦衣玉带,约莫二十来岁,一看便知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 “叶谷主。”还隔着老远一段距离,那人便翻身下马,抱拳笑道,“听人说谷主来了,我还不信,原来是真的,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叶瑾纳闷:“你听谁说的?” 男子有些尴尬,咳嗽两声后解释:“谷主恕罪,最近山庄中出了些乱子,家母不得已往这城里城外加派了些人手,并非有意冒犯,更不敢盯谷主的梢。” 陆追在马车内听到对话,也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想来对方该是凤鸣山庄的人。 陆追有伤在身,叶瑾也不想与他多做客套,况且此人也是有用处的——至少能先跟着一起进城,也省了排队的时间。 男子名叫邱子熙,是凤鸣山庄的三少爷,被两个哥哥宠着长大,性格虽有些顽劣,却也能分清轻重,对叶瑾以一行人一直便很恭敬。进城之后听他说不愿住到山庄,便亲自将人送到了最好的客栈,打点好一切后,才告辞离开。 “一直没顾上问,谷主为何也会来这里?”陆追问。 叶瑾替他倒了一杯热茶:“在家没事,我是去南边的西葭山采草药的,倒是巧了,这回刚好替二当家用。” 陆追道:“麻烦谷主了。” “同我还客气。”叶瑾将草药摊开在桌上,又随口道,“我原本打算抄近路回日月山庄,不过昨日在路边茶棚歇脚时,听到百姓在说附近出了个怪物,我就绕路来了这梧桐镇。” 陆追心里微微一动:“怪物?” “是啊。”叶瑾丢下草药,认真而又期待道,“你有没有听过,据说满身毛啊。” 陆追:“” 陆追道:“我还当真听过一个。” 叶瑾迅速拉着椅子坐到他身边:“快,说说看。” 陆追将先前在洄霜城时,关于食金兽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叶瑾张大嘴:“还有这玩意?” “是人假扮的。”陆追道。 那也要看一眼啊,毕竟满身毛,也不知是用何种方法粘合到人身上。叶瑾往窗外望了一眼,看神情似乎颇希望那食金兽现在就能出现在谁家屋顶。 陆追道:“谷主听到的消息,是说那满身毛的怪物在这梧桐镇里?” “嗯。”叶瑾收回视线,“不过我方才在城外打听了一圈,却又没人见过,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追问:“沈盟主没有同谷主一起来吗?” “他去了北边,有个老帮主过寿。”叶瑾道,“与日月山庄关系不错,又身体欠佳,爹便让千枫代他去探望老朋友。” “这样啊。”陆追道,“那食金兽武功不低,若没有盟主在身边,怕是会有危险。” “不怕!”叶瑾手一拍,桌上哗啦排开一堆小白瓷瓶。从蒙|汗药,到哑|药,到春|药,到不举药,一应俱全,来十个怪物也没问题。 陆追:“” 陆追道:“佩服。” “先别佩服我了,说你。”叶瑾随手从堆中摸过一个瓶子,倒出药丸给他,“吃了。” 陆追诚心道:“谷主这看诊的方式,一般人怕是要被吓一跳。” “你的气息极虚,”叶瑾道,“脉相也不稳,比起先前在王城来可是天差地别。” 陆追苦笑:“这一路隔三差五,体内便会莫名多出一种毒,我也不知究竟还能撑多久。” “有我在,自然会想出办法。”叶瑾撸起袖子,抽他勾勾手指。 陆追将手腕递过去。 叶瑾重新替他探脉,这回极仔细,用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方才道:“毒发反而是好事。” “哦?”陆追道,“为何?” “先前潜伏在体内,也不知都是些什么,不敢贸然用药。”叶瑾道,“现在毒物既然一样一样活了过来,我就能一样一样将其解除,不过需要些时日就对了。” 陆追松了口气:“多谢谷主。” “二当家怕是要在日月山庄住个两三年了。”叶瑾道。 陆追端起茶水还没来得及喝,险些被呛到:“多久?” “这算短的,治病急不得。”叶瑾安慰。 “可”陆追道,“我还有事要去冥月墓。” “去什么冥月墓,你的身体重要,还是红莲盏重要?”叶瑾敲敲桌子,“若想好好治病,此事没得商量。” 陆追:“” 叶瑾补充:“即便要办喜事,那日月山庄也能备好空宅子。” 陆追道:“我没有要成亲。” “那不就行了,”叶瑾道,“难不成还怕山海居没你倒了不成。” 陆追端着茶杯,很是冷静:“嗯。” 叶瑾又问:“陆前辈知道你现在的状况吗?”先商议好,看诊时才好串供,免得让家人担忧。 陆追道:“别的倒是都知道,不过有一件事,谷主得替我瞒着。” 叶瑾点头:“你说。” 陆追坦率道:“我中了合欢情蛊。” 叶瑾一口水全部喷到了地上。 陆追:“” 叶瑾惊道:“和谁?” 陆追道:“萧澜。” 叶瑾觉得自己有些头晕目眩。 这个名字略略耳熟。 “冥月墓的少主人?” 陆追点头:“正是。” “陆前辈,知道吗?”叶瑾压低声音,宛若暗哨接头。 陆追道:“知道。” “那就好。”叶瑾替他松了口气,“将来会少许多坎。” 陆追笑笑:“嗯。” “不过这合欢情蛊也大意不得。”叶瑾问,“母虫在谁体内?” 陆追道:“他。” “那该他来看诊才是,你也好少受些苦。”叶瑾皱眉,“人在何处?” 陆追答:“回了冥月墓,还有些事情要查。” “那让他快些。”叶瑾道,“我先带你到日月山庄,解别的毒。” 陆追道:“叶谷主若对食金兽感兴趣,暂时待在这梧桐镇也无妨。” “是吗?”叶瑾略略心动,毕竟满身毛,想看。 陆追一笑:“我是病人,自然跟着大夫走,一切全由谷主决定。” 第八十章 凤鸣山庄 第八十章-凤鸣山庄你还是别来了 那就在城中住两日,也成。 叶瑾心思活络,一想况且正好陆前辈在,据说功夫高得邪门,关键时刻或许还能帮自己抓一抓那食金兽。 于是他敲开隔壁陆无名的房门,委婉而又充满期待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陆无名听到两人都想留下,也没有多言,很爽快便答应了下来。毕竟只要有叶瑾,那在哪里治病解毒都一样,住在这梧桐镇里,还要少受些颠簸之苦。 “至于食金兽,”陆无名道,“我原本就在搜寻其下落,没想到谷主也对他感兴趣。” 叶瑾问:“听说满身都是毛?” 陆无名答:“是。” 叶瑾眼中闪烁期待:“那就有劳前辈了。” “谷主客气了,”陆无名道,“明玉的伤病,就全仰仗谷主了。” “我方才试过脉相,有些虚弱紊乱,是因为体内的毒蛊在逐渐苏醒。”叶瑾道,“先前在冥月墓时,鬼姑姑应当拿二当家试了不少药,那些毒物有的已经消失无踪,有的却蛰伏在了体内。” 陆无名问:“那会如何?” “一年多前我在王城时,曾经替二当家看过诊。”叶瑾道,“那时他也多有伤病,不过蛊虫倒是没查出来几条,应当是最近才开始逐渐苏醒。” 陆无名眼底黑云层层,又是恨意又是心疼,也不知在那漆黑幽暗的墓穴中,儿子究竟受了多少苦。 “前辈不必焦躁,醒了反而是好事。”叶瑾安慰,“醒了才会出现症状,而一旦查出来是何种毒蛊,解起来就要容易许多。” 陆无名道:“叶谷主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药我都有,前辈放宽心便是。”叶瑾道,“二当家已经睡下了,我这就回去配药。” 陆无名点头,目送他离开后,便将阿六叫来,差他去街上买些点心与蜜饯,好给叶瑾送过去。 “好嘞。”阿六答应一声,扛着刀往外走。下楼时是一个人,出门后身边却多了岳大刀,两人说说笑笑,看着很是亲密。 陆无名在窗口看到,颇为头疼。 这小丫头看上去,像是已经完全将她自己当成了小媳妇,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当街你推我一把,我打你一拳,也不知道避避嫌。 街上四处有衙役巡逻,不用想也知道,八成还是为了帮凤鸣山庄找那失窃的宝贝。 “到底丢了什么啊?”岳大刀好奇,“闹出这么大阵仗。” “事不关己,管它作甚。”阿六在点心铺子里选,“平日里倒也罢了,现如今咱爹还在生病,你不准闹事。” 岳大刀踩他一脚,怒道:“什么咱爹!” “说习惯了,说习惯了。”阿六倒吸冷气,又觉得略略遗憾,毕竟那么好的爹,又斯文又好看,功夫高会赚钱,旁人理应求都求不到——可见不管是林威还是这小丫头,都是极不识货的。 买了点心蜜饯,又挑了几块普洱茶饼,路过瓷器行时,阿六又专程拐进去,挑了半天挑得一个茶壶,红底蓝花鎏金描彩镶嵌各色蝴蝶,只消放在架子上,便能感觉到有浓浓的年味喷薄而出。 岳大刀吃惊:“你买它做什么?” “送给咱我爹,”阿六及时改口,“多好看。”正好生病,看到喜欢的东西还能讨个欢心。 岳大刀嫌弃:“这是你喜欢吧?” “你不懂,咱爹他——”阿六一句话还没说完,门里便又进来两人,一个世家公子一个短打仆人,正是方才接众人进城的凤鸣山庄三少爷,邱子熙。 “二位。”邱子熙笑道,“怎么在这里挑起了茶具。” “拿来自己用的。”阿六将茶壶递给掌柜,示意他包起来。 “叶谷主没有一道前来吗?”邱子熙到处找。 阿六道:“在客栈歇息,三少爷找谷主有事?” 邱子熙干笑道:“既然兄台问起,我也就厚着脸皮直说了。我母亲刚刚一听叶谷主已经到了,就一直埋怨我怠慢了贵客,说无论如何也该请去山庄里住,我实在熬不住,只有再来请一回,至少一道吃顿便饭也行。” “这样啊,”阿六爽快道,“那三少爷去请便是,我们可能还要再逛一阵子。” 邱子熙嘴上答应,看架势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一直扯东扯西,捡个红釉盘子都能说上半天。 阿六实在头疼,不得不打断他:“三少爷有话还是直说吧。”这般拐弯抹角,一来浪费时间,而来听着瞌睡。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邱子熙咳嗽两声,含蓄而又充满暗示地表达出“据说叶谷主挺凶,我不敢请,不如您二位帮个忙”? 岳大刀摇头:“我们与叶谷主也不算熟,这个忙怕是帮不了三少爷。” 邱子熙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岳大刀与他告辞,拉着阿六匆匆回了客栈。恰好陆追也已经睡醒,正靠在床上看书,于是便把方才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给他听。 “日月山庄的沈大少爷是武林盟主,其余门派想要与其攀上关系,不意外。”陆追道,“算不得什么大事。” “那要告诉叶谷主吗?”阿六问。 “告诉我什么?”叶瑾恰好推门进来。 阿六将事情说给他听。 “吃什么饭,”叶瑾意料之中摇头拒绝,“不去。”又不熟,甚至根本就不认识,凑哪门子热闹。 但凤鸣山庄却像是铁了心。 邱子熙灰溜溜回去复命,没过多久,邱家的二少爷就又找上了门。 叶瑾略略暴躁,撸袖子,想打架。 “原来谷主与诸位正在用饭。”来人随手抱拳,“真是打扰了。”言辞间在表达歉意,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陆追放下筷子,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与邱子熙的唯诺且无主见不同,这位邱家二少气度半是邪佞半是狂妄,还有几分霸道,看起来不是好对付的主。 叶瑾耐下性子:“烦请转告邱老夫人,好意心领,饭就不吃了。” “我刚问过小二,他说谷主将这客栈一层都包了下来,整整一个月,应当是要久住的。”邱子风挑眉,“不知谷主哪天有空?我也好过来相邀,还有明玉公子,也一道来吧,人多些,吃饭也热闹。” 陆追摇头:“在下与二少爷并不相熟,就不上门叨扰了。” 接连被拒绝两次,邱子风倒也没生气,反而笑道:“那既然二位今日都没空,我便明日再来,告辞。” 喂!叶瑾在后头胸闷,什么叫你明日再来,你往后七八百年都不用再来。 “像是来者不善啊。”陆追迟疑,“连邱子熙都知道要懂礼数知进退,没道理这位二少爷反而咄咄逼人,不留余地。” 叶瑾问:“你先前认得他?” 陆追摇头。 那我也不认得啊。叶瑾莫名其妙,心说这人是吃错药了不成。 “谷主在想什么?”陆追问。 “嗯?”叶瑾从沉思中回神,也没心思再吃饭,丢下筷子道,“算了,我们还是回日月山庄吧。” “不抓食金兽了?”陆追提醒。 “这凤鸣山庄是有些怪异,也不知在打什么小算盘。”叶瑾道,“回日月山庄安稳些。” 陆追摇头:“若对方只是因为客套与礼数屡次相邀,那拒绝个两三回,也就消停了。若对方当真是另有所图,那我们现在怕是已经走不掉了。” 叶瑾:“” 我呢。 “只是我的猜测,未必准。”陆追道,“可若是准了,谷主与我都不曾同这凤鸣山庄有过关系,他为何想要将我们留在城里?” 叶瑾推开窗户,手里端着一小簸箕药草假装挑拣,暗地往下观察了一阵子,发现的确有人一直在附近走动。于是深吸一口气,要冷静。 他生来最烦三件事,一是被人盯梢跟踪,二是被人强迫威胁,三是被人打断看诊,好巧不巧,凤鸣山庄一次竟占了个齐全。 陆追推断:“或许是为了找回失窃的东西?” 叶瑾惊怒:“他以为我们是贼?” 陆追顿了顿,继续解释:“我的意思,他们或许是想求援。” 求援也不行啊,认都不认识。叶瑾站起来:“罢了,索性现在就出城。” “现在出城,十有会被拦住。”陆追道,“与其懵懵懂懂被人劈头盖脸打过来,倒不如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至少弄清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陆无名拎着点心回来,是叶瑾最喜欢的花茶酥。 “外头有人盯着?”陆追开门见山问。 “原来你也感觉到了。”陆无名点头,将手里的油纸包放在桌上,“我出门时都没有,回来这附近就多了大概十七八号人,鬼鬼祟祟不知想做什么。还有,阿六另打探到一个消息,说那食金兽像是躲进了凤鸣山庄中。” 第八十一章 相同的纹路 第八十一章-相同的纹路诡异的山庄大少爷(有红包,但胆小的盆友白天看) 凤鸣山庄地处城外梧桐山脚下,阿六在城里喝茶时无意中听到山庄里头的下人在聊天,说是要买药回去治伤,还说少爷不知中了什么邪,居然将怪物带回了家。 “哪个少爷?”陆追问。 “这就不知道了。”阿六道,“我也不敢离太近,断断续续没听太清,他们只是匆匆买了些茶叶,很快就离开了。” 陆追看了眼叶瑾:“谷主怎么看?” 叶瑾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刚遇到时就该直接出城回日月山庄。此时倒好,整件事情听着便来者不善,后头估摸不闹出一个大阵仗,是决计不会收场的。 想到此处,叶瑾道:“现在就收拾东西,我们出城。” 岳大刀问:“能走吗?”下头可有一大圈人围着客栈。 “走不了也要走,我就不信,他们还敢硬拦着。”叶瑾撸起袖子,略凶。 这屋子里的每个人,虽说都想弄清楚食金兽一事,但与陆追的伤病比起来,自然还是后者重要得多,于是当下便整好行李,驾着马车出了客栈。 意料之中,身后一直有人跟着,叶瑾亲自驾着马车,鞭子呼啸一甩,速度堪称奔雷闪电。 阿六与岳大刀都是提心吊胆,这大夫怎恁目射凶光。 出城之后没多久,便见在距离凤鸣山庄不远处的山道上,一名白发老妪正拄着拐杖,锦衣华服站在路中间,正是邱老夫人。而在她身后,则跟着邱子风与邱子熙,以及数十家仆,手里端着托盘,上头蒙着红布,不知里头是何物。 “陆大侠,叶谷主。”邱老夫人行礼。 叶瑾不得不勒紧马缰。 “多谢叶谷主了。”邱老夫人走上前来,脚步有些颤颤巍巍,邱子熙赶忙扶住他。 “听说诸位要走,老身不得不出此下策,当街拦人虽说丢了凤鸣山庄的脸面,又冒犯了陆大侠与叶谷主,可也着实没有别的办法。”邱老夫人气喘咳嗽,“只有厚着脸皮,前来请上一请。” 对方说得可怜,又苍老憔悴,叶瑾也不好炸毛,只好瞥陆无名一眼。 陆无名叹气:“多年前我也是同邱庄主有过交情的,按理说既然邱老夫人开口,本不该拒绝才是。可如今犬子有伤在身,要赶着去千叶城休养,实在腾不出时间来。” “凤鸣山庄内已备好一处幽静客房,绝对不会有人打扰到明玉公子休息,家中的仆人与丫鬟,甚至是杀手护院,都任凭陆大侠差遣。”邱老夫人一抬手,身后的托盘上的红布被齐齐揭开,琉璃翡翠红珊瑚,各色珍宝光彩夺目,另有十七八样珍稀药材,都用红绳捆扎码放着。 叶瑾微微皱眉,这是要将家底子一次搬空不成。 “想必诸位也看出来了,这回我是着实没有办法了,若能帮忙,愿将这些悉数相赠。”邱老夫人说着,也不知是要跪或者头晕,往前踉跄了一步,亏得邱子熙手快将她扶住。 邱子风的脸上此时也不见了玩世不恭,而是沉默不语,一直漠然看着前头,视线焦点不知落在何处。 陆无名还欲说话,陆追却掀开车帘一角,小声道:“爹。” 陆无名与叶瑾一道回头。 叶瑾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个回头似乎有些占人便宜,于是淡定又扭了回去。 陆追道:“去看看吧。” 陆无名皱眉,按照他的性格,理应不爱凑热闹才是,更别提现在还有伤在身,为何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陆追道:“邱老夫人既与爹有过交情,如今有了麻烦,至少去看上一眼。” 叶瑾心里深吸一口气,回头幽幽看他。 陆追却很坚持。 邱老夫人躬身道:“多谢明玉公子。” 这礼行得极其隆重,陆无名有些头疼,眼看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山风呼啸,一直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更重要的是,儿子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去凤鸣山庄。 于是他不得不松口:“那这晚就打扰了。” 马车重新上路,不过这回的方向,是凤鸣山庄。 拐过几个曲折山弯,便见前头出现一座灯火辉煌的大宅,门前挂着两串红灯笼,牌匾上龙飞凤舞,用鎏金大字写着山庄名号。朱红大门两侧一站一卧,各塑了一只金色凤凰,栩栩如生,展翅欲飞。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邱老夫人亲自带路,将众人送到了西侧的客院中,倒是的确挺幽静,院中有树有池有锦鲤,是养病的好地方。 待到凤鸣山庄的人离开后,陆无名问:“为何要答应他们?” 叶瑾也用极其不解的目光看着陆追。 阿六泡了一杯热茶递过来。 陆追道:“在那十几个红托盘上,约莫有七八样都是冥月墓中的宝物。” 陆无名皱眉:“冥月墓?” 陆追点头:“我小时候经常溜去藏宝库,看那些光润华美的珍珠,也看了不少其它宝贝,不会认错。” “可先前从未听过这凤鸣山庄还与冥月墓有关。”叶瑾道,“虽说冥月墓称不上邪|教,不过这江湖中自诩名门正派的,应当没有几个想主动与其搭上关系,更别提是抬着冥月墓葬明晃晃来求人。” “所以我才想来看看。”陆追道,“凤鸣山庄应当已陷入绝境,否则不会如此不顾门派颜面,抬着奇珍异宝当街拦人求助。” 几人正在说话间,外头有家丁来请,说老夫人已经备好了茶点。 陆追道:“我也去。” 陆无名点头,让阿六取了一条厚实的披风裹住他,一道出了门。 春末的夜晚依旧泛着寒意,厅房里烧着火盆,邱老夫人与两位少爷都在,却不见邱家长子邱子辰。 或许是因为愁苦,又或者是因为烛火太暗,陆追总觉得邱子风的脸色有些过分苍白。 待众人落座之后,邱老夫人道:“真是有劳诸位了。” “到底出了何事?”陆无名问。 “实不相瞒,出事的是子辰。”邱老夫人道,“他像是被人摄了魂。” 对于这位邱家的大少爷,陆追倒是有些印象的,关于他的江湖传言也不少,不过都不是什么好事就罢了——风流浪荡,不尊礼法,武功稀松平常,嘴皮子倒是一等一的利索,哄得红颜遍天下,处处都是温柔乡。 陆无名道:“摄魂?” “是啊。”邱老夫人叹气,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约莫是在几个月前,邱子辰从外头回来,突然就性情大变,只将他自己关在住处,没日没夜睡觉,常常连吃饭也叫不出来。开头几天,邱老夫人倒是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以为是因为他初回来时,自己骂了几句,所以在闹脾气。可这一闹就是半个月,山庄里的人总算是觉察出了异常。 再想细问,邱子辰却闭紧了嘴,任由外人怎么哄骗,就是一个字都不肯说,端坐在床上,雕塑一般。 好好的大少爷变成了这样,山庄里头哪里还有心情过年。可将跟随他的家丁问了个遍,甚至连他此番出门去过的青楼歌坊也挨个盘查过,却无一人能说出缘由。 “他在初回山庄的时候,似乎都是正常的。”邱老夫人道,“我说他,他还嬉皮笑脸顶嘴,可第二天就不再出房门了。” “现在呢?”陆无名问,“依旧闭门不出?” “现在”邱老夫人摇头,“现在他整个人性情大变,如同堕入魔道一般,甚至,甚至” 屋里烛火忽然暗了下去,将气氛染得愈发沉重。 屋外风声阵阵,桌上光芒跳动,墙壁上倒映的影子,看起来都是狰狞的。 岳大刀不由就有些害怕。 阿六站在身侧,轻轻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依旧目不斜视看着前头,一张糙脸略红。 岳大刀抿着嘴,用脚尖蹭了下地,有些不好意思,却又觉得风再大些,自己应当也不会再害怕。 陆追道:“甚至什么?” 邱老夫人未说话,身后的邱子风道:“甚至吃了自己的丫鬟。” 这话一说出口,屋里众人都惊了一下,吃了丫鬟? 邱子风眉头紧锁,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其实也不算吃,而是活活咬死。 那是一个寒风暴雪的夜晚,大年初二,山庄内的仆役大多回家过年还未回来,太萧条总不好,于是邱老夫人强打起精神,在山庄里设宴招待所有人吃了顿年饭。 众人喝空了十几个酒坛子,摇摇晃晃回去后倒头就睡,也没人听到异常声响。直到第二日中午,方有一声尖叫响彻整座屋宅。 丫鬟小翠满面惊恐,连滚带爬跑出东厢房,疯了一般,甚至连路都不看,直直冲进了水里。其余人听到动静赶来,也被眼前的情形骇得说不出话,一条粗重的血痕从院内一直长长拖到院外,满身是血的人僵直趴在地上,手指深深抠入泥地,面上身上的肉都掉了大半,靠着发间的桃红簪子,才有人认出是邱子辰的贴身丫头小红。 “那大少爷呢?”陆追问。 “大哥依旧在呼呼大睡,嘴里,脸上,被褥上,房间里,到处都是血迹,他却像没事的人一般。”邱子风道,“后来娘亲便下令,用寒铁链将他锁在了地牢里,免得又生出事端。” “叶谷主听过此等症状吗?”陆追问。 叶瑾摇头:“不好说,若是因毒蛊出现了幻觉癔症,做出什么事都不意外,得看过诊才能知道。” “实不相瞒,在丫鬟刚出事那日,我便派了家丁去日月山庄请叶谷主,回来却说谷主不在家。”邱老夫人道,“正在焦头烂额之际,恰好谷主来了这梧桐镇,自然无论如何也要请来。” “今日要看诊吗?”叶瑾问。 邱老夫人道:“若谷主愿意,自是求之不得。” “走吧。”叶瑾道,“早些看完,我也好回日月山庄。” 陆追与陆无名自然也跟了过去。 山庄内的地牢看起来已经颇有年份,沿着湿滑的台阶走下去,几次都险些跌倒,空气中混合着苔藓与的味道,叶瑾从衣袖中扯出一块帕子捂住口鼻,想了想,又扯出来一条递给陆追。 一阵狂躁的吼声隐隐传来,如同来自深渊的困兽。 邱老夫人示意众人燃起火把。 四周亮堂起来,映照着前方一道铁门,而在这扇门后,有一片幽深的地下湖,细看水中不时闪过幽幽光泽,是一条条行动缓慢的巨鳄。而在湖水最中央搭建的高台上,正用铁链捆着一个人,想来便是凤鸣山庄的大少爷,衣衫褴褛,面目狰狞。 江湖人提起邱子辰时,虽言辞不屑,却总归也是羡慕居多,都说年少潇洒一掷千金,谁会料到居然会沦落到此等境地。 陆追看了眼叶瑾,看对方那狂躁的架势,这要如何看诊。 叶瑾捂着口鼻进了水牢,憋起一口气,纵身跃起飞向高台,刷拉扬开一包药粉,洒下一片绯红色的烟雾。速度极快,快到旁人还未看清,他已经回身稳稳落到了地上。 陆无名心中吃惊,都说叶瑾是神医,却不料功夫也不差。 再观那邱子辰,已经瘫软在了高台上。 “把他抬下来吧。”叶瑾拍拍衣袖,“先回房再说。” 邱子风答应一声,亲自上前将大哥扛了下来,下人赶忙抬来担架,帮忙把人放上去。 邱子辰在昏迷中歪着头,露出脖颈处一片浅淡的纹身。 旁人没注意,陆追却猛然一惊。 他认得那纹路,甚至再熟悉不过——先前在萧澜身上,已经见过了许多次。 陆无名道:“回去吧。” 陆追答应一声,心里拧出一个死结。 另一头,萧澜正坐在高处,看着月色与星光出神。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澜并未回头,只是道:“姑姑。” 鬼姑姑道:“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萧澜笑笑,“今晚月亮很亮,明日该是大晴天。” 鬼姑姑伸手摸了摸他的脖颈,那里曾浮出过纹身。 萧澜撑着站起来。 “我没骗你,关于合欢情蛊的事情。”鬼姑姑道,“若你不放陆明玉去日月山庄,那你的毒,早就该解了。” 萧澜道:“果真什么都瞒不过姑姑。” “你怎么这么傻呢。”鬼姑姑叹道,“这么多年,陪着你的人是谁,一手养育你的人又是谁,陆明玉与你娘一出现,说几句好听的,就至于让你连命都舍下?” “可姑姑想将冥月墓交给我,也是因为我做事沉稳,不是吗?”萧澜道,“不过姑姑放心,我绝不会听谁说的好听便信谁。” 鬼姑姑看着他未说话,眼底却有些失望。 萧澜又道:“姑姑打算如何处置裘鹏?” 鬼姑姑道:“先带他回冥月墓罢。” 萧澜点头,只道:“姑姑早些休息。” 但心里却知道,按照鬼姑姑以往的行事风格,裘鹏现在既已经成了废物,鹰爪帮的弟子又已悉数归属冥月墓,对一个没什么用的废人,顶多给个全尸已是慈悲,一路颠簸带回冥月墓,还当真没有过。 唯一的解释,便是裘鹏知道某个秘密,这是他唯一保命的筹码。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声飒飒,吹在面上并不冷,他也并不怕冷。 怕冷的,一直就是另一个人。 萧澜笑笑,手里握着那朵红玉小花,继续靠在树上看着远方。 他的小明玉,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 陆追正站在邱子风床边,看得仔细认真,宛若叶神医的小学徒。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叶瑾收回手指,眉头微微结在一起。 “如何?”邱老夫人问。 “像是没什么异常,却又像是有太多异常。”叶瑾答。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没听懂这句话是何意。 “这种脉相,我还是头回见着。”叶瑾看了眼床上的人,“怕是要仔细想一想,才好给老夫人一个答案。” “是是是,有劳神医。”邱老夫人点头,心中虽说失望,却也知道这是全江湖顶尖的神医,也是邱家唯一的活路。 “那还要将大哥锁回水牢吗?”邱子风问。 叶瑾摇头:“那药够他睡足两天了,暂且留在卧房吧。” 邱子风答应一声,下令家丁加强了这处小院的防守。 经过这一番事情,众人出门时已经连东方天际都露出了亮光。邱老夫人歉意道:“诸位快去歇着吧,这一夜真是怠慢了。” “还有件事想问夫人。”陆追道,“我们在进城时,城门口贴着榜文,说山庄内被飞贼偷了东西,可与大少爷有关?” “这倒没有,丢东西的人是我。”邱子风在旁道,“是个挺重要的小物件,所以就报了官。” 陆追冲他笑笑:“原来是这样。”既然是邱子风丢的,另半句话他也就没再问,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位邱家二少爷有些天然的不招人喜欢。 一路回了小院,叶瑾呵欠连天倒头就睡。陆追躺在床上,却是困意全无,满脑子都是邱子风脖颈上的纹路——那本该是冥月墓中才会有的东西。而再想起那些墓葬品,便几乎可以断定,这凤鸣山庄与冥月墓间,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至于是误打误撞阴错阳差,还是有人在背后存心指路引诱,将这一切都串联在一起,就要花一番力气去查了。 陆追翻了个身,趴在软绵绵的被子上,继续想不知此时此刻,萧澜在做什么。 八成在睡觉,八成已经早起在赶路。 于是眼底的光也温柔起来,暂且将烦心事都抛在了脑后,扬着嘴角睡了过去。 天色渐渐发亮,山庄内却很寂静,只有扫地的仆役早早就起来,推着小车在花园中穿行。 一个黑影蛰伏在暗处,看着面前一群人走过,咧开嘴无声笑着,阴森的,诡异的,厚重的毛发覆盖在身上,遮挡着深浅的伤口与狰狞的面容。 它是食金兽,是蝠,也是季灏。 已经活了数百年的怪物,利用别人的身体,利用巫蛊的药物,利用人性的贪婪,在墓穴中一代一代活下来,是一个人,是很多个人。 蝠看了眼那重新长出指甲的双手,对这副身体简直爱到发狂。他从未侵占过这么完美的宿主,武功高强,年轻,健康,同时自私而又疯狂。 他甚至有些后悔,先前为何要花费那么多的经历,在一群乌合之众中挑出那窝囊而又没有的刘成。早知如此,就该直奔北海,引诱季灏堕入魔道,或许还要比现在更加强大一些。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蝠有些不耐烦,骂骂咧咧往外看了一眼。 一个人影恰好停在他面前,一笑:“怎么,等急了?” 第八十二章 当年 第八十二章-当年初恋的回忆 假山后是一处杂草荒丘,来人显然对这周遭事物极熟悉,手只轻轻一旋,地面便悄无声息裂开一道口子,宛若一只漆黑而又空洞的眼,默默注视着这世间。 两人一前一后鱼贯而入,机关旋即关合,没有留下一丝缝隙。 地道是幽暗而又潮湿的,曲曲折折走过挺长一段,方才有一丝丝亮光出现,再拐一个弯,便到了一处暗室,不大,只能容纳一张床一张桌,四周墙壁镶嵌着夜明珠,顶替了蜡烛的作用。 “你便在此先疗伤吧。”那人道,“后续的药物,我会差人送来。” 蝠坐在床边,佝偻着身形,像是依旧直不起腰:“你就给我这处破烂的暗室?” “你说的,安全最重要,不是吗?”那人轻嗤一笑,“在墓穴中住了不知多少年,现在又嫌弃起暗室来,你究竟是当真觉得这房子破,还是想住在上头,好趁机去杀了陆明玉?” 蝠僵硬的手微微颤了颤,后又漫不经心道:“我为何要杀他。” “承认吧,你想杀了他。”那人道,“陆明玉啊,姓陆,陆家人。” 蝠沉默了片刻,而后粗声粗气道:“陆家人又怎么样?” “陆家人又怎么样?”那人重复了一遍,语调上扬,像是在讥讽他,“可别忘了,你变成现在这样,到底是谁害的。” 蝠像是被戳中痛脚,一跃而起抓住他的衣襟,被强迫伸展开的骨节发出声响,剧痛和愤怒令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她不是陆家人,也并未害我,我,我喜欢现在这样!” 那人看着他,眼里是轻蔑的笑意。 许久之后,蝠松开手,有些颓然而又沮丧地坐在了椅子上。 她是陆家人。 是嫁到陆家的人。 长眠在冥月墓中,恍然已记不清有多少年,如同梦一般。 “先好好养伤吧,你这回找到的宿主极好,别浪费了。”那人拍拍他的肩膀,“切记没有我的允许,不可随意出这暗室。” 蝠心不在焉道:“好。” 那人转身离开,在出花园时,特意拍了拍身上那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薄土,可见平日里做事也极谨慎。 一群丫鬟端着清洗过的衣裳过来,见着他后纷纷行礼:“少爷。” 那人点点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客院中,叶瑾点燃艾草,将针灸用的银针全部熏了一遍。 陆追趴在床上,眉头微微皱着,让他将银针一根一根慢慢推入体内,额上也沁出一层冷汗。 阿六蹲在一边,关切道:“疼吗?” 陆追无力耷拉着眼皮,很想将这傻儿子揍一顿。 阿六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同情,但依旧不忘问一句:“我娘到底在哪啊?” 叶瑾:“” 陆追提气伸出手,扯住他的一边脸颊,拧。 阿六咻咻倒吸冷气,委屈道:“我是在关心爹。”毕竟这种时候就应当美人在侧,一来照顾,二来心疼,哪有孤零零一个人疗伤的道理,要双修都不晓得要找谁。 虽然自己也不是很懂什么叫双修,但小话本里都这么写,像是能包治百病。 陆追脑袋略晕,索性挥手将他打发出房门。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叶瑾从他后背拔出一根银针,便见上头果然缠着蛛丝粗细的蛊虫,于是拿给他看。 陆追问:“这是何物?” “普通的蚕血虫,取出来就没事了,不过看颜色已经在你体内至少蛰伏了十年。”陆追将银针丢进药酒中,“二当家究竟是从哪里染得这么多巫蛊毒物?” “小时候鬼姑姑拿我当成药炉,只要不死便成。”陆追道,“十岁时回了一趟冥月墓,谁知又被她抓住,关在百虫牢中整整两个月。” 叶瑾疑惑道:“萧澜呢?他不管你?” 陆追将下巴抵在手背上,想了一会,道:“他失忆了。” 叶瑾:“” “其实直到现在,他也没完全想起来,鬼姑姑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想让他忘了我,甚至想让他杀了我。”陆追道,“不过幸好他虽中蛊,却还勉强留有几分模糊回忆,在洄霜城中时,也是他在一直保护我。” 叶瑾一边听他说话,一边又拽出来一条蛊虫。 陆追索性闭上眼睛。 瘆得慌。 “洄霜城内的事情,我也依稀有耳闻。”叶瑾道,“那冥月墓中的珍宝,当真如此有吸引力?” “没人知道冥月墓中究竟有什么。”陆追道,“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能令人疯狂。想要金银的,便幻想里头珠宝遍地,想要美人的,就想着里头是狐仙妖姬,想要权力的,说不定还会想那里是龙脉所在。故而整日沉迷不可自拔,直到将自己彻底变成疯子。” 叶瑾问:“你也不知道?” 陆追摇头:“不止是我,萧澜,甚至是鬼姑姑,都不知道。想要彻底探清秘密,只怕非要红莲盏不可。” 叶瑾道:“原来传闻都是真的啊。” 陆追笑笑:“否则呢,若不是为了找回红莲盏,我也不会离开山海居。” 叶瑾继续帮他施针:“不离开山海居,岂不是就见不着心上人了?” “自然不是。”陆追继续闭着眼睛,语速挺慢,“我不离开山海居,他亦不准离开山海居。”绑了成亲而后霸王硬上弓,否则如何对得起在朝暮崖时那几年的土匪名号。 叶瑾由衷点头称赞:“干得好!” 两人在屋内一待便是数个时辰,陆追醒醒睡睡,也不知重复了多少回。那银针针尖淬有药物,入体之后酥酥|麻麻,脑袋昏沉而又飘忽,不过却并不难受,随着银针被根根拔出,反而有一种奇妙的放松感。 叶瑾往他后背仔细涂了一层药膏,方才收拾好药箱,轻轻掩上门退了出去。 “怎么样?”外头守着的人都迎上来。 叶瑾做了个小声的手势,道:“睡着了,没事。” 陆无名道:“那毒蛊” “前辈放心吧,就如我先前所言,醒了反而是好事。虽说人会遭点罪,却挺容易就能将蛊毒去除。”叶瑾道,“约莫天黑才会醒,醒来就会轻松许多。” 陆无名喜道:“多谢谷主。” “凤鸣山庄这头呢,”叶瑾问,“怎么样了?” 陆无名道:“邱子辰一直未醒,中午吃饭时问过邱老夫人那批珠宝的来历,说都是这些年来经商换回,要么就是其余门派相赠,倘若要细说到某一件,要查过账目才知道。” “谁负责山庄内的账目?”叶瑾又问,“邱子风还是邱子熙 ?” “兄弟二人都有,甚至邱子辰虽浪荡不羁了些,却也管过一段时间的藏宝库。”陆无名道,“为免打草惊蛇,我并未细问。” “藏宝库啊。”叶瑾若有所思。 陆无名道:“可要夜探查账?” 叶瑾点头:“也成。”至少能弄清楚,那冥月墓中的墓葬到底是经由谁手到的凤鸣山庄。 下人匆匆来请,说大少爷像是要醒,老夫人邀叶谷主快些过去。 要醒?叶瑾吃惊,昨日的药量即便是绝世高手,也能放倒至少两天,不该啊。 “是真的。”下人看似极其着急。 叶瑾拍拍脑门,急匆匆跟了过去。 阿六小跑在他身后保护,心里感慨做个大夫也不容易,病人还能休息,这神医看完一个接一人,却是连口水都喝不着。 邱子辰院内护院拿着长刀与铁网,如临大敌。推门进了卧房,邱老夫人与其余两位少爷都在,亦是一脸慌张之相。 “怎么了?”叶瑾问。 “神医可算是来了。”邱子熙急道,“大哥像是要醒了。” 叶瑾掀开邱子辰的眼皮,还未来得及细看,对方却猛然睁圆了双目。 这情形着实有些吓人,即便是见过大风大浪如叶瑾,也惊得心跳一窒。 邱子辰怒吼一声,发力直挺挺坐了起来。 邱子熙赶忙上前拉开叶瑾,邱子风亦将邱老夫人护在身后。叶瑾惊魂未定,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再看邱子辰,却又已经重新晕厥了过去。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啊。”邱老夫人拍着胸口,问叶瑾,“谷主,这” 那邱子辰直挺挺躺着,动也不动。叶瑾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已经恢复了先前的脉相,方才的事情若非亲眼所见,简直像是从未发生过。 叶瑾微微皱眉,目光不经意落在床前踏凳上,却见那里摆着的鞋靴边上沾了霉斑与泥土,像是去过某处阴暗之地。 邱老夫人道:“可要将子辰再关入水牢?” 叶瑾摇头:“不用。” 邱老夫人为难:“可”像这样再醒个几回,再大开杀戒要如何? 叶瑾捏开他的嘴唇,往里顶了一粒药丸进去,吩咐床边务必要十二个时辰有人守着,不可懈怠。 邱老夫人虽说心里依旧担忧,却也只能答应,令邱子风抽调了三十护院,轮班守在榻前。 这一番诊看下来,出门才发现天色已经变暗。叶瑾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又去找陆无名商议夜探之事。心想先前在日月山庄的时候,是嫌日子过得无聊,离开家后倒是不无聊了,可也着实累得慌。 也不知那个谁,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那个,谁。 不熟。 而陆追此时已经醒了过来,果真周身爽利,宛若大病初愈, 其实也的确算是大病初愈。 叶瑾按住他的肩膀:“不准下床。” 陆追调侃:“这是要坐月子不成。” 陆无名在旁险些被水呛到,胡言乱语。 “你现在觉得舒服,是因为先前都太不舒服。”叶瑾盘起一条腿坐在床边,“可同常人比起来,也依旧是个病人,躺好。” 陆追道:“我听爹说,谷主去替邱子辰看诊了?” 叶瑾点点头,将今日在卧房内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鞋上沾着青苔泥土,会不会是地牢中的?”阿六插嘴。 叶瑾摇头:“他是被赤脚带出来的,我不会记错。” “见鬼了。”阿六嘀咕,“难不成昨晚他出去了不成。” “所以我让邱老夫人加强了守卫。”叶瑾道,“他中的蛊毒着实奇怪,我先前从未见过。” 陆追单手撑着腮帮子:“谷主都没见过,那就当真麻烦了。” 叶瑾随口道:“二当家身上的蛊,估摸也有我没见过的。” 陆追哭笑不得:“哪有这样的大夫。” 陆无名:“” 叶瑾道:“咳。” 叶瑾转移话题:“前辈打算何时前去藏宝库?” 陆无名道:“子时。” 叶瑾与陆追齐齐道:“我也去。” 陆无名沉声道:“胡闹!” 长辈的威严,此时还是能拿来用一用的。 小崽子一双,胆还挺大。 是夜无风无月,天地间皆漆黑一片。 阿六感慨:“真是个杀人放火的好时候。” 陆追:“” 叶瑾眼神颇为同情,你这儿子像是的确有些傻。 陆无名身穿黑色夜行服,几乎与夜融为一体。 而与此同时,萧澜刚调息完毕,睁眼长长出了一口气。 脖颈处隐隐发烫,连血液都被灼得沸腾起来。 他下床扣上门锁,背靠着门板拧着眉,不懂究竟出了什么事,不过却并不惊慌,此情此景,先前像是已经发生过一次,只是想不起来究竟是何时而已。 外头的风又大了些,呜呜咽咽,一听便可穿心刺骨。 那一定是极舒服的。 萧澜身体燥热,咬牙忍住内心的冲动,不去想那冰冷的寒风,竭力想维持住理智。 房内漆黑一片,铜镜翻扣在桌上,他看不到自己脖颈处的纹身已缓缓浮现,是妖冶的花,却更似一把刀,在时空与时空之间强硬而又蛮狠地去,将厚重的隔膜割开一道缝隙,让光与亮透了进来,照亮原本混沌的世界。 那是他的小明玉。 萧澜额上暴起青筋,握着拳头坐在地上。 客栈门外就是冥月墓的人,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安静。 那些漂浮于记忆长河的碎片被重新聚集,明亮而又轻盈地浮动在漩涡最中心,凝结成网,交织成心。 陆追道:“我回来了。” 那是一个开满花的夏季。 陆追继续道:“我说过,要将你带出冥月墓,这里不是好地方。” 那是自己与他的少年时期。 儿时分别的承诺,只是匆匆一瞬,自己也没有当过真,可是他却记住了。 要救自己出冥月墓。 哪里用救呢?萧澜想,自己是墓里的少主人,想要走,还有谁敢拦着不成。 可话虽如此,看到儿时的玩伴重新出现,萧澜心里依旧是欣喜若狂的。他本想在不远处的小村庄替他安排好住处,陆追却说要回冥月墓。 “不准。”萧澜拉着他坐下,“姑姑不喜欢你,她会杀了你的。” 陆追瞥他一眼:“你就不会把我藏起来?” “我要藏啊,”萧澜好笑,“我这不正在和你商议,那小村子僻静得很,你定然会喜欢的。” 陆追道:“可我想住在冥月墓。” 萧澜深深叹气,颇为老成。 陆追却极坚持。 萧澜只好答应下来,替他在红莲大殿安排了住处。幸好那里原本就空旷,又处于墓穴出入口,倒也没人发现。 那是一段极快活的日子。 从玩伴到知交,再到情愫暗生,海誓山盟。年少时总是冲动的,可感情却是极珍贵的,剔透而又玲珑,像眼睛,也像心。 直到很久之后,萧澜才明白,那黑漆漆的红莲大殿有什么好,不见天日,空旷寂静。他说喜欢,他愿一住就是两三年,只是因为自己不肯走,不肯陪他去外头住。 怎么会有这么安静而又美好的人呢。看着身边沉睡的陆追,萧澜经常会想,指尖缓缓滑过那白皙的脸颊,触感柔软,锦缎一般。 第一次亲吻,是在开满红色小花的偏殿里,那是一个安静的夜晚,天上闪烁着星星,河中倒映着人影。 陆追笑:“该回去了。” 萧澜在月光下看着他,眼底有什么被点燃。 陆追替他擦擦汗:“走吧。” 萧澜怀中抱着一大堆采来的蒲包草,也不知这东西究竟有哪里好,但是既然他喜欢,就老老实实抱着,一路回了红莲大殿。 陆追伸手:“给我。” “湿乎乎的,给你做什么。”萧澜找了个花瓶,将那野草插了进去,“喏,高兴了?” 陆追道:“嗯。” 萧澜笑着摇摇头,自己将手洗干净:“想不想吃点心?我去拿些过来。” 陆追趴在桌子上,懒洋洋打了个呵欠。 萧澜拉着椅子坐在身边,恶作剧将手指探进他嘴里。 陆追顺势咬住。 萧澜道:“小狗。” 陆追道:“嗯。” 萧澜将手指轻轻抽出来,有一圈牙印,半分水光。 暧昧不明的,缱绻温柔的。 或许是无意,又或许是暗示,萧澜更愿意相信那是后者。 陆追依旧趴着看他,眼眸中落满方才的星辉,尚未散去,永远也不会散去。 是世间最好看的眼睛,也是世间最好看的人。 心里躁动难安,是少年的懵懂情感,一生的牵挂羁绊。 萧澜猛然将他拉到自己怀中。 陆追与他对视,眼角泛着红。 那眼神太软太美,也太无邪澄澈。萧澜哑声道:“闭上眼睛。” 陆追摇头。 萧澜单手遮住他的双目,低头亲了下去。 陆追双手环住他的腰,睫毛颤动。两人的呼吸湿热交融在一起,撩起平日里不知隐藏在何处的情愫,于是不自觉便将手收得更紧。 初次亲吻,本该是谨慎而又充满忐忑的。两人却像是痴缠多日的恋人,没有任何试探与拘束,舌尖相互缠绕吮吸,直到最后气喘吁吁,方才恋恋不舍放开彼此。 萧澜捧着他的脸颊,又小心翼翼印下一个吻。 陆追耳根滚烫。 后知后觉的脸红似乎来得有些晚,他将头埋在对方肩头,半天没说话。 萧澜问:“你在笑啊?” 陆追闷声闷气道:“没有。” 萧澜无声咧着嘴:“哦。” 陆追道:“你也不准笑。” 萧澜环紧那细韧的腰肢:“好。” 外头走廊突然传来走路声,萧澜睁开眼睛,从回忆中暂时醒了过来。 脚步声又渐渐远去,应当只是路过。 脖颈间的烫意不知何时已平复下来,萧澜伸手摸了摸那处肌肤,与平常并无两样。 可这回记忆却依旧残留,并未消失。 他重新闭起双目,想要再忆起更多先前的事情,却有人前来敲门。 “少主人。”弟子道,“姑姑请你过去一趟。” “何事?”萧澜沉声问。 弟子道:“裘鹏跑了。” 萧澜起身拉开门。 弟子道:“不过又被抓回来了。” 萧澜一边走一边道:“你这说话大喘气的毛病,像是不会好了。” 弟子挠挠头,小跑跟上。 哦。 下回注意。 第八十三章 交换 第八十三章-交换各取所需 这名弟子名叫阿魂,自幼就跟在萧澜身边,虽说称不上心腹,却也算是冥月墓中难得能说上话的人。性格忠厚老实,就是脑子转弯有些慢,一着急还结巴,所以常常被其余师兄弟欺负。被萧澜出手救过两三回后,便心甘情愿做了跟班。 而鬼姑姑此行之所以会带着他,八成也是看在萧澜的面子上。 阿魂道:“是黑蜘蛛亲自出手,将人抓回来的。” 萧澜道:“他的伤好了?” “应该好了。”阿魂小声道,“凶得很,那裘鹏已经够惨了,还被他又打没了半条命,我方才进去看了一眼,血糊刺啦的。” 萧澜伸手推开门。 屋内有断断续续的,裘鹏蜷缩在角落里,浑身都是血,看着已经奄奄一息。黑蜘蛛抱臂站在一旁,眼神漠然。 萧澜道:“姑姑。” 鬼姑姑问:“你今晚可曾出过门?” 萧澜摇头:“一直在运功调息,出了什么事?” “有人放走了裘鹏。”鬼姑姑道。 “是吗?”萧澜看了眼黑蜘蛛,“现如今整个鹰爪帮都已投靠了姑姑,裘鹏独身一人又受了重伤,即便当真放走了,只怕也是死路一条,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黑蜘蛛道:“听少主人的意思,这人是我放走的?” 萧澜“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可没说,哪能是左使放的,不是你抓的吗?看这受伤的深浅,八成还是拼死拼活抓的,真是辛苦了。” 鬼姑姑重重放下茶杯,似是不悦他二人在此时斗嘴。萧澜挑眉,上前握住裘鹏的下巴扭过来,就见那脸上遍布血污与泥土,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深可见骨,新鲜的肌肉翻卷着,是丑陋的,却也丑不过那怨毒的眼神,似是恨不得杀尽世间所有人,与当初在树林中那风韵犹存的美艳妇人判若两人。 萧澜道:“姑姑打算如何处置他?” 鬼姑姑道:“可有办法让他撑回冥月墓?” 萧澜摇头:“看着气数将尽,受伤太重,神仙难救。” 裘鹏无声笑出来,眼底像是有了片刻解脱,又缓缓往墙角蜷缩了些。 萧澜这才看出来,他全身筋脉都已断裂。 看着面前烂泥一般的人,萧澜道:“姑姑若是有什么想问的,尽快问吧。” 鬼姑姑道:“他失声了。” 萧澜微微皱眉。 裘鹏嘴角又溢出鲜血,咳嗽也剧烈起来。 鬼姑姑道:“若是救不了,就由你结果了他吧。”她一直对萧家的灭门惨案多有回避,毕竟不管背后真正的原因是什么,翡灵都是将杀手引进萧家大宅的那个人。因此此番也只说了让萧澜动手,没有再多言其它。 裘鹏又呵呵笑起来,与那丑陋的侏儒比起来,他是当真挺愿意死在萧澜剑下,说不准来生便能遇到一个与他一般高大英俊的男人,再陪自己快活一辈子。只是要再小心些,莫要来人又杀了别人全家,那就不好了。 看着那几乎已经浸泡在血中的人,萧澜心里只有厌恶。他一直只将鹰爪帮视为那幕后人的棋子,也并不觉得裘鹏是自己真正的杀父仇人,被遗弃的废物罢了。 可有一件事,他必须问明白。 鬼姑姑与黑蜘蛛都在后头,萧澜抬手扬起一道掌风,贯穿着巨大的内力,雷霆贯穿裘鹏胸口。 很快,那不断痉挛的人就僵直了下来。 黑蜘蛛不阴不阳道:“少主人的内力像是又涨了三分,真是可喜可贺。” 萧澜不想接话,站起来道:“阿魂!” “在!”阿魂将手里的吃食一股脑塞进嘴里,拍拍衣襟跑进来。 “扛去乱葬岗扔了,用化尸水处理干净。”萧澜吩咐。 阿魂答应一声,也不嫌脏,上来扯过黑布包好,扛着就往外跑。 “下回让你的人加强防守。”鬼姑姑不悦。 “是。”黑蜘蛛低头,“属下知错。” “若没其它事,我先回去了。”萧澜道,“姑姑也早些休息吧。” 鬼姑姑点点头,眼底看不清是何表情。 后半夜的时候,阿魂独自折返,偷偷摸摸敲了敲萧澜的房门,而后便自己溜了进去。 萧澜问:“如何?” 阿魂道:“扔了。” 萧澜倒了杯茶水,等着听下一句。 阿魂继续道:“然后我守在暗处,过了一阵子,就有人将他抬走了。” 萧澜道:“多谢。” “少主人客气了。”阿魂道,“那些人是谁?” 萧澜将茶杯递给他:“将来自会告诉你。” 阿魂答应一声,也没多问。 待到四周再次安静下来,萧澜又像方才那样靠着门板坐下,重新闭起眼睛,想要找回更多回忆,脑海中却只剩下一片空洞,像是旷野刮过风。 有些遗憾,可也不沮丧。 毕竟一切都在向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 记忆中的恋人,与现在既像又不像。少了几分成熟稳重,多了些青涩和忐忑,喜欢看星光与月光,也喜欢拉着自己找一个无人打扰的角落,只靠着坐在一起,什么话都不说。 如同拥有了巨大的宝藏,失而复得的喜悦几乎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于是便将方才想起来的事情,又仔仔细细在脑海中重复了一回,生怕会漏掉一个小小的细节。心爱之人每一个笑容,每一句话,都是弥足珍贵的,他打算记住一辈子。 天色很快就蒙蒙亮了起来。 房中,叶瑾靠在床边,睡得很香甜。陆追扯过一边的被子,将他裹得更加严实了些,自己却依旧睡意全无。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猛然抬起头。 陆无名推门进来。 叶瑾也被惊醒,迷迷糊糊道:“前辈回来了。” 陆追也松了口气:“爹。” “怎么都没好好睡。”陆无名摇头,“这点小事,还怕我会失手不成。” “怎么样了?”陆追问。 “这山庄内的账目极乱。”陆无名道,“光是邱老夫人三年前贺寿,贺礼就有四五个人在收,有的装订在了一起,有的依旧分开叠放着,压根看不出什么。” “所以光看账目,并不能找出是谁收了那批冥月墓的珍宝?”叶瑾打着呵欠替他倒了杯热茶,“前辈辛苦了。” “你们有没有觉得,那邱子风有些问题?”陆追裹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 “什么问题?”其余两人异口同声。 陆追想了会,道:“说不上来,可就是让人觉得不舒服。” “的确是狂傲自大了些,不过世家公子,有这样的脾气并不奇怪。”陆无名道,“我不觉得他有问题。” 陆追又看向叶瑾。 叶瑾也摇头:“我是不喜欢他,不过要说他是不是有问题,说不准。” 陆追迟疑:“嗯。” “做事哪里能单凭感觉。”陆无名道,“好了,快些睡吧。” 等了一夜,什么结果都没有,陆追趴在床上,继续想事情。 这么大一座山庄,镖局分号遍布全国,邱老夫人又是出了名的精细缜密,为何账目却如此混乱,不该啊。 如此七想八想,不多时天就已经大亮,院中依旧是静悄悄的,他独自起身洗漱吃饭,伸着懒腰出了门。 “陆公子怎么来了。”邱老夫人正在花园中打拳,见着他后上前笑道,“身子好了?” “原本也没到下不了床的地步。”陆追道,“家父担心罢了。” “看你这脸色,病也还没好全乎。”邱老夫人吩咐下人拿来一个棉垫,放在太阳下的竹椅上,又问,“吃过早饭了吗?” 陆追点头。 “这回真是我对不住公子了。”邱老夫人握着他的手拍拍,“去不成日月山庄,只能住在我这多事之秋的宅子里。” “老夫人言重,我也没什么事。”陆追道,“两位公子不在吗?” “子风在处理家里的事情,子熙在看着他大哥。”邱老夫人道,“昨夜尚且算是顺利,一直昏睡着,也没闹。” “先前听江湖传闻,还当这凤鸣山庄里头做主的人是老夫人,原来是二公子。”陆追道,“是因为大少爷出了事吗?” “倒不全是因为子辰,我老了,总不能将所有事都揽在自己怀中。”邱老夫人道,“这两年子风做的很好。” 陆追替她倒了一盏热茶:“不单单是二少爷,三少爷当日出城来接时,也极有礼数。” 邱老夫人叹道:“子熙也是个好孩子,跟他二哥学了不少东西。” “二少爷的东西找着了吗?”陆追又问。 邱老夫人摇头:“只顾着担心子辰,其余的事情,我还当真没顾得上问。不过八成没有,既然惊动了官府,找到了多少该同我说一声。” “丢了什么?”陆追漫不经心端起茶杯。 “魅妖。”身后有人道。 陆追:“” “陆公子,”邱子风笑笑,绕道前头道,“早啊。” 陆追面不改色,心里却有些诧异。自己也算是高手了,可方才却全然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 “忙完了?”邱老夫人问。 “忙完了。”邱子风道,“三家镖局的掌门人已经回去了,娘亲在同陆公子聊什么?” 邱老夫人道:“闲谈两句,陆公子方才还在夸你同子熙。” “是吗?”邱子风随手拉了把空椅子坐下,“对了,来时遇到子熙,他像是有事要找娘亲。” “那我去看看。”邱老夫人站起来,“代我好好照顾陆公子,切莫怠慢。” “自然不会。”邱子风笑得云淡风轻,“明玉公子在江湖上鼎鼎有名,我也正好讨教几句。” “那老身就先走了。”邱老夫人道,“陆公子只管将这里当成自己家,有什么想要的,同子风说便是。” 陆追点头,站起来目送她一路离开。 邱子风微微抬手,周围一圈下人立刻便躬身退下,方才还热热闹闹的花园里,顷刻就只剩下了两个人。 陆追道:“二少爷有事要说?” “我这人不会拐弯抹角,就不客套了。”邱子风放下手中茶杯,噗嗤一笑,“陆公子若想知道关于我的事情,只管开口问便是,我娘这两年没有管过事,你问她,也得不到答案。” 陆追与他对视。 邱子风继续道:“我要找的东西,还当真与我大哥无关。那是一支玉笛,名叫魅妖,原是红颜知己相赠,只可惜前几天却被人偷了。” 陆追道:“被谁所窃?” “我若知道,又何必大张旗鼓来寻。”邱子风笑着摇摇头,“不过魅妖本是一对,琴瑟和鸣方能摄人心魂,只偷一个,与寻常的乐器并无区别。” 陆追道:“所以二少爷便放出风声,告诉对方要偷就偷一对,引他再次上钩?” 邱子风点头:“聪明。” 陆追道:“那又为何要对进城之人严加搜身?” 邱子风道:“做做样子罢了。” 陆追不解。 邱子风道:“找人随意编了一则故事,说若拿着一半魅妖来山庄里,只要靠近另一半,手中那个便会微微颤动,藏无可藏。” 陆追道:“所以?” “所以我可没指望能在城门口堵住他,只是想让他更加相信这故事罢了,下回再来偷的时候,也好带着另一半。”邱子风道,“我也抓得省事些。” 陆追道:“原来如此。” “我可没撒谎,陆公子要信才是。”邱子风递给他一盏茶。 陆追道:“我该回去了。” “只有这一个问题?”邱子风叫住他。 陆追道:“不然呢?” “我大哥的事,不是我做的。”邱子风道。 陆追:“” “我知道,这山庄里一大半的人都怀疑我,甚至连娘亲都怀疑我。”邱子风道,“不是我做的。” 陆追问:“那是谁?” 邱子风摊手。 陆追道:“家父既然答应了,想来总会给邱老夫人一个交代。” “那我可就指着陆前辈还我清白了。”邱子风伸出手,“陆公子也要帮我。” 陆追心里摇头:“告辞。” 邱子风笑笑,将手收回去:“陆公子慢走。” 陆追一路出了树林,一直在想方才两人的对话。 邱子风说话太直白,而太直白的人,要么的确是坦坦荡荡,要么便是心怀鬼胎得已经习以为常,撒起慌来如同一日三餐。 他暂时分不清对方是哪一种。 不过既然这位邱二少爷主动送上了门,不管是真是假,至少都能拿来一用。 回到住处,叶瑾正在院中喝茶,见到他后吓了一跳:“二当家什么时候跑出去的?”还当一直在屋里头睡觉。 陆追道:“去花园里散了散心,遇见了邱老夫人与邱子风。” “所以呢?”叶瑾问。 “那个邱子风,”陆追想了想,“的确不怎么招人喜欢。” 叶瑾道:“有问题?” “先前我以为他有问题的,不过方才他自己跑来,同我说了一堆。”陆追将事情复述了一遍。 “魅妖。”叶瑾单手撑着腮帮子,“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非常非常淫|荡。” 陆追:“” 这不是重点。 叶瑾道:“你打算怎么办?” 陆追道:“我打算从他嘴里,将所有的事情都套出来。” “能行吗?”叶瑾点点自己的脑袋,“听你方才所言,他不像是这里不好用,别最后将自己绕进去。” “试试吧。”陆追道,“至少食金兽在这,也不算全然与我们无关。” 叶谷主立刻坐直,再次想起了满身毛。 好! “谷主,神医啊!”家丁突然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惶急,“我家大少爷,大少爷” “大少爷怎么了?”叶瑾站起来。 “神医救命啊!”家丁连连磕头,大哭道,“他将老夫人给吃了。” 陆追脸色顿时煞白:“什么?” “方才,就在方才。”家丁语无伦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 陆无名听到动静也出了卧房,叶瑾拎起药箱,四人急匆匆赶去看究竟。出事的地方在邱子辰的卧房,听人说邱老夫人原本还要喂药给大少爷,可下人尚未将药碗端进门,屋内就传来哀叫声,待到家丁冲进去,老夫人已经满身是血倒在了地上,同丫鬟小红一样,脸上被啃咬得都是血,手上的肉也丢了一块。 “大少爷呢,他怎么样了?”陆追问。 “还在睡,一直就在睡。”下人战战兢兢回答,“被二少爷下令,拖去地牢里关着了。” 叶瑾坐在床边,替邱老夫人仔细处理好伤口,回身道:“放心吧,并无性命之虞,只是那伤口极深,脸上怕是会留个伤疤。” 邱子风语调中带着压抑的怒意:“混账!” “骂他做什么,疯魔中蛊,往往都不会有属于自己的意识。”叶瑾道,“先出去吧,让老夫人好好休息。” 陆追正在院中陪邱子熙说话,这位三少爷此番着实被吓得够呛,好不容易才被哄回去歇着。 “怎么样?”陆无名问。 “没事。”叶瑾答的简单,心里却像是压了巨石。这蛊毒太过诡异,他实在想不清那到底是什么,能将人变成野兽,杀人的方式竟是通过啃咬。况且昨夜是他坚持不必将邱子风送回水牢,今日才会出事。虽说邱家没人提,可这罪责的确推不掉。 院中陷入沉默,春末本该是微寒清爽,此时却比酷夏更令人窒息。 邱子风道:“不如我们合作吧。” 陆追思绪被打断:“合作?” 邱子风点头:“我先前见过一次红莲盏。” 第八十二章 当年 第八十二章-当年初恋的回忆 假山后是一处杂草荒丘,来人显然对这周遭事物极熟悉,手只轻轻一旋,地面便悄无声息裂开一道口子,宛若一只漆黑而又空洞的眼,默默注视着这世间。 两人一前一后鱼贯而入,机关旋即关合,没有留下一丝缝隙。 地道是幽暗而又潮湿的,曲曲折折走过挺长一段,方才有一丝丝亮光出现,再拐一个弯,便到了一处暗室,不大,只能容纳一张床一张桌,四周墙壁镶嵌着夜明珠,顶替了蜡烛的作用。 “你便在此先疗伤吧。”那人道,“后续的药物,我会差人送来。” 蝠坐在床边,佝偻着身形,像是依旧直不起腰:“你就给我这处破烂的暗室?” “你说的,安全最重要,不是吗?”那人轻嗤一笑,“在墓穴中住了不知多少年,现在又嫌弃起暗室来,你究竟是当真觉得这房子破,还是想住在上头,好趁机去杀了陆明玉?” 蝠僵硬的手微微颤了颤,后又漫不经心道:“我为何要杀他。” “承认吧,你想杀了他。”那人道,“陆明玉啊,姓陆,陆家人。” 蝠沉默了片刻,而后粗声粗气道:“陆家人又怎么样?” “陆家人又怎么样?”那人重复了一遍,语调上扬,像是在讥讽他,“可别忘了,你变成现在这样,到底是谁害的。” 蝠像是被戳中痛脚,一跃而起抓住他的衣襟,被强迫伸展开的骨节发出声响,剧痛和愤怒令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她不是陆家人,也并未害我,我,我喜欢现在这样!” 那人看着他,眼里是轻蔑的笑意。 许久之后,蝠松开手,有些颓然而又沮丧地坐在了椅子上。 她是陆家人。 是嫁到陆家的人。 长眠在冥月墓中,恍然已记不清有多少年,如同梦一般。 “先好好养伤吧,你这回找到的宿主极好,别浪费了。”那人拍拍他的肩膀,“切记没有我的允许,不可随意出这暗室。” 蝠心不在焉道:“好。” 那人转身离开,在出花园时,特意拍了拍身上那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薄土,可见平日里做事也极谨慎。 一群丫鬟端着清洗过的衣裳过来,见着他后纷纷行礼:“少爷。” 那人点点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客院中,叶瑾点燃艾草,将针灸用的银针全部熏了一遍。 陆追趴在床上,眉头微微皱着,让他将银针一根一根慢慢推入体内,额上也沁出一层冷汗。 阿六蹲在一边,关切道:“疼吗?” 陆追无力耷拉着眼皮,很想将这傻儿子揍一顿。 阿六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同情,但依旧不忘问一句:“我娘到底在哪啊?” 叶瑾:“” 陆追提气伸出手,扯住他的一边脸颊,拧。 阿六咻咻倒吸冷气,委屈道:“我是在关心爹。”毕竟这种时候就应当美人在侧,一来照顾,二来心疼,哪有孤零零一个人疗伤的道理,要双修都不晓得要找谁。 虽然自己也不是很懂什么叫双修,但小话本里都这么写,像是能包治百病。 陆追脑袋略晕,索性挥手将他打发出房门。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叶瑾从他后背拔出一根银针,便见上头果然缠着蛛丝粗细的蛊虫,于是拿给他看。 陆追问:“这是何物?” “普通的蚕血虫,取出来就没事了,不过看颜色已经在你体内至少蛰伏了十年。”陆追将银针丢进药酒中,“二当家究竟是从哪里染得这么多巫蛊毒物?” “小时候鬼姑姑拿我当成药炉,只要不死便成。”陆追道,“十岁时回了一趟冥月墓,谁知又被她抓住,关在百虫牢中整整两个月。” 叶瑾疑惑道:“萧澜呢?他不管你?” 陆追将下巴抵在手背上,想了一会,道:“他失忆了。” 叶瑾:“” “其实直到现在,他也没完全想起来,鬼姑姑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想让他忘了我,甚至想让他杀了我。”陆追道,“不过幸好他虽中蛊,却还勉强留有几分模糊回忆,在洄霜城中时,也是他在一直保护我。” 叶瑾一边听他说话,一边又拽出来一条蛊虫。 陆追索性闭上眼睛。 瘆得慌。 “洄霜城内的事情,我也依稀有耳闻。”叶瑾道,“那冥月墓中的珍宝,当真如此有吸引力?” “没人知道冥月墓中究竟有什么。”陆追道,“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能令人疯狂。想要金银的,便幻想里头珠宝遍地,想要美人的,就想着里头是狐仙妖姬,想要权力的,说不定还会想那里是龙脉所在。故而整日沉迷不可自拔,直到将自己彻底变成疯子。” 叶瑾问:“你也不知道?” 陆追摇头:“不止是我,萧澜,甚至是鬼姑姑,都不知道。想要彻底探清秘密,只怕非要红莲盏不可。” 叶瑾道:“原来传闻都是真的啊。” 陆追笑笑:“否则呢,若不是为了找回红莲盏,我也不会离开山海居。” 叶瑾继续帮他施针:“不离开山海居,岂不是就见不着心上人了?” “自然不是。”陆追继续闭着眼睛,语速挺慢,“我不离开山海居,他亦不准离开山海居。”绑了成亲而后霸王硬上弓,否则如何对得起在朝暮崖时那几年的土匪名号。 叶瑾由衷点头称赞:“干得好!” 两人在屋内一待便是数个时辰,陆追醒醒睡睡,也不知重复了多少回。那银针针尖淬有药物,入体之后酥酥|麻麻,脑袋昏沉而又飘忽,不过却并不难受,随着银针被根根拔出,反而有一种奇妙的放松感。 叶瑾往他后背仔细涂了一层药膏,方才收拾好药箱,轻轻掩上门退了出去。 “怎么样?”外头守着的人都迎上来。 叶瑾做了个小声的手势,道:“睡着了,没事。” 陆无名道:“那毒蛊” “前辈放心吧,就如我先前所言,醒了反而是好事。虽说人会遭点罪,却挺容易就能将蛊毒去除。”叶瑾道,“约莫天黑才会醒,醒来就会轻松许多。” 陆无名喜道:“多谢谷主。” “凤鸣山庄这头呢,”叶瑾问,“怎么样了?” 陆无名道:“邱子辰一直未醒,中午吃饭时问过邱老夫人那批珠宝的来历,说都是这些年来经商换回,要么就是其余门派相赠,倘若要细说到某一件,要查过账目才知道。” “谁负责山庄内的账目?”叶瑾又问,“邱子风还是邱子熙 ?” “兄弟二人都有,甚至邱子辰虽浪荡不羁了些,却也管过一段时间的藏宝库。”陆无名道,“为免打草惊蛇,我并未细问。” “藏宝库啊。”叶瑾若有所思。 陆无名道:“可要夜探查账?” 叶瑾点头:“也成。”至少能弄清楚,那冥月墓中的墓葬到底是经由谁手到的凤鸣山庄。 下人匆匆来请,说大少爷像是要醒,老夫人邀叶谷主快些过去。 要醒?叶瑾吃惊,昨日的药量即便是绝世高手,也能放倒至少两天,不该啊。 “是真的。”下人看似极其着急。 叶瑾拍拍脑门,急匆匆跟了过去。 阿六小跑在他身后保护,心里感慨做个大夫也不容易,病人还能休息,这神医看完一个接一人,却是连口水都喝不着。 邱子辰院内护院拿着长刀与铁网,如临大敌。推门进了卧房,邱老夫人与其余两位少爷都在,亦是一脸慌张之相。 “怎么了?”叶瑾问。 “神医可算是来了。”邱子熙急道,“大哥像是要醒了。” 叶瑾掀开邱子辰的眼皮,还未来得及细看,对方却猛然睁圆了双目。 这情形着实有些吓人,即便是见过大风大浪如叶瑾,也惊得心跳一窒。 邱子辰怒吼一声,发力直挺挺坐了起来。 邱子熙赶忙上前拉开叶瑾,邱子风亦将邱老夫人护在身后。叶瑾惊魂未定,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再看邱子辰,却又已经重新晕厥了过去。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啊。”邱老夫人拍着胸口,问叶瑾,“谷主,这” 那邱子辰直挺挺躺着,动也不动。叶瑾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已经恢复了先前的脉相,方才的事情若非亲眼所见,简直像是从未发生过。 叶瑾微微皱眉,目光不经意落在床前踏凳上,却见那里摆着的鞋靴边上沾了霉斑与泥土,像是去过某处阴暗之地。 邱老夫人道:“可要将子辰再关入水牢?” 叶瑾摇头:“不用。” 邱老夫人为难:“可”像这样再醒个几回,再大开杀戒要如何? 叶瑾捏开他的嘴唇,往里顶了一粒药丸进去,吩咐床边务必要十二个时辰有人守着,不可懈怠。 邱老夫人虽说心里依旧担忧,却也只能答应,令邱子风抽调了三十护院,轮班守在榻前。 这一番诊看下来,出门才发现天色已经变暗。叶瑾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又去找陆无名商议夜探之事。心想先前在日月山庄的时候,是嫌日子过得无聊,离开家后倒是不无聊了,可也着实累得慌。 也不知那个谁,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那个,谁。 不熟。 而陆追此时已经醒了过来,果真周身爽利,宛若大病初愈, 其实也的确算是大病初愈。 叶瑾按住他的肩膀:“不准下床。” 陆追调侃:“这是要坐月子不成。” 陆无名在旁险些被水呛到,胡言乱语。 “你现在觉得舒服,是因为先前都太不舒服。”叶瑾盘起一条腿坐在床边,“可同常人比起来,也依旧是个病人,躺好。” 陆追道:“我听爹说,谷主去替邱子辰看诊了?” 叶瑾点点头,将今日在卧房内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鞋上沾着青苔泥土,会不会是地牢中的?”阿六插嘴。 叶瑾摇头:“他是被赤脚带出来的,我不会记错。” “见鬼了。”阿六嘀咕,“难不成昨晚他出去了不成。” “所以我让邱老夫人加强了守卫。”叶瑾道,“他中的蛊毒着实奇怪,我先前从未见过。” 陆追单手撑着腮帮子:“谷主都没见过,那就当真麻烦了。” 叶瑾随口道:“二当家身上的蛊,估摸也有我没见过的。” 陆追哭笑不得:“哪有这样的大夫。” 陆无名:“” 叶瑾道:“咳。” 叶瑾转移话题:“前辈打算何时前去藏宝库?” 陆无名道:“子时。” 叶瑾与陆追齐齐道:“我也去。” 陆无名沉声道:“胡闹!” 长辈的威严,此时还是能拿来用一用的。 小崽子一双,胆还挺大。 是夜无风无月,天地间皆漆黑一片。 阿六感慨:“真是个杀人放火的好时候。” 陆追:“” 叶瑾眼神颇为同情,你这儿子像是的确有些傻。 陆无名身穿黑色夜行服,几乎与夜融为一体。 而与此同时,萧澜刚调息完毕,睁眼长长出了一口气。 脖颈处隐隐发烫,连血液都被灼得沸腾起来。 他下床扣上门锁,背靠着门板拧着眉,不懂究竟出了什么事,不过却并不惊慌,此情此景,先前像是已经发生过一次,只是想不起来究竟是何时而已。 外头的风又大了些,呜呜咽咽,一听便可穿心刺骨。 那一定是极舒服的。 萧澜身体燥热,咬牙忍住内心的冲动,不去想那冰冷的寒风,竭力想维持住理智。 房内漆黑一片,铜镜翻扣在桌上,他看不到自己脖颈处的纹身已缓缓浮现,是妖冶的花,却更似一把刀,在时空与时空之间强硬而又蛮狠地去,将厚重的隔膜割开一道缝隙,让光与亮透了进来,照亮原本混沌的世界。 那是他的小明玉。 萧澜额上暴起青筋,握着拳头坐在地上。 客栈门外就是冥月墓的人,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安静。 那些漂浮于记忆长河的碎片被重新聚集,明亮而又轻盈地浮动在漩涡最中心,凝结成网,交织成心。 陆追道:“我回来了。” 那是一个开满花的夏季。 陆追继续道:“我说过,要将你带出冥月墓,这里不是好地方。” 那是自己与他的少年时期。 儿时分别的承诺,只是匆匆一瞬,自己也没有当过真,可是他却记住了。 要救自己出冥月墓。 哪里用救呢?萧澜想,自己是墓里的少主人,想要走,还有谁敢拦着不成。 可话虽如此,看到儿时的玩伴重新出现,萧澜心里依旧是欣喜若狂的。他本想在不远处的小村庄替他安排好住处,陆追却说要回冥月墓。 “不准。”萧澜拉着他坐下,“姑姑不喜欢你,她会杀了你的。” 陆追瞥他一眼:“你就不会把我藏起来?” “我要藏啊,”萧澜好笑,“我这不正在和你商议,那小村子僻静得很,你定然会喜欢的。” 陆追道:“可我想住在冥月墓。” 萧澜深深叹气,颇为老成。 陆追却极坚持。 萧澜只好答应下来,替他在红莲大殿安排了住处。幸好那里原本就空旷,又处于墓穴出入口,倒也没人发现。 那是一段极快活的日子。 从玩伴到知交,再到情愫暗生,海誓山盟。年少时总是冲动的,可感情却是极珍贵的,剔透而又玲珑,像眼睛,也像心。 直到很久之后,萧澜才明白,那黑漆漆的红莲大殿有什么好,不见天日,空旷寂静。他说喜欢,他愿一住就是两三年,只是因为自己不肯走,不肯陪他去外头住。 怎么会有这么安静而又美好的人呢。看着身边沉睡的陆追,萧澜经常会想,指尖缓缓滑过那白皙的脸颊,触感柔软,锦缎一般。 第一次亲吻,是在开满红色小花的偏殿里,那是一个安静的夜晚,天上闪烁着星星,河中倒映着人影。 陆追笑:“该回去了。” 萧澜在月光下看着他,眼底有什么被点燃。 陆追替他擦擦汗:“走吧。” 萧澜怀中抱着一大堆采来的蒲包草,也不知这东西究竟有哪里好,但是既然他喜欢,就老老实实抱着,一路回了红莲大殿。 陆追伸手:“给我。” “湿乎乎的,给你做什么。”萧澜找了个花瓶,将那野草插了进去,“喏,高兴了?” 陆追道:“嗯。” 萧澜笑着摇摇头,自己将手洗干净:“想不想吃点心?我去拿些过来。” 陆追趴在桌子上,懒洋洋打了个呵欠。 萧澜拉着椅子坐在身边,恶作剧将手指探进他嘴里。 陆追顺势咬住。 萧澜道:“小狗。” 陆追道:“嗯。” 萧澜将手指轻轻抽出来,有一圈牙印,半分水光。 暧昧不明的,缱绻温柔的。 或许是无意,又或许是暗示,萧澜更愿意相信那是后者。 陆追依旧趴着看他,眼眸中落满方才的星辉,尚未散去,永远也不会散去。 是世间最好看的眼睛,也是世间最好看的人。 心里躁动难安,是少年的懵懂情感,一生的牵挂羁绊。 萧澜猛然将他拉到自己怀中。 陆追与他对视,眼角泛着红。 那眼神太软太美,也太无邪澄澈。萧澜哑声道:“闭上眼睛。” 陆追摇头。 萧澜单手遮住他的双目,低头亲了下去。 陆追双手环住他的腰,睫毛颤动。两人的呼吸湿热交融在一起,撩起平日里不知隐藏在何处的情愫,于是不自觉便将手收得更紧。 初次亲吻,本该是谨慎而又充满忐忑的。两人却像是痴缠多日的恋人,没有任何试探与拘束,舌尖相互缠绕吮吸,直到最后气喘吁吁,方才恋恋不舍放开彼此。 萧澜捧着他的脸颊,又小心翼翼印下一个吻。 陆追耳根滚烫。 后知后觉的脸红似乎来得有些晚,他将头埋在对方肩头,半天没说话。 萧澜问:“你在笑啊?” 陆追闷声闷气道:“没有。” 萧澜无声咧着嘴:“哦。” 陆追道:“你也不准笑。” 萧澜环紧那细韧的腰肢:“好。” 外头走廊突然传来走路声,萧澜睁开眼睛,从回忆中暂时醒了过来。 脚步声又渐渐远去,应当只是路过。 脖颈间的烫意不知何时已平复下来,萧澜伸手摸了摸那处肌肤,与平常并无两样。 可这回记忆却依旧残留,并未消失。 他重新闭起双目,想要再忆起更多先前的事情,却有人前来敲门。 “少主人。”弟子道,“姑姑请你过去一趟。” “何事?”萧澜沉声问。 弟子道:“裘鹏跑了。” 萧澜起身拉开门。 弟子道:“不过又被抓回来了。” 萧澜一边走一边道:“你这说话大喘气的毛病,像是不会好了。” 弟子挠挠头,小跑跟上。 哦。 下回注意。 第八十四章 局中局 第八十四章-局中局究竟谁有鬼(胆小白天看) 听到“红莲盏”三个字,在场众人都有些讶然。一来意外邱子风竟然知道这个,二来也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地将心中所想说出来。 丫鬟家丁都已退了下去,院中只有六个人。 陆追问:“二少爷在何处见过红莲盏?” 邱子风答得爽快:“我家。” 陆追又问:“何时?” 邱子风道:“约莫一年前。” 当时酷夏炎热,他想起家中曾有过一块寒冰玉石,便打发下人寻来放在屋中降暑,谁知到藏宝库中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后来才模糊记起,或许是母亲在去年吃斋的时候,带着去了后院佛堂里。 “我就是在那里找到了红莲盏。”邱子风道,“藏在佛像腹中。” “这般隐蔽的地方,二少爷为何会找到?”陆追疑惑。 邱子风道:“正午时分阳光刺眼,照着佛像金身,身后墙上却有一点红影。” 于是他便从一处不起眼的小孔中,窥得了一盏红莲灯。 凤鸣山庄既是江湖门派,邱子风自然也听过红莲盏一事,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不知是吉是凶的宝物,竟会出现在自己家里。 “当时我心里诧异,不知究竟是谁所藏,便没有碰它。”邱子风继续道,“将佛堂恢复原样后,就离开了后院。只是等三日后再去找,佛像腹中却已空空如也,红莲盏也不知所踪。” 陆追问:“老夫人知情吗?” “我没问过。”邱子风摇头,“东西无论是谁藏的,看架势都不会希望被我知道,我既然对红莲盏没兴趣,又为何要巴巴四处跑去问,徒增麻烦罢了。” “那二少爷觉得,有可能是谁藏的?”陆追换了个方式问。 邱子风一笑:“诸位还没答应与我做生意,就这么连珠炮似的套话,不好吧?” 陆追道:“怎么个‘做生意’法?” “我能帮诸位分析局势,猜那红莲盏究竟是谁藏的。”邱子风道,“诸位也要答应,助我得到这凤鸣山庄。” “得到凤鸣山庄?”陆追叹气,“那看来二少爷还真是遇到了不小的麻烦。”否则按照现状,邱老夫人年事已高,邱子辰半人半鬼,邱子熙又年少稚嫩,这山庄即便不争,将来也该归面前这位邱家二少爷才是。 邱子风道:“我方才就说了,自打大哥生病后,这宅子里所有人都怀疑我,娘亲也不例外。单凭我一人之力,的确无法解决所有麻烦。” “也罢。”陆追道,“我答应你。” 邱子风抚掌:“果真是爽快人,那便这么说定了,诸位这边请。” “我再去看看大少爷。”叶瑾道。 陆追扫了眼阿六。 “我陪着谷主!”阿六这回倒是很机灵,拉着岳大刀一道小跑,跟在叶瑾身后去了水牢。 “谷主看起来颇为自责。”邱子风道,“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可要我去劝两句?” “现在就不用了。”陆追摇头,“谷主替人看诊的时候,心烦的时候,都不怎么喜欢说话,晚上回去再说吧。” 邱子风答应一句,也没再多言。 一行人去了书房,一聊便是好几个时辰,直到天色黑透下人进来点灯,方才惊觉已过了晚饭时辰。 “真是怠慢两位了。”邱子风站起来,“竟会说得忘了时间。” “无妨。”陆追道,“那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邱子风与他对视:“我这回可当真是知无不言,陆公子既听了凤鸣山庄这么多家丑,可务必要帮我才是。” 陆追笑笑:“要一同去看看老夫人吗?” 邱子风点头,三人一道去了主院,屋内的灯火已被熄灭,四周安安静静的,听下人说叶瑾半个时辰前刚来过一次,换了新的药就又走了。 “叶谷主说老夫人明早就会醒。”下人道,“二少爷不必忧心。” “那让娘亲好好歇着吧。”邱子风回身道,“我送二位回住处。” 山庄里出了事,气氛更比先前压抑许多,一路上灯笼都不见几个,眼前黑漆漆一片,仿佛前头就是巨大的空洞,能将人吸进去。 叶瑾单手撑着腮帮子,正在院中出神。 “谷主。”陆追推门。 “怎么这么久。”叶瑾松了口气,“再不回来,我可就要出门去寻了。” “事情有些复杂。”陆追坐在他对面,自己倒了一盏凉茶想喝,却被抬手打落。 “你可当真没把自己当病人。”叶瑾头疼,让阿六去屋内泡了一壶香甜的热枣茶出来,顺便补血。 “那邱子风可信吗?”叶瑾将茶杯递给他。 “说不好。”陆追想了想,“他的确很是诚恳,不过是真的还是装的,此时可没法判断。” 叶瑾道:“说说看,一下午都在聊什么?” “若真如他所言,那这山庄里没有任何两个人,是能彼此完全信任的。”陆无名道。 叶瑾纳闷:“勾心斗角已经到了这份上?” “邱老夫人,邱子辰,邱子风,邱子熙。”陆追道,“看似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可却已经勾心斗角多年,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叶瑾依旧不解,三兄弟争家产倒也罢了,邱老夫人为何也会身陷其中? “原先并不是这样的,可在邱老庄主刚去世那年,这山庄内来了个老头,神神叨叨说是会算命,一住就是大半年。”陆追道,“当时邱子风在外地镖局,回来之后那老头已经走了,邱老夫人也变了。” 叶瑾追问:“变成了什么样?” “面容未改,神情也未改,甚至说话做事的方式,似乎都与先前一样。”陆追道,“可邱子风却很坚持,说这一切都是为了隐藏内心的改变,他推测邱老夫人应当是被那老头引入了邪|教。” 叶瑾身上汗毛倒起:“邪|教?” 陆追道:“是。” 叶瑾道:“要死了。”他是神医,自然不怕毒不怕蛊,却真怕这专洗人脑的邪|教,任凭你是七尺壮汉还是惊世才子,一旦步入此道,那便是神仙难救的狂魔疯癫,将自残视为献祭,将杀人视为救赎,可悲而又可怖。 “这只是他的猜测罢了,这么多年并无证据。”陆追道,“况且我们先前也没觉得哪里异样。” “其余两位公子呢?”叶瑾又问,“可有觉察出什么?” 陆追道:“他们兄弟三人关系一直就不好,所以邱子风也说不准。” 叶瑾皱眉陷入沉思。 “谷主怎么想?”陆追问。 “今晚我去暗中盯着那主院。”叶瑾道,“看会不会有什么动静。” 陆追立刻道:“我也去。” 叶瑾坚决道:“遵医嘱。”三更半夜瞎跑什么跑。 陆追:“” 陆无名也不答应,甚至叫来大孙子,将人强行扛回了卧房。 陆追扯住他的脸颊:“反天了你!” “爹,爹。”阿六倒吸冷气,“别急,我偷偷带你去啊。” 陆追松手:“嗯?” “等叶谷主和爷爷走远了,我们抄近路。”阿六压低声音,自觉十分足智多谋。 陆追满意道:“好。” 阿六嘿嘿笑,又趴在门上听了一阵,直到确定院中已无旁人,方才取过大氅裹住陆追,与岳大刀三人偷偷溜了过去。 天上不知何时多了半轮残月,将整座院落照得凄凄惨惨,分外冷清。门口挂着红灯笼,原本是为了驱邪,此时看上去却反而更瘆得慌,像是下一刻就要滴出血来。 阿六从身后抱住岳大刀,让她蜷在自己怀中,一来不冷,二来不怕。 陆追觉得自己或许要对他刮目相看。 这种一日千里的速度,很可以啊。 空气是湿冷的,白雾笼在身上,黏黏糊糊挥之不去,不多时就全身冰冷。 阿六将手臂伸长了些,想将他爹也揽过来,却被一把拍开。 陆追命令:“蹲好!” 阿六低低答应一声,将岳大刀抱得更紧。 四周又重新暗了下来,抬头方才发现原是乌云遮住了弯月,连星辰也一并隐去。门前红灯笼左右晃动,似是连这半分光亮也要被风掠去。回廊里守夜的家丁打了个呵欠,盘算还要多久才能轮下一班岗,这见鬼的天气,待在外头可当真不舒服。 屋内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走动。家丁以为是丫鬟,也没在意。 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越来。 越近。 趿拉着绣鞋,走得挺慢,像是花了许久,方才挪到门边。 门栓被取下,院外暗处守着的人都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于是不约而同凝住心神,齐齐握住了武器。 “吱呀呀”一声,屋门被缓缓推开,那僵硬站立在门口的,正是邱老夫人。只穿了单薄里衣,面上缠着纱布,连眼睛也被遮住了大半。 “老,老夫人。”家丁心里骇然,嘴上试探着叫,脚下却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 邱老夫人缓缓扭头。 家丁瞳孔骤然放大,他总算看清了对面那双眼睛,是赤红的,如同野兽,又是空洞的,像是僵尸。 极度的恐怖剥夺了他的声音,只能惊恐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只是凭借本能转身狂奔,想要离开这院落。 邱老夫人纵身一跃扑了上去,嘴角渗出鲜血,不像是人,而是十成十捕猎的兽类。 在被扑倒在地的时候,家丁终于尖着嗓子叫出声,锐利划破宁静的夜,惊醒了山庄内每一个人。 陆追道:“别怕。” 家丁嘴唇哆嗦,脸色苍白看了他许久,方才反应过来,原来扑住自己的人是陆追。 再看邱老夫人,已经被陆无名控制住,正在不断挣扎。不过略微出人意料的是,邱子风居然也在。 叶瑾侧掌为刀,暂时将邱老夫人打晕了过去。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岳大刀惊魂未定,她看得清楚,方才邱老夫人扑那家丁时一直张着嘴,是准备撕咬的动作。 邱子风道:“中邪了。” 与此同时,回廊后却传来另一个声音:“被人利用了。” 在场所有人齐齐看过去。 出来的人是邱子熙,凤鸣山庄的三少爷,依旧穿着白日里的衣裳,应当是压根就没回去休息。 “被人利用?”邱子风眼神转凉,“说清楚,谁被谁利用?” 邱子熙直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娘亲,被你利用。” 山中又刮起一道狂风,吹得四处都是沙与尘。 裘鹏咳嗽两声,嗓子像是被人割了无数刀,是哑药还未完全消退:“你为何要救我?” “我救你?”萧澜摇头,“莫非你还想活不成?” 裘鹏呵呵道:“我自然不想活,若非你多事,我现在该已经死了。” 万分珍惜的容貌已毁于一旦,体内遍布蛊虫,皮肤干涸如河边烈日下的泥土,翻卷着,撕裂着,为何还要活? 死了才是解脱。 萧澜道:“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可以火化了你,让你走得干净体面些,不必躺在乱葬岗中,被野兽将这张脸撕扯得四分五裂。” 裘鹏道:“你想问什么?问为何要灭萧家满门,我已经说过了,无冤无仇,只因为那封信,只因为红莲盏。” “洄霜城内李府的机关暗道,为了杀一个姓陆的人。”萧澜道,“那是谁?” 裘鹏怔了怔,许久后却咯咯笑出来,哪怕嗓子裂出了血,也依旧笑着。 萧澜在旁冷冷看着他:“笑够了吗?” “原来你竟是想问这个。”裘鹏哀道,“为了陆明玉吧,他真是运气好,能得你这般知冷知热的好情郎。” 萧澜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杀陆明玉做什么,我先前又不认得他,他也没生得如沈千凌那般惊世绝艳,能让我嫉妒。”裘鹏咳嗽两声,道,“罢了,看你痴心一片,我说了也成,那暗道,那暗道” 萧澜一语不发盯着他。 裘鹏却又道:“你过来,我在耳边同你说。” 萧澜眼底结了冰霜。 裘鹏贪婪盯了他俊朗的脸半晌,方才妥协道:“我要杀陆无名,我知道他没死,我也知道他会来洄霜城。” 萧澜道:“为何要杀陆前辈?” 裘鹏撑着最后一口气:“也是那书信里说的,让我杀了陆无名,便给我这世间最精壮的男人,和挥霍不尽的财富。” 书信,所以也是食金兽?萧澜上下打量他:“你与黑蜘蛛之间早有勾结,是不是?” 裘鹏道:“果真瞒不过你,也是那书信说的,说这人可以用。” 萧澜道:“姑姑为何不杀你?” “她也怀疑鬼蜘蛛。”裘鹏道,“等着我供认更多事呢,可我没说,咬着牙也没说。”本想借机逃走的,只可惜却被黑蜘蛛发现,生生毁了容貌,灌了哑药,还断了筋脉,绝了所有活路。 “我可没骗你。”裘鹏自觉气数将尽,费力继续道,“我什么都说了,你,你可要将我烧干净些。” 萧澜转身往外走。 裘鹏急道:“你不亲手杀了我吗?” 萧澜只当没听见。 山洞外守着的是几名朝暮崖弟子,这一路一直跟着萧澜,听他差遣。 萧澜道:“处理干净。” “是。”朝暮崖弟子点头。 萧澜翻身上马,一路去追冥月墓。 黑衣被风翻卷扬起,远看如同一只巨大的猎鹰。 第八十三章 交换 第八十三章-交换各取所需 这名弟子名叫阿魂,自幼就跟在萧澜身边,虽说称不上心腹,却也算是冥月墓中难得能说上话的人。性格忠厚老实,就是脑子转弯有些慢,一着急还结巴,所以常常被其余师兄弟欺负。被萧澜出手救过两三回后,便心甘情愿做了跟班。 而鬼姑姑此行之所以会带着他,八成也是看在萧澜的面子上。 阿魂道:“是黑蜘蛛亲自出手,将人抓回来的。” 萧澜道:“他的伤好了?” “应该好了。”阿魂小声道,“凶得很,那裘鹏已经够惨了,还被他又打没了半条命,我方才进去看了一眼,血糊刺啦的。” 萧澜伸手推开门。 屋内有断断续续的,裘鹏蜷缩在角落里,浑身都是血,看着已经奄奄一息。黑蜘蛛抱臂站在一旁,眼神漠然。 萧澜道:“姑姑。” 鬼姑姑问:“你今晚可曾出过门?” 萧澜摇头:“一直在运功调息,出了什么事?” “有人放走了裘鹏。”鬼姑姑道。 “是吗?”萧澜看了眼黑蜘蛛,“现如今整个鹰爪帮都已投靠了姑姑,裘鹏独身一人又受了重伤,即便当真放走了,只怕也是死路一条,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黑蜘蛛道:“听少主人的意思,这人是我放走的?” 萧澜“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可没说,哪能是左使放的,不是你抓的吗?看这受伤的深浅,八成还是拼死拼活抓的,真是辛苦了。” 鬼姑姑重重放下茶杯,似是不悦他二人在此时斗嘴。萧澜挑眉,上前握住裘鹏的下巴扭过来,就见那脸上遍布血污与泥土,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深可见骨,新鲜的肌肉翻卷着,是丑陋的,却也丑不过那怨毒的眼神,似是恨不得杀尽世间所有人,与当初在树林中那风韵犹存的美艳妇人判若两人。 萧澜道:“姑姑打算如何处置他?” 鬼姑姑道:“可有办法让他撑回冥月墓?” 萧澜摇头:“看着气数将尽,受伤太重,神仙难救。” 裘鹏无声笑出来,眼底像是有了片刻解脱,又缓缓往墙角蜷缩了些。 萧澜这才看出来,他全身筋脉都已断裂。 看着面前烂泥一般的人,萧澜道:“姑姑若是有什么想问的,尽快问吧。” 鬼姑姑道:“他失声了。” 萧澜微微皱眉。 裘鹏嘴角又溢出鲜血,咳嗽也剧烈起来。 鬼姑姑道:“若是救不了,就由你结果了他吧。”她一直对萧家的灭门惨案多有回避,毕竟不管背后真正的原因是什么,翡灵都是将杀手引进萧家大宅的那个人。因此此番也只说了让萧澜动手,没有再多言其它。 裘鹏又呵呵笑起来,与那丑陋的侏儒比起来,他是当真挺愿意死在萧澜剑下,说不准来生便能遇到一个与他一般高大英俊的男人,再陪自己快活一辈子。只是要再小心些,莫要来人又杀了别人全家,那就不好了。 看着那几乎已经浸泡在血中的人,萧澜心里只有厌恶。他一直只将鹰爪帮视为那幕后人的棋子,也并不觉得裘鹏是自己真正的杀父仇人,被遗弃的废物罢了。 可有一件事,他必须问明白。 鬼姑姑与黑蜘蛛都在后头,萧澜抬手扬起一道掌风,贯穿着巨大的内力,雷霆贯穿裘鹏胸口。 很快,那不断痉挛的人就僵直了下来。 黑蜘蛛不阴不阳道:“少主人的内力像是又涨了三分,真是可喜可贺。” 萧澜不想接话,站起来道:“阿魂!” “在!”阿魂将手里的吃食一股脑塞进嘴里,拍拍衣襟跑进来。 “扛去乱葬岗扔了,用化尸水处理干净。”萧澜吩咐。 阿魂答应一声,也不嫌脏,上来扯过黑布包好,扛着就往外跑。 “下回让你的人加强防守。”鬼姑姑不悦。 “是。”黑蜘蛛低头,“属下知错。” “若没其它事,我先回去了。”萧澜道,“姑姑也早些休息吧。” 鬼姑姑点点头,眼底看不清是何表情。 后半夜的时候,阿魂独自折返,偷偷摸摸敲了敲萧澜的房门,而后便自己溜了进去。 萧澜问:“如何?” 阿魂道:“扔了。” 萧澜倒了杯茶水,等着听下一句。 阿魂继续道:“然后我守在暗处,过了一阵子,就有人将他抬走了。” 萧澜道:“多谢。” “少主人客气了。”阿魂道,“那些人是谁?” 萧澜将茶杯递给他:“将来自会告诉你。” 阿魂答应一声,也没多问。 待到四周再次安静下来,萧澜又像方才那样靠着门板坐下,重新闭起眼睛,想要找回更多回忆,脑海中却只剩下一片空洞,像是旷野刮过风。 有些遗憾,可也不沮丧。 毕竟一切都在向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 记忆中的恋人,与现在既像又不像。少了几分成熟稳重,多了些青涩和忐忑,喜欢看星光与月光,也喜欢拉着自己找一个无人打扰的角落,只靠着坐在一起,什么话都不说。 如同拥有了巨大的宝藏,失而复得的喜悦几乎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于是便将方才想起来的事情,又仔仔细细在脑海中重复了一回,生怕会漏掉一个小小的细节。心爱之人每一个笑容,每一句话,都是弥足珍贵的,他打算记住一辈子。 天色很快就蒙蒙亮了起来。 房中,叶瑾靠在床边,睡得很香甜。陆追扯过一边的被子,将他裹得更加严实了些,自己却依旧睡意全无。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猛然抬起头。 陆无名推门进来。 叶瑾也被惊醒,迷迷糊糊道:“前辈回来了。” 陆追也松了口气:“爹。” “怎么都没好好睡。”陆无名摇头,“这点小事,还怕我会失手不成。” “怎么样了?”陆追问。 “这山庄内的账目极乱。”陆无名道,“光是邱老夫人三年前贺寿,贺礼就有四五个人在收,有的装订在了一起,有的依旧分开叠放着,压根看不出什么。” “所以光看账目,并不能找出是谁收了那批冥月墓的珍宝?”叶瑾打着呵欠替他倒了杯热茶,“前辈辛苦了。” “你们有没有觉得,那邱子风有些问题?”陆追裹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 “什么问题?”其余两人异口同声。 陆追想了会,道:“说不上来,可就是让人觉得不舒服。” “的确是狂傲自大了些,不过世家公子,有这样的脾气并不奇怪。”陆无名道,“我不觉得他有问题。” 陆追又看向叶瑾。 叶瑾也摇头:“我是不喜欢他,不过要说他是不是有问题,说不准。” 陆追迟疑:“嗯。” “做事哪里能单凭感觉。”陆无名道,“好了,快些睡吧。” 等了一夜,什么结果都没有,陆追趴在床上,继续想事情。 这么大一座山庄,镖局分号遍布全国,邱老夫人又是出了名的精细缜密,为何账目却如此混乱,不该啊。 如此七想八想,不多时天就已经大亮,院中依旧是静悄悄的,他独自起身洗漱吃饭,伸着懒腰出了门。 “陆公子怎么来了。”邱老夫人正在花园中打拳,见着他后上前笑道,“身子好了?” “原本也没到下不了床的地步。”陆追道,“家父担心罢了。” “看你这脸色,病也还没好全乎。”邱老夫人吩咐下人拿来一个棉垫,放在太阳下的竹椅上,又问,“吃过早饭了吗?” 陆追点头。 “这回真是我对不住公子了。”邱老夫人握着他的手拍拍,“去不成日月山庄,只能住在我这多事之秋的宅子里。” “老夫人言重,我也没什么事。”陆追道,“两位公子不在吗?” “子风在处理家里的事情,子熙在看着他大哥。”邱老夫人道,“昨夜尚且算是顺利,一直昏睡着,也没闹。” “先前听江湖传闻,还当这凤鸣山庄里头做主的人是老夫人,原来是二公子。”陆追道,“是因为大少爷出了事吗?” “倒不全是因为子辰,我老了,总不能将所有事都揽在自己怀中。”邱老夫人道,“这两年子风做的很好。” 陆追替她倒了一盏热茶:“不单单是二少爷,三少爷当日出城来接时,也极有礼数。” 邱老夫人叹道:“子熙也是个好孩子,跟他二哥学了不少东西。” “二少爷的东西找着了吗?”陆追又问。 邱老夫人摇头:“只顾着担心子辰,其余的事情,我还当真没顾得上问。不过八成没有,既然惊动了官府,找到了多少该同我说一声。” “丢了什么?”陆追漫不经心端起茶杯。 “魅妖。”身后有人道。 陆追:“” “陆公子,”邱子风笑笑,绕道前头道,“早啊。” 陆追面不改色,心里却有些诧异。自己也算是高手了,可方才却全然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 “忙完了?”邱老夫人问。 “忙完了。”邱子风道,“三家镖局的掌门人已经回去了,娘亲在同陆公子聊什么?” 邱老夫人道:“闲谈两句,陆公子方才还在夸你同子熙。” “是吗?”邱子风随手拉了把空椅子坐下,“对了,来时遇到子熙,他像是有事要找娘亲。” “那我去看看。”邱老夫人站起来,“代我好好照顾陆公子,切莫怠慢。” “自然不会。”邱子风笑得云淡风轻,“明玉公子在江湖上鼎鼎有名,我也正好讨教几句。” “那老身就先走了。”邱老夫人道,“陆公子只管将这里当成自己家,有什么想要的,同子风说便是。” 陆追点头,站起来目送她一路离开。 邱子风微微抬手,周围一圈下人立刻便躬身退下,方才还热热闹闹的花园里,顷刻就只剩下了两个人。 陆追道:“二少爷有事要说?” “我这人不会拐弯抹角,就不客套了。”邱子风放下手中茶杯,噗嗤一笑,“陆公子若想知道关于我的事情,只管开口问便是,我娘这两年没有管过事,你问她,也得不到答案。” 陆追与他对视。 邱子风继续道:“我要找的东西,还当真与我大哥无关。那是一支玉笛,名叫魅妖,原是红颜知己相赠,只可惜前几天却被人偷了。” 陆追道:“被谁所窃?” “我若知道,又何必大张旗鼓来寻。”邱子风笑着摇摇头,“不过魅妖本是一对,琴瑟和鸣方能摄人心魂,只偷一个,与寻常的乐器并无区别。” 陆追道:“所以二少爷便放出风声,告诉对方要偷就偷一对,引他再次上钩?” 邱子风点头:“聪明。” 陆追道:“那又为何要对进城之人严加搜身?” 邱子风道:“做做样子罢了。” 陆追不解。 邱子风道:“找人随意编了一则故事,说若拿着一半魅妖来山庄里,只要靠近另一半,手中那个便会微微颤动,藏无可藏。” 陆追道:“所以?” “所以我可没指望能在城门口堵住他,只是想让他更加相信这故事罢了,下回再来偷的时候,也好带着另一半。”邱子风道,“我也抓得省事些。” 陆追道:“原来如此。” “我可没撒谎,陆公子要信才是。”邱子风递给他一盏茶。 陆追道:“我该回去了。” “只有这一个问题?”邱子风叫住他。 陆追道:“不然呢?” “我大哥的事,不是我做的。”邱子风道。 陆追:“” “我知道,这山庄里一大半的人都怀疑我,甚至连娘亲都怀疑我。”邱子风道,“不是我做的。” 陆追问:“那是谁?” 邱子风摊手。 陆追道:“家父既然答应了,想来总会给邱老夫人一个交代。” “那我可就指着陆前辈还我清白了。”邱子风伸出手,“陆公子也要帮我。” 陆追心里摇头:“告辞。” 邱子风笑笑,将手收回去:“陆公子慢走。” 陆追一路出了树林,一直在想方才两人的对话。 邱子风说话太直白,而太直白的人,要么的确是坦坦荡荡,要么便是心怀鬼胎得已经习以为常,撒起慌来如同一日三餐。 他暂时分不清对方是哪一种。 不过既然这位邱二少爷主动送上了门,不管是真是假,至少都能拿来一用。 回到住处,叶瑾正在院中喝茶,见到他后吓了一跳:“二当家什么时候跑出去的?”还当一直在屋里头睡觉。 陆追道:“去花园里散了散心,遇见了邱老夫人与邱子风。” “所以呢?”叶瑾问。 “那个邱子风,”陆追想了想,“的确不怎么招人喜欢。” 叶瑾道:“有问题?” “先前我以为他有问题的,不过方才他自己跑来,同我说了一堆。”陆追将事情复述了一遍。 “魅妖。”叶瑾单手撑着腮帮子,“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非常非常淫|荡。” 陆追:“” 这不是重点。 叶瑾道:“你打算怎么办?” 陆追道:“我打算从他嘴里,将所有的事情都套出来。” “能行吗?”叶瑾点点自己的脑袋,“听你方才所言,他不像是这里不好用,别最后将自己绕进去。” “试试吧。”陆追道,“至少食金兽在这,也不算全然与我们无关。” 叶谷主立刻坐直,再次想起了满身毛。 好! “谷主,神医啊!”家丁突然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惶急,“我家大少爷,大少爷” “大少爷怎么了?”叶瑾站起来。 “神医救命啊!”家丁连连磕头,大哭道,“他将老夫人给吃了。” 陆追脸色顿时煞白:“什么?” “方才,就在方才。”家丁语无伦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 陆无名听到动静也出了卧房,叶瑾拎起药箱,四人急匆匆赶去看究竟。出事的地方在邱子辰的卧房,听人说邱老夫人原本还要喂药给大少爷,可下人尚未将药碗端进门,屋内就传来哀叫声,待到家丁冲进去,老夫人已经满身是血倒在了地上,同丫鬟小红一样,脸上被啃咬得都是血,手上的肉也丢了一块。 “大少爷呢,他怎么样了?”陆追问。 “还在睡,一直就在睡。”下人战战兢兢回答,“被二少爷下令,拖去地牢里关着了。” 叶瑾坐在床边,替邱老夫人仔细处理好伤口,回身道:“放心吧,并无性命之虞,只是那伤口极深,脸上怕是会留个伤疤。” 邱子风语调中带着压抑的怒意:“混账!” “骂他做什么,疯魔中蛊,往往都不会有属于自己的意识。”叶瑾道,“先出去吧,让老夫人好好休息。” 陆追正在院中陪邱子熙说话,这位三少爷此番着实被吓得够呛,好不容易才被哄回去歇着。 “怎么样?”陆无名问。 “没事。”叶瑾答的简单,心里却像是压了巨石。这蛊毒太过诡异,他实在想不清那到底是什么,能将人变成野兽,杀人的方式竟是通过啃咬。况且昨夜是他坚持不必将邱子风送回水牢,今日才会出事。虽说邱家没人提,可这罪责的确推不掉。 院中陷入沉默,春末本该是微寒清爽,此时却比酷夏更令人窒息。 邱子风道:“不如我们合作吧。” 陆追思绪被打断:“合作?” 邱子风点头:“我先前见过一次红莲盏。” 第八十五章 谁是恶人 第八十五章-谁是恶人是是非非,真真假假 负责守夜的弟子看到萧澜回来,只是低头行礼,并没有人问他究竟去了何处——虽然夜半私自外出是被明令禁止的,但那显然不包括少主人。 此番萧澜回来,冥月墓上下都得到了姑姑的命令,对他所有行为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是要上天摘星星,也只管帮着搭梯子抬板凳,一句也不必多问。 这话阿魂一早就偷偷告诉了萧澜,用的是炫耀的语气,说姑姑越来越看重少主人,那黑蜘蛛怕是要活活气死。萧澜听完后只是一笑,也没多说,不过心里却清楚,这一路上姑姑越纵容自己,回到冥月墓里头后,要面对的麻烦与危机也就越不可测。 不过也没什么好值得担心,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先前是曾迷失过,可幸好已经清醒了大半,将来的路或许不好走,可尽头一定是充满光亮,院中有流水,庭前有青竹,是陆追一直心心念念的,只属于两个人的家。 萧澜回到房中,深深出了一口气。 自从那次记忆浮现之后,他便分外珍惜这每个漆黑的夜晚,总觉得只要闭起眼睛,就能想起更多事情。退一步讲,哪怕想不起来,那也能将先前的回忆再细细重温一遍,每次都能发现新的惊喜,心爱之人再多一句话,再多一个眼神,洒在最柔软的角落里,像阳光也像清泉。 虽分隔两地暂不能重逢,幸好星光是相同的,闪烁而又璀璨。 陆追站在回廊中仰望星河,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叶瑾道:“若是累了,就回去睡吧。” 陆追摇摇头,又回头看了眼屋中。 烛火幽暗,跳动照着围坐一圈的众人。邱子风与邱子熙自打进屋开始,就一直未说话,只各自满面阴沉坐在椅子上,阿六刚开始还颇为紧张,到后头就只想打呵欠,这是要比谁先将谁瞪死是不是。 陆无名道:“二位少爷有话不妨挑明了说,否则这般干耗下去,误会只会越结越多。” “误会?”邱子熙情绪已经平复下来,眼眶的红意却未消退,咬牙道,“这山庄内哪里有误会,根本就是有鬼。” “这话憋了几年,现如今总算肯说出口了?”邱子风冷笑,“看到大哥与娘亲接二连三出事,担心了,觉得下个就会是你?” 邱子熙反问:“难道不是?” 邱子风没再搭理他,却看向陆追:“陆公子怎么看?” 阿六莫名其妙,这干我爹什么事。 邱子熙也道:“自家的事,你问陆公子做什么?” “旁观者清。”邱子风道,“娘亲心思缜密,大哥玩世不恭,三弟虽说看着天真烂漫,背地里却欺上瞒下,不知做了多少亏心事,若将陆公子换到我的位置,想要抢夺家产,会先解决哪个?” “胡说!”邱子熙闻言大怒,“邱子风你血口喷人!” “急什么。”邱子风嘴角一弯,“娘亲既然请了陆前辈一家来,不妨由他们做个中间人,看看究竟是谁在说谎,也正好将这山庄内的腌臜事情一次解决干净。” 阿六顿时觉得自己肩负重任,神情凝重。 叶瑾:“” 陆追裹紧身上的披风,好抵御屋里越来越浓厚的寒气。 阿六看在眼里,于是催道:“二位公子谁先说?”快些说完了,我爹也好回去睡觉,否则生病再憔悴三分,娘亲跑了怎么办。 邱子熙道:“山庄内谁人不知你将陆前辈一行人请到书房,也不知究竟在背后说些什么,现在倒是装得坦然。” 邱子风“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话的意思,是将陆前辈当成了初出茅庐的莽汉,先听谁讲,将来便信谁?” 邱子熙:“” “我却不这么认为。”邱子风无视对方那涨红的脸,继续慢悠悠道,“陆前辈义薄云天,我自然渴望结交,既来了家中做客,莫说在书房中说半天,就算说十天半月也求之不得,这江湖中何其多的奇闻轶事尚且听不够,三弟却以为我在拉着前辈嚼碎嘴数落你闲话?” 邱子熙被他一番话接连着堵回去,下风落得不止一星半点,索性愤愤不再言语,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喝茶。 围观这一场闹剧,阿六满心都是感慨,还是自己家里好,爹和爷爷都很慈祥,还有个即将过门的媳妇,也是又凶又好看,十分招人疼。 屋内长久的沉默着,邱子风道:“三弟方才所说的利用,究竟是何意,这是不打算解释了?” 邱子熙道:“除了你,还有谁会给大哥下蛊?” 邱子风摇头:“你这话说的可没有道理,除了我,这世间有千千万万的人都有机会给大哥下蛊,他常年在外寻欢作乐,难说什么时候就得罪了谁,这也能赖到我头上?” “我你”邱子熙结结巴巴,半晌也没反驳出什么。 邱子风道:“我怎么了?” 邱子熙道:“那娘亲呢,明知道大哥已入魔,你为何不派人守在娘亲身边?” “我派了,”邱子风说得漫不经心,“是娘亲将他们打发出来,说怕吵到大哥休息,不信明日娘亲醒来之后,你大可以自己去问。” 邱子熙呼吸剧烈,看似在拼命压抑感情,若是眼神能杀人,或许邱子风此时已千疮百孔。 “看你气势汹汹的,原来就只有这两句话可说?”邱子风站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同大哥关系好,不过也不能到处乱咬人,说话要讲证据的,嗯?” 邱子熙将他的手狠狠扫落,起身跑出了前厅。 邱子风叹气,苦恼揉揉眉心:“舍弟鲁莽,还请诸位勿怪。” 陆追道:“三少爷也是忧心这凤鸣山庄,所以有些冲动罢了,并不算失礼。” “天都快亮了。”邱子风道,“我送陆公子回房。” 陆无名与阿六异口同声道:“不必!” 邱子风:“” 陆无名咳嗽两声,神情严肃,自从萧澜之后,他觉得任何人都值得被防一防,地里的白菜要看好。至于阿六,则是深深认定这整个山庄内都没好人,还是要将爹护严实一些。 邱子风只好自己给自己解围:“那诸位慢走,我再去看看娘亲。” 陆追与他告辞,出门外头已经有轿子候着,里头还加了暖炉,说是三少爷吩咐的。 邱子风轻笑一声,一直目送陆追等人离开,方才去了邱老夫人的住处。 叶瑾幽幽道:“又是整整一夜。” 陆追很识趣:“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以后一定好好遵医嘱。”尤其是神医的医嘱。 “要往胖养一些。”叶瑾替他盖好被子,“将来回日月山庄,多喝些娘亲炖的汤。” 陆追问:“好喝吗?” 叶瑾答:“滋补。” 陆追道:“看来不怎么好喝。” 但也成,毕竟那是有娘疼的滋味,人人都想要。 叶瑾走后,屋里也便安静下来。陆追伸了个懒腰,裹着被子先是想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后头思绪却不知不觉就又飘向了萧澜那头——也不知他现在在做什么。 按照目前的局势,假如邱子熙所言非虚,那顶多再有三五日,凤鸣山庄的事情就能解决,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连红莲盏和那食金兽都能一起找到,到时候再去日月山庄解了毒蛊陆追笑了笑,觉得自己似乎将事情想得太美好,可后头又觉得,说不定当真会如此呢,毕竟先前一直坎坷曲折,总该顺利一回的。 被窝里有些冷,他蜷了蜷,越发思念身旁有人的温度,是滚烫而又充满安全感的,有他在身边,莫说是轻微的蝉鸣与脚步声,就连打雷闪电,或许都会一样酣甜入梦。 陆追脖颈有些烫,不过却并不是蛊毒,而是单纯的喜欢与思念,呼吸交融的暧昧,十指相扣的亲昵,是只有相互喜欢的人呢才懂得暗语。 窗外已经洒进了光,陆追用被子捂住头,假装依旧是在黑夜中——这样才能更加肆无忌惮去想,那曾经有过的欢愉和纠缠。 邱子熙轻轻敲了下窗户:“陆公子。” 陆无名全身一僵,伸手将被子猛然拉下来,旖旎梦境烟消云散,只有“砰砰”的心跳声。 下一刻,邱子熙竟是自己推开窗户,小心翼翼跳了进来。 陆追心里叹气,这邱家小少爷可当真是一点礼数都不懂,想来平常也是被惯得够呛。 邱子熙忐忑道:“陆公子,我没吵到你休息吧?” 陆追坐起来看着他。 邱子熙心虚:“大概是吵到了。” 陆追哭笑不得:“三少爷找我有事?” 邱子熙点头:“嗯。” 陆追问:“为何方才在前厅时不说?” “方才我二哥在。”邱子熙道,“我说不过他,可公子一定要信我,大哥的蛊毒,大哥的蛊毒就是他下的,我看得一清二楚!” 陆追点头:“三少爷莫急,慢慢说。” “这回大哥回来时,大家替他摆酒接风时还好好的,根本就没事。当晚他回去之后,半夜我二哥却拎着一个蝈蝈笼子一样的东西,偷偷摸摸翻墙进了院子,后来大哥就疯了。”邱子熙道,“除了他,还有谁?” “你既亲眼所见,为何不早些告诉老夫人?”陆追道,“现在跑来告诉我,不怕我早已被二少爷收买?” “你会吗?”邱子熙急问,还未等到回答,却又自言自语道,“不会的,陆公子是江湖中响当当的人物,而且而且我也找不到别人了,只能孤注一掷。” 陆追点头,又道:“可你还没告诉我,为何不告诉老夫人?” “我当时不敢。”邱子熙低声道,“我那晚是躲在一处荒宅内看到的,那荒宅是凤鸣山庄的禁地,娘亲亲口说过,擅入者,杀无赦。” 第八十四章 局中局 第八十四章-局中局究竟谁有鬼(胆小白天看) 听到“红莲盏”三个字,在场众人都有些讶然。一来意外邱子风竟然知道这个,二来也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地将心中所想说出来。 丫鬟家丁都已退了下去,院中只有六个人。 陆追问:“二少爷在何处见过红莲盏?” 邱子风答得爽快:“我家。” 陆追又问:“何时?” 邱子风道:“约莫一年前。” 当时酷夏炎热,他想起家中曾有过一块寒冰玉石,便打发下人寻来放在屋中降暑,谁知到藏宝库中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后来才模糊记起,或许是母亲在去年吃斋的时候,带着去了后院佛堂里。 “我就是在那里找到了红莲盏。”邱子风道,“藏在佛像腹中。” “这般隐蔽的地方,二少爷为何会找到?”陆追疑惑。 邱子风道:“正午时分阳光刺眼,照着佛像金身,身后墙上却有一点红影。” 于是他便从一处不起眼的小孔中,窥得了一盏红莲灯。 凤鸣山庄既是江湖门派,邱子风自然也听过红莲盏一事,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不知是吉是凶的宝物,竟会出现在自己家里。 “当时我心里诧异,不知究竟是谁所藏,便没有碰它。”邱子风继续道,“将佛堂恢复原样后,就离开了后院。只是等三日后再去找,佛像腹中却已空空如也,红莲盏也不知所踪。” 陆追问:“老夫人知情吗?” “我没问过。”邱子风摇头,“东西无论是谁藏的,看架势都不会希望被我知道,我既然对红莲盏没兴趣,又为何要巴巴四处跑去问,徒增麻烦罢了。” “那二少爷觉得,有可能是谁藏的?”陆追换了个方式问。 邱子风一笑:“诸位还没答应与我做生意,就这么连珠炮似的套话,不好吧?” 陆追道:“怎么个‘做生意’法?” “我能帮诸位分析局势,猜那红莲盏究竟是谁藏的。”邱子风道,“诸位也要答应,助我得到这凤鸣山庄。” “得到凤鸣山庄?”陆追叹气,“那看来二少爷还真是遇到了不小的麻烦。”否则按照现状,邱老夫人年事已高,邱子辰半人半鬼,邱子熙又年少稚嫩,这山庄即便不争,将来也该归面前这位邱家二少爷才是。 邱子风道:“我方才就说了,自打大哥生病后,这宅子里所有人都怀疑我,娘亲也不例外。单凭我一人之力,的确无法解决所有麻烦。” “也罢。”陆追道,“我答应你。” 邱子风抚掌:“果真是爽快人,那便这么说定了,诸位这边请。” “我再去看看大少爷。”叶瑾道。 陆追扫了眼阿六。 “我陪着谷主!”阿六这回倒是很机灵,拉着岳大刀一道小跑,跟在叶瑾身后去了水牢。 “谷主看起来颇为自责。”邱子风道,“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可要我去劝两句?” “现在就不用了。”陆追摇头,“谷主替人看诊的时候,心烦的时候,都不怎么喜欢说话,晚上回去再说吧。” 邱子风答应一句,也没再多言。 一行人去了书房,一聊便是好几个时辰,直到天色黑透下人进来点灯,方才惊觉已过了晚饭时辰。 “真是怠慢两位了。”邱子风站起来,“竟会说得忘了时间。” “无妨。”陆追道,“那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邱子风与他对视:“我这回可当真是知无不言,陆公子既听了凤鸣山庄这么多家丑,可务必要帮我才是。” 陆追笑笑:“要一同去看看老夫人吗?” 邱子风点头,三人一道去了主院,屋内的灯火已被熄灭,四周安安静静的,听下人说叶瑾半个时辰前刚来过一次,换了新的药就又走了。 “叶谷主说老夫人明早就会醒。”下人道,“二少爷不必忧心。” “那让娘亲好好歇着吧。”邱子风回身道,“我送二位回住处。” 山庄里出了事,气氛更比先前压抑许多,一路上灯笼都不见几个,眼前黑漆漆一片,仿佛前头就是巨大的空洞,能将人吸进去。 叶瑾单手撑着腮帮子,正在院中出神。 “谷主。”陆追推门。 “怎么这么久。”叶瑾松了口气,“再不回来,我可就要出门去寻了。” “事情有些复杂。”陆追坐在他对面,自己倒了一盏凉茶想喝,却被抬手打落。 “你可当真没把自己当病人。”叶瑾头疼,让阿六去屋内泡了一壶香甜的热枣茶出来,顺便补血。 “那邱子风可信吗?”叶瑾将茶杯递给他。 “说不好。”陆追想了想,“他的确很是诚恳,不过是真的还是装的,此时可没法判断。” 叶瑾道:“说说看,一下午都在聊什么?” “若真如他所言,那这山庄里没有任何两个人,是能彼此完全信任的。”陆无名道。 叶瑾纳闷:“勾心斗角已经到了这份上?” “邱老夫人,邱子辰,邱子风,邱子熙。”陆追道,“看似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可却已经勾心斗角多年,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叶瑾依旧不解,三兄弟争家产倒也罢了,邱老夫人为何也会身陷其中? “原先并不是这样的,可在邱老庄主刚去世那年,这山庄内来了个老头,神神叨叨说是会算命,一住就是大半年。”陆追道,“当时邱子风在外地镖局,回来之后那老头已经走了,邱老夫人也变了。” 叶瑾追问:“变成了什么样?” “面容未改,神情也未改,甚至说话做事的方式,似乎都与先前一样。”陆追道,“可邱子风却很坚持,说这一切都是为了隐藏内心的改变,他推测邱老夫人应当是被那老头引入了邪|教。” 叶瑾身上汗毛倒起:“邪|教?” 陆追道:“是。” 叶瑾道:“要死了。”他是神医,自然不怕毒不怕蛊,却真怕这专洗人脑的邪|教,任凭你是七尺壮汉还是惊世才子,一旦步入此道,那便是神仙难救的狂魔疯癫,将自残视为献祭,将杀人视为救赎,可悲而又可怖。 “这只是他的猜测罢了,这么多年并无证据。”陆追道,“况且我们先前也没觉得哪里异样。” “其余两位公子呢?”叶瑾又问,“可有觉察出什么?” 陆追道:“他们兄弟三人关系一直就不好,所以邱子风也说不准。” 叶瑾皱眉陷入沉思。 “谷主怎么想?”陆追问。 “今晚我去暗中盯着那主院。”叶瑾道,“看会不会有什么动静。” 陆追立刻道:“我也去。” 叶瑾坚决道:“遵医嘱。”三更半夜瞎跑什么跑。 陆追:“” 陆无名也不答应,甚至叫来大孙子,将人强行扛回了卧房。 陆追扯住他的脸颊:“反天了你!” “爹,爹。”阿六倒吸冷气,“别急,我偷偷带你去啊。” 陆追松手:“嗯?” “等叶谷主和爷爷走远了,我们抄近路。”阿六压低声音,自觉十分足智多谋。 陆追满意道:“好。” 阿六嘿嘿笑,又趴在门上听了一阵,直到确定院中已无旁人,方才取过大氅裹住陆追,与岳大刀三人偷偷溜了过去。 天上不知何时多了半轮残月,将整座院落照得凄凄惨惨,分外冷清。门口挂着红灯笼,原本是为了驱邪,此时看上去却反而更瘆得慌,像是下一刻就要滴出血来。 阿六从身后抱住岳大刀,让她蜷在自己怀中,一来不冷,二来不怕。 陆追觉得自己或许要对他刮目相看。 这种一日千里的速度,很可以啊。 空气是湿冷的,白雾笼在身上,黏黏糊糊挥之不去,不多时就全身冰冷。 阿六将手臂伸长了些,想将他爹也揽过来,却被一把拍开。 陆追命令:“蹲好!” 阿六低低答应一声,将岳大刀抱得更紧。 四周又重新暗了下来,抬头方才发现原是乌云遮住了弯月,连星辰也一并隐去。门前红灯笼左右晃动,似是连这半分光亮也要被风掠去。回廊里守夜的家丁打了个呵欠,盘算还要多久才能轮下一班岗,这见鬼的天气,待在外头可当真不舒服。 屋内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走动。家丁以为是丫鬟,也没在意。 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越来。 越近。 趿拉着绣鞋,走得挺慢,像是花了许久,方才挪到门边。 门栓被取下,院外暗处守着的人都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于是不约而同凝住心神,齐齐握住了武器。 “吱呀呀”一声,屋门被缓缓推开,那僵硬站立在门口的,正是邱老夫人。只穿了单薄里衣,面上缠着纱布,连眼睛也被遮住了大半。 “老,老夫人。”家丁心里骇然,嘴上试探着叫,脚下却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 邱老夫人缓缓扭头。 家丁瞳孔骤然放大,他总算看清了对面那双眼睛,是赤红的,如同野兽,又是空洞的,像是僵尸。 极度的恐怖剥夺了他的声音,只能惊恐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只是凭借本能转身狂奔,想要离开这院落。 邱老夫人纵身一跃扑了上去,嘴角渗出鲜血,不像是人,而是十成十捕猎的兽类。 在被扑倒在地的时候,家丁终于尖着嗓子叫出声,锐利划破宁静的夜,惊醒了山庄内每一个人。 陆追道:“别怕。” 家丁嘴唇哆嗦,脸色苍白看了他许久,方才反应过来,原来扑住自己的人是陆追。 再看邱老夫人,已经被陆无名控制住,正在不断挣扎。不过略微出人意料的是,邱子风居然也在。 叶瑾侧掌为刀,暂时将邱老夫人打晕了过去。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岳大刀惊魂未定,她看得清楚,方才邱老夫人扑那家丁时一直张着嘴,是准备撕咬的动作。 邱子风道:“中邪了。” 与此同时,回廊后却传来另一个声音:“被人利用了。” 在场所有人齐齐看过去。 出来的人是邱子熙,凤鸣山庄的三少爷,依旧穿着白日里的衣裳,应当是压根就没回去休息。 “被人利用?”邱子风眼神转凉,“说清楚,谁被谁利用?” 邱子熙直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娘亲,被你利用。” 山中又刮起一道狂风,吹得四处都是沙与尘。 裘鹏咳嗽两声,嗓子像是被人割了无数刀,是哑药还未完全消退:“你为何要救我?” “我救你?”萧澜摇头,“莫非你还想活不成?” 裘鹏呵呵道:“我自然不想活,若非你多事,我现在该已经死了。” 万分珍惜的容貌已毁于一旦,体内遍布蛊虫,皮肤干涸如河边烈日下的泥土,翻卷着,撕裂着,为何还要活? 死了才是解脱。 萧澜道:“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可以火化了你,让你走得干净体面些,不必躺在乱葬岗中,被野兽将这张脸撕扯得四分五裂。” 裘鹏道:“你想问什么?问为何要灭萧家满门,我已经说过了,无冤无仇,只因为那封信,只因为红莲盏。” “洄霜城内李府的机关暗道,为了杀一个姓陆的人。”萧澜道,“那是谁?” 裘鹏怔了怔,许久后却咯咯笑出来,哪怕嗓子裂出了血,也依旧笑着。 萧澜在旁冷冷看着他:“笑够了吗?” “原来你竟是想问这个。”裘鹏哀道,“为了陆明玉吧,他真是运气好,能得你这般知冷知热的好情郎。” 萧澜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杀陆明玉做什么,我先前又不认得他,他也没生得如沈千凌那般惊世绝艳,能让我嫉妒。”裘鹏咳嗽两声,道,“罢了,看你痴心一片,我说了也成,那暗道,那暗道” 萧澜一语不发盯着他。 裘鹏却又道:“你过来,我在耳边同你说。” 萧澜眼底结了冰霜。 裘鹏贪婪盯了他俊朗的脸半晌,方才妥协道:“我要杀陆无名,我知道他没死,我也知道他会来洄霜城。” 萧澜道:“为何要杀陆前辈?” 裘鹏撑着最后一口气:“也是那书信里说的,让我杀了陆无名,便给我这世间最精壮的男人,和挥霍不尽的财富。” 书信,所以也是食金兽?萧澜上下打量他:“你与黑蜘蛛之间早有勾结,是不是?” 裘鹏道:“果真瞒不过你,也是那书信说的,说这人可以用。” 萧澜道:“姑姑为何不杀你?” “她也怀疑鬼蜘蛛。”裘鹏道,“等着我供认更多事呢,可我没说,咬着牙也没说。”本想借机逃走的,只可惜却被黑蜘蛛发现,生生毁了容貌,灌了哑药,还断了筋脉,绝了所有活路。 “我可没骗你。”裘鹏自觉气数将尽,费力继续道,“我什么都说了,你,你可要将我烧干净些。” 萧澜转身往外走。 裘鹏急道:“你不亲手杀了我吗?” 萧澜只当没听见。 山洞外守着的是几名朝暮崖弟子,这一路一直跟着萧澜,听他差遣。 萧澜道:“处理干净。” “是。”朝暮崖弟子点头。 萧澜翻身上马,一路去追冥月墓。 黑衣被风翻卷扬起,远看如同一只巨大的猎鹰。 第八十六章 绑架 第八十六章-绑架黎明前的暗夜 “山庄禁地。”陆追道,“可否请问三少爷,禁它的理由是什么?” “那是距离大哥住处不远的一座荒废院落。”邱子熙道,“最初是家中老人在住,后来由于年久失修又漏水,便空了下来。” 最初两年倒是没什么,可后来却逐渐有了闹鬼的传闻,不断有人说看到黑影白影在夜里胡乱飘,瘆得人心里发凉。 “谣言说得多了,大家就不再往那边去了,宅子便逐渐荒废下来,不过倒也没成为禁地。”邱子熙继续道,“直到有一日,一个丫鬟死在了那处荒院里,尸体直到两天后才被人发现。我当时年纪尚小,也不知太多细节,只记得那段时间全家上下气氛凝重,无人敢提这件事。” 陆追猜测:“因为死得诡异?” 邱子熙点头:“直到我长大后,方才模糊听到一些传闻,说那丫鬟是被人掏心挖眼而亡,一身红衣,定然是要化索命厉鬼的。” 掏心?陆追心下一动:“凶手是谁?” “不知道。”邱子熙摇头,“在出事之后,母亲就将那里列为禁地,擅入者杀无赦。五六年前有个胆大的家丁不信邪,喝醉酒了与人打赌,三更半夜自己翻墙进去,结果直到现在也没出来。” 陆追不解:“没出来?是死了,还是失踪没人进去寻?” “失踪了。”邱子熙答:“与他打赌的人酒醒之后,方才后知后觉开始害怕,可也不敢将事情说出来。一连隐瞒了半个月,直到后头被人查出当夜他俩曾见过面,方才顶不住压力,战战兢兢承认了。” 邱老夫人闻言震怒,登时就下令将他关入地牢,不过还没等审问,那家丁在当夜便已经咬舌自尽。 陆追心里摇头,既然顶不住压力承认了,那便是想要活下来的,自尽的可能性委实不大,八成是遭人毒手。 “闹鬼的事在家里原本就是禁忌,既然人都死了,母亲也就没有再追查,只当事情没发生过。”邱子熙说得很仔细,看架势恨不得将每个细枝末节都回忆起来。 “既是凶宅,三公子去那里做什么?”陆追又问。 提及此事,邱子熙微微有点紧张,不过看陆追神情柔和,并没有逼问的意思,便也放下心来,继续道:“因为我看到了一个黑影窜进去,像是野兽,又像是怪人。” 陆追道:“兽类?” 邱子熙点点头:“那是一个下着雨的夜晚,四处都黑漆漆的,我想出门抓些湿地虫喂蛐蛐,却无意中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从面前一闪而过,刚开始以为是飞贼,可跟过去之后却又觉得更像是野兽,再看时,就已经消失在了荒宅里,我猜那或许就是挖人心的罪魁祸首。” 陆追裹紧被子,若有所思:“嗯。” 黑影,似人似兽,挖人心,再加上前几日阿六所探得的消息,他几乎已经能断定那是蝠,或者说是食金兽——一直潜伏在凤鸣山庄中,被某个人偷偷养着。 而后邱子熙便旁敲侧击,将这件事告诉了邱子辰。 “黑影?”邱子辰当时问得漫不经心。 “是啊大哥。”邱子熙道,“我肯定没有看花眼。” “看到就看到了,急什么。”邱子辰又饮下一杯酒,“一个黑影罢了,由他去。” 由他去?邱子熙劈手夺下他的酒杯:“你别喝了!” 邱子辰长叹一口气,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好好好,说吧,黑影,然后呢?” “然后你我快想个办法,将那黑影抓住,然后去娘亲面前邀功啊。”邱子熙道,“否则再这么下去,待到二哥掌权,我们还能有好日子过?” “你与我加起来,也争不过老二,省省吧。”邱子辰索性拿过酒壶,哗啦啦往嘴里倒,“什么叫好日子?有酒有肉有诗有美人,那就是好日子。今朝有酒今朝醉,我可不想劳神费力想别的事情。” 邱子熙看在眼里,虽气得要命却又无计可施,只能一跺脚跑开,暗暗打定主意,这回即便大哥不出手,自己也要将那黑影擒获。 “在那之后,我一有空就埋伏在荒宅周围,足足有半年时间。”邱子熙道,“直到接风宴那天,大哥喝多了酒醉得人事不省,我送他回去,出门后习惯性又绕去那荒宅,谁知却在后半夜时看到了二哥。” 当时邱子风手中拎着一个竹编笼子,也不知里头是什么。翻墙进去后没多久便匆匆出来,一路避开巡逻家丁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大哥了。”邱子熙道,“原想问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可还没等我开口,大哥就先说二哥手中握了他的把柄,说他或许要活不下去了。” 陆追疑道:“这么严重?” “我当时也吓得够呛,问了半天什么也没问出来,反而将大哥逼得险些发了火。”邱子熙道,“他让我什么都不必说也不必问,还要在娘亲面前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说即使他当真死了,也不准说昨晚看到的事情。” 陆追试探:“你与大少爷关系很好?” 邱子熙道:“大哥待我很好,虽然这山庄内人人都瞧不上他,可他心是好的,就是不务正业了些。” “再往后几天,大少爷就疯了。”陆追顺着他的话往下推测,“而你也不敢将此事告诉老夫人,是不是?” 邱子熙点点头:“大哥说了,即便他死也不能说,况且现在只是疯了,比比起死了,还是要好一些的。” “那黑影再出现过吗?”陆追又问。 邱子熙道:“没有了。” 陆追继续道:“听三少爷方才所说,这山庄内管事的该是二少爷?” 邱子熙愤愤道:“原本是娘亲在管的,后来二哥也分得了一些事情。大哥无心在此也就罢了,可我这两年试图抢一些事情做,娘亲原都答应了,后来由于二哥从中作梗,也没了下文。” 陆追道:“怪不得三少爷会冒险来找我这不相熟的人。” “陆公子会帮我吗?”邱子熙问,“我这些年一直待在山庄中,也没认识几个江湖朋友,只听过陆公子是极有身份地位的,所以才会厚着脸皮前来求助。” “爹既然答应帮邱老夫人,那我自然不会置之不理。”陆追道,“三公子不必担心。” “当真?”邱子熙闻言一喜。 “自然是真的。”陆追道,“恰好叶谷主向来便对半人半兽的东西极有兴趣,我会将此事转告他。” 于是邱子熙就更加高兴起来——叶瑾是神医,身后又是整个日月山庄,还有武林盟主撑腰,不管是大哥的病,还是这山庄内的诡事,像是都有了指望。 “那陆公子继续歇息吧,我回去了。”邱子熙站起来,歉意道,“今早真是打扰了。” 陆追摇头:“不妨事。” 邱子熙照旧推开窗户,小心地跳了出去,也没回手再关住,只顾自己跑得飞快。 一股子凉风夹杂着清晨雨丝灌进来,陆追直叹气,自己披着衣服伸长手臂掩上窗户,再靠回软榻上,却是睡意全无。 细密如牛毛的雨丝在屋顶汇集,后又淋淋漓漓滴落下来,落在檐下的水缸里,激起圈圈涟漪,扰了半池锦鲤。 江南春日的清晨,像是水墨晕染开的绵绵画卷,连云也是浸满湿气的。陆追手中抱着暖炉,闭眼听雨听风,被窝里的暖意足以抵挡所有寒气,这种时候若身边能再多一个人,便是万事不缺。 陆追索性打开窗户,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喉咙却受了刺激,痒酥酥咳嗽了半天方才缓过劲。心口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这副身体依旧病弱,大意不得,也诗情画意不得。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邱子熙抱着头往回跑,在一处偏僻的后巷内,却被一黑影从天而降截住。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记手刀就已重重劈在他颈侧,剧痛将眼前染出一片漆黑,软绵绵倒了下去。 “看好。”那黑影将邱子熙接住,随手丢给身后跟着的人。 “是。”对方低低领命,扛着邱子熙一跃而起,跳入了隔壁院中。 黑影掸了掸袖上的雨滴,转身出了巷道。 一堆丫鬟挤在一把伞下,正在急匆匆往厨房走,看到他后赶忙站定,齐声道:“二少爷。” 邱子风点点头,侧身替众人让开一条路。 小丫鬟匆匆行了个礼,便又挤挤攘攘跑开,一边又笑着推推身边的小姐妹,调侃对方为何红了脸,定是不害臊看中了二少爷。 笑闹声逐渐远去,这怕是整座凤鸣山庄最生动祥和的时刻。 另一头,冥月墓一行人昼夜兼程,几乎将归程的时间缩短了整整一半。看着烟雨笼罩下的镜花阵,萧澜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该是何心境。 这阵法精妙绝伦而又残忍至极,多年来自己不知从中抬出了多少擅闯之人的尸体,皆满身鲜血惨不忍睹。他也曾想过,这世间究竟有没有人能活着闯过镜花阵,如果有,那会是谁,却不知现实早已给了他答案。 有人当真能或者闯过去,是曾被自己忘却的心上人。 伤痕累累,白骨森森。 萧澜猛然握紧马缰。 “怎么了?”鬼姑姑在旁问他。 萧澜道:“日子久了没回来,有些恍惚。” 鬼姑姑摇头:“回自己家,你恍惚什么。” 萧澜翻身下马:“这里倒是完全没变过,青山绿水镜花迷阵,都与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冥月墓数百年前就是这样,数百年后,甚至数千年后,也会是这样,永远也不会变。”鬼姑姑往里走,声音在山间久久回荡,“也没人能改变。” 萧澜笑笑,跟在她身后一道步入墓穴。 “见过少主人。”红莲大殿门口,数十婢女躬身相迎,十七八岁的年纪,身着红衣,皆是娇俏可人。 萧澜问:“姑姑这是何意?” “你也该尝尝别的滋味。”鬼姑姑道,“若是这些不喜欢,还有别的模样,或者是想要男人,这世间也不单单只有陆明玉一人。” 萧澜道:“姑姑还真是费心了。” 鬼姑姑不悦:“你这是什么语气?” 萧澜道:“我不喜外人来红莲大殿,姑姑知道的,与对方是男是女无关。” “那便随你处置。”鬼姑姑带着人继续往里走,轻描淡写道,“看不顺眼,杀了便是。” “少主人饶命。”那些红衣女子闻言,顿时花容失色,跪在地上齐声求饶。 萧澜道:“阿魂!” “在!”阿魂赶忙跑进来。 “安顿好。”萧澜吩咐,“别让我看见,也别委屈了诸位姑娘。” 阿魂答应一声,将那些女子带出大殿,也不知领去了何处。 直到脚步声远去,萧澜方才松了口气,将手中乌金鞭放在桌上,也没顾得上喝茶休息,就先拐去一处暗道,蹲下将那里的灰尘细细拂开。 石壁上刻着一朵小花,被颜料粗粗染成红,很粗糙,甚至压根就看不出形状。 萧澜眼底泛上温柔笑意。 他果然没记错。 在刚才进入冥月墓的一刹那,他曾有片刻恍惚,时间极短,而在恢复神智后,就想起了这朵小花,是两人一起蹲着并肩所刻,当时年纪小,手劲也小,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方才勉强出了形状。 墓穴里终年不见天日,陆追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红色的小花,湿湿的潮潮的,是雨落青草地的味道。刚开始时墓穴中并没有这么多,只在最深处偶尔有一片,陆追便经常去看,可惜后来却被鬼姑姑封死了路。 因为此事,陆追一整个下午都闷闷不乐。萧澜在知道后,便独自带着布与刀,硬是从墓穴中别的地方剜下一大片,又缠着墓中的药师,让他做了花肥出来。 自那之后,从红莲大殿开始,到墓穴中的每一个角落,这种小小的花几乎泛滥成灾。 萧澜用拇指小心摩挲过那石刻小花,闭着眼睛想心爱之人,想他是不是已经到了日月山庄。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动静。 萧澜睁开眼睛,警惕转身。 空空妙手问:“你在做什么?” 萧澜:“” 萧澜道:“这话应当我问才是,前辈是怎么进来的?” “一个镜花阵,便想困住我?”空空妙手不屑,“摆设罢了。” 萧澜叹气道:“佩服。” “我看到你那姑姑,给你安排了不少貌美的女子。”空空妙手兴奋道,“你快些回去,挑几个看着机灵的,抓紧生个儿子出来。”说完又叮嘱,“要挑个手好看的,五指修长干燥,千万不能是六指。” 萧澜往回走:“这事以后再议。” “为何要以后再议?”空空妙手果然不悦,紧走几步追上来。 萧澜答:“事情没做完,没心情。” 空空妙手追问:“何事?我帮你做便是。” 萧澜道:“我想去一个地方,不过那里有机关,进不去。” 空空妙手一听,轻蔑笑道:“这墓穴在我眼里,可没什么机关,只管说你要去何处?” 萧澜摸摸下巴:“前辈随我一道去?” 空空妙手满口答应。 “多谢。”萧澜挑眉,“那我们明晚就行动。” 墓穴外,陶玉儿隐在暗处,看着那光影浮动的镜花阵,眉头紧锁。 多年前离开时从未想过,自己竟还会有主动回来的一天。 天边依旧乌云密布,这场雨染了整个江南,似是永远都不会停下一般。空气中泛着潮湿的气息,与青草混合在一起,陆追趴在窗口,像是又回到了冥月墓花田。 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猜是家丁在跑来跑去,隐隐还在说着什么,语调是急躁而又惊慌的。陆追撑着坐起来,推门问:“出了什么事?” “爹。”阿六正与岳大刀坐在回廊中说话,见他问,便赶忙出去打听,回来也是一脸惊慌,说是凤鸣山庄的三少爷丢了。 “邱子熙失踪了?”陆追吃惊。 “是这么说的,今早一直没见到人,整个山庄里都翻遍了,也没有。”阿六道,“现在老夫人醒了,听说这件事后也心急如焚,甚至还请了官府来帮忙,估摸已经在半路了。” 陆追问:“我爹呢?” “一早就被邱家二少爷请过去了。”阿六道,“叶谷主去给邱老夫人与邱大少爷看诊了,临走前吩咐我煎药,还说让爹好好歇息。” “邱子熙在天快亮时,来找过我。”陆追道。 阿六与岳大刀都意外。 陆追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这不会是邱子风干的吧?”岳大刀问。 “说不准。”陆追想了片刻,对阿六道,“你去爹那里看看状况,然后尽快回来告诉我。” 阿六答应一声,风风火火出了院子。岳大刀道:“这里风凉,我扶公子进去休息吧。” 陆追却道:“你随我出一趟门。” “出门?”岳大刀将头摇成拨浪鼓,“师父,叶谷主,还有阿六都不会答应的。” “我又不是豆腐纸片糊的人。”陆追道,“养伤也不是一天到晚躺在床上,那叫坐月子。” 岳大刀“噗嗤”一声笑出来。 “况且早些将这头的事情搞清楚,才好出发去日月山庄。”陆追也笑,“这凤鸣山庄阴森森的,你也不想久住,是不是?” 岳大刀点头。 “走吧。”陆追往外走。 “公子等我!”岳大刀急匆匆回屋拿了件披风,一股脑裹在他身上,将脑袋也险些包住。 陆追:“” 从客院到邱子熙的住处,距离挺远。陆追走到一半,就见官府派来的人也已经赶到,邱府管家正在说着邱子熙平日里的生活习惯,以方便寻人,其中恰好有一句,喜欢走小路。 小路啊陆追嘴角一弯,也问官兵要了张凤鸣山庄的地形图,回到客院重新出发,这回只挑最短的路途走。 岳大刀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踮脚小跑跟在他身后。 衣裳湿漉漉贴在身上,刺骨寒凉。邱子熙挣扎了一下,忍着酸痛睁开眼睛。 灰尘扑簌落下,呛得人直咳嗽。床帐破破破破烂烂挂着,上头结满蛛网,才稍微动了一下,床铺就吱呀晃动起来,在一片寂静中,这声音尤为刺耳。 他不敢再动了,只有眼珠四处转动,将这房间看了个大概。四处都是尘土与木屑,颜色也是灰蒙蒙的,若说是刚从地下刨出来,怕也有人信。 邱子熙不知自己是被谁困在了这破宅中,丝毫也动弹不得。他甚至不知道这里究竟还是不是凤鸣山庄。按理来说,家里是没有这般破烂的宅子的。 除非除非,是那处无人涉足的荒宅。 院中突然传来脚步声。 邱子熙的瞳仁放大,额上冒出密密汗珠,不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第八十五章 谁是恶人 第八十五章-谁是恶人是是非非,真真假假 负责守夜的弟子看到萧澜回来,只是低头行礼,并没有人问他究竟去了何处——虽然夜半私自外出是被明令禁止的,但那显然不包括少主人。 此番萧澜回来,冥月墓上下都得到了姑姑的命令,对他所有行为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是要上天摘星星,也只管帮着搭梯子抬板凳,一句也不必多问。 这话阿魂一早就偷偷告诉了萧澜,用的是炫耀的语气,说姑姑越来越看重少主人,那黑蜘蛛怕是要活活气死。萧澜听完后只是一笑,也没多说,不过心里却清楚,这一路上姑姑越纵容自己,回到冥月墓里头后,要面对的麻烦与危机也就越不可测。 不过也没什么好值得担心,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先前是曾迷失过,可幸好已经清醒了大半,将来的路或许不好走,可尽头一定是充满光亮,院中有流水,庭前有青竹,是陆追一直心心念念的,只属于两个人的家。 萧澜回到房中,深深出了一口气。 自从那次记忆浮现之后,他便分外珍惜这每个漆黑的夜晚,总觉得只要闭起眼睛,就能想起更多事情。退一步讲,哪怕想不起来,那也能将先前的回忆再细细重温一遍,每次都能发现新的惊喜,心爱之人再多一句话,再多一个眼神,洒在最柔软的角落里,像阳光也像清泉。 虽分隔两地暂不能重逢,幸好星光是相同的,闪烁而又璀璨。 陆追站在回廊中仰望星河,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叶瑾道:“若是累了,就回去睡吧。” 陆追摇摇头,又回头看了眼屋中。 烛火幽暗,跳动照着围坐一圈的众人。邱子风与邱子熙自打进屋开始,就一直未说话,只各自满面阴沉坐在椅子上,阿六刚开始还颇为紧张,到后头就只想打呵欠,这是要比谁先将谁瞪死是不是。 陆无名道:“二位少爷有话不妨挑明了说,否则这般干耗下去,误会只会越结越多。” “误会?”邱子熙情绪已经平复下来,眼眶的红意却未消退,咬牙道,“这山庄内哪里有误会,根本就是有鬼。” “这话憋了几年,现如今总算肯说出口了?”邱子风冷笑,“看到大哥与娘亲接二连三出事,担心了,觉得下个就会是你?” 邱子熙反问:“难道不是?” 邱子风没再搭理他,却看向陆追:“陆公子怎么看?” 阿六莫名其妙,这干我爹什么事。 邱子熙也道:“自家的事,你问陆公子做什么?” “旁观者清。”邱子风道,“娘亲心思缜密,大哥玩世不恭,三弟虽说看着天真烂漫,背地里却欺上瞒下,不知做了多少亏心事,若将陆公子换到我的位置,想要抢夺家产,会先解决哪个?” “胡说!”邱子熙闻言大怒,“邱子风你血口喷人!” “急什么。”邱子风嘴角一弯,“娘亲既然请了陆前辈一家来,不妨由他们做个中间人,看看究竟是谁在说谎,也正好将这山庄内的腌臜事情一次解决干净。” 阿六顿时觉得自己肩负重任,神情凝重。 叶瑾:“” 陆追裹紧身上的披风,好抵御屋里越来越浓厚的寒气。 阿六看在眼里,于是催道:“二位公子谁先说?”快些说完了,我爹也好回去睡觉,否则生病再憔悴三分,娘亲跑了怎么办。 邱子熙道:“山庄内谁人不知你将陆前辈一行人请到书房,也不知究竟在背后说些什么,现在倒是装得坦然。” 邱子风“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话的意思,是将陆前辈当成了初出茅庐的莽汉,先听谁讲,将来便信谁?” 邱子熙:“” “我却不这么认为。”邱子风无视对方那涨红的脸,继续慢悠悠道,“陆前辈义薄云天,我自然渴望结交,既来了家中做客,莫说在书房中说半天,就算说十天半月也求之不得,这江湖中何其多的奇闻轶事尚且听不够,三弟却以为我在拉着前辈嚼碎嘴数落你闲话?” 邱子熙被他一番话接连着堵回去,下风落得不止一星半点,索性愤愤不再言语,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喝茶。 围观这一场闹剧,阿六满心都是感慨,还是自己家里好,爹和爷爷都很慈祥,还有个即将过门的媳妇,也是又凶又好看,十分招人疼。 屋内长久的沉默着,邱子风道:“三弟方才所说的利用,究竟是何意,这是不打算解释了?” 邱子熙道:“除了你,还有谁会给大哥下蛊?” 邱子风摇头:“你这话说的可没有道理,除了我,这世间有千千万万的人都有机会给大哥下蛊,他常年在外寻欢作乐,难说什么时候就得罪了谁,这也能赖到我头上?” “我你”邱子熙结结巴巴,半晌也没反驳出什么。 邱子风道:“我怎么了?” 邱子熙道:“那娘亲呢,明知道大哥已入魔,你为何不派人守在娘亲身边?” “我派了,”邱子风说得漫不经心,“是娘亲将他们打发出来,说怕吵到大哥休息,不信明日娘亲醒来之后,你大可以自己去问。” 邱子熙呼吸剧烈,看似在拼命压抑感情,若是眼神能杀人,或许邱子风此时已千疮百孔。 “看你气势汹汹的,原来就只有这两句话可说?”邱子风站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同大哥关系好,不过也不能到处乱咬人,说话要讲证据的,嗯?” 邱子熙将他的手狠狠扫落,起身跑出了前厅。 邱子风叹气,苦恼揉揉眉心:“舍弟鲁莽,还请诸位勿怪。” 陆追道:“三少爷也是忧心这凤鸣山庄,所以有些冲动罢了,并不算失礼。” “天都快亮了。”邱子风道,“我送陆公子回房。” 陆无名与阿六异口同声道:“不必!” 邱子风:“” 陆无名咳嗽两声,神情严肃,自从萧澜之后,他觉得任何人都值得被防一防,地里的白菜要看好。至于阿六,则是深深认定这整个山庄内都没好人,还是要将爹护严实一些。 邱子风只好自己给自己解围:“那诸位慢走,我再去看看娘亲。” 陆追与他告辞,出门外头已经有轿子候着,里头还加了暖炉,说是三少爷吩咐的。 邱子风轻笑一声,一直目送陆追等人离开,方才去了邱老夫人的住处。 叶瑾幽幽道:“又是整整一夜。” 陆追很识趣:“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以后一定好好遵医嘱。”尤其是神医的医嘱。 “要往胖养一些。”叶瑾替他盖好被子,“将来回日月山庄,多喝些娘亲炖的汤。” 陆追问:“好喝吗?” 叶瑾答:“滋补。” 陆追道:“看来不怎么好喝。” 但也成,毕竟那是有娘疼的滋味,人人都想要。 叶瑾走后,屋里也便安静下来。陆追伸了个懒腰,裹着被子先是想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后头思绪却不知不觉就又飘向了萧澜那头——也不知他现在在做什么。 按照目前的局势,假如邱子熙所言非虚,那顶多再有三五日,凤鸣山庄的事情就能解决,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连红莲盏和那食金兽都能一起找到,到时候再去日月山庄解了毒蛊陆追笑了笑,觉得自己似乎将事情想得太美好,可后头又觉得,说不定当真会如此呢,毕竟先前一直坎坷曲折,总该顺利一回的。 被窝里有些冷,他蜷了蜷,越发思念身旁有人的温度,是滚烫而又充满安全感的,有他在身边,莫说是轻微的蝉鸣与脚步声,就连打雷闪电,或许都会一样酣甜入梦。 陆追脖颈有些烫,不过却并不是蛊毒,而是单纯的喜欢与思念,呼吸交融的暧昧,十指相扣的亲昵,是只有相互喜欢的人呢才懂得暗语。 窗外已经洒进了光,陆追用被子捂住头,假装依旧是在黑夜中——这样才能更加肆无忌惮去想,那曾经有过的欢愉和纠缠。 邱子熙轻轻敲了下窗户:“陆公子。” 陆无名全身一僵,伸手将被子猛然拉下来,旖旎梦境烟消云散,只有“砰砰”的心跳声。 下一刻,邱子熙竟是自己推开窗户,小心翼翼跳了进来。 陆追心里叹气,这邱家小少爷可当真是一点礼数都不懂,想来平常也是被惯得够呛。 邱子熙忐忑道:“陆公子,我没吵到你休息吧?” 陆追坐起来看着他。 邱子熙心虚:“大概是吵到了。” 陆追哭笑不得:“三少爷找我有事?” 邱子熙点头:“嗯。” 陆追问:“为何方才在前厅时不说?” “方才我二哥在。”邱子熙道,“我说不过他,可公子一定要信我,大哥的蛊毒,大哥的蛊毒就是他下的,我看得一清二楚!” 陆追点头:“三少爷莫急,慢慢说。” “这回大哥回来时,大家替他摆酒接风时还好好的,根本就没事。当晚他回去之后,半夜我二哥却拎着一个蝈蝈笼子一样的东西,偷偷摸摸翻墙进了院子,后来大哥就疯了。”邱子熙道,“除了他,还有谁?” “你既亲眼所见,为何不早些告诉老夫人?”陆追道,“现在跑来告诉我,不怕我早已被二少爷收买?” “你会吗?”邱子熙急问,还未等到回答,却又自言自语道,“不会的,陆公子是江湖中响当当的人物,而且而且我也找不到别人了,只能孤注一掷。” 陆追点头,又道:“可你还没告诉我,为何不告诉老夫人?” “我当时不敢。”邱子熙低声道,“我那晚是躲在一处荒宅内看到的,那荒宅是凤鸣山庄的禁地,娘亲亲口说过,擅入者,杀无赦。” 第八十七章 日月山庄 第八十七章-日月山庄据说地上铺满了金砖 屋门发出刺耳声响,来人走到床边,声音是惯有的冷漠:“遇险不求自救,只会闭着眼睛装死?” 邱子熙睁开眼睛,怒不可遏:“果然是你!” 邱子风一笑:“是我,是我什么?” “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邱子熙挣扎,“放开我!” “我疯?”邱子风拎住他的衣领,将人狠狠拉起来,全然不顾对方的四肢都被牢牢捆着,这一拽,几乎让绳索借力勒入皮肉。 邱子熙脸色煞白,觉得下一刻自己或许就会被他撕裂。 “我若是不疯,你早就没命了。”邱子风松开手,让他跌回床上,“好好在这待着!” 邱子熙粗喘:“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的目的,你该一直心知肚明才是。”邱子风道,“我要凤鸣山庄。” “你担心我会和你争家产?”邱子熙问。 邱子风嗤笑出声,目光懒懒扫过他的窘状,“你?抢家产?” 邱子熙恼羞成怒,又狠狠发力扯了一下捆住自己的绳索:“这是哪里?” 邱子风却已经转身出了房门,也不知在吩咐谁,只短短说了一句:“看紧些。” 对方答应一声,窗口人影闪动,听脚步少说也有七八人。 邱子熙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有些懊恼自己平时疏于武学,此时才会成了待宰的鱼肉。若此番能活着出去,定要发愤图强,将今日所受的屈辱悉数讨回来。 他竖着耳朵,期盼外头能传来一些别的动静,自己多少也是邱家的三少爷,青天白日失踪了,总该有人寻的。哪怕娘亲与大哥都已经被困住,那至少还有陆公子与叶神医,他们应不会坐视不理才是,早晚会寻来这荒宅。 不过这件事,邱子熙却想错了,这处破屋根本就不是凤鸣山庄内的荒宅,而是位于山中的僻静茅屋。 负责每日送柴火的老王照旧推着车前来凤鸣山庄,两扇朱红的大门却紧闭着,敲了半天也不见开,只听里头人来人往,闹得很,于是赶紧转身离开——毕竟是江湖门派,万一是有人上门寻仇呢,还是躲远一些好。 “三少爷!” 叫喊声此起彼伏。 却意料之中的,毫无收获。 “二少爷。”管家催促道,“报官吧。” “报什么官。”邱子风说得轻描淡写,“传出去让外人笑话。” 管家闻言更着急:“可家里都乱成了这样,再拖下去,怕是三少爷会有危险啊。” 邱子风却没再回答,而是向后院走去。 管家一路看着他的背影,想了又想,最终还是狠狠一跺脚,转身想私自去将此事告知官府,却又被人拦住。 “这位大叔。”阿六肩上扛着金丝大刀,叉开腿威武站在门口,“你要去哪啊?” 管家膝盖发软,嘴里胡乱应了一句,便赶忙告辞离开,脑中乱成一团麻。先前分明就是三少爷又哭又闹,方才让老夫人松口,请来了这陆大侠与叶谷主一行人,可为何现在这莽汉竟然开始帮着二少爷做事? 百思不得其解,他索性不想了,只在心里求神拜佛,祈求这乱子快些过去,老夫人与大少爷快些醒来。 “如何?”邱子风问。 叶瑾试了试邱老夫人的脉相,摇头,眼神难得茫然。 他从未接触过如此诡异的脉相,像是死人,像是中毒,可偶尔又像是正常健康的活人,同第一个出事的邱子辰一模一样。 街边古老流传的话本中,关于僵尸的记载不算少,以噬咬谋同类,眼无神采,半兽半人,刀枪不入,原先只当是故事,可现在看来 叶瑾眉头紧锁,看了眼邱子风:“一时片刻,看不出什么。” “看不出来,就不看了。”邱子风道,“我请谷主去个地方。” 叶瑾问:“哪里?” 邱子风道:“那处闹鬼的荒宅。” 叶瑾不解:“去那里做什么?” 邱子风答:“找人。” 陆追站在巷道中,看着面前湿漉漉落满青苔的墙壁。 岳大刀道:“是死胡同。” 陆追纵身一跃而上,下方正是那处荒宅。 岳大刀也跟了上来,问:“公子要去看看吗?” “自己小心。”陆追点头,悄无声息落在了院中。 岳大刀也屏住呼吸,不过即便如此,也记得替陆追撑着伞。反正公子也没说不要,那还是少淋一些雨好。 荒宅内此时安安静静,并无任何动静,显然即便是邱子熙失踪,也未能掰动这处所谓“禁地”的威严。屋门摇摇欲坠,窗户上结满蛛丝,不像是有人进去过的样子。 陆追站在院中枯井边,往里看了一眼。 岳大刀心里发毛,该不是要往里跳吧?正想开口问,却被陆追一把扯住手腕,拉向了左侧隐蔽处。 来的人是邱子风。 他像是对这里极其熟悉,进院后没有一丝犹豫,便跳进了枯井中。 岳大刀看向陆追,现在要怎么办? 陆追摇摇头,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继续盯着那井口。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工夫,就见邱子风又从井里钻了出来,面色惶急,打算再度翻墙离开。 陆追嘴角一弯,拍拍岳大刀的肩膀,示意她继续守在此处,自己则是悄无声息一路跟了过去。 岳大刀手中攥着油纸伞,不懂陆追是何意,却又不敢离开,只好乖乖盯着那枯井,想着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等过去多久,却又有人进了这处荒院。 依旧有邱子风,还有一人是叶瑾。 “这里?”叶瑾问。 邱子风点头。 叶瑾在井口探头,邱子风将手伸入怀中,像是要掏什么东西。 岳大刀看在眼中,情急之下也忘了自己在暗处,站起来大声道:“谷主小心!” 叶瑾闻言本能回身,反手就是一把药。 邱子风闪身躲开。 “谷主。”岳大刀跑上前,“你没事吧?” 叶瑾摇摇头,狐疑看着邱子风:“你想做什么?” 邱子风却问岳大刀:“你为何在这里?” 岳大刀没搭理他,对叶瑾道:“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谷主要小心些。” “这话可冤枉。”邱子风道,“这井中想来气味不会好闻,我只是想摸一条手巾出来而已。” 岳大刀瞪他一眼:“你方才下去的时候,怎么不捂手巾?” 邱子风道:“我?刚才下去?” 叶瑾也道:“刚才是何时?” “就刚才啊。”岳大刀答。 叶瑾道:“姑娘是不是看错了?刚才二少爷一直同我在一起,少说也待了一炷香的时间。” 岳大刀:“” “有人易容成我?”邱子风问。 “糟了!”岳大刀一拍脑门,“陆公子跟着那人一道离开了!” 叶瑾大惊:“去了哪个方向?” 岳大刀伸手一指。 叶瑾当即便追了过去。 “来人!”邱子风沉声道。 “少爷。”一群家丁从外头涌入,都是他的心腹。 “看着这荒宅。”邱子风道,“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众人答应一声,将荒宅围了个水泄不通。 另一头,陆追跟着那冒牌货走走停停,围着邱子风的住处少说也来回两趟,却没进去,而是换了条岔路,径直去了后院。 沿途风越来越凉,人也越来越少。 路的尽头是一片杂乱的柴房,年久失修,风化斑驳。 邱子风停下了脚步。 陆追道:“大少爷。” 寒风骤起,几枚银针迎面飞来,针尖幽红,不知淬有何物。 陆追手中寒光一闪,将暗器斩落在地。下一杀招紧随而至,速度极快且阴毒狠辣,皆是要命的死手。 陆追身姿轻灵,脚尖划过屋顶残瓦,单手扬出极小的蛛丝银钩,从对方脸上生生扯了张面皮下来。 邱子辰有些狼狈地后退两步,眼底恨意骤现。 陆追道:“看来我没猜错,果真是你。” 邱子辰道:“我和陆公子无冤无仇,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陆追想了想,道:“那你就算我多管闲事吧。” 这话说得随意,却反而更加勾起了邱子辰的怒火。他双臂一震,不知从何处抖落两把短刀,再度缠攻上来。 陆追挥剑挟风,与他斗得难舍难分。偶尔双目相接,便见邱子风双目泛白,不似常人。而每每有此异状出现时,情绪也会随之暴躁起来,出招凌乱而又狠毒僵硬,像是想要速战速决,将他置于死地。 陆追心里摇头,合剑回鞘双膝一曲,恰好躲过对方一刀横扫。袖中一枚飞镖同时闪出,直逼邱子辰面门。 不过却打了个空。 因为陆无名从天而降抢先一步,将邱子辰隔山一掌拍了个魂飞魄散。 陆追道:“爹。” “没事吧?”陆无名问。 陆追摇头:“我没事,不过这位邱大少爷似乎中蛊了。” “中蛊?”邱子风是陪陆无名一道寻来的,听到后道,“何以见得?” 陆追道:“我不是大夫,不过看他双目失神,不像是正常人,不如先带回去吧。” 邱子风抬手封住邱子辰三处穴道,叫来手下将他抬了回去。 叶瑾迎面跑来。 “出了何事?”陆追赶忙扶住他。 叶瑾气喘吁吁,对邱子风道:“你娘也是人易容的?” 邱子风脸色一变:“人在哪?” 叶瑾道:“被我撒了一把药,晕了。” 待陆追一行人赶过去,墙角下哪里还有邱老夫人,分明就是个骨骼瘦小的男人,脸上伤痕遍布,一张脱落在地,只能凭借着衣服认出来。 邱子风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他先前一直以为娘亲是被邪教洗脑,却从未想过,竟是完全换了个人。 而在两处院落中,负责守着“邱老夫人”与“大少爷”的丫鬟仆人还茫然不知,还时不时进屋看看床上躺着的人,见依旧一脸苍白昏迷不醒,便又赶忙躬身退出去,不敢出大声。 邱子风怒火冲天一脚踢开门,黑着脸大步进了卧房,抬手在那“邱老夫人”耳后摸索半天,果然又完整撕下来一张面具。至于睡着的“邱子辰”,自然也一样是由旁人易容而成,都是假货。 真正的邱老夫人不知人在何处,两个假冒者一个被打成重伤,另一个一直躺在床上的,则压根是用傀儡人所制,体内灌了七八种蛊虫,脉相才会时死时活,时而诡异时而正常——全看是那种蛊虫在活动。而真正的邱子辰则被陆无名一掌拍得昏迷不醒,半死不活躺在床上,看架势一时片刻不会好转。至于那处枯井,陆无名亲自带人下去探寻,果然发现了暗道密室,另有一头连接着花园假山,只是里头桌椅翻落在地,早已空空如也,还是迟了一步。 没抓到食金兽,没有看到满身毛,叶神医叹气,又往那假的邱老夫人嘴里塞了一把药。 陆追问:“三少爷在何处?” “后山,柴棚里,很安全。”邱子风道,“我将人关进去的。” 此时天色已暮,山庄内也安静了下来,搜寻邱子熙的人已经停止,虽不清楚究竟出了何事,不过都隐约听到传闻,说老夫人或许是假的——至于是从何时开始假,那就不知道了。 忒吓人。 邱子风道:“我担心他们马上会对三弟动手,才会将人打晕送出去。” 觉察到娘亲有异样,是在几年前。 “在爹去世后,原本这山庄是该交给我的,可娘亲却一反常态,说要由她亲自执管。”邱子风道,“倒不是说不给我便不对,只是娘亲平日里对这些事情毫无兴趣,那次却态度坚决,我难免心中生疑。” 再往后,邱老夫人做事的手腕与风格,都纯熟而又决绝的不似以往,将镖局的产业越做越大,邱子风心里的疑虑也就越积越多,越发坚信她是入了邪教,被人洗了脑子。 他的确想要掌管整座凤鸣山庄,却也并不想为此众叛亲离,因此一直在暗中布局,打算查明一切。却不曾想,几年时间下来,一切都在朝着越来越不可控的态势发展。 邱老夫人愈发情绪不可琢磨,而一向吊儿郎当的大哥也出现了变化,会帮着母亲当众训斥自己,表情僵硬而又诡异,可在隔天又会将怒意转瞬忘却,继续酩酊大醉赏乐看舞,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 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邱子熙,邱子风也因此对他多留了几分意,直到他发现,邱子辰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接近这个三弟,自己正在变成被全家孤立的那个。 一股寒意涌上心头,而此时此刻,魅妖也正好离奇失窃。 “那究竟是什么?”陆追问。 “我先前所言非虚,魅妖的确是一对玉笛。”邱子风道,“不过相赠之人不是什么红颜知己,而是西南小叶寺一位高僧。” “有何用?”陆追又问。 “驱鬼邪,相传在入墓时带着魅妖,便能换得来去干净,不会被厉鬼缠身。”邱子风道,“再想起曾见过的红莲盏,我知道这件事的最终目的不单单是我,不单单是凤鸣山庄,而极有可能是那传闻沸沸扬扬的冥月墓宝藏。” 陆追道:“二少爷的确心思缜密。” “心思缜密只能发现端倪,却无力解决。”邱子风道,“大哥疯了之后,我曾猜测或许是母亲给他洗脑失败,导致人疯疯癫癫,不过也没什么证据。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此时恰好听到探子来报,说陆公子与叶谷主一行人来了梧桐镇。” 岳大刀在旁插话:“可为何邱老夫人会答应,甚至还亲自拦路相迎?”按照常理,难道不该尽力推脱才对。 邱子风看了眼陆追。 陆追道:“若那冒牌的邱老夫人最终目的是冥月墓,自然是想要我的。”且不说江湖中七七八八的传闻,哪怕是拿自己当个入墓时的向导,也聊胜于无。 邱子风道:“我猜也是如此。” 接下来的事情不用他说,陆追也能推测个七七八八。 这一家人各自都怀有不同的心思,有人想要借自己进冥月墓,有人想要借自己查明真相,也有人想借自己救人,总归无论最终目的是什么,途径倒是出奇的一致。 陆追道:“那食金兽呢?” “这我当真不知道。”邱子风道,“应当是大哥暗中养的,待他醒来后再问吧。” 叶瑾闻言去了隔壁,又往嘴里多塞一把药。 邱子辰眼皮子颤抖两下,总算是醒了过来。 叶瑾在他面前晃晃手:“还清醒吗?” 邱子辰眼神木然。 不应该啊,按理说那两把药吃下去,体内的蛊该死一大半才是。叶瑾撸袖子,掀起他的眼皮又看了半天。 邱子辰又晕了过去。 叶瑾:“” 陆追在旁安抚:“不急不急。” 叶瑾“哗啦”抖开一包银针。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邱子辰醒倒是醒了,却失忆了,完全想不起来先前的事情,甚至不知自己是何人。 装的还是真的。叶瑾心底狐疑,围着他来回打量。 邱子辰一脸惶恐缩在角落,看着满屋子的人。 陆追想了片刻,将叶瑾拉了出去,将自己那日看到他耳后图腾纹身的事说了一遍。 叶瑾奇道:“一模一样?” “的确并无差别。”陆追道,“所以我猜他应当不是装的,而是被洗掉了记忆。” “可我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类蛊毒。”叶瑾道,“先前听你说,我以为是只有冥月墓才有。” “或许当真是只有冥月墓中才有。”陆追道,“别忘了,那食金兽也曾在墓中出入。” “那这反而好事了,”叶瑾道,“我若能治好邱子辰,岂不是也就能治好萧澜?” 陆追道:“多谢。” 叶瑾:“” 我就是假设一下,先不要谢。这玩意闻所未闻,心里没底。 两人说话间,阿六出门愁苦道:“这位邱家的大少爷,像是当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而且还有些傻了吧唧,多问两句便嘤嘤哭起来。”也不知是什么毒蛊,忒缺德。 陆追:“” 这回换叶瑾安慰他:“我治病,后遗症也是会一并看好的。”很负责,并不会砸江湖第一神医的招牌,更不会让那冥月墓的少主人也嘤嘤哭泣起来。 陆追道:“嗯。” 而那假冒的邱老夫人,在一个时辰后也醒了过来。刚睁开眼,一大桶冰水便哗啦啦当头浇下,人也被踉踉跄跄拖到了院中。 春末子夜,也是极冷的。小风一卷,上下牙磕得如同打鼓。 邱子风道:“我娘在哪里,你又究竟是谁!” 看着周围一圈人,那冒牌货自知不会再有活路,倒也干脆:“如我说了,可否给个痛快?” 邱子风道:“好。” “你娘已经死了。”那人道,“可我并未亏待她,早已同你爹合葬了。”还有半句话没说,只是为了做这十成十相似的面具,用蜡油倒模时不慎将她的脸给毁了。 邱子风面色阴郁,寒意可杀人。 “我本是冥月墓中一个奴仆,连名字都没有。”那人断断续续说着,面容在四周熊熊火把下,扭曲得令人心悸。 在多年前的一天,一个怪人出现在他面前,问他想不想摆脱这乏味而又无趣的生活。 “我说想,他便带我出了墓。”那人继续道,“他说他叫蝠,已经在这世间存活了数百年。” 强占宿主之法并非人人能用,为确保万无一失,蝠先带着他隐在暗处,将邱老夫人的姿态学了个不离十,后方才趁着邱老庄主出殡之际,让他易容抢夺了邱老夫人的位置——并且在不久后乔装成道士上门,日日与之密谈。这样往后即便再有人觉察出异常,也只会往悲伤过度,或者邪教洗脑的方向去想。 而事实证明,蝠的眼光的确不算差。这无名氏虽说只是个守墓人,却武功不弱,甚至有着极其惊人的学习能力与记忆能力,就连最贴身的婢女,也未觉察出太多异样,只觉得嗓音粗哑了些——但在庄主去世时,老夫人日日以泪洗面,落下了病根也难免。 “为何偏偏是我家?”邱子风问。 那人答:“因为红莲盏在凤鸣山庄中。” 陆追与陆无名对视一眼,这世间一共只有两个红莲盏,照他所言,冥月墓丢失的红莲盏原来是在凤鸣山庄中? “十余年前,蝠得到了红莲盏。”那人道。 陆追微微皱眉,十余年前自己听闻冥月墓红莲盏失窃,带人赶过去时密道中已血流成河,因此被萧澜记恨数年,原来却是蝠所为? “他当时也受了伤,带着红莲盏昏迷在路边,却恰好遇到了押镖路过的邱老庄主。”那人继续道,“或许是以为蝠已经死了,所有财物连同红莲盏一起,都被他捡走了。” 邱子风:“” “当时蝠奄奄一息,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远去,不过却记住了镖局的名号。”那人道,“在养好伤之后,他想尽办法往山庄中闯了无数次,都未能找到红莲盏,便想出这个办法,利用山庄女主人的便利来搜寻。” 而在顺利入主凤鸣山庄后,两人又设下计谋,挑选不务正业武功稀松的邱子辰,想将他慢慢变成傀儡。 “我也不知蝠用了什么法子,那邱家大少爷很快便服帖起来。”那人道,“我眼睁睁看着他身上的戾气越来越重,有时甚至连开始对蝠颐指气使,我原以为蝠会生气,可他并没有,反而很高兴,说喜欢这种性格的人,还将自己先前的事情说给他一个人听。有时邱子辰恢复了本性,怯懦而又吊儿郎当起来,他反而大光起火,对他又打又骂。” 说完之后,那人缓了缓,又道:“总之他二人就像两个疯子一般,今天你凶,明天我凶,一起谋划着要成大事。邱子辰的胃口越来越大,疯魔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我提醒过蝠,这样迟早会出事,可他不听。” 邱子风面色漠然,一直在沉默听他说话。 “后来果然,邱子辰很快就疯了。”那人又道,“狂躁咆哮,又咬死了自己的丫鬟,蝠这才开始后怕,又替他将蛊虫取出来了一些。” “邱子辰便又恢复了正常?”陆追猜测。 “时好时坏。”那人道,“蝠经常会消失,不过他会传消息回来,这回也是他让邱子辰装疯,让我想尽一切办法,趁此机会绑了陆公子。” 陆追道:“只有这一个目的?” 那人顿了顿,又道:“还有,即便不能绑了陆公子,也要设计利用陆公子的手,除去二少爷。” 邱子风冷笑一声。 “当日托盘中那些出自冥月墓的宝物,也是蝠给我的,目的便是引诱陆公子上钩。”那人接着道。 而在陆追一行人住进山庄后,所谓邱子辰吃了邱老夫人,邱老夫人毒发,自然也是计谋的一部分,好将所有的疑点都引向邱子风。这样一来,即便陆无名等人不出手对付邱家二少爷,那在陆追被绑时,也不会怀疑到卧床不起的邱老夫人与邱子辰身上。 陆追问:“红莲盏在何处?” “在蝠手里。”那人道,“原本是藏在后院一处废旧佛堂的,我发现后便取出放在自己屋中,后又给了蝠。” 这句听着不像假话,陆追又问:“那蝠究竟是何来历?” “我只知道他出自冥月墓,至于具体来历,他只同被蛊毒操控的邱子辰说过。”那人摇头,“我不知道。” 灯笼中蜡烛燃尽,熄了三两盏,院中愈发黑暗起来。 那人道:“我只知道这些了。” 邱子风抬手,让人将其暂时抬了下去。 空气又冷又闷,无人说话时,连呼吸也是压抑的。 陆追道:“可要去接三少爷回来?” “让他在外头好好安生两天吧。”邱子风道,“家中乱麻一片,先规整好再说,三弟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我得想想要怎么同他说。” 陆追点头:“也好,今日大家都累了,就到此为止吧。” 邱子风道:“多谢。” 陆追道:“二少爷节哀。” “我会替娘亲报这仇。”邱子风道,“罢了,我先送诸位回去。” 一行人一路无话。在寒风中站了太久,回到小院后,陆追一连喝了三杯热水,身上才暖和回来。 岳大刀终于有机会问:“公子是何时觉察出异常的?” “那人从井中跃出时,脚上所穿鞋靴有一处污渍,同我先前在邱子辰床边看到的一样。”陆追道。 阿六遗憾:“真是可惜了。”红莲盏与食金兽原本都在这山庄中,只可惜一个都没找到,白白丧失了大好机会。 岳大刀道:“那现在这凤鸣山庄的事搞清楚了,我们是不是就能走了?” 叶瑾摇头:“我还想再看看邱家大少爷的蛊毒。”毕竟同萧澜的症状有五六分相似,而陆追看上去又极想帮萧澜解毒。 陆追道:“再待三天吧,我也有些事情要做。” 陆无名皱眉:“你有什么事情?” 陆追道:“不是什么大事,有几句话想同邱家三少爷说罢了。”虽说只是个被宠坏了的世家公子,不过他心眼并不算坏,能帮一把也好。 邱子风做事雷厉风行,也不怕将家里的丑闻传出去,还没等到第二天下午,关于这山庄里头发生的事情便已传得人尽皆知。那冒充邱老夫人之人也被悬在邱家祖坟前谢罪,引来众人指点围观。 邱子辰依旧疯疯癫癫,叶瑾从他身体内取出许多蛊虫,将没见过的分类养起来,打算在路上研究。临走前叮嘱了五六回,让邱子风务必不可亏待他,因为将来或许还要拿来试药。 至于邱子熙,在得知所有事情的真相后,还未来得及震惊,便被陆追叫到了房中。 “公子。”邱子熙红着眼眶。 “先别哭,听我说话。”陆追道,“除了这家,你还有何处可去?” 邱子熙道:“有个姑姑,远嫁到了东北。” “去找亲人吧,或者独自去江湖闯荡历练,也成。”陆追道,“留在凤鸣山庄中,你应当不是二少爷的对手。” “二哥?”邱子熙迟疑道,“公子的意思是可他救了我。” “我不是说二少爷是坏人,他应当也不会对你不利,可前提是你本分安稳,能被他养一辈子。”陆追道,“你想吗?” 邱子熙摇头。 “你曾想过要夺凤鸣山庄,这应当是他的大忌,虽能看在兄弟情分上救你一次,可这根心间刺也没那么容易拔出。”陆追道,“若我是你,在前路未明时,便会重新换个环境,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先将眼前的日子过好。” “那大哥呢?”邱子熙问,“他会不会” “叶谷主叮嘱了七八回,虽是以试解药的名义,不过也足以能让他得到良好的照顾,况且我早就说了,二少爷绝非大奸大恶之徒,只是不喜有人觊觎他想要的东西罢了。”陆追道,“等何时你翅膀硬了,若还担心你大哥,再来将他接走吧。” 邱子熙点头:“我知道了,多谢陆公子。” 陆追笑笑,未再多言。 有一件事邱子熙忘了问,他也便没说。邱子辰体内蛊毒骤然猛增变成疯魔之态,连叶瑾也说不清缘由,后来直到从他身上挑出一条绿仙人,方才明白过来——此虫能令体内的蛊虫性情狂躁随血逆流。联想起先前邱子熙曾说过,亲眼看到邱子风三更半夜翻进了邱子辰的院落,没几天邱家大少爷便开始吃人,其中因果,不言自明。 怕是邱子风早已隐约觉察出自家大哥的异状,所以才会以绿仙人试探,从而让邱子辰发疯。 这世间有一类人,眼里永远只会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要旁人触及不到那条线,那这疯狂而又贪婪的内在,便会被牢牢锁在谦和有礼的表象下,只在血液中隐隐流动,随时准备呼之欲出。 不能被称之为坏人,因为他们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好的。 可也绝对不是一个好人。 第二天,邱子熙便寻了个借口,策马离开了凤鸣山庄。而在第三天傍晚,陆追一行人也动身继续前往千叶城。 虽说多耗了一段时间,可也不算一无所获,至少知道了当年那伏魂岭血案是谁所为,以及冥月墓红莲盏的下落。 只要找到蝠,那这一切就都有了结果。 阿六一甩马鞭,朝着日月山庄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则是跟着一个雇来的马夫,专门负责牵着叶谷主的驴,慢慢走。 毕竟跑不快,按照驾车骏马那追星赶月的架势,能活活累死。 天气越来越热,陆追身上的衣裳也越来越轻薄。暖炉被彻底收了起来,沿途的点心也从热乎乎的红豆汤变成了薏米绿豆水。 夏天来了。 而这是千叶城顶好的时节。 看着眼前的盎然绿意与亭台楼阁,阿六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憋出来,于是催促陆追:“爹,你快写一首诗。”否则简直辜负了这番美景。 “没看出来,你最近倒是越来越斯文。”陆追扶着他跳下马车,“进了日月山庄,也要学得斯文些,知不知道?” “知道。”阿六打包票,“我一定不给爹丢人。”毕竟是江湖第一山庄,据说连地上都铺着珍珠与黄金,不知能不能捡一捡。 “谷主回来了!”家丁打开门后大喜,赶紧差人去通报庄主与夫人,又道,“可惜大少爷还没回来。” 没回来就没回来吧。叶瑾紧了紧包袱绳子,反正不熟。 不过到底是什么破事,居然去那么久。 叶谷主目露凶光。 想打人。 家丁:“” 家丁往他身后看了眼:“是客人吗?” “是我在王城结识的朋友。”叶瑾缓和了一下情绪,“带回家养病的。” 阿六抓紧时间,往里瞄了一眼,看地上究竟有没有铺金砖。 而后便见一团金灿灿的光影,在院中“啾”一下转瞬即逝。 第八十六章 绑架 第八十六章-绑架黎明前的暗夜 “山庄禁地。”陆追道,“可否请问三少爷,禁它的理由是什么?” “那是距离大哥住处不远的一座荒废院落。”邱子熙道,“最初是家中老人在住,后来由于年久失修又漏水,便空了下来。” 最初两年倒是没什么,可后来却逐渐有了闹鬼的传闻,不断有人说看到黑影白影在夜里胡乱飘,瘆得人心里发凉。 “谣言说得多了,大家就不再往那边去了,宅子便逐渐荒废下来,不过倒也没成为禁地。”邱子熙继续道,“直到有一日,一个丫鬟死在了那处荒院里,尸体直到两天后才被人发现。我当时年纪尚小,也不知太多细节,只记得那段时间全家上下气氛凝重,无人敢提这件事。” 陆追猜测:“因为死得诡异?” 邱子熙点头:“直到我长大后,方才模糊听到一些传闻,说那丫鬟是被人掏心挖眼而亡,一身红衣,定然是要化索命厉鬼的。” 掏心?陆追心下一动:“凶手是谁?” “不知道。”邱子熙摇头,“在出事之后,母亲就将那里列为禁地,擅入者杀无赦。五六年前有个胆大的家丁不信邪,喝醉酒了与人打赌,三更半夜自己翻墙进去,结果直到现在也没出来。” 陆追不解:“没出来?是死了,还是失踪没人进去寻?” “失踪了。”邱子熙答:“与他打赌的人酒醒之后,方才后知后觉开始害怕,可也不敢将事情说出来。一连隐瞒了半个月,直到后头被人查出当夜他俩曾见过面,方才顶不住压力,战战兢兢承认了。” 邱老夫人闻言震怒,登时就下令将他关入地牢,不过还没等审问,那家丁在当夜便已经咬舌自尽。 陆追心里摇头,既然顶不住压力承认了,那便是想要活下来的,自尽的可能性委实不大,八成是遭人毒手。 “闹鬼的事在家里原本就是禁忌,既然人都死了,母亲也就没有再追查,只当事情没发生过。”邱子熙说得很仔细,看架势恨不得将每个细枝末节都回忆起来。 “既是凶宅,三公子去那里做什么?”陆追又问。 提及此事,邱子熙微微有点紧张,不过看陆追神情柔和,并没有逼问的意思,便也放下心来,继续道:“因为我看到了一个黑影窜进去,像是野兽,又像是怪人。” 陆追道:“兽类?” 邱子熙点点头:“那是一个下着雨的夜晚,四处都黑漆漆的,我想出门抓些湿地虫喂蛐蛐,却无意中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从面前一闪而过,刚开始以为是飞贼,可跟过去之后却又觉得更像是野兽,再看时,就已经消失在了荒宅里,我猜那或许就是挖人心的罪魁祸首。” 陆追裹紧被子,若有所思:“嗯。” 黑影,似人似兽,挖人心,再加上前几日阿六所探得的消息,他几乎已经能断定那是蝠,或者说是食金兽——一直潜伏在凤鸣山庄中,被某个人偷偷养着。 而后邱子熙便旁敲侧击,将这件事告诉了邱子辰。 “黑影?”邱子辰当时问得漫不经心。 “是啊大哥。”邱子熙道,“我肯定没有看花眼。” “看到就看到了,急什么。”邱子辰又饮下一杯酒,“一个黑影罢了,由他去。” 由他去?邱子熙劈手夺下他的酒杯:“你别喝了!” 邱子辰长叹一口气,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好好好,说吧,黑影,然后呢?” “然后你我快想个办法,将那黑影抓住,然后去娘亲面前邀功啊。”邱子熙道,“否则再这么下去,待到二哥掌权,我们还能有好日子过?” “你与我加起来,也争不过老二,省省吧。”邱子辰索性拿过酒壶,哗啦啦往嘴里倒,“什么叫好日子?有酒有肉有诗有美人,那就是好日子。今朝有酒今朝醉,我可不想劳神费力想别的事情。” 邱子熙看在眼里,虽气得要命却又无计可施,只能一跺脚跑开,暗暗打定主意,这回即便大哥不出手,自己也要将那黑影擒获。 “在那之后,我一有空就埋伏在荒宅周围,足足有半年时间。”邱子熙道,“直到接风宴那天,大哥喝多了酒醉得人事不省,我送他回去,出门后习惯性又绕去那荒宅,谁知却在后半夜时看到了二哥。” 当时邱子风手中拎着一个竹编笼子,也不知里头是什么。翻墙进去后没多久便匆匆出来,一路避开巡逻家丁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大哥了。”邱子熙道,“原想问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可还没等我开口,大哥就先说二哥手中握了他的把柄,说他或许要活不下去了。” 陆追疑道:“这么严重?” “我当时也吓得够呛,问了半天什么也没问出来,反而将大哥逼得险些发了火。”邱子熙道,“他让我什么都不必说也不必问,还要在娘亲面前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说即使他当真死了,也不准说昨晚看到的事情。” 陆追试探:“你与大少爷关系很好?” 邱子熙道:“大哥待我很好,虽然这山庄内人人都瞧不上他,可他心是好的,就是不务正业了些。” “再往后几天,大少爷就疯了。”陆追顺着他的话往下推测,“而你也不敢将此事告诉老夫人,是不是?” 邱子熙点点头:“大哥说了,即便他死也不能说,况且现在只是疯了,比比起死了,还是要好一些的。” “那黑影再出现过吗?”陆追又问。 邱子熙道:“没有了。” 陆追继续道:“听三少爷方才所说,这山庄内管事的该是二少爷?” 邱子熙愤愤道:“原本是娘亲在管的,后来二哥也分得了一些事情。大哥无心在此也就罢了,可我这两年试图抢一些事情做,娘亲原都答应了,后来由于二哥从中作梗,也没了下文。” 陆追道:“怪不得三少爷会冒险来找我这不相熟的人。” “陆公子会帮我吗?”邱子熙问,“我这些年一直待在山庄中,也没认识几个江湖朋友,只听过陆公子是极有身份地位的,所以才会厚着脸皮前来求助。” “爹既然答应帮邱老夫人,那我自然不会置之不理。”陆追道,“三公子不必担心。” “当真?”邱子熙闻言一喜。 “自然是真的。”陆追道,“恰好叶谷主向来便对半人半兽的东西极有兴趣,我会将此事转告他。” 于是邱子熙就更加高兴起来——叶瑾是神医,身后又是整个日月山庄,还有武林盟主撑腰,不管是大哥的病,还是这山庄内的诡事,像是都有了指望。 “那陆公子继续歇息吧,我回去了。”邱子熙站起来,歉意道,“今早真是打扰了。” 陆追摇头:“不妨事。” 邱子熙照旧推开窗户,小心地跳了出去,也没回手再关住,只顾自己跑得飞快。 一股子凉风夹杂着清晨雨丝灌进来,陆追直叹气,自己披着衣服伸长手臂掩上窗户,再靠回软榻上,却是睡意全无。 细密如牛毛的雨丝在屋顶汇集,后又淋淋漓漓滴落下来,落在檐下的水缸里,激起圈圈涟漪,扰了半池锦鲤。 江南春日的清晨,像是水墨晕染开的绵绵画卷,连云也是浸满湿气的。陆追手中抱着暖炉,闭眼听雨听风,被窝里的暖意足以抵挡所有寒气,这种时候若身边能再多一个人,便是万事不缺。 陆追索性打开窗户,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喉咙却受了刺激,痒酥酥咳嗽了半天方才缓过劲。心口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这副身体依旧病弱,大意不得,也诗情画意不得。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邱子熙抱着头往回跑,在一处偏僻的后巷内,却被一黑影从天而降截住。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记手刀就已重重劈在他颈侧,剧痛将眼前染出一片漆黑,软绵绵倒了下去。 “看好。”那黑影将邱子熙接住,随手丢给身后跟着的人。 “是。”对方低低领命,扛着邱子熙一跃而起,跳入了隔壁院中。 黑影掸了掸袖上的雨滴,转身出了巷道。 一堆丫鬟挤在一把伞下,正在急匆匆往厨房走,看到他后赶忙站定,齐声道:“二少爷。” 邱子风点点头,侧身替众人让开一条路。 小丫鬟匆匆行了个礼,便又挤挤攘攘跑开,一边又笑着推推身边的小姐妹,调侃对方为何红了脸,定是不害臊看中了二少爷。 笑闹声逐渐远去,这怕是整座凤鸣山庄最生动祥和的时刻。 另一头,冥月墓一行人昼夜兼程,几乎将归程的时间缩短了整整一半。看着烟雨笼罩下的镜花阵,萧澜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该是何心境。 这阵法精妙绝伦而又残忍至极,多年来自己不知从中抬出了多少擅闯之人的尸体,皆满身鲜血惨不忍睹。他也曾想过,这世间究竟有没有人能活着闯过镜花阵,如果有,那会是谁,却不知现实早已给了他答案。 有人当真能或者闯过去,是曾被自己忘却的心上人。 伤痕累累,白骨森森。 萧澜猛然握紧马缰。 “怎么了?”鬼姑姑在旁问他。 萧澜道:“日子久了没回来,有些恍惚。” 鬼姑姑摇头:“回自己家,你恍惚什么。” 萧澜翻身下马:“这里倒是完全没变过,青山绿水镜花迷阵,都与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冥月墓数百年前就是这样,数百年后,甚至数千年后,也会是这样,永远也不会变。”鬼姑姑往里走,声音在山间久久回荡,“也没人能改变。” 萧澜笑笑,跟在她身后一道步入墓穴。 “见过少主人。”红莲大殿门口,数十婢女躬身相迎,十七八岁的年纪,身着红衣,皆是娇俏可人。 萧澜问:“姑姑这是何意?” “你也该尝尝别的滋味。”鬼姑姑道,“若是这些不喜欢,还有别的模样,或者是想要男人,这世间也不单单只有陆明玉一人。” 萧澜道:“姑姑还真是费心了。” 鬼姑姑不悦:“你这是什么语气?” 萧澜道:“我不喜外人来红莲大殿,姑姑知道的,与对方是男是女无关。” “那便随你处置。”鬼姑姑带着人继续往里走,轻描淡写道,“看不顺眼,杀了便是。” “少主人饶命。”那些红衣女子闻言,顿时花容失色,跪在地上齐声求饶。 萧澜道:“阿魂!” “在!”阿魂赶忙跑进来。 “安顿好。”萧澜吩咐,“别让我看见,也别委屈了诸位姑娘。” 阿魂答应一声,将那些女子带出大殿,也不知领去了何处。 直到脚步声远去,萧澜方才松了口气,将手中乌金鞭放在桌上,也没顾得上喝茶休息,就先拐去一处暗道,蹲下将那里的灰尘细细拂开。 石壁上刻着一朵小花,被颜料粗粗染成红,很粗糙,甚至压根就看不出形状。 萧澜眼底泛上温柔笑意。 他果然没记错。 在刚才进入冥月墓的一刹那,他曾有片刻恍惚,时间极短,而在恢复神智后,就想起了这朵小花,是两人一起蹲着并肩所刻,当时年纪小,手劲也小,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方才勉强出了形状。 墓穴里终年不见天日,陆追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红色的小花,湿湿的潮潮的,是雨落青草地的味道。刚开始时墓穴中并没有这么多,只在最深处偶尔有一片,陆追便经常去看,可惜后来却被鬼姑姑封死了路。 因为此事,陆追一整个下午都闷闷不乐。萧澜在知道后,便独自带着布与刀,硬是从墓穴中别的地方剜下一大片,又缠着墓中的药师,让他做了花肥出来。 自那之后,从红莲大殿开始,到墓穴中的每一个角落,这种小小的花几乎泛滥成灾。 萧澜用拇指小心摩挲过那石刻小花,闭着眼睛想心爱之人,想他是不是已经到了日月山庄。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动静。 萧澜睁开眼睛,警惕转身。 空空妙手问:“你在做什么?” 萧澜:“” 萧澜道:“这话应当我问才是,前辈是怎么进来的?” “一个镜花阵,便想困住我?”空空妙手不屑,“摆设罢了。” 萧澜叹气道:“佩服。” “我看到你那姑姑,给你安排了不少貌美的女子。”空空妙手兴奋道,“你快些回去,挑几个看着机灵的,抓紧生个儿子出来。”说完又叮嘱,“要挑个手好看的,五指修长干燥,千万不能是六指。” 萧澜往回走:“这事以后再议。” “为何要以后再议?”空空妙手果然不悦,紧走几步追上来。 萧澜答:“事情没做完,没心情。” 空空妙手追问:“何事?我帮你做便是。” 萧澜道:“我想去一个地方,不过那里有机关,进不去。” 空空妙手一听,轻蔑笑道:“这墓穴在我眼里,可没什么机关,只管说你要去何处?” 萧澜摸摸下巴:“前辈随我一道去?” 空空妙手满口答应。 “多谢。”萧澜挑眉,“那我们明晚就行动。” 墓穴外,陶玉儿隐在暗处,看着那光影浮动的镜花阵,眉头紧锁。 多年前离开时从未想过,自己竟还会有主动回来的一天。 天边依旧乌云密布,这场雨染了整个江南,似是永远都不会停下一般。空气中泛着潮湿的气息,与青草混合在一起,陆追趴在窗口,像是又回到了冥月墓花田。 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猜是家丁在跑来跑去,隐隐还在说着什么,语调是急躁而又惊慌的。陆追撑着坐起来,推门问:“出了什么事?” “爹。”阿六正与岳大刀坐在回廊中说话,见他问,便赶忙出去打听,回来也是一脸惊慌,说是凤鸣山庄的三少爷丢了。 “邱子熙失踪了?”陆追吃惊。 “是这么说的,今早一直没见到人,整个山庄里都翻遍了,也没有。”阿六道,“现在老夫人醒了,听说这件事后也心急如焚,甚至还请了官府来帮忙,估摸已经在半路了。” 陆追问:“我爹呢?” “一早就被邱家二少爷请过去了。”阿六道,“叶谷主去给邱老夫人与邱大少爷看诊了,临走前吩咐我煎药,还说让爹好好歇息。” “邱子熙在天快亮时,来找过我。”陆追道。 阿六与岳大刀都意外。 陆追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这不会是邱子风干的吧?”岳大刀问。 “说不准。”陆追想了片刻,对阿六道,“你去爹那里看看状况,然后尽快回来告诉我。” 阿六答应一声,风风火火出了院子。岳大刀道:“这里风凉,我扶公子进去休息吧。” 陆追却道:“你随我出一趟门。” “出门?”岳大刀将头摇成拨浪鼓,“师父,叶谷主,还有阿六都不会答应的。” “我又不是豆腐纸片糊的人。”陆追道,“养伤也不是一天到晚躺在床上,那叫坐月子。” 岳大刀“噗嗤”一声笑出来。 “况且早些将这头的事情搞清楚,才好出发去日月山庄。”陆追也笑,“这凤鸣山庄阴森森的,你也不想久住,是不是?” 岳大刀点头。 “走吧。”陆追往外走。 “公子等我!”岳大刀急匆匆回屋拿了件披风,一股脑裹在他身上,将脑袋也险些包住。 陆追:“” 从客院到邱子熙的住处,距离挺远。陆追走到一半,就见官府派来的人也已经赶到,邱府管家正在说着邱子熙平日里的生活习惯,以方便寻人,其中恰好有一句,喜欢走小路。 小路啊陆追嘴角一弯,也问官兵要了张凤鸣山庄的地形图,回到客院重新出发,这回只挑最短的路途走。 岳大刀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踮脚小跑跟在他身后。 衣裳湿漉漉贴在身上,刺骨寒凉。邱子熙挣扎了一下,忍着酸痛睁开眼睛。 灰尘扑簌落下,呛得人直咳嗽。床帐破破破破烂烂挂着,上头结满蛛网,才稍微动了一下,床铺就吱呀晃动起来,在一片寂静中,这声音尤为刺耳。 他不敢再动了,只有眼珠四处转动,将这房间看了个大概。四处都是尘土与木屑,颜色也是灰蒙蒙的,若说是刚从地下刨出来,怕也有人信。 邱子熙不知自己是被谁困在了这破宅中,丝毫也动弹不得。他甚至不知道这里究竟还是不是凤鸣山庄。按理来说,家里是没有这般破烂的宅子的。 除非除非,是那处无人涉足的荒宅。 院中突然传来脚步声。 邱子熙的瞳仁放大,额上冒出密密汗珠,不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第八十七章 日月山庄 第八十七章-日月山庄据说地上铺满了金砖 屋门发出刺耳声响,来人走到床边,声音是惯有的冷漠:“遇险不求自救,只会闭着眼睛装死?” 邱子熙睁开眼睛,怒不可遏:“果然是你!” 邱子风一笑:“是我,是我什么?” “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邱子熙挣扎,“放开我!” “我疯?”邱子风拎住他的衣领,将人狠狠拉起来,全然不顾对方的四肢都被牢牢捆着,这一拽,几乎让绳索借力勒入皮肉。 邱子熙脸色煞白,觉得下一刻自己或许就会被他撕裂。 “我若是不疯,你早就没命了。”邱子风松开手,让他跌回床上,“好好在这待着!” 邱子熙粗喘:“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的目的,你该一直心知肚明才是。”邱子风道,“我要凤鸣山庄。” “你担心我会和你争家产?”邱子熙问。 邱子风嗤笑出声,目光懒懒扫过他的窘状,“你?抢家产?” 邱子熙恼羞成怒,又狠狠发力扯了一下捆住自己的绳索:“这是哪里?” 邱子风却已经转身出了房门,也不知在吩咐谁,只短短说了一句:“看紧些。” 对方答应一声,窗口人影闪动,听脚步少说也有七八人。 邱子熙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有些懊恼自己平时疏于武学,此时才会成了待宰的鱼肉。若此番能活着出去,定要发愤图强,将今日所受的屈辱悉数讨回来。 他竖着耳朵,期盼外头能传来一些别的动静,自己多少也是邱家的三少爷,青天白日失踪了,总该有人寻的。哪怕娘亲与大哥都已经被困住,那至少还有陆公子与叶神医,他们应不会坐视不理才是,早晚会寻来这荒宅。 不过这件事,邱子熙却想错了,这处破屋根本就不是凤鸣山庄内的荒宅,而是位于山中的僻静茅屋。 负责每日送柴火的老王照旧推着车前来凤鸣山庄,两扇朱红的大门却紧闭着,敲了半天也不见开,只听里头人来人往,闹得很,于是赶紧转身离开——毕竟是江湖门派,万一是有人上门寻仇呢,还是躲远一些好。 “三少爷!” 叫喊声此起彼伏。 却意料之中的,毫无收获。 “二少爷。”管家催促道,“报官吧。” “报什么官。”邱子风说得轻描淡写,“传出去让外人笑话。” 管家闻言更着急:“可家里都乱成了这样,再拖下去,怕是三少爷会有危险啊。” 邱子风却没再回答,而是向后院走去。 管家一路看着他的背影,想了又想,最终还是狠狠一跺脚,转身想私自去将此事告知官府,却又被人拦住。 “这位大叔。”阿六肩上扛着金丝大刀,叉开腿威武站在门口,“你要去哪啊?” 管家膝盖发软,嘴里胡乱应了一句,便赶忙告辞离开,脑中乱成一团麻。先前分明就是三少爷又哭又闹,方才让老夫人松口,请来了这陆大侠与叶谷主一行人,可为何现在这莽汉竟然开始帮着二少爷做事? 百思不得其解,他索性不想了,只在心里求神拜佛,祈求这乱子快些过去,老夫人与大少爷快些醒来。 “如何?”邱子风问。 叶瑾试了试邱老夫人的脉相,摇头,眼神难得茫然。 他从未接触过如此诡异的脉相,像是死人,像是中毒,可偶尔又像是正常健康的活人,同第一个出事的邱子辰一模一样。 街边古老流传的话本中,关于僵尸的记载不算少,以噬咬谋同类,眼无神采,半兽半人,刀枪不入,原先只当是故事,可现在看来 叶瑾眉头紧锁,看了眼邱子风:“一时片刻,看不出什么。” “看不出来,就不看了。”邱子风道,“我请谷主去个地方。” 叶瑾问:“哪里?” 邱子风道:“那处闹鬼的荒宅。” 叶瑾不解:“去那里做什么?” 邱子风答:“找人。” 陆追站在巷道中,看着面前湿漉漉落满青苔的墙壁。 岳大刀道:“是死胡同。” 陆追纵身一跃而上,下方正是那处荒宅。 岳大刀也跟了上来,问:“公子要去看看吗?” “自己小心。”陆追点头,悄无声息落在了院中。 岳大刀也屏住呼吸,不过即便如此,也记得替陆追撑着伞。反正公子也没说不要,那还是少淋一些雨好。 荒宅内此时安安静静,并无任何动静,显然即便是邱子熙失踪,也未能掰动这处所谓“禁地”的威严。屋门摇摇欲坠,窗户上结满蛛丝,不像是有人进去过的样子。 陆追站在院中枯井边,往里看了一眼。 岳大刀心里发毛,该不是要往里跳吧?正想开口问,却被陆追一把扯住手腕,拉向了左侧隐蔽处。 来的人是邱子风。 他像是对这里极其熟悉,进院后没有一丝犹豫,便跳进了枯井中。 岳大刀看向陆追,现在要怎么办? 陆追摇摇头,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继续盯着那井口。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工夫,就见邱子风又从井里钻了出来,面色惶急,打算再度翻墙离开。 陆追嘴角一弯,拍拍岳大刀的肩膀,示意她继续守在此处,自己则是悄无声息一路跟了过去。 岳大刀手中攥着油纸伞,不懂陆追是何意,却又不敢离开,只好乖乖盯着那枯井,想着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等过去多久,却又有人进了这处荒院。 依旧有邱子风,还有一人是叶瑾。 “这里?”叶瑾问。 邱子风点头。 叶瑾在井口探头,邱子风将手伸入怀中,像是要掏什么东西。 岳大刀看在眼中,情急之下也忘了自己在暗处,站起来大声道:“谷主小心!” 叶瑾闻言本能回身,反手就是一把药。 邱子风闪身躲开。 “谷主。”岳大刀跑上前,“你没事吧?” 叶瑾摇摇头,狐疑看着邱子风:“你想做什么?” 邱子风却问岳大刀:“你为何在这里?” 岳大刀没搭理他,对叶瑾道:“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谷主要小心些。” “这话可冤枉。”邱子风道,“这井中想来气味不会好闻,我只是想摸一条手巾出来而已。” 岳大刀瞪他一眼:“你方才下去的时候,怎么不捂手巾?” 邱子风道:“我?刚才下去?” 叶瑾也道:“刚才是何时?” “就刚才啊。”岳大刀答。 叶瑾道:“姑娘是不是看错了?刚才二少爷一直同我在一起,少说也待了一炷香的时间。” 岳大刀:“” “有人易容成我?”邱子风问。 “糟了!”岳大刀一拍脑门,“陆公子跟着那人一道离开了!” 叶瑾大惊:“去了哪个方向?” 岳大刀伸手一指。 叶瑾当即便追了过去。 “来人!”邱子风沉声道。 “少爷。”一群家丁从外头涌入,都是他的心腹。 “看着这荒宅。”邱子风道,“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众人答应一声,将荒宅围了个水泄不通。 另一头,陆追跟着那冒牌货走走停停,围着邱子风的住处少说也来回两趟,却没进去,而是换了条岔路,径直去了后院。 沿途风越来越凉,人也越来越少。 路的尽头是一片杂乱的柴房,年久失修,风化斑驳。 邱子风停下了脚步。 陆追道:“大少爷。” 寒风骤起,几枚银针迎面飞来,针尖幽红,不知淬有何物。 陆追手中寒光一闪,将暗器斩落在地。下一杀招紧随而至,速度极快且阴毒狠辣,皆是要命的死手。 陆追身姿轻灵,脚尖划过屋顶残瓦,单手扬出极小的蛛丝银钩,从对方脸上生生扯了张面皮下来。 邱子辰有些狼狈地后退两步,眼底恨意骤现。 陆追道:“看来我没猜错,果真是你。” 邱子辰道:“我和陆公子无冤无仇,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陆追想了想,道:“那你就算我多管闲事吧。” 这话说得随意,却反而更加勾起了邱子辰的怒火。他双臂一震,不知从何处抖落两把短刀,再度缠攻上来。 陆追挥剑挟风,与他斗得难舍难分。偶尔双目相接,便见邱子风双目泛白,不似常人。而每每有此异状出现时,情绪也会随之暴躁起来,出招凌乱而又狠毒僵硬,像是想要速战速决,将他置于死地。 陆追心里摇头,合剑回鞘双膝一曲,恰好躲过对方一刀横扫。袖中一枚飞镖同时闪出,直逼邱子辰面门。 不过却打了个空。 因为陆无名从天而降抢先一步,将邱子辰隔山一掌拍了个魂飞魄散。 陆追道:“爹。” “没事吧?”陆无名问。 陆追摇头:“我没事,不过这位邱大少爷似乎中蛊了。” “中蛊?”邱子风是陪陆无名一道寻来的,听到后道,“何以见得?” 陆追道:“我不是大夫,不过看他双目失神,不像是正常人,不如先带回去吧。” 邱子风抬手封住邱子辰三处穴道,叫来手下将他抬了回去。 叶瑾迎面跑来。 “出了何事?”陆追赶忙扶住他。 叶瑾气喘吁吁,对邱子风道:“你娘也是人易容的?” 邱子风脸色一变:“人在哪?” 叶瑾道:“被我撒了一把药,晕了。” 待陆追一行人赶过去,墙角下哪里还有邱老夫人,分明就是个骨骼瘦小的男人,脸上伤痕遍布,一张脱落在地,只能凭借着衣服认出来。 邱子风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他先前一直以为娘亲是被邪教洗脑,却从未想过,竟是完全换了个人。 而在两处院落中,负责守着“邱老夫人”与“大少爷”的丫鬟仆人还茫然不知,还时不时进屋看看床上躺着的人,见依旧一脸苍白昏迷不醒,便又赶忙躬身退出去,不敢出大声。 邱子风怒火冲天一脚踢开门,黑着脸大步进了卧房,抬手在那“邱老夫人”耳后摸索半天,果然又完整撕下来一张面具。至于睡着的“邱子辰”,自然也一样是由旁人易容而成,都是假货。 真正的邱老夫人不知人在何处,两个假冒者一个被打成重伤,另一个一直躺在床上的,则压根是用傀儡人所制,体内灌了七八种蛊虫,脉相才会时死时活,时而诡异时而正常——全看是那种蛊虫在活动。而真正的邱子辰则被陆无名一掌拍得昏迷不醒,半死不活躺在床上,看架势一时片刻不会好转。至于那处枯井,陆无名亲自带人下去探寻,果然发现了暗道密室,另有一头连接着花园假山,只是里头桌椅翻落在地,早已空空如也,还是迟了一步。 没抓到食金兽,没有看到满身毛,叶神医叹气,又往那假的邱老夫人嘴里塞了一把药。 陆追问:“三少爷在何处?” “后山,柴棚里,很安全。”邱子风道,“我将人关进去的。” 此时天色已暮,山庄内也安静了下来,搜寻邱子熙的人已经停止,虽不清楚究竟出了何事,不过都隐约听到传闻,说老夫人或许是假的——至于是从何时开始假,那就不知道了。 忒吓人。 邱子风道:“我担心他们马上会对三弟动手,才会将人打晕送出去。” 觉察到娘亲有异样,是在几年前。 “在爹去世后,原本这山庄是该交给我的,可娘亲却一反常态,说要由她亲自执管。”邱子风道,“倒不是说不给我便不对,只是娘亲平日里对这些事情毫无兴趣,那次却态度坚决,我难免心中生疑。” 再往后,邱老夫人做事的手腕与风格,都纯熟而又决绝的不似以往,将镖局的产业越做越大,邱子风心里的疑虑也就越积越多,越发坚信她是入了邪教,被人洗了脑子。 他的确想要掌管整座凤鸣山庄,却也并不想为此众叛亲离,因此一直在暗中布局,打算查明一切。却不曾想,几年时间下来,一切都在朝着越来越不可控的态势发展。 邱老夫人愈发情绪不可琢磨,而一向吊儿郎当的大哥也出现了变化,会帮着母亲当众训斥自己,表情僵硬而又诡异,可在隔天又会将怒意转瞬忘却,继续酩酊大醉赏乐看舞,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 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邱子熙,邱子风也因此对他多留了几分意,直到他发现,邱子辰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接近这个三弟,自己正在变成被全家孤立的那个。 一股寒意涌上心头,而此时此刻,魅妖也正好离奇失窃。 “那究竟是什么?”陆追问。 “我先前所言非虚,魅妖的确是一对玉笛。”邱子风道,“不过相赠之人不是什么红颜知己,而是西南小叶寺一位高僧。” “有何用?”陆追又问。 “驱鬼邪,相传在入墓时带着魅妖,便能换得来去干净,不会被厉鬼缠身。”邱子风道,“再想起曾见过的红莲盏,我知道这件事的最终目的不单单是我,不单单是凤鸣山庄,而极有可能是那传闻沸沸扬扬的冥月墓宝藏。” 陆追道:“二少爷的确心思缜密。” “心思缜密只能发现端倪,却无力解决。”邱子风道,“大哥疯了之后,我曾猜测或许是母亲给他洗脑失败,导致人疯疯癫癫,不过也没什么证据。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此时恰好听到探子来报,说陆公子与叶谷主一行人来了梧桐镇。” 岳大刀在旁插话:“可为何邱老夫人会答应,甚至还亲自拦路相迎?”按照常理,难道不该尽力推脱才对。 邱子风看了眼陆追。 陆追道:“若那冒牌的邱老夫人最终目的是冥月墓,自然是想要我的。”且不说江湖中七七八八的传闻,哪怕是拿自己当个入墓时的向导,也聊胜于无。 邱子风道:“我猜也是如此。” 接下来的事情不用他说,陆追也能推测个七七八八。 这一家人各自都怀有不同的心思,有人想要借自己进冥月墓,有人想要借自己查明真相,也有人想借自己救人,总归无论最终目的是什么,途径倒是出奇的一致。 陆追道:“那食金兽呢?” “这我当真不知道。”邱子风道,“应当是大哥暗中养的,待他醒来后再问吧。” 叶瑾闻言去了隔壁,又往嘴里多塞一把药。 邱子辰眼皮子颤抖两下,总算是醒了过来。 叶瑾在他面前晃晃手:“还清醒吗?” 邱子辰眼神木然。 不应该啊,按理说那两把药吃下去,体内的蛊该死一大半才是。叶瑾撸袖子,掀起他的眼皮又看了半天。 邱子辰又晕了过去。 叶瑾:“” 陆追在旁安抚:“不急不急。” 叶瑾“哗啦”抖开一包银针。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邱子辰醒倒是醒了,却失忆了,完全想不起来先前的事情,甚至不知自己是何人。 装的还是真的。叶瑾心底狐疑,围着他来回打量。 邱子辰一脸惶恐缩在角落,看着满屋子的人。 陆追想了片刻,将叶瑾拉了出去,将自己那日看到他耳后图腾纹身的事说了一遍。 叶瑾奇道:“一模一样?” “的确并无差别。”陆追道,“所以我猜他应当不是装的,而是被洗掉了记忆。” “可我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类蛊毒。”叶瑾道,“先前听你说,我以为是只有冥月墓才有。” “或许当真是只有冥月墓中才有。”陆追道,“别忘了,那食金兽也曾在墓中出入。” “那这反而好事了,”叶瑾道,“我若能治好邱子辰,岂不是也就能治好萧澜?” 陆追道:“多谢。” 叶瑾:“” 我就是假设一下,先不要谢。这玩意闻所未闻,心里没底。 两人说话间,阿六出门愁苦道:“这位邱家的大少爷,像是当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而且还有些傻了吧唧,多问两句便嘤嘤哭起来。”也不知是什么毒蛊,忒缺德。 陆追:“” 这回换叶瑾安慰他:“我治病,后遗症也是会一并看好的。”很负责,并不会砸江湖第一神医的招牌,更不会让那冥月墓的少主人也嘤嘤哭泣起来。 陆追道:“嗯。” 而那假冒的邱老夫人,在一个时辰后也醒了过来。刚睁开眼,一大桶冰水便哗啦啦当头浇下,人也被踉踉跄跄拖到了院中。 春末子夜,也是极冷的。小风一卷,上下牙磕得如同打鼓。 邱子风道:“我娘在哪里,你又究竟是谁!” 看着周围一圈人,那冒牌货自知不会再有活路,倒也干脆:“如我说了,可否给个痛快?” 邱子风道:“好。” “你娘已经死了。”那人道,“可我并未亏待她,早已同你爹合葬了。”还有半句话没说,只是为了做这十成十相似的面具,用蜡油倒模时不慎将她的脸给毁了。 邱子风面色阴郁,寒意可杀人。 “我本是冥月墓中一个奴仆,连名字都没有。”那人断断续续说着,面容在四周熊熊火把下,扭曲得令人心悸。 在多年前的一天,一个怪人出现在他面前,问他想不想摆脱这乏味而又无趣的生活。 “我说想,他便带我出了墓。”那人继续道,“他说他叫蝠,已经在这世间存活了数百年。” 强占宿主之法并非人人能用,为确保万无一失,蝠先带着他隐在暗处,将邱老夫人的姿态学了个不离十,后方才趁着邱老庄主出殡之际,让他易容抢夺了邱老夫人的位置——并且在不久后乔装成道士上门,日日与之密谈。这样往后即便再有人觉察出异常,也只会往悲伤过度,或者邪教洗脑的方向去想。 而事实证明,蝠的眼光的确不算差。这无名氏虽说只是个守墓人,却武功不弱,甚至有着极其惊人的学习能力与记忆能力,就连最贴身的婢女,也未觉察出太多异样,只觉得嗓音粗哑了些——但在庄主去世时,老夫人日日以泪洗面,落下了病根也难免。 “为何偏偏是我家?”邱子风问。 那人答:“因为红莲盏在凤鸣山庄中。” 陆追与陆无名对视一眼,这世间一共只有两个红莲盏,照他所言,冥月墓丢失的红莲盏原来是在凤鸣山庄中? “十余年前,蝠得到了红莲盏。”那人道。 陆追微微皱眉,十余年前自己听闻冥月墓红莲盏失窃,带人赶过去时密道中已血流成河,因此被萧澜记恨数年,原来却是蝠所为? “他当时也受了伤,带着红莲盏昏迷在路边,却恰好遇到了押镖路过的邱老庄主。”那人继续道,“或许是以为蝠已经死了,所有财物连同红莲盏一起,都被他捡走了。” 邱子风:“” “当时蝠奄奄一息,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远去,不过却记住了镖局的名号。”那人道,“在养好伤之后,他想尽办法往山庄中闯了无数次,都未能找到红莲盏,便想出这个办法,利用山庄女主人的便利来搜寻。” 而在顺利入主凤鸣山庄后,两人又设下计谋,挑选不务正业武功稀松的邱子辰,想将他慢慢变成傀儡。 “我也不知蝠用了什么法子,那邱家大少爷很快便服帖起来。”那人道,“我眼睁睁看着他身上的戾气越来越重,有时甚至连开始对蝠颐指气使,我原以为蝠会生气,可他并没有,反而很高兴,说喜欢这种性格的人,还将自己先前的事情说给他一个人听。有时邱子辰恢复了本性,怯懦而又吊儿郎当起来,他反而大光起火,对他又打又骂。” 说完之后,那人缓了缓,又道:“总之他二人就像两个疯子一般,今天你凶,明天我凶,一起谋划着要成大事。邱子辰的胃口越来越大,疯魔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我提醒过蝠,这样迟早会出事,可他不听。” 邱子风面色漠然,一直在沉默听他说话。 “后来果然,邱子辰很快就疯了。”那人又道,“狂躁咆哮,又咬死了自己的丫鬟,蝠这才开始后怕,又替他将蛊虫取出来了一些。” “邱子辰便又恢复了正常?”陆追猜测。 “时好时坏。”那人道,“蝠经常会消失,不过他会传消息回来,这回也是他让邱子辰装疯,让我想尽一切办法,趁此机会绑了陆公子。” 陆追道:“只有这一个目的?” 那人顿了顿,又道:“还有,即便不能绑了陆公子,也要设计利用陆公子的手,除去二少爷。” 邱子风冷笑一声。 “当日托盘中那些出自冥月墓的宝物,也是蝠给我的,目的便是引诱陆公子上钩。”那人接着道。 而在陆追一行人住进山庄后,所谓邱子辰吃了邱老夫人,邱老夫人毒发,自然也是计谋的一部分,好将所有的疑点都引向邱子风。这样一来,即便陆无名等人不出手对付邱家二少爷,那在陆追被绑时,也不会怀疑到卧床不起的邱老夫人与邱子辰身上。 陆追问:“红莲盏在何处?” “在蝠手里。”那人道,“原本是藏在后院一处废旧佛堂的,我发现后便取出放在自己屋中,后又给了蝠。” 这句听着不像假话,陆追又问:“那蝠究竟是何来历?” “我只知道他出自冥月墓,至于具体来历,他只同被蛊毒操控的邱子辰说过。”那人摇头,“我不知道。” 灯笼中蜡烛燃尽,熄了三两盏,院中愈发黑暗起来。 那人道:“我只知道这些了。” 邱子风抬手,让人将其暂时抬了下去。 空气又冷又闷,无人说话时,连呼吸也是压抑的。 陆追道:“可要去接三少爷回来?” “让他在外头好好安生两天吧。”邱子风道,“家中乱麻一片,先规整好再说,三弟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我得想想要怎么同他说。” 陆追点头:“也好,今日大家都累了,就到此为止吧。” 邱子风道:“多谢。” 陆追道:“二少爷节哀。” “我会替娘亲报这仇。”邱子风道,“罢了,我先送诸位回去。” 一行人一路无话。在寒风中站了太久,回到小院后,陆追一连喝了三杯热水,身上才暖和回来。 岳大刀终于有机会问:“公子是何时觉察出异常的?” “那人从井中跃出时,脚上所穿鞋靴有一处污渍,同我先前在邱子辰床边看到的一样。”陆追道。 阿六遗憾:“真是可惜了。”红莲盏与食金兽原本都在这山庄中,只可惜一个都没找到,白白丧失了大好机会。 岳大刀道:“那现在这凤鸣山庄的事搞清楚了,我们是不是就能走了?” 叶瑾摇头:“我还想再看看邱家大少爷的蛊毒。”毕竟同萧澜的症状有五六分相似,而陆追看上去又极想帮萧澜解毒。 陆追道:“再待三天吧,我也有些事情要做。” 陆无名皱眉:“你有什么事情?” 陆追道:“不是什么大事,有几句话想同邱家三少爷说罢了。”虽说只是个被宠坏了的世家公子,不过他心眼并不算坏,能帮一把也好。 邱子风做事雷厉风行,也不怕将家里的丑闻传出去,还没等到第二天下午,关于这山庄里头发生的事情便已传得人尽皆知。那冒充邱老夫人之人也被悬在邱家祖坟前谢罪,引来众人指点围观。 邱子辰依旧疯疯癫癫,叶瑾从他身体内取出许多蛊虫,将没见过的分类养起来,打算在路上研究。临走前叮嘱了五六回,让邱子风务必不可亏待他,因为将来或许还要拿来试药。 至于邱子熙,在得知所有事情的真相后,还未来得及震惊,便被陆追叫到了房中。 “公子。”邱子熙红着眼眶。 “先别哭,听我说话。”陆追道,“除了这家,你还有何处可去?” 邱子熙道:“有个姑姑,远嫁到了东北。” “去找亲人吧,或者独自去江湖闯荡历练,也成。”陆追道,“留在凤鸣山庄中,你应当不是二少爷的对手。” “二哥?”邱子熙迟疑道,“公子的意思是可他救了我。” “我不是说二少爷是坏人,他应当也不会对你不利,可前提是你本分安稳,能被他养一辈子。”陆追道,“你想吗?” 邱子熙摇头。 “你曾想过要夺凤鸣山庄,这应当是他的大忌,虽能看在兄弟情分上救你一次,可这根心间刺也没那么容易拔出。”陆追道,“若我是你,在前路未明时,便会重新换个环境,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先将眼前的日子过好。” “那大哥呢?”邱子熙问,“他会不会” “叶谷主叮嘱了七八回,虽是以试解药的名义,不过也足以能让他得到良好的照顾,况且我早就说了,二少爷绝非大奸大恶之徒,只是不喜有人觊觎他想要的东西罢了。”陆追道,“等何时你翅膀硬了,若还担心你大哥,再来将他接走吧。” 邱子熙点头:“我知道了,多谢陆公子。” 陆追笑笑,未再多言。 有一件事邱子熙忘了问,他也便没说。邱子辰体内蛊毒骤然猛增变成疯魔之态,连叶瑾也说不清缘由,后来直到从他身上挑出一条绿仙人,方才明白过来——此虫能令体内的蛊虫性情狂躁随血逆流。联想起先前邱子熙曾说过,亲眼看到邱子风三更半夜翻进了邱子辰的院落,没几天邱家大少爷便开始吃人,其中因果,不言自明。 怕是邱子风早已隐约觉察出自家大哥的异状,所以才会以绿仙人试探,从而让邱子辰发疯。 这世间有一类人,眼里永远只会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要旁人触及不到那条线,那这疯狂而又贪婪的内在,便会被牢牢锁在谦和有礼的表象下,只在血液中隐隐流动,随时准备呼之欲出。 不能被称之为坏人,因为他们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好的。 可也绝对不是一个好人。 第二天,邱子熙便寻了个借口,策马离开了凤鸣山庄。而在第三天傍晚,陆追一行人也动身继续前往千叶城。 虽说多耗了一段时间,可也不算一无所获,至少知道了当年那伏魂岭血案是谁所为,以及冥月墓红莲盏的下落。 只要找到蝠,那这一切就都有了结果。 阿六一甩马鞭,朝着日月山庄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则是跟着一个雇来的马夫,专门负责牵着叶谷主的驴,慢慢走。 毕竟跑不快,按照驾车骏马那追星赶月的架势,能活活累死。 天气越来越热,陆追身上的衣裳也越来越轻薄。暖炉被彻底收了起来,沿途的点心也从热乎乎的红豆汤变成了薏米绿豆水。 夏天来了。 而这是千叶城顶好的时节。 看着眼前的盎然绿意与亭台楼阁,阿六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憋出来,于是催促陆追:“爹,你快写一首诗。”否则简直辜负了这番美景。 “没看出来,你最近倒是越来越斯文。”陆追扶着他跳下马车,“进了日月山庄,也要学得斯文些,知不知道?” “知道。”阿六打包票,“我一定不给爹丢人。”毕竟是江湖第一山庄,据说连地上都铺着珍珠与黄金,不知能不能捡一捡。 “谷主回来了!”家丁打开门后大喜,赶紧差人去通报庄主与夫人,又道,“可惜大少爷还没回来。” 没回来就没回来吧。叶瑾紧了紧包袱绳子,反正不熟。 不过到底是什么破事,居然去那么久。 叶谷主目露凶光。 想打人。 家丁:“” 家丁往他身后看了眼:“是客人吗?” “是我在王城结识的朋友。”叶瑾缓和了一下情绪,“带回家养病的。” 阿六抓紧时间,往里瞄了一眼,看地上究竟有没有铺金砖。 而后便见一团金灿灿的光影,在院中“啾”一下转瞬即逝。 第八十八章 白玉夫人 第八十八章-白玉夫人姿容绝世,摄人心魂。 沈庄主正在与人议事,沈夫人听到通报后出来接,一见叶瑾便埋怨:“怎么又瘦了?” “这几天一直在赶路。”叶瑾道,“娘,我带了几个朋友来家里。” “收到书信了,宅子都收拾好了。”沈夫人拍拍他的手,对陆无名笑道,“年轻时在武林大会上,我也是同陆大侠见过面的,这回当算作是久别重逢。” 陆无名道:“那阵我只是前去送信,没想到沈夫人竟还记得。” “久仰大名,自然要多看两眼,若不是因为当时我身怀有孕,还想同陆大侠讨教两招。”沈夫人又问,“这便是明玉公子吧?” “沈夫人。”陆追行礼。 “果真气度不凡,就是同小瑾一样,瘦了些。”沈夫人上下打量阿六,喜道,“像这位少侠,就长得很魁梧,不知该如何称呼?” 阿六还记得先前陆追的叮嘱,要斯文些,于是声音洪亮双手抱拳:“回沈夫人,在下羽流觞,弯弓饮羽,曲水流觞。” “啊哟。”沈老夫略微震惊,称赞,“真是好名字,令尊一定是位斯文雅士。” 阿六嘿嘿笑:“沈夫人叫我阿六便是。”斯文完了,日子还是要过的,羽流觞羽流觞,听久了脑袋疼。 至于岳大刀,虽说名字同样颇为震撼,但人总归是娇俏活泼的,沈夫人自然也挺喜欢。于是便打发叶瑾先回去歇息,自己亲自带着一行人去了客院。按照叶瑾书信里头叮嘱,专门挑了一处僻静宽敞的,从卧房窗内往外看,风吹垂柳雨落涟漪,景致上佳,赏心悦目,的确是个养伤的好所在。 陆追歉意道:“此番真是打扰了。” “客气什么,还差这一处宅子不成。”沈夫人也试了试他的脉相,“你的事情小瑾都说了,往后只管安心住着,缺什么少什么,差人告诉我便是。” 陆追点头:“多谢沈夫人。” “那你好好歇着吧,我就不打扰了。”沈夫人站起来,“别送了,坐回去。” 陆追笑:“好。” 看着她出门,阿六赶紧小声道:“爹,我方才看到了一团会飞的金子。” “什么会飞的金子。”陆追敲敲他的脑袋,“那是追影宫的小凤凰,怕是秦宫主又带着沈公子去了别处游玩,所以将它先送回家中。” 一听到有凤凰,阿六原本因为“日月山庄地上并没有铺满金砖”而熄灭的火焰又重新燃烧起来。 上古神兽,百禽之灵。 目射霹雳可以有。 陆无名正守在院外。 沈夫人道:“陆大侠是在等我?” “我近年一直待在海岛上,此番带明玉前来求医,也没什么像样的谢礼。”陆无名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若沈庄主与沈夫人不嫌弃,这白玉蝴蝶就当是一点心意吧。” “以此做谢礼,在这山庄内住三十年也绰绰有余。”沈夫人笑道,“陆大侠还是快些收起来吧,否则要是让小瑾知道,又该说我待客不周了。” “这”陆无名犹豫。 “听我的。”沈夫人道,“待到明玉公子伤养好了,再说这些也不迟。” “那就多谢沈夫人了。”陆无名叹气,“真是惭愧。” 傍晚时分,沈庄主忙完手头的事情,也特意设下宴席招待众人,席间同陆无名说起当年江湖中事,倒也颇有话题可聊,一群小辈围坐在侧当成热闹来听,是许久未有过的其乐融融。 夜色渐深,无数星辰闪烁苍穹,伴着整座山庄安然入梦。 客院卧房,一只圆滚滚的小凤凰侧着身子从窗外钻进来,小黑豆眼半睁半闭,熟门熟路拱进陆追被窝里,呼呼睡了过去。 阿六小心翼翼替他关好房门,感慨这日月山庄果真是个好地方,有神医有凤凰,一看便知十分吉祥如意,想来爹也很快就会好起来。 与此同时,冥月墓中。 空空妙手看着面前的暗道一语不发,眼底各种情绪翻滚。 有兴奋,因为他还从未遇到过如此难以解除的机关,竟会接连受阻。 有惊叹,因为这墓穴的精巧程度远远超出他的想象,可谓巧夺天工。 也有恼怒,或是恼羞成怒,因为他号称天下无敌,却偏偏在亲生孙儿面前频频失手,碰了一鼻子灰。 两人已经一连数日前来此处暗查,却一无所获,甚至连暗道入口也未能打开。萧澜道:“前辈,再过小半个时辰,便会有巡逻弟子经过此处。” 空空妙手道:“你莫催我,我今晚定让你进去便是。” 萧澜道:“我并无催促前辈的意思,这暗道若解不开,我们想别的办法也成。” “谁说我解不开。”空空妙手搓了搓手,“这世间,这世间就没有我解不开的机关,你只管等着。” 萧澜靠在墙壁上,道:“这里原本是打开的,后来被姑姑下令封了起来。我对机关研究不深,打不开也就罢了,可若连前辈也打不开,是否能说明这墓中另有高手?” “胡言乱语。”空空妙手道,“这暗道是新封的,机关却是数百年前的,你那姑姑顶多只是扣上了暗环,如何有本事新修。” 萧澜道:“暗环?” 空空妙手道:“这类墓穴大都是机关套着机关,看到的只是眼皮底下暴露的,看不到的,则都深埋在地下,隐藏在墙中,只需扣上暗环,便会触发另一轮的新旧交替。” “原来如此。”萧澜道,“多谢前辈答疑,我明白了。” “这里你进去过?”空空妙手问,“小时候?” 萧澜点头。 “里头有什么?”空空妙手又问,“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难不成陆明玉便是你从这地道里捡的?” “前辈说笑了。”萧澜道,“我是在这条地道尽头,遇到的食金兽。” “搞了半天,原来是为了这个。”空空妙手道,“除了吃金吃银,还有何稀罕之处?” “当年萧家的灭门惨案,明玉缺失的一段记忆,都极有可能是他所为,我自然要查清楚。”萧澜道,“除了这些,我甚至怀疑红莲盏的失踪也与他有关。” 空空妙手答应一声,从墙壁缝隙中又抽出一根钢针,极细,寻常人就算是专门去寻,怕也要花一番力气才能找到。 萧澜道:“前辈果真厉害。” “这就厉害了?”空空妙手轻轻敲了敲墙壁,语调压抑兴奋而又得意,“你且看着。” 言毕,右手只轻轻一推,一道窄门便悄无声息打开。 空空妙手嘿嘿笑着看向萧澜,有一瞬间倒是当真像极了街头巷尾,那举着糖人年糕哄孙儿的爷爷。 萧澜笑笑:“恩。” 空空妙手侧身钻了进去,萧澜紧随其后,而在两人进去后,那暗门便重新合住,没留一丝缝隙。 除去那暗门不说,暗道里头倒是同先前一模一样,也不算长,很快就能走到尽头。 “你就是在这里看到的那食金兽?”空空妙手问。 萧澜点头:“当初这里未被封死时,有不少弟子巡逻看守,我一直就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溜进来的,又是怎么离开的。” 空空妙手道:“按照风水走势,这里不该是死路。” 萧澜心下一动:“前辈的意思是?” “这暗室中定然还有一条别的路。”空空妙手道,“你过来看,我教给你要如何寻。” 萧澜走上前。 空空妙手看着他的侧脸,半天也没说话,却又搓着手笑起来。 萧澜:“” 空空妙手赞道:“真是好孙儿。” 萧澜道:“前辈若想夸我,可以等白天换个地方。” 空空妙手恋恋不舍收回视线,将手贴在墙壁上,一寸一寸按了过去,他速度极快,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将四面墙壁都摸了个遍,最后只圈了两处地方出来,唤萧澜:“你过来试试,哪里才是机关所在?” 萧澜挨个敲了敲。 空空妙手满脸期待看着他。 萧澜道:“左边。” 空空妙手摇头:“错了。” 萧澜又随手敲了第三处,坚持:“没错,就是左边。” 空空妙手嘿嘿笑,表情又骄傲起来。 萧澜道:“方才就说了,前辈要是想夸我,可以等白天。” 空空妙手拆掉左边青玉石,果然又是一条暗道。 清冷的风迎面吹来,并无想象中的腐臭气息,反而像是来自旷野。 萧澜犹豫,莫非是通往外头不成。 空空妙手却已经钻了进去,如同一只灵巧的猿猴,手中明珠照明,映出眼前几尺光。 这条暗道初时极窄,越往后却越宽,从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行,到三五成年男子并肩都绰绰有余。萧澜掌心徐徐擦过墙壁,又借着明珠亮光观察一番,道:“新旧挖痕都有。” 空空妙手点头:“应当是有人在前人的基础上做了扩充。” 萧澜问:“理由呢?” 空空妙手道:“你往地上看看。” “车辙?”萧澜道,“像是小推车,为了运东西出去?” “是墓葬。”空空妙手从地上捡起一枚珍珠,将上头的灰尘拂去,“若我没猜错,那食金兽倒是真的贪金贪银,不过可不是为了吃,而是全部运了出去。” 萧澜又往里走了一段,拐过一个弯道,却觉得脚下泥土有些松软。 空空妙手大惊:“小心!” 土地下像是生出了巨大漩涡,在顷刻间便抽出一个深坑,萧澜本想借力攀住边沿跃上来,余光却扫到脚下一片光亮,像是并不高,索性放手跳了下去。 空空妙手不知他心所想,还以为是中了暗招,赶忙也跟下去救人,却反而被萧澜一把扶住:“前辈小心。” “这”空空妙手还未来得及问他,却又被眼前一幕深深震惊。 两人此时身处的是另一条暗道,暗道在冥月墓中纵横交错,并不稀奇,可像这样四周错落有致镶满明珠灯盏的却从未有过,每一处凹陷都散发出柔和而又幽静的光芒,站在入口向尽头看去,仿佛是漫步在星海银河里。 空空妙手神情凝重起来。 “前辈?”萧澜试探,“可要出去?” 空空妙手道:“你跟在我身后,每一个脚印都需重合,切不可自己乱走,明白了吗?” 萧澜点头:“是。” 空空妙手这回走得极其缓慢,越往里,四野便越亮,沿途无数红色小花连绵盛开,是绚烂而又热烈的,如同这世间最不可言说的美妙爱情。 而在这条鲜花盛开,星光弥漫的暗道尽头,是一扇玉石所雕的大门,上头镶嵌着精巧的鎏金扣,蝶翼轻晃,鸳鸯成双。 即便是萧澜,此时也能推断出长眠于此的先人,定然是极有身份和地位的。空空妙手更是将衣袖上的灰尘都扫干净,方才恭恭敬敬鞠躬谢罪,心里喃喃默念,伸手推开门扣。 原本清冽的风里突然便多了若有似无的花香,萧澜屏住呼吸,跟随空空妙手进了墓室。 并没有暗器射出,周围很安静。方才暗道中那绵延的明珠在这里却消失无踪,淡淡的光亮从屋顶投下来,若非心里明白自己此时正身处地底深处,萧澜几乎要以为那真的是天光。 这整座墓室都是以上好的羊脂白玉砌成,微微带着寒气,让这里要比别处更加冷一些。地上洒满珍珠,几乎铺成了地毯。而在最中央则修建着白云木的高台,上头安稳摆放一口寒冰玉棺,似透非透,只能隐约看到里头的人形。 空空妙手想要上去一探究竟,却被萧澜拉住,若非为了探明真相,他并不想过多打扰陆氏先祖。 可空空妙手显然不会就此罢休,事实上偶尔寻获此地,他此时几乎已经兴奋得血脉贲张。多年行走墓穴的经验告诉他,这里虽然距离主墓穴,距离真正的冥月墓中心尚有一段距离,但能获得如此墓葬规格的也绝对不会是普通人,他要弄清楚那究竟是谁。 萧澜低声道:“前辈!” “我就看看,就看看。”空空妙手哄他,冷不丁挣开手腕一跃而起,等萧澜再看时,人已经蝙蝠一般挂在了玉棺旁边。 “前辈!”萧澜有些头疼,几步上前欲将他拉下来,空空妙手却满面震惊,只管盯着里头看。 萧澜迟疑,不知出了何事。 玉棺并未封顶,或者说曾经封过,后来却又被人打开,只留下几枚银钉卡在暗槽中。 萧澜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 里头躺着的是名女子,神情安详,就像正在做着美梦。面容依旧是美丽的,甚至美得惊心动魄,黑发在天光下发出锦缎的光泽,皮肤白皙,唇若落樱,若那双眼睛能睁开,定能一笑摄人心魂。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食指上套着一枚透明的玉戒,璀璨夺目。 空空妙手道:“是雪钻。” 萧澜道:“传闻中那能令人百年不腐的神物?” 空空妙手点头,神情有些迟疑。 按照他先前的习惯,面对如此世间罕有的宝贝,即便是送掉半条命,也要拼死拿到手才是。可在此时此刻,他却犹豫了,犹豫要不要动手,若是动了手,拿走了雪钻,让面前这美人逐渐腐朽化为枯骨,从此绝色不再,该是一件多么遗憾的事情。 他开始神情恍惚起来,而面前的美人,此时此刻却像是有了生命,竟缓缓睁开了眼睛,冲他莞尔一笑。 那双眸子如同幽深的湖水,让人一眼望不到头,可越看不尽,就越想看。 空空妙手向前僵硬地走了两步,还未等他探头进去,脖颈处却被人大力一拉扯,纵身向后飞掠离开。 萧澜拖着他,一口气跑到暗道出口,方才停下脚步。 空空妙手靠着墙壁大口喘气,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方才平稳住了那狂乱的心跳,混沌的大脑也逐渐恢复清明。这阵才觉察到掌心隐隐作痛,细看却是因为方才不自觉握紧拳头,连指甲也折断了一半在手中——那绝对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力度,而是中了邪,入了魔。 萧澜道:“怎么样?” 空空妙手摆摆手,顺着墙坐在地上,将满头的冷汗擦了擦。 萧澜也跟着他一道坐下,问:“前辈方才可是看到了什么异状?” “你没看到吗?”空空妙手道,“她睁开了眼睛,叫我过去。” 萧澜摇头:“我只看到那女子并无任何改变,前辈却越来越眼神痴迷,嘴里也不知在说什么,便要往玉棺中凑。” 空空妙手用手搓了搓脸,想让自己更清醒些。 萧澜道:“是迷阵吧?” 空空妙手点头。 “幸好没出什么事。”萧澜道,“估摸现在天也快亮了,我们该回去了。” 空空妙手道:“你觉得她会是谁?” “陆家人吧。”萧澜道,“数百年了,说不清,明玉也没提到过。” 空空妙手道:“那为何你没有被迷惑?” “或许是因为我心里有人?”萧澜道,“自然看谁都是一样。”再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也比不过心头那个。 空空妙手疑惑:“你对那陆明玉用情如此之深?” 萧澜道:“是。” 空空妙手照旧道:“生完儿子再娶他,也不迟。” 萧澜又回身往墓室方向看了一眼,那女子眉眼与陆追是有几分相似的,应当的确是陆家人。不慎惊了前人安稳,他打算抽空烧些纸钱赔罪。 回到红莲大殿,天也开始亮了起来。守卫与下人自然知道他一夜未归,却也没人问是去了何处,只是低头行礼。 萧澜推门进了卧房,从暗格中取出一摞地图——是冥月墓各个暗道与墓室的大致说明,虽说只有残破不全的极少一部分,总也好过什么都没有。他并无倦意,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只有先将那食金兽的来龙去脉查个清楚,才好去找陆追。 日月山庄中,陆追也恰好收到了一封书信,是王城送来的。 “温大人吗?”叶瑾端着小簸箕,一边捡草药一边问。 “是。”陆追从里头抽出厚厚一摞纸。 叶瑾吃惊:“写什么呢,这么多。” “叮嘱我好好吃饭,好好穿衣,专心疗伤,莫管闲事。”陆追道,“除此之外,往后一大叠就都是冥月墓的事了。” 叶瑾道:“可你说那冥月墓是陆家的祖坟,为何还要写信问温大人?” “数百年前的事情了,有些东西连爹也未必清楚。”陆追边看边道,“可温大人就不一样了,他博览群书,各种民间话本也看了不少,边边角角鸡毛蒜皮的野史秘闻,虽说夸张猎奇了些,可从中总能窥得一丝真相。” 叶瑾表情略略僵硬,因为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流传在街头巷尾的小册子。 日月山庄秘闻 日月山庄风流史 江湖中那最温婉贤淑的人儿啊,他姓叶 沈大少爷亲授绝学,男人不可不知的一百零八式 还指着能从中窥得一丝真相。 叶瑾眼底充满同情:“温大人说什么了?” 陆追道:“唔,大人说冥月墓中有个绝世大美人。” 叶瑾猛烈地一拍大腿,刚说什么来着,这就来了绝世大美人。 陆追纳闷:“谷主没事吧?” 叶瑾催促:“大美人,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连名字都没有,只知道当时的人都称她白玉夫人。”陆追道,“据说好看极了。” “好看就对了,”叶瑾极有经验,“不好看话本也卖不出去。” “不过时间上有些乱,有人说她出现在几百年前,也有人说一百年,几十年的。”陆追道,“白玉夫人,我也看了不少书,可却闻所未闻,果真还是比不上温大人。” 叶瑾叮嘱:“那些书少看一些。”非常非常流氓,像我,就从来不看,也没有打发那个谁去买过。 陆追笑笑,将信纸整理好:“沈盟主快回来了吧?” 叶瑾从牙缝里往外“嗯”了一句。 陆追道:“真好。” 是挺好,叶瑾搓了一下鼻子,安慰:“等你将身子养好一些,萧少侠也就差不多该来了。” 陆追单手撑着腮帮子:“但愿吧,不过我与他有约,半年之后哪怕并未查明那食金兽的事情,也要来日月山庄见我一面。”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明知道鬼姑姑心怀鬼胎,时间长了不见面,总是有些没底。 叶瑾喂过来一个药丸——他心细,也心疼陆追平日里七七八八药不停,因此在搓制时都加了不少糖蜜花灵,也不难吃。 陆追问:“要针灸了吗?” 叶瑾点头:“嗯。” 陆追伸了个懒腰,自觉回屋上床趴着。白皙的后背有不少青痕与淤血,针灸取蛊时留下的,还有推拿按摩时留下的,一按都疼。 叶瑾叹气:“只能暂且忍一忍了。” 陆追笑:“这算什么,谷主尽管扎针便是。” 叶瑾下手更加轻缓几分,虽说速度慢,不过两人都没什么事,也不赶时间,还能聊上几句天。 阿六与岳大刀被管家带着,正在山庄里参观。一只毛茸茸的金色小凤凰蜷在岳大刀胸前,小黑豆眼熠熠生辉。 这真是非常非常软绵绵。 阿六:“” 岳大刀呼呼一拳兜过来,怒曰:“往哪看呢!” 阿六捂住眼睛,委屈万分。 什么都没看见啊。 叶瑾拔掉最后一根针,冲了杯温热的蜂蜜水给陆追:“这回觉得怎么样?” “后背有些疼,不过都在皮肉。”陆追深深呼了口气,“胸闷与心悸都减轻不少,四肢的麻痹也没有了,比先前不知要好到哪里去。” “早就说了,只要蛊虫醒了,什么都好说。”叶瑾道,“不过合欢情蛊暂时还不能醒。” 陆追:“” 陆追道:“是吗。” 叶瑾:“” 叶瑾问:“醒了啊?” 陆追道:“嗯。” 叶瑾压低声音:“什么时候?” 陆追答:“前晚。” 叶瑾冷静地清了清嗓子。 屋中安静下来。 两人相顾无言。 叶瑾道:“详细说一下。” 陆追五雷轰顶:“不说行吗?” “不行。”叶瑾道,“我得对症下药,此事非同儿戏。”不然那我也不想显得自己好像很变态啊。 陆追艰难地回忆了一下,然后道:“子时开始的,那阵更夫刚从我窗外经过。” 叶瑾道:“嗯。” 陆追道:“然后一个时辰后,就结束了。”因为更夫又恰好路过。 叶瑾道:“有点儿久。” 陆追道:“嗯。” 叶瑾继续看着他。 陆追问:“还要说?” 叶瑾点头。 陆追:“” 叶瑾只好循循善诱:“我的意思是,自己,”一边说,一边搓搓手指,“解决了吗?” 陆追道:“自然。” 叶瑾又问:“具体多久,感觉如何?” 陆追很想立刻毒发昏迷。 一直这样总不是事,叶神医又提出新建议:“不如二当家写下来?”说不好说,写总是可以的。 陆追立刻道:“此法甚好!” 叶瑾火速替他找来纸笔,自己贴心去了药田,临走前不忘叮嘱:“尽可能详细。” 陆追:“” 生平第一次写这玩意,陆追觉得落笔有些不忍直视,写就算了,还要尽可能详细。 古人有云,毒发一时爽,事后悔断肠。 至于是哪个古人说的,并不重要。 写完最后一个字,陆追将墨迹吹干,做贼一般火速塞进了信封中,揣进怀里就去找叶瑾。 虽说四周都是家丁仆役,但这封信别说是给旁人看,哪怕被第三者摸一把,那即便是斯文儒雅如同明玉公子,也是会想要打人的。 花田中,叶瑾丢下小锄头,问:“写好了?” 陆追将信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给他。 叶瑾安慰道:“我看完就烧掉,连纸灰都分八处撒。” 陆追道:“告辞。” 叶瑾转身往回走,顺手抖开信纸。 沈庄主慈祥道:“小瑾啊!” “啊!”叶瑾吓得一激灵,“爹!” “怎么了这是。”沈庄主也很受惊,为何他像是见了鬼。 陆无名皱眉疑惑道:“明玉,你在同叶谷主做什么?” 陆追声音幽幽:“什么都没做啊,我就过来看看。” 沈庄主目光扫向叶瑾手中的信纸。 陆追脑袋嗡嗡作响。 “给我看看。”沈庄主伸手,“什么东西。” 叶瑾火速将胳膊背回去:“什么都没有!” “明玉!”陆无名声音多有不悦。 陆追:“” 叶瑾道:“情诗。” 沈庄主没听清:“什么?” 叶瑾道:“我写给千枫的。 周围一群家丁护卫都很想“哇”一下,才多久不见就开始情诗,果真温婉贤惠得一比那啥。 沈庄主:“” 叶瑾道:“爹要看吗? 沈庄主呵呵干笑,转身离开:“等会记得带上陆公子去你娘亲那喝汤。” 当众承认在写情诗给沈盟主,叶神医损失巨大,来回转圈,漫天撒药,内心愤懑。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陆追道:“谷主何时想学接骨了,只管来将我的腿打断。” 叶瑾有气无力挥挥手,不是很想说话。 冥月墓中,萧澜依旧在看那一摞残破的旧书,不过却也没找到关于那绝色女子的记载。反而是在一处干燥的废旧墓坑内,又找到了一副斑驳壁画,上头画着的白衣女子倒是与之有几分相似。 那到底是谁呢?萧澜摸摸下巴,又穿过暗道去了红莲大殿另一处罕有人至的地宫——空空妙手暂时住在那里,足够安全,也足够方便。 屋门紧锁着。 “前辈。”萧澜敲敲门,“你都两顿没吃饭了。” 空空妙手只闷声应了一句,便不再说话。 “失手一次,也没什么好丢人的。”萧澜继续好言好语哄,“况且除了我,这世间也没人知道,更不会砸了空空妙手的招牌。” 屋里依旧毫无声响。 萧澜哭笑不得,道:“我今晚还打算去那墓道中,前辈不出来,我可就一个人去了啊。” 空空妙手总算是打开了门,瓮声瓮气道:“你还要去?” “先前是误打误撞掉进了地坑中,可我们还没找到那食金兽是从何处取的宝藏,数量应该不少,否则不会要用小车来拉。”萧澜道,“总要搞清楚才是。” 空空妙手说:“我陪你去。” “那前辈也别同自己生闷气了。”萧澜扶着他坐在桌边,“我保证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 “那会是谁呢?”空空妙手自言自语。 “那女子的确美得人间罕有,动人心魄。”萧澜道,“身处乱世,又能以雪钻寒玉为棺葬于冥月墓中,她该极有名才是,可不知为何书中竟然没有任何记载。” “不如去问问鬼姑姑。”空空妙手道,“她或许知道。” 萧澜点头:“我方才也在想,前辈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而在另一处暗室中,贵姑姑正坐在石桌边,单手撑着额头昏昏欲睡。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白发老妪,是这墓中最好的药师。 青玉盏中,数百条蛛丝粗细的蛊虫正在纠缠扭动,细看令人心底发麻。 “让它们钻入少主人脑中便是。”老妪将那些蛊虫全部拨入白瓷瓶中,用红蜡封好,“姑姑可要想清楚,此法不比先前,待少主人昏而复醒,就会连他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更不会记得姑姑,这么多年的悉心栽培朝夕相处,就都没了。” “让他忘了我,总好过让陆明玉带走他。”鬼姑姑冷冷道,“翡灵已经走了,我身边只剩了澜儿。陶玉儿,陆追,陆无名,人人都想将他从我身边带走,我偏不让。” 老妪将瓷瓶递给他。 鬼姑姑接在手中,转身朝外走去,却在墓道口恰好遇到萧澜。 “姑姑。”萧澜道。 鬼姑姑摇头:“回来就影子都不见一个,又去了何处?” “我还当真哪儿都没去。”萧澜随他一道进了书房,“一直在查关于食金兽的事情。” “查到了吗?”贵姑姑问。 “什么线索都没有。”萧澜道,“不过倒是将有关冥月墓的旧书,与街头流传的话本都看了一遍,七七八八的,莫衷一是。” “街头还有关于冥月墓的话本?”鬼姑姑皱眉。 “前段时间洄霜城内闹得沸沸扬扬,江湖中人都在说,百姓听到了,会写出话本不奇怪。”萧澜道,“即便写了,也大多是金银珠宝,香艳些的就再加个能摄人心魂的绝色美人,这些原本也不是什么秘密。” “金银珠宝,绝色美人。”鬼姑姑倒茶,“这回没有武林秘籍,该与江湖中人不沾边,看来当真是百姓自己胡乱写的。” 萧澜道:“小时候阿盛伯还未过世时,也经常同我说过这些故事,妖精美人的,怪不得姑姑从来不让我去伙房找他。” “原来阿盛就是在给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鬼姑姑闻言不悦。 萧澜一笑:“阿盛伯还说他曾亲眼在墓中见过女鬼,一身白衣,面容极美,想来他当时是当做艳|遇来讲的,可惜我年岁小,非但没听懂,还吓得够呛。后来我想找姑姑问那女鬼的事,阿盛伯就拉着我,说这事姑姑也知道,我不必特意来说了。” “他也知道自己荒唐。”鬼姑姑摇头,“什么墓中绝色女鬼,怕是又听了白玉夫人的故事,所以便想着自己也能有一段风流艳|史,可又怕被人耻笑,就只敢抓着当时年幼的你来吹嘘满足一番。” 第八十八章 白玉夫人 第八十八章-白玉夫人姿容绝世,摄人心魂。 沈庄主正在与人议事,沈夫人听到通报后出来接,一见叶瑾便埋怨:“怎么又瘦了?” “这几天一直在赶路。”叶瑾道,“娘,我带了几个朋友来家里。” “收到书信了,宅子都收拾好了。”沈夫人拍拍他的手,对陆无名笑道,“年轻时在武林大会上,我也是同陆大侠见过面的,这回当算作是久别重逢。” 陆无名道:“那阵我只是前去送信,没想到沈夫人竟还记得。” “久仰大名,自然要多看两眼,若不是因为当时我身怀有孕,还想同陆大侠讨教两招。”沈夫人又问,“这便是明玉公子吧?” “沈夫人。”陆追行礼。 “果真气度不凡,就是同小瑾一样,瘦了些。”沈夫人上下打量阿六,喜道,“像这位少侠,就长得很魁梧,不知该如何称呼?” 阿六还记得先前陆追的叮嘱,要斯文些,于是声音洪亮双手抱拳:“回沈夫人,在下羽流觞,弯弓饮羽,曲水流觞。” “啊哟。”沈老夫略微震惊,称赞,“真是好名字,令尊一定是位斯文雅士。” 阿六嘿嘿笑:“沈夫人叫我阿六便是。”斯文完了,日子还是要过的,羽流觞羽流觞,听久了脑袋疼。 至于岳大刀,虽说名字同样颇为震撼,但人总归是娇俏活泼的,沈夫人自然也挺喜欢。于是便打发叶瑾先回去歇息,自己亲自带着一行人去了客院。按照叶瑾书信里头叮嘱,专门挑了一处僻静宽敞的,从卧房窗内往外看,风吹垂柳雨落涟漪,景致上佳,赏心悦目,的确是个养伤的好所在。 陆追歉意道:“此番真是打扰了。” “客气什么,还差这一处宅子不成。”沈夫人也试了试他的脉相,“你的事情小瑾都说了,往后只管安心住着,缺什么少什么,差人告诉我便是。” 陆追点头:“多谢沈夫人。” “那你好好歇着吧,我就不打扰了。”沈夫人站起来,“别送了,坐回去。” 陆追笑:“好。” 看着她出门,阿六赶紧小声道:“爹,我方才看到了一团会飞的金子。” “什么会飞的金子。”陆追敲敲他的脑袋,“那是追影宫的小凤凰,怕是秦宫主又带着沈公子去了别处游玩,所以将它先送回家中。” 一听到有凤凰,阿六原本因为“日月山庄地上并没有铺满金砖”而熄灭的火焰又重新燃烧起来。 上古神兽,百禽之灵。 目射霹雳可以有。 陆无名正守在院外。 沈夫人道:“陆大侠是在等我?” “我近年一直待在海岛上,此番带明玉前来求医,也没什么像样的谢礼。”陆无名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若沈庄主与沈夫人不嫌弃,这白玉蝴蝶就当是一点心意吧。” “以此做谢礼,在这山庄内住三十年也绰绰有余。”沈夫人笑道,“陆大侠还是快些收起来吧,否则要是让小瑾知道,又该说我待客不周了。” “这”陆无名犹豫。 “听我的。”沈夫人道,“待到明玉公子伤养好了,再说这些也不迟。” “那就多谢沈夫人了。”陆无名叹气,“真是惭愧。” 傍晚时分,沈庄主忙完手头的事情,也特意设下宴席招待众人,席间同陆无名说起当年江湖中事,倒也颇有话题可聊,一群小辈围坐在侧当成热闹来听,是许久未有过的其乐融融。 夜色渐深,无数星辰闪烁苍穹,伴着整座山庄安然入梦。 客院卧房,一只圆滚滚的小凤凰侧着身子从窗外钻进来,小黑豆眼半睁半闭,熟门熟路拱进陆追被窝里,呼呼睡了过去。 阿六小心翼翼替他关好房门,感慨这日月山庄果真是个好地方,有神医有凤凰,一看便知十分吉祥如意,想来爹也很快就会好起来。 与此同时,冥月墓中。 空空妙手看着面前的暗道一语不发,眼底各种情绪翻滚。 有兴奋,因为他还从未遇到过如此难以解除的机关,竟会接连受阻。 有惊叹,因为这墓穴的精巧程度远远超出他的想象,可谓巧夺天工。 也有恼怒,或是恼羞成怒,因为他号称天下无敌,却偏偏在亲生孙儿面前频频失手,碰了一鼻子灰。 两人已经一连数日前来此处暗查,却一无所获,甚至连暗道入口也未能打开。萧澜道:“前辈,再过小半个时辰,便会有巡逻弟子经过此处。” 空空妙手道:“你莫催我,我今晚定让你进去便是。” 萧澜道:“我并无催促前辈的意思,这暗道若解不开,我们想别的办法也成。” “谁说我解不开。”空空妙手搓了搓手,“这世间,这世间就没有我解不开的机关,你只管等着。” 萧澜靠在墙壁上,道:“这里原本是打开的,后来被姑姑下令封了起来。我对机关研究不深,打不开也就罢了,可若连前辈也打不开,是否能说明这墓中另有高手?” “胡言乱语。”空空妙手道,“这暗道是新封的,机关却是数百年前的,你那姑姑顶多只是扣上了暗环,如何有本事新修。” 萧澜道:“暗环?” 空空妙手道:“这类墓穴大都是机关套着机关,看到的只是眼皮底下暴露的,看不到的,则都深埋在地下,隐藏在墙中,只需扣上暗环,便会触发另一轮的新旧交替。” “原来如此。”萧澜道,“多谢前辈答疑,我明白了。” “这里你进去过?”空空妙手问,“小时候?” 萧澜点头。 “里头有什么?”空空妙手又问,“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难不成陆明玉便是你从这地道里捡的?” “前辈说笑了。”萧澜道,“我是在这条地道尽头,遇到的食金兽。” “搞了半天,原来是为了这个。”空空妙手道,“除了吃金吃银,还有何稀罕之处?” “当年萧家的灭门惨案,明玉缺失的一段记忆,都极有可能是他所为,我自然要查清楚。”萧澜道,“除了这些,我甚至怀疑红莲盏的失踪也与他有关。” 空空妙手答应一声,从墙壁缝隙中又抽出一根钢针,极细,寻常人就算是专门去寻,怕也要花一番力气才能找到。 萧澜道:“前辈果真厉害。” “这就厉害了?”空空妙手轻轻敲了敲墙壁,语调压抑兴奋而又得意,“你且看着。” 言毕,右手只轻轻一推,一道窄门便悄无声息打开。 空空妙手嘿嘿笑着看向萧澜,有一瞬间倒是当真像极了街头巷尾,那举着糖人年糕哄孙儿的爷爷。 萧澜笑笑:“恩。” 空空妙手侧身钻了进去,萧澜紧随其后,而在两人进去后,那暗门便重新合住,没留一丝缝隙。 除去那暗门不说,暗道里头倒是同先前一模一样,也不算长,很快就能走到尽头。 “你就是在这里看到的那食金兽?”空空妙手问。 萧澜点头:“当初这里未被封死时,有不少弟子巡逻看守,我一直就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溜进来的,又是怎么离开的。” 空空妙手道:“按照风水走势,这里不该是死路。” 萧澜心下一动:“前辈的意思是?” “这暗室中定然还有一条别的路。”空空妙手道,“你过来看,我教给你要如何寻。” 萧澜走上前。 空空妙手看着他的侧脸,半天也没说话,却又搓着手笑起来。 萧澜:“” 空空妙手赞道:“真是好孙儿。” 萧澜道:“前辈若想夸我,可以等白天换个地方。” 空空妙手恋恋不舍收回视线,将手贴在墙壁上,一寸一寸按了过去,他速度极快,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将四面墙壁都摸了个遍,最后只圈了两处地方出来,唤萧澜:“你过来试试,哪里才是机关所在?” 萧澜挨个敲了敲。 空空妙手满脸期待看着他。 萧澜道:“左边。” 空空妙手摇头:“错了。” 萧澜又随手敲了第三处,坚持:“没错,就是左边。” 空空妙手嘿嘿笑,表情又骄傲起来。 萧澜道:“方才就说了,前辈要是想夸我,可以等白天。” 空空妙手拆掉左边青玉石,果然又是一条暗道。 清冷的风迎面吹来,并无想象中的腐臭气息,反而像是来自旷野。 萧澜犹豫,莫非是通往外头不成。 空空妙手却已经钻了进去,如同一只灵巧的猿猴,手中明珠照明,映出眼前几尺光。 这条暗道初时极窄,越往后却越宽,从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行,到三五成年男子并肩都绰绰有余。萧澜掌心徐徐擦过墙壁,又借着明珠亮光观察一番,道:“新旧挖痕都有。” 空空妙手点头:“应当是有人在前人的基础上做了扩充。” 萧澜问:“理由呢?” 空空妙手道:“你往地上看看。” “车辙?”萧澜道,“像是小推车,为了运东西出去?” “是墓葬。”空空妙手从地上捡起一枚珍珠,将上头的灰尘拂去,“若我没猜错,那食金兽倒是真的贪金贪银,不过可不是为了吃,而是全部运了出去。” 萧澜又往里走了一段,拐过一个弯道,却觉得脚下泥土有些松软。 空空妙手大惊:“小心!” 土地下像是生出了巨大漩涡,在顷刻间便抽出一个深坑,萧澜本想借力攀住边沿跃上来,余光却扫到脚下一片光亮,像是并不高,索性放手跳了下去。 空空妙手不知他心所想,还以为是中了暗招,赶忙也跟下去救人,却反而被萧澜一把扶住:“前辈小心。” “这”空空妙手还未来得及问他,却又被眼前一幕深深震惊。 两人此时身处的是另一条暗道,暗道在冥月墓中纵横交错,并不稀奇,可像这样四周错落有致镶满明珠灯盏的却从未有过,每一处凹陷都散发出柔和而又幽静的光芒,站在入口向尽头看去,仿佛是漫步在星海银河里。 空空妙手神情凝重起来。 “前辈?”萧澜试探,“可要出去?” 空空妙手道:“你跟在我身后,每一个脚印都需重合,切不可自己乱走,明白了吗?” 萧澜点头:“是。” 空空妙手这回走得极其缓慢,越往里,四野便越亮,沿途无数红色小花连绵盛开,是绚烂而又热烈的,如同这世间最不可言说的美妙爱情。 而在这条鲜花盛开,星光弥漫的暗道尽头,是一扇玉石所雕的大门,上头镶嵌着精巧的鎏金扣,蝶翼轻晃,鸳鸯成双。 即便是萧澜,此时也能推断出长眠于此的先人,定然是极有身份和地位的。空空妙手更是将衣袖上的灰尘都扫干净,方才恭恭敬敬鞠躬谢罪,心里喃喃默念,伸手推开门扣。 原本清冽的风里突然便多了若有似无的花香,萧澜屏住呼吸,跟随空空妙手进了墓室。 并没有暗器射出,周围很安静。方才暗道中那绵延的明珠在这里却消失无踪,淡淡的光亮从屋顶投下来,若非心里明白自己此时正身处地底深处,萧澜几乎要以为那真的是天光。 这整座墓室都是以上好的羊脂白玉砌成,微微带着寒气,让这里要比别处更加冷一些。地上洒满珍珠,几乎铺成了地毯。而在最中央则修建着白云木的高台,上头安稳摆放一口寒冰玉棺,似透非透,只能隐约看到里头的人形。 空空妙手想要上去一探究竟,却被萧澜拉住,若非为了探明真相,他并不想过多打扰陆氏先祖。 可空空妙手显然不会就此罢休,事实上偶尔寻获此地,他此时几乎已经兴奋得血脉贲张。多年行走墓穴的经验告诉他,这里虽然距离主墓穴,距离真正的冥月墓中心尚有一段距离,但能获得如此墓葬规格的也绝对不会是普通人,他要弄清楚那究竟是谁。 萧澜低声道:“前辈!” “我就看看,就看看。”空空妙手哄他,冷不丁挣开手腕一跃而起,等萧澜再看时,人已经蝙蝠一般挂在了玉棺旁边。 “前辈!”萧澜有些头疼,几步上前欲将他拉下来,空空妙手却满面震惊,只管盯着里头看。 萧澜迟疑,不知出了何事。 玉棺并未封顶,或者说曾经封过,后来却又被人打开,只留下几枚银钉卡在暗槽中。 萧澜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 里头躺着的是名女子,神情安详,就像正在做着美梦。面容依旧是美丽的,甚至美得惊心动魄,黑发在天光下发出锦缎的光泽,皮肤白皙,唇若落樱,若那双眼睛能睁开,定能一笑摄人心魂。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食指上套着一枚透明的玉戒,璀璨夺目。 空空妙手道:“是雪钻。” 萧澜道:“传闻中那能令人百年不腐的神物?” 空空妙手点头,神情有些迟疑。 按照他先前的习惯,面对如此世间罕有的宝贝,即便是送掉半条命,也要拼死拿到手才是。可在此时此刻,他却犹豫了,犹豫要不要动手,若是动了手,拿走了雪钻,让面前这美人逐渐腐朽化为枯骨,从此绝色不再,该是一件多么遗憾的事情。 他开始神情恍惚起来,而面前的美人,此时此刻却像是有了生命,竟缓缓睁开了眼睛,冲他莞尔一笑。 那双眸子如同幽深的湖水,让人一眼望不到头,可越看不尽,就越想看。 空空妙手向前僵硬地走了两步,还未等他探头进去,脖颈处却被人大力一拉扯,纵身向后飞掠离开。 萧澜拖着他,一口气跑到暗道出口,方才停下脚步。 空空妙手靠着墙壁大口喘气,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方才平稳住了那狂乱的心跳,混沌的大脑也逐渐恢复清明。这阵才觉察到掌心隐隐作痛,细看却是因为方才不自觉握紧拳头,连指甲也折断了一半在手中——那绝对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力度,而是中了邪,入了魔。 萧澜道:“怎么样?” 空空妙手摆摆手,顺着墙坐在地上,将满头的冷汗擦了擦。 萧澜也跟着他一道坐下,问:“前辈方才可是看到了什么异状?” “你没看到吗?”空空妙手道,“她睁开了眼睛,叫我过去。” 萧澜摇头:“我只看到那女子并无任何改变,前辈却越来越眼神痴迷,嘴里也不知在说什么,便要往玉棺中凑。” 空空妙手用手搓了搓脸,想让自己更清醒些。 萧澜道:“是迷阵吧?” 空空妙手点头。 “幸好没出什么事。”萧澜道,“估摸现在天也快亮了,我们该回去了。” 空空妙手道:“你觉得她会是谁?” “陆家人吧。”萧澜道,“数百年了,说不清,明玉也没提到过。” 空空妙手道:“那为何你没有被迷惑?” “或许是因为我心里有人?”萧澜道,“自然看谁都是一样。”再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也比不过心头那个。 空空妙手疑惑:“你对那陆明玉用情如此之深?” 萧澜道:“是。” 空空妙手照旧道:“生完儿子再娶他,也不迟。” 萧澜又回身往墓室方向看了一眼,那女子眉眼与陆追是有几分相似的,应当的确是陆家人。不慎惊了前人安稳,他打算抽空烧些纸钱赔罪。 回到红莲大殿,天也开始亮了起来。守卫与下人自然知道他一夜未归,却也没人问是去了何处,只是低头行礼。 萧澜推门进了卧房,从暗格中取出一摞地图——是冥月墓各个暗道与墓室的大致说明,虽说只有残破不全的极少一部分,总也好过什么都没有。他并无倦意,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只有先将那食金兽的来龙去脉查个清楚,才好去找陆追。 日月山庄中,陆追也恰好收到了一封书信,是王城送来的。 “温大人吗?”叶瑾端着小簸箕,一边捡草药一边问。 “是。”陆追从里头抽出厚厚一摞纸。 叶瑾吃惊:“写什么呢,这么多。” “叮嘱我好好吃饭,好好穿衣,专心疗伤,莫管闲事。”陆追道,“除此之外,往后一大叠就都是冥月墓的事了。” 叶瑾道:“可你说那冥月墓是陆家的祖坟,为何还要写信问温大人?” “数百年前的事情了,有些东西连爹也未必清楚。”陆追边看边道,“可温大人就不一样了,他博览群书,各种民间话本也看了不少,边边角角鸡毛蒜皮的野史秘闻,虽说夸张猎奇了些,可从中总能窥得一丝真相。” 叶瑾表情略略僵硬,因为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流传在街头巷尾的小册子。 日月山庄秘闻 日月山庄风流史 江湖中那最温婉贤淑的人儿啊,他姓叶 沈大少爷亲授绝学,男人不可不知的一百零八式 还指着能从中窥得一丝真相。 叶瑾眼底充满同情:“温大人说什么了?” 陆追道:“唔,大人说冥月墓中有个绝世大美人。” 叶瑾猛烈地一拍大腿,刚说什么来着,这就来了绝世大美人。 陆追纳闷:“谷主没事吧?” 叶瑾催促:“大美人,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连名字都没有,只知道当时的人都称她白玉夫人。”陆追道,“据说好看极了。” “好看就对了,”叶瑾极有经验,“不好看话本也卖不出去。” “不过时间上有些乱,有人说她出现在几百年前,也有人说一百年,几十年的。”陆追道,“白玉夫人,我也看了不少书,可却闻所未闻,果真还是比不上温大人。” 叶瑾叮嘱:“那些书少看一些。”非常非常流氓,像我,就从来不看,也没有打发那个谁去买过。 陆追笑笑,将信纸整理好:“沈盟主快回来了吧?” 叶瑾从牙缝里往外“嗯”了一句。 陆追道:“真好。” 是挺好,叶瑾搓了一下鼻子,安慰:“等你将身子养好一些,萧少侠也就差不多该来了。” 陆追单手撑着腮帮子:“但愿吧,不过我与他有约,半年之后哪怕并未查明那食金兽的事情,也要来日月山庄见我一面。”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明知道鬼姑姑心怀鬼胎,时间长了不见面,总是有些没底。 叶瑾喂过来一个药丸——他心细,也心疼陆追平日里七七八八药不停,因此在搓制时都加了不少糖蜜花灵,也不难吃。 陆追问:“要针灸了吗?” 叶瑾点头:“嗯。” 陆追伸了个懒腰,自觉回屋上床趴着。白皙的后背有不少青痕与淤血,针灸取蛊时留下的,还有推拿按摩时留下的,一按都疼。 叶瑾叹气:“只能暂且忍一忍了。” 陆追笑:“这算什么,谷主尽管扎针便是。” 叶瑾下手更加轻缓几分,虽说速度慢,不过两人都没什么事,也不赶时间,还能聊上几句天。 阿六与岳大刀被管家带着,正在山庄里参观。一只毛茸茸的金色小凤凰蜷在岳大刀胸前,小黑豆眼熠熠生辉。 这真是非常非常软绵绵。 阿六:“” 岳大刀呼呼一拳兜过来,怒曰:“往哪看呢!” 阿六捂住眼睛,委屈万分。 什么都没看见啊。 叶瑾拔掉最后一根针,冲了杯温热的蜂蜜水给陆追:“这回觉得怎么样?” “后背有些疼,不过都在皮肉。”陆追深深呼了口气,“胸闷与心悸都减轻不少,四肢的麻痹也没有了,比先前不知要好到哪里去。” “早就说了,只要蛊虫醒了,什么都好说。”叶瑾道,“不过合欢情蛊暂时还不能醒。” 陆追:“” 陆追道:“是吗。” 叶瑾:“” 叶瑾问:“醒了啊?” 陆追道:“嗯。” 叶瑾压低声音:“什么时候?” 陆追答:“前晚。” 叶瑾冷静地清了清嗓子。 屋中安静下来。 两人相顾无言。 叶瑾道:“详细说一下。” 陆追五雷轰顶:“不说行吗?” “不行。”叶瑾道,“我得对症下药,此事非同儿戏。”不然那我也不想显得自己好像很变态啊。 陆追艰难地回忆了一下,然后道:“子时开始的,那阵更夫刚从我窗外经过。” 叶瑾道:“嗯。” 陆追道:“然后一个时辰后,就结束了。”因为更夫又恰好路过。 叶瑾道:“有点儿久。” 陆追道:“嗯。” 叶瑾继续看着他。 陆追问:“还要说?” 叶瑾点头。 陆追:“” 叶瑾只好循循善诱:“我的意思是,自己,”一边说,一边搓搓手指,“解决了吗?” 陆追道:“自然。” 叶瑾又问:“具体多久,感觉如何?” 陆追很想立刻毒发昏迷。 一直这样总不是事,叶神医又提出新建议:“不如二当家写下来?”说不好说,写总是可以的。 陆追立刻道:“此法甚好!” 叶瑾火速替他找来纸笔,自己贴心去了药田,临走前不忘叮嘱:“尽可能详细。” 陆追:“” 生平第一次写这玩意,陆追觉得落笔有些不忍直视,写就算了,还要尽可能详细。 古人有云,毒发一时爽,事后悔断肠。 至于是哪个古人说的,并不重要。 写完最后一个字,陆追将墨迹吹干,做贼一般火速塞进了信封中,揣进怀里就去找叶瑾。 虽说四周都是家丁仆役,但这封信别说是给旁人看,哪怕被第三者摸一把,那即便是斯文儒雅如同明玉公子,也是会想要打人的。 花田中,叶瑾丢下小锄头,问:“写好了?” 陆追将信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给他。 叶瑾安慰道:“我看完就烧掉,连纸灰都分八处撒。” 陆追道:“告辞。” 叶瑾转身往回走,顺手抖开信纸。 沈庄主慈祥道:“小瑾啊!” “啊!”叶瑾吓得一激灵,“爹!” “怎么了这是。”沈庄主也很受惊,为何他像是见了鬼。 陆无名皱眉疑惑道:“明玉,你在同叶谷主做什么?” 陆追声音幽幽:“什么都没做啊,我就过来看看。” 沈庄主目光扫向叶瑾手中的信纸。 陆追脑袋嗡嗡作响。 “给我看看。”沈庄主伸手,“什么东西。” 叶瑾火速将胳膊背回去:“什么都没有!” “明玉!”陆无名声音多有不悦。 陆追:“” 叶瑾道:“情诗。” 沈庄主没听清:“什么?” 叶瑾道:“我写给千枫的。 周围一群家丁护卫都很想“哇”一下,才多久不见就开始情诗,果真温婉贤惠得一比那啥。 沈庄主:“” 叶瑾道:“爹要看吗? 沈庄主呵呵干笑,转身离开:“等会记得带上陆公子去你娘亲那喝汤。” 当众承认在写情诗给沈盟主,叶神医损失巨大,来回转圈,漫天撒药,内心愤懑。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陆追道:“谷主何时想学接骨了,只管来将我的腿打断。” 叶瑾有气无力挥挥手,不是很想说话。 冥月墓中,萧澜依旧在看那一摞残破的旧书,不过却也没找到关于那绝色女子的记载。反而是在一处干燥的废旧墓坑内,又找到了一副斑驳壁画,上头画着的白衣女子倒是与之有几分相似。 那到底是谁呢?萧澜摸摸下巴,又穿过暗道去了红莲大殿另一处罕有人至的地宫——空空妙手暂时住在那里,足够安全,也足够方便。 屋门紧锁着。 “前辈。”萧澜敲敲门,“你都两顿没吃饭了。” 空空妙手只闷声应了一句,便不再说话。 “失手一次,也没什么好丢人的。”萧澜继续好言好语哄,“况且除了我,这世间也没人知道,更不会砸了空空妙手的招牌。” 屋里依旧毫无声响。 萧澜哭笑不得,道:“我今晚还打算去那墓道中,前辈不出来,我可就一个人去了啊。” 空空妙手总算是打开了门,瓮声瓮气道:“你还要去?” “先前是误打误撞掉进了地坑中,可我们还没找到那食金兽是从何处取的宝藏,数量应该不少,否则不会要用小车来拉。”萧澜道,“总要搞清楚才是。” 空空妙手说:“我陪你去。” “那前辈也别同自己生闷气了。”萧澜扶着他坐在桌边,“我保证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 “那会是谁呢?”空空妙手自言自语。 “那女子的确美得人间罕有,动人心魄。”萧澜道,“身处乱世,又能以雪钻寒玉为棺葬于冥月墓中,她该极有名才是,可不知为何书中竟然没有任何记载。” “不如去问问鬼姑姑。”空空妙手道,“她或许知道。” 萧澜点头:“我方才也在想,前辈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而在另一处暗室中,贵姑姑正坐在石桌边,单手撑着额头昏昏欲睡。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白发老妪,是这墓中最好的药师。 青玉盏中,数百条蛛丝粗细的蛊虫正在纠缠扭动,细看令人心底发麻。 “让它们钻入少主人脑中便是。”老妪将那些蛊虫全部拨入白瓷瓶中,用红蜡封好,“姑姑可要想清楚,此法不比先前,待少主人昏而复醒,就会连他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更不会记得姑姑,这么多年的悉心栽培朝夕相处,就都没了。” “让他忘了我,总好过让陆明玉带走他。”鬼姑姑冷冷道,“翡灵已经走了,我身边只剩了澜儿。陶玉儿,陆追,陆无名,人人都想将他从我身边带走,我偏不让。” 老妪将瓷瓶递给他。 鬼姑姑接在手中,转身朝外走去,却在墓道口恰好遇到萧澜。 “姑姑。”萧澜道。 鬼姑姑摇头:“回来就影子都不见一个,又去了何处?” “我还当真哪儿都没去。”萧澜随他一道进了书房,“一直在查关于食金兽的事情。” “查到了吗?”贵姑姑问。 “什么线索都没有。”萧澜道,“不过倒是将有关冥月墓的旧书,与街头流传的话本都看了一遍,七七八八的,莫衷一是。” “街头还有关于冥月墓的话本?”鬼姑姑皱眉。 “前段时间洄霜城内闹得沸沸扬扬,江湖中人都在说,百姓听到了,会写出话本不奇怪。”萧澜道,“即便写了,也大多是金银珠宝,香艳些的就再加个能摄人心魂的绝色美人,这些原本也不是什么秘密。” “金银珠宝,绝色美人。”鬼姑姑倒茶,“这回没有武林秘籍,该与江湖中人不沾边,看来当真是百姓自己胡乱写的。” 萧澜道:“小时候阿盛伯还未过世时,也经常同我说过这些故事,妖精美人的,怪不得姑姑从来不让我去伙房找他。” “原来阿盛就是在给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鬼姑姑闻言不悦。 萧澜一笑:“阿盛伯还说他曾亲眼在墓中见过女鬼,一身白衣,面容极美,想来他当时是当做艳|遇来讲的,可惜我年岁小,非但没听懂,还吓得够呛。后来我想找姑姑问那女鬼的事,阿盛伯就拉着我,说这事姑姑也知道,我不必特意来说了。” “他也知道自己荒唐。”鬼姑姑摇头,“什么墓中绝色女鬼,怕是又听了白玉夫人的故事,所以便想着自己也能有一段风流艳|史,可又怕被人耻笑,就只敢抓着当时年幼的你来吹嘘满足一番。” 第八十九章 相思局 第八十九章-相思局不要随随便便布这种淫|荡的阵法 萧澜心下一动:“白玉夫人?” “据说生得倾国倾城,我见犹怜。”鬼姑姑道,“先前这墓里头倒是有一些她的画像,胡乱堆在库房中。后来却不知被谁翻了出来,觉得好看便挂在了墙上,还因此招惹来了不少麻烦。” 萧澜疑惑道:“为何我对此没有任何印象?” “怎么,又怕是我让你失忆?”鬼姑姑边走边道,“别乱想了,这墓中因白玉夫人的画像闹出乱子时,你尚未出生,自然不会知道此事。” 萧澜道:“是什么乱子?” “那画像上的女子极美,美得令人心醉。”鬼姑姑道,“捡到的人如获至宝,将其全部挂在了卧房的墙上,后来被其余人知道,也想要,便去抢,争了个头破血流。” 萧澜道:“只是一幅画像罢了。” “我也这么想,只是一幅画像罢了。”鬼姑姑进屋坐在椅子上,“所以在初听到时,也没放在心上,甚至觉得有些滑稽。” 只是到了后头,事情却越演越烈,甚至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所有夺得画像的人,都开始变得神思恍惚,面容憔悴,平地走着路也会跌跤。惧怕与人相处,时不时还会露出淫|邪而又痴迷的笑容。 他们开始接二连三死去,与此同时,冥月墓中也开始有了闹鬼的传闻。 生活在墓中的人怕闹鬼,听起来有些好笑,可那阵当真是人心惶惶。关于白玉夫人的传闻一桩比一桩耸人听闻,幼童只要听到这四个字,哪怕哭得再伤心嚎啕,也会立刻安静下来,不敢出声。 “这阵我才知道,事情不简单。”鬼姑姑道,“初始以为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可后来查了许久也没结果,只能一把火烧了那些画像,这事也就渐渐平息了下来。” 萧澜问:“没有结果吗?” “只有一个伙夫活了过来,却成了残疾。”鬼姑姑道,“据他所言,是在幻境边缘自断右手,方才捡了一条命。” 萧澜道:“看来这墓中当真有不少诡异秘事。” “你也该对冥月墓中的事情上点心了,别整天只待在那红莲大殿中。”鬼姑姑道,“我年纪大了,这么多师弟师妹,你舍得置他们于不顾,只管自己鸳鸯蝴蝶,逍遥快活?” 萧澜沉默不语。 “姑姑知道,你不高兴我要杀陆明玉。”鬼姑姑道,“可你怎么就不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能安然无忧地活下去。” 萧澜道:“澜儿明白。” “你明白什么,你什么都不明白。”鬼姑姑叹气,“出去吧,好好将所有事情想一遍,三日之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萧澜答应一声,出门后却未回红莲大殿,而是径直去了伙房。 那里的确有位烧火的老伯,平日里沉默寡言,无儿无女,旁人都只称他老刘。 “少主人来了。”老刘照旧在灶台旁打盹,听到动静后见是萧澜,赶忙站起来。 “老伯坐吧。”萧澜道,“不必多礼,我就是来打听一件事。” 老刘诚惶诚恐道:“少主人要打听什么?我就是个烧火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小事。”萧澜道,“方才我同姑姑聊天,说起了白玉夫人,姑姑说我若想知道更多内|情,可以来找老伯。” 一听“白玉夫人”四个字,老刘的脸瞬间煞白,连连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少主人还是去问别人吧。” “老伯不用怕。”萧澜道,“我并无恶意,只是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好将隐患一并解决。” 老刘哆哆嗦嗦道:“还有隐患?” “不好说。”萧澜道,“所以才会来请老伯相助,将事情原委都说一遍。老伯若实在担忧,可以搬来红莲大殿住,那里靠近出口,人也多,阳气要重些。” 老刘左手使劲搓着右臂,半晌没开口。 萧澜倒也没催,只一直耐心等着。许久之后,老刘方才低声道:“那画像里的人,会走出来。” 萧澜递给他一杯热茶。 老刘年轻时性子莽撞,又好色,一听到有美人像,便赶忙过去抢了一幅,端端正正挂在了床顶上,只要仰面躺着,就能与白玉夫人对视,美人姿容绝色,身材曼妙,夜夜这般凝望入眠,梦里自是颠鸾倒凤蚀骨,痛快极了。 “我先前以为那是梦,可后来却发现,那那真的是人,是女鬼。”老刘道,“我能摸到她,她也会说话给我听,声音婉转,像是风铃与黄鹂。” 萧澜问:“说什么?” “忘了,也听不清。”老刘道,“那阵我整个人都失了魂,时时刻刻都想见她,她也答应了,说时时刻刻都会陪着我。” 到后来,离奇暴毙的兄弟越来越多,每人卧榻旁都挂着白玉夫人像。老刘终于开始害怕起来,可却已经陷入泥淖,自救而不得。那欢好的滋味太美好,美好到可以连命都不要。 “我一面提醒自己,要快些抽身而出,甚至还试图烧了那画像,可另一面又舍不得,她也守在我身边,哭求着让我莫要狠心,莫要烧死她。”老刘道,“直到后来,她说要和我一起走,让我砍断她脚上的银链,我拿着匕首刚想下手,外头却突然传来别人的说话声。” 那声音像是一记当头棒喝,将他从幻境边缘扯了一把,美人的脸破碎成片,与现实中破败的旧屋交织在一起,朦胧晃花人眼。 “救我。”白玉夫人哭得梨花带雨,伸手想要将他重新拉回去。 老刘狠下心来,拿着匕首狠狠扎向自己的右手。 鲜血和剧痛驱散了幻象,老刘满身冷汗挣扎着醒过来,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在屋中挂好了绳结,站在板凳上,只等将脑袋伸进去。 “我断了手筋,从此变成了残废,可至少捡回了一条命。”老刘道,“在那之后,我便躲到了这灶火间中,只求能用火光驱散邪灵。” 萧澜问:“那白玉夫人再回来过吗?” 老刘摇头:“没有。” “她以后也不会回来了,老伯不必害怕。”萧澜将他发软的身子扶起来,叫来阿魂吩咐要妥善安置,方才自己回了红莲大殿。 “如何?”空空妙手正在等。 萧澜将事情说了一遍。 “画像上的人,如何能活过来。”空空妙手摇头,“幻象迷阵罢了,问问你娘,她或许会有答案。” “可依然没人能说清那白玉夫人的来历。”萧澜道,“只找到了一处潦草的壁画。” “这冥月墓已有数百年历史,里头有什么都不足为奇,不过那白玉夫人的迷阵倒当真是厉害的,竟连我也能困住。”空空妙手摩拳擦掌,“单凭这个,我也要将事情搞清楚。” 萧澜提醒:“前辈答应过我的,只帮忙,不捣乱。” “谁说我要捣乱了。”空空妙手道,“我自会先将你的麻烦都解决完。只是今晚要再去那墓道中寻食金兽的踪迹,得带个东西,不能再贸然擅闯了。” 萧澜点头:“前辈决定便是。” 太阳渐渐落下山,陆追单手撑着腮帮子,在桌上拨弄两枚龟壳。 叶瑾端着药进来,神思突然就一恍惚,觉得像是听到了沈千枫的声音。 “小瑾。” “嗯?”叶瑾冷静回头,并没有十分欣喜,也不想去厨房炖汤,更不愿意替他扫去衣上浮尘,然后一起亲亲热热牵着手回卧房,耳鬓厮磨说悄悄话。 毕竟不熟。 陆追挥手打散阵门白雾。 院中空空如也。 叶瑾:“” 陆追歉意万分:“闲得发慌,便在院中布了个相思局。” 叶瑾怒曰:“这又是什么淫|荡的阵法!” 陆追解释:“情人结,相思扣,不淫|荡的,只是身处此间,便会越发思念心上人,若是爱得极深极烈,甚至还能从中窥得容貌,听到声音。” 这还不淫|荡,没有比这个更淫|荡的阵法了啊! 叶瑾手一挥,义正词严:“下回不要随随便便布这种阵。” 陆追:“” 陆追道:“嗯。” 叶瑾坐在石桌边,看着他将药汤饮尽,又递过来一碟粽子糖。 陆追笑笑:“多谢。” “原来二当家还懂阵法,”叶瑾道,“先前从未听温大人提过。” “洄霜城中现学的。”陆追道,“陶夫人精通各类阵法,在青苍山中养伤时,她教了我不少东西,又送了几本书,一路看下来也能学不少东西,闹着玩罢了。” “萧少侠的娘亲?”叶瑾压低声音,“江湖中都说她心思歹毒,没欺负你吧?” “陶夫人不歹毒,对我也很好。”陆追道,“传闻做不得真。” 也是。叶瑾陪他吃糖,传闻的确做不得真,毕竟在街头巷尾的小话本里,自己还在洗衣做饭扫地带孩子。 以及生孩子。 叶神医目露凶光,残暴捏碎一把糖。 都是渣渣。 晚些时候,陆追自己在小厨房煮了两碗面,与叶瑾一道坐在回廊中吃饭聊天,再顺便说明日疗伤的事。 陆追虽说中的毒不少,可习武之人毕竟身体底子不差,在幼年被接回家后,海碧又曾替他悉心调养过,因此除了合欢情蛊与那时不时就出现喜脉之像的寒毒,其余倒也没什么好值得特别担心。 叶瑾感慨,我真是个神医。 日月山庄外,千叶城中。 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草丛中坐着,佝偻而又诡异。 是蝠。 他当日从凤鸣山庄中逃出后,并没有回冥月墓,而是鬼使神差一路跟着车队,来了这日月山庄,连自己也说不清理由。 或许是因为当初邱子辰那句话。 那是陆家人。 陆家人,天生便与她有着血脉联系,那种亲密而又不可分割的关系,是自己羡慕不来的。 蝠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石所雕的刀鞘,上头蝴蝶栩栩如生,油润而又光滑,像是被抚摸了无数次。 白玉蝴蝶。 这曾是她的刀鞘,是被她携在身边的,压在枕下的,握在手中的,靴内的。 蝠闭上眼睛,短暂地沉醉在旖梦幻境里。 冥月墓。 “小心。”在路过昨日那处深坑时,空空妙手不忘提醒一句。 萧澜轻灵跃起,带着他一道落在对面。 这回两人走得极其小心,借用手中明珠的暗淡光芒,顺着地上车辙一路寻去,最后停在一个深坑前——被人刨得七零八落,还有不少珍珠玉器只露出一个尖角,其余都被埋在土里。 “想来这就是那食金兽的宝库了。”萧澜道,“下头应该还有不少东西。” 空空妙手沿着边缘滑下去,将一个金丝楠木大箱子揭开。 萧澜跟着跃下,问:“是什么?” 空空妙手摇头:“画像卷轴,约莫有二三十幅,都保存完好。” 萧澜已经能猜到画中人会是谁。 果然,妙手空空打开了几幅画像,上头都是白玉夫人,穿着各色衣服,梳着不同的发髻。其中一幅赤足染着丹蔻,腰间佩戴璎珞,像是在模仿西域舞娘,手中却拿了一把白玉匕首,上头蝴蝶栩栩如生。 “看这画像衣着,我倒是能推出她是何年代的人。”妙手空空道,“不过昨日猜错了一件事,这白玉夫人衣着暴露,眼神又迷离艳|情,身份不会太高贵。之所以能被隆重大葬,应当是有个位高权重,富可敌国的人在养着她。” 萧澜提醒:“这画像怕是也能摄人心魂,前辈还是小心些吧。” “所以我说,要提前准备。”妙手空空指间滑下一枚倒刺银针,“那烧火的老刘有一件事做对了,想要破解迷阵,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自己疼,见了人血,邪灵自会退散。” 话音刚落,一只染了血红指甲的手便搭在他肩头:“喂。” 第九十章 蝴蝶匕首 第九十章蝴蝶匕首原来这世间当真有白玉夫人 常年行走在墓穴中,空空妙手反应快得超乎想象,他虽不知究竟出了何事,身体已本能往前一缩,双手向后扬出暴雨一般的银针,密密麻麻射向不速之客。 乌金铁鞭凌空甩过,将那些银针悉数打落。萧澜单手扶住空空妙手,道:“前辈不用慌,是我娘亲。” 陶玉儿似笑非笑看着他。 空空妙手心下不悦,问萧澜:“为何不提前告诉我?” “澜儿要如何提前告诉你?他可不知道我要来。”陶玉儿四下看看,“这墓道内并无多少机关,想闯进来不难。” “你是从哪条路进来的?”空空妙手问。 陶玉儿随手一指。 “不可能。”空空妙手摇头,“那里是死门。” “你爱信不信,我骗你做什么。”陶玉儿道,“绕过百鬼泉,便是一条小路,可直通此处。不过看挖凿的痕迹,该是近些年的事,而非冥月墓本来就有。” “百鬼泉?”萧澜道,“那是黑蜘蛛的地盘。” 空空妙手依旧不信,自己按照陶玉儿所言去探了一圈,回来又有些沮丧。他觉得自己或许是因为这些年来,自己一直在东奔西走寻找继承人,所以荒废了盗墓的手艺,竟会接二连三出现失误。 陶玉儿嘴角一撇,刚想讥讽两句,却被萧澜用眼神制止,于是只嗤笑一声,上前替儿子整了整衣领,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小时候就是在前头遇到的食金兽。”萧澜道,“便同前辈一道寻来,刚发现这藏宝库。” “你闯过了镜花阵?”空空妙手问。 “闯不过,我却能绕过去。”陶玉儿道,“黑蜘蛛的人不知在做什么,鬼鬼祟祟的不走正门,却从后山绕了条崎岖小路,经由恶灵潭下一处暗道进了墓中,我也就跟了进来。” “他们做了什么?”萧澜问。 “我没跟,重要吗?”陶玉儿反问,“那黑蜘蛛一看就有问题,我巴不得他再将风浪折腾大一些,也好给那老妖婆子添些麻烦。” “姑姑知道黑蜘蛛有问题,却一直对他不管不顾,多有纵容,不知道想做什么。”萧澜摇头。 “这般忧虑,你还怕她会吃亏不成。”陶玉儿不屑,又往箱中扫了一眼,“这些是什么?” 空空妙手道:“白玉夫人的画像。” “白玉夫人?”陶玉儿皱眉,“这又是谁?” 萧澜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还有这种事?”陶玉儿随手拿起一卷画幅,“先前倒是闻所未闻。” 萧澜道:“此物有些邪门,娘亲要多加小心。” 陶玉儿展开画轴扫了一眼,不屑道:“长得也不过如此,吹什么倾国倾城。” 空空妙手:“” 萧澜:“” 陶玉儿继续道:“无非是引魂局罢了。” 萧澜道:“娘亲知道此阵?” “我不单知道,还曾教过明玉。”陶玉儿道,“不过那只是脱胎自引魂局的一个小小把戏,叫相思局,逗他开心罢了。” 萧澜问:“二者有何区别?” “引魂局是淫欲,日日夜夜只想与枯骨美人缠绵享乐,分不清现实与幻境,最后泻精失阳,油尽灯枯而亡。”陶玉儿道,“相思局却只能用来思念心爱之人,没有半分害处,一对小情人用来彼此寄情罢了。” “所以这画像中便被布下了引魂局?”萧澜又问。 陶玉儿点头,道:“走吧,带我去看看那玉棺中的白玉夫人。” 昨夜那地裂凹陷出的深坑经过一个白天,似乎变得更大了些,三人鱼贯而入,空气依旧是清冽的,却多了一丝潮湿的气息。 陶玉儿用手指捻了捻墙壁,也有薄薄一层水雾。 萧澜心里吃惊,一般此类奢华陵墓在修建时,都会刻意避开水脉走向,却不知为何这里在一夜之间,竟会出现这么多的凝结水汽。 空空妙手神情也严肃起来,墓道漏水一事可大可小,往往看似不起眼的一些小问题,到最后却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甚至导致整座墓穴的塌陷。 萧澜道:“前辈能找出原因吗?” 空空妙手道:“要么是地下水,要么是因为那处墓室被打开,风对流引来了别处的水汽,得仔细看过才知道。” 萧澜点头,又往里走了一段,水雾依旧攀附在墙壁两侧的明珠上,一滴一滴洇出湿痕。 陶玉儿进了墓室,看着那高台上的玉棺,人还未走上去,便对萧澜道:”照旧是引魂局,阵门就是那里躺着的白玉夫人。” 萧澜看了眼空空妙手,道:“前辈方才有句话没说完,关于白玉夫人的所处年代。” 陶玉儿独自登上台阶,看了眼那躺着的女子。 的确是美丽的,不过隐隐却蕴着一副枯骨败落的丧气相,与那些画像一样。 空空妙手道:“她起舞时所穿衣着,是在模仿数百年前的西域胡姬,那阵恰逢战火乱世,陆家先祖挥兵北上,中原动荡民不聊生。” “所以她极有可能是陆家先祖的宠妾或是舞娘?”萧澜问。 空空妙手点头:“看她年华正好,怕也不是自然病死,而是被当成了陪葬品,看到那棺尾处挂着的千斤坠了吗?就是为了缚住她的冤魂双足,免得被无常引走投胎,不能生生世世困在此处,陪着这墓主人。” 萧澜道:“那又为何要布下迷阵?还有那些画像,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陆家的祖坟,我如何会知道。”空空妙手摇头,“你下回见到陆无名,或许可以问上一问。” 萧澜道:“多谢前辈。” “不过此事倒不算最重要。”空空妙手提醒他,“尽快找出来是何处在漏水,才是当务之急。” 萧澜点头:“我会尽快查明。” “这几天那老妖婆子都在做些什么?”陶玉儿一边往红莲大殿的方向走,一边问。 萧澜道:“姑姑什么都没做,只说要我多关心墓穴内的事情,甚至连红莲大殿周围的眼线暗哨也撤了个一干二净。” 陶玉儿道:“你如何看?” 萧澜道:“她还去找了药蛊师。” 陶玉儿冷笑一声:“算盘倒是打得不错。” 萧澜道:“娘亲也要留在红莲大殿中吗?” “我?”陶玉儿摇头,“我在外头自有住处,分散开来,将来也好办事。” “鬼姑姑或许要给你儿子下蛊,做娘亲的却不管不问?”空空妙手在旁不悦。 “澜儿会做什么,能做什么,我比你这半路冒出来的老头要清楚许多。”陶玉儿冷冷瞥他一眼,“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指点。” 空空妙手哼一声,将萧澜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也不知自己的儿子,当初为何要娶一个这般自私又冷漠的毒妇。 日月山庄中,陆追正靠在软榻上,边上摆着厚厚一摞书册,许多边沿都泛了黄,像是已经有了些年份。 这些都是阿六与岳大刀从附近书院与老秀才处寻来的志怪旧书,经日月山庄下人翻捡了一轮,挑出其中与冥月墓有关的,倒也有十几二十本。 陆追看得很仔细,他不想遗漏任何一处细节,哪怕是露骨而又艳|情的床笫之事,也来回翻了好几遍——对冥月墓了解的越多,将来做事也就越方便。 阿六先前陪了他一阵子,后头就开始昏昏欲睡,呵欠连天被陆追打发了回去。躺在床上还在糙脸泛红,感慨爹就是与常人不一样,看那些莺莺燕燕的小话本,竟然也能正襟危坐,一脸浩然正气,不知道的,怕是还以为他在看史书。 陆追嘴里含着一枚酸梅,又随手取过一本书。 看那封面图样,便知里头是什么内容,打开之后果不其然,又是一番云翻雨覆,悱恻缠绵,而且写得极其赤|裸直白,几乎没有任何朦胧美感。 陆追先是从头到尾草草翻了一遍,发现竟全部是在讲那白玉夫人一人。说那倾国倾城的容貌,香|艳放浪的一生,以及她手中那把白玉蝴蝶匕首。 白玉蝴蝶匕首?陆追猛然从软榻上坐起来,挑亮灯火从书册中翻图来看,果真有一张匕首图,极其眼熟——爹在路上还说过,此番要送给沈庄主以示谢意。 原来这世间当真有过白玉夫人?陆追来了兴趣,索性起床披上外袍,坐在桌边泡了一壶新茶,打算仔仔细细看上一遍。 叶瑾敲门:“二当家?” 陆追答应一声,上前打开门。 叶瑾惊怒:“你还当真没睡。”神医的医嘱有没有记住! 陆追道:“看书看得忘了时间。” “看什么书,看到现在。”叶瑾将手里的胡萝卜塞给他,自己往屋里走。 陆追:“” “我原本是要去喂驴的,吃夜食长得壮。”叶瑾解释,顺手拿起桌上书册。 陆追道:“咳!” 看清书上内容后,叶瑾一阵胸闷,用非常非常难以言说的眼神看他。 生为一个病人,你大半夜不好好休息,却在看这玩意? 陆追道:“你听我解释。” 叶瑾道:“你说。” 陆追道:“原来这世间当真有白玉夫人。” 叶瑾道:“你接着说。” 陆追:“” 陆追道:“我爹还有她的匕首。” 叶瑾倒吸一口冷气。 陆追赶紧解释:“但这本书和我爹没关系!” 陆无名推门进来:“什么和我没关系?” 第八十九章 相思局 第八十九章-相思局不要随随便便布这种淫|荡的阵法 萧澜心下一动:“白玉夫人?” “据说生得倾国倾城,我见犹怜。”鬼姑姑道,“先前这墓里头倒是有一些她的画像,胡乱堆在库房中。后来却不知被谁翻了出来,觉得好看便挂在了墙上,还因此招惹来了不少麻烦。” 萧澜疑惑道:“为何我对此没有任何印象?” “怎么,又怕是我让你失忆?”鬼姑姑边走边道,“别乱想了,这墓中因白玉夫人的画像闹出乱子时,你尚未出生,自然不会知道此事。” 萧澜道:“是什么乱子?” “那画像上的女子极美,美得令人心醉。”鬼姑姑道,“捡到的人如获至宝,将其全部挂在了卧房的墙上,后来被其余人知道,也想要,便去抢,争了个头破血流。” 萧澜道:“只是一幅画像罢了。” “我也这么想,只是一幅画像罢了。”鬼姑姑进屋坐在椅子上,“所以在初听到时,也没放在心上,甚至觉得有些滑稽。” 只是到了后头,事情却越演越烈,甚至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所有夺得画像的人,都开始变得神思恍惚,面容憔悴,平地走着路也会跌跤。惧怕与人相处,时不时还会露出淫|邪而又痴迷的笑容。 他们开始接二连三死去,与此同时,冥月墓中也开始有了闹鬼的传闻。 生活在墓中的人怕闹鬼,听起来有些好笑,可那阵当真是人心惶惶。关于白玉夫人的传闻一桩比一桩耸人听闻,幼童只要听到这四个字,哪怕哭得再伤心嚎啕,也会立刻安静下来,不敢出声。 “这阵我才知道,事情不简单。”鬼姑姑道,“初始以为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可后来查了许久也没结果,只能一把火烧了那些画像,这事也就渐渐平息了下来。” 萧澜问:“没有结果吗?” “只有一个伙夫活了过来,却成了残疾。”鬼姑姑道,“据他所言,是在幻境边缘自断右手,方才捡了一条命。” 萧澜道:“看来这墓中当真有不少诡异秘事。” “你也该对冥月墓中的事情上点心了,别整天只待在那红莲大殿中。”鬼姑姑道,“我年纪大了,这么多师弟师妹,你舍得置他们于不顾,只管自己鸳鸯蝴蝶,逍遥快活?” 萧澜沉默不语。 “姑姑知道,你不高兴我要杀陆明玉。”鬼姑姑道,“可你怎么就不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能安然无忧地活下去。” 萧澜道:“澜儿明白。” “你明白什么,你什么都不明白。”鬼姑姑叹气,“出去吧,好好将所有事情想一遍,三日之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萧澜答应一声,出门后却未回红莲大殿,而是径直去了伙房。 那里的确有位烧火的老伯,平日里沉默寡言,无儿无女,旁人都只称他老刘。 “少主人来了。”老刘照旧在灶台旁打盹,听到动静后见是萧澜,赶忙站起来。 “老伯坐吧。”萧澜道,“不必多礼,我就是来打听一件事。” 老刘诚惶诚恐道:“少主人要打听什么?我就是个烧火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小事。”萧澜道,“方才我同姑姑聊天,说起了白玉夫人,姑姑说我若想知道更多内|情,可以来找老伯。” 一听“白玉夫人”四个字,老刘的脸瞬间煞白,连连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少主人还是去问别人吧。” “老伯不用怕。”萧澜道,“我并无恶意,只是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好将隐患一并解决。” 老刘哆哆嗦嗦道:“还有隐患?” “不好说。”萧澜道,“所以才会来请老伯相助,将事情原委都说一遍。老伯若实在担忧,可以搬来红莲大殿住,那里靠近出口,人也多,阳气要重些。” 老刘左手使劲搓着右臂,半晌没开口。 萧澜倒也没催,只一直耐心等着。许久之后,老刘方才低声道:“那画像里的人,会走出来。” 萧澜递给他一杯热茶。 老刘年轻时性子莽撞,又好色,一听到有美人像,便赶忙过去抢了一幅,端端正正挂在了床顶上,只要仰面躺着,就能与白玉夫人对视,美人姿容绝色,身材曼妙,夜夜这般凝望入眠,梦里自是颠鸾倒凤蚀骨,痛快极了。 “我先前以为那是梦,可后来却发现,那那真的是人,是女鬼。”老刘道,“我能摸到她,她也会说话给我听,声音婉转,像是风铃与黄鹂。” 萧澜问:“说什么?” “忘了,也听不清。”老刘道,“那阵我整个人都失了魂,时时刻刻都想见她,她也答应了,说时时刻刻都会陪着我。” 到后来,离奇暴毙的兄弟越来越多,每人卧榻旁都挂着白玉夫人像。老刘终于开始害怕起来,可却已经陷入泥淖,自救而不得。那欢好的滋味太美好,美好到可以连命都不要。 “我一面提醒自己,要快些抽身而出,甚至还试图烧了那画像,可另一面又舍不得,她也守在我身边,哭求着让我莫要狠心,莫要烧死她。”老刘道,“直到后来,她说要和我一起走,让我砍断她脚上的银链,我拿着匕首刚想下手,外头却突然传来别人的说话声。” 那声音像是一记当头棒喝,将他从幻境边缘扯了一把,美人的脸破碎成片,与现实中破败的旧屋交织在一起,朦胧晃花人眼。 “救我。”白玉夫人哭得梨花带雨,伸手想要将他重新拉回去。 老刘狠下心来,拿着匕首狠狠扎向自己的右手。 鲜血和剧痛驱散了幻象,老刘满身冷汗挣扎着醒过来,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在屋中挂好了绳结,站在板凳上,只等将脑袋伸进去。 “我断了手筋,从此变成了残废,可至少捡回了一条命。”老刘道,“在那之后,我便躲到了这灶火间中,只求能用火光驱散邪灵。” 萧澜问:“那白玉夫人再回来过吗?” 老刘摇头:“没有。” “她以后也不会回来了,老伯不必害怕。”萧澜将他发软的身子扶起来,叫来阿魂吩咐要妥善安置,方才自己回了红莲大殿。 “如何?”空空妙手正在等。 萧澜将事情说了一遍。 “画像上的人,如何能活过来。”空空妙手摇头,“幻象迷阵罢了,问问你娘,她或许会有答案。” “可依然没人能说清那白玉夫人的来历。”萧澜道,“只找到了一处潦草的壁画。” “这冥月墓已有数百年历史,里头有什么都不足为奇,不过那白玉夫人的迷阵倒当真是厉害的,竟连我也能困住。”空空妙手摩拳擦掌,“单凭这个,我也要将事情搞清楚。” 萧澜提醒:“前辈答应过我的,只帮忙,不捣乱。” “谁说我要捣乱了。”空空妙手道,“我自会先将你的麻烦都解决完。只是今晚要再去那墓道中寻食金兽的踪迹,得带个东西,不能再贸然擅闯了。” 萧澜点头:“前辈决定便是。” 太阳渐渐落下山,陆追单手撑着腮帮子,在桌上拨弄两枚龟壳。 叶瑾端着药进来,神思突然就一恍惚,觉得像是听到了沈千枫的声音。 “小瑾。” “嗯?”叶瑾冷静回头,并没有十分欣喜,也不想去厨房炖汤,更不愿意替他扫去衣上浮尘,然后一起亲亲热热牵着手回卧房,耳鬓厮磨说悄悄话。 毕竟不熟。 陆追挥手打散阵门白雾。 院中空空如也。 叶瑾:“” 陆追歉意万分:“闲得发慌,便在院中布了个相思局。” 叶瑾怒曰:“这又是什么淫|荡的阵法!” 陆追解释:“情人结,相思扣,不淫|荡的,只是身处此间,便会越发思念心上人,若是爱得极深极烈,甚至还能从中窥得容貌,听到声音。” 这还不淫|荡,没有比这个更淫|荡的阵法了啊! 叶瑾手一挥,义正词严:“下回不要随随便便布这种阵。” 陆追:“” 陆追道:“嗯。” 叶瑾坐在石桌边,看着他将药汤饮尽,又递过来一碟粽子糖。 陆追笑笑:“多谢。” “原来二当家还懂阵法,”叶瑾道,“先前从未听温大人提过。” “洄霜城中现学的。”陆追道,“陶夫人精通各类阵法,在青苍山中养伤时,她教了我不少东西,又送了几本书,一路看下来也能学不少东西,闹着玩罢了。” “萧少侠的娘亲?”叶瑾压低声音,“江湖中都说她心思歹毒,没欺负你吧?” “陶夫人不歹毒,对我也很好。”陆追道,“传闻做不得真。” 也是。叶瑾陪他吃糖,传闻的确做不得真,毕竟在街头巷尾的小话本里,自己还在洗衣做饭扫地带孩子。 以及生孩子。 叶神医目露凶光,残暴捏碎一把糖。 都是渣渣。 晚些时候,陆追自己在小厨房煮了两碗面,与叶瑾一道坐在回廊中吃饭聊天,再顺便说明日疗伤的事。 陆追虽说中的毒不少,可习武之人毕竟身体底子不差,在幼年被接回家后,海碧又曾替他悉心调养过,因此除了合欢情蛊与那时不时就出现喜脉之像的寒毒,其余倒也没什么好值得特别担心。 叶瑾感慨,我真是个神医。 日月山庄外,千叶城中。 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草丛中坐着,佝偻而又诡异。 是蝠。 他当日从凤鸣山庄中逃出后,并没有回冥月墓,而是鬼使神差一路跟着车队,来了这日月山庄,连自己也说不清理由。 或许是因为当初邱子辰那句话。 那是陆家人。 陆家人,天生便与她有着血脉联系,那种亲密而又不可分割的关系,是自己羡慕不来的。 蝠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石所雕的刀鞘,上头蝴蝶栩栩如生,油润而又光滑,像是被抚摸了无数次。 白玉蝴蝶。 这曾是她的刀鞘,是被她携在身边的,压在枕下的,握在手中的,靴内的。 蝠闭上眼睛,短暂地沉醉在旖梦幻境里。 冥月墓。 “小心。”在路过昨日那处深坑时,空空妙手不忘提醒一句。 萧澜轻灵跃起,带着他一道落在对面。 这回两人走得极其小心,借用手中明珠的暗淡光芒,顺着地上车辙一路寻去,最后停在一个深坑前——被人刨得七零八落,还有不少珍珠玉器只露出一个尖角,其余都被埋在土里。 “想来这就是那食金兽的宝库了。”萧澜道,“下头应该还有不少东西。” 空空妙手沿着边缘滑下去,将一个金丝楠木大箱子揭开。 萧澜跟着跃下,问:“是什么?” 空空妙手摇头:“画像卷轴,约莫有二三十幅,都保存完好。” 萧澜已经能猜到画中人会是谁。 果然,妙手空空打开了几幅画像,上头都是白玉夫人,穿着各色衣服,梳着不同的发髻。其中一幅赤足染着丹蔻,腰间佩戴璎珞,像是在模仿西域舞娘,手中却拿了一把白玉匕首,上头蝴蝶栩栩如生。 “看这画像衣着,我倒是能推出她是何年代的人。”妙手空空道,“不过昨日猜错了一件事,这白玉夫人衣着暴露,眼神又迷离艳|情,身份不会太高贵。之所以能被隆重大葬,应当是有个位高权重,富可敌国的人在养着她。” 萧澜提醒:“这画像怕是也能摄人心魂,前辈还是小心些吧。” “所以我说,要提前准备。”妙手空空指间滑下一枚倒刺银针,“那烧火的老刘有一件事做对了,想要破解迷阵,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自己疼,见了人血,邪灵自会退散。” 话音刚落,一只染了血红指甲的手便搭在他肩头:“喂。” 第九十一章 书中的秘密 第九十一章书中的秘密红颜枯骨,离奇一生 叶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刷拉”背到身后,若无其事望天。 陆无名:“” 屋内一片寂静,气氛略微有一丝丝尴尬。 陆无名也不是很懂,自己为何要偏偏选在这阵进来。看这架势,八成又是在商量着要给沈盟主写情诗,自己身为一个中年大叔,三更半夜出现在这里,的确很不合适。 陆追道:“咳。” 叶瑾在背后将书攥得更紧。 陆无名强行长辈式冷静:“这么晚了,都早些休息。” 陆追与叶瑾异口同声道:“好!” 陆无名淡定转身,散步离开。 陆追这回不单单关上了门,还扣上了锁。 叶瑾松了口气,将那皱巴巴的破书草草抚平,压低声音问:“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还没细看。”陆追替他搬过一张椅子,又将烛火挪近了些,“只知道整本都是在讲白玉夫人。” 叶瑾主动将头凑过去。 翻开第一页,便是恁长一段云翻雨覆,叶神医指责:“太淫|荡了啊!”为何连点过度都没有,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陆追道:“嗯。” 两人又翻开第二页。 半晌之后,叶瑾评价:“还是很淫|荡。” 陆追又翻过去一页。 一连看了小半本,叶瑾后知后觉,痛心疾首问陆追:“我们为什么要黑天半夜看这玩意?” 陆追道:“我想知道更多关于冥月墓的东西。” 叶瑾沉默不语。 你这个理由。 我想要假装相信都很困难。 陆追又翻开一页,道:“就是这把匕首,书中说是白玉夫人之物,可现在它却在我爹手中。” 叶瑾又凑过去看了一眼。 陆追道:“所以这个白玉夫人,八成是真实存在过的,多看几本书总没坏处。” 叶瑾立刻道:“那你看,看完讲给我。” 陆追:“” 为什么。 叶瑾严肃道:“因为我要赶着去喂驴。”这个理由非常好,完全无法反驳。 于是陆追只好眼睁睁看着他抄起胡萝卜,出了门。 考虑到那本书似乎还挺厚,叶神医在喂完毛驴后,又绕去马厩溜达了一圈,顺便在月光下给小药田松了松土,施了施肥,方才做贼一般回了陆追的住处。 “看完了吗?” “刚看完。”陆追合上最后一页。 叶瑾催促:“说说看。” 陆追道:“数百年前,这白玉夫人曾是陆府一名舞姬。” 当时陆家权势滔天,家中自是宾客盈门,丝竹管弦终日绕梁,光府中豢养的乐师舞姬便有数百人之多。而其中最受宠的舞姬,当属白玉夫人,正是灼灼桃花般的艳丽年岁,天生便身姿袅娜,腰肢盈盈可一握,水袖璎珞赤足点地,揭开面上轻纱后,容颜倾城倾国,一笑百媚横生。 如此曼妙佳人,陆府的主人自是将其捧在手心,不仅安排了奢华的宅院,甚至还配了数百丫鬟仆役,出行时有八抬大轿,更有护卫寸步不离贴身相随,浩浩荡荡行过长街,所有百姓就都知道了,那白玉夫人虽说出身低微无名无份,却比陆家的正妻宠妾还要过得气派逍遥。 叶瑾听得入迷,道:“这般不分轻重,只怕好日子也长不了。” “的确。”陆追点头,“那白玉夫人很快就恃宠而骄起来,不断向陆家主人索取钱财珍宝,据说连院中门帘都是以金丝珍珠所串。性格也越发狠毒,跳舞时只因地上的地毯未清理干净,砂石刺痛了赤足,便要杀了了整个厅中的杂事仆役。” 叶瑾问:“那陆家主人呢?” “陆家主人对她依旧百般纵容,甚至还换了更大的宅院,派了更多的仆人。”陆追道,“她只需每晚为宾客随乐起舞,其余时候都躺在榻上,被丫鬟伺候擦身沐浴,再敷上香脂凝膏,养得愈发柔若无骨,摄人心魂。” 而在达官显贵之间,相互交换舞姬是极正常的事,白玉夫人虽说受宠,却也并无例外,被送出府三五夜时而有之,回来时多数时间都穿金戴银,获赏丰厚,有时也会伤痕累累,卧床半月方可起来。 陆府的妻妾们虽说都对她不满,可大多时间都是将之当成一个笑话看,更有甚者,若是听到白玉夫人被送到了谁家,便会私下请小厮去给那家主人传话,再送上一套奇门淫|具,令对方抚掌称奇大开眼界,迫不及待挨个试上一遍,将好好一个美人折磨得伤痕累累,方才舒心。 叶瑾:“” 陆追道:“书里写的,大多是这些细节。” 叶瑾果断道:“细节就不用讲了!” 陆追解释:“我并没有打算讲。” “那白玉蝴蝶匕首呢?”叶瑾又问。 “陆家的主人有一回得了块罕见白玉,其中隐约有金黄龙纹图腾。”陆追道,“府中谋士都说这是天降吉兆,该顺应天意,雕一块传国玉玺出来,方能战无不胜,一路北上。” 叶瑾道:“后来却刻了那蝴蝶匕首?” 陆追点头:“书中说白玉夫人得知府中有一块罕见的玉,便哭闹去找陆家主人,硬是要雕一把匕首,好在来年陆府宴请宾客时,用来来跳上古传下的惊涛阵舞。” 而陆府的主人竟然也答应了这个请求,在起兵前夕,破开那罕见的龙纹白玉,取精华替她雕了一把白玉蝴蝶匕首,刀刃剔透,刀鞘华丽,若放在月光下,便能生出幽幽白光,照得一对蝴蝶翩然欲飞。 白玉夫人高兴极了,当时便拿着那匕首,替陆府的主人在月下单独跳了一支惊涛阵舞,后便将其收了起来,打算在来年的春日赏花宴上为宾客起舞。 “只是在那之后,她就永远失去了跳舞的机会。”陆追道,“陆府很快就挥兵北上,这一路有不少人需要拉拢,所有舞姬都被送了出去,白玉夫人更是被多方抢夺,几乎每一夜都不能安睡,有时候要的人太多,便只能先以画像代替,说隔几日再将人送去。” 在那香|艳的小话本中,她被分别送给了守城的将军,富甲一方的老者,占山为王的兄弟二人,甚至是整整一支先锋队,以及乞食闹事的疯狂难民。 叶瑾皱眉。 “这书中说她快活逍遥,夜夜笙歌。”陆追道,“不过想来只是文人杜撰,换做任何一个女子,这都是生不如死的地狱。” 而在陆家兵败后,白玉夫人也被赐死,永远沉睡在冥月墓中,结束了昙花艳绝而又颠沛离奇的一生。 叶瑾翻开书的最后一页,看完之后问:“为何在赐死她前,还要掰断双足?” “或许是怕她会走,又或者是不想她在亡故后,还能以魂灵起舞吧。”陆追道,“书中没说,我猜的。” “那陆前辈的白玉蝴蝶匕首是从何而来?”叶瑾问。 “一直在陆家的宅子里,是祖传的宝物。”陆追道,“我见它精巧,曾问过爹来历,他也说不清,更不知道什么白玉夫人。” “估摸是当成了随葬品,那会落在陆家后人手中也不奇怪。”叶瑾道,“不过按这书中所说,这白玉夫人当真挺可悲,既仗势欺人,自己却也受尽欺凌,最后落个如此凄惨的结局,连真正的名字也无人知晓。” 陆追将书合住放到一边,道:“数百年前的旧事,只看这残破的话本,怕也不足以摸清当年的真相,顶多长叹唏嘘一番罢了。” 叶瑾答应一声,撑着脑袋又发了会儿呆,方才道:“时间不早了,二当家该歇着了。” 陆追道:“明日我再去问爹关于白玉蝴蝶匕首的事情,谷主要一起来吗?” 叶瑾迅速摇头。 陆追很上道:“那我问完之后,再来告诉谷主。” 叶瑾答应一声,又试了试他的脉象,便将人赶回床上去歇着,自己也打着呵欠回了卧房,顺便在心里算日子,为何那个谁还不回来。 独自一个人,并不是很想睡。 因为床太空。 陆追裹着被子,脑海中依旧在想着方才看的话本,好不容易有了昏昏沉沉的倦意,浅眠时便噩梦不断,梦境中的女子一身白衣高低漂浮,双足耷拉着滴出血来,正是白玉夫人。 陆追惊坐起来,后背冒出冷汗。 他从未做过这般真实的梦,连啜泣声都清晰入耳,像是人就在床侧枕边。 心砰砰跳着,起床喝了一杯方才剩下的温热茶水,才将惊惧压回些许。再回到床上想睡,却困意全无,烙饼一般翻来覆去,闭眼就是白玉夫人。 陆追深深出了口气,扯过被子捂住头,想用萧澜占据脑海,想他的笑,他的声音,他的呼吸,他的掌心,想那些曾说过的情话,许下的承诺,都是美好而又温柔的。 心果然就渐渐安静下来,可却有另一种情愫升腾而起,陆追单手攥着床单,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微烫。 身体年轻而又热情,从来就不会隐藏渴望。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按理来说该不会如此才是,可情|欲却是真实存在的,贯穿着血脉,冲向身体每一个柔软的所在。 手不自觉便下滑,虽然明知有合欢情蛊,如此贪欲着实伤身,可混沌的大脑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遵循着身体最本能的渴望。 腰带还未散开,陆追却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若是自己今晚那明日岂非又要将来龙去脉详细写下来,交给叶谷主? 宛若一记当头棒喝,陆追果断停下动作,一咕噜坐了起来。 半壶凉茶入肚,并不舒服,却能缓解心头的躁动,再一想起某位神医敲锅打碗痛心疾首的眼神,陆追觉得自己这回应当能硬扛过去。 而事实上,他也的确围着被子静|坐了一夜,直到大脑逐渐冷却,才将所有事情从头至尾又想了一遍——关于自己为何会梦到白玉夫人,又为何会突然情动。 思前想后,他又从架子中抽出那本书,只翻出几幅图再看了一遍。 画像中的女子依旧身姿曼妙,舞姿袅娜,笑得艳若桃李,可不知为何,总觉得美则美矣,却并不能令人赏心悦目,甚至还有些灰败丧气,并不讨喜。 这 陆追微微拧着眉头,又盯着图看了一阵,总算是从中窥得几分端倪——那是陶夫人曾教给自己的相思局,却又有些不同,比起相思局来,这画像中隐含的阵法要更加露骨赤|裸,更加淫|邪放浪,也要更加杀人无形。 他“啪”一声合上书,疑虑并未消除,反而陷入了下一个猜想。 昨晚看书时,就觉得白玉夫人的故事着实有些夸张,不过当时只归结于民间话本大多如此,毕竟写得越离奇,书商生意才会越好。可现在一想,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性,这书里的描写都是真的,白玉夫人的确能令人一见钟情思之如狂,不过不是因为绝世容貌与曼妙舞姿,而是因为这摄魂的阵法迷局。 若是这样,那按照她后来的悲惨遭遇,不大像是自己会布阵,更可能是被人利用。陆追闭着眼睛,慢慢理着脑中思绪,有人先用白玉夫人布阵,让她成为炙手可热的宝贝,在战乱时又将其抛弃,让她沦为最悲惨的玩物,这也与书中记载相符——官兵对她并不怜惜,甚至还怀疑是上头送来了假的白玉夫人,对她百般欺凌,连说不过尔尔。 数百年前的历史,真相究竟是什么,没人能说得清,不过陆追却在想另一件事情。在白玉夫人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中,陆家的主人对其不见半分牵挂,像是已经完全忘了她的存在。而在其被赐死后,却又亲自下令赐予价值连城的寒冰玉棺,将其放置在了冥月墓一处奢华墓穴内,离开时更痛哭流涕,眷恋不已。如此前后矛盾的行径,不像是幡然醒悟,更像是中了迷阵,才会反复无常。 陆追用手指轻轻叩着桌子,这是他独自思考时的习惯。 若按照这个结论,那现如今白玉夫人的墓穴,甚至是整座冥月墓,都极有可能隐藏着这诡异而又淫|靡的阵法,只是不知何时才会被触发。 思前想后,他匆匆从柜中取出笔墨,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及自己的猜测悉数写下来,打算差人送去冥月墓给萧澜。 俗话说得好,有备无患。 外头天依旧灰蒙蒙的,大多数人都尚未起床,只有早点摊子支了起来,忙忙碌碌生火开锅,准备迎接生意。 蝠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外袍,戴着斗笠,将面孔严严实实遮住,买油饼时,连手都是被黑纱裹住的。 小摊主将油纸包递给他,倒也没有被吓到,毕竟这千叶城是大楚数一数二的繁华城市,又有个江湖之首的日月山庄坐镇,有何等奇奇怪怪的武林中人都不意外,开门做生意,给银子就成,管客人长成什么样——上月还有个满身挂着死人骷髅的,比这个不知要吓人多少。 果然,那黑衣怪人在吃完早点后,便径直去了日月山庄的方向。 小摊主对自己的判断极其满意,不过他没看到的是,那怪人并未光明正大敲门,而是在中途就钻进小巷,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玉蝴蝶匕首?”陆无名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陆追道:“爹先说,你对此物了解多少?” “我对此物一点都不了解。”陆无名摇头,“家中祖传的宝贝,据说价值连城,先前也没拿出来过。后来有位鉴玉大师来家里做客,酒酣耳热之际我拿出来请他一观,就此出了名。” 那鉴玉大师对匕首喜爱至极,却又惋惜自己财力有限,即便陆无名愿意卖,自己也必然买不起,只有遗憾离开。后来他又同几个人提过此事,江湖中便也逐渐传开了,说陆家有一把价值连城的白玉蝴蝶匕首。 陆无名道:“这一脸恍惚的,在发什么呆?” 陆追将白玉夫人的事情说了一遍给他。 陆无名吃惊:“还有这种事?” 陆追点头:“昨晚爹来我房中时,我与叶谷主就是正在谈论此事。” 陆无名道:“书呢?” 陆追咳嗽两声,试探道:“那书中所记大多是风月之事,还很露骨,爹要看吗?” 陆无名:“” 成年男人看也正常,但若是从儿子手中接过来 陆追道:“重点我都已经说了,爹不看也行。” 陆无名总算知道了,为何自己昨晚去他房中时,两个小崽都会是一副做贼心虚见了鬼的表情。 陆追道:“我已经写好了一封书信,爹方便找人帮我送去冥月墓吗?” 陆无名叹气:“带你来日月山庄是为了养伤,怎么现在看上去,反而比先前还要更操心。” “毁了冥月墓,让它不再害人,是爹一直以来的心愿。”陆追道,“我也只是在做陆家人该做的事而已。” 陆无名问:“信呢?” 陆追从袖中取出,又道:“你不准拆!” 陆无名看着上头的“萧澜”二字,胸闷:“就知道惦念那混小子,这里头又写了什么?” 陆追看了眼天,道:“情诗。” 陆无名果然怒上心头:“好端端的,一个大男人写什么情诗!” 叶瑾端着药碗站在院门口,目光幽幽。 “前辈。” 第九十章 蝴蝶匕首 第九十章蝴蝶匕首原来这世间当真有白玉夫人 常年行走在墓穴中,空空妙手反应快得超乎想象,他虽不知究竟出了何事,身体已本能往前一缩,双手向后扬出暴雨一般的银针,密密麻麻射向不速之客。 乌金铁鞭凌空甩过,将那些银针悉数打落。萧澜单手扶住空空妙手,道:“前辈不用慌,是我娘亲。” 陶玉儿似笑非笑看着他。 空空妙手心下不悦,问萧澜:“为何不提前告诉我?” “澜儿要如何提前告诉你?他可不知道我要来。”陶玉儿四下看看,“这墓道内并无多少机关,想闯进来不难。” “你是从哪条路进来的?”空空妙手问。 陶玉儿随手一指。 “不可能。”空空妙手摇头,“那里是死门。” “你爱信不信,我骗你做什么。”陶玉儿道,“绕过百鬼泉,便是一条小路,可直通此处。不过看挖凿的痕迹,该是近些年的事,而非冥月墓本来就有。” “百鬼泉?”萧澜道,“那是黑蜘蛛的地盘。” 空空妙手依旧不信,自己按照陶玉儿所言去探了一圈,回来又有些沮丧。他觉得自己或许是因为这些年来,自己一直在东奔西走寻找继承人,所以荒废了盗墓的手艺,竟会接二连三出现失误。 陶玉儿嘴角一撇,刚想讥讽两句,却被萧澜用眼神制止,于是只嗤笑一声,上前替儿子整了整衣领,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小时候就是在前头遇到的食金兽。”萧澜道,“便同前辈一道寻来,刚发现这藏宝库。” “你闯过了镜花阵?”空空妙手问。 “闯不过,我却能绕过去。”陶玉儿道,“黑蜘蛛的人不知在做什么,鬼鬼祟祟的不走正门,却从后山绕了条崎岖小路,经由恶灵潭下一处暗道进了墓中,我也就跟了进来。” “他们做了什么?”萧澜问。 “我没跟,重要吗?”陶玉儿反问,“那黑蜘蛛一看就有问题,我巴不得他再将风浪折腾大一些,也好给那老妖婆子添些麻烦。” “姑姑知道黑蜘蛛有问题,却一直对他不管不顾,多有纵容,不知道想做什么。”萧澜摇头。 “这般忧虑,你还怕她会吃亏不成。”陶玉儿不屑,又往箱中扫了一眼,“这些是什么?” 空空妙手道:“白玉夫人的画像。” “白玉夫人?”陶玉儿皱眉,“这又是谁?” 萧澜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还有这种事?”陶玉儿随手拿起一卷画幅,“先前倒是闻所未闻。” 萧澜道:“此物有些邪门,娘亲要多加小心。” 陶玉儿展开画轴扫了一眼,不屑道:“长得也不过如此,吹什么倾国倾城。” 空空妙手:“” 萧澜:“” 陶玉儿继续道:“无非是引魂局罢了。” 萧澜道:“娘亲知道此阵?” “我不单知道,还曾教过明玉。”陶玉儿道,“不过那只是脱胎自引魂局的一个小小把戏,叫相思局,逗他开心罢了。” 萧澜问:“二者有何区别?” “引魂局是淫欲,日日夜夜只想与枯骨美人缠绵享乐,分不清现实与幻境,最后泻精失阳,油尽灯枯而亡。”陶玉儿道,“相思局却只能用来思念心爱之人,没有半分害处,一对小情人用来彼此寄情罢了。” “所以这画像中便被布下了引魂局?”萧澜又问。 陶玉儿点头,道:“走吧,带我去看看那玉棺中的白玉夫人。” 昨夜那地裂凹陷出的深坑经过一个白天,似乎变得更大了些,三人鱼贯而入,空气依旧是清冽的,却多了一丝潮湿的气息。 陶玉儿用手指捻了捻墙壁,也有薄薄一层水雾。 萧澜心里吃惊,一般此类奢华陵墓在修建时,都会刻意避开水脉走向,却不知为何这里在一夜之间,竟会出现这么多的凝结水汽。 空空妙手神情也严肃起来,墓道漏水一事可大可小,往往看似不起眼的一些小问题,到最后却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甚至导致整座墓穴的塌陷。 萧澜道:“前辈能找出原因吗?” 空空妙手道:“要么是地下水,要么是因为那处墓室被打开,风对流引来了别处的水汽,得仔细看过才知道。” 萧澜点头,又往里走了一段,水雾依旧攀附在墙壁两侧的明珠上,一滴一滴洇出湿痕。 陶玉儿进了墓室,看着那高台上的玉棺,人还未走上去,便对萧澜道:”照旧是引魂局,阵门就是那里躺着的白玉夫人。” 萧澜看了眼空空妙手,道:“前辈方才有句话没说完,关于白玉夫人的所处年代。” 陶玉儿独自登上台阶,看了眼那躺着的女子。 的确是美丽的,不过隐隐却蕴着一副枯骨败落的丧气相,与那些画像一样。 空空妙手道:“她起舞时所穿衣着,是在模仿数百年前的西域胡姬,那阵恰逢战火乱世,陆家先祖挥兵北上,中原动荡民不聊生。” “所以她极有可能是陆家先祖的宠妾或是舞娘?”萧澜问。 空空妙手点头:“看她年华正好,怕也不是自然病死,而是被当成了陪葬品,看到那棺尾处挂着的千斤坠了吗?就是为了缚住她的冤魂双足,免得被无常引走投胎,不能生生世世困在此处,陪着这墓主人。” 萧澜道:“那又为何要布下迷阵?还有那些画像,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陆家的祖坟,我如何会知道。”空空妙手摇头,“你下回见到陆无名,或许可以问上一问。” 萧澜道:“多谢前辈。” “不过此事倒不算最重要。”空空妙手提醒他,“尽快找出来是何处在漏水,才是当务之急。” 萧澜点头:“我会尽快查明。” “这几天那老妖婆子都在做些什么?”陶玉儿一边往红莲大殿的方向走,一边问。 萧澜道:“姑姑什么都没做,只说要我多关心墓穴内的事情,甚至连红莲大殿周围的眼线暗哨也撤了个一干二净。” 陶玉儿道:“你如何看?” 萧澜道:“她还去找了药蛊师。” 陶玉儿冷笑一声:“算盘倒是打得不错。” 萧澜道:“娘亲也要留在红莲大殿中吗?” “我?”陶玉儿摇头,“我在外头自有住处,分散开来,将来也好办事。” “鬼姑姑或许要给你儿子下蛊,做娘亲的却不管不问?”空空妙手在旁不悦。 “澜儿会做什么,能做什么,我比你这半路冒出来的老头要清楚许多。”陶玉儿冷冷瞥他一眼,“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指点。” 空空妙手哼一声,将萧澜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也不知自己的儿子,当初为何要娶一个这般自私又冷漠的毒妇。 日月山庄中,陆追正靠在软榻上,边上摆着厚厚一摞书册,许多边沿都泛了黄,像是已经有了些年份。 这些都是阿六与岳大刀从附近书院与老秀才处寻来的志怪旧书,经日月山庄下人翻捡了一轮,挑出其中与冥月墓有关的,倒也有十几二十本。 陆追看得很仔细,他不想遗漏任何一处细节,哪怕是露骨而又艳|情的床笫之事,也来回翻了好几遍——对冥月墓了解的越多,将来做事也就越方便。 阿六先前陪了他一阵子,后头就开始昏昏欲睡,呵欠连天被陆追打发了回去。躺在床上还在糙脸泛红,感慨爹就是与常人不一样,看那些莺莺燕燕的小话本,竟然也能正襟危坐,一脸浩然正气,不知道的,怕是还以为他在看史书。 陆追嘴里含着一枚酸梅,又随手取过一本书。 看那封面图样,便知里头是什么内容,打开之后果不其然,又是一番云翻雨覆,悱恻缠绵,而且写得极其赤|裸直白,几乎没有任何朦胧美感。 陆追先是从头到尾草草翻了一遍,发现竟全部是在讲那白玉夫人一人。说那倾国倾城的容貌,香|艳放浪的一生,以及她手中那把白玉蝴蝶匕首。 白玉蝴蝶匕首?陆追猛然从软榻上坐起来,挑亮灯火从书册中翻图来看,果真有一张匕首图,极其眼熟——爹在路上还说过,此番要送给沈庄主以示谢意。 原来这世间当真有过白玉夫人?陆追来了兴趣,索性起床披上外袍,坐在桌边泡了一壶新茶,打算仔仔细细看上一遍。 叶瑾敲门:“二当家?” 陆追答应一声,上前打开门。 叶瑾惊怒:“你还当真没睡。”神医的医嘱有没有记住! 陆追道:“看书看得忘了时间。” “看什么书,看到现在。”叶瑾将手里的胡萝卜塞给他,自己往屋里走。 陆追:“” “我原本是要去喂驴的,吃夜食长得壮。”叶瑾解释,顺手拿起桌上书册。 陆追道:“咳!” 看清书上内容后,叶瑾一阵胸闷,用非常非常难以言说的眼神看他。 生为一个病人,你大半夜不好好休息,却在看这玩意? 陆追道:“你听我解释。” 叶瑾道:“你说。” 陆追道:“原来这世间当真有白玉夫人。” 叶瑾道:“你接着说。” 陆追:“” 陆追道:“我爹还有她的匕首。” 叶瑾倒吸一口冷气。 陆追赶紧解释:“但这本书和我爹没关系!” 陆无名推门进来:“什么和我没关系?” 第九十二章 暗道 第九十二章-暗道山腰的藏宝洞 大清早的议论什么不好,议论别人写情诗。 况且我也并没有写。 叶神医施施然进了院子,将药碗递给陆追。 陆无名觉得自己或许应该解释一下,但在他开口之前,叶瑾已经先问:“关于那白玉蝴蝶匕首,前辈怎么看?” “明玉方才说过了,不过关于白玉夫人一事,我的确不知。”陆无名道,“这把匕首是陆府传家之物,在此之前,从未有人深究过其来历,更不知什么舞姬与玉玺之事。” “不如问问萧少侠呢?”叶瑾建议,“他自幼在冥月墓中长大,或许会知道这白玉夫人的故事。” 陆追点头:“我已经写好了书信,爹这就会派人送过去。” “那就行,安心等回信吧。”叶瑾道,“其余事情也不必管了,操心太多,不利于养伤。若有什么需要日月山庄帮忙,只管说便是。”反正自己最近也无事可干,略闲。 见叶瑾像是还有话要说,陆无名便借口要去派人送信,先行离开。院门刚一掩上,陆追立刻道:“方才那情诗,是爹在说我,与谷主无关。” 那当然那和我无关了,我根本就没有写过啊!叶瑾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问:“明日有空吗?” “我一个病人,日日都闲坐在家中,哪里会有没空的时候。”陆追道,“谷主有事?” “有一丢丢小事相求。”叶瑾竖起一根手指。 陆追点头:“谈何求字,但说无妨。” 叶瑾道:“明日千枫会回来。” 陆追道:“沈盟主要回来?” “不过我今晚要去药庐,否则陆前辈好不容易采来的蛇草就浪费了。”叶瑾道。 陆追歉意道:“我——” “这倒没什么。”叶瑾揉揉鼻子打断他,反正回来就回来吧,也不是非常熟。 陆追问:“那我要做什么?” “让他回来就早些去休息,别在院中等我。”叶瑾道,“短则一日长则三五天,我一时片刻出不来,这药得慢慢磨,急不得。” 陆追点头:“好。” “只有这一件事。”叶瑾道,“那就多谢二当家了。” “该我谢谷主才是。”陆追叹气。毕竟别人已经数月未见,好不容易回来了,却又因为自己的病,还要再多分开三五天,当真不知该如何弥补。 “也不是什么大事啊。”叶瑾咳嗽两声,“还有,让他多喝些汤水。”一路风尘仆仆的,想来又是餐风宿露,馒头卤肉。 陆追道:“好。” 叶瑾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陆追看着他一路离开,也跟着笑。 有情人久别重逢,总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却不自觉就又想起了萧澜,不知此时他正在做什么,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 冥月墓中,萧澜正沿着一条崎岖小道艰难前行,刚开始时周围漆黑一片,空气中也泛着浓稠的气息,只是越往后走,空气中的气味却越淡,甚至还有些风声传来。 最后转过一个弯道,面前隐隐透出亮光。萧澜侧身隐在黑暗中凝听了片刻,直到确定外头并无一人,方才掀开盖在洞口的草垛,纵身跃了上去。 树木葱郁,流水潺潺,这条蜿蜒在冥月墓中的暗道,出口竟是伏魂岭的荒凉后山。 暗道的挖凿者是谁不得而知,不过看着面前的草地,萧澜能断定那食金兽就是借由此路,将墓中的财富偷运出来——而且怕是已经有了时日,否则地上草丛不会被车轮碾压枯萎至此,即便是春来发出新芽,依旧痕迹未消。 顺着那两条隐隐约约的车辙,萧澜最终停在了一处悬崖下,抬头向看看去,云雾缭绕,不知险峰顶在何处。 有了这条暗道的存在,墓穴入口处的镜花阵就成了摆设,若消息传入江湖,只怕又会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萧澜攀住崖边枯藤,飞身向上掠去,脚尖如履平地,悄无声息停在了半山处一块突出来的巨石上。 正午阳光正好,洒落在山间树梢,倒映出斑驳疏影,也折射出洞中的刺目金光。 黄金白银,翡翠玉器,猫儿眼,血珊瑚,珍珠溢出木箱,凌乱散在地上,被尘埃蛛网覆住大半。 萧澜并未碰那珠宝,只记住了这处洞穴的大致方位,便跃下悬崖,按照原路回了冥月墓。 “如何?”空空妙手正在红莲大殿中等他。 “前辈猜得没错,那条暗道的确直通后山。”萧澜道,“而且我还找到了一处藏宝洞,里头都是从墓中运出的宝物。” 空空妙手问:“依旧怀疑那黑蜘蛛?” 萧澜道:“那条暗道经过的,一大半都是他的地盘。” “你那鬼姑姑也是奇怪。”空空妙手道,“那黑蜘蛛就差将‘吃里扒外’四个字写在脸上,她却依旧视而不见,莫非是相中了要成亲不成。” “我也在想这个。”萧澜道,“黑蜘蛛做事并非滴水不漏,这么多年姑姑不可能毫无察觉,可不知为何,却一直听之任之,从未多加干涉过。” “不过话说回来,这黑蜘蛛的名字也没白叫,能在蛛网般机关遍布的冥月墓中生生寻出一条暗道,旁人可做不到。”空空妙手道。 萧澜心里微微一动:“嗯。” “可曾想好,明日要如何对付你那鬼姑姑?”空空妙手又问,“别不小心再被人下了蛊,那可麻烦。” 萧澜道:“至少明日不会。” “依据呢?”空空妙手道,“别说是凭感觉。” 萧澜一笑:“自然不是,我已经吃过一次亏,哪有第二次再将自己递上去的道理,前辈不必担忧。” 话虽如此,但空空妙手依旧对他不甚放心。 好不容易寻回的孙子,绝对再出不得半分闪失,若非看他执意要查明食金兽一事,他几乎想要将人强行掳回南海。 萧澜提醒:“前辈答应过要帮我。” 空空妙手道:“那我明日随你一道去。” 萧澜问:“若是被发现呢?” 空空妙手轻蔑一笑:“你那鬼姑姑想要发现我,怕有些困难。” “一道去也好。”萧澜挑眉,“前辈还能顺便再帮我做一件事。” 空空妙手来了兴趣:“何事?” 萧澜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空空妙手不悦道:“又是为了那陆明玉?” 萧澜道:“是。” 空空妙手愈发不满。 但再不满,也只有答应下来,毕竟还要靠着这个哄孙子随自己一道回南海。 陆家人,可当真是讨人嫌。 一夜时间很快就过去。翌日清晨,陆追挺早就起来,端着椅子坐在院中,泡上一壶清茶,自己同自己下棋,顺便等沈千枫回来好传话。 药庐中,叶瑾一手撑着腮帮子,另一只手小心拨弄着蜡烛的火焰,好让温热的小火慢慢焙干药材,顺便想现在是什么时辰,也不知那个,谁,有没有回来。 火势小到几不可见,温度自然也不会高,如此过了好几个时辰,碧绿的药草才慢慢变得干脆焦黄,叶瑾揉了揉眼睛,又将其小心放进一早就准备好的药粉中,取了小勺慢慢加水,连呼吸也不敢大声。 按照常理,至少要再过两个时辰,药草上方会结出白晶,或者三五天也有可能。可此番或许是连老天也知道,叶神医并不是很着急想见那个谁,所以刚刚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便有大片白色细雪凝结而出,莫说是做一瓶药,做十瓶也足够。 叶神医刷刷撸起袖子,三两下将药收好,揣进怀里就往外跑。 天色很暗,院中没人。 叶瑾:“” “叶神医。”阿六一直就守在院门外,听到动静后赶忙探头进来,道,“爹让我转告神医,沈盟主还没回来。”老母鸡汤都在炉子上煨干了,很可惜。 “还没回来?”叶瑾吃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没出事。“阿六赶紧摆手,”沈盟主的下属一早就回来了,这一路好好的,平安得很。” 叶瑾怒曰:“那他去了何处?” “说是在山庄附近看到了一个怪物,就去追了。”阿六比划道,“满身毛。” 叶瑾:“” 阿六又道:“我爷爷听到消息,也一道去了,说那或许是食金兽。”我也想去,但爹不让。 叶瑾哭笑不得,只好带着药先去了客院。 陆追正坐在院中,照旧在拨弄手中龟壳。叶瑾见状立刻强烈进行指责:“都说了不要再布这种淫|荡的阵法。” 陆追无辜道:“我没有啊。” “”叶瑾目光幽怨,我都看到了,还你没有。 陆追试探:“又看到沈盟主了?” 叶瑾立刻摇头:“没看到。” 沈千枫道:“小瑾。” 叶瑾非常非常淡定,目不斜视。 沈千枫心里生疑,询问地看向陆追——又生气了? 叶瑾坐在石凳上:“来,这是药,每隔三日服一瓶。” 陆追笑:“我真的没有布阵。” 叶瑾道:“对,所以我什么都没看到。” 陆追道:“沈盟主回来了。” 叶瑾道:“啊?” 陆追又重复了一遍:“沈老夫人说谷主在我这里,盟主刚刚寻来。” 叶瑾:“” 沈千枫从身后单手覆上他的眼睛,掌心温暖干燥:“不认识我了?” “嗯。”叶瑾从鼻子里往外挤字,冷静,完全没有欣喜若狂。 毕竟不熟。 陆追识趣离开,走得悄无声息。 院外下人与护院亦抬头看天,低头看地,就是无人看自家大少爷抱着大少奶奶,一路回了主院。 当然,大少奶奶只是心里想想,并不敢真的叫出来。 毕竟是武林第一的温婉贤淑,漫天撒起不举药来,没几个人能躲过。 只有阿六一人还在关心食金兽到底有没有被抓回来,扯了一个暗卫过来问。 “大少爷原想去抓的,可后来陆前辈赶来说是冥月墓中事,只管交给他解决,大少爷又着急回来看谷主,便没有再追下去。”暗卫道,“后来陆前辈一路去了黑茅谷。” “是吗?”阿六心思活络,道过谢后偷摸溜去陆追那头看了眼,觉得爹一时半会应当也不会有事找自己,便兴高采烈扛起金环大刀,也一道去了黑茅谷。 第九十一章 书中的秘密 第九十一章书中的秘密红颜枯骨,离奇一生 叶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刷拉”背到身后,若无其事望天。 陆无名:“” 屋内一片寂静,气氛略微有一丝丝尴尬。 陆无名也不是很懂,自己为何要偏偏选在这阵进来。看这架势,八成又是在商量着要给沈盟主写情诗,自己身为一个中年大叔,三更半夜出现在这里,的确很不合适。 陆追道:“咳。” 叶瑾在背后将书攥得更紧。 陆无名强行长辈式冷静:“这么晚了,都早些休息。” 陆追与叶瑾异口同声道:“好!” 陆无名淡定转身,散步离开。 陆追这回不单单关上了门,还扣上了锁。 叶瑾松了口气,将那皱巴巴的破书草草抚平,压低声音问:“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还没细看。”陆追替他搬过一张椅子,又将烛火挪近了些,“只知道整本都是在讲白玉夫人。” 叶瑾主动将头凑过去。 翻开第一页,便是恁长一段云翻雨覆,叶神医指责:“太淫|荡了啊!”为何连点过度都没有,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陆追道:“嗯。” 两人又翻开第二页。 半晌之后,叶瑾评价:“还是很淫|荡。” 陆追又翻过去一页。 一连看了小半本,叶瑾后知后觉,痛心疾首问陆追:“我们为什么要黑天半夜看这玩意?” 陆追道:“我想知道更多关于冥月墓的东西。” 叶瑾沉默不语。 你这个理由。 我想要假装相信都很困难。 陆追又翻开一页,道:“就是这把匕首,书中说是白玉夫人之物,可现在它却在我爹手中。” 叶瑾又凑过去看了一眼。 陆追道:“所以这个白玉夫人,八成是真实存在过的,多看几本书总没坏处。” 叶瑾立刻道:“那你看,看完讲给我。” 陆追:“” 为什么。 叶瑾严肃道:“因为我要赶着去喂驴。”这个理由非常好,完全无法反驳。 于是陆追只好眼睁睁看着他抄起胡萝卜,出了门。 考虑到那本书似乎还挺厚,叶神医在喂完毛驴后,又绕去马厩溜达了一圈,顺便在月光下给小药田松了松土,施了施肥,方才做贼一般回了陆追的住处。 “看完了吗?” “刚看完。”陆追合上最后一页。 叶瑾催促:“说说看。” 陆追道:“数百年前,这白玉夫人曾是陆府一名舞姬。” 当时陆家权势滔天,家中自是宾客盈门,丝竹管弦终日绕梁,光府中豢养的乐师舞姬便有数百人之多。而其中最受宠的舞姬,当属白玉夫人,正是灼灼桃花般的艳丽年岁,天生便身姿袅娜,腰肢盈盈可一握,水袖璎珞赤足点地,揭开面上轻纱后,容颜倾城倾国,一笑百媚横生。 如此曼妙佳人,陆府的主人自是将其捧在手心,不仅安排了奢华的宅院,甚至还配了数百丫鬟仆役,出行时有八抬大轿,更有护卫寸步不离贴身相随,浩浩荡荡行过长街,所有百姓就都知道了,那白玉夫人虽说出身低微无名无份,却比陆家的正妻宠妾还要过得气派逍遥。 叶瑾听得入迷,道:“这般不分轻重,只怕好日子也长不了。” “的确。”陆追点头,“那白玉夫人很快就恃宠而骄起来,不断向陆家主人索取钱财珍宝,据说连院中门帘都是以金丝珍珠所串。性格也越发狠毒,跳舞时只因地上的地毯未清理干净,砂石刺痛了赤足,便要杀了了整个厅中的杂事仆役。” 叶瑾问:“那陆家主人呢?” “陆家主人对她依旧百般纵容,甚至还换了更大的宅院,派了更多的仆人。”陆追道,“她只需每晚为宾客随乐起舞,其余时候都躺在榻上,被丫鬟伺候擦身沐浴,再敷上香脂凝膏,养得愈发柔若无骨,摄人心魂。” 而在达官显贵之间,相互交换舞姬是极正常的事,白玉夫人虽说受宠,却也并无例外,被送出府三五夜时而有之,回来时多数时间都穿金戴银,获赏丰厚,有时也会伤痕累累,卧床半月方可起来。 陆府的妻妾们虽说都对她不满,可大多时间都是将之当成一个笑话看,更有甚者,若是听到白玉夫人被送到了谁家,便会私下请小厮去给那家主人传话,再送上一套奇门淫|具,令对方抚掌称奇大开眼界,迫不及待挨个试上一遍,将好好一个美人折磨得伤痕累累,方才舒心。 叶瑾:“” 陆追道:“书里写的,大多是这些细节。” 叶瑾果断道:“细节就不用讲了!” 陆追解释:“我并没有打算讲。” “那白玉蝴蝶匕首呢?”叶瑾又问。 “陆家的主人有一回得了块罕见白玉,其中隐约有金黄龙纹图腾。”陆追道,“府中谋士都说这是天降吉兆,该顺应天意,雕一块传国玉玺出来,方能战无不胜,一路北上。” 叶瑾道:“后来却刻了那蝴蝶匕首?” 陆追点头:“书中说白玉夫人得知府中有一块罕见的玉,便哭闹去找陆家主人,硬是要雕一把匕首,好在来年陆府宴请宾客时,用来来跳上古传下的惊涛阵舞。” 而陆府的主人竟然也答应了这个请求,在起兵前夕,破开那罕见的龙纹白玉,取精华替她雕了一把白玉蝴蝶匕首,刀刃剔透,刀鞘华丽,若放在月光下,便能生出幽幽白光,照得一对蝴蝶翩然欲飞。 白玉夫人高兴极了,当时便拿着那匕首,替陆府的主人在月下单独跳了一支惊涛阵舞,后便将其收了起来,打算在来年的春日赏花宴上为宾客起舞。 “只是在那之后,她就永远失去了跳舞的机会。”陆追道,“陆府很快就挥兵北上,这一路有不少人需要拉拢,所有舞姬都被送了出去,白玉夫人更是被多方抢夺,几乎每一夜都不能安睡,有时候要的人太多,便只能先以画像代替,说隔几日再将人送去。” 在那香|艳的小话本中,她被分别送给了守城的将军,富甲一方的老者,占山为王的兄弟二人,甚至是整整一支先锋队,以及乞食闹事的疯狂难民。 叶瑾皱眉。 “这书中说她快活逍遥,夜夜笙歌。”陆追道,“不过想来只是文人杜撰,换做任何一个女子,这都是生不如死的地狱。” 而在陆家兵败后,白玉夫人也被赐死,永远沉睡在冥月墓中,结束了昙花艳绝而又颠沛离奇的一生。 叶瑾翻开书的最后一页,看完之后问:“为何在赐死她前,还要掰断双足?” “或许是怕她会走,又或者是不想她在亡故后,还能以魂灵起舞吧。”陆追道,“书中没说,我猜的。” “那陆前辈的白玉蝴蝶匕首是从何而来?”叶瑾问。 “一直在陆家的宅子里,是祖传的宝物。”陆追道,“我见它精巧,曾问过爹来历,他也说不清,更不知道什么白玉夫人。” “估摸是当成了随葬品,那会落在陆家后人手中也不奇怪。”叶瑾道,“不过按这书中所说,这白玉夫人当真挺可悲,既仗势欺人,自己却也受尽欺凌,最后落个如此凄惨的结局,连真正的名字也无人知晓。” 陆追将书合住放到一边,道:“数百年前的旧事,只看这残破的话本,怕也不足以摸清当年的真相,顶多长叹唏嘘一番罢了。” 叶瑾答应一声,撑着脑袋又发了会儿呆,方才道:“时间不早了,二当家该歇着了。” 陆追道:“明日我再去问爹关于白玉蝴蝶匕首的事情,谷主要一起来吗?” 叶瑾迅速摇头。 陆追很上道:“那我问完之后,再来告诉谷主。” 叶瑾答应一声,又试了试他的脉象,便将人赶回床上去歇着,自己也打着呵欠回了卧房,顺便在心里算日子,为何那个谁还不回来。 独自一个人,并不是很想睡。 因为床太空。 陆追裹着被子,脑海中依旧在想着方才看的话本,好不容易有了昏昏沉沉的倦意,浅眠时便噩梦不断,梦境中的女子一身白衣高低漂浮,双足耷拉着滴出血来,正是白玉夫人。 陆追惊坐起来,后背冒出冷汗。 他从未做过这般真实的梦,连啜泣声都清晰入耳,像是人就在床侧枕边。 心砰砰跳着,起床喝了一杯方才剩下的温热茶水,才将惊惧压回些许。再回到床上想睡,却困意全无,烙饼一般翻来覆去,闭眼就是白玉夫人。 陆追深深出了口气,扯过被子捂住头,想用萧澜占据脑海,想他的笑,他的声音,他的呼吸,他的掌心,想那些曾说过的情话,许下的承诺,都是美好而又温柔的。 心果然就渐渐安静下来,可却有另一种情愫升腾而起,陆追单手攥着床单,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微烫。 身体年轻而又热情,从来就不会隐藏渴望。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按理来说该不会如此才是,可情|欲却是真实存在的,贯穿着血脉,冲向身体每一个柔软的所在。 手不自觉便下滑,虽然明知有合欢情蛊,如此贪欲着实伤身,可混沌的大脑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遵循着身体最本能的渴望。 腰带还未散开,陆追却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若是自己今晚那明日岂非又要将来龙去脉详细写下来,交给叶谷主? 宛若一记当头棒喝,陆追果断停下动作,一咕噜坐了起来。 半壶凉茶入肚,并不舒服,却能缓解心头的躁动,再一想起某位神医敲锅打碗痛心疾首的眼神,陆追觉得自己这回应当能硬扛过去。 而事实上,他也的确围着被子静|坐了一夜,直到大脑逐渐冷却,才将所有事情从头至尾又想了一遍——关于自己为何会梦到白玉夫人,又为何会突然情动。 思前想后,他又从架子中抽出那本书,只翻出几幅图再看了一遍。 画像中的女子依旧身姿曼妙,舞姿袅娜,笑得艳若桃李,可不知为何,总觉得美则美矣,却并不能令人赏心悦目,甚至还有些灰败丧气,并不讨喜。 这 陆追微微拧着眉头,又盯着图看了一阵,总算是从中窥得几分端倪——那是陶夫人曾教给自己的相思局,却又有些不同,比起相思局来,这画像中隐含的阵法要更加露骨赤|裸,更加淫|邪放浪,也要更加杀人无形。 他“啪”一声合上书,疑虑并未消除,反而陷入了下一个猜想。 昨晚看书时,就觉得白玉夫人的故事着实有些夸张,不过当时只归结于民间话本大多如此,毕竟写得越离奇,书商生意才会越好。可现在一想,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性,这书里的描写都是真的,白玉夫人的确能令人一见钟情思之如狂,不过不是因为绝世容貌与曼妙舞姿,而是因为这摄魂的阵法迷局。 若是这样,那按照她后来的悲惨遭遇,不大像是自己会布阵,更可能是被人利用。陆追闭着眼睛,慢慢理着脑中思绪,有人先用白玉夫人布阵,让她成为炙手可热的宝贝,在战乱时又将其抛弃,让她沦为最悲惨的玩物,这也与书中记载相符——官兵对她并不怜惜,甚至还怀疑是上头送来了假的白玉夫人,对她百般欺凌,连说不过尔尔。 数百年前的历史,真相究竟是什么,没人能说得清,不过陆追却在想另一件事情。在白玉夫人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中,陆家的主人对其不见半分牵挂,像是已经完全忘了她的存在。而在其被赐死后,却又亲自下令赐予价值连城的寒冰玉棺,将其放置在了冥月墓一处奢华墓穴内,离开时更痛哭流涕,眷恋不已。如此前后矛盾的行径,不像是幡然醒悟,更像是中了迷阵,才会反复无常。 陆追用手指轻轻叩着桌子,这是他独自思考时的习惯。 若按照这个结论,那现如今白玉夫人的墓穴,甚至是整座冥月墓,都极有可能隐藏着这诡异而又淫|靡的阵法,只是不知何时才会被触发。 思前想后,他匆匆从柜中取出笔墨,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及自己的猜测悉数写下来,打算差人送去冥月墓给萧澜。 俗话说得好,有备无患。 外头天依旧灰蒙蒙的,大多数人都尚未起床,只有早点摊子支了起来,忙忙碌碌生火开锅,准备迎接生意。 蝠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外袍,戴着斗笠,将面孔严严实实遮住,买油饼时,连手都是被黑纱裹住的。 小摊主将油纸包递给他,倒也没有被吓到,毕竟这千叶城是大楚数一数二的繁华城市,又有个江湖之首的日月山庄坐镇,有何等奇奇怪怪的武林中人都不意外,开门做生意,给银子就成,管客人长成什么样——上月还有个满身挂着死人骷髅的,比这个不知要吓人多少。 果然,那黑衣怪人在吃完早点后,便径直去了日月山庄的方向。 小摊主对自己的判断极其满意,不过他没看到的是,那怪人并未光明正大敲门,而是在中途就钻进小巷,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玉蝴蝶匕首?”陆无名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陆追道:“爹先说,你对此物了解多少?” “我对此物一点都不了解。”陆无名摇头,“家中祖传的宝贝,据说价值连城,先前也没拿出来过。后来有位鉴玉大师来家里做客,酒酣耳热之际我拿出来请他一观,就此出了名。” 那鉴玉大师对匕首喜爱至极,却又惋惜自己财力有限,即便陆无名愿意卖,自己也必然买不起,只有遗憾离开。后来他又同几个人提过此事,江湖中便也逐渐传开了,说陆家有一把价值连城的白玉蝴蝶匕首。 陆无名道:“这一脸恍惚的,在发什么呆?” 陆追将白玉夫人的事情说了一遍给他。 陆无名吃惊:“还有这种事?” 陆追点头:“昨晚爹来我房中时,我与叶谷主就是正在谈论此事。” 陆无名道:“书呢?” 陆追咳嗽两声,试探道:“那书中所记大多是风月之事,还很露骨,爹要看吗?” 陆无名:“” 成年男人看也正常,但若是从儿子手中接过来 陆追道:“重点我都已经说了,爹不看也行。” 陆无名总算知道了,为何自己昨晚去他房中时,两个小崽都会是一副做贼心虚见了鬼的表情。 陆追道:“我已经写好了一封书信,爹方便找人帮我送去冥月墓吗?” 陆无名叹气:“带你来日月山庄是为了养伤,怎么现在看上去,反而比先前还要更操心。” “毁了冥月墓,让它不再害人,是爹一直以来的心愿。”陆追道,“我也只是在做陆家人该做的事而已。” 陆无名问:“信呢?” 陆追从袖中取出,又道:“你不准拆!” 陆无名看着上头的“萧澜”二字,胸闷:“就知道惦念那混小子,这里头又写了什么?” 陆追看了眼天,道:“情诗。” 陆无名果然怒上心头:“好端端的,一个大男人写什么情诗!” 叶瑾端着药碗站在院门口,目光幽幽。 “前辈。” 第九十二章 暗道 第九十二章-暗道山腰的藏宝洞 大清早的议论什么不好,议论别人写情诗。 况且我也并没有写。 叶神医施施然进了院子,将药碗递给陆追。 陆无名觉得自己或许应该解释一下,但在他开口之前,叶瑾已经先问:“关于那白玉蝴蝶匕首,前辈怎么看?” “明玉方才说过了,不过关于白玉夫人一事,我的确不知。”陆无名道,“这把匕首是陆府传家之物,在此之前,从未有人深究过其来历,更不知什么舞姬与玉玺之事。” “不如问问萧少侠呢?”叶瑾建议,“他自幼在冥月墓中长大,或许会知道这白玉夫人的故事。” 陆追点头:“我已经写好了书信,爹这就会派人送过去。” “那就行,安心等回信吧。”叶瑾道,“其余事情也不必管了,操心太多,不利于养伤。若有什么需要日月山庄帮忙,只管说便是。”反正自己最近也无事可干,略闲。 见叶瑾像是还有话要说,陆无名便借口要去派人送信,先行离开。院门刚一掩上,陆追立刻道:“方才那情诗,是爹在说我,与谷主无关。” 那当然那和我无关了,我根本就没有写过啊!叶瑾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问:“明日有空吗?” “我一个病人,日日都闲坐在家中,哪里会有没空的时候。”陆追道,“谷主有事?” “有一丢丢小事相求。”叶瑾竖起一根手指。 陆追点头:“谈何求字,但说无妨。” 叶瑾道:“明日千枫会回来。” 陆追道:“沈盟主要回来?” “不过我今晚要去药庐,否则陆前辈好不容易采来的蛇草就浪费了。”叶瑾道。 陆追歉意道:“我——” “这倒没什么。”叶瑾揉揉鼻子打断他,反正回来就回来吧,也不是非常熟。 陆追问:“那我要做什么?” “让他回来就早些去休息,别在院中等我。”叶瑾道,“短则一日长则三五天,我一时片刻出不来,这药得慢慢磨,急不得。” 陆追点头:“好。” “只有这一件事。”叶瑾道,“那就多谢二当家了。” “该我谢谷主才是。”陆追叹气。毕竟别人已经数月未见,好不容易回来了,却又因为自己的病,还要再多分开三五天,当真不知该如何弥补。 “也不是什么大事啊。”叶瑾咳嗽两声,“还有,让他多喝些汤水。”一路风尘仆仆的,想来又是餐风宿露,馒头卤肉。 陆追道:“好。” 叶瑾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陆追看着他一路离开,也跟着笑。 有情人久别重逢,总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却不自觉就又想起了萧澜,不知此时他正在做什么,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 冥月墓中,萧澜正沿着一条崎岖小道艰难前行,刚开始时周围漆黑一片,空气中也泛着浓稠的气息,只是越往后走,空气中的气味却越淡,甚至还有些风声传来。 最后转过一个弯道,面前隐隐透出亮光。萧澜侧身隐在黑暗中凝听了片刻,直到确定外头并无一人,方才掀开盖在洞口的草垛,纵身跃了上去。 树木葱郁,流水潺潺,这条蜿蜒在冥月墓中的暗道,出口竟是伏魂岭的荒凉后山。 暗道的挖凿者是谁不得而知,不过看着面前的草地,萧澜能断定那食金兽就是借由此路,将墓中的财富偷运出来——而且怕是已经有了时日,否则地上草丛不会被车轮碾压枯萎至此,即便是春来发出新芽,依旧痕迹未消。 顺着那两条隐隐约约的车辙,萧澜最终停在了一处悬崖下,抬头向看看去,云雾缭绕,不知险峰顶在何处。 有了这条暗道的存在,墓穴入口处的镜花阵就成了摆设,若消息传入江湖,只怕又会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萧澜攀住崖边枯藤,飞身向上掠去,脚尖如履平地,悄无声息停在了半山处一块突出来的巨石上。 正午阳光正好,洒落在山间树梢,倒映出斑驳疏影,也折射出洞中的刺目金光。 黄金白银,翡翠玉器,猫儿眼,血珊瑚,珍珠溢出木箱,凌乱散在地上,被尘埃蛛网覆住大半。 萧澜并未碰那珠宝,只记住了这处洞穴的大致方位,便跃下悬崖,按照原路回了冥月墓。 “如何?”空空妙手正在红莲大殿中等他。 “前辈猜得没错,那条暗道的确直通后山。”萧澜道,“而且我还找到了一处藏宝洞,里头都是从墓中运出的宝物。” 空空妙手问:“依旧怀疑那黑蜘蛛?” 萧澜道:“那条暗道经过的,一大半都是他的地盘。” “你那鬼姑姑也是奇怪。”空空妙手道,“那黑蜘蛛就差将‘吃里扒外’四个字写在脸上,她却依旧视而不见,莫非是相中了要成亲不成。” “我也在想这个。”萧澜道,“黑蜘蛛做事并非滴水不漏,这么多年姑姑不可能毫无察觉,可不知为何,却一直听之任之,从未多加干涉过。” “不过话说回来,这黑蜘蛛的名字也没白叫,能在蛛网般机关遍布的冥月墓中生生寻出一条暗道,旁人可做不到。”空空妙手道。 萧澜心里微微一动:“嗯。” “可曾想好,明日要如何对付你那鬼姑姑?”空空妙手又问,“别不小心再被人下了蛊,那可麻烦。” 萧澜道:“至少明日不会。” “依据呢?”空空妙手道,“别说是凭感觉。” 萧澜一笑:“自然不是,我已经吃过一次亏,哪有第二次再将自己递上去的道理,前辈不必担忧。” 话虽如此,但空空妙手依旧对他不甚放心。 好不容易寻回的孙子,绝对再出不得半分闪失,若非看他执意要查明食金兽一事,他几乎想要将人强行掳回南海。 萧澜提醒:“前辈答应过要帮我。” 空空妙手道:“那我明日随你一道去。” 萧澜问:“若是被发现呢?” 空空妙手轻蔑一笑:“你那鬼姑姑想要发现我,怕有些困难。” “一道去也好。”萧澜挑眉,“前辈还能顺便再帮我做一件事。” 空空妙手来了兴趣:“何事?” 萧澜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空空妙手不悦道:“又是为了那陆明玉?” 萧澜道:“是。” 空空妙手愈发不满。 但再不满,也只有答应下来,毕竟还要靠着这个哄孙子随自己一道回南海。 陆家人,可当真是讨人嫌。 一夜时间很快就过去。翌日清晨,陆追挺早就起来,端着椅子坐在院中,泡上一壶清茶,自己同自己下棋,顺便等沈千枫回来好传话。 药庐中,叶瑾一手撑着腮帮子,另一只手小心拨弄着蜡烛的火焰,好让温热的小火慢慢焙干药材,顺便想现在是什么时辰,也不知那个,谁,有没有回来。 火势小到几不可见,温度自然也不会高,如此过了好几个时辰,碧绿的药草才慢慢变得干脆焦黄,叶瑾揉了揉眼睛,又将其小心放进一早就准备好的药粉中,取了小勺慢慢加水,连呼吸也不敢大声。 按照常理,至少要再过两个时辰,药草上方会结出白晶,或者三五天也有可能。可此番或许是连老天也知道,叶神医并不是很着急想见那个谁,所以刚刚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便有大片白色细雪凝结而出,莫说是做一瓶药,做十瓶也足够。 叶神医刷刷撸起袖子,三两下将药收好,揣进怀里就往外跑。 天色很暗,院中没人。 叶瑾:“” “叶神医。”阿六一直就守在院门外,听到动静后赶忙探头进来,道,“爹让我转告神医,沈盟主还没回来。”老母鸡汤都在炉子上煨干了,很可惜。 “还没回来?”叶瑾吃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没出事。“阿六赶紧摆手,”沈盟主的下属一早就回来了,这一路好好的,平安得很。” 叶瑾怒曰:“那他去了何处?” “说是在山庄附近看到了一个怪物,就去追了。”阿六比划道,“满身毛。” 叶瑾:“” 阿六又道:“我爷爷听到消息,也一道去了,说那或许是食金兽。”我也想去,但爹不让。 叶瑾哭笑不得,只好带着药先去了客院。 陆追正坐在院中,照旧在拨弄手中龟壳。叶瑾见状立刻强烈进行指责:“都说了不要再布这种淫|荡的阵法。” 陆追无辜道:“我没有啊。” “”叶瑾目光幽怨,我都看到了,还你没有。 陆追试探:“又看到沈盟主了?” 叶瑾立刻摇头:“没看到。” 沈千枫道:“小瑾。” 叶瑾非常非常淡定,目不斜视。 沈千枫心里生疑,询问地看向陆追——又生气了? 叶瑾坐在石凳上:“来,这是药,每隔三日服一瓶。” 陆追笑:“我真的没有布阵。” 叶瑾道:“对,所以我什么都没看到。” 陆追道:“沈盟主回来了。” 叶瑾道:“啊?” 陆追又重复了一遍:“沈老夫人说谷主在我这里,盟主刚刚寻来。” 叶瑾:“” 沈千枫从身后单手覆上他的眼睛,掌心温暖干燥:“不认识我了?” “嗯。”叶瑾从鼻子里往外挤字,冷静,完全没有欣喜若狂。 毕竟不熟。 陆追识趣离开,走得悄无声息。 院外下人与护院亦抬头看天,低头看地,就是无人看自家大少爷抱着大少奶奶,一路回了主院。 当然,大少奶奶只是心里想想,并不敢真的叫出来。 毕竟是武林第一的温婉贤淑,漫天撒起不举药来,没几个人能躲过。 只有阿六一人还在关心食金兽到底有没有被抓回来,扯了一个暗卫过来问。 “大少爷原想去抓的,可后来陆前辈赶来说是冥月墓中事,只管交给他解决,大少爷又着急回来看谷主,便没有再追下去。”暗卫道,“后来陆前辈一路去了黑茅谷。” “是吗?”阿六心思活络,道过谢后偷摸溜去陆追那头看了眼,觉得爹一时半会应当也不会有事找自己,便兴高采烈扛起金环大刀,也一道去了黑茅谷。 第93章 【过年番外】相思知不知 小提示:按照多年惯例,过年插播一个应景的番外,不影响前后文,下一章再更正文。 时间点是陆追受伤后,被赵大当家救回朝暮崖的第一个除夕前夜。 过年番外相思知不知 即便是再贫穷荒凉的地界,到了年关,也会变得比平时热闹上几分。刚进腊月,苍茫城的街上就挤满了小商小贩,卖吃食的,卖对联的,还有外乡来的小货郎,担子里挑着花花绿绿的头绳粉匣,生意极为红火。 陆追其实挺爱凑这种热闹。 或许是因为在冥月墓的童年太过寂静,后来回到飞柳城,家里又不再似先前那般兴旺,偌大的陆府中连家丁也极少有。所以他一直就喜欢过年,可以去街上逛,看看转糖人的,演皮影的,正月十五还能有一场焰火,同寻常人家的小孩一起挤在人群里头,看天边一次又一次绽放出华彩,笑着伸手欢呼。 长大了,这习惯也一直未变。 苍茫城的百姓只知朝暮崖是土匪窝,却不知里头都有些什么人,此时见到街上来了位文质彬彬的清雅公子,都以为是赶路的外乡客,纷纷笑着打招呼,问他可要投宿,可要吃饭,甚至还有街边点心铺子的老板,问他是否已经成了亲。 “还没。”陆追答。 老板喜上眉梢,赶忙递过来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上头淋满蜂蜜。 陆追道谢之后咬了一口,又道:“不过有个心上人。” 老板笑容凝结在脸上,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 陆追一路捏着桂花糕,出城回了朝暮崖。 天色才刚刚暗下来,一群小弟正在踮着脚挂灯笼,旁边的人则是将大大的“福”字端端正正贴在山寨门口,红艳艳的,是陆追亲笔所书,龙飞凤舞,狂放不羁。 三当家名叫王俭,既是账房,也是教书先生,此时正在称赞:“二当家的字当真是写得好。” “这般红红火火的,才有年味。”陆追笑道,“看着就热闹喜庆。” 贴完了“福”字,小弟又拿起对联,糊上浆糊就往柱子上拍,贴完还很得意洋洋,不高不低,位置正好,很牢靠。 陆追:“” 王俭:“” 小弟收拾好浆糊,高高兴兴回了山寨,准备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宵夜可以吃。留下两位当家的站在风中,看着那倒着贴的对联,略凌乱。 半晌后,陆追安慰:“或许是因为我这字写得太草,弟兄们才会看不清正反。”并不是三当家书教得不好。 王俭无力摆手,目光苍凉,感觉自己白忙了一年。 一路往住处走,到处都是红艳艳的春联,反正二当家写得多,不贴白不贴。酒肉香四处满溢,划拳声说笑声,闹到半夜也不会歇。 陆追关上院门,替自己辟出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虽说在城中逛了整整一天,倒也不觉得累。桌上摆着精巧的酒壶与白瓷盏,他烫好杯子温了酒,刚自斟自饮了没几杯,却又有人敲门。 “就知道你没睡。”赵越手里拎着酒坛子,“大过年的,就先舍了你那淡而无味的月露梨花吧,一道来喝几轮。” 陆追道:“我不善饮酒。” “图个高兴罢了。”赵越揽着他的肩头,一道往外走,“弟兄们都聚在山头,酒要大碗喝才畅快,独自一人喝闷酒,心事只会越来越多。” 陆追笑:“若我醉了呢?” “醉了就睡,睡醒了起来,正好吃明晚的年夜饭。”赵越道,“在自己家中,还怕我会趁醉将你卖了不成。” 山道两旁,无数篝火正在熊熊燃烧,几乎将天也染亮半边。烤肉滋滋作响,撒上一把调料,香味便窜得到处都是,引得陆追也吞了吞口水。 “大当家!” “二当家!” 沿途小弟不断打招呼,陆追问:“王俭呢?” “怕是不敢来。”赵越笑道,“平日里都是他在管着教书识字,稍有错处便罚抄罚写,弟兄们憋了一年,都在等着今天好灌酒报仇,可不得躲得越远越好。” 陆追也笑:“怪不得初来朝暮崖时,大当家不准我教书。” “教什么书。”赵越摇头,递给他一碗酒,“你不是读书人的性子。” 陆追问:“什么才叫读书人的性子?” “实诚迂腐,老好人一个。”赵越道,“王俭那样的便是。” 陆追又问:“那我呢?” “你心里的事情太多。”赵越道,“心事太多的人,做不得夫子先生。” 陆追仰头饮下一碗酒。 “好!”周围一群小弟鼓掌。 陆追险些被呛到。 赵越笑着替他拍了拍背,道:“今日我下山的时候,遇到了账房里的老钱。” 陆追:“” 赵越道:“他当真是很想将女儿嫁给你。” 陆追道:“若我没记错,他上个月想招去做女婿的人,是大当家。” 赵越坦然道:“我不想成亲,所以他便换了目标。” 陆追问:“为何不想成亲?” 赵越答:“因为麻烦。” “遇到喜欢的人,便会想与他长相厮守,朝夕相处尚嫌不够,怎么会嫌麻烦。”陆追道,“将来大当家就会明白了。” 赵越道:“听你这话,倒像是过来人一般。” 陆追并没否认,只是又给自己满了一碗酒。 辛辣入喉,愁绪也能驱散三分。眼前是旺盛的火堆,耳畔是哄笑与猜拳声,四处都是人影,这般热闹团圆的画面,是先前从未有过的,很世俗也很温暖,暖到能驱散冬日严寒,让血都变得烫起来。 饮酒这回事,不醉没意思,酩酊大醉也没意思,只有将醉未醉,既不辜负眼前美景,又能将烦心事抛在脑后,才是最畅快的时候。 后半夜时,赵越叫来小弟,将他送回了住处。 醒酒汤是温热的,又酸又辣勾着芡,里头还有肉丝鸡蛋与木耳。陆追哭笑不得,这八成又是厨房李婶亲自掌勺——总是念叨自己太瘦,要碗阳春面里头能浇满牛肉,平日里更是恨不得在清汤里也加上泡饭,吃不完还要生气。 不过滋味倒是不错。陆追将灯火拨亮,当成宵夜来吃。他其实也没喝太醉,回来的路上被风一吹,更是清醒了不少,一碗酸辣汤下肚,陆追满足地叹了口气,困意全无,索性去了后山温泉。 负责看守的小弟询问再三,确定二当家的确没有喝醉,方才侧身放行,临离开时不放心,还要再对一句过年期间,三当家新换的接头暗语:“天增岁月人增寿。” 陆追:“” 陆追道:“春满乾坤福满门。” 小弟笑嘻嘻送来浴具,毕竟二当家是个细致斯文的人,回回泡温泉时连外头也能闻到药香。 陆追靠在池璧上,乳白温热的水漫过胸膛,温度刚好。束在身后的头发不知何时已散开,湿水后贴在身上,是乌黑而又泛着光泽的。 朝暮崖的人将他养得很好。赵越,王俭,厨房的大婶,账房的老钱,还有许许多多的小弟,每个人都对他很好。没有人追问他一身伤的来历,第一回见面,便炖汤的炖汤,请大夫的请大夫,连院子都挑最好最向阳的,还要栽上一片火风铃,开花时又红又香。待到将伤病养好了,就一起喝酒一起吃肉,每天都自在快活,无拘无束。 陆追仰头靠在石柱上,这样逍遥的日子,应当过一辈子都不会腻。 可他知道,这不是属于自己的将来。 心与命既已系在了一个人身上,那总得得一个结果,方才能求个安心。 陆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整个人都没入了温泉里。 身上轻薄纱衣浮在水面,像是一只蝴蝶。 冥月墓中,红莲大殿。 萧澜出了镜花阵,自己寻了处高地,靠坐在树上独自赏月吹风,酒囊中尚余半壶烈酒,可以暖身,也可以解忧。 先前应当是没有来过这里的,可不知为何,却有些莫名的熟悉。无论是天边的残月,或是耳畔的微风,似乎都在梦里出现过,而且除了自己,似乎还应该有一个人。 那会是谁呢,萧澜想。 记不清容貌,也记不清声音,只知道同他在一起时,自己整个人都是轻松的,不会有半分压力,不会猜疑算计,更不会有此时此刻,无端就暴躁起来的心情。 他觉得自己似乎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又或者说,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远处天边摇摇晃晃,突然就出现了无数昏黄的亮光,一点一点,一片一片,似是星辰连成银河,是城里的百姓在放孔明灯祈福。 萧澜纵身跳到地上,策马出了山。 他生平第一次觉得冥月墓中太冷太冰,也是生平第一次,主动想去城里,看看寻常人过年该是什么样的情形——定然不会像在墓中一样,沉默寂静,冰冷漆黑。 城门口灯火通明,牌匾处也被缠上了红绸缎,守卫笑呵呵的,问他是不是来城里投奔亲戚,一听只是赶路的,又热心告诉他城里哪家客栈价钱最划算,明儿就是年三十,若是住对了店,还能免费吃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萧澜笑着道谢,牵马进了城。 只隔着一条九曲十八弯的山路,与冥月墓比起来,却像是两个世界。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灯笼,小摊子咕嘟咕嘟煮着香甜的红豆汤,小娃娃们已经睡了,倒是有不少大人围在糖画摊前,拨动指针碰运气,谁若转到一只最大的凤凰,周围人便会掌声雷动喝彩不断,不知道的,还当是捡了多大一个便宜。 萧澜看得好玩,也掏出铜板让老板做了朵小糖花,在手里拿着走了一阵,见街边有个米线摊上还有个小娃娃,便将糖画递了过去,换来一句含糊不清的“谢谢大哥哥”,小脸上沾着米粉汤,一双眼睛又弯又清澈,亮亮的,像极了梦中的那个人。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萧澜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更清醒一些。无非是一个梦罢了,何至于如此心神恍惚,心心念念,扰得整个人都不安稳。 街边有个瞎子在算命,生意也挺好,萧澜坐在他对面,将手伸过去。 对方只一摸,便滔滔不绝舌灿莲花,说了整整一箩筐的吉祥话——毕竟不傻,平日里还能忽悠两句大凶要化解,大过年的若是咒人家,不仅拿不到银子,说不定还会被打。 萧澜道:“我最近总是做梦。” “什么梦?”瞎子压低声音。 萧澜没有回答,那梦境是旖旎而又香|艳的,虽然模糊到看不清人影,却能感受到对方湿热缠绵的呼吸,听到那低哑婉转的呻|吟,每每醒来,床上都是狼藉一片。 见他不说话,瞎子了然,凑近耳边压低声音道:“转角就有一家青楼,若不喜欢,再转角还有另一家。” 萧澜强忍住要呼他一拳的冲动,起身离开了小摊。 想要坐下吃碗面,一旁的茶馆说书恰好到了最高|潮。千年小花妖为报恩,化成人形夜夜随风潜入那追影宫宫主梦中,颠鸾倒凤好不快活,引得众人纷纷鼓掌,强烈要求这种以身相许的戏码可以再来一段。 萧澜:“” 城里的年的确是极热闹的,也很喜庆,可就有一点不好,似乎每一处地方,每一个人,都能让他想起最近那荒唐的梦境,想起梦中那双眼睛,那双手,那个朦胧不清,水月镜花般握不住的影子。 萧澜一路逆着人流穿过半座城,到了不那么明亮的河畔,方才松了口气。 方才放孔明灯的人已经散去,只有一个老婆婆还守着摊子。萧澜问她买了最后一个灯,提笔却不知要写谁的名字,最后想了许久,也只画了一枝翠竹,上头挂了一块精巧的白玉佩,松开手手,看灯笼缓缓升上天际。 那也是他梦里的情形,很安静,很美好。 老婆婆笑问:“是心上人吗?” 萧澜道:“不知道。” “不知道啊?”老婆婆道,“那就是喜欢了。” 萧澜笑笑,也没辩驳,帮她收拾好篮子,目送着一路离开。 连是谁都不知道,哪里来的喜欢。 可若当真有这个人,那便借着此灯,愿他一生都能平安顺遂,百事无忧吧。 萧澜独自坐在河边凉亭里,面前是蜿蜒曲折的河流,漆黑寂静的山峦,身后是人声鼎沸的笑闹,灯火辉煌的长街。他似乎成了这一静一动,一清冷一繁华的奇妙交接点。 回首望去,城中灯火明灭跳动,被风抚出一片晕黄暖光。 他觉得以后或许可以经常来此。 吃一碗汤面,吃一碗面,挑一套好的瓷器带回红莲大殿,即便不喝茶,看着心里也喜欢。 至于为什么会喜欢,说不上理由,只觉得暂时备下,将来定然会用到。 不单单是瓷器,还有好的普洱茶,好的夜光杯,好的月露梨花,好的熏香,好的衣料,好的文房四宝。将整座红莲大殿都堆满,等着有人来用。 可那人是谁呢。 从未见过,只出现在梦中。 想了这么多,却仅仅是为了一个梦萧澜自嘲一笑,觉得自己当真是疯了。看天色已经差不多要露白,便也翻身上马,一路回了冥月墓中。 “少主人。”黑蜘蛛正在镜花阵旁等着他,“姑姑叫你过去。” “有事?”萧澜问。 黑蜘蛛道:“少主人的头痛之疾,今天该施针了。” 萧澜皱眉道:“过年也要去幽冥池?” “少主人说笑了,冥月墓中何时有过年一说。”黑蜘蛛嗤笑,又话中带话道,“少主人昨晚一夜未归,不会是去城里过年了吧?” 萧澜道:“与你何干?” “自然与我没关系,嘴闲多问一句罢了。”黑蜘蛛侧身,阴测测道,“少主人这边请。” 幽冥池是一汪血红的池水,终日冒着湿热白雾,寻常人光是看看,只怕也会腿软。 这里是萧澜疗伤的地方,自从数月前突发头疼之疾起,鬼姑姑便经常会让药师带他来此处,此番也不例外。 萧澜躺在床上,看药师在旁忙碌,脑海中却依旧在想那灯火辉煌的集市,热闹繁华的长街。 “少主人还是经常做梦吗?”药师问。 萧澜道:“是。” “还是经常会梦到那个模糊的人?”药师又问。 萧澜道:“当真有那个人吗?” “少主人说笑了。”药师一笑,“只是梦而已,哪里会有真的人。” 萧澜若有所思。 药师点燃一盘线香,那若明若暗的光亮却不是暖黄,而是暗淡的紫色。 萧澜道:“可我觉得,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他。” 药师将银针在线香上熏过:“见过又如何?” 萧澜道:“我想知道他是谁。” “知道他是谁做什么呢?”药师笑着,将银针缓缓推入他的脑中。 萧澜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那个影子,是陆明玉啊。”药师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诡笑,“蛊虫入脑,竟然还能记得,少主人可真是痴情。” 鬼姑姑从暗处出来,不悦地看着她。 “姑姑放心吧。”药师擦了擦手,“我做事还从未失手过。” 细小的蛊虫随着血液,游走在四肢百骸中,将最后一点两小无猜的梦境也蚕食干净。 萧澜在昏睡中,双手不自觉攥紧床单。 他觉得自己不该睡,却抵挡不住绵延的梦境。梦里荒芜一片,只有风吹着漫天风沙,阻挡自己艰难前行,好不容易闭着眼睛摸到了那双手,拼命攥紧却变成一片细碎粉末,从指缝中悄然滑走,散落天边。 世界变得一片混沌,萧澜知道,自己丢了一样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可那一定是极重要的。 重要到早已与命相缠,在心里生了根,开了花,即便被血淋淋连根拔除,也依旧固执地留下深坑,提醒着自己那曾经发生过的鲜活过往。 将来一定会找回来的吧。 萧澜在昏睡中想。 第九十三章 蓄势待发 第九十三章-蓄势待发局中局,计中计 在进山之前,阿六也没将那黑茅谷放在眼里。毕竟同巍峨险峻的朝暮崖比起来,千叶城外这片小山包着实不算什么,即便没有向导,只靠着地图应当也能来去自如。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山中寂静一片,只有夏初的虫豸在树上嗡嗡鸣叫。在初进山时,道路尚且算是宽敞,隔一段距离甚至还有山民搭建起来的歇脚柴棚。可越往深山走,脚下就越崎岖,荆棘与藤蔓遍布,奇形怪状的树枝伸到路上,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稍有不慎就会被划伤脸。 原来江南富庶之地,也是会有如此荒凉的地界的。阿六觉得自己又长了见识,就像江湖第一的日月山庄地上,并没有铺满金砖一样。 又往里走了一段,便连那泥泞的小路也消失无踪,天上月色银白,照亮四周的参天古树与悠悠小溪,一层黑色的凝结物漂浮在水面,分不清那究竟是水藻,还是别的什么。 那食金兽倒是挺会挑地方跑。阿六将金环大刀换了个地方扛着,继续往里走,这阵却是连虫鸣鸟叫都消失无踪,只有远处风从峡谷中穿过的声音。 亏得爹没有来。阿六将一只黑胖蜘蛛从肩头弹走,又嫌弃地拍了拍。寻了处高地攀上去,想找找看爷爷的下落,手才刚搭上去,就被人一把握住手腕,用力拎了上去。 陆无名一把捂住他的口鼻:“别叫!” 阿六惊魂未定,看清面前人是谁后,方才松了一口气,眼含热泪道:“爷爷。” “你怎么会在这里?”陆无名压低声音问,“明玉呢?” 阿六道:“爹还在日月山庄里,我听沈盟主的人说爷爷来了黑茅谷,就特意寻来助一臂之力。” 陆无名道:“有人引你进来?” “没啊。”阿六道,“我只在山庄管家那里讨了张地图,就一个人来了,刚进山没多久。” 陆无名沉默瞬间,道:“这黑茅谷内四处都是鬼打墙。” 阿六吃惊:“是吗?”完全没感觉到啊。 陆无名又想起了陆追曾说过,他运气有多好,甚至连陶玉儿的迷阵也无法将其困住的种种传闻。 阿六问:“食金兽呢?” 陆无名道:“你随我来。” 阿六兴高采烈,满心期待答应一声。毕竟能和爷爷一起行动,这种机会不常有,必须好好表现一番。 走了还没几步路,阿六便道:“爷爷。” 陆无名头也未回:“嗯?” 阿六道:“我捡了个东西。” 陆无名转身。 阿六用破布垫着,手里握了个东西,正在幽幽发着光。 雪白的,温润的,精巧的。 虽从未见过,陆无名却对其再熟悉不过,是白玉蝴蝶的刀鞘,与陆家的传家匕首恰好是一对。 阿六道:“莫非是从那食金兽身上掉出来的?” 陆无名道:“你倒是挺机灵。” 阿六喜滋滋,爹也也经常这么说。 陆无名让他将那刀鞘收好,两人又继续往深山寻去。 与此同时,一处山洞中,蝠正在疯了一般抖动着散落一地的衣服。初夏山中依旧寒凉,他却赤|裸着身体,像是丝毫也感觉不到寒冷。直到将那地上的衣服检查了七八遍,确定白玉匕首的确不在其中时,就精疲力竭坐在地上,双目颓然看着眼前狼藉。 时间一点一点流走,外头天边突然炸开一道惊雷,银白圆月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换成了呼啸山风与噼里啪啦的夏季雷雨。 蝠如梦初醒,胡乱爬起来,连衣服也没有穿,竟就那么跑了出去。 阿六也拉着陆无名,暂时寻了个避雨处。 雨点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屋檐上,陆追从梦中惊坐而起,披衣下床在窗边看了看。 “陆二当家。”同院住着的管事看他房中亮了灯,便在窗边叮嘱,“快些回去歇着吧,这雷雨过阵子就会停了。” “其余人呢?”陆追问。他晚上本只想靠着小憩一阵,却没想一觉就睡到了这阵。 “其余人?”管事道,“岳姑娘在沈夫人房中,说是下雨就不回来了。陆大侠去了城外黑茅谷抓食金兽,阿六像是也跟去了。” “是吗?”陆追问,“还没回来?” “没消息。”管事问,“可要差日月山庄的人帮忙去寻?谷主留下了三十护院,说任由二当家差遣。” 去哪了呢。陆追微微皱眉,又抬头看了眼天色。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将天也照亮了半边。 这场雨下的极大,也极光,几乎蔓延到了整片江南。 萧澜靠在红莲大殿的柱子上,闭眼听风雨声。 陆追很喜欢这样做。他先前不懂,便只搬一把椅子坐在对面,看他安静的侧脸,觉得像是一幅稀世名画,或者一座珍贵的玉雕——可又要更加鲜活,吻上去是温暖的,眉眼弯弯,笑起来极好看。 现在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再下起雨来,就闭起眼睛学他,听耳畔风雨潇潇,即便不出冥月墓,也能想出外头是何情形。天地间万物都被洗涤干净,草叶是青翠的,树木是苍郁的,整座山中都充溢这清新的泥土气息,和冥月墓中截然不同。 萧澜似乎明白了,为何他的小明玉会那般喜欢听风听雨。 “少主人。”婢女在外头敲门,“姑姑出关了,请你过去。” “知道了。”萧澜思绪被打断,又抬头看了眼外头那一方小小的,墨黑的天穹,方才拿起乌金铁鞭,转身出了红莲大殿。 途中遇到药师,对方佝偻着腰,毕恭毕敬道:“少主人。” 萧澜问:“药师这是要去何处?” “姑姑身体不适,我刚去瞧过。”药师道,“少主人也莫再气姑姑了,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嘴上先应承着。” 萧澜笑笑,侧身让开一条路。 鬼姑姑依旧在幽冥池边,独自一人靠在躺椅上,屏退了所有侍女与弟子,正看着那血浆般浓稠的温泉池水。 “姑姑。”萧澜进来,“方才在来路上碰到了药师,听说姑姑身体不适?” “陈年旧疾,也不是最近的事了。”鬼姑姑摆摆手,“不妨事的。” 萧澜扶着她坐起来。 “年纪大了,身子自然不如以往。”鬼姑姑叹气,“你若再争气一些,这冥月墓我此时便能交给你,也好早日安心。” “姑姑想多了。”萧澜道,“只是小病而已,养好就会没事。” “你是不想要这冥月墓吧?”鬼姑姑看着他。 萧澜道:“姑姑分明就知我心中所想,又何必要一再相问。” “你心中所想?”鬼姑姑道,“你心中所想,无非就是一个陆明玉罢了。” 萧澜沉默不语,并非否认。 “来吧。”鬼姑姑往外走去,“我带你去个地方。” 萧澜低应一声,跟了过去。 穿过长长的墓道,两人最终停在一处小小的暗房内,看样子像是已经被封存了数年,床与柜子都被厚厚一层尘土覆盖着,地上爬满了红色的小花,有些甚至蔓到了墙壁上。 桌上烛火跳跃,光线是昏暗的,整间房屋都像是刚从地下升起,蒙着一层陈旧的诡异感,若是普通百姓身处此中,怕是会受惊不浅,落荒而逃。 萧澜道:“这是哪里?” 鬼姑姑道:“这是你幼时犯了错,前来闭门思过的地方。” 萧澜摇头:“我想不起来。” 鬼姑姑打开箱子,从中取出一件小小的衣服,只是不知为何,上头竟沾满了黑褐色的血迹,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萧澜道:“我的?” 鬼姑姑咬牙切齿道:“衣服是陆明玉的,血却是你的。他自幼就哄得你团团转,心甘情愿为他卖命,简直像是入了魔一般,你且说说,那陆家人到底有哪里好?” 萧澜道:”或许是因为长得好吧,令人见之难忘,便喜欢上了。” 鬼姑姑没料到他会轻描淡写来这么一句,险些气得头晕。 萧澜继续道:“姑姑叫我今日前来,就是为了看这血衣?” 鬼姑姑道:“我是为了告诉你,在这冥月墓中,在你与他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萧澜道:“姑姑终于打算告诉我了?” “先说说看。”鬼姑姑将血衣丢在桌上,“陆明玉都同你说过些什么?” 萧澜笑笑:“说出来姑姑或许不信,可他当真什么都没说过,只让我自己想。” 鬼姑姑又问:“那你可知他为何不肯说?” “这个问题,澜儿还当真想过理由。”萧澜道,“最后觉得那或许都是些风花雪月之事,旁人说了没意思,要自己细品才有滋味。” 鬼姑姑抬手便是一掌。 萧澜单手握住她的手腕,嘴角一扬:“是姑姑要问,问了却又要责罚澜儿,莫非只愿听假话不成?” “不争气的东西!”鬼姑姑怒道,“方才药师前来,你当只是为了替我看诊?更多是为了你,你可知自己身上的毒已蔓延开来,若再不诊治,便会被你心心念念的陆家人害死?” 萧澜道:“姑姑还是要让我去杀陆明玉?” “不必杀了!”鬼姑姑抬手按下机关,目光狠厉,“你只管在这冥月墓中待着,我自会想办法替你解毒。” 脚下土地微微颤抖,空空妙手眉飞色舞一拍衣袖,纵身跃下面前深坑。 第93章 【过年番外】相思知不知 小提示:按照多年惯例,过年插播一个应景的番外,不影响前后文,下一章再更正文。 时间点是陆追受伤后,被赵大当家救回朝暮崖的第一个除夕前夜。 过年番外相思知不知 即便是再贫穷荒凉的地界,到了年关,也会变得比平时热闹上几分。刚进腊月,苍茫城的街上就挤满了小商小贩,卖吃食的,卖对联的,还有外乡来的小货郎,担子里挑着花花绿绿的头绳粉匣,生意极为红火。 陆追其实挺爱凑这种热闹。 或许是因为在冥月墓的童年太过寂静,后来回到飞柳城,家里又不再似先前那般兴旺,偌大的陆府中连家丁也极少有。所以他一直就喜欢过年,可以去街上逛,看看转糖人的,演皮影的,正月十五还能有一场焰火,同寻常人家的小孩一起挤在人群里头,看天边一次又一次绽放出华彩,笑着伸手欢呼。 长大了,这习惯也一直未变。 苍茫城的百姓只知朝暮崖是土匪窝,却不知里头都有些什么人,此时见到街上来了位文质彬彬的清雅公子,都以为是赶路的外乡客,纷纷笑着打招呼,问他可要投宿,可要吃饭,甚至还有街边点心铺子的老板,问他是否已经成了亲。 “还没。”陆追答。 老板喜上眉梢,赶忙递过来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上头淋满蜂蜜。 陆追道谢之后咬了一口,又道:“不过有个心上人。” 老板笑容凝结在脸上,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 陆追一路捏着桂花糕,出城回了朝暮崖。 天色才刚刚暗下来,一群小弟正在踮着脚挂灯笼,旁边的人则是将大大的“福”字端端正正贴在山寨门口,红艳艳的,是陆追亲笔所书,龙飞凤舞,狂放不羁。 三当家名叫王俭,既是账房,也是教书先生,此时正在称赞:“二当家的字当真是写得好。” “这般红红火火的,才有年味。”陆追笑道,“看着就热闹喜庆。” 贴完了“福”字,小弟又拿起对联,糊上浆糊就往柱子上拍,贴完还很得意洋洋,不高不低,位置正好,很牢靠。 陆追:“” 王俭:“” 小弟收拾好浆糊,高高兴兴回了山寨,准备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宵夜可以吃。留下两位当家的站在风中,看着那倒着贴的对联,略凌乱。 半晌后,陆追安慰:“或许是因为我这字写得太草,弟兄们才会看不清正反。”并不是三当家书教得不好。 王俭无力摆手,目光苍凉,感觉自己白忙了一年。 一路往住处走,到处都是红艳艳的春联,反正二当家写得多,不贴白不贴。酒肉香四处满溢,划拳声说笑声,闹到半夜也不会歇。 陆追关上院门,替自己辟出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虽说在城中逛了整整一天,倒也不觉得累。桌上摆着精巧的酒壶与白瓷盏,他烫好杯子温了酒,刚自斟自饮了没几杯,却又有人敲门。 “就知道你没睡。”赵越手里拎着酒坛子,“大过年的,就先舍了你那淡而无味的月露梨花吧,一道来喝几轮。” 陆追道:“我不善饮酒。” “图个高兴罢了。”赵越揽着他的肩头,一道往外走,“弟兄们都聚在山头,酒要大碗喝才畅快,独自一人喝闷酒,心事只会越来越多。” 陆追笑:“若我醉了呢?” “醉了就睡,睡醒了起来,正好吃明晚的年夜饭。”赵越道,“在自己家中,还怕我会趁醉将你卖了不成。” 山道两旁,无数篝火正在熊熊燃烧,几乎将天也染亮半边。烤肉滋滋作响,撒上一把调料,香味便窜得到处都是,引得陆追也吞了吞口水。 “大当家!” “二当家!” 沿途小弟不断打招呼,陆追问:“王俭呢?” “怕是不敢来。”赵越笑道,“平日里都是他在管着教书识字,稍有错处便罚抄罚写,弟兄们憋了一年,都在等着今天好灌酒报仇,可不得躲得越远越好。” 陆追也笑:“怪不得初来朝暮崖时,大当家不准我教书。” “教什么书。”赵越摇头,递给他一碗酒,“你不是读书人的性子。” 陆追问:“什么才叫读书人的性子?” “实诚迂腐,老好人一个。”赵越道,“王俭那样的便是。” 陆追又问:“那我呢?” “你心里的事情太多。”赵越道,“心事太多的人,做不得夫子先生。” 陆追仰头饮下一碗酒。 “好!”周围一群小弟鼓掌。 陆追险些被呛到。 赵越笑着替他拍了拍背,道:“今日我下山的时候,遇到了账房里的老钱。” 陆追:“” 赵越道:“他当真是很想将女儿嫁给你。” 陆追道:“若我没记错,他上个月想招去做女婿的人,是大当家。” 赵越坦然道:“我不想成亲,所以他便换了目标。” 陆追问:“为何不想成亲?” 赵越答:“因为麻烦。” “遇到喜欢的人,便会想与他长相厮守,朝夕相处尚嫌不够,怎么会嫌麻烦。”陆追道,“将来大当家就会明白了。” 赵越道:“听你这话,倒像是过来人一般。” 陆追并没否认,只是又给自己满了一碗酒。 辛辣入喉,愁绪也能驱散三分。眼前是旺盛的火堆,耳畔是哄笑与猜拳声,四处都是人影,这般热闹团圆的画面,是先前从未有过的,很世俗也很温暖,暖到能驱散冬日严寒,让血都变得烫起来。 饮酒这回事,不醉没意思,酩酊大醉也没意思,只有将醉未醉,既不辜负眼前美景,又能将烦心事抛在脑后,才是最畅快的时候。 后半夜时,赵越叫来小弟,将他送回了住处。 醒酒汤是温热的,又酸又辣勾着芡,里头还有肉丝鸡蛋与木耳。陆追哭笑不得,这八成又是厨房李婶亲自掌勺——总是念叨自己太瘦,要碗阳春面里头能浇满牛肉,平日里更是恨不得在清汤里也加上泡饭,吃不完还要生气。 不过滋味倒是不错。陆追将灯火拨亮,当成宵夜来吃。他其实也没喝太醉,回来的路上被风一吹,更是清醒了不少,一碗酸辣汤下肚,陆追满足地叹了口气,困意全无,索性去了后山温泉。 负责看守的小弟询问再三,确定二当家的确没有喝醉,方才侧身放行,临离开时不放心,还要再对一句过年期间,三当家新换的接头暗语:“天增岁月人增寿。” 陆追:“” 陆追道:“春满乾坤福满门。” 小弟笑嘻嘻送来浴具,毕竟二当家是个细致斯文的人,回回泡温泉时连外头也能闻到药香。 陆追靠在池璧上,乳白温热的水漫过胸膛,温度刚好。束在身后的头发不知何时已散开,湿水后贴在身上,是乌黑而又泛着光泽的。 朝暮崖的人将他养得很好。赵越,王俭,厨房的大婶,账房的老钱,还有许许多多的小弟,每个人都对他很好。没有人追问他一身伤的来历,第一回见面,便炖汤的炖汤,请大夫的请大夫,连院子都挑最好最向阳的,还要栽上一片火风铃,开花时又红又香。待到将伤病养好了,就一起喝酒一起吃肉,每天都自在快活,无拘无束。 陆追仰头靠在石柱上,这样逍遥的日子,应当过一辈子都不会腻。 可他知道,这不是属于自己的将来。 心与命既已系在了一个人身上,那总得得一个结果,方才能求个安心。 陆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整个人都没入了温泉里。 身上轻薄纱衣浮在水面,像是一只蝴蝶。 冥月墓中,红莲大殿。 萧澜出了镜花阵,自己寻了处高地,靠坐在树上独自赏月吹风,酒囊中尚余半壶烈酒,可以暖身,也可以解忧。 先前应当是没有来过这里的,可不知为何,却有些莫名的熟悉。无论是天边的残月,或是耳畔的微风,似乎都在梦里出现过,而且除了自己,似乎还应该有一个人。 那会是谁呢,萧澜想。 记不清容貌,也记不清声音,只知道同他在一起时,自己整个人都是轻松的,不会有半分压力,不会猜疑算计,更不会有此时此刻,无端就暴躁起来的心情。 他觉得自己似乎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又或者说,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远处天边摇摇晃晃,突然就出现了无数昏黄的亮光,一点一点,一片一片,似是星辰连成银河,是城里的百姓在放孔明灯祈福。 萧澜纵身跳到地上,策马出了山。 他生平第一次觉得冥月墓中太冷太冰,也是生平第一次,主动想去城里,看看寻常人过年该是什么样的情形——定然不会像在墓中一样,沉默寂静,冰冷漆黑。 城门口灯火通明,牌匾处也被缠上了红绸缎,守卫笑呵呵的,问他是不是来城里投奔亲戚,一听只是赶路的,又热心告诉他城里哪家客栈价钱最划算,明儿就是年三十,若是住对了店,还能免费吃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萧澜笑着道谢,牵马进了城。 只隔着一条九曲十八弯的山路,与冥月墓比起来,却像是两个世界。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灯笼,小摊子咕嘟咕嘟煮着香甜的红豆汤,小娃娃们已经睡了,倒是有不少大人围在糖画摊前,拨动指针碰运气,谁若转到一只最大的凤凰,周围人便会掌声雷动喝彩不断,不知道的,还当是捡了多大一个便宜。 萧澜看得好玩,也掏出铜板让老板做了朵小糖花,在手里拿着走了一阵,见街边有个米线摊上还有个小娃娃,便将糖画递了过去,换来一句含糊不清的“谢谢大哥哥”,小脸上沾着米粉汤,一双眼睛又弯又清澈,亮亮的,像极了梦中的那个人。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萧澜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更清醒一些。无非是一个梦罢了,何至于如此心神恍惚,心心念念,扰得整个人都不安稳。 街边有个瞎子在算命,生意也挺好,萧澜坐在他对面,将手伸过去。 对方只一摸,便滔滔不绝舌灿莲花,说了整整一箩筐的吉祥话——毕竟不傻,平日里还能忽悠两句大凶要化解,大过年的若是咒人家,不仅拿不到银子,说不定还会被打。 萧澜道:“我最近总是做梦。” “什么梦?”瞎子压低声音。 萧澜没有回答,那梦境是旖旎而又香|艳的,虽然模糊到看不清人影,却能感受到对方湿热缠绵的呼吸,听到那低哑婉转的呻|吟,每每醒来,床上都是狼藉一片。 见他不说话,瞎子了然,凑近耳边压低声音道:“转角就有一家青楼,若不喜欢,再转角还有另一家。” 萧澜强忍住要呼他一拳的冲动,起身离开了小摊。 想要坐下吃碗面,一旁的茶馆说书恰好到了最高|潮。千年小花妖为报恩,化成人形夜夜随风潜入那追影宫宫主梦中,颠鸾倒凤好不快活,引得众人纷纷鼓掌,强烈要求这种以身相许的戏码可以再来一段。 萧澜:“” 城里的年的确是极热闹的,也很喜庆,可就有一点不好,似乎每一处地方,每一个人,都能让他想起最近那荒唐的梦境,想起梦中那双眼睛,那双手,那个朦胧不清,水月镜花般握不住的影子。 萧澜一路逆着人流穿过半座城,到了不那么明亮的河畔,方才松了口气。 方才放孔明灯的人已经散去,只有一个老婆婆还守着摊子。萧澜问她买了最后一个灯,提笔却不知要写谁的名字,最后想了许久,也只画了一枝翠竹,上头挂了一块精巧的白玉佩,松开手手,看灯笼缓缓升上天际。 那也是他梦里的情形,很安静,很美好。 老婆婆笑问:“是心上人吗?” 萧澜道:“不知道。” “不知道啊?”老婆婆道,“那就是喜欢了。” 萧澜笑笑,也没辩驳,帮她收拾好篮子,目送着一路离开。 连是谁都不知道,哪里来的喜欢。 可若当真有这个人,那便借着此灯,愿他一生都能平安顺遂,百事无忧吧。 萧澜独自坐在河边凉亭里,面前是蜿蜒曲折的河流,漆黑寂静的山峦,身后是人声鼎沸的笑闹,灯火辉煌的长街。他似乎成了这一静一动,一清冷一繁华的奇妙交接点。 回首望去,城中灯火明灭跳动,被风抚出一片晕黄暖光。 他觉得以后或许可以经常来此。 吃一碗汤面,吃一碗面,挑一套好的瓷器带回红莲大殿,即便不喝茶,看着心里也喜欢。 至于为什么会喜欢,说不上理由,只觉得暂时备下,将来定然会用到。 不单单是瓷器,还有好的普洱茶,好的夜光杯,好的月露梨花,好的熏香,好的衣料,好的文房四宝。将整座红莲大殿都堆满,等着有人来用。 可那人是谁呢。 从未见过,只出现在梦中。 想了这么多,却仅仅是为了一个梦萧澜自嘲一笑,觉得自己当真是疯了。看天色已经差不多要露白,便也翻身上马,一路回了冥月墓中。 “少主人。”黑蜘蛛正在镜花阵旁等着他,“姑姑叫你过去。” “有事?”萧澜问。 黑蜘蛛道:“少主人的头痛之疾,今天该施针了。” 萧澜皱眉道:“过年也要去幽冥池?” “少主人说笑了,冥月墓中何时有过年一说。”黑蜘蛛嗤笑,又话中带话道,“少主人昨晚一夜未归,不会是去城里过年了吧?” 萧澜道:“与你何干?” “自然与我没关系,嘴闲多问一句罢了。”黑蜘蛛侧身,阴测测道,“少主人这边请。” 幽冥池是一汪血红的池水,终日冒着湿热白雾,寻常人光是看看,只怕也会腿软。 这里是萧澜疗伤的地方,自从数月前突发头疼之疾起,鬼姑姑便经常会让药师带他来此处,此番也不例外。 萧澜躺在床上,看药师在旁忙碌,脑海中却依旧在想那灯火辉煌的集市,热闹繁华的长街。 “少主人还是经常做梦吗?”药师问。 萧澜道:“是。” “还是经常会梦到那个模糊的人?”药师又问。 萧澜道:“当真有那个人吗?” “少主人说笑了。”药师一笑,“只是梦而已,哪里会有真的人。” 萧澜若有所思。 药师点燃一盘线香,那若明若暗的光亮却不是暖黄,而是暗淡的紫色。 萧澜道:“可我觉得,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他。” 药师将银针在线香上熏过:“见过又如何?” 萧澜道:“我想知道他是谁。” “知道他是谁做什么呢?”药师笑着,将银针缓缓推入他的脑中。 萧澜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那个影子,是陆明玉啊。”药师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诡笑,“蛊虫入脑,竟然还能记得,少主人可真是痴情。” 鬼姑姑从暗处出来,不悦地看着她。 “姑姑放心吧。”药师擦了擦手,“我做事还从未失手过。” 细小的蛊虫随着血液,游走在四肢百骸中,将最后一点两小无猜的梦境也蚕食干净。 萧澜在昏睡中,双手不自觉攥紧床单。 他觉得自己不该睡,却抵挡不住绵延的梦境。梦里荒芜一片,只有风吹着漫天风沙,阻挡自己艰难前行,好不容易闭着眼睛摸到了那双手,拼命攥紧却变成一片细碎粉末,从指缝中悄然滑走,散落天边。 世界变得一片混沌,萧澜知道,自己丢了一样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可那一定是极重要的。 重要到早已与命相缠,在心里生了根,开了花,即便被血淋淋连根拔除,也依旧固执地留下深坑,提醒着自己那曾经发生过的鲜活过往。 将来一定会找回来的吧。 萧澜在昏睡中想。 第九十三章 蓄势待发 第九十三章-蓄势待发局中局,计中计 在进山之前,阿六也没将那黑茅谷放在眼里。毕竟同巍峨险峻的朝暮崖比起来,千叶城外这片小山包着实不算什么,即便没有向导,只靠着地图应当也能来去自如。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山中寂静一片,只有夏初的虫豸在树上嗡嗡鸣叫。在初进山时,道路尚且算是宽敞,隔一段距离甚至还有山民搭建起来的歇脚柴棚。可越往深山走,脚下就越崎岖,荆棘与藤蔓遍布,奇形怪状的树枝伸到路上,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稍有不慎就会被划伤脸。 原来江南富庶之地,也是会有如此荒凉的地界的。阿六觉得自己又长了见识,就像江湖第一的日月山庄地上,并没有铺满金砖一样。 又往里走了一段,便连那泥泞的小路也消失无踪,天上月色银白,照亮四周的参天古树与悠悠小溪,一层黑色的凝结物漂浮在水面,分不清那究竟是水藻,还是别的什么。 那食金兽倒是挺会挑地方跑。阿六将金环大刀换了个地方扛着,继续往里走,这阵却是连虫鸣鸟叫都消失无踪,只有远处风从峡谷中穿过的声音。 亏得爹没有来。阿六将一只黑胖蜘蛛从肩头弹走,又嫌弃地拍了拍。寻了处高地攀上去,想找找看爷爷的下落,手才刚搭上去,就被人一把握住手腕,用力拎了上去。 陆无名一把捂住他的口鼻:“别叫!” 阿六惊魂未定,看清面前人是谁后,方才松了一口气,眼含热泪道:“爷爷。” “你怎么会在这里?”陆无名压低声音问,“明玉呢?” 阿六道:“爹还在日月山庄里,我听沈盟主的人说爷爷来了黑茅谷,就特意寻来助一臂之力。” 陆无名道:“有人引你进来?” “没啊。”阿六道,“我只在山庄管家那里讨了张地图,就一个人来了,刚进山没多久。” 陆无名沉默瞬间,道:“这黑茅谷内四处都是鬼打墙。” 阿六吃惊:“是吗?”完全没感觉到啊。 陆无名又想起了陆追曾说过,他运气有多好,甚至连陶玉儿的迷阵也无法将其困住的种种传闻。 阿六问:“食金兽呢?” 陆无名道:“你随我来。” 阿六兴高采烈,满心期待答应一声。毕竟能和爷爷一起行动,这种机会不常有,必须好好表现一番。 走了还没几步路,阿六便道:“爷爷。” 陆无名头也未回:“嗯?” 阿六道:“我捡了个东西。” 陆无名转身。 阿六用破布垫着,手里握了个东西,正在幽幽发着光。 雪白的,温润的,精巧的。 虽从未见过,陆无名却对其再熟悉不过,是白玉蝴蝶的刀鞘,与陆家的传家匕首恰好是一对。 阿六道:“莫非是从那食金兽身上掉出来的?” 陆无名道:“你倒是挺机灵。” 阿六喜滋滋,爹也也经常这么说。 陆无名让他将那刀鞘收好,两人又继续往深山寻去。 与此同时,一处山洞中,蝠正在疯了一般抖动着散落一地的衣服。初夏山中依旧寒凉,他却赤|裸着身体,像是丝毫也感觉不到寒冷。直到将那地上的衣服检查了七八遍,确定白玉匕首的确不在其中时,就精疲力竭坐在地上,双目颓然看着眼前狼藉。 时间一点一点流走,外头天边突然炸开一道惊雷,银白圆月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换成了呼啸山风与噼里啪啦的夏季雷雨。 蝠如梦初醒,胡乱爬起来,连衣服也没有穿,竟就那么跑了出去。 阿六也拉着陆无名,暂时寻了个避雨处。 雨点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屋檐上,陆追从梦中惊坐而起,披衣下床在窗边看了看。 “陆二当家。”同院住着的管事看他房中亮了灯,便在窗边叮嘱,“快些回去歇着吧,这雷雨过阵子就会停了。” “其余人呢?”陆追问。他晚上本只想靠着小憩一阵,却没想一觉就睡到了这阵。 “其余人?”管事道,“岳姑娘在沈夫人房中,说是下雨就不回来了。陆大侠去了城外黑茅谷抓食金兽,阿六像是也跟去了。” “是吗?”陆追问,“还没回来?” “没消息。”管事问,“可要差日月山庄的人帮忙去寻?谷主留下了三十护院,说任由二当家差遣。” 去哪了呢。陆追微微皱眉,又抬头看了眼天色。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将天也照亮了半边。 这场雨下的极大,也极光,几乎蔓延到了整片江南。 萧澜靠在红莲大殿的柱子上,闭眼听风雨声。 陆追很喜欢这样做。他先前不懂,便只搬一把椅子坐在对面,看他安静的侧脸,觉得像是一幅稀世名画,或者一座珍贵的玉雕——可又要更加鲜活,吻上去是温暖的,眉眼弯弯,笑起来极好看。 现在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再下起雨来,就闭起眼睛学他,听耳畔风雨潇潇,即便不出冥月墓,也能想出外头是何情形。天地间万物都被洗涤干净,草叶是青翠的,树木是苍郁的,整座山中都充溢这清新的泥土气息,和冥月墓中截然不同。 萧澜似乎明白了,为何他的小明玉会那般喜欢听风听雨。 “少主人。”婢女在外头敲门,“姑姑出关了,请你过去。” “知道了。”萧澜思绪被打断,又抬头看了眼外头那一方小小的,墨黑的天穹,方才拿起乌金铁鞭,转身出了红莲大殿。 途中遇到药师,对方佝偻着腰,毕恭毕敬道:“少主人。” 萧澜问:“药师这是要去何处?” “姑姑身体不适,我刚去瞧过。”药师道,“少主人也莫再气姑姑了,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嘴上先应承着。” 萧澜笑笑,侧身让开一条路。 鬼姑姑依旧在幽冥池边,独自一人靠在躺椅上,屏退了所有侍女与弟子,正看着那血浆般浓稠的温泉池水。 “姑姑。”萧澜进来,“方才在来路上碰到了药师,听说姑姑身体不适?” “陈年旧疾,也不是最近的事了。”鬼姑姑摆摆手,“不妨事的。” 萧澜扶着她坐起来。 “年纪大了,身子自然不如以往。”鬼姑姑叹气,“你若再争气一些,这冥月墓我此时便能交给你,也好早日安心。” “姑姑想多了。”萧澜道,“只是小病而已,养好就会没事。” “你是不想要这冥月墓吧?”鬼姑姑看着他。 萧澜道:“姑姑分明就知我心中所想,又何必要一再相问。” “你心中所想?”鬼姑姑道,“你心中所想,无非就是一个陆明玉罢了。” 萧澜沉默不语,并非否认。 “来吧。”鬼姑姑往外走去,“我带你去个地方。” 萧澜低应一声,跟了过去。 穿过长长的墓道,两人最终停在一处小小的暗房内,看样子像是已经被封存了数年,床与柜子都被厚厚一层尘土覆盖着,地上爬满了红色的小花,有些甚至蔓到了墙壁上。 桌上烛火跳跃,光线是昏暗的,整间房屋都像是刚从地下升起,蒙着一层陈旧的诡异感,若是普通百姓身处此中,怕是会受惊不浅,落荒而逃。 萧澜道:“这是哪里?” 鬼姑姑道:“这是你幼时犯了错,前来闭门思过的地方。” 萧澜摇头:“我想不起来。” 鬼姑姑打开箱子,从中取出一件小小的衣服,只是不知为何,上头竟沾满了黑褐色的血迹,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萧澜道:“我的?” 鬼姑姑咬牙切齿道:“衣服是陆明玉的,血却是你的。他自幼就哄得你团团转,心甘情愿为他卖命,简直像是入了魔一般,你且说说,那陆家人到底有哪里好?” 萧澜道:”或许是因为长得好吧,令人见之难忘,便喜欢上了。” 鬼姑姑没料到他会轻描淡写来这么一句,险些气得头晕。 萧澜继续道:“姑姑叫我今日前来,就是为了看这血衣?” 鬼姑姑道:“我是为了告诉你,在这冥月墓中,在你与他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萧澜道:“姑姑终于打算告诉我了?” “先说说看。”鬼姑姑将血衣丢在桌上,“陆明玉都同你说过些什么?” 萧澜笑笑:“说出来姑姑或许不信,可他当真什么都没说过,只让我自己想。” 鬼姑姑又问:“那你可知他为何不肯说?” “这个问题,澜儿还当真想过理由。”萧澜道,“最后觉得那或许都是些风花雪月之事,旁人说了没意思,要自己细品才有滋味。” 鬼姑姑抬手便是一掌。 萧澜单手握住她的手腕,嘴角一扬:“是姑姑要问,问了却又要责罚澜儿,莫非只愿听假话不成?” “不争气的东西!”鬼姑姑怒道,“方才药师前来,你当只是为了替我看诊?更多是为了你,你可知自己身上的毒已蔓延开来,若再不诊治,便会被你心心念念的陆家人害死?” 萧澜道:“姑姑还是要让我去杀陆明玉?” “不必杀了!”鬼姑姑抬手按下机关,目光狠厉,“你只管在这冥月墓中待着,我自会想办法替你解毒。” 脚下土地微微颤抖,空空妙手眉飞色舞一拍衣袖,纵身跃下面前深坑。 第九十四章 移魂换影 第九十四章-移魂换影长生不老的墓中怪物 玄铁铸成的监牢从天而降,萧澜并没有反抗,甚至看上去连半分惊慌也无。 在一片弥漫烟尘中,鬼姑姑道:“看来你是早有防备。” “若早有防备,我今日就不会来这暗室,甚至当初根本就不会答应回冥月墓。”萧澜道,“我早就说过,生平最恨被人欺骗。先前那段丢失的记忆究竟与姑姑有没有关系,现在尚不得而知,不过今日这机关怕是推不到别人身上了。” “我若杀了陆明玉,你会如何?”鬼姑姑与他对视。 萧澜摇头:“说得这般直白,想来无论我是何回答,姑姑都会有应对之法。” 鬼姑姑冷笑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萧澜在她身后道:“姑姑不想知道红莲盏的下落吗?” 鬼姑姑停下脚步:“在你娘手中,还是在陆明玉手中?” “都不是。”萧澜道,“姑姑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那食金兽?” 鬼姑姑道:“满身毛发,不知来路,你几次三番提及,我自然没有忘。” 萧澜道:“我几次三番提及,是因为他曾离奇出现在冥月墓中,更两次广发密函,引得天下人都去抢夺红莲盏。如此一个人,分明就与我们有着莫大的关联,为何姑姑却能一直对他视而不见?” 鬼姑姑道:“你怎知我什么都没做?” 萧澜反问:“那姑姑都做了些什么?” “你现在倒是想起来关心冥月墓了。”鬼姑姑道,“不过已经迟了。我早就已经看透,陆明玉一日不死,你的心便一日收不回来,这阵说得再多,我也只能当是花言巧语,还是闭嘴在此安静思过,你省事,我也清净。” 数十名墓中弟子鱼贯而入,手中都拿着淬过毒的武器。 “好好看着少主人。”鬼姑姑吩咐,“他若是跑了,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众弟子答应一声,虎视眈眈围着那玄铁监牢。 “所以红莲盏也不要了?”萧澜道,“或许我还知道更多关于那食金兽的事情,姑姑连问也不多问两句?” 鬼姑姑独自向外走去。 萧澜继续道:“那食金兽每一次出现的时间地点,都与黑蜘蛛有着莫大的关联,姑姑与其派人监视我,不如去彻查一番,看这墓中究竟有没有内贼。” 鬼姑姑脚步更快,几乎连半分犹豫也无。 萧澜一路目送她离开,直到看那背影彻底消失,并无要回来的继续听自己说话的迹象,方才叹了口气,盘腿坐在地上,看着周围的弟子与守卫。 都是陌生的面孔,自己先前从未见过。不过这冥月墓中弟子众多,自己平日里又经常待在红莲大殿中,会有不认识的人并不意外。 能被派来监视自己的,怕八成都是鬼姑姑的心腹。 萧澜道:“我要喝水。” 并无人搭理他。 萧澜道:“姑姑又不打算当真杀了我,诸位何至于连一碗水都不肯给。” 依旧沉默无声,那些人只当他不存在,团团围着玄铁监牢,面无表情。 萧澜道:“看你们这反应,莫不是姑姑改了主意,要将冥月墓传给黑蜘蛛?” 在自言自语问了十几个问题后,萧澜终于放弃与这些人沟通,闭起眼睛不知是运功,还是在神游天外。 暗室中依旧寂静无声,只有一支蜡烛,在桌上发出昏暗的光。 鬼姑姑径直去了前殿。 药师早已在等着她,身旁桌上放着干枯的药草,空气中充斥着说不明的诡异香气。 “久等了。”鬼姑姑挥手屏退一旁的弟子。殿门被紧紧关上,屋内只剩下了两个人。 药师道:“少主人呢?” “关起来了。”鬼姑姑叹气,“他若是肯听话一些,又何至于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药师道:“姑姑辛苦了。” “澜儿看上去也并没有过分惊慌。”鬼姑姑道,“他或许是想和我谈条件的。” 药师问:“条件?” “他说曾在墓中见到过一种野兽,奔跑速度极快,獠牙外翻,以金银为食。”鬼姑姑道,“你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药师点头,“那阵少主人尚且年幼,被吓得迷迷糊糊昏迷不醒,说了许久的胡话。” “药师信吗?”鬼姑姑问。 “当时是不信的,姑姑那阵想来也没有信。”药师道,“不过此番既然又提了起来,莫非确有其事?” “澜儿说他这回出墓,在洄霜城内又见到了那怪物,对方绝非兽类,而是由人假扮。”鬼姑姑道,“他甚至说在暗处广发信函,引诱诸多江湖中人抢夺红莲盏的幕后黑手,也是同一人。” “都是那食金兽?”药师皱眉,“少主人可有证据?” “此事的证据不该是由他说,而该是由你我去查。”鬼姑姑道,“澜儿说那食金兽很可能与黑蜘蛛有关。” 药师沉默不语。 黑蜘蛛。 过了片刻,药师又问:“那明日还要替少主人施蛊吗?” “先等等吧。”鬼姑姑道,“不急于这一两天。” 药师继续道:“那这食金兽一事” “说说看你的想法。”鬼姑姑坐在椅子上。 药师道:“若扯上黑蜘蛛,那至少有六成是真的。” 诚如萧澜所想,这么多年来黑蜘蛛的所作所为,鬼姑姑早就有所察觉,只是一直未点破,装糊涂而已。 黑蜘蛛自幼在冥月墓中长大,与其他侏儒不同,旁人都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鬼姑姑灌下了药物,他却是自愿要缩小身形,只为能在狭窄墓道中穿梭自如。 他对冥月墓充满了探索的,自然也就想要得到红莲盏,只是碍于鬼姑姑的存在,多年来一直不敢越过底线,只敢在暗中行动。 当鬼姑姑第一次发现他的异常时,本是想按教规处置的,后来却被药师拦住。 “为何?”鬼姑姑问。 “姑姑还能在这冥月墓中,找出一个比黑蜘蛛更适合寻宝探秘之人吗?”药师道,“他守卫冥月墓多年,又身形瘦小,定然去过许多连你我都不知道的所在,知道许多连你我都不清楚的秘密。” 鬼姑姑道:“药师的意思,是听之任之?” “听之任之,却要暗中盯着,不可放松警惕。”药师道,“看他能折腾出多大的风浪,将来说不定当真就能打开冥月墓,那岂不是替我们省了许多事。” 鬼姑姑点头:“也罢。” 自那之后,至少在表面上,她几乎是不动声色给了黑蜘蛛最大的自由。任他在墓中自由行走,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帮派,甚至人心不足,开始记恨萧澜,对掌门之位虎视眈眈。 这一切并没有逃过鬼姑姑的眼睛,包括黑蜘蛛这些年私藏的宝藏,那些不知从那处隐藏墓穴中挖出来的珍宝,被悄悄堆积在暗室中,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像是一只只空洞无神的眼。 她越来越觉得,鬼师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 因为除了黑蜘蛛,这墓中的确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和他一样武功高强,心思缜密,并且足够胆大妄为,敢在自己眼皮底下挖掘冥月墓,探求着所有隐藏数百年的财富与秘密。 在黑蜘蛛私下的动作越来越频繁时,药师也曾问过鬼姑姑,可要将这张大网收起来,却被拒绝。 “人的贪婪是无止境的。”药师提醒。 “我需要一个人来提醒澜儿,这冥月墓掌门的位置,多的是人想要。”鬼姑姑道,“况且黑蜘蛛运出冥月墓的那些宝藏,与他这些年开凿出的暗道、发现的墓坑相比,不足一提。” 药师了然,此后也就没有再提过,只是愈发紧密地监视着黑蜘蛛的一举一动。只是这食金兽一事,他却当真从未觉察到过,一直以为是萧澜为了躲避责罚,自己编出来的故事,没曾想居然当真有,甚至听起来,背后还极有可能埋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鬼姑姑问:“黑蜘蛛呢?” “一直待在他的大殿中,一切如常。”药师道,“他一直就对掌门之位多有觊觎,先前少主人处处与姑姑作对时,也曾传过一阵谣言,说这冥月墓将来八成会落到他手中。这回少主人被囚的消息传出去,只怕那头的人会更加嚣张上几分。” “叫他来见我。”鬼姑姑道。 药师答应一声,转身出了大殿。 红莲大殿中,阿魂此时正揣着手,来回围着卧房里的桌子转圈,时不时便停下脚步,听一听外头的动静,一脸惶急。 桌上线香又燃尽一截,长长的香灰掉下来,落出托盘将桌子烧出一块深色。 阿魂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道揪了下。 也不知少主人说得那人何时才会来,更不知姑姑接下来会做什么,千万莫要当真把冥月墓传给黑蜘蛛,那哪里还有自己的活路。 空空妙手从窗外翻进来,伸手拍了拍满身的土。 阿魂先是被吓了一跳,后来又战战兢兢问:“阁下就是救兵老前辈?”萧澜当初只说过若自己出了事,会有一位老先生前来搭救,却并未说名号,这阵见了,也不知该如何称呼。 空空妙手道:“想救澜儿出来吗?” 阿魂赶忙点头,点完之后才觉得似乎太过鲁莽,于是问:“姑姑这回是当真生气了吗?” 空空妙手看他一眼:“你问这做什么?” “自然是要问的。”阿魂道,“若姑姑并没有真的生气,只是想责罚少主人,让他冷静清醒一些,那其实也不必做什么,等上三五天,姑姑自然回将人放出来,若我们去闹事,反而会让局面变得不可收拾。” 空空妙手道:“你脑子还挺会想。” 阿魂道:“不如先让我去打探打探,看姑姑是何态度?” 空空妙手道:“你可有办法见到澜儿?” “自然。”阿魂点头。 “这就行。”空空妙手道,“你先替我送一封信给他,再去打探别的也不迟。” 阿魂答应下来,坐在一旁看他写信,觉得自己也颇有那些街头巷尾的小故事里所写的,大侠之风。 而在另一处地界,陆无名与阿六守了整整一夜,也未探到蝠的下落,此时正围坐在火旁,烤两个干饼做早饭。为了能在爷爷心里留下一个好印象,阿六又摘了一串野果来,虽说酸,但好看,赏心悦目,也是优点。 陆无名道:“你先回去吧。” “我不回去。”阿六摇头,“我一个人回去,将爷爷留在这里,爹该担心了。” 陆无名道:“你我二人在这山中一夜未归,又没有消息送回去,他莫非就会放心不成。” 那也不回去。阿六揉揉鼻子,道:“至少再找一个白天,到了晚上若还是没有消息,再回去也不迟。” 陆无名便也没有再说话,只对着日光看那半夜捡来的鞘。 玉质是上好的,细腻而又白皙,握在手中沉坠温润,里头当真有一丝一缕的浅金色斑纹,在阳光下隐隐发着光。 如此奇妙的匕首,打斗时毫无用处,但要落在倾国美人手中,倒当真是相映生辉,璀璨夺目。 白玉夫人。 陆无名又想起了这四个字。 不过他依旧有一件事不甚明了,若当真如此有名,为何在家中那些关于家族与历史的旧书册上,却只字未提,反而要在民间故事中寻找踪迹。 被人抹去了? 他微微皱起眉头。 阿六啃了一大口野果,酸得呲牙咧嘴,于是偷偷摸摸从爷爷面前拿走,免得被揍。 陆无名挥手一掌拍来。 阿六被吓了一跳,赶紧侧身躲开,心有余悸道:“我我我这就去摘新的!” 陆无名挥手拔出佩剑,寒光刺目。 阿六被他一袖扫得踉踉跄跄,扶着树方才站住。 树丛中传来愤怒的低吼声,而后便有一人跃出,四肢撑着地,双目赤红。 阿六道:“啊!” 为何没穿衣服。 蝠呼吸剧烈,身体一起一伏,脸上的恨意几乎要化成利刃,死死盯着两人,盯着陆无名手中的白玉匕首刀鞘。 那是她的物件,也是他的珍宝,现如今却被别的男人握在手里,那肮脏的掌心,紧紧贴合着温润的玉石,在上头留下消散不去的恶心气息。 他喉咙间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是野兽被激怒时,要攻击对方的预警。 陆无名心里也有些诧异。看身形和眼神,这人应当是蝠没有错,可不知为何,上回在洄霜城中遇到他时,还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这阵却变成了一个年轻人?或者说是怪异的年轻人。 脸上皱纹全消,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色,饱胀而又充满弹性。赤|裸着的身体也是年轻的,有些地方皮肤翻卷而起,结出深褐色的血痂。 而在那愤怒的表情之下,陆无名甚至看出了几分莫名的熟悉,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那会是谁呢?还未等他想明白,蝠已经尖叫一声,用极快的速度飞扑而上,双手从土中拔出,指甲闪着幽幽的寒光。 陆无名挥剑与其过了几十招,一大半都是在闪避,他并不想将这怪物打死,关于冥月墓,关于陆追缺失的记忆,关于那个诡异的木偶娃娃,他还有许多事要问。 阿六原想帮忙,可却被陆无名用眼神制止,只好站在原地,干瞪眼。 为何爷爷不让自己露两手。 “将东西还给我!”蝠表情扭曲,厉鬼索命一般。 “什么东西,那白玉刀鞘?”陆无名问。 “是!”蝠怒吼着,声波带动周围树叶都在发抖。 阿六呲了下牙,这声音。 陆无名又问:“你认得那白玉夫人?” 蝠的脸上愈发狰狞,尖锐地叫着:“我不许你说她的名字!不许!” 陆无名猜出几分,又试探:“莫非你是她的情人?” “我我不是,不是。”听他这么说,蝠慌乱摇着头,甚至连手中的动作也滞了片刻,被陆无名当胸一掌拍落树下。 蝠后退两步,大口喘着气,表情越发奇异起来。 阿六觉得自己或许是瞎了,竟然能从那丑陋而又诡异的面容上,看出几分类似于娇羞的情绪来。 而就在这一瞬间中,陆无名突然就意识到了,自己为何会觉得面前此人眼熟。那是属于季灏的身体,属于季灏的面容,只不过被饱胀的淤肿撑得扭曲变形,让人看不真切罢了。 面前这个怪物侵占了季灏的身体,带着他的生命与内力,变成了一耳光全新的陆无名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被称之为人。 蝠很快就回过神来,继续呼呼怒吼着,寻找下一次攻击的机会,抢回白玉刀鞘的机会。 假如能这样一轮又一轮,寄宿在别人的身体中活下去,那这蝠或许当真是来自数百年前,认得那白玉夫人?想到此处,连陆无名都觉得自己有些荒唐,可面前那原属于季灏的身体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这并非天方夜谭。 蝠再度攻了上来,这回却完全变了个武功路子。 阿六虽还未弄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却也能看出这怪物的身体里,像是住了不止一个人。前后功夫判若两人,诡异得紧。 两人一个满心夺命,另一个却只想将对方带回去审问,自然是后头的人顾虑要多些,无法彻底施展身手。蝠找准一个空挡,将陆无名重重撞在树上。 “爷爷!”阿六惊呼一声,赶忙上去帮忙,蝠却已经将那白玉刀鞘从陆无名身上抢走,转身跃入树丛中,那是真正堪比野兽的速度。 阿六将陆无名扶起来:“没事吧?” 陆无名摆摆手,脸色有些煞白。 阿六道:“先回去吧。” 陆无名虽心有不甘,也别无他法。先前在洄霜城中撞到时,对方的功夫远没有诡异凶猛到这种程度,却不知为何在短短数月内,竟会突飞至此。 两人一路出山回了日月山庄,恰好遇到陆追。 “你要去哪?”陆无名问。 “还能去哪。”见他二人都安然无恙,陆追方才松了口气,道,“昨天彻夜未归,今天眼看着天又要黑了,还不准我进山去找不成。” “叶谷主同意爹出门了?”阿六稀奇。 陆追道:“叶谷主身体不适,躺了一整天。” 阿六愈发稀奇起来。 原来神医也会身体不适。 三人回到院中,阿六又道:“若叶谷主也病了,那我去外头再请个大夫来吧。” “不必了。”陆无名摆摆手。 陆追道:“爹受伤了?” “在山中遇到了蝠,被他击了一掌。”陆无名倒了一盏茶,“只是内力凶了些,并未带毒,也没有伤及脏腑,不必担心。” “这江湖中还有能伤到爹的人?”陆追问。 “别哄我开心,输了就是输了。”陆无名拍拍他的脑袋,“也是我太轻敌,想着一直住在这日月山庄中,已经给沈家添了不少麻烦,便没有再请沈盟主相助,才会让那怪物侥幸逃脱。” 陆追道:“可是当日在洄霜城中时,爹已与他正面交锋过一次了,当时并不觉得他功夫有多么不可测。” “我也想不清这点。”陆无名道,“还有,我觉得那怪物与季灏有几分相似。” 陆追听完微微一惊,还没来得及说话,院中却传来脚步声。叶瑾气势汹汹一把推开门,见陆追还在桌边坐着,方才松了口气。可后来一想,万一又是迷阵呢,于是上前撸起袖子掐住他的脸,用力一拧。 陆追“嘶嘶”吸冷气。 陆无名也不解:“谷主这是做什么?” 是真的人啊。叶瑾咳嗽两声,四下打量找了个有软垫的凳子,坐下严肃问他:“听暗卫说,你要独自去黑茅谷找陆前辈?” “我只想去找曹伯伯,请他帮忙。”陆追解释。 请谁也不行啊!一个病人,到处乱跑!叶瑾道:“不准再有下回了。”否则干嚼黄连。 陆追道:“嗯。” 陆追又问:“沈盟主呢?” 沈盟主是谁。叶瑾扶着酸痛的腰,手一挥:“不知道,不熟。” 陆追:“” 叶瑾问陆无名:“前辈去追那食金兽,可有发现?”说好的满身毛,想看。 陆无名叹了口气,将山中的事情说了一遍。 陆追道:“所以爹的意思,是那食金兽侵占了季灏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全新的怪物?” “我猜是这样。”陆无名点头。 “若当真如此,这岂不就是传闻中的长不老之术?”陆追迟疑。 “这算哪门子长生不老。”叶瑾摇头,“巫毒鬼怪旁门左道,即便当真能多活一世,受的苦楚也绝对不会少,没几个人会愿意这般苟且偷生。” “也不知究竟是用了什么阴毒的办法。”陆追道,“先前可只在话本中看过移魂术。” 陆无名道:“不单单是身体,甚至还有内力,我怀疑也会被他一同侵占。” 越来越离奇。叶瑾拖过陆无名的手腕粗粗一试,道:“没什么要紧,前辈身体底子好,连药也不用吃,安心休息三五天便会痊愈。” 陆无名道:“又麻烦谷主了。” 陆追道:“爹还是先好好休息吧,什么食金兽食银兽的,若目标是我或者冥月墓,将来定然还会出现,不急于这一时片刻。” 等什么将来,千回百转一下,总是能找到一丝丝亲戚关系的,一家人还用客气。叶瑾出门招来暗卫,叮嘱几句后便让他们去山中寻,这回却是踪迹全无,那蝠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只在一处山洞中,找到了一根遗落的腰带。 白忙一场,叶谷主单手撑着腮帮子,深沉叹气。 没见到毛。 陆追递给他一盏茶。 叶瑾道:“若不在山中,他会去了何处?” “八成是冥月墓。”陆追道,“听爹所言,那怪物像是已经对白玉夫人入了魔,这回他险些弄丢了白玉刀鞘,好不容易寻回,自然要赶紧回冥月墓中道歉,也好乞得原谅。” 叶瑾抽抽嘴角:“疯了吧。” “本来就是个疯子。”陆追道,“当初爹在他身上搜到一个木偶人,上头贴着我的名字与生辰八字。” 叶瑾惊道:“还有这回事?” “爹一直对此耿耿于怀,想要查明原因。”陆追道,“那食金兽着实诡异,既想杀我,又想杀萧澜,神神叨叨行踪诡异,谁也不知道他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会不会与白玉夫人有关?”叶瑾猜测。 “说不清,或许吧。”陆追摇头,“事情太复杂,我得好好理一理。” “理不清就不理了。”叶瑾双手搭住他的肩膀,“好,好,养,病。” 神医的医嘱,谁不听,谁不举。 陆追笑:“我有分寸。” “你把这件事也写下来,一并送去冥月墓吧。”叶瑾道,“一来让他多留几分心,免得吃亏,二来也方便查明真相。” 陆追点头:“今晚写好,明日就送。” “幸好你是来了这日月山庄。”叶瑾道,“若在外头,莫说是养病了,只怕连三五天的安稳日子也不会有。” 陆追道:“习惯了。” 习什么惯!叶瑾挪着椅子往他跟前挪了挪,叮嘱:“以后不是自己的事情,要少管。” 陆追道:“我原本也是爱多管闲事的性子。” “若是自己的事情,也要学会推给别人。”叶瑾又道。 陆追笑:“好。” “总之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能再管了。”叶瑾道,“往后即便是冥月墓送来书信,也要先给我看过一遍。” 陆追:“” 叶瑾道:“会有情诗吗?” 陆追道:“或许有。” 叶瑾咳嗽两声,那我也并不是很想看。 但为了治病,还是要看。 否则若是里头写了什么天崩地裂的事情,陆追看完之后急火攻心,不管是倒了,还是跑了,可怎么得了。 身为一个神医,这种事情要不得。 陆追试探:“情诗也要看啊?” 叶瑾从牙缝里往挤:“嗯。” 尾音拖得略长,很像戏文里棒打鸳鸯的王母娘娘。 陆追:“” 叶瑾又问:“合欢情蛊还发作过吗?”这回声音更低。 陆追配合他低声回答:“没有。” “有没有想过萧澜?”叶瑾又问。 陆追答:“有。” 叶瑾问:“都是什么时候想的?” 陆追迟疑了一下:“看病还要知道这个?” “那当然啊。”叶神医很严肃。 陆追老老实实道:“睡觉前会想,白天有空也会想。” 叶瑾笃定:“你这病听起来挺严重啊。” 陆追沉默:“我觉得我这不是病。” 两地相思,分明就很诗情画意。 怎么不是病了,你看我,就从来不想那个谁,很健康。叶瑾清清嗓子,又问:“你先前有没有送过他什么东西?比如说,闲的没事做的时候,再比如说,过生辰的时候。” 陆追道:“我觉得这同看诊没关系。” 叶瑾拍桌子:“我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 陆追狐疑:“沈盟主要过生辰了吧?” 并没有啊!叶瑾冷静道:“方才说食金兽,说到哪了?” 陆追双手撑着脑袋:“可谷主刚说过,不许我再关心食金兽的事情,要好好养病。” 叶瑾被噎了一下:“我没说。” 陆追道:“说了。” 我说没说就没说啊!而且你为什么要笑!叶神医气势汹汹撸起袖子,追得陆公子满院子跑。 下人在外头看到,都很战战兢兢,千万不要漫天撒药,毕竟我们都很无辜。 冥月墓中,阿魂抱着一摞被褥,从那监牢的夹缝中塞给萧澜,又愤愤然看了周围那些守卫一眼,方才不甘不愿离开。 萧澜垫着被褥靠在铁笼上,看着桌上那截忽明忽暗的蜡烛出神。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四周寂静得像是死水,只能靠感觉来判断时间。 自己先前当真曾在这里闭门思过吗,还是,这又是鬼姑姑的一个骗局? 萧澜换了个姿势,将被子裹在身上,斜眼扫了一圈守卫:“你们当真不打算去替我将姑姑找来?” 意料之中的,无人回话。 萧澜索性倒在地上,将面前晚饭一把扫开,呼呼大睡起来。 第九十四章 移魂换影 第九十四章-移魂换影长生不老的墓中怪物 玄铁铸成的监牢从天而降,萧澜并没有反抗,甚至看上去连半分惊慌也无。 在一片弥漫烟尘中,鬼姑姑道:“看来你是早有防备。” “若早有防备,我今日就不会来这暗室,甚至当初根本就不会答应回冥月墓。”萧澜道,“我早就说过,生平最恨被人欺骗。先前那段丢失的记忆究竟与姑姑有没有关系,现在尚不得而知,不过今日这机关怕是推不到别人身上了。” “我若杀了陆明玉,你会如何?”鬼姑姑与他对视。 萧澜摇头:“说得这般直白,想来无论我是何回答,姑姑都会有应对之法。” 鬼姑姑冷笑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萧澜在她身后道:“姑姑不想知道红莲盏的下落吗?” 鬼姑姑停下脚步:“在你娘手中,还是在陆明玉手中?” “都不是。”萧澜道,“姑姑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那食金兽?” 鬼姑姑道:“满身毛发,不知来路,你几次三番提及,我自然没有忘。” 萧澜道:“我几次三番提及,是因为他曾离奇出现在冥月墓中,更两次广发密函,引得天下人都去抢夺红莲盏。如此一个人,分明就与我们有着莫大的关联,为何姑姑却能一直对他视而不见?” 鬼姑姑道:“你怎知我什么都没做?” 萧澜反问:“那姑姑都做了些什么?” “你现在倒是想起来关心冥月墓了。”鬼姑姑道,“不过已经迟了。我早就已经看透,陆明玉一日不死,你的心便一日收不回来,这阵说得再多,我也只能当是花言巧语,还是闭嘴在此安静思过,你省事,我也清净。” 数十名墓中弟子鱼贯而入,手中都拿着淬过毒的武器。 “好好看着少主人。”鬼姑姑吩咐,“他若是跑了,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众弟子答应一声,虎视眈眈围着那玄铁监牢。 “所以红莲盏也不要了?”萧澜道,“或许我还知道更多关于那食金兽的事情,姑姑连问也不多问两句?” 鬼姑姑独自向外走去。 萧澜继续道:“那食金兽每一次出现的时间地点,都与黑蜘蛛有着莫大的关联,姑姑与其派人监视我,不如去彻查一番,看这墓中究竟有没有内贼。” 鬼姑姑脚步更快,几乎连半分犹豫也无。 萧澜一路目送她离开,直到看那背影彻底消失,并无要回来的继续听自己说话的迹象,方才叹了口气,盘腿坐在地上,看着周围的弟子与守卫。 都是陌生的面孔,自己先前从未见过。不过这冥月墓中弟子众多,自己平日里又经常待在红莲大殿中,会有不认识的人并不意外。 能被派来监视自己的,怕八成都是鬼姑姑的心腹。 萧澜道:“我要喝水。” 并无人搭理他。 萧澜道:“姑姑又不打算当真杀了我,诸位何至于连一碗水都不肯给。” 依旧沉默无声,那些人只当他不存在,团团围着玄铁监牢,面无表情。 萧澜道:“看你们这反应,莫不是姑姑改了主意,要将冥月墓传给黑蜘蛛?” 在自言自语问了十几个问题后,萧澜终于放弃与这些人沟通,闭起眼睛不知是运功,还是在神游天外。 暗室中依旧寂静无声,只有一支蜡烛,在桌上发出昏暗的光。 鬼姑姑径直去了前殿。 药师早已在等着她,身旁桌上放着干枯的药草,空气中充斥着说不明的诡异香气。 “久等了。”鬼姑姑挥手屏退一旁的弟子。殿门被紧紧关上,屋内只剩下了两个人。 药师道:“少主人呢?” “关起来了。”鬼姑姑叹气,“他若是肯听话一些,又何至于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药师道:“姑姑辛苦了。” “澜儿看上去也并没有过分惊慌。”鬼姑姑道,“他或许是想和我谈条件的。” 药师问:“条件?” “他说曾在墓中见到过一种野兽,奔跑速度极快,獠牙外翻,以金银为食。”鬼姑姑道,“你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药师点头,“那阵少主人尚且年幼,被吓得迷迷糊糊昏迷不醒,说了许久的胡话。” “药师信吗?”鬼姑姑问。 “当时是不信的,姑姑那阵想来也没有信。”药师道,“不过此番既然又提了起来,莫非确有其事?” “澜儿说他这回出墓,在洄霜城内又见到了那怪物,对方绝非兽类,而是由人假扮。”鬼姑姑道,“他甚至说在暗处广发信函,引诱诸多江湖中人抢夺红莲盏的幕后黑手,也是同一人。” “都是那食金兽?”药师皱眉,“少主人可有证据?” “此事的证据不该是由他说,而该是由你我去查。”鬼姑姑道,“澜儿说那食金兽很可能与黑蜘蛛有关。” 药师沉默不语。 黑蜘蛛。 过了片刻,药师又问:“那明日还要替少主人施蛊吗?” “先等等吧。”鬼姑姑道,“不急于这一两天。” 药师继续道:“那这食金兽一事” “说说看你的想法。”鬼姑姑坐在椅子上。 药师道:“若扯上黑蜘蛛,那至少有六成是真的。” 诚如萧澜所想,这么多年来黑蜘蛛的所作所为,鬼姑姑早就有所察觉,只是一直未点破,装糊涂而已。 黑蜘蛛自幼在冥月墓中长大,与其他侏儒不同,旁人都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鬼姑姑灌下了药物,他却是自愿要缩小身形,只为能在狭窄墓道中穿梭自如。 他对冥月墓充满了探索的,自然也就想要得到红莲盏,只是碍于鬼姑姑的存在,多年来一直不敢越过底线,只敢在暗中行动。 当鬼姑姑第一次发现他的异常时,本是想按教规处置的,后来却被药师拦住。 “为何?”鬼姑姑问。 “姑姑还能在这冥月墓中,找出一个比黑蜘蛛更适合寻宝探秘之人吗?”药师道,“他守卫冥月墓多年,又身形瘦小,定然去过许多连你我都不知道的所在,知道许多连你我都不清楚的秘密。” 鬼姑姑道:“药师的意思,是听之任之?” “听之任之,却要暗中盯着,不可放松警惕。”药师道,“看他能折腾出多大的风浪,将来说不定当真就能打开冥月墓,那岂不是替我们省了许多事。” 鬼姑姑点头:“也罢。” 自那之后,至少在表面上,她几乎是不动声色给了黑蜘蛛最大的自由。任他在墓中自由行走,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帮派,甚至人心不足,开始记恨萧澜,对掌门之位虎视眈眈。 这一切并没有逃过鬼姑姑的眼睛,包括黑蜘蛛这些年私藏的宝藏,那些不知从那处隐藏墓穴中挖出来的珍宝,被悄悄堆积在暗室中,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像是一只只空洞无神的眼。 她越来越觉得,鬼师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 因为除了黑蜘蛛,这墓中的确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和他一样武功高强,心思缜密,并且足够胆大妄为,敢在自己眼皮底下挖掘冥月墓,探求着所有隐藏数百年的财富与秘密。 在黑蜘蛛私下的动作越来越频繁时,药师也曾问过鬼姑姑,可要将这张大网收起来,却被拒绝。 “人的贪婪是无止境的。”药师提醒。 “我需要一个人来提醒澜儿,这冥月墓掌门的位置,多的是人想要。”鬼姑姑道,“况且黑蜘蛛运出冥月墓的那些宝藏,与他这些年开凿出的暗道、发现的墓坑相比,不足一提。” 药师了然,此后也就没有再提过,只是愈发紧密地监视着黑蜘蛛的一举一动。只是这食金兽一事,他却当真从未觉察到过,一直以为是萧澜为了躲避责罚,自己编出来的故事,没曾想居然当真有,甚至听起来,背后还极有可能埋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鬼姑姑问:“黑蜘蛛呢?” “一直待在他的大殿中,一切如常。”药师道,“他一直就对掌门之位多有觊觎,先前少主人处处与姑姑作对时,也曾传过一阵谣言,说这冥月墓将来八成会落到他手中。这回少主人被囚的消息传出去,只怕那头的人会更加嚣张上几分。” “叫他来见我。”鬼姑姑道。 药师答应一声,转身出了大殿。 红莲大殿中,阿魂此时正揣着手,来回围着卧房里的桌子转圈,时不时便停下脚步,听一听外头的动静,一脸惶急。 桌上线香又燃尽一截,长长的香灰掉下来,落出托盘将桌子烧出一块深色。 阿魂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道揪了下。 也不知少主人说得那人何时才会来,更不知姑姑接下来会做什么,千万莫要当真把冥月墓传给黑蜘蛛,那哪里还有自己的活路。 空空妙手从窗外翻进来,伸手拍了拍满身的土。 阿魂先是被吓了一跳,后来又战战兢兢问:“阁下就是救兵老前辈?”萧澜当初只说过若自己出了事,会有一位老先生前来搭救,却并未说名号,这阵见了,也不知该如何称呼。 空空妙手道:“想救澜儿出来吗?” 阿魂赶忙点头,点完之后才觉得似乎太过鲁莽,于是问:“姑姑这回是当真生气了吗?” 空空妙手看他一眼:“你问这做什么?” “自然是要问的。”阿魂道,“若姑姑并没有真的生气,只是想责罚少主人,让他冷静清醒一些,那其实也不必做什么,等上三五天,姑姑自然回将人放出来,若我们去闹事,反而会让局面变得不可收拾。” 空空妙手道:“你脑子还挺会想。” 阿魂道:“不如先让我去打探打探,看姑姑是何态度?” 空空妙手道:“你可有办法见到澜儿?” “自然。”阿魂点头。 “这就行。”空空妙手道,“你先替我送一封信给他,再去打探别的也不迟。” 阿魂答应下来,坐在一旁看他写信,觉得自己也颇有那些街头巷尾的小故事里所写的,大侠之风。 而在另一处地界,陆无名与阿六守了整整一夜,也未探到蝠的下落,此时正围坐在火旁,烤两个干饼做早饭。为了能在爷爷心里留下一个好印象,阿六又摘了一串野果来,虽说酸,但好看,赏心悦目,也是优点。 陆无名道:“你先回去吧。” “我不回去。”阿六摇头,“我一个人回去,将爷爷留在这里,爹该担心了。” 陆无名道:“你我二人在这山中一夜未归,又没有消息送回去,他莫非就会放心不成。” 那也不回去。阿六揉揉鼻子,道:“至少再找一个白天,到了晚上若还是没有消息,再回去也不迟。” 陆无名便也没有再说话,只对着日光看那半夜捡来的鞘。 玉质是上好的,细腻而又白皙,握在手中沉坠温润,里头当真有一丝一缕的浅金色斑纹,在阳光下隐隐发着光。 如此奇妙的匕首,打斗时毫无用处,但要落在倾国美人手中,倒当真是相映生辉,璀璨夺目。 白玉夫人。 陆无名又想起了这四个字。 不过他依旧有一件事不甚明了,若当真如此有名,为何在家中那些关于家族与历史的旧书册上,却只字未提,反而要在民间故事中寻找踪迹。 被人抹去了? 他微微皱起眉头。 阿六啃了一大口野果,酸得呲牙咧嘴,于是偷偷摸摸从爷爷面前拿走,免得被揍。 陆无名挥手一掌拍来。 阿六被吓了一跳,赶紧侧身躲开,心有余悸道:“我我我这就去摘新的!” 陆无名挥手拔出佩剑,寒光刺目。 阿六被他一袖扫得踉踉跄跄,扶着树方才站住。 树丛中传来愤怒的低吼声,而后便有一人跃出,四肢撑着地,双目赤红。 阿六道:“啊!” 为何没穿衣服。 蝠呼吸剧烈,身体一起一伏,脸上的恨意几乎要化成利刃,死死盯着两人,盯着陆无名手中的白玉匕首刀鞘。 那是她的物件,也是他的珍宝,现如今却被别的男人握在手里,那肮脏的掌心,紧紧贴合着温润的玉石,在上头留下消散不去的恶心气息。 他喉咙间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是野兽被激怒时,要攻击对方的预警。 陆无名心里也有些诧异。看身形和眼神,这人应当是蝠没有错,可不知为何,上回在洄霜城中遇到他时,还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这阵却变成了一个年轻人?或者说是怪异的年轻人。 脸上皱纹全消,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色,饱胀而又充满弹性。赤|裸着的身体也是年轻的,有些地方皮肤翻卷而起,结出深褐色的血痂。 而在那愤怒的表情之下,陆无名甚至看出了几分莫名的熟悉,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那会是谁呢?还未等他想明白,蝠已经尖叫一声,用极快的速度飞扑而上,双手从土中拔出,指甲闪着幽幽的寒光。 陆无名挥剑与其过了几十招,一大半都是在闪避,他并不想将这怪物打死,关于冥月墓,关于陆追缺失的记忆,关于那个诡异的木偶娃娃,他还有许多事要问。 阿六原想帮忙,可却被陆无名用眼神制止,只好站在原地,干瞪眼。 为何爷爷不让自己露两手。 “将东西还给我!”蝠表情扭曲,厉鬼索命一般。 “什么东西,那白玉刀鞘?”陆无名问。 “是!”蝠怒吼着,声波带动周围树叶都在发抖。 阿六呲了下牙,这声音。 陆无名又问:“你认得那白玉夫人?” 蝠的脸上愈发狰狞,尖锐地叫着:“我不许你说她的名字!不许!” 陆无名猜出几分,又试探:“莫非你是她的情人?” “我我不是,不是。”听他这么说,蝠慌乱摇着头,甚至连手中的动作也滞了片刻,被陆无名当胸一掌拍落树下。 蝠后退两步,大口喘着气,表情越发奇异起来。 阿六觉得自己或许是瞎了,竟然能从那丑陋而又诡异的面容上,看出几分类似于娇羞的情绪来。 而就在这一瞬间中,陆无名突然就意识到了,自己为何会觉得面前此人眼熟。那是属于季灏的身体,属于季灏的面容,只不过被饱胀的淤肿撑得扭曲变形,让人看不真切罢了。 面前这个怪物侵占了季灏的身体,带着他的生命与内力,变成了一耳光全新的陆无名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被称之为人。 蝠很快就回过神来,继续呼呼怒吼着,寻找下一次攻击的机会,抢回白玉刀鞘的机会。 假如能这样一轮又一轮,寄宿在别人的身体中活下去,那这蝠或许当真是来自数百年前,认得那白玉夫人?想到此处,连陆无名都觉得自己有些荒唐,可面前那原属于季灏的身体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这并非天方夜谭。 蝠再度攻了上来,这回却完全变了个武功路子。 阿六虽还未弄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却也能看出这怪物的身体里,像是住了不止一个人。前后功夫判若两人,诡异得紧。 两人一个满心夺命,另一个却只想将对方带回去审问,自然是后头的人顾虑要多些,无法彻底施展身手。蝠找准一个空挡,将陆无名重重撞在树上。 “爷爷!”阿六惊呼一声,赶忙上去帮忙,蝠却已经将那白玉刀鞘从陆无名身上抢走,转身跃入树丛中,那是真正堪比野兽的速度。 阿六将陆无名扶起来:“没事吧?” 陆无名摆摆手,脸色有些煞白。 阿六道:“先回去吧。” 陆无名虽心有不甘,也别无他法。先前在洄霜城中撞到时,对方的功夫远没有诡异凶猛到这种程度,却不知为何在短短数月内,竟会突飞至此。 两人一路出山回了日月山庄,恰好遇到陆追。 “你要去哪?”陆无名问。 “还能去哪。”见他二人都安然无恙,陆追方才松了口气,道,“昨天彻夜未归,今天眼看着天又要黑了,还不准我进山去找不成。” “叶谷主同意爹出门了?”阿六稀奇。 陆追道:“叶谷主身体不适,躺了一整天。” 阿六愈发稀奇起来。 原来神医也会身体不适。 三人回到院中,阿六又道:“若叶谷主也病了,那我去外头再请个大夫来吧。” “不必了。”陆无名摆摆手。 陆追道:“爹受伤了?” “在山中遇到了蝠,被他击了一掌。”陆无名倒了一盏茶,“只是内力凶了些,并未带毒,也没有伤及脏腑,不必担心。” “这江湖中还有能伤到爹的人?”陆追问。 “别哄我开心,输了就是输了。”陆无名拍拍他的脑袋,“也是我太轻敌,想着一直住在这日月山庄中,已经给沈家添了不少麻烦,便没有再请沈盟主相助,才会让那怪物侥幸逃脱。” 陆追道:“可是当日在洄霜城中时,爹已与他正面交锋过一次了,当时并不觉得他功夫有多么不可测。” “我也想不清这点。”陆无名道,“还有,我觉得那怪物与季灏有几分相似。” 陆追听完微微一惊,还没来得及说话,院中却传来脚步声。叶瑾气势汹汹一把推开门,见陆追还在桌边坐着,方才松了口气。可后来一想,万一又是迷阵呢,于是上前撸起袖子掐住他的脸,用力一拧。 陆追“嘶嘶”吸冷气。 陆无名也不解:“谷主这是做什么?” 是真的人啊。叶瑾咳嗽两声,四下打量找了个有软垫的凳子,坐下严肃问他:“听暗卫说,你要独自去黑茅谷找陆前辈?” “我只想去找曹伯伯,请他帮忙。”陆追解释。 请谁也不行啊!一个病人,到处乱跑!叶瑾道:“不准再有下回了。”否则干嚼黄连。 陆追道:“嗯。” 陆追又问:“沈盟主呢?” 沈盟主是谁。叶瑾扶着酸痛的腰,手一挥:“不知道,不熟。” 陆追:“” 叶瑾问陆无名:“前辈去追那食金兽,可有发现?”说好的满身毛,想看。 陆无名叹了口气,将山中的事情说了一遍。 陆追道:“所以爹的意思,是那食金兽侵占了季灏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全新的怪物?” “我猜是这样。”陆无名点头。 “若当真如此,这岂不就是传闻中的长不老之术?”陆追迟疑。 “这算哪门子长生不老。”叶瑾摇头,“巫毒鬼怪旁门左道,即便当真能多活一世,受的苦楚也绝对不会少,没几个人会愿意这般苟且偷生。” “也不知究竟是用了什么阴毒的办法。”陆追道,“先前可只在话本中看过移魂术。” 陆无名道:“不单单是身体,甚至还有内力,我怀疑也会被他一同侵占。” 越来越离奇。叶瑾拖过陆无名的手腕粗粗一试,道:“没什么要紧,前辈身体底子好,连药也不用吃,安心休息三五天便会痊愈。” 陆无名道:“又麻烦谷主了。” 陆追道:“爹还是先好好休息吧,什么食金兽食银兽的,若目标是我或者冥月墓,将来定然还会出现,不急于这一时片刻。” 等什么将来,千回百转一下,总是能找到一丝丝亲戚关系的,一家人还用客气。叶瑾出门招来暗卫,叮嘱几句后便让他们去山中寻,这回却是踪迹全无,那蝠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只在一处山洞中,找到了一根遗落的腰带。 白忙一场,叶谷主单手撑着腮帮子,深沉叹气。 没见到毛。 陆追递给他一盏茶。 叶瑾道:“若不在山中,他会去了何处?” “八成是冥月墓。”陆追道,“听爹所言,那怪物像是已经对白玉夫人入了魔,这回他险些弄丢了白玉刀鞘,好不容易寻回,自然要赶紧回冥月墓中道歉,也好乞得原谅。” 叶瑾抽抽嘴角:“疯了吧。” “本来就是个疯子。”陆追道,“当初爹在他身上搜到一个木偶人,上头贴着我的名字与生辰八字。” 叶瑾惊道:“还有这回事?” “爹一直对此耿耿于怀,想要查明原因。”陆追道,“那食金兽着实诡异,既想杀我,又想杀萧澜,神神叨叨行踪诡异,谁也不知道他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会不会与白玉夫人有关?”叶瑾猜测。 “说不清,或许吧。”陆追摇头,“事情太复杂,我得好好理一理。” “理不清就不理了。”叶瑾双手搭住他的肩膀,“好,好,养,病。” 神医的医嘱,谁不听,谁不举。 陆追笑:“我有分寸。” “你把这件事也写下来,一并送去冥月墓吧。”叶瑾道,“一来让他多留几分心,免得吃亏,二来也方便查明真相。” 陆追点头:“今晚写好,明日就送。” “幸好你是来了这日月山庄。”叶瑾道,“若在外头,莫说是养病了,只怕连三五天的安稳日子也不会有。” 陆追道:“习惯了。” 习什么惯!叶瑾挪着椅子往他跟前挪了挪,叮嘱:“以后不是自己的事情,要少管。” 陆追道:“我原本也是爱多管闲事的性子。” “若是自己的事情,也要学会推给别人。”叶瑾又道。 陆追笑:“好。” “总之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能再管了。”叶瑾道,“往后即便是冥月墓送来书信,也要先给我看过一遍。” 陆追:“” 叶瑾道:“会有情诗吗?” 陆追道:“或许有。” 叶瑾咳嗽两声,那我也并不是很想看。 但为了治病,还是要看。 否则若是里头写了什么天崩地裂的事情,陆追看完之后急火攻心,不管是倒了,还是跑了,可怎么得了。 身为一个神医,这种事情要不得。 陆追试探:“情诗也要看啊?” 叶瑾从牙缝里往挤:“嗯。” 尾音拖得略长,很像戏文里棒打鸳鸯的王母娘娘。 陆追:“” 叶瑾又问:“合欢情蛊还发作过吗?”这回声音更低。 陆追配合他低声回答:“没有。” “有没有想过萧澜?”叶瑾又问。 陆追答:“有。” 叶瑾问:“都是什么时候想的?” 陆追迟疑了一下:“看病还要知道这个?” “那当然啊。”叶神医很严肃。 陆追老老实实道:“睡觉前会想,白天有空也会想。” 叶瑾笃定:“你这病听起来挺严重啊。” 陆追沉默:“我觉得我这不是病。” 两地相思,分明就很诗情画意。 怎么不是病了,你看我,就从来不想那个谁,很健康。叶瑾清清嗓子,又问:“你先前有没有送过他什么东西?比如说,闲的没事做的时候,再比如说,过生辰的时候。” 陆追道:“我觉得这同看诊没关系。” 叶瑾拍桌子:“我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 陆追狐疑:“沈盟主要过生辰了吧?” 并没有啊!叶瑾冷静道:“方才说食金兽,说到哪了?” 陆追双手撑着脑袋:“可谷主刚说过,不许我再关心食金兽的事情,要好好养病。” 叶瑾被噎了一下:“我没说。” 陆追道:“说了。” 我说没说就没说啊!而且你为什么要笑!叶神医气势汹汹撸起袖子,追得陆公子满院子跑。 下人在外头看到,都很战战兢兢,千万不要漫天撒药,毕竟我们都很无辜。 冥月墓中,阿魂抱着一摞被褥,从那监牢的夹缝中塞给萧澜,又愤愤然看了周围那些守卫一眼,方才不甘不愿离开。 萧澜垫着被褥靠在铁笼上,看着桌上那截忽明忽暗的蜡烛出神。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四周寂静得像是死水,只能靠感觉来判断时间。 自己先前当真曾在这里闭门思过吗,还是,这又是鬼姑姑的一个骗局? 萧澜换了个姿势,将被子裹在身上,斜眼扫了一圈守卫:“你们当真不打算去替我将姑姑找来?” 意料之中的,无人回话。 萧澜索性倒在地上,将面前晚饭一把扫开,呼呼大睡起来。 第九十六章 一瓶蛊虫 第九十六章-一瓶蛊虫为何连阵法也能自学 周围一圈守卫依旧似石雕一般,沉默不发一言。只有桌上蜡烛燃烧发出细碎声响,一缕青烟自火光中飘出,直直向上升起,到了半空方才四下消散,给原本就粘稠的空气加了几分呛鼻气息。 模糊,寂静,凄冷,阴暗。 这间小小的暗室,就像是冥月墓的缩影,陈旧腐烂的压抑感如同恶魔,漂浮游荡在每一个角落,密不透风包裹着,带来近乎于窒息的焦虑与痛苦。 萧澜不知道,那么喜欢清风与明月的陆追,是如何在墓穴里度过一个又一个漆黑如渊的日夜。 阿魂送来的被子又大又厚,能将萧澜整个人都裹进去,隔绝出另一片世界。另一半被子被压在身下,他的手用极其细微的动作探了一遍,里头果然夹着一个绢帕。 暗室中的光线原本就微如萤火,被厚重的被褥一隔绝,更是连半分亮也透不进来。那空空妙手的书信是用药水所书,在黑暗中发出暗绿的亮光,恰好能看清每一个字。只说药师准备的蛊虫已被他偷梁换柱,让萧澜只管按原计划行事便可。 “姑姑。”外头传来说话声。 萧澜闭起眼睛,继续躺在地上大睡。 鬼姑姑推门进来,就见地上饭菜散落,碗盘胡乱滚着。监牢中间鼓着被子,萧澜正睡得四仰八叉,不由眉头一皱,厉声呵斥周围守卫:“一个个都瞎了是吗?不知道将地上打扫干净?” 萧澜眼睛未睁开,只枕着手臂搭着腿,吊儿郎当道:“姑姑看不惯我这窝囊样子,只管骂便是,何苦要迁怒不想干的人。”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鬼姑姑屏退众人,独自站在监牢外,“从小到大,你也不是只同我闹过这一次别扭,有何好看不惯的。” 萧澜道:“姑姑去查黑蜘蛛与食金兽的事情了吗?” 鬼姑姑点头:“查了。” 萧澜总算是睁开了眼睛,盘腿坐起来:“可有收获?” “你说得没错,黑蜘蛛的确与人暗中勾结,在冥月墓中开凿了不少心的暗道。”鬼姑姑道,“也运了不少财宝出去。” 萧澜道:“那姑姑打算如何处置他?” “在那些暗道中,有许多是我先前不知道,甚至连想都没想过,那里竟然也能开凿出一条路来。”鬼姑姑道,“他,或者说他与那食金兽,的确是有些本事的。” 萧澜道:“所以?” 鬼姑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多有苍凉与失望。 “若我没猜错,姑姑也是想打开这冥月墓的吧?”萧澜轻嗤一笑,挑眉对视。 鬼姑姑却问:“我为何要打开它?” “为了宝藏,为了武林秘籍,甚至是更多想不到的奇珍异宝。”萧澜道,“多少武林中人对此趋之若鹜,姑姑守着这冥月墓,难道就从未动过半分心?” 鬼姑姑道:“你先前可从未管过这些。” “先前我一直想不通,姑姑为何会对黑蜘蛛不管不顾,任由他拉帮结派。”萧澜道,“现在才明白过来,因为他这些私底下的动作,会为姑姑省下许多事。再进一步,若他当真运气好,误打误撞破了冥月墓机关,那连红莲盏也嫌多余,哪里还用费尽心思抢来夺去。” 鬼姑姑并未反驳,却问:“你喜欢这漆黑的墓穴吗?” “原本是喜欢过的,至少这里很安静。”萧澜道,“可现在姑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将澜儿往外赶。” “我的确想将你赶出去,让你带着冥月墓一起出去。”鬼姑姑单手握住铁栏,声音沙哑,幽幽像是传自地下,“可你呢,满心都是陆明玉,辜负我多年苦心栽培,简直就是一个疯子!” “原来姑姑是想将家搬到地面上,不愿在屈居墓穴里。”萧澜叹气,“多简单一件事,至于如此大费周章?” 鬼姑姑挥手,一道凌厉掌风打得萧澜整个人都晃了晃。 齿间漫上些许腥甜,萧澜捂着胸口,微微闭着眼睛。 “装疯卖傻。”鬼姑姑居高临下看着他,语调冰冷。 昏黄的光线跳动几下,灯中最后一截蜡烛也化成泪垂下,只有一根灯芯,依旧顽强地燃烧着,发出几不可见的光亮。 萧澜整个人都隐入黑暗中,半晌之后方才开口:“姑姑是想带着冥月墓中的宝藏,永远离开这里吧,从小就指责澜儿心太野,原来姑姑才是最厌恶这漆黑墓穴的那个人。” 鬼姑姑并未反驳。 经过数百年的岁月更迭,这墓穴内已经一天比一天要更加腐朽,阴冷,潮湿。那四处盛开的红色小花无时无刻不再提醒她,这墓穴终有一日会渗水坍塌,将所有的珍宝与秘密都深埋地下。待到那时,机关虽毁,却会有数之不尽的武林中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从四面八方贪婪地围上来。 没有了镜花阵,没有了精妙的墓道机关,单凭冥月墓中的弟子,又哪里会是他们的对手。只有在墓穴毁灭之前,将里头的宝藏与秘笈先找到,才能实现自己毕生的心愿,建立起新的教派,令中原武林闻风丧胆。 她一生做事谨慎,几乎是步步为营,只出过屈指可数几个变数。一是海碧,二是翡灵,三便是萧澜。这些都曾是她最看重,最疼爱的人,可也都在最关键的时候,选择了背叛与离开。 心中有再多怒火与不甘,海碧与翡灵都早已不在身边,唯有一个萧澜,这回她无论用什么手段,也要永远将人留下。 萧澜问:“姑姑又想故技重施,将我的记忆全部拿走吗?” “你将来会感谢我,今天替你做出的所有决定。”鬼姑姑道。 萧澜头靠在铁栏上:“此番我回来,原是想和姑姑好好讲道理的,却没想会落得如此下场。” “是想和我讲道理,还是想查明陆明玉究竟中了什么蛊,好回去替他解毒?”鬼姑姑问。 萧澜在黑暗中笑了笑,没说话。 “你明知道这次回来会有危险,可最终还是来了。”鬼姑姑道,“如此一说,我倒是该感谢陆明玉,能将你骗的团团转,眼看着前头是荆棘陷阱,还能闭起眼睛往里跳,省了我不少事情。” “现在我被困于此,或许顶多再有个三五天,便会记忆全失。”萧澜道,“死也死个明白,姑姑总该告诉我,合欢情蛊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吧?” “姑姑不会再听信你任何话了。”鬼姑姑将手伸进铁栏,用冰冷粗糙的手背缓缓滑过他的脸颊,“哪怕是在记忆全失的最后一刻,也不会告诉你任何事。” 萧澜侧首躲过她。 鬼姑姑在一片寂静中,看了他许久,方才将手抽回来。 三枚银针自墙内弹出,飞射入萧澜的脖颈。 寒冷而又锐利,吞噬掉所有意识,只余下永恒的黑暗。 鬼姑姑起身出了暗室,守卫再度鱼贯而入,将昏迷的萧澜团团围住。 阿魂在外头焦虑万分,又不敢打探消息,只在大殿中团团转。 空空妙手倒是不紧不慢,一直闭目靠在一根大梁上,看似在惬意养神。 “老,老前辈。”阿魂实在忍不住,在下头低声唤他。 空空妙手被叫得心烦,孙儿跟着自己纵横墓穴的春秋大梦被吵醒,满心都是火,睁开眼睛粗声粗气道:“有事?” “老前辈不去想办法看看吗?”阿魂道,“少主人被关在铁笼子里,惨得很。” 空空妙手摇头:“这算哪门子的惨。” “那还有姑姑呢,姑姑平日里再生气,也不会这么责罚少主人,这回定然是气急了。”阿魂又道,“她去找了许多次药师,药师不是好人的。”说到这里,声音更小了几分,生怕会被旁人听到,“老前辈就不担心少主人吗?” “只管放宽心。”空空妙手重新闭上眼睛,“我比你更担心他。” 阿魂站在下头,还在眼巴巴等下一句,至少能将计划说一说。空空妙手却已经重新睡了过去,他只有在心里狠狠一跺脚,继续在大殿里头背着手转圈,心乱如麻。 与此同时,日月山庄。 陆追泡在药浴的大桶里,湿发贴在肩头,脸颊红润而又健康。 阿六在外头敲敲门,然后便端着一碗新的药汤进来,替他加进了浴水中。 温度升高些许,侵进骨头缝里,更舒服了三分。 陆追几乎连眼睛也不愿睁开。 阿六端着小马扎坐在他身边,盯着看了一会,道:“爹。” 陆追道:“嗯?” “我发现这叶谷主挺神的。”阿六道,“爹的脸色比起在那青苍山时,不知要好上多少。” 陆追笑笑:“江湖第一的神医,岂是浪的虚名。” “这日月山庄真是个好地方。”阿六道,“爹还是多住一阵吧。” “这是别人家,沈庄主又不肯收银子,哪能一直厚着脸皮住下去。 陆追敲敲他的脑袋,“我们是来治病的,治得差不多也就该走了。” “治病哪能差不多,那得全治好才成。”阿六道,“我今日去帮着厨房劈了满满一房柴火,还将石磨给修好了,往后天天干活,也不算白吃白住。” 陆追“噗嗤”一声笑出来:“岳姑娘呢?” “睡了。”阿六道,“她也想来看爹的,可后来听谷主说这药浴要泡一个多时辰,就改成明早来了。” 陆追问:“何时能成亲?” 阿六拍胸道:“现在就能。” “想得美。”陆追好笑,“人家好好一个姑娘,多少人等着要,你未说媒未下聘,这么就想带着跑?” 阿六嘿嘿道:“我乱说的。我问过岳姑娘了,她说要等这一切风平浪静后,再让我上门提亲,喜事也要在朝暮崖办的,她想去那里。” 陆追道:“你可当真是运气好。” “爹的运气也会好的。”阿六道,“现在已经慢慢变好了。”毕竟有江湖第一的神医守在身边,这可是沈盟主才有的福分。 陆追道:“回去歇着吧。” “还有一道药呢,我得等叶谷主。”阿六挪着板凳,往他跟前挪了挪,笑道,“爹。” 陆追道:“看你这一脸淫|笑,非奸即盗。” 阿六颇为受伤,怎么能是淫|笑呢,分明就很纯良。 他期盼道:“反正也无事可做,说说我娘呗。” 陆追:“” 阿六拱了拱浴桶,震得水面直晃荡,震得陆追觉得,自己险些滚了出去。 阿六继续目光炯炯。 陆追道:“你觉得你娘应该是谁?” 阿六道:“这我哪知道。” 陆追道:“猜。” 阿六道:“我认识啊?” 陆追点头。 阿六冥思苦想。 自己认识的姑娘,一共也没几个。自己认识,爹也要认识的,那就更少了。 将屈指可数的几个人挨个在脑海中轮了一回,阿六小心翼翼地问:“是李姑娘吗?” 陆追纳闷:“李姑娘是谁?” 阿六道:“李翠翠。” 陆追道:“听着有些耳熟。” 阿六遗憾道:“那就不是了。” 陆追想起来:“朝暮崖下卖卤猪头的茶棚老板娘?” 阿六道:“啊,是她。” 陆追:“” 陆追疑惑而又不可思议道:“你是怎么想到她的?” 阿六道:“因为爹说过,我娘是一个威风凛凛,又高又精壮,还很霸气的人。”那还能是谁,只有这位李姑娘,和自己差不多高,斩起猪头来,骨头也能敲稀烂,力大无穷,威猛霸道。 陆追很想给他兜头一水瓢。 阿六继续晃悠水桶:“不是就不是,我猜不到了,爹你说说呗。” 陆追被他吵得脑袋疼。 阿六道:“爹若是说了,我也用一个秘密来交换。” 陆追撇嘴:“你能有什么秘密。” 我当然有啊!阿六压低声音:“和萧澜有关。” 陆追:“” 阿六伸出一只手:“君子一言。” 陆追将他的手一把打落,自己向后靠在浴桶边上,懒洋洋,晃悠悠。 空气潮湿而又温暖,人又懒又舒服,在这种时候,同亲近的人说一说将来,说一说心上人,似乎也是一件挺好的事情。 况且迟早也是要知道的。 陆追道:“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阿六全神贯注,点头附和:“岳姑娘也是我心里最好看的人。” “我们很小就认识了,那时还在冥月墓里,他时唯一与我年龄相当的人。”陆追道,“他刚开始时不怎么说话,后来有一回我到处乱跑,偷偷闯进了他的住处。当值的人以为我要逃走,便要去告诉鬼姑姑,是他替我解围,将事情挡了下来。” 原本惊慌失措,以为又要受罚,可他却带着自己到了一间温暖房子里,桌上有许多点心和茶水。 自记事起就在冥月墓中,已经习惯了小心谨慎,胆战心惊,却冷不丁就闯进了另一个世界,那是截然不同的,有星星和花的世界。 与他不一样,萧澜是曾经在外头待过的,即便只有短短数年,即便那是一段颠沛流离,受尽欺负的生活,也毕竟亲眼见过夏阳冬雪,见过接踵比肩的人群,见过十几层的高塔,见过热闹的、四处都是小吃的集市——那些只在书中存在过的世界,萧澜却曾在其中真实的生活过。 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他羡慕到无法言语,他想知道更多,比所有书里的描写加起来都多。 萧澜最初有些烦,却也乖乖坐在椅子上,给他讲外头的世界。幼童的记忆原本就模糊,再讲出来,大多都是乱七八糟,颠三倒四。陆追也听得半是津津有味,半是稀里糊涂,遇到实在想不通的地方,就打断他问,为何武林中的大侠方才还在一掷千金,这阵就连半文铜钱都付不起。 萧澜支支吾吾半天,最后索性道:“将来,将来我带你出去看便是。” 陆追一愣:“我能出去吗?” “你当然能出去啊,我不就是从外头来的?我能来,你也能出去。”萧澜说得笃定,又塞过去一块糕饼,“你吃胖一些,将来才好走路,外头的城镇可大了,山也高,要走很久的。” 陆追鼓着腮帮子,使劲嚼。 再往后一些,陶玉儿离开冥月墓后,萧澜便搬到了红莲大殿中,当晚他便兴致勃勃去找陆追,拉着他一道在墓穴口看星星。 山风拂过面庞,星辰虽是暗淡,天边却有一轮明月高悬。举目望去,四野都是银色的剑蓝草,随风摇曳,小米粒般的花朵散出清香。 美景如斯,两个小小的脑袋靠在一起,直到半夜也不舍得离开。 陆追笑笑,道:“那是我在冥月墓中,最好的一段回忆。”又干净又纯粹,没有一丝杂念,只有青梅竹马的无间,与对彼此深深的依赖。 屋中寂静,阿六张着嘴。 陆追趴在浴桶边沿,好看的下巴抵住手臂,好笑:“怎么,听傻了。” “我娘。”阿六说得十分艰难。 陆追微微歪着头,戏谑看他。 阿六语调颤抖:“是姓萧吗?” 陆追一笑:“我当岳姑娘早就告诉了你。” 她没有啊!阿六欲哭无泪,五雷轰顶,信念坍塌,面容憔悴。 这是为什么。 陆追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所有人都知道,我当你也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阿六悲愤,怪不得林威当初再三叮嘱,要防火防盗防萧澜,原以为是因为他与自己兄弟情深,怕爹再多认一个儿子,到头来却原来是因为这个! 陆追道:“那你现在知道了,也不迟。” 阿六愤然:“那姓萧的有什么好?” 陆追答曰:“长得好。” 阿六被噎了回去。 陆追笑:“他什么都很好,对我也很好。在冥月墓的日子很苦,那段时光除了能盼着见到爹娘,萧澜便是唯一能让我撑下去的力量。” “可他也没能保护爹。”阿六依旧不满,这一身伤病。 “大男人,哪能事事要别人保护,况且我还要大他两三岁。”陆追活动了一下泡到酥|软的筋骨,“那阵年纪太小,我和他只有相互依赖,相互保护。” 阿六无话可说,只有抓过手巾替他猛烈搓背,搓出一片红。 陆追疼得呲牙咧嘴,哀哀叹气。儿子傻就算了,偏偏还力气大,非常苦闷。 我这么好的爹啊。阿六一边搓,一边绝望地想,为何就让姓萧的捡了去。 还不如卖猪头的李老板娘。 翌日,叶瑾在针灸时看着陆追背上一片红大惊,还当又出了什么乱子,好不容易弄清楚理由,顿时暴躁万分,先冲去隔壁将阿六揍了一顿,方才拍拍手回来,诚恳道:“儿子不能太惯着。” 陆追点头:“对对对。” 叶瑾替他针灸完后,问:“今日感觉如何?” 陆追道:“神清气爽。” 那是。叶瑾得意,坐在床边道:“今日针灸之后,二当家体内的蛊虫就大都除完了,只有寒毒要慢慢调理,不过夏季天炎,加上药物,应当也不会发作,不必担忧。” 陆追道:“多谢。” “唯有合欢情蛊——” 叶瑾一句话还没说完,陆追便摇头:“没发作过。”千万别又让写下来。 “唯有合欢情蛊,得让萧澜早些回来。”叶瑾清清嗓子,“你与他凑在一起,我才好看要如何解毒。” 陆追道:“他在冥月墓中查食金兽的线索,也不知事情做到了哪一步。” “他查食金兽,是因为那个贴有二当家生辰八字的巫术娃娃吗?”叶瑾问。 陆追点头:“我身上七七八八的毒蛊多了去,那阵三不五时就发作一回,再加上蝠与巫术娃娃,我又恍惚觉得自己似乎也缺失了一段记忆,抱着头又呜咽又挣扎,将所有人都吓到了。为了稳妥起见,我爹便与他商议暂时兵分两路,一个回冥月墓查看线索,另一个带着我来日月山庄找叶谷主,想着总能有一方有用,不至于耽误。” 说完之后,陆追又补充:“并非质疑谷主的医术,只是——” “我知道。”叶瑾打断他,“无妨的,况且二当家那缺失的记忆,我的确找不到缘由,要靠萧公子。” 陆追点头:“嗯。” 叶瑾让下人将药端进来,看着他吃。两人聊了一阵子,陆追又道:“还有件事,能问问谷主吗?” 叶瑾点头:“什么?” “当初在凤鸣山庄时,谷主从邱子辰体内取出来的蛊虫,”陆追道,“可有查明那究竟是什么?” 提及此事,叶瑾顿时胸闷起来,没有,不要问。 陆追识趣道:“不如去院中下一盘棋。” “下什么棋。”叶瑾抽抽鼻子,“我是还没弄清楚那些鬼东西,不过我答应你,一旦有了眉目,定然会及时告知。”毕竟邱子辰在毒发时,脖颈处显现的纹路与萧澜一模一样,他会关心也是情理之中。 陆追道:“谷主也别太累,否则沈盟主该心疼了。” 叶瑾脸略略红了一下。 陆追只好将目光移开,假装正在愁苦地想念心上人,什么都没看到。 否则只怕又会被打。 阿六还在隔壁悲切,如花似玉的娘没了,还要被神医揍,人生没有乐趣。 这一切都是那姓萧的错。 非常值得打一架。 萧澜在沉睡中,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药师问:“姑姑做好决定了?” 鬼姑姑道:“药师重复这句话,至少也有了十几回。” 药师一笑:“我是怕姑姑后悔,毕竟这二十余年墓中的岁月,少主人也是与姑姑相依为命过的,这胜过母子的情分,忘了未免可惜。” “他这二十余年的岁月,除了我,还有陆明玉,还有陶玉儿,还有许许多多他不该记住的事。”鬼姑姑用手指缓缓梳过萧澜的头发,“只要能将澜儿换回来,我宁可他不记得我。” 药师道:“姑姑对少主人可当真是用心。” 鬼姑姑闭目微微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瓷瓶,挑开了蜡封,放在萧澜颈侧一个小小的伤口边。 细小的蛊虫一涌而出,顺着鲜血游走穿梭,很快便消失无踪。 鬼姑姑手一松,药瓶“哐啷啷”掉在地上,滚落到了门口。 药师笑道:“恭喜姑姑,待到三日后少主人醒来,这冥月墓中除了姑姑,可没有其他人会告诉他,过往的二十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鬼姑姑眉头紧皱,过了良久,方才深深叹了口气。 萧澜依旧在昏昏沉睡,呼吸平稳,像是完全不知道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晚些时候,阿魂不知从哪里又打探到消息,说萧澜已经昏迷不醒,便大惊失色去找空空妙手,还没说三两句,却又被赶了出去,险些急哭。 陶玉儿从隐蔽处出来,咬牙道:“为何不事先与我商议?” “为何要与你事先商议?”空空妙手反唇相讥,“澜儿能做什么,会做什么,你这当娘的不比我清楚,这阵却还要我来说?” “你!”陶玉儿怒极。 “我还能害我的孙儿不成。”空空妙手上下打量她,“倒是你这做娘亲的,一直就不肯待在冥月墓中,也不知此番一道前来是当真担心澜儿安危,还是为了冥月墓与红莲盏。” “我不想与你争辩。”陶玉儿压抑着怒意,“那究竟是些什么蛊虫?” “药师的蛊虫,我没换。”空空妙手说得随意,在她发火之前,又道,“药师何其精明,我岂能在她眼皮底下偷梁换柱,不过是在药瓶中撒了些雪露,让那些线虫一旦融入血脉,决计活不过半个时辰。” 陶玉儿脸上的神情总算是和缓些许,却依旧不忘怒视他一眼。 空空妙手道:“待到澜儿此番醒来,做事就会容易许多,这是最容易最便捷,能让他重新获取鬼姑姑信任的一条路。” 陶玉儿问:“获取信任之后,澜儿第一步想做什么?” 空空妙手道:“自然是对付鬼蜘蛛。”无论是想探查更多关于冥月墓的秘密,还是想查那食金兽,都没理由放过此人。 空空妙手又道:“倘若你当真关心澜儿,不如靠着阵法,去隐在暗处盯着黑蜘蛛,免得他又出乱子。” 陶玉儿冷哼一声,甩袖向外走去。 陆追将砚台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 “呀,公子在做什么?”岳大刀从外头进来。 “叶谷主送了我一方墨,是香的。”陆追道,“今日天气好,在院中写几幅字,就当是活动筋骨。” 岳大刀搬了把椅子出来,也在一旁看热闹。 陆追的字写得极好看,狂放不羁笔走龙蛇,如同泼墨溅落山海间,大气磅礴。 阿六也站在旁边看了好一阵子,写了十七八页,只能认出不到十个字。 忒草。 但好看。 比画还好看。 岳大刀道:“公子也教教阿六吧。” 阿六闻言顿时苦了脸,为何要教我,我不想学。 陆追取了张新的宣纸,这回写了工整些的一首诗,吹干交给阿六临摹:“这是岳姑娘最喜欢的一首相思曲。” 阿六只好将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跟着描了起来。岳大刀陪在他身边,时不时往嘴里塞个吃的,于是阿六就又美滋滋起来,觉得再多写七八十页也成。 陆追看他二人亲热嬉戏,笑着摇摇头。单手撑着腮帮子,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细看却是一幅地图。 更确切的说,是冥月墓的地形图。凭借自己与萧澜的记忆,与陆家传下来的老书,他已经能将用极快的速度画出地图——自然是残缺不全的,毕竟无人能真正进入墓穴身处,可也能勉强拿来看。 先前觉得平平无奇,可自从知道了白玉夫人,发现其中蕴含的,与相思局极相似的奥秘后,再看这地图,便有了几分不一样的意思。 只可惜陶夫人不在,陆追若有所思,指尖在桌上轻点。自己对这阵法也不甚熟悉,只能模模糊糊看出端倪,再往深了看,就会头晕眼花,心神不宁。 正好在日月山庄内也无事可做,陆追深呼了一口气,打算靠着自己将这冥月墓的地图补全。 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若这墓穴方位布置的确与相思局有关,那想依照阵法绘制出完整的地图,也并非全然不可能。 叶瑾很爽快就将藏书楼借给了他,还派了两个书童过来,并且叮嘱:“西边那个大箱子里的书不要动。” “好。”陆追点头,并没有多问。 倒是叶瑾自己深沉补充:“都是那方面的。” 陆追:“” 还挺多。 叶谷主施施然离开。 我根本就没有偷看过。 “公子这两天在做什么?”站在藏书楼下,岳大刀仰头往上看,“也不让我们上去。” 阿六道:“学阵法。” 岳大刀又问:“谁在教啊?” 阿六道:“自学。” 岳大刀吃惊,这也能自学,会不会学出毛病来。 陆追吃了颗酸梅糖,又翻了一页面前书册。 倘若当真能成,那在下回两人见面时,这地图正好能当个礼物。 第九十六章 一瓶蛊虫 第九十六章-一瓶蛊虫为何连阵法也能自学 周围一圈守卫依旧似石雕一般,沉默不发一言。只有桌上蜡烛燃烧发出细碎声响,一缕青烟自火光中飘出,直直向上升起,到了半空方才四下消散,给原本就粘稠的空气加了几分呛鼻气息。 模糊,寂静,凄冷,阴暗。 这间小小的暗室,就像是冥月墓的缩影,陈旧腐烂的压抑感如同恶魔,漂浮游荡在每一个角落,密不透风包裹着,带来近乎于窒息的焦虑与痛苦。 萧澜不知道,那么喜欢清风与明月的陆追,是如何在墓穴里度过一个又一个漆黑如渊的日夜。 阿魂送来的被子又大又厚,能将萧澜整个人都裹进去,隔绝出另一片世界。另一半被子被压在身下,他的手用极其细微的动作探了一遍,里头果然夹着一个绢帕。 暗室中的光线原本就微如萤火,被厚重的被褥一隔绝,更是连半分亮也透不进来。那空空妙手的书信是用药水所书,在黑暗中发出暗绿的亮光,恰好能看清每一个字。只说药师准备的蛊虫已被他偷梁换柱,让萧澜只管按原计划行事便可。 “姑姑。”外头传来说话声。 萧澜闭起眼睛,继续躺在地上大睡。 鬼姑姑推门进来,就见地上饭菜散落,碗盘胡乱滚着。监牢中间鼓着被子,萧澜正睡得四仰八叉,不由眉头一皱,厉声呵斥周围守卫:“一个个都瞎了是吗?不知道将地上打扫干净?” 萧澜眼睛未睁开,只枕着手臂搭着腿,吊儿郎当道:“姑姑看不惯我这窝囊样子,只管骂便是,何苦要迁怒不想干的人。”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鬼姑姑屏退众人,独自站在监牢外,“从小到大,你也不是只同我闹过这一次别扭,有何好看不惯的。” 萧澜道:“姑姑去查黑蜘蛛与食金兽的事情了吗?” 鬼姑姑点头:“查了。” 萧澜总算是睁开了眼睛,盘腿坐起来:“可有收获?” “你说得没错,黑蜘蛛的确与人暗中勾结,在冥月墓中开凿了不少心的暗道。”鬼姑姑道,“也运了不少财宝出去。” 萧澜道:“那姑姑打算如何处置他?” “在那些暗道中,有许多是我先前不知道,甚至连想都没想过,那里竟然也能开凿出一条路来。”鬼姑姑道,“他,或者说他与那食金兽,的确是有些本事的。” 萧澜道:“所以?” 鬼姑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多有苍凉与失望。 “若我没猜错,姑姑也是想打开这冥月墓的吧?”萧澜轻嗤一笑,挑眉对视。 鬼姑姑却问:“我为何要打开它?” “为了宝藏,为了武林秘籍,甚至是更多想不到的奇珍异宝。”萧澜道,“多少武林中人对此趋之若鹜,姑姑守着这冥月墓,难道就从未动过半分心?” 鬼姑姑道:“你先前可从未管过这些。” “先前我一直想不通,姑姑为何会对黑蜘蛛不管不顾,任由他拉帮结派。”萧澜道,“现在才明白过来,因为他这些私底下的动作,会为姑姑省下许多事。再进一步,若他当真运气好,误打误撞破了冥月墓机关,那连红莲盏也嫌多余,哪里还用费尽心思抢来夺去。” 鬼姑姑并未反驳,却问:“你喜欢这漆黑的墓穴吗?” “原本是喜欢过的,至少这里很安静。”萧澜道,“可现在姑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将澜儿往外赶。” “我的确想将你赶出去,让你带着冥月墓一起出去。”鬼姑姑单手握住铁栏,声音沙哑,幽幽像是传自地下,“可你呢,满心都是陆明玉,辜负我多年苦心栽培,简直就是一个疯子!” “原来姑姑是想将家搬到地面上,不愿在屈居墓穴里。”萧澜叹气,“多简单一件事,至于如此大费周章?” 鬼姑姑挥手,一道凌厉掌风打得萧澜整个人都晃了晃。 齿间漫上些许腥甜,萧澜捂着胸口,微微闭着眼睛。 “装疯卖傻。”鬼姑姑居高临下看着他,语调冰冷。 昏黄的光线跳动几下,灯中最后一截蜡烛也化成泪垂下,只有一根灯芯,依旧顽强地燃烧着,发出几不可见的光亮。 萧澜整个人都隐入黑暗中,半晌之后方才开口:“姑姑是想带着冥月墓中的宝藏,永远离开这里吧,从小就指责澜儿心太野,原来姑姑才是最厌恶这漆黑墓穴的那个人。” 鬼姑姑并未反驳。 经过数百年的岁月更迭,这墓穴内已经一天比一天要更加腐朽,阴冷,潮湿。那四处盛开的红色小花无时无刻不再提醒她,这墓穴终有一日会渗水坍塌,将所有的珍宝与秘密都深埋地下。待到那时,机关虽毁,却会有数之不尽的武林中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从四面八方贪婪地围上来。 没有了镜花阵,没有了精妙的墓道机关,单凭冥月墓中的弟子,又哪里会是他们的对手。只有在墓穴毁灭之前,将里头的宝藏与秘笈先找到,才能实现自己毕生的心愿,建立起新的教派,令中原武林闻风丧胆。 她一生做事谨慎,几乎是步步为营,只出过屈指可数几个变数。一是海碧,二是翡灵,三便是萧澜。这些都曾是她最看重,最疼爱的人,可也都在最关键的时候,选择了背叛与离开。 心中有再多怒火与不甘,海碧与翡灵都早已不在身边,唯有一个萧澜,这回她无论用什么手段,也要永远将人留下。 萧澜问:“姑姑又想故技重施,将我的记忆全部拿走吗?” “你将来会感谢我,今天替你做出的所有决定。”鬼姑姑道。 萧澜头靠在铁栏上:“此番我回来,原是想和姑姑好好讲道理的,却没想会落得如此下场。” “是想和我讲道理,还是想查明陆明玉究竟中了什么蛊,好回去替他解毒?”鬼姑姑问。 萧澜在黑暗中笑了笑,没说话。 “你明知道这次回来会有危险,可最终还是来了。”鬼姑姑道,“如此一说,我倒是该感谢陆明玉,能将你骗的团团转,眼看着前头是荆棘陷阱,还能闭起眼睛往里跳,省了我不少事情。” “现在我被困于此,或许顶多再有个三五天,便会记忆全失。”萧澜道,“死也死个明白,姑姑总该告诉我,合欢情蛊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吧?” “姑姑不会再听信你任何话了。”鬼姑姑将手伸进铁栏,用冰冷粗糙的手背缓缓滑过他的脸颊,“哪怕是在记忆全失的最后一刻,也不会告诉你任何事。” 萧澜侧首躲过她。 鬼姑姑在一片寂静中,看了他许久,方才将手抽回来。 三枚银针自墙内弹出,飞射入萧澜的脖颈。 寒冷而又锐利,吞噬掉所有意识,只余下永恒的黑暗。 鬼姑姑起身出了暗室,守卫再度鱼贯而入,将昏迷的萧澜团团围住。 阿魂在外头焦虑万分,又不敢打探消息,只在大殿中团团转。 空空妙手倒是不紧不慢,一直闭目靠在一根大梁上,看似在惬意养神。 “老,老前辈。”阿魂实在忍不住,在下头低声唤他。 空空妙手被叫得心烦,孙儿跟着自己纵横墓穴的春秋大梦被吵醒,满心都是火,睁开眼睛粗声粗气道:“有事?” “老前辈不去想办法看看吗?”阿魂道,“少主人被关在铁笼子里,惨得很。” 空空妙手摇头:“这算哪门子的惨。” “那还有姑姑呢,姑姑平日里再生气,也不会这么责罚少主人,这回定然是气急了。”阿魂又道,“她去找了许多次药师,药师不是好人的。”说到这里,声音更小了几分,生怕会被旁人听到,“老前辈就不担心少主人吗?” “只管放宽心。”空空妙手重新闭上眼睛,“我比你更担心他。” 阿魂站在下头,还在眼巴巴等下一句,至少能将计划说一说。空空妙手却已经重新睡了过去,他只有在心里狠狠一跺脚,继续在大殿里头背着手转圈,心乱如麻。 与此同时,日月山庄。 陆追泡在药浴的大桶里,湿发贴在肩头,脸颊红润而又健康。 阿六在外头敲敲门,然后便端着一碗新的药汤进来,替他加进了浴水中。 温度升高些许,侵进骨头缝里,更舒服了三分。 陆追几乎连眼睛也不愿睁开。 阿六端着小马扎坐在他身边,盯着看了一会,道:“爹。” 陆追道:“嗯?” “我发现这叶谷主挺神的。”阿六道,“爹的脸色比起在那青苍山时,不知要好上多少。” 陆追笑笑:“江湖第一的神医,岂是浪的虚名。” “这日月山庄真是个好地方。”阿六道,“爹还是多住一阵吧。” “这是别人家,沈庄主又不肯收银子,哪能一直厚着脸皮住下去。 陆追敲敲他的脑袋,“我们是来治病的,治得差不多也就该走了。” “治病哪能差不多,那得全治好才成。”阿六道,“我今日去帮着厨房劈了满满一房柴火,还将石磨给修好了,往后天天干活,也不算白吃白住。” 陆追“噗嗤”一声笑出来:“岳姑娘呢?” “睡了。”阿六道,“她也想来看爹的,可后来听谷主说这药浴要泡一个多时辰,就改成明早来了。” 陆追问:“何时能成亲?” 阿六拍胸道:“现在就能。” “想得美。”陆追好笑,“人家好好一个姑娘,多少人等着要,你未说媒未下聘,这么就想带着跑?” 阿六嘿嘿道:“我乱说的。我问过岳姑娘了,她说要等这一切风平浪静后,再让我上门提亲,喜事也要在朝暮崖办的,她想去那里。” 陆追道:“你可当真是运气好。” “爹的运气也会好的。”阿六道,“现在已经慢慢变好了。”毕竟有江湖第一的神医守在身边,这可是沈盟主才有的福分。 陆追道:“回去歇着吧。” “还有一道药呢,我得等叶谷主。”阿六挪着板凳,往他跟前挪了挪,笑道,“爹。” 陆追道:“看你这一脸淫|笑,非奸即盗。” 阿六颇为受伤,怎么能是淫|笑呢,分明就很纯良。 他期盼道:“反正也无事可做,说说我娘呗。” 陆追:“” 阿六拱了拱浴桶,震得水面直晃荡,震得陆追觉得,自己险些滚了出去。 阿六继续目光炯炯。 陆追道:“你觉得你娘应该是谁?” 阿六道:“这我哪知道。” 陆追道:“猜。” 阿六道:“我认识啊?” 陆追点头。 阿六冥思苦想。 自己认识的姑娘,一共也没几个。自己认识,爹也要认识的,那就更少了。 将屈指可数的几个人挨个在脑海中轮了一回,阿六小心翼翼地问:“是李姑娘吗?” 陆追纳闷:“李姑娘是谁?” 阿六道:“李翠翠。” 陆追道:“听着有些耳熟。” 阿六遗憾道:“那就不是了。” 陆追想起来:“朝暮崖下卖卤猪头的茶棚老板娘?” 阿六道:“啊,是她。” 陆追:“” 陆追疑惑而又不可思议道:“你是怎么想到她的?” 阿六道:“因为爹说过,我娘是一个威风凛凛,又高又精壮,还很霸气的人。”那还能是谁,只有这位李姑娘,和自己差不多高,斩起猪头来,骨头也能敲稀烂,力大无穷,威猛霸道。 陆追很想给他兜头一水瓢。 阿六继续晃悠水桶:“不是就不是,我猜不到了,爹你说说呗。” 陆追被他吵得脑袋疼。 阿六道:“爹若是说了,我也用一个秘密来交换。” 陆追撇嘴:“你能有什么秘密。” 我当然有啊!阿六压低声音:“和萧澜有关。” 陆追:“” 阿六伸出一只手:“君子一言。” 陆追将他的手一把打落,自己向后靠在浴桶边上,懒洋洋,晃悠悠。 空气潮湿而又温暖,人又懒又舒服,在这种时候,同亲近的人说一说将来,说一说心上人,似乎也是一件挺好的事情。 况且迟早也是要知道的。 陆追道:“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阿六全神贯注,点头附和:“岳姑娘也是我心里最好看的人。” “我们很小就认识了,那时还在冥月墓里,他时唯一与我年龄相当的人。”陆追道,“他刚开始时不怎么说话,后来有一回我到处乱跑,偷偷闯进了他的住处。当值的人以为我要逃走,便要去告诉鬼姑姑,是他替我解围,将事情挡了下来。” 原本惊慌失措,以为又要受罚,可他却带着自己到了一间温暖房子里,桌上有许多点心和茶水。 自记事起就在冥月墓中,已经习惯了小心谨慎,胆战心惊,却冷不丁就闯进了另一个世界,那是截然不同的,有星星和花的世界。 与他不一样,萧澜是曾经在外头待过的,即便只有短短数年,即便那是一段颠沛流离,受尽欺负的生活,也毕竟亲眼见过夏阳冬雪,见过接踵比肩的人群,见过十几层的高塔,见过热闹的、四处都是小吃的集市——那些只在书中存在过的世界,萧澜却曾在其中真实的生活过。 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他羡慕到无法言语,他想知道更多,比所有书里的描写加起来都多。 萧澜最初有些烦,却也乖乖坐在椅子上,给他讲外头的世界。幼童的记忆原本就模糊,再讲出来,大多都是乱七八糟,颠三倒四。陆追也听得半是津津有味,半是稀里糊涂,遇到实在想不通的地方,就打断他问,为何武林中的大侠方才还在一掷千金,这阵就连半文铜钱都付不起。 萧澜支支吾吾半天,最后索性道:“将来,将来我带你出去看便是。” 陆追一愣:“我能出去吗?” “你当然能出去啊,我不就是从外头来的?我能来,你也能出去。”萧澜说得笃定,又塞过去一块糕饼,“你吃胖一些,将来才好走路,外头的城镇可大了,山也高,要走很久的。” 陆追鼓着腮帮子,使劲嚼。 再往后一些,陶玉儿离开冥月墓后,萧澜便搬到了红莲大殿中,当晚他便兴致勃勃去找陆追,拉着他一道在墓穴口看星星。 山风拂过面庞,星辰虽是暗淡,天边却有一轮明月高悬。举目望去,四野都是银色的剑蓝草,随风摇曳,小米粒般的花朵散出清香。 美景如斯,两个小小的脑袋靠在一起,直到半夜也不舍得离开。 陆追笑笑,道:“那是我在冥月墓中,最好的一段回忆。”又干净又纯粹,没有一丝杂念,只有青梅竹马的无间,与对彼此深深的依赖。 屋中寂静,阿六张着嘴。 陆追趴在浴桶边沿,好看的下巴抵住手臂,好笑:“怎么,听傻了。” “我娘。”阿六说得十分艰难。 陆追微微歪着头,戏谑看他。 阿六语调颤抖:“是姓萧吗?” 陆追一笑:“我当岳姑娘早就告诉了你。” 她没有啊!阿六欲哭无泪,五雷轰顶,信念坍塌,面容憔悴。 这是为什么。 陆追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所有人都知道,我当你也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阿六悲愤,怪不得林威当初再三叮嘱,要防火防盗防萧澜,原以为是因为他与自己兄弟情深,怕爹再多认一个儿子,到头来却原来是因为这个! 陆追道:“那你现在知道了,也不迟。” 阿六愤然:“那姓萧的有什么好?” 陆追答曰:“长得好。” 阿六被噎了回去。 陆追笑:“他什么都很好,对我也很好。在冥月墓的日子很苦,那段时光除了能盼着见到爹娘,萧澜便是唯一能让我撑下去的力量。” “可他也没能保护爹。”阿六依旧不满,这一身伤病。 “大男人,哪能事事要别人保护,况且我还要大他两三岁。”陆追活动了一下泡到酥|软的筋骨,“那阵年纪太小,我和他只有相互依赖,相互保护。” 阿六无话可说,只有抓过手巾替他猛烈搓背,搓出一片红。 陆追疼得呲牙咧嘴,哀哀叹气。儿子傻就算了,偏偏还力气大,非常苦闷。 我这么好的爹啊。阿六一边搓,一边绝望地想,为何就让姓萧的捡了去。 还不如卖猪头的李老板娘。 翌日,叶瑾在针灸时看着陆追背上一片红大惊,还当又出了什么乱子,好不容易弄清楚理由,顿时暴躁万分,先冲去隔壁将阿六揍了一顿,方才拍拍手回来,诚恳道:“儿子不能太惯着。” 陆追点头:“对对对。” 叶瑾替他针灸完后,问:“今日感觉如何?” 陆追道:“神清气爽。” 那是。叶瑾得意,坐在床边道:“今日针灸之后,二当家体内的蛊虫就大都除完了,只有寒毒要慢慢调理,不过夏季天炎,加上药物,应当也不会发作,不必担忧。” 陆追道:“多谢。” “唯有合欢情蛊——” 叶瑾一句话还没说完,陆追便摇头:“没发作过。”千万别又让写下来。 “唯有合欢情蛊,得让萧澜早些回来。”叶瑾清清嗓子,“你与他凑在一起,我才好看要如何解毒。” 陆追道:“他在冥月墓中查食金兽的线索,也不知事情做到了哪一步。” “他查食金兽,是因为那个贴有二当家生辰八字的巫术娃娃吗?”叶瑾问。 陆追点头:“我身上七七八八的毒蛊多了去,那阵三不五时就发作一回,再加上蝠与巫术娃娃,我又恍惚觉得自己似乎也缺失了一段记忆,抱着头又呜咽又挣扎,将所有人都吓到了。为了稳妥起见,我爹便与他商议暂时兵分两路,一个回冥月墓查看线索,另一个带着我来日月山庄找叶谷主,想着总能有一方有用,不至于耽误。” 说完之后,陆追又补充:“并非质疑谷主的医术,只是——” “我知道。”叶瑾打断他,“无妨的,况且二当家那缺失的记忆,我的确找不到缘由,要靠萧公子。” 陆追点头:“嗯。” 叶瑾让下人将药端进来,看着他吃。两人聊了一阵子,陆追又道:“还有件事,能问问谷主吗?” 叶瑾点头:“什么?” “当初在凤鸣山庄时,谷主从邱子辰体内取出来的蛊虫,”陆追道,“可有查明那究竟是什么?” 提及此事,叶瑾顿时胸闷起来,没有,不要问。 陆追识趣道:“不如去院中下一盘棋。” “下什么棋。”叶瑾抽抽鼻子,“我是还没弄清楚那些鬼东西,不过我答应你,一旦有了眉目,定然会及时告知。”毕竟邱子辰在毒发时,脖颈处显现的纹路与萧澜一模一样,他会关心也是情理之中。 陆追道:“谷主也别太累,否则沈盟主该心疼了。” 叶瑾脸略略红了一下。 陆追只好将目光移开,假装正在愁苦地想念心上人,什么都没看到。 否则只怕又会被打。 阿六还在隔壁悲切,如花似玉的娘没了,还要被神医揍,人生没有乐趣。 这一切都是那姓萧的错。 非常值得打一架。 萧澜在沉睡中,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药师问:“姑姑做好决定了?” 鬼姑姑道:“药师重复这句话,至少也有了十几回。” 药师一笑:“我是怕姑姑后悔,毕竟这二十余年墓中的岁月,少主人也是与姑姑相依为命过的,这胜过母子的情分,忘了未免可惜。” “他这二十余年的岁月,除了我,还有陆明玉,还有陶玉儿,还有许许多多他不该记住的事。”鬼姑姑用手指缓缓梳过萧澜的头发,“只要能将澜儿换回来,我宁可他不记得我。” 药师道:“姑姑对少主人可当真是用心。” 鬼姑姑闭目微微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瓷瓶,挑开了蜡封,放在萧澜颈侧一个小小的伤口边。 细小的蛊虫一涌而出,顺着鲜血游走穿梭,很快便消失无踪。 鬼姑姑手一松,药瓶“哐啷啷”掉在地上,滚落到了门口。 药师笑道:“恭喜姑姑,待到三日后少主人醒来,这冥月墓中除了姑姑,可没有其他人会告诉他,过往的二十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鬼姑姑眉头紧皱,过了良久,方才深深叹了口气。 萧澜依旧在昏昏沉睡,呼吸平稳,像是完全不知道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晚些时候,阿魂不知从哪里又打探到消息,说萧澜已经昏迷不醒,便大惊失色去找空空妙手,还没说三两句,却又被赶了出去,险些急哭。 陶玉儿从隐蔽处出来,咬牙道:“为何不事先与我商议?” “为何要与你事先商议?”空空妙手反唇相讥,“澜儿能做什么,会做什么,你这当娘的不比我清楚,这阵却还要我来说?” “你!”陶玉儿怒极。 “我还能害我的孙儿不成。”空空妙手上下打量她,“倒是你这做娘亲的,一直就不肯待在冥月墓中,也不知此番一道前来是当真担心澜儿安危,还是为了冥月墓与红莲盏。” “我不想与你争辩。”陶玉儿压抑着怒意,“那究竟是些什么蛊虫?” “药师的蛊虫,我没换。”空空妙手说得随意,在她发火之前,又道,“药师何其精明,我岂能在她眼皮底下偷梁换柱,不过是在药瓶中撒了些雪露,让那些线虫一旦融入血脉,决计活不过半个时辰。” 陶玉儿脸上的神情总算是和缓些许,却依旧不忘怒视他一眼。 空空妙手道:“待到澜儿此番醒来,做事就会容易许多,这是最容易最便捷,能让他重新获取鬼姑姑信任的一条路。” 陶玉儿问:“获取信任之后,澜儿第一步想做什么?” 空空妙手道:“自然是对付鬼蜘蛛。”无论是想探查更多关于冥月墓的秘密,还是想查那食金兽,都没理由放过此人。 空空妙手又道:“倘若你当真关心澜儿,不如靠着阵法,去隐在暗处盯着黑蜘蛛,免得他又出乱子。” 陶玉儿冷哼一声,甩袖向外走去。 陆追将砚台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 “呀,公子在做什么?”岳大刀从外头进来。 “叶谷主送了我一方墨,是香的。”陆追道,“今日天气好,在院中写几幅字,就当是活动筋骨。” 岳大刀搬了把椅子出来,也在一旁看热闹。 陆追的字写得极好看,狂放不羁笔走龙蛇,如同泼墨溅落山海间,大气磅礴。 阿六也站在旁边看了好一阵子,写了十七八页,只能认出不到十个字。 忒草。 但好看。 比画还好看。 岳大刀道:“公子也教教阿六吧。” 阿六闻言顿时苦了脸,为何要教我,我不想学。 陆追取了张新的宣纸,这回写了工整些的一首诗,吹干交给阿六临摹:“这是岳姑娘最喜欢的一首相思曲。” 阿六只好将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跟着描了起来。岳大刀陪在他身边,时不时往嘴里塞个吃的,于是阿六就又美滋滋起来,觉得再多写七八十页也成。 陆追看他二人亲热嬉戏,笑着摇摇头。单手撑着腮帮子,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细看却是一幅地图。 更确切的说,是冥月墓的地形图。凭借自己与萧澜的记忆,与陆家传下来的老书,他已经能将用极快的速度画出地图——自然是残缺不全的,毕竟无人能真正进入墓穴身处,可也能勉强拿来看。 先前觉得平平无奇,可自从知道了白玉夫人,发现其中蕴含的,与相思局极相似的奥秘后,再看这地图,便有了几分不一样的意思。 只可惜陶夫人不在,陆追若有所思,指尖在桌上轻点。自己对这阵法也不甚熟悉,只能模模糊糊看出端倪,再往深了看,就会头晕眼花,心神不宁。 正好在日月山庄内也无事可做,陆追深呼了一口气,打算靠着自己将这冥月墓的地图补全。 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若这墓穴方位布置的确与相思局有关,那想依照阵法绘制出完整的地图,也并非全然不可能。 叶瑾很爽快就将藏书楼借给了他,还派了两个书童过来,并且叮嘱:“西边那个大箱子里的书不要动。” “好。”陆追点头,并没有多问。 倒是叶瑾自己深沉补充:“都是那方面的。” 陆追:“” 还挺多。 叶谷主施施然离开。 我根本就没有偷看过。 “公子这两天在做什么?”站在藏书楼下,岳大刀仰头往上看,“也不让我们上去。” 阿六道:“学阵法。” 岳大刀又问:“谁在教啊?” 阿六道:“自学。” 岳大刀吃惊,这也能自学,会不会学出毛病来。 陆追吃了颗酸梅糖,又翻了一页面前书册。 倘若当真能成,那在下回两人见面时,这地图正好能当个礼物。 第九十六章 一张白纸 第九十六章-一张白纸你是谁,我是谁 见陆追整日都待在藏书楼中,阿六原本也想帮忙,结果翻了还没两页书,便困得昏天黑地,呼呼大睡起来,最后因为呼噜声太大,被无情地赶了出去。 岳大刀道:“你还是安心劈柴吧。” 阿六试图辩解:“其实我也是识字的。”并不是不能看书。 岳大刀道:“公子那样的人,坐在书卷中才好看,你不行,你打架时好看,帮别人劈柴时也好看。” 听了前半句,阿六还在沮丧,听她说完却又高兴起来,因为毕竟还是有好看的时候。 于是等叶瑾来时,就见小俩口正牵着手,一起说说笑笑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是不是该准备贺礼了啊叶神医心想,溜溜达达上了藏书楼。 陆追将面前的书堆到另一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 “方才我在来的路上遇到了陆前辈。”叶瑾推门进来,将食盒递给他,“让我叮嘱你要多休息。” “看书罢了,又不累。”陆追打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又闻了闻:“今日换了药?” 叶瑾幽幽:“你这话若是让我娘知道,只怕又会大受打击。”药什么药,分明就是汤,很滋补,恁长一根人参。 陆追:“” “这些都是二当家写的?”叶瑾将桌上一摞纸拿起来,就见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往后则是草绘了不少阵法,看得出来是下了大功夫。 陆追答应一声,端着碗继续喝热汤,不一会脸颊就红润起来,额上也出了密密一层汗。 叶瑾问:“好喝吗?” 陆追答:“滋补。” 叶瑾拍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成日里泡在书堆中虽说枯燥了些,但只要一想到萧澜,便也不会觉得有多累。直到深夜时分,陆追方才从书堆中抬起头,一个人慢悠悠往住处走。 天边星辰闪烁,花园蝉鸣声声,夏夜微风吹乱额前碎发,微微有些痒。不远处,闪着粼粼波光的湖面打碎一池月光,眯起眼睛看过去,就像是漂了数不清的宝石。 于是原本昏沉的大脑也恢复了清明,陆追弹指打出一道微弱的疾风,惊起草丛中无数萤火虫,在夜幕里点起一盏盏小小的灯,晃悠漂浮在半空中。 如同身处一幅曼妙的画卷中,深深呼吸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竟有些不舍得就此回去。自从离开王城,似乎就没有再如此悠闲惬意地赏过景,此时难得既有美景,又有心境,陆追索性寻了一处繁花盛开的高地,打算独自坐一阵子。手边虽无美酒,但只对着皎皎明月寄情,也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碧绿的银草长了约莫半人高,陆追伸手拨开,吹着小风走了还没两步,却面色一僵。 高大的黑色身影从草丛中央腾跃而起,怀中还抱了另一人,那青绿色的衣摆只在月光下倏忽一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飞一般掠过重重屋顶,隐入了深宅大院中。 一枚玉佩安安静静躺在草丛中,枫叶的形状,上头刻了一个秀气的“瑾”字。 沈家轻功独步天下,但沈盟主就算再江湖第一,也只能抱着人跑得快些,并不能隐身。 陆追无比后悔,为何自己在从藏书楼中出来后,不老老实实回住处睡觉,而是要来花园中赏月。一路哭笑不得回到住处,阿六在院中奇怪:“咦,爹你怎么看起来有些腿软。” 腿软就对了。陆追拍拍他的肩膀,明日哪里都不许去,记得来藏书楼陪你爹一起吃黄连。 另一头的主院里,各色药草正在幽幽散着香,卧房里头烛火还没熄,窗纸上映出一对倒影,相对而坐,鸳鸯成双。 值夜的下人赶忙退出去,不忘关上院门。 叶瑾扑在枕中,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滚,生不如死,很想冲去冥月墓,问那老巫婆要些失忆的药来。 沈千枫看得好笑,倒也没说话,任由他一个人闹,直到后头险些被踢下床,方才将人拉起来锁在怀中:“听话。” “都是你的错!”叶瑾凶残指责。 “我哪里错了?”沈千枫故意逗他。 你哪里都不对啊!早就说少跟秦少宇在一起厮混,十分流氓,如果是我一个人,那根本就不会在外面!叶瑾骑在他身上:“明日你去要玉佩!” “明日去那草丛中拿便是,陆二当家何等通透,他怎么会捡了东西等你去讨要。”沈千枫双手卡着他的腰,免得人从自己身上掉下去。 叶瑾想了一会,还是觉得很想撞墙,并且悔不当初。 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跑呢?就不能蹲在那里,安静地割一把草去喂驴吗?或者淡定松一松土,说是要种药呢?一声不吭转头就跑,而且还是被别人抱着跑,不管怎么想,原因都非常非常下|流。 于是这一切就又都成了沈盟主的错,理由是“我让你跑,你就真的带着我跑了吗”? 一日既往很有道理,不接受反驳。 沈千枫全盘接受:“嗯。” 叶瑾瞪大眼睛:“你居然在笑?” 沈千枫道:“我没有。” 你没有才见鬼了。叶瑾凶巴巴撸起袖子,试图家暴,只可惜武力值悬殊,没多久便从暴躁指控变成了低哑暧昧的喘息,断断续续,若有似无。 床头铜镜被打落在地,落在散乱的青绿衣衫上,照出半面起伏交叠,春|情荡漾。 第二日,陆追乖乖饮下一碗药汤,双手恭敬将碗还回去:“多谢。” 叶神医神情严肃,坐得笔直。 屋里是死寂的沉默。 片刻后,陆追道:“我什么也没看见。” 没看见就对了,因为我什么也没有做,很纯洁。叶神医咳嗽两声,转移话题:“阵法研究出来了吗?” “怕是还要一段时间,”陆追将桌上的纸递给他,“当初陶夫人教给我相思局时,只说是有情人玩的小把戏,现在看来,她应当是改了不少东西。” “为何不写一封书信,去问问陶夫人可知道这阵法?”叶瑾道,“万一知道,岂不皆大欢喜。” “陶夫人向来行踪不定,怕是连萧澜也未必能知道她人在何处。”陆追道,“不过书信已经送去伏魂岭了,且看会不会有回信吧。” 冥月墓中,一盏灯火忽明忽灭,照着床上萧澜的半边侧脸。从蛊虫入体算起,他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鬼姑姑站在一侧,看着那安静乖巧的容颜,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从前,十余年前,那常伴自己身边的少年。 曾经寄予的希望的有多少,如今的失望就有多少,不过幸好并不算晚,自己还有时间能补救。她从药师手中接过一瓶药,捏起萧澜的下巴,缓缓倒进了嘴里。 清凉的液体滋润着干涸的嘴唇与身体,像是黑暗中的一线光,让陷入沉睡的萧澜轻轻动了动。 鬼姑姑在旁不自觉便握住拳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药师低声道:“姑姑不必担忧,少主人很快就要醒了。” 话音刚落,萧澜就睁开了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床顶,许久也没说话。 鬼姑姑试探道:“澜儿。” 萧澜侧首看她,并没有说话。五官未变,模样未变,可却像是自骨子里完全换了一个人。从一柄锋利光寒的利剑,变成了一个懵懂未开的孩童,眼底是困惑而又干净的,那是他先前从未有过的神情。 鬼姑姑又唤了他一声。 萧澜撑着坐起来,四下看看,依旧沉默不发一言。凛冽的眉峰聚在一起,脸上多了几分警惕。 药师在旁道:“少主人不认识姑姑了?” 萧澜目光扫过他,像是正在零星的细碎记忆中搜寻着什么,最终却毫无结果,人也逐渐烦躁起来。药师上前想要替他诊脉,却被一把卡住脖颈,在“嘎巴”声中,险些断了骨头。 “澜儿!”鬼姑姑李生呵斥一声,上前将他的手一把打落。 药师踉跄滚落一边,弯着腰拼命咳嗽,眼前乱冒的金星许久才消散。她心里有些惊讶,萧澜自幼在冥月墓中长大,武功路子她自以为已经了解得很清楚,却没想到方才那一招,自己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蛊虫只会让人记忆消失,却绝不会令其功力大增。唯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萧澜一直就隐藏着自己真正的实力,哪怕是在面对鬼姑姑时,也从未施展过全力。唯有此时此刻,才在茫然与恐慌下忘了掩饰。 想到此处,她的眼神瞬间阴暗下来,在鬼姑姑耳边低语了几句。 “你们想做什么?”萧澜总算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低沉阴郁,满是杀机。 “姑姑。”药师皱眉。 “罢了,醒来就好。”鬼姑姑叹气,“其它事情,将来再说吧。” 药师还想说什么,鬼姑姑却已经走到床边,替萧澜将微乱的头发抚整齐:“想不起来我是谁了?” 萧澜没有说话,本能地侧首躲到一边。 “不想问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鬼姑姑看着他。 萧澜喉结滚动了一下,重复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受伤了,药师说你醒来之后,或许会忘记先前的事情。”鬼姑姑道,“现在看你的样子,她似乎没说错。” 萧澜道:“我没忘。” “那我是谁?”鬼姑姑看着他,“你又是谁?” 萧澜张嘴欲言,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紧握着的拳头上也暴起青筋。 眼见他脸上困兽之相越来越明显,鬼姑姑轻声安抚:“忘了就忘了吧,你想知道什么,我再说一遍便是。” 萧澜道:“我什么都想知道。” “这里是冥月墓,你是这里的少主人,萧澜。”鬼姑姑道,“而我是你的师父,将你一手带大,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萧澜道:“少主人?” “这里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鬼姑姑道,“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将身体养好。” “我为何会受伤?”萧澜问。 “自然是被恶人所伤。”鬼姑姑答。 萧澜又问:“恶人是谁?” 鬼姑姑道:“陆追。” 在说这两个字时,她一直在看着萧澜的眼睛,直到确定对面的人并无任何情绪闪现,方才将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放了回去。 “他为何要杀我?”萧澜声音嘶哑。 “你是冥月墓的少主人,而他是冥月墓的敌人。”鬼姑姑道,“这墓穴中埋藏着无数宝藏,外头想杀你的,可不单单是他一人。” 萧澜闭上眼睛,吩咐:“将所有的事情都说一遍。” 药师在旁看着他,觉得有些陌生,以往的萧澜绝对不会这样,对姑姑颐指气使,也不会有如此冰冷而又漠然的气场,可她又知道,比起先前那个温暖且谦和的少主人,鬼姑姑定然会更喜欢面前这个。 分明就是白纸一张,却偏偏又带着邪气,冰冷的,霸道的,高高在上的。这样的萧澜,才该是冥月墓将来的少主人,而不是满心都是陆明玉,甚至为了那些儿女情长,想要背叛师门。 冥月墓中没有昼夜交替,一个漫长的故事讲完,就像是走完了前半生。 “你重伤初愈,别太累了。”鬼姑姑道,“先回去好生歇着吧。” 萧澜道:“好。” 鬼姑姑亲自将他送回住处,又叮嘱了几句,方才转身离开。 红莲大殿内的下人早已清换过一轮,阿魂不知所踪,留下的人都是陌生面孔。 萧澜坐在床边,闭眼调息内力。 耳边传来微弱的声响,空空妙手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嘿嘿笑道:“澜儿。” 萧澜睁开眼睛,冷冷看着他。 空空妙手凑近:“怎么样?” 萧澜道:“你又是谁?” 只四个字,空空妙手听完却大惊失色,几乎是五雷轰顶:“你不认得我?” 萧澜与他对视许久,“噗嗤”一笑。 “你这混小子。”空空妙手哭笑不得,伸手将他拍了一巴掌,自然是舍不得下重手的,毕竟是唯一的孙儿。 萧澜道:“多谢前辈。” “你没事就好。”空空妙手道,“此举着实冒险,我这几天一直提心吊胆,你娘更是恨不得杀了我。” “我娘也知道了?她人在何处?”萧澜道,“还有阿魂,被关在了哪里?” “你这大殿中的其余人尚且保住了命,阿魂可没这福气。”空空妙手道,“前日你那鬼姑姑派了黑蜘蛛来,将他杀了。” 萧澜道:“前辈。” 空空妙手还在唏嘘:“身首异处,真是可怜。” 萧澜道:“说实话。” 空空妙手:“” 空空妙手不服:“你怎知我在诓你?” 萧澜道:“我先前猜到姑姑会对阿魂下手,想派他出去做事,是前辈说在这当口贸然打发出去,反而会让姑姑起疑心,还许诺说会替我保护他。” 空空妙手反驳:“我保护了,就不能失手?” 萧澜头疼:“前辈到底将他藏在了哪里?” 空空妙手不甘心道:“在外头,鬼姑姑是当真要杀他,不过你娘一直在盯着黑蜘蛛,听到后便抢先一步,将人带走了。” 萧澜道:“姑姑是何反应?” “自然是勃然大怒,断定是黑蜘蛛办事不牢靠,才会漏了风声,让人逃脱。”空空妙手道,“不过生气归生气,一个小弟子也不至于太令她费神,顶多再多派些人手盯着红莲大殿,确保阿魂不会再找回来便是。” “也好。”萧澜道,“他一直就向往着外头,此番也算是得了自由。” “下一步有何计划?”空空妙手问。 萧澜道:“黑蜘蛛。” “我知道你第一个就要对付他,我是在问计划,计划。”空空妙手挤在他身边坐下,眼底有些兴奋。 萧澜笑笑:“先前发现的那处白玉夫人的墓穴,正好拿来用一用。” 而在另一头,黑蜘蛛正心神不宁匆匆前行,连与鬼姑姑迎面遇到也未察觉,还是身旁的人出声提醒,方才猛然回神,行了个礼。 “要去何处?”鬼姑姑问。 “回姑姑,属下想去看看少主人。”黑蜘蛛回答。 鬼姑姑摇头:“澜儿最近身体虚弱,你还是莫要打扰他了。” 黑蜘蛛答应一声,低着头,看不清脸上是何表情。 按理来说萧澜失忆,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个坏消息,因为先前种种冲突都可借此一笔勾销,对方做事也不会再一直针对自己,将来会少许多麻烦。 可也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因为那代表着鬼姑姑对他有多看重,哪怕舍掉先前所有记忆,也要把人留住。冥月墓的掌门之位正在离自己越来越远,甚至开始遥不可及起来。 而且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利局势还不仅限于此,他甚至能感知到,有更大的风暴正躲在阴暗的云层后,随时准备着要降下一场电闪雷鸣的倾盆暴雨。 自己似乎不应该再等下去了。 黑蜘蛛在黑暗中想,他走得很慢,佝偻而又瘦弱的身体,几乎完全隐入了阴影里。 第九十六章 一张白纸 第九十六章-一张白纸你是谁,我是谁 见陆追整日都待在藏书楼中,阿六原本也想帮忙,结果翻了还没两页书,便困得昏天黑地,呼呼大睡起来,最后因为呼噜声太大,被无情地赶了出去。 岳大刀道:“你还是安心劈柴吧。” 阿六试图辩解:“其实我也是识字的。”并不是不能看书。 岳大刀道:“公子那样的人,坐在书卷中才好看,你不行,你打架时好看,帮别人劈柴时也好看。” 听了前半句,阿六还在沮丧,听她说完却又高兴起来,因为毕竟还是有好看的时候。 于是等叶瑾来时,就见小俩口正牵着手,一起说说笑笑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是不是该准备贺礼了啊叶神医心想,溜溜达达上了藏书楼。 陆追将面前的书堆到另一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 “方才我在来的路上遇到了陆前辈。”叶瑾推门进来,将食盒递给他,“让我叮嘱你要多休息。” “看书罢了,又不累。”陆追打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又闻了闻:“今日换了药?” 叶瑾幽幽:“你这话若是让我娘知道,只怕又会大受打击。”药什么药,分明就是汤,很滋补,恁长一根人参。 陆追:“” “这些都是二当家写的?”叶瑾将桌上一摞纸拿起来,就见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往后则是草绘了不少阵法,看得出来是下了大功夫。 陆追答应一声,端着碗继续喝热汤,不一会脸颊就红润起来,额上也出了密密一层汗。 叶瑾问:“好喝吗?” 陆追答:“滋补。” 叶瑾拍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成日里泡在书堆中虽说枯燥了些,但只要一想到萧澜,便也不会觉得有多累。直到深夜时分,陆追方才从书堆中抬起头,一个人慢悠悠往住处走。 天边星辰闪烁,花园蝉鸣声声,夏夜微风吹乱额前碎发,微微有些痒。不远处,闪着粼粼波光的湖面打碎一池月光,眯起眼睛看过去,就像是漂了数不清的宝石。 于是原本昏沉的大脑也恢复了清明,陆追弹指打出一道微弱的疾风,惊起草丛中无数萤火虫,在夜幕里点起一盏盏小小的灯,晃悠漂浮在半空中。 如同身处一幅曼妙的画卷中,深深呼吸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竟有些不舍得就此回去。自从离开王城,似乎就没有再如此悠闲惬意地赏过景,此时难得既有美景,又有心境,陆追索性寻了一处繁花盛开的高地,打算独自坐一阵子。手边虽无美酒,但只对着皎皎明月寄情,也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碧绿的银草长了约莫半人高,陆追伸手拨开,吹着小风走了还没两步,却面色一僵。 高大的黑色身影从草丛中央腾跃而起,怀中还抱了另一人,那青绿色的衣摆只在月光下倏忽一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飞一般掠过重重屋顶,隐入了深宅大院中。 一枚玉佩安安静静躺在草丛中,枫叶的形状,上头刻了一个秀气的“瑾”字。 沈家轻功独步天下,但沈盟主就算再江湖第一,也只能抱着人跑得快些,并不能隐身。 陆追无比后悔,为何自己在从藏书楼中出来后,不老老实实回住处睡觉,而是要来花园中赏月。一路哭笑不得回到住处,阿六在院中奇怪:“咦,爹你怎么看起来有些腿软。” 腿软就对了。陆追拍拍他的肩膀,明日哪里都不许去,记得来藏书楼陪你爹一起吃黄连。 另一头的主院里,各色药草正在幽幽散着香,卧房里头烛火还没熄,窗纸上映出一对倒影,相对而坐,鸳鸯成双。 值夜的下人赶忙退出去,不忘关上院门。 叶瑾扑在枕中,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滚,生不如死,很想冲去冥月墓,问那老巫婆要些失忆的药来。 沈千枫看得好笑,倒也没说话,任由他一个人闹,直到后头险些被踢下床,方才将人拉起来锁在怀中:“听话。” “都是你的错!”叶瑾凶残指责。 “我哪里错了?”沈千枫故意逗他。 你哪里都不对啊!早就说少跟秦少宇在一起厮混,十分流氓,如果是我一个人,那根本就不会在外面!叶瑾骑在他身上:“明日你去要玉佩!” “明日去那草丛中拿便是,陆二当家何等通透,他怎么会捡了东西等你去讨要。”沈千枫双手卡着他的腰,免得人从自己身上掉下去。 叶瑾想了一会,还是觉得很想撞墙,并且悔不当初。 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跑呢?就不能蹲在那里,安静地割一把草去喂驴吗?或者淡定松一松土,说是要种药呢?一声不吭转头就跑,而且还是被别人抱着跑,不管怎么想,原因都非常非常下|流。 于是这一切就又都成了沈盟主的错,理由是“我让你跑,你就真的带着我跑了吗”? 一日既往很有道理,不接受反驳。 沈千枫全盘接受:“嗯。” 叶瑾瞪大眼睛:“你居然在笑?” 沈千枫道:“我没有。” 你没有才见鬼了。叶瑾凶巴巴撸起袖子,试图家暴,只可惜武力值悬殊,没多久便从暴躁指控变成了低哑暧昧的喘息,断断续续,若有似无。 床头铜镜被打落在地,落在散乱的青绿衣衫上,照出半面起伏交叠,春|情荡漾。 第二日,陆追乖乖饮下一碗药汤,双手恭敬将碗还回去:“多谢。” 叶神医神情严肃,坐得笔直。 屋里是死寂的沉默。 片刻后,陆追道:“我什么也没看见。” 没看见就对了,因为我什么也没有做,很纯洁。叶神医咳嗽两声,转移话题:“阵法研究出来了吗?” “怕是还要一段时间,”陆追将桌上的纸递给他,“当初陶夫人教给我相思局时,只说是有情人玩的小把戏,现在看来,她应当是改了不少东西。” “为何不写一封书信,去问问陶夫人可知道这阵法?”叶瑾道,“万一知道,岂不皆大欢喜。” “陶夫人向来行踪不定,怕是连萧澜也未必能知道她人在何处。”陆追道,“不过书信已经送去伏魂岭了,且看会不会有回信吧。” 冥月墓中,一盏灯火忽明忽灭,照着床上萧澜的半边侧脸。从蛊虫入体算起,他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鬼姑姑站在一侧,看着那安静乖巧的容颜,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从前,十余年前,那常伴自己身边的少年。 曾经寄予的希望的有多少,如今的失望就有多少,不过幸好并不算晚,自己还有时间能补救。她从药师手中接过一瓶药,捏起萧澜的下巴,缓缓倒进了嘴里。 清凉的液体滋润着干涸的嘴唇与身体,像是黑暗中的一线光,让陷入沉睡的萧澜轻轻动了动。 鬼姑姑在旁不自觉便握住拳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药师低声道:“姑姑不必担忧,少主人很快就要醒了。” 话音刚落,萧澜就睁开了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床顶,许久也没说话。 鬼姑姑试探道:“澜儿。” 萧澜侧首看她,并没有说话。五官未变,模样未变,可却像是自骨子里完全换了一个人。从一柄锋利光寒的利剑,变成了一个懵懂未开的孩童,眼底是困惑而又干净的,那是他先前从未有过的神情。 鬼姑姑又唤了他一声。 萧澜撑着坐起来,四下看看,依旧沉默不发一言。凛冽的眉峰聚在一起,脸上多了几分警惕。 药师在旁道:“少主人不认识姑姑了?” 萧澜目光扫过他,像是正在零星的细碎记忆中搜寻着什么,最终却毫无结果,人也逐渐烦躁起来。药师上前想要替他诊脉,却被一把卡住脖颈,在“嘎巴”声中,险些断了骨头。 “澜儿!”鬼姑姑李生呵斥一声,上前将他的手一把打落。 药师踉跄滚落一边,弯着腰拼命咳嗽,眼前乱冒的金星许久才消散。她心里有些惊讶,萧澜自幼在冥月墓中长大,武功路子她自以为已经了解得很清楚,却没想到方才那一招,自己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蛊虫只会让人记忆消失,却绝不会令其功力大增。唯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萧澜一直就隐藏着自己真正的实力,哪怕是在面对鬼姑姑时,也从未施展过全力。唯有此时此刻,才在茫然与恐慌下忘了掩饰。 想到此处,她的眼神瞬间阴暗下来,在鬼姑姑耳边低语了几句。 “你们想做什么?”萧澜总算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低沉阴郁,满是杀机。 “姑姑。”药师皱眉。 “罢了,醒来就好。”鬼姑姑叹气,“其它事情,将来再说吧。” 药师还想说什么,鬼姑姑却已经走到床边,替萧澜将微乱的头发抚整齐:“想不起来我是谁了?” 萧澜没有说话,本能地侧首躲到一边。 “不想问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鬼姑姑看着他。 萧澜喉结滚动了一下,重复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受伤了,药师说你醒来之后,或许会忘记先前的事情。”鬼姑姑道,“现在看你的样子,她似乎没说错。” 萧澜道:“我没忘。” “那我是谁?”鬼姑姑看着他,“你又是谁?” 萧澜张嘴欲言,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紧握着的拳头上也暴起青筋。 眼见他脸上困兽之相越来越明显,鬼姑姑轻声安抚:“忘了就忘了吧,你想知道什么,我再说一遍便是。” 萧澜道:“我什么都想知道。” “这里是冥月墓,你是这里的少主人,萧澜。”鬼姑姑道,“而我是你的师父,将你一手带大,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萧澜道:“少主人?” “这里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鬼姑姑道,“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将身体养好。” “我为何会受伤?”萧澜问。 “自然是被恶人所伤。”鬼姑姑答。 萧澜又问:“恶人是谁?” 鬼姑姑道:“陆追。” 在说这两个字时,她一直在看着萧澜的眼睛,直到确定对面的人并无任何情绪闪现,方才将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放了回去。 “他为何要杀我?”萧澜声音嘶哑。 “你是冥月墓的少主人,而他是冥月墓的敌人。”鬼姑姑道,“这墓穴中埋藏着无数宝藏,外头想杀你的,可不单单是他一人。” 萧澜闭上眼睛,吩咐:“将所有的事情都说一遍。” 药师在旁看着他,觉得有些陌生,以往的萧澜绝对不会这样,对姑姑颐指气使,也不会有如此冰冷而又漠然的气场,可她又知道,比起先前那个温暖且谦和的少主人,鬼姑姑定然会更喜欢面前这个。 分明就是白纸一张,却偏偏又带着邪气,冰冷的,霸道的,高高在上的。这样的萧澜,才该是冥月墓将来的少主人,而不是满心都是陆明玉,甚至为了那些儿女情长,想要背叛师门。 冥月墓中没有昼夜交替,一个漫长的故事讲完,就像是走完了前半生。 “你重伤初愈,别太累了。”鬼姑姑道,“先回去好生歇着吧。” 萧澜道:“好。” 鬼姑姑亲自将他送回住处,又叮嘱了几句,方才转身离开。 红莲大殿内的下人早已清换过一轮,阿魂不知所踪,留下的人都是陌生面孔。 萧澜坐在床边,闭眼调息内力。 耳边传来微弱的声响,空空妙手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嘿嘿笑道:“澜儿。” 萧澜睁开眼睛,冷冷看着他。 空空妙手凑近:“怎么样?” 萧澜道:“你又是谁?” 只四个字,空空妙手听完却大惊失色,几乎是五雷轰顶:“你不认得我?” 萧澜与他对视许久,“噗嗤”一笑。 “你这混小子。”空空妙手哭笑不得,伸手将他拍了一巴掌,自然是舍不得下重手的,毕竟是唯一的孙儿。 萧澜道:“多谢前辈。” “你没事就好。”空空妙手道,“此举着实冒险,我这几天一直提心吊胆,你娘更是恨不得杀了我。” “我娘也知道了?她人在何处?”萧澜道,“还有阿魂,被关在了哪里?” “你这大殿中的其余人尚且保住了命,阿魂可没这福气。”空空妙手道,“前日你那鬼姑姑派了黑蜘蛛来,将他杀了。” 萧澜道:“前辈。” 空空妙手还在唏嘘:“身首异处,真是可怜。” 萧澜道:“说实话。” 空空妙手:“” 空空妙手不服:“你怎知我在诓你?” 萧澜道:“我先前猜到姑姑会对阿魂下手,想派他出去做事,是前辈说在这当口贸然打发出去,反而会让姑姑起疑心,还许诺说会替我保护他。” 空空妙手反驳:“我保护了,就不能失手?” 萧澜头疼:“前辈到底将他藏在了哪里?” 空空妙手不甘心道:“在外头,鬼姑姑是当真要杀他,不过你娘一直在盯着黑蜘蛛,听到后便抢先一步,将人带走了。” 萧澜道:“姑姑是何反应?” “自然是勃然大怒,断定是黑蜘蛛办事不牢靠,才会漏了风声,让人逃脱。”空空妙手道,“不过生气归生气,一个小弟子也不至于太令她费神,顶多再多派些人手盯着红莲大殿,确保阿魂不会再找回来便是。” “也好。”萧澜道,“他一直就向往着外头,此番也算是得了自由。” “下一步有何计划?”空空妙手问。 萧澜道:“黑蜘蛛。” “我知道你第一个就要对付他,我是在问计划,计划。”空空妙手挤在他身边坐下,眼底有些兴奋。 萧澜笑笑:“先前发现的那处白玉夫人的墓穴,正好拿来用一用。” 而在另一头,黑蜘蛛正心神不宁匆匆前行,连与鬼姑姑迎面遇到也未察觉,还是身旁的人出声提醒,方才猛然回神,行了个礼。 “要去何处?”鬼姑姑问。 “回姑姑,属下想去看看少主人。”黑蜘蛛回答。 鬼姑姑摇头:“澜儿最近身体虚弱,你还是莫要打扰他了。” 黑蜘蛛答应一声,低着头,看不清脸上是何表情。 按理来说萧澜失忆,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个坏消息,因为先前种种冲突都可借此一笔勾销,对方做事也不会再一直针对自己,将来会少许多麻烦。 可也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因为那代表着鬼姑姑对他有多看重,哪怕舍掉先前所有记忆,也要把人留住。冥月墓的掌门之位正在离自己越来越远,甚至开始遥不可及起来。 而且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利局势还不仅限于此,他甚至能感知到,有更大的风暴正躲在阴暗的云层后,随时准备着要降下一场电闪雷鸣的倾盆暴雨。 自己似乎不应该再等下去了。 黑蜘蛛在黑暗中想,他走得很慢,佝偻而又瘦弱的身体,几乎完全隐入了阴影里。 第九十七章 心绪难平 第九十七章-心绪难平一封书信 冥月墓外的一处小山洼里,阿魂第八回满脸担忧地问:“少主人在里头当真不会出事吗?” “我是他的娘亲,连你都能救出来,若他当真有事,莫非还能放着不管?”陶玉儿被他吵得头晕,“只管去送你的信,速度越快越好。” “那,那我可就走了啊。”阿魂将身上的小包袱带了带,“夫人往后多加小心,鬼姑姑很厉害的,还有墓中那位老前辈,也万万不可大意。” 陶玉儿冷冷道:“你若再唠叨一句,这送信的差使,我就交给别人了。” “那不行!”阿魂闻言一紧张,好不容易能替少主人做一件事情,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去。因此心中即便有再多担心,也只有闭嘴把话咽下去,辞别陶玉儿后,便从后山小路偷偷溜了下去。 他要去千叶城,去日月山庄,去将信送给陆追。 江湖排名第一的大帮派啊!也不知是不是和传闻中一样,连看门的老家仆都是绝世高手。倘若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看到追影宫的沈公子,与凤凰。 一想到此,阿魂整个人就越发激动起来,挥手一扬马鞭,几乎是用飞一般的速度绝尘而去,即便头上顶着炎炎烈日,也丝毫不觉得酷热难耐,倘若不是为了让马休息,他觉得自己简直可以昼夜不歇赶路。 日月山庄中,陆追掐着手指,坐在桌边算日子。 叶瑾站在门口:“咳!” “谷主。”陆追回神。 “又在想冥月墓吗?”叶瑾走进来,将手中的药递过来,“最后一回。” “往后都不用喝了吗?”陆追有些意外。 “毒蛊已经清的差不多了,余下的寒毒要等我好好想一想,至于合欢情蛊,最好等萧公子来。”叶瑾道,“往后便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这八个字,真是怎么想怎么舒坦。 陆追道:“可谷主先前说过,至少要养两年。” “这些蛊虫在二当家体内蛰伏太久,彻底养回来是要两年。”叶瑾道,“用好吃好睡养,不是用药养。” “原来如此。“陆追道,“多谢谷主。” “住进来这短短几月,二当家少说也给了我百八十个谢字。”叶瑾坐在他对面,“一家人,客气什么。” 陆追笑笑,将药一饮而尽。 “这又是那相思局吗?”叶瑾侧头看桌上的纸,“怎么样了?” 陆追道:“差不多了。” 叶瑾吃惊:“差不多的意思是,快成了?” 陆追道:“不离十。” “那可厉害了。”叶瑾道,“江湖中人人都想知道冥月墓的秘密,二当家竟然如此快就能破解。”而且还是无师自通,这谁能比。说完后过了阵子,又问:“那红莲盏呢?” “红莲盏恰好是墓穴之眼,阵门所在。”陆追道,“有红莲盏,就能安然而入,没有红莲盏,墓穴内便是幻想重重,机关遍布。不过按照这阵法所指,原先冥月墓中供放红莲盏的位置反而是错的,该由另一面破阵才是。” 叶瑾翻看了半天,如实评价:“看不懂。” 陆追笑道:“若谷主想——” “我可不想。”叶瑾打断他,头摇得像拨浪鼓,每天操心正事都忙不过来,哪里还有空去学什么破阵。 至于什么是正事。 比如看一阵小晗练剑。 种种草药。 喂喂驴。 给那个谁炖个汤。 给那个谁做做衣裳。 给那个谁按摩松骨。 都是很正的事。 陆追问:“谷主后来选好,要送什么给沈盟主了吗?” 叶瑾严肃道:“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陆追:“” 叶瑾问:“出去逛逛?” 陆追道:“我还有几本书未看完。” 叶瑾道:“既然已经研究出了八成,那也该适当歇一歇。” 叶瑾又道:“医嘱。” 陆追只好答应。 毕竟古人有云,神医的医嘱,谁不听,谁不举。 正好这日外头的天气也挺凉爽,两人也没骑马,就一路在街上走走停停,遇到了不少百姓,都笑着给叶神医打招呼,再顺便看一眼他身旁的斯文公子,问一问沈盟主去了何处。 不认识啊。叶神医在心里回答,不熟。 然后熟门熟路拐进布料行,看看有什么轻薄的好料子,能给不熟的人做件衣裳。 陆追跟着站了一会,觉得有些困,便打了声招呼,去隔壁的宣纸铺子里看文房四宝。他喜欢写字,也写得一手好字,自然对笔墨多有研究,同老板两人颇有话题,一连试了十几支笔,留下厚厚一摞书过的宣纸。 老板笑问:“不知这些字可否留下?“ “自然,不过是些废纸罢了。“陆追道,“可在下并非书画大家,这怕是值不了几个钱。” 老板摇头:“提钱就俗了,我喜欢公子的字,狂草中透着韧性,似是屹立风中的苍翠青竹,令人见之难忘。这支墨湖点朱砂,就送给公子吧。” “这笔可不便宜。”陆追摇头,“钱我是要付的,老板替我少个零头便是。” 见他如此直爽,老板也想结交这个朋友,索性放下帘子半关店门,将店里库存的好笔都拿出来,一一将来历讲给他听。 这可比布料与衣裳要有趣得多,陆追听得入迷,以至于竟没觉察到店门口有个脑袋,正在鬼鬼祟祟往里凑。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阿魂。 他已知晓了萧澜与陆追二人的关系,此番昼夜不歇赶来送信,初进城还没来得及喝口茶,便看到陆追进了一家商铺,过了许久非但没出来,反而将门帘也放了下来,将里头遮得严严实实。 干嘛呢这是阿魂满心疑惑,实在忍不住,便偷偷摸摸凑上去看了一眼,却见陆追与另一人正并肩站着,低头低声笑语,看起来极为热络。 莫非有人要和少主抢媳妇不成。 一想到这种了不得的可能性,阿魂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觉得自己有些晕眩。 陆追听到动静后回头,看清来人是谁后,倍感意外道:“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还得了。阿魂深深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老板,很不忿,这人哪里有我家少主好,又矮,又胖,又不威武。 陆追在他面前晃晃手。 阿魂回神,咳嗽两下后小声道:“我是来送东西的。” 陆追心中大喜,也顾不上再写字,匆匆付了账后便带他一道去了对面茶楼。阿魂饥肠辘辘,一口气吃了大半盘点心,方才擦了擦嘴道:“少主人假装中计失忆,已经重新获得了鬼姑姑的信任,那位老前辈一直在墓中保护他。其余更多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了,这信是陶夫人写的,她说公子看过便知局势。” “那我送往冥月墓的书信呢?”叶瑾问,“可有收到?” “还没有。”阿魂挠挠头,“少主没提,陶夫人也没说。” 那就是还没到了。陆追有些遗憾,不过拆开书信后,却稍微愣了片刻。像是心有灵犀一般,里头居然也提到了白玉夫人。 前头坎坷了许多年,此番像是总算等到了一回老天帮忙。陆追将手里的书信匆匆看了一半,心也飞去了冥月墓。 心爱之人正独处险境,而自己的伤已经好了大半 思绪才稍稍一活泛,便见叶瑾从楼梯上走了上来。 “怎么跑这来了,我找了半天。”叶瑾松了口气,又疑惑地看向阿魂,“这位是?” “前来送信的。”陆追道。 叶瑾了然,自己倒了一盏茶喝:“看你的神情,墓中该一切顺利才是。” 陆追将信递过去。 当真要我看啊?叶神医清清嗓子,伸手淡定接过来。 结果翻里翻外看完,并没有所谓的情书。 感觉收到了很大的欺骗。 什么白玉夫人,并不想看。 陆追道:“谷主。” 叶瑾道:“休想。” 陆追吃惊:“我还什么都没说。” 叶瑾神情严肃,还用说。 陆追冷静道:“谷主中午还说,我的伤势已好了七七八八。” “你也知道是七七八八。”叶瑾道,“没有十成十,哪里都不准去。“ 陆追:“” “走吧,回去。”叶瑾道,“若是陆前辈知道,定然也是不会答应的。”所以不如趁早死心。 陆追心里叹气,带着阿魂一起,跟在他后头朝着日月山庄的方向走。 天边霞光灼灼,将云也染上夺目红金。街边的小摊生意正红火,油炸的麻球裹上甜甜一层蜜,本是冬日里才有的点心,奈何城里的小娃娃们贪嘴,夏天也吵着要吃,老板便会挑个凉快时候炸上一两锅。刚出锅是冒着腾腾热气的,咬一口外皮酥脆,里头软糯,是多年也不会变的味道。 在冥月墓时,萧澜也曾在城里买过,用纸仔仔细细包好了带回来,凉透的糖蜜有些粘,在嘴里化开时却依旧是甜的。 旧时一缕甜香,在心里颤巍巍引出一片涟漪,久久不曾恢复宁静,便愈发思念那个人。 他想去冥月墓。 他想见他。 想助他一臂之力,想并肩面对风雨。 陆追深吸了一口气,道:“叶谷主。” 叶瑾却道:“陆前辈。” 第九十七章 心绪难平 第九十七章-心绪难平一封书信 冥月墓外的一处小山洼里,阿魂第八回满脸担忧地问:“少主人在里头当真不会出事吗?” “我是他的娘亲,连你都能救出来,若他当真有事,莫非还能放着不管?”陶玉儿被他吵得头晕,“只管去送你的信,速度越快越好。” “那,那我可就走了啊。”阿魂将身上的小包袱带了带,“夫人往后多加小心,鬼姑姑很厉害的,还有墓中那位老前辈,也万万不可大意。” 陶玉儿冷冷道:“你若再唠叨一句,这送信的差使,我就交给别人了。” “那不行!”阿魂闻言一紧张,好不容易能替少主人做一件事情,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去。因此心中即便有再多担心,也只有闭嘴把话咽下去,辞别陶玉儿后,便从后山小路偷偷溜了下去。 他要去千叶城,去日月山庄,去将信送给陆追。 江湖排名第一的大帮派啊!也不知是不是和传闻中一样,连看门的老家仆都是绝世高手。倘若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看到追影宫的沈公子,与凤凰。 一想到此,阿魂整个人就越发激动起来,挥手一扬马鞭,几乎是用飞一般的速度绝尘而去,即便头上顶着炎炎烈日,也丝毫不觉得酷热难耐,倘若不是为了让马休息,他觉得自己简直可以昼夜不歇赶路。 日月山庄中,陆追掐着手指,坐在桌边算日子。 叶瑾站在门口:“咳!” “谷主。”陆追回神。 “又在想冥月墓吗?”叶瑾走进来,将手中的药递过来,“最后一回。” “往后都不用喝了吗?”陆追有些意外。 “毒蛊已经清的差不多了,余下的寒毒要等我好好想一想,至于合欢情蛊,最好等萧公子来。”叶瑾道,“往后便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这八个字,真是怎么想怎么舒坦。 陆追道:“可谷主先前说过,至少要养两年。” “这些蛊虫在二当家体内蛰伏太久,彻底养回来是要两年。”叶瑾道,“用好吃好睡养,不是用药养。” “原来如此。“陆追道,“多谢谷主。” “住进来这短短几月,二当家少说也给了我百八十个谢字。”叶瑾坐在他对面,“一家人,客气什么。” 陆追笑笑,将药一饮而尽。 “这又是那相思局吗?”叶瑾侧头看桌上的纸,“怎么样了?” 陆追道:“差不多了。” 叶瑾吃惊:“差不多的意思是,快成了?” 陆追道:“不离十。” “那可厉害了。”叶瑾道,“江湖中人人都想知道冥月墓的秘密,二当家竟然如此快就能破解。”而且还是无师自通,这谁能比。说完后过了阵子,又问:“那红莲盏呢?” “红莲盏恰好是墓穴之眼,阵门所在。”陆追道,“有红莲盏,就能安然而入,没有红莲盏,墓穴内便是幻想重重,机关遍布。不过按照这阵法所指,原先冥月墓中供放红莲盏的位置反而是错的,该由另一面破阵才是。” 叶瑾翻看了半天,如实评价:“看不懂。” 陆追笑道:“若谷主想——” “我可不想。”叶瑾打断他,头摇得像拨浪鼓,每天操心正事都忙不过来,哪里还有空去学什么破阵。 至于什么是正事。 比如看一阵小晗练剑。 种种草药。 喂喂驴。 给那个谁炖个汤。 给那个谁做做衣裳。 给那个谁按摩松骨。 都是很正的事。 陆追问:“谷主后来选好,要送什么给沈盟主了吗?” 叶瑾严肃道:“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陆追:“” 叶瑾问:“出去逛逛?” 陆追道:“我还有几本书未看完。” 叶瑾道:“既然已经研究出了八成,那也该适当歇一歇。” 叶瑾又道:“医嘱。” 陆追只好答应。 毕竟古人有云,神医的医嘱,谁不听,谁不举。 正好这日外头的天气也挺凉爽,两人也没骑马,就一路在街上走走停停,遇到了不少百姓,都笑着给叶神医打招呼,再顺便看一眼他身旁的斯文公子,问一问沈盟主去了何处。 不认识啊。叶神医在心里回答,不熟。 然后熟门熟路拐进布料行,看看有什么轻薄的好料子,能给不熟的人做件衣裳。 陆追跟着站了一会,觉得有些困,便打了声招呼,去隔壁的宣纸铺子里看文房四宝。他喜欢写字,也写得一手好字,自然对笔墨多有研究,同老板两人颇有话题,一连试了十几支笔,留下厚厚一摞书过的宣纸。 老板笑问:“不知这些字可否留下?“ “自然,不过是些废纸罢了。“陆追道,“可在下并非书画大家,这怕是值不了几个钱。” 老板摇头:“提钱就俗了,我喜欢公子的字,狂草中透着韧性,似是屹立风中的苍翠青竹,令人见之难忘。这支墨湖点朱砂,就送给公子吧。” “这笔可不便宜。”陆追摇头,“钱我是要付的,老板替我少个零头便是。” 见他如此直爽,老板也想结交这个朋友,索性放下帘子半关店门,将店里库存的好笔都拿出来,一一将来历讲给他听。 这可比布料与衣裳要有趣得多,陆追听得入迷,以至于竟没觉察到店门口有个脑袋,正在鬼鬼祟祟往里凑。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阿魂。 他已知晓了萧澜与陆追二人的关系,此番昼夜不歇赶来送信,初进城还没来得及喝口茶,便看到陆追进了一家商铺,过了许久非但没出来,反而将门帘也放了下来,将里头遮得严严实实。 干嘛呢这是阿魂满心疑惑,实在忍不住,便偷偷摸摸凑上去看了一眼,却见陆追与另一人正并肩站着,低头低声笑语,看起来极为热络。 莫非有人要和少主抢媳妇不成。 一想到这种了不得的可能性,阿魂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觉得自己有些晕眩。 陆追听到动静后回头,看清来人是谁后,倍感意外道:“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还得了。阿魂深深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老板,很不忿,这人哪里有我家少主好,又矮,又胖,又不威武。 陆追在他面前晃晃手。 阿魂回神,咳嗽两下后小声道:“我是来送东西的。” 陆追心中大喜,也顾不上再写字,匆匆付了账后便带他一道去了对面茶楼。阿魂饥肠辘辘,一口气吃了大半盘点心,方才擦了擦嘴道:“少主人假装中计失忆,已经重新获得了鬼姑姑的信任,那位老前辈一直在墓中保护他。其余更多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了,这信是陶夫人写的,她说公子看过便知局势。” “那我送往冥月墓的书信呢?”叶瑾问,“可有收到?” “还没有。”阿魂挠挠头,“少主没提,陶夫人也没说。” 那就是还没到了。陆追有些遗憾,不过拆开书信后,却稍微愣了片刻。像是心有灵犀一般,里头居然也提到了白玉夫人。 前头坎坷了许多年,此番像是总算等到了一回老天帮忙。陆追将手里的书信匆匆看了一半,心也飞去了冥月墓。 心爱之人正独处险境,而自己的伤已经好了大半 思绪才稍稍一活泛,便见叶瑾从楼梯上走了上来。 “怎么跑这来了,我找了半天。”叶瑾松了口气,又疑惑地看向阿魂,“这位是?” “前来送信的。”陆追道。 叶瑾了然,自己倒了一盏茶喝:“看你的神情,墓中该一切顺利才是。” 陆追将信递过去。 当真要我看啊?叶神医清清嗓子,伸手淡定接过来。 结果翻里翻外看完,并没有所谓的情书。 感觉收到了很大的欺骗。 什么白玉夫人,并不想看。 陆追道:“谷主。” 叶瑾道:“休想。” 陆追吃惊:“我还什么都没说。” 叶瑾神情严肃,还用说。 陆追冷静道:“谷主中午还说,我的伤势已好了七七八八。” “你也知道是七七八八。”叶瑾道,“没有十成十,哪里都不准去。“ 陆追:“” “走吧,回去。”叶瑾道,“若是陆前辈知道,定然也是不会答应的。”所以不如趁早死心。 陆追心里叹气,带着阿魂一起,跟在他后头朝着日月山庄的方向走。 天边霞光灼灼,将云也染上夺目红金。街边的小摊生意正红火,油炸的麻球裹上甜甜一层蜜,本是冬日里才有的点心,奈何城里的小娃娃们贪嘴,夏天也吵着要吃,老板便会挑个凉快时候炸上一两锅。刚出锅是冒着腾腾热气的,咬一口外皮酥脆,里头软糯,是多年也不会变的味道。 在冥月墓时,萧澜也曾在城里买过,用纸仔仔细细包好了带回来,凉透的糖蜜有些粘,在嘴里化开时却依旧是甜的。 旧时一缕甜香,在心里颤巍巍引出一片涟漪,久久不曾恢复宁静,便愈发思念那个人。 他想去冥月墓。 他想见他。 想助他一臂之力,想并肩面对风雨。 陆追深吸了一口气,道:“叶谷主。” 叶瑾却道:“陆前辈。” 第九十八章 好多姑娘 第九十八章-好多姑娘都在红莲大殿 陆无名有些疑惑地看着两个人:“大热天的,站在这里做什么?” 陆追答曰:“聊天。” “快些回去。”陆无名摇头,“病还没完全养好,这几日天天就看你在外头晃。” 陆追道:“好。” 但什么叫天天在外头晃。 我没有。 待陆无名走后,陆追道:“多谢谷主。” “谢我做什么。”叶瑾警惕道,“我可没答应放你去冥月墓,还是早些死心吧。” 陆追道:“我只想去看看那头现状如何。” 叶瑾嫌弃:“一个冥月墓,有什么好看的,你还怕你不在,他会出墙不成。“ 陆追:““ 陆追道:“正是。“ 叶瑾道:“那也不许去。“ 陆追试图动之以情:“倘若此时此刻在冥月墓中的人是沈盟主。“ 叶瑾接话:“那我一定在家躺着吃吃喝喝,听曲儿看戏。“糜烂,且糜烂。 纵观整个江湖,只怕还没有谁能忤逆神医的医嘱,从王城到江南,从当今圣上到武林盟主,都不能。 陆追长吁短叹,靠在树下透过层层树叶间隙,看那小小的一方天。 他承认自己在有些时候,的确有些任性妄为,有些不自量力。只是一封书信,心就已经飞去了冥月墓,哪怕只是看一眼,看一眼也好。可此举莫说是爹与叶神医,即便是阿六,只怕也不会赞成。 困难重重啊。陆追回到书房,想继续研究那将明未明的相思局,却半天也静不下心,于是长叹一口气,蹲在树下看一行蚂蚁搬家。 这是他从温柳年那里看来的习惯,烦闷了或者不高兴了,便找一棵大树,端端正正蹲着,一动也不动。他先前不知道此举的乐趣在何处,这阵学着蹲了小半个时辰,依旧没发现乐趣在何处。 还腿麻。 大楚第一丞相,果真不是谁都能学。 陆追扶着树站起来,刚打算回房去喝口茶,就听叶瑾在他身后幽幽道:“当真这么想去?” 陆追在一瞬间明白了过来。 温大人之所以喜欢在别扭时蹲在树下,不是因为蚂蚁搬家多有乐趣,而是因为蹲着显得比较可怜,每每这样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大哥便会去将人哄起来,并且答应所有无理取闹的要求,要肘子给肘子,要羊腿给羊腿。 所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就是这个道理。 在被叶瑾扶进厅中时,陆追对温柳年的崇敬更上一层楼。 屋中静谧无声,叶瑾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转圈。 因为他方才回去想了想,若沈千枫此时此刻正在冥月墓中,且周围危险重重,那自己无论如何也是会一道去的。 虽然不熟。 但也要去。 况且这样忧心忡忡天天蹲着,伤病养好了,心病也就该熬出来了。 叶瑾目光深沉。 陆追道:“谷主?” 叶瑾问:“非去不可吗?” 陆追坦诚道:“若谷主觉得我这伤病不宜餐风宿露,倒也不是非去不可。可若后果不至于太严重,我想去。” 叶瑾严肃与他对视,许久之后方才道:“我考虑一下。” 陆追深深松了口气,诚心实意道:“多谢谷主。” 冥月墓,萧澜站在白玉夫人的墓穴中,正看着高台上的玉棺。 他白日里刚刚收到陆追的书信,里头详细描述了所有关于白玉夫人的传说与猜测,看那宛若熟睡的安然面容,全然想不到她曾度过了那般凄惨而又坎坷的短暂一生。 空空妙手站在下头,问:“你打算盯着他看多久?” 萧澜转身走下台阶。 空空妙手仔仔细细观察了他许久,直到确定人并无异常,方才道:“你真的没事?半分也未被她蛊惑?” 萧澜好笑:“听前辈的语气,似乎颇为失望。” 没道理啊。空空妙手的确有些沮丧,这沮丧与萧澜是不是自己的孙儿无关。纵横墓穴大半生,他自以为已天下无敌,可此时此刻却偏偏出了个白玉夫人墓,让他险些入魔,而对面的毛头小子却安然无恙,甚至能盯着猛看上大半天。 萧澜道:“上回就说过了,或许是因为我对她毫无杂念,所以才不会陷入迷阵。” 空空妙手被他气得翘胡子:“你爷爷我都多大年纪了,难不成还能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 萧澜解释:“她身上至少有一样东西,是前辈感兴趣的吧?” 空空妙手顿时语塞。 他的确想要那枚雪钻,戴在白玉夫人手上的,璀璨夺目,举世罕见,能令尸首百年不腐,生动如初。 疯了一般想要。 “好吧。”空空妙手坐在地上,“这回算你赢。” “我可不想与前辈比输赢。”萧澜蹲在他对面,“前辈想要那雪钻的话,就去拿吧。“ 空空妙手一惊:“你说什么?” “我打算告诉姑姑这处墓穴的位置。”萧澜道,“依照我对她的了解,这雪钻她一定会拿走。” 空空妙手陷入了犹豫,又扭头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玉棺。 他虽对女色毫无兴趣,却痴迷珍宝,自然也对一切美好的,精巧的东西都倍加珍惜。拿走雪钻,就意味着玉棺中那容颜绝世的美人将要化为灰尘,他不舍,也不忍。 萧澜道:“我只是提醒前辈,若不愿意,那便让它留着吧。” 空空妙手面露焦虑之相。在原地背着手走了几圈,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几步奔向高台,伸手欲拿那雪钻,却又猛然顿住,最终还是两手空空回到了原地。 萧澜道:“看来前辈是不想要了。” “我要。”空空妙手咬牙道,“让你那姑姑去拿吧,她拿了,我也能取回来。这毁了美人的事,我不做。” 萧澜点头:“也好。” “你打算何时将这墓穴的位置告诉鬼姑姑?”空空妙手问。 萧澜道:“三日后。” 空空妙手道:“那黑蜘蛛怕是等不得你三日。” 萧澜皱眉:“前辈这是何意?” 空空妙手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萧澜道:“他还当真以为这么多年,那些私下所为没人发现不成。” “也有可能是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绝路,所以才会冒险反击。”空空妙手道,“输了顶多是一个死,赢了可就什么都有了。你得小心,这种人是会拼命的。” 萧澜点头:“我明白。” 离开墓穴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萧澜径直走出红莲大殿,纵身跃上一处高丘。 天边依稀有星辰闪烁,他在茂盛而又蓬勃的草地中细细搜寻,从中抽出一根又一根结实的草茎,不多时就攒了一大把。 夏夜的风扫在脸上,挺舒服。萧澜靠着一棵树坐下,手里的东西细细拧着,也不知在做什么。冥月墓巡夜的弟子远远看到,也只是驻足观望,并不敢靠近。 天上云层缓缓聚集,终于将月亮完全遮住,而星辰便越发闪烁起来,银河浩瀚横跨苍穹,闪亮纯净。 萧澜笑了笑,看着手中那只小小的蚱蜢,碧绿的色泽,两头尖尖,还散发着草叶的清香。 将它紧紧握在手心,萧澜起身回了红莲大殿,取个小盒子放了进去。 空空妙手嘴里叼着半截包子,纳闷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萧澜道:“做手艺。” 空空妙手:“” 萧澜却不打算向他解释,只说了一句早些休息,便带着盒子回了卧房。 他想做准备些小玩意给陆追,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就只想在下回重逢时送给他,哪怕只是换一个笑脸,也值。 冥月墓中珍宝堆积成山,可那原本就是陆家的,与自己无关,况且就算是送了,只怕他也未必会喜欢。 如此算来,还真是一个家世显赫风采翩翩的少爷,跟了一穷二白,记性还不大好的自己。 萧澜“噗嗤”笑出声,目光却温柔起来,翻身枕在手臂上,继续看着床顶出神。 而在日月山庄中,陆追正道:“继续说。” 阿魂愁苦:“都说完了啊。” 陆追道:“没说完。” 阿魂只好搜肠刮肚,又将萧澜在冥月墓中所做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两件。 他觉得自己很苦,昼夜兼程来了繁华的千叶城,只吃了一顿点心一顿面,便被陆追拉到这里,整整讲了两个时辰的少主人,到最后无话可说,便只有描述起一日三餐,早上吃面晚上吃米,加上各色菜式,也能说上半天。 阿魂道:“腐乳配粥,三个馒头。” 陆追听得颇有兴致。 阿魂口干舌燥,生不如死。 陆追道:“只有这些?” 阿魂赶紧点头:“对对对。” 陆追单手撑着腮帮子,看他。 阿魂很想哭一哭。 是真的没有了啊。 还有一件,但是不能说。 陆追似笑非笑:“嗯。” 阿魂后背汗毛倒竖,只好道:“姑姑还找了许多,许多好看的姑娘,全部安置在了红莲大殿。” 少夫人太可怕,不说不行。 陆追道:“许多。” 阿魂道:“约莫十几个吧” 陆追眼睛弯弯,眯成一个小小的月牙。 “哦。” 第九十九章 好大一个坑 第九十九章-好大一个坑坑里钻出来的心上人 阿魂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再解释一下。 于是他道:“但少主人一个都没有收。” 陆追依旧单手撑住腮帮子,笑眯眯看着他:“嗯。” 阿魂充分发散了一下思维,又补充:“不仅没有收,还全部暴打了一顿。” 陆追懒洋洋道:“你家少主一个大男人,暴打手无寸铁的姑娘家?” 阿魂:“” 阿魂道:“我记错了。” 阿魂又道:“没打没打。” 阿魂哽咽:“真的没打。” 阿魂泪流满面:“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陆追“噗嗤”一声笑出来:“说正事。” 阿魂泪眼婆娑,还有正事? 陆追在桌上铺开一张地图:“你且过来看看,这些墓道走势可还眼熟?” 阿魂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赶忙凑过去,就见那图上细细绘着约莫十七八条墓穴暗道,入口是红莲大殿,纵横交错,布局看着既陌生又熟悉。 生怕会弄错,他又仔细确认了一回,才笃定道:“有些是对的,有些却不对。” “哪一种不对,是走势有错了,还是压根就没有这条路?”陆追问。 阿魂指着地图给他看:“压根就没有,像这些我就从未见过,应当是墙壁才对。” 陆追点头:“多谢。” “只问这些吗?”阿魂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又道,“公子若想要红莲大殿附近的地图,我也能画的,就是就是可能不大准。” “不必了。”陆追道,“回去歇着吧,时间也不早了。” “那公子打算何时给少主人回信?”临出门时,阿魂又问,“我好早些赶回去。” 陆追摇头:“我与你一道回冥月墓。” “当真?”阿魂闻言先是惊喜,后又担忧,“可姑姑那头” “我有分寸。”陆追笑笑,“去吧。” 阿魂答应一声,心里倒是挺高兴,毕竟多一个人回去,少主人便多一个帮手,胜算也就多上几分。 陆追一路目送他离开,自己却并未回卧房歇息,而是泡了一壶清茶,独靠在院中的躺椅上,若有所思看着天边星辰,不知在想些什么。 清风徐来,吹乱了一头墨发一袭白衣,漂亮的眼睛里盛满星辉,温柔宁静如同湖水,又闪着美好的光。 陆无名在门外看着他,不由自主便想起多年前的情形,那时儿子还很小,手和脚都软软的,笑起来嘴里缺了牙,在月光下睡着时,似乎连睫毛也在闪着光。 而现在他已经长大了,变得和自己最初的期待一样,文采斐然满腹经纶,武功亦是出神入化,性格一半如他母亲那样开朗随和,另一半又像是自己,倔强执拗,一旦认定就绝不回头,可也不知这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陆追坐起来:“爹。” “怎么在院中睡了。”陆无名走进来,“快些回房。” 陆追道:“我有话要同爹说。” 陆无名问:“要说什么?” 陆追道:“爹先答应我。” 陆无名笑着摇头:“可别想诓我,先说出来听听看。” 陆追道:“我想去冥月墓。” 陆无名笑容一僵,脸色意料之中的阴沉下来:“什么?” 陆追道:“我的毒已解得七七八八,叶谷主也说只要三月内再回日月山庄便可,不必非得日日住在此处,我想去找他。” 说得太过直白爽快,陆无名反而被他气笑:“连个借口都不编了?” 陆追抱着膝盖撇嘴:“编了爹也不会信。” 陆无名道:“不准去。” 陆追道:“我喜欢他。” 陆无名抬手就是一巴掌,当然,只是做做样子,没事干打儿子作甚,要打也是打萧澜。 陆追继续道:“若他有个三长两短,那我也不活了。” 陆无名眼前发黑:“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陆追嘻嘻笑:“温大人。” 陆无名哭笑不得,又气,为何那位大楚第一才子也不教些好,这都什么玩意。 陆追收了笑容,认真道:“爹,你就答应我吧。” 陆无名皱眉看着他。 陆追目光没有丝毫闪烁。他先前也想过,要不要同叶瑾商议一个借口,可现在却觉得什么都是多余。 不想心爱之人孤身涉险,是这世间最理所应当的事情,哪里还用费尽心机去找所谓的理由。 陆无名退让一步:“实在放不下心,爹便替你去吧。” 陆追道:“我想去看看他。” 陆无名道:“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并无特别之处,哪里值得你亲自去看。”嘴里说得嫌弃,心里却是无奈,也预料到此事的结果,必然又是自己的妥协。最后只有叮嘱一句,说娘亲还在海岛等着他,凡是切勿任性妄为。 陆追松了口气:“多谢爹。” 陆无名却只想叹气,他这阵倒宁可希望萧澜是个流氓混混痞子无赖,那自己棒打时也能理直气壮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一味由着儿子胡来。 既是决定了要走,那多拖个三天五天,也没什么意思。陆无名在这一点上倒是颇能想得通。翌日清晨在同叶瑾商议过后,很快便准备好了马车与干粮,又带着陆追亲自去同沈庄主夫妇告别,邀他二人将来若有空闲,便来海岛做客。 沈夫人挺喜欢陆追,也舍不得岳大刀,临走时将她拉到房中,也不知送了些什么东西,阿六好奇问了一路,也没能得个答案出来,反而被追着打了一顿,嗷嗷直叫唤。 山路曲折,陆追靠在马车里,悠闲看着外头的葱郁美景,即便道路颠簸,一想到这条路的尽头是萧澜,也只觉心间喜悦,哪里还有疲惫与劳累,连途中酸涩的野果亦吃得有滋有味,山珍海味都不肯换。 陆无名看得直闹心。 而在冥月墓中,萧澜转动机关,将那白玉夫人的墓穴重新封存了起来。巨大的石门轰然落下,空气中弥漫着细小的灰尘,待到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这里就像从未被外人闯入过。 他转身去了墓穴深处。 鬼姑姑照旧正靠在软榻上打盹,裹着厚厚的毯子,动也不动。听到他的脚步声,方才抬了抬头,道:“澜儿来了。” 萧澜问:“姑姑不舒服?” “都是些老毛病。”鬼姑姑撑着坐起来,“找我有事?” 萧澜道:“与黑蜘蛛有关。” 鬼姑姑示意他继续说。 萧澜道:“他在墓穴中养红斑尸虫,姑姑知道吗?” 鬼姑姑闻言眉头一皱:“红斑尸虫?” 萧澜道:“数万只,都在凌云殿中。” “混账东西!”鬼姑姑站起来道,“先带我去看看。” 萧澜微微侧身,嘴角一扬:“姑姑待会见到了也不必动怒,区区一个黑蜘蛛,若哪里做得不对了,交给澜儿调|教便是。” 鬼姑姑暗骂一声,匆匆去了凌云殿。 另一边的山道上,阿六甩手一扬马鞭,嘴里吹着小调,带着滚滚尘土疾速前行。此番驾车之马皆是良驹,再加上陆追心似利箭,路上几乎半天也没耽搁。就这么顶着炎炎烈日与暴风疾雨昼夜不歇,抵达冥月墓的时间比料想还少了三天。 重回旧地,陆无名翻身下马,远远看着那寂静漆黑的墓穴入口,心中思绪万千,久久不发一言。 陆追站在他身侧:“爹。” “比起先前,这里像是越发阴森了。”陆无名叹道,“沉沉坠坠,似是气数将尽。” 陆追道:“不管怎么说,我今晚先进去看看吧。” 陆无名问:“你要如何进去?” 陆追答曰:“一个人溜进去。” 陆无名不悦:“你不必将‘一个人’三字说得如此铿锵。”你老子我还没有耳背,也没有愚钝到摸不清你心里那点小九九。 陆追咳嗽两声,打发阿六去弄了几把铲子过来。 阿魂十分担忧地看着众人,冥月墓内机关重重,多少人想闯都闯不进去,为何还能拿着铁锹粗暴开挖,这若是稍有不慎,可就是毒雾弥漫万箭齐发,神仙也难逃。 阿六却没空搭理他,爹说要挖,那就只管挖,问多了也听不懂。他天生神力,此时又在媳妇儿面前,自然想要多显摆些,高高将袖子撸起来后,刷刷刷刷下铲如飞,太阳还未落下山,便在后山挖出了一个圆柱状的深坑。 “差不多了。”陆追走上前。 陆无名拦住他:“你要做什么?” 陆追道:“找暗道。” 在日月山庄研究了多日的阵法,他推算出红莲大殿附近的墓道绝不止那几条,就想先在后山试上一试。跳下那处深坑后,陆追先用手掌细细按过每一处坑壁,细小的内力灌入泥土,只有一处能觉察到震颤返回,像是隔空打散了一道风。 陆追回头与陆无名对视一眼,又强调了一回:“我一个人去。” 陆无名:“” 出息。 红莲大殿里,萧澜也没什么心情吃晚饭。他坐在桌前,专注看着盘中七八只红斑尸虫,将手里的药粉抖落进去。 空气中弥漫起异样的气息,不单单是墓穴内的潮湿,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像是来自尸体的味道,称不上是恶臭,却更令人毛骨悚然,周身不适。 萧澜用一块白色丝绢掩住口鼻,刚想要出去透透气,桌下却传来一阵声响,像是有什么小动物在打洞。 陆追欢欢喜喜,费力地将脑顶一块石板推开。 一柄明晃晃的长剑须臾就搭在了他颈侧。 陆追抬头与他对视,头发蓬乱,脸上都是土。 萧澜觉得自己八成是出了幻觉。 下一刻,又觉得或许是鬼姑姑的另一个计谋,试探自己是否真的失忆。毕竟除此之外,也不大可能有人能在冥月墓中生生掏个洞出来——这实在太过天方夜谭。 于是他继续面无表情,目光冰凉看着脚下那小小的坑,和坑里脏兮兮的人。 第九十八章 好多姑娘 第九十八章-好多姑娘都在红莲大殿 陆无名有些疑惑地看着两个人:“大热天的,站在这里做什么?” 陆追答曰:“聊天。” “快些回去。”陆无名摇头,“病还没完全养好,这几日天天就看你在外头晃。” 陆追道:“好。” 但什么叫天天在外头晃。 我没有。 待陆无名走后,陆追道:“多谢谷主。” “谢我做什么。”叶瑾警惕道,“我可没答应放你去冥月墓,还是早些死心吧。” 陆追道:“我只想去看看那头现状如何。” 叶瑾嫌弃:“一个冥月墓,有什么好看的,你还怕你不在,他会出墙不成。“ 陆追:““ 陆追道:“正是。“ 叶瑾道:“那也不许去。“ 陆追试图动之以情:“倘若此时此刻在冥月墓中的人是沈盟主。“ 叶瑾接话:“那我一定在家躺着吃吃喝喝,听曲儿看戏。“糜烂,且糜烂。 纵观整个江湖,只怕还没有谁能忤逆神医的医嘱,从王城到江南,从当今圣上到武林盟主,都不能。 陆追长吁短叹,靠在树下透过层层树叶间隙,看那小小的一方天。 他承认自己在有些时候,的确有些任性妄为,有些不自量力。只是一封书信,心就已经飞去了冥月墓,哪怕只是看一眼,看一眼也好。可此举莫说是爹与叶神医,即便是阿六,只怕也不会赞成。 困难重重啊。陆追回到书房,想继续研究那将明未明的相思局,却半天也静不下心,于是长叹一口气,蹲在树下看一行蚂蚁搬家。 这是他从温柳年那里看来的习惯,烦闷了或者不高兴了,便找一棵大树,端端正正蹲着,一动也不动。他先前不知道此举的乐趣在何处,这阵学着蹲了小半个时辰,依旧没发现乐趣在何处。 还腿麻。 大楚第一丞相,果真不是谁都能学。 陆追扶着树站起来,刚打算回房去喝口茶,就听叶瑾在他身后幽幽道:“当真这么想去?” 陆追在一瞬间明白了过来。 温大人之所以喜欢在别扭时蹲在树下,不是因为蚂蚁搬家多有乐趣,而是因为蹲着显得比较可怜,每每这样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大哥便会去将人哄起来,并且答应所有无理取闹的要求,要肘子给肘子,要羊腿给羊腿。 所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就是这个道理。 在被叶瑾扶进厅中时,陆追对温柳年的崇敬更上一层楼。 屋中静谧无声,叶瑾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转圈。 因为他方才回去想了想,若沈千枫此时此刻正在冥月墓中,且周围危险重重,那自己无论如何也是会一道去的。 虽然不熟。 但也要去。 况且这样忧心忡忡天天蹲着,伤病养好了,心病也就该熬出来了。 叶瑾目光深沉。 陆追道:“谷主?” 叶瑾问:“非去不可吗?” 陆追坦诚道:“若谷主觉得我这伤病不宜餐风宿露,倒也不是非去不可。可若后果不至于太严重,我想去。” 叶瑾严肃与他对视,许久之后方才道:“我考虑一下。” 陆追深深松了口气,诚心实意道:“多谢谷主。” 冥月墓,萧澜站在白玉夫人的墓穴中,正看着高台上的玉棺。 他白日里刚刚收到陆追的书信,里头详细描述了所有关于白玉夫人的传说与猜测,看那宛若熟睡的安然面容,全然想不到她曾度过了那般凄惨而又坎坷的短暂一生。 空空妙手站在下头,问:“你打算盯着他看多久?” 萧澜转身走下台阶。 空空妙手仔仔细细观察了他许久,直到确定人并无异常,方才道:“你真的没事?半分也未被她蛊惑?” 萧澜好笑:“听前辈的语气,似乎颇为失望。” 没道理啊。空空妙手的确有些沮丧,这沮丧与萧澜是不是自己的孙儿无关。纵横墓穴大半生,他自以为已天下无敌,可此时此刻却偏偏出了个白玉夫人墓,让他险些入魔,而对面的毛头小子却安然无恙,甚至能盯着猛看上大半天。 萧澜道:“上回就说过了,或许是因为我对她毫无杂念,所以才不会陷入迷阵。” 空空妙手被他气得翘胡子:“你爷爷我都多大年纪了,难不成还能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 萧澜解释:“她身上至少有一样东西,是前辈感兴趣的吧?” 空空妙手顿时语塞。 他的确想要那枚雪钻,戴在白玉夫人手上的,璀璨夺目,举世罕见,能令尸首百年不腐,生动如初。 疯了一般想要。 “好吧。”空空妙手坐在地上,“这回算你赢。” “我可不想与前辈比输赢。”萧澜蹲在他对面,“前辈想要那雪钻的话,就去拿吧。“ 空空妙手一惊:“你说什么?” “我打算告诉姑姑这处墓穴的位置。”萧澜道,“依照我对她的了解,这雪钻她一定会拿走。” 空空妙手陷入了犹豫,又扭头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玉棺。 他虽对女色毫无兴趣,却痴迷珍宝,自然也对一切美好的,精巧的东西都倍加珍惜。拿走雪钻,就意味着玉棺中那容颜绝世的美人将要化为灰尘,他不舍,也不忍。 萧澜道:“我只是提醒前辈,若不愿意,那便让它留着吧。” 空空妙手面露焦虑之相。在原地背着手走了几圈,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几步奔向高台,伸手欲拿那雪钻,却又猛然顿住,最终还是两手空空回到了原地。 萧澜道:“看来前辈是不想要了。” “我要。”空空妙手咬牙道,“让你那姑姑去拿吧,她拿了,我也能取回来。这毁了美人的事,我不做。” 萧澜点头:“也好。” “你打算何时将这墓穴的位置告诉鬼姑姑?”空空妙手问。 萧澜道:“三日后。” 空空妙手道:“那黑蜘蛛怕是等不得你三日。” 萧澜皱眉:“前辈这是何意?” 空空妙手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萧澜道:“他还当真以为这么多年,那些私下所为没人发现不成。” “也有可能是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绝路,所以才会冒险反击。”空空妙手道,“输了顶多是一个死,赢了可就什么都有了。你得小心,这种人是会拼命的。” 萧澜点头:“我明白。” 离开墓穴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萧澜径直走出红莲大殿,纵身跃上一处高丘。 天边依稀有星辰闪烁,他在茂盛而又蓬勃的草地中细细搜寻,从中抽出一根又一根结实的草茎,不多时就攒了一大把。 夏夜的风扫在脸上,挺舒服。萧澜靠着一棵树坐下,手里的东西细细拧着,也不知在做什么。冥月墓巡夜的弟子远远看到,也只是驻足观望,并不敢靠近。 天上云层缓缓聚集,终于将月亮完全遮住,而星辰便越发闪烁起来,银河浩瀚横跨苍穹,闪亮纯净。 萧澜笑了笑,看着手中那只小小的蚱蜢,碧绿的色泽,两头尖尖,还散发着草叶的清香。 将它紧紧握在手心,萧澜起身回了红莲大殿,取个小盒子放了进去。 空空妙手嘴里叼着半截包子,纳闷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萧澜道:“做手艺。” 空空妙手:“” 萧澜却不打算向他解释,只说了一句早些休息,便带着盒子回了卧房。 他想做准备些小玩意给陆追,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就只想在下回重逢时送给他,哪怕只是换一个笑脸,也值。 冥月墓中珍宝堆积成山,可那原本就是陆家的,与自己无关,况且就算是送了,只怕他也未必会喜欢。 如此算来,还真是一个家世显赫风采翩翩的少爷,跟了一穷二白,记性还不大好的自己。 萧澜“噗嗤”笑出声,目光却温柔起来,翻身枕在手臂上,继续看着床顶出神。 而在日月山庄中,陆追正道:“继续说。” 阿魂愁苦:“都说完了啊。” 陆追道:“没说完。” 阿魂只好搜肠刮肚,又将萧澜在冥月墓中所做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两件。 他觉得自己很苦,昼夜兼程来了繁华的千叶城,只吃了一顿点心一顿面,便被陆追拉到这里,整整讲了两个时辰的少主人,到最后无话可说,便只有描述起一日三餐,早上吃面晚上吃米,加上各色菜式,也能说上半天。 阿魂道:“腐乳配粥,三个馒头。” 陆追听得颇有兴致。 阿魂口干舌燥,生不如死。 陆追道:“只有这些?” 阿魂赶紧点头:“对对对。” 陆追单手撑着腮帮子,看他。 阿魂很想哭一哭。 是真的没有了啊。 还有一件,但是不能说。 陆追似笑非笑:“嗯。” 阿魂后背汗毛倒竖,只好道:“姑姑还找了许多,许多好看的姑娘,全部安置在了红莲大殿。” 少夫人太可怕,不说不行。 陆追道:“许多。” 阿魂道:“约莫十几个吧” 陆追眼睛弯弯,眯成一个小小的月牙。 “哦。” 第一百章 重逢 第九十九章 好大一个坑 第一百章-重逢自己的媳妇儿自己认 屋中很安静。 陆追侧首躲了躲脖颈上那寒冷的剑,冲他伸出一只手:“先拉我一把。” 萧澜眼底带着冰刃:“你是何人?” 陆追:“” 陆追幽幽道:“你又不认识我了?” 负心汉什么样,陈世美什么样。 就你这样。 萧澜收剑道:“来人!” “喂喂喂,”陆追双手发力,撑住深坑边缘,“你先别出声!” 萧澜饶有兴致看着他左拧右拧,像是要爬出来,却半天还是卡在里头,最后吸气收腹,方才勉强跳到地面上。 陆追拍拍身上的土,围着他转了两圈:“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我为何要认识你?”萧澜语调慵懒,“不明不白地里钻出来,是谁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贼,还是墓穴里的鬼魂妖精?” 陆追气定神闲:“你觉得呢?” 萧澜抬起他的下巴:“不过长得倒是不错。” 陆追道:“多谢夸奖。” 陆追又道:“既然我长得还不错,那是不是就能留下了?” 萧澜嗤笑:“身份都没说清楚,就想留在我身边?” 陆追诚恳道:“我这不是长得好吗。”也算是颇大一个优点,还要什么身份,赏心悦目就成。 萧澜没有答话,双手却卡住他的腰肢,猛然借力将人推到墙角,双臂圈出一方狭小的天地,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两人谁都没有先说话,对视良久后,陆追先凑近,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了一个亲吻。 萧澜用拇指蹭过他脏兮兮的脸:“花脸猫。” 陆追问:“何时看出来的?” 萧澜笑,声音愈发低哑温柔,又带着几分无赖:“看出什么了?我什么都没看出来,想着既是自己送上门,那不要白不要。” 陆追闭上眼睛。 下一瞬,便有湿热的唇瓣贴合上来,轻缓又万分缱绻。 萧澜亲得很耐心,从唇瓣一路辗转至耳后,最后在颤抖的睫毛上落下一个吻,方才将人放开,额头抵在一起看他。 陆追问:“我脸脏不脏?” 萧澜点头。 陆追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将脸埋在他怀中笑。 萧澜重新将人抱紧,叹气:“谁让你自己跑来的?”声音里没有太多苛责的意思,更像是情人间的问话。 “叶谷主说我没事了。”陆追道,“正好阿魂也送了书信来,我就想过来冥月墓看看,或许还能助你一臂之力。” 萧澜问:“只你一人?” 陆追摇头:“自然不是。”爹来了,儿子也来了,稳打稳的儿媳妇也来了,拖家带口,很齐全。 萧澜握过他的手腕,试了试脉搏,确是比先前要沉稳许多。 陆追道:“骗你做什么,我要是没康复,谷主与我爹都不会答应放人,既然来了,就肯定没事。” “那也算不得听话。”萧澜道,“哪怕病好了,也该继续在日月山庄等我,哪有一声不吭,自己就打个洞跑来的道理。” 陆追:“” 什么叫自己打个洞跑来。 萧澜又问:“陆前辈他们呢?” “都在外头,阿魂也在外头。”陆追牵着他的手,“我今晚留下,行不行?” 萧澜道:“你说呢?” 陆追叹气:“八成是不行了。” 萧澜将他拦腰抱起,大步出了房门。 陆追倒是吓了一跳:“你——” “放心吧,不会有人看到。”萧澜低头看着他一笑,“这里没人敢进来,也没人能进得来。” 陆追单手勾住他的脖子:“为何?” “明日带你去入口看过便知,不过此时不行。”萧澜一脚踹开卧房门,进屋放在软榻上,“有别的要紧事要做。” 陆追用一根手指抵住他的胸口,提醒:“合欢情蛊。” “合欢情蛊?”萧澜面色不解,“我是要说黑蜘蛛与白玉夫人之事,怎么也与情蛊有关,莫非这二人说不得?” 陆追:“” 陆公子拖过一边的软枕,狂拍。 萧澜笑着一把握住他手腕,向下压在枕侧,低头重新亲吻下去。 比起方才,这回才更像是一对有情人久别重逢,手指紧紧扣在一起,将所有分别后的思念与重逢时的欣喜,都变成了滚烫的热度和纠缠,从舌尖一直燃烧到脊髓,焚毁整个人,蔓延到心间。 萧澜不舍得将他放开分毫。哪怕是对着脏兮兮的一张脸,也觉得那是世间最好的容颜。他的小明玉一直就是最好看的,生气时好看,狼狈时也好看。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么好的运气,能遇到一个这么好的人。 外头天色已暗,弟子送来沐浴用的热水,陆追舒舒服服泡在里头,问:“妙手前辈与陶夫人呢?” “都在外头。”萧澜用丝绢沾了水,替他擦肩膀。 空空妙手最近一直在后山搜寻,为了能找到更多与冥月墓有关的秘密。而陶玉儿则是来去不定,行踪愈缈起来。 陆追皱眉不解:“陶夫人做事,都不与你商量吗?”为何听起来倒更像是在独来独往。 萧澜摇头:“这冥月墓还真是与我娘八字不合。” 陆追没有听明白。 萧澜将水缓缓浇在他肩背:“先前在洄霜城青苍山时,我以为她已经将红莲盏与冥月墓放在了一边,可不知为何,这回到了伏魂岭,似乎又唤醒了她那不知从而起的执念,甚至比先前还要固执上几分。” 陆追猜测:“或许陶夫人是想帮你早日离开这里。” “或许吧。”萧澜道,“不过也要亲自证实之后再说。” 陆追又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萧澜摇头:“你什么都不必做。” 陆追下巴抵在浴桶边沿:“那我为何要来?” 萧澜往他脸上弹了一点水花:“为了看我,这个理由够不够?” 陆追道:“够。” 陆追又道:“可只有将这冥月墓中的事情都解决了,我才能看你看得更加专心致志,心无旁骛些。” 萧澜没接茬,用一块大的毯子将他裹出来。 刚在热水中泡过,陆追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泛着微红的色泽,在日月山庄住了数月,他确被调养得挺好,不再病弱枯瘦,整个人都是滋润而又健康的,甚至连背上交错的新旧伤痕,也在药浴的作用下变淡了不少。 萧澜取了自己的里衣给他换好,有些大,看着却挺招人喜欢。 陆追有些想要叹气 “怎么了?”萧澜用一块大的布巾,将那锦缎一般的墨发细细擦干。 陆追单手撑着腮帮子,郁郁寡欢道:“合欢情蛊。” 他从来就不想掩饰自己的,他喜欢萧澜,自然也喜欢与他做欢好之事,那是只有情人间才有的亲密距离。况且纵观江湖中所有的小话本,在久别重逢后,都该是被翻红浪,而不是双双扮演柳下惠,坐在床帐中执手无言。 萧澜将他抱在怀中,扯过被子盖住两人:“叶谷主怎么说?” “叶谷主说要你我在三月之内,一起回日月山庄。”陆追道,“看完诊之后,才能说要如何解毒。” “三月。”萧澜用手指将他的头发梳顺,“好,我答应你。” “嗯?”陆追枕在他胸口,“这里的事情依旧是一团乱麻,你又如何能走开。” “当真想在此时说冥月墓的事?”萧澜笑,又将他往上抱了抱,“我当你累了,还想着要早些睡。” 陆追又提醒:“可你都没问,为何我会从地下凭空钻出来。” 萧澜正经道:“要么是力大无穷打了个洞,要么就是找了条新的暗道出来,我猜是前者。” 陆追咬他一口,又凑上前亲了一下,眼底闪着亮亮的光,丝毫疲惫也无。 萧澜用被子捂住他,看里头的人一拱一拱,总算笑出这几月最舒心的一回。 陆追伸出一只手,捏住他的鼻子问:“还有一件事,我刚刚出来时,那把剑是什么意思?” “明知故问。”萧澜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拉成抱住自己的姿势,低头深深嗅了嗅他发间若有似无的香气。 在刚开始的时候,他的确以为那是鬼姑姑的阴谋,找了不知是谁易容,或者干脆就是幻象,用来试探自己。可这种想法仅仅存在了一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看着面前的人,那灵动的双眼,笑眯眯的神情,甚至连眉宇间一抹狭促也惹人喜爱,此等飞扬神采,哪里又是外人所能模仿出半分。 陆追双手环着他的脖颈,依旧不想睡。 萧澜道:“等到明早,我再同你说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陆追还想说什么,却被他单手遮住了眼睛。 “睡吧。”萧澜道,“这回谁先出声,谁是小狗。” 陆追扬起嘴角,整个人都蜷进他怀中。 桌上烛火被拂灭,只有床头一颗明珠发出暗暗的光,不亮,恰好能照出怀中人乖巧的睡颜。 赶了这么多天路,陆追的确有些疲惫。泡了热水澡又躺上绵软的床,全身都是放松的。而在与心上人重逢的喜悦散去后,困倦也终于席卷而来,眼皮才初合上,人就已经坠入了黑甜的梦想。 这一觉既安稳又舒服,即便身处危机重重的冥月墓,陆追也暂时忘记了应有的警惕,而是沉浸在萧澜轻柔的低语与爱抚里,一梦香甜,直到天亮也不想醒。 冥月墓外,阿六将烤好的野鸡递给岳大刀,又撕扯了个最肥美的鸡腿,恭恭敬敬双手送给陆无名,赔笑道:“爷爷。” 陆无名摆摆手,食欲全无。 当然,是为了儿子,并不是因为孙子的鸡腿没烤好。 阿六一屁股坐在他身侧,道:“爹做事一向极有分寸,那姓萧的在冥月墓里,也会保护爹的,爷爷不必担心。” 不提还好,一提萧澜,陆无名心里的怒火又往上蹿了一丈一。 小兔崽子,将来还是要打一顿。 阿六又提议:“吃完早饭后,我们也去后山逛一圈吧,说不定还能有新发现。否则这一时半刻的,爹又不会出来,坐在这里也无聊。” 于是陆大侠这回连带着孙子都想一起打。 什么叫一时半刻不会出来,已经在里头待了整整一夜,哪怕有再多的大事,也该说完了才是。 说完正事还不走,是打算留在墓穴过年吗。 看他脸色漆黑,阿六提心吊胆吃着鸡腿,总觉得山雨欲来,要挨揍。 岳大刀果断站起来,又坐得离他更远了些,免得被殃及无辜。 大难临头各自飞。 很决绝。 阿六眼神凄楚。 媳妇儿你 阴暗湿滑的暗道中,陆追不慎脚下一滑,幸好有萧澜拉了一把,这才没有摔倒。 “小心些。”萧澜继续牵着他的手,走得很慢,“这里的渗水比起上月,越发严重了。” “鬼姑姑知道吗?”陆追问。 “不知道这里,却知道别处,地下渗水绝非小事,所以她才更加急切,想要将冥月墓搬到地面上。”萧澜道,“不过在那之前,她必须要先拿到墓穴内的所有珍宝。” 陆追右手抚过两侧石壁,掌心都是细小的水珠,细看连地上都是湿痕。 如此日积月累,冥月墓怕是迟早要塌。 “就是这里。”萧澜站定。 “白玉夫人就是在这处墓穴中吗?”陆追抬头看着面前的石门,想起书中那些描写,觉得这世间事果真是玄妙,自己竟然能在今时今日,看到千百年前倾国倾城的绝世容貌。 萧澜答应一声,带着他进到墓室,那处寒玉棺依旧安稳摆在高台。陆追刚欲上去,却被握住手腕,叮嘱:“要小心。” “你看了都没事,我自然也会没事。”陆追道,“放心吧。” 萧澜点头,陪他一道走到了寒玉棺旁。 绝世的容颜,安详的神情,璀璨的雪钻。白玉夫人安安静静躺着,一如千年前。 萧澜问:“没事吧?” 陆追摇头,叹道:“真是红颜薄命。” “走吧。”萧澜不想让他在这墓室内待太久。 陆追警觉道:“先等等。” 萧澜也皱起眉头。 两人几乎是在同时听到了异常的响动。 那声音极细微,却也极清晰。应当是有人正在急速朝这里奔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绝不是空空妙手的脚步声。 墓室中并无房梁可躲,不过在一侧摆放有不少红木雕成的厚重屏风,两人闪身隐在后头,屏住呼吸留意外头的动静。 须臾之后,果然有一个黑影自门外冲了进来,呼哧呼哧哈着气。萧澜原以为那粗重的喘息是因为疲惫,可后来却很快就反应过来,与疲惫无关,与亢奋有关。 来的人是蝠。 与前几回众人见到他时的窝囊狼狈不同,蝠这次像是特意换了新衣服,浑身都是干干净净的,甚至连靴沿都没有沾上土。又一连在衣襟上将手擦了十七八回,方才小心而又谨慎地,一步一步登上台阶,缓缓靠近那寒玉棺。 墓室内四处都是深海明珠,亮如白昼。而蝠脸上复杂而又诡异的情绪,也就悉数落入隐在屏风后的两人眼中。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神情,同时夹杂着喜悦,兴奋,期待,却又显出一些胆怯,犹豫,甚至是负罪感。途中好几次更是干脆想转身逃走,最终却还是咬牙继续上行。只是越靠近玉棺,他的脚步就越沉重缓慢,到最后终于登上最高处时,陆追清晰地看到,他已经满头满身都是冷汗。 萧澜不知道此人想做什么,只能推断出他先前当来过这里,而且来了不止一次。 蝠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结滚动,干哑的嘴唇不住抿起来又放松,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棺材中的白玉夫人,身形佝偻着,像是夏日海滩上被烈日晒卷的死虾。 陆追用眼神问萧澜,这也是中了阵?等会千万别大吵大闹引来鬼姑姑,那这场戏就大了。 萧澜拍拍他的肩膀,示意稍安勿躁,既然蝠已经不是第一回来这里,那他应当也有能力自保,不至于会闹出太大的乱子。 果然,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之后,蝠并没有像空空妙手那般呆滞入魔,喃喃自语。浑浊的眼底虽说盛着痴迷,却依旧是清醒的。他围着棺材足足走了十七八回,直到将那绝世美人从头发丝儿到脚趾都看了个遍,方才满足地停了下来。 屏风后的两人不约而同心想,既然看完了,是不是就该走了。然而万万没料到蝠在欣赏完美人后,竟自己解开裤腰带,站在那玉棺旁,自渎了起来。 萧澜:“” 陆追:“” 萧澜捂住陆追的眼睛。 陆追双手扒拉出一条缝,硬是要看。 阴冷的棺材,逝去的美人,不老的容颜,加上旁边一个半人半鬼,沉溺情|欲的怪物,如此种种加起来,着实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萧澜很后悔,自己为何要在今天答应带他来看白玉夫人,竟然遇到了这等晦气事。 陆追却看得很认真。 自然,只是看脸,不看别的。 他觉得在对方扭曲而又亢奋的神情下,那张变形的脸有些熟悉,像是曾经见过的某个人。 是谁呢。 陆追心想。 萧澜不明就里,脑袋直疼,这是打算围观完全程? 陆追却依旧没有要闭眼的意思,甚至还看得更加专注了些。 过去曾见过的种种面孔,跑马灯般依次出现在记忆里,最后终于与一个人重合。 季灏。 他几乎已经快要忘了这个人。 高台上,蝠不正常地抽搐起来,整个人都瘫软在了玉棺旁,眼睛眯着,似乎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这回陆追看清了,蝠身上的皮肤是白皙的,没有任何皱纹。 那是年轻人才会有的光滑与蓬勃。 蝠大喇喇摊开四肢,任由身体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直到高|潮退去,情绪重新平复下来,这才匆忙穿好衣服,又深深看了眼玉棺中的白玉夫人,恋恋不舍离去。 萧澜摇头:“可要熏熏眼睛?” 陆追却道:“你猜他究竟是那年那月生的人?” 第一百章 重逢 第一百章-重逢自己的媳妇儿自己认 屋中很安静。 陆追侧首躲了躲脖颈上那寒冷的剑,冲他伸出一只手:“先拉我一把。” 萧澜眼底带着冰刃:“你是何人?” 陆追:“” 陆追幽幽道:“你又不认识我了?” 负心汉什么样,陈世美什么样。 就你这样。 萧澜收剑道:“来人!” “喂喂喂,”陆追双手发力,撑住深坑边缘,“你先别出声!” 萧澜饶有兴致看着他左拧右拧,像是要爬出来,却半天还是卡在里头,最后吸气收腹,方才勉强跳到地面上。 陆追拍拍身上的土,围着他转了两圈:“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我为何要认识你?”萧澜语调慵懒,“不明不白地里钻出来,是谁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贼,还是墓穴里的鬼魂妖精?” 陆追气定神闲:“你觉得呢?” 萧澜抬起他的下巴:“不过长得倒是不错。” 陆追道:“多谢夸奖。” 陆追又道:“既然我长得还不错,那是不是就能留下了?” 萧澜嗤笑:“身份都没说清楚,就想留在我身边?” 陆追诚恳道:“我这不是长得好吗。”也算是颇大一个优点,还要什么身份,赏心悦目就成。 萧澜没有答话,双手却卡住他的腰肢,猛然借力将人推到墙角,双臂圈出一方狭小的天地,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两人谁都没有先说话,对视良久后,陆追先凑近,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了一个亲吻。 萧澜用拇指蹭过他脏兮兮的脸:“花脸猫。” 陆追问:“何时看出来的?” 萧澜笑,声音愈发低哑温柔,又带着几分无赖:“看出什么了?我什么都没看出来,想着既是自己送上门,那不要白不要。” 陆追闭上眼睛。 下一瞬,便有湿热的唇瓣贴合上来,轻缓又万分缱绻。 萧澜亲得很耐心,从唇瓣一路辗转至耳后,最后在颤抖的睫毛上落下一个吻,方才将人放开,额头抵在一起看他。 陆追问:“我脸脏不脏?” 萧澜点头。 陆追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将脸埋在他怀中笑。 萧澜重新将人抱紧,叹气:“谁让你自己跑来的?”声音里没有太多苛责的意思,更像是情人间的问话。 “叶谷主说我没事了。”陆追道,“正好阿魂也送了书信来,我就想过来冥月墓看看,或许还能助你一臂之力。” 萧澜问:“只你一人?” 陆追摇头:“自然不是。”爹来了,儿子也来了,稳打稳的儿媳妇也来了,拖家带口,很齐全。 萧澜握过他的手腕,试了试脉搏,确是比先前要沉稳许多。 陆追道:“骗你做什么,我要是没康复,谷主与我爹都不会答应放人,既然来了,就肯定没事。” “那也算不得听话。”萧澜道,“哪怕病好了,也该继续在日月山庄等我,哪有一声不吭,自己就打个洞跑来的道理。” 陆追:“” 什么叫自己打个洞跑来。 萧澜又问:“陆前辈他们呢?” “都在外头,阿魂也在外头。”陆追牵着他的手,“我今晚留下,行不行?” 萧澜道:“你说呢?” 陆追叹气:“八成是不行了。” 萧澜将他拦腰抱起,大步出了房门。 陆追倒是吓了一跳:“你——” “放心吧,不会有人看到。”萧澜低头看着他一笑,“这里没人敢进来,也没人能进得来。” 陆追单手勾住他的脖子:“为何?” “明日带你去入口看过便知,不过此时不行。”萧澜一脚踹开卧房门,进屋放在软榻上,“有别的要紧事要做。” 陆追用一根手指抵住他的胸口,提醒:“合欢情蛊。” “合欢情蛊?”萧澜面色不解,“我是要说黑蜘蛛与白玉夫人之事,怎么也与情蛊有关,莫非这二人说不得?” 陆追:“” 陆公子拖过一边的软枕,狂拍。 萧澜笑着一把握住他手腕,向下压在枕侧,低头重新亲吻下去。 比起方才,这回才更像是一对有情人久别重逢,手指紧紧扣在一起,将所有分别后的思念与重逢时的欣喜,都变成了滚烫的热度和纠缠,从舌尖一直燃烧到脊髓,焚毁整个人,蔓延到心间。 萧澜不舍得将他放开分毫。哪怕是对着脏兮兮的一张脸,也觉得那是世间最好的容颜。他的小明玉一直就是最好看的,生气时好看,狼狈时也好看。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么好的运气,能遇到一个这么好的人。 外头天色已暗,弟子送来沐浴用的热水,陆追舒舒服服泡在里头,问:“妙手前辈与陶夫人呢?” “都在外头。”萧澜用丝绢沾了水,替他擦肩膀。 空空妙手最近一直在后山搜寻,为了能找到更多与冥月墓有关的秘密。而陶玉儿则是来去不定,行踪愈缈起来。 陆追皱眉不解:“陶夫人做事,都不与你商量吗?”为何听起来倒更像是在独来独往。 萧澜摇头:“这冥月墓还真是与我娘八字不合。” 陆追没有听明白。 萧澜将水缓缓浇在他肩背:“先前在洄霜城青苍山时,我以为她已经将红莲盏与冥月墓放在了一边,可不知为何,这回到了伏魂岭,似乎又唤醒了她那不知从而起的执念,甚至比先前还要固执上几分。” 陆追猜测:“或许陶夫人是想帮你早日离开这里。” “或许吧。”萧澜道,“不过也要亲自证实之后再说。” 陆追又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萧澜摇头:“你什么都不必做。” 陆追下巴抵在浴桶边沿:“那我为何要来?” 萧澜往他脸上弹了一点水花:“为了看我,这个理由够不够?” 陆追道:“够。” 陆追又道:“可只有将这冥月墓中的事情都解决了,我才能看你看得更加专心致志,心无旁骛些。” 萧澜没接茬,用一块大的毯子将他裹出来。 刚在热水中泡过,陆追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泛着微红的色泽,在日月山庄住了数月,他确被调养得挺好,不再病弱枯瘦,整个人都是滋润而又健康的,甚至连背上交错的新旧伤痕,也在药浴的作用下变淡了不少。 萧澜取了自己的里衣给他换好,有些大,看着却挺招人喜欢。 陆追有些想要叹气 “怎么了?”萧澜用一块大的布巾,将那锦缎一般的墨发细细擦干。 陆追单手撑着腮帮子,郁郁寡欢道:“合欢情蛊。” 他从来就不想掩饰自己的,他喜欢萧澜,自然也喜欢与他做欢好之事,那是只有情人间才有的亲密距离。况且纵观江湖中所有的小话本,在久别重逢后,都该是被翻红浪,而不是双双扮演柳下惠,坐在床帐中执手无言。 萧澜将他抱在怀中,扯过被子盖住两人:“叶谷主怎么说?” “叶谷主说要你我在三月之内,一起回日月山庄。”陆追道,“看完诊之后,才能说要如何解毒。” “三月。”萧澜用手指将他的头发梳顺,“好,我答应你。” “嗯?”陆追枕在他胸口,“这里的事情依旧是一团乱麻,你又如何能走开。” “当真想在此时说冥月墓的事?”萧澜笑,又将他往上抱了抱,“我当你累了,还想着要早些睡。” 陆追又提醒:“可你都没问,为何我会从地下凭空钻出来。” 萧澜正经道:“要么是力大无穷打了个洞,要么就是找了条新的暗道出来,我猜是前者。” 陆追咬他一口,又凑上前亲了一下,眼底闪着亮亮的光,丝毫疲惫也无。 萧澜用被子捂住他,看里头的人一拱一拱,总算笑出这几月最舒心的一回。 陆追伸出一只手,捏住他的鼻子问:“还有一件事,我刚刚出来时,那把剑是什么意思?” “明知故问。”萧澜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拉成抱住自己的姿势,低头深深嗅了嗅他发间若有似无的香气。 在刚开始的时候,他的确以为那是鬼姑姑的阴谋,找了不知是谁易容,或者干脆就是幻象,用来试探自己。可这种想法仅仅存在了一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看着面前的人,那灵动的双眼,笑眯眯的神情,甚至连眉宇间一抹狭促也惹人喜爱,此等飞扬神采,哪里又是外人所能模仿出半分。 陆追双手环着他的脖颈,依旧不想睡。 萧澜道:“等到明早,我再同你说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陆追还想说什么,却被他单手遮住了眼睛。 “睡吧。”萧澜道,“这回谁先出声,谁是小狗。” 陆追扬起嘴角,整个人都蜷进他怀中。 桌上烛火被拂灭,只有床头一颗明珠发出暗暗的光,不亮,恰好能照出怀中人乖巧的睡颜。 赶了这么多天路,陆追的确有些疲惫。泡了热水澡又躺上绵软的床,全身都是放松的。而在与心上人重逢的喜悦散去后,困倦也终于席卷而来,眼皮才初合上,人就已经坠入了黑甜的梦想。 这一觉既安稳又舒服,即便身处危机重重的冥月墓,陆追也暂时忘记了应有的警惕,而是沉浸在萧澜轻柔的低语与爱抚里,一梦香甜,直到天亮也不想醒。 冥月墓外,阿六将烤好的野鸡递给岳大刀,又撕扯了个最肥美的鸡腿,恭恭敬敬双手送给陆无名,赔笑道:“爷爷。” 陆无名摆摆手,食欲全无。 当然,是为了儿子,并不是因为孙子的鸡腿没烤好。 阿六一屁股坐在他身侧,道:“爹做事一向极有分寸,那姓萧的在冥月墓里,也会保护爹的,爷爷不必担心。” 不提还好,一提萧澜,陆无名心里的怒火又往上蹿了一丈一。 小兔崽子,将来还是要打一顿。 阿六又提议:“吃完早饭后,我们也去后山逛一圈吧,说不定还能有新发现。否则这一时半刻的,爹又不会出来,坐在这里也无聊。” 于是陆大侠这回连带着孙子都想一起打。 什么叫一时半刻不会出来,已经在里头待了整整一夜,哪怕有再多的大事,也该说完了才是。 说完正事还不走,是打算留在墓穴过年吗。 看他脸色漆黑,阿六提心吊胆吃着鸡腿,总觉得山雨欲来,要挨揍。 岳大刀果断站起来,又坐得离他更远了些,免得被殃及无辜。 大难临头各自飞。 很决绝。 阿六眼神凄楚。 媳妇儿你 阴暗湿滑的暗道中,陆追不慎脚下一滑,幸好有萧澜拉了一把,这才没有摔倒。 “小心些。”萧澜继续牵着他的手,走得很慢,“这里的渗水比起上月,越发严重了。” “鬼姑姑知道吗?”陆追问。 “不知道这里,却知道别处,地下渗水绝非小事,所以她才更加急切,想要将冥月墓搬到地面上。”萧澜道,“不过在那之前,她必须要先拿到墓穴内的所有珍宝。” 陆追右手抚过两侧石壁,掌心都是细小的水珠,细看连地上都是湿痕。 如此日积月累,冥月墓怕是迟早要塌。 “就是这里。”萧澜站定。 “白玉夫人就是在这处墓穴中吗?”陆追抬头看着面前的石门,想起书中那些描写,觉得这世间事果真是玄妙,自己竟然能在今时今日,看到千百年前倾国倾城的绝世容貌。 萧澜答应一声,带着他进到墓室,那处寒玉棺依旧安稳摆在高台。陆追刚欲上去,却被握住手腕,叮嘱:“要小心。” “你看了都没事,我自然也会没事。”陆追道,“放心吧。” 萧澜点头,陪他一道走到了寒玉棺旁。 绝世的容颜,安详的神情,璀璨的雪钻。白玉夫人安安静静躺着,一如千年前。 萧澜问:“没事吧?” 陆追摇头,叹道:“真是红颜薄命。” “走吧。”萧澜不想让他在这墓室内待太久。 陆追警觉道:“先等等。” 萧澜也皱起眉头。 两人几乎是在同时听到了异常的响动。 那声音极细微,却也极清晰。应当是有人正在急速朝这里奔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绝不是空空妙手的脚步声。 墓室中并无房梁可躲,不过在一侧摆放有不少红木雕成的厚重屏风,两人闪身隐在后头,屏住呼吸留意外头的动静。 须臾之后,果然有一个黑影自门外冲了进来,呼哧呼哧哈着气。萧澜原以为那粗重的喘息是因为疲惫,可后来却很快就反应过来,与疲惫无关,与亢奋有关。 来的人是蝠。 与前几回众人见到他时的窝囊狼狈不同,蝠这次像是特意换了新衣服,浑身都是干干净净的,甚至连靴沿都没有沾上土。又一连在衣襟上将手擦了十七八回,方才小心而又谨慎地,一步一步登上台阶,缓缓靠近那寒玉棺。 墓室内四处都是深海明珠,亮如白昼。而蝠脸上复杂而又诡异的情绪,也就悉数落入隐在屏风后的两人眼中。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神情,同时夹杂着喜悦,兴奋,期待,却又显出一些胆怯,犹豫,甚至是负罪感。途中好几次更是干脆想转身逃走,最终却还是咬牙继续上行。只是越靠近玉棺,他的脚步就越沉重缓慢,到最后终于登上最高处时,陆追清晰地看到,他已经满头满身都是冷汗。 萧澜不知道此人想做什么,只能推断出他先前当来过这里,而且来了不止一次。 蝠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结滚动,干哑的嘴唇不住抿起来又放松,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棺材中的白玉夫人,身形佝偻着,像是夏日海滩上被烈日晒卷的死虾。 陆追用眼神问萧澜,这也是中了阵?等会千万别大吵大闹引来鬼姑姑,那这场戏就大了。 萧澜拍拍他的肩膀,示意稍安勿躁,既然蝠已经不是第一回来这里,那他应当也有能力自保,不至于会闹出太大的乱子。 果然,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之后,蝠并没有像空空妙手那般呆滞入魔,喃喃自语。浑浊的眼底虽说盛着痴迷,却依旧是清醒的。他围着棺材足足走了十七八回,直到将那绝世美人从头发丝儿到脚趾都看了个遍,方才满足地停了下来。 屏风后的两人不约而同心想,既然看完了,是不是就该走了。然而万万没料到蝠在欣赏完美人后,竟自己解开裤腰带,站在那玉棺旁,自渎了起来。 萧澜:“” 陆追:“” 萧澜捂住陆追的眼睛。 陆追双手扒拉出一条缝,硬是要看。 阴冷的棺材,逝去的美人,不老的容颜,加上旁边一个半人半鬼,沉溺情|欲的怪物,如此种种加起来,着实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萧澜很后悔,自己为何要在今天答应带他来看白玉夫人,竟然遇到了这等晦气事。 陆追却看得很认真。 自然,只是看脸,不看别的。 他觉得在对方扭曲而又亢奋的神情下,那张变形的脸有些熟悉,像是曾经见过的某个人。 是谁呢。 陆追心想。 萧澜不明就里,脑袋直疼,这是打算围观完全程? 陆追却依旧没有要闭眼的意思,甚至还看得更加专注了些。 过去曾见过的种种面孔,跑马灯般依次出现在记忆里,最后终于与一个人重合。 季灏。 他几乎已经快要忘了这个人。 高台上,蝠不正常地抽搐起来,整个人都瘫软在了玉棺旁,眼睛眯着,似乎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这回陆追看清了,蝠身上的皮肤是白皙的,没有任何皱纹。 那是年轻人才会有的光滑与蓬勃。 蝠大喇喇摊开四肢,任由身体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直到高|潮退去,情绪重新平复下来,这才匆忙穿好衣服,又深深看了眼玉棺中的白玉夫人,恋恋不舍离去。 萧澜摇头:“可要熏熏眼睛?” 陆追却道:“你猜他究竟是那年那月生的人?” 第一百零一章 尸虫 第一百零一章-尸虫都养一些什么玩意 “何年何月生?”萧澜想了想,“若真如先前所言那样不老不死,会移魂转世,那说他是白玉夫人同辈之人,也并非不可能。” “我的意思是,他这回所侵占的身体,像是季灏。”陆追解释。 萧澜皱眉。 “应当没有看错,我爹先前也说过,这回我亲眼所见,倒是更加能肯定了。”陆追又道,“不过他究竟侵占了谁,也与你我无关,随口一提而已。” “倘若真是季灏,也是造化弄人。”萧澜道,“他心心念念想成为盗墓高手,执念太深难以自醒,以至于整个人都疯疯癫癫,却不曾想会在身死之后,以这种方式进来冥月墓中。” “我在千叶城时,也曾见过蝠因为一把白玉匕首入魔,书上说那是白玉夫人之物。”陆追又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玉棺,“他应当是极喜欢白玉夫人的。” “这可称不上喜欢。”萧澜道,“倘若真的心中倾慕,更该言行谨慎,如此频频扰她清静暂且不提,还在棺木旁做猥亵之举,哪里配得上喜欢二字。” “也对,”陆追道,“倘若白玉夫人在天有灵,看到这下流的勾当,只怕也会气得够呛。” 萧澜牵着他的手出了墓穴,外头安安静静的,蝠不知已从何处遁了出去,影子也不见一个。 “倘若蝠知道这里,那黑蜘蛛会知道吗?”陆追问,“他们勾结在一起,也不止一两天了。” “我猜他不知道。”萧澜道,“勾结在一起是为了相互利用,哪有事事都要告知对方的道理。况且蝠既已为了白玉夫人入魔,也不会舍得那绝世容颜被外人看了去。” 数日前,在鬼姑姑发现黑蜘蛛暗中养的红斑尸虫后,意料之中勃然大怒。需知那尸虫双螯带毒,一公一母凑到一起,不出半月便会产下数百只小虫,生长速度极快。密密麻麻席卷之处,寸草不生地皮翻卷,如同刚经历过一场浩劫。 没有人,也没有任何一种动物是红斑尸虫的天敌,鬼姑姑深知此物一旦被撒入墓穴,那所有弟子都会在三天内被啃噬成白骨。她清楚黑蜘蛛的蠢蠢欲动,清楚他的贪婪野心,却不知他竟会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更不知他是如何逃过重重眼线,暗中做出这么大的动作。 看着那黑红相间的尸虫,鬼姑姑难得毛骨悚然,心中隐隐生起后怕,因此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萧澜的要求,将此事全权交给他处理。而药师闻讯之后,也对此没有太多意见,现在的萧澜早已不是当日的萧澜,他的确应该做更多事情,背更多责任。 连黑蜘蛛自己也没料到,苦心经营数年的一张地下大网,会在一夜之间就被萧澜连根掀翻,他甚至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没弄清楚,就被投入了监牢中。 “我要见姑姑。”他愤怒地看着面前人。 “见姑姑做什么?”萧澜一笑,“姑姑说了,你是死是活,全由我来决定。” “我什么都没有做,凭什么?”黑蜘蛛双目赤红。 “你什么都没做?”萧澜反问,“且不说这些年那凭空多出来的纵横墓道,光说七日之前,你拉进冥月墓的那些火药,是想做什么?” 黑蜘蛛脸色顿时白了起来。 “本事不小,神不知鬼不觉的,险些连我也瞒了过去。”萧澜道,“不过有胆做,就要有胆承担后果,如今东窗事发,也只能怪你命不好。” 黑蜘蛛死死盯着他,想不通自己是何时走漏了风声,那些炸药被运送进冥月墓后,一直就安放在自己才知道的暗库内,为何竟会被萧澜发现。 他又开口:“只有我才能打开那暗库的门。” 萧澜道:“所以?” “我要见姑姑。”黑蜘蛛又重复了一回,他知道落在萧澜手中,自己只有死路一条。除了暗库的门,他还知道许多秘密,有些秘密甚至能毁了整座冥月墓,这是他的筹码,也是他的生机。 “这么多年横行霸道,我知道你手里有不少底牌。”萧澜道,“不过对我而言都不重要,连这暗库的门要怎么开,我也不想知道。” “你!”黑蜘蛛道,“姑姑不会答应的。” “姑姑压根就不知道炸药的事,能有什么答应与不答应。”萧澜笑笑,“你想多了。” 黑蜘蛛险些呕血:“那为何”为何她竟会纵容萧澜抓了自己? 萧澜道:“因为你养红斑尸虫。” 黑蜘蛛惊道:“我没有!”那毒虫何其恐怖,自己也是冥月墓中人,为何要养它? 萧澜道:“嗯,你没有,是我养的。” 黑蜘蛛:“” “不过这锅你怕是要背了。”萧澜唇角一扬,“在冥月墓数年,你也没少给我扣帽子,这叫有来有往。” “你!来人!来人!”黑蜘蛛被他瘆得心惊,后背被冷汗泡得能拧出水。 “这里只有你我,死心吧。”萧澜道,“要自尽就自尽,不想自尽,也会有人每天送你一顿饭,饿不死。” 黑蜘蛛拖着沉重的铁链,想要扑上来与他同归于尽,却拼尽全力也靠近不得,只能困兽一般怒吼,眼睁睁看他出了监牢。 在萧澜的率领下,无数珍宝被从各个暗室中挖掘出来,堆满了大半座空殿。连药师也在费解,不知那鬼蜘蛛究竟是从何处找来这么多的宝贝,她甚至有些后悔,觉得应当再放任他一段时间,或许还会有更多收获。 鬼姑姑对萧澜这回的办事效率极为满意,也就安心将更多事情都交到他手中,却唯独没有再提红莲盏,想来应当是担心若再让他见到陆追,又会生变。 陆追道:“那在我来之前,你打算做什么?” “我不知蝠跟随你们去了日月山庄,还想在这里找出食金兽的真相。”萧澜道,“原是想先将白玉夫人的墓穴位置告诉姑姑,也好名正言顺带带人将这里重新彻查。” “现在蝠又回来了。”陆追道,“所以你的计划照样可以进行,而且他若是知道白玉夫人的墓穴被外人闯入,应当会失控发疯,那时候,更方便你行事。” 只是唯独有些对不住那白玉夫人,绝世容颜化为尘土,总是会令人惋惜。 陆追又问:“今晚能出一趟冥月墓吗?” “自然。”萧澜调侃,“我若再不带你出去,只怕岳父大人就该杀进来了。”到那时再想娶媳妇,难于登天。 陆追推他一把:“贫,出去可不准乱叫。” “我又不傻。”萧澜将他的手攥在掌心,“风俗我还是懂的,得陆前辈先给了我改口红包,方才能叫岳父,否则吃亏。” 陆追哭笑不得,也不理会他的油腔滑调,索性扯过一边的布单蒙住脸,一心一意等天黑。 为了见岳父,萧大公子在临出墓前,还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极有诚意。 但即便如此,陆无名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照旧很想拔剑出鞘,毕竟流氓就算换上再好看的衣裳,那也还是流氓,拐别人家的儿子,很无耻。 萧澜表情挺淡定:“陆前辈。” 陆追也道:“爹。” “说说看,墓中的情况怎么样了?”陆无名问。 萧澜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又道:“我也按照明玉所绘的地图,去看过几处暗道,其中像是的确有路。” 那就对了。陆无名心说,我儿子如何会出错。 “我们在外头也有发现。”阿六在旁插嘴,“是空空妙手,途中恰好遇到。” “前辈人呢?”萧澜问。 “不知道,不准我跟着。”阿六道,“不过看样子像是在掏蜂窝,背了挺大一个背篓。” “蜂窝?用来做什么的?”陆追不解。 萧澜道:“取蜂蛹与蜜糖,好养尸虫。” 于是陆大侠就又很嫌弃,这爷孙二人养的东西,尸虫。 陆追担忧:“红斑尸虫又疯又凶蛮,养多了会不会出事?” “养多当然会出事,可我也不会养多,前些时日当着姑姑的面烧了个精光,只留下公母各两对,分开装着。”萧澜道,“此物难寻,也不知妙手前辈是从哪里弄到的,死绝未免可惜,留着或许还有用。” 陆追突然道:“前辈。” 草丛中窸窸窣窣,半天方才出来一个人。空空妙手拎着背篓,满脸不悦看着萧澜,看着陆追,看着所有人。 这才分开多久,为何又要寻来,还打算趁这段时间说服萧澜,让他胡乱在那些女子中寻上一个,先抓紧时间生个儿子出来。 陆追道:“好香甜的蜜糖味。” “是悬崖上才有的红花。”空空妙手道,“闻着香甜却有剧毒,用来养尸虫再好不过。” 萧澜道:“辛苦前辈了。” 空空妙手趁机道:“若觉得我辛苦,便赶紧生个儿子出来,也好给我捶腿。” 陆无名再次头晕眼花,这老东西。 陆追低头,像是在忍笑。 萧澜在身后捏他一把,就知道幸灾乐祸。 陆追清清嗓子,道:“那前辈现在是要回冥月墓吗?” 空空妙手警惕:“你也要回去?” 陆追摇头:“我不回去。” 空空妙手顿时松了口气,不回去好。 陆追继续道:“那前辈慢走。” 空空妙手:“” 我一个人? 陆追眼睛一弯:“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怕是要明早才能回冥月墓。” 第一百零一章 尸虫 第一百零一章-尸虫都养一些什么玩意 “何年何月生?”萧澜想了想,“若真如先前所言那样不老不死,会移魂转世,那说他是白玉夫人同辈之人,也并非不可能。” “我的意思是,他这回所侵占的身体,像是季灏。”陆追解释。 萧澜皱眉。 “应当没有看错,我爹先前也说过,这回我亲眼所见,倒是更加能肯定了。”陆追又道,“不过他究竟侵占了谁,也与你我无关,随口一提而已。” “倘若真是季灏,也是造化弄人。”萧澜道,“他心心念念想成为盗墓高手,执念太深难以自醒,以至于整个人都疯疯癫癫,却不曾想会在身死之后,以这种方式进来冥月墓中。” “我在千叶城时,也曾见过蝠因为一把白玉匕首入魔,书上说那是白玉夫人之物。”陆追又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玉棺,“他应当是极喜欢白玉夫人的。” “这可称不上喜欢。”萧澜道,“倘若真的心中倾慕,更该言行谨慎,如此频频扰她清静暂且不提,还在棺木旁做猥亵之举,哪里配得上喜欢二字。” “也对,”陆追道,“倘若白玉夫人在天有灵,看到这下流的勾当,只怕也会气得够呛。” 萧澜牵着他的手出了墓穴,外头安安静静的,蝠不知已从何处遁了出去,影子也不见一个。 “倘若蝠知道这里,那黑蜘蛛会知道吗?”陆追问,“他们勾结在一起,也不止一两天了。” “我猜他不知道。”萧澜道,“勾结在一起是为了相互利用,哪有事事都要告知对方的道理。况且蝠既已为了白玉夫人入魔,也不会舍得那绝世容颜被外人看了去。” 数日前,在鬼姑姑发现黑蜘蛛暗中养的红斑尸虫后,意料之中勃然大怒。需知那尸虫双螯带毒,一公一母凑到一起,不出半月便会产下数百只小虫,生长速度极快。密密麻麻席卷之处,寸草不生地皮翻卷,如同刚经历过一场浩劫。 没有人,也没有任何一种动物是红斑尸虫的天敌,鬼姑姑深知此物一旦被撒入墓穴,那所有弟子都会在三天内被啃噬成白骨。她清楚黑蜘蛛的蠢蠢欲动,清楚他的贪婪野心,却不知他竟会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更不知他是如何逃过重重眼线,暗中做出这么大的动作。 看着那黑红相间的尸虫,鬼姑姑难得毛骨悚然,心中隐隐生起后怕,因此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萧澜的要求,将此事全权交给他处理。而药师闻讯之后,也对此没有太多意见,现在的萧澜早已不是当日的萧澜,他的确应该做更多事情,背更多责任。 连黑蜘蛛自己也没料到,苦心经营数年的一张地下大网,会在一夜之间就被萧澜连根掀翻,他甚至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没弄清楚,就被投入了监牢中。 “我要见姑姑。”他愤怒地看着面前人。 “见姑姑做什么?”萧澜一笑,“姑姑说了,你是死是活,全由我来决定。” “我什么都没有做,凭什么?”黑蜘蛛双目赤红。 “你什么都没做?”萧澜反问,“且不说这些年那凭空多出来的纵横墓道,光说七日之前,你拉进冥月墓的那些火药,是想做什么?” 黑蜘蛛脸色顿时白了起来。 “本事不小,神不知鬼不觉的,险些连我也瞒了过去。”萧澜道,“不过有胆做,就要有胆承担后果,如今东窗事发,也只能怪你命不好。” 黑蜘蛛死死盯着他,想不通自己是何时走漏了风声,那些炸药被运送进冥月墓后,一直就安放在自己才知道的暗库内,为何竟会被萧澜发现。 他又开口:“只有我才能打开那暗库的门。” 萧澜道:“所以?” “我要见姑姑。”黑蜘蛛又重复了一回,他知道落在萧澜手中,自己只有死路一条。除了暗库的门,他还知道许多秘密,有些秘密甚至能毁了整座冥月墓,这是他的筹码,也是他的生机。 “这么多年横行霸道,我知道你手里有不少底牌。”萧澜道,“不过对我而言都不重要,连这暗库的门要怎么开,我也不想知道。” “你!”黑蜘蛛道,“姑姑不会答应的。” “姑姑压根就不知道炸药的事,能有什么答应与不答应。”萧澜笑笑,“你想多了。” 黑蜘蛛险些呕血:“那为何”为何她竟会纵容萧澜抓了自己? 萧澜道:“因为你养红斑尸虫。” 黑蜘蛛惊道:“我没有!”那毒虫何其恐怖,自己也是冥月墓中人,为何要养它? 萧澜道:“嗯,你没有,是我养的。” 黑蜘蛛:“” “不过这锅你怕是要背了。”萧澜唇角一扬,“在冥月墓数年,你也没少给我扣帽子,这叫有来有往。” “你!来人!来人!”黑蜘蛛被他瘆得心惊,后背被冷汗泡得能拧出水。 “这里只有你我,死心吧。”萧澜道,“要自尽就自尽,不想自尽,也会有人每天送你一顿饭,饿不死。” 黑蜘蛛拖着沉重的铁链,想要扑上来与他同归于尽,却拼尽全力也靠近不得,只能困兽一般怒吼,眼睁睁看他出了监牢。 在萧澜的率领下,无数珍宝被从各个暗室中挖掘出来,堆满了大半座空殿。连药师也在费解,不知那鬼蜘蛛究竟是从何处找来这么多的宝贝,她甚至有些后悔,觉得应当再放任他一段时间,或许还会有更多收获。 鬼姑姑对萧澜这回的办事效率极为满意,也就安心将更多事情都交到他手中,却唯独没有再提红莲盏,想来应当是担心若再让他见到陆追,又会生变。 陆追道:“那在我来之前,你打算做什么?” “我不知蝠跟随你们去了日月山庄,还想在这里找出食金兽的真相。”萧澜道,“原是想先将白玉夫人的墓穴位置告诉姑姑,也好名正言顺带带人将这里重新彻查。” “现在蝠又回来了。”陆追道,“所以你的计划照样可以进行,而且他若是知道白玉夫人的墓穴被外人闯入,应当会失控发疯,那时候,更方便你行事。” 只是唯独有些对不住那白玉夫人,绝世容颜化为尘土,总是会令人惋惜。 陆追又问:“今晚能出一趟冥月墓吗?” “自然。”萧澜调侃,“我若再不带你出去,只怕岳父大人就该杀进来了。”到那时再想娶媳妇,难于登天。 陆追推他一把:“贫,出去可不准乱叫。” “我又不傻。”萧澜将他的手攥在掌心,“风俗我还是懂的,得陆前辈先给了我改口红包,方才能叫岳父,否则吃亏。” 陆追哭笑不得,也不理会他的油腔滑调,索性扯过一边的布单蒙住脸,一心一意等天黑。 为了见岳父,萧大公子在临出墓前,还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极有诚意。 但即便如此,陆无名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照旧很想拔剑出鞘,毕竟流氓就算换上再好看的衣裳,那也还是流氓,拐别人家的儿子,很无耻。 萧澜表情挺淡定:“陆前辈。” 陆追也道:“爹。” “说说看,墓中的情况怎么样了?”陆无名问。 萧澜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又道:“我也按照明玉所绘的地图,去看过几处暗道,其中像是的确有路。” 那就对了。陆无名心说,我儿子如何会出错。 “我们在外头也有发现。”阿六在旁插嘴,“是空空妙手,途中恰好遇到。” “前辈人呢?”萧澜问。 “不知道,不准我跟着。”阿六道,“不过看样子像是在掏蜂窝,背了挺大一个背篓。” “蜂窝?用来做什么的?”陆追不解。 萧澜道:“取蜂蛹与蜜糖,好养尸虫。” 于是陆大侠就又很嫌弃,这爷孙二人养的东西,尸虫。 陆追担忧:“红斑尸虫又疯又凶蛮,养多了会不会出事?” “养多当然会出事,可我也不会养多,前些时日当着姑姑的面烧了个精光,只留下公母各两对,分开装着。”萧澜道,“此物难寻,也不知妙手前辈是从哪里弄到的,死绝未免可惜,留着或许还有用。” 陆追突然道:“前辈。” 草丛中窸窸窣窣,半天方才出来一个人。空空妙手拎着背篓,满脸不悦看着萧澜,看着陆追,看着所有人。 这才分开多久,为何又要寻来,还打算趁这段时间说服萧澜,让他胡乱在那些女子中寻上一个,先抓紧时间生个儿子出来。 陆追道:“好香甜的蜜糖味。” “是悬崖上才有的红花。”空空妙手道,“闻着香甜却有剧毒,用来养尸虫再好不过。” 萧澜道:“辛苦前辈了。” 空空妙手趁机道:“若觉得我辛苦,便赶紧生个儿子出来,也好给我捶腿。” 陆无名再次头晕眼花,这老东西。 陆追低头,像是在忍笑。 萧澜在身后捏他一把,就知道幸灾乐祸。 陆追清清嗓子,道:“那前辈现在是要回冥月墓吗?” 空空妙手警惕:“你也要回去?” 陆追摇头:“我不回去。” 空空妙手顿时松了口气,不回去好。 陆追继续道:“那前辈慢走。” 空空妙手:“” 我一个人? 陆追眼睛一弯:“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怕是要明早才能回冥月墓。” 第一百零二章 谈情 第一百零二章-谈情动乱前的好时光 空空妙手一听,自然也不肯再回去,将背篓丢在一边,耍赖撒泼般一屁股坐在地上。 陆无名想不通,为何在这风声鹤唳之时,自己还要站在后山,与这疯疯癫癫的老头置气。 是真的有病。 空空妙手粗声粗气问:“你们今晚要做什么?” 陆追也学他坐在草地上,道:“至少要聚在一起,再将彼此知道的事情都说一回,免得有什么遗漏。” “你娘不在吗?”空空妙手看了眼萧澜,“她知道的,可不比这里任何一个人少。” 萧澜摇头:“我也不知娘亲去了何处。” 空空妙手不悦地嗤了一声,倒也没再说话。 天边月色皎皎,将山野照得透亮。陆追捡起一根树枝,问:“谁先说?” 萧澜道:“我。” 陆追笑笑:“嗯。” 阿六坐在对面看他二人,原来心里有了彼此,就连对视的眼神都会不一样,只是一个笑容,都能从中看出满满的情意来,旁人想插也插不进去。 这些日子众人虽未聚首,却一直在分头搜罗关于冥月墓的消息,这阵分门别类一一列出,再加上陆追的地图,便可推测出那白玉夫人的墓室,极有可能是个入口,连接着通向更深处的大门。 “只是现在还不能断言。”陆追道,“若是陶夫人在就好了,这相思局是她教给我的,一起研究,说不定能找出更多秘密。” 所有人不约而同,齐刷刷看向萧澜。 萧澜无奈:“我当真不知道娘亲去了何处,不过按照先前来看,顶多再过个三五日,她便会来冥月墓中找我,倒也不用着急。” “如何能用得上三五日。”一个身影从远处飞掠而来,稳稳落在地上,丹凤眼点绛唇,玉钗金簪,华贵雍容。 陆追道:“陶夫人。” “伤病治好了?”陶玉儿笑着迎上前,握住他的手道,“给我看看,还当真是胖了不少。” 陆追道:“没胖。” 陶玉儿又试了试他的脉相,这下却皱起眉头,道:“毒没解?” “解了一大半,剩下的不妨事,我就先过来看看。”陆追道,“昨日刚到这伏魂岭。” “怎么也不好好在日月山庄住着。”陶玉儿嘴上在抱怨陆追,视线却扫向陆无名,还是头回见着这般做爹的,儿子身上有伤,不教他好好休息,也不知非要带来这阴森森的伏魂岭作甚。 陆无名:“” “我当真没事了。”陆追解释,“叶谷主说了,只要在三月内回到日月山庄便可。” “三月,这路上一来一往都要花多久。”陶玉儿依旧摇头,拉着他坐在石头上,问,“先前在聊什么?” “关于冥月墓的事,刚提到相思局。”陆追道,“也巧,夫人正好就来了。” “是为了白玉夫人吧?那可不是相思局,收到我给你的书信了吗?”陶玉儿看他画在地上的符号。 陆追点头:“收到了,夫人说了引魂局,可我先前从未听过,那信中也说得不甚详细,只能自己按照相思局来揣摩。” “没细说,是不想让你多操心,引魂局是会伤人的,不像相思局,困不住对手,顶多用来思慕情人。”陶玉儿笑问,“可有用来偷偷想澜儿?” 陆追还未回答,陆无名便在旁梆硬回答:“没有。”想你儿子作甚,说正事。 陶玉儿拍拍陆追的手:“你看你这爹,烦不烦。” 陆无名:“” 妖妇。 陆追只好出来打圆场,问:“那引魂局的奥秘到底是什么?” “是术,一时片刻可说不清。”陶玉儿道,“在冥月墓中,我只在白玉夫人的墓室中看到了引魂局,重要吗?我当那只是个陪葬的歌姬舞娘,可这阵看你似乎对其极为上心。” “我是相信夫人,才会将此事说出来的。”陆追提前强调。 陶玉儿愣了愣,却又好笑:“怎么,不相信我?” “若不信,我就什么都不说了。”陆追道,“我怀疑整个冥月墓,便是一个巨大的阵,而那白玉夫人的墓穴,就是关键的入口之一。” “阵门?”陶玉儿神情果然凝重起来,她先前倒是从未想过这点。 陆追摇头:“我也只是靠自己学了些皮毛,不敢妄下结论,只是推测。” “那就有意思了。”陶玉儿站起来,重新看了一遍地上那残缺的图画,视线像是钉在了上面,许久都没有出声,眼底的光倒是越来越亮。 萧澜出声:“娘亲。” “我知道,我不会独自前去。”陶玉儿轻笑一声,“怕什么。” 萧澜道:“多谢娘亲。” 陶玉儿对陆追道:“这般冰雪聪明,我的傻儿子将来只怕会被你吃死。” 陆无名:“” 陆无名:“???” 为何就不能专心致志说冥月墓的事? 陆追道:“那夫人可愿一道来解这阵法?” 陶玉儿点头:“自然,而且事不宜迟,越快越好。这山中恰有一处山洞干燥避风,不如诸位这几天也一道住进来吧。” 她口中的“诸位”,自然不包括萧澜。毕竟是墓穴中的少主人,最近又深得鬼姑姑宠爱,怕是半步也离不开冥月墓。 于是陆追就有些遗憾,毕竟两人才刚刚相处了一夜,转头就又要分开。 阿六这回难得机灵,提议:“不如我们先去看看那处洞穴?” 陶玉儿会意:“也好。” 岳大刀娇俏活泼,搀着她的胳膊一道说说笑笑往山中走。 只有陆无名心中不悦,发脾气曰:“一处山洞,有何好特意看上一看?” “说不定里头有金子呢。”阿六嘴里胡言乱语,硬是将人踉跄拉走。而众人既然都走了,那空空妙手也便拍拍袖子,跟了上去——毕竟只要萧澜答应肯生个儿子,那他将来要找多少男人,都无妨。 山谷里很快就安静下来。 陆追笑道:“看大家着架势,还当你我是要分别多久。” “少说还能共处两个时辰。”萧澜道,“这满天星辉四下无人,若是什么都不做,岂非白白辜负眼前美景,又浪费旁人一番苦心。” 陆追舒舒服服靠在他怀中:“除了聊天,又不能做别的。” 萧澜从身后将人圈住,问:“先前我们来过这里吗?” “来过的。”陆追道,“这里安静又安全,有时候夏夜闷热,你便会带我来这里吹风,顺便再说一些将来的事情。” 萧澜道:“将来的事情?” “说等离开冥月墓之后,要去哪里。”陆追笑笑,“那时你与我都没有去过太多地方,我也只在爹娘口中听到过北有冰原,西有大漠,南有万千丘陵沟壑,还知道中原是整个大楚最繁华富庶的地方。” “然后呢?”萧澜问,“我们最后挑了何处?” “王城。”陆追道,“你说江南虽好,却离冥月墓太近,不像王城那般天高地广,一听就知道又热闹又逍遥。” “那现在还想去吗?”萧澜下巴抵在他肩头。 “山海居在那里,大哥与温大人也在那里。”陆追道,“我自然想回去。” “好。”萧澜道,“将来我带你回去便是,那就说好了,去王城。” 陆追握住他的手,悠闲看着天边繁星,眼底很惬意。 萧澜道:“我还准备了满满一柜子的礼物,昨晚没来得及送。” 陆追来了兴趣:“是什么?” 萧澜道:“你猜。” 陆追答:“金砖。” 萧澜笑道:“冥月墓中四处都是金砖,可那是陆家的,我拿来送人,岂不失礼。” 陆追催问:“那是什么?” 萧澜从地上抽出一根草叶,几下就编出一只翠绿的蛐蛐儿,手法很是娴熟:“这个。” 陆追笑着用后脑顶顶他:“当我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呢,一根草就想哄,下回还是要金砖,否则吃亏。” “喜不喜欢?”萧澜也笑。 陆追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将那威风凛凛的草蛐蛐挂上去,看着有些滑稽,可也有些神气。 萧澜道:“除此之外,我可真就一穷二白了。” “无妨。”陆追道,“不嫌弃你。”我富,我养。 萧澜又将他抱得更紧了些:“要起山风了,不如我先送你去山洞?” 陆追却不想,方才说了,还能处两个时辰。 萧澜脱下自己的外袍,将他仔仔细细裹住,道:“去了山洞,我也能陪着你,何必在外头受冻。” 陆追道:“不想走路。” 萧澜蹲下,摆好姿势。 陆追淡定趴在他背上。 萧澜一边走一边掂了掂,安慰道:“别听娘亲方才说的,没胖。” 陆追道:“嗯。” 就没胖。 过了阵子,陆追又问:“红莲大殿中那十几个姑娘,你打算如何处置?” 萧澜一听就头疼:“阿魂连这个也要说?” 陆追扯住他的一缕头发:“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别人说!” 萧澜道:“那都是姑姑派来的,若我将人赶走,她们便只有死路一条,只有暂且养在红莲大殿。” 陆追撇嘴。 萧澜继续道:“况且到了关键时刻,还能做做样子,事后再将她们安然送出墓穴,将来有个好归宿,也算是替你我积福。” 陆追瞪大眼睛:“事后?” 萧澜:“” 萧澜道:“你想多了。” 萧澜补充:“不是那种‘事’。” 第一百零二章 谈情 第一百零二章-谈情动乱前的好时光 空空妙手一听,自然也不肯再回去,将背篓丢在一边,耍赖撒泼般一屁股坐在地上。 陆无名想不通,为何在这风声鹤唳之时,自己还要站在后山,与这疯疯癫癫的老头置气。 是真的有病。 空空妙手粗声粗气问:“你们今晚要做什么?” 陆追也学他坐在草地上,道:“至少要聚在一起,再将彼此知道的事情都说一回,免得有什么遗漏。” “你娘不在吗?”空空妙手看了眼萧澜,“她知道的,可不比这里任何一个人少。” 萧澜摇头:“我也不知娘亲去了何处。” 空空妙手不悦地嗤了一声,倒也没再说话。 天边月色皎皎,将山野照得透亮。陆追捡起一根树枝,问:“谁先说?” 萧澜道:“我。” 陆追笑笑:“嗯。” 阿六坐在对面看他二人,原来心里有了彼此,就连对视的眼神都会不一样,只是一个笑容,都能从中看出满满的情意来,旁人想插也插不进去。 这些日子众人虽未聚首,却一直在分头搜罗关于冥月墓的消息,这阵分门别类一一列出,再加上陆追的地图,便可推测出那白玉夫人的墓室,极有可能是个入口,连接着通向更深处的大门。 “只是现在还不能断言。”陆追道,“若是陶夫人在就好了,这相思局是她教给我的,一起研究,说不定能找出更多秘密。” 所有人不约而同,齐刷刷看向萧澜。 萧澜无奈:“我当真不知道娘亲去了何处,不过按照先前来看,顶多再过个三五日,她便会来冥月墓中找我,倒也不用着急。” “如何能用得上三五日。”一个身影从远处飞掠而来,稳稳落在地上,丹凤眼点绛唇,玉钗金簪,华贵雍容。 陆追道:“陶夫人。” “伤病治好了?”陶玉儿笑着迎上前,握住他的手道,“给我看看,还当真是胖了不少。” 陆追道:“没胖。” 陶玉儿又试了试他的脉相,这下却皱起眉头,道:“毒没解?” “解了一大半,剩下的不妨事,我就先过来看看。”陆追道,“昨日刚到这伏魂岭。” “怎么也不好好在日月山庄住着。”陶玉儿嘴上在抱怨陆追,视线却扫向陆无名,还是头回见着这般做爹的,儿子身上有伤,不教他好好休息,也不知非要带来这阴森森的伏魂岭作甚。 陆无名:“” “我当真没事了。”陆追解释,“叶谷主说了,只要在三月内回到日月山庄便可。” “三月,这路上一来一往都要花多久。”陶玉儿依旧摇头,拉着他坐在石头上,问,“先前在聊什么?” “关于冥月墓的事,刚提到相思局。”陆追道,“也巧,夫人正好就来了。” “是为了白玉夫人吧?那可不是相思局,收到我给你的书信了吗?”陶玉儿看他画在地上的符号。 陆追点头:“收到了,夫人说了引魂局,可我先前从未听过,那信中也说得不甚详细,只能自己按照相思局来揣摩。” “没细说,是不想让你多操心,引魂局是会伤人的,不像相思局,困不住对手,顶多用来思慕情人。”陶玉儿笑问,“可有用来偷偷想澜儿?” 陆追还未回答,陆无名便在旁梆硬回答:“没有。”想你儿子作甚,说正事。 陶玉儿拍拍陆追的手:“你看你这爹,烦不烦。” 陆无名:“” 妖妇。 陆追只好出来打圆场,问:“那引魂局的奥秘到底是什么?” “是术,一时片刻可说不清。”陶玉儿道,“在冥月墓中,我只在白玉夫人的墓室中看到了引魂局,重要吗?我当那只是个陪葬的歌姬舞娘,可这阵看你似乎对其极为上心。” “我是相信夫人,才会将此事说出来的。”陆追提前强调。 陶玉儿愣了愣,却又好笑:“怎么,不相信我?” “若不信,我就什么都不说了。”陆追道,“我怀疑整个冥月墓,便是一个巨大的阵,而那白玉夫人的墓穴,就是关键的入口之一。” “阵门?”陶玉儿神情果然凝重起来,她先前倒是从未想过这点。 陆追摇头:“我也只是靠自己学了些皮毛,不敢妄下结论,只是推测。” “那就有意思了。”陶玉儿站起来,重新看了一遍地上那残缺的图画,视线像是钉在了上面,许久都没有出声,眼底的光倒是越来越亮。 萧澜出声:“娘亲。” “我知道,我不会独自前去。”陶玉儿轻笑一声,“怕什么。” 萧澜道:“多谢娘亲。” 陶玉儿对陆追道:“这般冰雪聪明,我的傻儿子将来只怕会被你吃死。” 陆无名:“” 陆无名:“???” 为何就不能专心致志说冥月墓的事? 陆追道:“那夫人可愿一道来解这阵法?” 陶玉儿点头:“自然,而且事不宜迟,越快越好。这山中恰有一处山洞干燥避风,不如诸位这几天也一道住进来吧。” 她口中的“诸位”,自然不包括萧澜。毕竟是墓穴中的少主人,最近又深得鬼姑姑宠爱,怕是半步也离不开冥月墓。 于是陆追就有些遗憾,毕竟两人才刚刚相处了一夜,转头就又要分开。 阿六这回难得机灵,提议:“不如我们先去看看那处洞穴?” 陶玉儿会意:“也好。” 岳大刀娇俏活泼,搀着她的胳膊一道说说笑笑往山中走。 只有陆无名心中不悦,发脾气曰:“一处山洞,有何好特意看上一看?” “说不定里头有金子呢。”阿六嘴里胡言乱语,硬是将人踉跄拉走。而众人既然都走了,那空空妙手也便拍拍袖子,跟了上去——毕竟只要萧澜答应肯生个儿子,那他将来要找多少男人,都无妨。 山谷里很快就安静下来。 陆追笑道:“看大家着架势,还当你我是要分别多久。” “少说还能共处两个时辰。”萧澜道,“这满天星辉四下无人,若是什么都不做,岂非白白辜负眼前美景,又浪费旁人一番苦心。” 陆追舒舒服服靠在他怀中:“除了聊天,又不能做别的。” 萧澜从身后将人圈住,问:“先前我们来过这里吗?” “来过的。”陆追道,“这里安静又安全,有时候夏夜闷热,你便会带我来这里吹风,顺便再说一些将来的事情。” 萧澜道:“将来的事情?” “说等离开冥月墓之后,要去哪里。”陆追笑笑,“那时你与我都没有去过太多地方,我也只在爹娘口中听到过北有冰原,西有大漠,南有万千丘陵沟壑,还知道中原是整个大楚最繁华富庶的地方。” “然后呢?”萧澜问,“我们最后挑了何处?” “王城。”陆追道,“你说江南虽好,却离冥月墓太近,不像王城那般天高地广,一听就知道又热闹又逍遥。” “那现在还想去吗?”萧澜下巴抵在他肩头。 “山海居在那里,大哥与温大人也在那里。”陆追道,“我自然想回去。” “好。”萧澜道,“将来我带你回去便是,那就说好了,去王城。” 陆追握住他的手,悠闲看着天边繁星,眼底很惬意。 萧澜道:“我还准备了满满一柜子的礼物,昨晚没来得及送。” 陆追来了兴趣:“是什么?” 萧澜道:“你猜。” 陆追答:“金砖。” 萧澜笑道:“冥月墓中四处都是金砖,可那是陆家的,我拿来送人,岂不失礼。” 陆追催问:“那是什么?” 萧澜从地上抽出一根草叶,几下就编出一只翠绿的蛐蛐儿,手法很是娴熟:“这个。” 陆追笑着用后脑顶顶他:“当我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呢,一根草就想哄,下回还是要金砖,否则吃亏。” “喜不喜欢?”萧澜也笑。 陆追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将那威风凛凛的草蛐蛐挂上去,看着有些滑稽,可也有些神气。 萧澜道:“除此之外,我可真就一穷二白了。” “无妨。”陆追道,“不嫌弃你。”我富,我养。 萧澜又将他抱得更紧了些:“要起山风了,不如我先送你去山洞?” 陆追却不想,方才说了,还能处两个时辰。 萧澜脱下自己的外袍,将他仔仔细细裹住,道:“去了山洞,我也能陪着你,何必在外头受冻。” 陆追道:“不想走路。” 萧澜蹲下,摆好姿势。 陆追淡定趴在他背上。 萧澜一边走一边掂了掂,安慰道:“别听娘亲方才说的,没胖。” 陆追道:“嗯。” 就没胖。 过了阵子,陆追又问:“红莲大殿中那十几个姑娘,你打算如何处置?” 萧澜一听就头疼:“阿魂连这个也要说?” 陆追扯住他的一缕头发:“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别人说!” 萧澜道:“那都是姑姑派来的,若我将人赶走,她们便只有死路一条,只有暂且养在红莲大殿。” 陆追撇嘴。 萧澜继续道:“况且到了关键时刻,还能做做样子,事后再将她们安然送出墓穴,将来有个好归宿,也算是替你我积福。” 陆追瞪大眼睛:“事后?” 萧澜:“” 萧澜道:“你想多了。” 萧澜补充:“不是那种‘事’。” 第一百零三章 听话就成 第一百零三章-听话就成委屈一下勉强能叫娘 陆追幽幽问:“我想的事,该是哪种事?” 萧澜答:“家国天下,四海为家。” 流利,无懈可击。 陆追:“” 萧澜笑道:“说真的,你若不想让那些姑娘待在红莲大殿,我就寻个借口另安排住处,也不是什么大事。” “逗你的。”陆追道,“多少正经事情都操心不完,我计较这些做什么。” “那困不困?”萧澜又问,“若是累了,就闭眼睡一会。” 陆追没回答。 趴在他结实的脊背上,其实挺舒服,夏夜的山间飘满花香与泥土芬芳,比最好的安神药还要管用上几分,哪怕有再多纷纷扰扰,此时在美景良辰与心爱之人面前,也不愿再去多想。 到后山的距离不短也不长,萧澜见他不说话,以为已经睡着了,便将脚步放慢放轻不少,想让他的梦境更安稳些。 枯黄的草叶被踩得窸窣作响,树上虫豸嗡嗡摩擦着翅膀,一只绿蛙跃入潮湿的草丛中,惊起一片幽蓝萤虫,闪烁点点。 陆追心想,自己要将此情此景记一辈子,待到白头时,再拿出来想着一段崎岖山路,这一片温柔星光。 “爹!”阿六正蹲在山道上,远远见到两人过来,就赶忙站起来挥手,“陶夫人差我过来等,说夜间风凉,爹在外头待不长。”其实原话并非如此,而是“澜儿八成不舍得小明玉在外头挨冻”,但由于爷爷一听就发怒,所以还是修改一下好。 “其余人都在山洞中吗?”陆追问。 “在。”阿六带着两人往过走,“那山洞里可了不得,跟宫殿似的,又大又阔气。” “陶夫人的住处,自然不会差。”陆追看萧澜,“你以前来过这处地方吗?” 萧澜摇头:“这是我头回知道娘亲住在何处。” “那你问过她吗?”陆追又问。 萧澜道:“没有。” “这就是你不对了。”陆追牵着他的手,“自己的娘,有什么不好问的,关心下住处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萧澜却道:“我不想打探过多。” “打探?”陆追停下脚步看他,叹气,“你就是对陶夫人戒心太重。” 萧澜皱眉。 “陶夫人对红莲盏与冥月墓有想法,这话不假。”陆追道,“可她也是你的娘亲,这世间连你都不肯同她亲近,那还有谁能在关键时刻拉她一把?” 萧澜道:“问得太多,只怕娘亲反而会觉得我别有用心。”“你就是别有用心了,那又如何?”陆追拍拍他,“就不能理直气壮一些。” 萧澜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起来说这个。” “照我说的做便是。”陆追道,“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可有时候除了心里想,多少也要表现出一些。像你现在这样,对陶夫人对鬼姑姑对空空妙手前辈,甚至对街边的陌生人,都是一模一样的态度,换成再宽宏大量的娘亲,也会生气的。” 阿六道:“对对对。” 陆追踢他一脚。 阿六:“” 萧澜笑道:“好,我答应你便是。” 阿六继续在前头带路,心说这姓萧的还挺听话。 考虑考虑,也不是不能叫娘。 当然,自己很委屈就是了。 陶玉儿的那处山洞果真很大,不仅大,甚至还称得上舒适奢华。里头套着七八处连通洞穴,温暖干燥,床上铺着锦缎,桌上摆着茶具,背风偏僻处搭着厨房,烟雾混在雾霭中,再加上有阵法掩护,外人即便是打门前经过,只怕也发现不得。 陆追赞叹:“这里可不知比冥月墓要舒服多少。” “那漆黑地底下的墓穴暗室,如何能同这山中美景相比。”陶玉儿递给他一盏茶,“当初离开冥月墓时,我担心那老妖婆会出尔反尔,派人杀我,就先在这山洞中避了数月,方才离开伏魂岭。” “这是什么?”陆追拿起桌上卷轴。 “别打开!”空空妙手在旁慌忙制止。 陆追不解。 陶玉儿嗤笑一声,不屑道:“是白玉夫人的画像。”自己先前顺手从冥月墓中拿出了一卷,方才刚一打开,旁人都没事,妙手空空便面色赤红捂住眼睛,连声叫着要合住。 空空妙手梗着脖子道:“我只是,只是看到她,就想起那雪钻。”与美色无关。 “贪财与好色,差别也不见得有多大。”陶玉儿凉凉道。 空空妙手愤然蹲到一边,不再说话。 陆追打开画卷看了一眼,道:“画功有些拙劣,像是临摹而成。” “怎么看出来的?”萧澜问。 陆追想了想,答:“笔锋描线落墨轻重,没法细说。”总之我说是临摹,那就一定是临摹。 萧澜道:“嗯。”你说了算。 陆追又研究了一下落款方印,恍然道:“原来是陆府的主人所绘,怪不得,八成是先找了画师,后来又自己照着临摹了一回,用来搏美人欢心。” 空空妙手道:“连雪钻都舍得给,这一幅画又算得了什么。” “前辈就别再心心念念雪钻了。”陆追合上画卷,蹲在妙手空空身边,用胳膊拱拱他,“想个办法,先弄清楚蝠的身份。” 空空妙手道:“方才听你爹说,那是季灏?”说这话时,他脸上并没有多少神情,仿佛那不是曾经的徒弟,而是一个陌生人——事实上,也的确是个“陌生人”。 在找到萧澜之后,空空妙手就将所有人都抛在了脑后,抛的干干净净,毫无牵挂。 陆追道:“或许这回是侵占了季灏的身体吧,可也总该有个最初的身份。” “这法子可阴毒,我从未听过。”空空妙手道,“不过蝠既对白玉夫人一片痴心,那倘若白玉夫人被鬼姑姑毁了,只怕他会大发狂性。” “我也想到了。”陆追道,“不过不打紧,现在的局势,冥月墓中越乱,对我们越有利。” 陆无名叮嘱:“那食金兽须得生擒,万万不可伤其性命。”他还记得当初写着陆追八字的木头娃娃,与蝠那句“拿走了一些东西”,不将此事弄清楚,哪怕是叶瑾亲口说已经解了所有毒,他也无法真正安心。 萧澜点头:“前辈放心,我明白。” “天色不早了,回去吧。”陶玉儿道,“按照你计划的去做便是。” 萧澜看了眼陆追。 阿六机智地想,大家是不是还要再回避一次,毕竟这回是情人分别,话本一般都要写七八页。 萧澜道:“我走了。” 陆追道:“好。” 阿六:“” 这就没了? 陆追站在山洞口,一路目送萧澜离开。 冥月墓中一切如常,萧澜在床上躺了没多久,外头天就大亮起来。婢女轻声敲门,说姑姑与药师请少主人过去。 这么早?萧澜翻身下床,打开门问:“可有说是为了何事?” 婢女摇头:“不知。” 萧澜独自去了内厅。 鬼姑姑与药师正在喝茶,厅中并无其他人,太过寂静,就更加阴森恐怖。 萧澜道:“姑姑。” “昨晚去哪了?”鬼姑姑放下茶碗,漫不经心问。 萧澜微微低头,道:“澜儿哪里都没去。” 鬼姑姑摇头:“出去了就是出去了,我只随口一问,你又何必说谎。” 萧澜道:“可澜儿确实哪里都没去,一直待在这冥月墓中。” “冥月墓大了。”鬼姑姑与他对视,“说说看,你在何处?” 萧澜却“噗嗤”笑出声:“看姑姑这表情,倒像是我犯了了大错一般。” 鬼姑姑闻言不悦:“说!” “睡不着就想四处逛逛,看能不能找回先前的记忆。”萧澜道,“谁知后来误打误撞,闯进了一处暗室,挺稀罕,就在里头待了一阵子。” “哪里的暗室?”鬼姑姑逼问。 萧澜道:“辰甲道的尽头,那处暗室。” 药师在旁不冷不热:“少主人出去玩了,就说出去玩了,为何要给自己编一个死胡同出来。” 萧澜反问:“药师为何说辰甲道是死胡同?” 鬼姑姑皱眉:“不是吗?” 萧澜道:“我昨夜的确在那里,暗室玉棺中有一位极漂亮的女子,我还以为姑姑知道,刚想过来问她的身份。” 鬼姑姑猛然站起来:“她在何处?” 萧澜面色迟疑:“姑姑是当真不知道?” 鬼姑姑却已经匆匆出了内厅,径直去了辰甲道。 那是一条漆黑的胡同,萧澜很容易便打开了机关。 看着眼前珠光幽幽的暗道,鬼姑姑与药师对视,眼底都是狂喜——无论这暗道的尽头是什么,都代表着冥月墓中又有一个新秘密被发现,那么离彻底打开墓穴也就更近了一步。 她几乎是用颤抖的时候推开了尽头的暗门。 玉棺依旧停放在高台上,发着暗光,隐约能看出里头的人形。 药师问:“少主人可曾去看过那玉棺?” “自然看过,我方才就说了,里头是一名极美丽的女子。”萧澜道,“若非全无呼吸,我几乎以为她是在沉睡。” 鬼姑姑一步步向上走。 屏风后,一个漆黑的身影正佝偻蜷缩着,双目射出愤恨而又惊恐的光,死死盯着屋中三人。 他不会允许任何人触碰那玉棺中的绝世美人。 哪怕只是看一眼,也不行。 第一百零四章 吞噬 第一百零四章-吞噬碎石达人陆明玉 墓穴中三人皆是高手,可却并没有一个人觉察到蝠的存在,哪怕对方已经近在咫尺,蓄势待发。 鬼姑姑一步步走向高台。 方才听到萧澜说起玉棺中的绝世美人,她已经隐约猜到了对方会是谁——关于白玉夫人的传闻从回忆中渐渐浮出,一件件,一桩桩。身为最受宠的歌姬,她在下葬时,身上佩满了最珍贵的珠宝,价值连城。更有人说那陆府的主人为能时时见到她,特命人在白玉夫人墓与主墓之间修建了暗道,以便在身死之后,依旧能享用美色。 而现在白玉夫人的墓穴既已找到,也就意味离彻底打开冥月墓又近了一步。想到这一点,鬼姑姑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与之一起燃烧的,还有那早已苍老僵硬的灵魂。 药师又重复问了一回:“少主人当真上去看过吗?” “自然。”萧澜纳闷看她一眼,“方才就说过了,况且若是不看,我怎知那玉棺中是大美人?” 药师没有再接话,她总觉得这墓室中有些危险,可又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萧澜扬扬眉梢:“你若不信我,觉得上去会有危险,为何不制止姑姑?” 药师面色僵了一瞬。 萧澜上下打量她一眼,笑得有些嘲讽,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她内心的想法,那埋在最深处的欲念,被厚厚的茧壳包裹着,从不会轻易被人察觉。 她是不满鬼姑姑的,不满她做事畏首畏尾,瞻前顾后,迟迟不肯听自己的话,以至于过了这么多年,众人还是幽拘在这终年漆黑的冥月墓中,惶惶不见天日。 为了这份不满,她甚至想过,假如这冥月墓中没有了鬼姑姑,会是何种情景。这想法虽只存在了一瞬,却在心里顽强地生了根,伺机而伏,蠢蠢欲动。 而这份心思,还是头一回被人戳穿。 萧澜却没有再理会她,紧走几步自己也登上高台。 白玉夫人能令人入魔,他并不想让鬼姑姑在此时被阵法控制。 玉棺近在咫尺,凛冽的寒气迎面扑来,人如同站在隆冬风雪中,湿滑的台阶上结了一层薄冰,萧澜道:“姑姑小心些。” 鬼姑姑道:“白玉夫人,澜儿你在看她之时,可有觉得哪里不适?” “不适?没有。”萧澜摇摇头,打趣道,“那棺木中的女子生得倾国倾城,神情也挺安详,又不是什么狰狞怪物。” “那你想要她吗?”鬼姑姑又问。 萧澜这回被吓了一跳:“生得再美也是亡故之人,我要她作甚。” “传闻中说,这白玉夫人不管是生前还是亡后,都能引得大批男人为她疯魔,甚至连替她摆放棺木的下人,也忍不住要一亲芳泽。”鬼姑姑道,“原来也有例外。”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重物坠下。屋中三人同时警觉地看过去,就见无数黑影腾空而起,密密麻麻朝这边飞来。 药师惊叫:“是吸血金蝠。” 生活在墓穴中的鬼影,面容丑陋獠牙鲜红,覆盖着薄膜的翅膀张开后,最大能有三尺余长。偶尔飞出墓穴,倒挂在附近的村民房梁下,那闪着蓝光的双眼,不止一回将人活活吓出病来,直说自己见到了鬼。 乌金铁鞭当空甩过,将最大的一只吸血金蝠击落在地。萧澜拉着鬼姑姑一跃而下,两人刚一落在地面,那蝠群就像是闻到了血腥的苍蝇,又齐刷刷调转方向,继续向着二人扑来。 药师问:“可要先离开这里?” 萧澜扫了眼方才蝠群飞出来的地方,飞扬的尘土中,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像是幽深的眼睛,正在注视着那高台上的白玉夫人。 蝠群还在源源不断聚集盘旋,等着下一次进攻的机会,三人果断撤离墓室,厚重的石门轰然关闭,将那些吸食人血的鬼影全部挡在了另一头。 萧澜道:“姑姑恕罪,澜儿昨晚来时,并没有遇到这些蝙蝠。” “你能发现这墓穴,已是大功一件,何罪之有。”鬼姑姑道,“那白玉夫人既是得宠,棺木旁有些机关也不奇怪,是我大意了。” 萧澜问:“那可要想个办法驱散这些蝙蝠?” 鬼姑姑看了眼药师。 药师道:“用药草点火熏蒸,可驱逐吸血金蝠。不过此物已有多年未在墓中出现过了,需从外头去找药进来,加上晒干炮制所花费的时间,大约需要十来天。” 鬼姑姑道:“那此事就交给你了,越快越好。” 药师答应下来,转身匆匆去做准备。 萧澜道:“那这里要继续守着吗?” 鬼姑姑点头:“这里交给你负责,任何人都不得擅入,懂吗?” 萧澜道:“澜儿明白。” “那黑蜘蛛怎么样了?”鬼姑姑一边走一边问。 “还没死。”萧澜答。 鬼姑姑皱眉:“让你审问,不是让你折磨他,什么叫还没死。” “该审的,都已七七八八交代得差不多了,无非就是这些年搜刮囤积的墓葬,分散藏在各个暗室中。”萧澜道,“姑姑只说要留他性命,可没说不准严刑拷打。” 见他态度吊儿郎当,鬼姑姑也没再说话,既然该问的都已经问了出来,那便由着他去折腾黑蜘蛛,也的确算不得什么大事。 两人一路远去。待到外头的声响彻底消失后,蝠方才从暗处爬出来,他顾不得其他,先是踉踉跄跄冲上高台,趴伏在玉棺边沿看了眼白玉夫人,见她依旧睡得安详,方才放下心来,撑着慢慢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底一片空洞。 墓穴中已经完全变了样子,先前是堂皇富丽的,现在巨大的黑色蝙蝠倒挂在各个角落,被明珠散出的光芒一照,身上细细的绒毛也发出银黑色的光来。 这个地方被人发现了。 想到此处,蝠紧握的拳头颤抖着,过了许久,他突然猛地爬起来,不知从何处抱来一大卷绳子,将那巨大的玉棺一层一层捆起来,试图背在身上离开这间墓室。 自然是失败了。那寒玉棺虽不重,却极脆,方才离开高台半寸,立刻就裂开一条细细的缝隙,连着里头的白玉夫人也侧了侧身子。 蝠大惊失色,赶忙将玉棺又放了回去,双目死死盯着那棺中人,直到确认她并没有受到损坏与惊吓,已经是完整而又安详的,方才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若白玉夫人离开玉棺,还会不会保持这鲜活年轻的容颜,因此也不敢轻易出手。左思右想,却都找不到一个万全之策,能让自己继续守着这绝世美人,朝朝暮暮,日日年年。蝠逐渐焦虑起来,这焦虑一层层叠加纠缠,又从中生出几分恨意——恨这与这冥月墓有关的所有人。 尤其是陆家人。 后山山洞外,陆追蹲在地上,手中拿了根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半个时辰也不见动一动。 岳大刀感慨:“公子可真好看。” 阿六在旁扯扯嘴角,我爹蹲在地上就好看,我蹲在地上就被踢,讲不讲道理,分明蹲的姿势都一样,而且我还要更加壮实一些。 岳大刀跑过去,问:“公子在干什么?” 陆追道:“若按照陶夫人推出来的阵法,我方才试了试,冥月墓外应当处处都是破绽。” 岳大刀不解:“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镜花阵实属多余。有了这些破绽,任何一个武林中人想进冥月墓,都是轻而易举之事。”陆追道,“会绕路就成。” 岳大刀吃惊道:“真的?”那还一个个削尖脑袋,抢得什么红莲盏,傻不傻。 “我也不信,这当中应该还有别的玄机,红莲盏也未必就没有用。”陆追丢下木棍,“不说这些了,先扶我起来。”腿麻。 岳大刀搀着他,问:“那公子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先等等看吧。”陆追道,“看冥月墓中会不会传来更多消息,我猜用不了多久,蝠就会有下一步动作。” 玉佩上挂着的那只草蛐蛐依旧翠绿生动,陆追走到哪里都带着。陆无名看得直闹心,一个这破玩意就能将儿子哄走,到底还是小时候没养好,长大了才会容易被骗。 陆追将手压在一块巨石上,稍稍用力,那石块登时就四分五裂,化为碎石与微尘。 阿六路过瞅见,很吃惊:“爹这是在做什么?” 陆追道:“玩。” 阿六:“是吗?” 陆追问:“妙手前辈还没回来?” 阿六摇头:“方才陶夫人也在说,也不知是在冥月墓中做些什么,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陆追又按碎了一块石头,拍拍手飘然离开。 阿六:“” 空空妙手强忍着喷嚏,半天方才压下去。 他像是壁虎一样,紧紧贴在墓室内的石壁上,一身黑衣。那些蝙蝠或许是将他当成了同类,又或许是当成了石头,连眼皮也没有动过一下,依旧安安静静悬挂在白玉夫人的棺木上方,翅膀将自己紧紧包裹成一个坚硬的蛹。 他并不敢将目光投向白玉夫人,或者说是不敢将目光投向那枚雪钻。而且更加要命的是,在得知借由白玉夫人的墓穴,便很有可能会打开整个冥月墓后,他发现自己也有些无法避免地沉沉目眩,几欲入睡。 那是正在逐渐被迷阵吞噬的迹象。 空空妙手有些后悔,他觉得自己这回不该私自闯入,而是该预先告诉萧澜一声,也好留个退路。 第一百零三章 听话就成 第一百零三章-听话就成委屈一下勉强能叫娘 陆追幽幽问:“我想的事,该是哪种事?” 萧澜答:“家国天下,四海为家。” 流利,无懈可击。 陆追:“” 萧澜笑道:“说真的,你若不想让那些姑娘待在红莲大殿,我就寻个借口另安排住处,也不是什么大事。” “逗你的。”陆追道,“多少正经事情都操心不完,我计较这些做什么。” “那困不困?”萧澜又问,“若是累了,就闭眼睡一会。” 陆追没回答。 趴在他结实的脊背上,其实挺舒服,夏夜的山间飘满花香与泥土芬芳,比最好的安神药还要管用上几分,哪怕有再多纷纷扰扰,此时在美景良辰与心爱之人面前,也不愿再去多想。 到后山的距离不短也不长,萧澜见他不说话,以为已经睡着了,便将脚步放慢放轻不少,想让他的梦境更安稳些。 枯黄的草叶被踩得窸窣作响,树上虫豸嗡嗡摩擦着翅膀,一只绿蛙跃入潮湿的草丛中,惊起一片幽蓝萤虫,闪烁点点。 陆追心想,自己要将此情此景记一辈子,待到白头时,再拿出来想着一段崎岖山路,这一片温柔星光。 “爹!”阿六正蹲在山道上,远远见到两人过来,就赶忙站起来挥手,“陶夫人差我过来等,说夜间风凉,爹在外头待不长。”其实原话并非如此,而是“澜儿八成不舍得小明玉在外头挨冻”,但由于爷爷一听就发怒,所以还是修改一下好。 “其余人都在山洞中吗?”陆追问。 “在。”阿六带着两人往过走,“那山洞里可了不得,跟宫殿似的,又大又阔气。” “陶夫人的住处,自然不会差。”陆追看萧澜,“你以前来过这处地方吗?” 萧澜摇头:“这是我头回知道娘亲住在何处。” “那你问过她吗?”陆追又问。 萧澜道:“没有。” “这就是你不对了。”陆追牵着他的手,“自己的娘,有什么不好问的,关心下住处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萧澜却道:“我不想打探过多。” “打探?”陆追停下脚步看他,叹气,“你就是对陶夫人戒心太重。” 萧澜皱眉。 “陶夫人对红莲盏与冥月墓有想法,这话不假。”陆追道,“可她也是你的娘亲,这世间连你都不肯同她亲近,那还有谁能在关键时刻拉她一把?” 萧澜道:“问得太多,只怕娘亲反而会觉得我别有用心。”“你就是别有用心了,那又如何?”陆追拍拍他,“就不能理直气壮一些。” 萧澜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起来说这个。” “照我说的做便是。”陆追道,“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可有时候除了心里想,多少也要表现出一些。像你现在这样,对陶夫人对鬼姑姑对空空妙手前辈,甚至对街边的陌生人,都是一模一样的态度,换成再宽宏大量的娘亲,也会生气的。” 阿六道:“对对对。” 陆追踢他一脚。 阿六:“” 萧澜笑道:“好,我答应你便是。” 阿六继续在前头带路,心说这姓萧的还挺听话。 考虑考虑,也不是不能叫娘。 当然,自己很委屈就是了。 陶玉儿的那处山洞果真很大,不仅大,甚至还称得上舒适奢华。里头套着七八处连通洞穴,温暖干燥,床上铺着锦缎,桌上摆着茶具,背风偏僻处搭着厨房,烟雾混在雾霭中,再加上有阵法掩护,外人即便是打门前经过,只怕也发现不得。 陆追赞叹:“这里可不知比冥月墓要舒服多少。” “那漆黑地底下的墓穴暗室,如何能同这山中美景相比。”陶玉儿递给他一盏茶,“当初离开冥月墓时,我担心那老妖婆会出尔反尔,派人杀我,就先在这山洞中避了数月,方才离开伏魂岭。” “这是什么?”陆追拿起桌上卷轴。 “别打开!”空空妙手在旁慌忙制止。 陆追不解。 陶玉儿嗤笑一声,不屑道:“是白玉夫人的画像。”自己先前顺手从冥月墓中拿出了一卷,方才刚一打开,旁人都没事,妙手空空便面色赤红捂住眼睛,连声叫着要合住。 空空妙手梗着脖子道:“我只是,只是看到她,就想起那雪钻。”与美色无关。 “贪财与好色,差别也不见得有多大。”陶玉儿凉凉道。 空空妙手愤然蹲到一边,不再说话。 陆追打开画卷看了一眼,道:“画功有些拙劣,像是临摹而成。” “怎么看出来的?”萧澜问。 陆追想了想,答:“笔锋描线落墨轻重,没法细说。”总之我说是临摹,那就一定是临摹。 萧澜道:“嗯。”你说了算。 陆追又研究了一下落款方印,恍然道:“原来是陆府的主人所绘,怪不得,八成是先找了画师,后来又自己照着临摹了一回,用来搏美人欢心。” 空空妙手道:“连雪钻都舍得给,这一幅画又算得了什么。” “前辈就别再心心念念雪钻了。”陆追合上画卷,蹲在妙手空空身边,用胳膊拱拱他,“想个办法,先弄清楚蝠的身份。” 空空妙手道:“方才听你爹说,那是季灏?”说这话时,他脸上并没有多少神情,仿佛那不是曾经的徒弟,而是一个陌生人——事实上,也的确是个“陌生人”。 在找到萧澜之后,空空妙手就将所有人都抛在了脑后,抛的干干净净,毫无牵挂。 陆追道:“或许这回是侵占了季灏的身体吧,可也总该有个最初的身份。” “这法子可阴毒,我从未听过。”空空妙手道,“不过蝠既对白玉夫人一片痴心,那倘若白玉夫人被鬼姑姑毁了,只怕他会大发狂性。” “我也想到了。”陆追道,“不过不打紧,现在的局势,冥月墓中越乱,对我们越有利。” 陆无名叮嘱:“那食金兽须得生擒,万万不可伤其性命。”他还记得当初写着陆追八字的木头娃娃,与蝠那句“拿走了一些东西”,不将此事弄清楚,哪怕是叶瑾亲口说已经解了所有毒,他也无法真正安心。 萧澜点头:“前辈放心,我明白。” “天色不早了,回去吧。”陶玉儿道,“按照你计划的去做便是。” 萧澜看了眼陆追。 阿六机智地想,大家是不是还要再回避一次,毕竟这回是情人分别,话本一般都要写七八页。 萧澜道:“我走了。” 陆追道:“好。” 阿六:“” 这就没了? 陆追站在山洞口,一路目送萧澜离开。 冥月墓中一切如常,萧澜在床上躺了没多久,外头天就大亮起来。婢女轻声敲门,说姑姑与药师请少主人过去。 这么早?萧澜翻身下床,打开门问:“可有说是为了何事?” 婢女摇头:“不知。” 萧澜独自去了内厅。 鬼姑姑与药师正在喝茶,厅中并无其他人,太过寂静,就更加阴森恐怖。 萧澜道:“姑姑。” “昨晚去哪了?”鬼姑姑放下茶碗,漫不经心问。 萧澜微微低头,道:“澜儿哪里都没去。” 鬼姑姑摇头:“出去了就是出去了,我只随口一问,你又何必说谎。” 萧澜道:“可澜儿确实哪里都没去,一直待在这冥月墓中。” “冥月墓大了。”鬼姑姑与他对视,“说说看,你在何处?” 萧澜却“噗嗤”笑出声:“看姑姑这表情,倒像是我犯了了大错一般。” 鬼姑姑闻言不悦:“说!” “睡不着就想四处逛逛,看能不能找回先前的记忆。”萧澜道,“谁知后来误打误撞,闯进了一处暗室,挺稀罕,就在里头待了一阵子。” “哪里的暗室?”鬼姑姑逼问。 萧澜道:“辰甲道的尽头,那处暗室。” 药师在旁不冷不热:“少主人出去玩了,就说出去玩了,为何要给自己编一个死胡同出来。” 萧澜反问:“药师为何说辰甲道是死胡同?” 鬼姑姑皱眉:“不是吗?” 萧澜道:“我昨夜的确在那里,暗室玉棺中有一位极漂亮的女子,我还以为姑姑知道,刚想过来问她的身份。” 鬼姑姑猛然站起来:“她在何处?” 萧澜面色迟疑:“姑姑是当真不知道?” 鬼姑姑却已经匆匆出了内厅,径直去了辰甲道。 那是一条漆黑的胡同,萧澜很容易便打开了机关。 看着眼前珠光幽幽的暗道,鬼姑姑与药师对视,眼底都是狂喜——无论这暗道的尽头是什么,都代表着冥月墓中又有一个新秘密被发现,那么离彻底打开墓穴也就更近了一步。 她几乎是用颤抖的时候推开了尽头的暗门。 玉棺依旧停放在高台上,发着暗光,隐约能看出里头的人形。 药师问:“少主人可曾去看过那玉棺?” “自然看过,我方才就说了,里头是一名极美丽的女子。”萧澜道,“若非全无呼吸,我几乎以为她是在沉睡。” 鬼姑姑一步步向上走。 屏风后,一个漆黑的身影正佝偻蜷缩着,双目射出愤恨而又惊恐的光,死死盯着屋中三人。 他不会允许任何人触碰那玉棺中的绝世美人。 哪怕只是看一眼,也不行。 第一百零四章 吞噬 第一百零五章 废庙 第一百零五章-废庙深藏山中的秘密 蝠一动不动坐在墓室中,许久都未挪动一下,看上去一时片刻并不打算离开。 可空空妙手知道,他必须得想个办法逃走了,否则此时眼前浮动莫测的光影,很快就会变成密不透风的大网,变成重重叠叠的迷城,将自己牢牢禁锢在其中,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或者更久。 他难得痛恨自己的贪婪,为何要对雪钻、对冥月墓有如此强烈的向往,以至于只要一靠近白玉夫人的玉棺,就会全身滚烫,心底伸出无数尖锐小手,每一下抓挠都痒得人要发疯,似乎只有伸手拿到那雪钻,方能舒坦一些。 一只吸血金蝠煽动翅膀,在墓室内盘旋了半圈,最后稳稳停在他身边,继续悬空倒挂着。长满漆黑绒毛的身体不断散发出腥臭味,金色的指甲是最漂亮的武器,见血封喉。 妙手空空闭住呼吸,在心里计算自己打晕蝠,绕开这些蝙蝠群,而后安然逃出去的可能性——只要不惊动冥月墓的人,那自己也并不算是坏了萧澜的计划。 主意打定,他深吸一口气,指间悄无声息落下一片薄如蝉翼的钢刃,刚欲动手,右手攀住的一根大柱顶端却猛然晃了晃。 “谁!”蝠觉察到异样,猛然抬起头来,却只看到了数十只巨大的蝙蝠展翼腾空盘旋,将视线堵了个严严实实。挥手驱散那些蝠群后,屋顶上空空如也,只有尘埃在明珠的光线中飞舞飘扬。 蝠定定地盯了那柱子片刻,确定的确一切如故,方才重新坐到地上,脸颊贴着白玉夫人的玉棺,也不觉得冷。 一片漆黑中,空空妙手趴伏在地上,觉得胸口闷痛而又泛着铁锈味。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的这里。 方才在手中木柱松动时,他本能地用另一只手胡乱一抓,却不知触动了哪里的机关,整个人都被一股巨大的吸力重重甩出,沙袋般撞到墙壁,又被反弹到了地上。 漆黑,寂静,寒冷。 若普通人被关押在这里,即便撞不到鬼怪,八成也会被自己活活吓出病来,可空空妙手却不同。在身上的剧痛消散后,他擦了把鼻子中流出来的血,硬撑着站起来。假如此时有光线,那定然就能看到他眼中的狂喜——这是一个全新的地方,先前从未有盗墓者踏足过,他是第一个。 而这与白玉夫人墓穴联通的暗道,极有可能就是通往主墓室的通道。想到此处,空空妙手早已将一切都抛至脑后,他先是侧耳聆听了一阵,确认四周并无任何声音,方才从布袋中摸索取出明珠,照出一方亮光来。 粗粗一观,这条暗道蜿蜒曲折,前头不知通往何方。而方才的入口已消失无踪,那机关巧妙地嵌合着,连一丝最细微的缝隙也隐蔽不见。 空空妙手兴奋无比,一步步向前走去。 红莲大殿中,萧澜正坐在桌边,盯着茶碗中的一根茶梗,先是上下起伏,再是沉入杯底,直到最后腾腾热气散尽,茶水变成深褐色,也不见喝一口。 下人站在一旁,不知他在想什么,也不敢出声打扰。 萧澜闭起眼睛,继续在一片幽静漆黑中想事情。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商议,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思考。 “少主人。”许久之后,有人在外头小声敲门。 萧澜睁开眼睛。 来人是鬼姑姑身边的侍女,说是请少主人过去。 萧澜问:“何事?” 侍女摇头:“不知。” 萧澜起身去了前厅,这回只有鬼姑姑一人,想来药师应当还在配置驱散吸血金蝠的药物。 “姑姑。”萧澜问,“找我有事?” “距离伏魂岭不远,一座荒山,名叫掩仙山,你现在应当不记得了。”鬼姑姑道,“不过我曾带你去那里的瀑布下练过功夫。” 萧澜道:“姑姑现在要去吗?” 鬼姑姑点头:“不过这回不是为了练功,说起白玉夫人,我倒是想起来了,那荒山中有一处寺庙,传闻在早年间,里头有个白玉美人的雕像。” 萧澜微微皱眉。 鬼姑姑道:“药师配药还需花上几天,你随我再去趟山中吧,或许会有收获。” 萧澜点头:“好。” 他倒是记得那掩仙山,孤零零一座险峰,诸多百年古树盘根错节,将整座山都包裹了起来,并无小路可通山顶,连砍柴人都鲜有涉足——毕竟方圆还有不少别的山丘,犯不着冒险。 在那样一处荒败的地方,会有寺庙?若是有,那又是谁所修建呢? 事情发展至此,萧澜已经能肯定,陆追先前的想法并没有错——那白玉夫人之所以能在千军万马中翻出一片巨浪,绝不单单是因为绝色姿容,更有可能是被人利用布阵,做了祭祀的牺牲品。 “这些都是关于白玉夫人的传闻,我整理了一些,你自己拿去看吧。”鬼姑姑递给他一摞泛黄的书册。 萧澜答应一声接在手中,拿回住处粗粗一翻,都是先前那些早已听过的传闻,并无其它新的东西。其中倒是挺大方提到了陆府,看来是对毒蛊极有信心,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忘了先前所有事。 翌日清晨,两人策马离开冥月墓,一路去了掩仙山,距离不远,下午便已抵达。 站在山脚往上看,云雾缭绕郁郁葱葱,整座山都是最蓬勃的绿色。 萧澜道:“这么大一座山,只有姑姑与我两个人,只怕不好找那破庙,可要多调些人来帮忙?” “你只管随我来。”鬼姑姑往里走,并不打算多做解释。 于是萧澜也就没有多问,跟着她一路往山上走去。盛夏时分天上日头正烈,山林中却丝毫闷热也无,茂盛的树冠将阳光遮挡大半,只在缝隙间流出细细的光亮来。 树根伸出土地,远看像僵死的蟒蛇,鸟鸣声刺耳沙哑,如同嚎哭。萧澜道:“这山中闹鬼吗?” 鬼姑姑停下脚步:“怎么,你怕鬼?” 萧澜笑道:“若不闹鬼,都对不起这些树木鸟雀。看一路枝干的粗度,这山怕是荒凉了数百年,想在这里修庙,人力都是一大笔开销,家底子不殷实可做不到。” 鬼姑姑道:“在月儿湾。” 萧澜道:“什么?” “那座庙宇的位置,在月儿湾。”鬼姑姑道,“我虽不知道那是哪里,不过童谣唱过,每晚月亮升起之地,就是月儿湾。” 月亮升起之地?萧澜道:“那就该往左边走了。” 鬼姑姑点头:“你带路吧。” 萧澜一边用匕首砍开树藤,一边道:“姑姑不愿意带更多人来,是因为信不过吗?” “事关冥月墓的秘密,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鬼姑姑道。 萧澜又问:“那药师呢?姑姑可信得过她?” 鬼姑姑道:“我不必相信她,也不必不信她。” 萧澜不解:“姑姑这是何意?” “她不会背叛冥月墓,也不会背叛我。”鬼姑姑道,“我与她的性命,是连在一起的。” 萧澜道:“如何连?” “我与她是师姐妹。”鬼姑姑道。 萧澜心中意外,自从他记事起,药师就是一副苍老而又佝偻的样子,甚至还有传闻,说她已经活了数百年——虽说听起来夸张了些,可也没想过她竟会和姑姑是同门。 “我儿时中毒,师父便将我与她的命连在了一起。”鬼姑姑道,“用她的血,来解我的毒。”自那之后,两人的血液便奇妙交融在了一起,药师饱受毒物蚕食之苦,容貌也迅速老去,十年走完五十年。 “我很感激她。”鬼姑姑道。 萧澜道:“姑姑恕罪,澜儿冒昧问一句,药师会恨姑姑吗?” 鬼姑姑摇头,缓缓道:“恨过吧,或许现在还在恨着,可那又怎么样呢,我们早就变成了一个人,既是同一个人,自己恨自己又有什么意思。” 萧澜道:“原来如此。” “这里应当就是月儿湾了。”鬼姑姑停下脚步。 “已是这掩仙山的最高处了。”萧澜四下看看,纵身跃上树梢。 天色已暮,半轮残月慢慢悠悠被云托上天际,仰头望去似是近在咫尺。绚烂晚霞尚未完全隐没,金红色的光芒照亮半边苍穹,与另一头的残月稀星形成鲜明对比。 世界被一刀砍成两半,一半光影浮动,喧嚣温暖,笼罩着山脚下那小小的村落与城镇;另一半寂静沉沉,冰冷萧瑟,映出山间破瓦残桓,斑驳红柱。 萧澜道:“找到了。” 鬼姑姑顺着他的方向寻过去,也看到了那被岁月侵蚀到摇摇欲坠的建筑。 蛛网几乎将整间庙宇都包覆了起来。萧澜将匕首去重重一割,竟然发出了类似布帛被撕裂的声音,真真不知已结了多少层。 好不容易才将门上的蛛网清除,木门一触即碎,露出后头黑漆漆的门洞。不知隔了多少年,终于有清冷的风吹进屋中,梁上纱幔瑟瑟化为粉尘,断裂悬空的木梁摇摇欲坠,看起来下一刻就会坠地。 神位上空空如也,并没有白玉雕像。 鬼姑姑道:“据说在战后不久,那白玉夫人的雕像便被人撬走,从此不知下落。” “会是陆府主人所建吗?”萧澜又问。 “说不准。”鬼姑姑跨进庙中。萧澜也燃起火把跟进去,跳动的光亮照出破旧的墙壁,上头或许是曾经有画的,可现在早已消失一空,除了尘土,其余什么都没有。 就只是一处破破烂烂的空庙。 千辛万苦找来这里,唯一的收获就是确定了的确曾经有一个人,在这月儿湾为白玉夫人修建过一处庙宇。至于那个人是谁,目的是什么,是哪年哪月以何种方式修建,白玉夫人的雕像又去了何处,统统不得而知。 萧澜道:“听外头的风声,像是要落雨了,明早再回去吧。”虽说这庙宇破了些,可也总好过在荒山中挨冻。两人点起篝火,围坐在旁取暖。 鬼姑姑看了他一会儿,问道:“最近练功时,可有哪里不适?” “没有。”萧澜摇头,“药师也说我身上有毒未解,可当真觉察不出什么,会不会是搞错了?” “如何会错。”鬼姑姑道,“你现在觉察不到,是因为还未到复毒发的时候。” 萧澜追问:“那何时才会毒发?” 鬼姑姑摇头:“你若是一直像现在这样,那这毒便永远也不会发。” 萧澜不懂:“像现在这样?” “我早就说过了,失忆对你而言是好事。”鬼姑姑道,“往后就像这样,乖一些,莫再处处执拗,硬是要同我做对了。” 萧澜道:“我先前——” “不必再提你先前的事。”鬼姑姑闭起眼睛,像是在喃喃自语,“先前的事情,我自会全部处理好,你只管顾着眼前事,将来事。” 萧澜笑了笑,答应一声倒也没继续问。在吃完带来的烤饼后,便向后枕着手臂,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即将脱落的屋顶。 外头雨声从缓到急,轰隆隆一串惊雷自天际滚过,像是火药在院中炸开。 这场雨一下就是整整一夜,直到去天亮时分方才停歇。萧澜站在外头,看着远方那喷薄而出的红日,叹道:“能见此美景,倒也值了。” “喜欢太阳吗?”鬼姑姑在他身后问。 萧澜道:“自然喜欢。” 说完之后却又问:“姑姑不会生气吧?” “我为何要生气。”鬼姑姑走出来,“你喜欢太阳,不喜欢那漆黑的地府,就只管带着你的师兄弟们出墓另立门户,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保证自己有足够的财富,绝顶的武功,才不会在出去后受人欺凌。” “澜儿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姑姑又何必当真,冥月墓中挺好,我可不想出去。”萧澜摇头,说得轻松随意。 鬼姑姑心中不悦,刚欲开口说话,身后却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那垂挂了不知多少年的断梁终于承受不住岁月风霜,重重砸在地上,四分五裂。与此同时,更多的木柱争先恐后坠落在地,整座庙宇几乎只在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堆残破的木料。 而站在院中的两人都看到了,在最粗大的顶梁柱断裂的刹那,有一个亮闪闪的东西与之同时落地,被深埋在了尘埃中。 萧澜道:“我去。” 鬼姑姑点头,看着他站在废墟中搜寻,最后拿出一颗明晃晃的物件——半个鸡蛋大小,形状不甚规整,像是石料。 鬼姑姑皱眉:“就是这个?” “只有这个。”萧澜道,“姑姑认得吗?” “紫田石,虽不常见,却也不至于罕见。”鬼姑姑道,“更不至于被如此大费周章,藏在房梁中。” 萧澜道:“或许是为了改风水,又或许是那白玉夫人的确很喜欢这石头,也说不准。” 这说法有些牵强,可也找不到别的理由来解释。鬼姑姑掂了掂手中的紫田石,心中依旧满是疑虑。 而在伏魂岭后山,也是下了整整一夜倾盆大雨。陆追站在柔软的草地上伸了个懒腰,闭眼沐浴喷薄而出的阳光,当真是个心旷神怡的清晨。 岳大刀还未开口,阿六便抢先道:“我知道,我爹好看。” 岳大刀道:“你也好看。” 阿六嘿嘿笑,拉她去厨房吃早饭。陆追活动了一下筋骨,转身问:“妙手前辈还没有回来吗?” “没有。”阿魂摇头,“我一直在山路上守着,人影都没一个。” 也不知是去了哪里,陆追心里嘀咕,至少回来说一声也成啊。 见他像是心情不大好,阿魂主动道:“公子等着,我去给你拿好东西。” 陆追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好东西,阿魂已经消失在了山道口,半晌过后抱回来一个小匣子,神秘兮兮道都是少主人先前寻来的,准备送给公子当礼物。 陆追:“” 陆追问:“你家少主人准备将来送我的,你现在刨出来做什么?” “看公子愁眉不展的,先高兴一下。”阿魂将匣子递给他,笑得很是邀功,“反正迟早是要送的,都一样。” 陆追拍拍他的肩膀,很同情。你这样子,将来八成是娶不到媳妇的,不过娶不到就娶不到了,看旁人娶也成,因为都一样。 东西既然刨出来了,陆追也不想打发他再埋回去。找了个无人的荒丘坐着打开,却“噗嗤”笑出声来。里头是些五颜六色的石料,虽说形状各异未经打磨,可在太阳下还挺闪,估摸里头有自己挖的,也有从镇上买的。 心上人送的,自然什么都好看,什么都喜欢。陆追捡了一块翡翠色的石料,一边晒太阳吹风,一边用小匕首慢慢雕,权当消磨时间——毕竟阵法看久了,也会脑袋疼。 阿魂看到后感慨,少主人真是会送礼物,知道陆公子会闷,就送恁大一盒,这够玩好几个月了。 陶玉儿路过时好奇:“一个人在这做什么呢?” 陆追笑道:“阿魂给了我几块石头,看着还不错,不如我给夫人雕个玉佩?” “那可好。”陶玉儿坐在他身边,也笑着陪他,两人闲话些家常,母子一般。 陆大侠感觉自己头很晕。 萧澜与鬼姑姑一道回了冥月墓,原以为空空妙手又会等在红莲大殿,推门却空空如也,人影都没一个。 以为他是去了后山,萧澜倒也没多想,关上房门之后又听了一阵,确定外头没人,方才从袖中抖落一枚闪闪发光的玉石——在那座庙宇坍塌时,他用最快的速度,将这自房梁坠落的物件换成了原本准备送给陆追的紫田石,瞒天过海骗过了鬼姑姑,将之顺利带了回来。 可东西是带回来了,却依旧不知有何用。不管怎么看,那都只是一枚剔透的圆球,上面既没有字也没有画,不知为何会出现在白玉夫人的庙宇中。 若是妙手前辈在就好了。萧澜将那玉球收起来,打算等他下回来时再问,孰料翌日直到黄昏,依旧不见踪影。 暗道中,空空妙手打亮手中火折,看着周围墙壁上的图案,沙哑“呵呵”笑出声来。他先前以为是武功秘籍,可再一看却不又不像,画中有车马行人,有货摊商铺,有装饰华美的马车,车帘半垂,露出里头绝世美人的样貌。 应当是白玉夫人出行图,再往前,是白玉夫人赏月,用膳,抚琴,起舞每一幅都栩栩如生,色彩明亮。 妙手空空一边看,一边警告自己要多加留意,不可再被迷惑心智。不过这回或许是因为没有雪钻,他并不觉得神思恍惚,大脑一直都极清醒。 而在长长的画卷尽头,是另一张高约数丈的画。白玉夫人坐在一艘形状怪异的大船中,周围浩浩荡荡围着数百婢女,饮酒作乐纵情狂欢,最为离奇的是,那船不是漂在海中,而是飞在天上。 这妙手空空揉揉眼睛,又重新看了一回,发现这最后一幅画不单单是画在了墙上,更是辅以浮雕,站在下头看起来尤为生动,是下了大功夫的。 当真有这么一艘船吗?空空妙手掌心抚摸着墙壁,觉得自己似乎听过与之有关的传闻,一时片刻却又想不起来那究竟是什么。 再往里走,路越来越狭窄,按照多年穿梭墓穴的经验,这应当是已经到快到了尽头。 空空妙手有些失望,还以为这条路能去往更多地方,却原来只是为了能在两侧作画,而开辟出来的一条短小通道。 这墓中白玉夫人的画像不算少,何必要多此一举,在这里再挖一条暗道呢?妙手空空百思不得其解,还是说有什么关键的线索,被自己忽略了? 思前想后,他打算再重新将这条暗道走一回。 可在转身的刹那,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对上一双眼睛。 一双人类的眼睛,红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光。 即便是经验丰富如空空妙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跳了起来。他迅速后退两步,扬手抖出两把飞镖,只听“噗嗤”一声,锋利的刀刃没入皮肉,对方却纹丝不动,甚至连那红色的双眼也未眨过。 空空妙手小心意靠近对方。 手中明珠散出更多光亮,他终于看清了,对方是个死人,眼神是空洞而又涣散的。而在外的皮肤已被风化大半,露出森白骨架。看样子生前应该身材高大,可却盘起腿,蜷缩坐在暗道旁挖凿出来的凹槽里,维持这个姿势数百年。 空空妙手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正是尽头那幅最大的白玉夫人画像。 又是个被蛊惑心神的可怜人?空空妙手啧啧摇头,转身离开。 而他所没看到的,在他身后,那白色的骨架却缓缓抬了一下中指,缠缚住手指的细细银丝断成两截,在黑暗中没有一丝声响。 过了一夜,萧澜依旧没有等来空空妙手。 他终于觉察出了不对,找了个借口离开冥月墓,径直去了后山。 “妙手前辈?”陆追道,“不是在冥月墓吗?” 萧澜摇头。 “那会去哪里?”陆追犹豫,“雪钻呢?” “在来之前,我曾去白玉夫人墓中看过。”萧澜道,“那雪钻还在。” 陆追看向陶玉儿。 陶玉儿猜测:“莫非私自闯入了冥月墓?” 萧澜眉头紧锁。 现如今整个冥月墓的守卫都由自己负责,旁人想闯进去是万万不可能的,可偏偏那个人是空空妙手——任何一处墓穴对他来说,都是半个家。 萧澜叹气:“我再回去找找看吧。” “冥月墓中现在如何了?”陆追问。 萧澜将掩凤山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白玉夫人还有座庙?”陆追听得稀奇,“即便再受宠,也不至于大张旗鼓到此地步吧?” “而且是盖在罕有人至的深山之中,听起来像是又有阴谋。”陶玉儿问,“那珠子呢?” 萧澜从布兜中倒出来,比起在烛火下的脉脉流光,此时被太阳一照,更加璀璨夺目。 陆追道:“不认识。” “你都不认识,那这里估摸也没人能认识了。”萧澜将珠子放在他手上,“眼睛肿了,昨晚没睡好?” 周围人:“” 咳。 陆追捏着那大珠子,问:“给我了?” “不知根不知底,我可不敢给你。”萧澜摇头,又重新拿走,“我得赶回冥月墓去找妙手前辈,别真出事了。” 陆追趁机道:“我能去趟掩凤山吗?” 萧澜道:“不能。” 陆追:“” 不然你再考虑一下呢,我爹还在,你拒绝我拒绝地如此干脆,将来聘礼是要翻倍的。 陆无名也道:“不准去。” 陆追:“” 这种时候,你二人倒是挺齐心。 陆追道:“我要去。” 萧澜看了眼陆无名。 前辈。 陆无名凶狠地回看过去。 你自己为何不去说! 萧澜只好又将目光投向陶玉儿。 陶玉儿点头:“我陪你去。” 陆追笑道:“多谢夫人。” 陆无名胸口发闷:“我说了,不准去!” “好好说话,凶什么。”陶玉儿看他一眼,颇为嫌弃,“明玉功夫又高,又聪明,去山上看一眼破庙怎么了。若是没有你,他也是江湖中威名赫赫的后起之秀,你老关着他作甚,下回回家,是不是还要加把锁?” 陆无名:“” 关着? 陆追看着萧澜:“我想去。” 萧澜无奈:“好。” 陆无名险些背过气,这什么人,说倒戈就倒戈。 萧澜又叮嘱:“虽说只是一处破庙,却也要小心,知道吗?” 陆追点头:“嗯。” 陆大侠心情复杂,既冲冠,又悲苦。 养个儿子,为何比养个闺女还要累。 大刀也没这么多事。 转天清晨,陆追踩开脚下枯枝,慢慢往山上走。 岳大刀叽叽喳喳道:“我还是头回见到这么高的山。” 陆追道:“若是累了,就去让阿六背着你,他求之不得。” “我才不让他背。”岳大刀手里捏着一块手帕甩,一边走一边问,“公子打算何时成亲呀?” 陆追失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连贺礼都准备好了。”岳大刀眯着眼睛,像个藏不住秘密的小孩子,“我给阿六看过了,他也说好看。” “阿六说好看啊?”陆追跟着笑,想起先前他曾经买过的七彩绸缎,鎏金茶壶,一个艳红艳红的花瓶硬说是景泰蓝,以及一根老树桩子,要当灵芝煮水喝,打都打不醒。 陆追道:“为了这贺礼,我也得早些成亲。” 岳大刀小声道:“我也想给阿六准备个礼物,认识这么久,我还从没送过她东西呢。” 陆追问:“打算送什么?” “我也不知道,才会来问公子的。”岳大刀道,“除了吃饭习武,他好像也没有别的爱好。” 陆追“噗嗤”笑出声来。 岳大刀有些不好意思:“我说错了啊?” “他喜欢你,你送什么他都喜欢。”陆追道,“哪怕就说两句好听的,也成。” 岳大刀摆手:“那可不成,他送了我一只镶着宝石的小斑鸠,我也要送一个差不多的才成。” 陆追:“” 那斑鸠是我的,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算了,我再想想。”岳大刀甩甩手绢,“我去追阿六了啊,公子慢慢走,别摔了。” 陆追笑着点头,一路目送她的身影远去,扑棱扑棱的,小雀儿一般。 陆无名上前问:“在说什么,这么高兴?” 陆追道:“说将来她与阿六成亲的事,我准备聘礼,爹准备嫁妆。”辈分乱就乱吧,随便爱叫什么都一样,只要一对有情人能长相厮守,谁还会在意这些。 前天刚落过雨,地上有些湿滑,陆追搀住陆无名,父子二人难得如此亲密。 陆无名摇头:“你爹我又没有七老八十。”这还搀上了。 陆追道:“嗯。”不撒手。 陆无名嘴上嫌弃,心里挺美,带着儿子走了两步,却觉察出不对:“你怎么了?” 陆追皱眉:“有些冷。” 像是有冰刃破开血肉,寒风穿透骨髓的那种冷。 第一百零五章 废庙 第一百零五章-废庙深藏山中的秘密 蝠一动不动坐在墓室中,许久都未挪动一下,看上去一时片刻并不打算离开。 可空空妙手知道,他必须得想个办法逃走了,否则此时眼前浮动莫测的光影,很快就会变成密不透风的大网,变成重重叠叠的迷城,将自己牢牢禁锢在其中,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或者更久。 他难得痛恨自己的贪婪,为何要对雪钻、对冥月墓有如此强烈的向往,以至于只要一靠近白玉夫人的玉棺,就会全身滚烫,心底伸出无数尖锐小手,每一下抓挠都痒得人要发疯,似乎只有伸手拿到那雪钻,方能舒坦一些。 一只吸血金蝠煽动翅膀,在墓室内盘旋了半圈,最后稳稳停在他身边,继续悬空倒挂着。长满漆黑绒毛的身体不断散发出腥臭味,金色的指甲是最漂亮的武器,见血封喉。 妙手空空闭住呼吸,在心里计算自己打晕蝠,绕开这些蝙蝠群,而后安然逃出去的可能性——只要不惊动冥月墓的人,那自己也并不算是坏了萧澜的计划。 主意打定,他深吸一口气,指间悄无声息落下一片薄如蝉翼的钢刃,刚欲动手,右手攀住的一根大柱顶端却猛然晃了晃。 “谁!”蝠觉察到异样,猛然抬起头来,却只看到了数十只巨大的蝙蝠展翼腾空盘旋,将视线堵了个严严实实。挥手驱散那些蝠群后,屋顶上空空如也,只有尘埃在明珠的光线中飞舞飘扬。 蝠定定地盯了那柱子片刻,确定的确一切如故,方才重新坐到地上,脸颊贴着白玉夫人的玉棺,也不觉得冷。 一片漆黑中,空空妙手趴伏在地上,觉得胸口闷痛而又泛着铁锈味。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的这里。 方才在手中木柱松动时,他本能地用另一只手胡乱一抓,却不知触动了哪里的机关,整个人都被一股巨大的吸力重重甩出,沙袋般撞到墙壁,又被反弹到了地上。 漆黑,寂静,寒冷。 若普通人被关押在这里,即便撞不到鬼怪,八成也会被自己活活吓出病来,可空空妙手却不同。在身上的剧痛消散后,他擦了把鼻子中流出来的血,硬撑着站起来。假如此时有光线,那定然就能看到他眼中的狂喜——这是一个全新的地方,先前从未有盗墓者踏足过,他是第一个。 而这与白玉夫人墓穴联通的暗道,极有可能就是通往主墓室的通道。想到此处,空空妙手早已将一切都抛至脑后,他先是侧耳聆听了一阵,确认四周并无任何声音,方才从布袋中摸索取出明珠,照出一方亮光来。 粗粗一观,这条暗道蜿蜒曲折,前头不知通往何方。而方才的入口已消失无踪,那机关巧妙地嵌合着,连一丝最细微的缝隙也隐蔽不见。 空空妙手兴奋无比,一步步向前走去。 红莲大殿中,萧澜正坐在桌边,盯着茶碗中的一根茶梗,先是上下起伏,再是沉入杯底,直到最后腾腾热气散尽,茶水变成深褐色,也不见喝一口。 下人站在一旁,不知他在想什么,也不敢出声打扰。 萧澜闭起眼睛,继续在一片幽静漆黑中想事情。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商议,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思考。 “少主人。”许久之后,有人在外头小声敲门。 萧澜睁开眼睛。 来人是鬼姑姑身边的侍女,说是请少主人过去。 萧澜问:“何事?” 侍女摇头:“不知。” 萧澜起身去了前厅,这回只有鬼姑姑一人,想来药师应当还在配置驱散吸血金蝠的药物。 “姑姑。”萧澜问,“找我有事?” “距离伏魂岭不远,一座荒山,名叫掩仙山,你现在应当不记得了。”鬼姑姑道,“不过我曾带你去那里的瀑布下练过功夫。” 萧澜道:“姑姑现在要去吗?” 鬼姑姑点头:“不过这回不是为了练功,说起白玉夫人,我倒是想起来了,那荒山中有一处寺庙,传闻在早年间,里头有个白玉美人的雕像。” 萧澜微微皱眉。 鬼姑姑道:“药师配药还需花上几天,你随我再去趟山中吧,或许会有收获。” 萧澜点头:“好。” 他倒是记得那掩仙山,孤零零一座险峰,诸多百年古树盘根错节,将整座山都包裹了起来,并无小路可通山顶,连砍柴人都鲜有涉足——毕竟方圆还有不少别的山丘,犯不着冒险。 在那样一处荒败的地方,会有寺庙?若是有,那又是谁所修建呢? 事情发展至此,萧澜已经能肯定,陆追先前的想法并没有错——那白玉夫人之所以能在千军万马中翻出一片巨浪,绝不单单是因为绝色姿容,更有可能是被人利用布阵,做了祭祀的牺牲品。 “这些都是关于白玉夫人的传闻,我整理了一些,你自己拿去看吧。”鬼姑姑递给他一摞泛黄的书册。 萧澜答应一声接在手中,拿回住处粗粗一翻,都是先前那些早已听过的传闻,并无其它新的东西。其中倒是挺大方提到了陆府,看来是对毒蛊极有信心,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忘了先前所有事。 翌日清晨,两人策马离开冥月墓,一路去了掩仙山,距离不远,下午便已抵达。 站在山脚往上看,云雾缭绕郁郁葱葱,整座山都是最蓬勃的绿色。 萧澜道:“这么大一座山,只有姑姑与我两个人,只怕不好找那破庙,可要多调些人来帮忙?” “你只管随我来。”鬼姑姑往里走,并不打算多做解释。 于是萧澜也就没有多问,跟着她一路往山上走去。盛夏时分天上日头正烈,山林中却丝毫闷热也无,茂盛的树冠将阳光遮挡大半,只在缝隙间流出细细的光亮来。 树根伸出土地,远看像僵死的蟒蛇,鸟鸣声刺耳沙哑,如同嚎哭。萧澜道:“这山中闹鬼吗?” 鬼姑姑停下脚步:“怎么,你怕鬼?” 萧澜笑道:“若不闹鬼,都对不起这些树木鸟雀。看一路枝干的粗度,这山怕是荒凉了数百年,想在这里修庙,人力都是一大笔开销,家底子不殷实可做不到。” 鬼姑姑道:“在月儿湾。” 萧澜道:“什么?” “那座庙宇的位置,在月儿湾。”鬼姑姑道,“我虽不知道那是哪里,不过童谣唱过,每晚月亮升起之地,就是月儿湾。” 月亮升起之地?萧澜道:“那就该往左边走了。” 鬼姑姑点头:“你带路吧。” 萧澜一边用匕首砍开树藤,一边道:“姑姑不愿意带更多人来,是因为信不过吗?” “事关冥月墓的秘密,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鬼姑姑道。 萧澜又问:“那药师呢?姑姑可信得过她?” 鬼姑姑道:“我不必相信她,也不必不信她。” 萧澜不解:“姑姑这是何意?” “她不会背叛冥月墓,也不会背叛我。”鬼姑姑道,“我与她的性命,是连在一起的。” 萧澜道:“如何连?” “我与她是师姐妹。”鬼姑姑道。 萧澜心中意外,自从他记事起,药师就是一副苍老而又佝偻的样子,甚至还有传闻,说她已经活了数百年——虽说听起来夸张了些,可也没想过她竟会和姑姑是同门。 “我儿时中毒,师父便将我与她的命连在了一起。”鬼姑姑道,“用她的血,来解我的毒。”自那之后,两人的血液便奇妙交融在了一起,药师饱受毒物蚕食之苦,容貌也迅速老去,十年走完五十年。 “我很感激她。”鬼姑姑道。 萧澜道:“姑姑恕罪,澜儿冒昧问一句,药师会恨姑姑吗?” 鬼姑姑摇头,缓缓道:“恨过吧,或许现在还在恨着,可那又怎么样呢,我们早就变成了一个人,既是同一个人,自己恨自己又有什么意思。” 萧澜道:“原来如此。” “这里应当就是月儿湾了。”鬼姑姑停下脚步。 “已是这掩仙山的最高处了。”萧澜四下看看,纵身跃上树梢。 天色已暮,半轮残月慢慢悠悠被云托上天际,仰头望去似是近在咫尺。绚烂晚霞尚未完全隐没,金红色的光芒照亮半边苍穹,与另一头的残月稀星形成鲜明对比。 世界被一刀砍成两半,一半光影浮动,喧嚣温暖,笼罩着山脚下那小小的村落与城镇;另一半寂静沉沉,冰冷萧瑟,映出山间破瓦残桓,斑驳红柱。 萧澜道:“找到了。” 鬼姑姑顺着他的方向寻过去,也看到了那被岁月侵蚀到摇摇欲坠的建筑。 蛛网几乎将整间庙宇都包覆了起来。萧澜将匕首去重重一割,竟然发出了类似布帛被撕裂的声音,真真不知已结了多少层。 好不容易才将门上的蛛网清除,木门一触即碎,露出后头黑漆漆的门洞。不知隔了多少年,终于有清冷的风吹进屋中,梁上纱幔瑟瑟化为粉尘,断裂悬空的木梁摇摇欲坠,看起来下一刻就会坠地。 神位上空空如也,并没有白玉雕像。 鬼姑姑道:“据说在战后不久,那白玉夫人的雕像便被人撬走,从此不知下落。” “会是陆府主人所建吗?”萧澜又问。 “说不准。”鬼姑姑跨进庙中。萧澜也燃起火把跟进去,跳动的光亮照出破旧的墙壁,上头或许是曾经有画的,可现在早已消失一空,除了尘土,其余什么都没有。 就只是一处破破烂烂的空庙。 千辛万苦找来这里,唯一的收获就是确定了的确曾经有一个人,在这月儿湾为白玉夫人修建过一处庙宇。至于那个人是谁,目的是什么,是哪年哪月以何种方式修建,白玉夫人的雕像又去了何处,统统不得而知。 萧澜道:“听外头的风声,像是要落雨了,明早再回去吧。”虽说这庙宇破了些,可也总好过在荒山中挨冻。两人点起篝火,围坐在旁取暖。 鬼姑姑看了他一会儿,问道:“最近练功时,可有哪里不适?” “没有。”萧澜摇头,“药师也说我身上有毒未解,可当真觉察不出什么,会不会是搞错了?” “如何会错。”鬼姑姑道,“你现在觉察不到,是因为还未到复毒发的时候。” 萧澜追问:“那何时才会毒发?” 鬼姑姑摇头:“你若是一直像现在这样,那这毒便永远也不会发。” 萧澜不懂:“像现在这样?” “我早就说过了,失忆对你而言是好事。”鬼姑姑道,“往后就像这样,乖一些,莫再处处执拗,硬是要同我做对了。” 萧澜道:“我先前——” “不必再提你先前的事。”鬼姑姑闭起眼睛,像是在喃喃自语,“先前的事情,我自会全部处理好,你只管顾着眼前事,将来事。” 萧澜笑了笑,答应一声倒也没继续问。在吃完带来的烤饼后,便向后枕着手臂,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即将脱落的屋顶。 外头雨声从缓到急,轰隆隆一串惊雷自天际滚过,像是火药在院中炸开。 这场雨一下就是整整一夜,直到去天亮时分方才停歇。萧澜站在外头,看着远方那喷薄而出的红日,叹道:“能见此美景,倒也值了。” “喜欢太阳吗?”鬼姑姑在他身后问。 萧澜道:“自然喜欢。” 说完之后却又问:“姑姑不会生气吧?” “我为何要生气。”鬼姑姑走出来,“你喜欢太阳,不喜欢那漆黑的地府,就只管带着你的师兄弟们出墓另立门户,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保证自己有足够的财富,绝顶的武功,才不会在出去后受人欺凌。” “澜儿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姑姑又何必当真,冥月墓中挺好,我可不想出去。”萧澜摇头,说得轻松随意。 鬼姑姑心中不悦,刚欲开口说话,身后却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那垂挂了不知多少年的断梁终于承受不住岁月风霜,重重砸在地上,四分五裂。与此同时,更多的木柱争先恐后坠落在地,整座庙宇几乎只在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堆残破的木料。 而站在院中的两人都看到了,在最粗大的顶梁柱断裂的刹那,有一个亮闪闪的东西与之同时落地,被深埋在了尘埃中。 萧澜道:“我去。” 鬼姑姑点头,看着他站在废墟中搜寻,最后拿出一颗明晃晃的物件——半个鸡蛋大小,形状不甚规整,像是石料。 鬼姑姑皱眉:“就是这个?” “只有这个。”萧澜道,“姑姑认得吗?” “紫田石,虽不常见,却也不至于罕见。”鬼姑姑道,“更不至于被如此大费周章,藏在房梁中。” 萧澜道:“或许是为了改风水,又或许是那白玉夫人的确很喜欢这石头,也说不准。” 这说法有些牵强,可也找不到别的理由来解释。鬼姑姑掂了掂手中的紫田石,心中依旧满是疑虑。 而在伏魂岭后山,也是下了整整一夜倾盆大雨。陆追站在柔软的草地上伸了个懒腰,闭眼沐浴喷薄而出的阳光,当真是个心旷神怡的清晨。 岳大刀还未开口,阿六便抢先道:“我知道,我爹好看。” 岳大刀道:“你也好看。” 阿六嘿嘿笑,拉她去厨房吃早饭。陆追活动了一下筋骨,转身问:“妙手前辈还没有回来吗?” “没有。”阿魂摇头,“我一直在山路上守着,人影都没一个。” 也不知是去了哪里,陆追心里嘀咕,至少回来说一声也成啊。 见他像是心情不大好,阿魂主动道:“公子等着,我去给你拿好东西。” 陆追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好东西,阿魂已经消失在了山道口,半晌过后抱回来一个小匣子,神秘兮兮道都是少主人先前寻来的,准备送给公子当礼物。 陆追:“” 陆追问:“你家少主人准备将来送我的,你现在刨出来做什么?” “看公子愁眉不展的,先高兴一下。”阿魂将匣子递给他,笑得很是邀功,“反正迟早是要送的,都一样。” 陆追拍拍他的肩膀,很同情。你这样子,将来八成是娶不到媳妇的,不过娶不到就娶不到了,看旁人娶也成,因为都一样。 东西既然刨出来了,陆追也不想打发他再埋回去。找了个无人的荒丘坐着打开,却“噗嗤”笑出声来。里头是些五颜六色的石料,虽说形状各异未经打磨,可在太阳下还挺闪,估摸里头有自己挖的,也有从镇上买的。 心上人送的,自然什么都好看,什么都喜欢。陆追捡了一块翡翠色的石料,一边晒太阳吹风,一边用小匕首慢慢雕,权当消磨时间——毕竟阵法看久了,也会脑袋疼。 阿魂看到后感慨,少主人真是会送礼物,知道陆公子会闷,就送恁大一盒,这够玩好几个月了。 陶玉儿路过时好奇:“一个人在这做什么呢?” 陆追笑道:“阿魂给了我几块石头,看着还不错,不如我给夫人雕个玉佩?” “那可好。”陶玉儿坐在他身边,也笑着陪他,两人闲话些家常,母子一般。 陆大侠感觉自己头很晕。 萧澜与鬼姑姑一道回了冥月墓,原以为空空妙手又会等在红莲大殿,推门却空空如也,人影都没一个。 以为他是去了后山,萧澜倒也没多想,关上房门之后又听了一阵,确定外头没人,方才从袖中抖落一枚闪闪发光的玉石——在那座庙宇坍塌时,他用最快的速度,将这自房梁坠落的物件换成了原本准备送给陆追的紫田石,瞒天过海骗过了鬼姑姑,将之顺利带了回来。 可东西是带回来了,却依旧不知有何用。不管怎么看,那都只是一枚剔透的圆球,上面既没有字也没有画,不知为何会出现在白玉夫人的庙宇中。 若是妙手前辈在就好了。萧澜将那玉球收起来,打算等他下回来时再问,孰料翌日直到黄昏,依旧不见踪影。 暗道中,空空妙手打亮手中火折,看着周围墙壁上的图案,沙哑“呵呵”笑出声来。他先前以为是武功秘籍,可再一看却不又不像,画中有车马行人,有货摊商铺,有装饰华美的马车,车帘半垂,露出里头绝世美人的样貌。 应当是白玉夫人出行图,再往前,是白玉夫人赏月,用膳,抚琴,起舞每一幅都栩栩如生,色彩明亮。 妙手空空一边看,一边警告自己要多加留意,不可再被迷惑心智。不过这回或许是因为没有雪钻,他并不觉得神思恍惚,大脑一直都极清醒。 而在长长的画卷尽头,是另一张高约数丈的画。白玉夫人坐在一艘形状怪异的大船中,周围浩浩荡荡围着数百婢女,饮酒作乐纵情狂欢,最为离奇的是,那船不是漂在海中,而是飞在天上。 这妙手空空揉揉眼睛,又重新看了一回,发现这最后一幅画不单单是画在了墙上,更是辅以浮雕,站在下头看起来尤为生动,是下了大功夫的。 当真有这么一艘船吗?空空妙手掌心抚摸着墙壁,觉得自己似乎听过与之有关的传闻,一时片刻却又想不起来那究竟是什么。 再往里走,路越来越狭窄,按照多年穿梭墓穴的经验,这应当是已经到快到了尽头。 空空妙手有些失望,还以为这条路能去往更多地方,却原来只是为了能在两侧作画,而开辟出来的一条短小通道。 这墓中白玉夫人的画像不算少,何必要多此一举,在这里再挖一条暗道呢?妙手空空百思不得其解,还是说有什么关键的线索,被自己忽略了? 思前想后,他打算再重新将这条暗道走一回。 可在转身的刹那,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对上一双眼睛。 一双人类的眼睛,红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光。 即便是经验丰富如空空妙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跳了起来。他迅速后退两步,扬手抖出两把飞镖,只听“噗嗤”一声,锋利的刀刃没入皮肉,对方却纹丝不动,甚至连那红色的双眼也未眨过。 空空妙手小心意靠近对方。 手中明珠散出更多光亮,他终于看清了,对方是个死人,眼神是空洞而又涣散的。而在外的皮肤已被风化大半,露出森白骨架。看样子生前应该身材高大,可却盘起腿,蜷缩坐在暗道旁挖凿出来的凹槽里,维持这个姿势数百年。 空空妙手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正是尽头那幅最大的白玉夫人画像。 又是个被蛊惑心神的可怜人?空空妙手啧啧摇头,转身离开。 而他所没看到的,在他身后,那白色的骨架却缓缓抬了一下中指,缠缚住手指的细细银丝断成两截,在黑暗中没有一丝声响。 过了一夜,萧澜依旧没有等来空空妙手。 他终于觉察出了不对,找了个借口离开冥月墓,径直去了后山。 “妙手前辈?”陆追道,“不是在冥月墓吗?” 萧澜摇头。 “那会去哪里?”陆追犹豫,“雪钻呢?” “在来之前,我曾去白玉夫人墓中看过。”萧澜道,“那雪钻还在。” 陆追看向陶玉儿。 陶玉儿猜测:“莫非私自闯入了冥月墓?” 萧澜眉头紧锁。 现如今整个冥月墓的守卫都由自己负责,旁人想闯进去是万万不可能的,可偏偏那个人是空空妙手——任何一处墓穴对他来说,都是半个家。 萧澜叹气:“我再回去找找看吧。” “冥月墓中现在如何了?”陆追问。 萧澜将掩凤山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白玉夫人还有座庙?”陆追听得稀奇,“即便再受宠,也不至于大张旗鼓到此地步吧?” “而且是盖在罕有人至的深山之中,听起来像是又有阴谋。”陶玉儿问,“那珠子呢?” 萧澜从布兜中倒出来,比起在烛火下的脉脉流光,此时被太阳一照,更加璀璨夺目。 陆追道:“不认识。” “你都不认识,那这里估摸也没人能认识了。”萧澜将珠子放在他手上,“眼睛肿了,昨晚没睡好?” 周围人:“” 咳。 陆追捏着那大珠子,问:“给我了?” “不知根不知底,我可不敢给你。”萧澜摇头,又重新拿走,“我得赶回冥月墓去找妙手前辈,别真出事了。” 陆追趁机道:“我能去趟掩凤山吗?” 萧澜道:“不能。” 陆追:“” 不然你再考虑一下呢,我爹还在,你拒绝我拒绝地如此干脆,将来聘礼是要翻倍的。 陆无名也道:“不准去。” 陆追:“” 这种时候,你二人倒是挺齐心。 陆追道:“我要去。” 萧澜看了眼陆无名。 前辈。 陆无名凶狠地回看过去。 你自己为何不去说! 萧澜只好又将目光投向陶玉儿。 陶玉儿点头:“我陪你去。” 陆追笑道:“多谢夫人。” 陆无名胸口发闷:“我说了,不准去!” “好好说话,凶什么。”陶玉儿看他一眼,颇为嫌弃,“明玉功夫又高,又聪明,去山上看一眼破庙怎么了。若是没有你,他也是江湖中威名赫赫的后起之秀,你老关着他作甚,下回回家,是不是还要加把锁?” 陆无名:“” 关着? 陆追看着萧澜:“我想去。” 萧澜无奈:“好。” 陆无名险些背过气,这什么人,说倒戈就倒戈。 萧澜又叮嘱:“虽说只是一处破庙,却也要小心,知道吗?” 陆追点头:“嗯。” 陆大侠心情复杂,既冲冠,又悲苦。 养个儿子,为何比养个闺女还要累。 大刀也没这么多事。 转天清晨,陆追踩开脚下枯枝,慢慢往山上走。 岳大刀叽叽喳喳道:“我还是头回见到这么高的山。” 陆追道:“若是累了,就去让阿六背着你,他求之不得。” “我才不让他背。”岳大刀手里捏着一块手帕甩,一边走一边问,“公子打算何时成亲呀?” 陆追失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连贺礼都准备好了。”岳大刀眯着眼睛,像个藏不住秘密的小孩子,“我给阿六看过了,他也说好看。” “阿六说好看啊?”陆追跟着笑,想起先前他曾经买过的七彩绸缎,鎏金茶壶,一个艳红艳红的花瓶硬说是景泰蓝,以及一根老树桩子,要当灵芝煮水喝,打都打不醒。 陆追道:“为了这贺礼,我也得早些成亲。” 岳大刀小声道:“我也想给阿六准备个礼物,认识这么久,我还从没送过她东西呢。” 陆追问:“打算送什么?” “我也不知道,才会来问公子的。”岳大刀道,“除了吃饭习武,他好像也没有别的爱好。” 陆追“噗嗤”笑出声来。 岳大刀有些不好意思:“我说错了啊?” “他喜欢你,你送什么他都喜欢。”陆追道,“哪怕就说两句好听的,也成。” 岳大刀摆手:“那可不成,他送了我一只镶着宝石的小斑鸠,我也要送一个差不多的才成。” 陆追:“” 那斑鸠是我的,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算了,我再想想。”岳大刀甩甩手绢,“我去追阿六了啊,公子慢慢走,别摔了。” 陆追笑着点头,一路目送她的身影远去,扑棱扑棱的,小雀儿一般。 陆无名上前问:“在说什么,这么高兴?” 陆追道:“说将来她与阿六成亲的事,我准备聘礼,爹准备嫁妆。”辈分乱就乱吧,随便爱叫什么都一样,只要一对有情人能长相厮守,谁还会在意这些。 前天刚落过雨,地上有些湿滑,陆追搀住陆无名,父子二人难得如此亲密。 陆无名摇头:“你爹我又没有七老八十。”这还搀上了。 陆追道:“嗯。”不撒手。 陆无名嘴上嫌弃,心里挺美,带着儿子走了两步,却觉察出不对:“你怎么了?” 陆追皱眉:“有些冷。” 像是有冰刃破开血肉,寒风穿透骨髓的那种冷。 第一百零六章 机关 第一百零六章-机关逃不出的禁锢 陆无名握住他的手腕,指下脉搏跳动忽急忽缓,一丝一缕的凉意浸透出来,很快就传遍了身体。 “公子!”岳大刀握着一把野花回来,原是打算送给陆追的,却见他正面色苍白坐在地上,顿时吓了一跳,赶忙跑上前帮忙。喊声惊动了其余人,陶玉儿蹲在陆追面前,掌心急急贴上他的额头。 “寒毒。”陶玉儿问,“多久没发作过了?” 陆追费力道:“自从下了青苍山,便再没有犯过,叶谷主也说只要多加注意便是。”这回出发前还好好的,没想到会来得如此突然。 “别去那月儿湾了。”陆无名背起他,“先回去再说。” 陆追浑身冰冷,也没力气再说什么,只是低低“嗯”了一句。 寒毒初发作时全身冰冷,只觉得心脉也隐隐生痛,原以为会撑不回住处,谁知在下山走了一阵后,不适之感却减轻了许多,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 “现在觉得如何?”陶玉儿一直在留意他的状态。 “好多了。”陆追道,“爹,我想坐一会。” 阿六赶紧脱下外袍垫在一块平整些的石头上,与陆无名一道扶着陆追坐下,本想将水囊递过去的,后来一想他本就全身冰冷,如何能喝得凉水,于是只好提心吊胆盯他的脸着看,生怕会再出异样。 陆追闭着眼睛歇了一会,阳光暖融融披在身上,像是一双温暖的臂膀,安抚着不安与疑惑的心,耳边的声音也逐渐真切起来,鸟鸣婉转清脆,是山间的风铃。 过了好长一会儿,他方才睁开眼睛,就见面前四人正齐刷刷盯着自己,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陆追道:“我没事了。” 陆无名与陶玉儿同时去试他脉相。 陆追道:“真的。” 真不真不是自己说了算,不过检查过之后,发现他脉相的确平稳不少,陆无名总算是稍微松了口气。 “莫非你不能进这掩仙山?”陶玉儿擦了擦他额头上的冷汗,“否则这好端端的,怎么会说毒发就毒发。” “还会是因为这个理由?”陆追有些疑惑,可又的确没有别的原因来解释,为何自己进山会心悸,出山就舒服无恙。 山中太过阴湿,即便陆追此时已经好了许多,众人依旧不敢大意。阿六果断背起他,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暂居的山洞中。 在被塞进被窝中时,陆追其实已完全恢复过来,除了有些犯懒困倦外,刺骨寒意早就消散一空,心跳也恢复过来。陶玉儿替他多加了一床被子,将人严严实实压住,看着睡着之后,方才轻轻退出山洞。 陆无名问:“那山中会有什么?” “不好说。”陶玉儿摇头,“明玉体内的寒毒是那老妖婆种下的,过了这许多年,连叶谷主都辨不明究竟是什么,旁人就更难下手,也猜不到这回无端毒发,究竟是因为掩仙山还是别的什么。” 陆无名皱眉不语,依照他对鬼姑姑的了解,哪怕现在立刻将人绑来,只怕她宁可舍了一身剐,也会巴不得自己与海碧的儿子受折磨,退一步讲,即便她说出了也解药,旁人也难辨真假,信不得。 陶玉儿道:“澜儿现在既受那老妖婆重视,或许可以帮上忙。” 陆无名摇头:“倘若他不小心露出马脚,反而被鬼姑姑将计就计,用来对付明玉呢?” 陶玉儿道:“澜儿是明玉相中喜欢的人,你不信我儿子,至少也要信明玉的眼光,他如何会蠢到此等地步。” 不提还好,一提这茬,陆无名便又想起了陆追那一身伤病,有多少都是萧澜亲手所留,更胸闷。 “正因为先前他伤了明玉,这回才会更加小心。”陶玉儿并不想在此时多争辩,“否则你我在这里干着急,争来吵去,也于事无益。” “是啊,师父。”岳大刀也在一旁帮腔,“公子这阵虽然看起来好了,可毕竟病根未除,大意不得。” 陆无名清楚自己太过担心陆追,考虑事情难免有失偏颇,索性冷静了一阵方才开口:“那空空妙手的事情也不知如何了。”千万别在此时将冥月墓搅出风浪,那萧澜只会更加脱不开身,鬼姑姑警惕性也会更高。 陶玉儿道:“再等一夜吧,若澜儿还不回来,我便亲自去墓中找他,总归不会让明玉出事。” 陆无名道:“多谢。” 陶玉儿揉揉眉心:“谢就不必了,只求陆大侠将来对澜儿好些,莫要再动不动就竖起眉毛。”若非是因为明玉乖巧,那这样的亲家,自己其实也并不是很想要。 两家长辈在外头相互嫌弃,山洞里,陆追裹着厚厚的被子却正睡得香甜,梦境一个接着一个,有莺飞草长的江南,有坐在院中的心上人,满街的红绸缎一眼望不到头,甚至还梦到了岳大刀怀中抱着小婴儿,又白又胖,穿着红肚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小缝。 这就当爷爷了啊。陆追感慨,咂吧了一下嘴,睡得很知足。 冥月墓中,萧澜率人从墓道中穿过,从红莲大殿到最深处的暗室,走过每一条纵横墓道。途中有弟子撞见,也当他是在日常巡查,都只低头行礼,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 只有萧澜知道,他是在找空空妙手。不过这一路寻下来,却毫无收获,四处的守卫都说一切如常,连只老鼠都没有闯入过。 会去哪呢。萧澜眉头紧锁,独自回到红莲大殿,他能肯定空空妙手必然还在冥月墓内,按照他的性格与执念,绝不会中途丢下自己离开。 所以他现在消失无踪,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冥月墓中乱闯时,被机关困在了某个地方。至于要从哪里开始找起,萧澜心里摇头,起身径直下了暗道,穿过珠光幽幽的走廊,尽头正是白玉夫人的墓室。 “少主人。”守卫的弟子齐齐行礼 “有动静吗?”萧澜问。 守卫道:“只能偶尔听到蝙蝠飞动的声音,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萧澜道:“我要进去。” 守卫为难:“可姑姑吩咐过,除非药师将驱散蝙蝠群的药制出来,否则严禁任何人擅入。” “姑姑也说过,此事全盘交给我负责。”萧澜道,“开门,否则若里头的玉棺出了事,唯你是问。” 守卫犹豫片刻,见他面色不悦,便识趣侧身让路,下令让其余人也退到一边——如今黑蜘蛛已失势,萧澜就是冥月墓未来唯一的主人,自己实在没有必要与之对着干。于是只又小声提醒了一句:“少主人务必留意,莫让那些吸血金蝠飞出来。” 萧澜伸手推开大门,用极快的速度闪身进去,那些石笋般倒挂着的蝙蝠还未反应过来,门就已经重新牢牢关闭。 蝙蝠群躁动片刻,很快就安静下来,并未发现闯入者。整间墓室里安安静静,只有偶尔煽动翅膀的声音。 并没有蝠,也没有空空妙手。 萧澜有些头疼,他虽自幼在冥月墓中长大,却对机关毫无兴趣,哪怕此时有人告诉他空空妙手的确是被禁锢在了这间墓室的某个地方,只怕也要花大力气去找——更别提还有如此多数量的吸血金蝠,哪怕自己只是动上一动,都极有可能会引来它们的群起攻击。 玉棺依旧摆放在高台上,里头人影模糊,看似一切如常,不过萧澜还是敏锐地发现,那玉棺应当是被人挪动了半分,位置不再端端正正。 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是白玉夫人身下藏有机关,被空空妙手或者蝠发现,挪开玉棺跳了下去;另一种可能是蝠,在发现这里已经不再安全后,便想将白玉夫人带走,却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又没有实施这个计划。 萧澜打算上去看个究竟,不过在那之前,他必须想办法绕过这些嗜血的蝙蝠群。 恰在此时,一只巨大的蝙蝠张开翅膀,晃悠悠飞到了对面角落,引来另一群蝙蝠骚动,像是不满被争夺了地盘。 萧澜当机立断,手中细如牛毛的银针飞射而出,先是呼啸穿透那几只蝙蝠的翅膀与身体,后又重重钉入墙中。 蝙蝠群意料之中被惊动,那痛是极细微的,却又是真实存在的,于是也只是晕头转向飞了几圈,便有又重新黑压压地落了回去,继续打着盹。 而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里,萧澜已经飞身掠到了高台上的玉棺前。 白玉夫人依旧安详地躺着,并没有受到任何惊动。萧澜四下看看,将手轻轻贴上玉棺,打算试试能不能将之推动,却不料还未发力,那玉璧上就已裂出了细细一条缝隙。 萧澜迅速撤回手,眉宇间有些疑惑。这玉棺极脆,又极重,周围的痕迹也不像是曾被推开过的样子,莫非是自己想错了,下头并没有玄机?可除此之外,这墓室内又不知何处才有机关。 能去哪儿呢。萧澜又看了眼那白玉夫人,或许是因为墓室中多了不少可怖的蝙蝠,她的面容此时看起来愈发衰败暗沉,依旧是美丽的,却并不能让人欣赏或是惊叹,用陆追的话来说,处处都透着灰败的沉沉死气,倒是与那些画像一模一样。 萧澜忽然就觉得,相比起如今被人亵渎,被人猜测,被人一次次打扰,她应当是更愿意被葬在别处的,化为泥土灰尘,随着一场雷霆大雨,将所有往事都冲入海中,以求个安稳平凡的来生。 “打扰前辈了。”萧澜在心里暗道。 玉棺中的人自然不会给他任何回应,只有手上雪钻幽幽闪着光。 空空妙手将那绘满白玉夫人生平的暗道一连走了七八回,直到腹中如擂鼓,方才反应过来该想个办法离开这里。顺着原路返回倒是简单,却死活也寻不到机关在何处,只能凭借先前的记忆,趴在地上一寸寸仔细摸索过,凝神静气竖起耳朵,听一切敲击后反馈回来的声响。 足足花了半个时辰,空空妙手方才找到一处异常的空格,却又在仔细研究过后,冒出一身冷汗。 依照他丰富的经验,这应当是一处单向机关,外头能进,里头的人却无论如何也别想出去,除非将机关整个破坏——可暂且不说自己能不能撼动整块铁板,就算能做到拆除这扇门,所发出的声响也定然会引起冥月墓中的守卫注意,那后续麻烦也不小。 空空妙手心里暗骂一句脏话,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又焦躁折返回去,看了眼那将他自己镶嵌在石壁中的风化白骨。你要为美人疯魔,要死后百年千年守着她,那就将这入口直接封死便是,为何要这般坑人——况且若是这暗道里头当真有什么宝物也就罢了,只看了几幅怪模怪样的画像,就要让自己在此陪葬,那也未免太亏了些。 得想个办法出去才是。空空妙手蹲在地上,苦恼地摸了摸耳朵,事到如今,也只有指望自己在破门而出时,外头是萧澜而非旁人了。 萧澜出了白玉夫人的墓室,大门重新轰然关闭。守卫松了口气,幸好没出什么乱子。 “继续守着吧。”萧澜吩咐,“里头一旦有声响,第一时间告诉我,任何人都不得擅入,以免放出吸血金蝠。” “是。”守卫道,“属下明白。” 萧澜转身离开墓道,依旧不知自己要去何处寻人。当初答应带空空妙手进来,是想要多一个帮手,却不料此时反而多出了一件事。 回到红莲大殿,萧澜又将所有事情重新想了一遍,依旧觉得空空妙手最有可能待的地方,还是只有那白玉夫人的墓室。可自己对机关阵法不甚了解,只有去问问娘亲,或许能有新的出路。 “来人!”萧澜坐起来。 “少主人。”弟子鱼贯而入。 “我出去一趟。”萧澜道,“若是墓中有事,以信号弹联络。” “是!”弟子答应,又试探,“不知少主人要去何处?” 萧澜一边穿衣服,一边扫他一眼。 “属下多嘴。”弟子噤声不再多言,一路目送萧澜出了大殿。 山道上夜风微凉,看架势像是又要落雨,萧澜策马扬鞭,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他并不怕鬼姑姑知道后会生疑,黑蜘蛛在冥月墓周围寻了不少山洞藏金银,随便说一处也能蒙混过去。墓中机关有多凶险,谁也说不清,多拖延片刻,空空妙手的危险也就多半分,他必须抓紧时间。 后山入口,阿六正在守夜,远看一匹骏马迎面疾驰,赶忙扛着大刀站起来,看了半天方才放心,上去替他牵住马——毕竟是娘,虽然不会做饭洗衣,那也是娘。 萧澜反而有些意外,他原以为众人白日是去了掩仙山,此时该露宿林中,明早才能回来,便想先过来留一封书信将事情说明,却没想到会遇到阿六。 萧澜问:“其余人呢?” “三更半夜的,自然是在睡觉。”阿六问,“妙手前辈找到了吗?” “我就是为此事而来。”萧澜道,“妙手前辈不知踪影,我怀疑他是被困在了白玉夫人的墓室中,想过来问问娘亲机关的事。” 阿六道:“陶夫人也刚睡下没多久。” “今日没去那月儿湾吗?”萧澜问。 “去了。”阿六摆摆手,“别提了,刚一进山还没走多久,爹就寒毒发作,连站都站不稳。” 萧澜心下一沉:“明玉怎么样了?” “我爹现在已经没事了,只要出了那掩仙山,立马就好了。”阿六道,“晚上吃了半只烧鸡,睡到现在也没醒。”还和我抢鸡屁股,当然这个不能说。 阿六又问:“你要去看看我爹吗?”娘。 萧澜摇头:“罢了,没事就好,先让他好好歇着吧。” 陶玉儿披着外袍出来,笑道:“这倒是意外了,我在里头听了半天,还当你会火急火燎冲进来。” 萧澜道:“娘亲。” “放心吧,明玉现在没事,不过我原本是想明早去找你的。”陶玉儿坐在石头上,“没想到你这就自己跑来了。” “娘亲找我是为了明玉的寒毒?”萧澜问。 陶玉儿点头:“那毒是老妖婆子下的,不管能不能解,至少先弄清楚是什么,现在她既信任你,那有机会就去多问问看,说不定就会有线索。” 萧澜点头:“澜儿明白。” “你呢,空空妙手那头没有进展?”陶玉儿又问。 萧澜将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道:“娘亲可否能帮忙找出机关?” “这可不容易,阵法与机关是两回事。”陶玉儿摇头,“那老头子当真不会自己钻出来吗?或许他此时正在哪个金山银堆上乐不思蜀,留你在外头火急火燎也说不定。” 萧澜无奈道:“娘。” 陶玉儿替他整整衣领:“看不出来,你对那老头还挺上心。” 萧澜道:“总不能将前辈丢在墓中,不管不顾。” “他四处乱闯惹事的时候,可没想过你。”陶玉儿道,“先别急,说来说去这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测,人也未必就被关在那白玉夫人的墓室中。先说说看,药师几天能研究出驱散蝠群的药?” 萧澜道:“至少还要八天。” 陶玉儿道:“那就再等八天。” 萧澜:“” “你信为娘一次,那老头在坟堆里钻惯了,哪怕是当真被困住,不吃不喝也能坚持半月。”陶玉儿道,“现在墓室中都是蝙蝠,你且说说,要怎么去寻?” 萧澜道:“我就是无计可施,才会想来找娘亲商议。” “那现在办法我说了,让你乖乖等着,你听是不听?”陶玉儿问。 萧澜叹气:“我不想前辈出事。” “我知道。”陶玉儿道,“你什么都好,就是遇事焦躁了些,也太想护着身边人。可其实不管是那老头子,还是明玉,或者是我,都没你想得那般需要保护。” 阿六在旁挖挖耳朵,暗自抗议。我爹还是很需要的,毕竟中了毒,又斯文,说是弱书生也很妥当,并没有徒手捏碎巨石。 萧澜道:“明玉——” “自己进去看看吧。”陶玉儿打断他,“哪怕身体虚弱,这阵醒了见你一面,心里也是高兴的,比睡觉强。” 萧澜问:“陆前辈呢?” “进去看自己的心上人,你管他作甚。”陶玉儿拉着他的手,一路进了山洞。陆无名守在火堆旁,并没有睡。 萧澜道:“前辈。” 然后就被陶玉儿推进了陆追的居处,山洞里没有门,却安了一扇厚重的门帘,挡风,也挡人。 陆无名目光幽幽。 陶玉儿也坐在火堆旁,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陆追睡得挺熟,一来中毒,二来不管年纪多大,有爹在外头守着,便习惯性放松警惕,将他自己整个都丢进了梦境里。 萧澜轻轻蹲在床边,一根细细小小的灯芯燃烧着,散出的光也很弱,只能勉强映照亮心爱之人的半边侧脸。或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他似乎比昨日更瘦了些。 呼吸声很平稳,萧澜不舍得吵醒他。原想安安静静陪着一直到翌日清晨,想让他一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自己。却又在心里明白,还有太多事情等着自己去做,做好了,方才能给他曾经许下的将来,此时任性不得。 萧澜低头,在那散落的黑发上落了一个吻,眼底情深缱绻,又带着几分温柔笑意。不管多累或是多烦躁,只要看到心上人,混乱的大脑与疲惫的身体,似乎就都能重新恢复过来。 外头,陆无名威严咳嗽一声,差不多就出来,天都要亮了。 陶玉儿道:“多谢。” 陆无名:“” 陶玉儿继续拨弄火堆,漫不经心道:“依照我那傻儿子的脾气,八成是舍不得吵醒明玉的,顶多看一阵子就走,不过陆大侠方才那声咳嗽,倒是能帮个忙。” 陆无名:“” 大意了。 陆追揉揉眼睛,意外道:“你怎么来了?” 萧澜按住他:“别动。” 陆追问:“墓中出事了?” “墓中没出事,不过我没找到妙手前辈,就想来找娘亲商议。”萧澜替他盖好被子,:“却没想到一来阿六就告诉我,你身上的寒毒又发了一回,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的毒没事。”陆追苦着脸道,“被子太厚了,我想坐起来一些。” 萧澜手伸进去摸了一把,果真满身都是汗。 陆追又道:“三伏天。” “三什么伏,都快入秋了。”萧澜嘴上虽在说,可也依旧将他扶着坐起来,又把被子往下拉了拉。 “说说看妙手前辈的事。”陆追扯扯衣领,透气。 萧澜叹气:“我就该早些走,你这看架势,又是不打算睡了。” 陆追低声抱怨:“从回来就没下过床,再睡该变猪头了。” 萧澜哭笑不得:“要喝水吗?” 陆追摇头,又催促:“快些说。” “我说了,你就好好睡。”萧澜握着他的手,将自己的猜测大致说了一回。 “玉棺上有裂纹?”陆追问。 萧澜点头:“除了被我震出来的细缝,还有不少新的裂痕,先前可没有。” “你猜的没错,我也觉得应当是蝠想抱走棺材。”陆追道,“可是又重又脆,所以未能得逞,他那般喜欢白玉夫人,定然不舍得伤她,只能又悻悻放了回去,另谋他计。” “入口一直有人守着,所以不管是蝠还是妙手前辈,都是通过别的暗道进的墓室。”萧澜道,“可我没找到。”现在才后悔,当初没有多向空空妙手学一些东西。 “你已经够好了。”陆追拍拍他的侧脸,“凡人哪能事事精通,你看,你不会的,我也不会。” 萧澜笑笑:“事情我说完了,你也该乖乖睡了,嗯?” 陆追小声道:“亲一个。” 萧澜凑近,在他唇角落下一个浅吻。 陆追道:“不够。” 萧澜捏住他的鼻子:“岳父与娘亲都在外头。” 陆追抱住他的腰,在外头也要亲一个,我不吵。 萧澜抵住他的额头,又喜欢又好笑,看他像个讨糖吃的孩子,眼底闪着光,叫人不舍得拒绝,也压根不想拒绝。 唇瓣贴合在一起,交换着彼此的情深与爱恋。萧澜手臂环过他的腰肢,掌心贴合着那微微寒湿的脊背,感受到那瘦削凸出的脊椎,便吻得更加温柔几分。 陆追整个人都靠在他怀中,先前还有些力气,后来却犯起懒来,闭着眼睛耍赖不肯动,只迎合微微张开嘴,任由他索取更多的甜蜜滋味。 萧澜笑,低声问道:“怎么一直闭着眼睛?” 陆追道:“在发呆。” 萧澜抱着他拍了拍:“谁会在这种时候发呆。” “我先前做梦了。”陆追环住他的脖子,回味,“是个挺好的梦。” 萧澜道:“嗯。” “梦到阿六有了孩子,我们当了爷爷。”说着说着,陆追自己也想笑,“大刀抱着小娃娃来,你却只坐在院中捡黄豆,也不知是要用来做什么。” 听他说得高兴,萧澜却反而有些心疼,将人抱紧又亲了亲,道:“好。” 陆追不解:“好什么?” 萧澜道:“将来我天天给你捡黄豆。” 陆追笑出声来,又凑近他亲昵了一阵,方才恋恋不舍放开:“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那掩仙山的秘密,我替你去查。”萧澜用拇指蹭过他的脸颊,“什么都不用管,好好将身子养好,知不知道?” 陆追道:“我不再去那山中便是。” “睡吧。”萧澜道,“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陆追裹在一堆厚重的被子里,头发有些乱,可脸依旧是精致的,苍白的脸颊映得眼睛又亮又清澈,反而更加招人喜欢。 萧澜道:“闭眼睛。” 陆追道:“你别担心我。” “我如何能不担心你。”萧澜扶着他躺好,“不过我也知道,你能照顾好自己。” 陆追笑笑,半闭起眼睛又被他亲了一口,方才目送人离开。 陶玉儿与陆无名早已去了外头——毕竟里头再宽敞,也只是一处山洞,一道门帘隔开小情人的悄悄话,两个长辈坐在外头听,很像脑子出了毛病。 萧澜一路回了冥月墓,天色已是破晓时分。弟子说墓中一切如故,并无异常。 他并没有休息,而是去了红莲大殿下的地牢。 鬼蜘蛛被缚在木桩上,头向下垂着,听到有人进来,也只是抬了下眼皮。 萧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还不打算说吗?” “我说了,命就没了。”鬼蜘蛛嘶哑道,声音干涸如同皴裂的大地,让人浑身都不舒服。 “你倒是挺惜命。”萧澜道:“可现在生不如死,也不见得有多好。” 鬼蜘蛛盯着他看了一阵,突然呵呵笑出来:“你死心吧,我永远也不会说的,没人与我勾结,我也不认识什么食金兽,更不知道什么巫蛊之术,闻所未闻。” “不想试着和我谈谈条件吗?”萧澜向后靠在椅背上。 鬼蜘蛛道:“除非你先将我放出冥月墓,否则不管什么条件,我都不会答应与你谈。” “看来你是当真想活命。”萧澜啧啧。 鬼蜘蛛并没有否认,他自然想活着,这世间大多数人都想活着。 可出乎他的意料,萧澜却并没有再说什么,更别提是开出条件,只是轻蔑地笑了一声,便起身出了地牢,厚重的铁门重新关闭,将所有声音都隔在了另一头。 萧澜又去找了药师。 苍老的妇人佝偻着腰,在桌边缓缓研磨着草药,白发几乎要垂到地上。 药师道:“少主人来了。” “听说药师忙了一夜,我就过来看看。”萧澜道,“前日在白玉夫人的墓室中,我一时心急出言冒犯了药师,还请药师莫要放在心上。” 药师笑了一声,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摇头道:“想不到啊,少主人竟还会有主动来向我道歉的一天,可那都是些小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萧澜道:“姑姑说她幼时曾生过一场病,是药师用性命救了她。” 药师手下顿了片刻,不过很快就继续忙碌起来,并没有再接话。 萧澜道:“我能知道,那究竟是何种方法吗?竟能将两个人的性命连在一起。” 药师摇头:“只是些寻常毒物罢了。” 萧澜却并不打算被她敷衍。 药师心中烦躁:“少主人这般追问,莫非是想学?” 萧澜反问:“我能学吗?” 药师看了他一阵,道:“那些毒物早已被捕杀一空,即便是我愿意说,少主人也找不到了。” “是吗?”萧澜随手拿起桌上一根草叶,惋惜道,“真是可惜了这门好手艺。” 药师愈发不耐烦起来:“少主人若是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 “好吧,不问了,不过我来其实是想问药师,这驱散蝙蝠的药还有几天才能成。”萧澜敲敲桌子,“我昨日进去查探时,那高台玉棺像是被人挪动过,若再不抓紧时间驱散蝙蝠,只怕还没来得及搜查,白玉夫人便已被搬到了别处,到那时,可就麻烦了。” 第一百零六章 机关 第一百零六章-机关逃不出的禁锢 陆无名握住他的手腕,指下脉搏跳动忽急忽缓,一丝一缕的凉意浸透出来,很快就传遍了身体。 “公子!”岳大刀握着一把野花回来,原是打算送给陆追的,却见他正面色苍白坐在地上,顿时吓了一跳,赶忙跑上前帮忙。喊声惊动了其余人,陶玉儿蹲在陆追面前,掌心急急贴上他的额头。 “寒毒。”陶玉儿问,“多久没发作过了?” 陆追费力道:“自从下了青苍山,便再没有犯过,叶谷主也说只要多加注意便是。”这回出发前还好好的,没想到会来得如此突然。 “别去那月儿湾了。”陆无名背起他,“先回去再说。” 陆追浑身冰冷,也没力气再说什么,只是低低“嗯”了一句。 寒毒初发作时全身冰冷,只觉得心脉也隐隐生痛,原以为会撑不回住处,谁知在下山走了一阵后,不适之感却减轻了许多,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 “现在觉得如何?”陶玉儿一直在留意他的状态。 “好多了。”陆追道,“爹,我想坐一会。” 阿六赶紧脱下外袍垫在一块平整些的石头上,与陆无名一道扶着陆追坐下,本想将水囊递过去的,后来一想他本就全身冰冷,如何能喝得凉水,于是只好提心吊胆盯他的脸着看,生怕会再出异样。 陆追闭着眼睛歇了一会,阳光暖融融披在身上,像是一双温暖的臂膀,安抚着不安与疑惑的心,耳边的声音也逐渐真切起来,鸟鸣婉转清脆,是山间的风铃。 过了好长一会儿,他方才睁开眼睛,就见面前四人正齐刷刷盯着自己,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陆追道:“我没事了。” 陆无名与陶玉儿同时去试他脉相。 陆追道:“真的。” 真不真不是自己说了算,不过检查过之后,发现他脉相的确平稳不少,陆无名总算是稍微松了口气。 “莫非你不能进这掩仙山?”陶玉儿擦了擦他额头上的冷汗,“否则这好端端的,怎么会说毒发就毒发。” “还会是因为这个理由?”陆追有些疑惑,可又的确没有别的原因来解释,为何自己进山会心悸,出山就舒服无恙。 山中太过阴湿,即便陆追此时已经好了许多,众人依旧不敢大意。阿六果断背起他,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暂居的山洞中。 在被塞进被窝中时,陆追其实已完全恢复过来,除了有些犯懒困倦外,刺骨寒意早就消散一空,心跳也恢复过来。陶玉儿替他多加了一床被子,将人严严实实压住,看着睡着之后,方才轻轻退出山洞。 陆无名问:“那山中会有什么?” “不好说。”陶玉儿摇头,“明玉体内的寒毒是那老妖婆种下的,过了这许多年,连叶谷主都辨不明究竟是什么,旁人就更难下手,也猜不到这回无端毒发,究竟是因为掩仙山还是别的什么。” 陆无名皱眉不语,依照他对鬼姑姑的了解,哪怕现在立刻将人绑来,只怕她宁可舍了一身剐,也会巴不得自己与海碧的儿子受折磨,退一步讲,即便她说出了也解药,旁人也难辨真假,信不得。 陶玉儿道:“澜儿现在既受那老妖婆重视,或许可以帮上忙。” 陆无名摇头:“倘若他不小心露出马脚,反而被鬼姑姑将计就计,用来对付明玉呢?” 陶玉儿道:“澜儿是明玉相中喜欢的人,你不信我儿子,至少也要信明玉的眼光,他如何会蠢到此等地步。” 不提还好,一提这茬,陆无名便又想起了陆追那一身伤病,有多少都是萧澜亲手所留,更胸闷。 “正因为先前他伤了明玉,这回才会更加小心。”陶玉儿并不想在此时多争辩,“否则你我在这里干着急,争来吵去,也于事无益。” “是啊,师父。”岳大刀也在一旁帮腔,“公子这阵虽然看起来好了,可毕竟病根未除,大意不得。” 陆无名清楚自己太过担心陆追,考虑事情难免有失偏颇,索性冷静了一阵方才开口:“那空空妙手的事情也不知如何了。”千万别在此时将冥月墓搅出风浪,那萧澜只会更加脱不开身,鬼姑姑警惕性也会更高。 陶玉儿道:“再等一夜吧,若澜儿还不回来,我便亲自去墓中找他,总归不会让明玉出事。” 陆无名道:“多谢。” 陶玉儿揉揉眉心:“谢就不必了,只求陆大侠将来对澜儿好些,莫要再动不动就竖起眉毛。”若非是因为明玉乖巧,那这样的亲家,自己其实也并不是很想要。 两家长辈在外头相互嫌弃,山洞里,陆追裹着厚厚的被子却正睡得香甜,梦境一个接着一个,有莺飞草长的江南,有坐在院中的心上人,满街的红绸缎一眼望不到头,甚至还梦到了岳大刀怀中抱着小婴儿,又白又胖,穿着红肚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小缝。 这就当爷爷了啊。陆追感慨,咂吧了一下嘴,睡得很知足。 冥月墓中,萧澜率人从墓道中穿过,从红莲大殿到最深处的暗室,走过每一条纵横墓道。途中有弟子撞见,也当他是在日常巡查,都只低头行礼,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 只有萧澜知道,他是在找空空妙手。不过这一路寻下来,却毫无收获,四处的守卫都说一切如常,连只老鼠都没有闯入过。 会去哪呢。萧澜眉头紧锁,独自回到红莲大殿,他能肯定空空妙手必然还在冥月墓内,按照他的性格与执念,绝不会中途丢下自己离开。 所以他现在消失无踪,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冥月墓中乱闯时,被机关困在了某个地方。至于要从哪里开始找起,萧澜心里摇头,起身径直下了暗道,穿过珠光幽幽的走廊,尽头正是白玉夫人的墓室。 “少主人。”守卫的弟子齐齐行礼 “有动静吗?”萧澜问。 守卫道:“只能偶尔听到蝙蝠飞动的声音,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萧澜道:“我要进去。” 守卫为难:“可姑姑吩咐过,除非药师将驱散蝙蝠群的药制出来,否则严禁任何人擅入。” “姑姑也说过,此事全盘交给我负责。”萧澜道,“开门,否则若里头的玉棺出了事,唯你是问。” 守卫犹豫片刻,见他面色不悦,便识趣侧身让路,下令让其余人也退到一边——如今黑蜘蛛已失势,萧澜就是冥月墓未来唯一的主人,自己实在没有必要与之对着干。于是只又小声提醒了一句:“少主人务必留意,莫让那些吸血金蝠飞出来。” 萧澜伸手推开大门,用极快的速度闪身进去,那些石笋般倒挂着的蝙蝠还未反应过来,门就已经重新牢牢关闭。 蝙蝠群躁动片刻,很快就安静下来,并未发现闯入者。整间墓室里安安静静,只有偶尔煽动翅膀的声音。 并没有蝠,也没有空空妙手。 萧澜有些头疼,他虽自幼在冥月墓中长大,却对机关毫无兴趣,哪怕此时有人告诉他空空妙手的确是被禁锢在了这间墓室的某个地方,只怕也要花大力气去找——更别提还有如此多数量的吸血金蝠,哪怕自己只是动上一动,都极有可能会引来它们的群起攻击。 玉棺依旧摆放在高台上,里头人影模糊,看似一切如常,不过萧澜还是敏锐地发现,那玉棺应当是被人挪动了半分,位置不再端端正正。 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是白玉夫人身下藏有机关,被空空妙手或者蝠发现,挪开玉棺跳了下去;另一种可能是蝠,在发现这里已经不再安全后,便想将白玉夫人带走,却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又没有实施这个计划。 萧澜打算上去看个究竟,不过在那之前,他必须想办法绕过这些嗜血的蝙蝠群。 恰在此时,一只巨大的蝙蝠张开翅膀,晃悠悠飞到了对面角落,引来另一群蝙蝠骚动,像是不满被争夺了地盘。 萧澜当机立断,手中细如牛毛的银针飞射而出,先是呼啸穿透那几只蝙蝠的翅膀与身体,后又重重钉入墙中。 蝙蝠群意料之中被惊动,那痛是极细微的,却又是真实存在的,于是也只是晕头转向飞了几圈,便有又重新黑压压地落了回去,继续打着盹。 而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里,萧澜已经飞身掠到了高台上的玉棺前。 白玉夫人依旧安详地躺着,并没有受到任何惊动。萧澜四下看看,将手轻轻贴上玉棺,打算试试能不能将之推动,却不料还未发力,那玉璧上就已裂出了细细一条缝隙。 萧澜迅速撤回手,眉宇间有些疑惑。这玉棺极脆,又极重,周围的痕迹也不像是曾被推开过的样子,莫非是自己想错了,下头并没有玄机?可除此之外,这墓室内又不知何处才有机关。 能去哪儿呢。萧澜又看了眼那白玉夫人,或许是因为墓室中多了不少可怖的蝙蝠,她的面容此时看起来愈发衰败暗沉,依旧是美丽的,却并不能让人欣赏或是惊叹,用陆追的话来说,处处都透着灰败的沉沉死气,倒是与那些画像一模一样。 萧澜忽然就觉得,相比起如今被人亵渎,被人猜测,被人一次次打扰,她应当是更愿意被葬在别处的,化为泥土灰尘,随着一场雷霆大雨,将所有往事都冲入海中,以求个安稳平凡的来生。 “打扰前辈了。”萧澜在心里暗道。 玉棺中的人自然不会给他任何回应,只有手上雪钻幽幽闪着光。 空空妙手将那绘满白玉夫人生平的暗道一连走了七八回,直到腹中如擂鼓,方才反应过来该想个办法离开这里。顺着原路返回倒是简单,却死活也寻不到机关在何处,只能凭借先前的记忆,趴在地上一寸寸仔细摸索过,凝神静气竖起耳朵,听一切敲击后反馈回来的声响。 足足花了半个时辰,空空妙手方才找到一处异常的空格,却又在仔细研究过后,冒出一身冷汗。 依照他丰富的经验,这应当是一处单向机关,外头能进,里头的人却无论如何也别想出去,除非将机关整个破坏——可暂且不说自己能不能撼动整块铁板,就算能做到拆除这扇门,所发出的声响也定然会引起冥月墓中的守卫注意,那后续麻烦也不小。 空空妙手心里暗骂一句脏话,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又焦躁折返回去,看了眼那将他自己镶嵌在石壁中的风化白骨。你要为美人疯魔,要死后百年千年守着她,那就将这入口直接封死便是,为何要这般坑人——况且若是这暗道里头当真有什么宝物也就罢了,只看了几幅怪模怪样的画像,就要让自己在此陪葬,那也未免太亏了些。 得想个办法出去才是。空空妙手蹲在地上,苦恼地摸了摸耳朵,事到如今,也只有指望自己在破门而出时,外头是萧澜而非旁人了。 萧澜出了白玉夫人的墓室,大门重新轰然关闭。守卫松了口气,幸好没出什么乱子。 “继续守着吧。”萧澜吩咐,“里头一旦有声响,第一时间告诉我,任何人都不得擅入,以免放出吸血金蝠。” “是。”守卫道,“属下明白。” 萧澜转身离开墓道,依旧不知自己要去何处寻人。当初答应带空空妙手进来,是想要多一个帮手,却不料此时反而多出了一件事。 回到红莲大殿,萧澜又将所有事情重新想了一遍,依旧觉得空空妙手最有可能待的地方,还是只有那白玉夫人的墓室。可自己对机关阵法不甚了解,只有去问问娘亲,或许能有新的出路。 “来人!”萧澜坐起来。 “少主人。”弟子鱼贯而入。 “我出去一趟。”萧澜道,“若是墓中有事,以信号弹联络。” “是!”弟子答应,又试探,“不知少主人要去何处?” 萧澜一边穿衣服,一边扫他一眼。 “属下多嘴。”弟子噤声不再多言,一路目送萧澜出了大殿。 山道上夜风微凉,看架势像是又要落雨,萧澜策马扬鞭,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他并不怕鬼姑姑知道后会生疑,黑蜘蛛在冥月墓周围寻了不少山洞藏金银,随便说一处也能蒙混过去。墓中机关有多凶险,谁也说不清,多拖延片刻,空空妙手的危险也就多半分,他必须抓紧时间。 后山入口,阿六正在守夜,远看一匹骏马迎面疾驰,赶忙扛着大刀站起来,看了半天方才放心,上去替他牵住马——毕竟是娘,虽然不会做饭洗衣,那也是娘。 萧澜反而有些意外,他原以为众人白日是去了掩仙山,此时该露宿林中,明早才能回来,便想先过来留一封书信将事情说明,却没想到会遇到阿六。 萧澜问:“其余人呢?” “三更半夜的,自然是在睡觉。”阿六问,“妙手前辈找到了吗?” “我就是为此事而来。”萧澜道,“妙手前辈不知踪影,我怀疑他是被困在了白玉夫人的墓室中,想过来问问娘亲机关的事。” 阿六道:“陶夫人也刚睡下没多久。” “今日没去那月儿湾吗?”萧澜问。 “去了。”阿六摆摆手,“别提了,刚一进山还没走多久,爹就寒毒发作,连站都站不稳。” 萧澜心下一沉:“明玉怎么样了?” “我爹现在已经没事了,只要出了那掩仙山,立马就好了。”阿六道,“晚上吃了半只烧鸡,睡到现在也没醒。”还和我抢鸡屁股,当然这个不能说。 阿六又问:“你要去看看我爹吗?”娘。 萧澜摇头:“罢了,没事就好,先让他好好歇着吧。” 陶玉儿披着外袍出来,笑道:“这倒是意外了,我在里头听了半天,还当你会火急火燎冲进来。” 萧澜道:“娘亲。” “放心吧,明玉现在没事,不过我原本是想明早去找你的。”陶玉儿坐在石头上,“没想到你这就自己跑来了。” “娘亲找我是为了明玉的寒毒?”萧澜问。 陶玉儿点头:“那毒是老妖婆子下的,不管能不能解,至少先弄清楚是什么,现在她既信任你,那有机会就去多问问看,说不定就会有线索。” 萧澜点头:“澜儿明白。” “你呢,空空妙手那头没有进展?”陶玉儿又问。 萧澜将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道:“娘亲可否能帮忙找出机关?” “这可不容易,阵法与机关是两回事。”陶玉儿摇头,“那老头子当真不会自己钻出来吗?或许他此时正在哪个金山银堆上乐不思蜀,留你在外头火急火燎也说不定。” 萧澜无奈道:“娘。” 陶玉儿替他整整衣领:“看不出来,你对那老头还挺上心。” 萧澜道:“总不能将前辈丢在墓中,不管不顾。” “他四处乱闯惹事的时候,可没想过你。”陶玉儿道,“先别急,说来说去这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测,人也未必就被关在那白玉夫人的墓室中。先说说看,药师几天能研究出驱散蝠群的药?” 萧澜道:“至少还要八天。” 陶玉儿道:“那就再等八天。” 萧澜:“” “你信为娘一次,那老头在坟堆里钻惯了,哪怕是当真被困住,不吃不喝也能坚持半月。”陶玉儿道,“现在墓室中都是蝙蝠,你且说说,要怎么去寻?” 萧澜道:“我就是无计可施,才会想来找娘亲商议。” “那现在办法我说了,让你乖乖等着,你听是不听?”陶玉儿问。 萧澜叹气:“我不想前辈出事。” “我知道。”陶玉儿道,“你什么都好,就是遇事焦躁了些,也太想护着身边人。可其实不管是那老头子,还是明玉,或者是我,都没你想得那般需要保护。” 阿六在旁挖挖耳朵,暗自抗议。我爹还是很需要的,毕竟中了毒,又斯文,说是弱书生也很妥当,并没有徒手捏碎巨石。 萧澜道:“明玉——” “自己进去看看吧。”陶玉儿打断他,“哪怕身体虚弱,这阵醒了见你一面,心里也是高兴的,比睡觉强。” 萧澜问:“陆前辈呢?” “进去看自己的心上人,你管他作甚。”陶玉儿拉着他的手,一路进了山洞。陆无名守在火堆旁,并没有睡。 萧澜道:“前辈。” 然后就被陶玉儿推进了陆追的居处,山洞里没有门,却安了一扇厚重的门帘,挡风,也挡人。 陆无名目光幽幽。 陶玉儿也坐在火堆旁,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陆追睡得挺熟,一来中毒,二来不管年纪多大,有爹在外头守着,便习惯性放松警惕,将他自己整个都丢进了梦境里。 萧澜轻轻蹲在床边,一根细细小小的灯芯燃烧着,散出的光也很弱,只能勉强映照亮心爱之人的半边侧脸。或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他似乎比昨日更瘦了些。 呼吸声很平稳,萧澜不舍得吵醒他。原想安安静静陪着一直到翌日清晨,想让他一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自己。却又在心里明白,还有太多事情等着自己去做,做好了,方才能给他曾经许下的将来,此时任性不得。 萧澜低头,在那散落的黑发上落了一个吻,眼底情深缱绻,又带着几分温柔笑意。不管多累或是多烦躁,只要看到心上人,混乱的大脑与疲惫的身体,似乎就都能重新恢复过来。 外头,陆无名威严咳嗽一声,差不多就出来,天都要亮了。 陶玉儿道:“多谢。” 陆无名:“” 陶玉儿继续拨弄火堆,漫不经心道:“依照我那傻儿子的脾气,八成是舍不得吵醒明玉的,顶多看一阵子就走,不过陆大侠方才那声咳嗽,倒是能帮个忙。” 陆无名:“” 大意了。 陆追揉揉眼睛,意外道:“你怎么来了?” 萧澜按住他:“别动。” 陆追问:“墓中出事了?” “墓中没出事,不过我没找到妙手前辈,就想来找娘亲商议。”萧澜替他盖好被子,:“却没想到一来阿六就告诉我,你身上的寒毒又发了一回,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的毒没事。”陆追苦着脸道,“被子太厚了,我想坐起来一些。” 萧澜手伸进去摸了一把,果真满身都是汗。 陆追又道:“三伏天。” “三什么伏,都快入秋了。”萧澜嘴上虽在说,可也依旧将他扶着坐起来,又把被子往下拉了拉。 “说说看妙手前辈的事。”陆追扯扯衣领,透气。 萧澜叹气:“我就该早些走,你这看架势,又是不打算睡了。” 陆追低声抱怨:“从回来就没下过床,再睡该变猪头了。” 萧澜哭笑不得:“要喝水吗?” 陆追摇头,又催促:“快些说。” “我说了,你就好好睡。”萧澜握着他的手,将自己的猜测大致说了一回。 “玉棺上有裂纹?”陆追问。 萧澜点头:“除了被我震出来的细缝,还有不少新的裂痕,先前可没有。” “你猜的没错,我也觉得应当是蝠想抱走棺材。”陆追道,“可是又重又脆,所以未能得逞,他那般喜欢白玉夫人,定然不舍得伤她,只能又悻悻放了回去,另谋他计。” “入口一直有人守着,所以不管是蝠还是妙手前辈,都是通过别的暗道进的墓室。”萧澜道,“可我没找到。”现在才后悔,当初没有多向空空妙手学一些东西。 “你已经够好了。”陆追拍拍他的侧脸,“凡人哪能事事精通,你看,你不会的,我也不会。” 萧澜笑笑:“事情我说完了,你也该乖乖睡了,嗯?” 陆追小声道:“亲一个。” 萧澜凑近,在他唇角落下一个浅吻。 陆追道:“不够。” 萧澜捏住他的鼻子:“岳父与娘亲都在外头。” 陆追抱住他的腰,在外头也要亲一个,我不吵。 萧澜抵住他的额头,又喜欢又好笑,看他像个讨糖吃的孩子,眼底闪着光,叫人不舍得拒绝,也压根不想拒绝。 唇瓣贴合在一起,交换着彼此的情深与爱恋。萧澜手臂环过他的腰肢,掌心贴合着那微微寒湿的脊背,感受到那瘦削凸出的脊椎,便吻得更加温柔几分。 陆追整个人都靠在他怀中,先前还有些力气,后来却犯起懒来,闭着眼睛耍赖不肯动,只迎合微微张开嘴,任由他索取更多的甜蜜滋味。 萧澜笑,低声问道:“怎么一直闭着眼睛?” 陆追道:“在发呆。” 萧澜抱着他拍了拍:“谁会在这种时候发呆。” “我先前做梦了。”陆追环住他的脖子,回味,“是个挺好的梦。” 萧澜道:“嗯。” “梦到阿六有了孩子,我们当了爷爷。”说着说着,陆追自己也想笑,“大刀抱着小娃娃来,你却只坐在院中捡黄豆,也不知是要用来做什么。” 听他说得高兴,萧澜却反而有些心疼,将人抱紧又亲了亲,道:“好。” 陆追不解:“好什么?” 萧澜道:“将来我天天给你捡黄豆。” 陆追笑出声来,又凑近他亲昵了一阵,方才恋恋不舍放开:“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那掩仙山的秘密,我替你去查。”萧澜用拇指蹭过他的脸颊,“什么都不用管,好好将身子养好,知不知道?” 陆追道:“我不再去那山中便是。” “睡吧。”萧澜道,“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陆追裹在一堆厚重的被子里,头发有些乱,可脸依旧是精致的,苍白的脸颊映得眼睛又亮又清澈,反而更加招人喜欢。 萧澜道:“闭眼睛。” 陆追道:“你别担心我。” “我如何能不担心你。”萧澜扶着他躺好,“不过我也知道,你能照顾好自己。” 陆追笑笑,半闭起眼睛又被他亲了一口,方才目送人离开。 陶玉儿与陆无名早已去了外头——毕竟里头再宽敞,也只是一处山洞,一道门帘隔开小情人的悄悄话,两个长辈坐在外头听,很像脑子出了毛病。 萧澜一路回了冥月墓,天色已是破晓时分。弟子说墓中一切如故,并无异常。 他并没有休息,而是去了红莲大殿下的地牢。 鬼蜘蛛被缚在木桩上,头向下垂着,听到有人进来,也只是抬了下眼皮。 萧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还不打算说吗?” “我说了,命就没了。”鬼蜘蛛嘶哑道,声音干涸如同皴裂的大地,让人浑身都不舒服。 “你倒是挺惜命。”萧澜道:“可现在生不如死,也不见得有多好。” 鬼蜘蛛盯着他看了一阵,突然呵呵笑出来:“你死心吧,我永远也不会说的,没人与我勾结,我也不认识什么食金兽,更不知道什么巫蛊之术,闻所未闻。” “不想试着和我谈谈条件吗?”萧澜向后靠在椅背上。 鬼蜘蛛道:“除非你先将我放出冥月墓,否则不管什么条件,我都不会答应与你谈。” “看来你是当真想活命。”萧澜啧啧。 鬼蜘蛛并没有否认,他自然想活着,这世间大多数人都想活着。 可出乎他的意料,萧澜却并没有再说什么,更别提是开出条件,只是轻蔑地笑了一声,便起身出了地牢,厚重的铁门重新关闭,将所有声音都隔在了另一头。 萧澜又去找了药师。 苍老的妇人佝偻着腰,在桌边缓缓研磨着草药,白发几乎要垂到地上。 药师道:“少主人来了。” “听说药师忙了一夜,我就过来看看。”萧澜道,“前日在白玉夫人的墓室中,我一时心急出言冒犯了药师,还请药师莫要放在心上。” 药师笑了一声,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摇头道:“想不到啊,少主人竟还会有主动来向我道歉的一天,可那都是些小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萧澜道:“姑姑说她幼时曾生过一场病,是药师用性命救了她。” 药师手下顿了片刻,不过很快就继续忙碌起来,并没有再接话。 萧澜道:“我能知道,那究竟是何种方法吗?竟能将两个人的性命连在一起。” 药师摇头:“只是些寻常毒物罢了。” 萧澜却并不打算被她敷衍。 药师心中烦躁:“少主人这般追问,莫非是想学?” 萧澜反问:“我能学吗?” 药师看了他一阵,道:“那些毒物早已被捕杀一空,即便是我愿意说,少主人也找不到了。” “是吗?”萧澜随手拿起桌上一根草叶,惋惜道,“真是可惜了这门好手艺。” 药师愈发不耐烦起来:“少主人若是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 “好吧,不问了,不过我来其实是想问药师,这驱散蝙蝠的药还有几天才能成。”萧澜敲敲桌子,“我昨日进去查探时,那高台玉棺像是被人挪动过,若再不抓紧时间驱散蝙蝠,只怕还没来得及搜查,白玉夫人便已被搬到了别处,到那时,可就麻烦了。” 第一百零七章 和尚 第一百零七章-和尚萧大公子的迷之签文 白玉夫人的玉棺被人挪动过?听到这句话,药师眼中果然划过一丝吃惊:“有人闯进了那墓室?” 萧澜点头。 药师又问:“姑姑可知道此事?” “我想先来问问药师,再去禀告姑姑。”萧澜道,“早一天将那蝠群驱散,我也好早一点率人去查,看暗道究竟在何处。” 此事非同小可,药师想了片刻,道:“五天。” 萧澜摇头:“五天怕是等不住。现在若开了门盯着,那些蝙蝠势必会逃出来,没人会是对手;可若是关上门只在外头守,什么时候白玉夫人丢了都不知道。到时候若姑姑怪罪下来,不知是该怪我看守不力,还是该怪药师延误时机了。” 这话虽有几分不中听,却也不无道理。药师咬牙:“三日,不过这三日内,任何人都不得进这飞鼎间。” “多谢药师。”萧澜笑笑,“那我就先告辞了。” 三日虽不算短,却也不算太长。萧澜出了大殿,稍微放心了些,就如娘亲所说,依照空空妙手这么多年的本事,被困住三五日应当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清晨阳光如金,陆无名策马在山道上疾驰,紧随其后的是岳大刀,师徒二人打算再去掩仙山中一趟,看看那里究竟藏着什么玄机,居然能与陆追的寒毒扯上关系。阿六则是被留在了后山,与陶玉儿一道照顾陆追。 骏马一路踏破碎石与泥淖,四蹄如飞。有了上一回的经验,这次进山的路途就顺畅了许多,不多时便到了月儿湾,找到了那处轰然塌毁的庙宇。 “师父。”看到面前乱糟糟的一片木梁与泥土,岳大刀失望道,“这能找出什么呀,就是些烂木头。” 陆无名道:“挖开看看。” 岳大刀答应一声,挽起袖子就去搬木头石块。一点一点刨下去,眼看着天色都快黑了,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现在要怎么办?”岳大刀问。 陆无名蹲在地上,掌心贴在地上试了试,有些寒凉——极细微,细微到几乎无人可察觉,就像是在数十丈深的地下,埋藏的一块冰。 陆无名吩咐:“躲远些。” 岳大刀小猴子一样爬上一棵树。 陆无名抬头道:“下回有阿六在,可不准这个姿势爬树了,寻常人家的姑娘都知道,该捏着手帕躲在树后。” 岳大刀:“” 陆无名笑一声,从腰间抽出那爱妻所造的清风剑。精悍身形在暮色中舒展跃起,手中利刃卷起疾风,带得四周树叶飒飒作响。岳大刀坐在树上,还未来得及抱稳粗枝,便觉身下的大地开始颤抖起来,地动一般——一股凌霄寒气贯穿剑身,借力牢牢没入地下,带来暗哑的嘶吼声响。 她曾见陆追使过这一招,不过那时是为了打碎一块巨石,好取一块合适的雕个小雀儿出来,闹着玩罢了。却没想原来练成之后,竟会有如此神威。待到周围恢复安静,岳大刀跳下树,跑上前问道:“师父,怎么样了?” 陆无名收剑回鞘,他猜得没错,这废庙的地下埋着东西,或许是坚硬冰冷的玄铁,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而且范围绝不会小。 他几乎要佩服起那千百年前的先人来,一个冥月墓就已是纵横交错机关重重,却不料在距离伏魂岭不远处的月儿湾,竟极可能还有另一处地下城——这几乎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见他不说话,岳大刀试探:“师父?” “先回去吧。”陆无名道,“单凭你我二人,怕是撼不动这掩仙山。” 岳大刀吃惊:“要挖山啊?” 陆无名摇头:“倒是不用挖山,不过这山下埋着东西,得想个办法弄清楚究竟是什么。” 天已漆黑,夜间在湿泞小道上赶路太过危险,师徒二人便找了避风处,挑拣几块大的废木点起火,一道等日出。 陆无名问:“冷吗?” 岳大刀裹着他的大袍子,搓搓手:“嗯。” “这里是整座山最冷的地方。”陆无名道,“你脚下踩着的,极有可能是另一座寒铁地宫。” 岳大刀问:“会有暗器射上来吗?” 陆无名笑道:“你当这地是纸糊的?” “这地宫这么冷,会是为了藏人吗?”岳大刀又问。 陆无名摇头:“现在还说不准。” 这么多事情啊。岳大刀心想,师父与公子都是干练洒脱的人,活得像神仙一样,也不知为何偏偏却有如此狡兔三窟,小心谨慎的先祖。 后半夜的时候,月亮从云层后钻出来,岳大刀靠在树,睡得很熟。陆无名半闭着眼睛小憩,习惯性留意着附近的一切声响。 或许是因为这里太冷,虫豸与鸟雀顶多在白天待一阵,晚上便消退得干干净净,钻去了别处的洞穴。安静得有些过了头,反而生出几分恐怖的气息。 而就在这一片诡异的寂静里,竟然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歌声传来,像是坎坷的美人抱着琵琶,坐在落满尘土的高台上,如泣如诉,悲切哀苦。 陆无名猛然握住剑柄。 再凝神听时,耳畔却又恢复了寂静,直到晨光微熹,那声音也再未出现过。 一切都是短暂的,缥缈昙花,转瞬即逝。 冥月墓中,萧澜又去白玉夫人的墓室中看了两回,都没发现任何异样,自然也没找到空空妙手。只有那些吸血金蝠依旧落满玉棺,巨大的翅膀伸展开,破布般包裹住白玉璧,丑陋狰狞。 白玉夫人的样貌愈发灰败起来,萧澜知道,这回不是自己的错觉——即便有玉棺与雪钻护体,那姿容绝色的女子也不易觉察地在逐渐老去,抑或说在逐渐腐朽,或许与这满室的蝙蝠有关,又或者再多珍宝加起来,也终敌不过流逝的时间。 萧澜一边想,一边独自在墓道前行,他并没有放弃在别处寻找空空妙手,哪怕这条路已经走了七八回。一层一层旋转下到墓坑最深处,空气也渐渐稀薄起来,手中灯火跳跃,看起来下一刻就要熄灭。 照旧空空如也,萧澜心里叹了口气,转身想要回去,身后却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响,顿时被吓了一跳,回头望去,一处地面上竟泛出一些细小的灰尘来。 冥月墓要塌了? 这是萧澜的第一个念头。 然而下一刻,地上就轰然裂开一个大口,从里头没头没脑撞出一个人来。 空空妙手在那死胡同里念叨许久,盼着等自己冲出禁锢时,外头只有萧澜一人,此时看来这念叨也是有点用的。 “快封住这条路!”他脸上难得惊慌失措。 萧澜来不及多问,反手扬起身侧儿臂粗的铁棍,重重打入那不断发出沉闷声响的地道内,另一脚发力踩上一块铁板,斜着卡到了裂口处——幸好这里曾是刑讯之地,废弃的铁器应有尽有。 空空妙手还嫌不够,自己抄起一把铁锹铲起土来,将那铁板也埋了起来,看着像是被吓得不轻。 萧澜扶住他:“前辈你先冷静一些,究竟出了何事?” 空空妙手呼呼喘着气,过了大半晌,直到听那地道里已经没有声音传出,方才软着腿道:“方才有个,有个不死的铁老虎追我。” 萧澜疑惑:“铁老虎?” 空空妙手点头,脑海里不断闪现方才的惊魂一幕。 被困墓道时,他研究了许久出口,都未能将其撼动半分,只好又掉头折返,想要重新在死路中寻一条活路。也是命大,竟在那骷髅的身后又找出一条路来,顺着往里走去,还挺宽敞。 人一旦脱离了危险,便容易得意忘形,空空妙手也是一样。在发现了这条出路,确定这回一样不会死后,便又将孙儿丢到了一旁,也不管外头是否还有人惦念自己,在里头东逛西逛不亦乐乎,想要找到更多秘密。 “然后你就遇到了那铁老虎?”萧澜问。 空空妙手点头,将情形细细说了一遍。也不知是在哪里触动了铁虎机关,拐弯就冲了上来,刀枪不入速度如飞,嘴里镶满闪着寒光的刀刃。按理来说那玩意是不会识路的,不该难躲,可偏偏撞到的地方只有一条狭窄直道,无路可逃,只能被它在身后撵狗一样追,颇为狼狈。到了路的尽头,也唯有咬牙一头撞出来,谁知命还挺大,那土墙挺薄不说,还有萧澜守在外头等着帮忙。 “是铁虎军吧。”听完他的描述后,萧澜有些遗憾,“早知道方才就不甩那铁棍进去了。” “铁虎军是什么?”空空妙手难得有不知道的事。 “先前听明玉当故事说过,陆家先祖七闯机关塔,方才请来一位机关大师,研究出了这铁虎军,用来冲锋陷阵。”萧澜道,“以玄铁为甲,方能刀枪不入,加上内部极其精妙的机关轨道,在战场上杀人无敌。” 听他这么一说,空空妙手也有些遗憾,毕竟现在已失传于世,难得一见,可刚才那一记铁棍砸进去,怕是不碎也也得扁。 “先不说这些了。”萧澜道,“前辈还没说,为何竟会被困在暗道中?” 空空妙手无言以对,脑子里飞速盘旋,若是萧澜知道自己擅闯白玉夫人的墓室,会不会生气。 答案八成是会。 或者九成。 或者九成九。 于是空空妙手从怀中掏出一把散乱的木签,道:“我还在墓道中捡到了这个。” 萧澜不打算被糊弄,抱着手臂与他对视。 空空妙手硬要他从中抽出一根,陪笑道:“这是好东西,数年前袁天师算命用的,我在里头捡了许久,方才勉强凑够一副。” 萧澜问:“算命数?” “是。”空空妙手一边回答,一边将他方才抽出来的竹签在衣裳上擦干净,看上头刻着的签文。 萧澜道:“好还是坏?” 空空妙手抬头,诚恳而又震惊地说:“看这卦象,你怕是有一顶绿帽子要戴啊。” 萧澜:“” 与此同时,后山。 陆追道:“我也要去。” 陆无名拍拍他的肩膀:“我是去镇子里找曹叙,你去做什么。” 陆追道:“在这山洞中也无事可做,出去散散心。爹能易容,我自然也能易,不会被人认出来的。” 陆无名头又开始疼。 陆追很快就贴好了面具。 岳大刀道:“哇。” 阿六用胳膊推推他:“口水。” 岳大刀白他一眼,继续双手撑着腮帮子看陆追。好看斯文的公子,易容之后虽与先前判若两人,可也依旧是俊秀的,哪怕是故意驼着背抖腿走,也一样挺赏心悦目。 曹叙所居的镇子叫钱家坝,名字虽不起眼,却着实挺繁华。他浩浩荡荡带着数十人马前来支援陆无名,想隐藏也不容易,索性换了一张脸,自称是想来讨生活开武馆的外地客,包了一处大宅子,光明正大住了下来。 进城之后,陆追买了包瓜子,一边嗑一边满大街吐壳,将流氓少爷演了个十成十。 陆无名哭笑不得,猜测这八成也是同温柳年学来的坏毛病——毕竟全大楚都在传,说那丞相大人平时喜欢假装痞子,还爱学瘸子走路,也不知是何处来的恶趣味。 迎面走来一个胖和尚。 陆追侧身想要避开,对方却跟着他挪了一挪。 陆无名微微皱眉。 陆追抬头看他,一枚瓜子壳大大咧咧“扑哧”吐出来。 和尚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公子当真是玉树临风,潘安之貌,理应有一段好姻缘啊。” 陆无名:“” 或许是因为萧澜的关系,他现在落下了一个毛病,看谁都像流氓。 陆追抱拳:“过奖过奖,可我没有银子给大师,就别夸了。” 一听他没钱,那胖和尚果然就将客套话咽了下去,直奔主题道:“公子可否能帮在下一个忙?” 陆追道:“不能。” 胖和尚道:“出家人,慈悲为怀。” 陆追不解:“啊?” 那胖和尚蹲下马步,气沉丹田大喝一声:“哈!” 陆追果断捏着瓜子后退两步,迷惑地看着面前黑塔一般的半山肉。 第一百零七章 和尚 第一百零七章-和尚萧大公子的迷之签文 白玉夫人的玉棺被人挪动过?听到这句话,药师眼中果然划过一丝吃惊:“有人闯进了那墓室?” 萧澜点头。 药师又问:“姑姑可知道此事?” “我想先来问问药师,再去禀告姑姑。”萧澜道,“早一天将那蝠群驱散,我也好早一点率人去查,看暗道究竟在何处。” 此事非同小可,药师想了片刻,道:“五天。” 萧澜摇头:“五天怕是等不住。现在若开了门盯着,那些蝙蝠势必会逃出来,没人会是对手;可若是关上门只在外头守,什么时候白玉夫人丢了都不知道。到时候若姑姑怪罪下来,不知是该怪我看守不力,还是该怪药师延误时机了。” 这话虽有几分不中听,却也不无道理。药师咬牙:“三日,不过这三日内,任何人都不得进这飞鼎间。” “多谢药师。”萧澜笑笑,“那我就先告辞了。” 三日虽不算短,却也不算太长。萧澜出了大殿,稍微放心了些,就如娘亲所说,依照空空妙手这么多年的本事,被困住三五日应当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清晨阳光如金,陆无名策马在山道上疾驰,紧随其后的是岳大刀,师徒二人打算再去掩仙山中一趟,看看那里究竟藏着什么玄机,居然能与陆追的寒毒扯上关系。阿六则是被留在了后山,与陶玉儿一道照顾陆追。 骏马一路踏破碎石与泥淖,四蹄如飞。有了上一回的经验,这次进山的路途就顺畅了许多,不多时便到了月儿湾,找到了那处轰然塌毁的庙宇。 “师父。”看到面前乱糟糟的一片木梁与泥土,岳大刀失望道,“这能找出什么呀,就是些烂木头。” 陆无名道:“挖开看看。” 岳大刀答应一声,挽起袖子就去搬木头石块。一点一点刨下去,眼看着天色都快黑了,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现在要怎么办?”岳大刀问。 陆无名蹲在地上,掌心贴在地上试了试,有些寒凉——极细微,细微到几乎无人可察觉,就像是在数十丈深的地下,埋藏的一块冰。 陆无名吩咐:“躲远些。” 岳大刀小猴子一样爬上一棵树。 陆无名抬头道:“下回有阿六在,可不准这个姿势爬树了,寻常人家的姑娘都知道,该捏着手帕躲在树后。” 岳大刀:“” 陆无名笑一声,从腰间抽出那爱妻所造的清风剑。精悍身形在暮色中舒展跃起,手中利刃卷起疾风,带得四周树叶飒飒作响。岳大刀坐在树上,还未来得及抱稳粗枝,便觉身下的大地开始颤抖起来,地动一般——一股凌霄寒气贯穿剑身,借力牢牢没入地下,带来暗哑的嘶吼声响。 她曾见陆追使过这一招,不过那时是为了打碎一块巨石,好取一块合适的雕个小雀儿出来,闹着玩罢了。却没想原来练成之后,竟会有如此神威。待到周围恢复安静,岳大刀跳下树,跑上前问道:“师父,怎么样了?” 陆无名收剑回鞘,他猜得没错,这废庙的地下埋着东西,或许是坚硬冰冷的玄铁,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而且范围绝不会小。 他几乎要佩服起那千百年前的先人来,一个冥月墓就已是纵横交错机关重重,却不料在距离伏魂岭不远处的月儿湾,竟极可能还有另一处地下城——这几乎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见他不说话,岳大刀试探:“师父?” “先回去吧。”陆无名道,“单凭你我二人,怕是撼不动这掩仙山。” 岳大刀吃惊:“要挖山啊?” 陆无名摇头:“倒是不用挖山,不过这山下埋着东西,得想个办法弄清楚究竟是什么。” 天已漆黑,夜间在湿泞小道上赶路太过危险,师徒二人便找了避风处,挑拣几块大的废木点起火,一道等日出。 陆无名问:“冷吗?” 岳大刀裹着他的大袍子,搓搓手:“嗯。” “这里是整座山最冷的地方。”陆无名道,“你脚下踩着的,极有可能是另一座寒铁地宫。” 岳大刀问:“会有暗器射上来吗?” 陆无名笑道:“你当这地是纸糊的?” “这地宫这么冷,会是为了藏人吗?”岳大刀又问。 陆无名摇头:“现在还说不准。” 这么多事情啊。岳大刀心想,师父与公子都是干练洒脱的人,活得像神仙一样,也不知为何偏偏却有如此狡兔三窟,小心谨慎的先祖。 后半夜的时候,月亮从云层后钻出来,岳大刀靠在树,睡得很熟。陆无名半闭着眼睛小憩,习惯性留意着附近的一切声响。 或许是因为这里太冷,虫豸与鸟雀顶多在白天待一阵,晚上便消退得干干净净,钻去了别处的洞穴。安静得有些过了头,反而生出几分恐怖的气息。 而就在这一片诡异的寂静里,竟然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歌声传来,像是坎坷的美人抱着琵琶,坐在落满尘土的高台上,如泣如诉,悲切哀苦。 陆无名猛然握住剑柄。 再凝神听时,耳畔却又恢复了寂静,直到晨光微熹,那声音也再未出现过。 一切都是短暂的,缥缈昙花,转瞬即逝。 冥月墓中,萧澜又去白玉夫人的墓室中看了两回,都没发现任何异样,自然也没找到空空妙手。只有那些吸血金蝠依旧落满玉棺,巨大的翅膀伸展开,破布般包裹住白玉璧,丑陋狰狞。 白玉夫人的样貌愈发灰败起来,萧澜知道,这回不是自己的错觉——即便有玉棺与雪钻护体,那姿容绝色的女子也不易觉察地在逐渐老去,抑或说在逐渐腐朽,或许与这满室的蝙蝠有关,又或者再多珍宝加起来,也终敌不过流逝的时间。 萧澜一边想,一边独自在墓道前行,他并没有放弃在别处寻找空空妙手,哪怕这条路已经走了七八回。一层一层旋转下到墓坑最深处,空气也渐渐稀薄起来,手中灯火跳跃,看起来下一刻就要熄灭。 照旧空空如也,萧澜心里叹了口气,转身想要回去,身后却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响,顿时被吓了一跳,回头望去,一处地面上竟泛出一些细小的灰尘来。 冥月墓要塌了? 这是萧澜的第一个念头。 然而下一刻,地上就轰然裂开一个大口,从里头没头没脑撞出一个人来。 空空妙手在那死胡同里念叨许久,盼着等自己冲出禁锢时,外头只有萧澜一人,此时看来这念叨也是有点用的。 “快封住这条路!”他脸上难得惊慌失措。 萧澜来不及多问,反手扬起身侧儿臂粗的铁棍,重重打入那不断发出沉闷声响的地道内,另一脚发力踩上一块铁板,斜着卡到了裂口处——幸好这里曾是刑讯之地,废弃的铁器应有尽有。 空空妙手还嫌不够,自己抄起一把铁锹铲起土来,将那铁板也埋了起来,看着像是被吓得不轻。 萧澜扶住他:“前辈你先冷静一些,究竟出了何事?” 空空妙手呼呼喘着气,过了大半晌,直到听那地道里已经没有声音传出,方才软着腿道:“方才有个,有个不死的铁老虎追我。” 萧澜疑惑:“铁老虎?” 空空妙手点头,脑海里不断闪现方才的惊魂一幕。 被困墓道时,他研究了许久出口,都未能将其撼动半分,只好又掉头折返,想要重新在死路中寻一条活路。也是命大,竟在那骷髅的身后又找出一条路来,顺着往里走去,还挺宽敞。 人一旦脱离了危险,便容易得意忘形,空空妙手也是一样。在发现了这条出路,确定这回一样不会死后,便又将孙儿丢到了一旁,也不管外头是否还有人惦念自己,在里头东逛西逛不亦乐乎,想要找到更多秘密。 “然后你就遇到了那铁老虎?”萧澜问。 空空妙手点头,将情形细细说了一遍。也不知是在哪里触动了铁虎机关,拐弯就冲了上来,刀枪不入速度如飞,嘴里镶满闪着寒光的刀刃。按理来说那玩意是不会识路的,不该难躲,可偏偏撞到的地方只有一条狭窄直道,无路可逃,只能被它在身后撵狗一样追,颇为狼狈。到了路的尽头,也唯有咬牙一头撞出来,谁知命还挺大,那土墙挺薄不说,还有萧澜守在外头等着帮忙。 “是铁虎军吧。”听完他的描述后,萧澜有些遗憾,“早知道方才就不甩那铁棍进去了。” “铁虎军是什么?”空空妙手难得有不知道的事。 “先前听明玉当故事说过,陆家先祖七闯机关塔,方才请来一位机关大师,研究出了这铁虎军,用来冲锋陷阵。”萧澜道,“以玄铁为甲,方能刀枪不入,加上内部极其精妙的机关轨道,在战场上杀人无敌。” 听他这么一说,空空妙手也有些遗憾,毕竟现在已失传于世,难得一见,可刚才那一记铁棍砸进去,怕是不碎也也得扁。 “先不说这些了。”萧澜道,“前辈还没说,为何竟会被困在暗道中?” 空空妙手无言以对,脑子里飞速盘旋,若是萧澜知道自己擅闯白玉夫人的墓室,会不会生气。 答案八成是会。 或者九成。 或者九成九。 于是空空妙手从怀中掏出一把散乱的木签,道:“我还在墓道中捡到了这个。” 萧澜不打算被糊弄,抱着手臂与他对视。 空空妙手硬要他从中抽出一根,陪笑道:“这是好东西,数年前袁天师算命用的,我在里头捡了许久,方才勉强凑够一副。” 萧澜问:“算命数?” “是。”空空妙手一边回答,一边将他方才抽出来的竹签在衣裳上擦干净,看上头刻着的签文。 萧澜道:“好还是坏?” 空空妙手抬头,诚恳而又震惊地说:“看这卦象,你怕是有一顶绿帽子要戴啊。” 萧澜:“” 与此同时,后山。 陆追道:“我也要去。” 陆无名拍拍他的肩膀:“我是去镇子里找曹叙,你去做什么。” 陆追道:“在这山洞中也无事可做,出去散散心。爹能易容,我自然也能易,不会被人认出来的。” 陆无名头又开始疼。 陆追很快就贴好了面具。 岳大刀道:“哇。” 阿六用胳膊推推他:“口水。” 岳大刀白他一眼,继续双手撑着腮帮子看陆追。好看斯文的公子,易容之后虽与先前判若两人,可也依旧是俊秀的,哪怕是故意驼着背抖腿走,也一样挺赏心悦目。 曹叙所居的镇子叫钱家坝,名字虽不起眼,却着实挺繁华。他浩浩荡荡带着数十人马前来支援陆无名,想隐藏也不容易,索性换了一张脸,自称是想来讨生活开武馆的外地客,包了一处大宅子,光明正大住了下来。 进城之后,陆追买了包瓜子,一边嗑一边满大街吐壳,将流氓少爷演了个十成十。 陆无名哭笑不得,猜测这八成也是同温柳年学来的坏毛病——毕竟全大楚都在传,说那丞相大人平时喜欢假装痞子,还爱学瘸子走路,也不知是何处来的恶趣味。 迎面走来一个胖和尚。 陆追侧身想要避开,对方却跟着他挪了一挪。 陆无名微微皱眉。 陆追抬头看他,一枚瓜子壳大大咧咧“扑哧”吐出来。 和尚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公子当真是玉树临风,潘安之貌,理应有一段好姻缘啊。” 陆无名:“” 或许是因为萧澜的关系,他现在落下了一个毛病,看谁都像流氓。 陆追抱拳:“过奖过奖,可我没有银子给大师,就别夸了。” 一听他没钱,那胖和尚果然就将客套话咽了下去,直奔主题道:“公子可否能帮在下一个忙?” 陆追道:“不能。” 胖和尚道:“出家人,慈悲为怀。” 陆追不解:“啊?” 那胖和尚蹲下马步,气沉丹田大喝一声:“哈!” 陆追果断捏着瓜子后退两步,迷惑地看着面前黑塔一般的半山肉。 第一百零八章 绑匪萧大公子 第一百零八章-绑匪萧大公子带大师回去卖艺赚银子 接下来,那和尚行云流水,在他面前十分娴熟地打了一套拳法,引得四周百姓纷纷围上来看热闹,以为是有人卖艺,鼓掌喝彩不绝,还有人摸铜板。 陆追:“” 陆无名面色不善,警惕地看着那胖和尚。不过对方在打完拳之后,倒也没有更多攻击性的行为,而是又问陆追:“公子这下愿意帮我忙了吧?” 陆追依旧摇头,很果断。 和尚吃惊道:“为何?” 这还能有为何,我能答应你才是见了鬼。陆追拉过陆无名,绕开和尚就往人群外挤,脚步匆匆。那和尚原本想追,可腿迈出去却又停住,在原地想了想,转身往反方向急急忙忙跑去。 确定对方没有跟上来,陆追方才停下脚步,问道:“爹怎么看?” 陆无名道:“看起来疯疯癫癫,嘴里也是颠三倒四,武功却不弱。” “先前没听过江湖中有这么一个人。”陆追道,“会不会是故意冲我们来的?” “暂时不好说。”陆无名摇头,打算去问问曹叙,或许会得到些线索。 那处新购置的大宅坐落在城西,院中摆放着武器架,人来人往,倒是挺有几分武馆镖局的意思。 陆无名道:“辛苦你了。” “这是什么话。”曹叙命下人奉茶进来,“当初若非门主仗义出手,只怕我早已死于非命,哪里还有现在的安稳日子过。” 陆追在耳后摸索片刻,将面具撕了下来,在自家人面前,他一向不喜欢戴着这玩意,又厚又闷。 曹叙关切:“公子这脸色比起刚来时又差了些,早就说了不如住进这大宅里头,却非要去那山洞中。” “我没事,那山洞也挺舒服。”陆追揉了揉脸颊,将方才在市集中的遇到的怪事说了一遍,又问,“曹伯伯知道那和尚吗?” “还有这事?”曹叙奇道,“听着像是脑袋不甚清醒,不会是疯子吧?” “城里先前没有关于他的传闻?”陆追放下茶杯。 曹叙道:“还真没有,我一来就将这城中的大小事情都打听了个遍,并无任何异常,也没听过有当街拦路的和尚。” 陆追微微皱眉。 曹叙道:“公子放心,我这就派人去查,只要那和尚还在城中,就什么都好说。” 陆追点头:“有劳曹伯伯。” “门主这回特意来找我,应当也有事吧?”曹叙端给他一杯茶。 陆无名道:“离此不远有座掩仙山,地下埋着东西。” “是什么?”曹叙果然来了兴趣。 “我猜是地宫。”陆无名道,“外表坚硬无比,寒气若隐若现,甚至在夜半时分,还能听到悲歌声。” 前两句还好,后一句却有些闹鬼的迹象。曹叙试探:“门主的意思,是我带人去挖那地宫?” “那地宫与冥月墓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怕一样机关重重。”陆无名道,“务必小心。” 曹叙点头:“属下明白。” 晚饭时分,城中愈发热闹起来,陆追抱着膝盖坐在屋顶上,看着远处的灯火与人群出神,一身白衣被风拂起,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孤寂清冷。 可也只有相熟的人才知道,他其实有一颗世俗而又温柔的心,让人喜欢,也让人疼惜。 街边小摊贩煮起了香气四溢的宵夜,一个大和尚捏着念珠一路过去,有百姓认出他是白日里卖艺的师父,纷纷鼓掌要他再来一段。小娃娃们更是争先恐后涌过来,将大和尚挤得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摆脱人群,到了暂时的住处。 那是一座颇为气派的寺庙,香火极旺盛。回到后院客房后,大和尚一屁股坐在床边,看似很愁苦。 冥月墓中,空空妙手吃饱喝足,又呼呼大睡了一整天,方才打着呵欠坐起来,问萧澜道:“那驱散蝙蝠的药,可有研究出来?” “估摸就在明日了。”萧澜手中捏着一根签文,“药师既然答应了我,那就应当能做到。” 空空妙手坐在他对面,扫了眼那签文:“怎么还在看。” 萧澜与他对视:“这支签,解出来究竟是何意?” 我说过了啊。空空妙手咳嗽两声,这回寻了个文雅些的说法:“意思就是,你家中有人要出墙,红杏出墙的那种出。” 萧澜道:“无稽之谈。”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套占卜术自古至今,所有的记载都说极准。”空空妙手道,“不信你拿着这竹签去问陆明玉,他应当也是能看懂的。” “我问这事作甚。”萧澜将签文丢回桌上,“前辈还没回答我,为何会独自被困在机关中。” 空空妙手心中暗暗叫苦,为何还记得这回事。但看他神情颇有不悦,像是山雨欲来,也不好再敷衍,只得拐弯抹角哼哼唧唧,将理由大致带了一遍。他知道在白玉夫人的墓穴中,一定还隐藏着更多秘密,原本是想去偷偷看一眼,却没想到好巧不巧,竟会被卷入机关。 “可若非如此,我也发现不了那些壁画与铁老虎。”空空妙手说完后,又赶紧替自己开脱。 萧澜道:“下不为例。” 空空妙手一口答应:“你说了算。” 至于那壁画,萧澜倒是不着急去查,明天在将那些蝙蝠群驱散后,再带人去搜查便是,也不赶这一时片刻。所以他只是又去白玉夫人墓室中看了一回,见一切无恙,便打马出了冥月墓。 空空妙手也跟了上去。 萧澜要去的地方自然是后山,不过这回却没见到陆追。 空空妙手:“” 阿六解释:“爷爷与爹去了阳枝城,曹帮主在那里。” “身上有毒未愈,去阳枝城做什么。”萧澜头疼。 “是啊,我们也是这么说的,可爹不听,非要出去散心。”阿六摊开手,表示自己也很无奈。 萧澜深吸一口气。 空空妙手又想起了那签文,早就说了,准。 萧澜翻身上马,踏着月光往山外疾驰。 他知道此举自己有些任性,却又不想收敛这份任性。白日里做正事,晚上将睡觉的时间拿出来,去见喜欢的人一面,也不算失职。 空空妙手追在后头,却有些后悔起来,早知道如此就不解那签文给他听了,出墙就出吧,只要自己能抱重孙子,其余事情又有什么要紧。 阳枝城的清晨有白雾缭绕,又冷又潮,要靠着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子才能驱散寒气。 陆追依旧易容成普通书生,此时正站在一个摊子前等着油糕炸出锅,他醒得早又无事可做,已经吃了半条街。 萧澜拍拍他的肩膀。 陆追回头。 陆追有些纳闷,为何自己每回易容,这人都能一眼就认出来,而且放着冥月墓不待,跑来这里做什么? 想了想,他问:“你吃糖糕吗?” 萧澜笑:“吃。” 陆追掏出铜板买了一个,裹了满满的红糖,打算先吃一口尝尝味道,便将剩下的都给他。只是还没来得及咬,却已经有人阿弥陀佛上前,双手合十道:“这位公子,比起昨日来似是更加俊俏了。” 陆追:“” 萧澜:“” 大和尚继续道:“公子当真不要这段好姻缘吗?” 陆追诚心道:“如果你被打,那我是一定不会帮忙的。” 大和尚道:“啊?” 陆追道:“告辞。” “公子,公子!”大和尚狗皮膏药一般跟上去。 萧澜本想出手阻拦,却被陆追暗中使了个眼色,只好将念头打消。 见和尚纠缠不休,陆追愁苦道:“我家中早有悍妻,又从何而来好姻缘,这位大师你当真是认错人了。” 萧澜:“” 悍妻? 大和尚坚持道:“不如我再给公子打一套拳。” 陆追将钱袋翻过来给他看,一穷二白空空如也,叮当响。 大和尚道:“公子给我帮的这个忙,无需银子,只管做便是。” 陆追被他的理所当然震了一下。 大和尚又抓紧时间打了一套拳,这回速度更快,百姓还未来得及聚集,他就已经收招完毕,双眼充满期盼。 陆追转身就走。 大和尚:“” 暗处的空空妙手却来了精神。 这大和尚的拳法似曾相识,细想却是前几日才见过——在白玉夫人墓室暗道中,那壁画上就有套拳法,由舞姬一招一式演出,权作取乐之用。 他拉着萧澜,果断跟了上去。 那大和尚像是没觉察到有人跟踪,只在胡同里转圈找陆追,只是久久未见人影,确定自己又被甩了之后,还颇为伤感,摸着光头想要转身离开。 一柄匕首悄无声息,抵在他脖颈边。 大和尚脑袋僵硬,看着面前面色冷峻的年轻人。 “这位大师。”萧澜道,“随我走一趟吧。” 大和尚艰难道:“光天化日,施主为何要绑架我一个出家人?” 萧澜笑笑:“看大师拳打得挺好,想绑回去卖艺。” 大和尚:“” 萧澜一记手刀劈在他颈侧,干净利落将人打晕。 空空妙手则是抖开一个奇大无比的口袋,将那大和尚囫囵塞了进去,又打了个死结。 陆追蹲在一户人家的院墙上,一边吃糖油糕一边看热闹。 萧澜伸手:“下来,我接住你。” 陆追笑嘻嘻跳到他怀中,将剩下的半块糖糕喂过去。 不好吃,你吃。 第一百零九章 铁统领 第一百零九章-铁统领不如亲自去府中详谈 凉透的糖糕滋味的确不好,不过心上人咬过的,不好也得好。 萧澜敲敲他的脑袋:“答应了我要在山洞中好好养着,怎么又跑出来?” “这城里有吃有玩,自然比伏魂岭的山洞更适合养病。”陆追对答如流,说得淡定。 “强词夺理。”萧澜替他将手指上的油擦干净,“陆前辈呢?” “在曹伯伯的宅子里,我是早起无事可做,出来透透气。”陆追看了眼地上的麻袋,“这和尚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萧澜好笑,“他找你搭讪,似乎该我问你才是。” “你不认识?”陆追有些意外,“那为何上来就将人打晕?” 萧澜道:“因为他纠缠你。” 陆追:“” 当真是因为这个理由吗。 “先说说看,他是怎么找到你的。”萧澜问。 “我的确不认识。”陆追道,“昨日刚进城,这人突然就拦着我打了一套拳,要我帮他忙,还说我理应有一段好姻缘。” 萧澜道:“早知如此,方才就该多打他两拳。” “不许闹。”陆追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说,为什么要打晕他?” 萧澜道:“妙手前辈说这和尚方才所打的拳法,出自白玉夫人墓室中的暗道壁画。” “还有这种事?”陆追吃惊。 空空妙手道:“招式如出一辙。” “原来还真的有问题。”陆追迟疑,“可我都易容了,除你之外理应没别人能识破才是,为何会被他三番两次当街拦住?”若说是巧合,那也太巧了些,这理由连自己都不会相信。 “现在不知道,不过倒是不着急。”萧澜道,“人落在我们手里,还怕审问不出结果?” “倒也是。”陆追拍拍手,“走吧,先将他带回去。” 陆无名也是没料到,自家儿子出去吃个早点,居然就会把那和尚绑了回来。 陆追将拳法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道:“这和尚举止着实蹊跷,可倒是不像坏人,不如先问问看。” 陆无名取出清凉的药物,凑在他鼻尖处。 那大和尚纹丝不动,依旧昏迷得尽职尽责,稳若泰山。 陆追还没开口问,萧澜便道:“他功夫不低,我方才也只用了不到三分力。” 陆追了然,撸起袖子当胸就是一拳,略凶残。 陆无名:“” 大和尚口中“哎呦哎呦”,泪眼婆娑咳嗽不止,撑着坐起来道:“公子这一下可当真是狠。” “装的还挺真。”陆追站起来,“说吧,你究竟是谁,此番又有何目的?” 大和尚挪了挪,示意要先将手上的绳子解开。 陆追道:“休想。” 大和尚嘀咕:“看来传闻也做不得真。” “什么传闻?”陆追问。 大和尚道:“世有明玉公子,文采斐然,清雅如竹。”这八个字无论怎么听,也不像是上来就揍人的主。 还当真被认了出来?陆追心下一动,与陆无名对视一眼。 大和尚继续道:“既然被抓来了,那贫僧也就不再拐弯抹角了,在三十年前,我曾见过陆大侠一面,在清沧涧大隐寺的武林大会,我是那寺中的一名小僧。” 陆无名道:“我记得大隐寺,却不记得阁下。” “只是个扫地僧人罢了,陆大侠自然不会留意。”大和尚又挪着往起坐了坐,颇为费劲。 陆追拔剑扫断绳索。 “多谢陆公子。”大和尚活动了一下手腕,“我这人没有别的优点,唯有一事,对特别留意过的人,能过目不忘,这本领江湖中无人能比。陆大侠昨日虽易容改装,可在下马时的姿势,却与数年前如出一辙。” “这倒也算一样本事了。”陆追道,“大师是故意在城中等我们的?” 大和尚道:“是。” 陆追又问:“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大和尚答:“算出来的。” 陆追一笑。 大和尚道:“明玉公子不信?” “怕不单单是靠算吧。”陆追站起来,“江湖盛传陆家人已重新出山,要了断与冥月墓的恩怨。大师听到消息,就提前来这附近等,只怕已经蹲了不止一天,我猜得可对?” 大和尚道:“是。” “可伏魂岭附近,不止阳枝城一座城镇。”陆追道,“大师倒是挺会挑地方。” “这就与明玉公子的好姻缘有关了。”大和尚拍拍袖子,想撑着站起来。 萧澜抬手一掌,隔空将他又拍了回去。 大和尚跌了个屁股墩,这人为何说打就打。 “什么好姻缘?”萧澜问。 大和尚并不打算与他说话,而是看向陆无名:“不知陆大侠是否还记得,在那场武林大会上曾出手救过一个小门派的掌门,名叫铁恒?” 陆无名点头。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当年混得不高不低,既够格参加武林大会,又处处受人排挤,性格执拗不懂变通讨好,结果被几个门派群起而攻,当时路过见他被打得可怜,就随手帮了一把,后再无交集。 大和尚道:“陆大侠只是一时善念,那铁恒却记在了心上。在回去不久后,他便解散了门派,后又加入楚军南征北战,现在是驻守这一方的督军统领。” “入了仕途?”陆追道,“挺好。” 大和尚又道:“那铁统领有个女儿。” 陆追已经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头隐隐作痛。 萧澜抱着手臂:“所以?” 大和尚道:“倾慕了明玉公子许多年。” 陆追果断道:“我有心上人。” 萧澜嘴角一扬。 大和尚道:“这话就要去同铁小姐说了。”我只管传话,不管其它。 陆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所以这回我们的行踪,也是那铁统领说的?” “不是说,是猜与算。”大和尚道,“冥月墓周围城镇虽多,可陆大侠若是来,定然不会是孤身一人。既是带了帮手,自然就要找一个大的镇子,方才能掩人耳目,这阳枝城是最有可能的一处。” “那要我帮你的忙呢?”陆追继续问,“是什么?” 大和尚道:“铁统领想请陆大侠与明玉公子,一道前往统领府中一叙。” “这客可请得没诚意。”陆追笑笑,“自己在府中不出来,却打发大师来装神弄鬼。” “不是铁统领不出来。”大和尚赶忙道,“而是他被人盯上了啊。” “盯上?”陆追问:“冥月墓的人?” “不像是,可又脱不开关系。”大和尚道,“先前从未出现过,在铁统领开始暗查冥月墓中事时,才幽魂般出现在了统领府周围。” 陆追摇头:“好端端的,那铁统领暗查冥月墓做什么?”总不该朝廷也对这宝藏有兴趣,可先前也没听温大人说过。 “不如诸位前往统领府,当面问?”大和尚又趁机邀了一回。见屋中无人说话,又道,“铁统领也是查到了些东西的,那套拳法就是他所教,说只要陆大侠与明玉公子看到了,就会答应我的要求。”当然,也不太准就是了,昨日试探时见他二人并无反应,险些以为自己看走眼认错了人,幸好今日又试了一回——虽说最后是装晕套被麻袋拖回来,但也算达到了目的。 陆追道:“我们商量一下。” 这还要商量?大和尚道:“那铁家的大小姐,花容月貌。” 空空妙手颇有兴趣,伸长脖子插话:“当真?” 萧澜一脚踩下去。 空空妙手险些疼出眼泪花来,只好讪讪道:“罢了,不问了。” “大师也能给人说媒?”萧澜饶有兴致看着他。 “为何不能?”大和尚说得振振有词,“我虽离了这红尘,可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件事——” “喂喂,”陆追打算他,“说清楚,谁与谁是有情人?” 萧澜忍笑,问他:“想去吗?” 陆追看向陆无名,他对这铁统领一无所知,也不知对方究竟是正是邪,又为何要插手冥月墓中事。至于大和尚方才那些倾慕多年心心念念,听听就罢。 陆无名问:“既是被人盯着,我们要如何才能进得统领府?” 见他终于松口,大和尚心中一喜,赶忙道:“陆大侠不必担忧,我自有妙计。” 统领府中,一个中年男子独站桌前,久久看着面前的地图,身形魁梧,正是当年的铁恒。 “统领。”下人道,“王城送来了一封密函。” “这回是宫里头的人,还是丞相府的人?”铁恒问。 下人道:“丞相府。” 那还好些,铁恒松了口气,又道:“小姐呢?” “在闺房中,哪里都没去。”下人道,“学琴呢。” “还是不高兴?”铁恒问。 下人赔笑:“比起昨日来,好多了,好多了。” “不知好歹,那可是陆明玉,王城中多少姑娘想要嫁,她有什么可值得哭闹。”铁恒摇头,“罢了,我再亲自去看看。” 绣楼里头,那铁家大小姐正拆开鞋靴,将一把匕首小心翼翼插了进去。 什么见鬼的明玉公子,见都没见过,还要去勾引。 跑了干净。 第一百零八章 绑匪萧大公子 第一百零八章-绑匪萧大公子带大师回去卖艺赚银子 接下来,那和尚行云流水,在他面前十分娴熟地打了一套拳法,引得四周百姓纷纷围上来看热闹,以为是有人卖艺,鼓掌喝彩不绝,还有人摸铜板。 陆追:“” 陆无名面色不善,警惕地看着那胖和尚。不过对方在打完拳之后,倒也没有更多攻击性的行为,而是又问陆追:“公子这下愿意帮我忙了吧?” 陆追依旧摇头,很果断。 和尚吃惊道:“为何?” 这还能有为何,我能答应你才是见了鬼。陆追拉过陆无名,绕开和尚就往人群外挤,脚步匆匆。那和尚原本想追,可腿迈出去却又停住,在原地想了想,转身往反方向急急忙忙跑去。 确定对方没有跟上来,陆追方才停下脚步,问道:“爹怎么看?” 陆无名道:“看起来疯疯癫癫,嘴里也是颠三倒四,武功却不弱。” “先前没听过江湖中有这么一个人。”陆追道,“会不会是故意冲我们来的?” “暂时不好说。”陆无名摇头,打算去问问曹叙,或许会得到些线索。 那处新购置的大宅坐落在城西,院中摆放着武器架,人来人往,倒是挺有几分武馆镖局的意思。 陆无名道:“辛苦你了。” “这是什么话。”曹叙命下人奉茶进来,“当初若非门主仗义出手,只怕我早已死于非命,哪里还有现在的安稳日子过。” 陆追在耳后摸索片刻,将面具撕了下来,在自家人面前,他一向不喜欢戴着这玩意,又厚又闷。 曹叙关切:“公子这脸色比起刚来时又差了些,早就说了不如住进这大宅里头,却非要去那山洞中。” “我没事,那山洞也挺舒服。”陆追揉了揉脸颊,将方才在市集中的遇到的怪事说了一遍,又问,“曹伯伯知道那和尚吗?” “还有这事?”曹叙奇道,“听着像是脑袋不甚清醒,不会是疯子吧?” “城里先前没有关于他的传闻?”陆追放下茶杯。 曹叙道:“还真没有,我一来就将这城中的大小事情都打听了个遍,并无任何异常,也没听过有当街拦路的和尚。” 陆追微微皱眉。 曹叙道:“公子放心,我这就派人去查,只要那和尚还在城中,就什么都好说。” 陆追点头:“有劳曹伯伯。” “门主这回特意来找我,应当也有事吧?”曹叙端给他一杯茶。 陆无名道:“离此不远有座掩仙山,地下埋着东西。” “是什么?”曹叙果然来了兴趣。 “我猜是地宫。”陆无名道,“外表坚硬无比,寒气若隐若现,甚至在夜半时分,还能听到悲歌声。” 前两句还好,后一句却有些闹鬼的迹象。曹叙试探:“门主的意思,是我带人去挖那地宫?” “那地宫与冥月墓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怕一样机关重重。”陆无名道,“务必小心。” 曹叙点头:“属下明白。” 晚饭时分,城中愈发热闹起来,陆追抱着膝盖坐在屋顶上,看着远处的灯火与人群出神,一身白衣被风拂起,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孤寂清冷。 可也只有相熟的人才知道,他其实有一颗世俗而又温柔的心,让人喜欢,也让人疼惜。 街边小摊贩煮起了香气四溢的宵夜,一个大和尚捏着念珠一路过去,有百姓认出他是白日里卖艺的师父,纷纷鼓掌要他再来一段。小娃娃们更是争先恐后涌过来,将大和尚挤得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摆脱人群,到了暂时的住处。 那是一座颇为气派的寺庙,香火极旺盛。回到后院客房后,大和尚一屁股坐在床边,看似很愁苦。 冥月墓中,空空妙手吃饱喝足,又呼呼大睡了一整天,方才打着呵欠坐起来,问萧澜道:“那驱散蝙蝠的药,可有研究出来?” “估摸就在明日了。”萧澜手中捏着一根签文,“药师既然答应了我,那就应当能做到。” 空空妙手坐在他对面,扫了眼那签文:“怎么还在看。” 萧澜与他对视:“这支签,解出来究竟是何意?” 我说过了啊。空空妙手咳嗽两声,这回寻了个文雅些的说法:“意思就是,你家中有人要出墙,红杏出墙的那种出。” 萧澜道:“无稽之谈。”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套占卜术自古至今,所有的记载都说极准。”空空妙手道,“不信你拿着这竹签去问陆明玉,他应当也是能看懂的。” “我问这事作甚。”萧澜将签文丢回桌上,“前辈还没回答我,为何会独自被困在机关中。” 空空妙手心中暗暗叫苦,为何还记得这回事。但看他神情颇有不悦,像是山雨欲来,也不好再敷衍,只得拐弯抹角哼哼唧唧,将理由大致带了一遍。他知道在白玉夫人的墓穴中,一定还隐藏着更多秘密,原本是想去偷偷看一眼,却没想到好巧不巧,竟会被卷入机关。 “可若非如此,我也发现不了那些壁画与铁老虎。”空空妙手说完后,又赶紧替自己开脱。 萧澜道:“下不为例。” 空空妙手一口答应:“你说了算。” 至于那壁画,萧澜倒是不着急去查,明天在将那些蝙蝠群驱散后,再带人去搜查便是,也不赶这一时片刻。所以他只是又去白玉夫人墓室中看了一回,见一切无恙,便打马出了冥月墓。 空空妙手也跟了上去。 萧澜要去的地方自然是后山,不过这回却没见到陆追。 空空妙手:“” 阿六解释:“爷爷与爹去了阳枝城,曹帮主在那里。” “身上有毒未愈,去阳枝城做什么。”萧澜头疼。 “是啊,我们也是这么说的,可爹不听,非要出去散心。”阿六摊开手,表示自己也很无奈。 萧澜深吸一口气。 空空妙手又想起了那签文,早就说了,准。 萧澜翻身上马,踏着月光往山外疾驰。 他知道此举自己有些任性,却又不想收敛这份任性。白日里做正事,晚上将睡觉的时间拿出来,去见喜欢的人一面,也不算失职。 空空妙手追在后头,却有些后悔起来,早知道如此就不解那签文给他听了,出墙就出吧,只要自己能抱重孙子,其余事情又有什么要紧。 阳枝城的清晨有白雾缭绕,又冷又潮,要靠着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子才能驱散寒气。 陆追依旧易容成普通书生,此时正站在一个摊子前等着油糕炸出锅,他醒得早又无事可做,已经吃了半条街。 萧澜拍拍他的肩膀。 陆追回头。 陆追有些纳闷,为何自己每回易容,这人都能一眼就认出来,而且放着冥月墓不待,跑来这里做什么? 想了想,他问:“你吃糖糕吗?” 萧澜笑:“吃。” 陆追掏出铜板买了一个,裹了满满的红糖,打算先吃一口尝尝味道,便将剩下的都给他。只是还没来得及咬,却已经有人阿弥陀佛上前,双手合十道:“这位公子,比起昨日来似是更加俊俏了。” 陆追:“” 萧澜:“” 大和尚继续道:“公子当真不要这段好姻缘吗?” 陆追诚心道:“如果你被打,那我是一定不会帮忙的。” 大和尚道:“啊?” 陆追道:“告辞。” “公子,公子!”大和尚狗皮膏药一般跟上去。 萧澜本想出手阻拦,却被陆追暗中使了个眼色,只好将念头打消。 见和尚纠缠不休,陆追愁苦道:“我家中早有悍妻,又从何而来好姻缘,这位大师你当真是认错人了。” 萧澜:“” 悍妻? 大和尚坚持道:“不如我再给公子打一套拳。” 陆追将钱袋翻过来给他看,一穷二白空空如也,叮当响。 大和尚道:“公子给我帮的这个忙,无需银子,只管做便是。” 陆追被他的理所当然震了一下。 大和尚又抓紧时间打了一套拳,这回速度更快,百姓还未来得及聚集,他就已经收招完毕,双眼充满期盼。 陆追转身就走。 大和尚:“” 暗处的空空妙手却来了精神。 这大和尚的拳法似曾相识,细想却是前几日才见过——在白玉夫人墓室暗道中,那壁画上就有套拳法,由舞姬一招一式演出,权作取乐之用。 他拉着萧澜,果断跟了上去。 那大和尚像是没觉察到有人跟踪,只在胡同里转圈找陆追,只是久久未见人影,确定自己又被甩了之后,还颇为伤感,摸着光头想要转身离开。 一柄匕首悄无声息,抵在他脖颈边。 大和尚脑袋僵硬,看着面前面色冷峻的年轻人。 “这位大师。”萧澜道,“随我走一趟吧。” 大和尚艰难道:“光天化日,施主为何要绑架我一个出家人?” 萧澜笑笑:“看大师拳打得挺好,想绑回去卖艺。” 大和尚:“” 萧澜一记手刀劈在他颈侧,干净利落将人打晕。 空空妙手则是抖开一个奇大无比的口袋,将那大和尚囫囵塞了进去,又打了个死结。 陆追蹲在一户人家的院墙上,一边吃糖油糕一边看热闹。 萧澜伸手:“下来,我接住你。” 陆追笑嘻嘻跳到他怀中,将剩下的半块糖糕喂过去。 不好吃,你吃。 第一百一十章 像是自己人 第一百一十章像是自己人王城里的茶叶和猪头 外头突然有人敲门。 那铁家大小姐被吓了一跳,转身急匆匆跑到琴凳前,人还未坐下,手先胡乱在古筝上拨弄一圈,发出些声响来——即便难听,那也是在练琴。 “小姐,是我。”一个小丫鬟端着食盒,小心翼翼挤进来,“你该吃药了。” “你才该吃药了。”对面飞来一个软垫,小丫鬟闪身躲开,看步法也是学过功夫的。她笑嘻嘻一手拎着垫子,一手将食盒放在桌上。 铁烟烟撑着腮帮子发呆,顺便看那丫鬟取出药碗,把药汁全部倒进了花盆中,又抱怨:“你这是什么馊主意。” 小丫鬟辩解:“书里都这么写的,要想逃婚就装病,那样老爷就会舍不得小姐,陆家也会觉得小姐晦气,亲事就不成了。”可谁知这个法子一点用都没有,还平白多了许多药要喝。 铁烟烟深深叹气。 “小姐。”小丫鬟蹲坐在她身边,“你先别着急啊,这阵家里还没来客人呢,老爷也在着急,说不定他根本就请不到那明玉公子。” “那他要是请到了呢?”铁烟烟坐起来。 小丫鬟道:“那明玉公子,听说不丑,可好看了。” “好看也不能嫁啊。”铁烟烟一拍琴,余音嗡嗡。铁恒老远听到,牙直疼,也是从小就请了夫子上门教的,为何直到现在还是琴棋书画一样不通。 “好看还不能嫁啊?”小丫鬟想不通。 “认都不认识,万一是个痞子呢?万一脾气不好呢?万一家中有老婆呢?万一,不举呢?”铁烟烟双手捏住她的肩膀,“可怕不可怕?” 小丫鬟倒吸一口气:“可怕,可什么叫不举?” “就是”铁烟烟弯弯手指,问她,“懂了?”那个方面。 小丫鬟摇头:“不懂。” “不懂算了,反正我不嫁,我得自己选相公。”铁烟烟道,“你再去帮我盯着,要是家里来了人,立刻来告诉我。” “哎!”小丫鬟答应一声,转身出了门,刚下楼梯却被一惊,赶忙低头行礼:“老爷。” 楼上立刻又传来破锣裂帛般的嘶哑琴音。 铁恒觉得自己或许即将走火入魔。 见他进来,铁烟烟停下手中动作,道:“爹来了。” 铁恒坐在她对面:“今日身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铁烟烟低头,继续漫不经心拨弄琴弦。 铁恒道:“法慈大师已经去请陆大侠与陆公子了。” 铁烟烟道:“哦。” 铁恒又道:“明玉公子——” “女儿知道,他好得很,王城里江湖中,人人哭着喊着都要嫁。”铁烟烟唉声叹气,“可我都答应见他了,爹怎么还天天都来当说客。” “你这是从心里答应吗?”铁恒训斥,“哭丧着脸。” 铁烟烟听话挤出一个欢欣鼓舞的笑容来。 铁恒:“” “哎呀够了够了,我知道该怎么做。”铁烟烟双手将他使劲推出去,“爹去忙军中的事情吧,我再练一阵子铁凤凰。” 铁恒纠正:“那叫凤求凰。” 铁烟烟“哐啷”一声关上门。 铁家人弹的凤求凰,铁凤凰。 合理。 那大和尚,或者说是法慈大师,带着陆无名一行人先是趁夜色出城,又绕了许多个圈,最后鱼贯跳入暗道中,走了整整两个时辰,方才从一口枯井中钻出来。 是一处清静幽雅的小院,很干净。 “这是铁统领特意为诸位准备的。”法慈道,“不知可还满意?” “铁统领准备的?”陆追进屋,拿起木架上的冰裂缠丝云纹盏,又看了眼桌上摆放的两套茶具,“有人教吧?” 法慈笑道:“这贫僧就不知道了。” 陆无名问:“何时能见到铁统领?” 法慈道:“贫僧这就去请,这就去请。” 陆无名微微点头:“有劳大师。” 法慈看起来对这周遭极熟悉,开门之后一路小跑,与来时的谨慎小心判若两人。 陆追放下手中茶叶罐,小巧玲珑,看着颇讨人喜欢。 萧澜问:“有人教?” “那铁统领听上去是个粗人。”陆追道,“同你一样。” 萧澜敲敲他的脑门:“好好说话,不准带我。” 陆无名:“” 咳! “这些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陆追站在木架前,“得懂行。” “谁会教他这些?”萧澜问。 陆追道:“你猜。” “我猜?”萧澜看了眼陆无名。 陆大侠与他对视。 认识吗?萧澜想了想:“温大人?” “还真能猜到?”陆追先是奇怪,后来一想,又道,“也是,我认识你知道的读书人,只有这一个。” 萧澜哭笑不得,低声道:“别闹。” 一旁陆无名瞥眼空空妙手,你看看,你看看你这孙子,粗鄙,读书人都不识几个。 空空妙手:“” “可温大人为何不写封书信,至少让你有个准备?”萧澜问。 “这就不知道了,我也是瞎猜的。”陆追道,“待那铁统领来之后,再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茶叶与茶具都不错,在等铁恒的时间里,陆追亲手烫了茶壶,替众人泡了新茶,白瓷盏,碧绿汤,甚是赏心悦目。 看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萧澜笑笑,也未上去帮忙。 风声鹤唳了这么久,也难得他能暂时抛下杂事,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专心做喜欢做的事情。 “试试看,香吗?”陆追递给他一盏茶。 萧澜道:“香。” “这是闵地贡品,三株茶树生长在峭壁悬崖上,云雾缭绕山壁湿滑,每年仅能采摘两斤新芽。不过皇上也不喝,收了就赏给温大人,我年年再去厚着脸皮讨一些。”陆追笑,“还以为今年会错过,没想到反而捡了便宜,比往年还要多些。” “温大人对你很好。”见他说得高兴,萧澜心情也好,“如此难得,别分给我了,自己留着慢慢喝吧。” “所以这铁统领,还真有可能是那温大人的人?”空空妙手寻思。 外头院门“吱呀”一声,铁恒人还未至,便先抱拳道:“陆大侠,陆大侠啊!” 陆追放下茶盏。 门帘被掀开,一名男子大笑着走进来,身形壮硕方脸髯须,或许是因为常年作战风吹日晒的缘故,皮肤黝黑发亮。 空空妙手对那铁家大小姐的兴趣顿时消减下去。 爹长成这样,那娘即便是天仙,生出来的女儿也貌美如花不到哪里去。 嫁不得澜儿,嫁不得。 “铁统领。”陆无名抱拳回礼。 “真没想到,法慈大师竟然真的将陆大侠与诸位请来了寒舍。”铁恒喜道,“真是蓬荜生辉,三生有幸啊。”一边说,一边又将目光落在陆无名身后的陆追身上。 众人刚刚从地下暗道穿过来,肩头袖口难免都沾了些泥土青苔,只有陆追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桌上有茶手中有剑,似是随时都能去赴宴,郊游,赛诗,比武。 这模样,竟还不愿意嫁。 铁恒觉得女儿当真是没有眼光。 陆追笑笑:“铁统领。” 萧澜在旁咳嗽了一声。 “陆公子。”铁恒总算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眼光似乎有些太过裸,于是赶忙笑道,“这茶可还喜欢?” 陆追道:“很好,多谢铁统领费心。” “我可没费心。”铁恒道,“这茶与茶具,都是温大人派人送来的,说陆公子定然会喜欢。” 陆追道:“我猜也该是大人。” “晚上宴席已经设好了。”铁恒道,“都是些寻常菜式,也是陆公子喜欢的,温大人随茶叶一道列来的菜单,连猪头也是宫里御厨熏的。” 空空妙手:“” 这也行。 “倒是不着急吃饭。”陆追道,“铁统领还是先说说看,如此大费周章将我找来,这城中究竟出了什么事吧。” 铁恒闻言叹气,看了一眼陆无名,见他并无异议,便道:“不是这阳枝城出了事,而是冥月墓。” 是冥月墓就对了。陆追也挪了把椅子坐下:“铁统领慢慢说。” “是数月前的事情了。”铁恒道,“那冥月墓是江湖门派,按理来说只要不闹出大风浪,地方官府与驻军都不会去管他,可谁知还偏偏就出了事。” 陆追问:“何事?” 铁恒道:“有人亲眼看见,僵尸爬出了冥月墓。” 陆追看了眼萧澜。 萧澜道:“闻所未闻。” “是真的。”铁恒不识萧澜,只当他是陆追的朋友,便继续道,“我的驻军也在城外的荒山上,捡到了僵尸脱落下来的衣服与胳膊。” 陆追道:“放在哪里?” 铁恒道:“烧了,都说那冥月墓中又是毒又是蛊,没人敢碰。” “那城镇中可有闹僵尸的传闻?”陆追又问。 铁恒摇头:“我新调拨了许多官兵,日日在各处村落城镇巡逻,还没出什么乱子。”可也只是暂时而已,据说那冥月墓在地下绵延广阔,将来若是成百上千爬出来,可就不是自己一个小小的督军所能解决了。 第一百零九章 铁统领 第一百零九章-铁统领不如亲自去府中详谈 凉透的糖糕滋味的确不好,不过心上人咬过的,不好也得好。 萧澜敲敲他的脑袋:“答应了我要在山洞中好好养着,怎么又跑出来?” “这城里有吃有玩,自然比伏魂岭的山洞更适合养病。”陆追对答如流,说得淡定。 “强词夺理。”萧澜替他将手指上的油擦干净,“陆前辈呢?” “在曹伯伯的宅子里,我是早起无事可做,出来透透气。”陆追看了眼地上的麻袋,“这和尚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萧澜好笑,“他找你搭讪,似乎该我问你才是。” “你不认识?”陆追有些意外,“那为何上来就将人打晕?” 萧澜道:“因为他纠缠你。” 陆追:“” 当真是因为这个理由吗。 “先说说看,他是怎么找到你的。”萧澜问。 “我的确不认识。”陆追道,“昨日刚进城,这人突然就拦着我打了一套拳,要我帮他忙,还说我理应有一段好姻缘。” 萧澜道:“早知如此,方才就该多打他两拳。” “不许闹。”陆追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说,为什么要打晕他?” 萧澜道:“妙手前辈说这和尚方才所打的拳法,出自白玉夫人墓室中的暗道壁画。” “还有这种事?”陆追吃惊。 空空妙手道:“招式如出一辙。” “原来还真的有问题。”陆追迟疑,“可我都易容了,除你之外理应没别人能识破才是,为何会被他三番两次当街拦住?”若说是巧合,那也太巧了些,这理由连自己都不会相信。 “现在不知道,不过倒是不着急。”萧澜道,“人落在我们手里,还怕审问不出结果?” “倒也是。”陆追拍拍手,“走吧,先将他带回去。” 陆无名也是没料到,自家儿子出去吃个早点,居然就会把那和尚绑了回来。 陆追将拳法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道:“这和尚举止着实蹊跷,可倒是不像坏人,不如先问问看。” 陆无名取出清凉的药物,凑在他鼻尖处。 那大和尚纹丝不动,依旧昏迷得尽职尽责,稳若泰山。 陆追还没开口问,萧澜便道:“他功夫不低,我方才也只用了不到三分力。” 陆追了然,撸起袖子当胸就是一拳,略凶残。 陆无名:“” 大和尚口中“哎呦哎呦”,泪眼婆娑咳嗽不止,撑着坐起来道:“公子这一下可当真是狠。” “装的还挺真。”陆追站起来,“说吧,你究竟是谁,此番又有何目的?” 大和尚挪了挪,示意要先将手上的绳子解开。 陆追道:“休想。” 大和尚嘀咕:“看来传闻也做不得真。” “什么传闻?”陆追问。 大和尚道:“世有明玉公子,文采斐然,清雅如竹。”这八个字无论怎么听,也不像是上来就揍人的主。 还当真被认了出来?陆追心下一动,与陆无名对视一眼。 大和尚继续道:“既然被抓来了,那贫僧也就不再拐弯抹角了,在三十年前,我曾见过陆大侠一面,在清沧涧大隐寺的武林大会,我是那寺中的一名小僧。” 陆无名道:“我记得大隐寺,却不记得阁下。” “只是个扫地僧人罢了,陆大侠自然不会留意。”大和尚又挪着往起坐了坐,颇为费劲。 陆追拔剑扫断绳索。 “多谢陆公子。”大和尚活动了一下手腕,“我这人没有别的优点,唯有一事,对特别留意过的人,能过目不忘,这本领江湖中无人能比。陆大侠昨日虽易容改装,可在下马时的姿势,却与数年前如出一辙。” “这倒也算一样本事了。”陆追道,“大师是故意在城中等我们的?” 大和尚道:“是。” 陆追又问:“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大和尚答:“算出来的。” 陆追一笑。 大和尚道:“明玉公子不信?” “怕不单单是靠算吧。”陆追站起来,“江湖盛传陆家人已重新出山,要了断与冥月墓的恩怨。大师听到消息,就提前来这附近等,只怕已经蹲了不止一天,我猜得可对?” 大和尚道:“是。” “可伏魂岭附近,不止阳枝城一座城镇。”陆追道,“大师倒是挺会挑地方。” “这就与明玉公子的好姻缘有关了。”大和尚拍拍袖子,想撑着站起来。 萧澜抬手一掌,隔空将他又拍了回去。 大和尚跌了个屁股墩,这人为何说打就打。 “什么好姻缘?”萧澜问。 大和尚并不打算与他说话,而是看向陆无名:“不知陆大侠是否还记得,在那场武林大会上曾出手救过一个小门派的掌门,名叫铁恒?” 陆无名点头。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当年混得不高不低,既够格参加武林大会,又处处受人排挤,性格执拗不懂变通讨好,结果被几个门派群起而攻,当时路过见他被打得可怜,就随手帮了一把,后再无交集。 大和尚道:“陆大侠只是一时善念,那铁恒却记在了心上。在回去不久后,他便解散了门派,后又加入楚军南征北战,现在是驻守这一方的督军统领。” “入了仕途?”陆追道,“挺好。” 大和尚又道:“那铁统领有个女儿。” 陆追已经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头隐隐作痛。 萧澜抱着手臂:“所以?” 大和尚道:“倾慕了明玉公子许多年。” 陆追果断道:“我有心上人。” 萧澜嘴角一扬。 大和尚道:“这话就要去同铁小姐说了。”我只管传话,不管其它。 陆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所以这回我们的行踪,也是那铁统领说的?” “不是说,是猜与算。”大和尚道,“冥月墓周围城镇虽多,可陆大侠若是来,定然不会是孤身一人。既是带了帮手,自然就要找一个大的镇子,方才能掩人耳目,这阳枝城是最有可能的一处。” “那要我帮你的忙呢?”陆追继续问,“是什么?” 大和尚道:“铁统领想请陆大侠与明玉公子,一道前往统领府中一叙。” “这客可请得没诚意。”陆追笑笑,“自己在府中不出来,却打发大师来装神弄鬼。” “不是铁统领不出来。”大和尚赶忙道,“而是他被人盯上了啊。” “盯上?”陆追问:“冥月墓的人?” “不像是,可又脱不开关系。”大和尚道,“先前从未出现过,在铁统领开始暗查冥月墓中事时,才幽魂般出现在了统领府周围。” 陆追摇头:“好端端的,那铁统领暗查冥月墓做什么?”总不该朝廷也对这宝藏有兴趣,可先前也没听温大人说过。 “不如诸位前往统领府,当面问?”大和尚又趁机邀了一回。见屋中无人说话,又道,“铁统领也是查到了些东西的,那套拳法就是他所教,说只要陆大侠与明玉公子看到了,就会答应我的要求。”当然,也不太准就是了,昨日试探时见他二人并无反应,险些以为自己看走眼认错了人,幸好今日又试了一回——虽说最后是装晕套被麻袋拖回来,但也算达到了目的。 陆追道:“我们商量一下。” 这还要商量?大和尚道:“那铁家的大小姐,花容月貌。” 空空妙手颇有兴趣,伸长脖子插话:“当真?” 萧澜一脚踩下去。 空空妙手险些疼出眼泪花来,只好讪讪道:“罢了,不问了。” “大师也能给人说媒?”萧澜饶有兴致看着他。 “为何不能?”大和尚说得振振有词,“我虽离了这红尘,可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件事——” “喂喂,”陆追打算他,“说清楚,谁与谁是有情人?” 萧澜忍笑,问他:“想去吗?” 陆追看向陆无名,他对这铁统领一无所知,也不知对方究竟是正是邪,又为何要插手冥月墓中事。至于大和尚方才那些倾慕多年心心念念,听听就罢。 陆无名问:“既是被人盯着,我们要如何才能进得统领府?” 见他终于松口,大和尚心中一喜,赶忙道:“陆大侠不必担忧,我自有妙计。” 统领府中,一个中年男子独站桌前,久久看着面前的地图,身形魁梧,正是当年的铁恒。 “统领。”下人道,“王城送来了一封密函。” “这回是宫里头的人,还是丞相府的人?”铁恒问。 下人道:“丞相府。” 那还好些,铁恒松了口气,又道:“小姐呢?” “在闺房中,哪里都没去。”下人道,“学琴呢。” “还是不高兴?”铁恒问。 下人赔笑:“比起昨日来,好多了,好多了。” “不知好歹,那可是陆明玉,王城中多少姑娘想要嫁,她有什么可值得哭闹。”铁恒摇头,“罢了,我再亲自去看看。” 绣楼里头,那铁家大小姐正拆开鞋靴,将一把匕首小心翼翼插了进去。 什么见鬼的明玉公子,见都没见过,还要去勾引。 跑了干净。 第一百一十章 像是自己人 第一百一十章像是自己人王城里的茶叶和猪头 外头突然有人敲门。 那铁家大小姐被吓了一跳,转身急匆匆跑到琴凳前,人还未坐下,手先胡乱在古筝上拨弄一圈,发出些声响来——即便难听,那也是在练琴。 “小姐,是我。”一个小丫鬟端着食盒,小心翼翼挤进来,“你该吃药了。” “你才该吃药了。”对面飞来一个软垫,小丫鬟闪身躲开,看步法也是学过功夫的。她笑嘻嘻一手拎着垫子,一手将食盒放在桌上。 铁烟烟撑着腮帮子发呆,顺便看那丫鬟取出药碗,把药汁全部倒进了花盆中,又抱怨:“你这是什么馊主意。” 小丫鬟辩解:“书里都这么写的,要想逃婚就装病,那样老爷就会舍不得小姐,陆家也会觉得小姐晦气,亲事就不成了。”可谁知这个法子一点用都没有,还平白多了许多药要喝。 铁烟烟深深叹气。 “小姐。”小丫鬟蹲坐在她身边,“你先别着急啊,这阵家里还没来客人呢,老爷也在着急,说不定他根本就请不到那明玉公子。” “那他要是请到了呢?”铁烟烟坐起来。 小丫鬟道:“那明玉公子,听说不丑,可好看了。” “好看也不能嫁啊。”铁烟烟一拍琴,余音嗡嗡。铁恒老远听到,牙直疼,也是从小就请了夫子上门教的,为何直到现在还是琴棋书画一样不通。 “好看还不能嫁啊?”小丫鬟想不通。 “认都不认识,万一是个痞子呢?万一脾气不好呢?万一家中有老婆呢?万一,不举呢?”铁烟烟双手捏住她的肩膀,“可怕不可怕?” 小丫鬟倒吸一口气:“可怕,可什么叫不举?” “就是”铁烟烟弯弯手指,问她,“懂了?”那个方面。 小丫鬟摇头:“不懂。” “不懂算了,反正我不嫁,我得自己选相公。”铁烟烟道,“你再去帮我盯着,要是家里来了人,立刻来告诉我。” “哎!”小丫鬟答应一声,转身出了门,刚下楼梯却被一惊,赶忙低头行礼:“老爷。” 楼上立刻又传来破锣裂帛般的嘶哑琴音。 铁恒觉得自己或许即将走火入魔。 见他进来,铁烟烟停下手中动作,道:“爹来了。” 铁恒坐在她对面:“今日身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铁烟烟低头,继续漫不经心拨弄琴弦。 铁恒道:“法慈大师已经去请陆大侠与陆公子了。” 铁烟烟道:“哦。” 铁恒又道:“明玉公子——” “女儿知道,他好得很,王城里江湖中,人人哭着喊着都要嫁。”铁烟烟唉声叹气,“可我都答应见他了,爹怎么还天天都来当说客。” “你这是从心里答应吗?”铁恒训斥,“哭丧着脸。” 铁烟烟听话挤出一个欢欣鼓舞的笑容来。 铁恒:“” “哎呀够了够了,我知道该怎么做。”铁烟烟双手将他使劲推出去,“爹去忙军中的事情吧,我再练一阵子铁凤凰。” 铁恒纠正:“那叫凤求凰。” 铁烟烟“哐啷”一声关上门。 铁家人弹的凤求凰,铁凤凰。 合理。 那大和尚,或者说是法慈大师,带着陆无名一行人先是趁夜色出城,又绕了许多个圈,最后鱼贯跳入暗道中,走了整整两个时辰,方才从一口枯井中钻出来。 是一处清静幽雅的小院,很干净。 “这是铁统领特意为诸位准备的。”法慈道,“不知可还满意?” “铁统领准备的?”陆追进屋,拿起木架上的冰裂缠丝云纹盏,又看了眼桌上摆放的两套茶具,“有人教吧?” 法慈笑道:“这贫僧就不知道了。” 陆无名问:“何时能见到铁统领?” 法慈道:“贫僧这就去请,这就去请。” 陆无名微微点头:“有劳大师。” 法慈看起来对这周遭极熟悉,开门之后一路小跑,与来时的谨慎小心判若两人。 陆追放下手中茶叶罐,小巧玲珑,看着颇讨人喜欢。 萧澜问:“有人教?” “那铁统领听上去是个粗人。”陆追道,“同你一样。” 萧澜敲敲他的脑门:“好好说话,不准带我。” 陆无名:“” 咳! “这些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陆追站在木架前,“得懂行。” “谁会教他这些?”萧澜问。 陆追道:“你猜。” “我猜?”萧澜看了眼陆无名。 陆大侠与他对视。 认识吗?萧澜想了想:“温大人?” “还真能猜到?”陆追先是奇怪,后来一想,又道,“也是,我认识你知道的读书人,只有这一个。” 萧澜哭笑不得,低声道:“别闹。” 一旁陆无名瞥眼空空妙手,你看看,你看看你这孙子,粗鄙,读书人都不识几个。 空空妙手:“” “可温大人为何不写封书信,至少让你有个准备?”萧澜问。 “这就不知道了,我也是瞎猜的。”陆追道,“待那铁统领来之后,再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茶叶与茶具都不错,在等铁恒的时间里,陆追亲手烫了茶壶,替众人泡了新茶,白瓷盏,碧绿汤,甚是赏心悦目。 看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萧澜笑笑,也未上去帮忙。 风声鹤唳了这么久,也难得他能暂时抛下杂事,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专心做喜欢做的事情。 “试试看,香吗?”陆追递给他一盏茶。 萧澜道:“香。” “这是闵地贡品,三株茶树生长在峭壁悬崖上,云雾缭绕山壁湿滑,每年仅能采摘两斤新芽。不过皇上也不喝,收了就赏给温大人,我年年再去厚着脸皮讨一些。”陆追笑,“还以为今年会错过,没想到反而捡了便宜,比往年还要多些。” “温大人对你很好。”见他说得高兴,萧澜心情也好,“如此难得,别分给我了,自己留着慢慢喝吧。” “所以这铁统领,还真有可能是那温大人的人?”空空妙手寻思。 外头院门“吱呀”一声,铁恒人还未至,便先抱拳道:“陆大侠,陆大侠啊!” 陆追放下茶盏。 门帘被掀开,一名男子大笑着走进来,身形壮硕方脸髯须,或许是因为常年作战风吹日晒的缘故,皮肤黝黑发亮。 空空妙手对那铁家大小姐的兴趣顿时消减下去。 爹长成这样,那娘即便是天仙,生出来的女儿也貌美如花不到哪里去。 嫁不得澜儿,嫁不得。 “铁统领。”陆无名抱拳回礼。 “真没想到,法慈大师竟然真的将陆大侠与诸位请来了寒舍。”铁恒喜道,“真是蓬荜生辉,三生有幸啊。”一边说,一边又将目光落在陆无名身后的陆追身上。 众人刚刚从地下暗道穿过来,肩头袖口难免都沾了些泥土青苔,只有陆追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桌上有茶手中有剑,似是随时都能去赴宴,郊游,赛诗,比武。 这模样,竟还不愿意嫁。 铁恒觉得女儿当真是没有眼光。 陆追笑笑:“铁统领。” 萧澜在旁咳嗽了一声。 “陆公子。”铁恒总算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眼光似乎有些太过裸,于是赶忙笑道,“这茶可还喜欢?” 陆追道:“很好,多谢铁统领费心。” “我可没费心。”铁恒道,“这茶与茶具,都是温大人派人送来的,说陆公子定然会喜欢。” 陆追道:“我猜也该是大人。” “晚上宴席已经设好了。”铁恒道,“都是些寻常菜式,也是陆公子喜欢的,温大人随茶叶一道列来的菜单,连猪头也是宫里御厨熏的。” 空空妙手:“” 这也行。 “倒是不着急吃饭。”陆追道,“铁统领还是先说说看,如此大费周章将我找来,这城中究竟出了什么事吧。” 铁恒闻言叹气,看了一眼陆无名,见他并无异议,便道:“不是这阳枝城出了事,而是冥月墓。” 是冥月墓就对了。陆追也挪了把椅子坐下:“铁统领慢慢说。” “是数月前的事情了。”铁恒道,“那冥月墓是江湖门派,按理来说只要不闹出大风浪,地方官府与驻军都不会去管他,可谁知还偏偏就出了事。” 陆追问:“何事?” 铁恒道:“有人亲眼看见,僵尸爬出了冥月墓。” 陆追看了眼萧澜。 萧澜道:“闻所未闻。” “是真的。”铁恒不识萧澜,只当他是陆追的朋友,便继续道,“我的驻军也在城外的荒山上,捡到了僵尸脱落下来的衣服与胳膊。” 陆追道:“放在哪里?” 铁恒道:“烧了,都说那冥月墓中又是毒又是蛊,没人敢碰。” “那城镇中可有闹僵尸的传闻?”陆追又问。 铁恒摇头:“我新调拨了许多官兵,日日在各处村落城镇巡逻,还没出什么乱子。”可也只是暂时而已,据说那冥月墓在地下绵延广阔,将来若是成百上千爬出来,可就不是自己一个小小的督军所能解决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花园黑影 第一百一十一章-花园黑影聪明人与聪明人 发现僵尸断臂的地方叫鹿儿溪,先前经常会有砍柴人去那里歇脚,不过在出事之后,铁恒已派兵将附近的山林焚毁一空,现在即便是去,只怕也找不到线索。 铁恒又道:“皇上将此事交给了温大人。” 陆追问:“大人怎么说?” “一切以城镇安稳,百姓安危为重。”铁恒道,“至于冥月墓要如何处置,全由公子定夺。” 陆追隐隐头疼,他最怕就是冥月墓与百姓扯上关系,一旦出了事,可就不是一群江湖中人所能解决了。 萧澜开口:“在下可否问铁统领一个问题?” “自然。”铁恒点头,“这位少侠但说无妨。” 陆追原本在出神,闻言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萧澜道:“那套拳法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追微微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对自己颇有些哭笑不得——方才不知为何,他竟以为萧澜是要问那所谓的“好姻缘”。 铁恒却没发觉陆追的异常,他叹了口气,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在刚来此地上任时,他便已经听了不少关于冥月墓的传闻,不过那阵还没闹大,只在街头巷尾流传说墓中有稀世珍宝倾城美人,带着几分志怪异闻的意思,多被百姓拿来茶余饭后做消遣,铁恒便也没放在心上。谁会想到只过了短短一年,中原武林便像疯了一样,人人都想要红莲盏。 城中的江湖人越来越多,乱子也越来越多。铁恒一个头两个大,一面快马加鞭将消息送回了王城,又派人暗中盯住了冥月墓,那时鬼姑姑一行人都在洄霜城,墓中只留下一个佝偻苍老的药师,也就没人查觉官兵已经找了上门。 “除了这些,我还照着温大人信中所书,找了不少关于冥月墓的话本野史。”铁恒道,“那套拳法也是出自其中,据说是陆家代代相传的独门秘籍。” 陆追:“” 是吗。 铁恒道:“温大人说陆公子即便是来了,也定然会易容,让我自己想办法分辨。”但一介武夫心眼不多,与法慈商议许久,也只有靠着这个来胡乱试一试,纯粹碰运气。 就因为这样?萧澜初听有些疑惑,那朝中的温大人若是想让陆追与铁恒联手,单独写一封书信,或者带个信物都可证明是自己人,为何却要如此遮遮掩掩,话与事都只做三分。不过后头却很快就反应过来,如此留有余地,才好让陆追自己决定是进是退,不至于受他影响——毕竟两人相隔千里,许多事情无法商议,有了线索也只能想法递一根线头过来,说得太多做得太满,反而成了束缚。 聪明人的朋友,大多也是聪明人。 萧澜又问:“那盯着铁统领的人又是谁?” “还未查到。”铁恒道,“就在半月前,这府宅周围突然就多了许多陌生人,面无表情鬼影一般,我的人曾想去问话,对方却脚步如飞,只一飘忽就到了一丈外。过了几天,又在一夜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我知道那些人没走,定然还隐蔽在附近。” “所以是先示威,再失踪?”陆追道,“那八成是想警告统领,莫要再插手冥月墓中事。” “所以我才请法慈大师代我出面,寻找陆大侠与陆公子,免得又生出事端。”铁恒道,“恰巧今日温大人又送来一封书信,也说盯着冥月墓的人不少,让我行事多加小心。” “统领像是很信任那法慈大师。”陆追道。 铁恒点头:“大师慈悲洒脱,是有大智慧的,这些年在暗中帮了我不少忙,是自己人。” 几人说话间,管家又来催了一回,说酒菜已上桌,只等贵客了。 “诸位先用饭吧。”铁恒站起来,“温大人也说了,哪怕有天大的事情,陆公子的三餐也耽误不得。” 陆追抿抿嘴,看萧澜一眼:“饿不饿,不然先吃饭吧。” 陆无名在旁不满咳嗽,这一屋子的人都没吃饭,也不先问问你爹。 萧澜一笑:“铁姑娘也在吗?” 陆追:“” 铁恒赶忙道:“烟儿正在绣楼练琴,陆公子可要见上一见?” 陆追:“啊?” 铁恒又道:“烟儿对陆公子仰慕许久,倘若知道公子竟真的来了家中,定会喜极而泣。” “过奖过奖。”陆追诚恳道,“我一介凡人,并没有哪里值得小姐仰慕。” “这就是自谦了。”铁恒连连摆手,“别提这大楚境内,近年连大楚的轮船出海行商,也会带上一箱山海居掌柜的画像,在西洋南海都好卖,此事公子怕是不知道吧?” 陆追解释:“那是我大哥。”并不是我。 铁恒道:“都一样,都一样。” 陆追:“” 哪里一样了。 “陆公子没成亲吧?”铁恒试探着问,“我还问过温大人,回信也说没有。” 陆无名硬邦邦插话:“没成。” 陆追头疼:“爹。” 陆无名神情淡定,怎么,就没成。 铁恒喜笑颜开。 陆追道:“可我已有心爱之人。” 铁恒笑容僵在脸上。 陆追道:“所以只能辜负铁姑娘一片美意了。” 见他说得斩钉截铁,铁恒也不好再坚持这个话题,便继续干笑,说请诸位先用饭。 萧澜在心里摇头,看着架势,像是不打算就此罢休。 他的小明玉是很好,可太好也不好,容易遭人惦记。 外头不知何时起了风,萧澜脱下披风,裹在了陆追身上。 带着熟悉的体温,陆追抬头与他相视一笑,并肩前行时,手指有意无意触碰在一起,是有情人才懂得心意。 空空妙手看得直牙疼。 既然陆追已经明说有了心上人,那铁恒就算再想嫁女儿,也只好暂时收敛一些,差人回去转达小姐,让她在这几日抓紧时间练琴艺。 绣楼中。 “那陆明玉来了?”铁烟烟问。 丫鬟摇头:“不知道呢,老爷没说。” “你笨死了,一个消息都打探不准。”铁烟烟手指在她额头上顶了一下,“算了,我自己去看。” “小姐。”丫鬟慌忙道,“不行的,老爷说了要小姐好好练琴,不准出闺房。” “我又不傻,偷偷溜出去就行,就看一眼。”铁烟烟站起来哗啦脱了衣裳长裙,里头竟然已经换好了利落的夜行服。 丫鬟更吃惊:“小姐这都是从哪里弄来的?” 铁烟烟挑挑眉毛,转身从后窗翻了出去。 厅中宴席已近尾声,陆追双手捧着茶盏,对铁恒道:“天色已晚,不知统领可否容我们在此暂住一宿?” “公子这是哪里话。”铁恒赶紧道,“方才那处小院就是照着温大人吩咐,特意为诸位准备的,莫说是一宿,哪怕三月半年,也只管当成自己家。” “三月半年怕是不成。”陆追放下茶盏,“至于要住多久,明日再说吧,我这阵累了。” “我这就送诸位回去。”铁恒站起来。 “你要留下吗?”在回去的路上,陆追小声问。 萧澜摇头:“我得赶回冥月墓,那头事情也不少。” 陆追道:“嗯。” “再陪你一个时辰。”萧澜道,“等你睡着了,我走也不迟。” 陆追道:“两天两夜不睡,谁能熬得住,下回不准了。” 萧澜笑笑,一路随他回了住处。 下人已准备好了沐浴用具,陆追将瓶中药物倒进去,搅出一汪乳白色热气腾腾的浴水。 “寒毒?”萧澜问。 “情|趣。”陆追答。 萧澜:“” 陆追解开腰带:“过日子的情|趣。” 哪怕风声鹤唳四面楚歌,也要在难得闲暇中,体体面面喝茶沐浴听琴赏月,给坎坷的人生添些滋味,否则岂不吃亏。 “乐子要靠自己找。”陆追趴在浴桶边缘看他。 萧澜弹弹他的额头,分明就是最闲云野鹤的性子,却偏偏遇到了最多的糟心事,也不知老天究竟想做什么。 “回去吧,明日好好休息。”陆追道,“冥月墓交给你,这里交给我。不管怎么样,线索正在越来越多,我们从两头同时查,事情一定会很快就水落石出。” 萧澜摇头:“说好了,一个时辰后再走。” 陆追道:“我想让你多休息。” “我却想多陪着你。”萧澜替他按揉肩膀,又低头在那光|裸的脊背上印了一个吻,“别说话了,好好放松。” 陆追听话地闭上眼睛,屋中一旦寂静下来,困倦也就滚滚袭来。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在被抱出浴桶的时候,醒了一瞬间。 萧澜取过大的布巾,将他的头发一点点擦干,在灯下闪着微光,锦缎一般。 陆追靠在他肩头叮嘱:“回去之后,一切小心。” “你也是。”萧澜替他穿好里衣,又轻声问,“我帮你将头发梳顺?不然明早该打结了。” 陆追犯懒不想动。 萧澜捏捏他的下巴,用被子裹着人坐到镜前,取过木梳将那一头黑发一点点梳开,耐心又温柔。 桌上红烛散出昏黄暖光,在窗前映出一双剪影,相互依偎,情意绵绵。 宅子另一处,铁烟烟四处找了一圈,也没打听到关于陆追的消息,于是深深叹了口气,转身想回绣楼,却被人捂住嘴,一把带入了花丛中。 “唔!”她魂飞魄散,抬脚便向后踩去。 “别动!”耳边传来一声低沉的怒喝。 “你”铁烟烟试图从那铁爪般的禁锢中逃脱,至少也要找机会嚎一嗓子,好搬救兵。 “我不会伤你。”对方松开手,“不过你若是敢叫人,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脖颈处刺痛冰凉,像是匕首刀刃,铁烟烟僵着身子一动不动,战战兢兢问:“你是谁?” 对方道:“陆明玉。” 铁烟烟倒吸一口冷气。 对方一笑:“听说你想嫁我?” 第一百一十一章 花园黑影 第一百一十一章-花园黑影聪明人与聪明人 发现僵尸断臂的地方叫鹿儿溪,先前经常会有砍柴人去那里歇脚,不过在出事之后,铁恒已派兵将附近的山林焚毁一空,现在即便是去,只怕也找不到线索。 铁恒又道:“皇上将此事交给了温大人。” 陆追问:“大人怎么说?” “一切以城镇安稳,百姓安危为重。”铁恒道,“至于冥月墓要如何处置,全由公子定夺。” 陆追隐隐头疼,他最怕就是冥月墓与百姓扯上关系,一旦出了事,可就不是一群江湖中人所能解决了。 萧澜开口:“在下可否问铁统领一个问题?” “自然。”铁恒点头,“这位少侠但说无妨。” 陆追原本在出神,闻言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萧澜道:“那套拳法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追微微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对自己颇有些哭笑不得——方才不知为何,他竟以为萧澜是要问那所谓的“好姻缘”。 铁恒却没发觉陆追的异常,他叹了口气,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在刚来此地上任时,他便已经听了不少关于冥月墓的传闻,不过那阵还没闹大,只在街头巷尾流传说墓中有稀世珍宝倾城美人,带着几分志怪异闻的意思,多被百姓拿来茶余饭后做消遣,铁恒便也没放在心上。谁会想到只过了短短一年,中原武林便像疯了一样,人人都想要红莲盏。 城中的江湖人越来越多,乱子也越来越多。铁恒一个头两个大,一面快马加鞭将消息送回了王城,又派人暗中盯住了冥月墓,那时鬼姑姑一行人都在洄霜城,墓中只留下一个佝偻苍老的药师,也就没人查觉官兵已经找了上门。 “除了这些,我还照着温大人信中所书,找了不少关于冥月墓的话本野史。”铁恒道,“那套拳法也是出自其中,据说是陆家代代相传的独门秘籍。” 陆追:“” 是吗。 铁恒道:“温大人说陆公子即便是来了,也定然会易容,让我自己想办法分辨。”但一介武夫心眼不多,与法慈商议许久,也只有靠着这个来胡乱试一试,纯粹碰运气。 就因为这样?萧澜初听有些疑惑,那朝中的温大人若是想让陆追与铁恒联手,单独写一封书信,或者带个信物都可证明是自己人,为何却要如此遮遮掩掩,话与事都只做三分。不过后头却很快就反应过来,如此留有余地,才好让陆追自己决定是进是退,不至于受他影响——毕竟两人相隔千里,许多事情无法商议,有了线索也只能想法递一根线头过来,说得太多做得太满,反而成了束缚。 聪明人的朋友,大多也是聪明人。 萧澜又问:“那盯着铁统领的人又是谁?” “还未查到。”铁恒道,“就在半月前,这府宅周围突然就多了许多陌生人,面无表情鬼影一般,我的人曾想去问话,对方却脚步如飞,只一飘忽就到了一丈外。过了几天,又在一夜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我知道那些人没走,定然还隐蔽在附近。” “所以是先示威,再失踪?”陆追道,“那八成是想警告统领,莫要再插手冥月墓中事。” “所以我才请法慈大师代我出面,寻找陆大侠与陆公子,免得又生出事端。”铁恒道,“恰巧今日温大人又送来一封书信,也说盯着冥月墓的人不少,让我行事多加小心。” “统领像是很信任那法慈大师。”陆追道。 铁恒点头:“大师慈悲洒脱,是有大智慧的,这些年在暗中帮了我不少忙,是自己人。” 几人说话间,管家又来催了一回,说酒菜已上桌,只等贵客了。 “诸位先用饭吧。”铁恒站起来,“温大人也说了,哪怕有天大的事情,陆公子的三餐也耽误不得。” 陆追抿抿嘴,看萧澜一眼:“饿不饿,不然先吃饭吧。” 陆无名在旁不满咳嗽,这一屋子的人都没吃饭,也不先问问你爹。 萧澜一笑:“铁姑娘也在吗?” 陆追:“” 铁恒赶忙道:“烟儿正在绣楼练琴,陆公子可要见上一见?” 陆追:“啊?” 铁恒又道:“烟儿对陆公子仰慕许久,倘若知道公子竟真的来了家中,定会喜极而泣。” “过奖过奖。”陆追诚恳道,“我一介凡人,并没有哪里值得小姐仰慕。” “这就是自谦了。”铁恒连连摆手,“别提这大楚境内,近年连大楚的轮船出海行商,也会带上一箱山海居掌柜的画像,在西洋南海都好卖,此事公子怕是不知道吧?” 陆追解释:“那是我大哥。”并不是我。 铁恒道:“都一样,都一样。” 陆追:“” 哪里一样了。 “陆公子没成亲吧?”铁恒试探着问,“我还问过温大人,回信也说没有。” 陆无名硬邦邦插话:“没成。” 陆追头疼:“爹。” 陆无名神情淡定,怎么,就没成。 铁恒喜笑颜开。 陆追道:“可我已有心爱之人。” 铁恒笑容僵在脸上。 陆追道:“所以只能辜负铁姑娘一片美意了。” 见他说得斩钉截铁,铁恒也不好再坚持这个话题,便继续干笑,说请诸位先用饭。 萧澜在心里摇头,看着架势,像是不打算就此罢休。 他的小明玉是很好,可太好也不好,容易遭人惦记。 外头不知何时起了风,萧澜脱下披风,裹在了陆追身上。 带着熟悉的体温,陆追抬头与他相视一笑,并肩前行时,手指有意无意触碰在一起,是有情人才懂得心意。 空空妙手看得直牙疼。 既然陆追已经明说有了心上人,那铁恒就算再想嫁女儿,也只好暂时收敛一些,差人回去转达小姐,让她在这几日抓紧时间练琴艺。 绣楼中。 “那陆明玉来了?”铁烟烟问。 丫鬟摇头:“不知道呢,老爷没说。” “你笨死了,一个消息都打探不准。”铁烟烟手指在她额头上顶了一下,“算了,我自己去看。” “小姐。”丫鬟慌忙道,“不行的,老爷说了要小姐好好练琴,不准出闺房。” “我又不傻,偷偷溜出去就行,就看一眼。”铁烟烟站起来哗啦脱了衣裳长裙,里头竟然已经换好了利落的夜行服。 丫鬟更吃惊:“小姐这都是从哪里弄来的?” 铁烟烟挑挑眉毛,转身从后窗翻了出去。 厅中宴席已近尾声,陆追双手捧着茶盏,对铁恒道:“天色已晚,不知统领可否容我们在此暂住一宿?” “公子这是哪里话。”铁恒赶紧道,“方才那处小院就是照着温大人吩咐,特意为诸位准备的,莫说是一宿,哪怕三月半年,也只管当成自己家。” “三月半年怕是不成。”陆追放下茶盏,“至于要住多久,明日再说吧,我这阵累了。” “我这就送诸位回去。”铁恒站起来。 “你要留下吗?”在回去的路上,陆追小声问。 萧澜摇头:“我得赶回冥月墓,那头事情也不少。” 陆追道:“嗯。” “再陪你一个时辰。”萧澜道,“等你睡着了,我走也不迟。” 陆追道:“两天两夜不睡,谁能熬得住,下回不准了。” 萧澜笑笑,一路随他回了住处。 下人已准备好了沐浴用具,陆追将瓶中药物倒进去,搅出一汪乳白色热气腾腾的浴水。 “寒毒?”萧澜问。 “情|趣。”陆追答。 萧澜:“” 陆追解开腰带:“过日子的情|趣。” 哪怕风声鹤唳四面楚歌,也要在难得闲暇中,体体面面喝茶沐浴听琴赏月,给坎坷的人生添些滋味,否则岂不吃亏。 “乐子要靠自己找。”陆追趴在浴桶边缘看他。 萧澜弹弹他的额头,分明就是最闲云野鹤的性子,却偏偏遇到了最多的糟心事,也不知老天究竟想做什么。 “回去吧,明日好好休息。”陆追道,“冥月墓交给你,这里交给我。不管怎么样,线索正在越来越多,我们从两头同时查,事情一定会很快就水落石出。” 萧澜摇头:“说好了,一个时辰后再走。” 陆追道:“我想让你多休息。” “我却想多陪着你。”萧澜替他按揉肩膀,又低头在那光|裸的脊背上印了一个吻,“别说话了,好好放松。” 陆追听话地闭上眼睛,屋中一旦寂静下来,困倦也就滚滚袭来。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在被抱出浴桶的时候,醒了一瞬间。 萧澜取过大的布巾,将他的头发一点点擦干,在灯下闪着微光,锦缎一般。 陆追靠在他肩头叮嘱:“回去之后,一切小心。” “你也是。”萧澜替他穿好里衣,又轻声问,“我帮你将头发梳顺?不然明早该打结了。” 陆追犯懒不想动。 萧澜捏捏他的下巴,用被子裹着人坐到镜前,取过木梳将那一头黑发一点点梳开,耐心又温柔。 桌上红烛散出昏黄暖光,在窗前映出一双剪影,相互依偎,情意绵绵。 宅子另一处,铁烟烟四处找了一圈,也没打听到关于陆追的消息,于是深深叹了口气,转身想回绣楼,却被人捂住嘴,一把带入了花丛中。 “唔!”她魂飞魄散,抬脚便向后踩去。 “别动!”耳边传来一声低沉的怒喝。 “你”铁烟烟试图从那铁爪般的禁锢中逃脱,至少也要找机会嚎一嗓子,好搬救兵。 “我不会伤你。”对方松开手,“不过你若是敢叫人,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脖颈处刺痛冰凉,像是匕首刀刃,铁烟烟僵着身子一动不动,战战兢兢问:“你是谁?” 对方道:“陆明玉。” 铁烟烟倒吸一口冷气。 对方一笑:“听说你想嫁我?” 第一百一十二章 冒充 第一百一十二章-冒充一盘下了毒的蜜饯 铁烟烟虽说自幼在武行与军营中长大,性格豪爽直率,还会几下拳脚功夫,可再怎么说也是个十七八的小女儿家,此番骤然被一个陌生男子用刀顶住脖子,张口就问嫁与不嫁这种事,再刁蛮的大小姐也有些腿软。 “我,你,有话好好说。”铁烟烟半天方才憋出一句话,“你是我爹的客人,又不是绑匪。” 对方嗤笑一声,将她松开:“是你说的,有话好好说,不准大喊大叫。” 铁烟烟揉了揉酸痛的手臂,壮着胆子转身看他一眼。月光下的男子戴着蒙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头,不丑,还挺好看。 只是这“挺好看”的念头刚一冒出来,便听对方又道:“不过我已有心上人,怕是不能娶小姐了。” 你有心上人就对了,正好我也不是很愿意嫁。铁烟烟松了口气,道:“那等我爹来寻你的时候,你可得说清楚,还有,不准和他说你在这花园见过我。” 男子道:“铁姑娘倒是挺爽快。” 铁烟烟拍拍身上的土,道:“那我走了啊。” “不如姑娘再帮我一个忙?”对方在身后叫住她。 凭什么!铁烟烟想也不想,一口拒绝。只因你莫名其妙跑来阳枝城,我这些日子不但平白多吃了许多药,还要被逼迫练什么凤求凰,之所以不揍你一顿,那完全是因为打不过,居然还想帮忙? 男子道:“若姑娘不肯帮,我便告诉铁统领,下个月就能来下聘。” 铁烟烟:“” 铁烟烟怒道:“你方才说了,有心上人!” 男子说得轻描淡写:“我那心上人不介意做妾。” 铁烟烟:“” 这就是个绝世烂人啊。 “你没有时间考虑。”男子提醒她。 铁烟烟问:“什么忙?” 男子在她耳边低语几句,也不知是因为湿热的呼吸,还是因为话语的内容,铁烟烟浑身起了一层鸡皮。 “如何?”男子问。 铁烟烟咬牙:“成交!” 山道上,萧澜策马如风,空空妙手跟在后头,叫苦不迭。 “吁——”萧澜勒紧马缰,停下来等了一会。 空空妙手气喘吁吁赶上来。 “前辈歇一会吧。”萧澜道,“这里避风,草丛也挺厚实,别跟着我赶夜路了。” 空空妙手警觉:“你想独自去做什么?” 萧澜摇头:“前辈想多了,只是跟着我两天两夜赶路奔波,怕是早就累了,不如在此暂且休息片刻。” 空空妙手嘴硬:“我不累。” 萧澜下马拾柴点了篝火,又拢了些干草做出床来:“前辈。” 空空妙手站在原地没动,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难得有些无端的扭捏。 萧澜叹气道:“若前辈实在不放心我,那就一起赶路吧。” 空空妙手却嘴里嘟囔一声,一屁股坐在草堆上。 萧澜笑笑,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他身上,便重新翻身上马,向着冥月墓的方向赶去。 空空妙手躺在草堆上,方才骑马还困得厉害,这阵却反而清醒了。他在江湖中独自闯荡多年,即便后来找到萧澜,也只是为了空空妙手的绝活能有继承者,并非单纯因为亲情——若那时发现萧澜是残疾,或者哪怕单单是手指不灵活,只怕他也会失望懊恼,而非欣喜若狂。 而现在,他却被这个捡来的孙儿关心了,关心他是否疲累,甚至还燃起了一堆驱寒的篝火。 空空妙手自顾自笑了起来,他握着手中的披风,在草堆上睡得很舒服。 远处山道上,一行黑影正在列队而行。 萧澜独自回了冥月墓。 “少主人。”刚一进红莲大殿,便有弟子来报,说药师一大早就派人来请少主人,已经问了三四回。 “姑姑呢?”萧澜问。 “与药师在一起。”弟子回答。 萧澜点点头,将身上沾满露水的衣服换掉,方才去了药师的大殿。 鬼姑姑果然也在,听到萧澜进来,先是叹了口气:“又跑去哪了?” 萧澜道:“山外。” “去山外做什么?”鬼姑姑又问。 “在墓中无事可做,出去透透风,也看看别的城镇村落。”萧澜挪过一张椅子坐下,“有句实话,姑姑听了勿怪,这冥月墓虽好,可一直待着也闷,总得出去透透气。” “我这回不怪你。”鬼姑姑道,“可下次若再想出去,至少先告诉我一声,免得大家担心。” 萧澜点头:“澜儿记住了。” “来看看这个。”鬼姑姑示意药师将托盘端过来,“只需一小瓶,便足够毒死那山洞中所有的蝙蝠。” “药师果真厉害。”萧澜问,“那姑姑打算何时动手?” “多拖无益,否则你当我为何寻了你一早上?”鬼姑姑站起来,“走吧,去那墓室中看看。” 萧澜答应一声,与药师一行三人穿过暗道,负责守卫的弟子赶忙行礼,说是一切如常。 鬼姑姑将药瓶递给他。 萧澜示意守卫避到一旁,自己上前将石门推开。盘踞的寒风瞬间吹进墓室,蝙蝠果然又躁动起来,然而还未等它们有所反应,萧澜便已经将手中药瓶甩了进来,碰上坚硬的石壁之后,瓷瓶应声而碎,里头的粉末随着蝙蝠翅膀带出的狂风,顷刻就能散播到每一个角落。 墓室的门被重新关闭,然而再厚重的石板,也隔不开里头的狂躁与混乱。此起彼伏的尖利叫声像是来自地下的恶鬼嚎哭,不用去想,都能知道此时此刻里头是何种末日场景。 萧澜觉得自己几乎能闻到恶臭与腥臊的血味。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墓室中方才安静下来。 药师道:“可以进去了。” 萧澜看了眼鬼姑姑。 鬼姑姑点头:“开门吧。” 萧澜道:“里头怕是不怎么好看,姑姑最好有所准备。” “在这墓穴中过了几十年,什么没见过。”鬼姑姑道,“不必管我。” 萧澜屏住呼吸,轰然一把推开那石门。 血流成河。 有好事的守卫伸长脖子往里看了一眼,便捂着嘴蹲到一旁,几乎连苦胆也吐了出来。蝙蝠的尸体堆积成小山,血液汇聚成溪,将原本光洁的墓室地板染成了猩红色,翅膀被撕裂成破碎的扇面,张开薄膜挂在空中,或者摊在脚下,摇摇晃晃,恶臭不堪。 而那高高在上的白玉棺,也早已被血液浸染,台阶上不断有血淋淋漓漓滴落,一只垂死的蝙蝠更是将一半身体都坠入棺中,利爪还在不断抠挖着,想要挣扎飞走,丝毫不顾身下压着的不是枯枝破布,而是曾经倾国倾城的美人。 鬼姑姑独自登上台阶。 这回一切都很安静,并没有新的怪物冲出来,甚至连蝠也不见踪迹。 去哪了呢?萧澜在心里微微皱眉。按照他对白玉夫人的痴迷程度,还以为会不分昼夜守在暗处,甚至该出来制服那些狂躁的蝙蝠群才对,居然任由心心念念梦中美人被如此践踏? 鬼姑姑挥手将那垂死的蝙蝠扫开,低头向玉棺中看去。 在蝙蝠的破碎尸骸中,一位女子如同正在沉睡,或许是因为脸上都是鲜血,非但不美,反而有些阴森鬼气,丝毫不见传闻中的绝世容颜。鬼姑姑的目光一路往下,最后落在那交握的双手上,一枚雪钻正在发出幽幽的光。 待萧澜走上来时,那枚雪钻已经落入了鬼姑姑手中,而玉棺中的白玉夫人,也已在顷刻间化为了灰尘与粉末。 药师问:“姑姑为何不先留下她的尸体?” “一个舞姬罢了。”鬼姑姑道,“走吧,回去。” “可她不是一般的舞姬。”萧澜跟在她身后,“传闻无数,姑姑就不好奇?” 鬼姑姑回身看他一眼:“好奇什么?” 萧澜道:“不如将这里交给澜儿?” “只是一处墓室,你想要就尽管拿去。”鬼姑姑道,“只是这四处阴森森的,只怕还有机关,清理的时候要多加小心。” 萧澜点头,先将她送回了住处。 与此同时,阳枝城,统领府。 陆追道:“爹。” 陆无名将药碗递给他:“怎么?” 陆追道:“今日那铁统领送了盘蜜饯过来,说是铁姑娘亲手所腌。” 陆无名随口问:“吃了吗?” 陆追道:“有毒。” 陆无名:“” 什么? 陆追从桌上拾起一根银针,针头乌黑。 陆无名将手中茶杯重重放到桌上。 “最低级的,随随便便就能试出来,这手段可不像是江湖中人。”陆追道,“倒是真像不谙世事的深闺小姐所为。” “你怎么看?”陆无名问。 “铁统领非要嫁女儿,没料到女儿不愿意,估摸这铁姑娘也是刁蛮任性惯了的,一怒之下想不开,就来给我下毒。”陆追道,“我猜是如此。” “若真是这样,那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陆无名道,“先去找铁统领问一问吧。”在这当口出这种乱子,当真是嘀笑皆非。 陆追却道:“我想先去趟绣楼。” 第一百一十三章 闯绣楼 第一百一十三章-闯绣楼谁让明玉公子长得好 “你要去绣楼?”陆无名问,“理由呢?” “这毒是谁下的,目前只是猜测而已,做不得准。”陆追道,“至少先去看一眼那铁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是被人利用还是有心为之,才好定下一步要怎么走。” 陆无名点头:“也罢,一切小心。” 刀山火海都闯过了,闺房绣楼这种地方对陆追而言,自是如入无人之境,他连身利落些的衣服都懒得换,白衣阔袖便去了后院。这回探查不比以往,得挑白天,否则大半夜闯绣楼看姑娘睡觉,那叫流氓。 铁烟烟正坐在琴凳前,吃烧鹅。 一滴油落在琴弦上,陆追心里叹气,有些怜惜那把秋雨凤鸣。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却也出自江南老匠人之手,此时却被拿来当成了饭桌用。 小丫鬟道:“小姐还要吃甜汤吗?” “吃。”铁烟烟擦擦嘴。 小丫鬟手脚麻利撤掉烧鹅盘子,又小心试探:“小姐昨晚出去究竟见没见着那陆公子啊?” “见到了。”铁烟烟点头。 “好看吗?”小丫鬟眼底发出光来。 铁烟烟戳戳她的脑门子:“就知道关心男人好不好看,你羞死了。” “我好奇嘛。”小丫鬟嘟囔,“都说明玉公子是王城最好看的人,能文能武,跟画一样。” “我不知道他好不好看,蒙着脸。”铁烟烟低头喝汤。 陆追皱眉,自己何时蒙过面? 小丫鬟吃惊:“啊?” “那晚我刚到花园里,就被他卡住脖子拖到了暗处。”铁烟烟将勺子丢进碗里,显然还在不忿此事。 小丫鬟脸都吓白了:“小姐没事吧?” “没事,就是吓得够呛。”铁烟烟道,“他说他有心上人了,不能娶我。” “他要娶,小姐也不能嫁啊!”小丫鬟握住她的手,后怕道,“这一言不合就把人往花园中拖是什么毛病,小姐告诉老爷了吗?” 铁烟烟摇头:“他说若我告诉爹,那下个月就来下聘,还说他的心上人不介意做妾。” 小丫鬟:“” 陆追无声叹气,可当真是无妄之灾。 “这么坏的人,小姐今天还送蜜饯给他?”小丫鬟跺脚,“虽说是挑街上最便宜的,那也花了好几文钱呢!” 陆追哭笑不得,继续撑着腮帮子听她二人聊天。 “我后来与他做了笔交易。”铁烟烟道,“只要我在这几天每天送吃食过去,他就答应不娶我。” 小丫鬟很茫然。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铁烟烟歪歪头,“不过送送点心也不是什么大事,还能讨爹欢心,就答应了。” “哦。”小丫鬟似懂非懂,觉得那话本中的事情果然都不可信,哪里是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听起来分明就是个变态,还好小姐没有嫁,再好看也不能。 铁烟烟又道:“这琴收起来吧,我不练了。” 小丫鬟答应一声,站起来刚打算收拾桌子,耳边却骤然传来一阵刺痛凉意,白色身影从面前一闪而过,腰肢猛地一紧,再回神时,人已经被放在了软椅上,旁边是同样动弹不得的铁烟烟。 陆追道:“得罪二位姑娘了。” 天色已近黄昏,外头橙红的阳光洒进来,给屋中人披了一层光。墨发玉带,一身雪白衣衫不似凡人,干净的眼底落满将融未融的樱与雪,闪烁明亮,有些寒意,更多却是温柔的暖光。 并肩坐着的两个人都被银针封住了穴道,说不得话,只能紧张地僵直着身子,苦着脸看他。 陆追一笑:“别怕。”声音也是又低又温柔。 铁烟烟满脸都是警惕。 为何现在的绑匪,长得都还挺好看。 但再好看也是绑匪。 得想办法逃出去才成。 陆追道:“我方才听了一阵二位姑娘聊天。” 铁烟烟有些崇拜他,流氓小贼登徒子闯绣楼听姑娘说话,从他嘴中出来,却像是在邀功请赏一般,说得还挺坦然——而且这种坦然,居然还并不是很招人讨厌。 陆追又问:“姑娘可知我是谁?” 铁烟烟在心里回答,有病,长得好看就要人人都知道你是谁,为何不去选花魁。 陆追道:“这当中或许有些误会。” 铁烟烟皱眉看他,什么意思? 陆追继续道:“我才是陆明玉,姑娘先前在花园中遇到的那个,是冒牌货。” 铁烟烟瞪大眼睛。 小丫鬟也倒抽一口冷气。 陆追道:“我是真心实意想来同姑娘商量事情,所以可否给个机会?” 铁烟烟上下打量他。看这模样,倒是比那晚的黑衣人更像什么明玉公子,的确非常非常好看。 陆追又笑了笑:“好不好?” 这句话说得低哑,小丫鬟脸蛋扑就红了起来。 铁烟烟:“” 陆追一直就知道,自己长得好,也知道在某些时候,讲道理远不如出卖美色好用。 当然,用这招对付小姑娘,有些无耻就是了。 陆追继续云淡风轻,几缕头发被风吹起,站在屋中像是画中人。 铁烟烟眨眨眼睛,成交。 陆追替她解开穴道。 铁烟烟倒是的确没有尖叫呼救,而是问:“你真的是陆明玉?” “自然。”陆追道,“小姐若不信,明日铁统领会设宴,一道来吃午饭便是。” “那,那你来我绣楼做什么?”铁烟烟又问。 陆追道:“今早姑娘送来的那盘蜜饯,有毒。” “啊?”小丫鬟先被吓了一跳。 铁烟烟也震惊:“什么毒?” “鹤顶红。”陆追答。 “不可能!”铁烟烟摇头,“那是从街上买的,谁要下毒给你。” “先别急啊。”陆追安慰她,“我若觉得是姑娘所为,就去找铁统领了,何必要自己冒险跑来这绣楼,是不是?” “可那盘蜜饯,买回来我还吃了。”铁烟烟看了眼小丫鬟。 “是啊是啊,就在街头大福蜜饯铺买的,我也吃了,吃剩下的剩下的,才送给公子的。”小丫鬟说得很没底气,掉在地上的,也,也捡起来放进盘中了。 陆追笑着摇头:“看来我还得感谢那下毒之人了。” 小丫鬟面红耳赤,她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公子,笑起来就更好看了,春风一样的。 “蜜饯是我送去厨房的。”小丫鬟道,“让他们送给公子,往后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所以就是在厨房的这段时间里,被人下了毒。”陆追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姑娘。” “那现在要怎么办?”铁烟烟问,“冒充的人是谁,是你的仇家吗?” “或许吧,我这人仇家还当真不少。”陆追道,“一时片刻的,也想不出是谁。” 铁烟烟道:“那你会将这件事告诉我爹吗?” 陆追点头。 铁烟烟沮丧道:“哦。”完了,又要被罚了。 “告诉铁统领,才方便做事。”陆追道,“小姐不必担忧,我不是为了告状,而且铁统领若知道小姐险些被绑,心疼还来不及,顶多训斥两句,不会舍得多做责罚。” 铁烟烟道:“嗯。” 陆追又道:“而且在下还有一件事,想请小姐出手相助。” “我?”铁烟烟指指自己,“我也能帮忙吗?” 陆追点头。 “要做什么?”铁烟烟问。 陆追低语几句。 铁烟烟答应:“好。” 陆追道:“多谢。” 铁烟烟捏了一下手帕。 陆追继续道:“小姐这般侠义的性子,将来一定能嫁一个很好的人。” 铁烟烟:“” 小丫鬟壮着胆子问:“那公子呢,娶亲了吗?” “我?”陆追一笑,“我这人除了长得好,没什么优点。性格烂又一身伤病,还爱打架。所以得找个力气大又脾气好的,老了才好任我欺负,欺负完还要背我上下楼梯。” 铁烟烟“噗嗤”笑出来。 “那在下就告辞了。”陆追诚心道,“今日多有打扰,还请见谅。” 铁烟烟点点头,看他又从窗中翻了出去。 翩翩公子翻窗上墙,那也一样是很翩翩的。 好看。 小丫鬟推推她:“小姐,小姐。” “啊?”铁烟烟回神。 “这真的是明玉公子吗?”小丫鬟问。 “是吧,他都敢邀我一道去吃爹的宴请了,况且将来要做事,也要和爹一起商议,编个谎没意义。”铁烟烟坐回桌边,“长得也好看,这模样这气度的人名满王城,我才信。” “小姐。”小丫鬟道,“你不会是真看上他了吧?” 铁烟烟单手撑着脑袋,郁结道:“可我方才还什么都没说呢,才偷偷想了一下,他就赶着让我嫁良人了。” 小丫鬟替她捏肩膀:“哦。” “脾气好,力气大,还要管背上下楼。”铁烟烟想着想着,又笑出来,“算了,我们等着,看谁能符合这古怪要求嫁他。” 冥月墓中,萧澜看着弟子,将那已破碎残缺的玉棺抬下了高台。墓室已清扫一空,机关倒是没有多少,只有血腥味久久未散,闭眼就像是回到了那千百年前的疆场。 而在那场战役中,白玉夫人究竟起到了何种作用呢? 萧澜登上高台,抬头看了一眼。 当初空空妙手就是在这里,被卷入了那绘满画卷的机关中。 第一百一十四章 反噬 第一百一十四章-反噬谁占据了谁 “少主人。”有弟子在另一头叫他。 萧澜走下高台,就见在墓室左侧,先前那飞出蝙蝠的洞穴已经被清理干净,是个约莫一尺见方的黑窟窿,哪怕是再瘦小的成年人也无法穿过,四五岁的稚童倒是可以一试。 “辛苦了。”萧澜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明天再继续。” 弟子齐齐答应一声,收拾工具离开了墓室。待到四周都安静下来后,萧澜试着用手推了推那洞穴附近的石壁,纹丝不动,不像是有机关的样子。 所以蝠之所以能通过这条路进出自如,莫非是会缩骨的功夫? 萧澜又看了眼那空空如也的高台。 在一切残骸都被撤出后,这墓室内的沉沉死气也一并消失无踪,变得与墓中其余大殿无异,不知是否与阵法被毁有关。他打算等空空妙手回来之后,再与他一道去那机关暗道中一探。 事情进行得勉强算是顺利,唯一有疑点的地方,就是蝠的下落。他既对白玉夫人如痴如狂,一把蝴蝶匕首也能以命相搏,又辛辛苦苦弄出蝙蝠群来,还以为后续会有大动作,可如今此处墓穴已悉数被毁,甚至连白玉夫人的尸骨也能未留下,他却离奇消失无踪,就好像从没出现在此处一般。 莫非是侵占来季灏的身体出了问题,就像前一个刘成那样?萧澜暗自皱眉,他自然不会牵挂蝠是死是活,可若当真死了,那当年陆追在冥月墓中被他拿走的记忆,以及那个阴森诡异的巫蛊娃娃就永远没有了答案,哪怕单单为了这个,也要将他的命暂时留下。 萧澜招手唤来一群弟子,命其十二个时辰轮班守着墓室,尤其是那处暗道,哪怕仅有一丝异样,也要即刻禀报。自己则是回了红莲大殿,看空空妙手有没有回来。 房中安安静静,四处都没有人影。 又去哪了? 萧澜无奈,自己倒了一盏凉茶喝,这帮手可当真是不怎么靠谱。 一夜过去,冥月墓中一片寂静,莫说是蝠,就连蝙蝠也没一只。 其实萧澜猜得并不算错,蝠之所以消失,的确是因为季灏的身体出了问题,不过却又同当初的刘成有所不同——不是排斥,而是复一轮的吞噬。 几天前,在不慎将白玉夫人的玉棺震裂后,蝠心急如焚地折返暗道,打算再去外头寻一些柔软的锦缎,将那棺材好好地包住。可还没等到他出山,四肢却忽然开始变得虚软无力起来,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像是最粘稠的胶水,很快就奔流灌满他的双腿与双手,将人定在地上动弹不得,哪怕只是想抬一抬腿,也成了奢望。 像是恍惚意识到了什么,他心里突然涌上巨大的恐惧,呆若木鸡站着,在寂静的山中听着灵魂里另一种嘈杂的声音——先是嗡嗡如蚊蝇,似是在心间拿着小刷子刮搔,搔得整个人都毛躁焦虑,竭力想要将这诡异的感觉驱逐走,明明想要转身狂奔,却又偏偏深陷梦魇,只能耗费心力,大张着嘴粗喘。 然后那声音就逐渐清晰起来,像是哭声,又像是笑声,尖锐的,急躁的,狂放的,是压抑许久之后的轰然爆发,用火热的岩浆裹住整颗心,用剧痛碾碎了方才的酥|麻。 蝠嘴边渗出血液,轰然跪倒在地上,双目圆睁着。 他记得这个声音,在数月前,这声音的主人曾疯了般挣扎着求自己,要乞一条活路。 而自己那时在做什么呢?拿着刀,兴奋而又激动地划过他年轻的身体,欣赏那痛苦扭曲的面容,沉浸在面前的完美宿主中,浑身战栗,无法自拔。 他以为这回的身体能用很久。 可现在,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却毫无征兆地再次出现了。 季灏放肆地笑着,声音化成一把又一把的刀,将那残缺苍老的魂魄一点一点撕碎,再一点一点丢进山风里。 蝠闭着眼睛,不甘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与此同时,季灏也完全醒了过来,他如同大梦初醒般伸了个懒腰,站在溪边看着自己的容貌。 被蝠用药水炮制过后,原本年轻的面容已经有些苍老,眼睛周围也有了细细的纹路。可季灏却并不伤感,事实上此时此刻,他简直堪称狂喜,脑海也只被一件事占据——自己终于来到了冥月墓。 这个多少次在梦中出现过的地方,如今就在身后,苍翠葱郁,触手可及。 空空妙手又如何?没有他,自己依旧会是这世间最好的盗墓者。 在某种程度上,他甚至是感谢蝠的,感谢他的这轮侵占,不仅带走了自己原已入膏肓的尸毒,还留下一身邪门诡异的功夫,自由穿梭冥月墓的本事,以及许多零散的记忆。 季灏拍拍衣袖上的尘土,径直去一处山洞中取了些蝠藏下的银钱,转身下了山。 阳枝城,统领府。 陆无名疑惑道:“若不是铁烟烟,那谁又会给你下毒?而且偏偏还是那般低劣的毒,像是生怕你发现不了。”后来检查过盘子,药粉都洒在了边沿上,简直像是闹剧一般。 “不知道。”陆追单手撑着脑袋,“不过对方做得如此明显,我们再装看不出来,可就有些假了。” “所以?”陆无名问。 “走吧。”陆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找铁统领。” 陆无名心里叹气,替他整理了一下头发:“看你说得这般轻松随意,不像是有人下毒,倒像是有人给糖。” “难不成爹想让我忧心忡忡?”陆追笑着摇头,“可这当真不算什么,顶多费些脑子罢了。爹也是在刀山火海里闯过的,怎么此时看起来,反而比我还要愁苦。” 陆无名还想说什么,却被陆追打断,拖着一起出了卧房。 铁恒正在书房中处理军务,看完最后一封奏报,还没来得及打个呵欠,就听管家在门口禀报,说是陆大侠与明玉公子来了。 “快请。”铁恒赶忙站起来,亲自上前打开屋门,将两人迎了进来。 “打扰统领了。”陆追道,“只有一件小事,说完就走。” “公子太过客气,我这头原本也没事了。”铁恒吩咐下人上了花茶,“不知二位有何事?” “我就直说了,统领可别动怒。”陆追道,“今日铁小姐送来了一盘蜜饯,里头被人下了鹤顶红。” 铁恒五雷轰顶:“什么?” “不过毒与小姐无关。”陆追又道。 铁恒脑中杂鸣如擂鼓,这送吃食的事他白日里也听说了,原本心中还在高兴,觉得喜宴或许也不是不能盼上一盼,却不料还没高兴满一天,晚上就听到了如此瞠目结舌的消息。 “是我将女儿惯坏了啊。”铁恒站起来施礼,颇为痛心疾首。 “我方才就说了,与小姐无关。”陆追扶住他,“有人在暗中作祟。” “可”铁恒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女儿一直就不愿意嫁,这他是知道的,平日里练个琴都鬼哭狼嚎,哪里还会主动送蜜饯果子,可不得是心怀鬼胎。 见他只顾满脸愁苦,像是已经完全听不进去自己在说什么,陆追有些哭笑不得。看来这全天下的爹,不管平日里多么睿智沉稳,一旦与子女的大事沾上边,都会懵上一懵。 陆无名将他按在椅子上。 铁恒还在道:“我今晚就去将那绣楼上锁。” 陆追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让他将事情听了进去。 于是铁恒又惊道:“有人要绑烟儿?” 陆追道:“小姐并未受伤。” “这丫头,怎么也不告诉我。”铁恒头晕眼花,连连叹气,平日里太惯着,到了这种时候竟然也能由着性子胡来。 陆追端给他一杯茶:“大概铁姑娘也是怕统领担心,所以才会瞒而不报。” “险些就铸下了大错啊。”铁恒还在后怕,“二位放心,我这就下令彻查,看究竟是谁在那蜜饯中下了毒。” “就这么查,怕是一时片刻查不出什么,不如顺了对方的意。”陆追道,“这蜜饯是铁姑娘送来的,我若发现有毒,按理来说,其实应该直接找铁统领对质才是。” “公子的意思是?”铁恒试探。 “铁姑娘已答应帮在下演一场戏。”陆追道,“铁统领只管装作震怒模样,前去绣楼质问便是。” “好。”铁恒点头,“我这阵就去。” 于是花园中的下人,就都看到自家统领面色乌黑,带着阴郁到快要下雨的眼神,一路去了后院绣楼。 想来八成是小姐又闯了祸。 很头疼。 “小姐小姐。”小丫鬟趴在窗边,“老爷来了。” “咳!”铁烟烟清清嗓子,做好大哭大喊的准备来。小丫鬟也抱起一个盘子,随时准备摔到地上。 两个深闺中长大的姑娘家,头一回接触到所谓的“江湖中事”,都有些难以言说的兴奋,觉得自己仿佛也成了女侠,随时都能惩恶扬善,拔剑厮杀一场。 铁恒推门进来。 小丫鬟“哐当”便把盘子摔到了地上,吓了院中的陆追一大跳。 “哎呀!”铁烟烟用胳膊捣了她一下,“摔早了!”这么笨呢。 第一百一十二章 冒充 第一百一十二章-冒充一盘下了毒的蜜饯 铁烟烟虽说自幼在武行与军营中长大,性格豪爽直率,还会几下拳脚功夫,可再怎么说也是个十七八的小女儿家,此番骤然被一个陌生男子用刀顶住脖子,张口就问嫁与不嫁这种事,再刁蛮的大小姐也有些腿软。 “我,你,有话好好说。”铁烟烟半天方才憋出一句话,“你是我爹的客人,又不是绑匪。” 对方嗤笑一声,将她松开:“是你说的,有话好好说,不准大喊大叫。” 铁烟烟揉了揉酸痛的手臂,壮着胆子转身看他一眼。月光下的男子戴着蒙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头,不丑,还挺好看。 只是这“挺好看”的念头刚一冒出来,便听对方又道:“不过我已有心上人,怕是不能娶小姐了。” 你有心上人就对了,正好我也不是很愿意嫁。铁烟烟松了口气,道:“那等我爹来寻你的时候,你可得说清楚,还有,不准和他说你在这花园见过我。” 男子道:“铁姑娘倒是挺爽快。” 铁烟烟拍拍身上的土,道:“那我走了啊。” “不如姑娘再帮我一个忙?”对方在身后叫住她。 凭什么!铁烟烟想也不想,一口拒绝。只因你莫名其妙跑来阳枝城,我这些日子不但平白多吃了许多药,还要被逼迫练什么凤求凰,之所以不揍你一顿,那完全是因为打不过,居然还想帮忙? 男子道:“若姑娘不肯帮,我便告诉铁统领,下个月就能来下聘。” 铁烟烟:“” 铁烟烟怒道:“你方才说了,有心上人!” 男子说得轻描淡写:“我那心上人不介意做妾。” 铁烟烟:“” 这就是个绝世烂人啊。 “你没有时间考虑。”男子提醒她。 铁烟烟问:“什么忙?” 男子在她耳边低语几句,也不知是因为湿热的呼吸,还是因为话语的内容,铁烟烟浑身起了一层鸡皮。 “如何?”男子问。 铁烟烟咬牙:“成交!” 山道上,萧澜策马如风,空空妙手跟在后头,叫苦不迭。 “吁——”萧澜勒紧马缰,停下来等了一会。 空空妙手气喘吁吁赶上来。 “前辈歇一会吧。”萧澜道,“这里避风,草丛也挺厚实,别跟着我赶夜路了。” 空空妙手警觉:“你想独自去做什么?” 萧澜摇头:“前辈想多了,只是跟着我两天两夜赶路奔波,怕是早就累了,不如在此暂且休息片刻。” 空空妙手嘴硬:“我不累。” 萧澜下马拾柴点了篝火,又拢了些干草做出床来:“前辈。” 空空妙手站在原地没动,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难得有些无端的扭捏。 萧澜叹气道:“若前辈实在不放心我,那就一起赶路吧。” 空空妙手却嘴里嘟囔一声,一屁股坐在草堆上。 萧澜笑笑,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他身上,便重新翻身上马,向着冥月墓的方向赶去。 空空妙手躺在草堆上,方才骑马还困得厉害,这阵却反而清醒了。他在江湖中独自闯荡多年,即便后来找到萧澜,也只是为了空空妙手的绝活能有继承者,并非单纯因为亲情——若那时发现萧澜是残疾,或者哪怕单单是手指不灵活,只怕他也会失望懊恼,而非欣喜若狂。 而现在,他却被这个捡来的孙儿关心了,关心他是否疲累,甚至还燃起了一堆驱寒的篝火。 空空妙手自顾自笑了起来,他握着手中的披风,在草堆上睡得很舒服。 远处山道上,一行黑影正在列队而行。 萧澜独自回了冥月墓。 “少主人。”刚一进红莲大殿,便有弟子来报,说药师一大早就派人来请少主人,已经问了三四回。 “姑姑呢?”萧澜问。 “与药师在一起。”弟子回答。 萧澜点点头,将身上沾满露水的衣服换掉,方才去了药师的大殿。 鬼姑姑果然也在,听到萧澜进来,先是叹了口气:“又跑去哪了?” 萧澜道:“山外。” “去山外做什么?”鬼姑姑又问。 “在墓中无事可做,出去透透风,也看看别的城镇村落。”萧澜挪过一张椅子坐下,“有句实话,姑姑听了勿怪,这冥月墓虽好,可一直待着也闷,总得出去透透气。” “我这回不怪你。”鬼姑姑道,“可下次若再想出去,至少先告诉我一声,免得大家担心。” 萧澜点头:“澜儿记住了。” “来看看这个。”鬼姑姑示意药师将托盘端过来,“只需一小瓶,便足够毒死那山洞中所有的蝙蝠。” “药师果真厉害。”萧澜问,“那姑姑打算何时动手?” “多拖无益,否则你当我为何寻了你一早上?”鬼姑姑站起来,“走吧,去那墓室中看看。” 萧澜答应一声,与药师一行三人穿过暗道,负责守卫的弟子赶忙行礼,说是一切如常。 鬼姑姑将药瓶递给他。 萧澜示意守卫避到一旁,自己上前将石门推开。盘踞的寒风瞬间吹进墓室,蝙蝠果然又躁动起来,然而还未等它们有所反应,萧澜便已经将手中药瓶甩了进来,碰上坚硬的石壁之后,瓷瓶应声而碎,里头的粉末随着蝙蝠翅膀带出的狂风,顷刻就能散播到每一个角落。 墓室的门被重新关闭,然而再厚重的石板,也隔不开里头的狂躁与混乱。此起彼伏的尖利叫声像是来自地下的恶鬼嚎哭,不用去想,都能知道此时此刻里头是何种末日场景。 萧澜觉得自己几乎能闻到恶臭与腥臊的血味。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墓室中方才安静下来。 药师道:“可以进去了。” 萧澜看了眼鬼姑姑。 鬼姑姑点头:“开门吧。” 萧澜道:“里头怕是不怎么好看,姑姑最好有所准备。” “在这墓穴中过了几十年,什么没见过。”鬼姑姑道,“不必管我。” 萧澜屏住呼吸,轰然一把推开那石门。 血流成河。 有好事的守卫伸长脖子往里看了一眼,便捂着嘴蹲到一旁,几乎连苦胆也吐了出来。蝙蝠的尸体堆积成小山,血液汇聚成溪,将原本光洁的墓室地板染成了猩红色,翅膀被撕裂成破碎的扇面,张开薄膜挂在空中,或者摊在脚下,摇摇晃晃,恶臭不堪。 而那高高在上的白玉棺,也早已被血液浸染,台阶上不断有血淋淋漓漓滴落,一只垂死的蝙蝠更是将一半身体都坠入棺中,利爪还在不断抠挖着,想要挣扎飞走,丝毫不顾身下压着的不是枯枝破布,而是曾经倾国倾城的美人。 鬼姑姑独自登上台阶。 这回一切都很安静,并没有新的怪物冲出来,甚至连蝠也不见踪迹。 去哪了呢?萧澜在心里微微皱眉。按照他对白玉夫人的痴迷程度,还以为会不分昼夜守在暗处,甚至该出来制服那些狂躁的蝙蝠群才对,居然任由心心念念梦中美人被如此践踏? 鬼姑姑挥手将那垂死的蝙蝠扫开,低头向玉棺中看去。 在蝙蝠的破碎尸骸中,一位女子如同正在沉睡,或许是因为脸上都是鲜血,非但不美,反而有些阴森鬼气,丝毫不见传闻中的绝世容颜。鬼姑姑的目光一路往下,最后落在那交握的双手上,一枚雪钻正在发出幽幽的光。 待萧澜走上来时,那枚雪钻已经落入了鬼姑姑手中,而玉棺中的白玉夫人,也已在顷刻间化为了灰尘与粉末。 药师问:“姑姑为何不先留下她的尸体?” “一个舞姬罢了。”鬼姑姑道,“走吧,回去。” “可她不是一般的舞姬。”萧澜跟在她身后,“传闻无数,姑姑就不好奇?” 鬼姑姑回身看他一眼:“好奇什么?” 萧澜道:“不如将这里交给澜儿?” “只是一处墓室,你想要就尽管拿去。”鬼姑姑道,“只是这四处阴森森的,只怕还有机关,清理的时候要多加小心。” 萧澜点头,先将她送回了住处。 与此同时,阳枝城,统领府。 陆追道:“爹。” 陆无名将药碗递给他:“怎么?” 陆追道:“今日那铁统领送了盘蜜饯过来,说是铁姑娘亲手所腌。” 陆无名随口问:“吃了吗?” 陆追道:“有毒。” 陆无名:“” 什么? 陆追从桌上拾起一根银针,针头乌黑。 陆无名将手中茶杯重重放到桌上。 “最低级的,随随便便就能试出来,这手段可不像是江湖中人。”陆追道,“倒是真像不谙世事的深闺小姐所为。” “你怎么看?”陆无名问。 “铁统领非要嫁女儿,没料到女儿不愿意,估摸这铁姑娘也是刁蛮任性惯了的,一怒之下想不开,就来给我下毒。”陆追道,“我猜是如此。” “若真是这样,那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陆无名道,“先去找铁统领问一问吧。”在这当口出这种乱子,当真是嘀笑皆非。 陆追却道:“我想先去趟绣楼。” 第一百一十五章 奴月国 第一百一十五章-奴月国一桩好姻缘 下人们路过小院,听着绣楼中传出来隐隐的呵斥声,都觉得有些心虚。老爷虽说平日里对小姐管得挺严,却极少当真动怒,这阵又是当着客人的面,莫非是真犯了什么大错不成。 铁烟烟却觉得很失望,因为铁恒一不准她撒泼,二不准她哭闹,只准木头般坐在床边听着,甚至连盘子都不能摔。 同书里写的完全不一样。 说好让自己也做一回江湖大侠,却原来只是要呆坐着挨训,丝毫不过瘾。铁烟烟捂住耳朵,有些愤然地想,男人都是骗子,好看的男人,更是骗子中的骗子。 过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铁恒方才黑着脸下楼,叫来家丁将绣楼团团围住,说是不准小姐再出来半步。 陆无名站起来问他:“如何?” “当真是对不住陆大侠与公子。”铁恒连连叹气,“是我教女无方,才会闯下如此大祸啊。” 至于是什么大祸,铁恒并没有明说,但是一众下人看着三人的脸色,也能猜出那必然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细查下去,铁府的厨房中一天到晚人来人往,经常菜切好后,就那么盛在盘中放在案板上,厨师又转头去忙别的,莫说是下一回毒,就是下十回二十回也足够,丝毫头绪都没有。 陆追用精巧的小银夹镊起一块蜜饯,在太阳下仔细看。 “这能有何发现?”陆无名不解。 “我昨晚又想了想,”陆追道,“毒下得这般明显,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想要提醒我们什么?” “提醒我们这统领府有问题?”陆无名猜测。 “也有可能是蜜饯有问题。”陆追笑笑,“先前已经被人下过一回毒,后来的人发现此事又不便明说,就匆匆往上再撒一把明晃晃的,除非我瞎,否则肯定能发现。” “这”陆无名犹豫,“会不会太曲折了些?” “只是猜测罢了。”陆追道,“不过这统领府原本就被人盯着,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曹叙去查过了,毫无收获。”陆无名道,“也不知那些人是走了,还是藏到了更隐秘的地方。” “八成是藏了,不然什么都没做,走了作甚。”陆追放下那块蜜饯,“爹还是不肯放我出门吗?” 陆无名意料之中摇头:“曹叙都查不出来,你又凑什么热闹,哪里都不准去。” 陆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外走。 “要去何处?”陆无名沉声问。 “去找那位法慈大师,一道聊聊天。”陆追打着呵欠道,“坐久了,筋骨疼。” 冥月墓中,萧澜看着面前满身灰尘,像是刚从土中钻出来的空空妙手,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如释重负。两天未归,险些以为又出了什么乱子,刚打算去山中寻,没想到人却自己跑了回来。 “又去钻谁家坟堆了?”萧澜问。 “这回没有。”空空妙手先一口气灌了两壶茶,方才神秘道,“你可还记得我曾同你说过,那白玉夫人墓室暗道中的画卷?” “自然记得。”萧澜点头,“怎么,有发现?” 空空妙手眼底闪着光,紧握着手极力抑制心中激动:“画中有一艘大船,生着双翼威风凛凛穿云而行,我当时便觉得眼熟,似乎在哪里听过,却直到前晚才想起来,那是奴月国的上古战船啊。” “奴月国?”萧澜先前并未听过这个名字。 “是茫茫汪洋中的岛国,传闻岛上居民擅造船冶金,神出鬼没行踪诡秘,千百年来极少与外界打交道,故无人知道奴月国的具体方位。”空空妙手道,“可我却见到了他们,就在前夜。” 那晚萧澜走后,空空妙手刚打算入睡,远处山道上就出现了一群人,步伐整齐划一,不像是普通赶夜路的客商。 最近局势紧张,空空妙手对身边所有人与事都抱有三分警惕,因此便悄无声息跟了上去,打算一探究竟。 “他们就是奴月国的人?”萧澜问,“何以见得?” “我听到他们讨论,说要将白玉夫人的玉像带回奴月国,重新妥善安置,言谈中像是对她极为尊敬。”空空妙手道,“我跟了那队人两天,他们一直在山中搜寻,也不知在找什么,只是后来却跟丢了。” “一个茫茫岛国,竟然还与白玉夫人有关系?”萧澜递给他一盏热茶,“前辈都能跟丢,想来那些人的轻功应当不错。” “我本想继续找的,可后来一想,又怕你怕你担心,就回来了。”这句话空空妙手说得有些恼怒,也有些尴尬,甚至有些无措,他是真的还没接受,世间竟有人在关心自己生死安危这件事实。 萧澜笑:“多谢前辈。” “你打算怎么做?”空空妙手问他。 “写封信告诉明玉,交给他去处理吧。”萧澜道,“前辈先去休息片刻,而后便随我一道,再去那暗道中看看。” “你就不怕出不来?”空空妙手问。 “前辈都能出来,我自然也能出来。”萧澜答。 “万一再有那铁老虎呢?”空空妙手心有余悸。 “前辈放心吧,我自有分寸。”萧澜扬扬下巴,“快去睡。” 空空妙手:“” 见他站着不动,萧澜索性将人推进卧房,自己铺开信纸将奴月国的事情写下来,出墓交给了阿魂。 在外头枯等了数日,总算是得了件差事,阿魂策马跑得飞快,一溜烟进了阳枝城,果真比小魂还要飘得快。 陆追扬起嘴角。 陆无名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不满道:“傻笑什么?” “这叫心有灵犀。”陆追将信函递给他。 陆无名展开信纸草草扫了一遍,脑袋直疼:“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奴月国。” “与白玉夫人有关,也就是与冥月墓有关,这种乱糟糟的线头冒出来越多,对我们才越有利。”陆追道,“先前在王城的时候,我陪温大人晒书,倒是提过这奴月国,据说每每遇到飓风惊涛之际,奴月国人便会带着粮食与牲畜登上大船,架起铁翼迎风穿云,寻找下一处宜居之地。” 陆无名摇头:“荒谬。” “传闻罢了,自然要分外离奇些,不过原来真有这个国家。”陆追一笑,“至少下次回了王城,还能当故事讲,再顺便向大人讹些普洱与腊肠吃。” 陆无名:“” 你若想吃,你爹有银子给你买,开口就是讹。 陆追背起手,哼着小曲儿去找法慈大师。 奴月国,奴月国。 山洞中,一名少妇正在央求:“我们到底何时才能进城啊?” “我们的人已经在城内了。”被她拉住胳膊的人是名男子,约莫二十来岁,身形魁梧方脸阔眉,虎虎生风的,是长辈最喜欢的周正样貌。 少妇道:“可我想见陆公子了。” 男子按着她坐在草堆上:“你是我娘子,就这么光明正大说出来想去见别的男人?” “乱说,什么别的男子!”少妇掐他一把,反问,“若没有陆公子,你哪里来的娘子?” 男子将水囊递给她:“念叨了半个时辰,嘴都干了。” “陆公子救了我的命,不过那阵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就觉得好看。”少妇道,“他旁边的男人也好看,两人登对得很。” 男子连连摇头,长叹道:“看你这模样,就差流下口水来,我这到底是娶了一门什么亲。” “我是想去道谢的。”少妇抱着膝盖,“你不知道,那晚可吓人了。” “回回提起时都眉飞色舞,我可没觉得那晚上你哪里受了惊。”男子道,“况且此番我们来大楚,是为了寻找白玉夫人的雕像,不是为了什么明玉公子。” “可你不是没找到吗。”少妇又拉住他,“没找到,就同陆公子联手,这是爹娘在临行前叮嘱你的。” 男子幽怨:“这你倒是记得清楚。” “你别胡乱吃醋啊,”少妇晃他,“要说多少回你才会明白,我就是想去道声谢,谢他在洄霜城仗义救我,再顺便看看他与另一位少侠成亲了没。” 男子好气又好笑:“为何不能是同女侠成亲?” “都说了你不懂。”少妇美滋滋,“他们站在一起,可好看了,换做谁都不般配。” 男子枕着手臂,向后躺在柔软的皮毛垫子上,心累。 本来今天高高兴兴。 结果又被迫听了八百遍“你何时带我去见陆公子”。 见他装死,少妇望天,在旁边拽他的头发。 她便是曾经洄霜城中最好看的姑娘,豆腐坊老姚的女儿,姚小桃。 被陆追救下之后,一家三口昼夜兼程去投奔远处的未婚夫,谁料好不容易抵达,爹娘上门时却吃了闭门羹,被对方放狗撵了出来,在叫骂声中才弄明白,原来是有人将消息先一步带回了男方家中,说姚家得罪了大恶人,姚小桃早就被毁了脸,成了丑八怪。男方一不想娶个毁容的丑媳妇,二不想引祸水进门,便撕破脸皮闹了一番,硬是将亲事毁了个干净。 姚家也是硬脾气的,自然不会告知对方真相,反而觉得能早些看清这小人嘴脸,免得女儿跳入火坑,也算好事一件。便拿着陆追给的银子,打算另寻一处村落,隐姓埋名继续过安稳日子,谁知却在途中误打误撞,遇到了一桩真真的好姻缘。 姚小桃漫不经心拨弄火堆,看了眼身边的男人,第八百零一回问。 “你到底何时才能带我去见陆公子啊?” 第一百一十三章 闯绣楼 第一百一十三章-闯绣楼谁让明玉公子长得好 “你要去绣楼?”陆无名问,“理由呢?” “这毒是谁下的,目前只是猜测而已,做不得准。”陆追道,“至少先去看一眼那铁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是被人利用还是有心为之,才好定下一步要怎么走。” 陆无名点头:“也罢,一切小心。” 刀山火海都闯过了,闺房绣楼这种地方对陆追而言,自是如入无人之境,他连身利落些的衣服都懒得换,白衣阔袖便去了后院。这回探查不比以往,得挑白天,否则大半夜闯绣楼看姑娘睡觉,那叫流氓。 铁烟烟正坐在琴凳前,吃烧鹅。 一滴油落在琴弦上,陆追心里叹气,有些怜惜那把秋雨凤鸣。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却也出自江南老匠人之手,此时却被拿来当成了饭桌用。 小丫鬟道:“小姐还要吃甜汤吗?” “吃。”铁烟烟擦擦嘴。 小丫鬟手脚麻利撤掉烧鹅盘子,又小心试探:“小姐昨晚出去究竟见没见着那陆公子啊?” “见到了。”铁烟烟点头。 “好看吗?”小丫鬟眼底发出光来。 铁烟烟戳戳她的脑门子:“就知道关心男人好不好看,你羞死了。” “我好奇嘛。”小丫鬟嘟囔,“都说明玉公子是王城最好看的人,能文能武,跟画一样。” “我不知道他好不好看,蒙着脸。”铁烟烟低头喝汤。 陆追皱眉,自己何时蒙过面? 小丫鬟吃惊:“啊?” “那晚我刚到花园里,就被他卡住脖子拖到了暗处。”铁烟烟将勺子丢进碗里,显然还在不忿此事。 小丫鬟脸都吓白了:“小姐没事吧?” “没事,就是吓得够呛。”铁烟烟道,“他说他有心上人了,不能娶我。” “他要娶,小姐也不能嫁啊!”小丫鬟握住她的手,后怕道,“这一言不合就把人往花园中拖是什么毛病,小姐告诉老爷了吗?” 铁烟烟摇头:“他说若我告诉爹,那下个月就来下聘,还说他的心上人不介意做妾。” 小丫鬟:“” 陆追无声叹气,可当真是无妄之灾。 “这么坏的人,小姐今天还送蜜饯给他?”小丫鬟跺脚,“虽说是挑街上最便宜的,那也花了好几文钱呢!” 陆追哭笑不得,继续撑着腮帮子听她二人聊天。 “我后来与他做了笔交易。”铁烟烟道,“只要我在这几天每天送吃食过去,他就答应不娶我。” 小丫鬟很茫然。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铁烟烟歪歪头,“不过送送点心也不是什么大事,还能讨爹欢心,就答应了。” “哦。”小丫鬟似懂非懂,觉得那话本中的事情果然都不可信,哪里是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听起来分明就是个变态,还好小姐没有嫁,再好看也不能。 铁烟烟又道:“这琴收起来吧,我不练了。” 小丫鬟答应一声,站起来刚打算收拾桌子,耳边却骤然传来一阵刺痛凉意,白色身影从面前一闪而过,腰肢猛地一紧,再回神时,人已经被放在了软椅上,旁边是同样动弹不得的铁烟烟。 陆追道:“得罪二位姑娘了。” 天色已近黄昏,外头橙红的阳光洒进来,给屋中人披了一层光。墨发玉带,一身雪白衣衫不似凡人,干净的眼底落满将融未融的樱与雪,闪烁明亮,有些寒意,更多却是温柔的暖光。 并肩坐着的两个人都被银针封住了穴道,说不得话,只能紧张地僵直着身子,苦着脸看他。 陆追一笑:“别怕。”声音也是又低又温柔。 铁烟烟满脸都是警惕。 为何现在的绑匪,长得都还挺好看。 但再好看也是绑匪。 得想办法逃出去才成。 陆追道:“我方才听了一阵二位姑娘聊天。” 铁烟烟有些崇拜他,流氓小贼登徒子闯绣楼听姑娘说话,从他嘴中出来,却像是在邀功请赏一般,说得还挺坦然——而且这种坦然,居然还并不是很招人讨厌。 陆追又问:“姑娘可知我是谁?” 铁烟烟在心里回答,有病,长得好看就要人人都知道你是谁,为何不去选花魁。 陆追道:“这当中或许有些误会。” 铁烟烟皱眉看他,什么意思? 陆追继续道:“我才是陆明玉,姑娘先前在花园中遇到的那个,是冒牌货。” 铁烟烟瞪大眼睛。 小丫鬟也倒抽一口冷气。 陆追道:“我是真心实意想来同姑娘商量事情,所以可否给个机会?” 铁烟烟上下打量他。看这模样,倒是比那晚的黑衣人更像什么明玉公子,的确非常非常好看。 陆追又笑了笑:“好不好?” 这句话说得低哑,小丫鬟脸蛋扑就红了起来。 铁烟烟:“” 陆追一直就知道,自己长得好,也知道在某些时候,讲道理远不如出卖美色好用。 当然,用这招对付小姑娘,有些无耻就是了。 陆追继续云淡风轻,几缕头发被风吹起,站在屋中像是画中人。 铁烟烟眨眨眼睛,成交。 陆追替她解开穴道。 铁烟烟倒是的确没有尖叫呼救,而是问:“你真的是陆明玉?” “自然。”陆追道,“小姐若不信,明日铁统领会设宴,一道来吃午饭便是。” “那,那你来我绣楼做什么?”铁烟烟又问。 陆追道:“今早姑娘送来的那盘蜜饯,有毒。” “啊?”小丫鬟先被吓了一跳。 铁烟烟也震惊:“什么毒?” “鹤顶红。”陆追答。 “不可能!”铁烟烟摇头,“那是从街上买的,谁要下毒给你。” “先别急啊。”陆追安慰她,“我若觉得是姑娘所为,就去找铁统领了,何必要自己冒险跑来这绣楼,是不是?” “可那盘蜜饯,买回来我还吃了。”铁烟烟看了眼小丫鬟。 “是啊是啊,就在街头大福蜜饯铺买的,我也吃了,吃剩下的剩下的,才送给公子的。”小丫鬟说得很没底气,掉在地上的,也,也捡起来放进盘中了。 陆追笑着摇头:“看来我还得感谢那下毒之人了。” 小丫鬟面红耳赤,她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公子,笑起来就更好看了,春风一样的。 “蜜饯是我送去厨房的。”小丫鬟道,“让他们送给公子,往后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所以就是在厨房的这段时间里,被人下了毒。”陆追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姑娘。” “那现在要怎么办?”铁烟烟问,“冒充的人是谁,是你的仇家吗?” “或许吧,我这人仇家还当真不少。”陆追道,“一时片刻的,也想不出是谁。” 铁烟烟道:“那你会将这件事告诉我爹吗?” 陆追点头。 铁烟烟沮丧道:“哦。”完了,又要被罚了。 “告诉铁统领,才方便做事。”陆追道,“小姐不必担忧,我不是为了告状,而且铁统领若知道小姐险些被绑,心疼还来不及,顶多训斥两句,不会舍得多做责罚。” 铁烟烟道:“嗯。” 陆追又道:“而且在下还有一件事,想请小姐出手相助。” “我?”铁烟烟指指自己,“我也能帮忙吗?” 陆追点头。 “要做什么?”铁烟烟问。 陆追低语几句。 铁烟烟答应:“好。” 陆追道:“多谢。” 铁烟烟捏了一下手帕。 陆追继续道:“小姐这般侠义的性子,将来一定能嫁一个很好的人。” 铁烟烟:“” 小丫鬟壮着胆子问:“那公子呢,娶亲了吗?” “我?”陆追一笑,“我这人除了长得好,没什么优点。性格烂又一身伤病,还爱打架。所以得找个力气大又脾气好的,老了才好任我欺负,欺负完还要背我上下楼梯。” 铁烟烟“噗嗤”笑出来。 “那在下就告辞了。”陆追诚心道,“今日多有打扰,还请见谅。” 铁烟烟点点头,看他又从窗中翻了出去。 翩翩公子翻窗上墙,那也一样是很翩翩的。 好看。 小丫鬟推推她:“小姐,小姐。” “啊?”铁烟烟回神。 “这真的是明玉公子吗?”小丫鬟问。 “是吧,他都敢邀我一道去吃爹的宴请了,况且将来要做事,也要和爹一起商议,编个谎没意义。”铁烟烟坐回桌边,“长得也好看,这模样这气度的人名满王城,我才信。” “小姐。”小丫鬟道,“你不会是真看上他了吧?” 铁烟烟单手撑着脑袋,郁结道:“可我方才还什么都没说呢,才偷偷想了一下,他就赶着让我嫁良人了。” 小丫鬟替她捏肩膀:“哦。” “脾气好,力气大,还要管背上下楼。”铁烟烟想着想着,又笑出来,“算了,我们等着,看谁能符合这古怪要求嫁他。” 冥月墓中,萧澜看着弟子,将那已破碎残缺的玉棺抬下了高台。墓室已清扫一空,机关倒是没有多少,只有血腥味久久未散,闭眼就像是回到了那千百年前的疆场。 而在那场战役中,白玉夫人究竟起到了何种作用呢? 萧澜登上高台,抬头看了一眼。 当初空空妙手就是在这里,被卷入了那绘满画卷的机关中。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不如合作 第一百一十六章-不如合作终于见到了好看的陆公子 姚小桃所嫁的男子名叫舒一勇,若是认真算起来,该是传闻中奴月国的太子才是。不过这名头也就嘴上一说,那座位于茫茫汪洋的海岛如今虽顶了个“国”的名号,却更像是一个江湖帮派,由舒老太爷带着数千百姓一起捕鱼种田,过着与世无争的安稳日子。而且并不像传闻中那般神秘,也会有商船出海贸易,换取一些日常所需与稀罕物,舒一勇就是船队的领头人,他挺喜欢大楚,也经常来大楚,连媳妇也是月老不远千里,从大楚给他牵得的红线——娇俏可人又活泼灵动,穿着红衣坐在礁石上唱歌时,像是故事中的海姑娘,唯一不好的,三不五时就要将那杀人夜的两位公子挂在嘴边,听得直头疼。 姚小桃赌气不再理他。 舒一勇坐起来:“行行行,待今晚阿璋回来问问情况,我便带你去看那陆明玉。” “真的呀?”姚小桃斜眼看他。 舒一勇又气又笑,又重新躺回去。 姚小桃拽住他的衣袖,讨好地晃了晃,喜滋滋。 晚些时候,果然从外头回来了一名男子,青蓝色的短打,皮肤黝黑,一看就是经常顶着烈日泡在海中。他就是舒一勇所说的阿璋,武功高强为人寡言,办事极牢靠。 “如何?”舒一勇问。 阿璋道:“有人给陆家的公子下毒。” “啊?”舒一勇还未说话,姚小桃先吓了一跳,“谁要下毒?” “大嫂不必担忧,陆公子没事。”阿璋赶忙道。 舒一勇拍拍姚小桃的肩膀:“看到没有,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你喜欢那陆家的公子。” “不是喜欢,不对,是不一样的喜欢,你算了算不说了,说了你也不懂。”姚小桃恼怒一甩帕子,“说正事!” 阿璋忍笑,用颇为同情的眼光看了看舒一勇,方才道:“陆公子住进统领府没几天,就有一个人闯进了铁家的后花园,黑天半夜绑架了铁家大小姐。” “绑架铁家小姐做什么?”舒一勇不解。 “那人功夫可不低,我不敢靠得太近,也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阿璋道,“不过他倒是没有将人带走,第二天铁小姐就派了丫鬟出门买蜜饯,说要送给陆公子,可摆在厨房中没多久,先前那人就溜进去下了毒。” 姚小桃有些紧张,一来紧张有人下毒,二来紧张有人觊觎陆公子。 “不知道是什么毒,不过那蜜饯我取了一粒。”阿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大哥说过暂时勿让陆公子知道我们的存在,也不好提醒,情急之下只有又往那蜜饯上撒了些鹤顶红,痕迹极为明显,提醒他那玩意有问题。” 舒一勇点头:“做得不错。” “后来他果然看出了端倪,去找了铁恒。”阿璋道,“不过他们像是认定下毒之人是铁小姐,将她关在了绣楼中。” 舒一勇摇头:“看来也不怎么样,如此愚笨一个人,还是暂时别合作了。” 姚小桃在背后掐他一下。 舒一勇皱眉:“此事不可胡闹。” “可你”方才明明说过要带我去的。姚小桃揪手帕,这人怎么出尔反尔。 “大哥还是去见见他吧。”阿璋道。 “为何?”舒一勇不悦。 “陆无名陆大侠,他的人前几日去了掩仙山。”阿璋道,“虽说你我知道地宫的入口不在那里,可他也定然是发现了月儿湾的秘密,既然如此,不如合作。” “速度倒是挺快。”舒一勇摇头。 “况且伯父与老太爷,都说过可以同陆家人合作。”阿璋又道,“我们毕竟是客,人生地不熟,有了陆公子相助,事情会变得容易许多。” 姚小桃小声补充:“就是。” 舒一勇依旧抱有疑惑:“你确定他加入是帮忙,不是添乱?” “哎呀我确定。”姚小桃拉着他的手,“总不能因我时时刻刻念叨,你就对他满肚子成见,他是大楚数一数二的明玉公子,声名赫赫,难不成只是因为长得好看?定然也是有真本事的。” 舒一勇诚心道:“这就错了,听你回回念叨的内容,还就是因为长得好看。”同真本事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姚小桃:“” 姚小桃道:“我要被你气哭了。” 阿璋在一旁看够了热闹,方才道:“那今晚便去铁府一探?” 姚小桃清清嗓子。 阿璋很懂:“自然要带上大嫂,否则你我都是陌生人,到时候想要取得信任,又要多解释半天。” 姚小桃目光充满赞许,好的,此番回去我一定拦着爹爹同老太爷,谁都不准给你做媒,你爱在外头浪荡多久,就在外头浪荡多久! 阿璋窥得其意,很想作揖。 舒一勇哭笑不得,也不想再同这二人说话,转而去火旁擦拭银刀,顺便想今晚夜探之事。 外头的天很快就黑了下来,而三人也很快就发现,声名赫赫的陆公子,并不是想见就能见。 他所居的小院周围,里里外外少说也有数十人,火把长刀彻夜巡逻,比守个深宫公主还金贵。 “乖乖。”阿璋道,“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头是金山银山。” “这下要怎么进去?”姚小桃苦了脸。 “我去吧。”舒一勇道。 阿璋点头,舒一勇从小就练水上漂,轻功极好。这阵仗三个人一起进去有些困难,只溜进去一个,还是有可能的。 “可陆公子不认识你啊。”姚小桃有些担心,万一打起来怎么办。 “你这是在关心谁?”舒一勇先问。 “当然是你。”姚小桃哭笑不得掐他一把。 舒一勇拍拍她的脸:“放心吧。” 两人点点头,目送他悄无声息贴近小院,然后趁着守卫不注意,瞬间就落入了院墙。等了许久,听里头并没有传来打斗声,也没有呼喊声,姚小桃与阿璋这才松了口气。 屋内,陆追正看着面前的人:“姚小桃?” “我是她的丈夫。”舒一勇道,“她说你曾救过她。” 陆无名疑惑地看向陆追,有这回事? “我记得,是洄霜城的姚姑娘。”陆追点头,笑道,“可若我没记错,当时姚大伯说亲家是殷实农户,听着可不像是阁下这般,能飞檐走壁夜闯民宅。” “小桃没嫁那户黑心肠的人家,跟了我。”舒一勇道,“不过我来不是为了这个,是有正事。” “原来如此。”陆追欣然道,“小哥但说无妨,只是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姓舒,来自海岛。”舒一勇道,“陆公子就叫我阿勇吧。” 海岛?陆追心下一动,同陆无名同时想起了白日里刚刚讨论过的,奴月国。 舒一勇继续道:“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据说陆公子是大楚数一数二的聪明人,那该早就听过墓中美人的传闻了吧?” 陆追道:“白玉夫人?” 舒一勇点头:“正是。” 陆追又道:“奴月国?” 舒一勇这回却诧异起来,他是万万没料到,对方竟会连这个都知道。 见他的神情,陆追笑笑:“小哥方才都是说了,我是大楚数一数二的聪明人,即便不及我大嫂,唬一唬其他人还是可以的。” 王城中的“温大嫂”被无故念叨,在睡梦中砸砸嘴,继续吃肘子。 舒一勇总算是对他改观些许,点头正色道:“正是。” “最近城中与铁府,都发生了不少古怪事,应当也与小哥有关,”陆追道,“此番想必不是孤身来的,若有其他朋友,不如都叫进来吧,外头时时有人巡逻,免得又引起误会。”他语速不快,神情柔和声音好听,一身白衣站在灯烛下,的确有几分超凡脱俗的仙人之姿。 舒一勇犹豫片刻,道:“小桃也来了,还有我的弟弟。” “走吧。”陆追道,“我亲自去迎。” 舒一勇:“” 院中护卫见他出门,都有些纳闷,不知这向来安分的陆公子黑天半夜要去哪里,而且为何身后竟还多了个人? 众人面上发热,千万莫说在这么多双眼睛下,还有人能进出自如,那可就有些丢人了。 不过更丢人的事情还在后头,因为陆追一伸手,又从树上叫下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红衣女子,颜色忒晃眼。 于是便额上冒汗,心虚看着一行五人重新回院。 “诸位不必自责。”在关门前,陆追特意道,“都是我江湖中的朋友,本就是高手。” 姚小桃眼底发光:“陆公子,你还记得我吗?” 舒一勇心中叹气,就知道会是如此。 “自然,姑娘看来像是嫁了个不错的人。”陆追笑道,“真是恭喜。” “嗯,我嫁得很好,阿勇哥我可好了。”姚小桃有些不好意思,“我吵着要见公子,吵了整整一天呢,他也没嫌我烦。” 陆无名很纳闷,都成亲了,为何还要吵着见我家儿子。 陆追笑着摇头:“姑娘先坐吧,我还有事要同阿勇商议。” 姚小桃答应一声,乖乖寻了把阿勇身边的椅子坐下,听众人说话。 陆追问道:“奴月国与白玉夫人有渊源?” 舒一勇点头:“奴月国舒家一族,便是白玉夫人的后裔。” “后裔?”陆追心下略微吃惊,在他了解的所有记载中,白玉夫人都只是一名舞娘,却没料到,居然还在那滚滚乱世中留下了子嗣。 舒一勇道:“所以我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将白玉夫人的雕像带回海岛,让她的魂魄能重归自由,不再困于墓中,受旧主所欺,想来并不会打扰陆公子的行动计划,所以不如我们合作?” 第一百一十四章 反噬 第一百一十四章-反噬谁占据了谁 “少主人。”有弟子在另一头叫他。 萧澜走下高台,就见在墓室左侧,先前那飞出蝙蝠的洞穴已经被清理干净,是个约莫一尺见方的黑窟窿,哪怕是再瘦小的成年人也无法穿过,四五岁的稚童倒是可以一试。 “辛苦了。”萧澜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明天再继续。” 弟子齐齐答应一声,收拾工具离开了墓室。待到四周都安静下来后,萧澜试着用手推了推那洞穴附近的石壁,纹丝不动,不像是有机关的样子。 所以蝠之所以能通过这条路进出自如,莫非是会缩骨的功夫? 萧澜又看了眼那空空如也的高台。 在一切残骸都被撤出后,这墓室内的沉沉死气也一并消失无踪,变得与墓中其余大殿无异,不知是否与阵法被毁有关。他打算等空空妙手回来之后,再与他一道去那机关暗道中一探。 事情进行得勉强算是顺利,唯一有疑点的地方,就是蝠的下落。他既对白玉夫人如痴如狂,一把蝴蝶匕首也能以命相搏,又辛辛苦苦弄出蝙蝠群来,还以为后续会有大动作,可如今此处墓穴已悉数被毁,甚至连白玉夫人的尸骨也能未留下,他却离奇消失无踪,就好像从没出现在此处一般。 莫非是侵占来季灏的身体出了问题,就像前一个刘成那样?萧澜暗自皱眉,他自然不会牵挂蝠是死是活,可若当真死了,那当年陆追在冥月墓中被他拿走的记忆,以及那个阴森诡异的巫蛊娃娃就永远没有了答案,哪怕单单为了这个,也要将他的命暂时留下。 萧澜招手唤来一群弟子,命其十二个时辰轮班守着墓室,尤其是那处暗道,哪怕仅有一丝异样,也要即刻禀报。自己则是回了红莲大殿,看空空妙手有没有回来。 房中安安静静,四处都没有人影。 又去哪了? 萧澜无奈,自己倒了一盏凉茶喝,这帮手可当真是不怎么靠谱。 一夜过去,冥月墓中一片寂静,莫说是蝠,就连蝙蝠也没一只。 其实萧澜猜得并不算错,蝠之所以消失,的确是因为季灏的身体出了问题,不过却又同当初的刘成有所不同——不是排斥,而是复一轮的吞噬。 几天前,在不慎将白玉夫人的玉棺震裂后,蝠心急如焚地折返暗道,打算再去外头寻一些柔软的锦缎,将那棺材好好地包住。可还没等到他出山,四肢却忽然开始变得虚软无力起来,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像是最粘稠的胶水,很快就奔流灌满他的双腿与双手,将人定在地上动弹不得,哪怕只是想抬一抬腿,也成了奢望。 像是恍惚意识到了什么,他心里突然涌上巨大的恐惧,呆若木鸡站着,在寂静的山中听着灵魂里另一种嘈杂的声音——先是嗡嗡如蚊蝇,似是在心间拿着小刷子刮搔,搔得整个人都毛躁焦虑,竭力想要将这诡异的感觉驱逐走,明明想要转身狂奔,却又偏偏深陷梦魇,只能耗费心力,大张着嘴粗喘。 然后那声音就逐渐清晰起来,像是哭声,又像是笑声,尖锐的,急躁的,狂放的,是压抑许久之后的轰然爆发,用火热的岩浆裹住整颗心,用剧痛碾碎了方才的酥|麻。 蝠嘴边渗出血液,轰然跪倒在地上,双目圆睁着。 他记得这个声音,在数月前,这声音的主人曾疯了般挣扎着求自己,要乞一条活路。 而自己那时在做什么呢?拿着刀,兴奋而又激动地划过他年轻的身体,欣赏那痛苦扭曲的面容,沉浸在面前的完美宿主中,浑身战栗,无法自拔。 他以为这回的身体能用很久。 可现在,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却毫无征兆地再次出现了。 季灏放肆地笑着,声音化成一把又一把的刀,将那残缺苍老的魂魄一点一点撕碎,再一点一点丢进山风里。 蝠闭着眼睛,不甘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与此同时,季灏也完全醒了过来,他如同大梦初醒般伸了个懒腰,站在溪边看着自己的容貌。 被蝠用药水炮制过后,原本年轻的面容已经有些苍老,眼睛周围也有了细细的纹路。可季灏却并不伤感,事实上此时此刻,他简直堪称狂喜,脑海也只被一件事占据——自己终于来到了冥月墓。 这个多少次在梦中出现过的地方,如今就在身后,苍翠葱郁,触手可及。 空空妙手又如何?没有他,自己依旧会是这世间最好的盗墓者。 在某种程度上,他甚至是感谢蝠的,感谢他的这轮侵占,不仅带走了自己原已入膏肓的尸毒,还留下一身邪门诡异的功夫,自由穿梭冥月墓的本事,以及许多零散的记忆。 季灏拍拍衣袖上的尘土,径直去一处山洞中取了些蝠藏下的银钱,转身下了山。 阳枝城,统领府。 陆无名疑惑道:“若不是铁烟烟,那谁又会给你下毒?而且偏偏还是那般低劣的毒,像是生怕你发现不了。”后来检查过盘子,药粉都洒在了边沿上,简直像是闹剧一般。 “不知道。”陆追单手撑着脑袋,“不过对方做得如此明显,我们再装看不出来,可就有些假了。” “所以?”陆无名问。 “走吧。”陆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找铁统领。” 陆无名心里叹气,替他整理了一下头发:“看你说得这般轻松随意,不像是有人下毒,倒像是有人给糖。” “难不成爹想让我忧心忡忡?”陆追笑着摇头,“可这当真不算什么,顶多费些脑子罢了。爹也是在刀山火海里闯过的,怎么此时看起来,反而比我还要愁苦。” 陆无名还想说什么,却被陆追打断,拖着一起出了卧房。 铁恒正在书房中处理军务,看完最后一封奏报,还没来得及打个呵欠,就听管家在门口禀报,说是陆大侠与明玉公子来了。 “快请。”铁恒赶忙站起来,亲自上前打开屋门,将两人迎了进来。 “打扰统领了。”陆追道,“只有一件小事,说完就走。” “公子太过客气,我这头原本也没事了。”铁恒吩咐下人上了花茶,“不知二位有何事?” “我就直说了,统领可别动怒。”陆追道,“今日铁小姐送来了一盘蜜饯,里头被人下了鹤顶红。” 铁恒五雷轰顶:“什么?” “不过毒与小姐无关。”陆追又道。 铁恒脑中杂鸣如擂鼓,这送吃食的事他白日里也听说了,原本心中还在高兴,觉得喜宴或许也不是不能盼上一盼,却不料还没高兴满一天,晚上就听到了如此瞠目结舌的消息。 “是我将女儿惯坏了啊。”铁恒站起来施礼,颇为痛心疾首。 “我方才就说了,与小姐无关。”陆追扶住他,“有人在暗中作祟。” “可”铁恒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女儿一直就不愿意嫁,这他是知道的,平日里练个琴都鬼哭狼嚎,哪里还会主动送蜜饯果子,可不得是心怀鬼胎。 见他只顾满脸愁苦,像是已经完全听不进去自己在说什么,陆追有些哭笑不得。看来这全天下的爹,不管平日里多么睿智沉稳,一旦与子女的大事沾上边,都会懵上一懵。 陆无名将他按在椅子上。 铁恒还在道:“我今晚就去将那绣楼上锁。” 陆追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让他将事情听了进去。 于是铁恒又惊道:“有人要绑烟儿?” 陆追道:“小姐并未受伤。” “这丫头,怎么也不告诉我。”铁恒头晕眼花,连连叹气,平日里太惯着,到了这种时候竟然也能由着性子胡来。 陆追端给他一杯茶:“大概铁姑娘也是怕统领担心,所以才会瞒而不报。” “险些就铸下了大错啊。”铁恒还在后怕,“二位放心,我这就下令彻查,看究竟是谁在那蜜饯中下了毒。” “就这么查,怕是一时片刻查不出什么,不如顺了对方的意。”陆追道,“这蜜饯是铁姑娘送来的,我若发现有毒,按理来说,其实应该直接找铁统领对质才是。” “公子的意思是?”铁恒试探。 “铁姑娘已答应帮在下演一场戏。”陆追道,“铁统领只管装作震怒模样,前去绣楼质问便是。” “好。”铁恒点头,“我这阵就去。” 于是花园中的下人,就都看到自家统领面色乌黑,带着阴郁到快要下雨的眼神,一路去了后院绣楼。 想来八成是小姐又闯了祸。 很头疼。 “小姐小姐。”小丫鬟趴在窗边,“老爷来了。” “咳!”铁烟烟清清嗓子,做好大哭大喊的准备来。小丫鬟也抱起一个盘子,随时准备摔到地上。 两个深闺中长大的姑娘家,头一回接触到所谓的“江湖中事”,都有些难以言说的兴奋,觉得自己仿佛也成了女侠,随时都能惩恶扬善,拔剑厮杀一场。 铁恒推门进来。 小丫鬟“哐当”便把盘子摔到了地上,吓了院中的陆追一大跳。 “哎呀!”铁烟烟用胳膊捣了她一下,“摔早了!”这么笨呢。 第一百一十五章 奴月国 第一百一十五章-奴月国一桩好姻缘 下人们路过小院,听着绣楼中传出来隐隐的呵斥声,都觉得有些心虚。老爷虽说平日里对小姐管得挺严,却极少当真动怒,这阵又是当着客人的面,莫非是真犯了什么大错不成。 铁烟烟却觉得很失望,因为铁恒一不准她撒泼,二不准她哭闹,只准木头般坐在床边听着,甚至连盘子都不能摔。 同书里写的完全不一样。 说好让自己也做一回江湖大侠,却原来只是要呆坐着挨训,丝毫不过瘾。铁烟烟捂住耳朵,有些愤然地想,男人都是骗子,好看的男人,更是骗子中的骗子。 过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铁恒方才黑着脸下楼,叫来家丁将绣楼团团围住,说是不准小姐再出来半步。 陆无名站起来问他:“如何?” “当真是对不住陆大侠与公子。”铁恒连连叹气,“是我教女无方,才会闯下如此大祸啊。” 至于是什么大祸,铁恒并没有明说,但是一众下人看着三人的脸色,也能猜出那必然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细查下去,铁府的厨房中一天到晚人来人往,经常菜切好后,就那么盛在盘中放在案板上,厨师又转头去忙别的,莫说是下一回毒,就是下十回二十回也足够,丝毫头绪都没有。 陆追用精巧的小银夹镊起一块蜜饯,在太阳下仔细看。 “这能有何发现?”陆无名不解。 “我昨晚又想了想,”陆追道,“毒下得这般明显,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想要提醒我们什么?” “提醒我们这统领府有问题?”陆无名猜测。 “也有可能是蜜饯有问题。”陆追笑笑,“先前已经被人下过一回毒,后来的人发现此事又不便明说,就匆匆往上再撒一把明晃晃的,除非我瞎,否则肯定能发现。” “这”陆无名犹豫,“会不会太曲折了些?” “只是猜测罢了。”陆追道,“不过这统领府原本就被人盯着,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曹叙去查过了,毫无收获。”陆无名道,“也不知那些人是走了,还是藏到了更隐秘的地方。” “八成是藏了,不然什么都没做,走了作甚。”陆追放下那块蜜饯,“爹还是不肯放我出门吗?” 陆无名意料之中摇头:“曹叙都查不出来,你又凑什么热闹,哪里都不准去。” 陆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外走。 “要去何处?”陆无名沉声问。 “去找那位法慈大师,一道聊聊天。”陆追打着呵欠道,“坐久了,筋骨疼。” 冥月墓中,萧澜看着面前满身灰尘,像是刚从土中钻出来的空空妙手,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如释重负。两天未归,险些以为又出了什么乱子,刚打算去山中寻,没想到人却自己跑了回来。 “又去钻谁家坟堆了?”萧澜问。 “这回没有。”空空妙手先一口气灌了两壶茶,方才神秘道,“你可还记得我曾同你说过,那白玉夫人墓室暗道中的画卷?” “自然记得。”萧澜点头,“怎么,有发现?” 空空妙手眼底闪着光,紧握着手极力抑制心中激动:“画中有一艘大船,生着双翼威风凛凛穿云而行,我当时便觉得眼熟,似乎在哪里听过,却直到前晚才想起来,那是奴月国的上古战船啊。” “奴月国?”萧澜先前并未听过这个名字。 “是茫茫汪洋中的岛国,传闻岛上居民擅造船冶金,神出鬼没行踪诡秘,千百年来极少与外界打交道,故无人知道奴月国的具体方位。”空空妙手道,“可我却见到了他们,就在前夜。” 那晚萧澜走后,空空妙手刚打算入睡,远处山道上就出现了一群人,步伐整齐划一,不像是普通赶夜路的客商。 最近局势紧张,空空妙手对身边所有人与事都抱有三分警惕,因此便悄无声息跟了上去,打算一探究竟。 “他们就是奴月国的人?”萧澜问,“何以见得?” “我听到他们讨论,说要将白玉夫人的玉像带回奴月国,重新妥善安置,言谈中像是对她极为尊敬。”空空妙手道,“我跟了那队人两天,他们一直在山中搜寻,也不知在找什么,只是后来却跟丢了。” “一个茫茫岛国,竟然还与白玉夫人有关系?”萧澜递给他一盏热茶,“前辈都能跟丢,想来那些人的轻功应当不错。” “我本想继续找的,可后来一想,又怕你怕你担心,就回来了。”这句话空空妙手说得有些恼怒,也有些尴尬,甚至有些无措,他是真的还没接受,世间竟有人在关心自己生死安危这件事实。 萧澜笑:“多谢前辈。” “你打算怎么做?”空空妙手问他。 “写封信告诉明玉,交给他去处理吧。”萧澜道,“前辈先去休息片刻,而后便随我一道,再去那暗道中看看。” “你就不怕出不来?”空空妙手问。 “前辈都能出来,我自然也能出来。”萧澜答。 “万一再有那铁老虎呢?”空空妙手心有余悸。 “前辈放心吧,我自有分寸。”萧澜扬扬下巴,“快去睡。” 空空妙手:“” 见他站着不动,萧澜索性将人推进卧房,自己铺开信纸将奴月国的事情写下来,出墓交给了阿魂。 在外头枯等了数日,总算是得了件差事,阿魂策马跑得飞快,一溜烟进了阳枝城,果真比小魂还要飘得快。 陆追扬起嘴角。 陆无名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不满道:“傻笑什么?” “这叫心有灵犀。”陆追将信函递给他。 陆无名展开信纸草草扫了一遍,脑袋直疼:“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奴月国。” “与白玉夫人有关,也就是与冥月墓有关,这种乱糟糟的线头冒出来越多,对我们才越有利。”陆追道,“先前在王城的时候,我陪温大人晒书,倒是提过这奴月国,据说每每遇到飓风惊涛之际,奴月国人便会带着粮食与牲畜登上大船,架起铁翼迎风穿云,寻找下一处宜居之地。” 陆无名摇头:“荒谬。” “传闻罢了,自然要分外离奇些,不过原来真有这个国家。”陆追一笑,“至少下次回了王城,还能当故事讲,再顺便向大人讹些普洱与腊肠吃。” 陆无名:“” 你若想吃,你爹有银子给你买,开口就是讹。 陆追背起手,哼着小曲儿去找法慈大师。 奴月国,奴月国。 山洞中,一名少妇正在央求:“我们到底何时才能进城啊?” “我们的人已经在城内了。”被她拉住胳膊的人是名男子,约莫二十来岁,身形魁梧方脸阔眉,虎虎生风的,是长辈最喜欢的周正样貌。 少妇道:“可我想见陆公子了。” 男子按着她坐在草堆上:“你是我娘子,就这么光明正大说出来想去见别的男人?” “乱说,什么别的男子!”少妇掐他一把,反问,“若没有陆公子,你哪里来的娘子?” 男子将水囊递给她:“念叨了半个时辰,嘴都干了。” “陆公子救了我的命,不过那阵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就觉得好看。”少妇道,“他旁边的男人也好看,两人登对得很。” 男子连连摇头,长叹道:“看你这模样,就差流下口水来,我这到底是娶了一门什么亲。” “我是想去道谢的。”少妇抱着膝盖,“你不知道,那晚可吓人了。” “回回提起时都眉飞色舞,我可没觉得那晚上你哪里受了惊。”男子道,“况且此番我们来大楚,是为了寻找白玉夫人的雕像,不是为了什么明玉公子。” “可你不是没找到吗。”少妇又拉住他,“没找到,就同陆公子联手,这是爹娘在临行前叮嘱你的。” 男子幽怨:“这你倒是记得清楚。” “你别胡乱吃醋啊,”少妇晃他,“要说多少回你才会明白,我就是想去道声谢,谢他在洄霜城仗义救我,再顺便看看他与另一位少侠成亲了没。” 男子好气又好笑:“为何不能是同女侠成亲?” “都说了你不懂。”少妇美滋滋,“他们站在一起,可好看了,换做谁都不般配。” 男子枕着手臂,向后躺在柔软的皮毛垫子上,心累。 本来今天高高兴兴。 结果又被迫听了八百遍“你何时带我去见陆公子”。 见他装死,少妇望天,在旁边拽他的头发。 她便是曾经洄霜城中最好看的姑娘,豆腐坊老姚的女儿,姚小桃。 被陆追救下之后,一家三口昼夜兼程去投奔远处的未婚夫,谁料好不容易抵达,爹娘上门时却吃了闭门羹,被对方放狗撵了出来,在叫骂声中才弄明白,原来是有人将消息先一步带回了男方家中,说姚家得罪了大恶人,姚小桃早就被毁了脸,成了丑八怪。男方一不想娶个毁容的丑媳妇,二不想引祸水进门,便撕破脸皮闹了一番,硬是将亲事毁了个干净。 姚家也是硬脾气的,自然不会告知对方真相,反而觉得能早些看清这小人嘴脸,免得女儿跳入火坑,也算好事一件。便拿着陆追给的银子,打算另寻一处村落,隐姓埋名继续过安稳日子,谁知却在途中误打误撞,遇到了一桩真真的好姻缘。 姚小桃漫不经心拨弄火堆,看了眼身边的男人,第八百零一回问。 “你到底何时才能带我去见陆公子啊?”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不如合作 第一百一十六章-不如合作终于见到了好看的陆公子 姚小桃所嫁的男子名叫舒一勇,若是认真算起来,该是传闻中奴月国的太子才是。不过这名头也就嘴上一说,那座位于茫茫汪洋的海岛如今虽顶了个“国”的名号,却更像是一个江湖帮派,由舒老太爷带着数千百姓一起捕鱼种田,过着与世无争的安稳日子。而且并不像传闻中那般神秘,也会有商船出海贸易,换取一些日常所需与稀罕物,舒一勇就是船队的领头人,他挺喜欢大楚,也经常来大楚,连媳妇也是月老不远千里,从大楚给他牵得的红线——娇俏可人又活泼灵动,穿着红衣坐在礁石上唱歌时,像是故事中的海姑娘,唯一不好的,三不五时就要将那杀人夜的两位公子挂在嘴边,听得直头疼。 姚小桃赌气不再理他。 舒一勇坐起来:“行行行,待今晚阿璋回来问问情况,我便带你去看那陆明玉。” “真的呀?”姚小桃斜眼看他。 舒一勇又气又笑,又重新躺回去。 姚小桃拽住他的衣袖,讨好地晃了晃,喜滋滋。 晚些时候,果然从外头回来了一名男子,青蓝色的短打,皮肤黝黑,一看就是经常顶着烈日泡在海中。他就是舒一勇所说的阿璋,武功高强为人寡言,办事极牢靠。 “如何?”舒一勇问。 阿璋道:“有人给陆家的公子下毒。” “啊?”舒一勇还未说话,姚小桃先吓了一跳,“谁要下毒?” “大嫂不必担忧,陆公子没事。”阿璋赶忙道。 舒一勇拍拍姚小桃的肩膀:“看到没有,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你喜欢那陆家的公子。” “不是喜欢,不对,是不一样的喜欢,你算了算不说了,说了你也不懂。”姚小桃恼怒一甩帕子,“说正事!” 阿璋忍笑,用颇为同情的眼光看了看舒一勇,方才道:“陆公子住进统领府没几天,就有一个人闯进了铁家的后花园,黑天半夜绑架了铁家大小姐。” “绑架铁家小姐做什么?”舒一勇不解。 “那人功夫可不低,我不敢靠得太近,也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阿璋道,“不过他倒是没有将人带走,第二天铁小姐就派了丫鬟出门买蜜饯,说要送给陆公子,可摆在厨房中没多久,先前那人就溜进去下了毒。” 姚小桃有些紧张,一来紧张有人下毒,二来紧张有人觊觎陆公子。 “不知道是什么毒,不过那蜜饯我取了一粒。”阿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大哥说过暂时勿让陆公子知道我们的存在,也不好提醒,情急之下只有又往那蜜饯上撒了些鹤顶红,痕迹极为明显,提醒他那玩意有问题。” 舒一勇点头:“做得不错。” “后来他果然看出了端倪,去找了铁恒。”阿璋道,“不过他们像是认定下毒之人是铁小姐,将她关在了绣楼中。” 舒一勇摇头:“看来也不怎么样,如此愚笨一个人,还是暂时别合作了。” 姚小桃在背后掐他一下。 舒一勇皱眉:“此事不可胡闹。” “可你”方才明明说过要带我去的。姚小桃揪手帕,这人怎么出尔反尔。 “大哥还是去见见他吧。”阿璋道。 “为何?”舒一勇不悦。 “陆无名陆大侠,他的人前几日去了掩仙山。”阿璋道,“虽说你我知道地宫的入口不在那里,可他也定然是发现了月儿湾的秘密,既然如此,不如合作。” “速度倒是挺快。”舒一勇摇头。 “况且伯父与老太爷,都说过可以同陆家人合作。”阿璋又道,“我们毕竟是客,人生地不熟,有了陆公子相助,事情会变得容易许多。” 姚小桃小声补充:“就是。” 舒一勇依旧抱有疑惑:“你确定他加入是帮忙,不是添乱?” “哎呀我确定。”姚小桃拉着他的手,“总不能因我时时刻刻念叨,你就对他满肚子成见,他是大楚数一数二的明玉公子,声名赫赫,难不成只是因为长得好看?定然也是有真本事的。” 舒一勇诚心道:“这就错了,听你回回念叨的内容,还就是因为长得好看。”同真本事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姚小桃:“” 姚小桃道:“我要被你气哭了。” 阿璋在一旁看够了热闹,方才道:“那今晚便去铁府一探?” 姚小桃清清嗓子。 阿璋很懂:“自然要带上大嫂,否则你我都是陌生人,到时候想要取得信任,又要多解释半天。” 姚小桃目光充满赞许,好的,此番回去我一定拦着爹爹同老太爷,谁都不准给你做媒,你爱在外头浪荡多久,就在外头浪荡多久! 阿璋窥得其意,很想作揖。 舒一勇哭笑不得,也不想再同这二人说话,转而去火旁擦拭银刀,顺便想今晚夜探之事。 外头的天很快就黑了下来,而三人也很快就发现,声名赫赫的陆公子,并不是想见就能见。 他所居的小院周围,里里外外少说也有数十人,火把长刀彻夜巡逻,比守个深宫公主还金贵。 “乖乖。”阿璋道,“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头是金山银山。” “这下要怎么进去?”姚小桃苦了脸。 “我去吧。”舒一勇道。 阿璋点头,舒一勇从小就练水上漂,轻功极好。这阵仗三个人一起进去有些困难,只溜进去一个,还是有可能的。 “可陆公子不认识你啊。”姚小桃有些担心,万一打起来怎么办。 “你这是在关心谁?”舒一勇先问。 “当然是你。”姚小桃哭笑不得掐他一把。 舒一勇拍拍她的脸:“放心吧。” 两人点点头,目送他悄无声息贴近小院,然后趁着守卫不注意,瞬间就落入了院墙。等了许久,听里头并没有传来打斗声,也没有呼喊声,姚小桃与阿璋这才松了口气。 屋内,陆追正看着面前的人:“姚小桃?” “我是她的丈夫。”舒一勇道,“她说你曾救过她。” 陆无名疑惑地看向陆追,有这回事? “我记得,是洄霜城的姚姑娘。”陆追点头,笑道,“可若我没记错,当时姚大伯说亲家是殷实农户,听着可不像是阁下这般,能飞檐走壁夜闯民宅。” “小桃没嫁那户黑心肠的人家,跟了我。”舒一勇道,“不过我来不是为了这个,是有正事。” “原来如此。”陆追欣然道,“小哥但说无妨,只是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姓舒,来自海岛。”舒一勇道,“陆公子就叫我阿勇吧。” 海岛?陆追心下一动,同陆无名同时想起了白日里刚刚讨论过的,奴月国。 舒一勇继续道:“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据说陆公子是大楚数一数二的聪明人,那该早就听过墓中美人的传闻了吧?” 陆追道:“白玉夫人?” 舒一勇点头:“正是。” 陆追又道:“奴月国?” 舒一勇这回却诧异起来,他是万万没料到,对方竟会连这个都知道。 见他的神情,陆追笑笑:“小哥方才都是说了,我是大楚数一数二的聪明人,即便不及我大嫂,唬一唬其他人还是可以的。” 王城中的“温大嫂”被无故念叨,在睡梦中砸砸嘴,继续吃肘子。 舒一勇总算是对他改观些许,点头正色道:“正是。” “最近城中与铁府,都发生了不少古怪事,应当也与小哥有关,”陆追道,“此番想必不是孤身来的,若有其他朋友,不如都叫进来吧,外头时时有人巡逻,免得又引起误会。”他语速不快,神情柔和声音好听,一身白衣站在灯烛下,的确有几分超凡脱俗的仙人之姿。 舒一勇犹豫片刻,道:“小桃也来了,还有我的弟弟。” “走吧。”陆追道,“我亲自去迎。” 舒一勇:“” 院中护卫见他出门,都有些纳闷,不知这向来安分的陆公子黑天半夜要去哪里,而且为何身后竟还多了个人? 众人面上发热,千万莫说在这么多双眼睛下,还有人能进出自如,那可就有些丢人了。 不过更丢人的事情还在后头,因为陆追一伸手,又从树上叫下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红衣女子,颜色忒晃眼。 于是便额上冒汗,心虚看着一行五人重新回院。 “诸位不必自责。”在关门前,陆追特意道,“都是我江湖中的朋友,本就是高手。” 姚小桃眼底发光:“陆公子,你还记得我吗?” 舒一勇心中叹气,就知道会是如此。 “自然,姑娘看来像是嫁了个不错的人。”陆追笑道,“真是恭喜。” “嗯,我嫁得很好,阿勇哥我可好了。”姚小桃有些不好意思,“我吵着要见公子,吵了整整一天呢,他也没嫌我烦。” 陆无名很纳闷,都成亲了,为何还要吵着见我家儿子。 陆追笑着摇头:“姑娘先坐吧,我还有事要同阿勇商议。” 姚小桃答应一声,乖乖寻了把阿勇身边的椅子坐下,听众人说话。 陆追问道:“奴月国与白玉夫人有渊源?” 舒一勇点头:“奴月国舒家一族,便是白玉夫人的后裔。” “后裔?”陆追心下略微吃惊,在他了解的所有记载中,白玉夫人都只是一名舞娘,却没料到,居然还在那滚滚乱世中留下了子嗣。 舒一勇道:“所以我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将白玉夫人的雕像带回海岛,让她的魂魄能重归自由,不再困于墓中,受旧主所欺,想来并不会打扰陆公子的行动计划,所以不如我们合作?” 第一百一十七章 乱世红颜 第一百一十七章乱世红颜可怜无定河边骨 “雕像?”陆追心中不解。若是想带白玉夫人回乡,为何放着遗体与玉棺不要,却单单要带一尊雕像回去。当然,现在即便他想带,那墓室中的一切也早已化为尘土,可对方若提都不提一句,却又有些不合常理。 唯一的解释,便是奴月国的人并不知那处墓室的存在。 “听说前几日,陆前辈的人去了掩仙山?”舒一勇问。 陆无名点头,并未隐瞒:“是去了山中的月儿湾。” “果然,前辈当真厉害,这也能找到。”舒一勇道,“那月儿湾的庙宇,便是舒家的先祖为白玉夫人所建,我此行前来大楚,也是为了带庙中玉像回去。” “小哥去山中看过了吗?”陆追试探。 舒一勇道:“庙塌了,玉像也不知所踪,所以我才会主动找上门,希望能与陆公子合作。” “庙是不久前刚刚坍塌的,山风骤雨所摧,并非人为。”陆追道,“只是那尊玉像,应当已经遗失很久了,我也不知去了何处。” “若不在庙宇里,那就在冥月墓中了。”舒一勇道。 陆追道:“冥月墓?” “这故事说来话长。”舒一勇道,“舒家的先祖,原本是陆家的一名画师,名叫舒云。” 他年纪轻轻,却放浪形骸举止怪异,腰间时时刻刻挂着酒葫芦,人是醉的,笔却是清醒的,兴起之时,哪怕只是从炉灶中捡一截柴火棍,也能在街上绘出秀丽山水,绝色美人,引来众人驻足观赏,鼓掌称奇。 名声渐渐传到了陆府主人的耳中,便差人将他请到家里,专门为自己作画。 “先祖本是不愿意的,只是后来,却见到了白玉夫人。”舒一勇道。 那是一场盛大的宴席,酒酣耳热之际,白玉夫人出来为宾客起舞助兴,身姿曼妙水袖如虹,所到之处香风阵阵,一颦一笑皆是世间绝色。 舒云目光痴迷,手中酒杯坠落在地,陆府的主人看到后,抚须大笑,当晚便将白玉夫人送到了画师的房中。 自那一夜之后,舒云就死心塌地留在了陆府中,从山水画卷开始,渐渐变成广袤的山川地形图,手中一支笔,描出万里河山边关要塞,精巧细致,为陆府的主人南征北战立下了赫赫功劳。 而因为这个缘故,白玉夫人也被一次又一次送到他房中,时间一长,她总算是将这看上去有些唯唯诺诺的画师,勉强记住了名字。 “当时陆府的主人在战场上,可谓所向披靡战无不胜。”舒一勇道,“所有人都觉得这天下将来定是他的,先祖也这么想,于是便更加兢兢业业,想要助其快些成事。他已经想好了,在这天下改姓陆时,什么都不要,只求能带着白玉夫人远离尘嚣,归隐山间。” 陆追心下微微叹气,也是痴情种子,可惜生逢乱世,这段姻缘从萌芽就是浸泡在苦水里。 “再往后就都是书中的模糊记载了。”舒一勇的声音逐渐小起来,显然也觉得往事有些沉重。 在赤儿江畔,陆府的大军吃了第一场败仗,而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或许是因为陆府主人的暴戾多疑终于结出苦果,又或许是因为对手太过强大,总之曾经荣耀的战绩一去不返,整支军队都被浓厚的雾霾笼罩了起来。 而也是在这个时候,白玉夫人被正式当成犒赏之物,同毫无生命的金银和酒肉一起,赐给杀敌勇猛的兵士,赐给需要拉拢的山匪。 舒云深受打击,不忍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受此折磨,竟孤身一人跑去敌营,躲过重重关卡,将里头的险关要塞一处一处画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陆府的主人拿到地图之后,大喜过望,连夜重振旗鼓,天降奇兵攻下了督南城。”舒一勇道。 那是一座绵延繁华的城邦,相当于如今最富庶的应天一带。陆军在那里安营扎寨,凭借天险与人墙,休养生息了将近两年。 “那白玉夫人呢?”陆追问。 “陆府的主人念先祖有功,便将白玉夫人赐给了他,还在城中重新修建了一处大宅。”舒一勇道,“先祖曾想带着人离开,却反被派兵看守软禁,此后不敢再提。而也是在这两年里,白玉夫人产下了一个孩子。她身形娇小,府中又没有多少下人,宽松的袍子一罩,这事就被瞒了下来,除了极其亲近的几个婆婆,无人再知。” “为何要瞒着这件事?”陆追问。既然已经将舞姬赐给了画师,那旁人小俩口过日子,开枝散叶也是人之常情。 “舞姬是不能怀孕的,以前哪怕是被当成赏赐,回来都会有专门的嬷嬷负责清理,以免坏了身形,不能再轻盈起舞。”舒一勇道,“白玉夫人也不例外,即便陆府的主人已经答应要将她送给先祖,也在出府前赐了刚得的西洋新药,据说服下之后,就能一劳永逸,彻底断了生子的可能。” 陆追听得心情有些压抑,战火连绵人心古怪,生在那个时代,可当真是苦。 白玉夫人并没有吃那一粒药,待到嬷嬷走后,便将舌根下的苦味全部吐了出来。而到了画师家中,被他悉心照料,身子也渐渐缓了过来,竟然当真奇迹一般怀上了孩子。 “不过即便生了,先祖也不敢留,就暗中将他送到了一处安稳的乡下。”舒一勇道,“再过了半年,督南城也乱了。” 画师眼睁睁看着妻子被再次抢走,甩上马车,一路去了陆府。 那是一个瓢泼惊雷的雨夜,他试图反抗无果,反被打得奄奄一息,身后是被雨水浇灭大火,还在冒着青烟的焚毁屋宅。舒云万念俱灰,像一具会动的尸体一般,缓缓爬动着,在空旷的街上流下血痕,一路出了城门。 屋中有低低的啜泣声,是姚小桃听不得这悲情过往,又不想打扰众人议事,索性匆匆站起来,出门去了屋外蹲着,也好冷静片刻。 “要去看看吗?”陆追问。 “我去陪着大嫂吧。”阿璋道,“你继续说正事。” 舒一勇点点头,看着他出门后,又道:“出城之后没多久,先祖就被人救了下来。” 救他的人是陆府的死对头,也是另一支强大军队的主人。 陆追几乎已经能预见到,往后的事情会如何发展。 舒云跟了陆家多年,对陆军的情况不说了如指掌,也比旁人要熟悉许多,再加上满腔的恨意,很快就取得了对方的信任。在养好伤后,他先将儿子接到了身边,再派人暗中去打听,却也不知白玉夫人去了何处。 “跑了?”陆追问。 “没跑,若是跑了,倒也好了。”舒云苦笑道,“她被赐给了一个地方富户,只为了笼络一支区区数千人的队伍,而那富户在不久后,又将她送往一处山寨中,如此七七八八加起来,她竟是在外流落了整整半年,才被送回了陆府。” 而在这半年里,画师苦寻她不得,已经跟随新的军队,一路去了别处,从此天高地广,两个在战乱中沉浮的苦命人,再难相见。 “那庙宇呢?”陆追又问。 “也是先祖所建,用了最好的羊脂白玉,花尽心思细细雕琢,方才将雕像完成。据说美艳绝伦,可即便那样,也不及真人半分光彩。”舒一勇道,“不过在玉像完成时,还并没有那处庙宇,他只是将其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南征北战,睹物思人。” 屋外,阿璋道:“大嫂,你没事吧?” “怎么会有那么苦命的女人呢。”姚小桃抱着膝盖,看着他道,“你说,她可不可怜?” “可怜,可再可怜也是千百年前的事情,你哭什么。”阿璋道,“况且这天下绝大多数人,还是过得安稳和乐的,像她那么苦的,没几个。” “你说得对。”姚小桃擦擦鼻子,“这回将玉像带回去,一定要建一座大庙,让她能在岛上安安稳稳的,再也不被欺负。” “建大庙容易,带回去却不简单。”阿璋也坐在她身边,“你没听吗,外头没有,就在冥月墓中,那是陆家的祖坟,里头机关重重的,谁能闯的进去。” “陆公子啊,他可厉害了。”姚小桃道。 阿璋抱怨:“大嫂怎么也不说我大哥厉害。” 那也是陆公子,要更厉害一些的。姚小桃认真道:“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他与另一位公子,般配得很。”阿璋举手,“又好看又厉害,飞檐走壁足智多谋,谁都比不上。” 姚小桃顿了顿,道:“嗯。”都被你说完了,那我不说了。 阿璋深深出了口气,自己还是别娶亲了,看大哥这日子,也不是很好过。 第一百一十八章 墓中画卷 第一百一十八章-墓中画卷人人都要保护陆公子 冥月墓,白玉夫人墓室。 空空妙手在墙上那处空洞细细搜寻许久,摇头道:“没什么机关,一共就只有这么大,听着远处有风声,不清楚里头还有没有更多蝙蝠。” “没有机关?”萧澜皱眉,“我先前也想过,蝠身材瘦小,若说是通过这狭窄洞穴穿梭墓中,虽说匪夷所思,倒也不是全无可能。可后来他明显是想将玉棺也一道搬走的,总不能也是借由此路,总该有个宽阔些的通道。” “这就要花力气找找看了。”空空妙手抬头四下看看,“暂时不好说。” “那可要先去暗道内一查?”萧澜问。 “你当真要去?”空空妙手依旧不赞成,“那里头都有什么,我都同你说过了,若嫌说得不够仔细,那我就再去看一回,你只管在外面等着。” “前辈未免太小看我。”萧澜笑笑,“又不是小姑娘家,还要被如此护着。” “怎么就不能护了。”空空妙手跟在他后头,不服道,“那陆明玉,陆明玉同你一样是男人,也是人人都护着的。”为何别人家的就要值钱些。 “他有伤在身,自然该被人人护着,我要护着,前辈也要护着。”萧澜纵身跃上房梁,“是这里吗?” 空空妙手叮嘱:“你小心些。” 大梁上,有一块木料明显颜色更新,像是常年被封闭在黑暗中,刚被翻卷出来没多久。萧澜试着用手慢慢推了一下,果真旋开一处机关。 或许是因为他这回动作很慢,因此并没有被惯性甩进去,而是攀住木梁轻松跃进了暗道中。空空妙手紧随其后,两人还未站稳,那处机关就已经再度闭合,视线也陷入了一片黑暗。 萧澜从怀中取出照明海珠,映出两侧连绵不绝的壁画,一幅一幅仔细看过去,却觉得这画中情景,既与传闻相符,却又隐隐有些不同。 相符是那绝妙的容颜与舞姿,而不符的,则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所有关于白玉夫人的传闻中,她都是放浪而又妖娆的,一双漂亮的眼睛中像是带了锐利的银钩,一旦刺入男人心间,就再也难以拔出,起舞时轻纱遮体,赤足裸臂魅惑众生,如同山中跑出来的鬼与妖。可在这些画卷中,她却穿着或朴素或华美的长裙,席间宾客也只有一人,看模样像是书生文人,舞池中白烟袅袅,宛若瑶池起舞,是圣洁的,也是美丽的,不见丝毫淫|邪。 “喂,你没事吧!”空空妙手使劲晃了他一把,语气中有些慌乱,为何只顾盯着这画卷不说话,莫非入魔了不成。 “前辈不必担心。”萧澜回神,“我只是想了些事情。” 空空妙手动了口气,问他:“想什么?” “这个男子,你猜是谁?”萧澜指着那画中的书生,“每一幅都有,在各个不起眼的角落中,注视着白玉夫人。” “怕是那陆明玉的祖先吧。”空空妙手随口道。 “不像。”萧澜摇头,“前辈定然也觉得不像,只是在我面前念叨陆家人,念叨出了习惯。” 空空妙手被噎了一下,并未否认。 这的确不像是陆家的先祖,否则便不会将他自己隐在角落中,而该光明正大坐在首位才是。 “这艘大船,”萧澜站在最末端的画前,细细看了许久,赞道,“精细震撼,想来用心绘了很久。” “这里也有那书生。”空空妙手道,“他可真是一幅都不落下。” “我猜此人是画师。”萧澜道,“心中仰慕白玉夫人,便在此偷偷作画,将所有爱恋与倾心都灌注其中,自然每一幅画都不会漏了他自己。” “会是那骨头架子吗?”空空妙手问。 萧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地上横七竖八散落了不少白骨。 空空妙手道:“咦?” “咦什么?”萧澜问。 “这玩意原本是完整的,盘腿坐在那凹陷的石壁中,脸上黑窟窿直勾勾盯着白玉夫人,吓了我一大跳。”空空妙手道,“在他身后,就是暗道的另一条出路。” “所以前辈为了出去,就将他的尸骨丢到了地上?”萧澜看他。 “自然没有,我只盗墓,为何要故意毁坏旁人尸骨。”空空妙手道,“我不单在心里谢了罪,还将他小心翼翼囫囵搬下来了,怕是受不得岁月侵蚀,依旧塌了。” “走吧,去另一头看看。”萧澜弯腰踏上那处凹陷,侧面果真隐藏了通路。 “不行,我走在前头。”空空妙手将他拉下来,“若是遇到那铁老虎,你就快些跑。” 萧澜道:“是我该保护长辈才是。” 空空妙手趁机清了清嗓子:“那——” 萧澜道:“生儿子免谈。” 空空妙手:“” 为何! 萧澜躬身钻入暗道。 空空妙手唉声叹气,就说还是要怪陆家人。 狐狸精。 恁大的狐狸精。 阳枝城中,陆追打了个喷嚏,也不知是何人在念叨自己。 陆无名皱眉:“是又着凉了?不然先回去歇着吧。” “我没事。”陆追摇摇头,“爹不必担心。” 姚小桃倒了一盏热茶过来,又赶在舒一勇有意见之前,另端了一杯给他。 成亲了,真是累啊,要顾及很多人。 贤惠,且贤惠。 陆追笑道:“我还有件事,想请教小哥。” 舒一勇道:“陆公子请讲。” “在许多年前,舒老先生修过冥月墓吗?”陆追问。 舒一勇点头:“修过,不单单修过,还修了挺长时间。不过这段故事在族史中并无记载,只是听父亲说过,那陆府的主人极讲究气派,陵寝不单要机关重重,还要奢侈华美,先祖曾前后七入冥月墓,将整片土地的山川河流与星辰起落,都复刻到了壁画中。” “这样啊。”陆追点头。若是如此,那暗道中的壁画就有了极好的解释,不过依旧有个疑点,不知千百年来都守着白玉夫人画卷的白骨,又是何人。 不会是舒云,因为他在战乱平息后,就带着儿子与好友出海去了孤岛,一手建立起奴月国,百年之后,骨灰也是撒入蔚蓝汪洋,再未踏入过故土。 “陆公子在想什么?”屋中过分安静,姚小桃小心翼翼地问。 “想那墓穴中的壁画绘制,应当是个极为宏大的工程,该不止老先生一人吧?”陆追道。 舒一勇点头:“的确不止先祖一人,当时陆府的主人招募了十名画师,先祖也带有一个徒弟,名叫阿福。” “叫什么?”陆追心中一动,又问了一回。 舒一勇道:“阿福,他原先也是可怜人,被先祖从乱兵的马蹄下救出后,就收下做了徒弟,只是后来” “后来也对白玉夫人起了别样心思?”陆追问。 舒一勇点头,也有些无法理解,不知为何在那个年代,在那些故事中,似乎每一个人都对白玉夫人心怀欲念。 “先祖觉察出此事后,就将他逐出了家门。”舒一勇道,“仅仅是一个小徒弟罢了,在记载里很少出现,除了这些,就只知道他阴阴森森的,似乎还学了些鬼门鬼路的妖术。” “这就够了。”陆追点头,“多谢小哥。” “那公子愿意与我联手吗?”舒一勇问。 “自然。”陆追道,“不过外头天都要亮了,其余事情留到明日再说,也不迟。” 姚小桃配合打了个呵欠。 舒一勇点头:“我们住在城外摘星峰的山洞中。” 陆追道:“真是委屈诸位了。” “也不委屈。”姚小桃道,“那山洞挺好的,公子来看过就知道了,比客栈差不到哪里去。” 陆追问:“那我明日下午来拜访,可好?” “好呀。”姚小桃点头,看了眼舒一勇,见他也没意见,便高高兴兴道,“我们等着陆公子,对了,那个还有位少侠呢?” “他有别的事要忙。”陆追笑,“最近怕是不会来找我。” 姚小桃失落道:“哦。” 不来啊。 这还真情实意失望上了,舒一勇哭笑不得,牵着她的手告辞。待到众人走后,陆追将凉茶倒掉,重新泡了一壶碧螺春。 “不睡?”陆无名问。 “不困。”陆追道,“爹觉得这奴月国的人,可以合作吗?” “目的不同,自然可以。”陆无名道,“不过你方才为何不问白玉夫人墓穴之事?对方放着尸骨不要,却要一尊玉像,于理不合。” “初次相见,不知根不知底,何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陆追道,“不过话虽如此,我还是更愿意相信舒一勇的,有些话留到明日说也成。” “那具枯骨,会不会是最早的蝠?”陆无名又问。 “我猜是。”陆追道,“舒云既然将他收做徒弟,至少也曾做过一段日子最亲近的人,他会知道这暗道不奇怪。” “原来他当真能长生世间。”陆无名道,“可如此逆天而为,怕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说,陆家的先祖一早就做好打算,要将白玉夫人带入坟墓,在鼎盛时就为她修好了白玉墓室。”陆追单手撑着脑袋,“这可当真是”他难得话说一半被卡住,不知该如何形容这诡异的感情。 “睡一阵子吧。”陆无名将他的身子扶正,“坐得歪七扭八,像什么样子。” 陆追懒洋洋道:“若放在画中,这叫醉卧芍药,风压翠竹,姿势挺好,值大价钱的。” “你就跟那姓萧的兔崽子学,油嘴滑舌。”陆无名训斥。 陆追辩解:“跟温大人学的。” 陆无名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威严。 跟温大人学的,那一样也是萧澜的错。 总之我说谁错,那就一定是谁错。 不准忤逆。 第一百一十九章 真假冥月墓 第一百一十九章-真假冥月墓黎明将至 墓外头的天色逐渐亮了起来,墓穴内却已经漆黑一片,若是遮住手中灯烛,前路就都变成了墨一般的湖水,每踩一步都胆颤心惊,不知何时会被吞噬。 萧澜走得很慢,他几乎将暗道内每一寸墙壁都细细检查了一遍,不想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蛛丝马迹。暂时还不知道蝠是否知道这处机关,不过在目前的状况下,若想要找出整座冥月墓的秘密,这里显然是极重要的线索之一。 四周挺安静,直到走到尽头,也并没有先前的铁老虎冲出。 空空妙手道:“这似乎只是一条普通的暗道,用来通向外界,并没有隐藏什么了不得的机关。” 萧澜弯腰钻了出去。 依旧是当日那处刑房,没有任何异样。 空空妙手道:“就像你说的,或许曾有位画师仰慕白玉夫人,便在修建墓穴时,私自挖了一条通道,期盼能在身亡后,依旧能日日夜夜守着心爱之人。” “那具白骨?”萧澜问。 空空妙手点头。 “倒是能说过去,却总觉这种解释有些太过简单。不说别的,仅仅依靠一个画师,想要挖出这么一条暗道可不容易,至少也得有三五帮手。”萧澜道,“罢了,先回去吧,站在这里也等不出什么结果,尽快找出蝠的下落要紧。” 这么多天都不见动静,万一死了呢。空空妙手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看蝠对白玉夫人朝思暮想精虫上脑的模样,半截身子入了黄土,还能干出那等龌蹉事,一个不小心一命呜呼,也并非不可能。 待两人离开后,暗道内响起呜呜的风声,若有似无,如泣如诉。 另一处僻静的山洼内,季灏正在潜心运功,在死过一次之后,他发觉再度苏醒后的自己,似乎对这具身体陌生了起来,甚至连手脚也会偶尔不听使唤。 重生的狂喜逐渐冷却,他不知道这究竟是药物的原因,还是蝠依旧存活在这具身体里,就像当初的自己一样,蛰伏在黑暗中,一点一点悄无声息积蓄着力量,随时准备卷土重来。 后一种可能让他恐惧,却又无计可施。对方是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无法被消除,也不知如何才能消除,他只能时时刻刻严阵以待,像呵护最珍贵的古董一般,小心地留意着身体的每一处细微变化。 他有些懊悔自己冲动,不该那么早去阳枝城,不该那么早对陆追下手——他本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准备谋划。 可毒已经下了,再后悔,也只有打起精神去城中看看,那统领府中究竟有没有变天。 季灏缓缓睁开眼睛,将体内所有浊气都清吐一空,起身出了山洼。 正午时分暖意融融,陆追纵情策马前行,听耳边风声猎猎,满目皆是夏末秋初的苍翠与金黄,再一转弯,又是漫山遍野红黄交错的枫叶,像是在天地间燃起了一把连绵的火。 他觉得很畅快。 陆无名原想让他慢些,可追上前看着那眼底的光和笑,却又将话咽回了肚子里,暗暗叹息一声,心里压着的事情太多,就这么自由自在跑一跑,也好。 “陆公子,陆公子来了。”姚小桃踮着脚挥手,“你快看呀。” “我看到了。”舒一勇语调幽幽。 “哎呀,小气鬼。”姚小桃挽住他的胳膊,“高兴一些。” 舒一勇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来,僵硬而又标准,宛若戴了一张粗糙的。 姚小桃“噗嗤”笑出声,掐着他的脸:“你坏死了。” 舒一勇笑着打落她的手:“别闹了,也不怕旁人笑话。” “陆公子。”阿璋上前替他牵住马,“陆大侠。” “多谢。”陆追翻身下马,“在山中找路耽搁了一阵,诸位久等了。” “也没等多久,我们刚刚吃过饭。”姚小桃道,“外头阳光正好,不如就在这里说事吧,又暖又舒畅。” 陆追点头:“好。” 姚小桃跑进山洞中,招呼其余人帮忙泡茶拿垫子。陆追笑道:“这姻缘果真是天注定,就像阿六与大刀,小哥与姚姑娘,哪怕两人先前隔了千山万水,到了合适的时候,月老还是不会忘了牵一根红线。” 舒一勇将姚小桃叫到自己身边坐下。 “先前我认识姚姑娘的时候,她还是胆怯又内向,话也很少,”陆追接过茶盏,“没想到成亲之后,会变得这般活泼灵动,看来真是嫁对了人。” 姚小桃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便问道:“陆公子这回来,还是为了那白玉夫人的事情吗?” 陆追点头:“冥月墓虽说是我陆家的祖坟,可关于白玉夫人的事情,还当真知之甚少。不过我曾在那里遇到过一个怪物,他自称叫蝠,身形佝偻武功高强,而且看上去对白玉夫人颇为倾慕。” “又来一个?”舒一勇头疼,“要说当年的古人痴迷白玉夫人倒算了,横竖传闻也不知真假,怎么到了今时今日竟还有,未免太过离奇。” “我也觉得离奇,不过还有更离奇的,”陆追道,“在此之前,小哥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公子请讲。”舒一勇点头。 陆追道:“白玉夫人在身故之后,是否入了冥月墓?” “没有。”舒一勇答得斩钉截铁。 “没有?”陆追皱眉。 “是没有,冥月墓中虽有白玉夫人的墓室,不过那里应当只有一尊玉像。”舒一勇道,“据说白玉夫人的下场极惨,被人斩杀于战场马蹄下,尸骨无存。” 陆追有些糊涂起来。 “有问题吗?”见他神情有异,舒一勇问。 “被谁斩杀,陆府的主人吗?”陆追道,“可一介女流之辈,为何会出现在千军万马中?” “陆府的主人将她带上了战场,没有人知道理由。”舒一勇道,“而在战败后,陆军仓皇而逃,在一片混乱中,白玉夫人被人从马背上一刀砍落,自此香消玉殒。” “那月儿湾呢?”陆追又问。 舒一勇先问:“不知陆公子是只发现了月儿湾,还是发现了月儿湾下隐藏的更多秘密?” 陆追道:“小哥是说那处地下城?” “哇,”姚小桃道,“好厉害。” 舒一勇咳嗽,早知如此,就不问了。 “可那不是地下城,而是另一处墓穴。”姚小桃插嘴道,“我听阿勇哥刚说完。” “另一处墓穴?”陆追不解。 “这原本该是陆家的秘密,”舒一勇道,“冥月墓其实有两处,月儿湾下隐藏的那处,才是真正的龙脉所在。” 陆追脑中轰然一响:“你的意思,伏魂岭那处冥月墓是假的?” “也不能说假,”舒一勇斟酌了一下用词,“两处墓穴是同时动工,同时竣工,谁也分不清孰真孰假。”一样规模宏大,一样机关重重,一样堆满如山的珍宝,唯一的区别,就是一处人人皆知,另一处却从未出现在世人视野中。 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哪怕当初知道月儿湾下有空城,陆追也没有想过,竟然会还有这种可能性——可仔细一想,如此一来那看似天衣无缝,实则漏洞百出,甚至连地下水脉走向都未完全避开的伏魂岭冥月墓,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毕竟那座庞大地下机关存在的所有意义,都只是为了掩护月儿湾下的秘密,自然不必花费太多心思。 “这只是传闻与猜测,毕竟那是陆家的地方,而我只想找回白玉夫人的雕像,也无心去探听更多秘密。”舒一勇道。 “在那个年代,可有人擅长布阵?”陆追问。 “布阵?”舒一勇摇头,“这倒是没听过,公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伏魂岭冥月墓中,处处都是迷阵,甚至连白玉夫人的坎坷一生,我也怀疑那是迷阵的一部分。”陆追道。 舒一勇试探:“这就是公子方才说的,更为离奇的事?” “不是。”陆追道,“我是想说舒老先生的徒弟,阿福,他或许还活着。” “啊?”姚小瑶震惊,这都千八百年了,成精了不成。 舒一勇愣了愣,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忍不住道:“恕在下直言,公子这话实在太过荒谬。”想装作相信都挺难。 “除了这个,还有另一件事,”陆追并未着急解释,“我们在冥月墓中找到了白玉夫人的墓室,和她的尸体,她似乎并未被斩杀于乱军中。” “不会吧?”舒一勇不信,“可传闻分明说不过陆公子何以见得那墓室中躺着的,就是白玉夫人?” 陆追觉得自己再说下去,对方或许更加会觉得自己脑子不清醒。 但不说又不行。 于是他继续道:“因为那尸体肌肤丰盈并未腐坏,面容美艳绝伦,甚至依旧能蛊惑人心。” 舒一勇:“” 舒一勇疑惑地看向姚小桃。 你当真觉得,这人睿智聪慧,是世间数一数二的翩翩佳公子? “咳!”陆无名咳嗽。 陆追却无暇顾及,他脑中飞速旋转,有一个念头正在呼之欲出。 第一百二十章 杀手 第一百二十章-杀手迷雾中的真相 他想起了先前在翻阅旧书时,从中看过的一则故事。在陆军北上途中,有一年中秋陆府设宴,请来了不少附近颇有势力的富贾与乡绅,酒酣耳热吹嘘起来,有四五人都说曾在除夕佳节与白玉夫人共度良宵,言之凿凿面红耳赤,后头险些为此打了起来。 当时没在意,草草扫了一眼就翻了过去,现在他却觉得,那故事或许是真的——即便生得再美艳绝伦,那白玉夫人也不过是名弱女子,最开始时又在陆府养尊处优,哪里禁得住被隔三差五赐给凶蛮的军队首领,还能时时刻刻美艳如花。若想将此事解释合理,那极有可能陆府中的白玉夫人不止一个,或者说,那只是一个符号,一个代指,代指数十乃至数百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她们被豢养在陆府,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只有被送往外头时,才会被冠以“白玉夫人”的称号。 “明玉。”陆无名问,“在想什么?” “白玉夫人。”陆追回神。 “白玉夫人?她怎么了?”姚小桃担忧,“公子的脸色似乎不太好,不然休息会儿吧?” 舒一勇也觉得,陆追此时此刻似乎有些恍惚,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方才突然有了个想法,”陆追道,“在民间,关于陆府与冥月墓的话本并不算少,里头妖魔鬼怪讲了不少故事,颇受百姓欢迎,可与之相反,明明应当是最暧昧的白玉夫人,关于她的记载却寥寥可数,我先前也是花了大力气,才找到区区十几本残破旧书,勉强拼凑出了她的生平。” “所以?”舒一勇问。 “陆府起兵失败后仓皇而逃,后更销声匿迹于冥月墓中,此举定然不会是后人所为,而当时有理由花大力气做这件事的,只能是陆府的主人。”陆追道,“若想隐瞒一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销毁与之有关的所有记载,毕竟故事越多,破绽也就越多。对于陆府的主人而言,当时的百姓并不需要知道关于白玉夫人的详情,只需派人传出风声,说她美艳绝伦倾国倾城,便已足够。” “可这有什么好隐瞒的?”姚小桃没听明白。 “陆府里头,或许不单单只有一名白玉夫人,而是数以百计。”陆追犹豫了一下,“而且我甚至怀疑,她们都是顶着舞姬名号的杀手,或者巫女。”用来笼络那些行军途中遇到的,有可能成为帮手的割据势力,蛊惑对方,或者干脆杀了对方。 空气变得安静起来。 姚小桃楞了一下,扭头看了眼舒一勇,却见他也同自己一样,像是因为这句话受惊不轻。 “那些关于白玉夫人的故事,”陆追思索片刻,继续道,“无论换成一个多么倾国倾城的舞姬,让一介弱女子在乱世中那般沉浮,其实都是不合理的,可若换成一个杀手组织,便都能说得通了。况且当年兵荒马乱,众人只听过陆府有绝色美人,却大多只见过画像,任何一个美貌女子稍加易容,都可以成功变成传闻中的白玉夫人。” 而这也就解释了为何白玉夫人每每在为宾客起舞时,都以轻纱蒙面,浓妆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那”舒一勇有些茫然,“可当年先祖并未提过此事。”而且若真相是如此,他身边的那位白玉夫人又该是谁? “我猜在最初的时候,陆府中的确是有如此一位绝色美人的,否则冥月墓中的那处墓室便解释不通,”陆追道,“可到了后来,她名声渐远,引来众人争相追捧求见,才慢慢会有其余的白玉夫人。不过这猜测究竟是真是假,还要在山中与墓下寻求证据。” “冥月墓的墓室对了,公子方才说,白玉夫人的遗体依旧保存完好?”姚小桃又问。 “之前的确保存完好,她手上戴有雪钻,玉棺又被安放在寒冷之处,遗体可千年不腐。”陆追道,“不过在前几日,冥月墓中出了点乱子,现在白玉夫人已化为灰尘,玉殒香消。” “乱子?”舒勇皱眉。 陆追点头,将蝠与食金兽的故事,大致说了一遍给他听。 “”哎呀。姚小桃捂住耳朵,为何会有如此龌蹉的怪物。 陆追歉意:“冒犯姑娘了。” “若真这样,那化为灰尘魂归故里,倒也算好事一件。”舒一勇反而想得开,“否则即便姿容仍在,却要被千斤坠锁住双足,终日守在陆府主人身侧,还要被那下贱小人玷污,这千百年也过得委屈,此番总算是得了畅快。” “不过倒是没看到玉像。”陆追道,“将来再找吧。” “可那怪物能活千百年,得苍老成什么样啊。”姚小桃心想,家中的老婆婆才八十岁,都已经饱经风霜。 “蝠所练的功夫邪门,似乎能不断占据年轻的身体,化为己用,”陆追道,“而且这一世,他面貌应当与我有些相似。”着实是不想承认这件事。 “眉目与陆公子相似?”阿璋在旁插话,“那不就是在统领府花园中,绑架铁烟烟之人?” 阳枝城,统领府中。 季灏隐藏在黑暗中,看着那被重重家丁看守的绣楼,心中有些失望——他自认为下毒之事天衣无缝,也断定按照陆追的性格,九成都会吃下蜜饯,却不料竟然会被对方发现。 他原本想去陆追的居处看看,谁知还没走两步,脑海中却突然传来钝痛,如同有人拿着劣质的木勺,正在慢慢抠挖脑髓,想要将之彻底剥离。 季灏紧握住拳头,靠着假山蹲在阴影里,面部表情狰狞扭曲,冷汗几乎浸透了整个脊背。在好几个瞬间,他都觉得或许再次睁开眼睛后,蝠又会回来。不过幸好,待这短暂的痛苦消退后,他依旧是他。 季灏匆忙逃出统领府,脚步虚软回到了山洞中。 若有可能,他愿意亲手在自己的心脏中刺下一刀,只要能将另一个生命彻底绞杀,可这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他甚至不确定,对方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犹豫再三后,他打算暂时放弃行动,先试着将蝠的记忆找全——他需要学会这移魂换位的所有秘笈,然后方能像蝠那样,长存天地间。 冥月墓中,萧澜正盘腿坐在地上,看着大殿中挂着的美人图,十七八张。 空空妙手进来之后先是一喜,觉得这总算是开窍了不成,后头看清之后,却又沮丧:“怎么还在关心这白玉夫人。” “她当真好看吗?”萧澜问。 “不好看,一幅画像有何好看,活生生的姑娘才好看。”空空妙手双手在空气中揉了揉,眼中光芒灼灼,不如你且试一下。 萧澜嫌弃道:“前辈一大把年纪了,为何还能如此猥琐。” 空空妙手:“” “我去找姑姑了。”萧澜站起来。 “你去找那老妖婆做什么?”空空妙手皱眉。 “不说。”萧澜往外走,答得干脆爽快。 空空妙手被他噎得心口疼。 自从萧澜接手冥月墓以来,鬼姑姑便将她自己关在了深殿中,愈发深居简出。 “姑姑。”萧澜推门进来。 “怎么这阵来了。”鬼姑姑从软榻上起身,“有事?” “没事,正好路过,就过来看看姑姑。”萧澜道,“那白玉夫人的墓室我已经查过两三回,不过却一直没找到传闻中可通往主墓穴的通道。” “慢慢找吧。”鬼姑姑道,“我找了这么多年依旧无果,你这才找了三五天,急不得。” “还有件事。”萧澜道,“我这几天在练功时,经常会觉得胸口闷痛,不知为何。” “是吗?”鬼姑姑握过他的手腕试脉,“怎么不早些过来说。” 萧澜问:“严重吗?” “随我来吧。”鬼姑姑道,“去找药师替你看看。” “我去过了,药师在药庐中,据说三日后才能出来。”萧澜道,“倒也不严重,还是不打扰她了。” “这里呢?”鬼姑姑单手抚上他的颈侧,“可有异常?” 萧澜摇头:“忘了?” “忘了?”鬼姑姑不满,“习武之人,怎可如此疏忽大意!” “姑姑这回提醒了,下次若再发作,我记得留意便是。”萧澜笑笑,“原本只当做小事,随口向姑姑提一提,却没料到会引得姑姑如此紧张,早知如此,澜儿就不说了。” “胡闹。”鬼姑姑道,“这冥月墓中人人都可出事,只有你不能,走吧,现在就去找药师。” 萧澜答应一声,跟在她身后。 陆追身上还有未解的寒毒与合欢情蛊,虽说有江湖第一的神医叶瑾在,他也依旧想借这段时间,从药师与鬼姑姑口中探得更多消息,将来也好万无一失。 第一百二十一章 私会 第一百二十一章-私会亲一下便告诉你 药师从药庐中出来时,心中颇有些不满,她向来不喜欢在这种时候被人打扰,也是看在鬼姑姑的面子上,方才将不悦勉强压了回去:“姑姑与少主人找我有事?” “澜儿说他近日在运功时不舒服,似是心脉受创,”鬼姑姑道,“可是还有什么残毒未清理干净?” “理应不会,”药师替萧澜试了脉,摇头道,“少主人受伤是在头部,与心脉无关,八成是最近太累,多休息便是。” “我也说了没事,是姑姑放心不下。”萧澜道,“打扰药师了。” “若没其它事,我便先回去了。”药师道,说完之后也未等鬼姑姑再开口,就已经反手关上了药庐的大门。 “药师最近似乎心情不好?”萧澜试探。 “她性子就是这样,数十年了。”鬼姑姑道,“怕是最近又有什么烦心事,才会如此冷漠疏离,过一阵就好了。” “我体内的毒,”萧澜又问,“我记得在苏醒当日,姑姑曾说过是陆追所为。” 鬼姑姑心里有片刻慌乱,她是当真不想在萧澜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他在哪里?”萧澜问。 “你问这做什么。”鬼姑姑摇头,“对方功夫不低,能伤你一次,就能伤你第二次。” “姑姑不是担心我体内的残毒吗?既然是他是下毒之人,我自然要多问两句,”萧澜道,“不过姑姑看起来,似乎有些紧张过头。” “我是不想你再受伤。”鬼姑姑道,“陆家人出了名的诡计多端,你若此时出墓,指不定又会听信他什么故事。” 萧澜不满:“姑姑说得我好像傻子一般。” “与那陆明玉比起来,你的确是傻子。”鬼姑姑往深殿内走去,“你只需记得一件事,他是的敌人,这便足够了。” 萧澜答应一声,目送她的背影逐渐消失,自己笑笑,也回了红莲大殿。 两日之后,夜渐深,墓道内也逐渐安静下来。 萧澜枕着手臂,看着床顶的纱幔出神,耳边却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不是门外,而是地下。 像一只小小的兔子,或者别的什么小动物,正在小心翼翼前行。 陆追推了推头上的石板,纹丝不动。 记错位置了不成?他心里有些疑惑,回身看了眼先前记下的标记,似乎并没有错。 于是深吸一口气,双手举上头顶,扎着马步奋力一推。 扑了个空。 萧澜蹲在一边,手中拿着石板,笑着看他。 明玉公子觉得自己这气贯长虹的动作甚傻,与街边卖艺卖大力丸的如出一辙。 于是他淡定站直,拍拍衣服,伸出一只手:“拉我上来。” 萧澜将人抱出来,在他耳边道:“姿势挺好看。” 陆追将人一巴掌拍开:“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听到的。”萧澜道,“这暗道就在我床下,你在里头跑来跑去,我又没聋。” “我这几天探听了不少事情,担心阿魂说不清,我就亲自来了。”陆追道,“而且我还想去那处墓室中看看。” “伤还要紧吗?”萧澜双手捧住他脏兮兮的脸。 “不要紧,我没忘叶谷主的话,要在三月内赶回去。”陆追拍拍他,“放心吧。” 看他一脸信誓旦旦,还挺可爱。萧澜凑近想要亲,却被侧首躲开:“先给我弄些热水。”满脸灰。 热水来了,浴桶就在屏风之后,萧澜坐在桌边,单手撑着脑袋,闭目听那淋淋漓漓的细碎水声。看自然是能看的,可看完之后,他不觉得自己能柳下惠到面不改色,退一步讲,即便自己能正人君子,另一人也未必能——比起自己,他倒像是更不将那多病中毒的身体当一回事。 陆追裹着一身单衣出来,熟门熟路钻进了被窝中:“过来。” 萧澜取过一块大手巾,替他将头发擦干:“这墓中近日有些潮,冷不冷?” “不冷。”陆追道,“我同爹说过了,三日后再出去,让他不必着急。” “然后呢?”萧澜问,“前辈就又吹胡子瞪眼,将我当成流氓?” 陆追笑:“哪有你这样的流氓。” “不准动。”萧澜捏住他的鼻子,“再胡闹,我就去地上睡了。” 陆追:“” 萧澜用毯子裹紧他,又用被子罩了一层,生怕会着凉。 陆追幽幽道:“将来若是家中没了银钱,你倒是能去嘉兴府寻一个包粽子的活计,一把好手。” 萧澜将人抱在怀中,低笑道:“想你了。” “才分开三五天而已。”陆追动不了,索性也就不动了,过了阵也跟着笑,“不过我也想你。”朝思暮想。 萧澜侧身看着他,凑近在唇边落下一个吻。 陆追挪了挪,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声音又哑又懒,是只对情人的小小抱怨:“我累了。” “睡吧。”萧澜挥手扫灭桌上的灯火,“这里很安静,也很安全,没有人能吵到你。” 陆追低低答应一声,整个人都缩进他怀中。身边的气息熟悉又好闻,腰间的臂膀温柔又有力,还未睡着,就已经是极好的梦境。 萧澜手在他背上轻拍,听呼吸声逐渐安稳,便小心翼翼松开手,拉高被子将人轻轻裹好。 床头只留少半寸红烛,挑着一根细细灯芯,烛泪堆积成花,绽放出光明来。 萧澜将他的黑发一寸一寸,用手指梳顺。陆追的头发要比自己长一些,流水一般光滑,触感很好。他挑起一缕,与自己的头发拧在一起,打了个小结。 有些幼稚的举动,好笑之余,心里却不轻不重颤了一下,结发礼成,百年好合,一想到这个词,这桩事,他便整个人都欢喜了起来。 灯下的陆追极好看,晃动的暖光给他脸上添了几分血色,唇形睡着也像是在笑,微微敞开的领口下,是美好而又柔韧的身体,滋味只有他尝过。 萧澜松开手,指间黑发散落,轻轻飘在枕边。 细如牛毛的梦境中,陆追偷懒不愿醒来,只任由那细碎的吻,逐渐落在鬓边唇间。 他想睡很久很久,睡到五年后,十年后,睡到两人年岁垂垂,蹒跚白头。 这是很长的一夜,也是很短的一夜。 萧澜道:“小傻瓜。” 陆追抿着嘴:“嗯。” “该起来了。”萧澜掌心抚着他的侧脸,“肚子饿不饿?” 陆追摇头,闭着眼睛将脸蹭在他怀中:“天亮了?” “下午了。”萧澜叹气,“你这几天究竟是有多累,为何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下午了?”陆追总算睁开眼睛,过了好一阵子才道,“我这两天没怎么睡觉。” “没怎么睡觉?”萧澜扶着他的肩膀,“怎么搞的,陆前辈也答应?” “我爹管不住我。”陆追伸了个懒腰,“管得住我的人,在冥月墓不肯出来。” 萧澜替他拉高衣服,遮住那赤|裸的肩头。 陆追懒洋洋地问:“你可知王城中有多少人想看我?” 萧澜在他腰下不轻不重拍了一巴掌:“闹!” “我当真累了。”陆追坐起来,依旧呵欠连天,“不是在山道间奔波,就是在山洞中靠着墙闭会眼睛,昨晚难得沾到床。” “你去做什么了?”萧澜不解,“山中,月儿湾?” “是奴月国。”陆追道,“你当日写了书信过来,正巧,那奴月国的人也自己找上了门。” “找到了统领府中?”萧澜问。 “是,你还记得我们在洄霜城时,遇到的那个小姑娘吗?”陆追道,“小桃,豆腐坊老姚的女儿。” “自然记得,怎么,她是奴月国的人?”萧澜意外。 “差不多,她嫁了个奴月国的人,而且那奴月国,与冥月墓和白玉夫人都有迂回曲折的关系。”陆追伸着手,让他帮自己换衣服。 从舒云的故事开始,到自己对白玉夫人的猜测结束。陆追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又道:“所以我才想再去那墓室看看,有些事情,光靠在外头猜测,也出不了结果。” “这般离奇?”萧澜想了想,“不过似乎也合情合理。” “真想回到那个时代,去看看真相究竟是什么。”陆追叹道,“像现在这样猜来猜去,头疼。” “兵荒马乱的,我可不准你回去。”萧澜捏捏他的脸颊,“想知道当年的事情还不简单,老天可给你留了活口。” “蝠?”陆追摇头,“我爹一直派人在寻,陶夫人与阿六他们也在找,他却像是失踪了一般。” “我也没找到,妙手前辈更是天天念叨,说八成已经死了。”萧澜道,“不过他没这么短命。” 陆追附和:“祸害遗千年。” “不过所谓精妙绝伦的白玉雕像,我也未在墓中见过。”萧澜道,“当日倒是从坍塌的庙宇中掉下来一粒珠子,可要拿去问问那舒一勇?” “我告诉他们了,下次带去看看吧,不过知情的可能性也不大。那舒家的先祖从未提过什么珠子的事,理应不是他放的。”陆追有些苦恼。 月儿湾地势极高,盘龙枕水冒紫气出祥云,是有帝王相的陵寝之地,可唯有一处地势低洼古树盘绕,终年不见天日,风水有些丧气。 为了镇这丧气,陆府的主人便派人修了那处庙宇,舒云也是工匠之一。只是庙宇刚刚完工,还未等将菩萨请回,敌军便已兵临城下,暂时顾不上这头。 “那座庙空了很久,”陆追道,“到了最后,舒云听到白玉夫人已死于战场,尸骨无存,只有衣冠入了冥月墓的消息后,内心悲痛,便找机会将白玉雕像放在了那座空庙中,想要替她招魂。” “不怕被人夺走吗?”萧澜问。 “当年修建庙宇的工匠,那时只剩下了舒云一人,其余都被陆府的主人毒杀。”陆追道,“而那时陆家已倒,陆府的主人亦不知所踪,无人知其下落。” 为了能将心爱之人的魂魄带回海岛,舒云便将玉像放在了月儿湾,期盼地下那座衣冠冢的主人能明白自己所想。只是陆家虽倒,乱世依旧,兵荒马乱的年代,一旦离开,想要再回去月儿湾,也成了一件难事。 “许多年后,年迈的舒云也曾派人来过这里,寻找那玉像的下落。”陆追道,“据说那些人打听了许久,后来才得到一个不知真假的线索,说白玉夫人的雕像被陆家人带进了冥月墓中。” “所以也仅仅是‘据说’而已。”萧澜道,“算不得什么线索。” “有总比没有好。”陆追下床,“收拾收拾,先去那白玉夫人的墓室看看。” 下人送来早饭,青青白白很清爽,陆追咬了一口馒头:“看不出来,你一个人的日子过得还挺精致。” “你想要我过得糙一些,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萧澜笑着看着他吃东西,“也不是不行,将来成亲之后,我单月扮斯文,双月装土匪,你还喜欢什么模样,尽管说来便是。” “油嘴滑舌。”陆追擦擦嘴,“走吧。” “就这样走?”萧澜按着他坐在镜边,“走亲戚也没你这般大摇大摆。” “有你带路,还怕别人发现我不成?”陆追说得颇为理直气壮。 萧澜拿过梳子,将他的头发束整齐:“别人不会发现你,可至少也收拾整齐些,要给我看。” 给你看,就更不用收拾了,衣衫不整也不是没见过。陆追背着手溜达出门,颇有几分王城里头温大人的无赖相。 白玉夫人的墓室被清空之后,看守自然也悉数撤离,倒真是一路都畅通无阻。 陆追站在高台上:“这里?” 萧澜伸手:“握紧。” 陆追依言照做。 萧澜再度推开那处机关,带着他一跃而入。 画像依旧,白骨也依旧。 陆追手中拿着明珠,将那些画像一幅一幅看了过去,最后停在那生出双翼的大船旁:“舒一勇说,这是舒家先祖给白玉夫人的许诺。” “许诺?”萧澜站在他身侧,“许诺什么?” “当时战火绵延,处处都闪着刀光染着鲜血,对普通百姓来说,没有哪怕一寸土地是属于他们的安宁乐土。”陆追道,“舒家的先祖便向白玉夫人承诺,要修建一艘可以飞的大船,在上头装满粮食,布匹,牲畜与美酒,带着她无忧生活。” 萧澜揽过他的腰肢,两人一起往上看。 那是一艘穷极所有想象力的大船,金碧辉煌栩栩如生,每一个细节都倾注着画师的心血,也是那个年代的人们,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乐土。 “舒云自然造不出这么一艘神奇的船,不过他可以画。”陆追手指隔空,一寸寸摩挲过那壁画,“至少在作画的时候,他应当是安宁满足的。” “所以直到建立起奴月国,他依旧对这大船念念不忘,同不少人说过,世间才会逐渐流传出关于巨轮生铁翼的传闻?”萧澜道,“有个梦可以做,也挺好。” “至于这白骨,当真是蝠吗?”陆追蹲在地上,“他是被舒云赶走的,后来下落不明,也没人关心他的生死。” “别碰。”萧澜道。 陆追收回手。 “管他是谁,到头都是一具枯骨。”萧澜道,“我现在只想尽快找出活人。” “急则生乱,慌什么。我替自己算过了,命还长着呢。”陆追道,“别担心。” “你何时又学会了算命。”萧澜哭笑不得。 陆追扶着他的手臂,攀上墙壁中的另一条暗道,余光却瞥见一双眼睛。 那是墙壁上的眼睛。 陆追松了口气,脱鞘的清风剑又重新合了回去,还当是遇到了鬼。 “原来这里也有画像?”萧澜有些意外。 在暗道旁的角落里,还画着一个人,衣衫褴褛神态恭敬,跪在地上,双目虔诚地看向白玉夫人。 “蝠?”陆追问。 萧澜点头。 “同对面的画像有差别,笔锋深浅,用墨浓淡,不像出自一人之手。”陆追道,“一个师父,一个徒弟。” “所以这边是舒云画的,角落中则是蝠自己画的。”萧澜道,“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 “他当时崇拜的,应当不止白玉夫人,还有舒云。”陆追道,“所以才没有毁了那些画像中的男子,而且还将他自己安置在这角落中,一跪千年。” “他恨陆家人。”萧澜道。 “他自然应该恨陆家人。无论是对他仰慕的白玉夫人,还是对他的师父舒云,陆家的先祖都没有留过半分情面,只当成是可利用的工具。”陆追道,“即便那是我祖宗,可也不得不说,他是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 萧澜道:“再问个问题。” 陆追点头:“说。” “舒云修这条暗道做什么?”萧澜不解? 陆追背着手:“你猜。” 萧澜笑道:“我才不猜,看你这样子,八成已有了答案,猜错又要笑我笨,不如亲一下,你告诉我?” 也行,陆追将脸侧过去。 萧澜方才捏起他的下巴,陆追却又一皱眉:“等一下。” 第一百二十二章 决定 第一百二十二章决定更多的秘密 萧澜顺着他的目光看上去,漆黑一片,并无他物。 “怎么了?”他问。 陆追却伸手拔下了他的束发银冠。 萧澜好笑:“又捣乱?” “捣什么乱。”陆追双手小心变换角度,用发冠上一枚被打磨光亮的小小铜片,将照明海珠的光芒折射到顶端的石壁上。 那是一卷残破的绢书,被塞进了隐蔽处的洞窟中,只有一个小角露在外头,挂着些许斑驳碎布,微微晃动着。 “方才看见的。”陆追道,“你看,你穿着气派些,还挺有用。” 萧澜纵身将那绢书抽了下来。 灰尘扑簌落下,陆追颇有些嫌弃地用袖子掸掸灰,凑过去问:“什么东西?” 萧澜将手背到身后:“猜。” 陆追:“” 陆追道:“藏宝图,武功秘籍,白玉夫人的画像。” 陆追又道:“猜对了,有何奖励?” “奖励还真有。”萧澜道,“不过晚上再告诉你。” 什么奖励,还要晚上才能告诉。陆追清清嗓子:“好。” 打开那卷绢书后,还当真是武功秘籍,破破烂烂的,稍微一碰都要掉渣。幸亏陆追平日里喜欢寻古书看,早就翻出了经验,否则这玩意若是落到旁人手中,只怕两下就会碎成灰。 “穿魂?”萧澜皱眉。 陆追吃惊:“你还认识古禹文字?” 萧澜好笑:“我守着这冥月墓,处处都是上古文字,总不能两眼一抹黑。” “咳,”陆追揉揉鼻子,“是穿魂,侵占宿主长生不灭,蝠练的功夫。” “可惜年月太久,许多地方都风化了。”萧澜道,“能想办法将这绢书带走吗?” “能带走,可到外头打开,只怕会越发残破模糊。”陆追道,“你给我半个时辰,我将它统统记住便是。” 萧澜道:“硬背?” 陆追盘腿坐在地上:“同温大人学的,他能一目十行过眼不忘,我差一些,得看两三遍。” 萧澜点头,将明珠又移近了些。 陆追看得很认真,每一段口诀,每一招心法,每一篇备注,以及这摄魂的来历。 两人一旦坐着不动,就觉得渐渐冷了起来。萧澜脱下自己的外袍,将陆追从头到脚裹了起来。 “你觉得,长生不老有意思吗?”陆追一边看,一边问。 “若能与心爱之人一道长生世间,也不算无趣。”萧澜道,“可万物更迭日落日升,都有其规律,像蝠这样利用邪功不死不灭,踩着无数人血淋淋的尸骨为自己换命,又岂能快活。” 陆追笑笑:“嗯,我也这么想。” “况且比起一直年轻,我更想与你一起白头。”萧澜从身后抱着他,“想看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四十年后,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陆追撇撇嘴:“白胡子老头,有甚好看,现在不准想。” 萧澜侧首在他耳边落下一个吻:“看完了吗?” “看完了。”陆追将那绢书小心翼翼收起来,又用布包好,让萧澜重新放在了石缝中,打算下回寻个盒子来装。 “可能找出这功夫的弱点?”萧澜问。 陆追摇头:“我还要再想想。不过秘籍中说,侵占宿主之后,不仅会化用原主的功夫,还能继承对方的记忆与欲|望。” “蝠这一回的宿主,是季灏。”萧澜道,“所以他现在不单单对白玉夫人有兴趣,还对打开冥月墓有着强烈的渴望?”毕竟那是季灏最渴求的事情,几乎操纵了他的全部生命。 “这是最完美的侵占,还有失败的,只占一半的。”陆追道:“说不好。” “只占一半?”萧澜问,“会如何?” “运气好的话,只占一半倒也没事,不过运气若不好,原本的宿主有可能会苏醒。”陆追道,“两具魂魄争夺同一具身体,轮流蛰伏轮流挣扎,谁先死,谁先输。” 萧澜摇头:“可真是疯了。” “经过这么多年,那个人是不是蝠,都不一定了。”陆追道,“可即便不是他,也是他。” 他这话说得有些绕,萧澜却懂。就算蝠在某次侵占时失败了,那继承者也吞噬了他的记忆,他的渴望,他的经历,他对白玉夫人的所有疯狂与痴念。 他们是许多个人,逐渐融合成同一个人,强大而又贪婪,深陷情|欲与财富的无边汪洋。 “真是不可思议。”陆追又看了眼那大船上的白玉夫人,“走吧,我们去暗道内看看。” “你不觉得,还有件事没同我说?”萧澜从衣领后拎住他。 陆追想了想:“你是说舒家的先祖为何要修这条暗道?” 萧澜将脸凑过去。 陆追亲得挺爽快,一个不够,两个也成。 萧澜叹气:“为了寻个答案,我可当真是吃亏。” 陆追笑着推他一把:“喏,先说好,我猜的,不保证就是对的。” 萧澜点头。 “白玉夫人那时年轻貌美,至少还有四五十年好活,可陆府的主人却已经开始为她修建墓穴,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让其殉葬。”陆追道,“舒云在被派来为她绘制墓室壁画时,想来该心如刀割才是。”亲手为心爱的女人修建墓穴,还是为了能让她永世永生陪着另一个男人,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好受。 “可他不满又能如何,不过是个小小的画师罢了,在那个年代,陆府的主人想要杀了他,比捏死一只蝼蚁还要简单。”陆追道,“若是你,你要怎么做?” 萧澜皱眉。 “你没有武功,没有钱,没有下属,此时有个人要杀我,你要怎么做?”陆追又问了一回。 萧澜摇头:“我不会没钱,更不会没有武功。” 陆追:“” 假想一下也不行吗。 但萧大公子显然极度抗拒这种可能性,他只好自觉道:“当时舒云唯一的出路,就是先让白玉夫人假死,入墓之后,再从这条通道将她带走。” 萧澜道:“原来如此。” “这便是暗道存在的意义,可惜最终还是没有用到。”陆追道,“对了,出路在哪里?” “一处刑讯室,现在早已废弃。”萧澜道。 “按照常理,那里应当还有一条暗路,可以通往外头才对。”陆追道,“走,我们去找找看。” 萧澜觉得,自己最喜欢此时此刻的陆追,头脑清晰分析严密,说话不紧不慢,做事有条不紊,眼底闪着光,满腹才气与睿智都无人可敌。 他牢牢牵住陆追的手,带着人进了暗道。 “妙手前辈来过吗?”陆追问。 “两次。”萧澜道,“一无所获。”若是被他知道那绢书之事,或许又会气得翘起胡子,两天唉声叹气不吃饭。 “先不告诉他。”陆追道,“否则又要抱怨。”依照先前的经验,无论是天太热,天太冷,庄稼地生虫,还是冥月墓渗水,到了空空妙手嘴里,原因都只有一个——萧大公子不肯生儿子。 “小心。”萧澜道,“前头有些湿滑。” “有风声。”陆追停下脚步,“你能听到吗?” “上回来时还没有,”萧澜道,“很微弱,像是从极远处吹来的。” “分头找找看。”陆追道。 萧澜松开手:“自己小心。” 陆追闭着眼睛站在原地,听风由远及近,像是低低的哭诉。那声音是断断续续的,有时觉得即将吹到身边,却又戛然而止,不知去了何处。 一切声响都太过细微,细微到缥缈无踪,甚至有些令人烦躁,他眉头也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萧澜道:“这边。” 陆追猛然睁开眼睛。 “这里。”萧澜牵着他的手,“风的方向。” 陆追侧首看他。 萧澜嘴角一扬:“急什么,有我在,总不能只会陪你玩亲亲。” 陆追笑着推他一把,自己伸手按上那处墙壁。 空的。 萧澜拔出薄如蝉翼的匕首,刺进那巨石粘结的缝隙。担心会触动什么机关,他的动作很慢,几乎用了整整半个时辰,方才将那巨石撬到松动。 陆追深吸一口气,心底有些紧张与好奇,不知对面会是什么。 萧澜将人拉到自己身后,单手贴上巨石发力,一阵闷响之后,面前顽石顺着方才匕首划出来的痕迹,四分五裂化为碎渣,纷纷落在地上。 风声总算清晰了起来。 两人在外头等了片刻,听里头没有异响,方才将明珠取出,照亮了那漆黑的,另一处暗道——或者说是另一处空殿。 冰冷的金属折射出刺目的光亮,獠牙,钢刀,利刃做成的尾巴高高扬起,四肢趴伏在地,做出俯冲的姿势,没有五官的头颅上只竖着一对耳朵,每个关节处都用机关精巧连接。 那是传闻中的铁虎军。 曾经最精妙的战场杀人利器,原以为早已绝迹世间,却不料在这幽深的墓穴内,竟还潜伏了数百只,气势磅礴,一望无边。 陆追被面前的情景深深震撼,透过这些毫无生命的铁器,他仿佛能看到那曾经烽烟弥漫的上古战场,看到迎风猎猎的战旗,看到身经百战的将军。 “别进去了。”萧澜道,“此物威力不容小觑,更别说是数百只一起被触发机关。” “这冥月墓”陆追想了许久,却没接下一句,直到出了暗道,被萧澜带回红莲大殿,还是颇为恍惚。 “在想什么?”萧澜拧了条温热的帕子,替他将脸擦干净,“告诉我。” “我当真不知该如何评价冥月墓了。”陆追道,“在小时候,我恨透了这里,长大之后,也只想将其悉数摧毁,让这吃人的魔窟永绝世间。” “现在呢?”萧澜握住他的手,“改主意了?” “冥月墓中真的埋藏了诸多秘密。”陆追道,“那些早已失传的机关法,就像方才我们看到的铁虎军,还有传闻中用来陪葬的纵横地势水脉图,以其余深埋地下不为人知,承载了古人智慧的精妙器物,就这么被我毁了,可惜吗?” 萧澜道:“嗯。” “我们打开冥月墓吧。”陆追看着他。 萧澜笑笑:“你只管说,我陪你做。” “打开这座冥月墓,或许就能让大楚更加兵强马壮,能让百姓更加生活无忧。”陆追道,“而且我也想知道在千百年前,那场绵延不绝的战火,究竟焚毁了什么,又剩下了什么。” 萧澜道:“好。” 陆追闭上眼睛,心依旧跳得很快。 说不清是什么突然唤醒了他,或者是跨越时空骤然出现的铁虎大军太过惊人,任谁都不忍将那穷极所有古人智慧的心血粗暴付之一炬,又或者是多年以来,一直都只想逃避与复仇,只想带走萧澜,毁了冥月墓,可人活一世,总该有比复仇与毁灭更重要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了不起的决定。 更圆满的是,在做出这个决定时,有人愿意握住自己的手,不问任何理由,只温柔而又坚定地说一声,好。 第一百二十三章 找一本书 第一百二十三章-找一本书惊呆的小丫鬟 然而想要打开冥月墓,且不说外人会如何阻挠,至少要先征得陆无名的同意。 “爹对这里深恶痛绝,”陆追道,“他自幼便教导我要毁了冥月墓,将所有秘密都深埋地下,让伏魂岭变得与寻常城镇无异。” “你担心无法说服他?”萧澜问。 陆追道:“在他出海之前,也只吩咐我毁了这里,却并没有说任何与此有关的秘密。后来还是在青苍山时陶夫人告诉我,这墓穴下藏有数量庞大的黄金白银,与如山堆积的异宝奇珍。” “前辈怕你也会被巨大的利益蛊惑心神,走上歧路?”萧澜猜测。 陆追点头:“我当时年岁小,爹不放心也是情理之中。” “可现在你已经长大了,要做什么事,前辈理应不会不分青红皂白横加干涉。”萧澜道,“什么时候你想说了,我陪你一道去。” “你不陪我还好些。”陆追扯住他的一缕头发,“否则怕是罪责又要多加一笔,将来还成不成亲了。” “成,怎么不成。”萧澜站起来,笑道,“先吃饭。” “你高兴什么?”陆追好笑地看着他。 “你主动提成亲,我自然要高兴。”萧澜抱着他放在椅子上,让下人送了饭菜进来。两人同用一个碗一副筷,吃一口喂一口,倒也颇有几分别样情|趣。 唯有空空妙手,背着手去往后山的山洞,心中颇为不悦。 回回陆明玉来,自己就要被孙子打发出来住,很胸闷。 白日里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这天直到深夜,陆追依旧全无困意,闭起眼睛就是闪着森然寒光的铁虎军,再翻个身,却又想起了那艘破风穿雾的腾云大船,一幕幕画面叠加在一起,似乎便能拼接出曾经四分五裂的古老国度,栩栩如生,触手可及。 萧澜从身后抱住他:“烙饼呢?” “不想睡。”陆追也未转身,只握住那箍在自己腰间的手,问,“你困吗?” 萧澜笑笑:“陪你聊会儿天?” 陆追换了个姿势,枕在他手臂上。 “下午的时候,说过有奖励。”萧澜道,“想不想知道是什么?” “我都忘了,”陆追往他身边蹭了蹭,“快说。” “我让李老瘸去飞柳城,买了一处宅院。”萧澜道,“最早的陆府因为年久失修,已经没法住人了,不过那处新宅子也不错,院中有水窗前有竹,你若是累了困了,还能在垂柳榭中听琴小憩。” “我要听谁弹琴?”陆追问他,“你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萧澜道,“在那宅子不远处是飞柳城中最大的歌坊,我们在家就能占便宜,不用走动也不用付银子,只管躺着白听。” 陆追“噗嗤”一声笑出来,勾着他的脖子问:“怎么也不事先告诉我?” “我知道你将来想在王城,可在别的地方有个家,一处待腻了还能换一处。”萧澜抵住他的额头,“现在先准备好,指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陆追点头:“多谢。” “闭上眼睛,”萧澜道,“我哄你睡。” 陆追依言照做。 萧澜将他搂进怀中,用身体将人完全裹入黑暗里,隔绝了外头一切光亮。手有一下没一下在背上轻拍,时不时说一句几不可闻的呢喃,像是情话,又像是呓语。 陆追安心而眠,觉得此时此刻即便天塌下来,只要有他在,自己也是安全的。 翌日清晨,阳枝城,统领府。 晶莹露珠坠下枝头,铁烟烟双手撑着腮帮子,有些无聊地看着面前大和尚:“当真不能算吗?” 法慈摇头道:“大小姐,姻缘不能瞎算啊。这何时何地要在何处遇到心上人,心上人还要与陆公子有七分像,着实太过棘手。” “那你算算,我爹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下绣楼?”铁烟烟道,“快闷死了。” 法慈笑容满面安慰道:“在这绣楼中可绣花,可抚琴,可品茶,如何会腻。” “你听听这三样,哪个是我喜欢的,”铁烟烟郁闷道,“现在还连陆公子也出门了,我连个好看的人都见不着。” 法慈赶忙道:“贫僧算是庙里最好看的和尚了,若小姐不嫌弃,我便在这里坐上一天。” 可千万别!铁烟烟端坐道:“大师若真想帮我,还是将陆公子请回来吧,嫁不得,我只看看总成。”至少人生还能有些欣赏美男子的乐趣。 法慈大师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觉得差距的确不大啊,可以看。 铁烟烟捂住眼睛。 法慈只好道:“那贫僧去问问铁统领,起码将佩剑还给小姐。”真不知待在这绣楼中有何不好,若换做自己,该巴不得才是,又清闲又惬意,还不必管外头一堆烦心事。 “要嫁个像陆公子的?”听到女儿这要求,铁恒哭笑不得,“这” “贫僧劝过了,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找。”法慈道,“不过统领可否先将佩剑还给小姐,让她哪怕在屋中耍一耍,也好过天天‘砰砰’弹琴。”当真是很砰砰,魔音绕梁,响彻全府。 “也不知陆大侠他们何时才能回来。”铁恒道,“温大人又送来了一封书信,专程给陆公子的,可这人影都不见一个。” “这火漆”法慈犹豫,明黄色,一般人怕是用不得。 “都说了,那位明玉公子不简单。”铁恒叹气,“你我且安心等着吧,看这架势,冥月墓是要闹出大风浪的。” “小姐,你这又要做什么?”后院,小丫鬟纳闷地问。 “找东西。”铁烟烟半个身子伸进床下,半天也不见出来。 “要找什么,我帮小姐找啊。”小丫鬟道,“下头脏死了,这姿势也难看,若是被老爷知道,又要生气了。” “放心吧,爹不会来的。”铁烟烟费了半天劲,方才拖出来一个小布包,“呼,累死我了。” 小丫鬟赶忙替她擦脸,一边擦一边问:“是什么?” 铁烟烟从中抽出一本书。 小丫鬟好奇想偷看,刚凑近却又面红耳赤,五雷轰顶道:“小姐你、你怎么能看这种——” “哎呀小声点。”铁烟烟捂一把住她的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拿错了拿错了。” 拿错了那也有啊,小丫鬟脸色煞白受惊不浅,这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买的,若是被老爷知道,怕是下辈子都没指望能踏出这绣楼。 第一百二十四章 古书 第一百二十四章-古书念一念好看年轻的公子怎么了 “成日里关我在这绣楼中,哪里都去不得,看本书还不行了。”铁烟烟用胳膊捣一捣她,挤眉弄眼小声道,“那个,可好看了。” “好看什么呀,”小丫鬟双手压在那摞书上,险些哭出来,“小姐不准再看了,羞死人。” “哎呀你先抬手,”铁烟烟费了好大的力气,方才从中又抽出一本书,“我是要找这个。” “这又是什么?”小丫鬟提心吊胆地问。 “我不知道。”铁烟烟坐在椅子上,用手帕细细沾了沾那本书,好将浮尘除去一些。 “都破成这样了,小姐买它做什么。”小丫鬟不解。 那是一本泛黄的古书,封面破烂大半,看不出书名,内页边缘也毛毛躁躁的,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从中跑出一两只蟑螂来。 “这是我先前买书时,老板做的添头。”铁烟烟道,“里头的文字可古老了,我都不认得。” “拿这种东西当添头,那书铺子的吴老板可够抠门的,”小丫鬟道,“也就欺负小姐这种好说话的人。” “我当时也不想要,可里头有些图还挺好看,就留下了。”铁烟烟道,“这阵正好拿出来送给陆公子,他那般博学,定然会对这些感兴趣。” “又是陆公子,那陆公子又不肯娶小姐,”小丫鬟嘟囔,“小姐怎么老是念着他。” “不娶就不能念了?反正我又没嫁人,念一念年轻好看的公子怎么了。”铁烟烟说得很是理直气壮。 念就念吧,别念到心里出不来就好。小丫鬟撇撇嘴,帮她将那破书包好,又道:“那我去前院打听一下,看陆公子回来了没。” “去吧去吧。”铁烟烟将人打发走,然后便小心翼翼猫着腰关上门,将那包袱最底下的小话本重新翻出来。 就是很好看啊,有字有图,颇为良心。 小丫鬟在前头晃悠了一大圈,都说陆公子还在外头,只有陆大侠半个时辰前刚回来。 “王城来的书信?”陆无名问。 “正是,”铁恒道,“虽说名义上是温大人,可封口却用了皇家的火漆,怕是要请陆公子亲自打开。” “明玉三日后回来。”陆无名道,“可会误事?” “理应不会,温大人只派了普通信使,并未动用飞羽营,这王城距离阳枝城千里迢迢,多个三日五日也不是大事。只要陆大侠说了公子三日后会归来,我这头便安心了。”铁恒说完又试探,“不知二位这几天是去了何处?” “城外,探听清楚了一件事,”陆无名道,“前段时间守在统领府周围的那些人,都是朋友,不必惊慌。” “江湖上的朋友?目的又是什么?”铁恒道,“在下身为驻军统领,有些事情不得不问清楚,还请陆大侠见谅。” “为了冥月墓。”陆无名道。 铁恒叹气:“果然。” “铁统领可有什么计划?”陆无名问。 铁恒摇头:“温大人先前吩咐过,有关冥月墓之事,还是等三日后陆公子回来,再做商议吧。” 冥月墓中,陆追将床上衣服一一折好,整整齐齐放进了柜子里。 萧澜从身后抱住他:“这还没成亲呢,就替我做起家务了?” “等你半天也不见回来。”陆追转身,“鬼姑姑又说什么了?” “说你。”萧澜拉着他坐下,“我想从药师嘴里套出来,你的阴寒体质究竟是何物所致,哪怕是说出一两样,也总好过现在这样乱猜,连叶谷主都毫无头绪。” “然后呢?”陆追问。 “姑姑不大好对付,”萧澜摇头:“不过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嗯。”陆追替他倒了杯茶,又问,“那我们何时去那处刑房?” “一个时辰后,现在还有人巡逻。”萧澜闻了闻茶盏,“挺香,你带了茶叶?” “有长进,还能闻出挺香。”陆追笑,“不过这人心惶惶的,我带茶叶做什么,这是我从你那罐旧茶中挑出的嫩尖,自然要比混在一起的粗枝老叶更香些。” “我不在时,你就在做这个?”萧澜有些意外。 “还有这个。”陆追递给他一摞纸,懒洋洋单手撑着脑袋,“引魂术,我将那本残破古书默了下来,省得将来事情多,又忘了。” “我离开顶多也就一个时辰,”萧澜捏捏他的脸颊,好笑道,“你这又叠衣又挑茶,还默写了一本书,偷偷带了个小帮手进来不成?” “挑茶时将书的内容想一遍,挑完再写,写完头晕,正好帮你整理一下那乱糟糟的柜子。”陆追道,“这叫一心二用,你若想学,我教你。” “我一心都是你,哪里还能分出来二用。”萧澜使力,将人抱到自己怀中,低头亲了一口,“还晕吗?” 陆追下巴抵在他肩头:“嗯。” “先睡一会儿吧。”萧澜道,“不着急做事。” 陆追道:“不去床上,你抱着我。” 萧澜笑笑,唇贴着他的侧脸碰了碰,声音很低:“要求这么多,可是要收银子的。” “我付。”陆追将他抱得更紧。 头晕,却也不是困,而是想的事情太多,脑子太乱而已,陆追原也没打算睡,只是安安静静靠在他胸前,时不时睁眼看看对面,像是在发呆。 萧澜遮住他的眼睛,掌心温暖又干燥。 “我们先前都想不通,为何冥月墓看起来像是一处巨大的迷阵,”陆追道,“现在看来,它还就该是迷阵。” 萧澜道:“自言自语,嘟囔什么呢?” “我那祖宗,这世间也找不出几个比他疑心病更重的人。”陆追坐起来。 “你这是彻底不打算睡了。”萧澜哭笑不得,“这可是在冥月墓中,你就这么说自家先祖?” “怕什么,当着先祖的面,更过分的事情也不是没做过。”陆追拍拍他的侧脸,“你没记住罢了。”很可惜。 萧澜:“” 陆追“咕嘟咕嘟”灌下一杯温茶,继续道:“他当时权倾天下,仅在陵寝入口布下镜花阵,想来是不会安心的。” 萧澜道:“我会想起来的。” 陆追道:“嗯。” 萧澜点头:“继续说。” “单有镜花阵不够,再加上墓中的机关也不够。”陆追道,“他必须在入口与真正的墓室之间,再修建一处规模庞大,无人可破的机关迷城,才能彻底阻隔外人踏入,这就是冥月墓存在的真正意义。” “所以要进入主墓室,还是要先打开你我此时身处的冥月墓?”萧澜道,“听起来有些困难,不过这是你想做的事情,刀山火海我也奉陪。” 晚些时候,两人一道去了那处刑房。萧澜道:“为何你认定这里会有出路?当年画师若想带走白玉夫人,也有可能是穿过铁虎军所镇守的那处暗道。” “是有可能,不过我还是想先在这里找找看。”陆追道,“按照墓穴的分布走势,其实这处墓室是不该存在的,因为不管从何处看都是死路,所以多少都有些用才合理。” “当初正是因为这里荒僻隐蔽,所以才用来审讯叛教者。”萧澜随口道,“墓中弟子都称之为鬼门关。” “嗯。”陆追眼神晃了晃。 萧澜意识到了什么,犹豫道:“你” “许多年前我来找你,你不在,鬼姑姑便将我关押在了此处。”陆追笑笑,“不过时间太久,上回匆匆经过,也没认出来。” “你独闯镜花阵那回?”萧澜问。 陆追双手捧挤住他的脸颊:“不说这些了,干正事。” 萧澜看着他的眼睛,良久后点头:“好。” 刑房挺大,又早已废弃多年,各种木架与铁器堆积成山,上头挂满厚厚的蛛网,这么一个地方,莫说是藏个暗道,藏个人都足够。即便是陆追,在看了一圈后,也难免有些头疼。 “不如我来找?”萧澜问。 “你打算怎么找?”陆追看他。 “既然暗中不好找,那我就带人光明正大来挖。”萧澜道,“按照你的分析,这条路是用来通向外界逃生,所以即便挖到了,也不怕让姑姑知道。而若什么都挖不到,那就更省事了,只消告诉姑姑是为了找黑蜘蛛藏下的宝藏,结果什么都没找到便是。” “唔”陆追又四处看看,突然问,“对了,那黑蜘蛛怎么样了?” “不死不活,依旧关在红莲大殿下的地牢里。”萧澜道,“他骨头挺硬,一直不肯说出蝠的事情。” “不肯说,就说明他还指着蝠来救。”陆追道,“不过连白玉夫人被毁之时,蝠都不见踪影,黑蜘蛛怕是指望不到他了。” 话还没说完,外头却又突然传来脚步声。 萧澜反应奇快,待陆追回神之时,已被他揽过腰肢,瞬间带到了隐蔽处。 来人是药师。 黑暗中的两人都有些不解,不知她为何来这荒废之地。 萧澜觉得在这短短数日内,药师似乎又更加苍老了几分,腰背也愈发佝偻,背上顶着巨大的包块,蹲下时,整个人几乎是一个球的形状。 她走得很缓慢,那些散落在地的木架,被她挨个摩挲呢喃,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呼唤什么东西。 刑具上暗红的血液经过岁月侵蚀,已经变得乌黑,药师将手伸进虫蠹出的空洞中,用力抠挖了一阵,竟是从中找出一只四处乱爬的大虫来。 陆追有些毛骨悚然。 将那大虫装进瓷罐中,药师很快便转身离开。陆追悄悄问:“能出去了吗?” 萧澜侧耳听了片刻,点头。 “她在用那些干涸的血迹养虫子?”陆追问。 萧澜看着刑架,道:“没有干涸,是新鲜的血,一层层叠在一起,所以颜色发乌。” 陆追凑近:“新鲜的?” “怕是她自己的血吧。”萧澜从腰间抽出天蚕丝手套。 “你要徒手抓它?”陆追一惊。 “咬不到我的。”萧澜将手伸进去,“药师养的,说不定与你的毒有关,先弄出来看看。”退一步讲,即便无关,那也能当礼物送给叶谷主,想来会很讨喜。 第一百二十五章 良将 第一百二十五章-良将怎么你家人人都有病 中空的木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如同一个窄长的罐子,里头装满了爬虫。 片刻之后,萧澜问他:“怕不怕虫?” “不怕,就是有些”陆追抖了抖后背的鸡皮疙瘩,“抓到了吗?” “那闭眼睛。”萧澜一笑,“不喜欢这些东西就别盯着看,我抓到了。” 陆追依言照做,却又没忍住,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 一只巨大的甲虫正抱着萧澜的手指,背上还有些诡异花纹。 陆追:“” 跟着叶瑾,他其实也是见过不少虫的,但怎么说是冥月墓呢,虫都与别处不一样——更像是从壁画中抠出来的一团泥巴,随意甩在地上成了精,形状不规整,颜色也不规整。 “里头有不少,药师理应不会察觉。”萧澜将那虫装进小布袋中,“明日便派阿魂送去日月山庄。” 陆追道:“嗯。” “还要找吗?”萧澜道,“或者就像我方才所言,干脆带人光明正大来挖?” 陆追想了想,道:“挖的时候小心些,或许还埋有暗器。” 萧澜点头:“好。” 虽说没找到出口,不过也不算一无所获,至少弄到了一只大虫。 陆追一边走一边想。 他虽说从未主动提过自己的毒,但心尖梗了一根刺,若能早日拔出自然最好——毕竟若想相守百年,至少也得先活着才成。 “明日我就回去了。”陆追道,“你好好照顾自己。” 萧澜将手仔仔细细洗了三回,方才道:“行了吗?” 陆追笑:“我又不是温大人,房中出现一只蟑螂,所有被单都要拿去烫三四回。” “我真羡慕那位丞相大人,”萧澜双手扶住他的肩膀,“每回你提起他,眼底都是笑着的,想来在朝暮崖与王城的日子该极快活才是。” “可那时没有你。”陆追道,“我孤身一人守着山海居,再逍遥也无趣。” 朝暮崖最像江南的,便是夏秋两季,一进雨季,山间便四处都是朦胧不散的白色雾气,遥观仿若蓬莱仙境。山腰上有一处斑驳古亭,歪歪斜斜的,柱上红漆早已脱落,露出里头棕黑色的木头来。赵越见陆追有事没事就去亭中坐,便想找人将那里修葺一番,却反被拒绝。 “大当家不懂。”陆追闭目听雨,“有些东西,旧的才有味道。” “是挺有味道,”赵越握住他的手腕,将人腾空带出木亭,“可你若再诗情画意一阵,只怕我就要带着兄弟们来挖人了。” 话音刚落,那木亭终于经不住岁月风霜的洗礼,轰然倒塌,一地渣。 陆追:“” 陆追强词夺理道:“即便倒了,也比大哥那大红大绿的新亭子有味道。” 赵越扯过披风裹住他,将人扛在肩头回了土匪窝。 分明就是个习武之人,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些书呆子毛病。 放着好好的山寨不待,跑来半山腰听雨,回去若生了病,王俭又要追着自己念叨。 亭子没了,陆追没隔多久却又寻了处山洞,继续抚琴焚香听雨小憩,丝毫不顾天气潮湿,而他还在风箱破锣一般咳嗽。 赵越险些被气得半死。 三当家王俭道:“二当家像是挺喜欢将他自己藏起来。” 赵越脑袋疼:“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还怕被人抢?” 陆追撑着一把油纸伞,听若无闻,只留一个飘然背影给两人。 他是挺喜欢独自一人,躲在朦朦胧胧的风雨中,闭起眼睛忆江南。 想回去,却又不敢回去,他不知自己究竟还有没有足够的力气,有没有足够的运气,再去面对一回失忆的心上人。他不怕死,却怕死在萧澜手中。 当初年少英姿勃发,在面对冥月墓的围攻时,尚且九死一生伤痕累累,无法全身而退,更遑论如今拖着多病之躯,哪里还能再回去。 陆追极少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茫然,不过在这件事上,他的确是茫然的。 幸好赵越不错,王俭不错,朝暮崖的兄弟不错,后来出现的温柳年、叶瑾,阿六、林威,每个人都很不错——像是老天不忍见他前二十年的悲苦漂泊,此番总算是舍得恩赐些祥和团圆的亲友温情来。 就像萧澜所言,那段时光是快活的,可也是难熬的,每一天都浸泡在思念与牵挂里,尤其是夜深人静时,闭眼都是同一人。 “在想什么?”萧澜在他面前晃晃手。 “方才想朝暮崖,现在想山海居。”陆追道,“可惜你上回去王城,连一顿烤鸭都没吃到。” 萧澜捂住他的嘴:“不准提。” “还在介意那一刀?”陆追笑道,“我又没生气。” “我自己生气,行不行?”萧澜抱着他坐在床边,拇指摩挲过那白皙的脖颈——肌肤已经愈合到看不出疤痕,不过一想起那殷红滴落的血液,心里依旧有些懊恼。 “山海居的烤鸭厨子,是大哥从王城百年老店中高价请来的。”陆追靠在他怀中,“手艺很好,当年就是他害的大人未中状元,只得了个探花。” 萧澜很少听他提起先前的事情,此时见他兴致盎然,便也握住手应一声,任由他继续絮絮叨叨。 “下回我们回去,也去吃。”陆追道,“王城又大又繁华,若是遇到番邦来贺,更是整条街都会披红挂彩,晚上燃起的灯笼,连天也能照亮半边。” 萧澜笑:“嗯。” “还有皇宫,你想不想去?”陆追看着他,眼底亮闪闪的。 “深宫大内,也能随便闯?”萧澜问。 “旁人自然是不行的,不过我们可以跟着温大人混进去。”陆追兴致勃勃,“先前每次去宫里,都能从皇上那搜刮不少好茶好酒,这生意不亏。” 萧澜捏起他的下巴,凑近亲一口。 “皇上同传闻中的,也不大一样。”陆追道,“在只有自家人时,他一点也不威严,还经常被温大人气得要命。” 千里之外,温柳年在御书房打了个喷嚏,鼻头通红。 “爱卿着凉了?”龙案后,大楚天子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拿着朱砂,漫不经心翻折子。 “回皇上,门缝里溜进了一缕冷风。”温柳年道,“已经没事了。” “你对此事怎么看?”楚渊招过四喜,将一份奏折递给了温柳年。 “贺晓?”温柳年皱眉,“西头又怎么了?” 楚渊冷笑一声:“这帮蛮夷之徒,还当真是不肯消停,前些年打剩下的胡匪与古力汗旧部联合,频繁骚扰我大楚边境,如此已有数月。” 大楚虽兵强马壮,可对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蟑螂一般咬你一口就走,隐在茫茫风沙中鬼影子都寻不着个。若双方当真打起来,那边境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安稳平安,怕是又要被战火焚毁,吃亏的还是百姓。 “说说看,”楚渊道,“还打吗?” “回皇上,这海上还没稳呢,又打西域,怕是不妥。”温柳年犹豫片刻,又小心道,“况且,我大楚兵士虽多,良将难求啊。” 这么多年,也就出了一个赫赫有名的战神沈千帆,再加上薛怀岳与其余几个年轻将领,分别镇守各处,是当真再匀不出来一人,再率军去西域大漠平匪了。那贺晓是镇西将军贺平威的后人,贺老将军战死疆场后,他便接过帅印,继续父亲未完成的事业,只可惜忠厚有余谋略不足,这些年无功无过,算不得旷世将才。 “温爱卿。”楚渊敲敲桌子。 温柳年苦着脸:“啊?” “陆追何时回来?”楚渊站起来。 “皇上,恕微臣直言,陆二当家他当真不合适。”温柳年道,“虽说有谋有略,可身体不成啊,一直伤着病着,下雨都出不得门。”这要是派去茫茫大漠,简直要命。 “还在冥月墓?”楚渊又问。 温柳年点头。 “萧澜呢?”楚渊看着他。 温柳年几乎要哭出来,这挨个盘问的架势,只怕下一个就要打发自己去打仗。 楚渊拍拍他的肩膀:“爱卿是我大楚的丞相,要向着朕。” 温柳年道:“嗯。” “说说看那位冥月墓的少主人。”楚渊道,“小瑾说他不错。” “武功是不错,二当家喜欢的,人品自然也不会错。”温柳年道,“可他也有病啊。” 楚渊头疼:“怎么你家人人都有病。” 那我也没有办法啊。温大人双目凄迷,很是无辜。 楚渊道:“什么病?” 温柳年道:“失忆了。” 楚渊斩钉截铁道:“失忆了不算病。” 温柳年:“” 算的。 “他何时回来?”楚渊问。 温柳年道:“至少要将冥月墓那头的事情处理好吧。” “朕等。”楚渊坐回龙案后,“边境数百城镇的百姓,也等。” 温柳年:“” 不能这么扣帽子的,况且那萧澜也不认得我,不如大家再重新商量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