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后撩人》 第1章 庆功宴【修】 去往皇宫路上,单调的马蹄声在耳边嘚嘚响,凌挽夏听着听着就觉得自己乏了。 有双温暖的手将她揽了过去,让她靠在肩膀上,妇人声音轻柔慈爱:“挽挽困了再睡会吧。”说罢还用手轻轻拍她。 她就枕在娘亲那有熟悉玫瑰香气的怀里,迷糊间看到暖阳从轻晃的车帘缝隙洒落进来,仿佛还带有满城盛放的梨花甜香。 昏昏沉沉间她坠入梦里,眼前是团簇的梨花,花瓣似雪,一只蝴蝶纸鸢歪歪挂在枝桠间。 她伸手想去够纸鸢,可怎么样都碰不着。 纸鸢被风吹得又要展翅欲飞,她急得着恼,索性趴抱住树枝往前挪。就在她指尖碰到纸鸢的时候,却又突起一阵大风。 她被风迷了眼,在黑暗中下坠,再睁开眼时发现纸鸢还在高高的枝桠间,枝桠之上碧空如洗。而她落在一个少年身上。 她还在茫然,少年清冷的声音响起:“你是不是该从我身上下来了?” 她这才被惊回神,手忙脚乱想爬起来,抬眸间却被那有双桃花眼的少年吸引。 十六七岁的少年清贵俊朗,如戏文上的翩翩公子,只是神色太过清冷甚至让人感到凌厉。 她莫名陷入这双黑眸里,想着不是说有双桃花眼的人都温柔多情,怎么从这人身上感觉不到。 渐渐的,她看到那本是清冷的眸子染了愤怒,染上了血色。 她心悸着挪开视线,却也见自己双手沾满了鲜血。 正是这惶惶间,梦境中又画面一转。 少年不见了,她眼前画面变成了璟王府里波光粼粼的荷花池,身后有着许多侍卫追赶而来。 在水面上她看见自己的倒映,妆容精致,神色愤怒而哀戚,发髻上的金凤步摇颤颤巍巍。红宝石点缀的凤眼使得那凤凰似在泣血。 晃动的步摇从发中掉落坠入湖底,她亦决然跃进水里。 冰冷的湖水没顶,胸腔憋闷,她呼吸不过来……她挣扎着,突然有人一声接一声唤她,她猛然睁开眼,终于从梦中清醒。 发现自己还是身在马车上,挽夏大口的喘着气。 她又梦到前世,与璟王初遇时的怦然心跳,还有凌家遭难后她朝他挥刃,最终投池自尽不圆满的结局。 在跳入水前她曾想,若能重来,不为璟王妻。然后她再睁眼,发现自己回到十二岁那年…一切真的重头再来。 “可是又梦魇了?”苏氏喊醒了女儿,担忧的给她擦拭额间冷汗。 挽夏敛了敛神,挥去脑海里那双清冷的桃花眼,将心尖上蔓延开的刺疼感忽略,对他残留的情愫也压到内心深处。 她朝面容温婉秀丽的妇人露了笑,轻摇头。 娘亲以为她是三日前惊马险些跌落,惊吓过度才总梦魇,其实是她女儿在那后,十二岁的身体里装了长到十七岁的灵魂。 苏氏见女儿只朝自己笑,伸出指头戳她脑门:“别以为这会儿装乖巧我就不说你了,一会到了宫里,见到皇上贵人们要规矩些,皇上皇后疼爱你却也不能没了君臣之礼。没得让人以为我们凌家侍宠而娇。” “娘亲放心,女儿有分寸的。”挽夏认真点头,抱住娘亲的胳膊与她亲昵。 苏氏欣慰的摸她发心。 她回到十二岁,恰好是她父亲征战凯旋的时候。 今日是庆功宴,四品以上官员皆参宴,皇帝又特意下旨让父亲携家眷赴宴。这是他们凌家的殊荣,也是她父亲用热血换来该得的荣耀地位。 她父亲凌昊,是当朝镇国大将军,跟着先帝与当今圣上打下这片江山,又为稳固皇权,常年在外征战。在她眼里,父亲就是铮铮汉子,大英雄! 可往往与功勋、荣誉相伴的还有当权者的猜忌之心,前世凌家蒙难,与今日的宴会脱不开关系……挽夏在说一句话后便开始闪神,眸光也黯淡了下去。 马车却已缓下速度,隔着车壁传来沉稳的男声:“快到宫门了。” 挽夏眉心微跳,去将帘子掀了条缝,朱红宫墙就在前边。她父亲骑马在车侧,低咳一声挑着剑眉看她,是叫她将帘子放下的意思。 她朝他一笑,缩了回来,任娘亲又拉着她仔细检查发髻。 今年她才十二岁,只梳了双丫髻,别了一对珍珠做的珍花,并没有什么复杂的。 马车徐徐缓行,进了宫门便有小太监与宫女跟上前来,待她们下了马车,恭敬引着往设宴的奉天殿去。 自打先帝改朝登基后,皇宫她也常来。 常时是皇后宣召,再有是父亲回京,皇帝就总会叫父亲带上她与兄长一同进宫。这种时候君臣俩都不谈政事,会回忆旧时征战或趣事,她就跟兄长及太子一块在殿外玩,又或去寻了太傅跟着练骑射。 她与璟王相遇的梨花林也是在这宫中,那年她十一岁。 挽夏忆着往事,再抬眼,发现已爬上长阶来到巍峨的宫殿前。 ——奉天殿,皇帝前世对凌家埋下疑心的起点,因在宴会中一步错,最后步步错,凌家万劫不复! 挽夏清澈的杏眸里全是忧色,抬头去看父亲的背影,高大男子在前边为她挡了大半的阳光。铁血汉子无声的温柔细腻,让她心里发酸。 这么位顶天立地的男人,最后却被构陷谋逆罪名,她现在只是想,就对这座皇宫及皇家人涌起恨怨。 立在宫殿外的内侍尖声唱到:“镇国大将军携家眷入殿。” 苏氏在此时轻轻捏了捏女儿的手背,挽夏就深吸口气,垂了眸。长长的眼睫投下阴影,遮住了她眸内的忧色与锐利。 处处雕刻五爪金龙的奉天殿里已有不少大臣,见着凌家一家四口踏入殿中,交谈声就小了下去,有人笑着上前恭贺此次大捷。 这些种种落在挽夏眼中,与前世无二。 在寒暄中外边内侍高唱帝后驾到,太子与众皇子驾到,众臣忙行叩拜大礼。 皇帝在人群中寻着得力爱将,亲自扶了他起身。 挽夏眼前是明黄色的袍摆,耳边是父亲诚惶诚恐的谢恩,她就有些走神。 前世她满心为父亲骄傲高兴,并未在意父亲当时是否也这样谨慎。 父亲的态度这样,那么其它人呢? 皇帝亲自扶了父亲,其它人又想什么样的想法? 她眼角余光就扫过跪在身边的大臣,发现他们投来的目光皆闪烁,这让她心中骤然发凉。 如今的凌家正得圣心,荣宠叫人眼红,前世父亲出事后,这些人中不知有多少落井下石的。她紧贴着地面的手指抠入金砖间缝隙。 皇帝免了所有人的礼,殿内是众人起身的衣物摩挲声。 十六岁的太子立在皇上身后,目光灼灼盯着垂首而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挽夏有所察觉,抬头就对上他的视线,在他惊喜的面容上看到别的情愫。 她心中不由得烦闷,又面无表情半垂了头,一进宫门涌起的怨恨情绪再度翻涌。 前世的凌家遭难,太子对她的心思,还有璟王都是让凌家万劫不复的重因,皇家的人就没个好东西! 惯来对自己笑的小妹妹居然冷冷不理踩,太子沈彦勋微怔。 旋即他心里不是滋味,俊朗的面容上神色就变得郁沉,无意间,他却是看到自家母后扫了凌挽夏一眼,带有着厉色。这举动不由得想到他将要选正妃的事,他母后有着别的人选…… 太子顿时喉咙发紧,却不敢再现异样。 帝后落座,赐众臣入席,当即有宫女双手托着珍馐美酒流水般送上。 挽夏低头看了几眼沾了些灰的指甲,借着宫女身形做遮掩,去窥斜上方代表亲王席位。璟王还没有到,前世他好像也被什么事拌住,晚了些时间。 到此时为此,一切都还按着记忆在前行,接下来便是…… 她还在细细回忆,皇帝此时已端起赤金酒杯,朗声道:“此杯敬镇国将军,敬万万将士,为我朝鞠躬尽瘁,震我朝威!” 众臣皆起身双手托杯,口呼万岁,齐整的声音在殿内旋绕,有种动魄的震撼。 凌昊领着妻儿亦站得笔直,高呼万岁后恭谨道:“蒙受皇恩,此乃微臣本份。” 挽夏的心在此时就提得高高的,接下来皇帝该有一番说辞。 果然,龙颜大悦,皇帝爽朗笑着说:“爱卿常伴朕征战,救驾多次,便是敬你三杯,你亦受得的,何必与朕这般见外。你我情份岂止君臣。” 皇帝正值不惑之年,龙袍加身又是武将出身,自有威严。如今笑呵呵一句情份岂止君臣,将他眉宇间的锐利之气尽散,与凌昊有着兄弟般相处的情谊显露。 众大臣看着,越发对凌家在皇帝心中地位感到心惊,大着胆去窥圣颜的挽夏,心却沉了下去。 而凌昊心惊不比群臣少。 他时刻告诫自己,如今的皇帝已不再是赤膊同睡一铺的兄弟,君臣礼纲,他必须谨小慎微。 凌昊忙连连称不敢。 他清楚,掌权之人最忌功高盖主之人,哪怕曾经一同出生入死! 皇帝却已抬手喝了杯中酒,凌昊只能被动着,不动声色的也托杯一饮而尽。 皇帝笑着让众人落座,视线在凌昊身上转了转。 重新坐下的挽夏闭了闭眼,知道皇帝接下来要封赏父亲,这是前世凌家劫难的开端。 想法还未落下,皇帝声音就在大殿中响起:“镇国将军功勋卓卓,论功该加官进爵,只是镇国大将军已为一品,进无可进。朕欲钦封镇国将军国公爵位,众爱卿以为呢。” 听得皇上金口玉言的要赐封,挽夏手骤然攥紧,面容保侍着平静,心中却涛浪翻涌。 真的与前世一摸一样! 可前世的父亲是拒绝了爵位,随后被派往北平,无召不得回京。 ——北平,她前世夫君璟王的封地。 当时的皇帝应该是恼怒父亲的拒绝,可父亲不曾想到,也正是被派往北平,她又嫁了璟王,就让皇帝加深了对凌家猜忌! 前世之事,还是按着轨迹在重演……如若她父亲仍旧拒绝,事情发展定然还是和前世一样。 挽夏有些惶惶,不清楚父亲接下来的行事,又是否听进她昨日之言…… 第2章 认亲【修】 日光折射在奉天殿内梁柱的金漆上,碎光灼目。 不安中的挽夏紧张看着父亲,众臣在片刻安静后已纷纷附议。 殿里的大臣哪个不是精于算计,这种时候,谁会找皇帝的不痛快和去树立一个圣恩正浓的劲敌。 皇帝见众臣附议,唇边有笑意,去看凌昊的一双眸子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原来凌昊……在朝中还是挺得人心。 凌昊是武将,感官敏锐,察觉到皇帝那瞬间情绪的起伏。 想到女儿昨日与自己说的那些话,他心咯噔一下,忙站了出来跪到殿中,朝皇帝磕头:“皇上隆恩,臣受之有愧,万不敢当,还望皇上收回旨意。” 他比女儿更明白伴君如伴虎,如今他已手握重权,若再有爵位加身,皇帝现在不忌惮他不久也会有猜忌。其实这封赏,受与不受都危险,倒不如能推就推了。 挽夏见父亲仍旧像前世那样婉言拒绝,一颗心都快要从喉咙跳出来,心绪焦虑。 父亲在一拒之后会如何? 但愿她昨日说的父亲都听了进去,只不知那样出格的事情,自己这个谨慎的爹做不做得出来。这……她还是不安。 龙椅中的皇帝听得凌昊婉拒,眯了眯眼,脸上喜色尽散语气亦冷了下去。 他看着惜日爱将,高位者不容反抗的威严压迫下来:“朕说你当得,你必然当得,你的功绩有目共睹,爱卿受之无愧!” 挽夏被皇帝口气惊得心焦,满朝文武皆惧惊瑟瑟,大殿之上霎时陷入寂静。 皇帝前后态度剧变,跪地叩首的凌昊心中肃然。 皇恩果不容推诿,即使他想要凌家远离这油煎火燎的重恩! 他的幼女之言,一点不假! 凌昊感觉到后背衣裳已被冷汗渗湿,想着女儿昨日句句苦劝,深吸口气突然朗声道:“皇上封赏微臣,皇恩浩荡,臣已位一品再无他想,倒是臣想为女儿求个恩典。臣曾在先皇面前立誓,只解沙场为国死,何许马革裹尸还!可臣亦怕真到了那一日,臣年幼的女儿再无人给遮风挡雨,要遭人欺凌。” 说着,凌昊声音已哑,再度磕头,那触地声在寂静的殿堂中回响。 “所以,臣不想要封赏,只想为女儿求个恩典。” 凌昊之言众臣震惊诧异,亦有为之动容。 武将的荣誉都是靠命去搏,多少武将满门忠烈,最后子子孙孙战死沙场,一门再不复繁兴。 大殿内又再度陷入一片寂静,挽夏看着父亲心里百感交集,父亲还是听进去了自己的建议,以退为进。 可一口气未松又再度提起来,她看向龙椅上神色不明的皇帝,暗中祈祷自己摸对了帝王心思。不然这方法只会叫凌家处境怕会更坚难! 皇帝闻言则皱了皱眉,盯着凌昊看的眼神带着探究,片刻后双眼却是一亮,觉得这主意甚好。 身为帝王,他和其它君主一样,都怕臣子功高盖主。 可凌昊大功,不赏日会入史册怕会被后人诟病,如若转封凌昊之女,一小姑娘有什么可功高盖主的。 这恩典他不但要给,还得重封!要更加彰显皇恩浩荡,君臣和睦! 皇帝片刻间就算清利弊,十分乐意做这顺水推舟的情份。 他脸上又再度露了笑容,朝背后已生汗的凌昊道:“爱卿先平身,爱卿为朕为国丹心赤忱,朕都明白。其实朕与爱卿一般十分疼爱挽夏,朕早便想认了挽夏做义女,不知爱卿意下如何。朕的女儿,朕倒是看谁敢有生欺凌不恭之心!” 认亲的话落,满殿的人心底皆哗然又觉得这是情之所然。 挽夏听到皇帝同意的话,终于心下一松,手心传来刺疼,她这才发现自己在紧张中指甲不知何时抠破掌心,随之又有些激动。 她要父亲以退为进讨恩典,不过是用折中的方式向皇帝依附、表忠心,却不曾想皇帝要认她做义女。 她被皇帝认做义女,那么以后她与太子也好,璟王也罢都有名义上的关系,太子该会断了念想,而她这世不嫁璟王,皇帝也不会因为莫须有而再去猜忌爹爹! 且有了这层关系,皇帝应该会更信任他们凌家会为君尽忠! 这算是无心柳成荫吗? 凌家不必再遭前世的劫难! 挽夏想着眼睛有些发酸,她总算为凌家出了分力。 太子闻言却脸色剧变,诧异看向自家父皇。 父皇认了凌挽夏为义女,那他呢?他明明告诉过父皇他的心思,太子神思芒然起来,难道母后和父皇已经说过什么?! 凌昊此时彻底松口气,而且他也没有想到皇帝居然会认女儿做义女,他本想能得个乡君一类的爵位就够荣耀了。 他朝女儿看去,女儿正微笑也看向自己,还幼嫩的小脸从容镇定,并未因突降隆恩显出失态。 他欣慰又自责。 女儿在他不知不觉中长大了,聪慧有加,如若不是女儿昨日利弊分析与苦劝,他定然不会想到皇帝实则已对凌家忌惮。女儿为凌家耗费心神去打算,他这爹爹有失责啊。 凌昊情绪涌动中如鲠在喉,沉声叩谢皇恩。 皇帝心情大好,看向还在席位上呆坐的新认义女,只以为她年岁小惊吓着,遂朗声道:“挽夏,往后你就随着你的太子哥哥一般喊父皇吧,赐封郡主,封号为温娴。” ‘父皇’这个称呼砸得苏氏与儿子有些头晕,听得赐封,忙站了起来要一同谢恩。 挽夏已落落大方走至殿中,跪倒到父亲身边,恭敬给皇帝磕头换了称呼。 一直微笑的皇后视线落在她发顶,又朝脸色发青的儿子看去,唇角翘得越发的高。这义女在她眼中来看,也是认得极好,省她许多口舌了。 皇帝也是喜欢这个性子爽直的小姑娘。 他笑着去打量挽夏,十二岁的年纪面容还有些没长开的幼嫩,可从精致五官上已能依稀猜测到她长成的风姿。 他本还有其它打算的,不过认了义女也不错,比别的关系更要亲近些,也更让他放心凌昊。先前就考虑好属意凌昊的重任,现在他更是一万个放心交由凌家去办! 皇帝算是解一忧思,当场要礼部选日子行册封礼。 殿外,璟王沈沧钰心情复杂脚步匆匆前来。 刚到殿门口就听得群臣恭贺皇帝认亲之喜,恭贺温娴郡主云云,他皱了皱眉。这温娴郡主是什么,前世并未有听过此人。 他今日一睁眼发现自己居然回到十八岁还未去封地这年,皇太后又一早就将他召到了宫中,与他说了许多有关先皇的教诲,直至现在才放了他来这庆功宴。 这样熟悉的经历让他从迷幻中恍然,他竟是回到从前。 乱力怪神的事情他无法解释,可这无疑让他心喜。 这日,太后敲打他后,皇帝也就在庆功宴上当朝臣的面让他去驻守封地。 更重要的,还有那个人! 这个时候的她,是才进入初春枝头上新发的含苞小花,正一点点蜕变,待人守护。 那个鲜活的她,不再是他只有回忆时才会出现。 沈沧钰清冷的眼中添了暖色。 内侍远远便见芝兰玉树的璟王爷走来,忙唱到。 沈沧钰却连内侍唱到未完便直接进了殿。 他才跨入殿内,视线就定格在熟悉的纤细身影上。 她正立在殿中,沐浴在阳光之下,身上被染了层淡淡的辉华。这一瞬他竟觉得极为不真实,从来淡然不露悲喜的俊颜有了情绪波动。 有多少年了…那些她不在身边的日子,似乎久到他都快要数不清,有多少年她只出现在他记忆中,而不是就这般有血有肉的在眼前。 皇帝见着同父异母的兄弟前来,眼底闪过无人能察觉的冷意,面上笑容温和:“七弟来得正好,朕将将认了位义女。温娴,快与你七皇叔见礼。” 殿中最高处传来的久违声音,沈沧钰所有情绪瞬间收敛并突然意识到什么,视线极快掠过殿中的小姑娘。 他加快脚步来到台阶之下,压住思绪单膝跪下与皇帝行礼。 挽夏立在殿中,安静看着前世在枕边相伴近三年的夫君走来。 看着他熟悉的脸庞,闻着他走过身边时身上那熟悉的熏香,她以为再遇到这样熟悉的他自己会愤怒,会恨不得上前与前世般给他来一刀,可却发现自己心情异常平静。 怪他凉薄,恨他心狠……那都是前世了。 今世她已经远离他,今世他会是她名义上的叔父……挽夏唇边的笑就突然绽放,似迎着风雪亦灿烂的傲梅,杏眼内光华璀璨最深处隐着锐利锋芒。待沈沧钰缓缓起身看向自己时,她笑着朝他工整福礼,粉唇轻启:“温娴见过七皇叔。” 这一声七皇叔就如珠落玉盘,清脆落入沈沧钰耳中,同时也是让他心湖刮起不平静风爆的飓风! 他回到当年,她却喊他……皇叔! 第3章 避不开的北平【修】 眼前幼嫩的脸庞上笑容明媚,那双春露般清澈的杏眸更是叫沈沧钰看得情绪翻涌。 七皇叔? 他的妻子,他的王妃,居然在喊他皇叔?! 沈沧钰双眸微微眯起,淡然神色中便透出让人不安的危险来,将他本就冷漠的气质显得越发如兵刃棱角刺人。 他凝视挽夏的目光缓缓移落到殿中高处,只停留一瞬,看到对方翘起的嘴角。 前世,皇帝对凌家抱着疑心派到北平,名为共同镇守,实为监视自己并试探凌家。最后在他未料及之下就诛了凌家父子,以此来向自己发难,可眼下皇帝却无端认了挽夏为义女,封郡主。 皇帝……究竟想要做什么?!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导致眼下局面?! 大殿之中,群臣齐聚,众目睽睽。 沈沧钰两极起落的情绪在几息间归于平静,起码面上已不显山水。 他视线重新落在贪恋的人儿身上,负手而立,轻嗯一声。 声音极低,便是挽夏离他这般近都听得不真切,但她先前感受到了他的怒意,一转即瞬。 她太熟悉他,这种熟悉只是靠近,就能清楚懂得他的情绪变化。这种潜意识的窥知告诉她,自己曾经究竟有多在意面前这个人。 可她不再是情窦初开,会因他皱眉就兀自跟着添思愁的少女,她不明白他的这种怒意何来,却不想也不用去弄清由来了。 挽夏忽略心底那丝酸楚,依旧扬着下巴平静与他对视,静若幽兰又透出几分寒梅的傲与冷。 前世父亲兄长为他背了逆臣贼子的名声被诛杀,她如何能再叫凌家重蹈覆辙,今世,凌家不能再有一丁点让皇帝起疑的举动。 沈沧钰与她对视片刻,胸口有些闷疼。 前世她误以为凌家父子被他利用,愤怒中朝他心口扎下一刀时,眸光与此时看他一样的清冷。 原来,十二岁的凌挽夏,是还没有喜欢上自己的…… 更可笑的是,他们如今又还隔了层莫名的辈份。 咫尺的距离,沈沧钰恍若与她在两极。 皇帝心情极好,笑着让立在殿中的三人回席,丝竹声乐起,奉天殿内气氛就活络起来。 苏氏心有余悸握住回席女儿的手,发现她手心也渗了汗。“你怎么就能那么喊了,你们父女真真是要把人的魂都吓掉。” 娘亲低低在耳边埋怨,挽夏安抚她:“现在不是有惊无险,女儿没有忘记在马车上答应娘亲的事。” 苏氏只能是轻轻捏了捏她手,不再多言。挽夏却刚好瞧见父亲侧头用欣慰的目光看她,她顿时笑靥如花,梨涡浅浅。 凌家总算是避开一遭。 君臣言欢,酒过三巡。 沈沧钰正漫不经心晃动手中金杯,皇帝突然点了他名。 他手中动一顿,清澈的琼酿在杯中荡起圈圈涟漪。 他欲起身回话,皇帝却是抬手示意他无妨,朗声道:“七弟已过了十八岁生辰,也是该接手去管理封地了。” 挽夏要去搛菜的手停在半空,方才还谈笑声热闹的大殿霎时安静。 她怎么忘记了今日也是皇帝放璟王到封地的日子。 “臣弟愿为皇兄效微薄之力,镇守一方,扬我朝威。” 寂静间,男子淡然的声音有着铿锵力度响起。 皇帝哈哈大笑,道一声‘好’,下刻又猛然转了话音:“近期你三皇侄那频传报,鞑靼蠢蠢欲动,屡次在边界挑衅。大宁、广宁有你三皇侄与五皇侄联防线成镇守,朕本该放心,但思及北平如今囤兵不足。若是前方真起战事,一旦大宁广宁被破一线,鞑靼便能挥军南下,何况北平腹部面海,有多方威胁。” “朕近些日子为此忧虑,恰好凌爱卿大捷而归,用军神猛之名他国闻之瑟抖。皇弟你镇守北平封地,亦要增加兵力,朕便调遣凌昊同驻守北平,以防鞑靼真有图谋,便是两国交战,支援起来亦比由他处调军更为迅速。” 皇帝此言一出,本是醉意微熏的众臣霎时酒意褪尽,心情黯然的太子骤然明白父皇的用意,眼底闪过不敢置信。他父皇对凌家有了想法才封凌挽夏为郡主的,这是为凌家去压制他七皇叔的补偿吗?!如若这样,为何不能让凌挽夏为他正妃,那凌家不是更忠君?! 太子还是有些不能完全猜透帝王之心。 挽夏执箸的手微抖,缓了会才将手中银筷稳稳搁下。 皇帝居然仍是要他们凌家去驻守北平!她恍然明白,爹爹派驻北平此事并不是全因推功惹怒圣心,皇帝是一早就存了心思! 若然这般,皇帝实则是早对凌家有疑心?! 凌昊此时的心情不比女儿平静。 皇帝这话像出于家国大义,又并着兄弟情深,完全是立在璟王立场相帮一般。但谁不知道北平眼下只得两万兵力,若要增兵再调遣自己过去,分明是要压制璟王! 再如皇帝所言,边界有宁王辽王联成防线,北平在两方之下,对北平亦是形成另一道防线。如果皇帝是只让自己压制璟王,如何都无所谓,可若皇帝是已对凌家有忌惮与疑心,新增兵卫又如何,定然是躲不过宁、辽两方围攻。 凌昊细思极恐,发现自己是如何都躲不过帝皇权术。如若他今日未听女儿之言,推功到底,眼下激起的就是帝皇对凌家忌惮疑心种子的深种。他不知是惊是庆幸。 众臣对今日不单纯一波几折的庆功宴已然有了看法。 本来这些事都该在朝上商议,皇帝却是先提了出来,看来明日的早朝上他们要更加谨慎说话才是。 沈沧钰沉默,桃花眼半敛,眼捷挡住了内中所有冷色与讥诮。 该来的总还是和前世无二。 他端起酒杯,再抬眼看向皇帝时双眸已平静毫无波动:“臣弟一切听从皇兄安排,为皇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皆不惧。” 言毕,他仰头一口将杯中酒饮尽,宽袖一抬一落间尽是洒脱。 凌昊更是不得不表态,起身恭敬朝皇帝抱拳作揖。皇帝笑呵呵拦住他还要再表忠心的话,丢下句详细明日早朝再议,再度举杯与群臣共饮欢宴。 三言两语便成定局。 挽夏盯着眼前的桌案沉思,再无半点胃口与欢喜。 算来算去,北平还是得去! 如今北平军权统领属后军都督府,就看明日皇帝是给爹爹什么官职调派……这样,她才能真正知道皇帝对自家现今究竟是什么想法。 接下来的舞乐表演,挽夏完全没有看进去,脑海里都在梳理前世北平各势力的复杂关系。 沈沧钰在喝酒间会不经意扫过凌家宴位,将挽夏郑重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似乎变得以记忆中不太一样,是时间过得太久,他对往事模糊了? 再次抬手饮尽杯中酒,他看到不远处的小姑娘终于不呆坐着,用手指沾了茶水轻轻在掌心打转,旋即又举箸夹了颗杏仁放入嘴中。 她右边脸颊便鼓起小小的包,是将杏仁含在了嘴里,沈沧钰看着嘴角有着外人不察的弧度。 ——她还是有着喜欢含坚果杏仁类吃食的习惯。 记得在北平他到凌府就总是见她腮边鼓起小包,坐在秋千上打晃,她见到他时,就会慌乱得红了脸忙将嘴里含的东西咽下。可自打嫁他成为王妃后,她却不再吃这些了。 沈沧钰收回视线,亦夹了颗杏仁放嘴中,细细的嚼着。 北平,是他宿命之地,而她…… 既然他又回到这个时候了,她是什么身份,现在有无喜欢他,又有什么关系。 沈沧钰想着,目光又在对桌太子身上打了个转,见他正遮遮掩掩留意挽夏的举动,心下冷笑。突然就迫切想回到那只有两人的北平去。 宫宴结束时,斜月当空,夜风有些凉。 苏氏将女儿身上的斗篷紧了紧,只露出一张小脸来。 凌昊与儿子并肩,凌景烨回想着今日宴会上的桩桩件件,被风一吹才惊觉全身都被汗湿。 凌昊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低声:“回去再说,牵好你的妹妹。” 凌景烨点头,转身去将妹妹护在身边,一家人急急往宫门去。 沈沧钰早已上了马车,修长的手指将帘子撩了条缝,见着夜色中那抹娇小的身影被护上马车,才抬手敲了敲车壁。 车外听到动静的小内侍忙上前:“王爷?” “你先回王府,准备一份厚礼送到凌家去,说是本王给…皇侄女的见面礼,将本王书房多宝阁上第三排靠左的红色锦盒也一并送去。” 小内侍怔了怔,旋即应喏牵了马快速离去。 一直守在侧边的护卫见自家王爷还撩着帘子,不由得走近低声道:“王爷,您这就送礼到凌府……” 皇帝今儿才认了凌家女为义女,又是要派凌昊到北平监视他的……怎么看都是要惹到皇帝猜疑。 第4章 送礼【修】 皇帝猜忌又如何? 属下的担忧沈沧钰自然是知道的,他将帘子放下,平静的话隔着帘子透了出来:“无妨,疑邻盗斧之人,你怎么做都是一样的,或许还能帮凌家一把。” 他已经知道皇帝认挽夏为义女的经过。 虽然这事会给他以后要添点麻烦,但不得不说耿直的凌昊今世表现很明智,如今情况与凌家来说是有利的。以前他没守好凌家,如今帮一把更是应该,反正他就没惧过皇帝,不在乎他对自己的疑虑多一点还是少一点。 护卫沉思片刻,让车夫赶车出了宫门,往璟王府去。 挽夏靠着迎枕,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这才觉得手心还在阵阵刺疼。 借着昏黄的烛光,她看到用茶水简单清洗过的伤处红肿一圈,她竟是把自己抠得这样狠。都露出白肉了。 苏氏见她看着手掌发呆,想凑上前,她已先握起了拳头往娘亲的身上靠。“娘,我有些累。” 女儿眉宇间有着疲色,苏氏心疼,将她搂到了怀里。 想想也是,她一个大人面对今日种种都心惊胆颤,更别提女儿了,女儿肯定也是有被吓到强忍着罢。 “那你睡小会,到家了,娘亲喊你。” 挽夏确实也是有些耗心神,听着娘亲温柔的声音,闭了眼。 待回到凌府,挽夏是在父亲背上醒来的,兄长还将斗篷给了她,就在边上给她遮着风。 对上兄长宠溺的眼神,她笑了笑,继续趴在父亲的背上,嗡声嗡气的道:“爹爹,你走慢些,颠。” 凌昊听着哈哈就笑了起来,苏氏也笑着打趣她,那么大个姑娘家被背着不是先害臊,居然还嫌颠那么娇气。 挽夏却是满足,爹爹这样背着她令她十分怀念,就像回到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日子。 原本要回院子的众人在半途被凌老太太派人喊了过去,说璟王送了东西来,是给挽夏的见面礼。其中有一个还特意交待要挽夏亲自过目,如今正搁在福康院里。 凌昊吃惊。 他们才回到府里,璟王却先给女儿送了见面礼来?动作也太快了吧…… 挽夏原本笑着的小脸霎时就冷了下去。 沈沧钰这是要做什么,着急巴巴给她送见面礼,还要她亲自过目,是怕皇帝不紧盯着凌家吗?! 一行就转道往凌老太太的福康院去。 福康院灯火通明,众人在通报中进了屋。 正堂雕福寿无双的梨花木罗汉榻上,一位戴嵌了猫眼石银红色抹额的老太太笑吟吟坐在其中,将她苍老的面容衬得红光满面。 这凌老太太娘家程姓,并不是挽夏的亲祖母,是她亲祖母隔了两房的堂妹,她祖父的续弦。 挽夏亲母祖去世时,凌昊只得两岁,凌老爷子先择娶小程氏也是有要照顾长子的意思。 小程氏进门不久后也有了身孕,生下凌府的二老爷凌睿,也就是挽夏二叔,后娶了武安侯的庶妹李氏为妻。 除此外,小程氏还育有一女,在李氏的牵线下嫁给了武安侯做填房。凌家二房兄妹一娶一嫁,都和武安侯府沾得牢牢的。 而长房一家对小程氏都敬重的,毕竟凌昊七岁前都是小程氏在照顾,凌家两兄弟亦是兄友弟恭。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快与我说说。”凌老太太见继子一家前来,忙摆手不让行礼,要听情况。“我听到送礼的人说给温娴郡主,还以为是送错地方了!” 凌昊还是朝她工整行礼,直起身后才将事情前世说明白。 听着个中波折凌老太太神色时喜时忧,是听明白了皇帝对凌家的心思。 “那这样说来,不久后你就得到北平?!”凌老太太喜意减半,盯着继子道。 凌昊回道:“是的,只等皇上定下日期。” 凌老太太看着继子就有些出神,心中想到了亲儿子,可再看到长房一家人面上喜色不显,特别是刚封郡主的孙女连丝笑容都没有,她立刻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改而道:“瞧瞧我,你们进宫又有这许多波折,定然是累坏了,却还拉着说个不停。” 她笑着朝众人挥手:“快先回去歇着吧,老大媳妇你将礼单和东西一并带回去。” 众人确实都有些疲惫,都顺势告退。 挽夏回到自已院子,想到今日以为表了忠就可以躲过去北平,哪知是皇帝早有打算,这种落空使她心闷不已。又被沈沧钰送礼一事刺得心里不太舒服。 沐浴过后,她准备早些歇下,她娘亲屋里的大丫鬟芷姝捧着一堆锦盒前来。 芷姝笑着朝她福礼:“小姐,夫人已经将礼单收好了,小件的东西还有璟王爷特意交待的锦盒先给您送了过来。” 听到特意交待四字她眉心一跳,不动声色让将东西放下,心想究竟是什么沈沧钰还得巴巴交待! 待人离开后她才气恼抓过那金线绣纹的红色锦盒,准备看一眼就丢边边去,可打开来,她手却突然顿住。 里边装着的是个银烧蓝累丝小圆盒,她很熟悉这种圆盒,取了出来打开,果然见里边还嵌了白瓷。 她不由得晃神。 前世,她屋里也总备着这个…… 挽夏视线凝在嵌了白瓷的小圆盒上。 白瓷中盛着近乎透明的膏体,能清楚看到绽放在瓷盒底部的牡丹,华丽的花瓣配着碧叶,像隔水看花有种朦胧迷离美。 这是外邦进贡的雪莲凝膏,有愈合伤口去疤美肌的功效。 她缓缓伸手用指尖沾了一些,往掌心上还红肿的伤处抹匀,清凉感便从手心蔓延。 她喜欢骑马、练箭,勒缰绳勾弓弦,防护再好双手少不得还是会受伤,长年累月下来指间便有茧与痕迹。她与沈沧钰定亲后,他问过她手上的疤痕由来,就拿了这东西叫丫鬟每日都给她涂抹,倒是极有效用的东西,亦是挺珍贵的东西。 一年进贡也不过十余盒? 他怎么会将这个当见面礼送了过来。 挽夏眸光微幽,将手攥紧,掌心间的凉意久久不散。 他是发现她手伤着了? 不过这猜想也只是一闪而过,挽夏自嘲的笑笑,神色淡了下去。 这东西珍贵,勋贵中谁不知晓,姑娘家哪个不稀罕,她刚被皇帝认做义女,他将凝膏当见面礼送来也正常。 将凝膏盖上再放回盒子里,挽夏朝身边的大丫鬟梨香道:“全堆到小库里吧。” 梨香一直是她身边得力的,忠心耿耿又极通透伶俐,见她面色不虞,利落将东西拾走。 挽夏绕过围屏朝床边去,脱了外裳钻入锦被中。 闭上眼,沈沧钰今日见到她时眸光带厉的瞬间在脑海里怎么也挥不去。 她又翻了个身,止不住去猜测缘由,直至梨香再回屋,抱了被子铺在拔步床地坪上然后吹熄灯,她才一无所获真正睡下。 京城大街小巷中响起二更的更鼓声,宫中,皇帝还在对烛批阅奏折。 太监总管汪福从外边进来禀道:“皇上,璟王给凌府送了东西去,是给温娴郡主的见面礼。” 说着,他双手将一方清单递上前。 皇帝搁下御笔接过,略看了眼:“礼挺重,有给我这皇兄面子,就是急迫了些。” 汪福偷偷抬了眼皮窥圣颜,见皇帝似笑非笑的样子,知道此刻说什么都不合适,遂又垂下头。 将清单随意丢到桌面上,皇帝像自言自语:“不过也是这急迫显出凌昊的立场来了,朕这义女认得是时候,若不然我那皇弟就该更有想法才是。就是怕太子要觉得我这父皇言而无信。” 汪福眼珠转了圈,依旧沉默,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皇帝此时再执笔挥毫,将犹豫半晚上的官职空缺处补上名字。 清晨朝露未散,挽夏的初馨院中已传来接连的破空声。 只见一身素衣的她立于晨光下,身姿笔直眸光锐利,手中长弓被拉成半月状,在衣袂翻飞中骤然松手。羽箭闪烁着寒芒精准没入草靶红心。 看着箭尾还在剧烈摆动的挽夏呼出口气,将长弓递给身边的梨香。 梨香接过长弓:“小姐今儿可是拉弓四斗,老爷知道了定然会很高兴。” 她的另一位大丫鬟桃香忙用帕子给她擦汗,跟着附和道:“小姐进步神速。” 挽夏却没什么高兴的。 前世她能将这一石弓拉满的,到底还是吃了年岁的亏,回到十二岁,四斗力已是极限,一次极限的拉弓她指关节就隐隐作疼。 她没有说话,两丫鬟对视一眼,默默收拾东西跟着她进了屋。 梨香却是很担忧,小姐这几天似乎不太爱说话,没有往日活泼了,有时看人也极严肃的感觉。桃香比较粗枝大叶,并不觉得自家小姐有什么不对,仍乐呵呵吩咐小丫鬟打热水,取衣裳。 重新净面梳妆,挽夏换了身碧色衣裙,裙摆绣有兰草,行走间身姿似初春刚抽芽的柳枝柔软婀娜。 这个时辰,凌家人都会在凌老太太小程氏的福康院。 挽夏到福康院的时候,里边已有着说话声。 院子里的丫鬟纷纷朝她行礼,她颔首,看了眼墙角探出来的梨花,团簇似雪。以往她还会折两枝插瓶,现在看着倒没觉得好,心态不一样了吧…… 踏入屋里,她娘亲笑盈盈的说着什么,继祖母也笑容满面。 “给祖母请安。”挽夏给老人福礼。 在老人笑吟吟应声后,再看向娘亲手下方梳元宝髻,着大红缠枝纹褂子的妇人。 那妇人便是她二叔的嫡妻李氏,武安侯的庶妹,育有两女一子。 挽夏再朝她见礼,喊二婶娘。 李氏脸上就笑开了花:“哎哟,挽挽来了,不对,应该喊温娴郡主。论理,我可不敢受你的礼了!” 李氏本是长了张和气的圆脸,此刻凤眉半眯着,显出来的却不是和气,倒是与说话的语气一样有种阴阳怪气。让人觉得不舒服…… 第5章 嘴欠【修】 李氏怪腔怪调的,挽夏懒懒看了她一眼未应声,又听得一句怪里怪气的话:“三妹妹,你可厉害了,进宫一趟就成了郡主,还认了皇上当义父!” 挽夏便抬眼撇向李氏下手的两位姑娘家。 说话的是她二堂姐,李氏一双生女儿之一,名唤挽静。 而挽静、挽宁、姐妹俩是双生,挽静为幼,长得几乎一摸一样。柳眉凤眼的,才十三岁就显出别家姑娘没有的清丽。 挽夏看着这对堂姐,想到前世她们莫名反目,而后还相互设计,闯下得闹剧人尽皆知。她继祖母为了将两姐妹的名声,只能忍痛将她们远嫁了。 不过她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当年两人反目的原因是什么,不过眼下姐妹俩共同喜欢着一个男子她却是知道的。 挽宁窥得堂妹神色不明,忙朝妹妹斥道:“挽静你不会说话就闭嘴。” 被姐姐不给情面斥责,挽静却不觉自己有错,气得瞪圆了眼。认为双生的姐姐总是处处针对自己,要显出为长的样子来。 李氏闻言似笑非笑,看着小女儿道:“你姐姐说得对,你就是进宫一百次,也没有这福气,你爹爹可也求不来这恩典的。” 挽夏不过是问个安,二房母女就没个消停,正和大儿媳说话的凌老太太听得动静直皱眉。苏氏亦侧头看向妯娌,温婉的面容上笑意淡了下去。 挽夏也觉得二房母女话说一句比一句不中听。 她慢悠悠转身坐到李氏对面的太师椅中,语气闲淡:“二婶娘说得极是,可不就是这理。” 她惯来就不喜欢总阴阳怪调的二婶娘,何况,李氏暗里还总看不起自己出身商贾的娘亲。 她娘亲再是商贾出身,在战乱时可没少给国家出财力,如今苏家已是商中之首,得先皇御赐亲笔所书的‘大义’二字! 李氏只是武安侯府庶出的女儿,就是牵线叫她姑姑嫁了过去当填房,他们二房也没有让凌家因此富贵或显赫。 究竟谁比谁强了?! 且凌家今日的地位都是她祖父和父亲拼回来的,李氏天天傲个什么劲? 自重生后,她越来越厌恶李氏,得失心重眼界又太低,全围着芝麻蒜皮的事斤斤计较,没得让两房无端生罅隙。前世也因李氏,她父亲才与二叔关系渐淡。 李氏却是被她云淡风轻一句噎着了,而凌挽夏坐的那个位置正是她儿子常坐的,这不就是真拿了郡主身份在压自己,耀武扬威?! 挽夏刺了她一句却还觉得不舒爽,又朝她微笑着说:“若是婶娘当初不拦着叔父跟爹爹到宁夏,或许也能立了功,为堂姐们讨个什么恩典。”言毕,如愿的看到李氏脸色变得铁青。 平时她还真不想与这妇人多费口舌,只是今儿她心情实在不好。 父亲在朝堂中还不知是什么情况,凌家正处危难关头,李氏还犯嘴欠的病。 见好好的喜事倒出了火药味,凌老太太睃了眼亲儿媳,与挽夏慈祥说道:“你婶娘就是个不会说话的,挽挽别往心里去,这些都是你爹爹疼你。我们凌家已是圣恩隆宠,风头浪尖的,你爹爹的考虑很妥当。” 挽夏听着继祖母这番话,心里总算是舒服了些。 也好在凌家说得上话的人都是明白人,她笑笑也就当这事过了。 李氏脸阵青阵白,发烫着,心间全是羞辱。婆母为了个小辈斥她。 凌老太太却不管这许多,压下场子继续与大儿媳说话:“圣上既然有意要派老大到北平去,你们是什么打算?五城兵马司的缺可不好等,老二这边也是不上不下的。” 原来,宁夏发生战乱时,凌昊就想顺带拉弟弟一把,在战场上立些功勋回来。可李氏拉住丈夫哭哭啼啼的不让去,凌老太太也心疼亲儿子,又想到女婿武安侯在五城兵马司,就打算用关系谋那边的职务,宁夏一事就此算了。 可半年过去,女婿那还一点动静也没有,现在继子要离京,儿子这差职怕更是悬乎了。 苏氏闻言只是笑,“夫君去哪儿,儿媳应当是要跟着好照顾,何况这不是短时间。至于小叔那,朝政上的事儿媳不太懂,也实在没有什么建议。” “娘,二爷如今在京中当差不也挺好,再等等就是。”气闷的李氏听得婆母的话眉心一跳,这话里意思是想叫夫君跟回大伯? 凌老太太又是睃了她一眼,李氏悻悻闭嘴,心里很不安。 “我也不太懂这些的,等老大下朝回来再说吧。”凌老太太眸光淡淡的说,外边便响起丫鬟们问安的声音。 是凌家几位少爷来了。 带头进来的是位十七八岁满身书卷气的少年,见人先笑,谦和有礼。凌景烨紧跟着进来,后边还有两位十岁出头的半大哥儿。 四人分别见礼,谦和的少年又朝挽夏道:“妹妹大喜。” “大哥同喜。”挽夏起身笑着说,看到少年一怔又道。“大哥可是成了郡主兄长呢。” 少年旋即笑了起来,凌景烨在边上也摇头失笑,嫡妹总是古灵精怪的让人心头欢喜。 挽夏喊大哥的少年名唤凌景麒,其实是凌家旁支血脉,她的堂哥。 当年,凌昊与苏氏刚成亲不久便又跟着先皇征战,那一次极其凶险,先皇被围困,前线也传来凌昊为护先皇失踪的消息。后来先皇脱困,凌昊却没有回来,大家都以为他战死沙场。 在凌老太爷的安排下,便将没落旁支三岁的凌景麒过继到了凌昊名下,成了凌家嫡支长房的长子。哪知后来凌昊用计死里逃生,并破了敌方一城安然从战场回来,可过继之事已改族谱是作数的,凌景麒便也在凌家长房继续担着长子的位置。 后来苏氏生了凌景烨,凌景麒虽为长子,身份在凌家却挺尴尬的。可苏氏将他视为已出,从未与嫡子有过不同待遇,凌景麒感激之余在凌府也越发低调,并不想靠继父的封荫转而奋发苦读。想走科举出头。 挽夏兄妹亦是将过继的凌景麒当嫡嫡亲的兄长,兄妹间很是和睦。 李氏拉过自家儿子,冷眼看着其乐融融的长房几人心间腹诽。凌景麒算长房兄妹哪门子正经的大哥,天天跟嫡兄妹一样那般亲昵,真是看不惯长房一家的虚伪。与苏氏那商家之女一样一样的,都精于算计! 长房兄妹凑在一块说了几句,丫鬟过来禀已摆好饭,众人随着凌老太太移步到西次间用早饭。 “麒儿昨夜可又是用功到很晚?”苏氏让丫鬟给他端了天麻鸽子汤,“秋闱在明年,不要太紧张的,身子可不经起不这样日夜的熬。” 凌景麒忙谢过,“谢母亲关心,儿子知道的。” “你还是多听听你母亲的,该用功时用功,该歇息时也不能含糊。”凌老太太抿了口燕窝粥,也劝道。 凌景麒又恭敬应是,挽夏夹了水晶虾饺放他碗里,再又给兄长与二房的两堂弟各夹一个。 李氏看着儿子与庶子笑眯眯道谢,心里就烧无名火。 苏氏这商家女会演戏,她女儿也会演,什么好名声都给母女俩占了,都能写一本母慈子孝、兄妹恭和的本子开啰唱大戏。若苏氏真有那么贤惠,大伯身边又如何连个通房都没有! 李氏看看长房,再看看处处抢庶子前头夹糕点的儿子,觉得和睦的长房一家刺眼不已。在厌烦中,李氏视线不经意落在凌景麟身上,突然想起前几天她撞见的事来,心眼一转唇边就勾了抹冷笑。 她怎么就把那件事忘记了,苏氏不是想博贤名嘛,若是那件事被传扬出去,不知道苏氏苦心经营的名声还剩多少? 而挽宁挽静一对姐妹花只顾吃自己的,完全没发现自家娘亲兀自对长房的怼怨已化作一出算计。 看似默默用饭的凌景麟却是李氏的怨恨表情看在眼中,又继续不动声色用饭。 他知道自己身份,所以在凌家一直都小心谨慎,可有些人不得罪她亦是会被厌恶。 只怕这种情况也只得他出人头地后,才会有所改变吧,就像继父一样,成为强者才会有地位与话语权。 凌景麟想着,温和的眼眸中闪过决然。 正是此时,他又察觉李氏视线还落在身上,一抬眼,看到她唇边转瞬即逝的冷笑。他眼皮莫名一跳。 凌家众人将将用过早饭,有意外的客人上门。 丫鬟来禀姑奶奶与武安侯世子已到垂花门。 听得女儿带着她继子回来,凌老太太懒懒的神色瞬间亮了起来,连说三个快请,凌景麒与凌景烨相视一眼站起身要出去相迎。 倒是挽夏仍四平八稳的坐在椅子中,撇了眼对面双眸也为之一亮的姐妹花,又低头百无聊赖看修剪得平滑的指甲。 ……李靳修怎么来了,算起来她也挺久没有见着他了,只是每回见他必然要发生些什么,也许她回避着的好?! 第6章 表哥相约【修】 挽夏才喝了半盏茶,妇人乐呵呵的笑声从窗扇传来,她透过开着窗扇往外看,她的继姑姑凌如萱与有层表哥关系的李靳修从廊下经过。 “娘,女儿回来看您了,您老人家近来身体可好。”凌如萱笑吟吟跨过门槛,与凌老太太近似的面容妆容精致,头上簪着赤金镶宝凤尾簪,雍容华贵。 凌老太太笑出声,朝女儿伸了手:“好好,今儿是什么风把你给吹回来了。” 凌如萱上前牵住老母亲的手,顺势坐到雕福寿无双的梨花木罗汉榻上,嗔着埋怨道:“您这话说的,让女儿赤诚的孝心就叫风给吹走了!” 凌老太太就作势打她,她不惧还伸过脸去,母女俩把满屋人都逗笑了。 “给老太太请安。”待众人笑声收了,温润贵气的李靳修朝凌老太太作揖。 女儿的继子对自己恭敬有礼,凌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要他坐:“叫世子爷见笑,快不必多礼。” 李靳修直起身后也不客气,径直坐到了挽夏上手。 挽夏就往下边挪了挪身子,对这表哥神色疏离,挽宁姐妹视线却是从李靳修进门后,就只落在他身上,一双凤眸闪闪发亮。 挽静此时站了起来,又理了理衣裙,小脸红红的上前娇声朝他行礼:“挽静见过表哥。” 李靳修抬头温和笑着,一双星目光华流转,让那张俊隽的脸显得越发夺人视线。 “许久不见静表妹,又漂亮了许多。” 听到夸赞,本就红霞覆面的挽静霎时又添了娇羞,低着头直抿嘴笑回到位上。在看到姐姐投来带凉意的视线,还挑衅似的抬了抬下巴。 每当某人出现就会一成不变上演的情形,挽夏觉得实在无趣得紧。 李靳修这面上温和的妖孽可不是善茬,对谁都无情似有情。 他前世为了躲热情的堂姐们就没少坑她,怎么她堂姐就看不透他本性呢? 不过他那么会藏,人前人后各一套,别人看不清也情有可原,这也是挽夏对他这种人颇无力之处。 她并不想多呆,起身歉意的向长辈请示:“祖母、娘亲,我昨夜走困了,可以先回去吗?” 凌老太太正想准了,凌如萱先笑着道:“姑姑才回来,你倒是要躲,今儿世子爷也来了,你们几兄妹总得替姑姑好好招待着才对。” 挽夏张了张嘴想再拒绝的,只听李靳修说:“母亲说得极是,难道夏表妹怕表哥我道喜是要让你做东,想躲那点席面钱?” 原来是听说了她要被封郡主的事。 挽夏就朝他扯了扯嘴角,“世子爷知道我穷就别难为人了。” “那便我做东,算是给表妹贺喜如何,东城新开一酒家,味道还不错。”李靳修丝毫不介意她冷淡的态度,温和又体贴。 挽夏警惕看着他,欲拒绝。 凌老太太却一锤定音:“哪能让世子爷做东,你表妹是与你开玩笑的,我看你们兄妹也许久没上街了,出府去转转吧。也好叫我和你姑姑说些体已话。” 长辈都将话说到这份上了,挽夏只能憋屈应下,可身后有三道视线刺得她如锋芒在背。 她头疼,果然这人一来就没什么好事,又让她莫名的叫二房母女在心中记一笔,她真是谢谢他哦。 凌景烨兄弟看出妹妹的不乐意,也只能在心里无奈,他们也想不明白为何妹妹对李家表哥总是避之不及。从不喊表哥,生份得紧。 在场的当是二房兄弟最开心,迫不急待叫上人带他们回房换衣裳。 众人相约到垂花门见,挽夏在屋里不急不缓的梳妆,从游廊慢吞吞转到相约地时,众人都齐聚在那了。 她在人堆中一眼就先看见粉绿粉蓝衣裙的挽宁姐妹,肌肤塞雪、身姿纤细,如初发的一枝花信娇嫩动人。再有便是头束玉冠的李靳修。 十五岁的少年身姿颀长,俊隽的眉宇间总是柔和似温润暖玉,又是一身贵气,实在是引人注意。 李靳修见着小姑娘遥遥走来,看到她视线很快掠过自己,不由得低笑。 凌挽夏是凌家最好玩的人,他第一次见她时还是小小的粉团子,四五岁的样子。那时他也小,最是调皮的时候,就捉了虫子吓她,她却是面不改色丢脚下踩死。倒是那两个表妹吓得直哭,可是那后来……他就发现凌挽夏喜欢避着他了。 可她越是这样,他就越想去逗她,她气极的样子挺好看的。其实现在也已经长得很好看。 娇娇小小的人儿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杏眸顾盼间潋滟生辉,许是跟他爹爹兄长习马术箭术的原因,眉宇间隐有英气。衬得她有股傲梅的韧劲与气势。 是真与别的小姑娘太不一样。 众人分别上了三辆马车,挽夏与兄长们一起,李靳修自己上了侯府的马车,二房姐妹有些失望的牵了弟弟乘另一辆。 小辈们在侍卫护围中出了府,苏氏借口要见管事识趣离开,福康院里凌老太太与女儿、亲儿媳说话。 “今儿你又是哪门子不对,你再有个几次,叫你大嫂怎么想你。”凌老太太极不满的数落儿媳。 李氏委屈:“媳妇本来就没有说错,大伯居然推了爵位给女儿求恩典,女儿家是要嫁出去的!” 凌老太太瞪眼:“就是长房得了爵位,你也得泛酸,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睿儿要去宁夏时你又拦什么。” 婆母是怪她挡了夫君前途,李氏更气不过了,当初她拦人时婆母是默认的。可她不敢顶嘴,只得暗咬牙忍住。 凌老太太恨铁不成钢看她一眼,转而与女儿道:“你兄长进兵马司的事怎么样了,侯爷也没有个说法?” 凌如萱只当没听到婆媳间的对话,而她今日来一是想探长房侄女封郡主的事,二来也是为了兄长前程。 她就说道:“娘,此事怕是要棘手了。这些年皇上封赏不少有功之臣,兵马司里哪个不是要职,许多人都等着盯得紧。侯爷想关照也无从下手,如今就连世子爷都还没挤进去。” 闻言,凌老太太眸光就暗了不少,为亲儿子的前途忧心。 见小姑子提起李靳修,李氏眼珠子一转问:“世子如今也十六了,侯爷可提过说亲的事。” 凌如萱看嫂嫂的目光就多了丝讽意:“侯爷从来不与我说世子的事。” 嫂嫂的心思她看得明白,不外乎是想将女儿再嫁进侯府,可也不想想身份间配不配。 她知道丈夫可从没将她们凌家二房看在眼里,何况李氏将一双女儿教得都是什么样,见到继子眼珠子就黏上头了,哪有一点儿姑娘家的矜持! 庶出果然还是庶出的,瞧瞧人家长房女儿教出来的气度风姿,都是继子硬上前贴。虽不知道自己这个继子心思到底如何,但如若她是武安侯,也定然不会叫儿子再娶了自家庶妹的女儿。 不是凌如萱胳膊往外拐,她心里也是感激嫂嫂牵了线,让她成了侯夫人。实在是高门大户出身的嫂子居然处处被长房商贾出身的苏氏压一头,可见是个多无用的,娘亲原本还想给兄长添助力,哪知求来这么个蠢的高门庶女! 小姑子摆出一副不管事的样子,李氏气绝又无法,视线一转又到她小腹上。“你如今还没有消息?” 都嫁到侯府十年了吧。 李氏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凌如萱脸色瞬间就变得极难看。她在嫁入给武安侯第二年怀过身孕,被一姨娘算计流产后,再也没有怀上过。 凌老太太闻言眸光也跟着锐利起来,见女儿连手都在发抖,心下对李氏越发不满,冷冷地说:“你回屋去吧,我与如萱再说说话。” 婆母不带温度的声音传来,李氏才恍然自己说错了话,有心要补救。可接触到婆母凌厉的眼神吓得直缩脖子,起身朝她福礼心惊着退了出去。 “你还是好好再查查那些姨娘,上回我送过去那个会些岐黄术的婆子也没有发现?”让人心烦的儿媳走了,凌老太太就开始担忧女儿。 凌如萱眼眶都红了,“没有查出来问题,而且后院根本也没有姨娘再有身孕。” 凌老太太只能叹气,语重心长:“没查出来不代表太平,以前我也是对付过两位姨娘,是知道的,不然如今我怕不但有继子还得再有庶子!你兄长的事你也别问了…还是想办法多留侯爷在屋里为是。” 老母亲不想让自己在侯爷面前难做,凌如萱很感激,可想想兄长还是觉得亏欠。 “娘,大哥要到北平,肯定是举家去的。我再不问兄长,兄长京城又少了大哥帮衬,这如何是好?” 凌老太太露出疲色,揉了揉眉心,万般无奈:“且等你大哥下朝回来,我总是要让他给兄弟谋条出路……” 凌如萱闻言心下一凛,沉默着点头。 娘亲自出马,大哥愿不愿,怕都得想办法! 第7章 被撩 朝堂上,皇帝威严坐在龙椅中,太监正在宣旨。 凌昊跪在大殿中央接旨,他头戴七梁冠,身穿绯袍,便是跪着依旧有着大将沉稳如山的气势。 皇帝在早朝时像征性与大臣商议他调往北平事宜,随后便叫太监宣读了任命他为后军都督府右都督,在北平长驻管北平兵卫,并特赐蟒服。 右都督一职不过是委派外加职衔,权利不及直接掌管本部门事务的左都督,可皇帝再赐蟒服,这种荣誉又盖过了职衔大小。 大臣们对皇帝心思越发摸不清了。 凌昊神色淡然的三呼万岁接旨,沈沧钰垂眸不知在思考什么,皇帝又直接向朝臣宣布他到封地驻守之事,定下四月二十这个离京的日子。 沈沧钰早有准备,出列领命。 散朝后,皇帝又留了凌昊与沈沧钰,在御书房与两人说话。 “爱卿此行该是携家眷迁居?”皇帝大刀阔斧的坐下,卷了卷的袖袍。 凌昊未曾想皇帝留他是问家事,凝神回答:“回皇上,臣此去是长驻,是会带妻女上任。” 皇帝点点头,“朕将将认了温娴做义女,就要分别,倒是极不舍……” 听得皇帝此话,凌昊心头一跳,喝茶的沈沧钰托碗的动作亦顿了顿。 “不过也不能叫你们父女分离,往前你总是为国四处征战,与家人聚少离多,该是好好相聚弥补些才是。” 皇帝大喘气般话音又一转,凌昊都要被他吓出汗来,以为他是真对凌家生疑到要扣留妻女在京中,定了定神恭敬应是。 视线扫过淡然喝茶的兄弟,皇帝又笑道:“爱卿要带领军先行出发,家眷跟着不甚方便,七弟也是到北平的,温娴与你妻儿便跟着七弟同行吧。路上也有个照应,朕也会派了锦衣卫一路护送。” “这…会不会太劳烦七王爷了。”凌昊迟疑。 沈沧钰第一次看这皇兄那么顺眼,搁下茶表态:“凌大人客气了,都是一路,并没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 “七弟所言极是,温娴还得喊七弟皇叔,长辈照看晚辈再正常不过。”皇帝点头。 可凌昊却是听这话极为不对劲,下刻便明白皇帝这又是变相点拨自己立场,就不再推辞。只想回去要告诉妻儿,北平行程中尽量与璟王保持距离,锦衣卫也是变相的监视。 沈沧钰神色依旧淡淡的,手中似无意识把玩着腰间雕龙的玉佩,嘴里附和了皇帝两句。 末了皇帝便又委派他事宜,要他明早去凌府宣读认挽夏义女并册封郡主的旨意,再接了挽夏到宫里要摆认亲宴。 凌昊作诚惶诚恐之态,皇帝却是笑得很开心,只道你们本就是兄弟般情宜,如今也算名副其实了。凌昊是受宠若惊到额间直冒汗。 听完皇帝吩咐,两人前后告退。 转身出了御书房,沈沧钰立在殿外遥望越渐深暗的宫殿,脑海里都是皇帝左一个皇叔右一个长辈。他清冷的桃花眼中倒映着深宫,似渲染的一副水墨画,随即眉眼渐冷闪过一抹讥讽之色,抬步往宫门去。 就在他抬步间,腰间龙佩发出清脆的啪一声,竟是碎作两块坠落在地。 他的内侍王培吓一跳,忙蹲下身拾起玉佩,见断裂处齐整像是外力所致又有些奇怪。 沈沧钰已连垂佩的络子都自腰间摘下,随手扬落地,王培紧跟上前再度弯腰拾起,头皮有些发麻。他方才抬眼看到自家王爷神色极冷,这是王爷极生气才会有的神色。 方才里边发生了什么,玉佩是王爷捏碎的?! 东城惯来是富贵人家来往的地方,街上车马如龙,尽是装饰奢华的马车,步行细逛的亦个个绫罗绸缎,仆人侍卫簇拥着。 挽夏撩了帘子消看一眼,又靠在迎枕上记挂着上朝的父亲,总是心神不宁。 凌景麒在方才空隙看见糖果铺子,就笑着和她说:“一会给你买几攒盒糖回去?近来京中新出了七彩颜色的糖果,不同颜色不一样的味道。” “好,谢谢大哥。”挽夏眼都没抬的点头。 凌景烨与兄长交换个无奈的眼神,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妹妹怎么了,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四角坠着的铃铛发出清脆声音,丫鬟们从后边马车下来,赶忙上前各种寻主子。 挽夏将帷帽系好,及地的白纱将她整个身影都遮挡起来。 就着兄长的手下车,她才发现眼前是一家胭脂铺子,隔壁是银楼还有博古铺。 李靳修唇角带笑走了前来,“离午间还有小半时辰,我们先逛逛,这几家店都挺有名气的。” 闻言,挽夏抬头又看了眼胭脂铺与银楼,见到两位堂姐也走上前来,便朝两位兄长挨紧了些。 李靳修对她退避的动作挑眉,挽宁姐妹已到跟前,一左一右站在了他身边。 姐妹俩帷帽白纱轻晃动与俊隽的李靳修站一块,三人身影在日下光竟缥缈起来,像大家绘就的一幅蓬莱神仙图。 挽夏扫了眼,觉得这样看着三人是挺配,娥皇女英的多好,李靳修躲什么?!要躲还偏生不与两人说明白,最恶劣的是喜欢拿了她来挡箭! 总之他就是坏得连肠子都是黑的,想叫二房的人都恨上自己才好。 她想着抬脚先往银楼去,又忆起前世李靳修后来做事的狠辣劲,心间郁气消散些。相比较而言,他坑自己的这些事已是良善。 小姑娘嫩青色的裙摆随着行走间似碧水翻波,在李靳修眼底掠下,他微微一笑,也跟着进了银楼。 男子对首饰什么的自然不感兴趣,就连二房半大的兄弟俩也一样,进了雅间便坐在兄长跟前吃果脯,百无聊赖看掌柜的让人呈上各样首饰朝姐姐们吹虚。 挽夏没有多看首饰,而是叫掌柜的拿玉佩挂件等,挑了松竹纹、雕虎及雕雄鹰的就坐着喝茶。 李靳修这时倒是凑到圆桌边,视线落在一对珍珠耳坠上。 那对耳坠其实很不显眼,单两颗雪白圆润的珠子再无点缀,若说别的也只是要比一般珍珠大上圈。 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泛莹光的珍珠,指尖传来温润触感,似想到什么就捏了起耳坠转向挽夏。 “这个衬你不错。”说话间,他已撩起了她面纱,将耳坠往她耳边比了比。 突来的动作让挽夏始料未及,只感觉眼前的光被他身影挡去,视线模糊。 李靳修在对比间发现她脸颊肌肤比珍珠还要细腻有光泽,又道:“倒是我说错了,别人都是靠首饰点缀,表妹倒是将这耳坠的莹光都压了下去。” 他话落,却是听见啪的清脆声响,手背微微刺疼。 回过神的挽夏拍开他手,白纱自空中轻扬下来,把她隐了薄怒的眉眼遮掩。 凌景烨兄弟被惊得站起身,凌景麒见耳坠滚到脚边,又弯腰拾起,有些头疼要怎么处理这一幕。 若怪妹妹气性大,可李靳修先撩了她面纱在先,若怪李靳修无礼,偏妹妹不过半大的小丫头,两人又还有着层表兄妹关系。何况人家是好意?! 李靳修也是被拍得愣了神,脑海里是白纱下那亮若闪电极锐利的眸光,有着不可侵犯的威仪。 小丫头气势挺震人…… 李靳修手握成拳放在唇边就低笑起来,在他的笑声中,挽夏感觉自己的背都要被两道目光烧个洞! 她是真的怒了:“世子爷这话不是那日在我跟前夸大姐与二姐的,换汤不换药的,我是做了什么事惹了世子爷生气,非得在两位姐姐面前来膈应我。”拿她做筏子也该有个度! 此话一出,她身后的两道视线便不见了,转而灼灼定在了李靳修身上。 李靳修又一愣,又感受到两位表妹的视线,笑得更开心。 小丫头那么久以来终于也忍不住了,还学会倒把一靶。也是要这样才对,本来就是有爪子的小猫儿,在他跟前却憋憋屈屈的,她真性情才可爱。 被拂了脸面又阴一把,他居然丝毫不生气,还有心情笑。挽夏漠然盯着他,无声在心里骂了句变|态。 李靳修却已朝她作揖:“是我考虑不周,三位表妹都天生丽质,也是我肚中无墨水,说不出别的赞美词来。” “这样吧,今日表妹们挑选的首饰都记在我帐上,算是我给表妹们赔礼。” 挽夏脸都气红了,李靳修这口蜜腹剑的家伙,三言两语又拉了她下水!偏她不能再反驳或者拒绝,那样反倒显得她真是争风吃醋一样,挽夏愤怒又无力,感觉自己也把自己坑了一把。 她真是与李靳修犯冲啊! 挽夏兀自气闷,挽宁姐妹在这闹剧中却体会了好几种滋味,酸中带甜,面纱下看表哥的眼神灿若星辰。 到最后那双耳坠还是被包起来,送到了挽夏手里,挽夏咬牙往兄长怀里一塞,眼不见为净。 出了银楼,挽宁姐妹要去胭脂铺子,挽夏实在不想和李靳修呆一块,和兄长牵了两堂弟要到对面街的点心铺。二房两兄弟高兴得双眼都眯了起来,李靳修一脸无所谓,在挽夏去对面街后,回想着她拍开自己的手,喊来小厮交待几句。小厮匆匆走了。 到约定时间,众人便在李靳修推荐的福汇楼包厢碰面。 挽宁姐妹早已进到里边坐着歇脚,李靳修见着挽夏几人进了福汇楼就起身到厢房门口迎。 众人鱼贯而入,挽夏落在最后边,被他微微一侧身就挡住了去路。 她拧了眉,不知他又要做什么,却见他从袖子取了漂亮的琉璃小圆盒,在她眼前晃了晃。 他低声:“你是练箭伤了手?也不好好处理,在外边先将就抹抹。” 挽夏根本就懒得理他,抬脚要挤进去,他倒好,整个人就站在了门口堵得严实。在她发怒前,他笑得温和:“就当我先前鲁莽失礼的赔礼,你若是再拒,我们在门口久了,你大姐姐二姐姐又得误会什么了。” 这人简直无赖,挽夏捏住拳头很想挥过去,心中又清楚他说的是实话,何况后边好像还有人来了。她都听到人数不少的脚步声。 深吸口气,她只得摊开手掌心,李靳修又朝她笑,星眸染满笑意将琉璃盒子放到她手中。 发现妹妹没有跟过来,凌景麒又折回探头,喊了声‘挽挽’。 挽夏忙将手藏到袖中,踏入终于被让开的门。 李靳修见她裙摆消失在门边,又是低笑神色愉悦的也进了厢房。 上楼来的沈沧钰本就见那娇小身影眼熟,看着她和面前的少年挺亲昵,那少年还送她东西。随后就听见有人喊挽挽,她慌慌张张将东西藏到袖子里进了屋,像是被人撞见什么的心虚举动。 沈沧钰将事情前后联系起来,桃花眼中覆满寒霜。 主子突然停顿下来,汪培险些撞到他身上,忙收住脚步疑惑喊了声:“七爷?” 他低沉的吩咐道:“去问问厢房里的是哪家公子……” 【小剧场】 沈沧钰:亲妈终于放我上线了。 李靳修微笑:对啊,放你上线看我撩妹。 沈沧钰:(′`)一口老血喷涌…… 看热闹的挽夏:喂,幺二零吗?有人吐血了,被个男神…经气的。 第8章 碰撞 精致厢房内,沈沧钰在把玩着一只锦鲤玉雕。 锦鲤用整块的鸡血石雕琢,鲜红血色在鱼身下半部分开始渐浅,待到了鱼尾已呈乳白色被雕成了翻涌的波涛。玉料只有鱼身前端是上品,后面用作边角估计都遭人嫌弃,倒是一双巧手让这有瑕疵的玉雕活了。 沈沧钰指尖摩挲着鱼尾与浪花,脑海里浮现出小姑娘白皙如脂玉的手,又想到她掌心上那道红印,眸光晦暗不明。 她没有用凝膏吗,远远的也看不太真切,感觉还没有结痂,结痂后伤处颜色应该要再暗沉些。 他正沉思,王培打听清楚事情回来,附在他耳边低声两句。 原来那少年是武安侯的长子——李靳修。 他回想着方才见到的少年面容,与记忆中要幼嫩许多,也难怪一时没认出来。 李家与凌家二房有着姻亲关系,小姑娘要喊李靳修表哥。 他沉默,王培立在边上没敢动。 “既然刚好碰着,让武安侯不必过来了,见谁都一样。”沈沧钰靠在椅背中,闭了眼。 身为他的心腹内侍,王培自然是个八面玲珑的,眼珠子转转笑着应喏,退出去办差。 挽夏所在的厢房将将上菜,店里招牌特色的、她爱吃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门被敲响,李靳修守在门处的小厮急急前来,行礼后请他借一步说话,在低语中比了个‘七’的手势。 李靳修神色一变,折回朝众人说遇见相熟的要去打个招呼,离了席。 随着他身影消失,挽宁姐妹脸上的失落再明显不过,倒是挽夏执起银箸自发吃了起来。她饿了,还不用对着某人,胃口大开! 李靳修出门就看见作随从打扮的王培,想要朝他问好却被笑嘻嘻打断了,“世子爷好,这边请。” 见此,他知道对方是不想暴露身份,便打住只随着前去。 他被引进走廊尽头的厢房。 这厢房比别间都要宽敞明亮,装饰亦奢华精致许多。 踩着柔软的大红绣花开富贵地毯,才绕过屏风他就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身上。 知道视线的主人是谁,他上前便弯了腰作揖行礼:“见过七爷。”王培不愿暴露身份,他做排行尊称定然不会错。 男子轻轻‘嗯’一声,叫了他坐。 李靳修没有迟疑就坐到了沈沧钰面前。 他暂无官职,未在朝中走动,这算是第一次正式见璟王真颜,便想抬眼打量,不料对方也在看他。 被撞个正着,他反倒不遮掩了,目光平视笑容温润:“初见七爷威仪,多有失礼,还望七爷海涵。” 沈沧钰勾了勾唇角,不言。 撇去别的成见,李靳修确实是个有胆气的,不然,他前世如何年纪轻轻就坐上了指挥使一职。人长得也俊朗,温润如玉的少年……总是叫人觉得好亲近。还细心的很,居然送了伤药给小姑娘! 沈沧钰收回视线,将手中的玉锦鲤随手丢在桌面上,屋里响起沉闷的咚一声。 他这举动让李靳修的心也跟着猛跳一下,想难道璟王觉得自己那是在窥探皇家威仪,生了怒意?! 下刻,李靳修却听到他语气淡然吩咐道:“我与李世子喝两杯。” 外边很快就有人进来上酒菜。 李靳修觉得自己方才是想多了,也不再拘束。不过很认同有关于璟王的传闻,璟王确是个清冷得叫人琢磨不透的人,连话都极少。 接下来,沈沧钰也没有说话,从一开始手就捏着洒杯。 李靳修见此自然是陪着,佳酿刚入口那种辛辣冲得他直鼻头发酸……这他喝过最辣的酒! 偏沈沧钰气定神闲的一杯接一杯,李靳修也只能陪着一杯接一杯,席间的菜几乎没有人动一口。 两刻钟过去,桌面上空了两只白玉酒壶,李靳修在不间断的灌入洒水后,白皙的脸被酒意熏得微红。 得到新消息的王培走进来,沈沧钰看见他手指就在桌沿敲了敲,倒酒的护卫立即退到一边。 李靳修莫名松口气。 王培就在他耳边低语,沈沧钰又捏起酒杯,半敛了桃花眼轻轻转动着,看透明液体在白玉杯中荡漾出涟漪。 李靳修见此只得也再端起杯子,才抬起,已见对面的璟王一饮而尽,随后将杯子直接就反扣在桌面上。 他这个动作使李靳修一怔,双眼望着那朝天的杯底发直。 清冷俊隽的男子已站起身来,神色清醒无比背了手往外走去。 李靳修是真懵了,待他走到屏风才反应过来要起身恭送,沈沧钰转身前意味深长扫他一眼,他自然也未察觉。 待脚步声也消失,李靳修才直起身来环视屋子一圈,越发觉得璟王要叫人摸不清头脑。 璟王喊了他来从头至尾就朝自己嗯了一声,难道就是让他来陪着喝酒的? 一位王爷,亲王,会有和未见过面的人喝酒这种闲情逸致?! 李靳修想不明白,索性也不想,扶了扶额头,好像喝得有些急。酒量不错的他也有些酒劲上头了。 他站好一会才离开折返到刚才的厢房,进了屋却只见着他庶出姑姑的四位儿女,带着醉意的双眼闪过懊恼。凌挽夏对自己避之不及,这瞧准空隙又有多快躲多快。 想着,他觉得可惜……难得哄了她跟着上街,居然是这样告终。 挽夏吃饱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她本就无意出府闲逛,心里记挂的都是父亲,一路来都催着马夫加快速度。 回到凌家,她就立马打听父亲有无回府,听得下人说他此时在继祖母那,一刻不歇的又往福康院去。她的两位兄长紧跟在她身后,怕妹妹走太快摔着碰着。 福康院,凌昊正与继母说着话:“母亲的担忧儿子明白,只是如今凌家正处于风头浪尖上,做任何事情都得三思,不然落了人口舌怕是要惹许多的麻烦。” 他才回府,凌老太太就将他喊了过来,借着问调任北平之事转到了兄弟的差事上。 凌老太太倏地叹口气,拧着眉一脸愁容:“我也知你为难的。当初宁夏之事错过了,我也想老二官途可能会坎坷,只是没想到你会外调……” 凌昊没有立即接话,倒是凌如萱递了茶到老母亲手上,宽慰着:“娘,大哥也是身不由已。” 母女俩这算是一唱一和。 苏氏眼观鼻鼻观心静坐着,李氏却是将手中的帕子拧成了麻花,她感觉大伯的意思是不会插手她夫君的事。 凌昊有些口干,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依旧没有说话,但已在思索着兄弟的出路。 凌睿到底还是缺资历与功绩,京官名头听着是要好听些,可升迁不易。再说了由从六品熬资历熬上去,熬到头发白可能最高也就三四品,他早先就不同意继弟靠关系等缺的。皇帝是明君,更注重能力。 思索一番,凌昊也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别的法子让继弟升官快些,而他也清楚继母的意思是想要自己再拉兄弟一把。 搁了茶碗,凌昊这才沉吟着道:“如今情况,京中我是不敢有一分动作的,可若是二弟愿意,或许我还能在皇上那求个恩典,将二弟按原官阶调往北平。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皇上应该能理解一二。”也只能让皇帝看在还要用他的份上,再求一次。 李氏听到要把丈夫也调北平,还是原品阶不变,整张脸都变了色蹭就站起身。这由京官变外官,还平级,不是变相贬职?!他长房女儿好歹还捞个郡主,怎么到他们二房想要出路还得憋屈贬职往外调! 李氏的举动使得凌老太太十分不悦,警告的睃她一眼。 凌昊见弟妹这个样子心里明境似的。 弟妹这是对他的提意不满,只暗叹长房与二房始终还是隔了层关系,不知他的真心好意。升官想要快当然要功绩,现在最好立功的办法,便是去战场上博! 他就站起身朝凌老太太说:“母亲与二弟二弟妹先商量着,儿子这几日事务压身,乏得紧,就先告退。” “去吧去吧,这些日子是辛苦你了。”凌老太太又睃了眼亲儿媳,扯出笑给继子道。“晚间也不必再过来了,我这挺好的不要挂心,等你二弟回来,我再让他寻你去。” 凌昊应下,与妻子退出厅堂,恰好就被赶来的女儿撞个满怀。 忙拎住女儿两只细胳膊,稳住她身形,凌昊哭笑不得:“挽挽这是跑什么,后头有鬼撵你不成?” 跟着妹妹身后的兄弟俩无言。 “爹爹,怎么样了!可有大碍?!”挽夏微喘,着急的问。 凌昊看看她,又看了眼福康院的厅堂,道:“总说你不长个子,原都被思虑给压住了,回来了就先去你祖母请安。” 父女俩的话飘进屋,凌老太太听得脸上有些火辣辣的。 一个半大的孩子,还是姑娘家,都懂得轻重缓急之分,偏她亲儿媳妇就鼠目寸光的,只看眼前得失!真不如个孩子! 挽夏明白父亲话中深意是先回自家地盘再说,又见他神色还算轻松,露出笑进了屋给凌老太太请安走个过场。 凌如萱见长房兄妹回来,却不见继子,问得前因后果才又安心坐下等人。 在回正院的路上,挽夏得知皇帝封了自家爹爹为右都督,还赐了蟒服,又喜又忧。喜皇帝此举应该还是相信自家,忧以后步步谨慎小心的日子。 苏氏见她愁眉苦脸,便伸手去戳她额头:“人小哪那么思愁的,瞧你爹爹都不愁!” 挽夏惊觉自己表现是有些反常,就抱了娘亲胳膊露出笑来。 她重生这种事情怕是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的,还是先瞒着吧。 凌昊那与两位儿子说出发北平的时间,挽夏忙坚起耳朵,听到日期是四月二十发现还是和前世的时间相符。 下刻,凌昊又想起事来,朝她说:“对了挽挽,明日你起来就穿戴正式些,璟王会到府里来传册封的旨意,还会接你进宫,皇上隆恩要摆认亲宴。再有是……” 他说着顿了顿,看向家人的神色极为郑重:“我会先带兵离京,你们会与璟王一路到北平……” 挽夏脚步就忘了抬,愣在原地。 要和璟王……一路去北平?! 第9章 避不开 挽夏站在廊下,脑海不停回响着这让人措不及手的消息。 她看看父亲,目光有些放空放远,透过男子高大的身形看见院墙边的榆树,枝桠间有个鸟窝,几只嗷嗷待哺的幼鸟在吱吱喳喳。 她止不住想,如若有一场暴雨,这鸟窝会被风暴吹得从高处摔落下吧。而眼下,他们凌家亦如那鸟窝一样,在皇帝心间是岌岌可危,稍微起风雨就粉身碎骨的下场。 不然,皇帝怎么会让他们跟着璟王一路,这除了试探还是试探! 她心里发寒。 “挽挽…”见女儿发起怔来,苏氏伸手轻轻推她一下。 挽夏猛然回神,见父母兄长都担心的看着自己,勉强扯出笑来:“我没事,只是被这突然的消息吓一跳。” 夫妻俩担忧的对视一眼,觉得女儿最近确实有些思虑过重,以往的活泼开朗都不见了。 “晚间你祖母说不必去请安,刚好有人送了鹿肉来,我们晚上就在院子里架个烤架,边吃边赏月。”凌昊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笑着道。 爹爹一个粗枝大叶的武将,哪就会有这闲情逸致赏月,挽夏知道这是变着法子想哄自己高兴的。 她敛起所有神思,笑着点头,又说要配什么样菜色,苏氏在边上叫丫鬟一一记下。 见她又来了精神,凌家长房几人有松口气的感觉。 回到房里,挽夏笑意又不见了,换过衣裳靠在炕上想事情。 虽然她不喜欢到皇宫,更不想多与沈沧钰接触,可明日未必不是个好机。见了皇帝,她总要让他多对凌家放心才是。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前世凌家遭难已经说明皇帝在监视着一举一动,总之要打消皇帝的猜忌,多表忠心肯定就不会错。 有了主意,她才抱着薄毯闭眼小歇,今天应付李靳修就够累人的。 待挽夏再醒来时,窗外的天空已被染满霞光,橘红柔光洒落下来,整个天地都变得极柔和。 梨香扶着她坐起来,在她身后塞了个秋香色绣蝶戏花大迎枕,桃香边给她套上外裳,边道:“小姐,你睡下不久大小姐二小姐就回来了,武安侯世子还来了趟,和奴婢交待要给你手心抹药。奴婢见你睡得香,就直接给抹了。” 桃香说着突然就笑了:“武安侯世子喝多了,来的时候被小厮扶着走路是歪的,没走出院门碰一声响栽倒了。若不是他身边有个小厮垫在地上,估计要摔得不轻。” 一惯稳重的梨香想起那画面也没忍住翘了嘴角。 挽夏眨了眨眼,有些想像不出端得温润贵雅的李靳修摔倒是什么样,可惜了,怎么就没亲眼看看他难得的狼狈。 她遗憾想着低头看手心,他给的药膏用了就用了吧,也没什么无所谓。 此时顾妈妈挑了珠帘进来。 顾妈妈是她的奶娘,年龄大了就有些发福。 见顾妈妈圆圆的脸上带着气愤,她问:“妈妈这是怎么了?” “小姐您醒了。”顾妈妈上前朝她行礼,“老奴听到些气人的话罢了。” 她侧头。 顾妈妈是个口直心快憋不住话的,见她有要听的意思,语气又快又急。“是二夫人房里的松兰和人嚼舌根,说老爷要带上二爷到北平受罪去,兄弟间有福没同享,倒是有难同当了。” ……是这事。 顾妈妈继续说:“明明是老太太要老爷拉兄弟一把,觉得京中没指望,怎么到她嘴里老爷就成恶人了。” 她抬眼看到顾妈妈气愤得都想咬人的神色,淡声道:“嘴长人那,说什么随她。”八成是她二婶抱怨,这松兰才学舌的。 前世她二叔也是跟着去了北平,任大宁卫千户所从六品的镇抚,后来在父亲有意让功下升到正四品,调回京去了兵部。想想,父亲一片好心都被人踩脚下不当回事。 顾妈妈当然知道这个理,只是气不过,撇了撇嘴也不再说这堵心的事。 收拾好,挽夏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去正院,走到半路遇到还一身官服的二叔,便向他问好。 凌睿小兄长三岁,长相随得凌老太太多些,许是近来不得志,眉宇间总有郁色,整个人便显得阴郁。 “挽挽是到你爹爹那去?快去吧,我刚从那出来,这会估计你爹爹已亲自烤鹿肉了。”他朝她笑,郁色散去些。 挽夏余光扫到二叔小厮手里也拿着块鹿肉,也笑:“好的,二叔那我先过去了。” 凌睿点点头,看着侄女走远才转身慢悠悠往二房方向去,他刚刚同意了兄长的建议,眼下也只能是先去北平。 他回到院子,李氏就急急迎了上前,听得他真要跟着长房去北平的事,居然就冷了脸。 “长房说战功赫赫,女儿都能请封郡主,怎么到二爷你这就帮不上忙,不过是怕兄弟抢了他嫡长子的风头!” 李氏想到要离开繁华的京城,气就不打一处来,越说声音越大。“女儿马上就要及笄,去了那个破地方,你叫女儿怎么找婆家!” 凌睿这些年没有闯出个名头来,对妻女有愧疚,可他也是个男人,哪里受得住妻子一而再句句带刺的。 北平那破地方……北平那破地方还是他求了兄长才能去!! 男人的尊严作祟,凌睿也被激怒了:“你给我闭嘴,你若嫌弃你就呆在京城,以后你再挑拨离间的,就别怪我不给你留情面!” 凌睿说着一甩袖子,转头就出了府,寻人喝酒解气去了。 嫁到凌家这些年,凌睿还真没有和李氏这样红过脸,更别提放狠话甩手就走。 李氏双眼泛红,怔在空空的院子里,旋即泪水止也止不住,回了屋伏在被子上哭个痛快。 两人争执连屋都没有进,动静极大,这些话不会便传到了凌老太太和长房耳中。 挽夏正喜滋滋吃着父亲削的鹿肉,两位兄长还不时给她碗里夹好吃的,一家温馨不已。却被听得风声的丫鬟来禀报二房的事,半点胃口也没了。 方才在房里听顾妈妈说李氏,她心疼父亲为多,如今再听得丫鬟这些话,怒意压也压不住。 苏氏早对这个妯娌的行事无感,知道她一张嘴就没喜欢过人,也懒得计较。可挽夏来了气性,李氏不识好人心,如此不知好歹,还给她留什么体面!就该让她知道长房不管二房,二房是什么个落魄样! 用过晚饭,凌景麒就先行告退,眼底有着旁边人不察的忧色。挽夏与兄长又坐一会,才让丫鬟捧了从娘亲那要的一奁子东西回院子。 苏氏站在门口担忧不已:“挽挽要胡闹,不会出乱子吧。” 凌昊倒觉得女儿主意不错,拉了妻子手回屋里:“能出什么乱子,你心太软,女儿想出气也是心疼我们。而且还有我这当爹的在后面罩着。” 丈夫所言有理,也就任他牵着手回屋,才进了里间,他高大的身躯就贴了上来。苏氏被透过衣物传来的体温烫得满脸绯红,双眸似水嗔他:“一身烟火味……” 凌昊抓着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我去洗洗。”又不舍的在妻子红唇间偷得深吻暂解馋,才叫人抬热水匆忙去了净房。 初春夜间突然起风下起了细雨,院内种的牡丹被雨水淋得直在风中颤抖,花池间泥泞。只留着一盏烛火的正房,苏氏手双眸迷离微喘着紧紧攀住夫君结实的背,宛如院外在经雨露的一朵牡丹。 而雨夜中,有个披了蓑衣的身影匆忙往凌府后门去,只能从身形上辨认是位男子。 他小心翼翼躲过在一边屋里值夜侍卫,溜出后门,将一个半瘪荷包塞到名被雨水淋湿的妇人手中,语气无奈中透着几分疲惫:“再也没有了,你就是赖上十天半个月,也没有了。” 将东西给了,那男子又匆忙原路折回。 接过荷包的妇人掂了掂分量,朝地面呸一口,骂了句死崽子。又嘟囔着没有她,他又哪里来今日的荣华富贵,愤然离去。 一夜春雨在黎明前停歇,带着潮意的晨风徐徐,满院翠色宜人。 挽夏依旧按着平素作息时间起身,静气凝神提弓引箭。 和昨日一样,一次极限再也回复不到状态,在歇了半刻钟后,由着能承受的力道又练了一刻钟才搁下长弓。 梨香桃香忙上前伺候,站在廊下的顾妈妈已让小丫鬟们去打热水。 屋里妆台上已摆了几对珠花、耳坠、镯子,三套颜色款式不一的衣裙平整铺在床上,绣花鞋也摆了三双。 今日要接旨要进宫,初馨院上下得了苏氏的吩咐,个个都严阵以待。 挽夏倒是随意,抬手指了套淡粉色绣小碎花的衣裙,同色的鞋子,还是选了珍珠攒的珠花。册封是喜事,宫中又忌讳多,不能太素又不能太张扬,粉色加不起眼的绣花、首饰应该能应付过去了。 软顺的发丝被挽成垂挂髻,桃香给簪上珠花,将珍珠耳坠也给挽夏戴上。 一切都收拾好了,挽夏才慢悠悠往领着丫鬟往福康院去。 今日众人都来得早,她进屋时已坐满了人,凌老太太笑呵呵朝她招手,让她坐在身边细细嘱咐今日进宫的事。 她微笑着都应下,西次间摆好饭,众人就都移步。期间,她发现李氏还红肿的眼看谁都带着怨气,貌似堂姐们看自己眼神也不太对? 二房就没有不神经兮兮的时候……她在心中腹诽一句。 还算和谐用过早饭,众人都在福康院等旨意到,苏氏发现继子眼底下有着浓浓的乌青,吩咐丫鬟去炖补汤,是真怕他熬坏了身子。 约小半时辰,管家终于气喘吁吁跑来,说璟王仪驾已到胡同口。苏氏紧张的就站了起来,便是凌老太太脸上也露着同样神情。 想到要见沈沧钰,还得和他一同进宫,还留有余恨的挽夏神色极淡。 她做梦都想避开他,可这人怎么就避不开了呢——狗皮膏药一样! 第10章 抱上车【修】 亲王仪驾,气派威严,让人心生畏惧。 凌家所在的胡同外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却都不约而同噤声垫脚眺望,想透过封锁胡同口的侍卫空隙间窥得点皇家威仪。 凌府早已大开着正门,卸下门槛迎沈沧钰车驾,挽夏与家人立在绘松竹云纹的影壁前,见车驾停下众人便想要叩行大礼。 男子淡淡的声音却先从车里飘了出来:“众位不必多礼。”紧接着,玉树之姿的身影自车中出来,踏在石板地上的脚步沉稳有力。 俊隽的男子神色清冷,束金冠,一身明黄色绣四爪金龙的亲王袍服,举手投足间尽是肃穆的威严气势。 凌老太太见着传闻中的璟亲王,被他气势所震得心惊,二房姐妹眼中有着亮光却也带着惧意与慌乱,忙跟着长辈们垂头,看着那有繁复精美绣纹的鞋子步步前来。惯来娇蛮胆大的挽静在垂头后又偷偷去瞄,表情有一瞬的痴色。 挽夏则闭了闭眼,沈沧钰在阳光下灼眼的明黄身影挥之不去,叫她目中生疼。 虽是有着免礼一说,待他近了凌家人依旧纷纷福身或行揖礼,齐声恭敬道见过璟亲王。 沈沧钰视线快速在人群中那抹粉色掠过。 “免礼。”他声音依旧淡淡的,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凌家众人直起腰,王培恭敬的将圣旨捧到他跟前,他伸手握住,“凌氏女凌挽夏接旨。” 凌家人当即全跪了下来。 他视线又落在出列跪到最前方的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恭敬伏在地面上,白皙纤细的脖子露出一小截,耳间的珍珠耳坠垂落在旁边,莹润辉光竟不及她雪肤一分。 珍珠耳坠……他目光在上边停留半会,想到王培昨日晚间的回话,李靳修昨日在银楼给小姑娘送了对珍珠耳坠,形容上与她耳间这对八分像。 他呼吸沉寂,握住圣旨的手背青筋浮现,很快又消失不见。 情绪变化瞬间,他已展开卷轴,将内容缓缓念出,声音淡如水,带着初秋天气那种微凉。 “……为朕义女,钦封郡主,封号温娴,食禄八百石,赐南珠一斛,玉如意一对,赏绫罗绸缎各十匹………” 旨意从沈沧钰口中字字流泻,念至最后,他眸中极快闪过抹讽意。 他发妻耳间戴着外男送的耳坠,而他在宣读册封发妻为郡主、为他义侄女的旨意,这重来的一世,当真是讥讽!是机缘巧合还是哪里错了,事情总与他知道的有偏差。 最后一个字音结束,挽夏高声三呼万岁谢恩,手心朝上举过头顶。 沈沧钰听着她清脆的声音,敛了神思,他看见白嫩手心上的伤已结成了痂,轻轻将明黄圣旨放到她手中。 “礼部已连日赶制好了郡主服制,温…娴,你去换了衣裳好随我进宫。”皇侄女三字他喊不出来,亦不想喊,折中轻声唤了她封号,去托她的手方便她站起来。 挽夏不动声色抬高了手,没让他沾得自己半分,在他面前身姿站得笔直,小脸带着浅笑:“谢七皇叔,还请七皇叔移步喝杯茶稍等片刻。” 沈沧钰察觉到她方才的回避,眸光闪动一下,平定自己情绪般去想她该是碍着身份不敢受,遂淡然嗯一声算是应下。凌老太太见此立即请了他往正厅去。 挽夏则带着丫鬟婆子,将赏赐的东西都带回到院子去,重新梳妆。 坐到妆台前,她伸手自己去摘耳坠,摸到那圆大的珍珠时,她微微一怔,旋即取下放在眼前。 这是……李靳修送的那对?! 她终于明白堂姐们怪怪的目光为何,别人昨儿才送的东西,今儿巴巴就戴上了,任谁也得要多想。 她选首饰时只是扫了眼,梳妆也没有看镜子,完全没有发现不对。 拜李靳修所赐,她又把自己坑了次! “把这对耳坠收起来,以后都别拿出来!”她眉眼冷了下去,将东西随意丢妆台上。 桃香看着耳坠心里一跳,不明所以。这是烨少爷送来的,难道小姐和少爷闹别扭了?可是看两人神色也没有显露啊。 桃香不安想着又不敢多问,忙将耳坠收了起来。 再折回房间时,桃香听见她在吩咐顾妈妈什么:“……按我说的去喊了人来就是,她若要闹,叫她闹着等我回来。” 挽夏声音很平静,脸上却带着笑容,那种笑清清浅浅透着冷意。桃香看得心惊,想到梨香说小主子近来情绪不对性子也冷了许多,她到这会才真的感受到了。常大大咧咧的她也跟着起了忧虑。 两刻钟后,大妆的挽夏再度出现在众人面前。 着大红云霞翟文霞帔的小姑娘款步而来,她步伐平稳,行走间裙裾的金色绣纹似波浪起伏,冠上珠结在侧脸边微晃,阳光照耀下贵气又华美。身姿笔直,眉宇间的从容自持让小姑娘本身那清傲似寒梅的气质越发突显,小小的身板自生一股不可冒犯的威仪。 厅堂众人的视线都被她吸引过去,沈沧钰看着气势非凡的小姑娘,不自觉就显了笑意,仿佛看到前世大妆的她。 她是适合这种庄重装扮的,只是年岁尚小,又只是郡主服制,还未能再将她的美与贵全衬托出来。前世一身王妃冠服的她才是美得惊人,那种美带着张扬凌驾一切的傲然,仿佛所有人都该匍匐在她裙下听从差遣。 挽夏留意到他唇边的笑意,眸光微动。 他在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他不是惯来性子冷清,虽然前世与她相处他常会露了笑,却在外人面前从不显的。 挽夏想得眉心一跳,她觉得以后能躲着沈沧钰绝对不见的好,他心思深沉,这笑让她起了种毛骨悚然的寒意。 “让七皇叔久等了。”她不动声色走上前,朝他福了一礼。 沈沧钰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似昙花一现。“走吧。” 她只得跟在他身后,然后侧头朝脸上写满担忧的娘亲眨眼笑。 凌家人送至影壁,挽夏来到车边上看着大红绒锻面的脚凳,就侧身是想让沈沧钰先行。她如今再厌烦他,论礼论身份,她都不能越矩。 她身后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无妨。” 那么近,气息就洒落在她发间,他高大的身影还将她笼罩,似一座山阻隔了阳光,她甚至能感受到他体温似的。她心跳顿时加速,呼吸间全是男子身上淡淡似玉簪又带了青松清幽的熏香味,与他的人一样清冷。 她想避开他的气息,只得暗咬牙踩上脚凳,想要快速上车。 腰间却是被炙热的手掌贴住了,那热度居然透过繁复的袍服,就那么烙在她肌肤上一样,烫得她脑海里有一瞬空白。瞬间恍惚过后,却是惊与怒! 他怎么敢揽她的腰!! 羞愤怒中她猛然用手肘往后撞去,沈沧钰察觉,快速侧了侧身并顺势提了她腰,直接将她稳稳推上了车。 两人背对着众人,挽夏又娇小,身形都被沈沧钰遮挡,便是这样的大动作落在后边众人眼中只像是小姑娘没踩稳,险些要摔倒,却被他轻轻扶了把。两人间那点暗涌无人发现。 挽夏站在车辕上被气得唇都有些抖。 她一侧头恰好看见身后的凌家人,眼皮跳了跳,拼命忍下想回头给沈沧钰一巴掌的冲动,弯腰钻进马车。 “再低些。” 她弯腰那刻身后的男子大掌压了压她的冠,是防止她撞到门框上。 挽夏拳头倏地握紧。 沈沧钰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两人终于都坐到车里,挽夏冷着脸离他远远的。 沈沧钰见她坐稳便敲了敲车壁,马车很快便平稳驶出了凌府。 马车徐徐而动,沈沧钰在微暗的车厢内凝视着她,回想到刚才手中掌握的纤细。她就离他那么近,她身上熟悉的玉兰香萦绕在他鼻尖,压抑许久的思念就控制不住汹涌,他想抱抱她。前世自从她伤了他投湖后,已经有十余年了,十余年身边都没有她的气息…… 他就真的去抱了她,但还是顾忌着,顾忌彼此的身份,顾忌着凌家一众,只是轻轻一揽。这一揽暂且够压下他血液里翻涌的冲动。 可也是有些遗憾的,前世他也喜欢将她抱上车,也会要她注意门框怕她碰着,每当这种时候她都会侧头朝他甜笑。而他现在换来的可是朝胸膛来的凌厉肘击。 他似乎把她惹生气了…… 亲王仪驾渐远,从见到沈沧钰心就乱跳的凌挽静目光还有些发痴。她以为靳修表哥已是见过最好看的男子,却不曾想璟王亦是如此年轻如此俊逸,尽管这位男子神色漠然,威严得叫人心颤,可正是这种震人的气势叫人生佩生慕…… 凌挽静是被姐姐推了一下才真正回过神来,秀美的小脸霎时泛起红晕,凌挽宁不知妹妹心思皱着眉扫了她眼,跟在母亲身后往内宅走。苏氏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方才见到画面,璟王身形挡住了,她看不太清楚,可那动作……女儿是被璟王抱上车了吧,是抱上车了吧?! 第11章 顾忌【修】 车驾出了凌府就一路快行,马车内却不觉得有多颠簸。 挽夏自入内后就压着怒意垂着眸不言,沈沧钰静静看着她,思绪百转千回又总感觉她与记忆中有些不同,却说不上来。 她自打见着他,就对他淡淡的,可以说是冷漠。 他记得前世她总是对他笑的,一个从树上掉下来,压着他,还不怕他冷着张脸,露着如春风怡人笑意的小姑娘。 沈沧钰想起漫天花雨间的相遇,清冷的桃花眼淌过暖意。 可如今她对他不似前世亲近,方才还惹怒了她。 他有些不知怎么打破这样的僵局,以前有她在的时候,两人间似乎都没有过这样沉重的气氛。 他想了想在身侧暗格取出凝膏,见她听着动静看过来,轻声道:“手伸出来,我看看你手心上的伤。” 她看到他捏着的熟悉银盒子,拳头再度紧攥。 ——他真的知道她手伤着了,才会将凝膏送来。 可这又如何?! 经过那些事,她不想接受他这样的好意了,与他再扯上过近的关系,被皇帝再误会,凌家依旧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四字使她心头霎时被揪住,隐隐作疼,又像在冬日里被浇盆冷水,寒意渗到了骨子里。前世父亲兄长充满恶名的死讯,娘亲自缢的消息,一遍遍在她脑海里重复。 凌家家破人亡,都是因为他,因为皇家! 血色的过往使她内心惶惶又愤怒,手就止不住发起抖来,脸色发白。 不可以! 她脑中响起似惊雷般的咆哮,猛然又止住因恐惧和愤怒带来的颤栗。 今生,凌家绝不能再陷入那种境地! 她眸光恢复了平静,抬头冷冷与他对视,无声的拒绝与漠然。 视线相触那瞬,沈沧钰发现她对自己果然很疏离,这并不是他的错觉。 想到她的拒绝,他眉宇间神色淡了下去,突然伸手朝向对坐的她,精准捏住她细细的手腕。 她哪里都是纤细,那盈盈不足一握的腰身也是。 再度的接触,挽夏压抑的愤怒终于暴发了。 她用力挣扎,发现对方的手就像是钳子,一只手挣脱不开,她空闲的手想也没想便朝他脸挥了过去。 可她动作再快,又哪里是常年习武的他对手,眨眼两只手都被捏住,然后直接一只大掌就牢牢将她箍住了。他掌心的热度贴在肌肤上异常烫人…… 挣不开,她目露寒霜,冷冷朝他道:“七皇叔,您这是要做什么。” 她眸光的冷意刺人,沈沧钰凝视着她,脑海里又忆起她对自己挥刀时的决绝,胸腔里发闷。 他要做什么? 重生后有些脱离认知的她,让他情绪频频不受控,如今她还那么无辜的问他想要做什么。 他哪里想要做什么。 他是不想让她喊自己皇叔,不想让她躲! 她就感觉他手骤然一下缩紧,力道捏得她有些疼,她忍不住又用力去抽回手。 可他洞察她的意图,居然又使一分劲,抽手不成反倒被拉得朝他扑过去。 她大惊,好在他及时伸了只手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又安好坐回在位置上。 沈沧钰神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呼吸有些急促。 他刚才其实想顺势将她抱过来的,却在刹那间想起她眼下的抗拒与怒意,生生阻住了动作。他应该先将她的这种情绪寻到源头才对,不然,以她的个性定然是越发想远离他。 “你怕我?乖乖的手心朝上,给你抹药。”他说。 她熟悉这种语调,他生她气时就会这样说话。 她怕他? 她突然很想笑,亦低低笑了出声。 她此时都恨不得想再和他同归于尽了事,她会怕他?! 怒极的挽夏反倒变得冷静下来,她杏眸清亮,眸光厉如刀刃。 她此时就是要怕,也只是要怕自己没有控制好情绪,失手再给他身上扎个洞,然后会因此牵连了凌家。前世家破人亡,杀了他父母兄长也不会被牵连,可今世不同,她的家人还都安好。他不值得她再搭上家人性命! 而且他真的就那么好心要为她上药?还有先前的亲近,他是故意的,她能感受得清楚!他这是为了再要拉拢凌家的另一种手段吗?! 他瞥到她令人不舒服的笑意,心头难受的紧,语气也冷了下去。“长者赐不可辞,既然都喊得我皇叔,给你抹个伤药,你也不该推辞。” 狗屁! 这什么牵强又到道貌岸然的说法,她气得在心里骂粗话,又要挣扎。下刻却是腕间一麻,紧攥的手无知觉自己松开,他单手扣开盒子,用指尖沾了凝膏细细在伤处打转。 手心慢慢渗入清凉的感觉,她却气得直发颤…… 挽夏从未发现沈沧钰还有这种霸道无赖的一面,足可以和李靳修那厮媲美了!偏她还得压着性子没有办法发作,憋屈得叫她难受至极,眼角因愤怒而泛红。 察觉到小姑娘发颤的身子,他抬眼看她,发现她连脸都气红了,一双杏眸中怒意翻涌。 ……她真的是有些奇怪,这明明是在表达关心,她怎么就能气那么狠?刚才说话还有针锋相对的感觉,那句不劳烦七皇叔讥讽的口气太过让人莫名,他记得这个时候,真不曾得罪过她。 他又将视线凝在她手心的伤处,其实他什么时候不是都迁就着她,怎么就轻易的与她置起气来。她是个有傲骨的女孩,明知用蛮和强迫她会生气,可她开口闭口七皇叔是实在叫人生气。 他无声叹气。 许是失而复得遇见她才总是失了冷静,无奈想着他微微松了手,果然见到她腕间有一圈红印,在似雪的肌肤上有些触目。他又用指尖沾了凝膏在红印上一点点抹匀。 挽夏看着他的举动,眼底有着不屑,她不需要别人打一巴再扔个枣。又察觉他力劲小了,趁他再取凝膏时猛一下抽手。 软若无骨的小手自掌中滑走,沈沧钰动作顿了顿,却没有再像方才一样拽了她回来,转而取出细布帕子将指尖凝膏擦拭干净。 “珍珠首饰太过素净,不适合你这年纪。”他突然说道。 挽夏闻言又冷冷看他,“七皇叔,您管得也太宽了。”她爱怎么打扮与他何干?! “如今你已经是郡主,装扮太过素净被传到宫中怕也不好。”他视线缓缓从她脸上转而对上她的杏眸,神色认真。 她就怔了怔,旋即沉思。 她被皇帝认做义女,又封郡主,有品级有规制,皇帝还赐了不少金银首饰和绸缎,似乎真的不能再太随意穿着。和皇家挨上边……总是麻烦。 不过,他倒是提醒她了,她表情微霁。 见她神色缓了下来,他眸光也柔和了些,很随意般说:“明日我让人给你再置办些首饰衣裳。” “不…”她想也未想就拒绝,他却更快不容她拒绝:“长者赐不可辞,竟然你喊我皇叔,给你置办一些东西又有什么不可。” 挽夏觉得自己真是被噎住了,那种无力无可奈何的愤怒又在心头翻涌。 她原认为这种辈分间的关系是面挡箭牌,怎么如今非但没避开他,还总被他用辈分施压。 沈沧钰却是笑了。 也罢,皇叔就皇叔吧,她高兴怎么喊怎么喊,其实也挺利于他光明正大接触她。 他一笑,桃花眼内光华微幽,将他清冷的面容都照亮,整个人似晨曦的一道光柔和而明亮。挽夏气闷着瞥他眼,很快又将视线转向别处,神色不明。 “我知道你父亲的想法,不会让你为难。” 车厢内安静了许久,他极轻似叹息般的声音传来,挽夏有一瞬以为是听错了,他又道:“我不会置凌家与危难中。” 她心中一凛,猛然转脸看迟疑的去他,可那迟疑也只是瞬间,下刻她眸中显露出不信任与警惕。 他却是闭上了眼,轻轻转动着右手拇指上的龙纹玉扳指,肯定了心中猜想。 他思来想去,小姑娘今生突然疏离自己只能是与凌家有关,今世凌昊在朝堂上推了爵位再求恩典,个间的用意她应该是明白了。她既然是心中有顾虑,他便打消她的顾虑。 挽夏没有说话,只是在心中冷笑,果然他沈沧钰还是想靠近拉拢凌家。 他的话她一个字也不信! 前世的信任,换来的是父亲为他背了谋逆的罪。他心思深沉,幕僚也劝他趁那个机会一举而反,父亲成就了他的契机。她朝他心头扎刀要他命,还真没有错,就是现在她也还想再给他一刀! 沈沧钰话后也不再言语,他只想着要如何才能真正让小姑娘放下这层顾忌车厢里再度安静了下去,在嘚嘚的蹄声中马车直接进了宫。 第12章 步步为营 沈沧钰为亲王,车驾直进了奉天门才停下。 皇后早已派了宫人在此等侯,是一位着碧色宫裙的宫女,见到两人忙行礼。 “璟王爷,温娴郡主,皇后娘娘吩咐奴婢在此侯驾,太子殿下和其他殿下,仪昭公主都已经到了坤宁宫,皇上忙完后亦会到坤宁宫去。” 这宴席是摆在坤宁宫的意思,皇帝给够了她体面及荣誉。 挽夏微笑,语气温和:“有劳晴姑姑,让皇后娘娘久等了。” 来迎她的宫人是皇后身边老人,自嫁给皇帝就在身边伺候,宫里人人都尊称她一声晴姑姑。 而当今皇后出自少卿府张家,为皇帝育有两子,只是前太子死于疾病,如今太子是她嫡二子。本朝有律令,年满十八的皇子都会被留守封地,宫里如今就留了四位皇子,仪昭公主则是宣淑贵妃的女儿,皇帝唯一的女儿。 晴姑姑也常见她,自是相熟的,听她这样说直抿嘴笑:“郡主总是这样客气。”说着上前扶她上软辇。 沈沧钰却是已经先行往别处去了。 挽夏坐在辇上侧头看一眼,晴姑姑瞧见了就与她说:“璟亲王应该是复命去了。” 她想起他传旨的事,神色淡淡的点头。 才到坤宁宫门外,已经有内侍高唱温娴郡主到,挽夏下辇,晴姑姑帮她理了理裙裾,她才从容抬脚迈过门槛。 坤宁宫内众人言笑晏晏,挽夏垂眸步入正殿,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砖倒映中看到这依旧奢华庄严的宫殿。 殿中凤座妆容精致的妇人坐在中央,金丝走线的凤袍彰显着她身为女子至高无上的地位。 挽夏走至殿中,盈盈叩拜下去。“温娴拜见皇后娘娘。” “快起快起。”张皇后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怎么还喊皇后娘娘,该改口喊母后。” 皇帝金口玉言在百官面前让改口,挽夏又淡然的磕下头唤了称呼。 张皇后赐坐,晴姑姑将她扶了起来,让她坐在右边第一个位置。 才坐下,她就察觉到对面太子投过来的视线,她抬眸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神色复杂看不透。 太子却是在与她视线相触之时快速移开,口里有些发涩。 他昨爷去寻父皇,在还没有说话就被看穿想法,只问他朝邦安稳与一个女人间如何选择。 如此问话,他又能如何回答?!且他怎么都想不明白,既然父皇忌惮凌家,让他直接娶了凌家女不就解决了?凌昊爱女如命,难道女儿都嫁给他了,凌昊还不顾女儿安危不成?! 太子怎么想都觉得此事蹊跷的很,似乎他母后也有插手。 太子怎么想都觉得此事蹊跷的很,似乎他母后也有插手。 可他……不甘心! 明明家势相貌都足够与他相配的人,还是他喜欢的人,他不甘心就这样放手! 太心思绪翻涌,此时张皇后又交了什么东西给到晴姑姑,只见晴姑姑折返到她身边。 “这是进宫的对牌,不必再通传,温娴往后你有空了便多来陪陪本宫。”张皇后朝她道,语气极为不舍似的。“本宫一直就盼着再多个女儿,皇上倒是成全了本宫,可本宫好不容易才多了位女儿,不久却又要离京,真不知是添喜还添忧了。” 挽夏此时想说什么看向凤座,才来得及看到张皇后唇角,那嫣红的唇是微翘着的,又听得她说:“你在这儿别拘谨,太子皇子与你自小常一块儿,本宫就不多介绍了。” 皇后方才唇边的笑意,怎么那么古怪,一点与说话间那忧意不相符合。 她有些没回过味来,只得十岁的仪昭公主已甜甜喊道:“挽姐姐,你一定要天天来,你答应过教我练箭的!” 十岁的小姑娘脸上稚气未褪,小脸也圆圆的带着些婴儿肥,大大的双眼带着比明珠还璀璨耀眼,写满期待。 挽夏前世与仪昭关系也很亲近,她喜欢这个纯真美好的小姑娘,前世在她嫁入皇家后,她才知道这种性子在皇室中是多么难能可贵。可仪昭最后还是沦为稳固朝邦的政治牺牲品,远嫁给了外藩王,才一年多些就传来仪昭难产身亡的消息。当时她听闻皇帝大怒,派了使者前去查探清楚,最后事情似乎也不了了之,真相究竟如何无人知晓。 想到仪昭以后的命运,她眸光不由得黯淡,似蒙了层灰的黑曜石。和皇家沾上关系,真的半点身不由已。 她郑重朝仪昭点头应承,张皇后嗔笑着说:“你个小家伙,这就和本宫抢起人来了。” 仪昭就抿嘴甜甜笑,脸上有两个梨涡,可爱极了的道:“没有要抢人,不过是借口以后要赖在母后这,母后不能嫌弃要赶人。”说完还猛朝挽夏眨眼,古灵精怪的模样,挽夏也跟着抿嘴笑朝她眨眼。 张皇后被她逗得直笑,“你这调皮的别以为我不知你心思,不过是变相在跟我讨人,让你赖在这,不得把我这坤宁宫的屋顶都得闹掀。” “谁要掀了坤宁宫的屋顶?”威严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 众人的心皆猛跳一下,侧头见是身穿龙袍的皇帝,忙起身行礼。他身边还跟着眉眼清冷的璟王。 皇帝没有让人通传,还来得挺快。 行礼后,挽夏规矩立着,垂着眸在想什么,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着,遮掩住了她眸中的光华。仪昭已吱吱喳喳说着事情前后,惹得皇帝哈哈的笑。 他笑声愉悦、爽朗,就像平常人家里的父亲,可他却掌控着天下人的生杀大权。 挽夏听着皇帝的笑,心里越发的冷。 就是这个人,掌控着凌家的命运,她眸光骤然变得出奇清亮,带着决然与坚定。 沈沧钰暗暗瞥她一眼,见她脸色有些发白,跟马车上一样,那种神色将她显出一种叫人心疼的坚强。 她在害怕却逼迫自己强行面对。 她怕他,怕皇帝……看来是真的知道了皇帝猜忌凌家。 他不动声色端茶抿了一口。 皇帝已经和皇后、儿女说了会话,这才发觉挽夏还立着,忙和颜悦色的与她说:“挽挽怎么还站着,快坐下,以前你可不这么拘谨的。” 挽夏握了握拳,抬头笑眯眯的:“以前您这时候总是会大手一挥,说,你们带着挽挽去玩吧。所以我就站着等了……” 皇帝一怔,看着眼前盛装的小姑娘,想起她往前进宫见着自己时都是和凌昊前来,那时他喜欢将孩子们叫过来陪着她在宫里玩。 那种时候往往是凌昊一年半载的回京一趟,他就有着许多话想和曾经赤膊奋战的兄弟说,无关朝政,单纯是许久不见的兄弟情谊。 他还会叫太医来,让太医给他检查身体,看看是不是又添了新伤,那些因他因他父皇留下的旧伤暗伤恢复如何。 他十三四岁就认识凌昊,一晃就过了二十年,他已经站在至高无上的地位,安享新的盛世来临,而他昔日的兄弟还在为他抛头颅洒热血…… 皇帝心中猛然一震,看着挽夏清澈的双眸,脑海里倏地跳出凌昊为她求恩典的事。那句只解沙场为国死,何许马革裹尸还……臣只怕无人为幼女遮风挡雨。他昔日的兄弟,如今还在担心着他以前所担心的事,怕哪日真的战死,家人无人照顾! 他内心深处的一根弦被触动着,凌昊……似乎除了为家人,根本没有和他这兄弟请求过什么。就是今日,凌昊今生的第二次开口向他要恩典,也只是出于孝义,想将他那政绩平平的兄弟也调往北平。 二十年来,凌昊似乎如一日,依旧游走在刀尖上,而自己却是快忘记了凌昊曾经如何为他蹈锋饮血。 皇帝心情十分复杂,小姑娘清亮的双眸更使他生出一股愧疚感。 他面容顿时柔和了几分,帝皇坚硬的心软化,朝挽夏温声道:“一会就该用午膳了,用过午膳,朕陪你去玩,骑马、射箭都可以。” “您那叫检验我功课。”挽夏露出苦恼的神色,心间却是松一口气。 皇帝对她的这种和颜悦色,应该是有所触动。 “功课?”皇帝对这说辞感到奇怪,“我倒不知凌昊居然让你把骑射当功课了。” “爹爹说他时常不在家,我虽然是姑娘家,但也该有能保护自己,保护娘亲的能力。所以爹爹回来总要先检验我有没有偷懒。” 挽夏表情认真,皇帝发现她说话间眸光在一点点变暗,像是深夜里快要燃尽的蜡烛,叫人看着就心生戚意。 才十二岁的小姑娘却已经在接受父亲随时会战死沙场的事实,果然练武亦能淬炼心性让性格变得更坚韧,凌昊对女儿是费尽了心,也教出了个好女儿。 “你爹爹极好,忠心为国……”皇帝声音有些低的说道,像是自言自语。 张皇后在边上暗窥龙颜,见他对挽夏的目光中多分了怜惜,还有夹着复杂情绪的愧色。她心就猛然一跳,皇上的神色,该不会让事情再起波澜吧,她可是好不容易才说服了。凌挽夏倒是个厉害的角色,三言两语居然叫皇上就对她生了同情,如若真让她嫁给太子,那还得了?! 凌家人果然不能留在京城,不然他们张家总是被压得低一头! 而挽夏正为皇帝那句话激动。 帝心难测,她不敢过于明显的为父亲说话,只能在适当时机用话去勾起一些皇帝与父亲之间情宜相关的事,如今从他神色来看,皇帝依旧还是念着与父亲的情谊。 这就够了。 父亲的忠心都体现在这些过往中,只要过往不被皇帝特意在心里抹灭,他对凌家的忌惮便就会再少一些。 挽夏能揆情度理也知见好就收,得到想要的结果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只维持脸上带着淡淡情绪的神色,立在殿中仿佛还在继续感伤不再说话。沈沧钰身为局外人又知她的心思,不过略微思索便明白她每句话中的用意,在有些想笑原来她想骗人时神情是这样到位,同时心间又顿顿生疼。 她为了父亲与家族,步步为营,那么艰难与小心翼翼……她不该受这样的憋屈,他的妻子如何能这样委屈求全! 第13章 曾经【小修】 皇帝坐在殿中望着面带忧色的小姑娘沉默,殿内众人亦不敢多言,唯独心中有着想法的张皇后不愿叫皇帝再细思太多,眸光厉光闪过笑着朝挽夏说:“温娴快坐下,皇上不会真检验你骑射功课的,本宫听得宫人说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艳,倒是个好去处。” 张皇后柔声细语,十分关切贴心的样子,皇帝也因此从起伏的情绪中脱离,赞同的笑道:“对,用膳后到御花园转转,天气正好,还能放纸鸢。” 帝后的提议挽夏自然是满口应下,然后重新落座。 侧身间她无意识去看了眼沈沧钰,他微垂着眸,看不清神色,她却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丝丝怒意。很奇怪的,她就是知道他在生气。 可她不想探究,将注意力又放在帝后身上,两人正在低声商议什么,惹得皇帝连连点头面有称赞之色。 待到了传膳时间,众人移步。 在宫中用膳规矩多,再是山珍海味也会没了几分滋味,挽夏也不过慢悠悠的用个半分饱就随着皇帝搁筷结束用餐。席间皇帝拉着沈沧钰喝了几杯,兄弟俩相处显得倒挺亲昵。 喝过一回茶,皇帝就兴致勃勃领着众人到御花园,在见着宫人拿了制作纸鸢的用具,挽夏才明白过来皇帝要亲自动手。仪昭从未见过皇帝做这些,激动的围在他身边又笑又拍手。 一个燕子形状的纸鸢扎好,皇帝朝在指导太子的沈沧钰说:“七弟,你的丹青是兄弟间最出色的,来,给你皇侄女描上。” 沈沧钰神色淡然的点头,太子看着手中完成过半的纸鸢,眸光闪烁不明。 挽夏受宠若惊,皇帝居然亲手给自己扎了纸鸢,虽然要描画的人不讨喜。她忙朝皇帝福礼谢过,皇后在边上则含情脉脉的看皇帝,表情怀念:“皇上以前也给臣妾扎过燕子,臣妾还留着呢,这一晃都有近二十年的事了。” 发妻之言也引起皇帝的旧忆,不由得露了笑:“你当时还觉得朕画得不好看。” 皇后就抿了嘴直笑,精致妆容下的面容显得柔和,皇帝看着她温和的笑,眸光却是没什么波澜。 状似恩爱的帝后二人,使发现皇帝神色的挽夏莫名打了个寒颤,她忙瞥头看向别处。那边宫人捧着颜料,沈沧钰神色认真的一笔笔在纸鸢勾画着。下笔如神,动作行水流云,阳光下的他身上清冷的气息被暖化,只觉得他清逸出尘,似远离世俗的一位嫡仙公子。 他这皮囊倒一直是人模人样,可皮囊下那颗心充满了骇人的算计! 挽夏淡漠移开视线,仪昭已缠着皇帝要他给扎一个蝴蝶的,太子与三位殿下也正专注,她突然觉得无趣又无聊,抬头看天空。 天空很蓝,让人的情绪跟着也变得澄净…… 皇帝在扎完纸鸢便处理政事去了,挽夏被皇后留到申时才出宫,又得了一堆贵重的赏赐,回程依旧是与沈沧钰同行。 其实她真看不透皇帝,明明顾忌着凌家靠近沈沧钰,却偏还吩咐他做这些事,就算是试探这种做法无疑明显又不保障。谁知道沈沧钰会不会就因此搭上了凌家呢。 她暗叹,帝王心思深似海,若是她能看清前世父亲与凌家也不会是那样的下场。 当马车快要出宫门的时候被后边来人拦了下来,那跑得气喘吁吁的小太监她认得,是太子身边近身伺候的。 “王爷恕罪,是太子殿下让奴才给温娴郡主送东西过来。”他说着将手中一个红漆描金边的盒子递上前。 盒子挺大。 挽夏伸手去接过,眼底有着疑惑:“这是……” 小太监退了两步,恭敬的回道:“太子殿下只说是小玩意,郡主不要嫌弃。” 当朝太子送的东西,谁敢说嫌弃二字,她笑笑要小太监帮忙传达谢意。 沈沧钰看了两眼她手中捧的木盒,面无表情敲车壁,马车便行驶起来离开皇城。 挽夏将木盒随意放在一边,闭了眼假寐,不想直面对坐的男子。 沈沧钰也不介意她的故意忽略,在暗阁取了本兵书静静翻阅,马车内寂静,偶时响起的纸张翻动声让这沉默越发明显。挽夏不知怎么就心烦意乱起来,脑海里都是今日进宫的点滴,转而有种精疲力竭的感觉,是真的有些累…… 小姑娘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沈沧钰手中虽是拿着书,却是一直在留意她。就是闭着眼,她眉宇间也显出疲色,是过于难为她了,可她表现得很好。 三言两语,进退有度,将人心揣摩得很到位。前世刚成亲的时候,她也常常揣测着他喜好行事,她以为他不知道,可每当她说什么他应下时,她那松一口气笑的可爱模样就出卖了心思。后来他会主动告诉一些喜好,她面对自己神色也不再那么小心翼翼。 沈沧钰就回忆起她说要为他做寿面,然后到了晚上笨手笨脚捧了大碗过来,说擀了长长一根,他当时看着那有筷子粗的面条不知该露什么表情。那大海碗的一根面条还咸得他晚上起夜几回。 第二日他差人去打听,才知道她在厨房忙活了整个下午,明明不擅长,却倔强又用心。像前世他在空寂宫殿中批阅奏折时,喜欢独留的那一盏烛火,明亮带着暖意。 车角坠着的铃铛随颠簸发出空灵清脆声响,他缓缓回归现实,却发现小姑娘歪着身子靠在车壁,是睡着了。睡梦中,她依旧皱着眉。 她应该是对他有很大防备和警惕的,居然就这么睡着了,估摸着和帝后相处耗费她太多精神。 并不安稳的睡颜让他感到心疼。 他想为她担下这些忧虑,可她如今怎么就不相信他了。 沈沧钰搁下书,取过毛毯轻声上前为她盖好,指尖在不经意间碰到她脸颊,细腻柔嫩。他指尖就停留在上边,然后慢慢划过,又流连在她红唇上,微微张着的小嘴有着桃花瓣娇艳的颜色……他看着眸光渐深,脑海里闪过两人呼吸交融的缠绵,下刻,他猛然闭了眼又再深呼吸,才不舍缩回手。 不能有妄动,若是惊着她,她怕是更厌烦他,她今日表现已经十分明显。——他怎么舍得让她离自己更远。 将毛毯又往她肩膀上拉了拉,沈沧钰就坐在边上看着她出神,透过帘子洒落在阳光将两人笼罩着,有种安谧美好的宁静。 太阳已开始西斜,昨日醉酒的李靳修才算是真正清醒过来。 他也并不是睡得很沉,只是那酒的后劲超出他想像,每当睁眼时太阳穴便抽抽的疼,索性就一直睡到清醒。 他在屋里一夜又大半天,武安侯却急得嘴巴都要撩了泡。 “昨天璟王究竟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你一字不漏与我重述。”儿子终于清醒,他就匆匆赶了过来。 李靳修正揉额间,被问得怔住。 璟王昨天跟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倒抽了口气,武安侯被他神色弄得心惊肉跳的,又催道:“你抽什么冷气,倒是说啊!” “您要叫儿子说什么,他什么都没有说,见了我后就只嗯了一声。”李靳修先前那种怪异感又涌上心头,是啊,璟王见了他什么都说,只让喝酒。 武安侯被他这话憋得满脸通红,旋即在屋里踱步。 什么都没有说,儿子却是和璟王喝成烂醉回来?! 本来昨天是他约了璟王,也是约过好几回,璟王终于应了,可哪里知道璟王派人来说遇到儿子,要他不必再走一趟了。 武安侯猛然顿住脚步,“他就没有提一句我,或问一句你若要去卫所会要去哪里?” “父亲,儿子又不是那起不知轻重之人,若有什么话还会瞒着不成?”李靳修被他转得头又开始疼,随后也发现父亲的紧张不对,遂道:“您约了璟王,又是我去卫所的事,莫不是……” 武安侯在此间就打断他,神色郑重:“此事是能说的?!” 李靳修心中瞬间肃严,看着父亲的目光惊讶之余也非常之慎重。“父亲,您真是这样决意?!” 他知道这种决定无疑是把脑袋系裤腰带上,武安侯有些暴躁,又开始踱步。 可上回不是璟王暗中捞他一把,别说他如今还安然在兵马司,怕就连侯爵也未必能保住。那群人下手太狠了,完全是将他往绝路上逼! “你心里有数就成,我再想想办法探璟王的语气。”他说着背着手直接出了儿子屋子,独留下李靳修一人皱眉沉思。 凌府,李氏在午歇醒来后得知院子里的情况,发怒摔碎了一地的东西。 “她个小蹄子,这是要耍哪门子的威风,居然这样行事,就不怕传出去被人说是没有教养!这是哪个闺阁小姐使得出来的下三滥手段!”李氏将将摔了套粉彩茶具,却仍不解气,咒骂中随手又将金丝缠枝翠叶熏炉从桌上扫落。 内间还燃着熏香,砸在地面上顿时散了开来,地面上溅着茶水,火星遇着水滋啦的刺耳声便在屋里回响,阵阵青烟直窜而起。 李氏正气得大口喘着气,不措间就被烟呛得咳嗽,直咳得眼泪都涌了出来。 她身边的大丫鬟松兰忙上前帮她顺气,另一位丫鬟急急忙跑出屋要往茶房去,准备倒新茶过来。 原本这些都该是小丫鬟做,可如今整个二房的院子内除了她们,就静悄悄一片,安静得宛若空院子似的。 李氏这一团糟,凌挽宁姐妹结伴匆匆而来,还未进门,凌挽静已喊了出来,一双凤眼中都似要喷出火来:“娘亲!凌挽夏她居然就那么欺负到女儿身上来了!” 第14章 要不要脸 挽夏在途中醒过来,伸手就摸到柔软暖和的毛毯,身后还垫靠着金线暗纹的藏蓝大迎枕。 这些都是她睡着时没有的。 马车上只得两人,她又没有带丫鬟,自然知道是出自谁的手笔。 她抬头去看对座的沈沧钰,他似乎还是她睡着前那看书的姿势,神情很专注,见她醒来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她将毛毯放到一边,慢慢坐直身子,漂亮的杏眸内情绪复杂。……怎么就睡着了,明明他在旁边,她应该很不安才对,还睡得毫无知觉。 或许是这几天总紧绷着,皇帝对父亲略恢复了些信任,她放松下来。人一旦放松便对周边的危险警惕性就差了。 她给自己寻了个理由,继续端坐着。 沈沧钰在察觉她收回了视线,才快速看她一眼。刚从好眠中醒来,她双颊是初绽海棠那种淡红色,将她带着英气的眉宇添了娇媚,好看得紧。 他打量着,想到她方才熟睡时无意识靠向自己的动作,唇角有着弧度,清冷的桃花眼内就显出格外柔和的辉华。 马车进凌府大门时天边已露一抹粉色霞光,凌家人再度齐聚在影壁前候驾。 沈沧钰撩开帘子,见着凌昊亦在列中又将帘子放下,凝视着一脸迫不急待的小姑娘说:“去吧,记住我今日说的话。” 挽夏就瞥了他一眼,抱起太子给的盒子未发一言转身下车。 她怎么可能会去记住他拿来套亲近的话! 她对自己的漠然与疏离沈沧钰已心里有数,无所谓的再撩了帘子,看到她小巧的绣花鞋就踩到脚凳上,她兄长忙上前扶着她,握着她软软的小手将她带到地上。 沈沧钰双眸骤然闪过道光,小姑娘甜甜的道谢声响起:“谢谢大哥。” 凌昊的继子……他怎么把这号人物给忘记了。 前世他登基后才查清了凌家一些事情。 他眸光落在正摸小姑娘头的凌景麒身上,神色莫测。 凌昊见女儿安然回来,松口气,这才想起亲王还在跟前,忙上前给沈沧钰问安。 哪知他才走上前,沈沧钰却是已放下了帘子,只来得急看见肩膀处有着深深几道褶皱的亲王袍服,吩咐回府的淡淡声音就从车厢内传出来。 凌昊微怔,璟王这态度……似乎隐了怒意?! 凌昊摸不着头脑,也不放在心上,璟王越是疏离他们凌家越好,谁知道此时他身边有没有皇帝暗中派来监视的人。 苏氏拉着女儿从头打量一番,又见她精神奕奕的,才放下心来,问:“在宫中有守规矩?你可有谢过璟王相送。” 听到璟王二字挽夏就心烦,撇唇道:“我也没想劳驾他送,是皇上有吩咐。” 女儿的不耐烦苏氏看得真切,脑海里就出现她进宫前那疑似被抱上车的一幕,也许是她看差了,女儿哪里是那种被人占了便宜闷声不说的。当时必定就该由着性子发脾气才是。 苏氏笑着点头,将这事就翻篇了。 凌老太太在边上立着神色一直不好,李氏母女更是恨不得要生吞了挽夏的神色。 几人的异常挽夏下了马车就留意到了,她不过懒得搭理,大戏还没有开锣呢。 她当什么事情都没有,挽着苏氏胳膊说在宫中的事,正要说皇帝给她扎了纸鸢,再也忍不住的李氏已走了过来,声音冷且厉:“挽挽,我想问问,你把二房伺候的全叫走,又叫了牙婆来是什么个意思?!” 她脚步一顿,苏氏脸上的笑当即也收了起来。 这就忍不住要质问了? 既然是李氏主动,她也无所谓。 挽夏松开了娘亲的手,侧头去看李氏,双眼弯成了月牙:“二婶娘以为我是什么意思?” 李氏未想到她居然会笑,被她灿烂的笑容就晃了眼,怒意更是被她这带有挑衅之音的话激得蹭蹭往脑门窜。凌挽静却先冲了上前,恨不得抓花眼前那张脸,死死握住拳头:“凌挽夏,你凭什么将我使唤人的都卖了!而且哪个高门大户会无缘无故卖丫鬟,只有落魄家族才会做这样子的事,你是要叫满京城看我们凌家的笑话吗?!” 凌挽静大吼大叫着,那样子随着要上前撕打般,凌景麒与凌景烨忙不跌就挡到妹妹身前,不约而同冷眼看向隔房堂妹。 苏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凌昊却是一把拉住她,反倒退了几步。 堂姐气急败坏,挽夏笑容倒是越发灿烂。 她从两位兄长身后又走了出来,从容不迫,微微抬了下巴,看着凌挽静一字一顿的道:“你现在这个泼妇样子比较像个笑话。” “凌挽夏!!”凌挽静拔尖了声音厉喊,真要冲上去。 一直未出声的凌挽宁忙的接住胞妹,将她往后拽,心中骂着真是蠢货,三言两语倒是自己失了冷静。 李氏被她态度气得浑身发颤:“凌挽夏,这是你对待姐姐该有的态度吗?你二姐姐哪句话错了?你居然还损她闺誉!难道你做的事不就是在让凌家叫人笑话?!而且你这样伸手到二房,又是置于我何地?” “态度?”挽夏轻笑出声,眉眼为之一冷,日光之下,娇小的人儿骤然发出股凌厉气势。“我若没当她是姐姐,她如今还能站着和我大小声?便是你,李氏……我要你跪下说话也是可以的。” 李氏,我要你跪下说话也是可以的。 小姑娘清脆的声音似一记重锤,直砸在李氏脑门上,让她眼冒金星,连身子都在摇晃。 凌挽夏喊她李氏……李氏感觉自己就像烧沸腾的油锅,被气得要冒烟,身子也抖得越来越厉害,脸上显出狰狞的恨意来。 凌挽夏这贱蹄子居然敢直呼她姓氏!! “挽夏!你这是做什么,你二婶娘也只是要问清事情。”凌老太太有些心惊,忙也上前看着那气势逼人的孙女。 这个孙女摆明了用意不善,可她找来牙婆子卖了在二房伺候的下人有什么好处?传出去,她的名声也不用要了。 凌景烨本担心妹妹的,见她态度如此强硬也知她有决意,就拉了凌景麒也站到一边,静静看着妹妹要为父母出气。 继祖母被扶着走上前来,挽夏依旧身姿笔直,眸中的讥讽之色越发明显,直刺得凌老太太浑身难受。 她翘了翘唇角,似笑非笑去看老人:“怎么,祖母是要给李氏说话吗?她要问清楚?她要问清楚就不能回到屋里再问,非要在这大庭广众下问?祖母有看到这里有多少人?” “侍卫、伺候的,加起来少说四五十吧。”她环视一圈,立在边上的下人忙都低了头,不敢与她锐利的眸光接触。 凌老太太眉心一跳,看了眼神色不明的众人,这里确实不是说事的地方,那边挽夏已经继续说着:“说我损凌挽静的闺誉,那她李氏呢?众目睽睽之下质问我,是不是也损我闺誉?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李氏她带着龌龊心思来的,我以牙还牙错了吗?!再且…祖母你去查了吗,李氏又去查了吗,我叫走在二房伺候的都是什么人,牙婆又是来做什么的?” 凌老太太被问得怔愣,查,这还要查吗?人不都被牙婆领出去了?! “凌挽夏,你不要在这里巧言善辨!人都被牙婆领走了,还查什么!”李氏阴冷盯着她,威胁着道:“你就是一朝得意,目无尊长!你就是成了郡主,这样不敬长辈,我一样可以去皇后娘娘那参你一本!” 挽夏突然笑出了声,里面不遮掩的讽意激得李氏目露凶光,她却不以为意,一双眼亮得叫人心颤。“你去啊,我这有对牌,进宫不用等通传,借你使使?不敬长辈…伸手到二房,笑话,我让顾妈妈叫走人的身契都在我手里,你连个身契都没有,空口白牙就说是你的人。要不要脸?” “我父亲帮二叔父寻出路,你这拦了二叔父建功立业的妻子却说是我父亲怕被兄弟越了过去,你要不要脸?” “我父亲用卖命钱撑着整个家,你们二房吃穿用度全都是我父亲的银子,你却在二叔父面前挑拨他们兄弟情谊,你要不要脸?” 她边说着,边逼近李氏,神色冷厉的看着她脸色越来越苍白。“李氏,你说你要不要脸?你若真还有脸去血口喷人,参我一本,我佩服你。” 连着四个要不要脸,问得李氏心神惧震,猛然想起昨夜她和丈夫吵架的事。 凌挽夏是为了这件事情在向她发难…… 凌老太太听得她这种一针见血的质问,老脸也有些挂不住,明白过来孙女究竟是为什么,她就知道李氏这蠢妇迟早要闹出事来!如今长房的人终于也忍不下去了。 现在看似孙女在为父亲抱不平,可是继子无动于衷的站在边看着,不是也摆明了态度!李氏真是蠢妇,蠢妇! 凌老太太看向亲儿媳的目光中就多了责怪与嫌弃。 而李氏看着步步靠近的小姑娘,突然心虚无比,先前的恨意怒意全顷刻间都不见了,反倒面红耳赤的起了一股羞愧感。双唇嚅嚅,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低头的下人此时都偷偷抬眼,视线皆看向李氏,心底对她也是不耻。 三小姐说得没有错,这样挑拨离间兄弟感情的二夫人,真不要脸! 挽夏却不打算就那么了事。 她本来还想缓一缓的,可李氏偏要撞上来,那就怪不得她! 她就是要将事情挑明在所有人面前! 挽夏依旧一步步靠近李氏,李氏被她逼得开始后退。 “你自己贪恋京城繁华,不识我父亲的好意,不愿与二叔父共甘苦,我们凌家为什么还要供你吃好的穿好的。你如今在凌家得到这些,究竟是谁给的!人贵在自知,狗养久了还通人性呢。” 她盯着李氏双眼冷冷的笑。 李氏被说得脸皮火辣辣的,她的心思被揭得一干二净,她站在这里,仿佛就跟没有穿衣服一样。叫她羞得恨不得找地藏起来,就连被骂狗都不如都忘了要愤怒。 李氏还不敢去看眼前小姑娘的双眼,她清透的眼中全是对自己的不耻,而她也感受到了周围的人看过来的目光,也尽是带着不耻。她脑中直嗡嗡作响,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而挽夏的每句质问不停在脑海里回旋。李氏胸腔憋闷,羞臊难当,终于支撑不住一口气没上来眼前发黑就晕了过去。 被姐姐死死拉着凌挽静看着娘亲软下去,放声尖叫起来,凌挽宁也被这吓一跳,松开妹妹就冲上前扶起娘亲。看向挽夏的目光复杂中隐了叫人难于察觉的恨意。 凌老太太离得李氏最近,却是一点伸手去扶的意思也没有,孙女就是话再不中听,但真说对了。李氏就是贪慕虚荣,不想跟着儿子吃苦!她怎么给儿子选了这么个媳妇! 挽夏见人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突然觉得索然无味,那么不经打击,她这才刚开始吓唬呢。 她嗤笑一声,站直身子,看了眼凌家众家仆高声道:“承蒙皇恩,我父亲升调北平,众位是凌家一份子,怎么会有发卖一说,自然是随着去北平的。而我让奶娘叫来牙婆,不过是想给府里新添一批人补差缺,二房伺候的也没有被发卖,今日被叫走的也不止二房的,连长房除了贴身伺候的都一同叫走。是要把她们聚在一起,问清有些哪愿留,哪些愿意跟着到北平。” “听风就是雨,牙婆哪里就带了人出府?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怡笑大方!”挽夏不屑的又看一眼还昏迷的李氏,朝凌老太太福了一礼。“孙女就是这种急脾气,也受不了别人将父亲的真心当驴肝,不闻不问那是不孝,还望祖母见谅。” 事已至此,孙女占了理占了大义,凌老太太还能说什么,别说责怪她,就连自己都认为李氏真是蠢极了。何况自己也是掉了圈套里,没有看清牙婆这虚晃的一招,没有去问清事情只听李氏一面之词,十个李氏也玩不过这么一个孙女! 凌老太太感觉到很疲惫,也明白自己那颗偏颇的心已被继子看清,只能摆摆手表示无妨,暗叹气往后宅走。以后,她要拿什么脸去面对继子…… 第15章 礼物 凌老太太离去,挽夏也懒得去理晕倒的李氏,转而笑吟吟朝父母兄长走去。 凌昊身姿如松,面带赞许的看着女儿前来,刚才女儿身上散发的气势,连他都有些吃惊却又很欣慰。他凌昊的女儿就该有如此的气势,就该倨傲似火,将门虎女,这是他养的女儿! 他抬手帮女儿理了理冠上垂落晃动着的珠结,“回去吧,声音都说哑了。” 挽夏点点头,嘴角弧度浅了些,心中还是有担忧的:“爹爹纵着我任性,今日一闹,二叔那……” “无妨。”凌昊笑着牵她往回走,“你二叔是明事理的,若是这点对错也看不清,那我就是扛着非议也要提分家,随他去留。凌家岌岌可危,不允许任何一个人犯糊涂。”后宅是非都不理清,何谈担当。 闻言,挽夏倒想二叔是个拎不清的了,其实李氏跟着去北平,就是被治服了她也觉得膈应得很。 长房一众渐行渐远,影壁这边的下人依旧动也没动,全当自己是木头人,不理会二房姐妹和几名仆妇使出吃奶的力气去扶起李氏。 凌挽静被晕倒的李氏已吓得哭花了妆,也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逢高踩低,凌挽夏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叫她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羞辱。 胞妹哭得一抽一抽的,凌挽宁神色却无比冷静。 她早劝过娘亲不要冲动行事,要等到爹爹回来再作打算,也好叫爹爹看到长房是想怎么拿捏他们二房,偏不听!如今落得里子面子都没有怪谁?!凌挽宁想到以后在凌家真得仰息着长房,心烦意乱,朝哭哭啼啼的胞妹冷声道:“还嫌不够丢人的?凌挽静你再敢哭一声,我就拿帕子堵了你的嘴关到屋里!” 正又羞又难过的凌挽静被她这么一吼,哪里停得下来,不可思议去看她旋即暴跳如雷,哭喊着道:“凌挽宁你朝我耍什么威风,有本事你去朝凌挽夏耍威风啊!” 可她发现胞姐只冷冷盯着自己,更是从袖中取了帕子出来,她就打了个激灵,想到胞姐惯来不会相让的性子,提着裙子转身就跑走。疯了……她双生姐姐肯定也是被凌挽夏气疯了,才要拿自己出气! 见人越跑越远,凌挽宁气得一甩帕子,用凌厉的眼神盯着几个仆妇说:“你们的身契是在的。” 短短一句话,却叫几人都心里发寒,这是警告她们的意思。要她们老实些恭敬些,要是也敢向其它人一样逢高踩低,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几人忙抢着表忠心,扶着李氏更是小心翼翼,一步步往二房院子去。 回到二房正院,凌挽宁等来郎中,听得说只是气急攻心施针后便能清醒,她烦闷的心情终于舒缓些。就守在床边上,静静想着今日的事。 挽夏与父母兄长回到正院,顾妈妈便寻了过来,手中拿了两叠名册,是她今日叫统计去留名册。 虽然她今儿是拿了此事来发作李氏,可既然是举家搬迁,人员去留自还是要好好打算。 她接过随手翻了翻,上面留者都写明了缘由,也多为是活契的,家生子或签了死契的都是要跟随的多。她看了看就递到苏氏手中:“娘亲,您再看看要怎么处理。” 苏氏接过细细的瞧,看完一遍又塞回了她手里:“你处理吧,十二岁的姑娘也是要学着管家,这事你也算是接了过去的,不能中途而废。” 看着又到了手里的名册,她只是笑笑,从容着开始吩咐顾妈妈:“妈妈你去与王管家说,府里活契还有三年或以下时间的,叫他们家人拿原定赎身银子的一半,就可赎回去。三年以上的继续留在凌府,到了年限再按规矩行事,家生子与签了死契的留下三成,想留下的银钱要减三成,其余的都跟着到北平。” “留下的银钱减三成,这……”顾妈妈听着有些犹豫。 挽夏将册子随手放到桌几上,神色严肃:“在京城留着,差事起码要减轻一半,做一半事还要拿与全部的份例,哪有这么好的事。那不是个个都起了心思要留在京中?你且去吧,自然会有人想要留下的,若是人数达不到三成或是超了,就抓阄。” 简单又公平的处理办法。 顾妈妈双眼一亮,忙应喏下去办差,苏氏在边上直抿嘴笑:“啧啧,我的女儿不得不了,聪慧过人!” “女儿也有我一份的。”凌昊正喝茶,搁下茶碗淡定的道。 长房两兄弟有些无语的对视一眼,妹妹自小也跟着他们读书啊,功劳苦劳也有的吧。 挽夏却被夸得有些脸发热,若没有前世掌管着偌大的一个璟王府,以她这十二岁的年龄怎么可能面面俱到。 处理完仆役之事,挽夏就先回了初馨院换下繁重的服制,冠服除去,她觉得人都轻十斤似的。 重新换了半新的嫩黄色家裳衣衫,头发也只在脑后随意挽了个髻,将白皙修长的脖子露了出来,整个人就添了几分柔和慵懒。梨香把太子送的东西就搁在炕几上,她盘腿坐下打了开来,里面是一只绘美人的纸鸢。 美人的眉眼还与她有几分近似…… 她啪的就将盒子又盖上,明净杏眸中闪烁着冷光,想起前世及笄那年接到太子暗中送来的信,信上说待她及笄要纳她为才人,当时她一颗心像坠入被寒冰覆盖的深渊。那时的太子已娶了正妃,是张皇后娘家的侄女,而当朝太子侧室才人封号的地位仅次于正妃,可她从未对太子有过别的情愫。 她惊得一身冷汗,不敢有所隐瞒将信给了爹娘看,父亲捏着信沉默了许久,最终问她可有心仪之人。她红了脸,脑海里浮现的是那有双桃花眼的男子,可她不敢说,只摇了头。再过了几日她却被告知沈沧钰前来提亲…… 在她出嫁那日与父母拜别,父亲扶起她说:挽挽,爹爹不能眼睁睁将你送到吃人的皇宫里去,让你居于人下过得如履薄冰,爹爹也只能为你做这些了。后来,她才知道父亲因此彻底被帝王所猜忌,大宁几次危急的战事父亲兄长都被派了出去。虽都是胜战而归,可父亲兄长为国英勇奋战的忠心却未能再感化帝王心,反倒叫帝王越发忌惮。 最终父亲兄长被陷害诛在谋逆的罪名下。 她知道的,如若不是太子,父亲不可能让她嫁给沈沧钰,而那种时候她不嫁给亲王身份的沈沧钰,也没有人敢再娶她。 挽夏看着那红漆的木盒,突然抬手将它摔到地上。 巨大声响后,那木盒四分五裂,精致的美人纸鸢亦被木屑划破。 梨香被她突然的举动吓一跳,太子赐的东西转眼就被砸得稀巴烂,更叫她白了脸心都快从胸口蹦出来。 这可是大不敬罪! “拾了,取火盆来,烧了,不要留一点。”她呼吸有些急促,声音却异常平缓。 梨香打了个颤,知道轻重,忙不迭就退了出去准备东西。 火舌将一切都吞没化为灰烬,挽夏看着最后星点的火光湮没,才打开了窗,让风吹进来将满屋烟火气息散去。 窗外,天边红霞似血,落下的光线将院子也拢在血色中一般,唯独一株绿树叶片碧翠焕发着勃勃生机。她眸光渐渐变得坚定及锐利,今世,他们凌家定然会与这树一样,屹立不倒! 凌老太太被儿媳所累,遭得孙女迎头一击,整个下午都精神不震,吩咐话让人免去两日的请安。她得好好想想要怎么与继子再修复好关系,儿子的前程如今就只指着继子了。 凌府两房的下人在确定好去留后,就都重新回到各自差职上,空空的二房又恢复了人气。醒来后的李氏看见那些人,只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又扇了几巴掌,随即就坐在床上发怔。 闹腾半下午,凌挽宁在李氏醒来后劝了几句就回房了,倒是凌挽静知道娘亲醒来,就肿着一双眼前来探视。 可她才走出院子几步,遇上人就总感觉看她的目光都还带着那种不耻与讥笑,她强忍着才没有要转身再折回。原本小半刻的路程,她就像走了有一个时辰那样漫长。 好不容易坚持到了李氏屋里,她才踏进门眼眶就红了,眼泪吧嗒吧嗒的掉直冲进里间。 李氏脸色还有些白,怔怔靠坐在床上,小女儿就那么扑到了她怀里。 “娘,我们都要被凌挽夏磋磨死了,现在满府的狗奴才都敢斜着眼看我,我哪还有个凌家小姐的体面!”凌挽静哭得伤心,声音沙哑。 李氏空洞的眼神终于有变化,转动眼珠子,低头看女儿梨花带雨的小脸。 凌挽静继续哭诉着:“她凌挽夏是郡主又如何?娘你也是侯府出来的女儿啊,她这样做不也是将武安侯府的脸面踩在脚下吗?!” 武安侯府…… 是啊,她是武安侯府的女儿,就算是庶出也是一直养在嫡母身边的。她年轻的时候走出去,官家小姐们都对她献殷勤,可自从嫁到凌家后,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李氏无意识的伸手去摸小女儿发髻,思绪涌动。 在凌家真的不一样。 她被一个商家女压着,中馈插不上手,空有副皮囊的夫君在朝中无建树,还有着两房妾室,婆母强势伪善。闺阁时娇宠的她,嫁入凌家却在受着磋磨,如今连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娃也能发难她。 这都是什么日子! 李氏手骤然攥紧,指甲直接勾进了女儿的发髻中,拉扯断了好几缕,让她吃痛尖叫一声。 凌挽静莫名中带恼意抬头去看自家娘亲,却被她脸上诡异的笑容惊得噤声。 “来人,给我梳妆。” 李氏声音很低,衬着她那诡异的笑令人毛骨悚然,凌挽静越看心中越害怕,不明白娘亲是怎么了。是不是受激过度了…… 松兰已上前,扶着她下床,同样心惊她的神色,不安着问道:“太太这是要上哪儿吗?” “我要回侯府。” 松兰闻言睁大了眼,太太这个时候回娘家不是要将事情闹得更僵?! 先前还害怕的凌挽静听到侯府二字却也不怕了。 对啊,娘亲是侯府小姐,怎么就能在凌家这样任人欺凌!而且侯府还有着……表哥,她一定要让表哥知道凌挽夏是个什么样的恶毒嘴脸! 松兰心里着急,想劝又不敢劝,实在是李氏的神色太过骇人,像是要索命的冤魂般森然阴冷。她发颤着给梳好妆,然后按李氏吩咐,直接套了马车就离府。 凌二老爷下衙后就和同僚去了喝酒,二房管事寻到他时,李氏早已走了小半时辰。他将事情前后说明白,酒意正上头的凌二老爷打个了激灵就清醒过来,连和同僚告辞都来及不说,匆匆赶回凌府,神色不明直往长房正院去…… 第16章 告状 凌府正院,长房一家刚用完晚饭坐着喝茶。 凌昊在问长子功课,听着长子之乎者也的绕晕头,挽夏则坐在娘亲身边,一手托腮一手伸了指尖轻轻描绘琉璃茶碗上的纹路。 “凌家世代武将,傍支虽有从文的,却无出过权臣。离秋闱还有一年余,我瞧着还是有必要拜个先生。”凌昊再也听不下去,出言打断还朗朗背诵的长子。 苏氏连眼都不用抬就知丈夫是受不了,眸光流转抿着嘴笑,挽夏也笑,觉得明明头晕脑胀还瞪着双虎目故作精神的爹爹很可爱。 凌景麒顿时收声,偷偷看一眼继父,清了清嗓子回道:“父亲,家中已请了夫子,儿子倒觉得不必再拜什么师门。” “我知道你的想法。”凌昊说,“先皇曾忌惮文臣武将私下结交,文官也多看不起武将不愿结交,如今朝堂中文武两臣仍关系紧张。可现在许多勋爵之家后人开始走科举,好多谋条出路。你不必忌惮太多,给你拜个好师门,对你以后仕途定然有帮助。” 继子要走科举,他这武将真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凌景麒心间全是感激,却仍是不想继父为自己多添麻烦,遂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父亲,寒门子弟苦读成才,何况学问一事本就无捷径,拜了师门不过也是沾个师门名声的光,于儿子来说未必就是有利。” “好个男儿当自强!我觉得大哥所言有理!”凌景烨挑着剑眉拍手叫好,“父亲,大哥有志气有风骨,你就不怕他拜了个师尽学那些酸腐,倒是埋没了大哥。” 凌昊瞪了眼小儿子,这话说得他要将继子推火坑似的,“既然你有决定,我也就不多过问了,只是若遇到什么难的,一定要寻了我说。”他思索了会才对继子说。 凌景麒朝他做揖,挽夏看着温文儒雅的大哥露出于与有荣焉的笑,前世大哥就是靠苦读中举进了翰林。她还记得父母在那后总为大哥亲事发愁,不是愁娶不好,而是愁选哪家姑娘……那时她与父母都远在北平,可明暗来信打探的人实在太多,娘亲一听到京城来信都头皮发麻要跳脚。 她想着就笑出了声。 小姑娘突然发笑,众人视线就都集中过来,她忙捂嘴。可看到大哥投来疑惑就想逗他:“我是在想大哥风度翩翩,如今怕已被不少姑娘家看中,再待到高中,家里的门槛都要被踩破咯。啧啧,修门槛也是要银子的。” 凌景麒温润的俊颜上霎时出现红晕,一时呐呐的不知道要怎么接话。 他腼腆的样子惹得众人都笑了出来,直笑得他连耳根都红了,报复性的伸手就去掐妹妹小脸,嘴里斥着就你古灵精怪尽瞎胡说! 正是笑闹时,有小丫鬟来禀二老爷前来。 凌昊脸上笑意顿收,神色威严无比。 长房兄弟对视,起身告退,挽夏却不太想走,坐在椅子里轻轻揉脸颊。 “挽挽,走,二哥那得了新个玩意,你肯定喜欢。”凌景烨不知她心思,想到白日寻得的物件,二话不说就拉起她。 兄长的手劲大,挽夏感觉自己跟个小鸡崽一样被捏着手拎就起来了,还来不急抗议已被他拉出了门。凌景麒忙跟上,“景烨你慢些,挽挽跟不上。” 挽夏已经没脾气直想翻白眼,果然还是大哥比较温柔。 凌景烨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忙松手抢了丫鬟的灯笼往妹妹手腕照,果然红了一圈。正心疼自责时又奇怪咦一声:“挽挽,谁还抓你手腕了?” 白嫩的腕间有着两道红痕,一道颜色要浅些…… 在昏黄灯下显现的痕迹让挽夏心一惊,忙缩回手,“是我今日进宫紧张自己捏的。” 凌景烨皱了眉看她,是不相信的,凌景麒目中也尽是探究,视线落在她已经用袖子遮掩起来的右腕上久久。不过两人都没有再问,这样的借口摆明是妹妹不愿说,妹妹的性子最倔强不过,她不愿意的事谁也别想勉强。 兄弟俩默默在心中记下了这事,猜测着是哪个狗胆包天的敢欺负妹妹。 凌景烨得的是一把匕首。 匕首很小,刚好是挽夏巴掌的长度,匕柄是用纯银打制,没有镶嵌宝石只用繁复精美的花纹做点缀,最难得的匕身是精钢所制。又轻又薄。 挽夏一眼就爱不释手,握着在眼前翻来覆去的欣赏,银色匕身清晰影映出她带惊喜的面容。 凌景麒被刃锋上的寒光闪得有些心惊,忙从她手中取下来,入鞘。“景烨,这东西有些太危险了,哪能给挽挽玩。” “哪里危险。”凌景烨眯了眯眼,脑海里是妹妹手腕上红痕。“姑娘家就该要些防身的东西。” 似乎是这么个道理,凌景麒瞬间懂了兄弟的想法,将匕首又塞到妹妹手中:“只是带在身上时要小心些,别划伤自己才是。” 挽夏不清楚两位兄长真实的考虑,但对二哥说法深以为然,以后哪个混蛋敢再碰她一下,她就狠狠给扎一刀放放血! 武安侯府。 凌如萱陪着突然家来的李氏用饭,了解事情前后的她实在给不了李氏好脸色。 李氏这样跑回来,置她兄长何地?! 本就是她犯蠢惹急了长房,如今既然还有脸跑回娘家?若是婆母还在世,估计会被她活活气死过去! 李氏却完全不在意,不管凌如萱如何冷着脸,劝自己回凌府的语气再带刺,她都装聋作哑,只慢条斯理的用饭。 凌挽静在边上有种如坐针毡的尴尬,事情和她先前想来到侯府的情形完全不一样。 姑姑一脸不欢迎,不安慰娘亲,也不说要替娘亲出气的事,连表哥也没有在府里。凌挽静从家里来的那口气堵在心里更难受了。 她暗暗瞥了眼娘亲,见她淡然的用着饭,又只能压下所有焦燥索然无味扒拉米饭。 正是吃着,外边有人禀世子爷回府了。 这边话音才下,松竹般的李靳修已大步进屋,一身深紫色锦袍衬得他越显唇红齿白,俊雅非凡。 他谦和的与继母问安。 “世子爷回来了,可有用饭。”凌如萱顿时笑容满面,又吩咐丫鬟。“快添碗筷……” 李靳修忙拦下:“已在外边用过了,母亲不忙,只是回府了过来请个安,也好让您不跟着担心。” 他尊敬有加的态度使得凌如萱心情瞬间舒爽,只笑弯了眼,美眸便瞥到李氏。相比李氏,她在侯府日子是真舒心,可见做人还是有很大学问的。 李靳修已向李氏和凌挽静问好,凌挽静自他进来眼中就有着惊喜,可他寒暄两句便要走的样子,她顿时就着急了将筷子搁好忙道:“姑姑我吃好了,正巧想和表哥借本书的,不知道表哥现在有空吗?” 李靳修闻言凤眼便看向她,眸中光华微幽,唇边笑意浅浅,“…有啊。” 他的声音有些轻,却有种让人如沐春风般的暖意,凌挽静与他相视,仿佛整个人就沉溺在他这种温润的气质中。她忙半垂眸娇羞着红了脸站起身来。 李靳修应下后就与两位长辈告退,凌挽静亦步亦趋跟上。 两人出了正房,路上都没有说话,在转过一片美人蕉,李靳修的院子就要到了。凌挽静偷偷打量着他的侧脸,心中正拿他与昨日惊鸿一瞥的璟王作比较,她发现这两位出色的男子都各有各好,除了身份外实在难分高低。 “表妹是想要借什么书呢。”踏入院门,李靳修终于开口。 凌挽静这才反应过来,她哪里是要借什么书!她停下脚步,露出委屈的神色眼眶紧跟着也红了,连声音都有些哽噎:“表哥…我想找表哥借兵法孤本,然后抄一本给三妹妹赔礼道歉的。” 三妹妹?凌挽夏? 李靳修也停下脚步,侧身去看泫然欲泣的小姑娘,“这是有什么原由?” 听得他按自己所设定的问,凌挽静心中偷乐,将早想好的说辞倒豆子般:“三妹妹不知怎么突然把伺候我的人都叫走了,还叫来了牙婆,我以为她将人发卖便问了她一句。哪知她就骂我是泼妇……虽然三妹妹脾气惯来是这样,可我想,到底是我误会在先,三妹妹生气也是应该的,所以想着给她赔礼道歉。” 凌挽夏骂凌挽静泼妇? 李靳修就想到前两日在酒楼待自己冷漠的小姑娘,皱眉:“她真的骂你泼妇了?” 凌挽静见他皱眉,心间再生喜。 表哥肯定讨厌说话狠毒的凌挽夏了,她忙拿帕子装拭泪来掩住要翘起的嘴角:“不怪三妹妹的,是我误会在先…” 十三岁的小姑娘垂着头,模样委屈至极,边上跟着的人都偷偷看过来,为她同情一把。 第17章 弄巧成拙 凌挽静平时脾气呛人,演起戏来倒也是像摸像样,帕子半遮半掩间恰好露出泛红的眼角,让人无端都要偏信一分。 李靳修端详她,却在沉默了半会后‘哦’了一声:“……既然你有错在先,那就去给她道歉吧。”凌挽夏都生气骂人了,那应该是真生气了,他那样作弄她她都极少气到骂人。 凌挽静本还在沉溺报复后幻想的快意中,听到他应话正要顺着点头,可猛然才发现不对…… 表哥是说自己有错在先?她拭泪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都是不可置信。 “惹了她生气,你主动和她道歉,她应该会原谅的。”李靳修温润笑着与她对视,声音仍似初春阳光柔和。“不过我这没有兵法孤本,你寻我父亲借吧,他应该会有。”他说完就叫了身边的小厮让带人回正院,自己则抬脚就匆匆走了。 原来凌挽夏还喜欢兵法啊,果然是个特别的小姑娘,他那恰好是有一本,给了凌挽静他拿什么去哄小姑娘开心。上回外出可就把她气得不轻,他还想着怎么哄着些呢,现在倒是现成法子送上门来。 李靳修眸里都要溢出笑意来,一头就扎进书房翻孤本去了。 凌挽静看着消失的身影,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最喜欢的温润如玉的表哥却在这瞬间让她心尖发冷。 表哥让她和凌挽夏道歉?!表哥不应该是说自己没有错,该要叫凌挽夏和自己道歉才是?! 这是什么情况?并不是她想的那样子! 她因心惊忘记抓紧帕子,粉色绣帕飘落在地,露出根本没有泪痕的脸。 凌挽静站在院门处怔懵好大会。 她身边的丫鬟已早捡起帕子递回给她,在又呆呆看着重新握在手中的帕子,她才醒神过来自己先前一直在假哭。可她发现已经晚了,李靳修的小厮多福正露着鄙夷瞟她。 一切都暴露了…… “表小姐,世子爷说让您去寻侯爷借书,这边请吧。”多福在心里为自己上当感到不值,敢情这表小姐哭了半天一点泪也没有,那她的话十句里估计没一句是真的。 那种被轻视的感觉再一次袭向凌挽静,叫她就想起下午在凌家的遭遇,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多福见她半天没有动静,不耐的再催促,终于让凌挽静转身出了院子,她只感觉一口气憋在胸口怄得快要吐血! 而且她也终于看明白了,表哥果然是喜欢凌挽夏的,她都这样说凌挽夏不好,他居然还要叫自己去道歉!!凌挽夏那贱蹄子究竟有什么值得让人喜欢的!! 凌挽静羞愤加交,若不是还维持着一丝清明,知道身处侯府,估计真要哭了出来。 她强忍着回到正房,那边已拾了饭桌,她的姑姑正坐在罗汉榻上,靠着石青色绣金钱蟒迎枕喝茶。落地鹤形灯就在她身侧,明亮烛火将她有着精致妆容的脸颊映得似美玉泛着莹光,贵气逼人。 她立在门堪处有些看痴了,视线无意识在屋里打转。 清一色黑漆檀木家具,摆件样样金贵,什么西洋来的自鸣钟、碧玉如意、缠丝白玛瑙碟子、珊瑚宝树,这些他们家都是没有。便是娘家有泼天富贵的大伯母屋里也只有一两样。 这种才是真正的勋贵世家,随便一件东西都能叫常人吃上好几辈子! 凌挽静方才心头对李靳修升起的恼意瞬间消散。 凌如萱抿了口茶,就发现侄女呆呆站在门口,忙招呼她:“挽静这么快回来了,书借着了吗?你娘亲去寻吴姨太太了……” 吴姨太太是李氏的生母,老侯爷去了,老夫人也不在了,如今她也算熬到头在府里荣养着。 凌挽静听到问话,对眼前富贵的羡慕中回过神来,眼底闪过钻计的暗芒,忙露了笑。 娘亲居然跑去找她生母了,也好,让她有借口赖到这,探探看表哥亲事有没有什么说法。想着,她笑容中就带了讨好:“姑姑,我前儿学了套揉按手法,祖母都说好。姑姑管着偌大的侯府,每日定然都很劳累,正好试试侄女的手法。” 凌如萱也是个有心计的女子,哪里会看不出侄女的心思,隐了眼底的精光满口夸赞凌挽静懂事乖巧,就安心享受她的殷勤。 李氏到了生母吴姨太太那,不过略坐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眼角微红,唇边却是带笑。暗夜中一双凤眸光芒璀璨,再无半点先前在凌家的颓然挫败。寻了女儿连夜赶回凌府。 残月挂中天,凌二老爷才面带愧色从正院离开,转而直接去了凌老太太院子。 母子俩才说了两句,就有人来禀二太太回府,两人皆一怔,李氏已经迈了步子进来,直直就跪到堂中。 竟是为今天的事请罪。 李氏自数错处,字字愧疚字字真诚凌老太太与儿子对视,吃惊不已。而后,三人在福康院一直说话到过了二更才散去。 更夫边走边敲着二更鼓声,王培听着外边隐约的声响,又看了看在七围板描金绘祥云纹罗汉榻间睡得安稳的璟王。 ……王爷自回府后就在榻上歇着,连衣裳也没有换,盖着从马车拿进来的毛毯,睡得那么香甜。似乎要把这几日缺的觉都补回来。 他不敢去喊醒。 王培在纱帘外探了探,又侧头去看自鸣钟,正思索着还是要去叫醒主子,这样睡下去对身子实在也不好。 他才做了决定,却听见里边传来动静,紧接着就听见传唤自己,男子声音还带着刚清醒的慵懒及低沉。 “王爷,您醒了。” “嗯。”沈沧钰随意瞥了他一眼,“把戚安叫来。” 王培应喏,犹豫着问:“王爷,已经很晚了,您还没有用晚膳……” “那就摆到这。” 王培抬眼看所谓的这处,应是转身退下,走到廊下叫丫鬟去抬矮几,好将晚膳就摆榻上。 按吩咐请了人回来,王培见到两个丫鬟站在门口有些无措,两人看到他忙上前,惶恐道:“王公公,您得救救奴婢,奴婢见王爷衣服都皱了,还是厚重的朝服,就想给王爷换下。却被王爷斥了出来,奴婢实在不知哪里惹得王爷不高兴。” 王府里的规矩惯来森然,以前也有动了别的心思的婢子,被侍卫带下去后再也没有见到过。 两人想到因换衣裳的事被斥,怎么会不害怕。 王培听着拧眉,这两人是在王爷跟前算呆得久的,品性也是极好……他想着就去打量两人神色。脸上除了惶惶惧怕,没有心虚或闪躲,应该说的是实话。 “王公公,我先进去了。”戚安在后边站了好会,越过他进屋。 他先前隐在暗处,两个丫鬟根本没有发现,这一见他魂都吓没了,直接就软倒在地……怎么戚大人这亲卫头子来了,她们真要完了?! 戚安看着倒地的两人还朝她们扯嘴角笑,配着刚毅的面容却丁点正气也没显出来,反而像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王培就看到两个丫鬟一翻白眼晕了过去,戚安这才目不斜视踏进屋,叫他好一阵无语。 他的亲卫大爷啊,他由着自己恶趣味将人吓晕了,谁来在屋里伺候啊!!戚安这种专喜欢吓唬人的性子王爷也不叫改了?! 王培无语半会,只得让把人抬走,喊了两个不常在屋里的丫鬟,一同在门外候着。 屋内,沈沧钰盘腿坐在榻上,毛毯搭在膝盖间。 “本王知道了,若是武安侯再递话来,你就提一句凌府两房的冲突。”沈沧钰手指在矮几上敲了敲,发出几个短促的音节。 戚安抬了头,不太明白他的用意,却见他本就清冷的面容更加不显情绪。 戚安忙又低头应是。 不管王爷怎么想,他照办就是,只是王爷有些太过关注皇帝新认的义女了……连内宅事情都让他打听清楚。 戚安行礼告退,传的晚膳此时也送了过来,王培带着丫鬟进去伺候。 沈沧钰稳坐在榻上,王培边摆膳边偷看他神色,是见他唇边有着浅浅的弧度。王爷这种表情应该是心情不错才对,怎么那两个丫鬟就挨斥了。 他想着视线又落在那起了褶子的朝服上,右肩膀的折痕特别明显。 不过一瞬他又继续摆膳,管衣裳皱成什么样呢,就是不遮体王爷不介意,他这做奴才的也全当不知道就是。王培彻底放弃要再劝主子换衣裳的打算。 沈沧钰此时右手正轻轻抚着毛毯上的花纹,脑海里在勾画小姑娘骂人的模样。 他见过小姑娘欢喜、娇憨、害羞还有愤怒的样子,就是没见过她骂人。应该是怎么样的鲜活动人呢,那双漂亮的杏眸会窜出火苗吗?怕也是惹急她了,在印象里,她还真没有气到骂人的时候。 凌府二房也是本事。 沈沧钰闭上了眼。 沾得她小半时辰的毯子与衣裳都还遗留着她的气息,幽幽甜香,好像通过呼吸带入五脏六腑,将那颗因未挽回事态充满悔愆的心填满…… 第18章 难缠 京城春雨袭来,淅淅沥沥连下三日也未见放晴。 挽夏透过槅扇,看外边被雨滴重量压得下垂的竹叶,百无聊赖:“天气突变,莫不真是妖孽要作祟?” 旁边温书的凌景麒抬头,哭笑不得:“又胡说八道,春季本就是这该烟雨蒙蒙。” 挽夏却不以为然,只继续看雨。 三日前李氏回一趟娘家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次日还朝娘亲及自己赔礼。 若说李氏气哼哼不理会人,她还觉得正常些,傲得就差没拿鼻孔看娘亲的李氏会赔礼认错,她还真不信了!怎么想怎么邪乎,反常必妖啊! 她琢磨着,可没有头绪李氏想做什么妖,都恨不得能有把桃木剑,直接上去收了她了事! “你若无聊便翻翻话本,还给你搁书架上。”凌景麒看了几页书又抬头,发现妹妹还望着外边发怔。他就轻叹气,索性丢了书走到书架,然后顺手将一碟桂花糖腌制的果脯端上。 他把话本放一边,寻了帕子捏着果脯示意她伸手,“等雨停了再让景烨带你溜马散心去,省得你天天就尽胡思乱想了。”他是明白她方才话里的意有所指。 挽夏伸出手,却不是去拿果脯,而是取了话本,歪头用嘴咬了果脯含着。 凌景麒详瞪她,语气无可奈何:“多大的姑娘家了,还这样吃东西,被人看去不得笑话。” 含着甜丝丝的果脯,挽夏直眯眼,觉得心情也好了些。“谁敢笑话,我爱怎么吃怎么吃。” 凌景麒素来是迁就她的,哪怕觉得两人是兄妹可年岁渐长太过亲昵不好,他也舍不得真疏远。谁让她是妹妹,还外刚内柔被他们都宠得娇娇的。 吃着东西,又有话本打发时间,挽夏便叫兄长继续温书不用管自己。 她含着果脯,一会左边脸颊鼓起,一会又换了右边脸颊鼓起,精致的小脸就圆了一圈似的,异常可爱。凌景麒看着直想笑,妹妹也就吃这些东西时还显得像个小姑娘,平时那种从容和气势会让人忽略她的年纪。 外边春雨绵绵,敲打在屋檐上、枝叶上,发出使人心境宁和的节拍。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披着蓑衣的凌景烨冲进廊下,任小厮解开后进了屋,笑吟吟道:“挽挽,娘叫我接你到正院去,庄子的管事来回事,好像想叫你去学看帐册的。” 她二哥不说话看起来还挺文质彬彬,一开口那大嗓门就暴露了本性,挽夏瞥他一眼道:“二哥怎么回来那么早?” “嘿,别说了,京卫所的人真不够看的。”他大步走到妹妹身边,顺手从碟子里捏了果脯丢嘴里。“三个打我一个还被打趴了。”说着,想起妹妹最爱吃这小零嘴,又伸手捏一个往要她嘴边送。 挽夏嫌弃着撇开脸,丢开书站起身:“净没净手,一身臭汗。” 凌景麒笑了出来,真娇气。 凌景烨一脸受伤,只得喂了自己也站起身,朝兄长道:“大哥,弟弟去去就回来,我们继续讨论那个新阵。” 兄弟俩虽一从文一从武,可凌昊是让两人文武均沾,不过是着重点偏不同,兄弟俩凑一块时总能凑出新见解来。 凌景麒应声,起身送两人出门,站在廊下看他们出了院子才再转身。 挽夏到正院时抱厦已站了四五名中年模样的男子,见她走进来都忙垂了头,恭敬的行礼道见过郡主。 她挑了挑眉,倒都是消息灵通的。 苏氏朝女儿招手:“可有淋着,快坐下。” “就那么些路,丫鬟都打着伞呢。”她笑着做到母亲身边,抬眼去打量几个庄子的管事。 前世她倒没有见过这些人,娘亲是在她十四岁时才开始教如何管事,那时已在北平,为此她嫁给沈沧钰后还吃过王府管事的一两次小亏。 她唇边笑意就浅了,神色渐渐严肃。 苏氏已经让管事继续回话,边听边翻帐册。 苏氏本就是商家小姐,对庶务很熟悉,这些管事先前叫她揪过两次错处,丢脸不说还险些丢了饭碗。自此在这看似温婉的主母面前再不敢搞小动作。 这两个月来收成进项略低,却是老天爷的事,苏氏粗略在心间过了过,就把账本给女儿,叫下一位管事继续回话。 这是直接让挽夏摸着门路走。 有苏氏坐阵,挽夏又是最近红透京城的皇帝义女,管事把话都是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才敢说出口。 挽夏抿了口茉莉香片冲泡的茶汤,从后往前翻帐本,打断管事的话:“怎么会买了十亩地?都是要收成的时候了,这个价是连果树的钱都没有算?” 还是南郊的,太便宜了些。 管事本来想将这个放到最后邀功,好抵收成不好,哪里知道这个三小姐会从后边翻账本。 管事的擦了下额间的汗道:“回郡主,这十亩地是赶巧了,那家主人急钱用碰上小的,小的一看离庄子不远就拿下来了。小的打听过,这地没有纠纷,地契都在这儿呢。” 说着,管事的将地契取了出来恭敬递上。 梨香先行接过,转交到挽夏手中,她看了眼上边的画押——方顺。 方家的? 不认识……那边的地都是大户人家的,可京中似乎就没有姓方的勋贵或者官员。 “娘亲知道这家人?”她疑惑着指给苏氏看。 苏氏摇头,“也许这原本是人祖上的,如今越发没落才出手。” 以前京城变了天,谁知道哪家就遭了难。 “只要是正经来路的就成。”挽夏将地契放到桌上,是近收成时卖地让她奇怪而已。 有了这个管事的先例,剩余两位管事回话都先报喜再报忧,不敢想再得夸奖的话。 女儿看账本很得心应手的样子,苏氏又指了几处比较复杂的,挽夏回过神自己表现不对,忙装傻要指点,把娘亲那点惊讶又压了下去。 应对完一通管事,苏氏身边的吴妈妈脚步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苏氏就看了眼女儿,“把人叫过来吧。” 挽夏已经感觉到跟自己有关,奇怪的问:“怎么了?” “来了银楼、成衣铺的掌柜,说是璟王暗中吩咐,给你送东西来。” 听着娘亲压低的声音,她眉头就拧了起来,他还真的给她送这些来了,还暗中吩咐?! 她就想起他在马车上说的,他不会叫她为难……所以,送东西来的是他的人?! 如若是这样,她可以连人带东西打发走么?! 她正琢磨着,吴妈妈已经将人领了进来,一位圆圆胖胖的,一位身形很高大,长着络腮胡子…… 挽夏一下就认出他来。 ——戚安,沈沧钰的亲卫首领! 果然是他的人假扮的,不然装什么神秘兮兮,前世戚安有什么不能露面的事,就侨装成这样,被她撞见过一次。 “郡主,小的把东西都给您送过来了,您过目,如若有什么不喜欢或不合适的,您尽管开口……”戚安朝母女两行礼后道。 “我都不喜欢。” 戚安话音还未收,官帽椅中的小姑娘面无表情打断,他顿时有种一口气被噎住的感觉。 都…都不喜欢?! “是都不合您意?” 挽夏盯着他,“对啊,不合我意,哪来回哪去。” “这…” “来人,送两位出府!” 戚安还想说什么,挽夏已拍掌高喊,外边粗壮的仆妇就进了来,虎视眈眈的盯着两人。 圆胖身材的男子瞪大眼睛,似乎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戚安脸色就沉了下去,看了两眼座上的小姑娘仍要想努力办好差事:“郡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氏心里震惊,女儿居然拒绝璟王的好意,女儿居然拒绝了?! 苏氏未想到女儿居然是拒绝璟王的好意,还是这样□□裸,不留一分情面。她着急,忙朝女儿使眼色,那人好歹是王爷,如今还是她名义上的长辈呢,怎么也得给点脸吧。 挽夏假装看不见,对着面前的人嗤笑:“你这做生意的是想怎么样,说不满意让开口的是你,如今我说了,你又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还准备强买强卖不成?” 戚安觉得自己快要被噎死了,才多大点的小姑娘,怎么那么刁蛮难缠?! 她这已经是警告他要注意身份,别暴露他家王爷了。 还真让他拿捏了弱点! 戚安心中悻悻又微恼,第一次偿了女子的厉害! 憋屈也就只能是憋屈着了! 戚安隐忍着赔礼,然后带着人带着东西走了。 “我的小祖宗,你要吓死我!”人才离开,苏氏伸手轻轻去拧她脸。 挽夏不以为然撇嘴道:“娘亲,你胆子大着呢,连爹爹都怕你的,哪会那么容易被吓着。” “又胡说八道!”苏氏脸一红,本来轻拧的手顿时用了几分力,直掐得女儿抽了口冷气。 正房事毕,挽夏怕娘亲要唠叨她拒了沈沧钰好意的事,一溜烟就跑了,准备再去寻兄长们。 她带着丫鬟转到花园的小道上,看到了大哥撑着伞急急往西边去,她想要喊他,他已又拐了弯不见了身影。 凌景麒神色显露着焦虑,就是撑着伞肩膀也被淋湿了,身边还一个人都没有跟着,挽夏觉得奇怪同时心间又起了好奇,眼珠子转了圈,一提裙子只带着梨香跟了上前…… 第19章 意外来人 雨似乎又下大了,花坛里的泥土都被溅到青石路上。 凌景麒脚程快,挽夏提着裙子在后边跟住,坠着珍珠的绣花踩得满是泥。 她不敢跟太近,看着兄长穿过小花园越往西去,再走下去就是院墙了,那边还有着个侧门。 凌府西边是个小巷子,隔壁是另外一户人家,那个巷子不当街,惯来不常走那处。她心间越发的奇怪起来。 梨香在她身边帮撑着伞,总觉得这样不好,不安的劝道:“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您的鞋袜怕都要湿透了。” “我就看看大哥干嘛去的,大哥神色不太对,这两天我就发现了,他好像有什么心事。”挽夏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此时再拐个变就是西侧门了,她已经确定兄长就是往侧门去的。 她小心翼翼躲在拐角的芭蕉树边,往外探头窥探。 看侧门的是一个婆子,约莫四十岁的样子,见着凌景麒过来忙笑着行礼。她看到兄长给了婆子几个银裸子,那婆子转身离开,笑意却不见了,捏着银裸子转而鄙夷的撇唇。似乎很是嫌弃。 她心头一跳,这个婆子怎么敢对兄长这般不敬! 那边凌景麒已经打开门跨了出去,从半敞的侧门缝隙间能依稀辨认外边还有名女子。 露着的衣角色泽和府里仆妇穿得差不多。 是谁? 大哥怎么那么着急的来见她。 “没有了?!那他就没命了!” “上回已告诉你那是我所有的银子!” 挽夏正疑惑,侧门处突然传来说话声,可以说是很大声,她隔得有些距离都很听得很清楚。 凌景麒对怒视自己的妇人心头很无奈,亦有些累,捏了捏眉心:“您生气也没用,我能帮的都已经帮了,他屡次不改,便是我有再多的银子也堵不住。何况我是实在没有了,您再找我,朝我吼也是没有。” “你个小崽子,你现在是凌府大少爷,说没有银子,你问问谁信!!”眼角有着明显皱纹的妇人又拔高了声音,看着少年的目光像要生吞了他一般凌厉。 “您不信,那您就在这继续吵闹吧。”凌景麒退了一步,退回到门槛里。 妇人着急忙得又软了下来,“景麟,不是娘亲不知你难处,只是那人是你爹啊,如今就被人扣住了,说明日午时前不给钱就死无全尸了啊!” “那您是想要我怎么办?!”见她态度软和,不再胡搅蛮缠,凌景麟神色也柔和下来,唇边是苦笑。“实在不行,我去求了继父吧,让他帮忙将人赎出来。” “求什么求啊,你直接找他要银子,实在不行你将你屋里那些摆件随便卖几个,银子不就来了!你去求了你继父,万一知道我们还和你来往着,生怒不救你爹,你爹那才叫没有活路了!” “娘!那些东西是凌府的,都是有数登记造册的!你叫儿子拿去卖,这让儿子做与那起偷儿有什么区别!”凌景麒深深感触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他生母所说的也是实话,当年过继时他生父生母仗着傍支人丁少,适龄的也没有,朝凌老太爷狮子大开口。说是过继,不如说是将他直接卖了,凌老太爷在将他名字落凌家嫡支族谱时说过,银子东西给了一刀两断再无什么牵绊。他……还真的不太敢因这事去求继父。 万难的境地! 妇人突然哇一声哭了起来,边哭边锤打他,说他没有良心,如今富贵倒嫌弃起他们这穷父母了。凌景麒眼眶微红,立在那任她哭打。 听了这么多,挽夏终于知道来人是谁了。 大哥的生母——莫氏。 而且她居然这样为难大哥,明明大哥就与他们家没有关系了,现在又拿生身父母的身份来说事! 当年过续时她还未出生,是六岁时无意听到别人说大哥不是她娘亲肚子里出来的,她年小奇怪又懵懂跑去问了,才知道当年那些龌龊事。那个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心疼,可是她知道大哥和二哥一样,对她很好,很爱护她。小时候她从假山上摔下来,也是大哥拼命冲上前护住她,为此大哥摔着断了腿趟了好几个月,所以她从来都是将他当嫡嫡亲的兄长。 如今,她的兄长居然在承受一个抛弃亲子的泼妇打骂! 挽夏怒意瞬间就窜了起来,身子气得直发颤。 她抬脚就要跨去,门处突然又传来莫氏哭喊咒骂的一句孽子,她猛然打了个激灵,在愤怒冲冷静下来。 她如果这个时候冲出去,大哥会很难堪吧……有着风光身份的他,却因为银子而在被抛弃他的生母打骂,她如何能让大哥置于那种境地。 挽夏闭了闭眼,眼中是酸意,她从来不知道大哥在凌府过得这样小心翼翼。 梨香被她举动吓一跳这会正死死拉着她胳膊,焦急着道:“小姐,我们现在快离开,不能让麒少爷发现了。您现在冲出去,叫麒少爷以后怎么面对你!” 梨香前世得挽夏的看重,除了忠心就是她这知轻重看得通透的聪明。 她睁开眼,眼角泛红,点头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犹豫。 冲动行事根本帮不了大哥,另想办法才是正理。 门口处莫氏哭够喊够了,声音也低了下去,“我就知道你是这样心狠的,我这就回去准备给你爹收尸去!”言毕,不待凌景麒说话已冒雨冲了出去。 凌景麒要伸出拉她的手抓了个空,最终于无力垂落在身侧。 他转身关上院门,突然就觉得有些站不住,背靠着门板死撑着身体。 那人好歹是他生身父亲,难道就真的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如若这样,他读那么些书,那些圣人言,是读来做什么。他不救生父,孝义何在。 他靠着门板,黑眸空洞洞的毫无神采,无形的压力使他像是坠入冰冷的湖底,无法呼吸,又挣扎不了,只能被淹没。 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院子,脑海里只有一遍遍回响着生母的话——她去给生父收尸。 挽夏转身离开后就想回初馨院去,准备着人去打听兄长的生父事情究竟是怎么样,她奶兄是个可靠的,这事能交给他去办。 可她才转回游廊,就见正院的四五个仆妇焦急聚在一块儿说未寻着什么人,她现在没心情理会脚步依旧匆忙。 哪知一名仆妇却是高声喊了她。 她皱眉停下,小脸上全是不耐,那喊人的仆妇缩了缩脖子,忙道:“郡主,夫人有请,很着急。” 娘亲?! 不是才从那儿出来不久。 “可知是什么事?”挽夏问着步子改了方向,往正院去,那仆妇心下松口气忙跟在身侧:“并不清楚,却是许久未见夫人这般着急了。” 她听着心咯噔一下,她才刚知道大哥与生父母的事,难道母亲也知道了?外边闹大了? 可下刻又觉得不可能,这边人还在求着大哥帮忙,外边就是有什么风声也不应该那么快。她稳了稳心神,准备不动声色探清事情再说。 穿过穿堂,挽夏发现花厅有人,不用人引路就直接走了前去,才跨过门槛倒是怔了。 厅堂中坐的人是璟王! 她四周看了眼,方才跟着她的仆妇并没跟上来,所有的人都离得远远的,就连梨香也被娘亲身边的大丫鬟拉着就站在外边。 虽没有侍卫清场,可这架子也不小!他来是做什么的,这样明晃晃的不也是要叫人都知道?果然他的话就不能信,哪里有一点不让她为难的样子! 挽夏心中本就存着兄长的事着急又上火,再一见今生最想远离的沈沧钰,自然更没有好脸色了。 女儿的小脸冷得像是人家欠了她几百两银子似的,再想到她刚拒绝了人送的礼,苏氏这颗心怎么都不安稳。 她站了起身,拉了女儿想小声提醒她这好歹是当朝亲王,沈沧钰却是先开声了:“夫人,实在失礼,还请让本王与温娴单独说几句。” 苏氏神色一僵,到嘴的话也咽了下去,瞅瞅女儿,心中碎碎念着她能拒绝吗,她拒绝得了吗?最终还是扯出笑,掐了女儿一把把花厅留给了两人。 苏氏前脚才跨出去,仍是那身侨装打扮的戚安就去关了门,屋内光线突然就暗了下去。苏氏听得身后啪一声,都想上前去挠开门,璟王不会那么小气要斥责她宝贝闺女吧! “东西哪里不合你意,我叫人再改。”沈沧钰对上小姑娘迸射着怒火的杏眸,淡声问。 他来就是为了问这个?!挡了她办要紧事,还随时要叫凌家被皇帝猜忌,居然就是为了问这个?! 挽夏气得头皮都绷得紧紧的,不客气嘲讽道:“七皇叔,您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就看不出来我根本就不想要?!” 又是七皇叔? 倒是越喊越顺口了。 沈沧钰伸手端茶,抿了一口:“不想要?喊得我皇叔,你就不能不要。长者赐,不可辞。” 狗屁歪理! 挽夏被他又拿这句噎了回来,有种想拿绣花鞋塞他嘴里的冲动,她前世怎么就没有发现他有得寸进尺的这面?! “长者赐啊,呵呵,那我换个理由成吗?”她忍了再忍,不惧的与他对视道:“我嫌弃您老眼光太差,难不成您还得倚老卖老压迫我不成?!” 戚安听着这话险些被口水呛到。 ‘您老’?! 倚老卖老?! 小姑娘,就是你喊他皇叔,他也只大你五、六岁啊!! 戚安心里腹诽着,却莫名幸灾乐祸,这小姑娘是谁都敢呛啊! 沈沧钰本来还算平和的眉眼霎时就冷了下去,大掌用力箍住了绘缠枝纹的青花茶碗。 他老?倚老卖老?! 她在嫌弃他老?! 第20章 嫌弃他老【10月26日修】 嫌弃他老? 沈沧钰握住杯子的手很用力。 在她这十二岁的小姑娘眼里,大她半旬就年龄很大了?前世嫁他时,她也是这么想的?又或许那时的她是因为是喜欢自己,忽略了年龄?再且…成亲后都是她在求饶,前世的她定然不敢这样想。 沈沧钰突然就有些想笑,将茶碗搁到了桌上,慢慢站起身。 挽夏视线一直未从他脸上离开,她就想看到沈沧钰被噎死的样子,可是她似乎好像没有成功?他刚才……是笑了一下? 她莫名就头皮发麻起来,见他有动作,更是心惊,何况高大的沈沧钰正步步向她逼近。 她绷着脸,往后退了几步,可不知怎么脚步是歪的,只几步就碰到了左边的桌几,退无可退。 沈沧钰有着大山般气势的身躯来到她面前,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着。 “凌挽夏,我说过不会让你为难,就不会叫人知道我来过凌家,你不必为此生气。”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她,发现她带怒的眸底中有些怕意,他突然就露了清浅的笑。 挽夏头皮发麻的感觉再度袭来,她看见他微微弯了腰,然后在她耳边很轻的说:“你按辈分年龄认为我老,会有后悔的那天。” 什…什么?! 她因他靠近,警惕得连鸡皮疙瘩都起来,又不明所以,瞪大了眼。 他却已经直起身,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转身又坐回了位置上。除了耳边还遗留着他微热的气息,鼻尖也是他身上熏香味,挽夏是真以为他什么也没有说。 “东西我先带走,过后会叫人带了样式来,你自己选。”他说着又伸手一指她腰间,“玉佩以后随身戴着。” 她就顺着他指尖所指,低头往自己腰间看,一块莹润的羊脂玉就挂在了腰间。 雕云纹牡丹,中间刻着‘温娴’二字。 是什么时候? 她心中一颤,手就藏到了袖子,摸到银匕首冰凉的鞘。她刚才居然没有发现他还在她腰间有动作! 他居然敢再碰她的腰! 挽夏的怒意压都压不住,手握紧了匕首,杏眸中冷意凝聚,另一只手去扯玉佩的络子。 “有封号的东西不得损坏,那可是大不敬罪。” 沈沧钰的话使得她动作瞬间定住,他又道:“若是被我知晓你不戴在身上,这凌府我怕得要多来几趟。” 卑鄙的混蛋! 挽夏在心底怒骂一声,鄙夷的看向他:“七皇叔,您老也是太闲了些,只知道行威胁逼迫之事,有意思?!” 她嘲讽,沈沧钰只静静盯着她看,一双桃花眼只显幽深。 方才她的杏眸因怒意亮得惊人,可是在心中骂他了?原来她骂人时的样子,和自己想像差不多。 沈沧钰屈了手指轻轻弹袖摆站起身,觉得今日来凌府的决定是正确,语气平和她说:“我是闲散亲王,有的自然是时间。你我间怕是有些误会,不过无妨,以后多的是时间说清。” 挽夏顿时一张脸都憋红了,睁眼说瞎话!有手握兵权的闲散王爷吗?!还拿以后会同在北平的事有持无恐威胁?! 她死死握着匕首,手抖得厉害,真的想再一刀扎下去,好叫彼此都安生了! 沈沧钰越过她往门口处走去,能惹得她生气,说明在她心间还是有些份量的,比她对自己露出漠然冰冷的神色好。 看两人互呛的戚安忙伸手开门,他家王爷今日其实很不对劲,好像专门就是来对付温娴郡主一样。不过,这两人谁也没得好。 他跟在侧边,回头瞥了眼正滴答着茶水的桌几,他家王爷被气得险些将这青花茶碗捏碎啊。 璟王从花厅出来,苏氏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在听得他说一声多有打扰离开后,当即冲进去寻女儿。 小姑娘满脸通红,好像还在发抖,苏氏忙的一把抱住她:“可是被为难了?!” 妇人身上的温暖叫她回过神来,有些颓败的松开匕首垂落双手,靠着娘亲的肩膀:“没有,只是问女儿为何不收东西而已。” 苏氏闻言彻底松口气,轻轻拍她背:“挽挽不怕,别想太多了,他现在算是你长辈,送些东西未必就真是要害凌家。你别太紧张。” 女儿疏远璟王的心思她还是能猜到的,可她也看得明白,璟王并没有大张旗鼓送东西来,这份心思不管是不是出于拉拢,都说明这人做事还是算坦荡的。如若他真要拉拢凌家,大可就在皇帝面前做出亲近姿态,那时凌家最后估计也只能是被迫靠着他。 挽夏不想娘亲多担心,嗯的应了声,可心里还是烦乱。 她应该是恨沈沧钰的,可他方才靠近时,她除了警惕心底深处却还涌有别的情绪。 她闭了眼,将思绪放空,不愿去回想方才情绪为他波动的那几息间,眼角未来得及被发现的湿意无声蒸发在空气中。 苏氏发现怀里的女儿似乎平静下来,这才松开她,一回头就看到满桌的茶水。她有些疑惑,璟王气得打翻了茶碗? 叫娘亲安心后挽夏才回了院子,她二哥凌景烨却在屋里正磕着瓜子,她奇怪着还未问他怎么来了。 凌景烨则先找她抱怨起来:“本来和大哥说好一起探讨的,他听到小厮说了什么就出去一趟,然后把我一个人丢屋里说有事要府,连什么事都没有说。” 挽夏眉心一跳,想到在西侧门看到的事越发焦虑。 外面还下着雨,大哥是骑马走的,肯定是想办法要去救他生父。 她也管不了求安慰的兄长,只说她累了要歇一会,把人给赶走就将顾妈妈拉到一边低声吩咐。 凌景烨站在廊下看着关上的屋门,无言好久。 今日都怎么了? 两边都受到冷待,凌景烨受伤的回了自己院子,憋着郁气想,明天他还去卫所把人都胖揍一顿当泄好了。 挽夏交待事情后反倒更坐立难安,对突然到来挡了她办正事的沈沧钰又添了一笔,他们肯定是八字不合! 沈沧钰其实是与戚安一同进的凌府,先前不过在那不起眼的马车内未露面,如今回程自然仍这般掩人耳目。 马车才离了凌府就有随从装扮的侍卫先让停车,隔着车窗将今日在凌府暗处戒备所见所闻禀告。 沈沧钰听着侍卫的低语,皱了皱眉头。 凌景麒的生母上门求救,小姑娘撞见后偷偷折回,不久后凌景麒又匆匆离开了凌府。 沈沧钰想到他在凌家坐了一会才见着人,原来她跑去跟踪兄长了。 凌景麒的生母……他眸光沉了下去,“去跟住凌家大少爷,查查他那生父都做了什么。” 戚安坐在他跟前,闻言偷偷抬眼,扫到他面色不虞又继续低眉顺眼,暗自思量。他家王爷什么时候还爱管闲事了,似乎只要占上凌家的事都管,不对,应该说是与温娴郡主有关的事…… 乔装的侍卫应声,骑了马冲入雨中。 马车再度行驶,沈沧钰听着嘚嘚的马踢声闭眼沉思。 小姑娘既然撞见这事,应该也会去调查,他知道她一直很维护凌家这个继子。只是这凌景麒……想到小姑娘前世对凌景麒那些事的一无所知,无端又生了些许烦燥,不过也只是一瞬情绪又被他压了下去。 罢了,就当哄小姑娘开心吧。她的性子也只能用软的去哄,强硬的手段也只能使一两次,再多…她怕是真要厌烦了自己。 临近晚饭时分,许岩浑身湿透的回来,向挽夏禀报。 “……小的第一时间便去了大少爷生父城西的宅子,发现已人去楼空。屋内没有一件值钱的,乱糟糟的样子。”许岩当时看见的情形还吓一跳,将后来发现继续道来。“小的就在屋里转了圈,发现不像是被外人翻动,倒像是有人着急离开,才倒腾成那样的。” “小的寻不着人,就想和左右街坊去打听,才正要离开,浑身湿透的大少爷过来了,小的只能先躲起来。” 许岩回忆着,拧着眉头:“大少爷也是在屋里转了一圈,没寻到人转身出了门,小的以为他离开了,哪知失魂落魄在门口处又站了有近半时辰。再后来,小的从街坊上打听到大少爷生父好赌,前两天听说就在变卖东西了,据说是欠下一大笔的债。有位街坊还说他们连田地都抵了,那宅子搞不好也抵了出去。” 欠了债。 挽夏也听得蹙起眉尖,这倒是和她在西侧门听的差不多。 她在宽袖下的手握了握拳,问道:“那可有查出是欠哪家的,欠了多少,那个人如今又身在何处。” 那个人……许岩面露惭愧:“小姐,小的无能,不曾查出是哪家赌馆,大少爷生父生母都不知踪影。” 查不到吗? 挽夏眸中光亮黯淡了些,查不到人在哪,她要如何帮大哥。 莫氏呢?昨天莫氏才上门要银子,现在是躲起来了还是跑了?! 她倒觉得莫氏跑了的可能性比较大,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是个卖子求荣的品性。 如果是跑了,或许也省事了,以后也就没有人来为难大哥,就是担心大哥会因此心中留下愧疚。 烛火下的小姑娘神色凝重,长长眼捷下的杏眸幽深黯然,仿佛连烛光都照不进一分。 许岩知道自己差事没有办好,但或许还有一个办法:“小姐…小的再去打听打听那家人田地都在哪处,抵押变卖衙门肯定会有变更文书或记录在案,再查查如今名下是谁,或许能顺藤摸瓜。今年虽天公不作美,可眼看着就是春收,一般人不会卖田地的,也不算耗费时间。只是要打听这个,怕还得借用下您的名头,衙门的小吏都是些逢高踩底的主。” 田地? 挽夏心里猛地就打了个突。 是的,这个时期极少人会卖田地,昨日南郊庄子的管事说新买了地,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或许这只是个巧合? 她抿紧了唇,脑海里闪过许多想法,眉宇间的神色越发凝重。 许岩说了好大会也没有得到回应,不由得偷偷抬眼去打量她,五官精致的小姐也在此时看向他,吓得他忙低了眉眼。 “你去打听,要问清那家人有没有南郊的田地,与我们家的庄子隔得不远。你到衙门查的时候留意一个名字——方顺,风调雨顺的顺,再看看变更文录,那家人和这人有没有什么关系。”挽夏郑重的吩咐着,然后伸手解下腰带的玉佩。“这是刻有我封号的玉佩,你再寻奶娘支些银子。” 许岩应声接过东西朝挽夏行一礼,又匆匆出了府。 “小姐,方顺不是才卖了田地给我们的人吗?这其中有什么关联?”梨香今日一直跟在她身边,听她特意提醒也有些不安。 挽夏沉默着,伸手取了剪刀去剪灯芯,眸光似有厉色随着烛火摆动。 她也不太能确定田地的事有没有关联,如果有关联,那就说明有人别有用心,可是目的是什么? 她静了许久,才幽幽道:“等奶兄查回来就知道了,都这个时辰,再不去请安娘亲该要着急。” 挽夏起身,拢了拢衣裙,出了院子。 此时,凌府所在的胡同却是走进来一方轿子,陪在侧边几位披着蓑衣的男子,腰间别着有大理寺字样的腰牌…… 第21章 陷阱【10月26日修】 凌府前院,花树被雨滴打得直垂了头,泥土间皆是残落的花叶。 狼藉之景中,一位满身血迹的中年男子被押跪在边上,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喉咙不时发出呜咽。 挽夏立在廊下,冷冷盯住那中年男子,怒意似不断滴落在地上的雨水,越聚越多。 她才去到正院要去寻父母,却听到说都去了前院,是大理寺押了个什么与大哥相关的犯人前来。 她听得心惊胆颤,第一时间便是想到大哥那个生父,急忙前来果然是见到那个人。 “将军,下官知道这个消息就匆忙先押了人来,不过此人已在大街上闹了许久。那些胡言乱语不少百姓都听去,恐怕风言风语是少不了。”侧厅内,大理寺卿曹宏茂的声音传了出来。 凌昊夫妻神色严肃,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这些年来,继子居然与生父凌远还有联系,还闹出了不小的事。 凌远说为给继子还赌债卖了所有田地产业,产业不够清还,所以被债主抓住以此逼迫继子清帐,否则就拿人命抵。然后他从债主那逃了出来,跑到衙门求庇佑。 继子去赌场?! 凌昊伸手揉了揉额间,突然笑一声。 苏氏就对他投去担忧的目光,曹宏茂想镇国将军肯定是被气疯了,这凌家继子做的都叫什么事,置凌家继父母于何地。赌输钱就算了,还让生父卖产业去还,打继父母的脸打得啪啪响啊。 凌昊笑了一声后朝侍卫吩咐:“去把大少爷找来。” 厅外侯着的侍卫应喏,正是这时,挽夏看见朦胧的细雨中,有个身影渐行渐近。 前来的少年没有打伞,身姿如松竹笔挺修长。 他走过跪在雨中的凌远身前脚步略微停顿,旋即又直往向前。 “大哥……”挽夏在他走过自己身前的时候,伸手拉住他,轻唤一声。 凌景麒侧头朝她笑。 看似温润的笑意却没有丝毫情绪起伏,没有神采的黑眸空洞洞的,挽夏心里发紧。她还想再说什么,他却已掰开她的手,径直进了厅堂。 咚的响声传来,少年跪倒在了凌昊跟前。 凌昊打量了他几眼,浑身都湿透了,连发髻也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间。可他神色还算平静,没有身上的狼狈。 “来了,外边的那人,可认得。”威严的声音在厅堂中响起。 凌景麒恭敬磕头,“认得,儿子的生父。” “唔…事情可清楚?” 他一顿,又磕下头去,“清楚。” 挽夏在这瞬间就冲了进去,却被父亲扫来的凌厉视线定在堂中,听到父亲又冷声问兄长:“是你去了赌场,欠下债,让你生父卖了田地产业替你还债?” 他让生父卖田地产业替还债? 凌景麒笔直的身姿僵硬一分,他…没有,不是他欠下的……可下刻,他却仍磕下头去,声音非常冷静:“是。” 大理寺卿看到这直在心中道可惜,这凌家继子姿容俊秀,怎么内里是那么个纨绔的性子,真是可惜啊?听说苏氏待他视如已出。 大理寺卿想到视如已出四字时,又去看了苏氏,想到凌家还有位正牌嫡子,突然心中发笑。这可是大宅大户,上了宗谱的继子也是继承人,这视如已出或许还有不为人道的内|幕?!不然,怎么继子出这样的事会是去求了生父还债。 苏氏不知自己已被此事牵上名声,继子一声是叫她直接就失仪站了起来。 挽夏终于忍不住大声道:“大哥!你不能为他担这污名!!” “不,是我欠的。”凌景麒闭了闭眼,为妹妹这种信任鼻头发酸,却仍一力承担。 就这一次,他救他,权当还了他的生恩。 “大哥!!”挽夏又大喊,喊哑了声。 凌景麒像入定了一样,无动于衷,意已决。 凌昊又笑一声,听不出来是怒是悲,端茶抿了口朝还在场的大理寺卿道:“劳烦你了,此情凌某记下了。” 大理寺卿忙站了起来朝他做揖:“不过是小事,将军不必客气,下官先告辞。”这是人家家务事,还债不还债他就不管了。 大理寺卿识相的告辞,厅堂里的气氛越发凝重起来,外边的凌远已经早跪不住,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缩着成一团。 沉默半会的厅堂中又响起威严的声音:“再问你一遍,这些可都是实情?” 凌景麒手捏成拳,依旧要认下,挽夏再也看不下去,一把跪到了兄长身边,还未开口泪就先落了下来。 “爹爹,这事与大哥无关!是那个人自己赌钱赌输了!我知道这件事情,我下午看到了那个女人前来找大哥要银子!”她不明白大哥为什么非要将一切扛在身上,为了这样的人哪里就值得! 她的话叫苏氏心里一惊,女儿说的看到那个女人是谁?继子的生母吗? “挽挽…你先别着急,将事情说明白。”苏氏觉得肯定有内情。 “不必说了,挽挽,你不用为了维护我撒这样的慌,一切事情都是我做下的。”凌景麒却快速打断,声音也哑了下去。 妹妹居然撞见了他生母…… “大哥!”挽夏紧紧抓住了他胳膊,眼泪模糊看不清少年的脸。“你是傻子吗?你就是说了实情,爹爹也不会不救他的!你担了这些名声,你以后要怎么办!” 凌景麒心里发苦,不理会她的哭劝,挽夏只能抹了把泪去看父亲,发现父亲的脸色越发阴沉。这是父亲生怒时才会有的表现。 她心颤着,不太敢想父亲若对兄长发怒的场景,猛然又想到院中的罪魁祸首,站起身来就冲进了雨中。 她动作极快,大家都还未想明白是要做什么时,小小的人儿已站在雨中。 她盯着瑟瑟发抖的凌远,声音异常冷静,有种压抑到极致的漠然:“你当初卖了他,如今又来祸害他,你良心难道就不会不安吗?” 小姑娘居高临下,狼狈的凌远仰视着,看见她眼神中流露的冷意,与砸落在身上的雨点般,正一点点透进他皮肤,冷得他直想打哆嗦。 他下意识往后缩,不明白为何一个小姑娘就叫他生了惧。 挽夏上前一步,蹲了下来,在他瑟缩着注视自己中取出了匕首。 寒刃出鞘,刀尖就抵在了他脖子处,她声音依旧冷静:“把实情说出来,错一个字,我就会让它入肉一分!” 凌远被脖子的凉意吓得直瞪大了眼,想往后逃却脖子刺疼,他顿时动也不敢动。 苏氏被女儿吓得也要冲上去,凌昊先一步将她拉住,在丈夫的的示意下看到继子已经去到女儿身后。 挽夏此时心中只有愤怒,凌远还想逃更是像在火上浇了把油,她握着匕首的手又用力半分,霎时就见到了有鲜血顺着刃尖淌下。 凌远疼得直抽气想要求饶,却见另一道黑影扑上前,威胁着他脖子的匕首也远离,当即连滚带爬就要往前跑。不过两步就被围上的侍卫直接堵住了去路。 他脸色死灰,又摔落在泥水里。 挽夏被凌景麒一把就掐住了胳膊往后抱,匕首在挣扎间掉落在地,凌景麒脚尖一挑将它踢到了花池中。 正是兄妹拉扯间,管事青着脸冒雨前来,见到廊下的凌昊忙禀道:“老爷,外边有人拿着有大少爷画押的字据前来要钱,说若是不给就是告御状也得叫凌家给个说法!” 凌昊脸色一变,挽夏听得也心头一跳,不用兄长拉扯着就已跑到廊下。 “你说清楚了?有谁的画押?!”她神色冷厉,吓得管事的一哆嗦。 “大……大少爷的画押,小的不会看错。” 凌景麒亦折回来,听得管事言之凿凿,不可置信的看向那被侍卫拦着的凌远,那卑微的男人刺疼着他双眼。 怎么会有他的画押,他根本就没有! 可还未待他想清楚,凌昊已抬手就甩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凌景麒被扇得歪了头,唇角顿时有血迹渗了出来。 “你现在还没有看明白吗?”凌昊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征战沙场的将军气势叫人心惊胆颤。“你一心要去全了孝义的人,是怎么算计你的,你看明白了吗?!” “你居然就真的一步步踏入别人设的陷阱,你自己想想你是不是枉费我与你母亲的教导、你妹妹的维护。你是不是在与别人陷我们于不义的污名!” 凌昊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尖锐。 苏氏脸色这才意识到什么,脸色一白,挽夏的神色却越发冷然,心头冰凉无比。 有人拿了凌远来算计他们长房,什么逼迫兄长为生父还银子只是个套,真正的是要构陷他们一家,给父亲母亲挂上苛待继子的名声!苛待继子……母亲指不定还得被冠上‘恶毒’二字,而且也毁了大哥,让兄长身上一辈子都挂着污点。 凌景麒被狠狠扇一巴有瞬间的怔懵,在脸颊火辣辣的疼痛中又清醒。 他茫然的双目一点点变清明,旋即又因震惊、愧疚、愤怒化为复杂,俊秀面容上是一种描述不出的苍白。 他居然被人利用来陷害继父继母! 第22章 招了【10月26日修】 真相比他先前所想还残酷,凌景麒的情绪亦在崩塌边缘。 他想着,原本他就是卑微的,不过得了造化成了凌家的继子,占着嫡长名份才得了这些尊荣。既然卑微,他便是再卑微一些,认了那些救下生父权当还了生恩,继父这他做牛做马再偿还。可事实真相却是叫他更无地自容。 他立在原地,浑身发冷,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不住的打晃,明明暗暗摇曳的光影让他看不清眼前所有人或物的轮廓。 他自以为孝义,却竟犯错如此……那个人从头至尾都在欺骗利用,根本不值得他救! 凌景麒双目蒙着悲意,心境如同风雨中被打落的花叶般苍凉。 一只手伸了过来,握住了他。 凌景麒猛地一颤,眼前视线清楚了些,精致还带些许稚嫩的面容就在跟前,他还从她清澈双眸中看见自己的倒映。那个表面风光内心卑微的少年,此时模样和内里一样狼狈。 “大哥……”挽夏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是一家人,父亲绝对不是责怪你的意思。” 凌景麒被这话震得一阵冲击,让他心湖动荡,握着他的手明明和自己的一样冰凉,可他却感到有暖意从她手心中传递过来。就像冷冬天他练字练到手僵,小姑娘就给他手里塞一个暖暖的手炉,烫贴到他心里去。 挽夏见他呆呆的样子,怕他不相信的又扯他手,叫他看清父亲脸上的神色。 高大威武的男子脸上未显怒意,只是失望。 是对子女期许期盼未达到的失望。 凌景麒心头就被浓浓的惭愧堵满,眼角发红,已明白继父的苦心,亦无比感激这待自己如骨肉至亲的男人。 他跪了下来,恭敬的磕下三个响头。今日种种,这份愧融入到他的血脉之中,这份恩永世烙在他心头。 凌昊受着他的礼,神情威严,居高临下的问:“如若你明白了,接下来该如何。” 凌景麒深吸口气,那个秉性如竹的少年再度归来:“寻证据,对薄公堂。所谓不破不立,竟然事情闹了开来,那就放到明面上处理。假的总有破绽,光凭笔迹一点就能下手。” “很好。”凌昊终于露了笑,扶了他起来,欣慰的拍他肩膀。 这个曾给凌家希望的孩子,他与妻子一同养大的孩子,终有一天会丢下他心中那点卑微,傲然立与人前。 兄妹俩身上都湿漉漉的,凌昊让两人各自回去梳洗。 临离开前,凌景麒见到生父挣扎着似想朝自己这边来,却又被侍卫围拦住,他苍白的脸上有着绝望与怨恨,那怨恨越发刺得凌景麒心头发寒。 挽夏身上湿透,顾妈妈一众伺候的打了热水让她泡了许久,又喝过姜汤才出的浴。 坐在妆台前绞干发,小丫鬟送进来了一样东西——那把被踢开的银匕首。 “麒少爷将东西送到就离开了。”小丫鬟低眉顺眼的汇报。 挽夏指尖轻轻划过匕鞘,杏眸微敛,遮住略复杂的情绪。 让她第二次动刀子的主也是那么叫人恨啊,想着,她把匕首又放进袖中。 梨香却是看得阵阵怕意,小姐带着这个真的很危险,怎么大少爷又给送回来。 收好匕首,挽夏脑海中又转着兄长被陷害一事。 父亲应该会对那要债的逼供,凌远估计也逃不掉,如今情形来看,最简单快速处理的办法就是翘开他们嘴巴。 可他们怎么就胆到大敢上门要债?! 一个布下连环计的人怎么会将人送上门来,她总感觉这些人有恃无恐,难道那个笔迹是真的?可大哥显然是没签过那些东西。 挽夏慢慢将事情前后梳理,却还是捋不清头绪,心头对这个算计之人倒有想法。 她思来想去,近期对他们长房有怨恨的也只得李氏,此件事用离心计加泼脏水,按真了算动不了长房筋骨,若是父亲政敌这类报复太过小打小闹。 她正思绪纷纷,顾妈妈欢喜抱着个牛皮纸包再回到内室:“小姐,岩子回来了,说要将这个给您!” 这么快?! 挽夏又惊又喜接过那牛皮纸包,迫不及待的解开。 一块莹透的玉佩先露了出来,烛光下,玉佩间的纹路便清晰印入她眼帘。 代表皇权的龙纹,玉佩正中刻有‘璟’字。 在沈沧钰身边几年,她如何会不识得这玉佩的主人是谁,挽夏飞快的将玉佩捏在手中,神色变得古怪而疑惑。 怎么是沈沧钰,而且她没有记错的话,这块玉佩是先皇赐他的,平时他只收在身上极少佩戴。这玉佩还可用做调遣他的亲卫! 她震惊着又看向牛皮纸包,里面有蜡封着的信,信下方好像还有个纸包,不知包的又是什么。 她先将那龙纹玉佩塞到荷包里,想沈沧钰究竟葫芦里卖什么药,先取了第二个纸包,不想却又是见到玉佩。 不止一个,她数了数,居然有六个,更十分眼熟……她取了其中一个凑在灯火下看了又看。松竹纹,她大哥的玉佩都多为雕刻松竹! 她便去捡了另一个,果然看见雕的还是松竹。 沈沧钰怎么会有大哥的玉佩。 烛火微微颤动,跳动间映亮着她露着不安神色的精致面容。 她握着玉佩发了会怔,想到牛皮纸里还有封信,忙抖着手去拆信。 信也是厚厚一沓,最前边的却不是书信,居然看到本该是留存在衙门里的买卖文书正本。文书有两份,一份卖方赫然有着凌远二个大字,买主是方顺,一份卖方则是那个叫方顺的,而买主上落的是父亲的印章!! 写有凌远的名字,无疑表明着这些东西先前是凌远的产业! 挽夏因震惊险些没抓住文书。 方顺!这人是曾卖了南郊那块田地,那肯定也是凌远的产业。 ……凌远的产业落在继子养父手中,是要坐实了他们凌家苛待继子,果然买到那田地不是偶然! 挽夏在震惊后,便是愤怒,视线落在文书上的日期,赫然是今日。 怪不得对方有持无恐还敢上门要债,原来是抓了这个把柄。 挽夏丢开文书,忙又再看下边的纸张,终于看到了有熟悉笔迹的书信。 那字体苍劲有力,笔锋刚强霸道。 沈沧钰的字! 她几乎是一目十行将信里的内容看完,心情亦随着起伏不定。 信上写明了他大哥是如何典当玉佩,如何被人用障眼法签下了借据,而凌远是如何被李氏着人设计欠下堵债,又如何利用那些田产来再算计她父亲。好安他父亲一个骗占亲族产业的罪名。 如若最后流言愈演愈烈,父亲势必会被御史参上一本,那些就文书就会是铁证! 其实这最后才是李氏想要的结果。 李氏竟狠毒如此! 挽夏捏着信笺,既愤怒李氏的手段又对沈沧钰出手相助情绪复杂。 她发现自己一点也猜不透沈沧钰这个人,应该说她前世今生都没有看透过沈沧钰。 而且,他还在最后信中说,会送上份大礼……那又是什么?! 她坐在发怔半会,才慌乱的将信折好到放着龙佩的荷包里,然后又把文书叠好重新放入信封。 不管如何,她都要先去找父亲,告诉他这件事。 凌昊此时正从一间封死窗户的屋子里出来,在他踏出屋后,侍卫当即将门关上,隔绝了屋里刺鼻的血腥气。 凌昊整了整袍摆,唇边挂着冷笑。 很好,他真的小看了他的二弟媳,手段狠辣利落,可以为这样他就奈何不了?! 真是笑话! 凌昊一甩袖子,大步踏阶梯,往福康院去。 这两日凌老太太身体有些不适,先前因孙女和亲儿媳闹了场,她免了晨昏定省。李氏倒是让她心里烫贴一次,几日来却都侍奉在身边,与前些日子那不明事理的样子判若两人。 用过饭,凌老太太接过她递上的茶水,抿一口:“回去吧,雨不下了,路却还湿滑难走。” 李氏笑吟吟的正要应是,外边却禀告凌昊过来了。 凌老太太一怔,搁下茶道快请进来,李氏微垂了眸与她告退:“大伯这个点前来,怕是有要事,儿媳就先行告退了。” “是有要事,也是事关与你,倒不用走。”凌昊已走进来,行走间尽显大将气势,不待凌老太太说话,他已随意坐下,高大男子有种如山撼人的无形震慑。 凌老太太微微张了嘴,奇怪继子怎么有种兴师问罪的态度。 为什么?! 李氏见他这样皱了皱眉,却不敢显露太多情绪,扯着笑朝他行礼:“不知大伯是有什么事。” 自有小丫鬟机灵的赶忙上了茶,凌昊沉默没有去接,只扫了眼梳着堕马髻的李氏。一个面相柔弱的女子用起心计来真是不含糊。 凌老太太也察觉到他的视线,心里一紧,难道继子还在为上回的事不痛快,或者是说李氏又做了什么?她犹豫着也问道:“是什么要事?” 凌昊此时才转向凌老太太,伸手一指李氏:“此妇人做了什么她心知肚明,我前来只是给她两个选择,一是自请下堂,二是被休弃。” 第23章 狗咬狗与打脸【10月26日修】 男人面色严肃,言语间凌厉。 凌老太太看着他心间发悸之余,也被他的话震得头发懵。 让李氏自请下堂,或者休弃。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凌老太太手指狠狠掐入了在扶手的雕花中,强行镇定下来:“到…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李氏听着亦心跳如擂鼓,脸色有瞬间发白,可她抓住了对方话里的漏洞。 做过什么她自是明白的,可她此次行事慎且密,这里面最重要的方顺已经再也开不了口,根本就不没留一丁点把柄。凌昊没有当场点出来,也说明着他没有抓到实际的证据。 想着,李氏再面对凌昊便从容不迫,心间冷笑着摆出委屈的模样:“大伯这是什么话,弟媳是做了什么惹大伯不顺心,竟是不让弟媳有活路?!便是犯人要判处,也得有个罪名。” 下堂与休弃,于女人来说,和要了命也没有什么区别。 凌昊冷笑一声,先前他们怎么会认为李氏只得张嘴巴,她机灵得很,不过一句话便看透了他。“李氏,你算计长房,我许你离开凌府已经开恩了。” 凌老太太终于听出些意思来了,脸色急变,不可置信去看向亲儿媳,她以为她是改过自新了! 李氏看到婆母瞬间就倒戈,不信任的瞪着自己,眼底藏了恨意,却丝毫不惧不退让反驳凌昊:“大伯张口就来,难道身居一品就可以随意污蔑别人,凡事该讲证据。” 李氏的样子除了委屈,眸中从容而冷静,凌老太太又看向继子,无声的想。对啊,总得有证据吧。 “证据?”凌昊站起身来,微微眯了眼,那模样就像盯住猎物的凶兽,下一刻就会叫她血溅当前。 李氏再如何坚信自己没被拿捏到错处,也被他这凶狠的模样吓得退后几步,连手都有些发抖。 那混身上下都散发危险的男人道:“如若我现在证据在手,你已头点地,还能给你选择,你应该庆幸。” “你…你没有证据如何就能污蔑人。”李氏又退了一步,她心里异常慌乱。 她从来不知道这个平常寡言少语的男人,会有如此强硬的一面,强硬到她相信,他真的会毫不犹豫的杀了自己。 “老大。”凌老太太慌张的站了起来,“不是我护着她,你这样确实有些强人所难,如若她真犯了这种大错不用你说,我必当不轻饶。可如今只有你一面之词,你这是逼迫,你这要让武安侯怎么看老二,怎么看凌家。” “凌家的家事,谁管得着,凌家如今我当家,谁敢管!”凌昊面露嘲讽,“您若要相信她,那就分家吧,从此长房二房不相关。可我还得提醒您一声,李氏所犯下的错已不止牵连长房,足够要她以死谢罪!” 惯来被敬着的凌老太太被噎得脸阵青阵白,这些年继子的恭敬让她早已忘记谁才是当家的,她认为凌家还是把持在她手中,可事实是他们都在仰仗着继子。 分家……分家了她儿子的靠山就没有了。 其中利弊让她脸色又变得铁青,看向亲儿媳,一咬牙拍案道:“李氏!!你究竟做了什么,还不如实招来,不然谁也保不住你!” 婆母说变就变,从来只趋利的狠心叫李氏心头冰凉无比,她笑,带了丝仓惶。“我什么也没有做。我为凌家二房生儿育女,无凭无据,你们就要我下堂,也不怕被世人骂欺凌妇人,薄情寡义!也不怕我告到圣上跟前!” 凌昊看着她抵死狡辩,无所谓一笑:“很好,告到圣上跟前?在那之前,我会叫武安侯亲自来给你收尸。” 他话落便转身离开,李氏再也站不住顿时软倒在地。 他什么意思? 他是要暗中杀了自己,还是说他其实已经抓到她的把柄,先前这些是在给她机会? 李氏这会才害怕得抱住胳膊瑟瑟发抖,脸白得和纸片一般,惶惶又恐惧。 凌老太太是真急了,继子是言出必行的人,先前她处在震惊中,现在已明白过来。继子每一句话不但是在逼迫李氏,其实也是在看她态度,而且也将她逼到两难境地。她帮李氏,继子就会断掉与二房的关系,她不帮李氏,女儿嫁的又是武安侯! 这样的关系,她怎么取舍都不对! 儿子、女儿,手心手背都肉!! 这个蠢妇究竟又干了什么好事! 凌老太太气急,一甩手将几上的茶碗就摔到了儿媳身上。 那是刚冲泡的茶汤,搁了小会依旧滚烫,茶碗正好砸在李氏肩膀,直烫得她从地上又窜了起来,凄厉叫了一声。 凌老太太却是疯了一样,伸手就又去锤打她:“你这个蠢妇,你到底干了什么!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又对长房干了什么。” 李氏又疼又惊,被婆母轻视欺辱的愤怒也由心而起,反手就推了老人家一把。凌老太太一把老骨头,哪经得住她这么一下,顿时被她推得身子一歪就倒在地上直喘气,竟是爬也爬不起来。 屋里丫鬟们听到动静这才惊呼着进屋,七手八脚将凌老太太扶起来,发现老人家后脑磕着地,已经肿了一小块。 李氏这才那种暴起的情绪回过神来,抖着手也忙凑前去看凌老太太,却被老人家拼命似的又再推开,只听见歇斯底里大喊:“套车,套车!!我要去武安侯府!连婆母都打的儿媳妇我要不起!” 李氏被她的话气得眼前就一黑,险些没晕过去。这老虔婆居然给她设套,倒打一耙,好不得罪长房又不得罪她兄长,错处全在她!不敬婆母,七出之条!! 李氏看着被丫鬟扶着就往外冲的凌老太太,整个人似坠入冰窟,手脚麻木连动都动不了一分,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众叛亲离的凄惨下场。 就是凌昊没有证据,她眼下也不会再过得好! 李氏急得红了眼。 她不能让婆母到侯府胡说八道! 极度的愤怒与恐惧反倒又让她冷静下来,她提了裙摆忙跟上前去,可才走到院门口却见凌老太太与那要她命的男人都站在那。 她猛地顿住步子,凌昊站在那,她有些不敢上前,就立在不远处朝外望。似乎他们身前还有着什么人…… 门口拢共就只有那么大,又是晚上李氏看得并不真切,她着急的张望,门外的人终于有了动静,是朝里边走来。 怎么又回来了?! 回来了也好,她一定要先稳住婆母! 想着,她好不容易又积攒了力气,硬着头皮往上去迎。这时,她看清了先前被遮挡的身影。 十二岁的小姑娘,穿着浅粉的裙衫,头发松松挽着个髻垂在脑后。那样娇嫩的年纪那样一身衣裳,仿佛是点亮了整个暗夜,叫人视线不自主就集中在她身上。 李氏眼睛就定在她身上,脑海里出现前不久她倨傲凌驾与自己之上的那幕,恨意一点点从心湖中动荡蔓延开来。 可在这个时候,那个小姑娘也朝她看来,突然就对着她露了个笑。 小姑娘脸上的笑被灯笼照得很柔和,落在李氏眼中却是有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叫她身体不受控制打起了寒颤。 一行人已经走进,李氏也看清楚了婆母与大伯脸上的沉色,那种叫她恐惧的怕意又缠上心头,她往后退了一步。 “将她押到屋里。”凌昊越过她时冷声吩咐。 李氏脸色大变,又连忙往后退,可侍卫哪容得她跑,一左一右拽住她胳膊,毫不怜香惜玉直接将人给拖着走。 “放开我,你们居然敢以下犯上!我可是凌府的二太太,凌府的主子!”李氏被掐得疼出泪,气急败坏的大吼威胁。 侍卫根本不理会,他们只听令一人。 李氏被拖着直接推进了屋里,凌老太太与凌昊已座在上位,挽夏则坐在左边上手,冷眼睨着狼狈的李氏。 到了屋里,李氏终于被松开。 “跪下!”凌昊怒喝。 她身后的侍卫见她没有反应,直接一脚就踹到她脚窝处。 李氏才想尖叫,膝盖传来的剧烈疼痛却让她叫声生生卡在喉咙间,她额间顿时就见了冷汗。 “李氏,你回头看看,那是不是你想要的证据。”凌昊看着她,眼里有着比先前更锐利的光。 李氏被膝盖碎裂了般的剧疼折磨得精神恍惚,听到那么一句,苍白着脸抬头。 她要的证据。 什么证据? 李氏在心中喃喃默念两句,突然转了头,她这时才发现身后还有侍卫押着一个人。 那个蓬头垢面,身上还有着伤,血迹都凝固了变了成红褐色。 她看不太真切那人的脸的,可是那身衣服,她是认得的……她认得!! 不过瞬间,李氏仿佛全身力气都被人抽空了,脸色死灰直接软到了在地上。 她真的完了,她想不明通明明姨娘说要会杀掉的方顺却还活着! 方顺活着,那她是真的要活不了吧?! 李氏想到凌昊方才骇人的目光,再也抑制不住惧意伏地痛哭。 挽夏冷眼看着已能知道凄惨下场的李氏,心间只有寒意,女人无知起来真的会祸害了满门。李氏怎么就不想想,父亲如若遭了弹劾,依着他们的二房又有什么好处?!不过,她也没有想到,沈沧钰所谓的大礼是这个人……她似乎欠上他一个很大的情。 24|受刑 翌日,连续几日的雨终于停歇。 晨露未散之时,一辆极不起眼的马车从后门驶了出来。 马车内坐着两个粗壮的婆子,李氏也在其中。 她早没有身为凌二太太的气势。 她穿着家中有分体面的下人都嫌弃的粗布衣裙,神色憔悴,不过一夜间双眼已凹了下去,面色枯槁苍白。落魄又狼狈。 本该死了的方顺将她摧毁,让她从胜利者落败得任人鱼肉。 她今日离了凌府,怕再也看不到她的一双儿女,过那煎熬的苦楚日子。 她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她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李氏空洞的双眼中落了泪来,刚才始是无声的抽泣,随后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变成了嚎啕大哭。 “哭什么哭,你这样的毒妇,大老爷没要你命就是你前世修德了!”穿着藏蓝色衣裳的婆子毫不客气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李氏被她打得头一歪,脸上火辣辣的疼更告诉她现实,她抖着身子哭身反倒更加尖利。另外名婆子烦燥的随便摸了块帕子,掐过她下巴就给塞到了嘴里,那婆子动作粗蛮,李氏嘴里堵了帕子,哭不出声音险些没被自己憋晕过去。 那两婆子怕她再闹,索性一不做二休直接用绳子把她双手双脚捆住,反正主子是要把她送走,怎么送走的又不会在意。安生了,她们差事才更好完成。 马车越行越快,很快就离开了京城,往偏远的城郊去。 而凌昊一大早就让人送信给大理寺卿,将昨天送进来的人都带离府。 凌昊吩咐立在影壁处,看着继子朝他作揖,然后翻身上马亦离了府。 “老爷,明明不必景麒过堂的。”苏氏眉宇间有着担忧。 凌昊闻言只是微笑,晨光下的高大男子,神色显得特别的温和:“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凌家。” “老爷,三小姐和烨少爷从侧门出府了!”跑出一脑门汗的管事打断了夫妻间对话。 苏氏吃惊:“他们是要去做什么?那是他们去的地方吗?!” 凌昊也有些头疼,不过随后也无所谓:“让多去些侍卫护着,他们兄妹间感情好,拦住也还是会跑去。”正好回头还能照看着继子。 当家做主的人都这态度了,苏氏担忧也没用,又吩咐管事叫人顺带稍些点心,三个孩子可都没有用早饭。 挽夏所在的马车不远不近尾随其后,凌景烨看着妹妹表情十分之复杂。 昨天下午他才睡起一觉,就发现家里发生这样的大事,全程懵着听父亲如何发落了李氏。妹妹很厉害的当了功臣。 他妹妹真的只有十二岁吗?!他十二岁时闯着祸还挨着父亲的揍,在寒风中被罚蹲马步,一蹲就是好几个时辰。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早慧。 可不是又说,慧极必伤……凌景烨语气闷闷的朝假寐的妹妹道:“挽挽,回头让母亲给你补补身子。” 挽夏此时正回想着沈沧钰恰好时机送东西来的事,兄长没人没尾的话让她莫名奇妙。 她奇怪的看看他:“好好的补什么身子?” 凌景烨想说太过聪明伤身,可又噎了回去,转而道:“你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补补好长高些。” 很合情理的理由,挽夏并没有再多疑惑。不过她知道不必刻意,前世她到十五岁就已比别的闺秀都要高半头,倒不怕长矮了。 可难得这粗枝大叶的兄长细腻一回,挽夏笑吟吟应好,不愿拂了他的关切。 应声后,挽夏又继续琢磨。 想到沈沧钰的及时,他应该是非常了解自己这边动向的,许岩也是他被半途拦下递的东西。 他随时都打探着凌府的消息吗? 挽夏心里别扭不已。 妹妹说了两句话又沉默着,凌景烨还发现她还蹙着眉尖,像是在思虑什么? 他抿唇,侧身在暗阁寻出棋盘:“挽挽,我们来下棋吧。” 思绪再度被中断,挽夏抬头看了眼兄长,点点头,伸手要去接棋子。 纤纤玉指还未捧到装子的白玉盒,凌景烨却将东西又塞回到暗阁中,一本正经道:“算了,下棋也伤神,你左手那侧有话本,我给你读话本吧。”他是想让妹妹少费神思的,下棋不适合。 兄长善变,挽夏有些无语,觉得他今儿怎么有些不对劲呢?! 不过随他吧,她便取了话本递过去,凌景烨一双星目便满含笑意,给妹妹读书听。挽夏一开始是真在听的,可美好的爱情故事在兄长一板一眼的朗读下实在没味道,她又开始走神起来。 沈沧钰的玉佩还在她这,她是不是要寻个机会将东西还了? 一路读书声,挽夏也胡思了一路。 听闻衙门今日升堂,审的又是难得遇见的高门大宅之事,挽夏到达时已见衙门口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她戴好帷帽,被兄长扶下了车。 两边侍卫开道,百姓们先前就瞥见那朱盖装饰气派的马车,此时都纷纷避让,好让来人通行。 小姑娘帷帽白纱触地,窈窕的身形在中若隐若现,身边的少年身如玉树,俊朗英气,吸引了一路的目光。 正是此时,咚的一声响,衙门前的大鼓被敲响。 众人皆回头张望,只见一位少年正手执鼓锤,有力的击鼓。 鼓声过后,衙门有小吏走出,少年揖礼双手将状纸传上,众人这才看清他的面容,心中又一声感叹。不想今儿居然又见着位俊美的谦谦儿郎,又开始猜测这人身份。 挽夏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从容立在上方的大哥,想到接下来的事手便慢慢攥紧。 不会,递了状纸进去的小吏再度出来,朗声朝凌景麒道:“当朝律法,状告生父,先受棍型一百!” 小吏声落,人群便沸腾了起来。 状告生父?! 今儿不是审昨天才传遍满街身为凌家继子的大少爷欠债拒还一案?!听说是凌家大少爷还卖了生父的产业,就这样还不够抵债的!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着,视线又落在那已笔直跪在门口处的少年,突然恍悟。 这个少年难道就是凌家大少爷?! 众人还在交头接耳,已有衙役手握刑仗,在得令后开始施刑。 “挽挽,闭眼。”凌景烨不忍妹妹亲眼看见血腥沉重的一幕,低声道。 挽夏没有回答,也没有依言回避,而是站得笔直,看着那刑仗一下一下重重击打在兄长身上。跟着高喊的次数声在心中默数。 一百刑棍。 本来她大哥根本无须承担这一百刑棍。 铁证如山,她大哥根本不必要过堂,只要案子一结那些对凌家不好的流言也会散去。可大哥却说,他始终是欠着那人的生身恩情,他受一百棍也应该,全当还了他的这份恩情。往后相互再无瓜葛。 一百刑棍,便是练武之人抗下也皮开肉绽。 挽夏在数到二十时,果然就看到了有血迹从兄长背后渗出来,随后慢慢扩散,却发的刺眼。而少年的跪直依旧笔直,仿若他击在刑仗并不是击在他身上,似松竹一般,风雨不催,傲然坚韧于天地之间。 她眼眶湿润,杏眸中已积聚满了水汽,却强忍着。她应该为有这样的一个兄长与有荣焉! 随着越加越多的次数,原本闹哄哄的人群也开始安静下来,待到最后,所有的人都神色严肃。虽不明情况,却为那从头至尾都身姿挺直的少年触动,能表现出这种毅力的一个人,如何会是那起嗜赌的纨绔无能之徒?! 百姓们在听到受刑完毕四字,骤然再度沸腾起来。 凌景麒已被衙役请入内,百姓们纷纷都往前涌,争抢着上台阶要占据最好的位置,好听清堂内审案。 百姓突然异动,凌府侍卫都大吃一惊,忙形成包围圈将两位小主子护在其中。不过片刻,台阶下便只余凌家兄妹,堂内响起衙役们齐声高喊的升堂二字。 衙门街角,沈沧钰坐在普通的马车内,撩了帘子看向远处那抹素色,清冷的神色慢慢变得平和:“我们也过去。” 乔装的戚安在外边驾车,听得吩咐叱一声便朝衙门去。 挽夏担心兄长,准备递了名贴好进到堂内观审,不料眼前便驶过辆马车,又正正好停在她跟前。 凌府侍卫见此正要斥离,沈沧钰的声音隔着帘子传了出来:“温娴,我这有位医术不错的随从,让你兄长带他到后衙守着吧。” 挽夏听出他的声音怔了怔,戚安同时也一愣,谁是医术不错的随从?!王爷这一出走的是什么路子?! 25|相赠 当街遇到沈沧钰,挽夏吃惊之余亦十分警惕,可也是她重生以来首次没有想要躲开。正好也有事寻他。 戚安在莫名奇妙就成了医术不错的随从,被派去哄走了凌景烨,挽夏很平静的上了马车,还朝一头雾水的兄长露了安抚笑容。 马车被停在衙门后巷,远离了大街案堂,非常安静。 挽夏踩着红色织金地毯,与车中男子对坐。 外表看起来很普通的马车,内中却全是紫檀木所制刷着清一色的黑漆,铺设华贵,处处透着与它主人一样的冷肃贵雅。 挽夏凝视着小几上散发缕缕轻烟的鎏金香炉,松香味还参了些安神香,他的喜好。她唇角微微扬了个弧度:“七皇叔这马车真别致。” 小姑娘白纱覆面,沈沧钰看不清她的神色,语气也很平淡,他就当她是在夸奖了。虽然那声七皇叔还是很碍耳。 “如若你喜欢,送你一辆。” ……他还真大方,挽夏沉默片刻不接这话茬,转而取了腰间的荷包,把那枚龙佩放在桌几上:“这个还您。” 沈沧钰看着她推到面前的玉佩,那极好的玉石色泽竟比不过她白净圆润的指尖一分,让他想握在手心里,细细把玩。 他打量着,她又声音非常轻的说:“谢谢。” 他视线就从指尖转向她。 挽夏心情其实非常复杂,她对他是有恨的,应该还很强烈,可她又明白这种恨中渗杂着不纯粹的情愫。她逃避这些情愫,因为她清楚自己不再是前世那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她在面临家族危难,而这些又不能掩盖沈沧钰帮了她的事实。 没有他,她也许也能够查清真相,可肯定是要比现在晚。到那个时候的局面应该很被动了,解决起来不及现在轻易。 所以,这一声谢,她该说。 沈沧钰闻声后就凝视着她,眸黑似墨,眼角微挑,本就该风情万种的桃花眼更添引人沉溺的光芒。那个见她就像刀刃露着锋利的小姑娘变软和了,她的性子果然还是得哄着。 挽夏自然能察觉他的情绪变化,也是隔着白纱,她比任何时候都大胆直视着他:“七皇叔相帮,不管出于什么,这情温娴会记得。” 男子眸光顿时便冷了下去,她以为他帮忙是出于什么?! “不须要你记。”他声音隐着薄怒。 “那七皇叔是想要什么回报?”挽夏说,话里莫名就带了讽意。 他是帮了她,但不能抹灭他的别有用心。 “回报?”沈沧钰真要被她气笑了,“你觉得我是要什么回报?!” 挽夏抿紧了唇,面纱下的双眸闪烁着锋芒,随后深吸口气,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她道:“七皇叔帮我不过是想拉拢我父亲,但此事我父亲并不知情,所以也算白费您一番心思,可这恩情我会还。” 沈沧钰额头青筋跳起,毫无预兆的伸手就去掀了她帷帽,露出她白净精致的小脸。看着她杏眸中闪过慌乱,更多的却是对自己的疏远。 挽夏措不急防,第一反应是要去抢回帷帽,沈沧钰已将帽子随手堆到她够不到的地方。他盯着她眼睛冷冷道:“凌挽夏,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他的双眼非常好看,她初次见他时就为此所吸引,她从来不怕他眼里的冷意,反倒觉得那样的神彩将他衬得更加气质出尘。以前不怕,现在更是不怕。挽夏粉唇划出一道弧度,抬了抬下巴,清傲如孤峰上的山泉:“您不就是想拉拢我的父亲吗?” 她还真的敢再说啊。 沈沧钰亦笑了,一声嗤笑,“原来你就只会这样想了。” 不然呢?挽夏挑了挑眉,她倒想听听他要怎么辩驳。 他却笑着将桌上的玉佩拾起直接扔到她怀里。 挽夏出于下意识伸手接住。 他说:“把这收好,我给出去的东西就不会收回。” 挽夏奇怪的看他,这人被她戳破心思气坏了?话说得好好,丢玉佩给她又是什么意思,她想也没想直接又放回桌几上:“这么重要的信物还是七皇叔您自己收好吧,先皇亲赐的东西不得轻易转赐吧。” 玉佩再被推到眼前,沈沧钰微微眯了眼,她倒是挺清楚。正欲说什么,心中又突起一阵怪异感,她怎么就知道这玉佩是重要的信物,还是他父皇赐的? 他伸手取过轻轻摩挲上方的龙纹,看她的视线多了道疑惑,指尖抚过玉佩背面时,右下凹进去的小块字迹又叫他疑问消去。他怎么忘记了,后边还刻有他父皇相赠的印记。 他将玉佩再仍了回去,挽夏这回没有接,只看着它落在裙面上。 “正是重要的信物,所以给你了。”沈沧钰字字清晰道:“我的亲卫,见此玉佩如见我,服从任何调令。你觉得我是想拉拢你父亲,我把关系到我性命的东西都给你了,够化解你这点成见了吗?” 我把关系到我性命的东西都给你了,够化解你这点成见了吗? 郑重的话落入挽夏耳中,叫她被震得心神有些恍惚,不禁动容的神色在她脸上浮现。 她比谁都清楚这玉佩的作用……前世的时候,他有一次接到皇帝的军令要前去战场,他将玉佩交给了她。当时他与她说,若得到他出事的消息,就拿这个号令留在北平的一半亲卫军暗中去解救他。 他说:我的命就交给你了。 那一战他回来了,身受重伤,清醒后他对她说到底怕她担心,他在消息送回北平前硬从敌军包围中闯出来了。 恍惚中的挽夏杏眸凝结了层水汽,手轻颤着去握住那枚玉佩,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指尖下的纹路便是不看,亦清晰勾勒在她脑海中,那些日夜她无数次摩挲过这玉佩的纹路,想从上边再感受到它主人身上的温度…… 26|亲近 挽夏握着玉佩,她以为忘却的记忆依旧清晰,不停拨弄她心弦,五味陈杂。 他也曾给过她像眼下叫人触动的信任,可是结果呢,不是她不相信他了,而是太过信任,葬送了凌家。 尽管那是前世,却让她更加明白,他就算真的没有拉拢之心,她就是再信任他一次,沾上他帝皇的猜忌依旧会毁了凌家。 她……不敢去相信,不能为之而乱了心神。 挽夏压下因触动而翻涌的情绪,重生以来,首次那么清晰感受到爱恨交杂的苦涩,充斥在她心头就像一只困兽。挣扎无果,悲怨无处诉。 眼里湿意已在清明间渐散,挽夏再度睁开,遗留的水汽使杏眸一片潋滟,激烈的情愫却又次深藏。 她在他凝视中缓缓一笑,傲雪凌霜:“信物是死的,人心却善变,七皇叔还是把玉佩收回去吧。” 她说着,忽略他越发清冷的目光,把玉佩重新放在他面前,起身准备离开。 沈沧钰见她要离去眸中再不平静,骤然捏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住。 挽夏被她拉得又跌坐下来,浮起怒意的双眼就瞪了过去,与他对视。 两人在彼此眼中都看到失控的情绪。 而挽夏还自由另的一只手已然悄悄拢进衣袖,那里面有她随时携带的银匕首。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说过,我给出去的就不会收回。”沈沧钰将龙佩再度塞到她手里,指尖轻触她细滑的掌心时,生了从所未有的挫败。 怎么回到她十二岁,她是这个难缠的性子,她分明软硬不吃!冷静理智得叫人害怕。 可他也只能无声轻叹。 罢了,谁叫他就那么执着,谁叫他就对她心动了。前世是她小心翼翼,今生换做他了,老天真是公平。 他将玉佩放入她掌心后,压抑着想再感受她温暖双手的贪恋,快速松开。小姑娘现在全身是刺,被扎不要紧,就怕她越发疏离。 他松开,已警惕握上匕首的挽夏松了口气,可手心却火辣辣的。他那瞬间的碰触似乎就将体温留在上边,经久不散。 两人来来往往,玉佩最终还是回到她手中,挽夏也是挫败的。这个男人霸道得没有道理可讲。 捏着龙佩,挽夏有些累了这样的推搡,与他接触越越容易让她情绪偏移。她想,若不她妥协吧,反正就是个死物,她收到不见天日的箱底就是。 正当她准备说话时,外边突然传来马匹躁动的长啸声,马车在瞬间颠腾往一侧剧烈晃动。 惊|变让她才低呼一声,身子就被甩得狠狠往右侧撞去。 沈沧钰在听到马啸声时就发觉不对,在小姑娘睁大眼以为要撞上车壁的险景时,手掌撑住桌几整个人快速如箭冲过去揽住了她,将她置于身前自己侧顺着惯性重重撞向车壁。 随着嘭的响声,沈沧钰当即也跟着闷哼一声,挽夏在震荡间头磕在他坚硬的胸膛,整个人就被他的气息紧紧围笼着。 沈沧钰吃疼一记,却又庆幸自己护住了人。马车车壁木头间还有着铁板,再浇灌融化的铁水被铸成整块,坚厚无比。这种撞击换成了挽夏那样的小姑娘,非得折断一两根骨头。 挽夏被他闷哼声惊回神,忙抬头去看他,发现他清冷的眉宇紧皱着,额间亦有细汗。她心猛然一揪想出声询问,动乱却未停歇,外边发疯了的黑马想奔跑,却被紧紧栅着,只能狂乱高抬前蹄挣扎掀得马车也跟着往后仰。 两人还未喘过一口气,又被甩得直接往后翻滚。 沈沧钰神色沉了下去,一手紧紧揽着挽夏的腰,一手护住她后脑,在滚落中腿发力蹬在固定的檀木桌沿,堪堪在撞上设有暗格的柜子前停住。 挽夏侧脸被按着紧贴他的胸膛,能听见他砰砰的心跳声,急促,有力。意识到被保护着,事发前的慌乱突然就消失了,她双手亦下意识去圈住他腰身,好把自己固定不叫他分神应对。 两人被颠得只能稍稳住身形,外间又是传来一声悲鸣,紧接着是有重物砸落在地面的动静。马车再度被牵得狠狠上下颠簸,随后一切终于归于平静。 ……停下了?被晃得有些头晕的挽夏不太敢确定,并没有动。 车壁外有脚步声靠近,“属下护驾不周,王爷受惊。” 沈沧钰神色早已恢复如常,沉声问前来的暗卫:“怎么回事。” “马突然就发了疯,已被射杀。”暗卫侧头扫了脖子还不停留着血的黑马,先前马的双眼泛着异样红光。 马车内就一片沉默。 暗卫熟知主子性情,道:“属下会查清楚。”随后身形退了几步,再眨眼便不见了人。 挽夏以前就在沈沧钰身边,知道他的亲卫有明暗之分,对来人并不吃惊。只是回过味来,惊的是突然发疯的马。 那暗卫说查,那必不是偶然,有人要暗害沈沧钰? 前世她在他身边,似乎没有遇上过类似的事。 沈沧钰此时心头亦有疑云,他出行很隐蔽,在别处换乘的马车,可马是昨日才从王府马厩调出去的。王府内的马被人动了手脚。 沈沧钰因此也想起,前世也惊马了,不过那时是在临出发北平前查出马匹有问题。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前世与今生时间相隔久了,有些记忆就变得不清楚……疏忽了。 他一动,才想起被他抱着趴在身上的小姑娘,就伸手去轻轻摸她的发。“可有吓着。” 挽夏正兀自沉思,他手心的温度让她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正不雅的趴在他身上,双脚还被他长腿勾压着。两人几乎可以说贴得不留一丝缝隙,彼此呼吸可闻,身上的气息交融,暧昧至极。 她头跳骤然加速,红着脸就要爬起来。 可越是慌乱越是出错,一缕散落的长发不知何时缠在他襟扣上,扯动间发出疼痛。她低呼一声要伸手去揪出来却忘记支撑自己,失去平衡瞬间再度撞入他怀里,她就感觉到腰间有灼热感,他一双大掌贴到了她腰间固定着她身形。 男子身上清冽的熏香直闯入她呼吸,温暖的胸膛内那心跳声又闯入她脑海,怦怦跳动,仿佛与她的心跳声都融为一体。他心跳也是变快了吗? 挽夏有些分不清是自己慌乱了,还是错觉。 他们那么的亲密,像是前世他拥着她要使坏时一样。 挽夏被自己联想到的旖旎记忆羞得满面红霞,身子似僵硬又似在发软,怎么都提不起力气来,杏眸盈水,羽睫微颤。 头顶却传来他低笑声,十分愉悦,是他极少会表现出来的愉悦,通过胸膛轻轻震荡着。 她有种想捂住他嘴的冲动,她现在的样肯定很狼狈,她都那么狼狈了,他居然还笑。偏她动不得亦不敢动,怕泄露了方才悸动的情绪,羞意与恼意交杂,进退不得。 “别动,我帮你。”沈沧钰轻笑着,桃花眼内流光溢彩,是挽夏看不见的暖意。心里有些坏的想着,这回她倒是不能跑了,只得乖乖亲近着他……不过十二岁的小姑娘,却已能感受到以后会更加玲珑诱人的身段。 其实,他真不舍得叫她起来…… 27|2.1.1 “别动,我帮你。”沈沧钰说。 挽夏是真没敢动,她感觉到他微微撑高了上身,修长白皙的手指划过她侧脸,慢慢绕到她耳后。 每游移一下都是那么轻柔,仿佛她是个易碎的娃娃,可挽夏却觉得极其煎熬,他缓慢动作越发叫她面红耳赤。 那缕散落的发丝终于被牵动,她心头一轻,却听他又说:“缠得有些紧。” 挽夏的心瞬间又被提起,她手撑在他胸膛偿试小弧度抬头,只能看到他光洁的下巴,他双手还在小心翼翼解那发丝。 “别动,这样我更解不开了。”沈沧钰不知她想看什么,耐心道。 她却耐心不了了! 挽夏对这样紧贴的姿势感到太过羞耻,她被他的气息扰得心神不宁,她只想快刀斩乱麻! 想到自己还贴身藏了匕首,她换做单手支撑身子,一手滑进袖里,在沈沧钰未留意间抽出匕首。杏眸微眯,利落抬手往发丝挥去。 银光闪过,沈沧钰在这瞬间呼吸凝滞,手化爪雷电般掐住了她的腕。 那时发丝已断,在他的力劲下,匕首被带过衣襟,将那襟扣也削了下来。 腕间传来的疼痛使得小姑娘轻呼一声,匕首应声而落,被沈沧钰两指一夹,直接甩出钉入车壁。并掐着她手翻身将她牢牢压住。 兵刃破空的轻啸声仿佛还在耳边,沈沧钰脸色有些发白,额间布满细汗。 那一瞬,他…… 他低头,看到飘落在边上的发丝与襟扣,又忙去看被掐着手腕的挽夏,见她因自己力道吃疼红了双眸,懊恼着松了手。 方才她挥刀那瞬间,他以为回到了前世,她愤怒朝自己挥刀那刻……那瞬间,让他浑身发凉,心脏剧烈的疼痛,以为那个对他因误会而满心怨恨的她就在眼前。 她……原来从小就喜欢藏着匕首。 “掐疼你了。”他神色缓和了些,目光沉沉看着她通红的手腕。 挽夏在被他压住那阵天悬地转中回神,手得了自由,猛地去推他。可他却是纹丝不动,仿若是一座山般笼罩着她。 先前事出有因就罢了,怎么现在他还敢这样欺着她! 她又羞又气,转而用手肘去击他脖子,双腿也开用力挣扎。 沈沧钰没想到她说翻脸就翻脸,忙用手去阻她,可她在身上乱扭动,两人贴得那么紧,彼此相贴着的温度摩擦中就像热水一样沸腾。让他全身血液都为之沸腾。 她那点力气于他来说真是不值得一提,身上还哪儿都是软,软软的蹭着坚硬的他,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挽挽,别动!”他桃花眼微眯沉声警告,身体无意识又贴紧她一分。 好沉! 他要压死她吗?! 挽夏满脸通红,方才是羞的,现在是气的,也有呼吸不畅。 “七皇叔,你还不放开我吗?”她微喘着,咬牙切齿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杏眸水雾萦绕,像是被欺负惨了。 一句七皇叔落入沈沧钰耳中,似有股冷风将他身上的燥动熄灭,他一个激灵翻身坐起,将被她勾起的念想全力压了下去。待他再看向她时,双眸已恢复清明,神色冷静。 “姑娘家别在身上藏那么危险的东西。”他淡淡朝她道。 挽夏揉着手腕坐起来了,双腿往后挪,直接贴着车壁,气恼又警惕的看着他。“不劳七皇叔操心。” 他看了她几眼,站起来将没入车壁的匕首抽了出来,本想和她说没收,却又见她死死盯着自己,好像自己敢说一句不顺她心意的话就要扑上来。 他视线便又转到匕首上。 小小的匕首轻巧精制,他屈了指尖往匕身弹了弹,利刃当即发出悦耳的轻吟声。是把好匕首。 犹豫小会,他还早将匕首递了过去:“突然压制你是因为这个。” 这算是解释吗?挽夏眸光冷冷接过东西,在宽袖中找出匕鞘,将它又重新收好。 她真是跟沈沧钰犯冲,遇见他总是没好事。 她站起身整理衣裙,可发丝散落,没有梳妆的东西,她视线在车厢里转了一圈,终于寻到那顶被丢到一边的帷帽。 她刚想上前去拾起,却发现头皮一松,固定发髻的圆头金簪被沈沧钰摘了。 他手指捏着簪子,无视她愤怒的小眼神。“坐下,我这有梳妆的东西。” 挽夏很想拒绝,可发髻已散了一边,就是有帷帽也不能见人,只得憋红了小脸。 沈沧钰觉得她生气的样子实在可爱,粉面桃腮的。“我帮你挽发吧,算是赔罪。”他说着顿了顿,“你手腕伤着也不方便。” 经他一提,挽夏才回想起腕间火辣辣的疼,这都是拜谁所赐?那一下似乎真要扭断她的手! 她挣扎着,最后冷着脸沉默坐下。 这副样子确实不能叫兄长看着,看了必定得起疑,算了,就当他是个丫鬟吧。 “七皇叔确定会挽姑娘家的发式?”她问。 沈沧钰见她难得听话,握拳抵边在唇边低笑一声:“只是盘个髻,应该不难。” 挽夏被他的笑激得起鸡皮疙瘩,她总感觉沈沧钰有时会莫名奇妙,比如这种莫名的讨好。他既然不是为了拉拢凌家,那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因为自己?! 挽夏被自己想法感到恶寒。 她如今才十二岁,他怎么可能对自己有那种想法,前世这个年纪他真的是瞄一眼自己都懒。他应该不会这么变态,记忆中的他是十分清心寡欲的一个人,他们成亲后那些亲密的事也不过七日一回。 挽夏还在胡思乱想着,沈沧钰已转身从暗格中取了象牙梳,干燥温暖的大掌轻托那细密柔顺的发丝,一下一下梳顺。分出两股,交缠盘至一侧,再执起金簪固定。 为卿挽双髻,盼愿两情悦。 沈沧钰心间缱绻,收回沾得满是幽香的双手,轻声道:“好了。” 挽夏真没想到他那么利落,还有些不可置信的伸手去摸了摸,好像是不错的样子。 她再度站起身来,不料又被喊住:“你忘记东西了。” 她侧头,就见他从角落处拾起那枚龙佩。 她视线落在有着莹润光泽的龙佩上,眸光微幽。 她上前一步,伸手取了过来,沉默着将它收入荷包中,又一言不发戴好帷帽,匆匆下了车。 沈沧钰将窗帘撩起一条缝,看着那被白纱遮掩的窈窕身影,唇边笑容柔和,驱赶了他身上的清冷气息,公子如玉,侧颜莹然生辉。 小姑娘收了刺,他是不是要感谢那个算计的人,想着,他又抵拳在唇边轻笑。满手发香沁入心肺。 挽夏走近衙门侧门,说明身份,衙役当即就放了行并领着她入内。 堂中已结案,凌景麒被送到马车上,戚安剪去了他身上沾满血迹的衣裳,用随身带的伤药帮他止血。怕引得凌景烨怀疑,只得叫衙役送来纱布将他受伤的背部包扎起来。 “不能碰水,这药拿着,一日两换。结疤后,一日一换就可。”戚安将玉瓶随手丢给凌景烨,心疼的滴血。 上好的伤药啊,一年就得两瓶,平时都舍不得用,倒是叫这小子占了便宜。 凌景烨立在边上将药看得真切,那药粉不过才洒敷好,兄长伤处的血一会就止住了,这绝对是好东西!只是这人怎么看着都戾气满面,哪有一点医者的仁慈。 凌景烨腹诽着,听得侍卫道见过郡主,马车便微微晃动,妹妹钻了进来。 “大哥怎么样了。”车厢内有着浓郁的血腥气味,她邹眉忧心的问。 戚安顺势告辞。 凌景麒挨刑棍挨得皮开肉绽,亦受了些内伤,却一直清醒着。听到妹妹的声音,想起自己上身未着衬缕只有纱布,忙爬起来想寻衣裳遮盖。可他的衣裳全因血迹凝结,被戚安全剪成了碎布,慌乱中他挣到伤口,疼得汗珠大颗颗从额间渗出,脸却是红得连耳垂都染了粉色。 “挽挽,你快出去!”寻不到东西,他只得严声叫妹妹离开。 挽夏根本没往那想,只看到雪白的纱布上有血迹渗出,惊呼一声更是上前:“大哥,你别动,伤口又渗血了。” 凌景烨也是粗枝大叶的,很认真的盯着兄长道:“就是,大哥你躺好,我们这就回府去。挽挽,你照顾着些大哥。” 他说着动作利落钻出马车,扬声高喊:“回府!”翻身上了兄长先前骑来的黑马,带队出了府衙。 凌景麒连解释都来不急就被丢下与妹妹独处,他整个人都紧绷了,再是兄妹这样的情形也太过越礼。 挽夏见兄长满额是汗,刚边上有干净的细帕,取过跪坐在他身则,小心翼翼为他擦汗。 妹妹的关切,凌景麒感激感动,也因自己衣不蔽体极不自在,肌肉绷得块块凸起,纱布下的身躯越显精壮结实。伤口也裂得渗出更多的血迹。 小姑娘不明所以,见此只得掀了帘子朝前头的二哥催促,只道大哥伤口还未止血。 凌景烨听得心紧揪,领着队列加快速弃,凌景麒听到妹妹高喊自己纱布又渗血,都恨不得晕过去。这不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光着身子,他有些痛恨自己怎么不痛得昏迷过去。 凌景麒在煎熬中往凌家赶,重新换了马匹也准备回王府的沈沧钰脸上却乌云密布。 他刚才听戚安说了什么? 剪了凌景麒衣服上的伤药,那现在凌景麒是没有穿衣服?!小姑娘可是和他乘马车! 想到他的小姑娘与一个赤身的男子共处一室,沈沧钰就有把戚安脖子都扭断的冲动! 他还真是会帮忙啊…… 前头赶马的戚安伸手摸了摸颈后,是起风了?怎么凉飕飕的。 凌家大少爷欠债一案以诬陷官员之子判决告终,凌昊看在武肃侯府的份上撇去了李氏参与一事,让谋合者担下了所有罪名,凌远亦参与其中,同被判处仗刑五十、抄查家产赶出京城。而凌氏族长得凌昊通知,亦以凌远陷害同族,有损凌氏声名,逐出宗族。 凌远被打得奄奄一息拖出城门,待官差走后一群乞丐就围了上前。看着他衣衫残破,还以为有趁乱拾些值点钱的物件,不免失望的呸了他几口,骂骂咧咧离开。 凌远就蜷缩在墙角许久,脸上表情恨毒无比。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遭难,那个小畜生也别想着享受富华富贵的日子!他会让他知道,他再没有能耐也能将他贬入尘埃。 兄妹一行回到凌府时,凌景麒是真的按他心意终于晕了过去,朗中言失血过多。他这一睡便是半日,醒来后天已入黑,屋内几盏烛火。 听见动静,守在屋里的挽夏兄妹都欢喜围上前。 凌景麒看着烛光下神色关切的妹妹,他只能强压下那点不自在,露出叫人安心的笑。 而此时福康院,凌老太太正与继子、儿子坐在厅堂中。 凌老太太喜忧半掺:“如今事情还算有惊无险解决了,可到底还是与武安侯府要有罅隙。” 凌二爷沉默不语,要说这事他才是脸上最无光的人。 不在家半日,回家了就被告知妻子犯下大错,兄长起先还不留情面要手刃了那李氏。若不是他求情要兄长念妹妹还在武安侯府,留下李氏一条命,他如今就两边都不是人了。 凌昊闻言,看着地面被月色拉长映入的树影冷笑。 自打昨日他探出继母的偏颇,兄弟在长房会受大挫中还只考虑自己的得失,就将他对二房最后一丝情份磨掉了。 他冷声说:“与武安侯的罅隙相比,母亲是认为儿子的声名为轻,我长子的前途为轻?如若不是,这话儿子听这一次就够了。” 继子连不恭敬都懒得掩饰,凌老太太面色赤红,嚅着嘴唇半会都应对不上来。 凌昊更懒得与两人虚与委蛇,站起身轻甩袍袖,将手背于身后道:“二弟调令明日就会下达,再两日应该就要上任。你要是想先行带了子女上任也可以,凌家已有家仆先行启程,宅邸便是未完全修缮,住人应当是可以了。” 这回轮到凌二爷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看着兄长大步离开。 到底还是和长房离心了,这以后日子可还会好吗?! 凌二爷垂头坐在椅子中,为前途感到忧虑,真知道李氏会做出这种事来,他还不如留在京城,好歹还能想办法再依靠他人。如今调到北平,兄长不管他,他真是会寸步难行…… 凌府二房头顶一片愁云雾雨,武安侯府也不平静。 武安侯收到凌如萱的信便从军营赶了回来,看到凌昊遣词造句中都透着怒意,险些没一拳将楠木园桌砸出个洞来。 前些日子他再给璟王递话,希望能碰面相商,当时璟王的亲卫很奇怪看他一眼,提起了前阵子庶妹与凌家长房小女儿的冲突。他当时就没有琢磨透意思,后来才想起凌家小女儿被皇帝认了义女,身份贵重为郡主,璟王应该是有怪庶妹不敬皇家。 如今庶妹又针对凌府长房闹这出,他对璟王的想法又多一层领悟,亦心中发凉。 凌家长房是要到北平去的,璟王是有意与凌家长房交好,可亏得他那蠢透了庶妹,三番两次得罪凌家长房,如今还被送到月镜庵。那月镜庵里带发修行的尼姑哪个不是勋贵世家犯错的家眷,那里的日子更不是一个养尊处忧的世家小姐能过的,许多人都熬不过三年。 凌家长房是恨透了庶妹,不然如何会在事后才告知他! 璟王那怕也会得到消息。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武安侯面沉似水,明明暗暗的烛火将他侧脸照得严肃而冷厉。凌如萱在边上看着心焦不已,一是担忧马上要上任的兄长,还有没了母亲照顾的外甥们,二是怕被丈夫牵怒。 她立着不安等待许久,却见丈夫突然站起来就离开,自始自终未发一言,那种不安越发浓烈,叫她一宿碾转未眠。 昨日耗了半日精神,挽夏当晚一夜好眠,翌日清晨精神奕奕先给父母请安,后为凌景麒送去早饭。 走到一株玉兰树下,她顺手折了枝,沾得满身清幽。 经过整夜休养,凌景麒除了面色有些苍白,精神倒还不错,已经能下床走动。 挽夏笑盈盈先寻了花瓢,把玉兰插瓶,就在檀木圆桌边看丫鬟摆饭。有愈合伤口之效的乌鳢粥、红枣糕、鲜肉包子、精致小菜、还有挽夏喜欢的几个小点摆了一桌。 在满室花香中,兄妹两才执了筷子,外边小丫鬟恭敬请安声传来了进来。 挽夏听得眉头直皱起,杏眸内的笑意淡了许多,她不想见着的人已大步入内。 “我这是有口福,才到表哥这便有吃的。”头戴玉冠的李靳修笑吟吟上前,先朝凌景麒作了一揖,又转而看向视自己于无物的小姑娘,眸里更是溢满笑意。 “表妹安好。” 挽夏当没听见,只看与他一同来的凌景烨,“二哥不是要到卫所去的?” 凌景烨拉着李靳修坐下,说:“半路遇见要来府里的修表哥,反正去卫所也是寻人打发时间的,就跟着回府了。” 丫鬟们添了两副碗筷,凌景烨出门前就用过早饭,接过筷子就去给妹妹夹爱吃的虾饺放到她跟前小碟上。 挽夏不客气,朝他笑笑,自顾小口小口吃用。 李靳修在询问凌景麒的伤情,并带来了如今京城对昨日之事的说辞:“表哥如今可是被人竹公子,赞高风亮节,坚韧不拔,我看过几日媒婆要踏破凌府的门槛。” 凌景麒被说得脸红,连连道愧不敢当,于他心间此事他错处太多,根本不值得这些誉赞。 挽夏只安静享受二哥布菜,填肚子,突然一颗烧麦落到碟中。她抬头撇了眼,正好撞入李靳修那满是笑意的凤眸,她一挑眉,搁了筷子:“我吃好了。” 几日不见,小姑娘对自己成见还是那么大啊,连拒绝都这么不掩饰。 李靳修这些年早就习惯了她的冷待,丝毫不在意,笑容依旧那么温文儒雅。 挽夏却觉好心情都被搅了,想着还是先离开,等人什么时候走了,她再来看大哥。她是想法与行动同步的人,漱口后便站了起来,理理裙摆要告辞。 李靳修洞察她的想法,当即也跟着站了起来,“表妹,母亲让我给舅母转交书信,能劳烦你带我过去吗?” 这个难缠的家伙!挽夏暗中磨牙,好一会才皮笑肉不笑颔首,算是应承。 前两日连着雨水,凌府植被浇灌得越发翠绿,生机勃勃。 两人并肩同行,穿过花繁叶茂的景致,柔和晨光把小姑娘白皙玉颜镀了层浅浅的辉华,她五官精致明媚,微挑的细眉间神色总是从容中透着股英气。怎么看都好看,怎么看都特别。 李靳修视线不时就会让流连在她侧脸上,微风拂过,他心湖亦被吹得泛起涟漪,为她而动荡。 他想,这生或许很难再遇上和凌挽夏一样特别的小姑娘。 “挽挽,我今儿来也是有样东西要给你。”他突然停下脚步,眉目含笑看着她。 风轻轻扫过他的衣袂,优雅的紫袍轻摆,这面如冠玉的少年仿佛是会乘风去的画中仙。 挽夏却对这样美色略扫一眼,完全无动于衷,“虽说我们有着表亲关系,却也是不再是私赠东西的年纪,还请世子爷自重。” “并不是什么私赠。”李靳修微笑,从袖中取出书册。“这是为上回在银楼的莽撞赔礼。” “先别急着拒绝,这是本兵法孤本手抄本,为表诚意,每个字都我认真写下。” 兵法孤本,身为武将世家,这东西有多珍贵挽夏自然知道,且许多世家都不会愿意将兵书外传,更何况是孤本。 这一瞬间,挽夏若说没有丝毫动心是假的,可她也不至于就被一本孤本迷了眼。 她也朝他笑,疏远自持:“这东西太过珍贵,世子爷该当传家宝传给儿孙才对,何况那日的事我已经忘记了。” 拒绝得干净利落。 梨香与桃香两人悄悄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去窥李靳修的神色,对他脸上始终如一的温雅笑容在心间暗写个服字。武安侯世子脾气是真好啊。 李靳修是真的一点也不恼,她若直接收下就不是凌挽夏了。 “没关系,表妹定然还以为我是心不诚,那往后我每日都来给表妹赔礼,直到表妹原谅我为止。”他依旧是笑,可凤眼中写满认真,还有一丝促狭。 挽夏感觉太阳穴重重跳了跳。 他是故意的吧,故意装扭曲自己的话意,诚心气她很好玩?! 而且这些公子哥儿都是怎么了,都有强塞人东西的奇怪病症吗?! 挽夏深呼吸,她真的好讨厌李靳修这种软硬不吃的主! “世子爷要揣着糊涂装明白,那我也没有办法,我想起还有事,梨香你送世子爷到夫人那去。” 懒得与他纠缠,挽夏直接甩袖走人,眼不见心不烦。 李靳修没有过多强求,收好手抄本,什么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跟着梨香去给苏氏送书信。 心有憋闷的挽夏径直回了院子,决定等父亲下衙回来要他多派侍卫把守初馨院,李靳修爱来就来,可她不会给机会让他靠近。 桃香见自家小姐闷声不坑,晓得她心情不舒坦,就说起话来分散她注意力。 “小姐,奴婢听说昨日大小姐二小姐狠狠吵了一架,大小姐气得甩了二小姐一巴掌,听说把二小姐的脸都刮破了。老太太震怒罚大小姐跪祠堂,二小姐也被禁足在屋里,叫她们各自反思十天半月的。” 桃香语气是幸灾乐祸的,她早看不惯那双姐妹老是盛气凌人,欺负自家小姐年纪小。 若是换了前世,挽夏听到堂姐被罚应该也会跟着笑两声,如今却是没什么感觉了。不过两个半大爱慕虚荣的小姑娘,反正与她们一起呆不了多长时间。 “到北平去的东西开始收拾了吗?”她捡了别的事问。 桃香看她平静无比,怔了怔才回道:“已经在收拾了,夫人说小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衣裳带够在路上换的,到了北平直接再做新的。贵重和惯用的都带上便差不多了。” 还真是娘亲的做法,财大气粗的,不过轻便些也是对的。 挽夏点点头,就转身趴在窗柩边看院子里的景色。 木槿花从,葡萄架,架子下还有着方秋千,正随着微风轻晃。 离去北平不到十日了,不知道那边的凌府还是不是按记忆中的修缮,北平的秋天枫叶很漂亮……其实若没有前世凌家遭难的事,北平也是个不错的地方。她在京城因性格原因,几乎没有朋友,倒是北平那有着几位交好。 北平的姑娘要比京城闺秀直率,不像应天府这儿总是端着个娇柔,连笑都要守着规矩,如今就连许多武将世家都把闺女这样培养。实在是让她提不起劲去结交。 她看着园景半眯着眼回想前世北平一些闺中趣事,神色变得宁恬。 院门处转来了几道身影,打头的是她娘亲跟前的芷姝,后边是抬了几口箱子的粗使婆子。 是送什么东西来? 挽夏坐直了些,看她们慢慢走进,桃香已机灵的迎上前,与芷姝亲昵说着话。 “夫人说这是小姐前两日让改的东西,人那边改好,一早又送过来。”芷姝弯着眼,拉着桃香道。 两人已经走到廊下,挽夏自然也听见了。 她让人改的东西? 是沈沧钰送的衣服首饰吧,还真的是速度快。 她扯了扯嘴角,本想嘲讽笑笑,不知为何又笑不出来。那日在马上的种种就跳跃在脑海中。 芷姝已经进了屋,弯着眉眼与她问安,说明来意,又叫婆子打开箱子让她过目。 挽夏敛神,随意一扫。 箱子里分别是四季各色的衣裳,各种材质样式的头面首饰,还有一箱子的胭脂水粉,挽夏从来都不是眼皮子浅的,却还是给沈沧钰的大手笔惊了惊。 光那箱头面首饰就得价值万数了吧。 这还不是收买拉拢,她真寻不到理由了。 东西也收下了,亦过了目,挽夏就让顾妈妈叫人抬下去清点登记造册。心想还是留在库房里发霉吧。 梨香回来的时候道李靳修已经离开了,挽夏此时却不想动,就呆在屋里百无聊赖继续看自己的小院子。在小库房忙活的顾妈妈却折了回来,手里有着封信。 她见着眉心跳了跳,顾妈妈递信上前说:“小姐,这是压在首饰那箱子的最底层,老奴入册时才发现。” 果然是给她的。 挽夏接过信,信封上的字是沈沧钰亲笔,她就坐端正拆开,想看他葫芦里又要卖什么药。 信里连个称呼都没,直接是内容,为在马车上误伤她说抱歉,要她记得上药,又说皇后有意开什么牡丹宴。会邀请不少勋贵家的小姐。 这有什么好巴巴写信的,他还真闲。 挽夏看完叫梨香端来火盆,随手一丢,就将信笺投入火中,看着它化为灰烬。 虽是不以为意,可挽夏知道牡丹宴她估计也得去,怎么说皇后也是她名义上的义母,刚才她还想着不喜欢应对这些,倒是想什么来什么。 过了一日,苏氏就接到了皇后发下来的邀请函,果然是要在两日后举办牡丹宴,听着送贴子的内侍话中意思还很盛大。 皇后并不是太喜欢热闹的人,往前极少办这种大型宴会,挽夏觉得里面可能真有什么意义。 挽夏指尖点了点烫金帖子上盛放的牡丹描,兀自沉思,外边有人给苏氏禀报凌如萱回来了,这时去了福康院。 挽夏闻言立即站起身,朝苏氏道:“娘亲,我先回院子了。”说着行一礼,转身就不见了人影。 苏氏失笑。 她知道这两日女儿在躲武安侯世子,这两孩子自小就不太对盘,年纪渐长不但没有改善,如今看是越发厉害了。 其实她觉得武安侯世子是个挺出色的少年,看隔房那姐妹每回都眼巴巴瞧他就知道。 只是偏不讨女儿喜欢罢了。 苏氏笑笑,又觉得自己闺女才是最好那个,她可连璟亲王都爱理不理,别说武安侯家的了。 小姑子回娘家来,苏氏身为当家主母,怎么也要露个面。前两天写给她的信,她还未回,正好趁此和她回复一声。 苏氏略微收拾就去了福康院,凌如萱打扮华贵妆容精致,侯夫人的气势十足,正坐在凌老太太跟前低声说话。李靳修果然也在,端坐在一边安静喝茶。 苏氏给凌老太太见礼后,笑着与凌如萱母子寒暄了两句,就坐着当布景。 凌老太太很快就让丫鬟带着李靳修去寻凌景麒兄弟,神色还算温和的与苏氏道:“如萱正说着你呢,你便来了。” “这两日琐事多,姑奶奶写了信来与未能及时回复,实在是失礼了。”苏氏温婉顺着凌老太太想表达的意思说。 “大嫂哪儿的话,一家人哪有那么见外的,只是我心间焦急罢了。”凌如萱闻言眸光闪动了几下,温言细语,“你也是知道的,二哥的调令已经下来了,明日就要启程,二嫂又犯了那样的大错,二哥去了北平身边没有个知冷知热的,身为妹妹的我实在难安……” 苏氏听着目光就淡了许多,开口打断:“姑奶奶兄妹情深,我是理解的,我今儿来亦是想与姑奶奶说。你与二叔是兄妹,但我不过是兄嫂,怎么也不会去插手二叔房中事。如若说二叔是要娶亲,有要帮忙的我自然是不会推辞,可这纳不纳妾的,我是真给不上意见。” 二房兄妹真是把全天下人都傻子。 李氏不顶用了,凌二爷总是要有人照顾不假,可他身边姨娘就有两,如今还要这对母女还想要纳个贵妾带去北平。纳就纳了吧,还来假惺惺询问她的意见。 她能有什么意见,不过是他们想拿她来做筏子,借她口说了,有为兄长添美妾心思的凌如萱在侯府那就好做人了。天下间哪里就有这样净占好名声的事。 因着李氏的事,苏氏对凌老太太态度虽是恭敬,却也比以往要强势许多。 凌老太太脸色就十分不好看,凌如萱也被噎得脸色涨红,那句兄妹情深仿佛也在打她脸。是笑话她哪里会有插手兄长房中事的妹妹。 “大嫂不愿相商打点就罢,何必说话那么难听。”凌如萱的侯夫人也不是白当的,羞愧间脸一冷,气势压人。 苏氏笑吟吟站起身:“你们从来不都认为我是商家之女,眼中只有利无半点文墨情义,我也只能是说出这样的话来了。”她说着朝高座上的凌老太太欠了欠身,抬着下巴走了。 女儿说得对,这样不要脸的人,照脸打就对了! 凌老太太母女眼睁睁看着苏氏走人,气得直喘,凌如萱连手都在抖。正欲发怒,凌老太太院的管事妈妈匆忙进屋来道:“老太太,姑奶奶,外边…外边抬来了顶小轿,说是,说是武安侯给二老爷纳的贵妾。来人还说,姑奶奶喝杯喜酒就好回府,府里应该还有不少事务等着姑奶奶回去处理。” 凌如萱听到禀报,脑子嗡响一声,眼前发黑就栽了过去,凌老太太也被吓得手脚无力瘫坐半天唤不回神。福康院顿时乱作一片。 二房又闹了出鸡飞蛋打的事,挽夏听着无言半晌,她们真是嫌日子太过安逸了。不过武安侯也是个妙人,还真给妹夫送一个贵妾,庵堂里的李氏要是知道,会气吐血吧。 她也总算知道李靳修的性子像了谁,父子俩都那么的不按理出牌……挽夏想着撇了眼站院门口朗读兵法的李靳修,啪一声关上窗子。 而此时,送了个美妾到凌府的武安侯正坐在沈沧钰跟前。 沈沧钰半敛着眸转动拇指上的板指,神色不明。 28|2.1.1 鎏金麒麟纹三足香炉轻烟袅袅,屋内的寂静混和着安神香的气味,使得武安侯思绪有些恍惚。 他强打起精神,心间琢磨着对面少年的心思。 先前璟王亲卫出言点拨,庶妹因与凌家长房冲突得璟王不喜,如今自己顺了凌家的意拿个美妾补偿凌二爷,有向凌家修补两府关系的意思。可为何璟王问了一句后,却沉默了。 自己也算是顺应他的心意,难道这种投靠之意,还是太过隐晦?! 武安侯盯着慢慢升起又消散的轻烟,在寂静中仿佛就只余自己的呼吸与心跳。他与璟王接触实在是少,除了上回对方毫无预兆就出手相救,加上此次,不过第二回。他真摸不透这个面相清俊冷淡的少年。 “本王记得,你与凌家长房来往并不多。”摩挲着扳指的沈沧钰突然开了口。 武安侯闻声猛地回神,道:“臣虽是娶了凌家女,与凌家长房倒真未常往。”话落又觉得不对,和凌家长房关系说得太过清淡,可要改似乎也晚了。 沈沧钰手中动作骤然停住,抬头看他,语气淡淡:“既然没有来往,以后也不必来往了。” “啊?”武安侯诧异,以为自己听错了,在与他视线相触瞬间,又反应过来道是。 那个少年是认真的。 可武安侯被搅得茫然了,既然要他不与凌家长房来往,那先前着人特意提点庶妹与长房的冲突是为何。 “你有派世子到大宁卫的打算,还是和凌家长房远离些的好。”沈沧钰看他神色,解释般又提醒一句。 武安侯心头一跳,旋即眸底就隐了喜色。 璟王不阻儿子到大宁卫,说明是懂了自己要投靠过来的心思,至于凌家长房……凌昊会到北平上任,都督一职职权涵盖了大宁卫所,璟王不让来往应该是要避嫌的意思。 “臣懂得了,回去亦会吩咐犬子。”武安侯想通,朝他抱拳。 沈沧钰见他想通,又颔首道:“我离京前兵马司里可能会有变动,于你来说是个好机会。” 这是……武安侯听得阵阵激动,璟王这是要推自己一把。 上回他被暗算,已对所谓的太子一党心寒,为了要职权利先从内部分裂,险些让他栽个大跟头。如今他在兵马司已被人视为眼中盯,巴不得除之而后快,璟王是他的退路。何况对方是投他以琼琚! 武安侯一颗心彻底安稳,忙起身朝他行礼:“王爷大恩,臣及李家必定铭记于心。” 沈沧钰看他一眼,“顶多是互惠,谈不及大恩,武安侯言重了。” 他语气闲淡,没有因多一份助力而欢喜。于他来讲,不管前世今生,李家都只是锦上添花,没有李家,他要谋的事亦在掌控之中。这回推武安侯一把,不过是…… “在我离京前还有一事,世子先到大宁卫为好。”沈沧钰端茶,抿了抿。 武安侯为他先前所言的气度已心有震撼。 权利追逐中,他与许多人为谋,却从未见过像眼前这少年一样的,直言不讳道出两者关系。 这样的人要么纯粹,要么有着运筹帷幄的大智,可皇家人与前者定然不会有关系。 他此时,是真再无一点顾虑,躬身施礼:“尊王爷吩咐,臣即刻去安排。” 武安侯早年也是征战沙场的猛将,如今对这未及冠的少年再三施礼,不为他身份地位,只是单纯的为他这份坦荡。 戚安抱着剑守在廊下,他耳力好,屋里说话沈沧钰也没有避的意思,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他看着武安侯离开时眼中那抹亮,眼珠子转了转,他怎么感觉王爷和人绕了一圈,最终是要把人儿子调得远远的,还越快越好……错觉么? 贵客离去,王培就准备请示入内收拾,本想喊上丫鬟帮忙,却见戚安木桩子般就立在门处,还是认命独自进了屋。府里的丫鬟都怕这大爷,被他一吓那还有能干活的样。 王培进到屋里时,沈沧钰已移步到罗汉榻上着看书,双膝间还是盖着那条毯子,上方艳丽的牡丹仿佛要从布上开出来。 王培瞧了几眼,不明白自家王爷怎么就对那毯子情有独钟了,近来只要在屋里,都能看到这个情形。 他想着先给上了新茶,转身将用过的茶具拾下去,再出了屋就见院中站着浣衣房的人,捧着紫檀木的托盘战战栗栗的不敢上前通报。 王培压住想翻白眼的冲动,朝戚安道:“戚大人,您站得累吗?若不先去歇息会吧,王爷有吩咐,我再给您传话。” 戚安抱着剑,面无表情扫他一眼,那眼神似乎看透他心中所想,可还是就抬了步子,走下台阶。 正当王培见煞神终于要离开松口气时,耳边传来咣当一声……捧着洗净衣物的丫鬟坐在地上发抖,衣物亦在石板地上沾了灰尘。 王培:……这大爷就不能收了那劣性?! 无端又添事,王培将浣衣房的丫鬟打发走,因此也想起事情匆忙去请了沈沧钰身边会医术的伍萧。 伍萧是沈沧钰年幼时救下的,有一手精湛的医术。可此人颇为神秘,留在沈沧钰身边后也是深居简出,就连伍萧这名字应当也只是化名,身份在王府内似幕僚又非幕僚。 王培领着人来到屋内,沈沧钰瞥一眼,放下书:“有事?” “是奴婢请了伍先生来,想给王爷号个平安脉。”王培弯着腰道。 号脉?这不早不晚的,沈沧钰视线在王倍身上转了圈,又落在老神在在的伍萧那,沉默着伸了手。 伍萧上前,在桌几上放了个小软垫枕,躬身号脉。 不过片刻,他松了手,沈沧钰神色淡淡的整理衣袖,就听到他说:“王爷脉像平缓有力,一切都好,不过虚火有些过旺。王爷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阴阳调和、平衡才是修身养身之道。” 王倍在边上听得止不住点头,请伍先生来就是对的,一号就知王爷身上哪儿不适。这都连着两天清晨换下沾有湿物的寝衣,可不是火气过旺。 沈沧钰闻言面色清冷,桃花眼中却有柔光闪动。 他的身体他自然最清楚,不过是那日在马车上被小姑娘无意撩得难受,总是梦到长少女模样的她。 梦里她娇娇软软紧攀着自己,面若桃李,似泣非泣,时而喊着王爷,时而却又是七皇叔…… 七皇叔。 想着,沈沧钰眸内柔光因今生突然横隔两人的辈分而尽敛,只余清冷。 王培此时想着是不是要劝王爷不沾女色这点,哪知还未说话就被对方预知般的睃了一眼,吓得他忙又垂了头,决定还是闭嘴。 伍萧却没有错过沈沧钰情绪的转变,原本弯弯的眉眼仿若就能溢出笑意来。 诊过脉,自然要写入脉案记录,伍萧告退,王培趁机会跟了出去,忧愁满面:“伍先生,王爷这样可怎么办,长期会不会对身体有碍。” 伍萧笑笑:“四月遇芳菲,春意自袭人,吩咐膳房上几日清淡去火的即可。” 王爷明显是有心悦的女子思|春了,这可没有药方治。 王培听得似懂非懂,转而琢磨下火的菜品去了。 人都离开,屋里又安静下来,沈沧钰靠在罗汉床上闭眼沉思。 那日惊马之事,人很快就被揪了出来,能被派到王府来的都是死士,一暴露就先自裁了。为此戚安还冷了脸一整日。 他倒是能猜到个大概。 这些年不想他安然的除了宫中那三位,哪里还会有别人,只是不确定是哪一个而已。不过也是巧,用药的马那天出府被锋蛰了才激起药性,不然这事还是得到去北平的路上才会发生。 前世他们并未走水路,发生险况的时候,刚好在一面是峭壁的道上。若不这世改改行程吧,小姑娘也得跟着,万不能叫她再连着受累。而且他的皇兄还特意派了锦衣卫……沈沧钰想着露了个冷笑,他倒要看看皇帝派了群在明的人是想怎么下手。 不会戚安就被喊到正院,再表情古怪的匆匆离开。 夜色渐浓,因一个贵妾慌乱半日的凌府也随着安静下来。 挽夏坐在太师椅中,好整以暇的看美人。 那贵妾姓李闺名单个‘莹’字,肌肤恰恰莹白似雪,柳眉樱桃小嘴,腰细身纤,挽着堕马髻,碗口大的粉色绢花更衬得她人比花娇。 武安侯还真是送了个大美人给她二叔父,她都得帮着叹声二叔父好艳福。 挽夏觉得美人赏心悦目,凌老太太却觉这刺眼不已。 在凌如萱回去打探清后,才知道这位贵妾竟是李家傍支的女儿,才送走了位李家女又再来一个,凌老太太不得不多想。而她原先想从娘家那挑人的打算是落空了。 人送了来,凌老太太脸上再火辣辣的疼也只能收下,并真在府里摆了两桌。如今面上功夫做全了,关上门就是凌家二房的事,凌老太太就叫了本该明日才见面的莹姨娘先敲打一番。 “明日你们老爷就要出发上任,你又才到府里来,我思来想去还是得叫上王姨娘一并跟你们启程,你们老爷有什么喜好习惯还有人熟知。” 莹姨娘闻言,脸上平静柔恬,盈盈福身应是,完全没有显露丝毫难堪。 凌家二房如今没有当家母主,她又是李家送来的人,占了贵妾身份自然不一样,却对头日就被勒令分宠的事很淡然。挽夏杏眸流光微转,觉得二房来了一个有趣的人,而这莹姨娘也是她前世不曾见过的人物。 凌老太太接着又是说了几句告诫,让莹姨娘给屋里一众人请安,算是开脸了。她朝苏氏拜下时,苏氏竟让芷姝取了对玉镯子送上,那莹翠的碧色叫凌老太太看得脸阵阵发青,袖中的手都气得发抖。 她训斥人,而长媳居然还送礼,这不是与她叫板么?! 挽夏则抿了嘴笑,今儿娘亲呛继祖母一顿的事她听说了,再看她现在的做法,是真相信娘亲听进去了劝,要好好拿出主母架势来压住二房这帮牛鬼蛇神。 福康院这处最后自然是不欢而散。 挽夏踏着月光回自个院子,早早洗漱上床准备歇下。 院中花木被银白幽华笼罩着,正是夜黑寂静时分,花木间却突然传来晃动,发出沙沙声响。 挽夏才刚闭上眼,猛地又睁了开来,觉得院中声响有些突兀,不过凝神细听片刻却又没有了动静。她想起白天桃香说院子里来只野猫,还溜进屋将桌腿挠掉了漆,估摸着那只猫又溜进来了。 杏眸缓缓合上,可在吱呀一声后她整个人都从床上弹坐起来,连鞋都顾不得上穿就冲了出去,动作利落将墙上的弓取下。 “谁人?!”她厉声喝道。 这一声不但惊动了来人,更把在耳房值夜的桃香也惊动了,匆匆捧着油灯前来。 昏黄的灯光并不能完全将室内点亮,却将屋内中人都暴露在光线之下。 锦衣少年正微笑着,一双凤眼从容看向拉弓的小姑娘,丝毫没有被揪住该慌乱的自觉。 挽夏看清来人,拉弓的手都在抖:“李靳修,我倒不知你还有行宵小之徒的爱好!” 光线有些暗,因着桃香惊吓间手不稳,烛火摇晃叫李靳修更看不清挽夏的脸。虽然是看不清,可他知道小姑娘气坏了,她再生气也没有连名带姓喊过自己的。 他耸耸肩,语气无辜:“夏表妹,实在事出有因,且我只是想将东西送来就走,哪知表妹这般警醒。不过,这样我也放心离京了。”他说着摸出怀里的手抄兵法,转身搁到圆桌上,又回头朝她笑。 挽夏手死死握着弓,生怕自己没忍住怒意把李靳修射个对穿:“我不收你的东西。” 李靳修对她的恼怒不在意,依旧笑着,昏暗光线下一双凤眼光芒却显得黯淡。“东西我送到了,收不收是你的事。凌挽夏,我明天就要去大宁了,不过你也快要去北平,大宁离北平还算近。我若得闲了,再去北平寻你玩。” 他一再提离开,挽夏终于注意到了。 明日就要去大宁?前世她记得李靳修应该是在她去了北平一段时间才去的大宁,怎么提前了? 连着一日都发生着与她记忆偏离的事,挽夏疑惑间神色凝重:“怎么那么突然?” 听到她的询问,李靳修脸上的笑霎时把他容颜都点亮,“表妹果然还是关心我的,此事其实也不算突然,本就有打算,不过是比预期早了些。” 谁关心他了?! 她关心的是事情怎么不一样了!挽夏被他的曲解气得眸光越发冷厉,李靳修又说道:“凌挽夏,我知道你挺讨厌我的,总作弄你是我不对,可谁让你连生气的样子都那么可爱。” 挽夏气绝,他这是在夸人?!李靳修却还在自顾自话:“有些事我也还没有想明白,等我想明白了,我再去北平告诉你。凌挽夏,我走了,你保重。” 李靳修话落朝她一笑,隐在跳跃烛火下的少年侧脸有着落寂,同时眸中却又有一种期盼。等他再去北平见到小姑娘时,也许已经是她长成少女之时,届时,他应该功勋在身并有了决定。 少年说完所有想说的,朝还拉着弓的小姑娘挥挥手,随后按着原路从翻进来的窗子走了。 人一离开,挽夏拉弓的手亦放了下来,手心都是汗。 桃香心头跳得咚咚响走到窗前,又探头出去见外边再无人影才关好窗。 挽夏将弓挂回墙上,走到圆桌边捏起那本手抄兵法,李靳修的字很工整,带着男儿刚强的笔锋。 “小姐…”桃香心有余悸走到她跟前轻唤一声。 李世子真是要吓死人了,若是闹出动静被人见着,她家小姐的名声还要不要?! 挽夏突然就叹口气,将东西递了过去:“收起来吧,别让人见着,今晚你就当活见鬼了。” 桃香拼命点头,今晚的事她肯定会烂到肚子里去。挽夏躺回床上,两世为人,她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被人夜闯闺房的事,李靳修这个人怎么比前世更乱来。刚才她就应该放箭让他吃点苦头,说的话也前言不搭后语,不过这世有许多事情都在改变,希望凌家真的能避过前世劫难。 挽夏想着翻了个身,又在黑暗睁眼许久,才渐渐有了困意。 翌日清晨,凌二爷启程北平,凌家人一早到垂花门送行。除身上有伤的凌景麒,脸上受伤的凌挽静也来了,遮着白纱只露双看人就带着委屈的眼。 挽夏跟着苏氏身边,给二叔父说了几句祝福顺利的话,看着他与两位妾室登上马车离开。 凌老太太双眼通红,不停的拭泪,苏氏安慰两句道过些日子就在北平见着了,她这才收了泪领着孙女孙子回去。 回长房正院的时候,顾妈妈扶着挽夏小声说着:“小姐,老太太心中其实打着算盘呢。” 闻言,挽夏侧头看她,她神色有些古怪:“小姐你想想,二老爷都能带着两个姨娘先出发去北平了,怎么就不能带着女儿儿子一块儿走,还那么巧的在这节骨眼上都罚禁足。” 顾妈妈不说挽夏还未觉得,听此一言觉得有些道理,不过想想这又能有什么意义? “且不管她们。”挽夏只在心中略记上这事,并不太在意。 见小主子无所谓的模样,顾妈妈心间着急,可有些话又不太好明说。小姐如今才十二岁,肯定不太懂得一些弯弯道道的,她也是琢磨了两天才感觉老太太动机不纯,她们一行可是跟着璟王呢。 顾妈妈觉得和小主子说不通的事,就只能转而寻去了苏氏,不管猜测对不对,防人之心却不可无。万一被二房真行了什么事,那璟亲王不得以为凌家姑娘都不庄重,平白连累败坏了小主子的名声, 到了牡丹宴那日,挽夏起个大早梳妆打扮。 虽是宫宴,却也不是严谨的朝拜,她不准备穿厚重的服制,也是嫌弃太过显眼。 选了套黛色的衣裙,将头发分成两股挽成垂挂髻,配上红宝石为芯的眉心坠,镜中便出现个俏丽又端庄的小姑娘。 一切收拾妥当,挽夏到正院寻了苏氏,二人一同出门。 先前挽夏就听闻今日牡丹宴请了不少夫人闺秀,待马车驶到长安大街之时,她就遇上好几家勋贵。 侍卫在前头开着道,突然朝车夫高喊一声快靠左,挽夏所坐的马车便狠狠一颠,她坐在车中感觉到身子往□□了半边,才再稳稳停住。 苏氏被惊得当场变了脸色,挽夏撩了窗帘想问何事,却听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眼前一暗一明间有马车挨得他们极近穿行了过去。 撩着帘子的挽夏狠狠拧了拧眉头,哪家人在皇城脚下这般嚣张行事,这个速度若非他们避让得及时,岂不是得撞上。 她皱着眉头往外又看了看,却只能看到前方模糊的车影,侍卫此时调马头脸色也极不好的前来询问:“夫人小姐可有受惊。” “无妨,方才是哪家人可知道?”挽夏放下帘子问。 侍卫歉然道:“回小姐,未来得及看清楚。” 没看清人,挽夏也就不再说什么,吩咐继续前行。 苏氏抱怨着:“所以我就不爱出门,总能遇见这种自持身份地位就嚣张行事的人。” 挽夏抿了嘴笑:“明明是您懒得应酬。” 被女儿打趣,苏氏详怒瞪她一眼,轻声道:“倒不是懒得应酬,总是人心隔肚皮,有时不知哪句话便叫人记恨了去。你爹爹有如今的功绩不容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呆在家里多安静。” 其实家里最近一点也不安静,光二房就闹得鸡飞狗跳的,挽夏腹诽着,马车已进了皇城。 入宫的人着实不少,在宫门处等侯着,后边传来让避让的动静,侍卫在外边禀道:“夫人小姐,是璟亲王的仪驾。” 苏氏应了一声,挽夏则安静的坐着,想真是到哪儿都能遇上,称为孽缘也不为过。 正想着,挽夏就听到熟悉的声音隔着窗子传了过来。 “温娴,我再带你一段路?” 她心头一跳,旋即有怒意涌上来,沈沧钰是怎么回事,他不是说不叫她为难,这就在宫门处显得与她这般亲近又用意何为?! 压着恼怒,挽夏在苏氏担忧的目光中挑开帘子,隔着窗子看到沈沧钰那清冷的侧颜:“不劳七皇叔了,温娴等会儿就好。” 小姑娘看着自己的一双杏眸瞪得溜圆,挑着眉,其实就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他唇角扬了个弧度:“既然如此,那我先便先过去了。” 挽夏冷飕飕又瞥他一眼,却见他唇又轻轻动了动,他的侧脸就被帘子阻隔。 马车轱辘碾在石板地的声音响起,渐行渐远,坐回原位的挽夏脑海回想着方才所见。 沈沧钰的唇形是在告诉她无妨? 什么无妨?是他停下套亲近这点无妨吗?! 她真是越来越猜不透沈沧钰究竟在想什么…… 沈沧钰与挽夏的短暂对话自然落在同在宫门处的夫人小姐耳中,一辆装饰华丽的朱盖马车内,探头看清过程的丫鬟给一位华衣少女禀报着:“小姐,方才我们越过去那马车竟是温娴郡主的车驾。” 华衣少女闻言,挑着唇笑,姣好的面容如玉生辉:“哦,温娴郡主,也算是巧遇呢。”以前她就总听太子表哥提起,却在从未得以见真颜,今日倒是能好好看看是怎么个如花似玉讨人喜的小姑娘,还能叫她皇姑父认做义女…… 29|2.1.1 进宫后,挽夏有着郡主的封号被特别礼待,与苏氏乘着皇后派的软辇到了坤宁宫,一路叫不少命妇小姐看得羡慕纷纷打听。 凌昊惯来为人低调又常不在京中,苏氏也不喜应酬,连着挽夏平素也极少出府露面,便是宫中有年节宴会都仗着年小是能躲就躲了。尽管她时常进宫,却也是少碰见各府夫人小姐,如今被一打听知道是最近皇帝新认的义女,众人看着远去的母女身影,目光自然又多了其它。 坤宁宫里很热闹,正殿说笑声在宫门处便能依稀听见。 挽夏母女被宫人搀扶下辇,在通报声中见了张皇后。 苏氏率先给张皇后行大礼,张皇后笑吟吟忙让人拦下,挽夏这时才福礼喊了张皇后一声母后,张皇后眼睛就弯得似月亮,招手要她到跟前拉着说了好一会话。 仪昭坐在左侧见着挽夏双眼亮晶晶的,连旁边人和她说话都没注意。 苏氏也被请入坐,挽夏则边顺着张皇后的话哄她开心,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殿中人。殿内如今已坐着五六位命妇和四位闺秀,命妇们都穿着诰命服,一眼就能认出都是一品的规制,就是不清楚是哪几家的夫人了。 张皇后和挽夏说话,被逗得笑了好一会才放了她,说仪昭盼她几日都没进宫,让她与仪昭做伴。 挽夏从先前就察觉到有视线直追着她,等到在仪昭身边坐下时时那道侧线从远到近,是她右下手方一位十四五岁的闺秀。 她思索一圈,没有什么映像,应该没见过。 不过这家小姐长得让人惊艳,小小的瓜子脸衬着一双春露似的明眸,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女子特有的媚,是那种想叫人娇宠的女子。 仪昭见着挽夏坐下就忙与她抱怨:“挽姐姐,你上还说会进宫教我练箭的,怎么也不见你来。你尽诓人。” 挽夏收回暗中打量的视线,笑道:“是近来家中事情比较多,没抽出时间来。” 仪昭心性纯善,也就是抱怨一句就笑开了,拉着挽夏说近期她在宫里多无聊,说着又将身子往前探了探,将挽夏下手那位小姐介绍给她:“这是欣表姐,挽姐姐可能还没见过,也多得欣姐姐这几天来了一趟,不然我真是要闷得难受。” 表姐? 挽夏猛然听着还是分不清这人出自哪府。 “欣表姐是母后的亲侄女。”仪昭也觉得自己没说明白,又补了句。 挽夏这便知道了,张皇后娘家的侄女,嫁给太子当正妃那位。她前世今生都是第一次见。 方才她也一直打量着自己,估摸着是因为她被认了做义女的关系。 “早就听闻温娴郡主,不过每每进宫都不曾遇见,这终于碰见了。”张秀欣笑笑,笑意未达眼底。 对方嘴里客套着,挽夏也有所察觉。不过她倒觉得这样正好,前世太子起过纳她的念头,对于以后是太子妃的张秀欣她自然也不想多接触,便不近不远的与她寒暄:“我平素少出门,进宫也只是偶时。” 张秀欣闻言又看了她几眼,笑笑并未再接话,心想镇国将军嫡女长得是挺有几分姿色,可惜年纪实在小了些。她姑姑有些过于紧张了。 仪昭未发现两人间微妙的气氛,依旧笑嘻嘻拉着两人说话,此时越来越多命妇前来觐见,张皇后就领了众人直接到御花园设宴处。 皇家席宴自是奢华精致,除却按品阶设放的案几,园中各处亦设了供人歇赏的桌椅。身为主角的牡丹花布遍设宴处,未行近已远观得盛放花朵艳且丽,幽香袭人。 一行人缓缓前来,早在此等侯的几位妃嫔忙起身相迎,向张皇后施礼。 挽夏跟着苏氏身边,暗中打量几眼又继续半垂眸,随后跟着众命妇与皇帝的这些妃子见礼,深感宫中规矩太过繁琐。 张皇后在主位落座,内侍高喊赐座从人才得与入席,宫女捧着茶水鱼贯而入,挽夏才捧起茶就听得不少人发现惊奇的叹声。她正奇怪着,张皇后含笑的声音传来:“这茶是本宫侄女近来的巧思,本宫初见时亦惊叹巧妙。” 挽夏听着就揭了碗盖,清汤中一朵牡丹正缓缓绽放,花瓣层叠展开,美轮美奂。满杯花香,沁人心扉。 这样的心思挽夏亦暗赞一声。 张秀欣此时小脸微红,矜持着自谦,又得宫妃和命妇们一番夸赞,各家闺秀亦对她投去羡慕的神色。 挽夏抿了口花茶,眨眨眼,长长的眼睫勾勒出扇形阴影,遮挡着她的思绪。 她发现在场的闺秀都是十四五岁的样子,把她和仪昭显得更像个孩童,有些格格不入的错觉。 喝过一回茶,张皇后热情的邀请命妇们围着牡丹赏花,同行的淑妃在边上妙语连珠说着各色品种,不少闺秀亦能解读一二,都得了张皇后的夸赞。莺声笑语,气氛颇为热闹。 苏氏与挽夏只静静赏花,苏氏似乎有意落后几步,突然朝女儿小声道:“今儿怕是皇后要给太子看相选妃的。” 挽夏闻言点点头,原来娘亲也察觉到了。 这些命妇带着自家女儿都是在一窝蜂的在显露才学,各种关于牡丹的东西都是沾手就来,明摆着是提前有做过功课。 母女俩都弄清楚了宴会的本意,越发沉默寡言,不想掺和在其中。 围着各色牡丹转了一圈,张皇后便让闺秀们都不必拘着,在这再随意看赏。 早觉得无聊的仪昭拉了挽夏:“挽姐姐,我们到亭子去,这花我天天看,都看腻了。” 挽夏看她指向的亭子,离设宴处有些远了,只得一个模糊的轮廓,便道:“那处离得太远,还是到前边的假山下吧。” 假山下也摆了几盆牡丹,还着花树,能遮住一些视线。 仪昭也只是想和挽夏说悄悄话,见那处也挺安静,欣然点头。 两人才准备离开,却被身后来人叫住。 张秀欣眉眼带笑前来,“仪昭妹妹,温娴郡主,史小姐提议难得好景,大家来做诗赋几首应应景。皇后娘娘听闻说她要添个彩头,做个诗词比试,选个优等。” 诗赋? 挽夏摇摇头:“我不会,就不参与了。” 她直白的话叫张秀欣愣了愣,旋即看挽夏脸上那淡淡的神色,有种被特意忽略敷衍的感觉,看向她的眸光不由得带了分不满。 此时又有三位闺秀走了上前,奇怪的看着她们,身着嫩黄衣裙的闺秀道:“公主与张家姐姐怎么还在这儿,都已经摆上笔墨了。” 仪昭看了看神色淡淡的挽夏,笑着朝她们挥手:“我和挽姐姐就不就参加了,我们到那边坐坐。”说着就拉着挽夏抬步。 仪昭虽是年纪最小,身份却是最高,她发话了别人自然也就做罢。张秀欣欲说什么,最后也将话给压了回去,离去前深深看了挽夏一眼。 到了假山处仪昭又让伺候的宫女站到一边去,坐下来后就神秘兮兮和挽夏说:“挽姐姐,母后这是要给太子哥哥选妃呢,我看八成是欣表姐会被选为太子妃,那日我从母妃那偷听的。” 挽夏心里虽是清楚这些事,可还得做做样子,露出微微吃惊的神色。见此,仪昭更是得意的挑眉:“还会再给太子哥哥选选侍、淑女。” 选待、淑女都是太子侧室的封号,位置要次于才人。 挽夏听着心跳便加快了些,前世太子亦是留了才人的位置,后在她在快及笄之时写了书信来要纳她入宫封才人。 旧忆涌上来,挽夏沉默了会才道:“太子殿下如今十六也该是大婚的年纪,虽然有些吃惊倒也是常理。”如今她已被皇帝认做义女,太子空下才人位置留给谁也不会留给她,她实在也不忧心过多。 仪昭见她不过一会就没兴趣了,也觉得这事情没有什么再好说的,转而笑嘻嘻道:“也许这里头还会再出个皇婶婶也不定……” 挽夏眸光闪烁,手不自觉就捏了捏荷包,能让仪昭喊皇婶婶的当朝也只得沈沧钰的妻子 “什么皇婶婶?” 身后突然传来男子清润的声音,挽夏与仪昭都被吓得站了起来,定晴一看,原来是穿着明皇袍服的太子沈彦勋。看他的样子像是从假山后穿过来的。 仪昭瞪他一眼,拍着心口嗔道:“太子哥哥,你吓着人了。” 挽夏不曾想沈彦勋会出现在这,缓了缓神才朝他福身,道了声万福。 沈彦勋伸手,想托她起来,挽夏察觉先一步站直了身子,微微垂了头。 又是连笑容都没有,沈彦勋看着挽夏皱眉,自打上回在庆宫宴见面,她似乎都不怎么笑了。那个甜甜喊自己太子哥哥的小姑娘怎么了? 沈彦勋心情复杂,看到不远处闺秀们的身影,又添了份烦躁。他又将视线移到挽夏脸上,看她精致眉眼,感觉几天不见她好像又长大了些,眉眼越发动人。 “我们到那这亭子坐会?这儿人太多。”沈彦勋想问问她为何疏离,上回送了她纸鸢,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他身边的太监却上前焦急着说:“殿下,娘娘有吩咐……” “闭嘴,本宫不过先与妹妹们坐小会儿,耽误不了母后的事。”沈彦勋脸色骤然冷了下去,那太监立即垂下头不敢多话。 挽夏却是后退一步,“我不过去了,不然一会皇后娘娘问起来找不到我们,反倒不好。” 沈彦勋还欲说什么,又一个身影从假山后绕了出来,来人身形高大颀长,挽夏就感到一道带着压迫力的目光落在身上。 沈彦勋亦察觉到身来人,侧了身子与那男子道:“七皇叔您来了…” 挽夏闻言挑了挑眉,听着太子这语气,两人是约好来的?还都从这假山后绕过来,她就想起方才仪昭说的,也许这里头还会再出个皇婶婶也不定……… 30|2.1.1 沈沧钰站在假山边,半侧身子被阴影笼罩着,清俊的面庞神色越发显得冷然。 太子沈彦勋见着这样的他亦怔了怔,七皇叔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 “皇兄关切无法推辞,不必在意本王。”沈沧钰沉默了一会才道。 挽夏正兀自思胡思着,听到他说话抬眼看了看,总觉得他的措辞像是在解释,恰好视线被他捕捉,四目相对。 她在他眼中先看到一片清冷,旋即又发现他打量了自己两眼,眸光霎时就缓和许多。 挽夏暗蹙眉,疑惑他的情绪转变,仪昭已抿嘴直笑:“皇叔和太子哥哥约好相看的啊,是不是要给仪昭先透点消息。” 沈彦勋神色就有些不自在起来,偷偷朝挽夏那看了两眼:“小孩子家家知道什么叫相看!” 沈沧钰却道:“嗯,给你太子哥哥相看。” 沈彦勋噎住,不是父皇也让您来相看的,怎么只余我的事了?而且,他也不想相看! 他又去瞥挽夏,只见小姑娘面无表情的,心头就搅起苦涩和慌乱。 他是不是该解释解释?! 那边沈沧钰已经转身,“本王来过了。”话落迈步,饶过假山的小道身影就消失了。 是真的就像走个过场。 “啊,皇叔都不看看就走了。”仪昭一脸可惜,她还以为要有皇婶婶了,不过没有关系,皇嫂嫂肯定跑不了。 她双眼再度发亮,追问沈彦勋:“太子哥哥,您心仪谁?” 皇妹一脸天真,浓浓的好奇心却叫沈彦勋越发尴尬,他心仪的人就在跟前,可他无法说出口。看向挽夏的眼神就变得晦涩,闪动的眸光暴露着他内心剧烈的挣扎。 明明当朝论门地与他最相配的就是凌挽夏,而他从小时候也就认为,凌挽夏长大后就该成为他的妃,未曾想短短半月什么都被颠覆了。 沈彦勋有道不出来的苦涩,仪昭见皇兄沉默不言,好奇心未被满足有着失望。挽夏则不想再呆下去了,太子投来的视线让她直起鸡皮疙瘩,里面包含太多更流露出浓烈的不甘。那种不甘又叫她想到偏执二字。 她还是远离为好。 挽夏朝沈颜勋一礼,利落转身就走,根本不让对方有反应时间。 沈彦勋想要喊住她,往前走了一步,发现前边遮挡不住自己身形,只得再退回来。 那边场中张秀欣早就有了诗句,立着迟迟未动笔也不过做个思考模样,视线便游离在场中像是在寻灵感,不料就瞥见挽夏走来。而方才她所在的地方还露出了一个明黄色身影,眨眼间又退了回去。 她吃惊。 假山那边除了仪昭还有别人! 而宫中穿得明黄衣物的不过寥寥几人,张秀欣顿时就想到了太子,止不住还想得更多。——太子偷偷来见凌挽夏。 张秀欣握笔的手紧了紧,朝假山那再看好几眼,却见仪昭小小的身影也从那走出来。她笑嘻嘻又拉上挽夏的手,两人亲密得不行。 张秀欣眼神都变了,心里泛起了酸味,猜测着太子与凌挽夏私下相见仪昭是不是帮了忙。是了,不然最喜欢凑热闹的仪昭怎么会不参加比试,张秀欣将猜测又化做肯定,握笔的手都在抖。 挽夏不知遇着太过的事情被撞见,回到宴会处寻了两个空位坐下吃茶点。她才咬了一口栗子膏,就听闻宫人宣布一柱香已燃完,比试的时限到了。 听到宫人的声音,张秀欣才从所见中猛地回神,望着眼前只滴了两点墨迹的宣纸脸色发青。 她方才刚顾着看人竟忘了写下诗句! 她的桌案又排在首位,已有宫人前来要将所做诗词念出供众人评品,她连再挥笔的机会都没有。 在张秀欣一脸铁青中,前来的宫人见到未题内容的宣纸也怔愣住,停顿片刻才宣布张家小姐并未题诗。 场中人心中哗然,纷纷朝她投去视线,张秀欣霎时就难堪的憋红一张小脸,仿若从投射过来的目光读到他人嘲笑自己没有学识才情。 张皇后皱了皱眉,很快又敛起不满的神色,笑着给她解围:“秀欣可是太过紧张了?未下笔也无妨,念出来便是。” 念出来。 对,她念出来! 张秀欣闻言慌乱的抬了头,挤出抹笑,想显得镇定从容。她红唇轻启,准备将诗句念出:“品冠群芳犹…犹……”可她发现抬起头,能更清楚看见别人投过来的视线,那种视线又让她想起方才的难堪,心顿时揪住紧张得脑海中空白一片。 一个‘犹’字在她口中反复叨念着,念了半句便记不清余下都是什么。 众人看向她的视线越发集中,挽夏这时已经小口吃完一块栗子糕,心中也奇怪张秀欣冷场的异举。在她记忆中,张家花了很大力气培养张秀欣的,一首诗词应该是难不到她。 张皇后猛猛拧紧了眉,张秀欣身边的闺秀们却在交头接耳了。 细小的说话声让人听不真切,张秀欣就处之中,心急又无助,不断回想自己昨夜写了七八首才选好的那首诗内容,又想听清别人是不是在议论她什么,一时间更加慌乱,两头都顾不上,立在那连眼眶都急得泛红。 实在是看不下去侄女的窘迫,张皇后忍住恼怒再度开了口。“秀欣是真的太过紧张了,先念下一位的吧。” 宫人松口气,忙到下一位闺秀面前,托起宣纸开始念读。 张秀欣的尴尬被暂解,红着脸连手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高座上的张皇后快被气死,怪她在关键时候失了自己的脸面。这还是在众多宫妃及命妇跟前,估计明日京城就得传遍他们张家这个笑话,让她颜面何存! 在场的闺秀皆有备而来,其中不泛才情极好的,宫人一一念读后,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连声夸赞。那些夸赞落在张秀欣耳中直刺得她想掉泪,不过最后却都未有推举谁人夺首,只道个个都好,平分秋色。 这也是宫妃命妇给张皇后挽留些颜面,让没有成诗的张秀欣也不至于太过尴尬。 张皇后面上领了情,心底越发怨上这个丢她人的侄女,给所有参与诗赛的闺秀赏了镶南珠的金簪,算是嘉奖。 未能拔得头筹,闺秀们心里自然有不甘愿的,明明是能扬名的事最后却因为皇后侄女未成诗落空了。特别是自认才情过人的几位文官之女,她们看张秀欣的眼神都变得尖锐起来,何况她们还清楚张秀欣是挡荣华大道的最大对手。 诗赛结束,张皇后巴不得所有人都对先前的事失忆,自然积极转移众人注意力,宣了歌舞演乐。 挽夏喝了不少茶水,想趁着这会去官房,与苏氏禀了声后跟着位小宫女往一处殿阁走。 皇家内院,连官房所在地都修缮得隐蔽又雅致,挽夏净过手回到先前经过的廊下,小宫女还在那规矩的立着。见她过来先福了礼,又在前头引路。 走着走着,挽夏觉得有些不对。她依稀记得先前只拐一处弯还能见到御花园的太掖池,这边却是花树重重,仿佛是另外分隔开来的一片天地。 隐蔽而静谧。 挽夏眉心一跳,立即停下步子,冷声道:“你这是要带我上哪儿?!” 前头的小宫女亦停了下来,神色很镇定,恭敬的回道:“郡主莫怕,奴婢不会害了郡主。” 深宫之中,人心难测,挽夏如何会相信这些说辞,目光冷厉的扫她一眼,二话不说转头向要离开。 小宫女脸色微变,张口想提醒什么,猛然回身的挽夏已一头撞上身后来人的坚硬胸膛。 沈沧钰眼明手快一把捞住了往后弹的小姑娘,免了她摔跌到地上。她纤细的胳膊仿佛用力些都会折了,怕拽伤她,他便改成用手去扶住她的腰。 “也不看清后边,可伤着?”沈沧钰扶稳人,低头去看她,声音轻柔。 挽夏鼻头发酸,撞的,连带眼眶也泛了红。听到熟悉的声音,气更不打一处来,每每遇上他总得叫她吃些难些。 “七皇叔您真是有身神出鬼没的本事。”挽夏捏着手帕按了按鼻子,咬牙讥讽。 那个小宫女已经不见了,她拿脚趾头也能想到是受谁指使。 这可是宫中,皇帝眼皮子底下,他怎么就那么大胆引她到这处见面! 小姑娘双眼红红的,闪着亮亮的光,衬着白皙的脸蛋,沈沧钰就想到狩猎时遇见的兔子。可爱致极。 他朝她微微一笑,清峻面容霎时如冰雪消融,温润似玉。一双桃花眼光华微幽,上挑的眼角像把勾人的勾子,捏着帕子的挽夏觉得自己也被他勾住了,直盯着他溢出笑意的双眼。 她仿佛有种错觉,眼前的景物似乎变得特别的鲜活明艳,还带着似朝霞初升那种暖意。 他还是笑起来好看……挽夏心中暗暗想着。 沈沧钰见小姑娘眼神变得有些呆,又直盯着自己,对她这反应更是觉得可爱。第一次她见自己时,也差不多是这个神色。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发,“别生气,我办事定然是有分寸的,谁也不会发现。” 温热的掌心抚过她的发,挽夏骤然回神,第一反应是反手要拍开他,却闻到他满袖甜甜的梨花香。 她抬起的手就怔在半空,沈沧钰又将手伸到她眼前,微微一晃,神奇的出现几朵梨花。 花瓣似雪,甜香幽幽。 “宫中的梨花快落完了。”他说着将花儿簪入她发中,弯腰与她对视。 簪着梨花的小姑娘映入眼帘,越发甜美可人。 挽夏抬着的手就摸向发顶,指尖碰触到软嫩的花瓣,她一时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看他的眼神也变得有些茫然,眼前的他与在梨花林初遇那幕重叠。 那时她落在他身上,呆呆看着他并没有爬起来。而他也打量她好大会,突然就拾了朵梨花簪在她发上,然后将她从身上拉开,他修长的身姿立在梨树下,轻轻一跃,衣袂翻飞间纸鸢从高高的枝头就落在他手中。 那刻,她怦然心跳,懵懵懂懂的年纪,开始着懵懵懂懂的喜欢。 “今日入宫实在是无法推脱,并不是想要来相看什么。在宫门遇见时的事你不必担心,那样做是叫皇上更放心凌家,皇上耳目要看的其实是你的态度。”沈沧钰看着她,她清亮杏眸中透出的柔光让他感到宁和。 挽夏听到他的说话声,眨了眨眼回过神来,他已直起身子:“我先行出宫了。”说罢,又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才大步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挽夏还立在原地半垂着眸,回想他先前的话。 他是特意来给自己解释的,因为知道自己会不领情,所以明目张胆欲使皇帝耳目混淆,这算是在帮凌家吗。还带着梨花,他原来还记得两人初遇,可为什么还要解释他进宫的原因,先前在假山时不是就解释过了? 她总觉得沈沧钰举止有些叫人莫名,明明说对凌家无拉拢之意,却又一再帮忙,矛盾的人……还摸她的头说话,像是在哄孩童似的。 挽夏伸手将发间的梨花摘下,放在眼前看了看收入袖中,跟在重新领路小宫女身后回设宴处,唇角有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31|2.0.1 张皇后被自家侄女失水准闹得无心再应酬,与命妇们共进午膳后便散了宴。 张秀欣自诗赛后脸上就没有笑容,娇媚勾人的双眼黯淡无光,一层薄雾笼在上方,委屈又羞恼,恨不得自己不曾出现在宴会上。宴散她随着张皇后回了坤宁宫,挽夏则与自家娘亲随着众人直接出宫去。 在宫门处,挽夏遇见了下衙等侯在此的父亲,凌昊难得换乘马车,将马丢给了侍卫。 “爹爹怎么显得忧心忡忡?”挽夏打量着自家父亲的神色,见他眉宇间藏着忧色。 凌昊朝她笑笑才道:“皇上命我明日领军出发。” 饶是心里有建树,挽夏母女听到这话还是露出惊色,苏氏着急的说:“明日?那老爷您今晚就要到军营?” “回府一趟便去军营整军。”凌昊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我和大军出发会走陆路,一路急行,估摸还是会比你们早到北平,就是不太放心你们。” 手背上传来干燥温暖的触感,苏氏脸发热,忙将手抽了出来,暗嗔丈夫一眼。女儿就在跟前,他也不知道注意。 凌昊本未想那么多,见妻子光华流转的双眼含羞带嗔,瞥了眼对座的女儿,不避讳反倒又自然的去寻妻子的手。 苏氏伸手就挠他一把,凌昊吃疼缩回手,却又想笑。 挽夏正回忆着前世去北平的事,倒没发现父母的小动作,前世他们是跟在大军身后,有父亲提前打点倒一路平安顺利。她想了想说:“爹爹不必太过担忧,与我们随行的还有锦衣卫,肯定会顺利的。” 皇帝既然都派了人跟着,锦衣卫又凶名在外,是人听着都退避三尺,她一点儿也不担心安全问题。 凌昊揉了揉被妻子抓红的手背,说道:“正是因为有锦衣卫随行我才担忧。”他说着深深看了挽夏一眼,璟王对女儿似乎特别照顾,妻子说他暗中送来的东西价值万银。 璟王应该明白与凌家走近会更得皇帝猜忌,所以他暗中送礼,可这样行事必然也是有着示好之意。如若是这样的话,虽有些冒险却也得一试。 挽夏听着不解,凌昊敛了思绪神色变得郑重:“挽挽,如若在路途中璟王有表现要你跟在身边,你便跟着他。” 父亲要她跟着沈沧钰?!挽夏有些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爹爹,锦衣卫是皇上的双眼,我们不应该要更加远离他才是?” “锦衣卫是派去一路监视璟王不假,却也极大可能身有其它任务。皇上如今对皇子们的兵权都想一再收拢,何况他是先皇亲自给了兵权的王爷,正是路途遥远才能横生意外。而璟王虽未及冠一直养在京中,可与其它早逝去的亲王相比,他还能安然到如今定然有他过人之处,所以为父想他极可能会未雨绸缪,他身边或许才是最安全的。” 挽夏闻言神色也为之一变,她父亲的意思是锦衣卫极大可能在途中朝沈沧钰下手。 皇帝此时就动了除沈沧钰的念头?! 可前世皇帝对沈沧钰还隐忍了许多年,还是说她以为的隐忍,实则是沈沧钰早处于危机四伏之中,她一直未发现而已?! 挽夏不由想到那日的惊马,心中一凛。 小姑娘脸色略显苍白,凌昊以为是自己的话将她吓着了,忙又道:“这些都是为父的猜测,事情未必就是这样严峻的局面,为父会叫你兄长们打起十二分精神,随行的侍卫亦不会少。” “爹爹,其实您也担心璟王在途中出意外对不对,如若璟王出意外同行的我们也讨不得好,对吗?!”挽夏看向父亲,杏眸湛然,清晰映出她此时的认真。 锦衣卫办差,从来心狠手辣,不留手尾,她们或许会成为那个手尾。 凌昊为女儿的冷静与看事情的透彻吃惊,他明明将这些担忧都藏在心底。 苏氏此时亦震惊得张了嘴,看看丈夫,又看看语出惊人的女儿。 凌昊顿了好大会,才叹气道:“为父是有这样的担心,但皇上应该还会顾忌着凌家的威望,不会轻易到那步。就怕误伤罢了。” “女儿知道了,女儿会见机行事。爹爹也说皇上如今还是对我们家有顾忌的,这样的事发生情况极低,您也不必多虑。” 如若沈沧钰早处于危机中,前世的他能安然到达北平,这世必然也会的。虽然她对他如今抱有怨恨之心,可还是对他的能力有信心,前世他在千军万马围杀中都闯了出来,锦衣卫怕也是拦不得他。 女儿镇定,凌昊也似被感染,心底不安散去许多。 他抬手去摸了摸她的发:“挽挽长大了,路上要照顾好你娘亲。” 男子手心温暖,挽夏严肃的小脸上绽放出笑容。 坤宁宫。 奢美的宫殿内有着低低抽泣声,远离了外人,张秀欣再也撑不住掩面哭泣,在哭泣间一并将事情起因道出。 她心中又恨又怨,如若不是凌挽夏分了她的神,她怎么会出如此大丑。 张皇后高坐凤位,冷眼睨她:“近些日子你都别出门了,待人渐忘些再说吧。” “姑母……”张秀欣听出要禁足她的意思,忙抬了脸,两行清泪沿着尖尖的下巴往流淌,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晴芳,送她出宫。”张皇后染着红色丹寇的长甲刮过扶手边凤纹,显出不耐。 她一直认为这个侄女聪慧端庄,却不想小小一件事就能乱了她心神,在重要场合险些累得她都要下不了台。 也许是她太捧着惯着了,适当冷几日,看是否能想明白她的苦心用意。若不然,以后进了宫,怎么应对那些花招穷出的嫔妃,如何保她张家荣华富贵。 张秀欣被皇后冷漠惊得心中发颤,可她到底是张家花废心血培养的,骨子里极强的自尊心使她强忍了泪,不再多说任何求怜之词,行礼后用帕子擦干净泪痕匆忙出了宫。在那张强自镇定的面容下,她已将所有错处都推到了挽夏身上,心中恨然必定要叫她也偿偿丢脸的滋味! 等人走后,张皇后又叫来宫人询问:“去叫太子来见本宫。” 儿子遇到凌家女应该是偶然,她也相信儿子看过在场那么些名门闺秀,前儿亦正式经了人事,应该懂得凌家女年纪小只得一张脸尚可,哪有正绽放娇花般引人采撷的少女们吸引人。可她还是不得不再要敲打几句,他的正妻就只能是张家人! 在张皇后神思沉繁中,太子沈彦勋却是在御书房。 皇帝正过问他今日之事。 “你母后办的牡丹宴如何?” 沈彦勋微垂着头,恭敬的道:“回父皇,极好。” “说说哪几家。”皇帝闻言一笑,看儿子的目光认真间夹了丝打趣。 “儿子一切听凭父皇。” 儿子一板一眼的回答叫皇帝笑出了声,龙目扫过,少年身姿笔直,神色平静。 “如若朕非要你说出几个人来呢?” 非要说出几个人来。 那他便说吧。 沈彦勋心头苦涩冷笑,“张家表妹、史相家的,英国公家的。” 皇帝笑意更深了,“你的表妹皇后是属意的,朕也觉得不错,可如若你表妹占了太子妃之位,左相与英国公家的小姐又给什么位份?才人之位如同副妃,轻易给不得,这两家小姐身份地位又过高,低了的份位也是给不得。” “儿子愚见,皆封选待便是,若谁先有子嗣,再晋封便不会失了公平。” 史相为文臣,英国公在武将威名中仅次于凌昊,两人纳入东宫自然是不错之选,也是平衡之术。再以子嗣定尊贵更不会若得两家有何异议。 倒是想得明白。 皇帝了然儿子的心思,又道:“你知会过你母后了?” 沈彦勋回道:“并未曾,儿子娶表妹为太子妃母后定然是欣喜的,至于其它的,儿子说句不孝的话,儿子也有儿子的考量。” 皇帝哈哈哈就大笑起来,显然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你明白个中利弊就成,万莫愚孝,张家女儿选为太子妃也算是皇恩浩荡了。” 沈彦勋当下心中凛然,他父皇果然对张秀欣位于太子妃一位不满,怕是看透了母后的小心思,偏母后还自得不知会引得父皇不喜。 没有哪个帝王会希望外戚长久不衰,更何况是在帝皇要集拢兵权的敏感时候。 从御书房出来,沈彦勋四处看了眼,重围的宫殿使他生出一股窒息感。在这无上权力的中心,更多的是身不由己。 他拾步缓缓走下阶梯,早已守侯在阶下的宫人忙上前:“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有请。” 沈彦勋看向宫人,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露了笑,却冷得叫人心头发抖。“你回去禀了母后,会如她所愿的。”话落越过那名宫人,大步往东宫走去。 母后要他孝顺,选张氏女为正妃,他不叫她失望。父皇要他懂得制衡,他不叫父皇失望,至于其人想要的……他一个也不会让如愿! 子嗣? 她们怎么配。 还有两年时间,他总会想到办法的,没有入玉碟的义女,便是有公主封号也不作数! 此时,不知自己被人惦记着的小姑娘将将回到凌府,正无言望着如临大敌的二哥。 一只圆滚滚的大花猫呲牙炸毛,喉咙里发出呜呜声,朝凌景烨威胁着。少年侧一边捂着鼻子,一边小心翼翼拿着狗尾巴草靠近,手背还有几道挠痕。 这是做什么? 二哥不是不能靠近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 一靠近就会打喷嚏啊。 挽夏才想着,凌景烨果然朝天就阿嚏一声,用手捂都捂不住。大花猫仿佛受到惊吓,凶狠狠喵呜吼着跳起来就朝他扑去。 “我就不信搞不定你!!”凌景烨也大吼,朝着大花猫冲去。 可是前刻还气势满满的少年离大花猫就要亲密接触时,喷嚏声再度响彻院子,接二连三。大花猫瞅准机会,胖胖的爪子挥舞,某人手背再度光荣负伤,连带着狗尾巴草也没有拿住,被猫叼到一边还耀武扬威般抬着头舔爪子。 挽夏:“……” 这到是在底闹哪出啊?! 32|2.0.1 挽夏被自家二哥闹得一脸莫名,只怔愣愣看着。 坐在廊下的凌景麒低笑,朝看傻眼的妹妹招手:“你二哥今儿不知约了哪家公子切磋,那人估计养了猫或狗,一近身他就打喷嚏输了比试。碰巧这小家伙来我这偷吃,他就迁怒它了。” 居然是为了这个,她二哥还能不能再幼稚点? 挽夏实在无语不知说什么,看到大哥正好捏起个蜜饯,就笑吟吟把小脸凑了前去。 凌景麒手顿了顿,看着她娇娇嫩嫩的脸庞,还是将蜜饯丢到了自己嘴里。“多大的人了,坐好,自己吃。”说着还将盛蜜饯的碟子往她那推了推。 挽夏撇撇嘴,二哥爱武成痴,大哥读太多之乎者也,也变死板了。 她拿起小银签子戳一颗,正要往嘴里送就听见喵呜一声,膝盖突然增加了重量。那只刚刚鄙视完她二哥的大花猫跳到她腿上了。 “小东西,别伤着挽挽了!!”凌景烨的身影随之而来,话落却又重重打了个喷嚏,一张俊脸憋得通红滑稽不已。 凌景麒哈哈就笑了出来,挽夏也没憋住,她二哥还有空担心人,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笑过后,她朝大花猫晃了晃银签上的蜜饯:“要吃这个吗?” 大花猫喵一声,把头撇一边,那边正好是对着凌景烨,又瞬间扭了回来。那样似乎嫌弃极了凌景烨。 挽夏真是笑得泪都要出来了,这猫也太傲了些,可也懂了它的意思——不吃蜜饯。 “你是不是上回跑我院子去,把我的桌腿挠掉漆那只?”挽夏在二哥紧张的眼神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背,见它在腿上趴了下来,又放心转而去轻轻挠它下巴。 大花猫喉咙里咕噜了两声,眯起眼,很享受的样子。 凌景烨却是睁大眼,一脸不可置信,刚才和他拼了几场的凶猫居然在她妹妹面前那么乖!! 挽夏给它挠了一会,吩咐小厮:“看看厨房有没有小鱼干。”她记得雯依告诉她,猫就喜欢吃这些,亲近它的方式也是雯依告诉她的。 想到旧时密友,小姑娘杏眸中的欢喜满得洋溢出来。 快要去北平了,马上就能见着那喜欢养猫儿的漂亮姑娘。 妹妹与猫相处的那么和平,还在它身上东挠挠西挠挠,很熟知它脾性的样子,凌景麒也有些吃惊:“你还真不怕它伤你。” 挽夏逗着猫,脸上的笑似春风柔和:“它们也是有灵性的,能分清善意恶意,她说的。” 她? 凌景麒挑挑眉,不知自家古灵精怪的妹妹话指何人,可阳光下逗猫的小姑娘却异常可爱。他便靠着椅背闭上眼,微风吹过,耳边除了响起树叶摩挲间发出的沙沙声,还有小姑娘与猫儿的轻声细语。一切都那么宁和美好。 凌景烨斗败一只猫,又见养伤的大哥满脸暇逸,也只得叫人再搬个凳子坐得稍远些,时刻准备防着那只猫别伤了宝贝妹妹。 叫他失望的是,圆滚滚的大花猫吃完小厮取来的鱼干,添干净爪子,在妹妹腿边蹭了蹭一跃就顺着美人靠爬到树上,跳上屋顶就不见了身影。 根本没有他挽回形像的机会!! 大花猫吃完就走,挽夏也没觉得生气,它们似乎都是这样的脾气,骄傲得像公主不会为一点施舍就低下头颅。她倒是羡慕的,较真起来人还没有一只猫儿过得逍遥自在。 挽夏想到帝皇的猜忌,无声在心间暗叹。 猫儿走了,凌景烨一颗吊着的心才放下来,哪知才走近妹妹身边又喷嚏打个不停,终于落荒而逃。 挽夏笑得揉肚子,见身边坐着的大哥似乎睡熟了,差人拿来毯子亲手给他搭上,自己也回院换衣裳。她转身,闭着眼的凌景麒唇角就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他一定会努力到权臣地位,守护给到他温暖的家人,给到他再度对人生充满希望的小姑娘。 由于凌昊明日就得启程,苏氏叫人早早就先置办了桌酒席,算是给他践行。 换过衣裳的挽夏翩然来到正院,凌景烨看见她还犹豫了好大会才上前,小姑娘身上没让他敏感的气味,他才放心的对自家妹妹揉头又掐脸。气得挽夏也想挠他几把。 长房兄妹凑一起,为父亲践行,凌昊给两个儿子交待一通,吃过菜便出发去军营。 挽夏立在垂花门处,看高大的男子银甲战袍,如琼枝一树亦似巍然大山,浑身皆是摧毁人心志的威仪。 “女儿祝父亲一路平顺。”挽夏为这顶天立地的男人自豪,朝他深深福下一礼。 凌景麒兄弟亦朝他深揖,苏氏微笑着上前帮他再整整披风,轻声道:“北平见。” 再是坚硬如铁的男儿,在此离别之际一颗心亦化为春水般柔软,他朝儿女们慈祥一笑,又快速在妻子额头落下一吻,翻身上马。 “北平见。”男人勒紧缰绳,再深深看一眼他牵挂的亲人,策马离开。 苏氏望着那远去的身影,整张脸通红,过了许久才呸的啐一声,骂老不正经。 挽夏与兄长都垂头抿嘴直笑,当作什么也没有看见,心底不约而同都道:父亲威武。 凌昊离府只是派人给凌老太太说了一声,苏氏想想还是亲自再过去汇报,挽夏便陪同着往福康院走。 半途就遇上二房的堂弟凌景曜,往前虽顽劣见人却还知行礼问好的凌景曜见着母女俩却满眼愤怒,朝两人喊道:“我讨厌你们,都是你们把我母亲赶走的!” 苏氏听得直皱了眉头,挽夏霎时面若寒霜,冷眼看向在边上战战栗栗的奶娘。 凌景曜奶娘被她扫一眼,腿直发软跪倒在地上求饶:“郡主,奴婢什么都不清楚,也没有在三少爷面前嚼舌根。” 聪明人说话总是让人寻味,挽夏一品便明了当中意思,抬了抬下巴示意奶娘带堂弟离开。奶娘磕了个头,拉扯着还攥紧拳头的凌景曜慌乱走了。 “走了个妖魔鬼怪,却还有魍魉作祟。这样教导孩童,往后岂不是也会让他长成是非不分的性子。”苏氏望向两人不见的方向,面无表情的说。 挽夏神色已缓下来,无所谓的道:“这事自然只能是让二叔父自己操心了,我们再明白也不起做用。” 女儿所言其实,苏氏也没有了再到福康院的心,接着女儿转身回长房的院子去了。这事到北平她再给夫君提一提也就算尽了伯母亲的本份。 离启程北平的时间不过还余五、六日,挽夏便跟着苏氏打点一切,将离京后的事都安排妥当。在离京前一日,作为皇帝的义女,挽夏按着礼节到宫中向张皇后辞行。 皇宫景色依旧精致,可层层肃穆宫墙之间亦让人一如既往的产生压抑,挽夏自重生后,每每接近皇宫这种地方便精神紧绷。 她随着宫人前往坤宁宫,走进奢华正殿见着张皇后下手还坐名了妇人。 她悄悄打量一眼,妇人面容有些熟悉,细想着便想起张秀欣,那眉宇与樱桃小嘴可不是随了这妇人。 挽夏行礼问安,张皇后笑盈盈叫起,伸手指了指那梳惊鸿髻的妇人,说:“这位是我娘家的嫂嫂,这是温娴郡主。” 挽夏便朝那妇人微微福身,张夫人站起来未敢受她礼,笑道:“前儿牡丹宴臣妇身子不适未能前来,在家中听女儿说起郡主花容月貌,臣妇还很遗憾未能亲眼一见,今儿倒是巧了。” 听着夸赞之词,挽夏谦虚了几句,心想果然是母女呢,连见面说的话都大同小异。 寒暄了几句,挽夏说明来意,朝张皇后行叩拜大礼:“温娴明日便前往北平,不能在母后跟前乘欢孝敬,还望母后保重身体。” 张皇后忙让睛姑姑将她扶了起来,捏着帕子擦拭红红的眼角,竟真是闪着离愁的泪光:“难得再有位女儿,不过处了几日又要别离,本宫这心揪得难受。路上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到了北平便与本宫来信报个平安。” 挽夏看着张皇后绣牡丹的帕子晃动,对她言辞莫名生恶寒,她压了压情绪应是。张皇后又道:“你明日启程怕还有许多事要办,本宫方才派人给皇上送汤羹,皇上正处理政事忙得只喝了一口,你便直接出宫家去吧。本宫会将你这片孝心转告皇上。” 挽夏本意是想再见见皇帝,趁最后机会再表一把忠心,听到此话自然只能应是。又再说了几句要张皇后保重的话便要退出去。不曾想还未转身,有宫人带着位内侍匆忙求见。 张皇后见来人竟然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汪福,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笑道:“这是什么风把汪公公吹到本宫这来了。” 汪福朝她行礼,掐着尖细的嗓声回道:“皇上得知温娴郡主进了宫,恰好璟亲王亦进宫辞行,便叫奴婢前来请郡主。” 汪福一番话叫张皇后听得心跳直加速,为不久前才说皇帝不得空的话燥得难受。皇帝只喝了她一口汤,转眼又见了璟王还来请凌挽夏,怎么想都是没给她这皇后面子。张皇后都恨不得咬了舌头,把先前的话都收回去。 挽夏心中却是一喜,暗中看了眼面上笑容已勉强的张皇后,随汪福去面圣。她其实一直都有感受到张皇后的敌意与防备,原因她倒是明白的,张皇后娘家论功勋与威望总被她凌家压着,换了是她也不会真心相待对手的女儿。 小姑娘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坤宁宫门处,张夫人才似笑非笑的说:“皇上对温娴郡主倒是挺上心的。” 张皇后知道她意指何事,掐着扶手冷笑:“不必想那些多,皇上既然认了义女就再没有那种心思,且皇上已给了本宫准话,倒是秀欣还要再好好教导。再出个前些日子的事,不要说我的脸面,张家都得颜面扫地!” 张皇后心情不好,说话也就刻薄起来,张夫人听得脸阵红阵白,有气也不敢辩驳两句。只能忍着寻了借口告退出宫。 那头挽夏一路跟在汪福身后前往御书房,春暖复苏的季节,处处翠绿,花香鸟啼,让她心神放松了些。沈彦勋听得挽夏进了宫,知道这怕是难得再见面的机会,从东宫就匆匆往坤宁宫来。不料走到一半就远远看到那纤巧的身姿远去。 他喉咙一紧,忙要跟上前,却发现领路的是他父皇身边的汪福,步子霎时顿住。他在原地静立片刻,脸色沉得叫人心中发寒,转而领着贴身内侍走了另一条道…… 33|2.0.1 御书房,挽夏被引进去后便见皇帝坐在桌案前提笔写着什么,沈沧钰坐在一边安静品茗,修长白皙的手指托着青花茶碗,似碧水映雪好看得直晃人眼。 挽夏暗暗收回视线,恭敬给皇帝行叩拜礼。 膝盖才弯下,皇帝已搁了笔,威严的脸上绽放出笑容叫汪福扶起她。 “温娴怎么比以前更拘谨了。”皇帝说着视线在她身上略过,“唔,几日不见倒像是长高了些,上回在牡丹宴玩得可开心?” 挽夏也笑,带得一双大大的杏眼灵动明亮,“给父皇问安是传达温娴的一片孝意,哪有拘谨。爹爹昨儿给温娴量了身量,也说是长高了些,爹爹每回出门前都会给量一回。” 跳过敏感的牡丹宴不提,挽夏顺着皇帝的话说家常。 沈沧钰闻言抿茶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抹暗色,又不动声色饮茶。 皇帝哈哈笑了两声:“你爹爹这粗汉子还有这么细腻的一面,朕倒是首次听说,不过一两个月又见着了,婆妈!” 挽夏眨了眨眼回道:“温娴娘亲也是这么说的,可爹爹说了,他心里就是这些媳妇孩子炕头热的事,气得娘亲拧他说这哪有个将军样。” 小姑娘说话时双眼清澈纯净,引得高座上的皇帝直盯着她看,片刻他笑容就添了丝寂色:“朕也曾为这话笑话过你爹爹,那时你还未出生,一晃又是这些年了。” 挽夏听着微微吃惊,她倒是误打误撞又引得皇帝怀念往事了。 皇帝也只是略说了一句,又笑着伸手指了指沈沧钰:“你七皇叔也在呢,快给他问个安,明日你们便与他同行,好讨了他欢喜路上多照顾着些。” 她一点也不想被他照顾! 挽夏在心里腹诽一句,转向沈沧钰有些敷衍的屈膝:“温娴见过七皇叔,要劳烦七皇叔一路照顾了。” 小姑娘虽低眉顺眼的,却语气闲淡听着还蔫蔫的,沈沧钰抬眼扫过她,搁了茶杯淡声道:“算不得劳烦。” 挽夏便又朝他再福一礼。 皇帝将挽夏这种疏远看眼中,视线便又在沈沧钰脸上转了圈,见他面容清冷如常,握着扶手的指节却又发白凸起,眼底掀起浅浅的讥色。 他这皇弟总是面冷无显山水,可到底还是年轻,细处总会露出端倪来。总归还是有心思的,别人却是不想领情,以为到封地便能挣脱他的掌控了吗?皇帝想着心间冷笑一声。 沈沧钰耳目灵敏,自然察觉到皇帝落在身上的视线,见他停顿片刻便移开,眼底亦显出讥讽之色。 殿内二人暗中无声斗智一局,挽夏不得而知,只应对着皇帝问答。间中见皇帝都和颜悦色的,虽不能将帝心窥透,却是明白皇帝对凌家的猜忌是比先前庆功宴上的少了许多。 在御书房呆了一刻钟,有大臣前来禀政事,挽夏便先告退,皇帝金口一张又赏了大批东西。 从御书房出来已临近午时,太阳正当空,挽夏抬手挡了挡,吁出口浊气准备出宫。 许是宫人见午间太阳毒辣,便选了条林荫小道。 挽夏先前不察有何不妥,只觉得树影斑驳,凉风怡人,直至又走大会见着前方显出道明黄色身影。 她杏眸霎时眯了起来,顿住步子,模样像一只警惕的猫儿。 “挽妹妹。”侯了多时的沈彦勋直面而上,看精致面容被阳光镀着层光晕的小姑娘,唇角便先翘了起来。 挽夏则头看了眼,宫人们已退在她身后,无法避开,她只得回应喊一声:“太子殿下。” 沈彦勋闻声眸光闪过一抹暗色,将少年还未蜕变成熟的俊颜带显得阴柔,“本宫送郡主出宫,你们退下吧。” 宫人应喏离开得飞快。 挽夏心中的警惕越发强烈。 “挽妹妹,本宫有些话要和你说。”沈彦勋见四下只余两人,伸手便想去牵小姑娘。 挽夏早有防备,往后退开一步与他伸来的手错开。 她没有说话,只是拿疏离的目光盯着沈彦勋。 沈彦勋手停在半空,握了握拳又欺进一步。 他被她的眼神刺得难受:“本宫是哪儿得你厌烦了,近些日子你进宫都对本宫冷冷的,本宫也送了纸鸢表示赔礼道歉了,你却仍旧如此。” 做为太子,沈彦勋有自己的傲气,挽夏的态度叫他难受也着恼,语气不觉就带了高高在上的质问。 挽夏又后退一步,丝毫不敢放松,眼底隐着讽色:“温娴不敢厌烦太子殿下,不过是格守礼法。君是君,臣是臣,往前是温娴不懂事,才与太子殿下孩童般玩闹。” 过往情谊,自己的一片情谊被冠上孩童玩闹字眼,沈彦勋怒由心生,跨前一大步。挽夏眼神即变,忙不跌往后退,脚下石子地却不平,硌得她在跄踉间坐倒。手掌擦在石子上,火辣辣的疼。 她眼前光线又立即就被黑影笼罩,十六岁的少年居高临下立在她跟前。 他低头看她,在她眼中看到的是冷漠与警惕。 他沉默,微风吹过,小道两旁的树叶沙沙作响,将他有繁复金色暗纹的袍摆吹得飘扬。挽夏从跌倒的疼痛中已缓了过来,想也没想站起来转身就要跑,逆光中的少年让她感到极其危险,他看自己的眼神有狩猎者般的锐利与专注。 可对方仿若清楚她心思,她才站起身,肩膀就被按掐住,眼前一花人已被按在树杆上。 挽夏撞得闷哼一声,抬腿就踢向身前的沈彦勋。 沈彦勋自小习武,哪里会防不住她这点花拳秀腿,不过脚往前一挡一压就制住了她的反抗,身子并靠前了些。两人间距离就变得只有一拳余。 “你是这要做什么!”挽夏恨自己年岁小,力劲不如人,恼怒得憋红了一张小脸。 只到下巴的小姑娘,双眸如寒星,那么明亮动人。还带着些许幼嫩的面容染着霞色,如雨后海棠清艳,呼吸间更有清香,沈彦勋忍不住想要更靠前。 挽夏见他的脸居然还再靠近,又羞又恼,想着他若再不停下便一头磕上去。 就在她蓄力准备再拼起反抗时,破空的风劲声掠过,耳边响起闷哼,发现制住自己手脚的力道消失了。 挽夏想也没有想,又用力推了把神色痛苦捂腰侧的沈彦勋,拔腿就向前跑。 逃开得仓促又紧张,待她看清前面还有一道身影时想停住已晚,眼瞧着直直就要撞上去。 电光火石间,她腰间一紧,灼热的大掌环住她,领她转了半圈卸了那冲劲,而她整个人也依入满是冷香的胸膛。 沈沧钰?! 熟悉的熏香叫挽夏瞬间便知道被谁人揽着,先前一直紧绷的心弦很奇怪就放松下来,双手拽上了他的衣襟,任他带着自己稳住身形。 沈沧钰感觉到怀里小姑娘身子从僵硬到变得柔软,心间微动,站定后低头去看她:“怎么又不看路。” 挽夏这才抬起头,入眼是那清峻熟悉的容颜,他清冷双眸清晰映着自己的面容,深处似有一团吸人的光芒。星星点点,带着想让人沉溺的暖意…… 这瞬间似乎连风都安静了。 挽夏听到自己的心脏怦怦剧烈跳动,心脏深处的枷锁似乎在碎裂,让她不安,呼吸急乱。 “七皇叔?!” 很不适宜的声音打断两人正微妙的对视,沈沧钰眉眼一冷,挽夏亦像触电般立即松开还揪着他衣襟的双手。 这一下,红肿渗着血丝的手掌心就暴露在空气中,落入渐渐聚拢怒意的沈沧钰眸中。 血色刺目,他心头风浪翻涌,猛然一抬手。 挽夏看见有什么飞射出去,沈彦勋只感觉膝盖一疼,立不稳单膝便跪了下来。 “沈彦勋,你这太子是做腻了。”沈沧钰面无表情看着前眼半跪的少年,盯住人的桃花眼异常平静。 沈彦勋额间有冷汗滴落,不知是疼的还是惊的。 这样的七皇叔是他首次见的。 他声调到神色明明没有情绪波动,可正是这种平静却叫人莫名生惧,仿佛就像落入宽大的河中,此时还风平浪静的河面,彼时就会如凶兽瞬间将人淹没。 可他做错什么?! 他什么也没有做错,为何会被他斥这样一句,而且,他又有何资格这样斥责他! 沈彦勋咬牙站了起来,膝盖钻心的痛却让直不起身:“七皇叔,本宫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本宫与温娴有话说,还请七皇叔回避。” “沈彦勋,你能站直了再与本王叫板。”沈沧钰神色依旧平静。 一句话叫沈彦勋就恨得双目赤红。 叔侄间针锋相对剧烈碰撞,挽夏无意识往沈沧钰身边靠了靠,换得他抬手摸头安抚。 两人的小动作叫沈彦勋危险的眯起了眼,脑海里是方才他们对视一幕,心头顿生一股奇异感——他的七皇叔对凌挽夏似乎不太一样。 这个念头不过划过脑海,沈彦勋身为男人,他突然就懂了沈沧钰这种异常。因为方才沈沧钰看凌挽夏的目光他很熟悉。 他也曾那样待凌挽夏!! 他咬牙切齿,又想起牡丹宴那日意外见着凌挽夏的事。 是了,那日沈沧钰可还当着凌挽夏的面解释为何到场,他还曾心生疑惑。原来他的好皇叔已另生心思,连带着暗中打击他一把。 沈彦勋怒火灼噬着心头,凌厉的眸光似刀刃直冲向沈沧钰,又扫到面色淡然的挽夏身上,唇角一扬有着叫人说不清的森冷。 “凌挽夏,你若因张氏女的事而恼了本宫,本宫现在就能给到你承诺,来日绝不会让你低她一等!本宫方才是急切了些,可你以为他相救又藏了什么好心思?!” 沈彦勋一字一字清晰的砸入挽夏耳中,她先前在他身上所感受的偏执果然一语成谶,却又对他后面的话感到不安。 她抬头去看沈沧钰,只见他眉宇间依旧是那股清冷之色,立与阳光之下亦让人感觉不到暖意。 沈彦勋说着已迈步走上前,盯着杏眸有抹惶色的挽夏又道:“我们的七皇叔心思可不比本宫简单干净,或者说要更为龌蹉许多。凌挽夏,他救你,不过也是看上你了!” 34|2.0.1 防盗章,九点替换 新房内龙凤烛亮着柔和的光,却也暖化不了惋芷苍白的小脸,即便是这样,大妆的她仍明艳动人。 徐禹谦看着眼前鲜活的人儿竟走神起来。 这是得偿所愿了吗,前世不可及的小姑娘终于成了他的妻子,原来只要他愿意争取,他们间的结果是会不一样的。 她不会在碧玉年华凋零逝去,他亦不再满心愤怒,终日于惶惶悲恨中。 徐禹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仍坐在雕折枝花卉纹拔步床上的惋芷使他骤然心安,从那种不切真实的感觉间中脱离。 惋芷明白过来自己的处境,震惊又彷徨,心头被揪住了一样的疼。 强忍了许久的泪珠落了下来,徐禹谦的右手在这时抬起,不过小小的动作惊得惋芷猛抬头看他,身子也往后缩。 像只受惊的小鹿。 徐禹谦眸光微暗手背到了身后,目光仍落在她身上。“你也该累了吧,好生歇一会吧。”话落才转身,余光却是一直留意她的动静,直到完全背对她再也看不见为止。 真是天意弄人,既然让他再重来一世,为何偏要让他回到还是晚了徐光霁一步遇上她的时候。 徐禹谦站在院子外,月光洒落在他肩头,他听着远处的喧闹声,好一会才再抬步。 怎么就又成了愣头青年似的沉不住气,滴水石穿,她会明白的。 在新房只剩下自己的时候,惋芷趴倒在大红锦被上呜咽起来,她在心中所织就的憧憬轰然碎裂。 她嫁了入徐家,新郎却是徐四爷!她只远远见过一面,曾还误认他是徐光霁兄弟。 这种荒唐的事情为何会出现在她身上。 她这是易嫁吗? 是徐家故意隐瞒策划的? 方才在新房里的那些夫人太太是都像知情的模样。 惋芷止住了泪水,重新坐了起来。 眼下伤心难过只会于事无补,也许事情还未成定局,她要想办法弄清这荒唐的事才对! 像是在抓住了救命稻草,惋芷胡乱的抹了一把泪站起身来,有些跌跌撞撞的绕过屏风,与从前面来的身影撞到一块。 “小姐…太,太太,您这是要上哪?”来人忙扶住她往后倒的身子,惊声问着。 惋芷抓着对方手臂,抬头发现是自己的大丫鬟玉桂。 “玉桂…玉桂你来得正好,你也察觉不对了是吗?新郎是徐四爷!不是世子…” 惋芷的嘴一下子就被玉挂给捂上了,说话声嘎然而止,跟在玉桂身后的一位婆子眼神有些犀利的看向两人。 玉挂连手都在发抖。 她的小姐怎么又糊涂起来了,病好后不就已经想通了吗?出嫁前亦是冷静得连一滴眼泪都没有的,当着徐四爷的奶娘却犯傻,被徐四爷知晓可不得了。 “太太,您是身子又不舒服吗?奴婢先扶您回床上坐会。”玉桂惊得失了分寸,转而掣住惋芷的手就将人往里带。 惋芷吃疼喊了声,“玉桂,你快放开我,我哥哥来了吗,你快带了我去寻他!” 玉桂急得直冒冷汗,“太太,眼下您可不能出新房的门,不合规矩。” “四太太,您若有事可以与老奴说,老奴帮您到前院转告四爷。”婆子看着疯疯癫癫的惋芷,狠狠皱眉道。 玉桂心虚,感觉她说四太太三字时咬得很重,忙转身惶恐道:“齐妈妈,我们小姐没有事的,不必要去惊动四爷。” 惋芷对上齐妈妈视线,看到她流露出对自己的不满,铁青着脸退了一步。 怎么就忘记了这里是徐家,如若他们是故意为之,又如何会让她寻得机会出去。这个院子四周怕是都守了人吧。 惋芷安静下来,脸色比先前更加苍白了,像前几日园子里遭了雨打的梅花,蒙了层灰败之色。 “我有些累了。”她艰难挤出一句。 玉桂机灵的扶上前,委实松了口气,还好小姐没有再闹下去,否则要如何收场! 重新坐回床上,惋芷眼角的泪也干了,玉桂侧头去窥齐妈妈,见她退了出去忙压低声音心惊胆颤地劝着:“小姐,都近两个月了,您先前不是都想明白了,怎地这当口又糊涂起来。何况他还用那样的话来责怪你,生生累得你病了一个月,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良人,小姐您可千万不能再伤了老爷和夫人的心啊。夫人为您担心得都生了银发!” 一长串的话,惋芷只茫然看向玉桂。 什么两个月,病了一个月,爹爹和母亲又怎么了? 惋芷一个字也未听懂,这神色落在玉桂眼中以为她是再钻牛角尖了,急得站在一边跺脚。 齐妈妈带了六个拎食盒的小丫鬟再进了屋,吩咐将吃食摆在铺了红绸的圆桌上,前去与惋芷说话:“太太,四爷先前吩咐过让您先吃些东西。”说着又看了眼大妆的她,斜了玉桂一眼道:“您的丫鬟可能不太熟悉这儿,我让槿阑院的丫鬟先伺候您梳洗换身宽松的衣裳吧。” 玉桂只是与齐妈妈处了不过半日,知她极得徐禹谦看重,被排揎也不敢多言只能垂着头。 “我不喜欢其它人近身伺候。”惋芷的声音不大,有着不容置喙。 齐妈妈吃惊的张了张嘴,看先前她还疯疯颠颠的,眼下倒有三分性子。视线又落在了惋芷那张好颜色的面容上,转念想这是被骄纵的吧,不然也不会在定了亲后还念着别的男子,给四爷脸上蒙羞。也不知四爷怎么就被迷得非要她了,也好在长房那只是刚起了念头并未喧嚷出去,否则叔侄同时要定下同一姑娘被传出去,非得沦为满京勋贵的笑话! 除了有个三品大员的父亲,身子孱弱腰细得手都能掐断似的,哪里是能当嫡妻的料!齐妈妈目光又在惋芷身上转了圈,越发不满。 惯来被众人捧得高高的齐妈妈没规矩得连女主人也不满排揎一顿,这边惋芷已扶着玉桂的手让带她去净房。 她嚼了两遍玉桂的话也没闹明白,自己打从及笄那年生过病后就一直健健康康的,怎么都觉玉桂所说的不是她。 她又何曾被谁责怪生病了? 趁梳洗的时候问问清清也好,否则这怕没有说话的地方。 齐妈妈见人进了去,神色不明吩咐小丫鬟将备好的水抬进去,这间玉桂出来了一趟去西边的耳房喊来另一个陪嫁大丫鬟玉竹。取了衣裳再重新入内。 见合上的门,齐妈妈犹豫的先上前,玉桂突然再打开了门,惊得她一转身就出了内室。 “小姐,那个齐妈妈奸猾得很,奴婢来这半日没少被她‘教导’!”圆脸的玉竹是个炮仗性子,一点就燃,好不容易见着主子就先告起状来。 玉桂忙伸手去捅她,怎么还这么没眼色,小姐都这样了还添乱。 惋芷泡在水里,像没听到她说话一样,闭眼半会才再睁开了问道:“你们都知道我要嫁的是徐四爷?”神色已然是冷静了下来。 两个丫鬟撩水的动作皆一顿,神色古怪。 玉竹失声,“小姐,您怎么了,可别吓奴婢。” 玉桂瞪她,“你就不能小声些说话!”转而与惋芷道,“小姐,您心里仍不痛快,您心里苦奴婢都知道,可您都嫁过来了什么都该忘了才是。往后也得多避开徐世子才是!” “凭什么要小姐避开他!”玉竹又大呼小叫起来,“他居然敢给小姐写杨花水性什么的话,定下亲事的又不是小姐,凭什么这么说小姐!他若是真将小姐放心里,为何是他人先来提亲!还让小姐气病得一个月都不曾下床,小姐以后就是他的婶娘了,要避也该是他避!” “玉竹,你再口无遮掩,小心我告诉夫人将你给打发回去,省得累了小姐!” 玉桂被吓得直掐玉竹胳膊,惋芷却是将唇都要咬破,呼吸极乱。 杨花水性什么,杨花水性无凭准? 玉竹说的是这个意思吧,玉竹的意思是徐四爷先来提亲,所以自己才病了?偏她什么都不记得,她记得的明明是与徐光霁定亲,继母搂着她喜极而泣,道百年后她也有脸去见她娘亲了。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惋芷不敢相信风光霁月的徐光霁能说出这种恶毒话,将她比作那种下贱心性的女子! 可她又寻不到理由说服自己玉竹说的是假的,她之所以喜欢玉竹,就是喜欢她耿直的心性。天底下,只有她这小姐是最好的,谁敢对她有一丝不敬,都恨不得上前去拼命的。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莫不是她真是病糊涂了,先前一切是她所做的称心梦。 惋芷由心生出彷徨,对自己的处境更是不安。 两个丫鬟见自家小姐脸色苍白似枝头上的雪,都紧张盯着她看。玉竹心中懊恼得恨不得扇自己耳光,她怎么没忍住又戳了小姐的伤疤! 净室内气氛紧张,徐禹谦已从正堂的筵席上脱身,脚步步匆匆回到槿阑院。 齐妈妈一直守在厅堂,内室没动静倒是听到外边小丫鬟喊四爷回来了,笑着迎上前。 不料徐禹谦只是与她点了个头径直就往内室去了,在见着空空的屋子,温润清隽的眉眼霎时变得严肃。 35|2.0.1 被突然拉拽到温热的怀里,挽夏呼吸间全是他的气息,不管她情不情愿,霸道的直往她鼻子里钻,要勾起曾经两人亲密的记忆。 挽夏知道自己该挣扎,可她除了手抵在他胸膛上,完全没有要挣扎的举措。 她呼吸乱了,心神也乱了。 沈沧钰这时气息也是紊乱的。 手臂圈着的腰身太细、太软,她还那么安静的就任他揽着,乖巧得让他想疼她到骨子里去。偏也是这过于纤细的身子,提醒着他不能轻举妄动,她才十二岁,还对男女之情正懵懂的年纪。 “挽挽。”沈沧钰压制着直涌上心口的异样冲动,低唤一声。 声音暗哑,轻柔。 挽夏听着从他胸膛震荡出来的声调,终于动了动身子,抵着他的手肘微微用力。 他却突然掐着她的腰,将她从侧边直接抱坐到腿上,她站着的时候离他下巴还差一点,现在也只是刚到嘴巴。 实在是太娇小,沈沧钰不得不把双腿曲高些,让她能和自己平视。 挽夏也意识到自己和他的差距,以前就觉得他高大,如今越发明显,她在他跟前就像是座大山与小土坡。也是这种发现,挽夏索性连抵抗都放弃了。 都跟着出来了,这里也只得两人,哪里还容得她反抗。 “你说吧。”理智回来一些,小姑娘冷静与他对视,尽管脸上在发烫。 沈沧钰盯着她看,看她粉面娇似海棠,看她故作镇定,看她闪烁的眸子中清晰倒映着自己的面容。 他就笑了笑,冷清的眉宇便染了阳光的暖,本就气质贵雅的男子在这天地间出尘似仙。 “你不害怕?”他笑着说。 挽夏被他的笑勾得心头涟漪轻泛,瞥开了眼暗骂自己没出息,才道:“怕啊,怕太子和皇上禀报,因此要牵连我爹爹。” 是为了这个才跟自己出来? 沈沧钰不知该叹气还是该苦笑:“他不但不会禀报,还会想方设法瞒下来,凌挽夏,你挺能招惹的。” 挽夏闻言微怒,她招惹谁了。她又撇过头看他:“怎么不说是你们皇家人难缠?” 他听着她的强词夺理,很想告诉她,她招的可还不止是他们皇家人,最终却只能做罢。他知道,她却不清楚的,是怪不了她。 “……你就只怕这件事?难道就没有害怕我说的那些话?” 兴许是他态度一直很温和,又仗着他先前说过那些话,挽夏脱口道:“怕啊,我怎么有个这样变|态的皇叔。” 沈沧钰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挽夏却莫名暗爽,似乎找到了宣泄口,将前世她小心翼翼他不珍惜还利用的那股恨意都宣泄出来。“难道我说错了?你现在这样抱着我合规矩礼法?你说的那些话不违人伦?你说喜欢难道能改变沾上你皇帝就会更忌惮我凌家的事实?我哪里说错了?” “你没说错。”沈沧钰被她的伶牙俐齿气得够呛,她对他又表露出那种奇怪的恨意。“可我也没有预料到你会被认作义女,又不是在这后才对你上的心。” 他的话使她一怔,旋即红霞满面,抖动的长睫下一双眸子似有水雾萦绕,显得她双眼更黑更亮。 她害羞的小女儿态看得他心间微动,这样的反应应该是不讨厌他,遂放轻了声音继续道:“挽挽,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难道你就不能相信我一次?我会保凌家平安,保你爹爹平安。” 相信他一次? 挽夏直直看向他点漆似的黑眸,那么的郑重,那么的认真,她却心头一揪,泪不措的就落了下来。 她很少哭,爹爹告诉她,女儿家的眼泪金贵,而且就算掉泪难过的事也不会被化解。可她这会却忍不住酸楚,她前世相信过他的,无比信任……结果却是让换来凌家的万丈深渊。 小姑娘突然落下泪来,一颗接一颗,被阳光照得那么刺眼,直刺得沈沧钰呼吸停滞,慌乱不知所措。 怎么好好的,说哭就哭了。 沈沧钰一时间不知拿她怎么办好,他从来就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他的才学他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惧的魄力全都变得一无用处,再是冷清性子的他也急得额头真冒汗,只想止住她的眼泪,叫她别再哭了。 也不知道怎么的,身随心动,他就低头亲上了她的眼角,将带着咸涩味的泪珠儿一颗一颗吻去。 挽夏在情绪崩溃中僵住了。 他温热的唇一下一下,似蜻蜓点水般扫过她的眼角,她的脸颊,轻柔又小心翼翼。更似一片羽毛落在她心湖里,轻轻撩荡起一圈圈涟漪,叫她为之悸动。他呼吸那么近,纠缠在她呼吸间,又那么炙热,仿佛让她就会这样融化在其中。 挽夏闭了眼,鸦羽般浓密的睫毛也因此沾上了水汽,沈沧钰正流连在细白脸颊上的唇又寻了过来,轻轻碰触她的眼睑。 “挽挽,你为什么哭。” 挽夏听到他呓语般的轻问。 “是我吓着你了吗,不哭了,我道歉可以吗……”沈沧钰吻去她闭紧的眼角再透出来的泪花,又再问道。 挽夏不睁眼,也不回话,絮乱的呼吸打在他脸上,带着阵阵馨香。 是她的味道,甜甜的,暖暖的,让人想沉溺在其中。 沈沧钰安抚的吻似乎也被那阵香带得变了味道,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那么些年的孤寂惶然都化作他心头此时熊熊燃起的烈火。他的吻又顺着她细嫩的脸颊往下,流连在她唇角,带着渴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异常轻柔,若即若离…… 小姑娘仍紧闭着眼,身子有些发抖,可她没有退避,连泪也不知何时停住了。 沈沧钰呼吸便急促起来,有意无意转而去碰她花瓣般娇嫩的红唇,在记不清几次试探后,他终于颤抖着一颗心要含住她嫣红。他想索取让他魂牵梦萦许久的甜美。 他唇落下去,却是被她突然侧头抬手隔档住了。 染满情意透着迷离的桃花眼瞬间变得清明,他凝视她,她却一直偏着头不去看他,让人猜不透她想着什么。 沈沧钰压住方才的意乱情迷,轻轻在她指尖啄了一口,退了开来。 挽夏被烫着似的,把手也缩了回去。 “七皇叔。”她终于回过头来,眼里还有着未散的水汽,脸上的笑容却似夏日阳光灿烂。 沈沧钰被她的称呼唤得眉心一跳,眸光幽暗看着她。 她说:“不是我不相信你,是不能去相信你,我不能拿我爹爹与凌家赌一场,我输不起。” 前世,她遭遇过天家无情,便是他,她的枕边人,都是极为审时度势把握一切契机的皇家人。为此,她给了他一刀,为爹爹的死凌家的覆灭报仇。她又还了他一条命,想着从此情恨两消,哪知她却又再活了过来,带着还有一丝丝对他未灭的情愫。可就算她今生对他恨不起来,甚至还喜欢他,她也不能再让家人因她重蹈覆辙。 沈沧钰心头不好的预感果然顺着她的话应验了。 她不接受他。 “你不是不能,是不敢,你不相信我有保全凌家的能力。”沈沧钰目光沉沉。 挽夏依旧朝他笑:“对啊,我就是不敢,你离我们凌家人远一点,我们凌家就能好好的。” 她的笑刺得他双目发疼,他深吸一口气:“你以为经过今日太子这事,我远离凌家或你避开我就可以了吗?” “嗯,或许不可以。”小姑娘冷静的点点头,“太子总会登基成为皇帝,他会因此怀恨在心,杀了你,或者杀了我,甚至降罪到我爹爹身上。但太子要的不过是我,如若我就能解决这些危机,嫁给太子就好了。” 沈沧钰险些没被她这理论气吐血,他咬牙,声音冷得似腊月寒冬的风:“你可真是为了凌家连自己都能牺牲,你以为嫁给太子就能了事?皇帝认了你做义女,你以为他知道太子还对你有这样的心思,会让你嫁进宫?!” “那更好,有皇上阻拦,皇上一日在位太子就不敢娶我,那我在这之前找个世家相当的重臣之后嫁了就是。世家联姻,皇帝也好,太子也好,轻易不敢动,而且还让皇上放心。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挽夏说着推开他,跳到地上,阳光在她身后,逆光下她神彩飞扬,仿佛对她言语间的事情异常憧憬。 沈沧钰神色冷到不能再冷。 她当着他的面,先说要嫁给太子,再说嫁给别的男人,她宁可把自己托付给别人也不信任他。 为什么?! 难道这天下还有哪家勋贵能贵过他这亲王,贵得过他这往后会君临天下的帝王?! 沈沧钰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那么生气过,他霍的站了起来,居高临下逼近她:“凌挽夏,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他人敢娶你!你也别想嫁给别人逃避我。” 挽夏立在原地,不惧他的气势,抬手将发间的金簪摘了下来,闲闲笑着朝向他:“好啊,那我把你扎死算了,再给皇上邀功,他会很开心吧。” “凌挽夏,不要开这种玩笑。”他气得连手都在发抖,一把就夺了她的发簪。 她却异常平静的看着他:“沈沧钰,你威逼我,我真的会再扎死你的。”哪怕你现在喜欢我了。 与她对视的沈沧钰瞳孔猛地就瑟缩一下。 ……她会再扎死他,再?! 36|2.0.1 烧得正旺的火堆发出‘噼啪’的声响。 挽夏抱膝而坐,手里拿着截树枝,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火苗。 刚才的沈沧钰有些吓人,冷淡清朗的面容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神色,她形容不出来,似怒非怒,被他盯着看时就像有一股寒意渗入四肢再透入骨缝,冷得她由心底开始发颤。 他盯了她一会,转身便走。 她以为他气得要丢下她,却见他没有骑马,而是往树林去。很快又折回来,手里多了几个果子和枯枝,然后一言不发点了火堆,就去了小溪边。 挽夏侧头去看飞泻而下的瀑布,溅起的水雾在阳光折射下形成一道彩虹,如梦似幻。 可她却无心赏景,瞥了两眼视线便移到那立在溪边的男子。 澄清的溪流倒映着他修长身影,他手里握着长剑,似乎静立了很久了。 挽夏歪头枕在胳膊上,她说了那些话后他就一直沉默着,是被她气着了? 她本意也是要拒绝,若是气着了,自此不纠缠了也好,偏他的表现又不太符合。 她被他闹迷糊了。 挽夏疑惑着,就那么歪着头看远处的身影。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身旁火苗微闪,时而发出轻响,四周有鸟儿啼鸣的声音。如若没有那些遭心事,倒是难得宁静的美好时刻。 她闭上了眼,方才坐在他腿上亲密的一幕幕却浮现在脑海里,心跳止不住就变得急促。 此时,溪边突然响起略大的水声,她睁眼,就看到那清贵男子手中的剑上多了条不断挣扎的鱼。挺肥。 挽夏看了几眼,收起好奇心,又继续闭眼。 过了一会,有脚步声靠近。她想,相视无言,还是闭着眼吧。 阳光照得她全身暖洋洋的,起了困意,她觉得自己不会睡过去的,可醒来时发现自己连什么时候靠到了沈沧钰肩膀上都全然不知。 她动了动身子,往边上挪,离他远了一些。 他只侧头凉凉看她一眼,旋即长臂一伸将她又拉回到了身边。 挽夏仰着头,拧紧了眉喊他:“七皇叔。”明明两人话已说到那份上了,这还是不放弃的意思? “——闭嘴。”他清冷似冬日溪流的声音响起。 她清楚的看到他额间有什么跳动了一下。 好像很生气,挽夏抿了抿唇,一双杏眸紧紧盯着他。 沈沧钰无视她的目光,将烤好的鱼撕了一块下来,递到她面前。 生气还给她吃的? 挽夏眨眼,像是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这还是没有生气吧。 她犹豫着要不要吃,又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有些斜。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两块泥枣糕,是有些饿,有吃的还是别别扭了。 她伸手去接。 他却移开。 抓了个空的挽夏双眼愣愣看着离自己远了些鱼肉,觉得沈沧钰这人莫名奇妙。 可他又不动了,手就伸在那,就是等着她的样子。 被肉香诱得蠢蠢欲动的肚子咕噜一声,声音不大,刚刚好两人都能听见。 挽夏一张小脸霎时通红,她从来没有这么尴尬过! 沈沧钰又侧头看她一眼,把鱼肉只接递到她唇边,挽夏红着脸往后躲,他的声音传了过来:“换另外一个方式喂你?” 另外一个方式? 她双眼就盯上了他的唇,懂了他所说的方式,再不躲闪张嘴咬下一口。 沈沧钰被她气得真变|态了。 挽夏无声腹诽,让唇齿留香的鱼肉却叫她一口接一口,就那么就着他的手吃个精光。等到她再想起去看他时,发现那一大条鱼缺了三份二,似乎都是她吃的?他好像是没有动一口。 “我吃好了。”小姑娘细细声的说。 沈沧钰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慢条斯理开始吃东西。 挽夏就暗暗打量他表情,其实没有表情,整个人清冷似孤峰,让人望而生畏靠近不得。她有些心惊的收回视线,又抱着双膝坐成一团。 沉默的气氛有些压抑,沈沧钰用完剩余的烤鱼肉又去了河边净手,回来的时候递了挽夏先前看到的果子给她。 吸取刚才的经验,挽夏利索接过小口小口咬着,没想到其貌不扬的野果很清甜。沈沧钰这养尊处优的亲王居然会烤鱼,还寻着好吃的果子,实在难以想像。 沈沧钰在挽夏吃果子的时候已经整理马鞍,将长剑收好,便翻身上马,扯着缰绳来到她面前。 眼前的阳光被马背上的男子遮挡,挽夏起身理了理斗篷,将兜帽罩上静静立在马前。 下刻,她身子一轻便被他抱上马,可她立即发现了不对。他把她横架在了马背上,一手按着她的背使她动弹不行,身子就像悬空在那。 挽夏惊恐的去看他,他不会气得就这样一直把她扛回京吗? 还未待她搞清楚他的意图,沈沧钰抬起左手,重重朝她翘着的臀部扇了下去。 啪啪两记声响伴着疼痛传到挽夏耳中,挽夏反应过来被打屁股时,人又被他提了起来抱在胸前坐好了。 挽夏臀部火辣辣的,脸也火辣辣的,揪着他的斗篷怔愣。 她做梦也不会想到沈沧钰会打她,打得还是那样的地方,他把她当什么了?真的当晚辈来教训吗?! 挽夏委屈间心底也开始慢慢积蓄起怒起,她猛然就伸手去推他,可他纹丝不动就那么稳稳坐在马背上。 他低下头看她,见着她通红的小脸,发红的眼眶,清冷的目光有一瞬软化。不过也只是一瞬,他眼神又恢复如常。 他教训得算轻了。 “凌挽夏,别再激怒我。除非你现在能往我心头扎一刀,一刀毙命,否则你就只能是我的人!”沈沧钰声音低沉,怒意汹涌。 言毕,他不再她看是怎么个委屈可怜的模样,一勒缰绳策马回京。 她应该是和他一样重活一世,难怪她总表现出对他有一股恨意。 他一直觉得这世有些事情变得太过奇怪,凌昊那样耿直的人怎么就会突然开窍,原来这一切都是她在后面出谋划策了。然后还成为了他的皇侄女,收李靳修的礼物,还想嫁给别人来避开他! 她简直大胆! 沈沧钰回想着一幕幕,胸腔内就似有团火在烧,若非他惯来自制力良好,说不定他真做出什么变态的事来! 他的妻子再活一世居然是想着嫁别人,若不是她先前情绪太过激动说话暴露了,她是想瞒他一世! 前世她就已经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今世依然如此,就连赠她龙佩,都没能改变她固执的想法。她还明明清楚那龙佩的意义! 沈沧钰紧紧勒着缰绳,每回想到一些,脸上的神情便沉一分。他倒看看她这固执的性子,骨子里那点桀骜不驯能蛮横到什么时候,她和他耍心眼儿,那他就奉陪着。 马儿在主人操控下用劲力气的在跑。 沈沧钰浑身怒气与冷意,挽夏感受得清楚,他那决绝的话更是叫她惶然不安。好像两世加起来,他首次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自己,强硬得不留一丝余地。 马速很快,颠簸得厉害,挽夏的神思总是聚拢不起来。有好几次还坐不稳往下滑,吓得她用力扒着他手臂,实在是她颤颤巍巍要支撑不住了,他才把她捞起来,然后他又再策马疾驰。她心里明白,他这样的举动也有着惩罚她的意思,就和刚才打她一样。 ……估计真是被她气疯了,可是不是也太过不经气了,她不过是只是威胁了一句。她又觉得沈沧钰这人其实也很小气。 在沈沧钰特意的对待下,挽夏只能求不过于狼狈,就那么一路受着要掉下马的惊吓回了京。 沈沧钰带着她回到原先的巷子,抱她下马后直接塞进了她马车,然后人也跟着上去。 他一把就扯开了斗篷,从腰间抽出把匕首,咣当一声丢到她面前。 挽夏被颠得难受,再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搞得怔懵。 他却还不够,见她没有动作,直接把匕首塞进她手里,然后匕尖就抵在自己胸口。 “你刺下去,我死了,就放过你,不然你一辈子都别想避开我。” 挽夏手一哆嗦,险些连匕首都没拿住。 可她也有些忍受不了了,抬起被风吹得通红的眼睛看他:“你以为我不敢?!” 他亦冷冷的盯着她,“我知道你敢,所以给你一次机会。” 那匕尖又被他抵前一分,已经刺破他的外裳。 挽夏手抖却得更厉害了,前世她因父亲的死而愤怒那幕也出现在脑海中,一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没有血色。 沈沧钰依旧盯着她,“我说绝不会让凌家陷入危难,你不信,那你还犹豫什么。” “既然你不相信,你还犹豫什么,这是你最好下手的机会!刺下去,你就摆脱我了!” 这是最好下手的机会。 刺下去,就能摆脱他了! 沈沧钰的话不断在挽夏脑海里徘徊,她的手越抖越厉害,眼中有着奇怪的光。她甚至想着,是啊,只要她刺下去,他就不纠缠她了。 她……可是,她刺不下去! 挽夏猛然一挣,甩开他的手,匕首也随着动作被她丢得远远的。 她将脸埋入手掌中,肩膀轻颤着,泪水便从她指缝中渗了出来……她下不去手,她对他还是心动的,她下不去手! 看着小小的人儿掩面无声哭泣,沈沧钰重重的呼吸着,伸手将她揽入怀里。 他不想这样逼她的,可是不逼她,像她这样的性子能认清心底的想法吗? 沈沧钰拥着她,轻轻拍她的背,“挽挽,你就相信我一回不行吗,连命都交给你两回了,你还不能相信我吗?我从来都没有想利用凌家。” 怀里的人哭得一耸一耸的,久久都没有回答他的话。 他叹气一声,知道自己这剂猛药还是未完全见成效。他就沉默着继续轻拍她的背,挽夏无声抽泣好大会,终于又冷静了下来。 “有一句话叫伯仁由我。”挽夏哑着嗓子,红肿的双眼黯淡无光。“你就算不利用凌家,凌家也会因你而亡,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小姑娘抽抽搭搭说的话,沈沧钰心中早有预料,她心中这个结系得太死,不然他给龙佩时她就该释怀的。前世凌昊的死对她冲击实在是太大,而他也不能否认凌昊的死和他无牵扯。 沈沧钰气她固执,又无可奈何,从她角度出发她选择这种立场情理之中。他取了帕子给她擦脸:“那我们就这样继续别着,总会叫你知道我能保住凌家。” 给她擦干净脸,沈沧钰转身就出了马车,在戚安和一众侍卫的簇拥下策马离开。 他想过坦白自己也是重生的,可如今来看这根本不起作用。 她心中的结除了对他的误会,还有对皇帝的畏惧,那种畏惧超越了她对自己的感情。坦白了,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估计她会躲得更远,甚至于会告诉还不知情的凌昊,拉上凌昊一起避开他。 凌昊离京前还和颜悦色与他说劳烦照顾,如若被那耿直又护短的凌昊知道前世种种,估计他这辈子都别想再靠近小姑娘,那是比小姑娘难缠一百倍的男人! 先这样吧,只要知道她心中还有着他就够了。 他就那么缠着她,让在她在他眼皮底下,看她怎么再招惹别人来以求躲避! 37|2.0.1 晨光熹微,挽夏依着习惯醒来。 盯着帐顶好大会,她才伸手揉揉了微胀的太阳穴。 昨天哭了两场,回到府后用热水敷了脸也不管用,到了晚上就红肿起来,连带着扯得头疼。也好在是用过饭回房后才明显,不然叫她娘亲兄长们看了还得惹出许多是非。 沈沧钰……怎么就那么让人头疼。 挽夏揉着额头起身,臀部在摩擦间还传来微痛,让她倒吸一口气直胀红脸。他还真是下狠手了,害得她昨晚沐浴都不敢让人在边伺候。 外边候着的桃香梨香听到动静立即上前,看着自己小姐小心翼翼挪动身子有奇怪。 顾妈妈已经在指挥着下人拾掇最后一批物什,用过早饭就该出发北平。 换了身轻便的装便,挽夏也没有再练箭,带着丫鬟婆子到正院寻苏氏。 苏氏那也是一片忙乱,跟她说了几句话便顾不上了她。 挽夏立在如意菱花纹槅扇前,侧头看沾着朝露的紫薇花出神,凌景麒两兄弟这时来了,身后还跟着只猫儿。 那大花猫就是前几日与凌景烨打了一场那只,自那日挽夏喂过它后就比较常出现在凌景麒院子,见到他出院子就会跟在后边。 挽夏见了它几次都喂吃的,这只对别人依旧傲气的猫儿就和她亲近一些。 这会它见着挽夏,喵了两声便跑上前去蹭着她绣花鞋。 凌景烨看得额头青筋直跳,这臭猫简直太难缠,天天就盯上他妹妹了。 温软的小家伙主动缠自己,挽夏蹲下身将它抱了起来,看离自己五步远的二哥:“要不二哥还是再寻个郎中看看,总这样也不是办法。” 凌景烨瞪着大花猫:“把它扔了就好,难不成你真要带着它到北平去?” 这猫总黏着兄长与妹妹,两人居然就商量要带走。 挽夏点点头,这猫儿挺乖的,又不麻烦。 凌景烨头皮发紧,如临大敌,凌景麒好笑:“还是看能不能寻个专治这种病症的朗中吧,若你这弱点被人知晓,也够麻烦的。” 凌景烨脸更黑了,上回就是因为这些小东西输给了个废物。 苏氏吩咐好事儿出来一看兄妹三都站在外边,忙喊了进屋让坐下用早饭,饭毕再一同去了福康院看凌老太太那边准备如何。 才出了正房院子,管事跑得满额是汗过来,朝几人行一礼看向挽夏道:“郡主,璟亲王车驾在外边,说等着我们一同出发。” 挽夏心就‘咯噔’一下,想起昨天她被打屁股然后又在马车上被逼着行凶的事,她脸色古怪而不自在。被打的伤处又传来那种火辣辣的错觉。 “怎么璟亲王这会来过来了,还以为会在城门见。”苏氏推了推女儿,“挽挽,你先去招待着吧,府里如今也乱遭遭的,可别冲撞了贵人。” 挽夏还想着怎么躲,她娘亲倒是先把她给推出去了。 不敢露出异样,她只能闷闷嗯了一声,苏氏又低声附在她耳边道:“你院子的事情我会帮你理好,而且有顾妈妈在,好好的别再给人甩脸。” 如果您知道了那人打了您女儿屁股,还对您女儿图谋不轨,您还让我好好招待吗?挽夏看着苏氏,嘴巴嚅嚅,最终什么也没敢说,抱着猫走了。 沈沧钰仪驾停在外院影壁处,挽夏远远便看见朱盖马车里的男子。 一位内侍打扮的人恭敬立在车窗边,撩着帘子,晨曦洒在车窗处,将他清峻的眉眼映衬得特别柔和。 她缓步走上前,隔着窗了朝他行礼:“温娴见过七皇叔。” 方才她还觉得眉眼柔和的男子凉凉看她一眼,“上来。” 还是和昨日生气时的一样。 挽夏抿唇,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坐在离他够不到的地方。 他又面无表情看着她小心翼翼挨着软垫坐下,视线掠过她怀里抱着的大猫花,便闭了眼没有说话。 昨天他气急,下手也失了分寸,估计小姑娘那娇嫩的臀部还肿着,她又是那么要强性子,肯定没敢叫人知道。 他怎么就气得打了她那里,她也够可以的,能把他气得险些连理智都没有了。 沈沧钰压下要把她按住给上药的冲动,闭着眼心中有些烦乱。 沉默的马车内气氛很压抑,挽夏上车后外边的内侍就将帘子放下了,光线也变得昏暗,她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只能无聊的一下一下用手指给猫梳理毛发。 也不知是干坐了多久,外边终于传来动静,凌家众人都赶到了前院来。 挽夏就站起来想离开,却被他拉住了。 明明就离他很远的,可他动作快到她才露个端倪就赶了上来。 “坐下,哪儿也不用去,一会叫你的丫鬟将你惯用的东西放到车上来。”他终于开口。 挽夏却宁可他不说话。 这算什么,料准了她不敢伤他,用无赖手段?! “七皇叔,男女有别。”她忍了忍气,冷声道。 七皇叔。 叫得真顺口,听得真刺耳。沈沧钰轻轻扣着她手腕,压下心间夹着涩意的恼怒,脸上神色是平常的风轻云淡。 “长辈与晚辈间没有这些规矩。” 一句话就将挽夏再多的理由都堵住了,还气得难受,想到打蛇缠棍上的说法。这眼下不就是说的沈沧钰吗?! 外边已传来凌家众人行礼的声音,沈沧钰就那么扣着她手腕去撩窗帘,挽夏心头一惊,忙再坐下。怕被看到两人间这说不清的举动。 在她乖乖坐下那瞬,沈沧钰清冷的桃花眼中光芒一闪而过,似被风吹过的湖面,轻轻荡漾了一圈涟漪便又了无痕迹。 “老夫人与凌夫人不必多礼,路途遥远,出门在外,一切繁文缛节能免便免。如若打点妥当,就该启程了。” “劳王爷久等,一切都已妥当。”凌老太太忙笑着回话。她身边的凌挽静一双凤眼正不停往马车里看,可惜沈沧钰不过一句话便将帘子又放了下来,隔挡了所有视线。 苏氏立在影壁前还不见女儿下车,心中奇怪,凌景麒兄弟也伸着脖子在那等。 挽夏见沈沧钰将帘子放下,心间又一紧,可他还扣着她的手腕。 “七皇叔,你总该让我和我娘亲解释两句吧,不然她要担心的。”挽夏尽量显得心平气和与他商量。 沈沧钰说:“你解释便是。”手却还没有放。 挽夏咬了咬牙,这要她怎么去解释,他是怕放开后她下了车就再不回来了吧。虽然她也是有这样的打算。 软的不行…她索性也就不忍了!挽夏将大花猫推一边,伸手就要去拔头上的簪子,她真的一簪刺穿他算了! 可是一摸才想起自己今天梳的是双丫髻,除了缎带,根本没有簪子。 一把没有鞘的匕首就递到她眼前,光可鉴人的匕刃倒映他靠近的侧脸。 “给,这比较省劲。”他贴近着她耳朵道。 热热的呼吸洒在耳垂与颈脖间,挽夏被男子炙热的气息烫得打了个激灵,雪白肌肤泛起惹人喜欢的粉色。 沈沧钰看着,眸光渐深。挽夏忙将脸侧到一边,却更是露出一大片莹白雪肌,诱人想一品那细滑。 沈沧钰在此时亦退了开来,调整微乱的呼吸,视线移到别处,手也松开了。“去吧,躲也不会有用。” 挽夏忙不跌的站起来就钻出车,连她抱来的猫都不要了,那模样在到沈沧钰眼中便是落荒而逃。他盯着很随意而安继续趴地毯上的猫,突然笑出声,又轻又缓,似林间淌过的溪水那样轻快。 治小姑娘这种软硬不吃的性子,就得要比她更狠。 小小的身影终于从马车上下来,苏氏松一口气,可在看清女儿眼中有慌乱,脸上也红红的又一颗心提起来。这个样子难道女儿又寻人吵架了? 凌景烨见妹妹没有抱着猫,严肃的表情终于松动,由离她五步远转而到了三步。 “娘,我们出发吧,省得耽搁行程到不了落脚的驿站。”挽夏被她看得心虚转移注意力。 苏氏担忧着又看了她几眼,才点点头吩咐下人把马车都停到这边来。 凌府要跟去北平的下人早已经先出发,并运用走了不少物件,凌府如今行装还算轻便。连带凌家众人、现用的衣物等用具、伺候的丫鬟婆子们一共是五辆马车,随行百来名侍卫。 一切准备妥当,凌老太太先被扶上了车,凌挽宁与凌挽静姐妹与她同乘,凌府公子哥儿们一辆,挽夏与苏氏一辆。 挽夏并没有再听沈沧钰的话回到他马车上去,大着胆儿就黏着苏氏钻进自家马车里。 沈沧钰早料到她会如此,也没真想拿她怎么样,吩咐出发,浩浩荡荡的队伍往出城方向去。 坐在娘亲身边的挽夏一开始还紧张,见马车动了才松下口气来,也在这时她才发现大花猫不见了。好像……被她丢在沈沧钰车里了。 沈沧钰没见着自己不会把气撒它身上吧,他一个大男人还堂堂王爷,不会小气到迁怒一只猫吧?! 挽夏一口气还没松半刻钟,又开始紧张大花猫会被丢出马车,坐立不安还频频撩了帘子看外边。 苏氏觉得女儿是真的很奇怪,“挽挽,你又顶撞璟亲王了?” “没…没有。”挽夏被娘亲问得心里打突,忙扯慌。“是刚才他说要教我下棋,我没愿意,下棋多闷,不如陪娘亲。” 苏氏只觉得头皮有些发紧,女儿又拒绝了王爷的好意,这都是第几回了。 璟王如今对凌家不知到底怎么个想法,可女儿一再得罪他会不会引来麻烦?丈夫的意思还是平和相处的。 苏氏才刚踏上行途就觉得这一路操心事要不少。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行,最前方的还是亲王仪驾,一路来都围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璟王前往封地的事便就那么在京城传开。 皇城中,沈彦勋立在高高的宫墙上,俯视着整个应天府。 自从昨日与沈沧钰发生冲突后,他那一番话便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如今不过只是个储君…… 是啊,他不过还只是个储君,连挑选自己妻子权力都没有的储君,连一个亲王都敢在宫中直接杀掉他暗卫的储君。 沈彦勋觉得这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就是个笑话,他却因此而沾沾自得这些年,以为自己已权倾天下,实则他只是太子身份下的一个傀儡! 他在城墙立了许久,昨日被重重一击的伤口又隐隐作疼起来,他伸手按住,目光阴森骇人。 ——没有关系,他必定会把沈沧钰除之而后快,而且不会像他父皇那样瞻前顾后,顾忌周多! 38|2.0.1 【惯例防盗章,九点替换,有用ios系统的小天使说章节更新后替换不了,ios的晋|江app端貌似不太好用,替换后看不见章节的小天使们进入app的系统设置——缓存——全部清除,这样应该就能看见新内容了~~】 惋芷一身冷汗的醒来,看到眼前是遮盖视线的红色,外边还有热闹的喜乐声,她倏地松了口气。 她方才做了个恶梦,梦到自己大口大口吐着黑血,将绣锦瑟和鸣的嫁衣染了大片。腹痛如绞,连呼救的力气也没有,最终痛苦的死在了这花轿上。 惋芷有些心惊那近乎真实的痛楚,同时又感到有些晦气,真真是太不吉利了。 今天是她出嫁的大喜日子,嫁的是承恩侯世子徐光霁。 承恩侯府早前出了位贵妃受皇恩封得爵位,老承恩侯当时是朝中三品大员,爵位是世袭三代,传到徐光霁这便是第三代了。 惋芷只是想到徐光霁的名字,脸上就露出了甜甜的笑,带着倾慕的羞涩之意。 原以为她在及笈前落水病了一个月后,被外边莫名传成了病秧子,及笈一年都无人问津是难有佳缘,哪知让得到了她最称心的这桩亲事。 她同徐光霁定下亲事前就已相识,虽因男女大防见面说话次数极少,彼此却是心意相通的。她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站在红梅间问愿不愿嫁的那幕,少年芝兰玉树,立在那将整片怒放的红梅都化做了衬托。 一位才貌兼得与自己相识相知的夫君,往后她的生活必定是和和美美,儿孙满堂,所以她在绣嫁衣时选了又选,才选了这锦瑟和鸣极合寓意的绣样。 惋芷憧憬着成亲后的生活,桃花眼潋滟水润,脸颊泛起了红晕,使得盖头下宜喜宜嗔的娇颜越发明媚动人。 此时,轿子传来了微微的颠簸,还沉溺在想以为美好的惋芷被人扯袖子扯回了神。 她顿时有些慌乱起来,出嫁前继母和她说过,下轿子时会有人拉三下她的袖子。这个时候不要慌,抱好宝瓶迈好步子就是,送亲太太与喜娘会扶好她的。 回想起章程,惋芷放松了些,袖子再被扯一下喜娘压低声道新娘要出轿子了,她才抱稳宝瓶跨了出来。 刚踏出轿门站定,身上便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了一下。 惋芷垂目望脚尖,一支木箭头的红羽箭便落在旁侧,再来是第二支,第三支。 钝箭头的羽箭落在身不疼不痒,惋芷抿了嘴儿偷笑,她还不知徐光霁的箭术挺好,每次落的都是同一处。 这时喜娘与送亲太太扶好她,要先迈过马鞍。 跨马鞍时得先抬高脚将上方以喻一生平安的红苹果踢了下来,才能跨过去,惋芷在走这步时手心都汗,生怕自己没踢准出了丑。好在一切顺利,再迈过钱粮盆,她被稳稳扶到了喜堂,手里的宝瓶也被人接走,随着走动她在微晃的盖头下瞧见身侧男子的袍摆,想到一会便是新婚之夜,心中不免又紧张起来整张脸儿也是红红的。 拜过天地再被扶入新房,惋芷的心一直在剧烈跳动着,喜娘在耳边的话似远在千里外,模糊不清,只被动的坐下这间还有什么礼仪全然都不记得了。 待到盖头被挑开,眼前亮堂起来,惋芷才惊觉回神。还未来得及打量四周,就听得屋里夫人太太们都笑着夸她好颜色,羞得她连头也没敢抬。手心更是因紧张湿黏一片。 同是大红喜服的男子在身边坐了下来,喜娘给她手里塞了酒杯。 惋芷趁这机会压着羞意抬了抬眸子,只扫到男子胸前绣的金色吉祥纹,瞧见他露在袖子外的手腕抬高,忙又垂下眸来,也抬手借袖子掩着将杯中的酒喝了一半。 她手还未落下,他的酒杯递了过来。 互换酒杯时,惋芷与他指尖相触,她感觉到了微凉的肌肤。与她不一样,她现在是热得都快要冒汗了……而且方才她有机会看到他的,她却动作慢错过了。他此时是什么神情呢,见着大妆的自己喜欢吗? 她一会定要偷偷瞧他一眼,他今日应该比任何时候都要俊朗。 强忍着悸动与奇怪的心虚,惋芷微抖着手将那半杯酒饮尽,借着袖子放下时,快速的瞄了身边男子一眼。 她只看到了他的侧脸,还是那样清俊……惋芷正窃喜的暗想着突然意识到不对来。 徐光霁风度翩翩不假,却没有方才那一眼看去的儒雅,他是清俊高贵,眉宇间总是带着张扬的傲然。 那样一个性子的人如何会有她所瞧见的温润来? 是她看错了吗? 惋芷心惊,所有的羞涩矜持都褪去,再次偏了头去看身边的男子。 对方似也察觉她的举动,低头与她视线撞到了一快。 就这一眼,吓得她险些魂飞魄散。 这人面庞有与徐光霁有几分相似,却也只是相似,他并不是她心里念着的郎君! 惋芷震惊的想要尖叫,太过激动的情绪又将那声尖叫生生卡在了嗓子眼,反倒让她发不出一丝声音来,只睁大了一双眼,精致妆容都遮盖不了她脸上此时透出的青白之色。 这还是在做梦吗?惋芷想起在花轿里不吉利的梦来。 而徐禹谦眼底的惊艳在她惊诧中慢慢敛起,闪过抹对自己的嘲讽。 从掀了盖头,他就觉得惋芷待他的神色不太对。 她羞答答低着头,潋滟的双眸有着欢喜与忐忑,茫然着却又情意绵绵,这种神色怎么会给到他。 她该是极厌恶他才对,恨他横插了一脚,搅了她称心的亲事。不然,她又如何会在知道是他提亲,双方定下后足足病了一个月,听闻她那段时间连笑容都没有了。 是了,她现在这个表情才比较贴切,她方才眼里的柔情如何是给他的? 只是…她为何先前一直是那种神色,难道是宋家为了让她安静出嫁,使得她误会了什么? 徐禹谦盯着眼前明艳带着惊恐的小脸,感觉自己所想有些荒唐,他岳父既将惋芷许了他,就不该会做出那样的事来。 她…方才究竟在想什么? 两人相视,心间都不平静。 惋芷在极度震惊后,反倒冷静了些也恍然明白,这些都不梦,而是真实。 她暗中攥紧的手被指甲抠得生疼! 也庆幸良好的教养刻在她骨子里,让她遇上超过认知的事情,还能清醒分析眼下的场合。 她在众目睽睽下与眼前这个男子成了礼,她现在就是尖叫质问怕也是于事无补,恐怕还会被人误以为她得了失心疯。 可他是谁? 她直觉自己是见过他的,一时又想不起来。 “瞧瞧,我们方才还羞答答的新娘,见了俊逸的新郎都不眨眼了。你们这样对坐着,才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儿,我们也看得挪不开眼了。” 屋里响起了妇人打趣调笑的声音,逗得闹洞房的太太们笑着附和。 惋芷却觉这话莫名的刺耳,那声音也很熟悉,还未转头去看那妇人她已经端了饺子过来。 “新娘子快吃,完了礼才是。” 惋芷顺着那染了大红丹蔻的手向上看,认出了人来。 这穿酒红遍地金褂子,梳圆髻的妇人是徐光霁的母亲,承恩侯夫人! 她见过她几面,记得她唇角那鲜艳的朱砂痣。 她怎么会在新房里,难道不知道她该是嫁给徐光霁的吗?而闹新房的应该都是男方的本家女眷们…… 惋芷才冷静一些的心绪又掀起了惊涛骇浪,看着眼前那碗饺子,连唇都发抖起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 “惋芷脸皮薄,大嫂就别笑话她了。”徐禹谦此时从容的站了起来,接过那碗饺子,夹起一个弯腰喂到惋芷嘴边。 惋芷情绪在崩溃边缘,整个人都怔怔的,自然不去咬那饺子。 徐禹谦也只是让饺子沾到她的唇就挪了开来,笑容温润看向众人。“外边该是开席了,众位长辈亲友请移步。” 承恩侯夫人半眯着眼看他手中完整的一碗饺子,“小叔可真真疼新娘子,怕我们闹着了。” “大嫂说得是,惋芷是我妻子,当然要疼着宠着,大嫂就给弟弟个面子,好当回护花使者。”徐禹谦笑容不变,将碗递给了身边的丫鬟。 承恩侯夫人透过他明亮双眸看到内里的认真,呵呵笑了起来:“哟哟,瞧小叔这嘴里出来的话,我们倒成了汪洋大盗似的。我们去吃筵席去。”说罢一挥帕子扭头走了。 屋里的其他夫人也察觉到情形有些不对,纷纷打着马虎眼也笑着退出了新房。 闹哄哄的屋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将两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的惋芷心口发闷透不过气,脸上的明媚变成了灰白之色,死死咬着唇,桃花眼中起了层雾气。 她没有嫁给徐光霁,而是嫁给了眼前这该是徐光霁最小的亲叔叔,这侯府排行第四的徐四爷! 39|2.1.1 夜色渐浓,王培立在桌案侧为主伺笔墨。沈沧钰凝神行书,挥毫似刃,跃然纸上的笔锋苍劲凌厉。 风起院落内枝叶沙沙作响,沈沧钰此时偏头看向窗外,对面的西厢烛火昏黄,隐有人影晃动。他眸光微暖,复又低头行书。 亲卫已反馈几处险要河口,沿途布防,此趟行程绝不能有疏漏。 笔尖落下最后一画,房门亦被敲响,戚安身影稳步而来。 “王爷。”戚安抱拳回禀,“李奇父子守院外,不见任何动作。” 沈沧钰搁笔,王培立即绞了干净丝帕递上。 “自然不会有动作,这才是第一日。”他净过手,指了指案上墨迹未干的信笺。“送出去吧。” 王培立即轻轻捧起,吹干墨迹,又细细折好上封,再交于戚安。戚安掂在手中:“真送?” 沈沧钰瞥他一眼,“你可以假送。” 戚安被那清冷的眼神看得直汗颜。 不怪他揣测良多,锦衣卫就在身边,明面上是五十人,这沿途谁知道有多少隐在暗中的。他还以为主子会先晃一招虚的。 操了不该操的心,戚安汗淋淋的走了,此时对面厢房灯已灭。 沈沧钰隔窗看一眼,让王培去传热水沐浴。 挽夏已钻入锦被,今日在马车上颠簸半日,身上自然是乏的,奇怪的却是半点睡意也无。实在是想到沈沧钰就在对面,神经紧绷着就放松不了。 大花猫就卧在床脚,下边让丫鬟放了个迎枕,她能听到它还在舔洗爪掌的声音。 挽夏就探身去看猫儿,暗夜里它那对溜圆的双眼发着红光,朝她喵的唤了两声。 看着幽幽的红光,挽夏倒没觉得害怕,重活一世,这些能暴露在眼前的一切她都不怕。她想伸手摸它,才抬手又想到晚上沐浴时泡在水里伤口还刺疼,便又缩了回来。 为了不让人发现她手在进宫一趟后受了伤,她见人都是蜷缩着,难免就有手汗渍得伤口越发红肿。 她重新卧好,想到伤药都在顾妈妈那收着,还是决定忍忍,等明儿到船上了再想办法。 她好像每次见着沈沧钰这双手就得伤一次,真是孽缘。 挽夏躺在床上,胡思一通才闭上眼。 屋里的安神香味透过帐帷渗进来,她闻着乱糟糟的心绪似乎平和一些。在北平的时候,沈沧钰书房里间好像也点这种安神香,一个月他有大半时间都是在书房宿夜。 挽夏翻了身,将前世记忆又挥去,那些以往总会叫她意志不坚定,特别是沈沧钰在河边说了那些话后…… 月色皎洁,沈沧钰的东厢亦暗了下去,银白月华笼罩着被侍卫围拢的小院,静谧而森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院中有道身影无声掠过,连风都未曾被惊动,便又悄然隐没入。 “喵…”黑暗中,猫儿警惕抬头。它面前有物落下,肥肥的爪子拨了拨,又轻嗅一会才抱着啃,不再管潜入之人。 沈沧钰低头看着吃鱼干的大花猫,一双桃花眼光华微幽。这小东西倒是命好。 他看了两眼,视线便转到床榻中。 小姑娘缩成一团,在偌大的锦被将她显得越发娇小,他一只手就能兜着走一样。 夜深帐帷内更是昏暗,沈沧钰静静立一会,在床沿坐下,从袖中取出小银盒子,然后伸手摸入被子寻到她暖暖软软的小手。 正想着将她手拉出来,沉睡的人儿突然睁大眼,几乎是一瞬间便翻身坐起,握有匕首左手狠狠朝床前人挥去。 沈沧钰不慌不忙捏住她细小的手腕,眼波平静与她对视。 挽夏杏眼圆瞪,眸光在黑暗中闪着细碎亮光,清明无比。 她根本就没有睡着。 “不是说过你就那一次机会吗?”沈沧钰将银盒子放到她枕边,拿走了她手中寒芒闪闪的匕首,也放在枕边。 挽夏知道自己的假装是早被看透了,不然他哪会那么悠闲,也不怕她喊人。 “七皇叔本事真是一样比一样叫我开眼了。”她挣脱手,讽刺一声。 沈沧钰扫了她一眼,目光发凉。 挽夏不惧的瞪他。 “也许我该让你再看看更多的本事。”他伸手捏起盒子,打开,看她示意伸出手来。 “我自己来。”挽夏要去夺,根本不想领她这情。 沈沧钰却顺势将她拉到怀里,“如果你想别处也让我亲自动手,你可以继续反抗。” 别处? 哪处?! 挽夏没有转过弯来,黑暗中他轻声说:“这凝膏,还有化瘀作用。” 挽夏整张脸腾的就通红,她身上有瘀伤的地方只有他那日打的那处。 ——这个混蛋!! 寂静中,沈沧钰听到小姑娘气得咬牙的声音,没忍峻住轻笑一声。 他环着她,唇就在她耳边,这一笑清楚传入挽夏耳中,让她又恼又羞。 就在她恨得想一口咬他身上,拽下块肉解气时,他却松开了她。 “伸手吧,这黑黑一片,你也看不清楚。” 三言两语就被压制得死死的,挽夏只能憋屈着伸了,心想他好像就能看得多清楚似的。 偏他挑了凝膏的指腹精准无比就落在伤处。 “你也不知道自己上些药,红肿不比昨日消下去多少,姑娘家总是爱惜些自己好。”他指尖轻轻在伤处打转,想到前世首次握她手时。 那时她手上也习箭术弄得伤痕累累,有些伤好了,疤痕却还留在上边。她还毫不在意的笑着点给他看,哪些是怎么伤着的,伤了多久。笑容中隐着骄傲,眉眼飞扬,英气逼人。 可他那时却是在想,如若可以,他一定会要她不习箭,不要吃这些不属于姑娘家的苦。 沈沧钰沉默着给她上药,挽夏亦无言。 许是在黑暗中人的视线受阻,感观就这得特别敏感,挽夏在他每划动一分,掌心便会加一分奇怪的感觉。来自不属于自己肌肤的温度,好像透了她的肌肤,渗到了血脉中一样,叫她浑身血液随着升温。 挽夏莫名有些口干,她猛然就抽回了手。 沈沧钰抬眼看她,她掩饰自己的异样,将左手给递了过去。殊不知她此时面若桃花的模样早让他看得清楚。 沈沧钰视线流连着,眉宇间有着缱绻,也不拆穿她,配合着再给她左手掌心上药。 “明日便会到码头,我会安排你与我同船。”他说。 挽夏手一抖,“七皇叔这算什么?!” 他暗挑眉,语气暧昧:“你认为是什么?囚|禁?听着挺不错。” 挽夏被他噎着了,囚|禁二字从他口中说出竟有种旖旎,让她也跟着心跳加速。 “如若可以,倒是真想这么办。”他继续说道,“只可惜这路上有烦人的恶犬,大抵是不会叫我如愿。” 他的话使她心下一惊,恶犬两字从脑中掠过自然就转换为了锦衣卫。 皇帝是真的要动手?! “你…说这些做什么。”挽夏抿了抿唇,不怕她跟锦衣卫通气吗?她告诉锦衣卫他有防备,可是能得皇帝欢心。 “我连龙佩都敢交到你手中,这些又有什么说不得?”沈沧钰将膏药抹匀却还是没松开她手,转而轻捏她指尖。 才被他说了暧昧的话语,如今又被有意无意似的挑|逗,挽夏脸烧得更厉害,却因不敢露声色只能抽手垂了眸。 沈沧钰满手还遗留着她的幽香与细滑触感,眸光深暗:“你与我同船,一来是希望护你万分周全,恶犬总是见人就咬,误伤了你不好。二来好叫它们的主子继续猜忌着我,你父亲那头也好松口气。” “你真当我孩童哄呢?和你靠得越近,我们凌家越危险。”她反驳道,“你说那么多,不过还是别有用心罢了。” “别有用心我不抵赖,可不靠近我,你哪里会有机会在恶犬面前显忠心?我让你留在身边,它们也会以为我拿你当挡箭牌,好让它们投鼠忌器,毕竟皇帝此时应该是不会动凌家的。” 沈沧钰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很轻,挽夏却是听出别的意味来。 应该是不会动凌家……反过来说,如果锦衣卫不顾她在船上真动手。 ——皇帝除掉沈沧钰也不会再对凌家一如既往! 这个话外音让挽夏小脸霎时都变了色,皇帝真的会这样做吗?! “我是这局中的人,你可以不相信我说的话。但是,凌挽夏在你不相信我的话之前,我觉得你应该要考虑下一点,权臣之女多的是,我何必花费那么多心思纠缠你一个。”沈沧钰将小银盒子拾进宽袖中,言罢起身,竟是直接离开了。 挽夏听着他离去的动静,被他句句惊心。 权臣之女多的是,此话一点不假,在北平便是她知道的贵女,比她身份更高的双手都数不过来。 她抿紧了唇,有为帝心难测的不安,又有对他再度浅白诉情的话语茫然。 她仿佛怎么做都不对了,她的坚持似乎动摇得更厉害……其实刚才她是不是应该再问一句,他为何要执着于她。 她心中惶惶然,赤脚下了床走向窗口,将窗支了起来。 院子很黑,非常安静,对面的厢房亦很陷在黑暗中。 她回想着两人间两世的点滴,方才心中所想却越发的强烈起来,有种真要去问清楚的冲动。他的执着莫名得让她感到不安,也是这种不安,她警惕着无法轻易接受他说喜欢的事实。 正当她心间天人交战一般,一道黑色影子却闪现在她眼前,她惊得忙要后退,却是肩膀一把被人扣住。额间有暖暖柔柔的触感,鼻尖是她熟悉的气息…… 他没有回屋?! 挽夏思绪在瞬间混乱,而那在她额间落下一吻的人已松开,在她耳边低笑着说:“忘记还有处伤,上药后便早些歇下吧。”然后松开她,将小银盒子放在窗台上,在她还未回神的注视下施然回了东厢。 40|2.1.1 次日梳妆,挽夏为遮掩昨夜未眠眼底留下的乌青,破天荒在脸上施了粉。 正是水葱似的年纪,略染黛色,眉宇间的幼嫩便被遮盖,只余芙蓉般的明媚。她衣裙飘飘来到院中时,沈沧钰停留在她脸上的视线比以往都要久,直看得挽夏不自在又心虚。 “七皇叔,什么时候启程。”她强镇定下来,迎着阳光看他。 男子眉眼似乎都沾上了朝阳的柔和,他收回视线道:“先用早膳。” 挽夏垂头‘哦’一声,跟着他进了厅堂。 厅堂中已有王府奴仆在摆膳,摆满了一圆桌,其中大半是挽夏爱吃的。桃香有些紧张的立在她身边布菜,璟王的威仪实在叫她拘惧。 不过才刚动了几筷,沈沧钰突然出声:“都退下吧。” 伺候的齐齐应喏,桃香正给小主子夹了虾饺,险些被这一声吓掉筷子。 挽夏侧头轻声说:“去吧。” 桃香这才如蒙大赦行礼离开,走到院中见着梨香拉她到一边诉内里情况。 屋内沈沧钰往碧玉小碗里夹了不少吃食,递到她面前:“昨儿晚膳没见你动几口,夜里又怕你吃了要积食,这会多用些。” 挽夏略扫一眼,也不说话,无声举箸伸向小碗,小口小口用起吃食。沈沧钰喝着碧梗粥,眼底有笑意,小姑娘不再负隅顽抗。 用过早膳,挽夏抿了口茶提出要去苏氏那,沈沧钰不置可否:“上药了吗?” 这个上药是指哪处,挽夏心里明白的很,窘恼得站起来甩袖转身就走。这人给他点好脸就得寸进尺,她疯了才认真想了一晚上他的话,明明还是用心险恶! 小姑娘拂袖而去,沈沧钰气定神闲继续喝茶,唇角微微上扬。 挽夏冷着脸离开小院,陈玄正立在院外,见她被丫鬟婆子簇拥着走来问了声郡主好。挽夏见着他脚步一顿,想到什么,抿着唇嗯了声继续冷着脸走了。 陈玄看着她离去的身影皱了皱眉,往院内探去,明厅正中坐着的身影便映入眼中。此时院里走出来几个抬箱笼的王府下人,他想了想问:“王爷这是要启程了?” “回千户大人,王公公命奴婢们先将郡主东西装车,并不清楚是否要启程。”下人屈膝一礼便又继续办差,陈玄视线就落在那箱笼上久久。 苏氏那边也正用着早膳,见女儿面色不虞前来心底诧异,又见她今日有特意装扮,更觉得奇怪。苏氏叫她坐下:“有过膳了吗,难得见你这样收拾。” 挽夏见着娘亲,缓了缓神色:“和那位一起用的,自然不能太过简便。” 凌景麒听了还是让人再盛了碗鸡汤,“挽挽再吃些,那边拘束,辛苦你了。” 挽夏有些不好拒绝兄长的好意,接过小口小口抿着。兄长以为她在那边吃得不顺心,其实她撑得都有些难受。 苏氏猜着女儿估计和那位又别上了,便也不再多问,转而继续用饭。 室内一时安静,挽夏看着还剩大半碗的汤,实在喝不下了。她搁下勺子道:“璟王让我与他共船,锦衣卫怕真的是有别的任务在身。” 母子三人突然听到这话,心里都猛地一跳。凌景烨更是激动着站了起来:“那样挽挽你更加不能呆在他身边。” “我同意二弟,太过危险了。”凌景麒搁下筷子附议,温润的脸上全是担忧。 挽夏却摇了摇头:“兄长们的担忧我都懂,可我想弄清一件事,皇帝究竟是待凌家如何。如若我在船上,他们仍有动作,那爹爹…所做的一切怕皆是无用功。” 其实不但是她父亲,就连她重生以来做的这些都完全没有意义。 帝心难测,似乎除了赌这一次,亲身试验一次,不然她真的无法摸透皇帝想法。 “挽挽,你爹爹离京前曾说让你跟在璟王身边最好,如今我倒不怎么想赞同了。”苏氏端坐,严肃神色。 挽夏微垂了眸,眸光发暗:“娘亲,不会有事的,他…璟王已经有所谋划,他肯定不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苏氏闻言心下更是震惊,女儿话意是璟王和她说过什么,那么璟王的用意呢? 璟王不相信锦衣卫,应该也不会信任凌家到这种地步,和女儿坦诚的意味到是什么?! 许多种猜测在苏氏脑海里转过,可似乎都占不住脚,最后有些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我总感觉不妥。” “娘亲……”挽夏想劝,一时又没有理由叫娘亲安心,喊了一句便无话。 凌景麒看着决意的妹妹,想了想问:“挽挽能否与璟亲王说说,让我们间再多一人随行?”如若他们兄弟其中一人能登船随行,好歹可以照到妹妹,娘亲应该也会安心些。 挽夏一怔,她没有想到过这点,可是她怎么感觉不用开口问就知道答案。沈沧钰不会答应。 “我问问。”她说,“如若不行也无所谓,我带十来名余凌府的侍卫登船。” 这样万一真出现问题,她也能有自保能力。 女儿是非要迎刃而上了,苏氏心里有些怨丈夫离开说那些话,让女儿真的参与进危险之中去。不过也是暗怨一会,她又不再阻拦,也正如丈夫先前说过的,万一锦衣卫动手不单向璟王,女儿似乎跟在璟王身边又更安全一些。亲王亲卫的本事应该不比锦衣卫差才是。 不然璟王哪有命活了这些年。 苏氏沉默思索好大会才点点头,外边丫鬟禀报凌老太太差人来问何时启程。 “先将东西拾好装车,时间还未清楚,要等璟亲王那处发话。”苏氏朝来人说。 来人见她神情严肃,忙应是退了出去。 刚撤了早膳,王培就领命前来,站在门口传话:“郡主,可以出发了,王爷在马车上摆了棋等您。” 这是要她共乘的意思,挽夏皱了皱眉,觉得有些烦。可她还是站了起来:“劳烦公公带路。”正好给她机会开口问问。 挽夏与娘亲兄长又轻声说几句,要他们安心,才踏出房门。正巧遇上凌老太太带着二房姐妹走来。 “这不是王爷身边的王公公吗,老身给你问好了,是要出发了吗。”凌老太太头戴银红嵌宝石抹额,精神奕奕,笑容满面。 王培忙躬身:“回老太太的话,是要出发了。” 凌老太太的房间就在隔壁,王培过来的动静她肯定知道,还来这一出,真是再明显不过的套近乎。所有人心里都敞亮的。 长辈现身,该有的礼仪总是不免的,苏氏与长房兄弟迎了出来,挽夏亦朝她行礼。 看见小孙女让人眼前一亮的装扮,凌老太太也有些好奇,凌挽静却看她那张清水芙蓉似的小脸极为不爽。小小年纪就涂脂抹粉,妖里艳气的! “七皇叔传了孙女过去,孙女先行告退。”挽夏察觉到落在身上不善的目光,懒得再呆下去。 王培堆着笑说了声‘郡主请’,在前方带路。 “都要出发了,王爷怎么还喊了挽挽去。”凌老太太看着两人离去身影,问大儿媳妇。 苏氏扯了扯嘴角笑:“应该是路程枯燥,说摆了棋与挽挽手谈。” “挽挽不是棋下得不好,早知道便让挽宁或挽静也陪着去,还能指点着。”凌老太太深深可惜,错过一个机会。 苏氏脸却骤然冷了下去,语气嘲弄:“兴许就是因挽挽棋艺不佳,王爷有心指点呢。何况观棋者不语,这种事哪里会派人跟着去指点的。”果然如顾妈妈所言,她婆母心思不纯。 凌老太太听出大儿媳妇的不虞,也觉得自己表露得太明显,虽气她不给面子,最终却只能讪讪一笑就此揭过。凌挽静有些怔呆,璟王是要和凌挽夏共乘,多好的机会,可没有她什么事!!她郁郁着指甲掐进了肉里。 沈沧钰的马车已停在院外,挽夏把大花猫从桃香手中接过来,踏着红色绒面脚蹬上了车。 她才弯腰,一只大掌从里边伸出来,压了压她发顶。 挽夏心微动,抿着唇进去坐下。 沈沧钰扫了眼舒服窝在她怀里的大花猫,伸手指了指棋盘:“来。” 她只得将猫放下,伸手轻捻出颗黑子:“七皇叔是要让我子吗?”她的本事她清楚,前世从来没有赢过。 “都喊皇叔了,不让显得以长欺幼了。”沈沧钰目光淡淡看着她,“让你九子。” 九子……还真是看不起她,以前顶多五子。 挽夏心里有些怄。 她发现只要他喊皇叔,他总是神色冷冷的,她虽然知道幼稚却也不想叫他心里舒服。可也总在她还未来得及开心给他添了堵时,就又被他打击报复回来。 九子就九子,他都说了她年幼了,她自然还有别的办法让他后悔叫自己来下棋了。 马车内便响起了清脆的落子声,沈沧钰悠闲的落了几子,便又取本书边看边对弈。挽夏被他不认真的态度气得咬牙,自此每落下两子,便开始举棋就悔。一悔还不止不一步,连着前面的都要求重来。 沈沧钰被她闹得好笑,还真是仗着现在年纪小任性胡闹啊。不过这样的她很好,不会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因为王妃身份而特意端庄,没有与她坦白是对的。 于是,沈沧钰视线也不再盯着书本,转而流连在她那张宜喜宜嗔动人娇颜上,不管她悔几步都大度撤棋。贪恋看她时喜时愁着凝眉的鲜活表情。 手段使尽还是没有能赢的迹象,挽夏老脸也挂不住了,把棋子一扔说累了。 话落嘴还未合上,唇舌间突然尝到甜甜的味道,她整个人都僵住。 沈沧钰不知什么时候竟拿手帕捏了果脯,就那么喂到她口中……她怎么那么入神,一点也没有察觉。 舌尖抵着果脯,挽夏一时进退不得,而他一双桃花眼内光华流转,带着蛊惑般的柔和盯着她看。 41|2.1.1 舌尖抵着的果脯甜腻,他的眸光柔和缱绻,挽夏却感觉自己饮了琼浆玉液,心微醉。 沈沧钰此时突然手撑着桌沿探身凑近,唇还差一丝丝就能碰到半露在外的果脯,呼吸与她的纠缠,眼神带着烫人的温度。 “怎么,不好吃?”他双唇轻启,说着歪头又凑近,像是要衔含那果脯。 挽夏被他的举动终于惊回了神,猛然往侧边靠,舌一卷将果脯含入嘴中,还伸手捂住了嘴。满脸通红警惕着。 沈沧钰目露可惜:“还以为你不喜欢呢。” 喜欢…不喜欢……喜欢不喜欢也没有从人嘴里再要回去的道理!!他,怎么还有这么孟浪的一面! 挽夏猛地站起来,马车此时颠簸一下,她又跌坐回去,抽了口冷气。 坐得太重,臀部伤处传来酸疼。 沈沧钰难得看她狼狈的样子,抵拳轻笑,挽夏顿时也怒了。撩了帘子大喊:“停车!” 陈玄就在车侧,委实被她突然一嗓子惊着,对上她怒意翻涌的杏眸。 “不必停。”沈沧钰淡然的声音又透了出来。 才放缓速度的马车立即又快了起来。 挽夏咬牙摔了帘子。 她在看到陈玄的时候明白过来他用意,是要给外边的人故意看到两人不合,可是这也不能掩盖他动机不纯! 要演戏怎么不能演,在驿站时他就特意戏弄过一次,他就是想看她失仪难堪的样子,怎么有这么恶劣的人。 “以后再气也不可含着东西说话,呛着可不是闹着玩的。”沈沧钰抬手点了点茶碗,示意她喝茶消气。 挽夏狠狠咬碎口中的果脯,仿佛在嚼他的肉般。她压低声:“七皇叔的照拂温娴铭记。” 记着才好。沈沧钰意味不明看她一眼,拾起书继续看。 生气归生气,挽夏没有忘记还有正事。闷闷坐了半会儿后,她说:“我要兄长也跟我同船。” 沈沧钰闻言看了她一眼:“兄长?”是哪个兄长。 她低头摩挲腰间刻有封号的牡丹佩,略想片刻说:“我大哥。” 大哥可能武功不及二哥,却要比二哥稳重太多,而且她带着猫,二哥近身不得。 “凌景麒?” “是。”挽夏抬头看他,怎么感觉他的声音突然降了几度,语气冷飕飕的。 沈沧钰冷声拒绝:“不行。” 不行,果然是不行。挽夏也冷下脸来:“那我也不要与你同行,凌家的船装下得我,反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凌家避不开这祸,也是命中注定。” 沈沧钰丢了书,坐直身子盯着她看,小姑娘眉宇间隐着愠色,一双与他对视的杏眸漠然的很。 居然为了凌景麒和他闹别扭,连关乎皇帝的想法也不理了?!他脑海里出现前世凌家蒙难后保凌景麒的那个人,想到后来凌景麒在金銮殿上与自己针锋相对的模样,而自己却只能放任……他心中就升起恼怒。 他闭了闭眼,冷笑一声:“既然你那么无所谓,随你。” 他的态度突然直转而下,挽夏怔了怔,他这是在气什么?她的要求有很过份吗? 可她性子本来也傲,若非是对他还残有情愫,她怎么会一再憋忍着。随她便随她,她巴不得离他远些! 挽夏心生烦闷,撩了帘子又冷声大喊:“停车!” 赶车的亲卫手一抖,可没有听到自家王爷的吩咐并没敢停下,而小姑娘那带着怒气的声音再度传来:“本郡主要你们停车!” 陈玄看着她探出窗来的一张冷脸,想了想打马到车辕处:“停吧,王爷并未阻拦。” 戚安亦从另一侧赶上前,亲卫只得再看向他,见他皱着眉点头,当即勒停了缰绳。 车还未停稳,挽夏已经抱着猫钻了出来,也不管脚凳还没来得及放上,提着裙子直接跳下马车。那举动让戚安看得直心惊胆颤,生怕她摔着崴着,自家主子要怪责。 外边尘土飞扬,挽夏跳下车后忙拿袖子掩了嘴鼻,立在路边等凌家马车赶上来。 沈沧钰在车里闭着眼侧听动静,直到后边传来杂乱的马蹄声,抬手敲了敲车壁。亲卫听到命令勒了缰绳继续行进。 挽夏已经上了凌家马车,冷脸坐在苏氏对面。 苏氏见女儿站在路边吃惊不已,如今见她脸带怒意,问道:“你这是与璟王生气了?” “他莫名奇妙。”挽夏脱口而出,没察觉自己语气里的委屈。 苏氏又一怔,旋即坐到她身侧,轻轻摸她的发:“可是因让你兄长同行的事责怪你了?” “他就是莫名奇妙!”挽夏想到他带冷意的眼神,心里难受得紧。连那日在河边那样争执,他都没有刚才那种让人呼吸不过来的压迫力。 女儿来来回回就这一句话,苏氏有些无可奈何,也不再问只静静把她揽到怀里。不用多问,女儿肯定还是和璟王谈崩了。 马车疾驰,挽夏坐了会被颠得起了困意,似乎沈沧钰的马车里就没有那么颠簸,一晚未眠她实在也有些撑不住。挽夏就那么靠在娘亲怀里睡得昏昏沉沉。 临近中午时分,一行人到了渡口。 “轻一些,别吵着她了。” 迷迷糊糊间,挽夏听到谁在耳边说话,然后有人轻轻将她抱起。她猛地就睁开了眼。 少年温润的眉眼映入眼帘。 是大哥啊,她朝他身上靠了靠,又闭上继续睡。 凌景麒被缩在自己怀里的妹妹闹得身子发僵,动作越发小心翼翼,都十二岁的姑娘了,怎么还那么轻。 将继续睡觉的小姑娘抱下车,凌景烨忙把自己宽大的披风给她兜上,怕她着了风。不过才兜好披风,凌景烨就忙退后连打三个喷嚏,苏氏看着二儿子直摇头笑,这毛病真得治。 沈沧钰冷着脸一路,心里明白自己有些迁怒了,小姑娘不管前世今生是什么都不清楚。可他还是生气,他极少真的动怒,但在她身上他的情绪就是压制不住。 方才她也气得不轻,估计还认为自己莫名奇妙。 沈沧钰下车来,远眺波光粼粼的河面,可不就是莫名奇妙。他重重叹口气,他怎么也舍不得与她闹别扭的。 他想着转身看向凌家车队,准备亲自去寻了小姑娘将人哄上船再说。 他回头,看见的恰好是凌景麒抱着小姑娘下车的一幕,额间便有什么在跳动。 他沉着脸迈开步子走了上前。 戚安发现自家王爷神色不虞走向凌家众人,忙带上一队亲卫跟上前。 苏氏围着长子,要先熟睡的女儿送上船,哪知还未走几步就看见璟王大步前来。他清冷严肃的神情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王爷……”苏氏忙屈膝行礼。 沈沧钰却是越过她,立在凌景麒身前,二话不说伸手就要去把小姑娘抱过来。 凌景麒心惊着退一步,警惕又疑惑的看他,凌景烨也虎着张脸站到兄长身边。三个男子间有股奇怪的剑拔弩张。 苏氏看得眉心直跳,忙与沈沧钰道:“王爷,小女睡着了。” 沈沧钰浑身寒意,只盯着凌景麒看,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凌角似的。 凌景麒越发奇怪,抱着妹妹的手臂又缩紧一分。璟王为什么对自己有那么大敌意。 气氛就是那么无声凝了好大会,沈沧钰才压住胸口中翻涌的涩怒,朝苏氏道:“温娴与本王同行,凌夫人放心,本王会照顾好她的。” 苏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儿子与女儿,不知道要怎么接话。 挽夏其实是醒的,只是不想动,听到这么些话不动也不行了。 她伸手拉了拉兄长的衣襟,凌景麒低头,见她已掀开披风。他似懊恼的说:“吵醒你了?” “没有。”挽夏摇摇头,凌景麒这才弯腰将小姑娘放下地。 脚踩在地上软软的,挽夏晃了晃,两个男子的胳膊都伸向她,将她稳稳扶住。 凌景麒看着妹妹右侧的璟王,眉头狠狠皱起,沈沧钰看着心爱人左边的兄长,亦面沉似水。 这幕确实有些诡异,苏氏微微张了嘴。 挽夏觉得沈沧钰真是太过莫名奇妙了,他对她兄长一脸凶神恶煞的要做什么?! “谢七皇叔施与援手。”你可以松开了。 小姑娘带着凉意的目光扫在自己身上,沈沧钰早已冷静下来,退开一步。确实是他举措不妥,陈奇父子就在不远处。 长房这边与璟王凑成一堆,那边下马车的凌老太太忙带着孙女孙子们往这来。可是戚安领着亲卫围隔开,亲卫个个神色肃穆,腰间的配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让他们胆颤,想靠近又脚发软。 挽夏站了一会,才深呼吸扯了笑朝苏氏道:“娘亲,我与七皇叔一道,您不用担心。” 她还是让步了,不管再与他置气,她真的没办法撇凌家于不顾。锦衣卫也会与沈沧钰同船,不管如何都是个好机会。 苏氏眼中写满担忧,凌景麒兄长也神色黯然,还是要妹妹以身涉险。 “我要带十名凌府侍卫上船。”挽夏立在那,抬着下巴面无表情与他道。 沈沧钰负手而立,淡然道:“随你。” 挽夏便点了十名侍卫,带着顾妈妈和桃香梨香径直往那艘亲王仪制的三层大船去。 沈沧钰没有立即移步,而是缓了神色朝苏氏说:“途中凌夫人尽可按心意来陪温娴。”言毕他才转身离去,戚安这才领着亲卫撤离跟随其后。 侍卫都撤走,凌老太太终于得与靠近,她走上前见大儿媳妇怔立在原处,又见小孙女居然是往亲王的仪船去,着急的道:“大郎媳妇,这是怎么了?挽挽要去哪儿?” 苏氏怔怔的说:“璟王要与挽挽共船。”璟王还准了她随时上船去陪女儿。 在河道中停船上下可是非常麻烦的事,虽然不明白璟王与女儿何故冷脸生气,但他还算是在照顾凌家的……吧,可是总感觉璟王哪里不对。哪里不对呢?! 凌老太太听到儿媳的话只感眼前发黑。 和璟王同船?! 她又错过了最后一次机会,那可是和璟王能朝夕相处的机会!! 42|2.1.1 惯例防盗章,9点30更换~~更新后看不到内容的ios用户,请打开app-设置-缓存-清除 李明婳就拉了他到池边,拾了颗石子给他打水漂看。见着石子在水面连跳了五下,顺子恭敬的神色瞬间变成了狂热的崇拜,高声喊:“仙女姐姐好厉害,我们村二虎子最多就四下!” 李明婳笑得更高兴了,笑声清脆悦耳。“因为仙女姐姐会仙法啊。” 顺子信以为真,眨巴着小眼,那模样别提有多天真可爱。 教顺子丢石子的力道方法,又看着他从两下漂到三下,李明婳觉得自己就该回去了。 果然一抬头就先看着远不处自家祖母与母亲的丫鬟都慌慌张张四周的寻人。 她与顺子道:“我得走了,记住我们的约定,不许再作弄人哦。” 顺子捏着石头有些发楞,还来不急说不舍,李明婳已站起身绕到后边小道去。 那是小片竹子,绕过去再拐弯又能回到大道,可以躲过寻人的丫鬟再回到殿里去。到时她解释自己迷路便是。 李明婳不曾想才闷头冲进去,就先撞到一堵肉墙,险些叫她跌倒。 有力的大掌及时拉住她。 他的手捏着她胳膊时,她能感觉到他手心温度。 未和外男这般接触过,李明婳瞬间就红了脸,心里有些慌,下意识是伸手用指甲狠狠对那抓住自己的手背挠下去。 她听到抽气声之时得了自由,抬脚就往回跑,然后就被自家祖母的丫鬟给抓个正着。 那丫鬟在李老太太身边呆久了,脾气也是有的,见着她就先高声:“五小姐,老太太都快急晕过去,你怎么跑这儿了!”然后也不叫她解释,不由分说先拉住她往回去,嘴里还念叼着应该还能来得急。 李明婳却是泄气不已,这一句还能来得急就明摆告诉她,她这算是白费心思了。 拦住属下不让露面的俞宇森看着手背抓痕,不明所以的就笑了出声。 会露爪子的小姑娘,还骗孩子说自己是仙女姐姐,会仙法,着实是有趣。 俞宇森看起来心情不错,属下便也默默退回到他身后,只听他说:“跟上前去看看是不是李经历的嫡次女。” 属下当即领命而去,不久便回复确是李经历家的嫡次女,排行第五,闺名唤明婳。 俞宇森想到李大老爷舔着脸自荐闺女的样子,当时他是很想拒绝的,其实他根本没有想娶继室的打算,也不知是谁先在司里传开的。可又觉是上下属关系,多少给点面子,才应了说到这人少的慈悲寺来。 他本是想走趟过场的,如今看来,倒也是可以顺水推舟吧。 其实刚才他看到她大家穿着是大闺秀,却越敢迈大步子跑的时就好奇停下来了。 这样的小姑娘实在有趣的很,他很想知道那白纱下的脸是怎么个模样,不过不知她嫌弃不嫌弃自己年岁大。 俞宇森思索着又笑出声,她父亲有这样的打算,她又如何会不清楚? 今天见着她也就尽够了,改日直接登门吧。 “派人送个口信给李经历,就说今儿我实在走不开失信了,让他先安心等几日。” 被带回到偏殿的李明婳自然是受到一顿说教,又见她衣裳沾了污迹,连李大老爷都气得面色铁青。 李明婳心里没为挨难过,只想着是不是要错衣裳的不洁为借口再躲一遭。 此时守在殿外的小厮来寻李大老爷,小声说了几句,便见他喜形于色,匆忙跟着出去。 不过小会,他却是黑着脸回到内殿,与众人说现在就去用斋饭然后打道回府。 李老太太神色明显怔住,想问什么又见孙女都还在场,只得忍住。待离开偏殿时,她才寻了机会问儿子为何不见俞大人。 李大老爷闷闷说俞宇森有事推了,母子俩便都一同郁郁起来。 回到李府,李明婳心情倒是挺不错,回到院子和丫鬟摘存了些桂花准备酿酒,才卸钗环躺倒美美歇了个午觉。 又过两日,没有听到再有关俞大人的事,李明婳想事情应该是过了。哪知在娘亲那用过饭后就见丫鬟婆子被遣了下去,留着她单独说话。 她怎么也没想到娘亲开口第一句便是说她傻,白白要将嫁入高门的机会让给庶妹,她庶妹这几日都在父亲面努力表现,要她也去寻父亲说几句好话,别让那对母女占了先机。 看着娘亲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全是说如何为自己好去争取当这继室,看着娘亲在描述她嫁入俞家会如何风光,父亲又会如何扶摇直上。那口中的憧憬似一道光从娘亲眸中迸射出来,李明婳心里阵阵难受。 身为女子已算无可奈何,却连被同为身为女子的娘亲都认为,拿女儿去做攀龙附凤之事是何等的风光。 李大太太见女儿只木着脸坐那,也有些不奈了,竟是放下狠话吓唬她。说前阵子没有俞大人的事时,她父亲想将她嫁给另一位官员当妾的。 灯芯在此时突然爆了一下。 李明婳的情绪也随着那一下缺了口,再也不想听下去转身就跑走。 李大太太没想到女儿说走就走,没有拦住人,心里怪女儿不听话,不懂得为人父母的心。又想到那日渐嚣张的妾室,暗自对着越发暗下去的灯烛垂泪。 不想一刻钟后,李明婳的丫鬟哭着跑来说小姐不想嫁人,要绞了头发当姑子。还好发现得早被夺剪刀,只剪掉了小撮头发。 李大太太激动得起身,将灯台都撞倒,原本就昏暗的屋里顿时被浓浓夜色笼罩。在黑暗中,李大太太脸色灰白吓人。 李大老爷正好回房听得这话,气得也不问缘由就冲到女儿院子,见着两个粗使婆子守着她,上前就先甩她一巴。大骂:“我怎会养了你这不孝的东西,婚姻大事,父母之言。你不报答我生你养你恩情,反倒要去当尼姑!如何就有你这样的孽障!” 虽是自小见惯了父亲的莽夫脾气,李明婳却也是首回挨了父亲一巴。 她扶着桌子才从头晕目眩中挺直脊梁,用手背擦拭嘴角,沾了一片血迹。 这一刻,她突然非常厌恶自己是李家女,那种长年对父亲的不满情绪紧跟着也暴发出来。她盯着李大老爷的目光再无尊敬,冷得似刀子。 被女儿的眼神扎了一下,李大老爷怒火越发收不住,扬手就要再给她教训立一家之主之威。 李大太太赶来,忙抱住丈夫的手,哭着求他,两人在拉扯间将倒不少瓷器摆件。屋里满目狼藉,隔壁厢房的庶妹亦跑到门口看她热闹。 正是乱哄哄之际,管家却是着急的寻了过来,说有贵客上门,是李大老爷上峰俞大人。 李大老爷神色当即从愤怒到狂喜,在激动间他看到嫡次女侧脸都是血污,立刻清醒过来,叫丫鬟婆子快打水来给女儿洗脸。自己喜滋滋的先去见客了。 李明婳冷眼见着父亲离开,一句未吭。李大太太边落泪边骂她,说早知她要做尼姑,生下来就先掐死她,也省得这样折磨。 听着责骂,委屈与不甘在李明婳心中不停翻腾搅动着,费了极大力气才再压下去。 她知道此时不是与娘亲反驳什么的时候,那个俞大人又来了! 骂过发泄后,李大太太见女儿脸上受的伤,又有绞头发的先例,她是不敢离开的。总还有最后的机会。 她吩咐得丫鬟婆子一通忙乱,想尽办法先保好女儿的脸,心里又暗中着急,这俞大人怎么偏就这时候来了。 不想任何能消肿的方法都做了,李明婳高高肿起的脸和破了的唇角如何都遮掩不住,李大太太心中近乎是绝望的,她都看到隔壁那小妇养的女儿已梳妆打扮好出了院子。 李明婳看着满屋子忙碌的人,无声的笑。 她倒是觉得这伤来得好,算是无心插柳柳成阴,歪打正着。就这样一个模样,她就不信自己还能被人看上! 可院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疑惑着看出窗去,是位身材高大的男子踏进了院子,有侍卫守在门口两边,而她的父亲像那酒楼小二般哈腰陪着人同往。 李明婳见着这情形拧紧了眉头。 未来得急细想,来人已到她屋门前,她听到他威严的声音:“我要单独与她说几句。” 不容抗拒,就像是战场上下军令的将军。 李大老爷的犹豫被瞬间压下去,忙将屋里的人喊了出来。 李明婳指甲瞬间就掐入了手掌心。 进屋的人脚步止在分隔内外的珠帘前,她听得珠帘有被拨动的清脆声响,却未再听见脚步声。 “李五小姐,我叫俞宇森,今年三十有七,发妻已去世五年。” 男人粗矿却带着沉稳的声音响起,李明婳怔了怔。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43|2.1.1 门口处的顾妈妈正心焦没有听见到动静,槅扇吱呀一声被打开,旋即就见璟王神色清冷的走出来。见此她眉心直跳,躬身送驾后忙进到屋里。 屋里,挽夏立在窗边,河风吹得她裙带飘扬,似乎是在看风景。 顾妈妈看不见她的神色,心里直打鼓,想问什么却又无从开口。 顾妈妈踌躇着,挽夏却是开了口,声音很轻:“妈妈,帮我铺床,我累了。” 这个时辰?顾妈妈回道:“小姐,您还未用午膳……” “晚会再用也无妨。” 小姑娘的声音还是很轻,听起来真的有几分疲惫,顾妈妈只得应喏转过屏风到了里边。 听到脚步声离开,挽夏转过身来。 一张小脸还染着红潮,不见了口脂的双唇依旧艳丽,带着诱人的光泽,眉角眼梢间带着被怜爱过的娇眉。 不会,顾妈妈从里间退了出来,她微垂了头用袖子掩住唇,装作打哈欠径直往里。 顾妈妈与她错身时还是瞧见她红得异常的小脸,想仔细认真看时,挽夏已只给她留了个背影。 顾妈妈疑惑着往里再探头。小姐神色还是不太对,却见她和衣卧下,更是什么都看不清了。 和璟亲王又置气了吗?璟王离开时神色也挺吓人的,顾妈妈暗暗猜测着退出屋里,带着梨香两人去拾掇小主子的用什。 沈沧钰迈着大步回到厢房,径直就往净房去:“传水来,冷水。” 王培跟在他身后小跑,闻言停下诧异道:“冷水?!王爷可是要沐浴?” 可是已没有人回答他的话,王培只得莫名的吩咐下去,而后沈沧钰在净房足足泡了两刻钟的冷水浴。 挽夏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哪知再睁眼时屋里已经点了灯,烛火摇曳中能听到船破浪航行的声音。 桃香正将熨烫好的衣裙放入柜子,一侧头就见她要趿了鞋下床,忙上前将她扶坐在床沿,蹲身帮她把绣花鞋穿好。 “小姐,王公公来了两回,说璟亲王邀您晚间一同用膳。” 挽夏眸光闪了闪,抬手轻触双唇,先前发麻的感觉没有了。 桃香奇怪的看她举动,她忙又将手放下来,说:“帮我梳妆吧。” 亲了就亲了,又不是没被他亲过,自己要是不去肯定会被他笑话。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桃香笑吟吟应是,打散了她的发髻再重新挽上。 “顾妈妈和梨香呢?”挽夏伸手拿了胭脂,边点在唇上边问。 “顾妈妈安排侍卫的轮值去了,梨香去跟厨房的人报小姐常用的菜色。” 挽夏将口脂匀开,净了手站起身往外走:“你们在屋里用饭吧,不必跟着了。”沈沧钰那不缺伺候的,也怕被她们看出异常来。 桃香嘴里应着,还是将她送到沈沧钰的厢房门口才退下。 相比与挽夏住处,沈沧钰这间屋子看起来要空一些,窗边放了桌案,也没有什么摆件。简单利落,跟他人一样显得冷冷清清的。 他正坐在左侧的太师椅中,手中拿着的像是书信,她进来也没有抬眼。 挽夏立在原地看他,他翻看下一页的信笺时说道:“怎么不进来。” 她这才慢吞吞挪着步了,坐到屋当中的圆桌边。 “王培,传膳。”他又唤了声。 待王培带着人入内摆膳,他将书信搁下,坐到她身边。 “怎么午间没有传膳。”他打量了她几眼问。 挽夏接过丫鬟递上的白玉筷子,见是熟悉的面孔,才转脸看他:“午歇了。” 沈沧钰视线落在她神色平淡的脸上,又在她双唇转了圈道:“你这样的作息对身体不好,明日开始都到我这来用膳。” 挽夏很平静的‘哦’了声便沉默用饭。 她云淡风轻的模样使沈沧钰暗挑了挑眉,对她的淡然有种奇怪的不满。 两人沉默着用过饭,丫鬟给她上了红枣蜜水,她突然就朝那丫鬟道:“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一怔,然后朝她屈膝恭敬道:“回郡主,奴婢唤秋彤。”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话,秋彤却有些紧张的退下,不知道被问姓名是有何原因,细细回顾自己是否有哪儿犯了错处。 沈沧钰闻声探究看了她了几眼,“喜欢这个丫鬟?让她过去伺候你?”前世秋彤挺得她重用的。 她笑笑,眉眼恰静:“七皇叔身边照顾的,温娴哪能要。” 她不过是又见着前世的人顺口一问,省得自己在不觉间喊出名来惹人多疑。前世秋彤是王府正院的大丫鬟,正院里就两个丫鬟,还有一个叫秋露的,每次见着戚安都跟猫见老鼠一样。后来两人年纪大了,她想给她们寻个体面的人嫁了,两人却吓得直磕头说要自梳留在她身伺候。 她其实挺奇怪的,这两个丫鬟在沈沧钰身边那么久,他似乎没有碰过,她们亦没有那种心思只想留在她身边。主子怪,丫鬟也怪。 沈沧钰不知她正腹诽自己,听到她又喊皇叔,唇线抿直嘴角显着几分冷硬。 她搁了茶碗,手指摩挲着上边的缠枝纹又朝他笑:“我是说错什么话了吗?” 他眯了眯眼,眼底有着奇怪的光芒,隔着桌几凑前去。挽夏像只受惊的兔子,蹭一下就站了起来:“我要回去了。” 转眼间就出了屋。 沈沧钰看着她粉色裙摆消失在门口,轻笑出声。 他还以为她真有那么淡然呢,不过一试就吓跑了,比兔子都跑得快! 戚安一直站在门外等主子空闲,把挽夏红着脸神色慌张跑走的样子看得真真的,他走进屋里就见着主子兀自发笑,眼珠子转一圈唇角也翘起。中午听王培说王爷用冷水沐浴呢,啧啧……两人都是怎么单独相处的。 戚安猜想纷纷,走到沈沧钰面前又立即收了情绪,禀道:“王爷,那边传来了消息,果然暗中还有一批人,我们的人已经被盯上了。” “没事,叫他们照信里的计划行事。”沈沧钰无所谓的抿了口茶。 “怕是计划已经被知晓。”戚安想了想又道。 沈沧钰就放下了茶碗:“自然是要他们知道的。”不然他的小姑娘怎么看清皇帝的嘴脸,乖乖相信自己。 这……戚安低头略一思索眼神就变得意味深长,王爷是准备将计就计了,那群恶犬若是知道会气得汪汪叫吧。 皇宫御书房,皇帝手中握着陈奇送回京的书信,上边说沈沧钰一行已到达渡口,其中着重说明凌家女与沈沧钰共船,还有探得对方沿途设了防备一事。 皇帝盯着书信冷笑,随手递给就站在桌案前的太子沈彦勋。 沈彦勋一目十行,看完后神色略显阴沉:“父皇,七皇叔过于狡诈,他把凌挽夏放在船上,不是就是要我们束手束脚。” “老七的心思从来就没简单过。”皇帝手指敲了敲桌案,“凌昊极看中他这女儿,朕也不想愿将她牵扯在里面,而且动了凌昊怕要多想。” 沈彦勋闻言眉宇间寒意不散,眸光闪动:“可这又白白浪费了一个机会。” “本来此次朕也还未考虑清楚究竟是不是要了结,实在是过于明显。若是被那边知道了,鞑国又在蠢蠢欲动,总归是麻烦。” 皇帝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沈彦勋将手中书信捏出几道褶子:“郑太贵妃已经去了那么久了,皇祖父为此也给了七皇叔兵权当是弥补,郑家还有什么不满的,何况他们在蜀中远离京城。便是再收到消息亦来不急做什么。” “如若蜀王能再聪明些,朕倒是不犹豫了。”皇帝被说得有些心烦,皱起了眉头。 如今的蜀王是他六弟的儿子,性格暴戾却智谋不足,不然他除去蜀王的时候就将他也一起杀了,留着不过是用来压制在蜀中得人心的郑家。蜀王只是纸老虎,这也是他一直对沈沧钰隐忍的原因。 沈彦勋为自己父皇瞻前顾后也感到心烦,顾虑凌家他能理解,可这大好的机会不除沈沧钰,放他到了封地就更加困难。 沈彦勋想到那日凌挽夏乖巧被带走的样子,心底的怒意就止不住翻涌。 “给李奇传信暂且不动。”皇帝想了想,虽觉得机会难得,可到底还是顾念与凌昊的情宜。 凌昊为他出生入死,陈家父子亦传来消息说凌家女在短短两日已和沈沧钰发生冲突,看来凌昊也明白自己让他妻女与之同行的用意。总归凌昊的心还是向着自己的,确实不能让他一再寒心,不然那些兄弟情宜真会毁在自己手上。 皇帝的决定让沈彦勋一颗心沉了下去,他父皇现在还犹豫不决,那么此事极大可能就做罢了。可他不敢表露什么,只得压下眸中的凌厉应是。 “你的婚事我已让礼部去着手准备,那边回八月初六是吉日,既然这样过了端午便可以昭告。两位侧室先进门,这也算是因封位不高给她们母族另赏一份体面,你母后也同意了,这些日子你也好好准备吧。”皇帝嘱咐一番,然后挥手示意。 沈彦勋面无半点喜色,应声后告退,才退出御书房,他唇角就泛起冷笑。 帝王最要不得的就是优柔寡断,他父皇年纪渐渐大了,连最帝王基本的一点都做不到了。可这有什么关系,就算锦衣卫不能动,他也有办法要沈沧钰的命!而且他即将大婚,他父皇对政事力不从心,他也应该高兴才是。 44|2.1.1 又是一日清晨,挽夏笔直立在甲板上迎风引弓,河风吹得她衣袂翻飞,似展翅的彩蝶。 沈沧钰闲闲坐在旁边,看小姑娘不厌其烦的重复射箭动作,他低头抿茶,抬头时又见挽夏放一箭,堪堪钉入五十步外的箭靶边缘。 船在行驶中本就颠簸,再加之风大有阻力,以她的力道中靶已不易,头三日可是被连靶都碰不着。 不过,她还真是有毅力,不急不燥的坚持着,这都第六日了。他倒是希望她不坚持。 沈沧钰又抿了口茶,挽夏再连放两箭,一摸箭筒已空便垂下臂来。 边上伺候的梨香桃香忙上前,一人将长弓接过,一人递帕子擦汗。 箭靶那头有侍卫拾了羽箭前来:“郡主,今日三十中了十二。” 挽夏神色淡淡点头。 三十中十二,指的只是射中箭靶的,还是连半数也没有,也没有中红心的。 “进步很大了。”沈沧钰放下茶碗道。 挽夏只是看他一眼,她又没有灰心。 给予鼓励小姑娘还一脸不领情,沈沧钰心思一转,径直走到桃香跟前伸手取弓。 桃香被他吓一跳,忙双手递上长弓低着头退后两步,挽夏也疑惑的看向他。只见他就那么斜对着箭靶引箭拉弓。 ‘咻’的破空一声,羽箭飞射而去,正中红心。 他行水流云的动作潇洒又凌厉,气势如虹,挽夏视线在他身上停留许久,杏眸内都是那威武的身姿。 “你还是臂力不够。”沈沧钰将长弓还回去,见她盯着自己眼底就有了笑意。“这样练不如在腕上绑了铅块,每日拉弓三十下效果也要比现在好。” 挽夏这才发现自己的失仪,脸发热忙撇了头去看箭靶,箭头完全没入在其中。 铅块……她刚练箭的时候绑过,那时连弓都拉不开,确实这方法有效。 “我出门似乎没带。”挽夏将视线看向再远处,就是不看他。 多看他几眼他又不收银子,沈沧钰心中好笑。 自从那日亲了她后,她在他跟前就一直是淡淡然的样子,可他知道,那都是装的!他只要靠近一些,她就向警惕得猫儿,连毛都快要坚起来。 她不看他,他就走到她跟前:“一会便靠岸补给,我让戚安给你寻去,也不能绑太重的,会伤了胫骨。”若非她坚持又固执不会听劝,他连弓都不想她握。 “谢过七皇叔了。”挽夏朝他福一礼,转身便走。 沈沧钰立在原地目送她回了船舱,她这张嘴真是……就改不过来了?!明明都承认情意了。 陈玄此时就立在船尾站岗,看着这对‘叔侄’微妙的相处方式,这样的璟亲王真让人开眼界,哪里还有往日生人勿近的清冷。 又在甲板站了会,沈沧钰吩咐王培:“天气不错,早膳就摆在三层的敞厅吧。”他说着朝身后看了眼,恰好对上了陈玄的视线。 陈玄心头一跳,不动声色朝他躬身一礼,沈沧钰唇角扬了扬,似笑非笑的也回了船舱。 他前脚刚走,还插着羽箭的箭靶突然咔嚓一声裂成两半跌落在甲板上。 陈玄盯着箭靶心跳得更快了,莫名背后生寒。 过了早膳时分,船队便靠了岸,早有当地的官员穿戴整齐立在渡口恭迎。 船每三日便会停一回,挽夏对那些官员的阵仗已是见怪不怪。 沈沧钰依旧连面也没有露,只派了王培去说几句客套话。没有见着亲王真身,官员们自然也不会就这么离去,只静立在岸边等着将人送走。 挽夏吃着梨香剥好的荔枝,趴在窗边看岸上众人那种诚惶诚恐的表情,心想沾上天家二字谁人都会变得谨小慎微。 正看着,却见有一行人被丫鬟婆子簇拥着前来,再仔细看了两眼,挽夏眼底便隐了冷色。 不一会儿有凌家侍卫在门口禀报:“郡主,老太太与夫人上船了,还有您的堂姐。” 如意菱文的槅扇就被打开,是顾妈妈从里面走出来,侍卫见此无声退下。 顾妈妈迎出来见到苏氏冷着脸,凌老太太脸色也不甚好。 “郡主让老奴来迎老太太、夫人。”顾妈妈恭敬福礼笑道。 苏氏拿眼角瞥了瞥婆母,见凌老太太脸色又青一分,是在怪她女儿未亲迎了。可她也不想想打什么主意来的,若换做是自己别说派人来迎,怕是直接就派人来撵了,多半还是因为自己在女儿怕让自己也不好做而已。 “你们家小姐呢。”凌老太太第一次登船,不识得路不敢乱动,这可是亲王的仪船。 顾妈妈皮笑肉不笑的回话:“我们郡主说还请老太太稍等,她先去请示王爷在哪儿接待您方便。” 沈沧钰就住在挽夏隔壁,凌老太太的心思昭然,她再傻也不可能会引到厢房里去。 凌老太太觉得自己被怠慢了,气得脸都快黑成锅底,死死掐着帕子才没有当场发作。她问她们小姐,对方却开口闭口就是郡主,这不就是在变相在施威,凌挽夏是以为自己不清楚璟王就住在她隔壁?! 要在另处见她们,不就是拿了她们在当外人! 凌老太太人没见着就先气个半死,苏氏乐得唇角直翘。叫她脸皮比船板还厚,非用长辈的身份压了她跟来,她身为媳妇能被拿捏,可她女儿可是好利用欺负的?!女儿帮她出的这口气真让人畅快! 顾妈妈挡在甲板小半刻,终于见着有人从楼梯下来,正是挽夏。 “叫祖母与母亲久等了。”挽夏上前朝两人盈盈一礼,“七皇叔听闻祖母前来,特让人在敞厅设了茶水点心,好让我们一家人安静叙话。” 凌老太太原本窝一肚子气,听到璟王的这个安排立即又见了笑,满是褶子的脸皱成一朵菊花似的。凌挽静在四处打量,感叹皇家果然气派奢华,听闻这话心中更是欢喜。璟王碍于她祖母这个长辈在,肯定会露个面的。 她一会就能再见到那个威严得让人心颤,又俊美得叫人心神向往的男子!凌挽静光想着就激动万分,眼角竟还流露出几分娇羞,殊不知自己的神色全落在双生姐姐眼中,神色鄙夷。 挽夏领着人直接去了第三层,上边果然是设茶点,样样精致,看得凌老太太心里舒服极了。 “祖母坐这。”挽夏虚扶她一把,让她坐到了东边的主位上。 苏氏不愿和婆母靠太近,就坐到了女儿身边,凌挽宁姐妹便陪在凌老太太身边。 “你受王爷照顾,我本早就该来拜会谢过王爷,只是航行实在不方便,才拖到今日。”凌老太太朝挽夏慈祥笑着道。 挽夏抿着唇笑,没有应声。 这才坐下,茶都没有吃上一口,就拿话点她要见沈沧钰,她的祖母也太着急了些。 她笑一会,在凌老太太殷切的目光中才轻声说:“三日前母亲登船来就已经谢过了。” 凌老太太脸色当即又沉了下去,她这孙女是故意在装糊涂,插科打诨! 她又道:“你母亲是你母亲,我是我,既然我来了,自然还是要亲口去说一句的。免得别人以为我们凌家不知礼。” 被暗讽回来,挽夏神色闲闲捏起个荔枝,剥起皮来。红艳的果皮衬得她白玉似的指尖泛着莹光。 她慢条斯理的将果肉递到凌老太太面前。 凌老太太眼底闪过得意,小孙女如今再贵为郡主也要碍着孝道伺候自己。正当她想以为的时候,挽夏手却突然又缩了回去,把荔枝送到苏氏嘴里:“孙女忘记了,荔枝上火,上回朗中还说祖母阴虚火旺,祖母是不能用这个。孙女险些就犯大错了。” 什么叫气死人不偿命,挽夏现下的作派就是,着着实实让凌老太太要被气得吐出一口老血来,偏生还挑不出她一个字的错来。 苏氏却是险些乐得被荔枝呛着,女儿在家惯来不喜欢和人多计较,对婆母无理的时候也只是笑笑就不理会,今儿叫她是开眼界了。女儿气起人来比用钝刀子扎人还狠。 “三妹妹,荔枝可以一会儿吃,还是先让我们给王爷请安才是正理。”凌挽静坐不住了。从一上船开始,她双眼就被皇家的奢华富贵迷住了,刚才在上楼梯的时候,她看到上边雕刻的鸟禽双眼居然用了宝石点缀。那只是楼梯! 挽夏就嗤笑一声,视线很不客气的在她脸上转了圈。 凌挽静被她的态度激得瞪大了眼,挽夏抬手指了指岸上立着黑压压一群官员:“你瞧瞧外边站的都是些什么人。” “三品到最末等的大员,听闻还是一大早就站那儿了,人家是御封的官员,大人!七皇叔只派了王公公去说一声,你以为亲王是说见就见的?想见就见的?!还是说二姐姐你以为你的身份高过这些官员?” 凌挽静被她说得面红耳赤,怒视着她道:“我们家和这些官员又不能比做一谈!” 挽夏脸上笑越发灿烂起来,朝她摇了摇指头:“我们?对啊,我们家因为有了我官拜一品的爹爹,颇得圣宠。可那是我们长房,便是你上得这船也是因为我如今顶着个郡主头衔,可这些是我们长房的荣誉,而不是你们的!” “挽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凌老太太有些听不下去了,她这是在划分界线。 “祖母,我话里的意思您老家应当比我更明白。”挽夏唇角含笑看向她,眼中却是一片冷意。“我们是一家人不假,可你们想利用我的便宜来行龌龊事,那我是绝对不会答应!你们想要攀高枝可以,但请别打着我的名义,今儿我让你们上得这船,也可以将你们直接撵下这船。这话我也只说一遍,要见璟王请你们另想办法,别连带污了我的名声!” “凌挽夏!你这是要反了!”凌老太太拍案而起,气得手直发抖指着她。“有你这么和长辈说话的?!你的仁孝恭顺呢?!你的女德女训都学到狗肚子去了!” 凌挽夏亦站了起来冷笑:“老太太身子不舒服,你们快送老太太下船去。” 顾妈妈与梨香桃香忙应一声,二话不说挤开凌挽宁姐妹就去拽上凌老太太胳膊。 没想到孙女这样强势,凌老太太浑身都在颤抖,想骂人却一句都又说不出来,胸口憋得阵阵生疼。 “您如若乖乖的下船,那您还能保存些脸面,外人不会知道你拿了孙女作由要行什么事。我两位姐姐起码名声还能保得住,将来还能稳妥当个官夫人,不然她们就只有去当了姑子的份!您老人家可千万别好心却害了人。” 挽夏句句像刀子扎人,凌挽静听得脸都白了,她没想到还有这一层能让挽夏拿捏着。凌挽宁此时异常平静站起身来:“三妹妹说得是,祖母今儿不太舒服,我这便陪祖母回去歇着。” 凌老太太睁大眼狠狠就盯向她,她却只是笑笑,柔声说:“祖母小心脚下。”真的硬拉着凌老太太下了楼梯。 “我改日再来陪你说话,那位回去怕又得一顿闹。”苏氏站起身来,捏了捏女儿的小脸,也跟着匆匆离开。 挽夏站在窗边看众人远去的身影,视线定格在她大堂姐身上,觉得今儿挺有趣。她作梦也不会想到凌挽宁居然会劝走凌老太太。 二房还是有那么个让人看不透的人。 今日她算是和凌老太太撕破脸皮了,但也无可奈何,凌老太太是那种善于死缠烂打的人,不将天窗捅破她不会死心。真是能闹腾,真是要等到哪天皇帝一刀把她们凌家人都砍了才能安生! 凌家人这边才走,沈沧钰那就已经得到了消息,清楚到每个字都复述了遍。 小姑娘赶走了想靠近自己的堂姐们,还和凌家老太太都撕破脸了……沈沧钰眼角微挑。虽然明白她真正用意,可他心情挺愉悦,好歹是给他将别的女人挡在外头了。 45|2.1.1 防盗章,9点十分左右替换,ios用户看不到替换后的新内容,请登录app-设置-缓存-清除 与外祖母腻歪够了,兄妹俩才小大人似的站定喊宋承源小舅舅。 宋承源直接就从袖子里取出两个小小的玉印,一个是竹纹,一个是兰草吻,上边各有兄妹的名字,是他亲手雕的。 “给你们,生辰礼,舅舅手艺不好,以后再给你们做更好的。” 李氏正和惋芷说着话,见此不由得惊讶:“源少爷小小年纪就这般厉害,这真精致!”说着,抬手给了自家儿子一个暴栗。 “怎么你就只跟你爹爹学了打打杀杀的本事!” 俞灏轩剑眉皱了起来,却不敢反抗母亲,只得撇撇唇看眼都笑成月牙的徐家兄妹。 众人到花厅坐下,丫鬟们送上茶点果子,长辈们在正堂中说话,徐家兄妹一众被带到侧厅坐着吃果子。 徐光彦在果盘拿了瓣柚子,先掰了点放嘴里砸巴两下,然后才送到正和舅舅说话的胞妹嘴边。“不酸。” 徐婧宁啊的张嘴就咬过来,果然是甜丝丝,朝哥哥又啊的张嘴还要再吃。 一块窝丝糖却先递了过去。 徐婧宁双眼瞬间发亮,似浸泡在水中的黑曜石。 “宁宁,娘亲说不能吃糖,不然新牙要长不好。”徐光彦直接把柚子塞到妹妹嘴里,见妹妹嘟了嘟嘴,可很快又侧头继续与舅舅说话,他才默默看了俞灏轩一眼。 俞灏轩此时也在看着手里的糖皱眉。 原来宁妹妹在换牙,早知道他就给她果子吃了。 俞灏轩想着,察觉到有视线在自己身上,可抬头那股目光又不见了,有些奇怪环视一圈,却无所获。 午间,惋芷给孩子们做了鱼肉丸子、鱼蛋羹、还有鱼头豆腐汤。俞灏轩光汤就喝了两碗,气得李氏直想翻白眼,这破孩子怎么像在家没吃饱过饭似的! 徐老夫人见着这么热闹,也跟着用了不少。 饭毕,徐家兄妹俩又坐不住,拉着舅舅与俞灏轩要到小花园玩。 惋芷吩咐丫鬟婆子跟着,四个女人刚好凑一桌玩叶子牌。 到了小花园,徐婧宁要摘桂花。 这个时节,桂花都快谢完了,只余高处还有几簇开得灿烂的。 丫鬟们说拿杆子要打下来,徐婧宁不依,说打下来就都缺了,花瓣要掉光。 俞灏轩当即撩了袍摆塞到腰带里,动作麻昨顺着树杆就爬了上去,不过一小会,团簇的金桂就被他递到徐婧宁眼前。 徐婧宁顿时笑容比阳光还要明灿几分,脸圆圆的,白白嫩嫩的,俞灏轩不知怎么就想到早上吃加了牛奶蒸的馒头。他歪了歪头,也跟着憨笑,心里在想,宁妹妹的脸蛋要是掐起来,肯定也和那馒头一样软软的。 宋承源看着那小外甥女手中的金桂,掐了小株给她簪到发间,直夸好看。 花园里听见的便都是徐婧宁清脆的笑声。 徐家兄妹才六岁,宋承源与俞灏轩已过生辰八岁了,又都是男孩子,实在陪不了他们玩翻泥土寻昆虫的事,就叫了小丫鬟立了箭靶,说要教兄妹俩射箭。 徐光彦瞧着俞灏轩十次有七八次都能中靶心,想起父亲教自己时亦会拿他来做比较,心里有些不滋味,拉开小弓也在边上给他较劲。 只是年岁上总是输了人,徐光彦十发中了五发,还脱靶两发,默默垂了眸难受。 宋承源洞察到小外甥的情绪,笑着夸他,道当年俞灏轩这个年纪十发也就只能中个四五发的。 徐光彦却抬头道:“舅舅,不用安慰我的,技不如人没有什么丢人的,我总有一天会赢过他的。” 瞧着眼前秀气的小男童,宋承源突然没了话,他的小外甥好像很…霸气?! 他正想着,就见小外甥走到正围着俞灏轩夸厉害的妹妹身边,抬手就将她发间的桂花摘了下来,丢地上。 俞灏轩与徐婧宁傻傻看他。 他很淡定的道:“我刚才看到花儿引了虫子一直跟着飞。” 宋承源:……… 到了下午,徐禹谦岳父大舅兄结伴回府,李氏在此时告辞,俞灏轩这才跑到马车上取了两张精致的小弓递到徐光彦手中。 他看了眼正窝在外祖父身上撒娇的徐婧宁,抓了抓后脑勺与徐光彦道:“这是给你们的生辰礼,虽然不是亲手做的,却也是我花心思寻了好多处才找到的。” 徐光彦看着手中的弓,确实精致,扯着嘴角说了声谢谢。 俞灏轩又转身回马车,临上车前还不忘与他说:“记得帮我再和宁妹妹说声生辰快乐,改日你们到我家玩。” 看着马车远去,徐光彦才将弓直接转手给身后的小厮。 小厮笑吟吟问:“少爷,这一张是送到小姐屋里去吗?” “都丢我小库房。” “啊?” 小厮被自家小少爷的话闹懵了,这是俞家少爷给的生辰礼,就是送库里不应该也要将小姐那张分开送?! 小厮拿着弓立在原地摸不着头脑,徐光彦却暗中撇唇。 自古男女七岁不同席,那俞灏轩都八岁了,送自家妹妹东西不合礼法,还是自己替为收好吧。 宋承泽本想好好陪外甥们过个生辰的,哪知才刚坐下,小厮就急急忙忙跑来报信。 少夫人发动要生产了。 这可吓得宋承泽险些连茶碗都扔了,程氏也急得额头见了汗。 惋芷忙安抚两人:“母亲,哥哥,你们别着急,嫂嫂这是第二胎,定然母子平安。” 宋承泽朝徐老夫人与妹夫告辞,程氏自然也是坐不住了,丢下宋大老爷与继子回宋府去,边走嘴里还连念叨。“怎么就那么赶巧呢,早知道我将祺哥儿也抱出来的,可想想他风寒才好,三岁的孩子受不得马车颠簸的。也不知道祺哥儿吓着没有。” 她这般一说,宋承泽更急得不成,直接要了马策马家去,程氏被一个人丢在后边气得直跺脚。“他一个大老爷们跑那么快有什么用啊!只会添乱!” 嫂子突然就发动,惋芷也不好让父亲多呆着,吃过晚饭就要父亲家去看看。 宋大老爷一脸幽怨,家里孙子天天见,可外孙不是天天见啊,他还想多呆会。可又架不住女儿的软声劝,宋大老爷只能一步三回头的出了徐府。 兄妹俩闹了一日,也是累了,特别是徐婧宁,得了父亲的生辰礼就哈欠连连。 徐禹谦笑着摇头,要叫丫鬟带他们回屋梳洗睡觉。 徐婧宁却拉着他袖子娇娇的说:“爹爹,今日我生辰,我想要娘亲陪我睡。” 徐禹谦笑容僵硬三分。 惋芷不由得就想起今日在湖边的事,脸有些热,忙应下。 徐禹谦笑容就不见了。 正是此时,徐光彦认真道:“爹爹,儿子有功课不懂,娘亲既然陪妹妹,爹爹您给儿子讲讲功课吧。” 徐禹谦心中已狂风暴雨。 昨天女儿说怕黑要娘亲陪,把惋芷喊走了,前天女儿说要娘亲讲故事,把惋芷又喊走了,大前天…… 徐禹谦默默算着这个月有一大半,妻子都被女儿喊走了,还有儿子风寒七天,妻子照顾七天……他居然分得妻子的时间连儿子都要不如! “今晚你们都留在正房!”徐禹谦咬牙切齿。 两个孩子欢呼。 惋芷诧异的抬眼去看他,却看到他黑眸内有着汹涌的情绪在翻涌,看向自己的目光那么不满,又那么的炙热。 惋芷有所悟,霎时整张脸就红了。 深夜,西次间的炕上,惋芷被捂着嘴,险些被人拆骨入腹…… 若干年后,俞灏轩一不少心得罪了某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小姑娘掰着手指头翻旧帐。 徐婧宁:自打我六岁起,你就没有送过我生辰礼! 俞灏轩:???? 徐光彦摸鼻子望天暗爽,他自小的决定果然很英明! ————晋————江————首————发————防盗章,9点十分左右替换,ios用户看不到替换后的新内容,请登录app-设置-缓存-清除防盗章,9点十分左右替换,ios用户看不到替换后的新内容,请登录app-设置-缓存-清除防盗章,9点十分左右替换,ios用户看不到替换后的新内容,请登录app-设置-缓存-清除防盗章,9点十分左右替换,ios用户看不到替换后的新内容,请登录app-设置-缓存-清除防盗章,9点十分左右替换,ios用户看不到替换后的新内容,请登录app-设置-缓存-清除防盗章,9点十分左右替换,ios用户看不到替换后的新内容,请登录app-设置-缓存-清除————晋————江————首————发 46|2.1.1 大花猫悠闲溜达到沈沧钰窗外,本想叫两声表示自己路过,哪知被里面一大只鸟给凶狠狠盯住了。 大花猫身子僵了一瞬,旋即爪子牢牢扒着窗边坚起毛尖锐朝白头鹰叫。 两只宠物就那么对上了。 沈沧钰回头扫了一眼,屈指弹想飞扑上前的白头鹰的尖嘴,白头鹰小小吃疼,喉咙里咕哝一声将脑袋埋翅膀里了。 “它不能动,记住了。”沈沧钰教训道。 窗边的大花猫听懂似的一抖毛,舔了舔爪子,喵两声仰着头走了。 沈沦钰看得好笑,真是物似主人形,瞧那傲气的性子。 鹰终归是凶禽,便是驯服了骨子里的杀戮与狠劲是抹不去的,埋头一会,白头鹰便展翅在屋里焦躁打转。沈沧钰便又让王培再端了一碟子生牛肉,吃饱了的白头鹰身上那股子戾气才算消去。 挽夏不知道自已的猫挑衅了一只鹰,她敲开沈沧钰房门时,还被白头鹰吓一跳。 “怎么这个时辰来了。”沈沦钰从桌案后出来。穿挑线月牙白裙子的小姑娘,像裙摆绣的桃花娇嫩明媚。 “昨儿忘记要铅条。”她好奇的盯着鹰看。 他养的?前世似乎没有见过。 沈沦钰这才想起是小姑娘练箭的时辰,“我让戚安送来。这东西凶得很,你的猫险些就要被它叼了。” 挽夏抬头看他,反应过来后面一句是在说白头鹰:“元宝来过?” 元宝?沈沧钰脑海里闪过肥肥的大猫花,倒是贴切,和银子一样圆滚滚。 “嗯,又顺着屋沿走了。” “哦,那麻烦七皇叔让人把东西直接送到我屋里。”挽夏朝他福了福身。 才转身,手却被他突然抓住了。 她疑惑着回头,他又松开了她,神色淡淡地说:“端午你回凌家的船上吗,凌夫人应该也想你在那边过节的。” 挽夏闻言一愣,仔细的看他眼睛,清冷的桃花眼内一片平静。她朝他再福一礼:“谢七皇叔提醒。” 沈沧钰负手在身后,点点头,目送她出了屋。 他立在原地直到手心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散去,才转身到桌案前执笔疾书,晨光照入室内,也驱不散满屋的冷清。 皇帝在那场厮杀的第三日后收到消息,风尘仆仆的锦衣卫滚在大殿中叙述惊心的经过,在皇帝阴冷的眼神连跪都要跪不稳。 “混账!”皇帝抬手一把扫落桌案上的东西,满地狼藉。 锦衣卫不知他这句混账骂得是璟王抑或是太子,垂着头不敢说一个字。 “太子人呢?!” 汪福听皇帝咬牙切齿的声音知他是动了大气,忙回话:“这个时辰太子殿下应该在听太傅讲课。” “你去传朕的话,告诉他在大婚前都不必上朝了。”皇帝忍了忍翻涌的怒火,冷声道。 他真是教出了个好儿子,居然敢抗令行事,如若不是璟王察觉动手惊动锦衣卫,真让太子途中刺杀,凌昊那他还能说得清楚?! 太子是愁璟王拉拢不了凌家人,好给璟王个机会?! 居然会犯如此愚蠢的错误! 皇帝的吩咐叫汪福也变了神色,皇上是要惩罚太子,还不让上朝听政,这下事情可严重了。 汪福心惊肉跳的应喏退出大殿传令。 皇帝又吩咐锦衣卫:“岸上的人不必再隐藏着。” “是要正面与璟亲王人的冲突吗?!” “冲突?!”皇帝一拍桌子,“给朕一路护璟王安然到达北平!途中若有对璟王不轨之人,杀无赦!” 锦衣卫听得冷汗淋淋,却也知道因为太子毁了所有计划,领命叩头后又马不停蹄的再往北赶。 真是蠢货!皇帝在心中骂一句。 将未定的局面搅得如此被动,他的七弟敢动手杀人定然是有十足把握,指不定在蜀中的郑家人也知道了事情。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再有异动,他敢有异动,郑家指不定就先将蜀中乱了! 皇帝恼火不已,坐在桌案前连看奏折的心思都没有了。 太子正与太傅说策论,汪福的传话让他吓得险些从椅子中跌落,太傅眼观鼻鼻观心当做什么也没有听到。 他父皇不让他听政,是什么坏事了?! 他脸色苍白的站起来,正要详细问汪福,他身边的太监匆匆来到殿内附耳低声几句,白着脸的太子身子摇摇欲坠起来。然后也顾不上与太傅说一声,一脚深一脚浅去求见皇帝。 皇帝在气头上哪里想见他,太子在殿外跪了半个时辰都未被宣召,皇后听闻太子跪在御书房外亦吓得前来,见到太阳下晒着的儿子心疼不已。好在皇帝并未拒绝见她,只是她见了圣颜却还未帮着说一句,皇帝已一句话堵死。 “你若是要来给他求情,你就闭嘴吧,你求情一个字,我就再罚他多一个月不许听政!” 不许听政?! 张皇后听到这四个字直天旋地转,太子不听政,那还能叫是太子吗?!这父子二人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张皇后连唇色都散去了,扶着桌案无力站着:“臣妾领旨,臣妾这就让太子先回东宫闭门思过。” 太子干了桩糊涂事,好在皇后还算聪明,清楚要做些什么。皇帝闻言神色微缓:“是该让他好好想想,身为储君究竟该干的事是什么,他现在还只个储君!” 皇帝的话让张皇后连站都站不住了,直接软倒在地上。 他现在还只是个储君……这话是指太子做了什么越规矩的事?! 张皇后被宫人们扶着出了大殿,气息微弱的吩咐将太子送回东宫好生思过,两眼一闭便不醒人事。 深宫之中根本藏不住任何秘密,不过一刻钟,太子被罚闭门思过,皇后晕倒在御书房外的事便人人皆知。不久后张家也得到消息,宫中朝中一时几家欢喜几家愁,不少人听着风向蠢蠢欲动。 京中风雨欲来,挽夏一行依旧顺利沿着运河往北。 这日,她在屋里带着顾妈妈和两个丫鬟编长命缕。 端午有佩戴长命缕以祈福免灾的习俗,挽夏女红算不得好,却是年年都给家人里亲手编织。 小姑娘全神贯注,五彩丝线从她纤纤玉指间穿梭,将她雪白的肌肤衬得越发夺人视线。 桃香笑吟吟的羡慕不已:“小姐的手真好看。” 好看吗?挽夏动作顿了顿,低头去看自己的十指,好像比以前是要好看些。她最近几日发现个头也在窜,身形变得越发纤细了,胸前涨涨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自从小姐抹了璟亲王送的凝膏,手上连练箭磨的茧子都变软了,消去后会更好看。”缠线的顾妈妈也笑着说,“帮着小姐抹凝膏,老奴也跟着占便宜,这双手的老皮也少了。” 这话引得梨香桃香都跟着笑出来,她们是认同的! 挽夏在笑声中视线又落在手指上,随后默默的继续编长命缕,编完这个就够给父母和兄长的……不知道来不来得急让人送到爹爹手中。 到了晚间,挽夏用过晚膳回房,梨香正收拾白天用的线筐。挽夏取了鱼食在大缸前喂鱼,从厨房吃了顿鲜鱼的元宝溜达回来,见小主人站在缸边,也跳了上去在缸沿上散步。虎视眈眈的视线吓得鱼都不敢浮上来啄食。 鱼都藏起来了,挽夏觉得无趣,就抱了元宝坐到贵妃榻上看月亮。 看着看着就出神起来。 这几日她对沈沧钰淡淡的,沈沧钰似乎也没往心里去,面对自己时挺温和的。他心里究竟怎么想的……明知道她不可能舍弃家族安危,他越这样为她考虑,她变得越想远离他。像今儿她吩咐自家侍卫寻人将长命缕送到父亲手上,他听见了竟然叫了他的亲卫去办这事。 明明他现在是要用人的时候。 元宝被她抱得有些紧,扭着胖胖的身子抗议起来,挽夏被喵喵的叫声唤回神,见它瞪着溜圆的眼晴抗议不由得好笑。 “好像漏了你。”挽夏抱着它两只腿举到眼前,随后朝梨香道:“线筐先别收了,我晚些还要用。” 梨香脆生生应下,转身出去厨房传热水来给小主子沐浴。 当夜,挽夏屋里的灯过了三更天才熄灭。 皇帝有了最新的命令,沈沧钰很快便知道了,皇帝退让,那么这一路便不必担心再多。虽然很遗憾跟小姑娘刚拉近的关系被破坏,但能确保她安危,其它的也无所谓了。 沈沧钰读完信,将东西烧了坐在椅子间闭眼小歇,很快又睁开了眼,唇角带着笑意写信让岸上的人安排一些事宜。小姑娘会惊喜吧…… 翌日清晨,挽夏眼底泛青起床来,顾妈妈伺候她净面时突然哎哟一声:“小姐,你右边脸颊怎么有些肿?” 顾妈妈一声把梨香桃香都弄得紧张起来,全围了上前仔细盯着她看,确实发现是有些浮肿。 挽夏对着镜子也按了按,似乎也不疼,舌尖便往那边袛了袛,这一袛就皱起了眉来。 最里边的大牙好像有些松动……她猛地回想起来,她还有最后一颗乳牙没有掉,前世好像也是在去北平的路上掉了。 前世活到十七岁,她早就忘记掉牙的滋味,想想脸红了起来。好在不是重生到更早的时候,若是掉门牙的那个年纪,她怕都不好意思见人! 小主子牙松了,伺候的几人都紧张起来,连忙去吩咐厨房不要再给她上费牙的吃食,省得不注意咯着。 挽夏去到隔壁和沈沧钰用餐,看到桌面上都是软食,在他含着浅浅笑意的目光下有些食不知味…… 47|2.1.1 挽夏食不知味的用过饭,抿了两口茶就想回屋去,抬眼却看到沈沧钰正目光幽远的望着窗外。他神色很淡,便是迎着耀眼的晨光亦显得清冷极了。 他这个模样让人联想到孤寂一词。 挽夏将搁在桌几的茶碗又端了起来,小小抿着,神差鬼使地问:“七皇叔这儿过端午的东西都备好了吗?” 沈沧钰侧头沉默地看她,阳光便打在他侧脸,轮廓分明清俊。 挽夏迎着他的视线,莫名心跳得有些快。 她问这个做什么的,明明在有意疏远他,却问出这种话。他身边有着王培,王培自然是会把事情处理妥当,她真是多此一问。 沈沧钰看她一会,看到她眼里闪过懊恼,就轻声道:“你不是要疏离我的,那就不要管了。” 他声音没有什么波动,可挽夏听着心跳却更快了。这些天她有意表现得很淡然,他也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也再没有和她过与亲近的表现。她以为是他是不在意的,可他这话应该是在意的吧,怎么听着都有种赌气的意思。 挽夏心里竟泛起一丝甜,不过还未表现在脸上,她又狠狠唾弃自己。她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矫情了,要远离的是自己,却又对他表现出来的不满而偷乐着。她想得直抿了唇线,怎么那么矛盾呢?! 沈沧钰此时又说:“凌挽夏,我们来打个赌吧。” 打赌? 挽夏一怔:“打什么赌?” 她似乎就看到他笑了笑,可再眨眼,他又是那么个清冷的样子。 “若是我赢了,你便乖乖听我的话一回。”沈沦钰坐直了身子,“若是我输了,你不愿意我靠近你,我便如你的意,不再出现在你眼前。” 有些失公允的赌约,好像她赢了会很占便宜。挽夏皱了皱眉,声音冷静:“赌约是什么。” 沈沧钰突然又转过头看她一眼,目光有种意味深长:“不能和你说,说出来了就没有意义了。” 不能说的赌约,那赌什么?输赢不就全凭他一张嘴了?! 挽夏不以为然:“七皇叔,您这是逗我玩呢,没见过有人这样的打赌的。” “凌挽夏。”他喊她一声,她皱眉看他。 “凌挽夏,你养的那只猫性子挺傲的,和你挺像,你要不要再养只乌龟。” 养乌龟? 为什么要养乌龟,他们现在讨论的是赌约问题,扯什么乌龟。 挽夏拧紧了眉头,一脸不解,沈沧钰觉得她这个样子可爱极了,没忍住低低笑两声。 他这一笑,挽夏疑惑的小脸渐渐涨得通红,杏眸里亦升起了怒意。她明白过来了:“你……你拐着弯骂我!”你才是缩头乌龟! “哦?原来你不是,不是的话你逃避什么。”沈沧钰动作快速的抓过她的手,放到唇边。“你扪心自问,你这些天的所做所为真不像缩头的乌龟吗?” 他的唇温温的,轻柔碰在她指尖上,她却感觉异常的烫人,烫得她直缩手。 她涨红着脸瞪着他道:“你说这些不过就是个激将法,想要叫我应下这个奇怪的赌约罢了。” 还真是冷静啊,沈沧钰怕拽疼她,松了手很淡然地承认:“你就当是吧。” 挽夏唰的站了起来:“那我就中你这激将法又如何,赌就赌,我也相信七皇叔你是个磊落的君子,不会怕输然后故意诓我。” 沈沧钰闻言难得笑出了声,不怕还须特意挤兑他?他笑过后说:“你放心,君子我不敢保证,但能保证若是要做小人,也是个真小人。” 真小人就有什么值得让人夸赞的吗?挽夏斜眼瞥他,转身要走又想起别的问:“不说内容条件,总有时间吧。” “端午那日便能揭晓。”沈沧钰颔首,目光流转,一双桃花眼显出勾人的□□。 挽夏耳朵发热的盯着他看好大会,不动声色说知道了,转身离开。 到了端午那日,挽夏在停靠补给的时候回了凌家的船。 苏氏又好几日没见着女儿,开心笑得直眯眼:“我还以为你会用过午膳再回来,居然连早膳都没用呢,我这就让厨房做你爱吃的小点。” 挽夏笑吟吟应好,转身就看见自家大哥二哥。 凌景烨想上和妹妹说话的,可她怀里的元宝让他只能站在五步外,一脸幽怨的看她。 “二哥。”他不上前,挽夏便走上前两步。 凌景烨想了想,咬牙捏住鼻子,嗡声嗡气地道:“挽挽,二哥好想你。”说着伸了空闲的手终于摸到了妹妹的头发,一脸满足。 兄弟没出息样的子叫凌景麒哭笑不得,他俯身看了看元宝:“好像又长肥了,你可不能喂太多了,要走不动了。” “我都不怎么喂它的,是它总跑厨房吃鱼,我又不能让人天天跟着它。”也跟不上啊。挽夏抱着元宝胳膊直接将它递给兄长。 凌景麒接过,很是沉手:“要不放我身边养几天。” 凌景烨与元宝同时抗议,一人说使不得,一猫直喵喵叫,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往苏氏房里去的空当,挽夏问:“娘亲,祖母如何了,我先去问个安吧。” 苏氏点点头:“虽然她做的事是不地道,去吧,娘亲陪你去。” 长房一行便直接去了凌老太太屋里。 凌老太太屋里没有开窗,屋里有一股散不去的药味儿,丫鬟见众人过来忙礼行,压低声音道:“老太太昨夜走了困,刚刚睡下。” 挽夏朝屏风后张望,只能看到绣福寿纹的蓝色锦被,鼓起一团。她视线又在屋里打量,看到八仙桌上边正有碗冒热气的汤药,她说:“这是早间的药吗?怎么没有用膳就先端了药。” “回郡主的话,是璟亲王身边的伍先生吩咐,必须在用膳前喝,不然便起不了效用。” 既然是伍先生吩咐的,挽夏便也不在再多问了,伍萧她知道这个人,以前在王府都是他给号脉,很稳重的一个人。 凌老太太歇着,众人不便多打扰就退了出来,碰巧见到凌挽宁姐妹。 “三妹妹。”凌挽宁先朝她笑,“三妹妹今儿是留在船上过端午吗?” 伸手不打笑脸人,挽夏点点头也朝她笑:“大姐好。” “正好我给你编了长命缕,晚会给你送过去,手艺不好你可别见笑。” 凌挽宁还估她编了长命缕,挽夏稀奇死了。 苏氏此时笑吟吟拉过女儿的手,示意她什么,再和凌挽宁道:“你祖母正歇着呢,你们还是用了早膳再来看她吧。” “没事的,我们等祖母醒来再一起用。”凌挽宁道。 挽夏这下子不但是觉得稀奇了,对凌挽宁都要刮目相看。 往前凌挽宁就很孝顺凌老太太,她也不像凌挽静那样总拿话刺自己,可多少对自己是有敌意的,像今日这样懂礼温婉是从来没有过的,简直就是换了个人。 苏氏闻言也不多劝,只要两人也照顾好自己,午间再一起热热闹过个端午。 到了苏氏屋里,挽夏就坐不住了,拉着她手一脸吃惊:“娘亲,她怎么回事?是真的是假的?” 苏氏好笑的去拧她鼻子,“什么真的假的,她不过是遇着变故,性子有所改变了。你想想,她若是不这样,你二叔身边又还有个新姨娘,还是李家人,她能怎么样。也是命苦。” 同样命苦的凌挽静可没变,见着她还恨不得上前咬一口的样子,挽夏不置可否撇唇,但这话只在心中想想没有说出罢。 用过早膳不久,有丫鬟说禀凌老太太醒了,挽夏整了整衣裙前去见她。 老人家病了这些日子,瘦了许多,可她那双凤眼依旧凌厉,看人时就像刀子一般扫过。也许是那日挽夏态度过于强硬,挽夏虽能感受到凌老太太对自己的不满,和她说话却是很客气的,也不再提璟王一个字。 挽夏也不是心肠十分冷硬的人,见她客客气气的也给足了面子,在边上伺候她用药。 苏氏见凌老太太今日精神不错,就直接将饭摆到了她屋里,屋里开了些窗,河风徐徐吹进来,闷了好多天的凌老太太也觉得身上轻松许多。一顿饭用得很舒心,连对长房几人的笑都真切不少。 长房众人都知道挽夏要换牙,凌景麒盯着她用饭,凡是要带劲嚼的菜肴都不许她用,挽夏盯着那道腰果芹心直郁闷。凌景烨心疼妹妹偷偷给夹了一筷子,挽夏还没来得及开心,她大哥的筷子就伸到了碗里,直接搛走放嘴里瞪眼警告弟弟。 这样一来,凌景烨也不再敢给妹妹偷夹菜,只能给与同情的目光。挽夏就没有滋味的扒拉米饭,在看到大哥夹菜时腕上露出的彩色绳子,脑海里突然闪过沈沧钰的脸。 他现在一个人在船上,应该很清冷吧。 那日他拐弯骂她没担当,她就更不想理会他了,见了他神色也越发淡淡地。他又跟没事的人一样,对她也不冷不热的,挽夏觉得憋屈,可偏他说得很对。应该是那种被人看穿心思的憋屈! 挽夏咬了咬筷子,心下一横。 她就是缩头乌龟了,管他怎么想,有过前世的经历,她怎么可能真的再心无芥蒂就那样再接受他。何况她那么努力才让皇帝对凌家的印象好转,她怎么能再不顾凌家局面而儿女情长。 挽夏将这烦心又撇到一边去,可又总无意识的将手放到腰间的荷包上,轻轻摩挲。里面除了装有沈沧钰给的那枚龙佩,这几日又多添了一样东西。 挽夏午间腻着苏氏,在她屋里歇了午觉,迷迷瞪瞪醒来时,太阳都已经西斜。 苏氏坐在床边上,正绣着花,见她坐起来吩咐丫鬟给倒茶水。 “晚间你还回去那边吗?璟亲王那你怎么说的。”苏氏轻声问她。 小姑娘眸光不自然的闪了闪,“再过去还得让减速停船,挺麻烦的,他应该也不会说什么。” “也是,那晚上就在这儿歇了吧,明日再说。” 挽夏有些心不在焉的点点头,一直到用晚膳人都没有什么精神,看着围坐的一家人,心里那奇怪的滋味越来越浓。好不容易撑到用过晚饭,凌景麒兄弟陪她在甲板散步,她远眺前方的大船。 甲板上灯火通明,映照得大船不见灯光的二层船舱一片孤寂,挽夏双眸就变得有些朦胧起来,想到那个有着高贵身份却常年清冷一人的沈沦钰。 她突然转身就往侍卫那跑,凌景麒兄弟被她吓一跳,忙跟上前。听得她和侍卫吩咐:“给前边的船发信号减速。” “挽挽?”凌景麒疑惑的喊她。 挽夏攥紧在袖子里发抖的手,微笑着说:“大哥,我回那边船上去,我去给娘亲说一声。”说着,她又跑回了船舱,留下面面相觑的兄长。而凌景麒眸中比凌景烨多一份惊色与担忧。 48|2.1.1 ————晋————江————首————发,防盗章,九点十分左右替换,谢谢支持正版订阅的小天使们,呆槿鞠躬! 惋芷一身冷汗的醒来,看到眼前是遮盖视线的红色,外边还有热闹的喜乐声,她倏地松了口气。 她方才做了个恶梦,梦到自己大口大口吐着黑血,将绣锦瑟和鸣的嫁衣染了大片。腹痛如绞,连呼救的力气也没有,最终痛苦的死在了这花轿上。 惋芷有些心惊那近乎真实的痛楚,同时又感到有些晦气,真真是太不吉利了。 今天是她出嫁的大喜日子,嫁的是承恩侯世子徐光霁。 承恩侯府早前出了位贵妃受皇恩封得爵位,老承恩侯当时是朝中三品大员,爵位是世袭三代,传到徐光霁这便是第三代了。 惋芷只是想到徐光霁的名字,脸上就露出了甜甜的笑,带着倾慕的羞涩之意。 原以为她在及笈前落水病了一个月后,被外边莫名传成了病秧子,及笈一年都无人问津是难有佳缘,哪知让得到了她最称心的这桩亲事。 她同徐光霁定下亲事前就已相识,虽因男女大防见面说话次数极少,彼此却是心意相通的。她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站在红梅间问愿不愿嫁的那幕,少年芝兰玉树,立在那将整片怒放的红梅都化做了衬托。 一位才貌兼得与自己相识相知的夫君,往后她的生活必定是和和美美,儿孙满堂,所以她在绣嫁衣时选了又选,才选了这锦瑟和鸣极合寓意的绣样。 惋芷憧憬着成亲后的生活,桃花眼潋滟水润,脸颊泛起了红晕,使得盖头下宜喜宜嗔的娇颜越发明媚动人。 此时,轿子传来了微微的颠簸,还沉溺在想以为美好的惋芷被人扯袖子扯回了神。 她顿时有些慌乱起来,出嫁前继母和她说过,下轿子时会有人拉三下她的袖子。这个时候不要慌,抱好宝瓶迈好步子就是,送亲太太与喜娘会扶好她的。 回想起章程,惋芷放松了些,袖子再被扯一下喜娘压低声道新娘要出轿子了,她才抱稳宝瓶跨了出来。 刚踏出轿门站定,身上便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了一下。 惋芷垂目望脚尖,一支木箭头的红羽箭便落在旁侧,再来是第二支,第三支。 钝箭头的羽箭落在身不疼不痒,惋芷抿了嘴儿偷笑,她还不知徐光霁的箭术挺好,每次落的都是同一处。 这时喜娘与送亲太太扶好她,要先迈过马鞍。 跨马鞍时得先抬高脚将上方以喻一生平安的红苹果踢了下来,才能跨过去,惋芷在走这步时手心都汗,生怕自己没踢准出了丑。好在一切顺利,再迈过钱粮盆,她被稳稳扶到了喜堂,手里的宝瓶也被人接走,随着走动她在微晃的盖头下瞧见身侧男子的袍摆,想到一会便是新婚之夜,心中不免又紧张起来整张脸儿也是红红的。 拜过天地再被扶入新房,惋芷的心一直在剧烈跳动着,喜娘在耳边的话似远在千里外,模糊不清,只被动的坐下这间还有什么礼仪全然都不记得了。 待到盖头被挑开,眼前亮堂起来,惋芷才惊觉回神。还未来得及打量四周,就听得屋里夫人太太们都笑着夸她好颜色,羞得她连头也没敢抬。手心更是因紧张湿黏一片。 同是大红喜服的男子在身边坐了下来,喜娘给她手里塞了酒杯。 惋芷趁这机会压着羞意抬了抬眸子,只扫到男子胸前绣的金色吉祥纹,瞧见他露在袖子外的手腕抬高,忙又垂下眸来,也抬手借袖子掩着将杯中的酒喝了一半。 她手还未落下,他的酒杯递了过来。 互换酒杯时,惋芷与他指尖相触,她感觉到了微凉的肌肤。与她不一样,她现在是热得都快要冒汗了……而且方才她有机会看到他的,她却动作慢错过了。他此时是什么神情呢,见着大妆的自己喜欢吗? 她一会定要偷偷瞧他一眼,他今日应该比任何时候都要俊朗。 强忍着悸动与奇怪的心虚,惋芷微抖着手将那半杯酒饮尽,借着袖子放下时,快速的瞄了身边男子一眼。 她只看到了他的侧脸,还是那样清俊……惋芷正窃喜的暗想着突然意识到不对来。 徐光霁风度翩翩不假,却没有方才那一眼看去的儒雅,他是清俊高贵,眉宇间总是带着张扬的傲然。 那样一个性子的人如何会有她所瞧见的温润来? 是她看错了吗? 惋芷心惊,所有的羞涩矜持都褪去,再次偏了头去看身边的男子。 对方似也察觉她的举动,低头与她视线撞到了一快。 就这一眼,吓得她险些魂飞魄散。 这人面庞有与徐光霁有几分相似,却也只是相似,他并不是她心里念着的郎君! 惋芷震惊的想要尖叫,太过激动的情绪又将那声尖叫生生卡在了嗓子眼,反倒让她发不出一丝声音来,只睁大了一双眼,精致妆容都遮盖不了她脸上此时透出的青白之色。 这还是在做梦吗?惋芷想起在花轿里不吉利的梦来。 而徐禹谦眼底的惊艳在她惊诧中慢慢敛起,闪过抹对自己的嘲讽。 从掀了盖头,他就觉得惋芷待他的神色不太对。 她羞答答低着头,潋滟的双眸有着欢喜与忐忑,茫然着却又情意绵绵,这种神色怎么会给到他。 她该是极厌恶他才对,恨他横插了一脚,搅了她称心的亲事。不然,她又如何会在知道是他提亲,双方定下后足足病了一个月,听闻她那段时间连笑容都没有了。 是了,她现在这个表情才比较贴切,她方才眼里的柔情如何是给他的? 只是…她为何先前一直是那种神色,难道是宋家为了让她安静出嫁,使得她误会了什么? 徐禹谦盯着眼前明艳带着惊恐的小脸,感觉自己所想有些荒唐,他岳父既将惋芷许了他,就不该会做出那样的事来。 她…方才究竟在想什么? 两人相视,心间都不平静。 惋芷在极度震惊后,反倒冷静了些也恍然明白,这些都不梦,而是真实。 她暗中攥紧的手被指甲抠得生疼! 也庆幸良好的教养刻在她骨子里,让她遇上超过认知的事情,还能清醒分析眼下的场合。 她在众目睽睽下与眼前这个男子成了礼,她现在就是尖叫质问怕也是于事无补,恐怕还会被人误以为她得了失心疯。 可他是谁? 她直觉自己是见过他的,一时又想不起来。 “瞧瞧,我们方才还羞答答的新娘,见了俊逸的新郎都不眨眼了。你们这样对坐着,才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儿,我们也看得挪不开眼了。” 屋里响起了妇人打趣调笑的声音,逗得闹洞房的太太们笑着附和。 惋芷却觉这话莫名的刺耳,那声音也很熟悉,还未转头去看那妇人她已经端了饺子过来。 “新娘子快吃,完了礼才是。” 惋芷顺着那染了大红丹蔻的手向上看,认出了人来。 这穿酒红遍地金褂子,梳圆髻的妇人是徐光霁的母亲,承恩侯夫人! 她见过她几面,记得她唇角那鲜艳的朱砂痣。 她怎么会在新房里,难道不知道她该是嫁给徐光霁的吗?而闹新房的应该都是男方的本家女眷们…… 惋芷才冷静一些的心绪又掀起了惊涛骇浪,看着眼前那碗饺子,连唇都发抖起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 “惋芷脸皮薄,大嫂就别笑话她了。”徐禹谦此时从容的站了起来,接过那碗饺子,夹起一个弯腰喂到惋芷嘴边。 惋芷情绪在崩溃边缘,整个人都怔怔的,自然不去咬那饺子。 徐禹谦也只是让饺子沾到她的唇就挪了开来,笑容温润看向众人。“外边该是开席了,众位长辈亲友请移步。” 承恩侯夫人半眯着眼看他手中完整的一碗饺子,“小叔可真真疼新娘子,怕我们闹着了。” “大嫂说得是,惋芷是我妻子,当然要疼着宠着,大嫂就给弟弟个面子,好当回护花使者。”徐禹谦笑容不变,将碗递给了身边的丫鬟。 承恩侯夫人透过他明亮双眸看到内里的认真,呵呵笑了起来:“哟哟,瞧小叔这嘴里出来的话,我们倒成了汪洋大盗似的。我们去吃筵席去。”说罢一挥帕子扭头走了。 屋里的其他夫人也察觉到情形有些不对,纷纷打着马虎眼也笑着退出了新房。 闹哄哄的屋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将两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的惋芷心口发闷透不过气,脸上的明媚变成了灰白之色,死死咬着唇,桃花眼中起了层雾气。 她没有嫁给徐光霁,而是嫁给了眼前这该是徐光霁最小的亲叔叔,这侯府排行第四的徐四爷! 49|2.1.1 挽夏在甲板上吹了一会儿风才回房间。 她走过沈沧钰的房门,想了想又退回去。抬起手正要敲门时,里边传来动静,隐约看到人影往外来,她就站到一边。 王培打开房门,指挥着下人将浴桶抬了出来。 “郡主?”他看到立在门外的挽夏怔了怔。 挽夏微微一笑,“七皇叔不方便?”他气冲冲的居然跑回房沐浴? 王培忙侧开身子,比了个请的手势:“方便的。”见挽夏入内后,他又关上门转身去厨房看晚膳准备得怎么样。 挽夏绣花鞋踩在毯子上发出轻微声响,明间并不见沈沧钰的身影,她就探头往屏风后望。 “过来吧。”男子的声音从后边传出来。 她闻言犹豫片刻,转过屏风,只是一眼就面红耳赤转身回到明间。他他衣衫不整的还让她过去!挽夏捂了捂发热的脸,他结实的胸膛在脑海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沈沧钰唇角啜笑,慢条斯理的将中衣系带系好,又着好外袍才走出来。 小姑娘坐在太师椅上瞪着他,他坐到边上好笑地逗她:“占了便宜的是你,怎么还一副生气的样子。” 他一脸促狭,方才分明是他故意的,挽夏很想骂他不要脸。这时秋彤领着人进来摆膳,她甩了个不跟你计较的眼神,端正坐好。 梨香桃香见自家小姐好好坐在屋里,先前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帮着秋彤秋露摆膳。 “再陪我用些吧。”沈沧钰站起身来,眉眼柔和的望着她。 挽夏点点头下地来,他伸过手扶了她一把,男子身上有皂角的清香,指尖却发凉。挽夏疑惑着抬头看他一眼,他不是刚沐浴了吗,怎么手那么冷。 圆桌上摆满满一桌,挽夏净过手取了红色丝绑着的棕子,细心地拆着线道:“这是我娘亲亲手包的,红枣陷的,你偿偿。” 她那么柔顺乖巧,沈沧钰受宠若惊,余光扫到她红润的双唇,笑意就从眼底溢出来。 说是再陪着用饭,挽夏却只是喝了两口鱼汤,其余时间都是在给沈沧钰布菜。 饭后喝过一回茶,沈沧钰与小姑娘小声说话:“你这是准备给个糖后就开始上棍棒吗?” 挽夏抬眼瞥他,知道他指自己刚才所为:“是又如何。” “真固执。”他失笑,手指在桌几上轻轻敲击着,良久才又道。“随你吧,等哪日我不想忍了再说。” “七皇叔气性好着呢。”挽夏皮笑肉不笑回了句。 沈沧钰就深深看她一眼,好气性?她这是有持无恐,知道自己现在拿她没有办法吧。 他眸光幽深,最深处有着星星点点的碎光,挽夏被他看得有些气怯,移开目光悠悠道:“其实我还小呢,也不知道哪儿就入了你的眼,也许过个几年,七皇叔你也不这么看中了。” 小姑娘语气很平静,只是闪烁的眼神出卖了她不安的情绪。 沈沧钰沉默许久,淡淡地道:“其实是你不愿意去相信我而已,也许过个几年,你就相信了。”或者不用几年。他低头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这世变故有些多,便是皇帝想多忍他几年,他却不想忍了。 气氛莫名的凝重起来。 挽夏看向窗外,月朗星疏,夜色极好,她心绪就变得宁和起来。其实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坦白对他的情意,也明白了他的心意,其实就没有什么遗憾了,最起码这世不会有什么兵戎相向,不过是两人远离而已。凌家不靠近他,皇帝也许也不多想,他与家人安然一世就很好。她知道他比自己更有大局观,更清楚什么时候要做什么事情,真到不得已的时候,他也就想通放弃了。 这一刻,是挽夏重生后最放松的时刻,她杏眸变得弯弯的,星空倒映在她眼中璀璨明亮。 她侧头朝神色不明的沈沧钰笑:“七皇叔要我履行的是什么事?若是不忠不孝之事,我是宁死不屈的。” 还宁死不屈。 她神色轻松,笑意吟吟的,一点儿威胁也没有。沈沧钰看了她几眼道:“我可很在意你的小命,不敢造次,晚一些你便知道是什么事了。” 挽夏闻言抿唇一笑,听这调侃的语气沈沧钰心情也不错嘛,她托腮看他:“晚一些是什么时候,明日后日?久了我就不认了。” 他却朝她神秘笑笑:“不会让你有反悔的机会的” 皇宫内,今年的端午节气氛远远不如往前。 太子被责令闭门思过,皇帝也没有心思搞什么龙舟赛与众人同乐,连家宴都是坐坐吃了几筷子菜便散了。 太子惹恼了皇帝,朝中大臣都猜测测纷纷却抓不到头绪,宫中知情的也没有几个,就连张皇后也不明所以。宴散后,张皇后在得了皇帝的允许后去探视太子。 张皇后觉得这是皇帝给太子表现机会的时候,也许太子只要能说出顺他心意的话来,就不用再闭门思过了。 是以,张皇后到了东宫,先把当日皇帝对她说的话转述,又一直要叫太子将事情原委道来,试图从中想办法救儿子与危难。 沈彦勋却在听到她说的话后沉了脸久久不语,过了许久才突然笑出声来,带着癫狂的样子把张皇后吓得够呛,直睁大眼看他。 沈彦勋笑得直咳嗽,宫人端了茶上前,被他一脚就踹心窝上摊在地面动弹不得,茶水将大红撒金地毯晕染得斑驳一片。 “我不过还是个储君。”他喘着粗气,阴森森的笑着。 沈沧钰离京前也对他说过这句话。 是啊,他不过就只是个储君,他动用一些权利就落得被禁闭的下场,他这储君其实连个臣子的地位都赶不上。 被一再轻视的感觉像有群蚂蚁在啃噬他心头,轻轻刺疼着,又无法拔除。 张皇后被他吓得够呛,忙压低声与他道:“太子,这话你父皇说得你可说不得!” 若是被有人心曲解一番,那就成大逆不道了! “连句话我都说不得了?!”沈彦勋猛地抬头看她,双眼布满红丝,将他神色显得极其狰狞。 张皇后被他看得连手都在抖。 沈彦勋道:“母后说的话儿臣都知道了,儿臣一会就去给父皇写份折子请罪,会叫父皇原谅儿臣的。” 儿子神色异常,说的话却还算清醒,张皇后只道是儿子心情不好罢了。想想也是,堂堂太子被罢了堂,便是她这些日都不想看妃嫔们的脸,这宫中不得势的滋味谁人不怕! 张皇后缓了缓神色,柔声说:“你能想明白就好,只要哄得你父皇欢心,这些便都不会是委屈。” “是,母后也不宜久留,儿臣写奏折亦不相留了。” “你快去罢,母后不打扰你了。” 张皇后言毕起身摆驾回宫,沈彦勋立在大殿好一会,才阴着脸去了书房。这储君当够了! 挽夏在沈沧钰那呆了小半个时辰便回了房,回去时还捧了幅画,是他说给她的回礼——她抱着元宝的画像。 不得不说沈沧钰身为亲王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身武功也是不差,可惜性子过于冷清,若不然当朝该有多少勋贵家小姐得飞扑上去。 挽夏将画卷给了顾妈妈,要她小心收好,眉开眼笑地去梳洗。 沐浴后,挽夏绞干了头发就躺倒在床上,唇角带着甜甜的笑熟睡。 船队在黑暗中平稳前行,时不时有破水与浪花相撞击的哗哗声响,沈沧钰立在窗前远眺河岸,戚安敲门进来。 “王爷,一切都安排好了。” 沈沧钰闻言朝他点点头,“我一会便到。” 戚安又退了出去。 沈沧钰不会也出了房间,推开隔壁的房门,直接去了内室。绕过在床前值爷的丫鬟,他坐在床上端详她甜美的睡颜片刻,才轻声将人唤了起来。 挽夏茫然地揉眼晴,他好笑:“愿赌服输,我来要你履行诺言了。” 本还迷糊的挽夏猛然清楚过来,盯着他满脸不可思议,“什什么诺言?!”说着更往被里头缩了缩,又伸头去看竟然睡得毫无知觉的桃香。 小姑娘满脸想歪了的警惕,沈沧钰当真是哭笑不得,可他眸光一转,笑容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这个时候我闯了一个姑娘家的闺房,你觉得会是什么要你做什么。” 挽夏被他笑得寒毛直坚,抱住被子,想到他晚上那激烈的吻他,他不会不会是是真想要了她吧! 沈沧钰又靠近她一分,手伸了过去,挽夏惊得身子都僵硬着,他却是将被子拉到她肩膀,然后将她整个人裹着被子一起抱到怀里。 “你心里在想什么呢?”沈沧钰打趣着她,还在她耳朵轻轻咬一口。 本放松一些的挽夏又紧张起来,直吞口水,脸也在发热。沈沧钰被她的样子逗笑了,她这个年岁,他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他抱起她,直往窗户去:“乖乖的听话就对了。”话落,他利落的跃窗而出,迎面而来的河风惊得挽夏瞪大了眼外边,外边是滚滚江河!!他怎么能跳下去! 50|2.1.1 晚风和阵阵浪涛在耳边呼啸,挽夏被吓得面无血色,双手从被子挣出来死死抱住沈沧钰的脖子。从空中坠落的刺激让她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全堵在嗓子眼。 她此刻觉得沈沧钰肯定是疯了,这是气极了要抱着她殉情吗?! 就当挽夏在失重的眩晕中胡思时,耳边突然响起了轻笑声,她紧闭的眼睁开。 幽幽月华在沈沧钰在容上流淌,映得他清峻的面容更如玉雕一般,此时的他桃花眼就锁在她身上,眸光明亮如星愉悦的笑意就那么洋溢着。 挽夏看他看得有一瞬的怔呆,他的笑一如既往叫人失神。 “挽挽怕吗?”他被夜风吹得微凉的唇贴在她额间。 挽夏猛然回神,环视一圈后才发现自己居然离河面那么近,耳边还是涛涛浪声,可确是落在一艘小船上。他们所乘的大船已经在前边成了个巨大黑影。 她又抬眼去看沈沧钰,在他眼中看了打趣,紧紧圈着他脖子的手就缩了回来,随后狠狠瞪他。没好气道:“七皇叔真是艺高人胆大!” “男人总想在自己喜欢的姑娘面前显摆些本事。”他啜着笑道。 显摆本事?!挽夏又瞪他一眼,还好是安全着落,若是掉水里她想想后果心都打颤,一点也不想理他了。 沈沧钰知道还是吓着她了,一张小脸在月光下苍白得很,就抱着她进了小小的船舱里。 挽夏这才看到前边有人在摇船,此时船又颠簸了几下,是凌家船队经过,而他们在往岸上靠。 她抱着被子坐下,想到比落水还重要的事来:“我们就这么出来了,船上边怎么办?!” 沈沧钰低头在找什么东西:“戚安在船上,不会出差子,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叫任何人发现的。只是时间会仓促些” 仓促? 他是要带她去哪儿? 挽夏抿了抿唇,“我们这是做什么去?” 沈沧钰侧头朝他微笑,将一套衣裳递了过去:“一会你就知道了,把这个换上。”说着他将帘子放下,转身去了船头。 舱里本来就暗,帘子放下后显得更黑了,挽夏只得用手去摸。 好像是男式的衣裳,可她要怎么穿?太黑了。 她正苦恼着,帘子又被挑了起来,昏黄的烛火将船舱映亮。 “忘记给你点灯了。”沈沧钰拿着小小的烛台进来,搁在椅子上又看她。“会穿吗?” 挽夏被他在身上打转的目光闹得满脸通红,直想呸他一口。 “会!” 沈沧钰闻言似很失望的嗯了声才出了去。 “一肚子坏水!”挽夏抖开衣裳,咬牙骂了句。外边就传来一阵低笑声,她脸又热了起来,她察觉这世的沈沧钰和前世的完全不一样,他前世何曾几时这样孟浪过! 介于外边像守了头狼,挽夏换衣裳的速度异常的快。 这是一身宝蓝色的锦袍,穿在身上有些宽松,却也刚好将她微鼓的胸脯给遮挡住了。 “换好了?”沈沧钰的声音传来。 挽夏撇唇,催什么催,她正要答话,他已经撩了帘子进来。若得挽夏直瞪他:“你怎么可以直接进来!” 果然是孟浪到极点,万一她还没有换好呢?! “知道你换好了。”沈沧钰不以为意的笑,他耳力极好,那么近的动静又怎么瞒得了他。“我给梳头。” 看着他拿了个小小的妆镜和玉梳,挽夏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披着头,很是不客气背对着他坐下。是他拐她出来的,她不会梳男子发式,只能叫他伺候着了。 小姑娘想着唇角弯了弯,沈沧钰在妆镜上看见她眼里小小的得意,也弯了唇。其实小姑娘也很好哄的。 挽夏在得意中用妆镜在偷看给她挽发的男子,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动作轻柔,脸上神色极其认真。让她有一种被小小翼翼呵护着的幸福感。 在有节拍的浪涛声中,挽夏想,若是他们出生在河岸边也不错。那样的地方定然只有小小一片天地,不必身陷权利的争斗,他们也许会是青梅竹马般长大,然后彼此喜欢平淡一生。 “好了。” 沈沧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朝镜子里看一眼。镜中的人儿唇红齿白,头发只束了一半,用精致的玉冠固定着,雄雌莫辨。一个半大男孩儿的样子。 “七皇叔手艺不错。”她很大方的夸赞道。 沈沧钰突然在她耳垂上轻咬一口,让她连镜子都掉了。 “可不能这么喊了,喊声哥哥听听。”他声音低沉,热热的呼吸扑洒在她雪白的脖颈间。 挽夏连耳垂都透了粉色来,转身推了他一把,横眉竖眼:“哪来的哥哥!” 沈沧钰挑眉看她,旋即靠前一步,身影将她整个人都罩住,沉默着的他总有股让人怯怕的气势。 挽夏看着眼前似一座大山的男子,往后挪了挪,只见他单手撑住船壁,俯下身来与她对视:“不喊?” 他看人的样子极具威胁力,好像她不答应,他就会施威让她好看。 挽夏心跳得有些快,却觉得这样的他还有一种奇怪的勾人魅力。她忙地撇了头不让他看出自己的怦然心动。 “挽挽,你是准备愿赌服输乖乖的喊了,还是想要我”他话只说一半,另一半用行动来表示,那双唇已凑到她嫩嫩的脸颊边。“也许我更喜欢你选后面一条。” “钰钰哥哥。”挽夏被他撩拨得脸通红,都似要滴出血来,只得忙用宽袖遮了脸,结结巴巴喊了句。 沈沧钰在她轻唤出声后却是将她手直接拉开,抬着她下巴,狠狠亲了下去。 含羞带怯的一声哥哥,喊得他心花怒放,那种莫名的冲动让他情不能自已。 挽夏被他突袭得低低哼了几声,反而给了他更好机会,灵巧的舌尖随着探了进去,勾着她许久不放。 船舱里烛火闪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船壁上,重重叠叠,纠缠不休。 深深的吻在船身传来轻轻颠簸后才结束。 挽夏整个人软得都坐不住,一直往下滑,沈沧钰呼吸沉重,捞起她又给罩上斗篷直接把她抱了出去。 般已经靠了岸,先前在摇船的黑衣侍卫已绑紧船在林中牵出了一匹马。 “一切都打点好,主子放心。”侍卫朝沈沧钰一礼。 沈沧钰将挽夏先放到马背上,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颔首吩咐:“明日戌时,徐州城渡口。” “是。”侍卫又是躬身一礼,目送他打马离去。 挽夏听着却是心惊,双手揪着他的衣襟稳着身子问:“明日戌时离现在要过一日多,我不在船上,顾妈妈和梨香她们会着急的!船上还有锦衣卫!” 沈沧钰用一只手将她圈在怀里,安抚道:“你放心,不会叫他们发觉我们不在船上,你奶娘和丫鬟起码会睡上一天一夜,更不会知道你不在。” 挽夏一阵无言,他居然迷晕了她的人!! 他很有做大盗的潜质。 “所以你是要带到去哪里?这就是在履行赌约吗?”挽夏沉默一会才再开口。 沈沧钰此时抬手放在唇间吹了个短哨,夜空中便有个黑影破风而来,挽夏抬头一看,那只白头鹰在月光下威风凛凛。沈沧钰伸手拍了拍她的头,示意她靠好:“对,这就是在履行赌约,这一路要乖乖听话。我们到徐州城里去。” 他话落又加快了马速。 挽夏便靠在他胸膛上,想起上回他问端午要不要停靠在徐州城渡口,原来他还是想带她到徐州城去。 他是觉得她在船上呆得太闷了,这哪里是让她履行什么赌约,不过是变着法子哄她高兴,而且还是要避开重重监视下。 太胆大了些,也让她一颗心越朝他偏向。 挽夏想着闭上眼,将整张脸都埋在他温暖的胸膛之间,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耳边连风声都没有了一样,只余这一片的宁和安心。 小姑娘的手在不知不觉圈上了他的腰,沈沧钰唇角微微翘起,白头鹰似乎也察觉到了主人愉快的心情一样,高高的啼鸣一声。林间两道影子飞快掠过,惊得走兽纷纷躲避。 马速放缓时天已大亮,挽夏就那么窝在沈沧钰怀里睡着了,直到进了城,沈沧钰进一家客栈她才被说话声吵醒。 “七”挽夏迷迷糊糊中想喊七皇叔,好在瞬间警醒过来,硬生生改口。“七哥哥” 掌柜的拿了对牌正要带两人上楼,听到少年怀里传来的声音,娇娇糯糯实在好听,不由得回头看一眼。 只见着那神色清冷的少年眉宇顿时变得柔和,抬头轻轻给怀里的人理了理兜帽,掌柜忙又侧过头目不斜视的带路,心中想这是哪家的公子竟是这般贵气。 挽夏在兜帽缝隙间看清环境,懒懒的又合上眼,任沈沧钰抱着进了上房。 被放在床榻上,挽夏才算完全清醒过来,翻身坐起摘了兜帽,打量屋子。 “先喝些水,可颠得难受?”沈沧钰转身倒了水来递上去。 挽夏就着他手抿了两口,湿湿唇:“到徐州城里了?” “嗯,歇息一会,再带你上街。徐州城端午有三日庙会,离城里很近。” 挽夏听得直笑,他废那么大功夫就是为了带她来赶庙会啊。 此时小二敲门,来送沈沧钰在柜台时就吩咐上的早膳。 挽夏摘了斗篷难得主动拉着他走到桌边,亮晶晶的杏眸里全是欢喜。 两人将过手,相对而坐,桌上的吃食仍是挽夏平素爱吃的几样。沈沧钰给她夹了个小汤包,她便回礼给他夹虾饺,两人视线相汇间都无声微笑。 赶了一夜的路,挽夏虽是睡着,这会也觉得饿,眯着眼咬了口汤包。鲜美的肉汁和软软的白面叫她想把舌头都一起吞进去,她又咬一大口,在右脸颊鼓起一团的时候便着咔嚓一声。 挽夏吃疼不措低呼,随后在沈沧钰紧张的注视下,脸上有红晕一点点泛起,随后越来越红 51|2.1.1 小姑娘在一声吃疼地低呼后便涨红了脸,沈沧钰皱着眉站起来,平素无波澜的面容变了色。 他走上前,紧张地问道:“是哪儿不舒服吗?” 挽夏嘴里有着铁锈味,那颗摇摇晃晃许久的大牙终于掉了,却是在这么个情况。疼倒是不太疼,就是太过丢人了! 她死死抿着唇,轻轻摇头。 沈沧钰见她不说话神色越发不好看,“究竟是哪儿不舒服?是骑马的时候伤着身上了?” “胳膊?还是腿?”他说着还蹲下了身,想要去捏捏她的脚踝查看。 挽夏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然后躲得远远的。 她过激的行为让沈沧钰寻不到问题源头,可观察她的行动很是灵活。 不是身上?沈沧钰立在原地目光凝在她身上,挽夏急得眼里都升起了水雾。她现在是只有十二岁,换牙是正常的,可架不住这十二岁的身体装了个十七岁的灵魂,还是贪吃忘记痛处,简直羞得她都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挽夏越想脸越烫,唇也抿得发白,警惕的盯着沈沧钰,就怕他又要靠近。 沈沧钰看了她好一会也终于发现异常,小姑娘脸颊还鼓起小小一块,刚才她是咬了口包子吧。他探究的眸光越来越锐利,旋即恍然过来噗嗤笑了一声。 他脸上‘我知道真相’的神色太过明显,何况笑了一声后就没有停,嘴角也不停的往上翘,挽夏脑海里嗡的一声脸都要埋到胸口了。 还是被发现了,她应该夺门而出才对的!!出去把东西吐掉他就不会想联想到! 挽夏悔得肠子都青了。 沈沧钰见她难为情的样子实在想笑,而后又想她明明该是十七岁了才对,如今还要经历这个,也是太难为她。他忙控制住情绪,抵拳在唇边轻咳好几声,才道:“吐出来吧,含着多难受,有淌血吗?” 挽夏在他话落忙捂住了嘴,然后转身就往门处跑,沈沧钰眼明手快横跨一步,她整个人就撞到他身上。 “不就是换个牙,置于落荒而逃?”沈沧钰又想笑了,虽然脸上没有笑容,可与她对视时笑意从眼角溢了出来 挽夏气得想咬牙,他居然还再取笑她,恨恨地抬脚直跺到他脚面上。沈沧钰并没有躲,还让她多踩了几脚出气。 “来,给你。”他从袖中取了帕子递过去,然后很识趣的转身,表示自己不看。小姑娘心里这才好受些,也转过身去先将那掉的牙吐出来包好,又取了自己的帕子把包子也吐掉。 沈沧钰侧头便看她:“可是好了,我给你倒水,漱漱口。” 挽夏根本就不想理他,刚才他憋笑可是憋得脸都有红晕,这人太恶劣了! 她郁郁地想着先他一步拿了茶壶和杯子,躲到里间漱口。 沈沧钰在外边听着动静,想了想取过桌上温的一壶酒也跟进去,小姑娘见着他顿时瞪大了眼。 他却闲闲的站在屏风边上。 “七皇叔还是出去吧。”她忍不住道。 沈沧钰没有说话只盯着她看,挽夏被他看得周身不自在。她心一横,他不走,她走!脚还未抬起来却又被拉住。 她急得想骂人,抬眼就看到沈沧钰仰头喝了口酒,紧接着他清冷的面容在眼前放大。 她被轻轻扣住了下巴,来不及反抗已被渡一小口的酒。 本就红晕未散的脸颊再度烧起来,仿佛是口中的辛辣液体在体内被点燃,可沈沧钰也只是渡一口酒就退开来。笑吟吟地朝她说:“肯定是淌血了,用酒漱漱要好些。” 挽夏含着火辣辣的酒,好半会才转过身再将酒吐出来,怔怔地想。她嘴里不干净,他居然也不嫌弃。 仿佛看穿她的心思,他俯身又在那嫣红的双唇轻啄一下:“挽挽哪儿都是香的,这小嘴更是甜甜的。” 挽夏有瞬间眩晕的感觉,仿佛那口酒是留在了她体内,在她身里发散着,涌起一股让她头脑都不能保挂清醒的醉意。 “你就那么喜欢我吗?”她晕乎乎的,话脱口而出。 沈沧钰闻言微怔,在看见她茫然中却又有星点碎光在汇聚的杏眸,认真点头:“是的,喜欢。” 话落,她双眸内的碎光便越来越亮,纤长的睫毛不停的抖动着,显露着她内心激动的情绪。 沈沧钰便亲吻她的眼角,“你总会相信的。” 挽夏闭上眼,恍惚地想,其实她已经相信了。 沈沧钰并没有因她的沉默而感觉到不安,唇依旧轻蹭在她眼角,流连在脸颊最后才在她的唇点了点。 他其实能感受到她在自己说喜欢后的变化,她双眸看向自己时,有着让他心醉的暖意。如若前世他知道自己的心意那么重要,能使她靠得更近,他一定不会憋在心里。那时的他在面对她时,何偿又不是小心翼翼。 好在,上天再给了他一次机会。 沈沧钰心中喟叹,将她拥在怀里:“还要再吃些东西吗?” 方才掉牙那出闹的难为情彻底消散了,挽夏先用舌尖舔了舔才冒出点点的牙尖,道:“不是还要带我去庙会吗,当然是要吃的。” 沈沧钰微笑,转而拉着她的手去了圆桌边,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气氛微妙又有种暖意在两间不时对视间流淌着。 庙会是在城外不远的云龙山脚下,沈沧钰打马带着挽夏到达时已是人山人海。 挽夏以前也有参加过庙会的,可那是在应天府。天子脚下处处防护森然,又是勋贵聚拢的地界,所见的都是世家子弟带着仆人前呼后拥的,与这边形形色色的百姓相比,虽是热闹却少了一种轻松的氛围。 挽夏下马来好奇地东张西望,卖糖人、耍杂耍的,还是各式胭脂、首饰的小摊子,她快要看花了眼。 小姑娘光顾着看东西,迎面有人匆匆走过险些要撞着她,还是沈沧钰手快一把将人拉拽到身边。 “这里人多,牵着我。” 挽夏侧头看他。 他手里还牵着马呢,心思却又一转,看着挡视线的人潮道:“要不我骑马上,你牵着马儿走,这样就不会走丢。”她还能看得更远,这个年岁连身高都吃亏。 沈沧钰一眼看透她想法,心里好笑她这爱热闹的性子,然后一把扶着她的腰举了上马。 “看得清楚了?”他问,挽夏很高兴的点头,雌雄莫辨的面容在阳光下泛着莹光。 沈沧钰也觉得心情愉悦,“那就坐稳了,看到什么喜欢的就和我说。” 小姑娘俏生生的应声,他便骑着马在人群中慢慢前行。 其实挽夏也就是喜欢这种不一样的热闹。 看看百姓们流连在各种小摊上,然后再看看她在应天府没有见过的小玩意,沈沧钰差不多将整个庙会街都走完了,她也没有说要买一件东西。 眼看着前边便是街的尽头,挽夏终于找到她想要尝试的东西——套圈圈。 “七七哥哥,我要去前边,套圈圈那儿!” 沈沧钰听到她的话有些哭笑不得,怎么想玩那个东西,以前在王府要她玩投壶她都不屑一顾的。 不过小姑娘有命,他哪敢不从,牵着马儿便朝摊贩那走去。 挽夏到了地儿直接就跳下马,然后在身上摸了摸没寻到银子,只得笑吟吟朝身后的人摊手。 沈沧钰拿了几枚铜板出来,她才要接过来,就见他俯身轻声说:“不是七哥哥,喊对了再给了你。” 大庭广众之下,他还无理要求,挽夏脸刷的红透。见她不喊沈沧钰就把手往回缩,挽夏着急只得认命,如他心愿唤了声钰哥哥。 哪知才要接过铜板,耳边传来奶声奶气的嚣张声音:“这里我包了!把圈都给我!” 包了?! 挽夏侧头去看,一个半大的小男孩朝摊贩伸手,他身后的仆从忙递上钱。从小男孩的穿着来看一眼便知是富贵人家。 那仆从直接给摊贩递了十两银子,将摊贩乐得眉开眼笑的把一摞木圈都给了,挽夏不由得有些泄气,幽怨地看沈沧钰。 都怪他! 沈沧钰也没料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见小姑娘不高兴,忙上前一步朝那摊贩道:“可还有圈。” 摊贩笑着摆手:“这个公子,都被这小公子包了。” 那小男孩听见还挑衅似的朝两人挑眉,然后开始一个接着一个往地上的小玩意儿套。 过了片刻,挽夏却是哈哈哈笑了起来:“你这眼神不准,要不我给你示范示范?” 小男孩涨红了脸,凶狠狠道:“才不要你示范!” 挽夏瞧他这样只得缩回身子,“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孩儿。” 沈沧钰也无奈,朝她指了指隔壁的射箭摊子,“要不你去试试那个。”挽夏却是一点心思也提起不来,那个她天天练,没有意思,其实她是看中了这摊上一件小玩意儿。 看到小姑娘一眼不感兴趣的样子,沈沧钰琢磨了下,心想不行就等会儿,总不好和个小孩子抢东西。 挽夏也是这么个心思,反正小孩儿眼神不准,肯定套不中。就当她想着的时候,那男孩欢呼一声,她回头去看,险些没气歪鼻子,居然被他套到自己想要的了! 她脸色瞬间就变得难看,沈沧钰顺着她视线望去,什么都明白了,这会是真不能让了。便上前朝准备和那个小男孩商量看能不能将东西买过来,身侧却传来惊讶的一声:“璟璟公子?!” 52|2.1.1 突然传来的一声璟公子让沈沧钰眉尖微蹙,挽夏脸色亦是沉了下去。 能喊出来璟字,是清楚沈沧钰身份的人。 两人齐齐侧身。 来人是一位蓄着把山羊胡子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长得牛高马大壮实得很,身边还跟着位带了帷冒的女子。那女子看不见面容,却隐约能窥得白纱下婀娜的身姿。一阵微风抚过有缕缕幽香直袭挽夏二人。 挽夏不由得多看了那名女子几眼,山羊胡子的男人已深深揖礼,声音带着激动:“给璟公子与小公子问安。”那名女子也随着他福身,听声音清嫩得很。 “爹爹!您看我套着了!”小男孩此时举了战利品跑过来,小脸兴奋得通红。 挽夏的视线便又聚焦在他手中的梨花木雕。 男人忙斥一声:“快见过公子!” 男孩儿瘪了嘴,见他爹爹神色严肃不情不愿的朝沈沧钰揖个礼。 沈沧钰神色冷清道:“居然是邵铭邵知府,倒是巧。” 邵铭听着他平静的声调分辨不清他的情绪,抬头快速看他一眼,被他眸光所震慑。他贸然前来是把璟王得罪了? 他心情紧张,维持着笑容回道:“能和璟公子在此相遇,是下官的荣幸。” 沈沧钰唇角往上扬了扬,笑意清淡,一双桃花眼中更是多了些许玩味。 邵铭是徐州知府,官从五品。本家是工部邵尚书家,他乃邵尚书的亲弟弟,几年前他入仕时和沈沧钰在宫中见过一面。 沈沧钰但笑不语,邵铭心里压力更大了。 他原本看到璟王也是很吃惊,他知道璟王这个时候应该是在前往封地的船上,这种时候上前肯定不合时适,可他又不想放过这么一次机会。先前就收到消息璟王是走水路,此时应该是在船上才对,他出现在这不管何原因都肯定是暗中行动。皇帝可是派了锦衣卫同行的! 所以他才想撞撞运气上前打招呼,好能有接触,便是璟王不喜要怪罪也会先考虑他的兄长,邵家在京中的根基也不是轻易能震撼的。 邵铭前前后后又捋了一遍思绪,再度镇定下来,去打量挽夏。这一细看便发现了挽夏的耳洞,心中越发惊讶了。 璟王身边带的还是个小姑娘,这个年岁,莫不是皇上新认义女,温娴郡主? 璟王和凌家?! 邵铭神色剧变,沈沧钰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些,他轻声道:“既然巧遇也是个缘份,不如寻个安静之处坐下叙叙,也有两年未见着邵大人了。” 叙叙? 璟王怎么可能会和他有叙,邵铭觉得自己这还是来错了,他万万没想到还有个温娴郡主在此。 他额间有细汗渗出,却推辞不得,也不敢推辞:“恭敬不如从命。” “那就要邵大人带路了。”沈沧钰颔首,然后去看挽夏,只见小姑娘垂了眸在想什么。他便又道:“还有一事得麻烦邵大人。” “请说!”邵铭才想要转身相请,被他一句麻烦收了抬出去的步子。 沈沧钰指了指男孩子手上的木雕,“我弟弟本看是想套了这小玩意儿,不想贵公子眼力极佳,不知可否相让。” 男孩听见话已将东西赶紧藏到身后,邵铭直瞪不懂事的儿子,“毅儿” “七哥哥。”挽夏此时伸手拉了拉沈沧钰的袖子。“没关系的。” 不过是一个木雕,她先前看上是因为见雕得精致,并想起了两人在梨花林间相遇的事,觉得合了眼缘。但此时哪还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她已经从沈沧钰与那邵大人的交谈嗅出不平常,此人怕是身份不简单。心思更不简单。 她不愿意再让沈沧钰小小木雕与此人有什么。 邵铭闻言却是对儿子更加恼火了,他生的儿子他哪里不知道,肯定又是做了什么抢在人前头的事,儿子仗着他是一府之主可没少做这种事。 邵铭伸了手想从儿子手中将东西要过来,一直观察着沈沧钰的邵家小姐先道:“毅儿,你很喜欢这木雕吗?” 男孩听到姐姐的话犹犹豫豫地道:“并不是喜欢,可他是我圈到的!” “姐姐知道是你圈到的,可正是你圈到的,然后你送给喜欢这木雕的哥哥,你欢喜他亦开心感激。不是比你将这木雕弃于蒙尘的好?”邵家小姐蹲下身子,细声给弟弟说话,声音似春风般轻柔温和。 邵铭听着女儿的话很赞同的点头,挽夏低头想了想,撇到旁边的泥人摊子,朝邵毅说:“邵小公子,若不这样,你看看旁边的泥人你有没有喜欢的,我拿那个和你交换。然后再告诉你套圈圈秘诀好不好?” 眼下情况邵家肯定会想办法将东西给到她,既然这样不如一物换一物,她再教会小男孩怎么套圈,不占他便宜邵大人那边亦无话可再说。 邵毅听到泥人的时候掂脚尖看了几眼摊子,再听到挽夏要教秘诀,双眼一亮当即就将东西递到她跟前。 “好,一言为定,你教不会便不能走!” “毅儿!”邵铭闻言脸都黑了,他儿子居然还敢威胁人。 挽夏却是笑嘻嘻的拉过他,然后朝用无奈眼神看着自己的沈沧钰伸手:“哥哥,给银子,我要给人买泥人。” 她真是沈沧钰清楚她的想法,将钱袋直接递给了她。不过一件小小木雕,一个小小知府,其实真没有什么关系的。不过他心生暖意,小姑娘在设身处地为他考虑。 拿了钱袋,挽夏便拉上邵毅的手去了泥人摊子,邵毅很开心的左挑右挑,然后要了个威武的武松就缠着挽夏要套圈去。 邵铭在儿子一声高过一声的欢笑汗颜不已:“璟公子,小儿顽劣,让您见笑了。” 沈沧钰不置可否:“稚子纯真。” 稚子纯真四字又叫邵铭心头猛跳,知道璟王是在敲打他,说他心思不纯,表情瞬间带了尴尬。 套圈其实也没有多少的秘诀,不过是速度放慢些,然后抛出去时前端要比后端翘高一些,再上眼力几乎是十中九。邵毅还小,眼力还有待提高可掌握了挽夏说的,倒是十个能中五个,高兴得直笑。 “小哥哥,你好厉害。”邵毅看着仆人手里抱的东西,一脸崇拜地看挽夏。 小孩子的脾气风一阵雨一阵,稍微得他心意了便是想将心都掏给你,挽夏也抿了嘴笑。 她这装扮本就显得面容俊秀、眉目清朗,一笑又显得可亲,邵毅也跟着傻傻地笑:“小哥哥真好看。” “邵大人请吧。”在边上静默看两人玩闹的沈沧钰突然开口,然后又将挽夏拉了过来,直接将她抱到马背上。“坐好,歇歇脚。” 他突然的动作让挽夏怔了怔,邵毅看着高大的黑马,乌黑的双眸亮如星辰:“大哥哥,我也想骑马。” “毅儿!”邵铭一颗心真要被儿子闹得快从胸口跳出来了。 沈沧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挽夏从他眸中读懂了意思,顿时笑趴在马背上。 堂堂亲王,居然还和个半大的孩子醋上了! 挽夏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来,沈沧钰借着给她整理袍角的空隙掐了掐她腿肚子,惹得她红了脸直缩开躲着,忙憋住笑。可是她肩膀还是在阵阵抖动。 邵家那边不知自己被醋的邵毅已被他爹一把抱起来,在自家老爹要吃人的目光中闭嘴噤声。 “公子这边请,这山脚便有个酒家,虽然不算精致,菜肴却是很有特色。” 沈沧钰点头。 邵铭这才松口气领着女儿迈开步子在前方带路,转过身还给了儿子一个爆栗,直敲得邵毅捂头。沈沧钰牵着马,挽夏唇角带笑弯低了身子在他耳边轻声道:“七皇叔,你是喝了多大一缸?” 小姑娘满脸挪揄,沈沧钰冷冷撇她:“坐好!” 挽夏顿时又再笑出声,这样的璟亲王太好玩了,笑过后又俯下身子说:“要不你匀一些给我吧。” 沈沧钰一时未知其意,抬眼却看到她朝前边邵家人挑眉,那窈窕的白色身影也落在他眼,他顿时唇角翘了起来。小姑娘越来越会哄人高兴了。 邵铭所说的酒家不大,小小两层,倒是有着单独的厢房,里面也非常干净整洁。 邵铭应该是常客,掌柜的瞧见他便热情上来将他招呼到二楼,随后问了各人喜好下去准备了。 邵家小姐这时才将帷帽取下,露了真颜。 少女面容姣好,左眼角有一点红艳的朱砂痣,给她秋水般清朗的双眸添了些许妩媚。 气质清雅又引人侧目的好看少女,挽夏在心间赞了一声,随后去看沈沧钰。他却只是微垂了眸转动手中的茶杯,仿佛前边的美人儿不存在。 挽夏悄悄抬脚踩他,他朝她一笑,随后意味深长的和邵铭道:“邵大人许久不回京,可听说了你兄长的事?” 兄长的事? 何事?! 邵铭见他神色冷峻,一整颗心被提得高高的,整个人有些惶然。 53|2.1.1 九点半更换 惋芷一身冷汗的醒来,看到眼前是遮盖视线的红色,外边还有热闹的喜乐声,她倏地松了口气。 她方才做了个恶梦,梦到自己大口大口吐着黑血,将绣锦瑟和鸣的嫁衣染了大片。腹痛如绞,连呼救的力气也没有,最终痛苦的死在了这花轿上。 惋芷有些心惊那近乎真实的痛楚,同时又感到有些晦气,真真是太不吉利了。 今天是她出嫁的大喜日子,嫁的是承恩侯世子徐光霁。 承恩侯府早前出了位贵妃受皇恩封得爵位,老承恩侯当时是朝中三品大员,爵位是世袭三代,传到徐光霁这便是第三代了。 惋芷只是想到徐光霁的名字,脸上就露出了甜甜的笑,带着倾慕的羞涩之意。 原以为她在及笈前落水病了一个月后,被外边莫名传成了病秧子,及笈一年都无人问津是难有佳缘,哪知让得到了她最称心的这桩亲事。 她同徐光霁定下亲事前就已相识,虽因男女大防见面说话次数极少,彼此却是心意相通的。她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站在红梅间问愿不愿嫁的那幕,少年芝兰玉树,立在那将整片怒放的红梅都化做了衬托。 一位才貌兼得与自己相识相知的夫君,往后她的生活必定是和和美美,儿孙满堂,所以她在绣嫁衣时选了又选,才选了这锦瑟和鸣极合寓意的绣样。 惋芷憧憬着成亲后的生活,桃花眼潋滟水润,脸颊泛起了红晕,使得盖头下宜喜宜嗔的娇颜越发明媚动人。 此时,轿子传来了微微的颠簸,还沉溺在想以为美好的惋芷被人扯袖子扯回了神。 她顿时有些慌乱起来,出嫁前继母和她说过,下轿子时会有人拉三下她的袖子。这个时候不要慌,抱好宝瓶迈好步子就是,送亲太太与喜娘会扶好她的。 回想起章程,惋芷放松了些,袖子再被扯一下喜娘压低声道新娘要出轿子了,她才抱稳宝瓶跨了出来。 刚踏出轿门站定,身上便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了一下。 惋芷垂目望脚尖,一支木箭头的红羽箭便落在旁侧,再来是第二支,第三支。 钝箭头的羽箭落在身不疼不痒,惋芷抿了嘴儿偷笑,她还不知徐光霁的箭术挺好,每次落的都是同一处。 这时喜娘与送亲太太扶好她,要先迈过马鞍。 跨马鞍时得先抬高脚将上方以喻一生平安的红苹果踢了下来,才能跨过去,惋芷在走这步时手心都汗,生怕自己没踢准出了丑。好在一切顺利,再迈过钱粮盆,她被稳稳扶到了喜堂,手里的宝瓶也被人接走,随着走动她在微晃的盖头下瞧见身侧男子的袍摆,想到一会便是新婚之夜,心中不免又紧张起来整张脸儿也是红红的。 拜过天地再被扶入新房,惋芷的心一直在剧烈跳动着,喜娘在耳边的话似远在千里外,模糊不清,只被动的坐下这间还有什么礼仪全然都不记得了。 待到盖头被挑开,眼前亮堂起来,惋芷才惊觉回神。还未来得及打量四周,就听得屋里夫人太太们都笑着夸她好颜色,羞得她连头也没敢抬。手心更是因紧张湿黏一片。 同是大红喜服的男子在身边坐了下来,喜娘给她手里塞了酒杯。 惋芷趁这机会压着羞意抬了抬眸子,只扫到男子胸前绣的金色吉祥纹,瞧见他露在袖子外的手腕抬高,忙又垂下眸来,也抬手借袖子掩着将杯中的酒喝了一半。 她手还未落下,他的酒杯递了过来。 互换酒杯时,惋芷与他指尖相触,她感觉到了微凉的肌肤。与她不一样,她现在是热得都快要冒汗了而且方才她有机会看到他的,她却动作慢错过了。他此时是什么神情呢,见着大妆的自己喜欢吗? 她一会定要偷偷瞧他一眼,他今日应该比任何时候都要俊朗。 强忍着悸动与奇怪的心虚,惋芷微抖着手将那半杯酒饮尽,借着袖子放下时,快速的瞄了身边男子一眼。 她只看到了他的侧脸,还是那样清俊惋芷正窃喜的暗想着突然意识到不对来。 徐光霁风度翩翩不假,却没有方才那一眼看去的儒雅,他是清俊高贵,眉宇间总是带着张扬的傲然。 那样一个性子的人如何会有她所瞧见的温润来? 是她看错了吗? 惋芷心惊,所有的羞涩矜持都褪去,再次偏了头去看身边的男子。 对方似也察觉她的举动,低头与她视线撞到了一快。 就这一眼,吓得她险些魂飞魄散。 这人面庞有与徐光霁有几分相似,却也只是相似,他并不是她心里念着的郎君! 惋芷震惊的想要尖叫,太过激动的情绪又将那声尖叫生生卡在了嗓子眼,反倒让她发不出一丝声音来,只睁大了一双眼,精致妆容都遮盖不了她脸上此时透出的青白之色。 这还是在做梦吗?惋芷想起在花轿里不吉利的梦来。 而徐禹谦眼底的惊艳在她惊诧中慢慢敛起,闪过抹对自己的嘲讽。 从掀了盖头,他就觉得惋芷待他的神色不太对。 她羞答答低着头,潋滟的双眸有着欢喜与忐忑,茫然着却又情意绵绵,这种神色怎么会给到他。 她该是极厌恶他才对,恨他横插了一脚,搅了她称心的亲事。不然,她又如何会在知道是他提亲,双方定下后足足病了一个月,听闻她那段时间连笑容都没有了。 是了,她现在这个表情才比较贴切,她方才眼里的柔情如何是给他的? 只是她为何先前一直是那种神色,难道是宋家为了让她安静出嫁,使得她误会了什么? 徐禹谦盯着眼前明艳带着惊恐的小脸,感觉自己所想有些荒唐,他岳父既将惋芷许了他,就不该会做出那样的事来。 她方才究竟在想什么? 两人相视,心间都不平静。 惋芷在极度震惊后,反倒冷静了些也恍然明白,这些都不梦,而是真实。 她暗中攥紧的手被指甲抠得生疼! 也庆幸良好的教养刻在她骨子里,让她遇上超过认知的事情,还能清醒分析眼下的场合。 她在众目睽睽下与眼前这个男子成了礼,她现在就是尖叫质问怕也是于事无补,恐怕还会被人误以为她得了失心疯。 可他是谁? 她直觉自己是见过他的,一时又想不起来。 “瞧瞧,我们方才还羞答答的新娘,见了俊逸的新郎都不眨眼了。你们这样对坐着,才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儿,我们也看得挪不开眼了。” 屋里响起了妇人打趣调笑的声音,逗得闹洞房的太太们笑着附和。 惋芷却觉这话莫名的刺耳,那声音也很熟悉,还未转头去看那妇人她已经端了饺子过来。 “新娘子快吃,完了礼才是。” 惋芷顺着那染了大红丹蔻的手向上看,认出了人来。 这穿酒红遍地金褂子,梳圆髻的妇人是徐光霁的母亲,承恩侯夫人! 她见过她几面,记得她唇角那鲜艳的朱砂痣。 她怎么会在新房里,难道不知道她该是嫁给徐光霁的吗?而闹新房的应该都是男方的本家女眷们 惋芷才冷静一些的心绪又掀起了惊涛骇浪,看着眼前那碗饺子,连唇都发抖起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 “惋芷脸皮薄,大嫂就别笑话她了。”徐禹谦此时从容的站了起来,接过那碗饺子,夹起一个弯腰喂到惋芷嘴边。 惋芷情绪在崩溃边缘,整个人都怔怔的,自然不去咬那饺子。 徐禹谦也只是让饺子沾到她的唇就挪了开来,笑容温润看向众人。“外边该是开席了,众位长辈亲友请移步。” 承恩侯夫人半眯着眼看他手中完整的一碗饺子,“小叔可真真疼新娘子,怕我们闹着了。” “大嫂说得是,惋芷是我妻子,当然要疼着宠着,大嫂就给弟弟个面子,好当回护花使者。”徐禹谦笑容不变,将碗递给了身边的丫鬟。 承恩侯夫人透过他明亮双眸看到内里的认真,呵呵笑了起来:“哟哟,瞧小叔这嘴里出来的话,我们倒成了汪洋大盗似的。我们去吃筵席去。”说罢一挥帕子扭头走了。 屋里的其他夫人也察觉到情形有些不对,纷纷打着马虎眼也笑着退出了新房。 闹哄哄的屋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将两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的惋芷心口发闷透不过气,脸上的明媚变成了灰白之色,死死咬着唇,桃花眼中起了层雾气。 她没有嫁给徐光霁,而是嫁给了眼前这该是徐光霁最小的亲叔叔,这侯府排行第四的徐四爷! 54|2.1.1 用过午饭,庙会之行便到此结束。 沈沧钰牵着挽夏软软的手走出了庙会街,邵铭也不敢坚持相送,心中对自己莽撞相认的行为也不知是悔是怕,坐在厢房里许久也没有回过神来。 邵家小姐终于按耐不住地问:“父亲,那两位究竟是” 邵铭看她一眼,神色沉重:“你看那位小公子怎么样?” 小公子? 邵家小姐歪了歪头,眼波流转。那位谪仙般公子的弟弟,“自然也是人中龙凤,若是再过几年定然又是位风华出众的少年。” 女儿的话使得邵铭得知她并未发现温娴郡主身份,心下倒是松了口气:“嗯,两位都是人中龙凤,此二人身份为父不便多说,今日之事你要烂到肚子里去。邵毅,你也一样。” 被突然点名,正陷在离别情绪中的小男孩神色仍带着恍惚,在看到父亲盯着自己的目光越发凌厉,他才咽了咽唾沫猛点头。他父亲今日已经是好几回这样严肃。 邵家小姐闻言恭顺应是,眸底却有几许失望之色,连眼角的朱砂痣都显得光泽黯淡。 “不过以后你总会知道的”邵铭一会又补了句。 邵家往后也许真会和璟王有来往,他还是抓紧回去将事情告知兄长才是。 一句总会知道让邵家小姐眸光又明亮起来。 她也并非是因那位公子容貌气质太过出众而心生恋慕,应该说只是钦慕,他的胸怀叫她敬佩,这样的人物她不过是好奇居多。且她也有自知知明,她的家世当是配不起他的。 她想着脸上就露了笑,轻松柔和。 邵毅此时亦露出兴奋的笑容,爹爹的意思是以后还有机会见着小哥哥!届时他一定要缠住他! 前往北平一行的船队在日落之时到达徐州渡口。 暮色笼罩,白日喧闹的渡口变得安静,沈沧钰借着天色掩盖行迹,带着挽夏很顺利便回到船上。 挽夏先回了屋,见着值夜的桃香还在安睡,她便先行换过衣裳再按沈沧钰所言,去了三层的敞厅。 她到时见着自家母亲和兄长就在厅中,欣喜上前朝三人见礼:“给娘亲、哥哥问安。” 凌景烨捏着鼻子,没看到妹妹身边跟着猫才松开,可样子还是小心翼翼的。 苏氏斜一眼没出息的儿子,道:“你这样子究竟像了谁。”而后又拉过女儿,“有你爹爹的消息了。你爹爹比我们要快些,端午前一日过的徐州府,也收到了你的长命缕,特让人在渡口等着给我们留了信。” 挽夏也激动起来,“信呢?娘亲可带来了。” 凌景麒将信从袖中取出来,递过去,挽夏当即伸手就接,哪知她兄长突然将手一扬,叫她抓了个空。 小姑娘一脸不高兴地盯着他瞧。 凌景麒伸手摸摸她的发,哈哈笑了两声才再将信给她,挽夏生怕他再逗自己用力拽了过来。 “轻些,万一撕破了,我们可不会告诉你内容。”凌景麒打趣。 不过一日多未见大哥,怎么还逗起人来了,挽夏朝他皱鼻子。惹得他又是开心的笑。 小姑娘抖开信笺细细地读,凌景麒看着她眉宇间的恬静,昨日小姑娘突然要离开那种担忧心情终于散去。 沈沧钰此时无声来到众人身后,凌景烨最先发现他,忙站起来朝他见礼。苏氏与凌景麒闻声也赶忙起身。 沈沧钰淡淡地目光从凌景麒儒雅面容上扫过,“不必多礼,本王可是会扰了众位相聚。” 清贵冷峻的男子只是立在那便有着威严气势,凌景麒敏感察觉他落在自己身上一瞬的视线,心头莫名发紧。 苏氏闻言笑着应:“王爷太过客气,哪来的打扰一说。”随后又在心间补了句,如果我说有,您会走吗? 沈沧钰颔首,让众人坐,便径直坐到顾着看信纹丝不动的小姑娘身边。 落坐后,他不动声色看了眼挽夏,小姑娘侧颜在烛火下似雪般白净。先前还和她的兄长闹得那么开心,他来到居然连眼都不曾抬。 他视线又流连片刻,才平和地说道:“本王来是有要事与夫人商量。” 苏氏正坐,洗耳恭听。 “本王想加快行程,尽量在半个月内到达北平。”沈沧钰说,“只是加快船速凌家的船怕是要赶不上,所以本王想请夫人移驾到船上,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为什么那么赶? 苏氏怔愣。 挽夏这时抬起头来,笑容灿烂。“七皇叔提议甚好。”甚得她心!! 沈沧钰手就暗中朝她小腰轻掐一把,某人吓得脸发白,连信都差点掉了,旋即又涨红了脸。 他他怎么敢!就是有桌几挡着,万一被看见! 行凶之人淡定得很,唇角还带着好看的弧度朝她笑:“既然温娴也觉得好,那便就这样决定了?” 苏氏见他又询问似朝自己看来,忙整了整神色:“就是怕太过麻烦王爷了,也怕闹着王爷。”凌家好几口人呢,再加上贴身伺候的奴仆,少说也有二十数。 “并没有什么麻烦的,赶路本是枯燥的事情,热闹些时间也过得快些。” “如此臣妇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沧钰点点头,让人传了戚安过来要到凌家船队安排下去。 大花猫大摇大摆跟在他身后过来,见着小主人跳到她膝盖上,盘了尾巴安逸缩成团。 敞厅中响起了凌景烨响亮的喷嚏声。 凌景烨脸发热地捏住鼻子,苏氏没好气白他一眼,朝璟王解释:“犬子失仪,叫王爷见笑了,他对猫狗这些小东西的毛发特别敏感,一碰着就会这样。” 沈沧钰是头一次听得这种怪症,打量了他几眼,想到一位人来沉吟着道:“本王身边的伍先生似是会治些奇症,若不让他给凌公子看上一看?” 凌景烨仿佛是见到了曙光般,看向璟王的目光亮得出奇。 他的视线太过灼人,沈沧钰顿了顿补了句:“只是能否有法子,本王也不敢打包票。” “没关系没关系,劳王爷费心了!”沈景烨忙摆手,话语中已存了感激。只要能试试也好,那个伍先生的本事他也见过的,当时他怎么就没有想到让人给看一看。 挽夏支着腮,看受人点恩惠脸上就写着要给人卖命的二哥,心道真好收买。而后又撇沈沧钰一眼,其实这人就是在收买人心吧。 沈沧钰有所察觉,对小姑娘那点心思了然指掌,脸皮很厚的朝她微笑。他就是套她家人的近乎了又如何? 无声交流后,挽夏直想拿眼白他,近来他是练了什么神功,脸皮越练越厚了! 伍萧不会来到敞厅,在另一边给凌景烨把脉,又细细问他情况。 凌景麒此时面上平静内心却是波涛汹涌,璟王与他妹妹那是眉来眼去吗?!他不太敢确定地再去看两人,见璧人一般的男女皆正坐与娘亲说行程之事,并无异常,仿佛方才是他的错觉。 他心惊着又去瞧自家娘亲,见娘亲脸色也是如常,兴许真是他看错了,如若有什么他娘亲应该也察觉了才对。 他想着松口气,与温婉妇人轻声细语的沈沧钰突然意味深长扫他一眼。 凌景麒恰好此时视线与他相接,被他一眼看得背后生寒,连脸色都白了几分。 璟王,那眼神有什么深意?他握了握拳,发现手心里都是冷汗。 “大哥,你知道爹爹给祖母的信写了什么吗?”挽夏想起信中内容,问道。 凌景麒一个激灵从刚才的惊慌中回神,有些牵强地扯了个笑:“那是给长辈的信,自然是不清楚的。” 苏氏闻言抱歉地朝璟王笑笑,接上儿女的话:“一会儿你们祖母来了便知晓了。”她送信过去,她是清楚的,现在却是不方便说。 沈沧钰前来该说的都说了,他知道小姑娘心系着家人呢,便起身和众人说一声先行离开。 苏氏半责怪的与女儿说:“瞧你,璟亲王还在呢,扯家里的事做甚,跟赶人走似的。” 挽夏无所谓地一笑:“娘亲你想多了,反正七皇叔也没有怪罪不是。” “你啊”苏氏无奈的正要再说教两句,那边突然传来凌璟烨激动的声音:“神医,你说的可真?!” 母子三人齐齐侧目,只见少年直接从椅子中跳了起来,眉飞色舞。 伍萧微笑着轻点头:“在下有七成把,便是不能痊愈,症状应该也会有所减轻才是。” “要吃什么药?神医快快说!!”凌景烨开心得拉上了人家的袖子。 挽夏听着二哥的话莫名想笑,苏氏语噎,有没有治她二儿子不稳重的药,神医也给他来一贴吧。 少年人激动失了仪,伍萧很大度的任他扯着袖子,耐心解释着:“并不用服药,在下每日给公子针灸三次,可能有些疼,要吃些苦头便是。” “无事无事,神医只管动手!”凌景烨都想给伍萧磕一个了,只要能治,别说疼就是在他身上剐上两刀他也能忍!! “如此明日起在下便寻公子开始用针。” 凌景烨又是再三感谢,苏氏见儿子嘴都要咧到耳根了,实在太丢人。她也起身来送伍萧,将人送出门后拿着袖子直掩面:“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这个”她想骂兔崽子来着,可一想这得将自己也骂了,憋了半天也没憋出语来。 挽夏哈哈哈大笑,心中存了事的凌景麒也跟着露了笑。笑过后,他视线凝在眉眼还清嫩的妹妹身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疑虑再度浮起,不由得伸手揉了揉额头。 应该了璟王的提议,苏氏一众便安心在船上呆着,沈沧钰让人给传了席宴,王府下人刚上来摆膳时凌老太太一众也来到。 “怎么会突然要赶路程?”凌老太太语气着急,却是笑意满面。 挽夏看得直皱眉,苏氏不咸不淡地回道:“内中详因媳妇也不懂得,是璟亲王如此安排,我等便服从。” 她的态度使得凌老太太脸上笑变得悻悻,“是这理,贵人心思哪是我等臣妇去猜测的。” “您老人家知道是这个理便好,我们身为臣子家眷自然是得认清本份的。” 一再被拿话点拨,凌老太太神色也冷了下去,挽夏适时道:“七皇叔嘴上虽说是不怕人多喧闹,可这些日子我与他相处,知他性子还是喜静的。我丑话便说在前,不管是谁寻乱七八糟的由头去打扰七皇叔,那就别怪我胳膊往外拐,帮理不帮亲了。” 王培正好前来看这边有无疏漏,将挽夏的话听个正着,觉得温娴郡主挺有意思。那个气势,居然连长辈都镇了下去,近得王爷多像足了皇家人。他也很认同这话的,他家王爷确实喜欢冷清些,所以这决定也让他有些琢磨不透。 亲眼确定敞厅这边一切都好,王培给沈沧钰回报,将挽夏的话转述给他听。 “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温娴郡主真该就是皇家人才是。”王培笑眯眯道。 沈沧钰笑而不语,他的媳妇可不就是皇家人,小姑娘又在给他挡烂桃花了。真是让他欣慰。 若是不再顾忌太多就更好了! 他想到什么,突然吩咐道:“去厨房问问有没有活的乌龟,不须要多大。” 乌龟? 王培脑子转不过来,王爷要活乌龟做什么?! 他一头雾水跑去了厨房。 用过饭,王培又前来领着凌家众人到准备好的厢房去。 船的二层很宽敞,挽夏是住在最尽头一间,沈沧钰在隔壁,而凌家一众是被安排在最前边,中间还相隔了一间厢房。 凌老太太看着长长的通道,发现后边有着侍卫并排把守,便知璟王是住那。指着侍卫前边的厢房就问挽夏:“挽挽是住那间对吧。” 挽夏看了看,皮笑肉不笑:“不是,是最后一间。” 凌挽静闻言也朝后头看去,眼里有着羡慕,看向挽夏的目光也变得殷殷的。 凌挽宁此时冷着脸一把拽过她:“我们给祖母收拾收拾箱笼,一会祖母就该歇下了。” 二房总算还有个上道的人,苏氏神色好看一些,又严肃地吩咐凌家下人行事要谨慎,若是犯了错处被丢到河里喂鱼已是好下场。凌家下人个个面有惧色,惯来温和的大夫人这般疾言厉色,让人心颤得很。 目送二房姐妹与凌老太太进了房间,二房兄弟也被奶娘紧张地哄回屋,挽夏这才挽上自家娘亲的胳膊与她亲昵。 “小机灵鬼,无事献殷勤,想法都写脸上了。”苏氏好笑地戳她额头。 挽夏赔着笑与她进了屋,凌景麒兄弟紧随期后。 “二房是又有热闹看了。”苏氏安然享受女儿的伺候,接过她倒的茶缓声道。“你那二婶娘居然怀有身孕两月余。” 她说着露了个嘲讽的笑,很淡定地看儿女们面面相觑。 她抿了口茶继续说:“你二叔父这回也还算脑子清楚,先送了信给你们爹爹,询问此事究竟要如何处理。这个月份自然是你二叔的骨肉假不了,你爹爹虽是恨极了李氏,好歹还给了分情面,便送了信给你们祖母。” “祖母可有说如何处理?”挽夏面色不虞,该不会还要接回来吧。 苏氏冷笑,“如何处理?她精明得很,不想作恶人,又不敢再让你爹爹心凉,便将事情推到为娘头上。要为娘出主意呢。” 凌景麒收了惊讶,沉吟着道:“娘亲可不能答应。” 捏着鼻子与元宝瞪了会眼的凌景烨亦点头附和。 “我又不是傻的,这是他们二房的事,我岂会答应。这接与不接都是事。” “娘亲让他们二房先去问问李家吧,李氏毕竟还是李家女。”挽夏想了会,眉宇间都是冷色。 将人接回凌家膈应难受,可还有武安侯关系,这恶人她们长房自然不能做,最好还是将事情丢回给他们李家最好。如若她是武安侯,既然都再给送了家里妹妹当贵妾,定然也不会再让李氏那么容易又回凌家的。而且他也明白,若让李氏就此回凌家,那是把他们长房得罪得死死的。 苏氏点头,“为娘亦是这样想的,所以直接和你们祖母说了,这事还是过问李家的意思为好。你们祖母当时都恨得咬牙切齿,仿佛我断了他们二房香火一样。” 断香火? 挽夏嗤笑一声:“二叔父有着嫡子,有着庶子,如今又得美妾,二房香火旺着呢。她是怕武安侯那边不让李氏回凌家,二叔父的嫡子没有了母亲教导,堂姐们没有嫡母在身边,想攀高枝什么的就显得身份更低了吧。” 凌家众人深以为然,面上都露出鄙夷来,凌老太太的心思实在太好猜了。 “不管他们的事了,待到了北平再说吧。”苏氏第一次动了想与二房分家的心思。 不但苏氏如此想,连挽夏也动起了这个心思,凌老太太再这样作妖下去,真不如分了好。起码他父亲还能维持与他二叔父的兄弟情谊,不然兄弟间不生分都要被她给闹生分了。 “对了,今儿怎么没着顾妈妈她们。”苏氏头疼叹气一声,终于发现女儿身边都没有跟着人。 挽夏神色顿时一僵。 她们还在昏睡呢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极不自然:“在船上便没让她们跟着了,昨夜我走了困,闹腾着她们跟着起,就当让她们休息会吧。” 苏氏不疑有他,忙道:“怎么走困了,快些回去歇着吧。” 挽夏如蒙大赦,起身就想先跑路再说,又听得她娘亲道:“对了,你的牙怎么样了,昨儿不是说快要掉了。” 小姑娘脸腾的就红了,沈沧钰给她渡酒的一幕控制不住在脑海里徘徊。 女儿脸骤然红了,苏氏疑惑看她几眼,旋即想到什么笑了起来:“有什么好害臊,不过是换牙,你大哥可是十三岁才掉最后那个。” 凌景麒摸了摸鼻子,耳朵微热,他很理解妹妹的心情,那么糗的事儿就不要再提了。 误会就误会吧,挽夏尴尬地呵呵一笑,抱着元宝落荒而逃。 回到屋里,已有人点了灯,桃香依旧睡着。 挽夏看了她几眼,准备寻王培让人准备热水,如今她的人都昏迷了,也只能使唤他这总管了。 正当她要转身出门的时候,大瓷缸突然不同往前的动静,似有什么东西在挠缸。 她以为是元宝又跳上去要捞鱼,想让它下来别掉进去了,却看到缸边根本没有猫的影子。她心下奇怪,元宝此时出现在她脚边,正拿着尾巴扫她。 “你这调皮的可不能再跳上去捞鱼。”她抱起它,认为它是从上边下来的。 瓷缸此时又传出来声音,元宝抗议似的喵了两声,仿佛证明它是清白无辜的。 挽夏顺了顺它的毛,这才快步走到大缸前,一看傻眼了。 这这谁干的!! 原本只有莲叶和鲤鱼的水里多了一块狭长的大石头,耸立在缸中刚好冒出角,发出攀爬声音的是两只拳头大小的乌龟!! 乌龟!! 她盯着那两只乌龟,想到沈沧钰上回嘲笑她的话。 ——他还真敢送来两只乌龟!! 挽夏脸都气红了,咬牙直接冲到了隔壁房间,一脚就踹开了门。 王培正给沈沧钰布菜,被她那一脚吓得筷子都掉了,冷汗淋淋躬身告罪。 沈沧钰抬头,见到小姑娘红霞满面,一双杏眸都快要冒出火来,晶亮又灵动。多有生气,多鲜活,嗯他还是喜欢看到表情丰富的她。 “七皇叔,您是什么意思!” 挽夏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胸口起伏不定。 那一身玄衣的男子却朝她露了笑,似春风般和煦。 虽然她精神的模样很可爱,可似乎不太妙啊,连许久不见的敬称都出来了。他琢磨着道:“见那缸鱼过得太单调了,给它们添了新邻居。” 单调,新邻居?! 挽夏连眼都眯了起来,气势汹汹地朝王培道:“你先下去!” 王培被她吓得抖两抖,有些傻眼,温娴郡主这气势太吓人了!!而且那乌龟是他找来的,他还是赶紧走吧,这神仙打架他这小鬼指不定就得遭殃!! 王培也没顾得自家主子发没发话,低头溜得比兔子还快。 沈沧钰见身边人居然就那么被支走,有些错愕,再去看挽夏时只见小姑娘朝他阴阴一笑。他眉心一跳: 55|2.1.1 挽夏朝玄衣男子微微一笑,笑里透了股寒意,把沈沧钰渗得心里直发毛。 不过是两只乌龟,不至于坏事吧。 沈沧钰难得的忐忑,挽夏笑过之后却是扭头就走,还很轻柔地给关上门。 屋外响起她让王培着人抬热水的声音,再随后是隔壁房门开了再合上地动静。 这就走了? 沈沧钰摸摸下巴,吃不准了。 王培去而复返,也很好奇刚才一脸要吃人的挽夏怎么就安安静静离开,可见主子沉思着,他也就默不作声继续在边上伺候。 待挽夏沐浴过后,沈沧钰觉得时间差不多才转去隔壁。 敲门,小姑娘很平静地请进。 “在做什么呢?”沈沧钰走上前。 挽夏朝他扬扬手中的青花小碟,“喂乌龟呢。” 他的步子便顿了顿,越发觉得小姑娘古怪得很,挽夏已笑吟吟和他说:“我刚给它们取了名字呢,七皇叔要听听吗?” 沈沧钰看她春水柔和般的笑容,顿时心生不好,或许他还是不要听了。 挽夏已自顾地往下说,纤纤玉指点点左边趴石头一只道:“这叫小七,那只叫小玉。” 沈沧钰一脸黑,再也明显不过的在骂他。 “玉字少一点为王,七加一为八,正好也将它们本身显出来了,七皇叔是不是也觉得我很会起名字?谢谢您凑成了对。” 小姑娘说着还很板正地朝他福礼。 沈沧钰一张俊颜黑得不能再黑了,她嘴可真毒啊进门不过小会就被连骂三句王|八。 有错在先,沈沧钰便是觉得难受也只能忍,他人生做过的搬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有这一次就够了。 “挽挽,你若觉得膈应,便将它们给丢了吧。”他沉声朝她道。 挽夏黑耀石似的眸子滴溜转一圈,好笑地睨他:“膈应?嗯,是挺膈应,可它的存在很有必要。能提醒我,还能一起膈应你和我,算是它们的福气。” 这算是哪门子的福气,沈沧钰抬手揉揉额头,小姑娘杠上了。 挽夏这边说完又朝他福礼,施施然越过他,要往外走。他忙一把拉住她:“去哪儿?” “上我娘亲那儿去,今晚我睡那,您也早些歇着吧。”她抽手,他微微用力将人拽到怀里,低头去咬她圆润的耳垂。讨饶道:“我错了,本意其实是真想给你添着乐一乐的,哪知是添堵了。” 耳垂被他轻轻吮着,挽夏身子都麻了半边,他的气息纠缠着她,纠缠得她有些昏昏沉沉的。咬了咬牙,挽夏抬脚跺他脚面,满意听他倒抽口气。 吃了一记,沈沧钰反而越战越勇,俯着身子唇从她细滑脖颈间游离,轻轻在她跳动的血脉上吮咬。挽夏仿佛魂儿都要被撩了去,伸手推他推不动,掐他胳膊又硬得似石头,也掐不动。他却是得了趣,一把箍住她的腰将她提起来,径直走到贵妃榻那,将她压住。 挽夏被他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可好歹他没再作乱,只是埋在她脖间沉沉呼吸着。 “不闹了,一会便让你到凌夫人那去,我们好好说会话。” 究竟是谁在闹,挽夏艰难地说:“您这是让人好好说话的样子吗?”重死了! 他闻言半撑起身子,小姑娘红着脸想趁机逃开,却是被他轻而易举压住腿,根本翻不过身来。 “这样说。”他轻吻她唇角,“今儿邵铭那必然是知道你的身份,你要不要给你父亲去个信,如若你不好开口,我亲自给他说。” 挽夏被他吓得睁大了眼,“邵大人应该知道轻重不敢乱说的。”她也有想过这个问题,可没想过和爹爹说这件事,怎么说都不对。她爹爹不是好糊弄的人。 “难道我就那么见不得人?”沈沧钰没好气。 小姑娘深以为然地点头,“按您这辈份,我爹把您当兄弟,您却想着拐他女儿,您觉得您很好意思?!” 这张嘴! 沈沧钰总算领教了。 “自然不会让你父亲怀疑什么。” “现在不怀疑,那以后你又怎么面对?”挽夏话落,忙红了脸捂住嘴。 沈沧钰桃花眼中有明亮的光,笑意就那么洋溢在眼角:“还是挽挽想得长久。”无意说出来的话往往最真。 她便呸他一口,他低笑好几声,亲亲她的脸颊说:“邵铭的事撞上是意外,可我说过的不会让凌家牵扯进来,邵家那我会想办法让他们不敢说。你父亲那我想我还是提一提。” 他说到邵家二字时身上骤然散发着戾气,挽夏打了个激灵,那样的他是她未见过凌厉。这才是他做为一位亲王该有的气势吧,运筹帷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察觉到小姑娘的紧张,他神色又平和下来,虽然依旧冷清却不骇人了。 “邵尚书还算是可用之材,朝廷中该有他一席之位,皇上也算看重,也许他还能帮你爹爹在再挽回些圣心。那样,凌家会更安全。”在他成事前,应该都不必再担忧太多。 他在为凌家谋划,挽夏那种复杂的心情再度在胸腔翻涌。 她沉默片刻,问了许久都不敢问的话:“你当真要反?” 前世她死后的事,她不清楚,也不知道他成事与否。 “如若他不逼迫我,我何必走这一步。”她觉得沉重得让人窒息的事情,在他眼中仿佛不值一提,眸里全是嘲弄。“能当闲散王爷,我根本就不想去争这些,可有人疑心重总认为有人要抢他天下。而他这天下来得又是那么名正言顺吗,谁人又不想活着。” 谁人又不想活着。 挽夏心里发酸起来,他们兄弟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逼得他说出如此苍凉的话。 她抬着头静静望着他,月光照耀在男子脸上,似雪般的幽华衬得他气质越发出尘。如玉的俊颜陡然迷了她的眼睛。 无意识地伸手去轻抚他侧脸,她似乎现在才意识到,他还未及弱冠。十八岁的少年,却已在生死间挣扎,前世她从不敢多问皇家中的事,他亦不曾说过。如今听闻心中是惊是骇,更多的是心疼心酸。 她手落回到他心口处,紧紧揪住了衣襟,自己身上同样的位置钝钝刺疼着。如若她前世问了,他们间是不是不会走到那样一步。 皇帝多疑,重生后的她感触最深,凌家亦是在断头台上挣扎着,一个不好悬在头顶的铡刀便让他们死无藏身之地。她与他其实是相同的处境吧。 她小口小口呼吸着,杏眸内有水汽渐显。 沈沧钰此时却拉着她的手再放在脸颊摩挲着,“挽挽,你怕不怕。” “我本就是亡命之徒,却还自私的纠缠你,其实你怨我也无可厚非。”他声音很轻,呓语一般。 怕不怕? “我怕。”挽夏突然抽回了手,“怕我相信了你,却累得凌家跟着我一起不能善终。” 沈沧钰闻言唇角往上扬了扬,苦笑。可她认真凝视着他又道:“但我想我还是选择去相信你了。” 挽夏在他脸上看到错愕,笑了起来,笑颜一如窗外星光璀璨耀眼,带着少女初长成的娇媚。 “想想我真是好哄。”她笑着,眉眼骤然又恢复平静。“可是七皇叔,我是信你,可你若没有本事将凌家安然摘出来,我亦不会就那么从了你。为了凌家,我肯定还是会把你丢到一边。” 心中刚刚聚起的激动被她一句话就又打散了。 她怎么就不能让人多高兴一会,“把我丢到一边?你还想着再去嫁别人来保凌家不成?!”他有些发狠的盯着她看。 小姑娘不惧他,咯咯直笑:“我今年虽然才十二,可明年初春便十三了,莫不是皇叔还绑得住上门说亲的人?” 如今哪个姑娘家不是十三四岁就说亲了,待及笄便出嫁。 沈沧钰的脸又黑了,他怎么还忘记了这一层。前世是因为凌家不得圣心,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所以也没有多少世家去找凌家提亲,可如今情况不同了。凌家在别人眼里可是圣眷正隆,凌昊又只得那么一个宝贝嫡女。 他黑了脸,挽夏笑得更开心,连肩膀都在抖。 “什么说亲不说亲,是能从你一个姑娘家嘴里说出来的,你就不知道害臊!” “我是真是那么知羞的人,早被你燥死几回了。”她斜他一眼,如今谁压着她呢? 越来越伶牙俐齿,沈沧钰有种秀才遇上兵的郁闷,歪理在她嘴里是一套又一套。他盯着她好看一会,突然便低头,想将那些气人的嘴堵上。 挽夏却早有准备,头偏一边,用手挡住他的唇。 “七皇叔您还是自重些,我娘亲可就在边上呢。” 也许真是作贼心虚,沈沧钰心头那冲动瞬间像被冷水浇熄,不情不愿翻身起来,再拉了她一把。 “我一会让人把那乌龟挪走。”他弯腰给她整了整裙裾。 她哼哼两声,“有句话叫请神容易送神难,我现在看它们顺眼了,若是明日回来我发现它们不见了,那我们继续没完。” “你就仗着我喜欢你是吧。” “对啊。”挽夏扬头,眉间倨傲如火。“那你别喜欢啊。” 他语噎,深深看她一眼,突然在她眉心落下吻。“行,就当增加感情陪你耍花枪了。” 挽夏站在原地眨了眨眼,他已转身负手离开。 她伸手摸了摸还遗留着他体温的眉心,吃吃地笑,然后才掩了房门往苏氏屋里去。 船队要加速,物资必然是少不了,当晚一行人在徐州渡口停了整夜。身为知府的邵铭也带着衙役前来帮忙,不过沈沧钰也并未传见他,他亦当做首次见着一行人。 而自从凌家一家人移了船,挽夏天天几乎就腻在了苏氏身边,沈沧钰也似乎突然忙起来,有时一整日也不见出屋。 有人还是不死心,天天就在走廊上晃,挽夏冷眼旁观。没事就拉上娘亲和丫鬟凑成一桌打叶子牌,然后便是每日去看凌景烨鼻子被扎成刺猬一般。 船又航行近七日,不得不因暴雨天气减下速度来。 进了五月,雨势大不说并扮着雷鸣电闪,紫色电光仿佛就临空要僻向大船一般,让人光是看着就心悸。 当夜闷热,闪电照在窗户上,将屋里映得明暗不定。 桃香望了望窗,觉得渗人不已,抱住手臂朝挽夏道:“小姐可害怕。” 不过是雷雨天气,“没什么害怕的,晚上你和梨香都歇着吧,你们刚好还能做个伴。” “不行,怎么可以将小姐一人留在房间。” 挽夏叹气,她都死过一次的人了,真没觉得害怕:“你去吧,我到娘亲那去便是。” 桃香听她这样说倒是心宽了些,梨香确实最害怕打雷,也不知道会吓成什么样,顾妈妈那有着夫人的人,也挤不下梨香。 想了想,桃香还是点点头,要将挽夏送到苏氏屋子。 挽夏为安她心倒是在注视中进了苏氏屋子,不过聊了几句便又退出来独自回了房。 不知道怎么的,她有些心发慌,不是电闪雷鸣的事。 京城此时亦同是电闪雷鸣的天气,不过滴雨未降,只是造势比较大。 太子立在东宫最高的阁楼上,他唇边带着笑意,仿佛要僻开夜幕的紫色闪电不时映在他脸上,竟将他显出一种煞神般地狰狞。 “殿下,风越来越大了,还是回吧。”他身边的内侍被闪电吓得脚抖,不时劝上一两句。 沈彦勋只望着天空,心想不知道那边天气如何,如果是个雷鸣雨夜,肯定会给那人添更多麻烦。 太子并不搭话,内侍心中焦急无比,此时有宫人匆匆上楼来。 “禀殿下,皇上传唤。” 沈彦勋立得有些僵硬的身子这才转过去,朝来人颔首,稳步下了阁楼朝御书房去。 自从那日他写了悔过的折子递上去,他父皇又冷了他几日,他只默默呆在自己的东宫中,直到第五日他再被传唤。也从那之后,他父皇每天晚上便都会再传他到御书房议事,那些说他失了圣心的话语自然也就没人再提。他再度回朝听政,风光无限。 沈彦勋唇角啜着浅笑觐见,整个人有经历风雨后的内敛,皇帝观察了他几日,对他的改变甚是满意。心想果是玉不琢不成器。 人真不能一帆风顺。 “朕刚收到一封急报。”皇帝见他前来,将锦衣卫从北边送回的折子递给他。“济南府一带流寇有所增加。” 沈彦勋打开折子细细地读,在见到运河二字,视线顿了顿旋即双眸中又不见波澜。 “那带的流寇真是到处鼠窜,扰得民不安生。” “如今胆子越发大了,不但是在官道上胡作非为,都发展到了运河一带。”皇帝看向他,一双龙目深沉得叫人看不见底。 沈彦勋淡淡地说:“那带运河有着许多分支,他们在陆地上易被追捕,想从水上截货也是正常心思。毕竟沿途来往的商船太多,只要能劫上一搜,就够他们吃用几年。” “朕何偿不知这些放肆之人心思。”皇帝说着声音一沉,“朕是怕有人再起来什么蠢心思。” 此话一出,沈彦勋面上明显怔愕,旋即一撩袍子跪了下来:“父皇是怀疑儿臣又做了什么手脚?!与贼寇为伍,给儿臣天大的胆子也是不敢的。” 皇帝突然一笑,“你自然是不敢,不过是提醒你一声,别再给朕出什么纰漏。运河有寇匪也不是近来的事。” 太子面有苦色,自嘲道:“经有上回的教训,儿臣悟得凡事三思后行,徐徐图之才为上策。儿臣确实对璟王还存有心思,却明了现在不是时机。” “也是看在你近来行事比以往都稳重,这才让你再听政,上回工部一事你便办得极好。” “全是有父皇在一边指点,儿臣愧不敢当。” 父子两严肃两句后,便又是一副父慈子孝的场景。皇帝对太子总算彻底放下心来,交了真话:“我已命锦衣卫沿途清了想扰事的人,便是你真再做蠢事,也不会成事。” 沈彦勋闻言在心中冷笑,他的父皇真是应了那句帝王多疑,试探他这么久才透底。 他心中笑,面上却恭敬无比:“父皇英明,儿臣自那之后便谨遵父皇教诲,只潜心于多和父皇学本事。父皇一身才能,儿子能悟透一丁半点便受用终身了。” “倒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皇帝知道这自然有吹捧的意思,可儿子眼中的孺慕却是让他很受用。 沈彦勋只是陪笑,便又听得他说:“听说你近来收留了个有意思的道人?” “是。一位游散道人,儿子见他写的策论颇有深意,便让人在先暂时安置他在京城,准备闲了见他一见。” “道人还写策论,委实是有意思。” 太子笑道:“这人除了写策论,还给儿臣献了枚丹,说是游历天下得了天材地宝练就的。” 皇帝摇摇头,“丹药这些东西可不能乱用。” “儿臣也是这么想的,已经给了太医院,让他们看看那道人是鬼扯还真是有本事。他可是吹虚后有龙虎之效,长期服用,能延年益寿。” “哪个道人不是这么吹虚,真正能人可不见得有。” “父皇所言甚是,能人异士多为避世,又如何会自我推举,献策论的。” 再三听到太子说策论之事,皇帝不由得也引得好奇心,“那你也将那策论给朕看看,朕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能人。” 太子垂头行礼,眸光有异色一闪而过:“儿臣尊旨!” 56|2.1.1 夜空中又是一道闪电落下,巨大的雷声和紫芒在空中炸响。 本是熟睡的挽夏被惊醒,猛地翻坐起身。 眼前有着更深的暗影,她连惊都未来得及便下意识摸了匕首。 “是我。”沈沧钰轻而易举就避过了寒芒,轻轻捏住她手腕。 熟悉的声音。 挽夏心下一松,没好气地说:“七皇叔这爱好得改改。”她话才落,外边又是一声响雷,雨似乎亦更大了。 听着水滴打落的哗哗声,沈沧钰松开她手腕,掌心贴在了她额间:“被这天气吓着了吗?”都是细汗。 挽夏这才看清楚他没有束发,长长的黑发披在脑后,眉目清冷,颇有遗世独立的气质。她却看得心尖莫名发疼,他总让人感到寂寞,便将手贴在他背:“被你吓到多一些。” 沈沧钰望着她没有说话,她又问:“怎么过来了,你是歇下了吧。” “未曾,刚处完一些事,才洗了发。”他说着直接掀了她被子,将她往里边挤。 挽夏吓得不相让,要保住自己床榻这一亩三分地,力气却到底不如他。她只能干瞪眼:“你这登堂入室不说,还爬人床上来了。” “姑娘家家说话怎么越来越粗俗了。”他踢掉了鞋,那样是真要在这歇下。 “你不能这样,若是被人瞧见” 被人瞧见? 沈沧钰唇角弯了弯,他倒想让人瞧见,好直接就将人拐回家了。可他如今也只敢想想,小姑娘哪里会答应。 “不用担心,有人守着。”他躺下,将人拉到怀里,声音透着疲惫。“我好几天都没有合眼,让我安心歇一晚上。” 挽夏听出来了,这大半个月确实很少见着他,“我就不信你屋里不比我这安全。”就是借口占她便宜来了。 他却半天没有说话,小姑娘奇怪地抬头,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这就睡着了? 看样子是真的累坏了。 她动了动身子半撑起来,他揽在她肩膀的手便顺着滑下来。看着闭着眼神色平和的男子,她轻叹口气,罢了,她就那么心软。就让他留一晚吧。 挽夏复又躺下,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味。 想想前世他虽是日日歇在正院,却是除了两人亲密的时候他会早些回来,平常是与她用过晚膳又去书房了。然后她晚上几乎都是先行入睡,等天亮了再一睁眼他人也不在,如若不是还留有他身上熏香味,都要以为他不曾回来过。 她似乎也很少能见到他先入睡的时候,他每次早回房,到最后她都是连睁眼的力气都不想用,昏昏沉沉地哪有空看他睡颜。 挽夏想起他荒唐的一面,脸有发热,又觉得这个时刻挺有趣,便再支着身子托住脸看他。 他睡觉的样子倒是比平日无害多了,像画中的谪仙公子。 外边雷声还在轰隆隆炸响,闪电亦映得帐内时明时暗,挽夏却浑然不觉似的,还希望多那雷电多闪几下,她好看得更清楚些。 她也不知道盯着他看多久才有了困意,迷糊睡过去,指间还因先前一时好玩缠了他几缕发丝。 在她呼吸平缓的时候,沈沧钰却睁开双眸,桃花眼内清醒无比,有着笑意溢了出来。 戚安倒说得不错,有时候装装可怜是有用的。 他想着又叹口气,他堂堂亲王居然沦落到装可怜来博取欢心,真是毁一世英名。沈沧钰耳朵有些发热,将熟睡的小姑娘再拉到怀里。 她轻轻在他衣襟蹭了蹭,随后就在他怀里缩成团,就像床脚边的元宝一样。 他怀念又好笑,她的睡相原来自小就那样,在她额间印下一吻才圈着她安心入眠。过不了几天,宫里怕又有得热闹了。 风雨中大船不时摇晃,却丝毫不影响交颈而眠的一双璧人,而这满室温馨之时,璟王府围护主船的四只船上却正是另一翻腥风血雨。陈奇立在船头死死抓着栏杆,看着儿子在对面船上与人拼杀。 雷声雨声掩盖了许多人的惨叫,浓郁的血腥味在雨中飘荡着,不会又被打散无踪无影。陈奇看着必胜的局面却心中发凉。 岸上是出了什么篓子,为什么还会有匪寇潜入了河中趁着此时冲了上来,如若不是他们一路警觉,岂不是要酿成大祸?! 不他脸色惨白的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已经是酿成大祸了。 那些船只上可都是璟王的人,今夜动静瞒不了他,便是形势威胁不了璟王可存不住人心生他想。 凌家人也全都在这船上! 沿岸都是他们锦衣卫的人,却被人钻了空子摸到身边来,任谁怕都会想到有意为之四字,璟王那又不好交待了。更怕也寒了凌家人的心! 陈奇浑身冰凉,不知要如何向皇帝禀此事,而他们父子送完璟王一行后还能再安然回到京城吗?皇帝怕是容忍不了他们这一批办事不力之人 风浪涛涛,陈奇一颗心在风雨中仿佛沉入河底深处。 雷雨下一整夜,在天亮前终于云开雾散,太阳光暖暖投在河面上。 挽夏再睁眼时帐内已透入晨光,她伸手一摸,枕边人已经不见了。 她才翻坐起身,顾妈妈笑吟吟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帐幔也跟着被撩开。 “小姐昨夜可还睡得安稳?”顾妈妈边将帐幔勾好,又弯腰给她取了鞋。“桃香这会跪在外边说要给小姐请罪。” 挽夏想起打发她离开的事,不由笑了笑,真真是个实心眼的,这还巴巴请什么罪。 “快让她起来吧,又不能怪她,是我让她下去的。” 顾妈妈虽笑着应是,却也有不赞同:“小姐以后莫要再这样,您体贴奴婢们,奴婢心存感激,可万一晚间您一个人要有个什么”她说着忙打住,伸手打自己嘴两下。“呸呸呸,总之小姐切莫不留人了,夫人知道后也只会怪我们不尽心的。” 挽夏只能点头,顾妈妈给她披上衣裳才转身出了去,外边便响起桃香怯怯和顾妈妈赔礼保证的说话声。 梳洗过后,挽夏一出房门发现守在外边的亲卫又增加了一队人,沈沧钰房间传出轻微的说话声。她朝紧闭的槅扇看了几眼,抬步往前边去,亲卫们齐齐让路,随后有两人又跟在她身后。 她顿住脚步,回头奇怪看他们一眼,“这是做什么?” “昨夜有寇匪袭击,王爷命属下紧跟着郡主,怕船上还有漏网之鱼。” 挽夏眉心一跳,寇匪袭击?! 见着她变了脸色,其中一人又道:“寇匪未能近主船,不过王爷仍不放心,要再彻底清查一遍。” 情况应该还是比较严重的,在涛涛江浪中能近船队已表明极有本事,何况昨夜还是那种天气。 挽夏颔首,带着同样被吓到的丫鬟们去了苏氏屋里。 她一进屋,两名亲卫便直接驻守在屋门口,而走廊再前方还有着一队人。 苏氏也是听到了事情经过,见着女儿便上前握住她手:“昨天夜里你可有没有听到什么,有没有吓到。” 挽夏将她拉着坐下,“娘亲别担心,女儿也才知情。” “也好,也好。”苏氏轻抚心口,她听着都害怕,若是女儿昨夜听到什么动静,肯定得受惊。 “哥哥们呢?”挽夏将茶杯递上去,苏氏接过抿了口,朝她道:“带着凌家的侍卫和璟王府的人一同艘船去了。” “我们如今也在船上,肯定不能什么都不做。” 也是这个理,她轻点头,“老太太那可有什么要紧的。” 苏氏听着脸又冷了下去,“好得很,就差没有要再亲自去谢璟王了,说此事亏得璟王府的人,怎么也得去当面说声的。” 挽夏闻言冷笑,她这祖母真是不听劝啊,亏得璟王府的人?她当船上和沿岸的锦衣卫都死了?! 她真去谢了,势必要传到皇帝耳中的,皇帝得怎么想凌家! 老糊涂! 她在心间暗骂一声,又蹙眉想到他事。 沿岸还有锦衣卫,怎么会让寇匪潜近的?想着,她眉头紧紧锁着,苏氏以为她是为婆母生气,转过头来劝她:“你也别气,我看她也只能是这样了。” 这边说着,外边有人禀大小姐过来了。 挽夏抬头一看,穿着粉色撒花罗裙的凌挽宁款步走来,兴许也受了些惊,神色并不太好。 凌挽宁朝苏氏福礼,又朝她福了半礼,她站了起来算是不受她这礼。 凌挽宁这才有些悻悻地开口道:“挽宁前来是想与大伯母说祖母那处您放心,我会再多劝劝她的。” “倒是辛苦你了。”苏氏让她坐。 凌挽宁轻轻挨了椅子的边,又继续说:“大伯母这么说,挽宁心间倒更过意不去了,若不是您不计较,我知道我们姐妹处境比如今还要再艰难的。” “都是一家人,别说这生分的话。你大伯父可是答应了你父亲,而后又托了我,要将你们照顾好的。” 凌挽宁听着这话眉宇间神色黯淡了几分,正是花信初开的年纪,竟显出几分憔悴。 她听得明白苏氏这话的,如若真没有生分,怎么会有答应她父亲照顾这句,若真还是亲亲密密一家人,后面这话便也不会再说出来了。 “挽宁替妹妹弟弟谢过大伯母。”她黯然地起身朝苏氏又福礼。 苏氏忙让再坐下,虽然她心里对二房的事已有计较和打算,倒真不愿意去为难那么个小姑娘。 挽夏安静坐在一边看两人说话,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家大堂姐身上,越看她越觉得有趣多了。经过一场打击,总是有优越感的堂姐也学会低头了,果真人都是会变的。 两人又再说了几句,凌挽宁便起身告辞,要转身离开前看了挽夏几眼,欲语还休。 挽夏倒是很体贴的也站起来,“我送送大姐。” 凌挽宁看她目光便多了几分感激。 在走廊上,挽夏很自然地问:“大姐可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是”凌挽宁神色变得有些尴尬,咬了咬唇后才再开口道:“我想,我想问问妹妹有没有办法帮我给表哥送信去。” 表哥? 挽夏歪头看她,一双杏眸似秋水般清澈,直看得凌挽宁心生羞愧。 “是世子表哥,妹妹可有办法?” “自李靳修离京后,我就没有和他联系过,而且我与他又怎么会联系?”挽夏看着她笑,笑里带了几分深意。 凌挽宁整张脸都红了,紧张得纠手指头:“妹妹千万别误会,我不是试探妹妹的意思,只是只是” “我知道了,等到了北平,我见着父亲问问。我是没有那个能力往卫所里送信,我也不能那么做。” 她可恨不得和李靳修撇开关系,还巴巴给他送信,她疯了才会这么做。 听到她答应下来,凌挽宁又羞又愧,连连点头又与她道歉。挽夏很大度的说没关系,跟着去看了凌老太太,话不投机客气了两句便回去找苏氏了。 快到午间用饭时,凌景麒两兄长才手握长剑回到屋里,见着母女先露了笑说一切都好。 “那还拿着这东西到屋里做甚,不是吓人?”苏氏没好气和两人道。 凌景烨呵呵地笑:“出了这事,总感觉还是带在身边安全,以后侍卫还是轮值吧。”一会他便和璟王那说说。 他想着视线便不住往自家妹妹那去,挽夏撇他一眼,意思是有什么别求我头上,不干! 凌景烨想上前去掐她鼻子,又看到她怀里的元宝,默默忍住。伍神医用了针,他已经能近妹妹两步,可多了还是不行,等他彻底好了他再好好找回兄长的威仪来。 凌景麒看着挽夏不揽事的样子莫名心头一松,“一会儿子便去与璟亲王说侍卫轮值这事,要添人在走廊上,怎么也得请示,也别叫人看着我们凌家不知礼似的。”亲王的船,他们摆着侍卫在那确实不太好。 大儿子做事惯来稳重,她是放心的,然后让便着人到厨房看午膳是否备好了,心疼儿子早间热茶没喝一口便忙活到现在。 才摆好饭,王培却寻了过来,说王爷请凌家两位公子与她到隔壁用膳,然后道席间还有陈奇父子。 都是大男人,想来应该是要说什么要紧事,却喊上自己。挽夏皱了邹眉问他:“可有什么特殊的事?” 王培是个人精,哪里不明白她真正要问的是什么,笑道:“王爷只吩咐奴婢来传话,并没有说其它。” 是非要她过去的意思,她暗中挑眉,苏氏已笑吟吟先应下,又让丫鬟来给三人整衣冠,催着人去了。 沈沧钰屋里燃着清幽的香,让胡思的挽夏心情平静一些。 众人按着身份落坐,挽夏便又被分到了沈沧钰身边,她直接抬脚便在他脚背踩一下。 沈沧钰面色清冷似水,心间好笑她的无声抗议。 陈奇父子自昨晚到现在脸色就没有好过,刚才璟王和他们说的话,让他们更是不知要如何应对昨夜发生的事。 沈沧钰倒没有让挽夏再多加猜测,直接便奔了主题:“昨夜发生了险情,本王也是未曾想到,可事情已经发生了,那群寇匪亦胆大包天连亲王仪驾都敢劫,这事自然还得要递了折子与我皇兄禀报。本王是想问问,凌家可有什么话要递上去的,本王一同差人送往京城。” 陈奇听到这话脸色越发不好看。 陈玄一身煞气收都收不住。 此事最大过错自然还是锦衣卫,凌家若是再递折子上去,他们父子真要吃不了兜着走。 凌景麒兄弟相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犹豫,随后凌景麒又暗暗抬眼打量璟王,见他也正用一双没有波澜的眸子看自己。 他心头打了个突,慎重思考起来,璟王这做法绝对有深意究竟是为了什么?! 57|2.1.1 防,十点更换,最近卡文卡得有些厉害晚更了,实在抱歉 惋芷一身冷汗的醒来,看到眼前是遮盖视线的红色,外边还有热闹的喜乐声,她倏地松了口气。 她方才做了个恶梦,梦到自己大口大口吐着黑血,将绣锦瑟和鸣的嫁衣染了大片。腹痛如绞,连呼救的力气也没有,最终痛苦的死在了这花轿上。 惋芷有些心惊那近乎真实的痛楚,同时又感到有些晦气,真真是太不吉利了。 今天是她出嫁的大喜日子,嫁的是承恩侯世子徐光霁。 承恩侯府早前出了位贵妃受皇恩封得爵位,老承恩侯当时是朝中三品大员,爵位是世袭三代,传到徐光霁这便是第三代了。 惋芷只是想到徐光霁的名字,脸上就露出了甜甜的笑,带着倾慕的羞涩之意。 原以为她在及笈前落水病了一个月后,被外边莫名传成了病秧子,及笈一年都无人问津是难有佳缘,哪知让得到了她最称心的这桩亲事。 她同徐光霁定下亲事前就已相识,虽因男女大防见面说话次数极少,彼此却是心意相通的。她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站在红梅间问愿不愿嫁的那幕,少年芝兰玉树,立在那将整片怒放的红梅都化做了衬托。 一位才貌兼得与自己相识相知的夫君,往后她的生活必定是和和美美,儿孙满堂,所以她在绣嫁衣时选了又选,才选了这锦瑟和鸣极合寓意的绣样。 惋芷憧憬着成亲后的生活,桃花眼潋滟水润,脸颊泛起了红晕,使得盖头下宜喜宜嗔的娇颜越发明媚动人。 此时,轿子传来了微微的颠簸,还沉溺在想以为美好的惋芷被人扯袖子扯回了神。 她顿时有些慌乱起来,出嫁前继母和她说过,下轿子时会有人拉三下她的袖子。这个时候不要慌,抱好宝瓶迈好步子就是,送亲太太与喜娘会扶好她的。 回想起章程,惋芷放松了些,袖子再被扯一下喜娘压低声道新娘要出轿子了,她才抱稳宝瓶跨了出来。 刚踏出轿门站定,身上便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了一下。 惋芷垂目望脚尖,一支木箭头的红羽箭便落在旁侧,再来是第二支,第三支。 钝箭头的羽箭落在身不疼不痒,惋芷抿了嘴儿偷笑,她还不知徐光霁的箭术挺好,每次落的都是同一处。 这时喜娘与送亲太太扶好她,要先迈过马鞍。 跨马鞍时得先抬高脚将上方以喻一生平安的红苹果踢了下来,才能跨过去,惋芷在走这步时手心都汗,生怕自己没踢准出了丑。好在一切顺利,再迈过钱粮盆,她被稳稳扶到了喜堂,手里的宝瓶也被人接走,随着走动她在微晃的盖头下瞧见身侧男子的袍摆,想到一会便是新婚之夜,心中不免又紧张起来整张脸儿也是红红的。 拜过天地再被扶入新房,惋芷的心一直在剧烈跳动着,喜娘在耳边的话似远在千里外,模糊不清,只被动的坐下这间还有什么礼仪全然都不记得了。 待到盖头被挑开,眼前亮堂起来,惋芷才惊觉回神。还未来得及打量四周,就听得屋里夫人太太们都笑着夸她好颜色,羞得她连头也没敢抬。手心更是因紧张湿黏一片。 同是大红喜服的男子在身边坐了下来,喜娘给她手里塞了酒杯。 惋芷趁这机会压着羞意抬了抬眸子,只扫到男子胸前绣的金色吉祥纹,瞧见他露在袖子外的手腕抬高,忙又垂下眸来,也抬手借袖子掩着将杯中的酒喝了一半。 她手还未落下,他的酒杯递了过来。 互换酒杯时,惋芷与他指尖相触,她感觉到了微凉的肌肤。与她不一样,她现在是热得都快要冒汗了而且方才她有机会看到他的,她却动作慢错过了。他此时是什么神情呢,见着大妆的自己喜欢吗? 她一会定要偷偷瞧他一眼,他今日应该比任何时候都要俊朗。 强忍着悸动与奇怪的心虚,惋芷微抖着手将那半杯酒饮尽,借着袖子放下时,快速的瞄了身边男子一眼。 她只看到了他的侧脸,还是那样清俊惋芷正窃喜的暗想着突然意识到不对来。 徐光霁风度翩翩不假,却没有方才那一眼看去的儒雅,他是清俊高贵,眉宇间总是带着张扬的傲然。 那样一个性子的人如何会有她所瞧见的温润来? 是她看错了吗? 惋芷心惊,所有的羞涩矜持都褪去,再次偏了头去看身边的男子。 对方似也察觉她的举动,低头与她视线撞到了一快。 就这一眼,吓得她险些魂飞魄散。 这人面庞有与徐光霁有几分相似,却也只是相似,他并不是她心里念着的郎君! 惋芷震惊的想要尖叫,太过激动的情绪又将那声尖叫生生卡在了嗓子眼,反倒让她发不出一丝声音来,只睁大了一双眼,精致妆容都遮盖不了她脸上此时透出的青白之色。 这还是在做梦吗?惋芷想起在花轿里不吉利的梦来。 而徐禹谦眼底的惊艳在她惊诧中慢慢敛起,闪过抹对自己的嘲讽。 从掀了盖头,他就觉得惋芷待他的神色不太对。 她羞答答低着头,潋滟的双眸有着欢喜与忐忑,茫然着却又情意绵绵,这种神色怎么会给到他。 她该是极厌恶他才对,恨他横插了一脚,搅了她称心的亲事。不然,她又如何会在知道是他提亲,双方定下后足足病了一个月,听闻她那段时间连笑容都没有了。 是了,她现在这个表情才比较贴切,她方才眼里的柔情如何是给他的? 只是她为何先前一直是那种神色,难道是宋家为了让她安静出嫁,使得她误会了什么? 徐禹谦盯着眼前明艳带着惊恐的小脸,感觉自己所想有些荒唐,他岳父既将惋芷许了他,就不该会做出那样的事来。 她方才究竟在想什么? 两人相视,心间都不平静。 惋芷在极度震惊后,反倒冷静了些也恍然明白,这些都不梦,而是真实。 她暗中攥紧的手被指甲抠得生疼! 也庆幸良好的教养刻在她骨子里,让她遇上超过认知的事情,还能清醒分析眼下的场合。 她在众目睽睽下与眼前这个男子成了礼,她现在就是尖叫质问怕也是于事无补,恐怕还会被人误以为她得了失心疯。 可他是谁? 她直觉自己是见过他的,一时又想不起来。 “瞧瞧,我们方才还羞答答的新娘,见了俊逸的新郎都不眨眼了。你们这样对坐着,才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儿,我们也看得挪不开眼了。” 屋里响起了妇人打趣调笑的声音,逗得闹洞房的太太们笑着附和。 惋芷却觉这话莫名的刺耳,那声音也很熟悉,还未转头去看那妇人她已经端了饺子过来。 “新娘子快吃,完了礼才是。” 惋芷顺着那染了大红丹蔻的手向上看,认出了人来。 这穿酒红遍地金褂子,梳圆髻的妇人是徐光霁的母亲,承恩侯夫人! 她见过她几面,记得她唇角那鲜艳的朱砂痣。 她怎么会在新房里,难道不知道她该是嫁给徐光霁的吗?而闹新房的应该都是男方的本家女眷们 惋芷才冷静一些的心绪又掀起了惊涛骇浪,看着眼前那碗饺子,连唇都发抖起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 “惋芷脸皮薄,大嫂就别笑话她了。”徐禹谦此时从容的站了起来,接过那碗饺子,夹起一个弯腰喂到惋芷嘴边。 惋芷情绪在崩溃边缘,整个人都怔怔的,自然不去咬那饺子。 徐禹谦也只是让饺子沾到她的唇就挪了开来,笑容温润看向众人。“外边该是开席了,众位长辈亲友请移步。” 承恩侯夫人半眯着眼看他手中完整的一碗饺子,“小叔可真真疼新娘子,怕我们闹着了。” “大嫂说得是,惋芷是我妻子,当然要疼着宠着,大嫂就给弟弟个面子,好当回护花使者。”徐禹谦笑容不变,将碗递给了身边的丫鬟。 承恩侯夫人透过他明亮双眸看到内里的认真,呵呵笑了起来:“哟哟,瞧小叔这嘴里出来的话,我们倒成了汪洋大盗似的。我们去吃筵席去。”说罢一挥帕子扭头走了。 屋里的其他夫人也察觉到情形有些不对,纷纷打着马虎眼也笑着退出了新房。 闹哄哄的屋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将两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的惋芷心口发闷透不过气,脸上的明媚变成了灰白之色,死死咬着唇,桃花眼中起了层雾气。 她没有嫁给徐光霁,而是嫁给了眼前这该是徐光霁最小的亲叔叔,这侯府排行第四的徐四爷! 58|2.0.1 凌景麒发现璟王对自家妹妹太过特殊,他与妹妹说话时自称为‘我’。 这种特殊使他神色微变,先前在心中种下的怀疑几乎是被证实了。璟王因为特殊对待自家妹妹,从而也特殊的对待凌家,这特殊让他除了想到有关男女之情,便再寻不到合理理由。 璟王对自家妹妹动了心思! 凌景麒温润的眉宇间隐了愠色,璟王居然对他只得十二岁的妹妹起了心思,这岂不是在欺挽挽年纪小,好哄骗?!又或者因为凌家才对挽挽起的心思。 可不管哪一样,都足够令他生怒。他们家人捧在手心中娇养的姑娘,哪能容他窥探,皇家是个是非窝,璟王身份再尊贵,也不会是挽挽的良人! 凌景麒明悟过来,再看向沈沧钰的视线只余冷意:“璟亲王对凌家相助之事,臣子会禀明父亲,而臣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沧钰是敏感之人,自然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 他很是无所谓,本来就是故意让看明白的,“如若凌大公家子觉得不当讲,那不提也罢。” 对方扔了个钉子回来,凌景麒眼眸深处有团火在跳跃。“如此不提也罢,臣子失礼,先携弟弟妹妹告退。” 踩到痛脚,又想暗中警告不成,这要跑路了。沈沧钰微微挑眉,心道凌景麒如今还是太年轻,还没学会前世那种圆滑狡诈,刀抢不入。 凌景麒言毕也不管他应不应允,起身朝他一礼,上前要拉起妹妹走人。 挽夏被他吓一跳,好在沈沧钰那边松开了她的手,不然势必要被发现两人在桌下的小动作。 小姑娘心有余悸的被牵着离开,沈沧钰还算平和的眉眼,待凌家兄妹离开后逐渐变冷,最后化为似会扎人冰凌。 “王爷?”王培小心翼翼上前,主子似乎很生气。 王培正忐忑着,却突然听到两声冷笑,吓得他一个哆嗦。沈沧钰笑过后,神色又再度恢复往日那种冷淡,吩咐道:“把戚安喊来。” 王培应喏,飞也似的退下。戚大爷过来,他就不必在里边伺候了,莫名就起了怒的王爷也只有戚大人敢面对。 挽夏被兄长牵着,她以为兄长要带她到娘亲那去,哪知却见他侧头与二哥道:“二弟,我与挽挽说几句话,你先到娘亲那儿将刚才的事说一遍。” 凌景烨不明所以,哦了一声很心大的寻苏氏去了。 来到最外边的厢房,挽夏才刚进去,就听到身后碰的关门声。 声音不小,让她莫名紧张。 她侧头去看走上前的少年,抬着脖子,有些吃力。 “过来坐下说。”凌景麒在走了一路后情绪平复了些,又见妹妹神色不安,严肃的表情也柔和下来。 挽夏觉得自己像个犯了错事的孩童,乖巧无比坐下,有种要挨训的错觉。 凌景麒亦坐下,先给她倒了水,见她伸手接过,抿了两小口。 他视线就从她的手慢慢转到她面容上。 以前那个小小一团的小姑娘其实也是长大了,他清楚记得她刚会抓东西时那双肉肉的小手,还有白面包子似的小脸。如今她素手纤纤,眉眼也越来越精致,似春日枝头上初发的花信,娇娇嫩嫩的。这样的小姑娘任哪个公子少爷见着,应该都是想将她呵护着的。 他打量着她,生了种吾家有妹初长成的感慨。 可不是让人见着就动心思,自家还是那么个家世。 凌景麒颓然叹息一声,在璟王那处生的怒意莫名消散了去,只是有些头疼。如若他父亲知道这事,也该头疼。 “挽挽,你与大哥说说,璟王如此一而再帮助凌家,你觉得他心思如何。” 先被大哥用审视的眼神看了好大会,再听他来那么一句,挽夏心抖了抖,琢磨不太透他的行为。 她眨了眨眼,十七岁的少年神色还算温和,可那双清明的黑眸她依旧看不到最深处。 她便如实道:“总归是还有拉拢凌家的心思。”这个事实,别说大哥,就是平日对什么都不上心的二哥都看得出来。 凌景麒听着妹妹这样说,心情却又沉重起来。 妹妹很清楚,如若她清楚,她还璟王走得近,那意味着什么? “挽挽,既然你知道璟王有拉拢凌家的心思,是不是考虑往后不要再走近了?为兄总觉得不安心。”他再三思索,极委婉的试探。 他现在也不确定妹妹是否真被璟王哄得了芳心,小姑娘骄傲得很,脸皮也薄得很,不能贸贸然去问。也问不出什么来,指不定还得让两人生分。 挽夏闻言心头又一跳,做贼心虚的先窥兄长神色,见他还是很平和说事的表情,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大哥应该是没有发现什么,怕是今儿沈沧钰做的事太过激进,让他慎重起来。 她稳住心神,朝他微笑:“大哥放心,如今是在船上,等回到了北平自然不会经常接触到。” 妹妹反应倒挺镇定,凌景麒心微宽,“嗯,为兄也只是有些不安。” 几句话下来,两人都松口气,不过凌景麒决定在下船前都跟在妹妹身边为好,谁知道那璟王会怎么哄人。 兄妹二人有说有笑去了苏氏处,苏氏已听闻先前之事,吃惊不小,当即要凌景麒速速给凌昊送信去。 凌家这边还算轻松,陈奇父子立在船头,连阳光照射在身上都感觉不到暖意。 良久,陈奇咬牙突然转身往船舱走去,陈玄一身煞气,抬手往栏杆狠狠砸了一拳,一道深深的裂缝在木头上显现。 他们陈家就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了吗?! 以前被人嘲笑是看家狗,如今连蝼蚁都不是了。 因为寇匪一事,船上气氛明显严肃了许多,晚间凌景麒才想起要布岗侍卫的事还未曾说,又想到午间与沈沧钰间的暗涌,便交待兄弟让他去请示一声。 他现在还不想再多接触沈沧钰,毕竟窥得他心思,而他总莫名对自己有敌意。当然,他如今也是对他非常有意见。 挽夏捏着黑棋,见兄长捻着棋子的手就那么停在棋牌上空久久不落,她喊了他一声。 这一声让走神的凌景麒将子都惊掉了。 玉石打磨的棋子跌落,与其它子撞成一团,连发出好几声脆响。 “大哥,你在想什么?” 凌景麒揉了揉眉心,抱歉地道:“对不住挽挽,是为兄的错。”接着低头一看,有好几个棋子已走了位。 挽夏正好也有些困意,将子丢回篓里:“没有关系,大哥是不是今日太过劳累了,你晚间别再温书了,早些歇了吧。” 少年点点头,绣花的苏氏抬起头来看兄妹俩:“一会等烨儿回来,布置好便都回房去歇着吧。” 兄妹俩齐齐点头。 凌景烨是带着好消息回来的,沈沧钰欣然答应安排侍卫的事。 见此,凌景麒便起身来,和他一同前去安排轮值之事。 挽夏带着丫鬟回屋了,才坐下,秋彤敲门,送了东西过来。 “郡主,王爷吩咐厨房给您做了糖蒸酥酪,您用过再歇吧。”秋彤笑吟吟将紫檀圆托盘放在桌上。 细滑的蒸酥酪放置在纯白的瓷碗中,光泽更是动人,阵阵甜香诱人食指大动。 梨香忙上前帮着将蒸酥酪端出来,“这种事情下回秋彤姐姐吩咐我们去便好,哪好老劳烦你。” “这本来就该我们做的,你总是这样客气。”秋彤朝她摆手,两人又相视一笑。 这些日子,挽夏身边的人因沈沧钰总派秋彤两人过来做些事情,倒都混熟了,相处得也不错。 前世四人在她身边也是得力,不过后来顾妈妈被奶兄接回京城了,若不然,奶兄留在北平成家立业的话,她身边会更热闹些。 挽夏见两人聊得挺开心,索性再让喊上顾妈妈她们,让带些点心吃食,让她们到甲板赏夜色。 顾妈妈闻信而来,拒绝了好意,要留在屋里伺候她梳洗沐浴,挽夏也只能随她,只放了丫鬟们的假。 等收掇后,已是近二更天,挽夏靠在床头看了小会话本,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顾妈妈走上来,将滑落在地的书拾起来放在高几上,给挽夏盖好被子放了帐幔,她也到另一边的长榻歇着。 也不知是睡了多先时间,挽夏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将她抱怀里,轻轻喊她。 她不太想睁眼,翻了个身要继续睡,却不曾想被堵了嘴,被亲得透不过气才清明过来。 她看着眼前放大的俊颜,抬手狠狠就往沈沧钰胸前锤去,沈沧钰低低的笑。她吓得又爬起身来撩了帐子,顾妈妈在不远的长榻上睡得正香。 肯定他又是做了什么手脚! 挽夏瞪他一眼,想到走廊除了他的亲卫还有凌家侍卫才对,他过来不得惊动人?! “你怎么还敢往我这跑,被看见,你还让我活不?!” “被瞧见了你嫁我就是,谁敢不让你活?!”他不正经地道。 小姑娘又锤了他两拳,他这才说了实话:“从窗户进来,没人知道。” 挽夏直想翻白眼,他真是厉害了,堂堂亲王都学会翻窗了。 “来做什么?白天的事我还没找你算帐!”既然来了,就清算好了,白天他无故威压她兄长,她想着都有些生气。 沈沧钰神色变沉了几分:“你这是要替你大哥找场子?” “不然呢?谁让你莫名奇妙?我大哥哪儿得罪你了!他又不清楚内中好那些事。” 句句都是维护,沈沧钰神色也显露出不高兴来,可有些话他不能说,他怕说了会更多变故。只转移话题:“陈奇父子已应下了。” 他不接话,挽夏生气也没有办法,扭了头不想理他。沈沧钰沉默一会,才无可奈何道:“我明白了,至于这么大气性。” 挽夏哼哼两声,问:“那京城不是要乱了,太子估计肠子都要悔青,你这一石四鸟之计实在让人佩服!” 沈沧钰揽住她肩膀,“一石四鸟?你应该还漏算了一样。”最主要的一样。 他既然要扒太子一层,那肯定是连着一大片肉都得扒下来的。 挽夏被他的话引得好奇不已,他却不接着往下说了,擒了她的唇含住 59|2.0.1 五月过半,天气越发喜欢变化,时而便会降下一场暴雨。 皇宫内苑,粗使宫人们拿着扫帚清理积水与落叶,管事太监在宫人间巡视,掐着尖细的嗓子催促:“动作都快些,若是贵人路过,污了鞋袜,你们都讨不得好去。” 兴许是皇宫地邪,怕什么便来什么,他话才落前方突然传来击掌声。是御驾驾临。 那太监吓得忙让宫人加快速度,旋即一头冷汗跪在湿地中迎驾。 皇帝面沉似水,威仪骇人。匆匆的脚步掀起一阵风劲,从管事太监面前走过时,让他觉得脸都被刮得生疼。 御驾走远,管事太监哆哆嗦嗦爬起来,看了眼皇帝远去的方向,是往张皇后的坤宁宫。 他抹了把额间的细汗,又再尖声叫宫人动作利落些。 可他话才落下,远远又行来一行人,人群中那抹明黄色刺得他眼发晕。心惊怎么太子也来了,今儿怎么扫个地也能遇到两尊大佛。 管事太监只得再得新跪下,地上的湿意将衣裳下摆渗了个透。 像征着皇权的绣龙纹皮靴从他眼前掠过,鞋底沾上的小片残叶恰好落在他面前。管事太监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静静听着脚步声远去,才摊软着身子坐下。 这天气可不要再反复无常了,再给吓两次,他真要小命不保。 坐地的管事太监好一会才站起身来,朝只隐约看得见屋顶的坤宁宫望去,猜测是不是有什么大事。皇上太子都相继前去,实在少见。 坤宁宫内确实是出了大事,太子来到时宫人都在庭院中,里面传来妇人咽呜又着急的说话声。 沈彦勋敛了敛神色,将透着冷的锐利眸光收起,装作神色紧张地入内。 张皇后此时哪还有一国之母的威仪,正跪在皇帝脚边,抓着龙袍下摆苦苦解释:“皇上,臣妾的娘家怎么敢如此妄为,定然是他人嫁祸啊。” “他人嫁祸?!”皇帝抽脚,将她甩开,语气阴冷至极。“你是在说朕嫁祸张家了?!” 锦衣卫是他的人,嫁祸张家?那不是就相当于跟太子过不去,陈奇是傻子才敢干出这样的事来! 张皇后哪敢接这话,只磕头句句诉张家的忠心。 皇帝不为所动,抬眼看走进来的太子,“你看过递上来的折子了?!” “儿臣已认真读过。”沈彦勋朝他行礼,惶恐地道。“父皇,内中或许真是有别的误会,那是一群寇匪,沿岸又是锦衣卫保护着。儿臣大胆,猜测乃是陈奇护航不力,以此为由想躲避责罚。” 陈奇的出发点皇帝不是没有想过,可陈奇有着死对头,他的顶头上司指挥使。如若他真想借以躲避责罚,大可利用此次机会将指挥使先拖下水,再或者去清肃一个曾得罪他的官员。哪里会直接去啃张家这硬骨头! 皇帝盯着太子的目光也变得森然,“此事朕定然会再查,可如若查实了,朕可就不会轻饶!” 这是在警告张皇后母子,不如早些招供的好,他还能酌情几分。 张皇后哀哀的喊了声皇上,趴在他脚边哭泣不止,代表身份地位的九尾凤钗亦歪歪斜斜在发髻间,仿若随时都会跌落。 太子沉默站着,好一会也跪倒在皇帝跟前:“儿臣请旨,让儿臣协同彻查此事,儿臣以太子之位担保,一定查个水落石出。若是张家确有藏祸之心,儿臣亦不会顾念亲情,必然给七皇叔、凌家一个交待!” 位于极位的少年声音铿锵有力,眸中含着一股正气。皇帝打量了他几眼,将犯过前科的儿子那点猜忌压了下去。 如若太子蠢透才会真的和寇匪沆瀣一气,此事他多少猜到张家如何会动手,他们哪里是冲着璟王去的,是冲着凌家去的! 皇帝颔首,“既然你请命,朕就将事交与你协同,可你千万别叫朕失望了!” 沈彦勋深深磕下头去,皇帝恨恨看皇后一眼,甩袖离去。妇人!只会计较小利、败事的妇人!! 皇帝仪驾远去,张皇后终于伏地嚎啕大哭,沈彦勋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神色漠然至极。 陈奇发回来的折子带了几份口供,其中有一份写得很明白,要将璟王的所有船只沉入江底。那是连带着要把凌家人也灭口了。 他何曾让那群人把凌家也杀了!! 他明明还下令要那帮废物将凌家人趁机救下! 沈彦勋阴着脸转身要走,他知道自己再次失败,当然张家人也不干净。 锦衣卫内确实混入了张家买通的人,才放了那群寇匪得以接近主船,可那人已经在事发时就被清理了。而陈奇现在揪出来的所谓内奸名单他已过目,那是捏造的,却是捏造得那么凑巧,直指张家! 沈沧钰真是好手段,将陈奇也买通了,这是要狠狠扒他的皮! 太子脚都已经跨出门槛,张皇后此时才从绝望的情绪中反应过来,回身忙拉住了他。 “太子,你快想办法救救你外祖父,皇上肯让你协同,定然也有想放张家一马的心思。” 沈彦勋被拽停下来,他抬头看层层屋檐。刚雨停,日头还藏在厚厚的云中,整个天空一片灰暗,如同他现在处境,挥不开笼罩在头顶的阴霾。 “太子,你快想办法啊!” 尊贵的国母眼下连个平常妇人都不如,只知哀声连连。 沈彦勋看了看天,终于负手转身,他立在门槛前,居高临下看向他的生母。眼里是让人冷到骨子里的寒意。 “母后,儿臣自然是会想办法的,我会保住外祖父。毕竟儿子以后还要靠外祖父手中的兵权立威。” 见他终于发话,张皇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拽着他的双手慢慢滑落,仿若劫后余生的眼泪一行又一行流下。 她望向他呢喃着:“你明白就好,你明白就好,你外祖不能倒,不能倒下” “嗯,外祖父不会倒下的。”他朝妆容狼狈的母亲冷冷一笑。 张皇后整个人怔住,无意识似的把他的话念了一遍又一遍,突然发疯了似的从地上跳起。 “沈彦勋,你怎么敢动那样的心思!!”她尖锐的声音划破坤宁宫上空,伸着手死死揪住少年的衣襟,不停摇晃着他。 他要保住她父亲的手段,居然是牺牲她唯一的兄长!! 那是她的兄长,他的舅舅啊! 沈彦勋对疯魔一般的张皇后异常冷漠,他声音很低地道:“既然母后舍不得推舅舅出去保张家,那就把外祖父推出去吧。” 张皇后闻言浑身的力气都似被抽走,软软地倒地面上。 她满眼戚色,抖着唇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做,这事情明明也是你授意的” “儿臣授意?”沈彦勋半跪在她身边,用手给她拭泪。“是啊,儿臣是授意了,而且会很干净不会留下手尾。可是母后您贪心了不是吗?” “儿臣是让寇匪直接去主船,而你自作聪明,先下令让寇匪先去随行的小船上。母后你为什么会让人去小船上呢?” 少年指尖很冷,轻轻碰着她的肌肤,让她一阵又一阵的发寒。 沈彦勋冷笑睨着全身都颤抖的张皇后。 她一张脸如同死灰,他心生了一阵快意。他凑到了她耳边,声音依旧很低,像从阴冷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因为儿臣和母后说了,凌挽夏一家人是随行在小船上,但事实,凌家一家人是在主船上。” “儿臣知道你看不惯凌挽夏,所以没敢和你还有外祖父说实话,只说让主船沉了。但儿臣已吩咐了人暗中保凌家人万无一失。” “儿臣就是怕外祖父和母后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万没有想到,你们还是动了。为了保张家以后至高无上的外戚地位,想先将凌家女灭口,想因此打击凌昊。” “你们怎么就那么蠢呢?” “哦,对,母后还不清楚,璟王也看上了凌家女。本来璟王是可以死的,却因为你们的蠢,让他逃了一劫,还让他现在反手过来要报复儿臣与张家,更是拉拢了凌家。母后可是给璟王送了份大礼啊。” 沈彦勋盯着张皇后,一字一字,轻声慢语,每一个字都仿若一把刀,在张皇后身上片下一片肉来。张皇后抖得如秋风中的枯叶。 是她和父亲把张家推向了灭亡? 怎么会! 璟王怎么会是看上了凌家女! 凌家所有人都在主船上! 张皇后想到自己成为灾祸的源头,承受不了真相,胸口阵阵闷疼,张嘴就吐出一口血。 几滴血液溅到了沈彦勋侧颜,他站起身来,抬手慢条厮理拭去。 “母后应该庆幸父皇没有怀疑到儿臣头上,也该是儿臣要谢谢母后及外祖父,虽是做了蠢事找错要灭口的角色,却保了儿臣。知道父皇为什么确定此事定然是张家所为,而不会与儿臣有关系因为父皇曾答应过,要将凌家女给儿臣的。也该是张家命该有此劫,躲也躲不过。” 沈彦勋说到最后,也觉得讽刺不已,失去再说什么的兴趣。既然是张家犯的蠢,自然是要张家自己付出代价,正好,那张家女他也不想要。 外戚,他的外戚除了张家,还可以有别家! 少年冷漠离开,张皇后绝望无比。 是她一手将张家推了出去,她怎么会觉得凌家女比璟王还有威胁,凌家女顶多是威胁张家的后位,可是璟王威胁着她儿子的皇位!! 她当时究竟是怎么了,她父亲怎么也就同意了!! 张皇后如置水火中,焦虑又悔恨,口中又有铁锈味涌出,在头晕目悬中倒地不起。 张家出事了,居然联合了寇匪想对凌家不利,皇帝亲命太子协同查办此事。众人哗然之时心里都明白,其实张家想要的是处理了璟王才对,如今事败了,皇帝只能拿凌家来当挡箭牌。又或者其实是皇帝自己想除了凌家与璟王,把锅都扣张家人身上了。 众人有些可怜太子,这是逼着太子手刃亲人,好给璟王那边消气啊。皇帝也真是下得了狠手。 众人猜测纷分,最后皇帝与太子又被冠上一个冷血无情。 左相闻言心里确是乐开了花,张家犯了错,他的孙女可就不怕被张家女压着了。指不定,张家女连宫都进不成,这便宜定然是他赚了! 左相兴奋着暗暗琢磨要怎么落井下石,工部尚书耷拉着眼皮,想近来黄河因雨水影响又开始上涨之事。 现在皇帝正不高兴,他此时若是做出什么功绩,肯定能得圣宠。邵家必然一飞冲天。 张家一事不管如何,眼下是璟王得了好处,凌家得了好处。皇帝先前忌惮凌家,如今借了凌家名头来暗中处理璟王的事,那以必然不敢再明面上对凌家如何。否则便会落世人口舌,彻底寒了忠臣们的心。 而如若凌家真和璟王联合。 邵尚书在心中飞快算了一笔帐,怎么看,都像是璟王那会占便宜啊。太子都手刃外家了,这太子之位稳不稳还真不好说。 他细细衡量着,最后决定下朝就给弟弟去信。 不能再犹豫了。 60|2.0.1 白日下过一场雨,晚间不似前两日前那般闷热。 挽夏立在窗前,微凉的夜风拂面而来,吹得她长长发丝飞扬,月色下的小姑娘容颜莹玉般生晕。 她望着星河璀璨的夜空,河面上的夜景其实也看了腻,可真到不必再河上漂泊的时候,又觉得有些不舍。 他们明日清晨便能到达北平,今晚是最后一晚在船上度过。北平的夜空亦很漂亮,却不会有蜿蜒江河的浪涛声,亦不能看着漫天星河随着船的乘风破浪而变迁。这是另一种使人心境宁和美好的景致。 她抬起手来把被吹乱的发丝别在耳后,突然弯了眼睛笑,其实想那么多,最不舍的是那个人吧。 毕竟到了北平他们就没有借口再那么亲近,她亦不敢再这样恣意妄为。 挽夏弯着眼睛笑,杏里却蒙了一层暗色,连映在她眼中的星空都刹那变得无光。 明日起,所有人都又恢复那种在泥泞间挣扎的日子 “在想什么,想我吗?” 夜风中突然吹来好听的声音。 挽夏被吓一跳,探头出去看,左右却都不见人影。 她正疑惑着,熟悉的声音再度传来:“怎么笑得跟要哭了似的。” 是在头顶? 挽夏终于找到声音来源了,直接探了半个身子,背靠着窗柩,往上瞧就看到那神色清冷的男子。 他椅在三层敞厅的窗子边,俯着身子看她。月色与水光反射在他身上,给他镀着一层滟滟光华,似不染半点凡尘的画中仙。 她直直对上他视线,他看她的目光那么温柔,那柔光让她只想沉溺。 “你怎么在那儿?”挽夏有些傻傻地问。 夜风徐来,将他衣袂吹得簌簌作响,“那我该在哪儿?” 她也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多余了,不过好几日没见着他了,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我哪知道。”她撇撇唇,露出对他的不满来。 沈沧钰低笑,旋即人就不见了,留着傻傻朝上望的挽夏。挽夏保持着那个姿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居然就那么走了!! 这个浑蛋! 她心里暗骂一句,缩回身去,又手托腮继续看夜景。 去准备洗漱物什的顾妈妈几人回屋来,挽夏才恋恋不舍又探出身朝上望去,上边黑洞洞一片,再之上是长长的星河。 没有他的身影。 她终于死心了。 梨香被她的举动吓得脸发白,忙将她拉了回来:“小姐,您这又是闹哪出,要吓死奴婢了!” 她只是笑笑,去了沐浴。 一刻钟后,挽夏清爽的爬到床上,桃香见她也不看话本,便熄了灯躺到不远处的长榻上。 挽夏窝在被子里,突然又坐了起来。 刚才沈沧钰看到她笑了,他在高处,他是怎么看到她在笑的?! “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才躺下的桃香听到动静也跟着坐起来问。 管他怎么看见的。 挽夏收起疑惑,复又躺下,拉了拉被子:“没事,早些歇了吧,明早就到码头了。”也许她爹爹也会在码头接他们。 她话落许久,却没有听到回应,屋里安静得出奇。 她皱了皱眉,想到什么掀了帷帐。 身材颀长的男子正立在床前,一双桃花眼在黑暗中异常明亮。 早就缩成团睡觉的元宝察觉到来人,懒洋洋睁开一只眼,喵一声,又继续闭眼睡觉。 挽夏好笑又好气:“七皇叔这夜闯姑娘家闺房的技术是越来越娴熟了。” 不用想,她家丫鬟又中了什么昏睡的东西。 着月牙白中衣的男子走上前两步,挽夏挑眉,今晚他倒是沉默得很,惜字如金。 她才想着,哪知男子高大的身子便压了下来,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脸都快要憋红了。 挽夏气得用手推他,他现在是越来越乱来了! 可推了好几下,他依旧一动不动的,她这才觉得有些奇怪,艰难伸出手去掰起他脸。缠在他眉宇间的是少见的疲惫之色。 她眉心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凌挽夏”他终于开口说话,声音很轻,“我出去了几天,跑死了两匹马才刚赶回来,好几天没有睡觉了。” 出去了?! 挽夏拧紧了眉头,怪不得这几日没见着他。 可是又做什么要紧事,几天没睡觉,可不是累。 几天没睡觉不好好歇着,还爬窗,也不怕一闪神掉河里了! 挽夏又要伸手去推他,他却就那么连被子压着她,将头埋在她颈窝间,呼吸均匀的睡着了。 这人 听着他轻缓的呼吸声,挽夏哭笑不得,要睡觉也挪一下,真是想要把她压死啊。她推了推他,好像没有刚才那么难撼动,还配合她似的往侧边滑。她终于从被子里爬出来,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被子从他身上抽出,然后再重新盖到他身上。 是真的太累了吧,这样的动静他都没有醒来,挽夏微喘着气伸手拭额间的细汗,一只大掌此时从被子里伸出直接将她揽了进去。 挽夏低呼一声,随后拿手掐他缠上自己的胳膊:“你居然装睡,你也不知道你有多沉!” 小姑娘气得双眼在黑暗中冒光,沈沧钰模糊不清的声音传来:“凌挽夏,我真的好累。” 轻轻一句,挽夏什么气都又消散了,兀自叹了口气。 刚才他能看到她笑,是因为他从外边回来刚好看到她在窗前吧,究竟是做什么去了。 挽夏也任他揽着了,还伸手将被子拉好,他此时又开了口:“明天就要到北平了,我知道你想什么。我说过的,我先暂时忍着,等哪天我忍不了下去了,我就真动手抢人了。” 大半夜来是来威胁她的? 挽夏也是算服气了,心间更有股暖流轻轻流淌着:“你就快睡吧,就是抢人也得有力气不是?” 他又沉默了许久,挽夏才听到他嗯一声,随后沈沧钰是真的才睡了过去。在那让他觉得安宁的气息间,睡得很沉。而他一直也霸道的揽着她未曾松开一分,似乎是在宣誓着他的执着。 挽夏这夜也睡得很沉,在恍惚间又梦回两人在梨花下树的相遇,在如雪落的花瓣间,她怦然心动。梦里他没有再喊她起来,而是抱着她,轻轻跃起。 他们在花雨间抓到了那只纸鸢 “沈沧钰,陪我放一回纸鸢吧”小姑娘在睡梦中呓语。 沈沧钰突然睁开眼,帐内已有朦胧的光,再晚一些太阳应该就完全升起来了。 他睡得那么沉。 他低头看窝在胸前的小姑娘,小脸红红的,唇角还挂暖暖的笑意。他又听见她说:“沈沧钰,陪我放一回纸鸢吧” “好。”他微笑着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眸中暖意似初升的晨曦慢慢绽放。 61|2.0.1 挽夏一行到达北平码头时,天已大亮,挑夫们精神翼翼地担着寻得的活计来回穿梭。 卖早点的,卖河鲜的,招呼往来旅客的小二,热闹的在吆喝着。 顾妈妈给挽夏戴好帷帽,确认外人不能窥得自家小姐容貌,才扶着她出了房门。 隔壁的厢房在此时开了门,挽夏步子一顿,头速金冠,穿着亲王常服的沈沧钰跨了出来。 白纱遮挡了视线,朦胧中的他身形似乎越发高大有气势,那种久居高位迫人的气势。最初见他,他和她说话时也是这样吧,那时他比现在还小一两岁呢。 挽夏突然抿了唇笑,想到昨晚的梦。 那么美好。 男子似乎能透过白纱看清她神色似的,目光也变得柔和,让身上那迫人的气势都敛了三分。 “温娴昨夜睡得可还好?” 挽夏朝他福一礼,耳根有些红,“甚好,谢七皇叔关心。”好不好他不清楚么? 连他离开她都浑然不觉。 “唔。”沈沧钰轻点头,眸底隐了笑意。“你屋里那缸鱼和乌龟,我稍后给你送到家去。” 小姑娘唇边笑意更浓了,双眼发亮。“好啊,可要小心些我的乌龟。” 记仇的丫头,沈沧钰又气又好笑。 “挽挽,好了吗?娘亲该等着急了。” 两人正说着话,那头传来清越的男声,凌景麒立在走廊上,远远望着两人。闪动的目光中有着叫人难于察觉的凌厉。 沈沧钰威严的气势瞬间显现,他似笑非笑遥看对方一眼,在所有人都不始料中伸手撩了挽夏的帷帽。 小姑娘明显怔愣的神情叫他心情又愉快起来。 “同在北平,若有什么难事便来王府寻我,有空了也过来陪陪我这孤家寡人。” 从他口中说出的陪陪二字有股旖旎缠绵,叫挽夏腾的红了脸,他终于满意地露了笑,将白纱给她理好。挥挥手,愿意放人了:“去吧。” 立在走廊的亲卫当即分开一条路。 挽夏红着脸带着丫鬟们匆忙向自家兄长走去,凌景麒也是被沈沧钰的举动气得够呛,刚才那是挑衅吧。 “大哥”挽夏来到他跟前,他却还盯着被亲卫簇拥着的璟王。 她似乎闻到了奇怪的火药味。 她伸手去拽了拽兄长的袖角,“大哥我们走吧,不是说娘亲要等着急了吗?” 凌景麒这才移开目光,转而落在小姑娘身上,牵了她往苏氏那去。 兄妹俩相握的手刺疼着沈沧钰双眸,王培见自家王爷半眯了眼晴,悄悄往后退了步。 他家王爷性情越发不定了,好辛苦。 凌家人聚齐便出了船舱,凌挽静恋恋不舍的一步三回头,似乎在寻找谁的身影。凌老太太更是走得堪比乌龟。 挽夏看得心烦,毫不留情面的戳破:“七皇叔应该是先下船了,不用找了。” 凌老太太顿时老脸火辣辣的,凌挽静可惜得都红了眼眶,自从上船,她连沈沧钰的影子都没看见。 苏氏也觉得两人实在执迷不悟,心头也上了火。 此时芷姝见着岸上一抹威武的身影,身后跟随一队轻甲侍卫。她惊喜道:“夫人、小姐,您们看那是不是老爷!” 凌家众人闻声望去,那气势如虹,稳步前来的不就是凌昊。 苏氏心间那点火气也消散了,一双美目滴溜溜在自家夫君身上打转。看着黑了些,倒没有瘦。 挽夏已快步踏着艞板登了岸,直接就扑到高大的男子怀里:“爹爹,您有想女儿吗?” 苏氏几人被她的动作吓得一颗心直颤,凌昊伸开胳膊将娇小的女儿揽住,弯了腰看她。 可惜白纱挡了他的视线,思女那种心情越发难受了。“想想,这一路辛苦你了。”他收到了璟王的信,收到了儿子的信,亦收到皇帝送来的所谓‘家书’。他知道这短短个把月,皇帝对自家的改变,都有着女儿的功劳。 挽夏却被说得心虚又不好意思,含糊几句不辛苦,应该的,躲开了这话题。 “大哥,挽挽。”后边赶来的凌二爷,有些讪讪地喊了声。 他正好听得父女间的话,想想老母亲和女儿所作所为,实在脸红。 挽夏忙站好,工整朝他福礼喊二叔父。 凌二爷朝她笑,眼角有着深深的纹路,比凌昊这风吹日晒的武将都显老得多。 凌家众人也赶前来,凌昊直接扶了自己媳妇,笑着伸出手的凌老太太神色骤然变得不自在,好在凌二爷扶上了她。给她缓解了尴尬。 “您老辛苦了。” 见着亲儿子,凌老太太脸色这才好一些,想到这些日子的憋屈,当即就红了眼眶垂泪。 凌二爷手忙掏了帕子给她拭泪,凌挽宁领着弟弟妹妹亦红着眼给他请安,凌二爷不由着也跟着动了情绪,连连叹气。 凌家长房围在一起温情默默的叙话,与二房愁云笼罩的气氛截然不同。 凌老太太看在眼中就不怎么是滋味了,抹干了泪走到前面,苏氏见她前来笑容也敛去不少。 “母亲也累了吧,马车就在前边,我们先回府。”凌昊方才已经小小施威过,眼下说话还算客气。 凌老太太脊梁挺得笔直,只是年纪在那,微瘘的背再如何也直不起来,反倒添了几分故作坚强的可怜。一丝微信也未立起来。 挽夏心间也是可怜这个强势的老妇人,想想她自嫁入凌家就被人捧着,都几十年过去了,老年受到这样反差的待遇没了尊贵地位。也难为她还能隐忍着。 挽夏觉得凌老太太倒也有叫人佩服的地方,起码脸皮够厚! 女眷们分别上了马车,男儿们准备骑马前行,凌老太太却将二房姐妹都分到了挽夏母女车上,叫了凌二爷陪着。 苏氏知道他们是有话要说,卖了个人情。 这样一来,母女俩的马车里就有些挤了。 挽夏靠在苏氏手边,与她咬耳朵说话,凌挽静坐在跟弟弟坐在母女对面,抿直了唇看两人。 元宝突然从挽夏怀里跳了下地,仰着头立在凌挽静面前。 “元宝” 小东西突然离开,挽夏伸手没够着,可才喊一声,它又跳到了凌挽静裙上。凌挽静吓得尖叫一声拿手用力拍开。 元宝自跟在挽夏身边,哪个人对它都是客客气气的,如今居然被扫了下来,顿时炸了毛。喵呜一声再跳到凌挽静的膝盖上,用利爪勾着裙子,将簇新的绸缎勾出道道线来。 凌挽静的尖叫将车顶都要掀了,挽夏拧紧着眉,伸手去抱住元宝。可元宝就是不松抓子,好不容易取下一只,另一只又扒上去了,裙子上的勾痕添了一道又一道。 马车突然传来那么大的动静,连路人都纷纷测目。 凌景麒连忙让停下车,下马冲上前掀了帘子就看到混乱的一幕。 凌挽静手乱挥舞着,自家妹妹抱着元宝扯得她裙摆凌乱,凌挽宁护着弟弟挤在角落,生怕被猫也抓上的样子。 “元宝!”凌景麒喊一声。 说来也怪,他这浑厚的一声,元宝当即缩了尖爪,乖乖的让挽夏抱回去。 凌挽静吓得脸色惨白,见着才刚穿上的新裙子快要成破布一样,眼泪吧嗒就落了下来。 她是为了能见着璟王才换上的,可是却未能如愿,如今居然还叫一只畜生给毁!!她好不委屈。 凌景麒见此也不满的瞪作俑者,元宝却缩成一团,闭了眼,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 “二姐姐,回头我陪你一身新衣裳吧。” “料子不能比我这身差!”凌挽静抹着眼泪道。 挽夏有些无语,可错在自己这边,也只能连连应下,并说再给她一支簪子当压惊。凌挽静哼哼唧唧的才算完事。 凌景麒见事情平息下来,给父亲禀了声再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此间的凌老太太也在另一边哭上了,“他们长房的人怎么就敢这样对我,我好歹也是她们长辈,特别是那个凌挽夏,拉一把二房如何了。璟王身边总要添人的,添了自家人不是亲上加亲?” 这个问题 凌二爷扶额,也不好回答。可想了想,还是将话说出来:“母亲,圣上忌惮璟王,我们哪能将孩子送到璟王身边去。” 凌太太皱了眉,“此事可真?” “自然是真的,圣上本来就忌惮凌家,哪还能再和璟王有什么拉扯。” “胡言,如若圣上忌惮凌家,那为何挽夏从头到尾都跟在璟王船上!” 挽夏一直在璟王船上?! 凌二爷脸色变了变,他怎么不知道这事,兄长这是在做什么?!小侄女应该也明白才对。 “看吧,你也不清楚。”凌老太太神色变得不虞,“显然是长房不愿意再帮我们,你怎么就那么傻!” “大哥不是那样的人!”凌二爷脸色涨红回了句。 凌老太太恨铁不成钢的咬牙,“不是那样?自从李氏做出来那样的事,凌昊早就疏远了二房!你以为他还真像以前那样真心待你?!就好比李氏这次有了身孕的事,他们夫妻俩是推得一干净,那不是你的子嗣?他们就是怕二房人丁兴旺!!” 说到李氏身孕的事,凌二爷眸光也闪过暗色,可他心间又清楚李氏犯了那样的错怎么可能再回来。 “母亲,李氏这事也不能怪大哥,大哥没有直接下死手,真的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不然武安侯就不是再送人过来了。”便是李氏有错,若凌昊杀了,武安侯最后总归还是怪到他头上多一些的。 凌老太太狠狠的瞪他,直瞪得他低下头去。 “我不管如何,李氏那最好能回来,不然你的一双嫡子女怎么办,武安侯送来的是贵妾。哪里有贵妾当家作主的,挽宁她们要如何说亲,李氏再有错,好歹有个武安侯妹妹的名头,北平的人也不知京城的事。她能回来也能给你在官途上帮上忙,北平的官员们也会高看你一眼!” 凌老太太说话又急又快,说到最后止不咳嗽了起来,凌二爷更加不敢说什么了,忙给她拍背顺气。 一行人在小半时辰后到了凌府。 凌府位于西长安街的时雍坊,这也是前世北平凌府所在的位置,挽夏并未干预父母亲买宅子的事,一切都仍是按着前世的轨迹在走。 来到熟悉的门前,朱红的漆门,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金字黑底的凌府二字。门前那颗近百年的大树亦还在。 挽夏在进门前让停下车,撩了帘子看熟悉的一切,眼眶微湿。此时的凌府门前有多气派,前世凌家出事之后便有多颓败,就连这百年的大树都像是瞬间枯萎了般,落下满地的枯叶。 “挽挽,怎么了?”凌昊见女喊停,策马来到问。 挽夏忙敛了那些伤感,摇摇头:“认认门啊。” 凌昊和凌景麒兄弟都她逗笑了,让她看了好一会,才让马车直接入内。 此处宅子比不上京城那边的大,可因两地人的喜好不一,少了些精致的庭院却显得异常大气,很适合他们这种武将世家。挽夏是喜欢北平宅子更甚于应天府的凌家。 凌府的下人们早做好相迎的准备的,齐齐立在垂花门前等侯,见着主子们被簇拥而来,齐声问安。 凌昊笑着与众人道:“我先前便已经院子分好,让他们各自先带你们去,而后到前厅去,用过午膳我带你们转转。” “老爷不去军营无碍?”苏氏问。 “这一日无事。” 如此,众人便各自先散了。 下人们抬着各主子的箱笼往各院去,管事婆子引着挽夏往她的院子去,挽夏看着熟悉的方向,唇边有着笑意。 爹爹果然是懂她的。 “郡主,再转一个弯就到了,您那院子有着一墙的凌霄花,如今开得正旺,好看得紧。”管事婆子引着她从抄手游廊走过,指着分岔的路道。“往那左去能到老爷夫人的正院,右边有一个小花园,有着荷花池,只有从这地方通过去。” 挽夏是知道的,笑吟吟轻点头。她还记得前世那个花园几乎就成了她一个人。 那时她爹爹已经和二叔父闹得生了分,直接以月亮门为界,分了东西两府。大花园仍共用着,可小花园只有从儿经过,便独立开来。为此凌挽静还找凌老太太闹过,说她太过霸道独占,要在花园西墙再修个门进出。 她娘亲直接就打了回去,说这属于长房的地界了,谁敢开门她就在谁脑门上也敲个洞。那时候的娘亲也开始变和有气势起来。 回忆着,挽夏连眼都笑弯。 拐了一个弯,沿着墙垂挂的凌霄花果然开得火红,彤云似一般。 她步子走快了两步,管事婆子也只得加快步伐,与她进了院子。 小两进的院子,第一进种有琵琶树,砌了座小小的假山,干净利落。二进有着葡萄架,下边有着她经常坐在上边看天空的秋千,一切都没有变。 前世她还特意移了两株梨花种在二进,今世也再移两株吧她想已着已吩咐下去。 管事婆子听着愣了愣,然后就看到她已推开房门,进了屋。顾妈妈便带着管事婆子一同将箱笼拾掇拾掇,又去了库房将属于挽夏的私物全搬到院子里,还未问要如何放置,梨香桃香便从屋里出来分别带人忙活。 管事婆子又愣了,才这么会,三小姐居然就把整个院子摸熟悉了,每一地用处都分配得刚刚好。 真是神了,以后哪家人娶了三小姐,那后宅必得工工整整的。 凌府上下都忙活着,璟王派人送来的东西也到了,除了那一口大缸,还有挽夏看傻眼了一堆东西。 她盯着那被打开的一个个箱笼,真的傻眼了,这些东西不应该出现在才对!! 62|2.0.1 九点半前替换 被带回到偏殿的李明婳自然是受到一顿说教,又见她衣裳沾了污迹,连李大老爷都气得面色铁青。 李明婳心里没为挨难过,只想着是不是要错衣裳的不洁为借口再躲一遭。 此时守在殿外的小厮来寻李大老爷,小声说了几句,便见他喜形于色,匆忙跟着出去。 不过小会,他却是黑着脸回到内殿,与众人说现在就去用斋饭然后打道回府。 李老太太神色明显怔住,想问什么又见孙女都还在场,只得忍住。待离开偏殿时,她才寻了机会问儿子为何不见俞大人。 李大老爷闷闷说俞宇森有事推了,母子俩便都一同郁郁起来。 回到李府,李明婳心情倒是挺不错,回到院子和丫鬟摘存了些桂花准备酿酒,才卸钗环躺倒美美歇了个午觉。 又过两日,没有听到再有关俞大人的事,李明婳想事情应该是过了。哪知在娘亲那用过饭后就见丫鬟婆子被遣了下去,留着她单独说话。 她怎么也没想到娘亲开口第一句便是说她傻,白白要将嫁入高门的机会让给庶妹,她庶妹这几日都在父亲面努力表现,要她也去寻父亲说几句好话,别让那对母女占了先机。 看着娘亲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全是说如何为自己好去争取当这继室,看着娘亲在描述她嫁入俞家会如何风光,父亲又会如何扶摇直上。那口中的憧憬似一道光从娘亲眸中迸射出来,李明婳心里阵阵难受。 身为女子已算无可奈何,却连被同为身为女子的娘亲都认为,拿女儿去做攀龙附凤之事是何等的风光。 李大太太见女儿只木着脸坐那,也有些不奈了,竟是放下狠话吓唬她。说前阵子没有俞大人的事时,她父亲想将她嫁给另一位官员当妾的。 灯芯在此时突然爆了一下。 李明婳的情绪也随着那一下缺了口,再也不想听下去转身就跑走。 李大太太没想到女儿说走就走,没有拦住人,心里怪女儿不听话,不懂得为人父母的心。又想到那日渐嚣张的妾室,暗自对着越发暗下去的灯烛垂泪。 不想一刻钟后,李明婳的丫鬟哭着跑来说小姐不想嫁人,要绞了头发当姑子。还好发现得早被夺剪刀,只剪掉了小撮头发。 李大太太激动得起身,将灯台都撞倒,原本就昏暗的屋里顿时被浓浓夜色笼罩。在黑暗中,李大太太脸色灰白吓人。 李大老爷正好回房听得这话,气得也不问缘由就冲到女儿院子,见着两个粗使婆子守着她,上前就先甩她一巴。大骂:“我怎会养了你这不孝的东西,婚姻大事,父母之言。你不报答我生你养你恩情,反倒要去当尼姑!如何就有你这样的孽障!” 虽是自小见惯了父亲的莽夫脾气,李明婳却也是首回挨了父亲一巴。 她扶着桌子才从头晕目眩中挺直脊梁,用手背擦拭嘴角,沾了一片血迹。 这一刻,她突然非常厌恶自己是李家女,那种长年对父亲的不满情绪紧跟着也暴发出来。她盯着李大老爷的目光再无尊敬,冷得似刀子。 被女儿的眼神扎了一下,李大老爷怒火越发收不住,扬手就要再给她教训立一家之主之威。 李大太太赶来,忙抱住丈夫的手,哭着求他,两人在拉扯间将倒不少瓷器摆件。屋里满目狼藉,隔壁厢房的庶妹亦跑到门口看她热闹。 正是乱哄哄之际,管家却是着急的寻了过来,说有贵客上门,是李大老爷上峰俞大人。 李大老爷神色当即从愤怒到狂喜,在激动间他看到嫡次女侧脸都是血污,立刻清醒过来,叫丫鬟婆子快打水来给女儿洗脸。自己喜滋滋的先去见客了。 李明婳冷眼见着父亲离开,一句未吭。李大太太边落泪边骂她,说早知她要做尼姑,生下来就先掐死她,也省得这样折磨。 听着责骂,委屈与不甘在李明婳心中不停翻腾搅动着,费了极大力气才再压下去。 她知道此时不是与娘亲反驳什么的时候,那个俞大人又来了! 骂过发泄后,李大太太见女儿脸上受的伤,又有绞头发的先例,她是不敢离开的。总还有最后的机会。 她吩咐得丫鬟婆子一通忙乱,想尽办法先保好女儿的脸,心里又暗中着急,这俞大人怎么偏就这时候来了。 不想任何能消肿的方法都做了,李明婳高高肿起的脸和破了的唇角如何都遮掩不住,李大太太心中近乎是绝望的,她都看到隔壁那小妇养的女儿已梳妆打扮好出了院子。 李明婳看着满屋子忙碌的人,无声的笑。 她倒是觉得这伤来得好,算是无心插柳柳成阴,歪打正着。就这样一个模样,她就不信自己还能被人看上! 可院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疑惑着看出窗去,是位身材高大的男子踏进了院子,有侍卫守在门口两边,而她的父亲像那酒楼小二般哈腰陪着人同往。 李明婳见着这情形拧紧了眉头。 未来得急细想,来人已到她屋门前,她听到他威严的声音:“我要单独与她说几句。” 不容抗拒,就像是战场上下军令的将军。 李大老爷的犹豫被瞬间压下去,忙将屋里的人喊了出来。 李明婳指甲瞬间就掐入了手掌心。 进屋的人脚步止在分隔内外的珠帘前,她听得珠帘有被拨动的清脆声响,却未再听见脚步声。 “李五小姐,我叫俞宇森,今年三十有七,发妻已去世五年。” 男人粗矿却带着沉稳的声音响起,李明婳怔了怔。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今日来是向你父亲提亲的。”他又说道,“我是粗人,说话也不会拐弯,你父亲也是希望你嫁给我,你可以说说你还有什么要求。” 这人来提亲,告诉自己父亲拿了她来换前途,还问自己有什么要求? 李明婳感到讽刺,想笑,确也是笑出了声。 俞宇森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对她突然发笑有些莫名,便问道:“李五小姐笑什么。” “笑你。”李明婳站起身,直直走向这个所谓要来提亲的男子。“如果你真的在意我的想法,又怎么会这么不尊重我,直接就进了我的院子,闯了我的闺房。这些传出去,不嫁你就只得死路一条吧。” 外边就传来李大老爷低低的唤声,似乎在警告一般。 可李明婳一点儿也不怕,她说的并没有错。 俞宇森已在打量眼前的小姑娘。 只到他肩膀,可十四岁的年纪来说,身量已经算高的。他猜想了几日的她该是何等样貌,看到她第一反应不是去看她的脸,而是那双清澈带着厌恶的眸子。再有是她肿起的一边脸颊。 他皱起了眉,连她对自己显露的恶意都抛于脑后,下意识问:“哪个王八羔子动的手。” 李明婳眸里闪过一丝讶色,旋即再笑了出来,是真的笑了,扯得伤口发疼。屋外的李大老爷冷汗津津,尴尬不已,一张老脸火辣辣的。 俞宇森见此疑惑更大,只用一双虎目探究的隔着珠帘看她。 好半会,李明婳终于笑够了,转而扯出抹冷笑道:“你说的王八羔子是屋外那男人——我的父亲。” 这下反倒是俞宇森愣住,下刻目光犀利无比看向她,她挨打是因为不愿意嫁给他?! 她撩起了帘子,修长的手指根根匀称似上好的白玉,白净无暇。她看出他的情绪变化,唇边的冷笑透了几分玩味,靠近他低声道:“是不是我嫁你,我提什么要求你都愿意。” 俞宇森看着她自主靠近,更加能看清楚她脸上的伤,红肿不堪,将她好好一张精致脸衬得有些扭曲。 他对上她的视线,这一瞬他看到了她眼底的不甘与一股怨气。 有针对他的,又并不完全是。 俞宇森默默看她一会,李明婳神色已化作对他一种深深的厌恶,还有不耻,笑容亦变得似讥似诮。 她觉得刚才还有些趣的男人也不过如此,转身想要再回屋里去,他伸手抓住了她。 “你在怨我毁你名声,逼你下嫁,还不信我说会应了你要求的话。”他审视着她。 她回头挑眉看他。 他突然就低声道:“你还怨你父亲逼你嫁一个鳏夫,你的要求肯定不是要我帮李家什么,那就是你想要报复拿你逐利的亲人了。” 李明婳闻言再度诧异,这个男人很厉害,起码洞察人心这块非常厉害。这与他口中所谓的粗人根本搭不上杠! “这有何难。”俞宇森松开她,朝她笑。“我的眼光果然不错,这性子够合我口味,我这人也是睚嗤必报。你安心待嫁吧,我俞宇森虽是粗人却也是一诺千金。” 话毕,他人也利落转身离开。 两人说话声音很小,李大老爷在外边根本听不见,急得一头汗,猛然又听到脚步声吓得又忙离开门扇处。 俞宇森跨过门槛后就似笑非笑看着李大老爷,直看得他汗水淋淋。 “我倒不知道你还有这种打女人的本事,亲事就那么定了,我会准备,有什么会让人知会你。” 李大老爷正忐忑,倏地听到这话连反应都忘记了,直到俞宇森又道:“定亲后她就是我俞家的人,我会派人来伺候,不必你李家问了。” 这话落在李大老爷耳中无疑是巨大的惊喜,这说明人家是极看重他女儿,以后女儿嫁过去了还不呼风唤雨,吹吹枕边风他的前途就一片光明。 不知已被暗中落了套的李大老爷惊喜万分,自然是满口应下,就差没说出以后将女儿供起来话。 俞宇森来去匆匆,李明婳立在屋里透过窗扇看着他身影消失,看着月光落在他肩头,这才回想起他的面容来。 肤色有些黑,相貌却是周正英气,倒是威风凛凛。虽有历经风雨的岁月痕迹,可真算起来,那个俞宇森要比他说的年纪看起来小得多,甚至比她三十出头的父亲看起来还小一些。 还有,他居然就那么答应了。 答应要帮她报复她父亲。 李明婳觉得这人做事一点也不符合常理,可她再想起他眼里的郑重,她又觉得他是真没有理由哄自己玩,因为不管怎么样自己就得嫁他了。不然就剩死路一条。 如若在死与看到父亲的悔恨之间选,她当然是选后者的,她想她可以赌那么一次。 真到那一日,她父亲脸上的神色肯定十分让人愉悦。 自此,李明婳亦不再闹绞头发的事,安安静静的在院子里过自己日子。 听着自已丫鬟说俞宇森亲自来下聘,挑了如何贵重的聘礼,然后看着俞府来的下人,说那些流水似的送进来的东西,都是由他挑选的。从鞋袜、衣裳到首饰,再到胭脂水粉,姑娘家的用物几乎都齐了。 李明婳随手捡了双用南珠点缀的绣花鞋看,光是看她都觉得奢侈过度,要迷人眼。 三个月很快过去,也是托俞宇森的面子,她的及笄礼办得非常隆重,不少不愿与李家来往的官夫人都来捧了场。而后便是准备出嫁。 她出嫁那前日下了场雪,次日雪色初霁,天空明净蔚蓝。腊梅也开了,她便在暗香中上了花轿,嫁为人妇。 俞宇森挑起盖头时眼里的惊艳十分明显,她却没有那种再升起一丝厌恶感,因为她先前就发现,他每次看她必然是先看她的眼睛。他的举动有时都会令她感觉到,其实自己长得并不多出色,今儿他这惊艳神色反倒让她有些莫名开心。 这也许就是女子所谓的虚荣,谁不愿意别人认为自己长得美。 婚宴亦是非常隆重,李明婳从闹新房的夫人们身份上就能看出来,更何况外边宾客的喧闹声一直不断,直至很晚才散去。 坐在宽阔又奢华的新房里,李明婳并没有太拘束,她先沐浴换了轻便些的衣裳,然后就填肚子。等到他人回来时,她其实已小歇过一觉。 红烛下的俞宇森显得要比往日柔和几分,或许也有他身上那颜色鲜亮的红礼服原因,将他整个人的凌厉减去大半。 他喝了不少,眼睛都有些发红。 他进屋后转到拔步床前看了她几眼,没有和她说话去了净房,很快就再度出来。 当他上床将她拥到怀里时,李明婳才发现他是赤着上身的,身上滚烫带着水汽,呼吸落在她侧脸时有酒汽。 她无端就紧张起来,双手无意识抵在他胸膛。 “别怕。”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便吻住她。 李明婳是第一次与人这样唇舌纠缠,生涩又涌起姑娘家抑制不了的羞意,不过小会就茫然不知思考。 “答应过你的,我都会做到。” 他在完全占有她前,再度开口,可撕裂的疼让她无心去看他此时的郑重与认真。 她能感到他的迫切,可在她疼得用手指甲抓他的背,他又停了下来,喘着粗气没有再继续前行。 他便那么压住她,缓缓在她脸上唇上落下亲吻,在她放松后才分兵破玉。 虽然还是疼,却能忍受了。 可又过了计久,李明婳又难受极,疼痛占得多一些,她没忍住喊出声,又用指甲抓他。 “我难受,你好了吗。” 催促的话后,她有些后悔,那迎来一阵比一阵激烈的攻势险些将她颠得要昏过去。待他终于满足抽身,她已经像是水里捞出来般,连抬眼看他的力气都不想用,只是想他年纪,这样一次时间虽然是长,可是应该不会有太多。 俞宇森知道她身子还幼嫩,夫妻间的乐趣总得还要时间习惯,顾及着她当夜也就要了那么一次。 看着身边熟睡的人儿,俞宇森是首次那么认真打量她,发现她确实长得极美,雨后海棠般明艳。可他又很肯定,如若他先见着是她的好颜色,他肯定不会去提这个亲。 那日在慈悲寺见着她,是被她不同于大家闺秀的性格所吸引,那时是觉得她有趣。 后来去提亲,他才算是真正对她起了好感,喜欢她的真性情。她肯定不知道,她在看向自己时那种不甘要抗争的眼神,有多诱人,而她在这不经意留露的倔强又让人心疼。 这样的女子,让他就想保护着,也值得让人去保护。 所以,他才毫不犹豫说出她真正想法,并毫不犹豫的答应。 李家人真是不识宝,自此以后,就让他珍藏吧。 婚后,俞宇森亦是按自己初衷,将他的小妻子视为珍宝守护着,家中的中馈都交由她打理。 李明婳也是极聪慧通透的女子,从来不会恃宠而骄,做事进退有度。 他就越发的宠溺她。 两人第一次的争吵是他发现她居然在同房后喝避子汤。 他险些就被她气疯,可那明明做错事的女子还非常冷静与他分折,他永远都记得那将怒火浇灭的一盆冷水。 她说:“俞宇森,我不想要孩子,那样我们就再也过不了这种安静日子,你继子已成家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可他就恨她这种冷静,因为她将利弊分析太清楚,她的心其实还没有完全交给自己。 那段时间,两人都冷了一阵。 恰好李大老爷被人抓错处,求到俞府来。 李明婳珠环翠珮,被人簇拥着到前院见自家父亲,俞宇森看到她脸上又是露出那种倔强,最后一丝火气也消了。 他想,随她吧,他若是非强迫她做什么,与当初李家强迫她有何不同。他喜欢的不就是她这种性子,什么事情都看得明白,爱恨分明,说话做事直爽不做作。 她总有相信自己愿意交心的一日。 身为顶天立地的男人认清低头这日,李大老爷开始了过上了正式的悔恨日子。 再后来,李大老爷被罢了职,再三请求李明婳伸援手并表示往前对她娘亲的悔意愧意,李明婳才再理李家的事。给了李大老爷本钱,让他从商去了。 其间李大老爷有过一次故态复萌,李明婳还未出手修理,俞宇森便将人治得服服贴贴。 李明婳得知后只微笑,夜里却险些将俞宇森的魂都勾离了体。 俞宇森虽喜她这让人沉沦的首次主动,可又有些恼她这种两清似的奖励。 偏自此以后,他就总想讨她欢喜,喜欢看她主动勾着自己,在自己身下千娇百媚。俞宇森给自己总结一个字:贱。 63|2.0.1 凌家家眷到达平北,不过一日平北的世家便都收到了消息。 在第三日起,凌家门房就开始收到各大世家送来的贴子,有要拜会的,有要邀请苏氏、挽夏上门做客的。 这日,挽夏跟着苏氏一一读贴,记下各家夫人名贴。 “想不到居然有二十余家。”苏氏轻轻转动脖子,还未开始待客,她就觉得累了。 挽夏也有些吃惊,比前世是多了一半不止。 不过一想前世的情况也属正常,那时父亲算是暗贬到了北平,这些个世家贵族里有几个不是逢高踩低的。 挽夏抽了几张贴子出来,“女儿觉得这几家人倒可以先相处着看看,其余的另寻了时间再说。” 苏氏接过,又一一过目。 多是凌昊分管着的下属家眷。 见这些人倒合情理,可苏氏想想又道:“罢了,如今二房那还不知道怎么个说法,我们初来乍到,也不着急。” 挽夏想也是,不过这样她与雯依见面也得晚了,她还挺想念她的。 雯依是后军都督佥事闵大人的嫡长女,比她大一岁,性子与她最合得来,是个爽直大方的姑娘。 前世她初来北平跟着娘亲应酬,不少世家的姑娘是看不起她的,只有雯依全然不理会她们家发生了什么事。前世她走得匆匆,也不知道雯依得知死讯后,是多么伤心。 挽夏自顾想着闺中小姐妹,苏氏以为她觉得闷,笑着说:“我们初来北平,也实在不清楚这边习俗,改日我们先上街转转。你不是还得赔你二姐姐一身衣裳。” 苏氏不提这事,挽夏险些就忘了,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于是母女俩决定再过几日,等家里条理清晰了,先出门转转。至于宴请或赴宴的事,全都以初到事务繁重推后,实在不成定个日子将所有送了贴子来的人都请到凌府,再叫来戏班子热闹一天。也就算认识来往了。 而自从凌昊上回提过分家之事后,凌老太太就闭了嘴,可她嘴上是不提了,心间却仍旧想着李氏一事。 一日,凌二爷从军营回来,他人前脚才进大门,就被凌老太太派着守候的人请了过去。 凌二爷见着自家母亲的时候,有些吃惊。短短几日,他感觉老人头发又白了不少,鬓角已是一片雪色。 “母亲这些日子可是太过劳累了?”凌二爷给她磕头。 莹姨娘又有了身孕,郎中说要先静养,二房所有事情如今是老太太在管。 凌老太太亲自将儿子给扶起来,拉他坐到身边,愁眉不展:“倒不是劳累,还是李氏的事总让我放不下。” “母亲。”凌二爷也皱起了眉,“大哥那边态度已经很明白了,难不成您真要分家?” 分家?! 当然不能分! 分了,她那继子哪里还会理二房死活,可是不分,她一双亲孙女想找个好人家说亲都难。她可听说了,长房前些日子收了几十张请贴,可没有一张是给二房的,还不是因为如今二房没有当家主母。 李氏的事真不能再拖了。 凌老太太想着,拍了拍儿子手背道:“老二,我想过了,既然你大哥坚持要分家才肯让李氏回来。那就分!” 凌二爷骇得脸色都白了,紧张地站起身来高声喊她。“母亲,您怎么能为了李氏真的分家!” 得不偿失啊! 凌老太太睃他一眼,然后示意屋里伺候的都离开,见人将槅扇也关起来后,她才轻声与心发慌的儿子道:“真分?!哪能真分,自然是假分!” 假分?分家还有假?! 凌二爷脑子一时片刻转不过来,凌老太太眼底闪过丝得意,将想法道来:“自古长辈在不分家,我这还没死呢,这家也不是他凌昊说想分就分的。” “母亲您说的这是什么话!” 凌老太太示意儿子稍安勿燥:“不管怎么样,我咬死这口不让步,老大肯定不敢强行分家,那样北平的人如何看他。若是被言官知道,参他一个不孝也够他受的。” “所以我可以迂回一些,明合暗分。” 老母亲每个字都让凌二爷惊心,静静听她讲来。 “暗分就是公中分开,却不分府,也就是所谓的明合。只要长房二房还住同一屋檐下,那么在外人眼里就还是一家人。这样你既可将李氏迎回来,武安侯那边满意,你也不会失了老大这都督的庇佑,谁也不敢小瞧了你去。” 凌二爷听完双眼都在发亮。 此招甚妙啊。 大哥不愿意接李氏,是因为不想面对李氏,可公中分开了李氏不去给长房那边来往就可以了。 他正想着,凌老太太又慢悠悠道:“我会跟老大说明白,长房二房公中分开,我却是跟着长房一块儿过的。只要我人还在长房这,你也多得是有借口来再修复你与老大这点儿罅隙。日子长了,自然又还是一家人。” 这不就是两全的办法了吗。 凌二爷已连连点头,嘴中直夸凌老太太是女中诸葛,母子俩先前的沉重一扫而空。凌二爷在凌老太太这用过晚饭,再合计一番,确定没有什么疏漏了,才回了院子去看莹姨娘。 凌二爷心里高兴,免不得晚间就多喝了几杯,莹姨娘被熏得直想吐,强忍着陪他说话。 酒意上头的凌二爷嘴快,便将要接李氏来北平的事给说漏了,还安抚莹姨娘,说她回来只是占个正室名头,往后二房仍是由莹姨娘掌管着。莹姨娘听着他的醉话,心间阵阵冷笑。 她堂姐回来,哪里还会有她的地儿。心中却已有了较量,只在凌二爷面前温柔恭顺,将他伺候睡了。 第二日,凌老太太携着儿子便将分家的事说了。 凌昊闻言威严的目光直审视着兄弟,把凌二爷看得险些当场就将实话给吐露出来,凌老太太手心亦捏了把汗,心想莫不是继子看穿了他们的心思。 正当凌老太太忐忑,凌昊却是满口应了下来,说好,按她的意思办。 凌老太太苍老的面容像霎时回春般,笑容灿烂。 凌昊很客气将人给赶走,坐在圆桌旁沉默。 苏氏看得心里难过,她知道自家夫君真是被二房母女伤透了心,他们打的那些主意,傻子才看不清。她夫君也是看透了才应下。 “老爷”苏氏握住他的手,轻柔唤他。 凌昊看着温婉似水的妻子,将她揽到怀里:“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也不会再叫夫人你难过,为了他们不值当。” 苏氏依在他坚实的胸前,心中也全是感慨:“妾身是为你不值罢了。” 有什么值不值,就当这些年的真心喂了狗。 凌昊是个铁血汉子,是非恩怨分明,别人不仁也就不能怪不义,二房作到最后的苦果。他们自己受着就是。 再又有两日,苏氏按着凌昊的意思,将凌家公中的帐目都理清,明明白白给凌老太太过目。凌老太太也是管家能手,一眼便知这帐真假。且凌昊还将东西分得很平允,她儿子不吃亏,她自然也就不多话了。 于是,凌家比前世早了许久分了东西两府,仍旧由月亮门为界,凌二爷一家住到了西府去。而老太太则还按着她的计划留在了东府。 一切说明白并立下字据,苏氏便与心中得意的凌老太太说:“母亲,为了以后方便小叔常来看你,我们特意给你重新选了住处。比您现在的也宽敞些,是个小三进的院子。” 凌府现在三进的院子可只得两处,一处是凌昊这边的正房,另一处便是苏氏所说。 凌老太太一听居然还给她安排三进的住处,心中更是得意,对着苏氏的笑也真诚了几分。 坐在边上的挽夏只安静喝茶,等着看热闹。 64|2.0.1 凌老太太当日就高高兴迁了居。 新的住处十分宽敞,摆设不比应天府的福康院差,一瞧便知是用了心。 院子在凌府最里边,近后花园。四周还植了小片的杨树,院子左侧不远处凿有小湖,在开始变得谈热的天气中,这处便显得格外清凉幽静。除了离正院有些远外,凌老太太实在没有什么好嫌弃的,何况西府在前边就有个小门,儿子从这来往也十分便宜。 凌老太太笑咪咪的就住下了,她身边的大丫鬟却显得忧心忡忡。 这处院子乍看去确实不错,可真是离得前边太远了,而且四周又是树林又是湖的,到了夜间可是怎么个阴森法。 丫鬟虽有微词,却不敢在这时候去触凌老太太的霉头,主子正为得了个显身份地位的院子高兴呢,这不是给主子泼冷水吗?!于是,她强忍了下去。 凌老太太仍给院子取名为福康院,依旧想显出她长辈的地位来。 可她也就只高兴了两日,就再也高兴不起来。 北平晚间总会起风,这处偏僻又近得花园,还连了片树林,暗夜中风吹树叶的声音便极为渗人。呼呼的,再远远传到院子里,就像有恶鬼在外边咆哮。为此,她已经好几晚都在睡梦中被惊醒。院里的奴仆亦吓得连门都不敢出。 经了几日,凌老太太也反应过来自己应当是被长房的人坑了,气冲冲就往正院去要寻苏氏算帐。 认认真真走一趟,凌老太太也发现了自己所住之偏僻,气得更是发抖,可到了正院处时却是直喘得连话都要说不上来了。 守在院门处的人看这难缠的老太太到来,心里咯噔一下,扯着笑脸迎上前。 凌老太太扶着丫鬟的手缓了好大会,才厉声骂道:“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引路,老身要找老大媳妇!” 那婆子被她斥得心肝直跳,嚅嚅着回道:“老太太您不知,夫人与少爷、郡主将将出府去了。走了约一刻钟。” 就那么巧?! 凌老太太扑了个空,气得脸都绿了。 那婆子早得了吩咐,不管什么时候凌老太太前来,都只管在外边侯着,不让进院。这会子她继续装没眼色,呵呵笑着立在那。 凌老太太忍了再忍,还是将气给憋回去了,扭头便走。 老大媳妇不在,她此时就是留在正院也没有用,她要去找儿子说理! 凌老太太气冲冲来,气冲冲走,那婆子直看得抹了把虚汗,继续守在门口等苏氏回来好即刻汇报。 不巧的是,昨夜凌二爷思念爱妾及她腹中孩儿,是回了府,却是一大早又回了军营。老太太再次扑了个坑,气得都落下来泪,再一看莹姨娘扶着腰的样子,心间更不是滋味,甩袖憋屈的回了福康院。然后将屋里东西砸了一大半。 挽夏一行近黄昏才回的府,听闻此事不过笑笑,并未有什么动作。 而凌老太太也来了脾性,拿出长辈的架势来,派人要把李氏喊到福康院去,想先给她施个下马威解解气,再要求换院子。 挽夏已经知道白日的事,又如何会让凌老太太有机会拿捏她娘亲,她早做好了打算。 “你回去禀报,夫人今儿吹了些风,已经歇下了。”挽夏在正院直接就挡了回去。 前来的人吱吱唔唔,还不停往内室张望,挽夏眉眼一冷,将茶碗就砸到她脚下。 “哪来的那么没规矩的人,本郡主面前容你这样放肆!” 她话才落,梨香桃香对视一眼,双双从她身后走出来,将那吓得直抖的丫鬟给架了下去。 桃香将人推出院子,冷声道:“看在你是老太太身边的人,此次便算了,也不罚你什么,你直接如实禀了老太太就是。” 那丫鬟在福康院也算是有些体面的,此时被吓得只能是捂脸哭着跑了回去,回去路上又被阴森的景象吓一吓,当夜就发起烧来。凌老太太哪里不知是挽夏抬了身份在警告她。 如若她还敢再想拿捏苏氏的事,她这个孙女就要搬出郡主名头来拿捏她了。 凌老太太恨得直咬牙,却也只能将受的这些罪生生咽下去,不过憋了两日便也卧床生了场小病。等病好了,她也没有了要再长房算帐的心情,这摆明了长房看穿她先前算计,凌昊这是给她个教训啊。若真是撕破脸,凌昊那种性子,怕直接要将她跟儿子都赶出凌府,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 凌老太太心里悔极了,事到如今却也只能是硬撑着,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想只要能缠着长房一日,她儿子便能借长房名头一日。如此,便憋屈窝在偏僻的院子里度日,连晨昏定省都免了,就怕再与长房发生冲突。 日子就这样不知不觉进了七月,太阳高高挂在天空中,整个北平被晒得像个蒸笼。 挽夏苦夏,从六月底便不愿意多走动,多半时间窝在屋子里,对着大缸发呆。 今日,挽夏依旧立在大缸旁,有一把没有一把的往里边撒鱼食。大缸里,两只乌龟正叠着罗汉,一动不动,倒是水里的锦鲤啄食正欢,不时便掀起一阵水花声。 她自从到了北平就没有再见过沈沧钰,算起来都要快两个月了,她二哥时不时往璟王府跑,托伍先生给治鼻子,据说也从未见着他面。他究竟都在忙什么? 在船上最后一次见他时,他累得不轻,又是跑死马,又是几日未合眼的。 挽夏想得有些入神,手上的动作就变得无意识,鱼食抓了一把又把。边上伺候的梨香吓得忙喊停,又拿了纱网将飘在上方的一片给捞起来。 她家小姐再这样喂下去,一缸鱼都得被撑死! 挽夏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讪讪地笑,将鱼食搁下,转而伸手去逗弄那叠罗汉的乌龟。她将手指压在最顶层那只的壳上,然后看着它伸个脑袋转转,扒拉着腿挣扎,不稳掉到石面上。 元宝跳上了缸,看挽夏玩得有趣,也伸了爪子朝乌龟挥舞,却吓得两只龟齐齐下了水。挽夏终于被逗笑了。 她养的这些个小东西,还是挺乐的。 “小姐,再有三天就七夕了,我听新到府里头的丫鬟说,北平每年七夕晚上都会很热闹。很多闺秀会到河边放灯,灯上会做个记号,下边有公子少爷会去接灯,然后拿着灯到在街上走。据说因此成了不少姻缘呢。” 桃香端了水来给挽夏净手,憧憬地说着听闻。 放灯成就姻缘啊,听着是挺让人憧憬的,不过她也只想像一下。毕竟这种事情估计只能在平民百姓身上,世家都讲求门当户对,更甚的是不少大家族小姐都只沦为联姻,巩固家族地位的牺牲品。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两情相悦。 挽夏想着,又觉得前世自己其实挺幸运的,她爹爹在凌家被皇帝猜忌到那种地步,都仍不愿意让她进宫。想想,她都觉得愧对父亲。 挽夏突然间沉默了下去,杏眸里一片黯淡。 果然,没有两全的办法。 小姑娘神色透着哀婉,两丫鬟对视,不知是哪句话叫她起了愁思。桃香还想说什么,被姐妹瞪了眼,忙得闭上嘴。还是让梨香说吧,她嘴笨。 梨香自然是转移话题,她捡了能快速分散挽夏注意力的事情:“小姐,府里初十要待客,您当日的穿戴该备下了,夫人交待要隆重些的。” 挽夏果然就没有精力再去多想,抱了还守在缸上的元宝,要去开了衣橱和首饰奁,准备先将东西选好。 才收拾好的心情,在看到满橱新衣都是沈沧钰送来的,桃香捧来的首饰奁里亦全是他让人打造的,挽夏瞬间情绪又陷入低谷。 “你们帮我选吧,怎么都好。”她话落,已抱着元宝往外去。 梨香桃香面面相觑,实在是闹不明自家小姐怎么了。她们透过窗望出去,抱着猫的小姑娘慢慢走到葡萄架下,坐在秋千间看着天空发呆。她这一坐,直坐到黄昏太阳落下。 凌景麒兄弟来到院子时,就看到这么一幕。 满地霞光间,纤细的小姑娘遥望天边,落在她身上的橘红光晕将她显得越发孤零零的,叫人心生一股悲寂。 凌景麒怔了怔,便是惯来神经大条的凌景烨亦有所触动,他爱笑的小妹妹怎么会显得让人心疼。 兄弟俩在二进院门站了好大会,暗色终于将最后一丝霞光吞噬,眼前景致就化做模糊的轮廓。小姑娘仍坐在那一动不动,她的丫鬟站在廊下也傻傻看着,凌景麒这时终于走了上前。 “秋千那么好玩?”他走到她身后,轻轻推了她一把。 秋千缓缓晃起,落下。 小姑娘的发丝与裙摆也在空中轻轻飘扬。 出神许久的挽夏骤然回头,眼底有着星辰般的辉光,却在看清来人后又迅速暗了下去。 这笑容温润的男子不是他。 她乍然听到那么一句,以为是他来了,在璟王府的时候,他亦吩咐人给她扎了秋千。也是在葡萄树下。 夏日时,每到傍晚她便坐在秋千上等他回来用膳。 他每日都碰到她坐那,便会走到她身后,轻轻推起她,问她秋千就那么好玩?其实哪里是她喜欢荡秋千,是想让他一眼就能寻着她 凌景麒先是看到小姑娘激动的神色,旋即便是失落,那种失落让他骤然像是被人揪住了心一般。他从她神色中读懂,小姑娘想看到的不是自己。 凌景麒很奇怪她的情绪,也很莫名自己刚才那一下牵动,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她的发。 小姑娘这一瞬,却又朝他笑,笑容很温柔,带着平素那种暖意。不过他看清楚了她眼底隐着的一抹哀色。 “挽挽”凌景麒轻唤一声,指尖碰触着的头发软软凉凉的。 “大哥,你来了。”挽夏朝他笑,又见着凌景烨也上前,然后弯腰认真看她。她又喊道:“二哥也来了,刚从军营回来的吗?” “嗯,在家呆几日再走,过了七夕吧。”凌景烨本该明日回去的,他突然改变主意。“七夕那日为兄带你出门游玩可好?听说那日大家都会带着面具上街。” 挽夏依旧笑,“好啊,那兄长说话可要算话。” 凌景烨郑重点头,妹妹笑了,父亲应该不会因为他翘营几日就打断他的腿的 65|2.0.1 本来对七夕并不期盼的挽夏,突然希望那日快些到来,她觉得她是太闲了,才会有空胡思乱想。 到了七夕那日,凌家兄妹与苏氏禀一声,连晚饭都未用就出了府。 太阳还未落山,长安街上已是人声鼎沸,热闹不已。 凌景麒让人将马车停在一边,不远处便有卖面具的,他侧头问挑了帘子四处张望的小姑娘:“挽挽,我去给你买面具,你要什么样的?” 挽夏闻言翘首看去,一眼便相中其中的:“小生的那个。” “姑娘家不应该要仕女一类的吗?”凌景烨觉得妹妹眼光太过独特。 挽夏撇唇:“那是买还是不买。” “买,买,买!” 妹妹要不高兴了,凌景烨忙投降,凌景麒看着两人笑笑,下了车去。不会再上来时,他手中多了三个面具,除了挽夏要的,其中两个都是有两撇大黑胡子的红脸。凌景烨一看就皱了眉头。 他大哥的眼光也挺独特 挽夏在看到被大红脸遮掩了英俊面容的兄长们,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凌景麒看着她笑颜,被面具掩盖的神色异常温柔。 为了玩得尽兴,凌景烨特意没让侍卫跟着,拉着妹妹走街窜巷,流连在各式小摊前。 走了约两刻钟,天完全黑了下来,街道两旁早准备好的花灯被人点亮,齐列的灯笼将整条长安街蒙上一层醉人的光晕。连街上行走的面具少年少女身上都被镀着更为神秘的感觉。 挽夏眼第一次见到此般景致,眨了眨眼,杏眸中全是兴奋。 前世她也有听说北平七夕特别有趣,只是前世凌府在北平实在过于低调,又因和许多世家并不来往,她便极少参与这些热闹的节日。后来嫁了沈沧钰,就更少出门了。 凌景麒看着人群,“这会估计人都开始往河边去,我们先去寻个酒楼用些东西,等再晚些人自然也少了。”说着,他又往挽夏身边靠了靠,伸了手将她护在当中。 他已经被人擦身而过,撞了好几回。 凌景烨也发现人流都往一处涌去,也是被挤了几回,学着兄长的样子伸手将妹妹护在中间,忙点头。 兄妹三人便在人群中挤了好大会,往边上的一家酒楼去。 酒楼此时客人稀少,估计都凑热闹去了。 凌景麒要了个靠街的厢房,挽夏椅着窗看外边的景色。 熙熙攘攘的长安街一路明亮,薄纱似的灯光延绵到尽头,再远有着星星点点的碎光,看不太真切。似在风中飞舞的萤火虫,流光一般。 “那碎光聚集之处,应该是河岸边。”凌景麒来到她身后,随着小姑娘的视线往远处看。 星星点点的光亮,水波般的荡在他眼底,映亮着他温润的面容。 挽夏抬头看他,“大哥要不要放一盏,听说不光是女子放,也有男子放的。” “你呢?”凌景麒笑笑,垂眸看她。 灯光之上,月光之下,小姑娘容颜如玉,细腻的肌肤上散着淡淡莹光。 挽夏眼眸明显暗了暗,然后一副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我还小呢。” 是吗? 凌景麒视线在她脸上打转一圈,微微一笑,再看向远处的眼眸幽黯无光。脚下的喧闹突然使他心烦起来,莫名的。 小二很快来上菜,挽夏除了刚才那点异样,全程都很开怀的笑,期间不停给兄长们布菜。凌景麒面上笑容温润,心间却总有波涛无风而起,久久不息。 一顿饭下来,挽夏觉得自己肚子都圆了,凌景烨给她倒茶,被她摸着小肚子的可爱模样逗笑了。 “挽挽饭量没变小,倒是显得更苗条了。” 有吗? 挽夏听着伸手掐了掐腰,似乎还和以前差不多。 凌景麒说:“是长高了些,看起来纤细。” 凌景烨便拉了她站起来,用手压了压她脑袋,往自己下巴比了比。惊喜的道:“大哥不说我还没有注意,挽挽都快要到我的下巴了!” 凌景烨个头不算矮,虽比凌景麒年小两岁,可已长得他一般高。在一群十五岁的少年中算是鹤立鸡群了。 “你马上就不会再长个子了,可我还会往上窜的。”说到身高,挽夏一点儿也不虚。她十四岁那年窜得最快,最后能长到兄长下巴的位置还要再高一些。 “姑娘家娇娇小小的好,比较容易嫁出去。”凌景烨哈哈大笑,“你可别长太高,把来相看的公子少爷都比了下去,那你只能哭了。” 挽夏听着白他一眼,她才不愁嫁! 凌景麒只是在边上沉默看着兄妹俩人笑闹。 又在酒楼呆了会,河边那处的灯光似乎没有那么密集了,兄妹三人才再慢慢往前走。 三人本来就打算是看看热闹,沿途卖花灯的小贩拼命招揽也没能使他们停留,心想这都是哪家的,花灯都不买一个还凑什么热闹。 河边近处又是一番景致。 形态各异的花灯从少女的纤纤细手中推向水面,承载着令她们羞赧又期待的心愿,在微风中轻轻飘荡到河流的另一头。烛光在河面上交汇着,那些光辉层层相映,如水银般明亮流泄在河面上,再随着夜风在波光中化作碎光,像是一条星河落在了人间。 挽夏有些看痴了。 痴少女们对美好姻缘的期盼,痴这诉说着美好愿望的时刻。 正当挽夏呆看河面那盏盏远去的花灯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阵喧哗。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喊‘快看天上’。 挽夏也跟着抬头。 无数的孔明灯在天空之中,袅袅上升,满天的星光都被遮住了辉华。那些轻曳的流光似幻却真,比漫天的星辰更耀眼,比璀璨的星河更叫人向往。 一盏孔明灯,一份相思情。 挽夏看着数不清的灯,她想,这人对心上人是有数不尽的相思意。 她突然就心生羡慕,那个被人爱慕着的女子,有多幸福。 本朝虽未明令放在城内放孔明灯,却也有着不成文的规定。许久未见的震撼景象,这样大的手笔,不但是少女们都看得如痴如醉暗自猜测放灯人身份,便是少年们都感到满身热血在沸腾。这是在他们最美好的年华,想要做却不能做的最美好事情。 那些心有艾慕的少年们都蠢蠢欲动起来,正是佳节佳景,他们就该拿出勇气来,去和他们心仪的姑娘们诉情。 河的那头变得有些动荡,少年们纷纷往下游来,有举着花灯,有的索性在人群中找心仪姑娘的倩影。边寻找着,边低声呼唤。 突然而来的人群叫凌景麒兄弟怔了怔,从美好的景致中回神,下刻,两人都齐齐白了脸。 原本在他们中间的挽夏不见了身影! 两人慌乱的往四周看去,只是四周都是乱哄哄的,人挤人,哪儿能再找到小姑娘的身影。 他们完全没有听到动静,小姑娘就那么不见了! 凌景麒脸色铁青,突然一个什么东西被人踢到了脚边,他低头一看,是挽夏先前带的小生面具。 连面具都掉了是挽挽自己摘下来的,还是在仓促间掉落的? 没有听到一丝动静 凌景麒弯腰拾起面具,死死捏在手中:“二弟,你快回马车那叫侍卫过来,我先在这附近找人。然后我们还在这处集合!” 凌景烨心中也后悔自己不让侍卫跟来,着急一点头,身形快速往外掠去。 在兄弟离开后,凌景麒抬头又往天上看了看,看还不断升起的孔明灯,然后锁定一个方向快速朝那走去。 66|2.0.1 挽夏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是遥远传来的喧闹,是男子近在咫尺的有力心跳。 夜空也仿佛离她很近,袅袅上升的孔明灯就在身边。 星辰漫天,灯火流光,她就坠在其中。 那个突然出现的男子带着她闯进这片如梦似幻的灯海中,他稳稳抱着着她,从光辉中穿过。流光轻移,她面容上也蒙上了这份瑰丽,点点灯辉聚在她眼里,流转着滟滟光彩。她的人,她的一颗心,都在这瞬间被燃亮。 她激动着,游走在脉间的血液沸腾着,看向他的目光有着她不自知的热度,直烫得他也感同身受。 “七皇叔”挽夏抓着他的衣襟,喃喃喊他。 正深深凝视着她的沈沧钰脸顿时一黑,所有美好的气氛似乎都因她这句七皇叔给破坏了。 挽夏仍不自知,紧紧抓着他,依旧用那种热切的目光看他。见他不应承又唤一声:“七皇叔。” 沈沧钰此时不知该笑还是该生气,他也看出来了,小姑娘完全是无意识的在喊他,她喊得最顺口的居然是七皇叔! 他抿着唇,不想回应她,挽夏眨了眨眼,有些委屈。可她体内激动翻涌的血液还在升温着,转而化作了一种臊动,他不答应她的那种委屈,将这股臊动又化为冲动。 他突然掳了她来,却又不理她。 他怎么能不理她呢?! 挽夏想着,手便圈到了他的脖子上,勾着他,仰头将双唇贴了上去。 他的唇带着夜风的凉意,可她却觉得很温暖,她忍不住用舌尖去轻轻描绘他唇的轮廓,偿到了他的气息。 小姑娘花瓣般柔嫩的唇贴住了他,那么让人措不及手,沈沧钰脑海里嗡的一声,呼吸一滞,凝起的气劲顿然散去。两人身形因此从高空中急速坠落。 可她仍不清楚这危险,还伸了柔柔的小舌轻描着,仿佛将他的魂都卷了去。 沈沧钰气息瞬间变得炙热,堪堪稳住心神,再重新聚气借着着力点,落下再腾飞。 夜风将两人的发丝纠缠在了一起,而她的舌尖也继续流连在他唇上。 沈沧钰被她闹得神智失守,几乎癫狂。 再度落到一处屋顶之上,他不再带着她往前,而是直接将她压倒在瓦片间,狠狠含住了她作乱的舌尖。那股狠劲,仿佛都要将她吃到肚里子去。 挽夏细细的呜咽一声,舌尖被他吮得发麻又发疼。 可她亦是藏着反骨的人,一直不显,不过是未被触及。 想到刚才自己喊他他不应,如今又这般不温柔对自己,而近两个月来,他亦未有只言片语递给自己。如若她不主动刚才那一下,他就继续做他冷清的亲璟王!挽夏化作冲动的那股委屈再度涌上心头,张嘴就狠狠咬他一口。 沈沧钰被她的主动和美好燃烧着,满腔的爱恋化作熊熊火焰,连理智都要被燃烧殆尽。在他疯狂只想索取她甜美时,却遭到突然的袭击,与她纠缠的舌尖发疼,有铁绣味在交融的唇舌间蔓延。 他疼,他不明白好好的她为何要咬自己,可他不肯放弃那才侵略的地盘。他渴望她的美好,无比渴望,那种念头足于让他忽略所有一切,只想与她抵死缠绵。 “唔”挽夏又呜咽一声。 她的攻击完全无效,他蛮横的再度去勾了她的舌尖,狠狠吮着。而她也没有了力气要再去拿他怎么样,他像个将她逼到墙角的将军,刚强的气息,带着侵略性的气息,炙热得要将她融化。她的心、她的身体,因此而轻颤,因此而酥麻,因此而忘记所有,只被他领着沉溺。 挽夏视线再有聚焦的时候,是不知何时被他抱坐了起来。 他轻轻揽着她,呼吸急促,她能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也还有她的剧烈心跳声。 两人气息都凌乱着,衣衫也有些凌乱。 沈沧钰低着头看她,眸光发暗,深处却有抹奇异的亮光。挽夏头枕在他手臂上,双眸湿漉漉的,高高的孔明灯与星光都汇聚在其中,有着醉人的迷离。 “七皇” “闭嘴。” 挽夏好不容易才找回的声音被他打断,她莫名的眨了眨眼。 他怎么突然又变凶了,看自己的眼神说要是生吞活剥也不为过。 “凌晚夏,你就不能好好的喊我一声?”名字也好,字也好,就不能丢开这个该死的‘七皇叔’?! 好好的喊一声? 挽夏明白过来他在别扭什么了,抿唇就笑了起来。 她这世喊顺口了,改不过来了。 小姑娘笑着,长长的睫毛在轻颤,双眸顾盼间有流光闪过,皎洁灵动。 沈沧钰望着她的笑颜,她睫毛每轻颤一下,他的心跳也被撩拨得猛然颤动一下,他体内还未完全停止沸腾的血液再度升温。他的小姑娘怎么就还不长大呢?! 他近乎痴的看她,手轻轻抚上她的脸,指尖在她弯弯的双唇流连许久,又低下头去。 就当他双唇快要碰到她的时候,她轻笑着,调皮地又喊道:“七皇叔。” 沈沧钰呼吸一滞,抬了起头死死盯着她,凶狠的目光似一头野兽。而月光下,她笑容灿烂,依旧喊他:“七皇叔。” “凌挽夏,你就继续作吧!”他恶狠狠地说着,封了她的唇,然后还不轻不重咬她唇瓣。 麻麻的刺疼叫挽夏不满地锤他胸口,他顺势抓了她的手,贴在胸前。挽夏隔着绸缎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炙热,他似乎还不太满意,又深深的吻她,拉着她的手钻到入了衣襟。 “给你个考虑的机会,喊什么。”他喘息着,转而细细亲她唇角,问她。 挽夏思绪有些混乱,她指尖被他抓着在结实的胸膛间留流,她能感受到他胸前结实的肌肤,与姑娘家不一样的诱人的结实线条。 她已经不太能思考了,听见他又问了一句,她顺口又喊:“七皇叔” 沈沧钰猛然将她再压倒在瓦片间,挤开了她的双腿。 不平的瓦片搁得她背有些疼,好在后脑是被他护着的,挽夏控诉似的皱眉看他。他空闲的另一只手顺着她耳背往下细细摩挲,一直到纤细的脖子。 他压低身子,在她耳边再度轻问:“你确定就要这么喊了?” 他呼吸很热,声音沙哑,却莫名的抓人。挽夏被他勾得心尖发麻。 他这回却没有在等她回答了,摩挲着她颈部肌肤的手转而落到她腰上,托起了她的臀,让她感觉自己腰下方处。声音很轻地道:“你知不知道,你越这么喊,我就越冲动?我虽然讨厌这个辈分,可又有着男人的劣根性,喜欢这种越过了礼法的刺激。” 挽夏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有什么戳到她,她明白得很。再听到他的话,脸红得都快要滴出血来。 她羞恼得想推开他骂他不要脸,可他压得死死的,又紧紧箍着她的腰,她根本动弹不得。反而在这种羞意中全身发软,发颤,不敢回想的曾经的那些旖旎画面控制不住就在脑海里跳跃。 她并不是故意撩拨他的,她只是以为他生气这个称呼,她不过是想气气他而已。 挽夏又羞又悔,被他压得难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得像只离水的鱼张着小嘴拼命呼吸。 小姑娘双霞绯红,大大的杏眸有着雾气,在他身下不停的发抖,身段又软得似水。这种娇滴滴又无助的样子,叫沈沧钰真是恨不得把她吞了,让她哭着喊着求着,为自己绽放出最妖冶妩媚的一面。 偏她现在还没有长大! 沈沧钰压下心间被她撩起的邪火,在她湿漉漉的眼角印下一吻,不满足的翻身坐起,将她再拉到自己里。 经过刚才的一翻动作,他襟口微开,露出里边结实的肌肉线条,挽夏被拉坐起来时无意间窥看到。顿时又是一阵面红心跳。 “想清楚了怎么喊吗?”他爱怜的将她碎发别到耳边。 挽夏被他刚才的举动臊得还有些心惊,张了张嘴,许久才吐出来一句:“王,王爷。” 王爷?还不如七皇叔! 沈沧钰眯着眼看她,表达自己的不满意。 挽夏被他看得直咽口水,觉得自己好怂,从开始见面到现在都被压制着的,她抿了抿唇:“七皇叔!”喊得又急又响亮。 沈沧钰见她瞪圆了眸子,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声。好吧,他反而激起她的反抗了。 “嗯”他终于应声了。 挽夏诧异地看他,他轻笑着道:“喊吧,总有你后悔的那一天。” 他的笑很轻,很浅,却有着说不出的魅惑,一双桃花眼看她的目光更似带着勾子,仿佛要将她的魂都勾了出来。 她心怦怦地跳,她也听得懂所谓后悔那一天,可如今不是还没到吗?何况真有那一天,他又何曾因她一句什么而轻饶过她?挽夏真的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嗯,七皇叔,我等着后悔那天。” “嘴犟。” 他柔柔地斥一声,低头想去亲亲她都绷紧了的小脸。就在低头那一瞬间,他又再抬起头来,抱起挽夏便翻下了屋顶。 可为时已晚,他还是被人堵个正着,来人身形亦非常之快,且怒意冲冲。 “劳璟亲王归还在下的妹妹。”黑暗中,少年长身玉立,身上气势迫人,声音冷得似冰凌。 听到声音,挽夏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有一瞬的空白。 她大哥。 大哥怎么就追上来了。 她和沈沧钰的那些,他看没看到,或者是看到了多少。 她一颗心都沉到了谷底。 沈沧钰察觉到她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她,看向凌景麒的目光也非常凌厉:“本王不过与温娴闲聊几句,凌少爷何必这般紧张。” 闲聊?! 有将人搂在怀里闲聊的?!两人还是那么个辈分! 凌景麒看着在他怀里安静缩成小小一团的挽夏,心底的怒火就一簇又一簇的升起,烧得他连眼眶都红了。 凌景麒冷声:“男女有别,还请璟亲王松开在下的妹妹。” 挽夏听着咬了咬唇,知晓兄长不管看到多少,必然是猜出来了。她颤着手去推了推沈沧钰,示意他放她下地,沈沧钰却将她又搂紧一分:“凌景麒。” 他喊他,声音没有掺一丝的温度:“凌景麒,你告诉本王,你是以挽挽兄长的身份要本王放开吗?” 正是满腔怒火的凌景麒倏地一愣,紧接着脸上的血色尽褪,一种恐惧莫名袭向他。 他在猜测到挽夏跟谁离开后,由心而起的愤怒疯狂涌动,那种愤怒从未有过,就连发现生父欺骗他利用他都未曾像眼下这般激烈。 璟王的这句话就像一盆冷水,将他由头淋个透,也让他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是在以什么身份在要璟王松开挽夏,应该说,他是在用什么样的身份去愤怒生气。 自从那天,小姑娘在看到自己露出失望神色的那天起,他似乎就不太对劲而这种愤怒,更多是倾于珍贵东西被掠夺的那种愤怒 凌景麒立在原地,身上一会发凉一会发热,仿佛是置身在冰火两极间,心中更是五味陈杂。他羞愧着,对自已更不耻,甚至于连再看对面人的勇气都没有。 他怎么能,怎么能 凌景麒久久不言,沈沧钰嗤笑一声,他知道凌景麒会回答不上来。尽管前世他也是在小姑娘走了后才发现,可这就足够说明,他心间早对小姑娘藏有超过兄妹的感情。 挽夏不太明白两人间的暗涌,只以为沈沧钰生气凌景麒命令似的语气,她轻轻挣了一下。 沈沧钰终于松了手,让她稳稳落在地上。 挽夏想朝自己兄长走去,却又被他拉住,她抿着唇抬头看他,却见他眸光锐利盯着前方。那样的目光有着让人遍体生寒的冷意,她心咯噔一声。 沈沧钰第一次在她面前毫无保留地露出对她兄长的不喜。 挽夏心惊,眸中闪过茫然,又侧头去看兄长。却只见远处的少年身影有一半隐在暗夜中,叫人无从分辨他脸上的神色。 “我先回去。”挽夏心里发慌,朝不松手的沈沧钰说。 沈沧钰不为所动。 挽夏着急起来,便想去甩开他的手。 “我以挽挽兄长的身份,要你放开她。”幽静巷子里,少年的声音响起。 他抬起来头来,面色依旧苍白,眸底有着苦楚,声音却异常坚决:“璟王爷,我以挽挽兄长身份要求你,把我的妹妹归还。” 沈沧钰闻言再度嗤笑一声,可到底是松开了挽夏的手:“去吧,别害怕。他不会告你爹爹的。” 他的笃定使挽夏疑惑,但现在不是较真这些的时候,她点点转身往兄长身边跑。沈沧钰却也在同一时间往前走去,他的步子大,挽夏小跑着居然落在了他身后。 沈沧钰径直走到凌景麒身边,在与他擦身而过之时,轻声道:“希望永远记住你今日所言。” 凌景麒身子一僵,闭了闭眼,将痛苦绝望的神色深深藏起。 沈沧钰负手离开,挽夏小心翼翼走上前,忐忑不安地看着兄长:“大哥,我” “回去吧,二弟也很担心你。”凌景麒转身,不敢多看她的面容,余光却还是瞥到了她红润微肿的双唇。呼吸到体内的空气仿佛化作了刀子,心头有着凌迟一般的疼。 见兄长转身不理会自己,挽夏觉得他是生气了,而且很生气。以前不管她犯了什么错误,兄长再气也不会这样转身就走。 她就扑上前伸手去拽他的袍子,“大哥,你不听我解释吗?或者,你不问吗” 凌景麒被她动作惊得反射性大力扯开宽袖,边唇都在发抖。 挽夏被扯得一个踉跄,走了两步才算稳住身形,站稳后,她发怔。 大哥是气得连话都不愿意听她说了吗? 看到小姑娘险些摔倒,凌景麒心中间也不好过,他生生压住了自己要上前扶她的冲动,转身继续往前走。他知道自己有那样的心思后,不敢再靠近她,他害怕害怕会控制不住这种荒唐、天理不容的情愫! 少年疾步前行,挽夏看着他的身影,眼眶渐红。 本该离去的沈沧钰又再度出现在她眼前,心疼的弯下腰与她对视:“挽挽,听我说一句,凌景麒不是在生你的气。” 小姑娘凄楚地摇头,眼角已见了泪光。怎么会不生她的气。 兄长肯定在气她的自私,气她不顾大局,气她欺骗了他。 沈沧钰叹气,“我陪着你回凌家吧。” 他也没有想到会遇到追来的凌景麒,还来得那么快,让她为难伤心了。 挽夏又摇头,急促的脚步声来到两人身边,沈沧钰冷冷看一眼去而复返的凌景麒。 凌景麒没有看他,只盯着小姑娘,她眼角的泪光让他自责不已。他声音不再那么冷硬,神色也缓了许多:“挽挽,走吧,跟为兄回家。” “大哥”挽夏看到折回的兄长,颤颤地喊一声,又忙抬袖胡乱抹了一把脸。“我这就跟你回家。” 凌景麒点点头,侧身示意她先行,小姑娘垂了眸转身,一步步往巷口外走去。而他则落后她一步,始终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立在原地的沈沧钰脸色一再往下沉,戚安寻了前来,无声无息落在他身后:“王爷。” 他理了理袖袍,“你怎么来了。” “在前边未曾等到王爷,有些担心。”戚安瞥了眼前一前一后离开的兄妹,心想事情好像搞砸了,被人捉‘奸’咳咳,被人抓包了啊。 “唔,无事。”沈沧钰在见不到小姑娘的身影后转身,才走一步,又停住。“早间来了消息,凌府二房那个李氏起启到北平了?” 戚安回道:“是的,凌大少爷那个生父还暗中跟上了船。” 看来该发生的要提前了,也好,总该要知道的,也省得小姑娘伤心太久。 “让人将那封信给右相吧。”沈沧钰吩咐着,再度抬步。 戚安忙跟上前:“王爷,真的告诉右相?那老家伙是横竖都看王爷您不顺眼,还处处提防着您,他未必会信。而且说出来后,京中形势怕会变得对王爷您不利。”这可是多了个对手。 沈沧钰无所谓笑笑,月色将他眉眼映得更为冷漠。“右相会信的。且,本王只是觉得凌景麒碍眼罢了,并不是虚他。便是本王给他机会,他也未必就真敢。” 为了小姑娘,即便凌景麒以后真敢,他也得做。没有人比凌景麒更适合在京中,再说了,他这也算送凌景麒一个给凌昊还恩情的机会,他对凌景麒亦不会再有愧 挽夏与凌景麒回到原地时,凌景烨正神色紧张与侍卫说着什么。挽夏看到兄长脸上焦急的神色,非常惭愧的喊了声二哥。 终于见着小姑娘,凌景烨激动的蹲下身子抓着她肩膀左看右看,打量她有没有受伤。“挽挽你跑哪儿去了,要吓死为兄了!” 挽夏抱歉的又说对不起,凌景烨见她好好的,只是精神有些不镇,也没有再说什么。揉了揉她头发,当此事就那么过了。 “大哥,我们也该回去了,再晚,娘亲怕要担心了。”凌景烨说着,这才抬头看兄长,发现兄长神色也不太对。 凌景麒沉默地点头,吩咐侍卫将人集合,准备打道回府。 挽夏不敢多话,只忐忑的偷偷看他神色,而她发现,凌景麒从头致尾都未再看她一眼。她鼻头又有些发酸起来。 回到凌府已月上枝头,兄妹三人与苏氏报平安后各自回院子。 凌景麒似乎有急事,脚步飞快,本该是同行的凌景烨被甩下,一脸莫名。他神经那么大条,也察觉到了兄长与妹妹间的不对劲,可他不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也许是被妹妹吓的吧,他发现妹妹不见后也吓得腿软。 挽夏有些失魂落魄的回到院子,脑海里都是凌景麒甩开袖子那幕,她与大哥间的关系似乎一下就变得生分了。中间像隔了什么。 果然,她不该见沈沧钰的,可她见着他后,却把什么都忘记了。 挽夏在床上将自己缩成一团,脸埋在枕头里,忍了大半个晚上的泪终于从眼眶中滚落。 没有两全的办法,她就知道不会有两全办法! 她无声地落泪,恨自己的不争气,恨自己的不顾大局。想着兄长怕是不会原谅她了。 绝望的情绪将她深深笼罩着,她就那么睁眼着到天亮,在晨光透过帐幔洒进来时,她才转了转空洞的双眸这件事情上,确实是她错了。 她错了 67|2.0.1 挽夏顶着红肿的双眼去给苏氏请安。 苏氏被女儿憔悴的样子吓一在跳,拉着她到身边细声细语问是怎么回事,又责问梨香桃香晚间是怎么伺候的。 “娘亲”挽夏扯着笑喊她,“是昨天出去玩得太过兴奋,晚间走了困,又喝了不少的水,这才肿了眼。” 苏氏心疼的让人端了凉水,将帕子泡里面拧得不滴水了,再给她敷上。 “多大的姑娘家了,居然能贪玩到睡不着,被人知道不得笑掉大牙。” 挽夏含糊的哼哼两声,趴在娘亲腿上,闭眼。凉凉的帕子贴着确实舒服多了,似乎头也不那么的疼。 凌景麒兄弟在此间进来,见到挽夏这个样子有些好奇,凌景麒随后又想到什么,袖中的手霎时攥成了拳头。 见儿子前来,苏氏也没让他们先坐,而是先训道:“下回再不让你们带挽挽出去,都带她到哪儿疯去了,居然晚间还走了困。” 凌景烨刚开始时被吓一跳,以为妹妹不见的事被知道了,听到后来顿时松口气,却也只能赔笑。 知道兄长们到来,挽夏想到昨晚巷子里的事,心中别扭又羞愧,都想就那么靠在苏氏身上不再起来。 可苏氏哪知道这么些,给她再换过一次帕子就将她拉了起来,打量几眼,见红肿有消下去才再露了笑来。 “这几日你就好生呆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了,不然初十再闹这么一出,你要怎么见人。” 挽夏柔顺地点头,凌景麒看着她红肿明显的双眼,心头似被针扎一样的疼。小姑娘哭了,估计还是哭了一整晚,也没喊他一声,估计也有在生他的气。 也对,昨天他表现得那么冷漠,她都要摔倒,他都没有去扶。她想和他解释,他亦没有去听。 凌景麒突然如坐针毡,继母还在边上吩咐丫鬟晚间要厨房再给他炖补汤,这让他羞愧得更是恨不得立即逃开。他怎么就能会动了那样的心思呢,他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凌景麒心间百般煎熬,又丝毫不敢表露一丝,整个早饭如在嚼蜡。好不容易熬到饭毕,他连继母的脸都不敢看,飞快告退。 少年走出去时还差点被门槛拌倒,苏氏疑惑,侧头问儿子:“你大哥遇到什么着急的事了吗?”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 凌景烨想了想,并没有,除了昨晚被妹妹突然不见吓了一跳,也许还没回过神来吧。他想着,自然替兄长打马虎眼,说可能科考越来越近了,心里急的。 苏氏担忧着看少年远去的身影,喃喃地说:“总这样也不成。”旋即又吩咐丫鬟去问问近来继子是否又熬夜苦读,再是这样,她可要去收了他的书本。 丫鬟应喏离开,挽夏也站了起来:“娘亲,我有东西落在大哥那了,我去找大哥去。” “哎,等我”凌景烨见兄长妹妹都走人了,忙也想追上去,苏氏冷声喊住他:“你给我回军营去,不然你爹真要打断你的腿!” 凌景烨气势瞬间就萎了下去,苦哈哈着脸回院子,简单收拾打马出了府。 挽夏人小腿短,又晚了那么些时间,再见到凌景麒的时候他都快要进了院子。 她急急喊他:“大哥” 似乎听到小姑娘的声音,凌景麒步子一顿,然后又脸色发白,死死抿着唇步子越发匆匆。他居然还产生幻觉了。 没有喊住人,反倒越走越快,挽夏心里发凉,难受中咬咬牙又追了前去。看到兄长进了屋,还要关门,她跑得飞快险些都要撞到门板上。 “大、大哥”她伸手挤在门缝间,直喘气。“大哥,我就和你说几句话。” 看到脸色潮红,满额是汗的小姑娘堵在门口,凌景麒怔了怔,好半会才反应过来刚才并不是误听。他忙将门打开,挽夏身子一个踉跄差点就扑他身上。好在她又及时扒住门框。 凌景麒已经伸出去的手缩了回去,背在身后。 挽夏知道这会自己有些狼狈,不好意思朝少年笑笑,理了理头发衣裙乖乖站好。 小姑娘红肿着一双眼,笑起来并不怎么好看,可她的笑总是带着春风般的暖意,凌景麒看得莫名就心跳加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他忙撇过头不去看她,不敢看她。 挽夏见他沉默着,神色不太好,连看她一眼都嫌烦的样子。笑容变得悻悻的,微垂的双眸黯淡起来,鼻头又有些发酸了。 她忙整了整心情,就那么站在门口和他说话:“大哥,我错了,我不该和他私下来往,不该不顾凌家安危。我不会再见他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她说着声音哑了下去。 凌景麒心神一震,猛地去看她。 只到他下巴的小姑娘垂着头站在那里,乖巧得让人心疼,垮下的肩膀亦显得她彷徨又无助。 她是因为做了这个决定,才哭了一晚吧,可他真的不是因为这个生气,他也没有资格去生她的气。他藏着那么个龌龊心思,他怎么可能会怪她不顾全大局。何况,凌家哪真能让她一个小姑娘去承担什么,明明这应该是他们身为男儿该做的。 凌景麒觉得自己无用极了。 他抿着唇,不知要如何回答她。 挽夏心中忐忑着,鼻头越来越酸,眼眶也发热发酸。 她的兄长不言不语,是不相信她了吗,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大哥,我我在船上不该骗你。”她努力阐述自己的决心,可这再一开口,她发现自己眼前一片模糊。才说一句话,她忙又将头低了下去,她的视线变得清晰了些,她看到了地面上有着水滴将石板晕染成深色。 “我我”她再度开口,却难于成句,心头在绞痛。就像被人扎了一刀,然后又剐去了一块肉,变得空空的。 她难过得捂住了嘴,蹲下身缩成一团抱住自己,决心似乎都被落下的眼泪冲走了。 凌景麒俊脸煞白,她的表现让他清楚,她是那么舍得不璟王。他立在阳光下,却浑身冰凉。 这都算什么。 孽缘吗? 他明知不可为,却还是动了那样的心思,她也明知不能够,却也喜欢得那么真。他们兄妹是做错了什么,还是苍天弄人。 他闭了闭眼,颤抖着身子半跪在她跟前,“挽挽,别哭了。大哥不生气,真的不生气。” “你生气,我也生自己的气。”小姑娘狠狠抹泪,抬起哭花的脸看他。“我一边想着要远离他,却又总是不自主想要靠近他,我不敢相信他,可又矛盾的选择去相信了他。” 有着前世,她明明该心如止水。 可他给了她龙佩,将命交到她手上,他还处处维护着凌家,不管算计谁,都是在为了凌家的利益出发。他很多事情并没有说出来,可她看得真切,他真的是在对她掏心掏肺,在拼命把凌家从漩涡中拉出来。为此,他不顾让皇帝误会他更深,更忌惮。 这样的他,她怎么可能不心动。 小姑娘委屈着说出心声,每一个字都像是对凌景麒的凌迟,让他连呼吸都快要停止。 他极力压着苦涩,说:“我明白,我都懂好了,别哭了,我没有怪你,真的。” “不,你不怪我,我却是怪自己的。”挽夏终于抹干了泪,将所有的戚色都藏了起来。“大哥,我说过了,我不会再见他了。我是凌家女,没有凌家,没有了你们,我怕连活下去都不想。为了凌家,我什么都能做!” 她说着重新站起来,朝他笑。 他仰头看她,很想要她别笑了,那种带着绝望的笑不适合她。她是他们手掌心捧着的宝,不应该这样牺牲什么,哪怕他知道他们不合适。可他此时宁可她任性妄为,想喜欢谁就喜欢谁。 好矛盾啊,他其实和她是一样的。 凌景麒站起来,想告诉她不要紧的,真的不要紧的,只要她开心,他会支持她护着她。可是,他又说不出口,心底那种苦涩,那种酸意,那种会失去的痛苦让他开不了口。 他沉默着,小姑娘笑着,然后朝他深深福了一礼,转身跑走了。 凌景麒想要伸手就拉住她,却只碰到了她的袖角,眼睁睁看她离开。 他许久才收回了在半空中发僵的手,转而一拳砸在了门框上,一个带血的印子与朱红漆混染,最后沉淀为深褐的色泽。 第二日,找了补觉做为昨天不出门借口的挽夏听到一个消息,凌景麒与苏氏告了假,说从今日起要闭门苦读。她怔了许久,苏氏也颇为忧虑,可劝不动也只能随这继子去。只得吩咐下人要多注意些,平时更要多劝着些,切莫太过辛苦。 凌景烨也去了军营,二房的人也不来往了,挽夏觉得整个凌府仿佛就冷清了下去。她也跟着变得寡言。 到了初十这日,冷清了几日的凌府终于又热闹起来。 府里的下人早早起身洒扫,戏班子在院中搭起了戏台子,厨房的仆妇们亦从清晨就开始备下各种食材,整个凌府又像有了生气。 挽夏亦早早被顾妈妈喊了起来,为她梳妆打扮。 簇新衣裙加身,繁钗红妆,十二岁的小姑娘越发精致可人。 顾妈妈将珠珍耳坠给她戴上,看着镜中人直感慨,她们家小姐长开了,再不久就可以说亲了。这么个矜贵美好的人儿,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家才能配得起,夫人估计如今就开始头疼了。 挽夏在听到一声好了,也未曾抬眼去看铜镜,只是缓缓站起身,理了理银线锁边的袖袍,神色淡然往前院去。 女为悦已者颜,这里没有他,亦不会再有他,如何装扮于她来说都无从重要了。 苏氏早已忙得打转,将将把对牌发于各处管事,又仔细敲打一番,才得已闲空坐下来喝口水。 外边丫鬟们问安的声音落下,她眼前就一亮,着淡红色儒裙的小姑娘光彩照人,娇嫩得似能掐出水来的花骨朵,叫人看着就心生欢喜。 她的女儿已长得这番好颜色,亭亭玉立的,真的是长大了。 苏氏将人拉到身前夸赞,又伸手去摸她髻上用红宝石做蕊的精致梅花簪,“这套衣裳好,可我记得不曾让人做过这样的。” 挽夏心中有小小的浪涛翻涌,面上淡笑着说:“娘亲估计是忘记了,这是七皇叔送来的那些衣裳首饰。” 璟亲王送的。 苏氏想起来了,再细细打量女儿,发现看似普通的衣裙却是费了很多的心思,裙摆下方更是坠了珍珠。只是小姑娘立在那不显,一起动起来,那些珍珠便会像水浪般随着动作轻曳,显得小姑娘身姿越发窈窕。 “你还真得要好好谢人家。”这一套衣裙就如此奢华,余下的她有些不敢想了。 挽夏脆生生应是一声,杏眸深处有着让人察觉不到的涩意。 用过早饭,作客的人逐渐登门,挽夏跟在苏氏身边迎着各位夫人小姐。 她落落大方,唇边总保持着恰好的微笑,身份又那样贵重,前来的人对纷纷对她表示出好感。 挽夏不管是与谁说话,对方是如何夸赞捧着,她都一样的笑。 这些人,她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却很清楚哪些前世是避他们凌家如蛇蝎的。如今刻意迎逢的那些,已在被她划出来往的名单中。 见了这么一次,就不必再见了。 客人都来得差不多了,挽夏翘首以盼的人却久久都未曾出现,她眼里有着失落。想难道是今儿有事,来不了了? 苏氏此时坐在妇人堆中,拿着戏折子让众位夫人点戏,她面容温婉,说话又客气,众人初次见面的那些许尴尬很快就过去。都与她说笑开来。 “温娴郡主是第一次来北平吧,可还习惯?”挽夏发了会呆,耳边传来柔柔的声音。 她侧头去看,是位穿了嫩黄衣衫的闺秀,装扮很简单,可裙子上方绣的仙鹤将她显得特别。她这样的穿着打扮,有种画龙点晴的感觉。 挽夏打量她两眼,笑着回道:“是第一次来北平,北平很好。” “和应天府比呢?据说应天府冬日的梅花最漂亮了,满城满街都是。”另一位头戴八宝祥云纹金簪的闺秀也凑过来。 应天府的梅花吗,“梨花也很漂亮。”她微微一笑。 “这些不都是很常见的吗?北平有着极少见的紫玉兰,紫玉兰花开时,彤云连绵般,那个景致才叫一个美。”不同意见的声音插|了进来,话也说得很不客气。 先前搭话的两位小姑娘皱了眉头去看何人这般不识趣,在看清那人面容后,又抿了唇不敢再说什么。 挽夏把两人神色看在眼中,也好奇去看说话之人。 那是十四五模样的小姑娘,高挑着眉峰,在看到挽夏看她的时候,朝她露了个傲然的笑。高高在上的感觉。 是她啊怪不得说话那么不客气。 这人挽夏是识得的,如今后军左都督身边得力一位姓郑的副将女儿,闺名唤漪澜。说起她来,北平那么些勋贵小姐中,她是最横的,也是因为郑将军得宠的缘故。 前世郑漪澜对她没有什么好感,也不喜欢和她说话,都是拿鼻孔看她的。 她想着只是笑笑,客气而疏远。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眼里极美的紫玉兰在我眼中可也是很常见。”一位小姑娘由远而近,嗤笑着说了句。 郑漪澜整张脸都变了色,眼睛霎时瞪得溜眼,在看清是何人敢反驳她时,又像见鬼似的起身往旁边挪。还拿帕子捂着口鼻,满脸嫌弃。 挽夏却是眼前一亮,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 雯依! 着月白挑线裙的小姑娘比她记忆里要幼嫩几岁,可还是那张鹅蛋脸,弯弯的柳眉,凤眸看人时会有极亮的光闪过。怀里抱着她最喜爱的那只猫儿——银子。 再度见着好友,挽夏整颗心都在颤抖,又好笑她的性子。不管什么时候,她就是喜欢与郑漪澜对着干。 这不,她才想着,闵雯依便笑吟吟地靠到郑漪澜身边走,让对方嫌恶的又避开她。 挽夏正琢磨着要怎么跟她说话,她却已朝挽夏行了一礼:“这位肯定是温娴郡主了,我来迟了,还请郡主见谅。” 挽夏忙伸手去扶她,她往后缩了缩,挽夏的手就顿在空中。郑漪澜见此冷冷一笑,心里又有些快意。 闵雯依就是那么个古怪性子,谁的面子都不给,我行我素。这温娴郡主以为她帮着说了话,是友好之意,如今被人拒得难看吧。 郑漪澜十分开心的看挽夏尴尬的样子,哪知闵雯依居然侧头朝她笑:“喂,郑漪澜,你在那阴笑什么。哦,我知道了,你心里肯定阴暗的想着我让郡主下不了台,你在高兴我又得罪人了是吧。” 她直白的话直戳破了郑漪澜心思,让她脸色铁青分辨道:“你别在这挑拨离间。” 抱猫儿的小姑娘挑了挑眉,不屑又笑一声,嘴里骂了句‘武将世家出了你这样敢做不敢当的孬种,也够丢人。’ 她声音很小,却刚好叫挽夏听得真真的,挽夏没忍住,捂着嘴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惹得几人都看向她,闵雯依这才好奇的盯着她打量,她还是第一次见长得这么精致的人儿。南方来的姑娘家果真是长得好看啊。 而且她说那么粗鄙的话,她居然还跟着笑,南边的姑娘家不是都十分注重言行举止吗?像刚才郑漪澜那样不客气,她不都忍气吞声的? 闵雯依觉得挽夏似乎也那么有点儿意思。 “你刚才肯定不是故意躲开我的。”挽夏笑过后,才朝看自己的闵雯依道。“你抱着猫,你是怕猫抓了我吧。” “你真是那么想?” 挽夏看到她眼睛发亮,很郑重地点头:“难道我想错了?你就是故意让我难堪的?可我们明明才初见,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吧。” “唔,没有。我爹娘还让我见着你嘴甜一些,你爹爹可是我爹爹的顶头上司。” 她的话一出,边上的闺秀心里那个尴尬啊。 今日来的人哪个不是嘴甜着讨好这位得圣心的温娴郡主啊,她们间也不少是武将世家出身的,凌昊如今是右都督,又有哪几家不是凌昊的下属。闵雯依这嘴,直接将她们的心思也全揭了出来,她这么说就不臊得慌吗?!反正她们臊得想找地方躲了。 挽夏闻言怔了怔,旋即又笑起来,直笑得眉眼弯弯。 这北平要数耿直的,雯依就得占这头一份。 前边的苏氏注意到了女儿的笑声,侧头一看,女儿和一个抱着猫儿的小姑娘说说笑笑,十分开心。她这两日不安的心又放了下来。 女儿前几日闷闷的,她以为自己不知道呢,如今又笑开了,应该也没什么事了。 苏氏侧头看后边,刚刚才落座想着怎么搭话的闵大夫人也瞧见了,顺着她视线看去,发现女儿居然和人女儿有说有笑。脸色沉了下去。 闵大夫人不是不高兴,是有些不敢相信,那真是她女儿吧。她女儿可是北平人见愁,那张嘴总是没事得罪人,哪个姑娘家会和她说笑啊,如今温娴郡主居然和她很和睦。闵大夫人有些发傻,正巧苏氏拿了戏折过来请她也点戏,她看着笑容柔和的苏氏神差鬼神的就说:“凌夫人,您可以把您教导女儿的秘诀告诉我一下吗?” 这绝对不是她女儿讨得了人喜欢,是人家温娴郡主大度体贴,可怜她女儿被人排挤!! 苏氏看着这位眉清目秀的闵大夫人,也有些傻了。 什么教导女儿的秘诀,闵大夫人这才来就要和她交心,是要探讨子女间的问题吗?! 68|2.0.1 ————晋————江————首————发 九点半更换防盗章 虽是自小见惯了父亲的莽夫脾气,李明婳却也是首回挨了父亲一巴。 她扶着桌子才从头晕目眩中挺直脊梁,用手背擦拭嘴角,沾了一片血迹。 这一刻,她突然非常厌恶自己是李家女,那种长年对父亲的不满情绪紧跟着也暴发出来。她盯着李大老爷的目光再无尊敬,冷得似刀子。 被女儿的眼神扎了一下,李大老爷怒火越发收不住,扬手就要再给她教训立一家之主之威。 李大太太赶来,忙抱住丈夫的手,哭着求他,两人在拉扯间将倒不少瓷器摆件。屋里满目狼藉,隔壁厢房的庶妹亦跑到门口看她热闹。 正是乱哄哄之际,管家却是着急的寻了过来,说有贵客上门,是李大老爷上峰俞大人。 李大老爷神色当即从愤怒到狂喜,在激动间他看到嫡次女侧脸都是血污,立刻清醒过来,叫丫鬟婆子快打水来给女儿洗脸。自己喜滋滋的先去见客了。 李明婳冷眼见着父亲离开,一句未吭。李大太太边落泪边骂她,说早知她要做尼姑,生下来就先掐死她,也省得这样折磨。 听着责骂,委屈与不甘在李明婳心中不停翻腾搅动着,费了极大力气才再压下去。 她知道此时不是与娘亲反驳什么的时候,那个俞大人又来了! 骂过发泄后,李大太太见女儿脸上受的伤,又有绞头发的先例,她是不敢离开的。总还有最后的机会。 她吩咐得丫鬟婆子一通忙乱,想尽办法先保好女儿的脸,心里又暗中着急,这俞大人怎么偏就这时候来了。 不想任何能消肿的方法都做了,李明婳高高肿起的脸和破了的唇角如何都遮掩不住,李大太太心中近乎是绝望的,她都看到隔壁那小妇养的女儿已梳妆打扮好出了院子。 李明婳看着满屋子忙碌的人,无声的笑。 她倒是觉得这伤来得好,算是无心插柳柳成阴,歪打正着。就这样一个模样,她就不信自己还能被人看上! 可院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疑惑着看出窗去,是位身材高大的男子踏进了院子,有侍卫守在门口两边,而她的父亲像那酒楼小二般哈腰陪着人同往。 李明婳见着这情形拧紧了眉头。 未来得急细想,来人已到她屋门前,她听到他威严的声音:“我要单独与她说几句。” 不容抗拒,就像是战场上下军令的将军。 李大老爷的犹豫被瞬间压下去,忙将屋里的人喊了出来。 李明婳指甲瞬间就掐入了手掌心。 进屋的人脚步止在分隔内外的珠帘前,她听得珠帘有被拨动的清脆声响,却未再听见脚步声。 “李五小姐,我叫俞宇森,今年三十有七,发妻已去世五年。” 男人粗矿却带着沉稳的声音响起,李明婳怔了怔。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今日来是向你父亲提亲的。”他又说道,“我是粗人,说话也不会拐弯,你父亲也是希望你嫁给我,你可以说说你还有什么要求。” 这人来提亲,告诉自己父亲拿了她来换前途,还问自己有什么要求? 李明婳感到讽刺,想笑,确也是笑出了声。 俞宇森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对她突然发笑有些莫名,便问道:“李五小姐笑什么。” “笑你。”李明婳站起身,直直走向这个所谓要来提亲的男子。“如果你真的在意我的想法,又怎么会这么不尊重我,直接就进了我的院子,闯了我的闺房。这些传出去,不嫁你就只得死路一条吧。” 外边就传来李大老爷低低的唤声,似乎在警告一般。 可李明婳一点儿也不怕,她说的并没有错。 俞宇森已在打量眼前的小姑娘。 只到他肩膀,可十四岁的年纪来说,身量已经算高的。他猜想了几日的她该是何等样貌,看到她第一反应不是去看她的脸,而是那双清澈带着厌恶的眸子。再有是她肿起的一边脸颊。 他皱起了眉,连她对自己显露的恶意都抛于脑后,下意识问:“哪个王八羔子动的手。” 李明婳眸里闪过一丝讶色,旋即再笑了出来,是真的笑了,扯得伤口发疼。屋外的李大老爷冷汗津津,尴尬不已,一张老脸火辣辣的。 俞宇森见此疑惑更大,只用一双虎目探究的隔着珠帘看她。 好半会,李明婳终于笑够了,转而扯出抹冷笑道:“你说的王八羔子是屋外那男人——我的父亲。” 这下反倒是俞宇森愣住,下刻目光犀利无比看向她,她挨打是因为不愿意嫁给他?! 她撩起了帘子,修长的手指根根匀称似上好的白玉,白净无暇。她看出他的情绪变化,唇边的冷笑透了几分玩味,靠近他低声道:“是不是我嫁你,我提什么要求你都愿意。” 俞宇森看着她自主靠近,更加能看清楚她脸上的伤,红肿不堪,将她好好一张精致脸衬得有些扭曲。 他对上她的视线,这一瞬他看到了她眼底的不甘与一股怨气。 有针对他的,又并不完全是。 俞宇森默默看她一会,李明婳神色已化作对他一种深深的厌恶,还有不耻,笑容亦变得似讥似诮。 她觉得刚才还有些趣的男人也不过如此,转身想要再回屋里去,他伸手抓住了她。 “你在怨我毁你名声,逼你下嫁,还不信我说会应了你要求的话。”他审视着她。 她回头挑眉看他。 他突然就低声道:“你还怨你父亲逼你嫁一个鳏夫,你的要求肯定不是要我帮李家什么,那就是你想要报复拿你逐利的亲人了。” 李明婳闻言再度诧异,这个男人很厉害,起码洞察人心这块非常厉害。这与他口中所谓的粗人根本搭不上杠! “这有何难。”俞宇森松开她,朝她笑。“我的眼光果然不错,这性子够合我口味,我这人也是睚嗤必报。你安心待嫁吧,我俞宇森虽是粗人却也是一诺千金。” 话毕,他人也利落转身离开。 两人说话声音很小,李大老爷在外边根本听不见,急得一头汗,猛然又听到脚步声吓得又忙离开门扇处。 俞宇森跨过门槛后就似笑非笑看着李大老爷,直看得他汗水淋淋。 “我倒不知道你还有这种打女人的本事,亲事就那么定了,我会准备,有什么会让人知会你。” 李大老爷正忐忑,倏地听到这话连反应都忘记了,直到俞宇森又道:“定亲后她就是我俞家的人,我会派人来伺候,不必你李家问了。” 这话落在李大老爷耳中无疑是巨大的惊喜,这说明人家是极看重他女儿,以后女儿嫁过去了还不呼风唤雨,吹吹枕边风他的前途就一片光明。 不知已被暗中落了套的李大老爷惊喜万分,自然是满口应下,就差没说出以后将女儿供起来话。 俞宇森来去匆匆,李明婳立在屋里透过窗扇看着他身影消失,看着月光落在他肩头,这才回想起他的面容来。 肤色有些黑,相貌却是周正英气,倒是威风凛凛。虽有历经风雨的岁月痕迹,可真算起来,那个俞宇森要比他说的年纪看起来小得多,甚至比她三十出头的父亲看起来还小一些。 还有,他居然就那么答应了。 答应要帮她报复她父亲。 李明婳觉得这人做事一点也不符合常理,可她再想起他眼里的郑重,她又觉得他是真没有理由哄自己玩,因为不管怎么样自己就得嫁他了。不然就剩死路一条。 如若在死与看到父亲的悔恨之间选,她当然是选后者的,她想她可以赌那么一次。 真到那一日,她父亲脸上的神色肯定十分让人愉悦。 自此,李明婳亦不再闹绞头发的事,安安静静的在院子里过自己日子。 听着自已丫鬟说俞宇森亲自来下聘,挑了如何贵重的聘礼,然后看着俞府来的下人,说那些流水似的送进来的东西,都是由他挑选的。从鞋袜、衣裳到首饰,再到胭脂水粉,姑娘家的用物几乎都齐了。 李明婳随手捡了双用南珠点缀的绣花鞋看,光是看她都觉得奢侈过度,要迷人眼。 三个月很快过去,也是托俞宇森的面子,她的及笄礼办得非常隆重,不少不愿与李家来往的官夫人都来捧了场。而后便是准备出嫁。 她出嫁那前日下了场雪,次日雪色初霁,天空明净蔚蓝。腊梅也开了,她便在暗香中上了花轿,嫁为人妇。 俞宇森挑起盖头时眼里的惊艳十分明显,她却没有那种再升起一丝厌恶感,因为她先前就发现,他每次看她必然是先看她的眼睛。他的举动有时都会令她感觉到,其实自己长得并不多出色,今儿他这惊艳神色反倒让她有些莫名开心。 这也许就是女子所谓的虚荣,谁不愿意别人认为自己长得美。 婚宴亦是非常隆重,李明婳从闹新房的夫人们身份上就能看出来,更何况外边宾客的喧闹声一直不断,直至很晚才散去。 坐在宽阔又奢华的新房里,李明婳并没有太拘束,她先沐浴换了轻便些的衣裳,然后就填肚子。等到他人回来时,她其实已小歇过一觉。 红烛下的俞宇森显得要比往日柔和几分,或许也有他身上那颜色鲜亮的红礼服原因,将他整个人的凌厉减去大半。 他喝了不少,眼睛都有些发红。 他进屋后转到拔步床前看了她几眼,没有和她说话去了净房,很快就再度出来。 当他上床将她拥到怀里时,李明婳才发现他是赤着上身的,身上滚烫带着水汽,呼吸落在她侧脸时有酒汽。 她无端就紧张起来,双手无意识抵在他胸膛。 “别怕。”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便吻住她。 李明婳是第一次与人这样唇舌纠缠,生涩又涌起姑娘家抑制不了的羞意,不过小会就茫然不知思考。 “答应过你的,我都会做到。” 他在完全占有她前,再度开口,可撕裂的疼让她无心去看他此时的郑重与认真。 她能感到他的迫切,可在她疼得用手指甲抓他的背,他又停了下来,喘着粗气没有再继续前行。 他便那么压住她,缓缓在她脸上唇上落下亲吻,在她放松后才分兵破玉。 虽然还是疼,却能忍受了。 可又过了计久,李明婳又难受极,疼痛占得多一些,她没忍住喊出声,又用指甲抓他。 “我难受,你好了吗。” 催促的话后,她有些后悔,那迎来一阵比一阵激烈的攻势险些将她颠得要昏过去。待他终于满足抽身,她已经像是水里捞出来般,连抬眼看他的力气都不想用,只是想他年纪,这样一次时间虽然是长,可是应该不会有太多。 俞宇森知道她身子还幼嫩,夫妻间的乐趣总得还要时间习惯,顾及着她当夜也就要了那么一次。 看着身边熟睡的人儿,俞宇森是首次那么认真打量她,发现她确实长得极美,雨后海棠般明艳。可他又很肯定,如若他先见着是她的好颜色,他肯定不会去提这个亲。 那日在慈悲寺见着她,是被她不同于大家闺秀的性格所吸引,那时是觉得她有趣。 后来去提亲,他才算是真正对她起了好感,喜欢她的真性情。她肯定不知道,她在看向自己时那种不甘要抗争的眼神,有多诱人,而她在这不经意留露的倔强又让人心疼。 这样的女子,让他就想保护着,也值得让人去保护。 所以,他才毫不犹豫说出她真正想法,并毫不犹豫的答应。 李家人真是不识宝,自此以后,就让他珍藏吧。 婚后,俞宇森亦是按自己初衷,将他的小妻子视为珍宝守护着,家中的中馈都交由她打理。 李明婳也是极聪慧通透的女子,从来不会恃宠而骄,做事进退有度。 他就越发的宠溺她。 两人第一次的争吵是他发现她居然在同房后喝避子汤。 他险些就被她气疯,可那明明做错事的女子还非常冷静与他分折,他永远都记得那将怒火浇灭的一盆冷水。 她说:“俞宇森,我不想要孩子,那样我们就再也过不了这种安静日子,你继子已成家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可他就恨她这种冷静,因为她将利弊分析太清楚,她的心其实还没有完全交给自己。 那段时间,两人都冷了一阵。 恰好李大老爷被人抓错处,求到俞府来。 李明婳珠环翠珮,被人簇拥着到前院见自家父亲,俞宇森看到她脸上又是露出那种倔强,最后一丝火气也消了。 他想,随她吧,他若是非强迫她做什么,与当初李家强迫她有何不同。他喜欢的不就是她这种性子,什么事情都看得明白,爱恨分明,说话做事直爽不做作。 她总有相信自己愿意交心的一日。 身为顶天立地的男人认清低头这日,李大老爷开始了过上了正式的悔恨日子。 再后来,李大老爷被罢了职,再三请求李明婳伸援手并表示往前对她娘亲的悔意愧意,李明婳才再理李家的事。给了李大老爷本钱,让他从商去了。 其间李大老爷有过一次故态复萌,李明婳还未出手修理,俞宇森便将人治得服服贴贴。 李明婳得知后只微笑,夜里却险些将俞宇森的魂都勾离了体。 俞宇森虽喜她这让人沉沦的首次主动,可又有些恼她这种两清似的奖励。 偏自此以后,他就总想讨她欢喜,喜欢看她主动勾着自己,在自己身下千娇百媚。俞宇森给自己总结一个字:贱。 就在他贱兮兮的与伶牙俐齿的她小打小闹许多年后,他却觉得这‘贱’值了。 她开始去面对自己的感情,愿意相信自己,终于愿意怀上两人的骨血,与自己说她愿意依靠他。 然而世事却总有波折,在俞宇森以为两人交心自此安顺,却在幼子一岁时让两人险些彻底决裂。 大儿媳妇的算计造谣中,让身为男人的他失了理智,居然真去责问那为了出豆的幼子操碎心的她。 李明婳性子从来都是烈的,受了委屈亦不会真受委屈,他便挨了她一匕首。 她当时气红了眼,强忍着泪,一刀狠狠扎入他左肩,说:“俞宇森,是不是得到了的东西你就不会珍惜了,若不我们三口一起死吧,彼此来个干净,也好让我别在余生悔恨自己真看错了人!” 早在她显了泪光那刻,他其实就明白自己错了,任由她朝自己挥刀。 那个被亲人伤到最深都不曾落泪的女子,却被他逼得泫然欲泣,他意识到他所谓起疑心与愤怒不过是因为自己的自卑心作祟。 毕竟,他真的年岁大了,外表再是显得年轻些,他也老了。他与她站在一块是那么不相配,她正如盛放的牡丹,而他已如风中残烛,所以他自卑了害怕了。 他是怕失去她的。 这也是他第一次落泪,抱着她止不住就落了泪。 她丢了匕首,拥着他轻声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其实,她懂他的,只盼来世愿同生,永作比翼鸟。 69|2.0.1 昨夜可能有人闯进了府,小姑娘紧跟着就发热了?! 凌昊站在屋檐下,神色晦暗不明。 侍卫忙跪下请罪,他们将军的神色,定然是出大事了。 “查!给我查!”究竟是什么牛鬼蛇神敢闯进凌府! 凌昊恨不得手撕了让女儿生病的人,阴沉着脸回到厅堂着坐。 凌景麒站在门口听到了事情经过,又惊又疑。 是璟王闯进来了?! 凌景麒大概猜到了挽夏若真见了人,都说了些什么,她真的强逼着自己与璟王一刀两断。不然,身体一直健健康康的小姑娘,怎么会说病倒就病倒了。那日,她朝他笑的样子,一直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头。 原本想告诉凌昊真相的凌景麒,将快要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他不能说,说了他继父势必要找璟王算帐,届时小姑娘又要如何自处。这样只是给她增添更多的难过。 她已经很为难了。 凌景麒心间不比挽夏好受多少,也有后悔那晚自己追得那么急,一切起因还是源于他。 少年沉默颓败的守在屋外,明知不合规矩,还是硬在小姑娘院子守了一晚,直熬到天明。 好在烧了一日一夜的挽夏终于退烧了,人也清明起来,看到父母亲都围在床前,露出惭愧地笑。凌景麒站在众人身后,见她好好的,松了口气,默不作声离开了。 苏氏对着女儿嘘寒问暖,心有余悸:“热退了就好,你真是要吓死为娘了。”说着,她给才喝过药的小姑娘嘴里塞了个蜜饯。“你这突然病倒,吓得你爹爹丢了公务连夜赶回来,连你大哥都跟着熬一晚上不曾合眼” 听到凌景麒也跟着熬了一天,挽夏心中更是过意不去,探头寻兄长的身影,却什么都没找到。 “大哥呢?”她问。 苏氏一怔,回过头去看,果真是不见了继子的踪影。“兴许是见你醒来,放心了,先回去了。” “挽挽,郎中说你是惊厥发热” 凌昊犹豫半会,决定还是要问问女儿,哪知才说一半就被妻子踩了脚面。他猛地又收了话。 挽夏侧头看他,病中的小脸苍白,看着就让人心疼。 “无事,你好好休息。”凌昊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如若女儿真有什么要和自己说的,醒来第一句话便说了,哪还用他问。如今还不确定是否真有人闯到了女儿跟前,可若真是有人来过,女儿却只字不提,那么她是在维护那个人。 他问了也白问。 凌昊此时突然意识到,他呵护在手心的小姑娘长大了,有心思了,再过不久便十三岁。可以说亲的年纪了。 可别真让他查出来是哪个混蛋!! 凌昊在惆怅间怒意滔滔,暗中咬牙,只要让他知道是哪个混蛋敢如此孟浪行事,他非折了他腿骨! 挽夏喝过药,再吃了些东西,又躺倒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夫妻俩从她屋里退了出来。 苏氏拉着自家夫君走到院中的梨花树下,“这事过了就过了,女儿好好的便成,非得追究什么病因。” 她幽怨地看着丈夫,语气带着责怪。 凌昊也是太过担心,沉默了好大会才叹口气道:“昨儿的宴席上,女儿当真没有被人欺负了去?”他说完见妻子睨着自己,又道。“我知道了,希望是我猜错了吧,我去看看侍卫查得怎么样。” “去吧。”苏氏这才算放过他。 凌昊离去,她却站在院子看着翠绿的梨树发起呆来。 女儿在他们不知不觉间长大了,会藏心事了,可让她那么伤心的人是谁呢?还能闯进凌府来,那人在北平? 偏偏他们也才到北平啊,这真是让人一点头绪也寻不着。也许真的是他们多想来,且看查得怎么样吧。 苏氏摇摇头叹口气,又回到屋里继续守着女儿,看着女儿不过一晚就显得更小的脸蛋,在心里把不知名的那个人骂个狗血淋头。 十二岁的小姑娘,病来得急,恢复得也快。退了热将养两日,便恢复了往日的精神。 众人发现,病后痊愈的挽夏变得寡言了许多,可唇角又总是带着弧度,温温和和的。一时间,让人又寻不到更多的不同。 而凌府的侍卫查来查去,除了那小片的碎布,再一无所获。挽夏所住院子的四周也都快被掘地三尺,别说蛛丝马迹,就连个脚印子也不见。 凌昊也就放弃了,不过凌府的明哨暗哨又增加了近一倍,将整个府邸围得像个铁桶。 临近中秋的时候,从应天府出发的李氏终于到了北平。 这日下午,她乘着马车从侧门进了府,才进府她就发现不对来。引路的人并不是经过垂花门,而是带着她走夹道,一直往西边去。 她不由得好奇问了几句。 那仆人是凌老太太派来的,对她自然不会有多客气。“二夫人,亏得您,大老爷直接和二房这边分府过来。”她说着又指了指前边一道月亮门,“喏,那道门过去就是长房所在的东府,我们这边是西府,也好在老太太在当中周旋,否则,这何止是分了公中和隔一道墙。” 李氏被她阴阳怪气的气得直发抖,如今连一个奴才都敢这样给她脸色看了吗?!同时,她又心惊长房与二房分府过的事。公中都分开了,那么产业也分了?!二房可是一直靠着长房维持着光鲜,这能讨得了好处?! 李氏扶着肚子慢吞吞地走,这样的变故打得她有些措手不及。 李氏的回归,并没有引起多大动静。 凌老太太只是见了她一眼,安排了一处院子让她安心养胎,连儿子房里的妾室都没有喊过来让她见一见。 李氏看着婆母一副你好好做人,我已格外开恩的脸,就怄得直想吐血。可事到如今,她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也明白如若不是这个孩子来得及时,她可能这辈子都踏进不了凌家。 安排给到李氏的院子只有一进,离着凌二爷的住处亦有些远。可李氏看着摆设虽一般,可好歹样样齐齐的屋子,捂着嘴呜呜的哭了起来。 她自从去到庵里,别说像样的屋子,便是连被褥都是发霉带着股臭味。她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睡过暖和的被窝。 李氏呜咽着躺在床上,终于睡了踏实的一觉。 第二日,她却又被另一个消息惊得手脚发凉。 她的嫡兄居然给她夫君送了贵妾,那贵妾还是她的堂妹,如今已经有了和她差不多日子的身孕! 她惶惶着,心惊自己完全不知道这些事,她一点消息也没有听到! 李氏看着丫鬟的眼神就变得恶狠狠,那个被派来伺候的丫鬟心中只呼倒霉,被她狰狞的神色吓得瑟瑟发抖。 盯着丫鬟看了好久,她重重的呼吸着,突然想起临行前武安侯要她到了北平好自为之的话。 她兄长送了隔房堂妹给她夫君,还叫她好自为之。 这都是什么笑话!! 李氏恨得指甲都掐进了肉里,静坐了许久后,她扶着肚子笑盈盈的说要去探望莹姨娘。丫鬟劝又劝不住,想到她刚才要吃人般的眼神,只得让人偷偷去找了凌老太太。 当凌老太太赶到二房的时候,李氏已经见过莹姨娘,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她安安静静的来,安安静静的回去。 凌老太太奇怪,心中念着李氏真是转了性子了。而后想着这样也好,她两个人都捏着,以后二房也能安静。二房如今是真的不能再出什么篓子了。 李氏说是安静离开,不如说是失魂落魄。 她见过莹姨娘了,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她站在她跟前,就像乡里的粗糙妇人,直让她自惭形秽。 李氏伸手摸了摸眼角,指尖居然刮得皮肤生疼,而眼角深深的纹路那么清晰。在庵里的几个月,她就像是老了十岁。 她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二房,已经不可能是她天下。她连和人争的资本都没有。 她如今不过空得一个正妻的名分。 她都回来一日了,她的儿女也都未曾露过面,她还心存侥幸。哪里还有什么侥幸!! 李氏绝望着,坐在廊下发呆,风吹得枝叶沙沙作响,让她听着更是悲从心中来。 此时,守门的老婆子皱着眉头前来,喊了她好几声,也没有把李氏从那凄凉的情绪中喊回神。老婆子不耐,掐尖了嗓子又唤一声,总算将人唤得眼珠子转了转。 她忙禀道:“二夫人,后门的人来说,您有个跛脚的亲戚来寻您。是不是要放人进府。” 跛脚的亲戚?! 李氏心头一紧,忙站了起来,动作太急险些没稳住。吓得她边上的丫鬟抱住了她的腰。 “我哪里来的什么跛脚的亲戚!肯定是讹人撞骗的,我在北平谁也不认得!”她突然气急败坏地大声喊。 那老婆子被她的激动吓一跳,连应几声匆匆去回话。 李氏吼了一顿,心情稍微平复下来。 她不该听信凌远的那些话,让他跟着来了北平。 如今她都自身难保了,还管凌家长房如何,凌景麒身份如何。现在长房和二房如同水火,凌昊要捏死她就和捏死只蚂蚁一样,她怎么那么傻,真被说动想要拿那些事来威胁凌景麒,找长房的突破口。 长房一家子都是心狠的,为长的是那样,连最小的凌挽夏都是个狠厉的,那凌景麒怎么又会是善茬!!何况她上回才害了凌景麒一回,他恐怕也恨不得自己去死的。 李氏悔得脸阵青阵白,身子直发抖。 她错了,她不该再幻想和长房怎么样,她现在要做的应该是保住她在二房的地位。不管怎么样,也不能让莹姨娘真越了她头上去。 她明白的,她婆母那个么个精明的人能让她回来,不光是看在她肚子的份上,还看在她是侯府女儿的份上。她的身份再如何也要比莹姨娘和侯府走得近。如今长房不管二房死活了,那么,她只要想办法让她兄长再帮帮凌二爷,她也就能再出头。 对,她现在要做的是先站稳脚。长房一家子绝对不能再沾惹!! 李氏原地转了几个圈,终于认清了自己的现状,抖着手冷静下来,神色亦变得阴沉。而且,她还不能让长房的人知道她将凌远带了过来,那也是个不要命的,他想要凌景麒身败名裂,谁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要把他处理了要把他处理了,不然,他肯定会连带着害了她! 李氏低声喃喃着,一头钻进了屋里,找出她带来的包裹,将武安侯给她旁身的一沓银票狠狠捏在手中。一定要把凌远先处理了。 在凌府后巷等了许久的凌远,被守门的婆子劈头盖脸一顿骂给赶走了。 他未曾想到李氏居然说翻脸就翻脸,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又熄灭了。 他被族里除名赶出京城,沦落到和乞丐抢吃的,为此还被那些乞丐打断了一条腿。他以为自己这生就那么完蛋了,别说曾经发誓要那小兔崽子好看,估计都要没几天活。后来他在那庵里讨饭,无意看见了李氏,他又觉得自己还能再翻盘。他想,凭什么他一人痛苦,他就应该拉着凌景麒一起下地狱! 那时李氏正巧发现了身孕,他就怂恿她,然后又拼了命给武安侯报得信,才有了李氏到北平回到凌家的事。 现在李氏居然撇开他!! 凌远被背叛,怒火在不断啃噬着他的理智,表情扭曲无比。李氏怎么敢就那么撇开他!他凌远是那么好利用的?! 凌家的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凌远走得跌跌撞撞,恨意像刀子一样凌迟他的心。他神色狰狞的想,就是死也要将这些人都拉上,他要他们都陪着他死!!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长长的巷子走了出来,可才被阳光刺了眼一下,颈脖间剧烈疼痛,就失去知觉重重倒在地上。 沈沧钰今日去了北平南郊的军营,那里有先帝给他留下的两万精兵。 来到北平,他大半的时候都是在这里度过。 他年幼时得了这批兵力,却一直不得而见,里面长出牛鬼蛇神也正常,他来到北平第一件事便是清肃。 这是他前世行事的第一步,依旧是他今世行事的第一步。 如今两个月整顿下来,干净是干净不少,却还不够。他记着前世的教训,他可是在这上边栽过一道,险些就死在战场。 他将南郊军营划出独立的一块区域,那块区域只有五个营帐,三步一岗,守卫极森严。 此时,他正在其中一个营帐内。 帐里很暗,帐里有着散不去的血腥味,一个炭盆烧得正旺,火星时不时噼啪弹起。 沈沧钰坐在炭盆前,面无表情看戚安拿着铁棍子在里边炙烤,而他前面有着个皮开肉绽的男子被绑在柱子上。封着嘴,表情痛苦,一双眼睁得极大,仿佛要将眼眶都挣破。 那是他抓出来的眼线,辽王那边派的。 “问问他愿不愿意说,不愿意继续审着,我不着急。”沈沧钰抬手轻轻弹了弹袖子染的灰,扫了眼那男子。 戚安沉默了一会,将铁棍丢在炭盆里,示意两边的侍卫给他摘了嘴里塞着的帕子。 那是个硬汉,其实已经审了有一天的,就是死活不松嘴。眼下他被松开,张嘴就朝侍卫吐了口血水,吐得他一头一脸都是。 沈沧钰瞥了眼戚安,戚安又睨了眼那男人,叹了口气:“属下这就让他开口。” 这些人为什么就不好好配合,非得要他做这些苦功夫。 戚安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自家主子:“王爷,您还是先回帐里去吧,别污了您的眼。” 沈沧钰不置可否站起来,负手出了营帐。 戚安这才上前,让人将早准备的好清水拿了过来,让侍卫捏着那人的嘴一勺勺的给灌下去。随后他又从靴子里拔了匕首出来,轻轻在那男子的手臂上划了道口子。 男子闷哼一声,戚安似笑非笑看他一眼,然后和他叨唠起来:“你知道我祖上先前是做什么的?卖鱼的可这卖鱼啊,也卖出了些手艺活来。我太爷爷自己习得一套杀鱼的办法,还习得一套片鱼肉的办法,能将鱼肉片得薄如蝉翼。举着对太阳一照,阳光都能从间中透过来。” “于是,我们太爷爷就将这套刀法传给了我祖父,然后我祖父又往下传。可惜,后来战乱,哪里还有人买鱼啊,可刀法还是往下传了。传到我这,如今也不片鱼了嗯,你也看见了,反正是片肉嘛。都差不多” 戚安每说三个字,匕首便会落下一次,被绑的男子哪里有听得进去他絮叨的这些话,早疼得凄厉叫喊一声接一声。不到一刻钟,戚安便净了手走出来,去将问出来的话给沈沧钰汇报。 看着脸上还沾着血滴的属下,沈沧钰丢了帕子过去,戚安笑呵呵接住抹了把脸,问道:“王爷,下边是要怎么安排。” “辽王急着给他父皇表忠,给他机会就是,照着那人说的方式继续往那边传消息,不必有什么隐瞒。出了年就能收拾他,不急这一时。”沈沧钰靠在椅背,闭着眼道。 戚安应声,却有些不太明白,他家王爷怎么笃定出了年就能收拾辽王。辽王前儿不是才击败敌军,正混得风声水起,听说皇帝给他赏了不少好东西。 不过他从来不怀疑自家主子的话,阴侧侧笑着安排人手去了,他还没有收拾过王爷,应该很有趣。 戚安这边才走,有暗卫前来给沈沧钰报信——凌远在他们之前被人截走了。 “是凌家二房那位莹姨娘,属下想动手,可凌府外还有别的眼线,来不得清理现身。” 凌远被截走了。 沈沧钰睁开眼,眼底有着嘲弄,就是他想将事情压下一些,可天也不帮。随他吧,反正出不了什么大乱子,算算时间,右相的人也该到了。 他挥退暗卫,又静静坐着,坐了许久突然露了个冷笑,一把将桌上的东西都扫落地。不管前世今生,他就是得在凌景麒身上吃些亏 再有两日就是八月十五,挽夏跟着苏氏忙前忙后。 如今凌府不似前世,想要来往的人多了,人情礼这块就够母女俩忙几日。还要准备家宴,还得准备节后的宴请,苏氏忙得直想一人劈成两半用。 挽夏这边才跟着管事抄录完一张礼单,外边又有丫鬟跑得气喘吁吁进来禀报:“夫人,苏舅爷让人送了两马车的东西来。” 苏氏正和管事对单子,听得这声忙站了起来:“谁跟着来的。” 丫鬟嘴里的苏舅爷是苏氏兄长,苏家早年去了杭州,兄妹俩这些年就只得书信来往。苏氏听到兄长送来东西,自然是惊喜又激动的。 “是苏家的一位老管事。”丫鬟说。 苏氏忙让人请了进来,挽夏笑吟吟端了茶给她:“娘亲先喝口茶,这人怕还得等一会儿呢。” 苏氏嗔了女儿一眼:“你舅舅好几个月都没有写信来,今儿突然着人送了东西来,吓为娘一跳。” 明明是欢喜。挽夏心照不宣的笑,“上回还听您说表哥出洋去了,也许是表哥回来了,给您带了好东西,孝敬您的。” “你就又知道了。”苏氏说,“要是回来了就好,这出一趟海,得叫人记挂许久。” 苏家如今是皇商,有些时候便是不想去也是不成的,宫里的人等着孝敬呢。 挽夏只是笑笑,坐在边上陪着娘亲等人。她没记错的话,确实是出海一年多的表哥回来了,送了一车洋玩意儿。 不久,苏家的老管事就被领到了花厅,见着苏氏忙磕头喊姑奶奶。 苏氏见着是兄长身边得力的齐管事,心头一跳,让他坐下后,果真听到了侄子平安归来的消息。欢喜得直抹眼泪。 “老爷说了,近几年都不会再要少爷出远门了,带回来的东西尽够几年用的。”齐管事也红着眼眶,说着将信交到苏氏手里。 苏氏心中更是大安,连说几声不出去了好,不出去了好。苏家如今可就那么一根独苗。 齐管事将主子交待的都说清了,便要告辞,苏氏要留他住几日,他推辞说离府太久还是早些赶回杭州的好。苏氏便也不好再留,让人送他出了城。 挽夏大概知道信里内容说的是什么,也不凑前去看,转而去和管事对舅舅送来的礼单子。 再回到花厅的时候,苏氏长吁短叹。 “又是一个不着调儿的,兄长也是操碎了心。” 挽夏听着就在心里偷乐,什么不着调儿的,不过是表哥不成亲罢了。表哥明年还偷偷去参加科考呢,还是武考,那才把舅舅吓得够呛。说是好不容易从船上下来了,却又要上战场。 挽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搭这话儿。 她可不能说漏,说漏了将来表哥要怪她的。虽然这表哥见得不多,也是很惯着她的,再且,这位表哥是心有远志的人。她觉得比自家二哥都靠谱得多。 只是前世表哥当了武将后,苏家后边如何,她也不太清楚了。两家相隔那么远,苏家应该没有被凌家牵连才是。 想到前世凌家的劫难,挽夏神色就变得严肃起来。她爹爹被构害成谋逆,究竟会牵连多广。自重生后都没有和苏家联系,挽夏倒是忘记了这层。 长房这边忙碌,二房那边也没有闲着。 李氏强忍着怀胎的辛苦,跟在凌老太太身边打点过八月十五的事情,便是凌老太太好几回要她走,她都死皮赖脸的留了下来。她还有着正妻的名份,她不会走,何况二房还等着她巴结兄长呢,她笃定凌老太太也不敢太落她面子。 李氏这边忙着,莹姨娘倒是空闲。 她闲闲的吃着渍梅子,只等凌二爷回来。 她怀着身孕,才不会傻不拉几的往辛苦的事上凑,而且,凑了就有用吗?她闲闲一笑,她堂姐啊,命好心大,可惜是个没有福气的。 过了今日,这凌家二房就由她说了算了,待她再生下个儿子,她从此也就安稳了。李氏翻不了身! 70|2.0.1 北平入了秋天气就开始变凉。 凌景麒坐在窗边读书,夜风吹过使他打了个激灵。 他抬头看了看外边,已月上中天,院中的树也被风吹得直沙沙作响,不少叶片跟着飘落下来。一片萧瑟的气息。 小厮取了外袍走上前,劝道:“少爷,该歇着了。”这没日没夜的扎在书里头,身子也熬不住啊。 凌景麒没有说话,小厮叹口气,立在边上不肯离开。 “你下去吧,我知道的。”良久,凌景麒才说了一句,小厮还没有动动。 他皱了皱眉,无奈将书本搁下,知道这定然又是继母授意。 “备热水吧。” “哎!” 小厮霎时就露了欢喜的笑,转身离开。 不过一小会,敲门再度响起,才拿起书看了两行字的凌景麒苦笑。这动作倒是快。 可等他见到小厮带来的人,怔了怔。 瘦高的个,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袍子,他二叔身边的管事。 “见过麒少爷,小的深夜前来打扰,是有二老爷的吩咐。请麒少爷去见一位故人。” 故人?! 凌景麒轻轻瞥他一眼,并不搭话。 那管事知道长房如今与二房关系疏离,这大少爷肯定不好请,只得再说道:“我们家老爷说了,此事绝对不会再叫旁人的知道,麒少爷一见便知。” 神神秘秘,凌景麒更不想去了。 “什么故人非要这个时候见,你去回了二叔父,我读书读得累了。明早吧。” “麒少爷!”管事见他挥退,焦急地又喊一声,将自家老爷交待的话再诉来:“我家老爷说,那位故人姓名中带个远字,您肯定知道。” 远?! 一点提示,凌景麒脑海里霎时就跳出一个人来——凌远! 他怎么会到北平来了?! 猜到来人,凌景麒神色沉了下去,看人的眼神亦变得凌厉起来,再无半点温润气质。那管事哪见过他这样的气势,吓得额头都渗了汗。他此时听到少年冷笑一声:“确实是故人,可惜不是我想见的故人,劳二叔父废心了。送客!” 自家少爷明显是发了怒,小厮忙将不愿离开的人推搡出了院子,也有些气急败坏:“早知道你是来惹恼少爷的,说什么我也不带你进去。你快些回去交差吧,别再来了!”他说罢,嘭一声关了院门。 管事站在门口,脸阵青阵白,最后朝地上呸了口才恨恨转身离去。长房真是不得了了,连个小辈行事都敢不分尊卑! 那管事这边回去就先添油加醋将凌景麒的态度说了一遍,凌二爷脸色很差,额间有青筋突起,一直在抖动。管事见此心中偷笑,想他们家老爷肯定是咽不下这口气! 可他想法还没落下,一个滚字直砸得他双耳嗡鸣,连看自家主子的脸都不敢,屁滚尿流地爬了出去。 “废物!连些小事都做不好的废物!!”凌二爷在人走后,站起身狠狠踹飞一张椅子。 屋里噼里啪啦一阵动静后,满地碎木屑,莹姨娘脸色发白,颤着身子去握住凌二爷的手。 “老爷,老爷您先别动气。既然麒少爷不见,不见就不见罢。”只是可惜了一件能利用的事情。 莹姨娘声音柔得似一汪春水,凌二爷看着她姣好的侧颜,视线又落在她凸得尖尖的肚腹上,忍了好大会才消了些气。 他沉着声道:“李氏个贱妇真是狗胆包天!可如今那个人还牵扯到凌景麒,我怎么好把人送到武安侯面前,送过去了,这事情肯定就捂不住。到时候要是再被大哥误会是我从中作梗,捏造出来的,那长房和二房梁子才真是结大了!” 谁能想到,凌景麒居然不是凌家血脉,而且凌远前不久才污蔑了长房一把。 凌远也是个不要命的,为了得到凌家嫡支帮忙,居然以假乱真!李氏那贱人也是不要命了!为了能回到凌家,居然与人私通,怀着孽种要混淆他血脉!! “既然说不得,静悄悄处理了吧。”莹姨娘伸出手轻轻在凌二爷胸口按推。 她也未曾料到会牵出这种隐秘的事情来,她原先就听到风声说李氏带了个男人到北平来,不巧这才一日就有人寻上门来,李氏又怀着身孕。她自然要拿这事做文章的。 何况这事真的是太好做文章了! 于是她就让人赶在凌远离开前抓住,偷偷送到外边先关了起来,然后先差人审了凌远一顿。 没想到那个凌远那么配合,居然就那么招了,还说出凌景麒不是凌家血脉的惊天秘密来。她又喜又惊,可也知道这事情棘手了。 牵扯到长房,凌远这人怕是不能见光,就连她堂兄那儿都不能见。 但她要的目的达到了,李氏不会好过了! 凌二爷听得她的话又沉默了下去,可暂时还是不能下决定,遂先将这事放一边。 “要处理,也得先把那贱妇处理了!”他是男人,怎么受得自已女人与人私通一事,他现在光是想,就恨得不把李氏碎尸万段! 莹姨娘心里窃喜着,面上却犹豫不已:“老爷,就是要处理,这事还得知会老太太才是。” 凌二爷听得额头青筋直跳,神色狰狞。 他现在谁都不想说,只想悄无声息就把李氏给灭了! 要人死的手段,他多得是,何况还是个怀了个孽障的贱妇! 凌二爷沉默了许久,冷声道:“不必你再过问这事了,只是你要记住,这件事要是走露一点儿的风声,你也别怪我心狠手辣!” 他目光像毒蛇的信子,直看得莹姨娘脚底生寒,颤声应是又再三保证,并将今儿知道这些事的人都全交给了凌二爷。凌二爷这才铁青着脸离开。 他人一走,莹姨娘有些脱力的躺倒在床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她赌对了,李氏会不得好死,她肚子里的贱种亦不得好死! 她接下来只要再拉拢好堂兄,她就不愁没有好日子过,李氏的儿女,正好能用得上莹姨娘被凌二爷的狠辣吓得软倒在床上许久,慢慢又回过神来,琢磨着长房大少爷的事。她该不该寻个机会告诉凌景麒呢? 凌景麒知道她帮着隐瞒,还说动凌二爷杀了人,会不会对她心存感激? 莹姨娘琢磨了许久,最终决定还是将事情烂到肚子里去,长房的人她招不得。上回的事她也听说过的,凌景麒绝对不是表面那么纯善的人,对自己都能狠厉的人,怎么可能会好相与! 中秋这日,天高气爽,凌府各处院子都摆上应节的秋菊,各式品种争相夺艳。 挽夏沿着游廊往正房去,一路赏心悦目,心情都轻快几分。 才走进厅堂,她就听得刚家来的父亲在说话:“还是差人去喊一声吧,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给他整理衣襟的苏氏应了声,挽夏进屋去,丫鬟婆子们朝她行礼,苏氏忙得离夫君远了些。可两人见刚才的亲昵早落小姑娘眼里。 挽夏抿着嘴笑,笑着笑着心底就泛起了悲意以后她该是在给整理衣袍呢,谁也罢,终归不是他。 夫妻俩没有察觉她的难过,和她说起刚才的事来。 凌昊想着中午还是喊了凌老太太他们来用饭,晚间再一家人好好热闹。 到底没有彻底分家,面子上的事情是要做,挽夏无所谓的点头。如若那边还继续作,她爹爹估计真把人赶出凌府了。 这回应该也有试探的意思在里面。 苏氏喊人去了传话,凌景烨换过衣裳前来,不会凌景麒也过了来,一家人聚着喝茶说话,轻松温馨。 到了午间,凌老太太欣喜带着二房一众赴宴,也许近来真是尝到滋味,她对长房众人都客客气气地笑。反倒凌昊神色淡淡,怎么看都像凌老太太在巴结讨好。 画面有些滑稽,挽夏唇角翘了翘,继续吃果脯。 凌景烨又有半月未归家,一直缠着妹妹说话,见她吃得欢,索性捧着碟子和她说话。见她吃完一个,马上递前新的,欢喜看着自家妹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可爱模样。 “别让她在吃零嘴了,一会该要用不下饭。”苏氏看着兄妹俩无奈的道。 凌景烨不以为意又给妹妹嘴里塞一颗,“让厨房热着饭菜就是,挽挽什么时候饿了都有得吃。” 挽夏认同点头,她家二哥居然变得细心了。 边上的凌景麒眸光黯淡,强忍着不多去看小姑娘,又见继母嗔怪弟弟,这才插一句:“挽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还是要按时候用饭的。” 还想再去捏果脯的小姑娘改成手一推,将青花小碟子推开,“大哥说的是,甜食吃多了确实也不好。” 凌景烨见推回来的吃食怔了怔,郁郁看着自家妹妹,怎么兄长的话比娘亲的还管用,简直和圣旨一样。凌景麒却在心间苦笑,小姑娘自那后在他跟前都小心翼翼的,他刚才也不是没看见她的动作。 他微垂了眸,有些难过,他其实更希望她朝自己撒娇。想着,他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凌景烨跟前,拿银签子挑了颗糖渍的梅子,弯腰送到她嘴边。 “再吃一颗也无妨。” 挽夏傻住了似的看看他,又看看那梅子,旋即笑得两眼弯弯。双眸那么明亮,笑容那么温暖,凌景麒心间那些阴霾霎时就散去了,唇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苏氏见儿子继子都这样没边际的宠女儿,无可奈何地笑,凌景烨直叫唤兄长太过狡诈了。哪有这样打一棒给个糖的,好人全他当了。 儿女们闹做一团,凌昊心间欣慰,严肃的脸上也露了笑。凌家二房看着长房的融恰,心间百感交集,更多的是羡慕,凌挽宁更有所触。如果她也有兄长就好了,那么她也被人这样捧着宠着吧。 丫鬟们在侧厅摆饭,前来请主子们移步,有侍卫却匆匆前来,将凌昊请到廊下说话。 侍卫低语几句,凌昊脸色当即变得十分难看,问道:“人呢?!” “奄奄一息,可嘴里一直就叨念着那几句,有不少下人听见了。” 凌昊眉宇间显了冷厉,立在门口处就朝里面喊人:“凌睿,你来。” 凌二爷被连名带姓的喊,心里哆嗦了几下。他这个继兄气势太过骇人,站得那么远,他都能感受到他身那股凌厉。 这是怎么了?! 凌二爷腿都有些打彪地往外走,凌昊此时视线又落在神色柔和正和女儿说话的继子身上,待凌二爷出了来,直接拽住他衣襟便将人拎到了隔壁茶房。 丫鬟们见他气势汹汹,吓得忙不跌都走了出去,站得远远的。 “大大哥。”凌二爷被拽得呼吸不顺,说话结结巴巴。 凌昊将他直接推得撞到墙上,撞得他直裂嘴,又不敢呼疼。 “李氏怎么回事。”凌昊声音很低,有种压抑的危险。 听到李氏二字,凌二爷真的发抖起来。他他继兄怎么问起李氏来了?! “侍卫说李氏满身是血往长房跑,还说了些胡话,你给我解释解释。” “胡胡话,大哥,李氏脑子不清楚,自当是胡话唔!” 凌二爷抖着唇,话才说一半就痛苦捂着肚子沿墙滑下。 凌昊一分力没有留,铁硬的拳头落在他肚腹间,冷声道:“你是选择说明白,还是要我自己去查明白,李氏为什么满身是血,她说你们想利用不是凌家血脉的麒儿又是什么意思!!” 捂着肚子,凌二爷疼得满头是冷汗,凶兽般暴发着怒意的凌昊让他更是胆颤。 怎么会让李氏跑出来了,看她的人呢?!如今要怎么收场!! 他想解释,惨白的双唇动了动,又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才好。凌远已经被他派人杀了,他还能解释得清楚吗?!该死的李氏,死到临头了居然还摆他们一道,这哪里还得说得清!凌昊肯定得认为是他们二房又耍心眼。 凌二爷想得冷汗直落,汗水淌到眼中,涩疼着腌得他连眼都要睁不开。 见他不语,凌昊沉着脸又朝他挥下一拳,凌二爷腹中剧烈绞痛,吐了一大口酸水出来。 “很好,凌睿就因为麒儿不是我亲生子,你们便一再算计他,看来我对你们是太过心慈手软了!” 凌昊是在刀尖上打滚的人,说起狠话来更是煞气横生,吓得凌二爷连疼也顾不上忙抱住他的腿。“大大哥,不是的,我没有想利用麒儿!是李氏,是李氏那贱人和凌远私通,被我撞破,这才反咬我一口!” 凌远?! 快要被遗忘的人猛地被提起,凌昊的心莫名加快,重新审视着去看凌二爷。 李氏与凌远私通?!那李氏肚子里的孩子凌昊已经联系上李氏为什么会满身是血从二房院子跑出来,他这继弟是对李氏下了死手,那么凌远呢?! 凌昊疑问转瞬即逝,不用再猜,李氏都惨成那副模样,凌远肯定也活不成。 “所以你要告诉我,麒儿不是凌家血脉也是从凌远那得知的?!你既然知道了,却又没有与我说,你难道就没有别的打算?!”事情真假,信不信,是一回事。可凌睿若是知情不报,其心必异! 他是有打算啊,可不是没有实现吗?凌二爷疼得连眼泪都出来了,但这种时候也只能辩解,凌昊的样子就像要生生打死他一样。 “大哥,大哥,我有想告诉你的。我曾派人去喊了麒儿,想告诉他凌远在这,让他当面去对峙的。事情没有真的明白,我哪里敢直接和你说,可是那晚麒儿并没有来,我就更不敢告诉你了啊。” 他还因为这事想叫继子去对峙?! 凌昊危险的眯住了眼,眼神似对一头垂死挣扎的猎物那么冷漠:“说到底,你还是动了利用拿捏麒儿的心思。凌睿,你够可以!” 凌昊话落抬步就出了茶房,离开前朝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当即进去将凌昊制住,堵了嘴未惊动前厅的人就带走了。那些看了经过的丫鬟也被暂时先关了起来。 回到厅堂,苏氏立在当中等他回来用饭,他深吸了口气,将心里的震惊压了压。 “走吧,用饭。” 苏氏见只得他一个人过来,疑惑着往外张望:“二叔呢?” 凌昊额间青筋很快显了一下,“处理急事去了,不必等他。” 苏氏闻言担忧看了他几眼,她能感觉到丈夫情绪不好,却没有多问,陪着他去侧厅坐下。 凌昊用饭期间整个人都表现得很冷静,面对儿女时依旧会露出笑,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此时思绪有多混乱。心里的震惊更是久久不能平息。 继子不是凌家血脉?! 可能吗?! 凌昊严肃思考间又暗中打量他,十七岁的少年轮廓已定了形,俊秀温润。若说气质,确实丁点也不似凌远,便是面相凌昊被自己在动摇的思绪惊得又沉了脸。 如今凌远估计已经开不了口,李氏也好,凌睿也好,不过都是一面之词。他如何能用这一面之词去定论! 他压下胸口间翻涌的浪涛,沉默地又看了一眼继子,脑海里浮现初次见这孩子的事来。 那时他刚从战场回来,苏氏牵着一个瘦弱的孩子前来,让他喊自己父亲。当时他才到自己小腿,真的很瘦小,仿佛自己用些力气都会将他捏散了。他刚见自己的时候是怯怯的,苏氏催了他好几声,他才开口说了话。三岁的孩子,第一次和他说话却不是喊他父亲,而是问你会卖了我吗。 才三岁的孩子啊,就被生父为了银钱推了出来,这是多么让人心酸的一句话。 他至今都还能清楚记得当年那无助的眼神。 然后这个孩子就呆在了他身边,他教他习武认字,他很乖巧亦很聪明,更是刻苦。再后来有了烨儿,他仍旧保持着他的那份赤诚之心,对自己和苏氏孝顺,对弟弟爱护有加。可他知道的,他后面都过得小心翼翼了,他弃了习武苦读也是因为烨儿。他怕自己占了弟弟的出路。 这孩子真傻,他怎么会妨碍到他弟弟呢,可自己不忍心拒绝他的请求。其实是自己不愿继子委屈的,想让继子做他认为是对的事,想让他自己走他想走的路。 旧忆与藏在心底最柔软的感情涌出,凌昊心神皆是一凛。 他明白到,继子是谁的血脉又如何?!这是他一手教导的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是曾经在他生死不明,给凌家带来希望的孩子!这就是他的孩子! 坚不可摧的铁血将军,心底最深处的柔软被一次次触动着。 是啊,他根本不必要去计较是谁的血脉,这个孩子从来到他身那刻起,就是他的孩子! 凌昊茫然不定的目光霎时变得坚毅决然,在离席要去善后事情时经过继子身边,伸手重重在他肩膀拍了两下,险些没将凌景麒从椅子上拍下去。 凌景麒抽了口冷气,有些奇怪地看着哈哈大笑走远的继父,屋中人同样莫名。 倒是苏氏心头一宽,不管先前发生了什么,她的夫君心情又好转了。她也跟着翘起了唇角。 到长房来用饭,凌二爷却中途不见,凌老太太心里一直记挂着。待喝过茶,不用李氏赶,她就拉着孙子孙女离开了。 长房这边也没有人想留她,自随她去,可凌老太太不过去了两刻钟又气急败坏的折回,面色青白交加朝苏氏尖声吼道:“凌昊呢!快把凌昊给我喊出来!!” 老太太好好的突然就发起疯来,苏氏拧紧了眉头,将茶杯重重一放:“您有话先坐下好好说,老爷先前是当着您面离开的,媳妇也不清楚他是到哪儿去了。” “快去把凌昊给我来!让他放了睿儿!!他把睿儿带哪去了,快让他把睿儿放了!” 凌老太太回到二房得知凌睿没有回去,又听闻凌昊的侍卫带走了好些二房的人,李氏也被带走了,她就一点也冷静不下来。 她质问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尖锐,直刺得人耳朵生疼。 挽夏兄妹几个对视一眼,想劝说几句,哪知凌老太太疯了一样,将一人高的青花瓷瓶推倒地上。在瓷器碎裂声响中,她仍不断重复那几句话。 凌景麒兄弟一个护住苏氏,一个护住妹妹,将两人拉得远远的,生怕她们被溅射的碎片割伤。 苏氏也从没见过凌老太太这般疯魔过,可她也确实不清楚自家夫君上了哪,凌睿又上了哪,整张脸亦气得铁青。 还有,凌老太太凭什么一副她家夫君劫了凌睿似的,简直太过莫名奇妙! 这边正乱着,外边又有婆子急急忙忙跪在了门外高声禀道:“夫人,有从京城来的人寻老爷,说是十万火急的事!” 苏氏眉心一跳。 又是来寻自家夫君的?! 眼前有个闹事的还没解决,怎么又来一个人要寻自家夫君,还是应天府来的 71|2.0.1 凌老太太这边还闹着,那头又有人来寻,苏氏按了按跳动的太阳穴。 “将老夫人先请下去。”她吩咐道。 丫鬟婆子去打量她的神色,那簪着金步摇的妇人眸光如刀尖般锐利,她们心里一哆嗦,明白这个所谓的‘请’字。 凌老太太被捂了嘴带走了。 凌景麒兄弟都看得发愣,他们温婉似水的娘亲什么时候这般凌厉行事过,挽夏却是一笑:“娘亲,我与兄长们回避?” 前世苏氏这当家主母手腕强硬得太晚,凌家两房才那么多乱糟糟的事,如今这样最好。有过这样一次,往后她这继祖母再敢疯闹就得先掂量掂量了。 与兄长退了出来,挽夏心间有些索然,懒懒地回了院子。 凌昊在有人登门时就已收到消息。 他盯着面色惨白的凌睿道:“你院子里那些人我都会处理,发卖得远远的。李氏还吊着一口气,如何处理你自己看着办,武安侯那你要如何交待也随你。记住你应下的那些话,不然你我之间就不是分家能划上这道子了。” 凌睿先前被揍了两拳,长房那些侍卫也不是吃素的,扭着他的手劲一点儿也不轻,他此时全身疼得都快要散架。吃够了苦头他哪里还敢说一个不字,何况这事确实让他辨无可辨,他何曾不是起了用身世秘密拿捏凌景麒的心。 凌景麒虽是继子,可是过了名进了族谱有继承家产权的嗣子,他是想着让凌景麒守着秘密争一争,以后也好照拂二房的。现在他心中却只得一悔字。 见人老老实实在分家契书上按了押,凌昊这才转身往花厅去。 苏氏那儿派了几波人都寻不到他,正着急,一抬眼就见着那高大的男子被侍卫簇拥而来,整颗心才踏实了。 她上前低声道:“老爷,是右相派来的人,我也不好太过怠慢,让人带到了前院先歇歇脚。” “我知道了。”凌昊拍了拍她手背,视线扫过门边空了下的一块地儿。“那人来闹的事我也知道了,凌睿这会已经回去,你让人将她送过去,再让侍卫过去福康院盯着她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 谁? “老爷!”苏氏想了会,神色急变。“这该不是”分家了?! 怎么这么突然?! 凌昊点点头,“眼下来不急与你细说,我先去见见人,晚些再说。” 说罢,他匆匆离去,苏氏怔在堂中许久才回过神来,这是真的分家了啊。又忙按自家夫君吩咐的话去做。 前院侧厅中有着两位四十出头的长者在等侯,身上风尘扑扑,脸上有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当两人听到动静往槅扇外探头看,见得一位男子阔步而来,眼中那些疲惫霎时都不见了。瞬间变得精神奕奕。 凌昊进了厅,大刀阔斧地坐下,气势如山岳一般。 两人久闻凌昊威勇的名声,如今一见他这气势,心中都肃然几分,随之又变得忐忑起来。 不用凌昊先开口头,两人间的一人便自家门,穿着棕色衣袍的男子道:“见过镇国将军,在下是冯之蕴,当朝的右相冯相是在下族叔。这是相府里的总管事——冯管事。” 冯相的人。 凌昊听得他介绍,剑眉拧了拧。 他与冯相不过点头之交,怎么这个时间点派了人来?总不是能是送八月十五的节礼吧。 凌昊心中思量一番才开口:“是冯相有什么要吩咐下官的。” “不敢,也并不是。”冯之蕴忙站起来朝凌昊拱手,“是为了私事,私事。” 凌昊见对方这般,沉默了下去,冯之蕴打好了腹稿这才一副凛然的样子道:“事情是这样的,不知将军可有听说过我族叔家里的事,嗯,还是让在下与您说说吧。” 来人自问自答似的,就那么讲起冯相家陈年烂谷子的事,先从冯相生了几个儿子,如何儿子都早逝了,如何伤心,好在留下一个孙系的血脉说到这儿,冯之蕴又顿了顿,仔细看了看凌昊神色才继续说下去。 “在我那堂侄子二岁半那年上街,奶妈子没抱住人走丢了,一直寻了许久也没有音讯” 冯之蕴说着又抬眼去打量凌昊,只见他抿直了唇看自己,莫名心头又不安跳动着。 而凌昊面不改色,却已极敏感想到什么。 世间哪就有那么巧的事,他才刚听过一桩让人震惊的事,现在又听一桩。他心间竟有些不知是什么滋味,总归是不太爽,看着冯之蕴的眼神也变得凉凉的,就像院中带着秋意的风刮过。 说到关键处,冯之蕴也是紧张得不行,怎么想这都有些太过突然,何况这凌将军的目光太过不善。在无形的压迫力中,冯之蕴咽了好几回唾沫才硬着头皮与他直视,豁出去一样的说:“凌将军,这事是有些突然,也有些匪夷所思,可如今在您府上的凌大少爷,凌景麒少爷,便是我族叔那走散的孙子。” 他话落,整个厅堂都沉默了下去,凌昊盯着人看的眼珠子亦一动不动,整个人显得煞气汹涌。 气氛十分压抑。 冯之蕴与冯相家的管事手里都捏了把汗,无声对视一眼,冯管事见此不得不出来打破沉默。他想凌昊定然是不相信的,这换了谁,这么突然也不会相信啊。 哪知他才站了起身,就听到老虎咆哮般的吼声。 “放你娘的屁!给老子滚!” 凌昊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两人被他骤然暴发的气势吓得直打哆嗦。 他们想过凌昊不相信,或者凌昊怀疑,却没有想过凌昊会骂娘还叫他们滚。这种事情不是应该好好说,说明白,说透再证实吗?!这和设想的不一样啊! 凌昊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松般笔直,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两人:“我全当没见过你们,从哪来滚回哪去!” 他儿子是别人家的?! 他教的出色的儿子是别人家的?! 他认定了那就是他的儿子,别人来告诉他,那是别人家的! 怎么可能!! 凌昊一腔郁气,他才刚从儿子不是凌家血脉的事走出来,这就有人要上门抢他儿子了。这些人做梦! 凌昊是个武将,本来就一身横气,武将也从来不管文人那套什么礼待三分,日后好相见。他现在都恨不得将人给丢出去。 里边传来主子的怒声,守在门口的侍卫不用吩咐都哗哗涌了进来。 冯之蕴两人面色铁青。 “凌将军,有话好好说。” “和你好说个屁!” 冯之蕴才一口就被凌昊一句粗话给顶了回去,噎得他本是发青的脸都涨成红色。 侍卫见此也要动人拉扯人离开,冯管事的却是突然跪到了地上,“凌将军,小的知您爱子心切。可正是您这爱子之心,您如何也得听我们先将话清楚了,将事情对分明了。您难道就不想麒少爷得到更好的栽培,走更少的弯路?!您可是很清楚,您如何来的北平!” 凌昊爱子女如命,护短,这在应天府无人不知,他女儿得的郡主封号不也是他推了爵位得来的。冯管事也是被逼得无奈,拿了凌昊的性子来赌一赌。 果然,凌昊虽然还阴沉着脸,却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张嘴就骂人,不过他那眼神凌厉得仍叫人不敢对视。 冯管事见此胆又大了一分,磕头道:“凌将军,您是个明理的人,凌家世代都是武将,想要走文官路子多少要受些排挤。可如若有助力便不一样了,您说是吗?您先让我们见见麒少爷,兴许是我们搞错了呢?但我们相爷说了,只要凌将军能帮这一个忙,让我们辨清楚了,即便是搞错了,相爷也会深记这情。” “凌将军,您也是为人父,我们相爷白发人送黑发人,送走了两个儿子,如今冯家唯一的希望命脉也只在那走丢了的小少爷身上。您就当发发善心,可怜我们相爷,帮这一回吧!” 冯管事痛哭流涕,一个接一个的磕头,冯之蕴也双眼通红。 “你们不清楚就前来寻人,有你们这样寻人的吗?!”凌昊冷声,却不似刚才那么强势了。 他是为人父,又才经历那种失而复得的焦虑心情,此时多少被那些有所感触。 可那是他儿子! 凌昊一时间也彷徨不已,更何况他明白右相对要走文官的儿子有什么意义。凌家如今自保都还岌岌可危,他不是没有想过真到皇帝容忍不了的那一天,他的子女会跟着受牵连。如若多一条出路 如若多一条出路或者能保住他们,哪怕能保住一个! 而且,他们冯家如今不是还不确定吗?! 凌昊心中在左摇右摆,在儿子可能是别人家的情绪中艰难做不出决定。 冯管事见他有所动容,忙又哀声连连只求见一面凌景麒,不然就是死也赖在凌家不走了。 若是换了别人这样耍无赖,凌昊真的就能成全打死他丢出去,偏如今被人说到了心坎上。继子如果真是右相不见了的孙儿,那继子以后的出路绝对还在风雨中飘摇的凌家好,再且或者不是呢?! 凌昊左思右想,突然一抬手猛得拍垮了身边的桌几。 上好的檀木小几四分五裂,木屑乱飞,有的还溅到了冯家主仆二人脸上,身上。两人连唇色都散去,心想,这事定然要不成了,他们从未想过凌昊居然是这么个软硬不吃的人。 “着人去请了麒少爷来。” 正当两人眼中露出失望和怕意,凌昊一句话让他们觉得眼前的光都亮了些,激动得身子都发颤地看他。 凌昊话落后坐回到椅子中,这样一个决定仿佛抽掉了他所有精神,目光都变得有些茫然无聚焦。 默然片刻,凌昊又朝外吩咐:“将夫人也请来,其它人就不要惊动了,把住院子,任何人不得靠近。” 一刻钟后,凌景麒与苏氏一前一后来到。 凌昊先前拍碎的小几已被人收拾了出去,正堂两把椅子间空了个大空隙,突兀不已。 苏氏见夫君神色不明,暗中打量了两眼坐在左侧的来人。凌昊没有心情介绍,示意她先坐下,见继子也来了,目光又恢复温度落在他身上,抿紧了唇。 厅堂里气氛有些压抑,堂上的父亲看自己的目光有着热切又带有别的,凌景麒一时不得而解。 他向夫妻俩行礼,那边冯之蕴已激动站起来,视线也直黏在凌景麒身上。 面相就有些像了!冯之蕴激动的想着,又碍于凌昊在场不敢表现太过,心中还不停感慨。如若不是凌景麒在应天府时那样低调,也不出现在宫中宴会的这些场合中,右相怎么会错过!只要看一眼也许就会有疑惑了,哪里用等到人来提醒,苦等了这么些年。 凌昊一直没有说话,冯之蕴的神色已经告诉他可能的结果,他心中那股郁气又在翻腾着。若不是理智倘存,若不是冯家人那番话提醒着他,他此时真想将人赶出去。 凌昊能憋得住,可冯家人憋不住啊,冯管事再三打量后,直扑倒抱住了凌景麒的腿喊小少爷。凌景麒被吓得想抽腿又抽不出来,温润的脸上有着少有慌乱。 苏氏也被冯家人吓一跳,站起来疑惑地看向自家夫君,凌昊终于说话,声音带着无力和一丝苦涩:“你们自己说吧。” 凌景麒闻言去看他,却见他撇开了脸,心头隐了不安。 那边,冯管事抱着腿哭了好大会,冯之蕴这才拍了拍他肩头,开始将来意说明白。 凌景麒听得浑身都在发抖,神色晦暗不明打断道:“你们既然都不清楚,也只是听说,没有证据,怎么就一定了!” 他整个人都很慌乱,隐隐又觉得事情不对来,他在京城那么久都右相都没有听人说,怎么他才来了北平就听说了! 冯之蕴见他态度不明,以为是吓着他了,忙道:“你右手臂下,关节前边有着个红色的胎记,你只要露了手臂,是真是假立时便知!” 凌景麒猛地退了两步,神色变幻不定。他右臂下确实是有那么一个红胎记 凌昊夫妻脸色也不好看,他们也是清楚这点。 “小少爷,你快给老奴看看,你肯定就是小少爷!”冯管事这回拽上了他的袖子。 凌景麒突然抽手,力道之大将人都险些掀倒在地。他去看高堂上的父母,看到了苏氏脸上的震惊和眼中的泪光,看到了凌昊晦涩的眼神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大口呼吸着,脑海里不停的去理清着从进到厅堂里所听的一切。 冯家人收到消息,收到消息才寻来,“谁告诉你们我在凌家的?!”凌景麒抓到关键,冷声问。 他神色漠然又冷淡,逼问人的目光更是尖利,仿佛能刨开人心看个明白。冯家主仆被他看得眉心直跳,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实在是他们也不知道右相是哪儿得到的消息。 而且还那么确切。 凌景麒却又突然神色一变,夺门而出。 “麒儿!”苏氏忙起身去追,却见他已推开侍卫跑得不见了身影,凌昊也站了起来,忙吩咐侍卫前去跟上。 等到有侍卫来回禀的时候说人已经跟丢了,凌景麒骑了马很快就不见了身影,还险些撞倒路人。 怎么这样失了分寸,这又是要去哪儿?! 凌昊夫妻像热锅上的蚂蚁,着急不已,冯家人自从凌景麒夺门而出后就一直没有回过神来。小少爷这是怎么了,是被他们吓着了吗?! 疾驰的凌景麒哪儿也没有去,而是直朝着璟王府方向,在看到那气势恢宏的朱红大门,凌景麒翻身下马直接打趴了璟王府的门房和侍卫闯了进去。 暗卫认得那是他们家王爷心尖上人儿的兄长,不敢动手,只得先去禀了在书房的主子。 沈沧钰听到凌景麒居然打上门来,不过略思索一会,冷冷一笑。是右相的人到了倒真是个聪明的,直接就找上他来了。 “让他过来。”他无所谓地将兵书丢在桌上,好整以暇的靠着椅背等人。 暗卫想果然不拦着是对的,转身让去将人领进了前院。 “你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凌景麒见着沈沧钰,也无心去看这王府书府如何精致,沉着脸质问。 沈沧钰也不计较他失仪的态度,看他的桃花眼中有着讽意:“怎么,我这不是如你的意?不是凌家人,不是正好合了你的心思?” 对方犹豫都没有就承认了冯家事是他手笔,凌景麒反倒有气也发作不出来,况且沈沧钰的话直击他心中最深处的弱点,让他对自己那失了伦常的爱慕之意又是羞愧不已。 少年静默了下去,脸色时青时绿,沈沧钰又讥讽一笑:“既然是这样,何必再来质问我,顺从着脱离了凌家,到了应天府你便平步青云了。” “为什么?!你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凌昊麒在被刺激后反倒冷静了下来。 就如沈沧钰所言,他离开了凌家,又怀有那样的心思,不就是正好如了自己的意。沈沧钰明明也是对挽夏有心思,怎么会制造这样的麻烦,他肯定还有其它所图! 再对面对质问,沈沧钰沉默了下去,唇边讥讽的弧度也消失。他半垂了眸,阳光在他身后,使凌景麒看不清逆光下他的神色,可却能感受到那一半在光亮之中,一半在暗影之中的男子身上有着股沉寂的气息。 是一种如同暴风雨前的寂静,又像是深不见底的磅礴江河,带着让人心悸的气势。 “只要她想的,我就如她所愿。”那沉默了许久男子说道,“如今我还不能完全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但凡能达成她心愿的事,我都会去做。不计较所做之事与我有利无利。” 沈沧钰抬起头,目光平静又坚定,唇边有着淡淡地笑意。他清冷的面容霎时如冰化雪融,整个人身上都带了暖暖的气息。 “我也不是在成全谁,只是在成全我自己。”他只是成全自己待她的心,前世今生都始终如一的初心。 她想要凌家安然,他就用尽一切办法让凌家安然,哪怕会给自己增添阻碍。 凌景麒怔在了原地,嘴里喃喃重复着他的话。 沈沧钰看向窗外,枯黄的叶子被风吹得飘落,这个时候倒真像前世个时候。凌景麒前世质问自己为何没有护住她的时候,也正是这满眼悲凉的季节,不过当时凌景麒要比现在激动得多。 也是那时,他知道这个被右相拼死保下的冯家遗孤,心间对小姑娘有着那样不可告人的情愫。凌景麒那时怪他没有护住凌家,没有护住小姑娘,让她在韶华中凋零,他何偿又不是怪自己。 也是因为他是小姑娘最尊敬的兄长,他在夺位登基以后,凌景麒再对他不敬,明里暗里讥讽,他都忍下来了。即便他知道凌景麒的心思,他都忍下来了。 凌景麒在她心间始终是不可离弃的亲人、兄长,他怕自己动怒下了杀手,他死后真的再无脸面见她。 在位多少年,他便忍了他多少年,到了今世,他依旧不能动他一分。还亲手再给他铺一条通天道。 沈沧钰心中哪里就不苦不涩,可正如他说的,他成全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谁让他就想事事顺着她意了。 “所以,我确实是冯家的人?”凌景麒肩膀突然垮了下来。 他一点也不觉得欢喜。 沈沧钰从思绪中回神,淡然道:“是。” “你又是如何得知。” 沈沧钰却只是笑笑,不再说话。良久,少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回去冯家,凌家是不是会得到右相的扶持,是不是能再多些喘息的时间。” “这些就看你到做什么程度了。” “我明白了。” 凌景麒这一刻心情突然出其的平静,没了初闻身世的彷徨震惊,没了清楚身份转变后那一丝窃喜,有的只是平静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涩。 他比不过璟王,真的比不过,不怪小姑娘为他病一场。 “璟亲王,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要多久,要多久你觉得能将她护在你的羽翼之下。” 沈沧钰闻言,目光意味深长,却仍直言不讳如实回答:“快则三年。” 三年,小姑娘将将好及笄之年,他是做了打算。也就是说,自己的机会也只有这三年间了。 凌景麒心里头很明白,如今挽夏与璟王间的辈分,中间又横了个皇帝,璟王想要无顾忌娶她,让凌家安然就只有一条路走。或许璟王也早有那样的野心,并不是独为了小姑娘,可这个时间点璟王也是在孤掷一注。 “她前些日子很伤心,还因此病了一场。”凌景麒转身离开前,轻轻说了一句。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告知,可他还是说了。 也许是璟王那句‘只是在成全我自己’触动了他,震撼了他。 这样的感情,激烈而又温柔,他似乎能感同身受。他想,璟王能做的,他也能做到的他也曾许过誓言,要报答继父母,要尽自己一切努力护好那温暖着他的心的小姑娘。 72|2.0.1 惊惶间离府,凌景麒回到家中见着焦急担忧的继父母十分愧疚,咚一声跪在两人跟前为失态请罪。 苏氏显然是哭过,日光照得她肤色分明,便是重新上过妆眼角的红色也躲不过人。凌景麒看着心中更加愧疚。 冯家主仆二人见他回来,又是欢喜,却不敢再向先前那样围上前,颇为无措立在边上。一副想亲近又不敢的样子。 被继父扶起,凌景麒倒是先朝两人说了话:“可否请二位先回避。” 十七岁的少年,身材颀长,立在堂中神色淡然疏离。冯之蕴被他漠然的态度闹得心间不安,却也知他是有话要与凌昊夫妻人说,认亲一事能成与否全看这最后了。 “堂麒少爷。”冯之蕴轻唤他一声,“我族叔虽年事已大,可他一头黑发却是在中年便白了大半。”他未了还叹口气,领了冯管事跟着侍卫暂避到另一间,希望这一句能打动这漠然的少年。 侍卫将槅扇也关上,凌景麒复又跪倒在夫妻面前。声音哽咽,神色却很冷静:“儿子不孝,以后不能再在你们跟前尽孝。” 苏氏的泪又再度涌了出来,凌昊垂眸看他,唇角冷硬。 凌景麒磕了三个头后又道:“儿子无能,唯有以此捷径报养恩,虽有违孝义,也有另攀高枝贪图富贵之嫌。儿子也知赌咒发誓不过上下嘴唇相碰,不能叫人信服,只愿以行动证明,儿子至死都会与凌家共同进退。” 少年话毕,已再深深叩首,肩膀在抖动。 “傻子”苏氏用帕子捂着嘴,清泪两行低低叹一声。 凌昊神色严峻,一拍桌子:“谁你做这些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事!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既然去得冯家,事事便要以冯家家业为重!” “父亲教导,儿子本该听,只有此事儿子不能听。还请父亲息怒。” “你滚!以后我凌家与你一毛钱关系也没有!” 凌昊再拍桌子,满脸煞气,凌景麒抬起头来全然不惧:“父亲心中如何想,儿子明白得很,不过是想着凌家境地能保一个是一个,才会这样恶声恶气让儿子滚。” 被一惯恭顺的继子顶了回来,凌昊怔了怔,旋即却又大笑,笑到最后双目发赤。这就是他养的儿子啊 见此凌景麒心中稍定一些,红着眼再请求:“儿子再有一事还望父亲母亲恩准,可否将儿子归了冯家之事暂且瞒着,虽然没有不透风的墙,但能让弟弟妹妹晚一日知道就晚一日吧。” “这是为何?”苏氏心中更添戚戚。 “不愿弟弟妹妹伤心罢了,只与他们说儿子是进京读书赴考,等哪日儿子回来再亲口与他们讲明白。” 小姑娘前些日才为情伤病一场,虽他不敢自负小姑娘为他离去会伤心多少,可他一丝也不愿看到她伤心。等他离家久了,小姑娘渐长,自然情份也就会淡了,到时他再说了真相她兴许就欣然接受。 凌昊叹了口气,“你也不怕他们因此恼了你。” 凌景麒心间苦涩,回道:“时间长了,各自大了,应该就不至于了。” “我知道了,可我还是那句话,凌家不必你打点,你只安心呆在右相身边考功名走仕途。万莫强出头。” 面对继父语重深长的劝说,凌景麒抿着嘴不应声,看得凌昊无奈至极。可想想以后继子有了牵绊,京中关系又是那样盘根错节,自然行事就会三思,他也不再多说只扶了人起来。 冯家主仆再被请了过来,凌景麒朝冯之蕴揖一礼,淡淡地喊了声堂叔。冯之蕴激动得连连应声,一颗心终于落到了肚子里。 冯之蕴见事情办妥,也是知趣的人,不催促凌景麒回应天府的事,而是先行告辞让凌家好好先过了这个中秋。 当日下午,凌昊也不避讳团圆佳节,直接在家仆面前公布了与凌家二房正式分家一事。凌家仆人皆心中哗然,又听得凌家二房要在三日内就搬走,也明了兄弟间是真的生罅隙再不能复原了。 众人在下午又听得凌老太太耍泼的哭闹声,说要去告凌昊不孝,可才骂了几句就被凌二爷拉走再无声息。 晚间,凌家长房聚在一起倒是很欢乐,未被分家一事闹没了心情。用过饭后,夫妻俩坐在金桂树下喝茶,看兄妹三人围成一团玩烟火。 光影缤纷绚丽,将少年们的面容映亮,烟火燃到最后灭了光,少年们面上的笑容仍久久不散。 挽夏闹累了,随意坐在一边的大石上歇着,尖尖的绣花鞋从裙下露了出来,在那不停的打着晃。鞋尖几颗珍珠圆润生晕,更显得小姑娘双足纤巧精致。凌景麒被珠子晃了眼,走上前将小姑娘从大石上拉了下来:“多大的姑娘家了,以后不许坐石头上,也不许晃脚,更不能在外露了双足出来。” 小姑娘脸颊上还有着玩闹后遗留的红晕,只笑着应承兄长,那边凌景烨又寻得好玩的喊了妹妹去,小姑娘顿时又忘记了提着裙子就跑。那双精致的秀鞋再暴露在外。 凌景麒直叹气,抬头看圆圆的月,想他许是很久都不能再见到小姑娘,也不知以后她得迷了多少儿郎。月华下的少年,身影孤单落寂,可他唇角却有着浅浅地笑,那么宁和温柔。 不管多少人会为她倾倒,他都是她人生中曾不可替代的一个,她的以往记忆都有着他存在的痕迹,他已经很满足了。 凌景麒此时对璟王那句话又有了更深的感触。 凌家长房一直到了近三更天才散去,挽夏次日清晨还是按着时辰醒过来,在床上发了一会呆后换过衣裳要去练箭。在晨曦下的少年却叫她怔愣。 柔和的阳光落在少年肩膀,映照在他脸上,衬得他五官柔和深邃,温润俊逸。 “怎么傻站那,为兄许久未指点你箭术了,你这样子可伤为兄的心。”少年唇角含笑,目光温柔。 挽夏心间突然生出一股兄长与往前不同的感受来,可偏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 她也扬了笑,跑到他跟前,笑吟吟就拉开架势高声道:“还请兄长指教。” 阳光下,地上投着少年颀长的身影,拉弓的小姑娘小巧身形乍看下,居然像是依在了他怀里一样。少年看着地上的影子眉眼温柔,不时指点小姑娘用力劲之道,地上那两道影子越发相依相偎,成为少年此生最珍贵的回忆。 世事无常,悲欢离合,凌景麒在用过早饭后就按着昨日说辞告知离家之事,挽夏喝茶的动作一顿,不舍之情跃在脸上。 她带着慌乱问:“怎么如此突然?” 凌景麒很平静道:“那边看重愿收了我当学生,自然是早早赶过去,也怕被人误以为心高气傲而冷了人心。” 挽夏已听说昨儿来寻父亲的是右相的人,不曾想却是看重赏识兄长要收做门生,事关兄长以后仕途,心中再是失落挽夏亦露了真切笑容与他道恭喜。 凌景麒笑着受了,随后匆匆离去收拾行装,凌景烨如梦初醒一样也追了出去,说要帮兄长的忙。 高坐上的苏氏侧过身去拿帕子拭了眼角的泪,生怕让女儿再看出什么异样来,真到临别,凌昊心间也是十分难受。何况继子还有着那一腔的心思,叫他更是添离愁。 凌景麒所谓的行装不过是几身衣裳和两箱子书,除却这些,他又极宝贝的将七八块玉佩亲手包了起来。 “大哥已经许久不佩戴这些玉,还带去京城吗?”凌景烨不解,他笑道:“我是舍不得佩戴,怕磕了碰了,虽然如此可还是要放在身边的。” 这些可是小姑娘替他赎回的,他曾经犯过浑,那颗自卑愧疚的心,也是那个时候小姑娘亲手给缝补好。他想,也许就是那个时候,他对小姑娘埋下了情愫。 因着是说进京拜师,凌景麒也不便收拾再多,怕惹得生疑,他也有私心希望小姑娘见到一往如前的东西能多想起他。 再确认随身用什都妥当,凌景麒再去拜别凌昊夫妻。 挽夏红着眼一直送他到大门影壁前,这比前世提前的分别让她一时半会难以接受,兄长才刚开始和她又亲近起来,却要离开了。 已是不能再送了,凌景麒转身去看垂着头的小姑娘,贪恋多看了几眼宛如是春风中要盛放花信一般的小姑娘,随后在她跟前俯下身,轻轻摸她的发道:“挽挽,我从未生过你的气,你不管如何做我都会支持你,他应该是能托付之人。只是,若是哪一天,你不喜欢他了,一定要告诉我。” 凌景麒在她吃惊的目光温柔地笑,她若喜欢有了决意,他就在前边为她开道清除荆棘。她若不喜欢了,那他他一定会强大到与璟王齐平,甚至超越他,再给她想要的一切。 少年远去,阳光落在他身后,他心间有着比阳光更明亮的莹辉,将引着他一路往前。 时光荏苒,又是一年春暖三月时节,北平万物复苏,青翠满城。 本就是踏青赏景好时光,这日又是有一场盛宴将在南郊新僻的围林内举行,城中受邀的贵公子与贵女们纷纷往南处涌去,出城车马从街头排到街尾。 众人翘首盼着队列好快快行进时,后边突起一阵马蹄声,只见一团火红的颜色亮眼至极,由远而近。 待到近了,那团火焰色似的身影便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策马而来的少女姿容明媚,一身火红骑装在奔驰着迎风摆裾,绸缎似的长发只用银色束带高高扎于脑后,发丝与束带在风驰电掣间猎猎飘动。 明明是名娇俏的少女,却因她眉宇间那股凌然英气而生出与众不同的飒爽,扬鞭策马间气势如虹,那种恣意叫人看得要生出向往来。 仍坐在马车内的贵女都怔怔看这名少女飞驰而过,停驻在边上等候家人的少年们视线不停追逐那道似火的身影,各人钦慕的,感慨的,神往的,表情不一。 镇国将军的嫡女,如今在北平勋贵间无人不知,无人不识。不只因有她尊贵的郡主加封,有强大威名赫赫的父兄,还因她那一身气度,出尘的冰雪之姿。这样身份地位容貌的女子,自然是叫人心思多转。 挽夏策马扬鞭,快意奔驰,甩落身后一群侍卫,带着少年们流连恋慕的目光,直冲出了城。 在远离了喧闹市集,拥挤的屋舍,视线尽开阔,挽夏反倒放慢了马速不急不缓任马蹄轻踏小路间。 暖风袭来,带着不知名的花香,少女杏眸盈盈,弯成了月牙。 难得借了个赴宴名头出门,她今儿肯定要玩得尽性了再回去。 少女打马慢行,路过春花盛开的枝头,心血来潮扬鞭勾下技来摘上几朵,然后插与髻上再慢慢前行。 待一路行到心情舒畅之时,才调转马头朝南边再奔驰而去,不过走了小会就遇到寻她急得团团转的侍卫们。她轻快地笑起来,清叱一声,扬鞭让马儿从众人中间冲去。吓得侍卫们又惊又喜,纷纷让开道来再紧紧跟随着她。 可少女才再走一小段,不得不又停了下来。 前先有铠甲骑兵行进,整只队伍肃穆威严,叫人见着就心生怯意想要远远躲于一边。 凌家侍卫已赶忙让道,挽夏却仍坐在马上,就那么勒着缰绳立在路中,视线已穿越过那些面目严肃的骑兵,落在他们身后那着银色轻甲,红色披风飞扬地青年身上。 青年眉锋似剑,在阳光下神色清冷至极,一双桃花眼幽深明亮,那亮光仿若有能劈开天地的锐利。 少女歪了歪头,那快速行进的队列在临近她十步的时候霎时停下,动作迅速有序。 凌家侍卫被吓得冷汗淋淋,挽夏却轻笑一声,收回视线,突然扬鞭策马离开。 那么巧就遇到沈沧钰从军营回来,也不知是这两年里第几遭了。 少女目中无人般策马而过,春风拂过,被侍卫簇拥的沈沧钰闻见她身上熟悉的幽香,他视线追随着。直到那身影化为黑点,才轻声吩咐继续行进。 此时,他幽深的双眸中却有笑意溢了出来。 这两年,尽管两人再无一句言语,她连最基本的礼节都懒得敷衍,可她腰间牡丹玉佩却从未离身。不管是做何装扮,但凡是他能遇到她时,他都能看见。 他想,两年了,她这缩头乌龟的性子也还没有改,那点傲气却是渐长。真真是非要人哄的小姑娘也恰好,他不愿再忍了。 73|2.0.1 踏春是雅事,围林之主邀请众人自然不准备狩猎这等血腥行程,转而设了蹴鞠、六艺、投壶等游戏误乐。 北平本就武将世家盘踞居多,这些自然不在话下,便是书香世家亦有能尽兴的选择。众贵公子与贵女一入围林,在翠绿间便放开了性子玩乐。 其中被围观最多的乃是圈出的骑射场,搭了遮阳棚的观众台上挤得快要连站脚的地也没有,喝彩声一浪接一浪,直要掀了棚顶似的。 只听众人又是连声道好,是场中红衣少女连发三箭,箭无虚发,精准无比盯在了红心中。少女三箭皆中,只是扬了扬眉,表情无喜无悲,坐在马背上侧头去看勒着马前来的少年公子。 初春阳光之下,少女的面容似花树上刚绽出的嫩芽那般细腻娇美,眸似点漆,眉宇间是红妆难得的英气。少年默默看了她一眼,只觉得眼前人无一处不鲜亮夺目。他朝她拱手:“郡主一手好箭术,在下汗颜。” “郑少爷莫要谦虚,你这是看我是女流之辈,故意相让。北平谁人不知郑少爷百步穿扬。”挽夏勒了缰绳,调转马头要出骑射场。 这郑少爷并不是别人,是郑涟漪的兄长郑俊远,北平有名的青年才俊,未及弱冠已有一身军功。人又长得俊朗,总是露着善意的笑,不少北平贵女都为之倾倒。他在骑射场已夺了几轮魁首,一时间许多人都踌躇不敢下场,挽夏在围林转了圈正好无聊便凑了这个热闹。 郑俊见她似有离去之意,远忙喊住她:“郡主这是要离场了?还有五只羽箭,这不能算分了胜负。” 少女玩味一笑,停了下来:“郑公子嘴里说胜负,却又不用尽全力,没甚意思。这假惺惺的,我不如去找个戏班子来得畅快。” 被直白说放水,郑俊远脸上的笑也变得尴尬起来,不过他惯来爽朗,当即歉然道:“是在下思虑不周,还请郡主别为此着恼反倒毁了心情。不如前边的皆不做数,我们以这五支羽箭分出胜负如何?” 本就是玩乐,挽夏想想也无所谓,有始有终也好,便再调转马头。 郑俊远见此朝她笑,阳光下的少年眉目清朗。 场中两人各回到起点,自然有人将先前的羽箭都清理了。郑俊远此时只道在下献丑,径直先策马上场,挽夏闲闲甩着马鞭,也不看他只眯了眼抬头看高照的艳阳。 骑射场空旷,两人对话前边的观众台是听得一清二楚,不少年都显出一副可惜的样子来。他们怎么就没趁先前的机会下场呢,或许也能和温娴郡主搭上话了。 正是场中交锋再起,一队着青衣绣暗纹劲装的侍卫整齐而来,约有二十余名,却似脚不沾地无丁点声音。如若不是他们腰间的配刀在走动间相击发出声响,众人怕要等人近了才有所发现。 这一看,看台上的不由得都露出惊讶之色,那被侍卫簇拥前来的威严青年竟是不喜在外露面的璟亲王! 顿时,看台那边就矮倒一片,传来跪地请安的声响。 正扬着头的挽夏听到动静不由得看了过去,相隔那么远,紫袍金冠的青年却是那么清晰映入她眼中。脑海里自然而然就显现出他眉眼冷清,贵雅淡漠的面容,仿佛他近在眼前。 挽夏不过一眼又撇了头,嗤笑一声。 倒是难得他在众人面前露脸。 两年来,璟王府一直很安静,拒绝了所有登门拜访的人,听闻他也只在王府与军营间来往。再有的便是前往战乱之地,与他的皇侄们并肩作战。 两年,他也是战功赫赫,成为北平贵女口中必讨论的人物。 沈沧钰前来,并未影响到在场中比试的郑俊远。先前挽夏连发三箭,此时他是三箭齐发,银光破空而去,齐中红心。 如此出神入化的箭术本该得到满堂喝彩,却因观众台上来了个璟亲王,众人拘束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哪还有叫好声。 倒是挽夏一拍掌,喊了声好。 少女击掌而笑,声音清脆,短促一声如珠落玉盘,在空旷的场地中飘散开来直勾人心弦。 郑俊远也发现台上异常,才想看一眼又被挽夏叫好声引了注意,朝她笑着点头,眉宇飞扬。 台上的沈沧钰饶有趣味打量了几眼场中少年,视线慢慢游移到火红衣裳的少女身上,见少女目光就锁在再引箭的郑俊远那,给了戚安一个眼神。 戚安跟在他身边已久,只须一个细微动作就能猜到主子所想,嘿嘿笑一声传了背弓的侍卫前来。 前边郑俊远已又是双箭齐发,只是弓弦才松,就听得女子惊呼快躲。 他耳朵一动,被身后凌厉的风劲激得额生冷汗,当即整个人伏在马背上用力夹马肚子如箭般疾驰出一段。 就在他身影刚离开位置,迅猛如电的两支冷箭与他擦身而过,观众台上的人被这惊险一幕吓得齐齐抽气,下刻却又沸腾了般叫好声连连。 郑俊远躲过一遭,听到叫好来不急缓解心情忙看向箭靶。他刚才所瞄准的靶上仍是五支羽箭,有两支尾部仍在剧烈晃动,可雪白的箭尾与余下三支灰色箭羽对比那么明显。 郑俊远看得瞳孔一缩,视线随之落在了地面上,只见地面上躺着已裂分为二的灰色羽箭。那正是他刚刚所发的两箭。 他脸色就变得有些难看。 “温娴。” 郑俊远在惊诧间正生薄怒,却听到陌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望向观众台这才见到紫袍的青年,神色当即猛变翻身下马。他曾有幸与璟亲王共同打过一场战役,一眼便认清来人。 相比于郑俊远诚惶诚恐的样子,挽夏坐在马上闲闲甩马鞭,对那声唤充耳不闻。 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再开口喊她吧。 他不是被她气得离得远远的,怎么又喊她了。 挽夏甩了甩马鞭,突然狠狠抽在了马身上,马儿撕鸣一声,抬了蹄便被主人控着缰绳冲出了骑射场。 马蹄溅起阵阵灰尘,少女的身影在尘蒙中化作了黑点。 戚安挑了挑眉,眼底是奇异的光芒,温娴郡主这性子越来越烈了啊。他就说不能冷两年的,瞧现在连喊都不应了。 温娴郡主甩璟王马屁股看,台上的贵公子贵女皆吃惊不已,又想到先前北平就一直流传凌家是被皇帝派来监视璟王的说法,眼下更是猜测纷纷了。 见着佳人离去,沈沧钰倒是眼底见了笑意,如若小姑娘应他了,他才要觉得不对。故意不理他,说明还是在意的。 郑俊远呼吸急乱的快步上前来见礼,沈沧钰只是颔首淡淡地看他一眼,就转身走了。 璟王来得快走得也快,众人恭送过后又面面相觑,不知他今儿怎么心血来潮就到围林来。郑俊远在直起身子后,脸色在发青,他总感觉璟王对他有很大成见,先前那两箭如若他不躲绝对要射穿他他,或者是他们家并没有得罪璟王吧,又或者璟王今儿这举动是因为左都督? 郑俊远游玩的心情顿时没有了,刚才那点在佳人面前展了威风的欣喜更是散做无形,想着还是寻了妹妹先回家去给父亲说明下发生之事。眼看他妹妹与左都督儿子的议亲要定下来了。 久不现身的璟亲王突然驾临,骑射场中的众人心思也都跟着活泛起来,一时间台上鸟兽散。贵女们更是一颗心都被牵动在那高贵的青年身上,纷纷让自家丫鬟竭力去寻得璟亲王行踪。 那边挽夏打马离开,直绕到了小溪边才停下来。 她身影才至,便有人朝她挥手招呼着,她翻身下马把鞭子丢给前来的侍卫,笑吟吟踏着青草碎石走到围坐人的跟前。 “你玩够了?渴了吗?饿不?”闵雯依连问三句,挽夏坐下收了笑脸撇嘴:“遇着扫兴的事。” “这北平还有敢扫温娴郡主兴的人,倒是拉出来给我见识见识。” 挽夏睨她一眼,将和银子滚做一团的元宝捞到了膝盖上,梳着它柔光水滑的毛发。 闵雯依见她这样也是称奇了,这还真是被人扫了兴啊,她还真想见见这人了。 自从前两年挽夏被有眼不识泰山的世家公子调戏一回,被她父亲与兄长打断了手脚,可再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讨嫌的。 “真被扫兴了?没事没事,你说个名字来,回头我就让你哥哥找场子去。” 面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闺中好友,挽夏无力道:“那人我哥见了估计得上前立即给他做牛做马去。”自打她二哥的鼻子被伍萧治好后,她二哥的胳膊就朝外人拐了。 闵雯依哈哈就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忙捂了嘴,改为抿唇笑,那样子滑稽得不成。 挽夏没好气:“你学不来那些非勉强自己做什么,丑死了。” 原来闵雯依渐长,她娘亲为了帮她说门好亲也是豁出去了,请了好几名教礼仪的嬷嬷,天天就关她在家里学这学那。今儿能出门也是碍了挽夏亲自送了贴子过去,才将人给捞出来了。 “我也不想啊。”闵雯依也憋屈死了,可她倔不过她娘,不对,应该说哭也哭不过她娘,骨头也没有她娘手里的棍子硬。只能是憋屈了。 她说着一脸羡慕看着挽夏,道:“我怎么就不是托生在了你家,凌伯父和伯母什么时候强迫过你什么了,想做什么打扮做什么打扮,想上街就上街。真真是恣意快活。” 哪就她说的那样好了,挽夏闻言杏眸也暗了下去。这两年她一直在留意朝堂和皇帝,皇帝对他们凌家依旧还有忌惮的,她父亲为此在军中也颇为难,又总是被派去应对凶险的战事。这些与前世几乎没有怎么变。 为此,她也只能是更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午夜梦回总是凌家鲜血淋淋的一幕。她低落的想着,脑海里又浮起那张冷清的面容来,一时间心头有细密的痛。 今年十四了,有些事再也拖不得,她该做决定了。 她神思正游离,突然又听见有人喊一声,那个她藏在心中熟悉的声音。她想她真要是疯魔了,居然还能产生幻觉,是被他先前喊的那一声刺激到了吧。 她依旧垂眸给元宝轻轻梳着发,而她身边已哗啦跪倒一片。 “你这两年不光年岁渐长,脾气也见长。” 她才惊觉不对,有温温热热的呼吸就洒在她耳后,让她心跳骤然加速。她忙得转头,只见俯身在她背后的人微微朝边上侧身,她感觉到双唇似乎与他脸颊擦过。他的呼吸、他身上的松香、他高大的身形皆困拢着她,连明媚的阳光都被遮挡,似座大山那么有压迫力,而又带着那么明显的侵略性。 两年来,他第一次这样突然入侵她的领地,带着她所领教过的不容抗拒 74|2.1.1 挽夏看着那眉目清冷的男子,四周好像突然变得静谧。 没有虫鸟的鸣叫声,没有风吹枝叶的婆娑声,连奔流的小溪都似乎静止了,只有他带来的压迫感。这个眸光粲然若电的男子带来的压迫感。 挽夏莫名地想逃离,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着,却又努力做出镇定自若的模样。 “七皇叔谬赞了。”她终于不敌,挪开目光不再与他对视。 沈沧钰笑一声,声音很轻,热热地气息洒在她耳后,酥酥麻麻。 挽夏手捏成了拳,他已直起身,让她感到压迫的气势也随之消失。她不由得抬头去看他,他逆光而立,倒是看不清神色了。耳边突然响起翅膀拍打的声音,她余光扫去,同样是许久不见的白头鹰落在她身边,正盯着元宝看。 看到大鹰,挽夏脸色一白,想起两年前她决绝那夜。 这一晃眼就两年了两年来他不都是很安静的吗?彼此如同陌生人,彼此安好,这是她希望的,可他又那么让人措手不及的靠近。他想要做什么? 少女眸光霎时变得锐利,眉宇间的惶惶化作警惕,就像满身是刺的刺猬。 沈沧钰看着她,突然抵拳低笑,身上气势尽敛。此时起风动,吹起青年的袍摆,翩然若仙。 “凌挽夏,你带猫出来,怎么没将那两只乌龟也带出来。” 乌龟挽夏神色沉了下去,他又拐着弯骂她。 戚安此时已经将闲杂人等驱得远远的,让侍卫将这块地方围得不露一丝缝隙。 左右已无人能看见个中情形,挽夏嗤笑一声站起身来,拍去沾在裙裾上的碎草:“是该带出来的,它们看到七叔皇肯定觉得很亲近。” 刀子嘴。 沈沧钰又笑了两声,伸了手,挽夏早警惕着,往后一躲。可她到底慢了一步,感觉到腰间有什么东西被抽走,再抬眼看去发现是那块牡丹玉佩被他摘了去。 挽夏脸色更加难看了,耳尖也在发热。 “既然都一直戴着它,怎么还要躲我,都两年了,你的气就还没有消?”他温和地说着,唇角有着柔柔的笑意。 挽夏一时语噎,她戴着这块玉是什么心思,她自己最明白。就是狡辩,他定然也不会相信,而且他这话说得好像是她无理取闹了两年。 她皮笑肉不笑道:“七皇叔,两年不见,您倒打一耙的本事渐长。” “那就当闹性子的是我,现在给你道歉了。” “晚了!不稀罕!” 少女撇过头,露出脖颈柔美的弧线,微风将她长长的发丝吹得轻扬,稠密的发衬得她那片肌肤越发莹白似玉。耳垂那点粉粉的颜色也越发明显。 沈沧钰看着心情似这晴翠的天,心头也在发痒,仿佛被她长长的发丝不停挠撩着。 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随后蹲下身再将它重新系到她腰间。她本要躲避的,却被他低声威胁一句‘敢躲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捋走你’,她也只能僵着身子在心里骂句卑鄙,任他动作。 他手指很灵活,眼看着他整理好玉下的流苏,挽夏才想要松口气,他却转手又摘了她绣着石榴花的荷包。 挽夏瞳孔一缩,猛地伸手要去抢。 他已经站起来,微微抬手,她就够不着了。挽夏恼羞成怒地低吼:“七皇叔,玩笑适而可止!” 沈沧钰手指捏了捏荷包,对她带威胁的语气神色闲闲,桃花眼中还有了几分促狭。挽夏心怦怦跳着,目光死死盯住荷包,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利落解开绳结。 他轻轻将里边的东西推上来露了个角,便又重新将荷包系上,再蹲下身又系回她腰间。 挽夏看着身前的青年,看着他抖动得很厉害的肩膀,整张脸时红时青,不停的发烫。 “凌挽夏,我也不指望你这张嘴能软和,吐露一两句真心话。这两年来,我看得很明白,这两样东西你从没离过身,我也不需要听你再说什么。”他顺便给她整理好裙裾,才再站起来,“随你接下来还要怎么嘴硬,我已经不想忍耐了,也到了无须忍耐的时候。” 什么意思? 挽夏看着眼前颀长的他,狠狠皱起了眉。 “凌挽夏,过几天再见。”他伸手掐了掐她下巴,拇指又轻轻划过她花瓣般娇柔的红唇,转身离开。 跟随着他的侍卫也哗啦全撤离,白头鹰见主子离开,也不再盯着这个又肥美了却不能吃的猎物,一飞冲天。 挽夏立在原地,还在细细嚼着他刚才的话,闵雯依激动冲上前直抱住了她胳膊:“挽挽!璟璟亲王!!他怎么来了!” 挽夏木木地看一眼好友,她也没有琢磨透他怎么就来了,丢下那么一句话又走了。他不忍耐了是那个意思吗?那无须忍耐呢?!她心骤然就跳得有些快连闵雯依在耳边不停唠叨着璟亲王这璟亲王那,也没有将她完全从那突然生了期待,却又有些惧怕的情绪中脱离。 璟亲王在围林转了一圈,引起了不小时轰动,而温娴郡主与之不合的消息也被越传越烈。本想多呆一会的挽夏,在莫名被一众贵女围住,各种套话中不耐烦甩袖离开。 她早早回府,还在招呼几位不速之客的苏氏得知也暗暗生奇,苏氏正奇怪着,挽夏已快步进了花厅。 花厅中坐了四位不算眼熟的妇人,她看得一怔,随后又神色如常给苏氏问安:“女儿家来,给娘亲请安。” 此时,苏氏身后的芷姝暗中朝她眨眼,她见着心领神会,又加一句:“不知娘亲这儿有客人,女儿失礼了。给众位夫人问好。”说罢朝厅中四人福礼。 那四位妇人哪敢真全受了她的礼,都纷纷起身侧了身。 其中一位穿大红遍地金褂子的妇人道:“郡主太客气了,是我们来得突然叨扰了。”余下三名妇人都跟着附和,视线却是趁机全落在挽夏身上。 瓜子脸,精致的眉眼,黑发浓密似绸缎,身姿纤盈高挑,真真是如珠似玉的美人儿。就是气势过强四位妇人目光落在她透着英气的眉宇,心中做着评价。不过再转念一想,这么个金贵身份的人儿,自然不似平常的大家闺秀,总是比他人多些倨傲。 “温娴从外归来,一身灰尘,实在失礼了。”挽夏微微一笑,转过头再朝苏氏道。“女儿先行告退。” 苏氏颔首,看着利落走得飞快的女儿,想笑又忍住了。她与几位还追随着女儿身影的夫人笑道:“女儿不成器,让你们见笑了。” 众人才回过神来,想到自己盯着人女儿看的失仪都讪讪地笑,苏氏只装不知道,又和众人再聊了起来,又陪着打了两圈叶子牌才送客。 挽夏回到院子洗去一身尘,简单挽了个发,换了套半新不旧的家常衣裙。她这才站起身来,苏氏的声音伴着珠帘被拨开声响传到耳中。 “你怎么那么巧这个时候回来了,倒是叫她们撞个正着,没有白来一趟。” 听出了自家娘亲话里的打趣,挽夏撇了撇唇:“这又是哪几家的夫人,好像没怎么见过。” “北平的官家夫人多着了,你见了也未必都能记住。”苏氏拉了女儿坐到炕上,开始给她说起今日之事。 原来,那四位夫人分别是承恩伯世子夫人、保定府知府夫人和她们各自的妯娌。这保定府知府夫人娘家在北平,是承恩伯世子夫人的闺中好友,最近归宁回娘家小住,这便结伴来了凌府走动。 所谓的走动,自然也是带着心思的。 挽夏听得没滋没味,这两年来,凌家总是会来一些不相熟的夫人,不外乎都是来相看她的。 见女儿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苏氏直抿了嘴笑:“你这是嫌弃了?” “是没兴趣。”挽夏懒懒回一句。 苏氏更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问道:“要怎么样的你才感兴趣?眼见你马上要及笄了,却左右都寻不到合适的婆家,你爹爹本是不着急,昨儿却主动问起我来了。” 挽夏默然。 自打她过了十三岁的生辰,各世家夫人便也开始隐晦地表达想要结亲的意思,可偏苏氏瞧上那么个顺眼对味口的,过不了多久就会发现对方不如人意之事。 比如远征侯世子,貌赛潘安,却闹了出两位名妓大街相争之事。又比如都督同知的嫡长子,能文能武,十八岁的年纪已在大宁卫身担千户一职,却是被传出未定亲房里丫鬟有孕一事。还有什么好男风的,身子有隐疾的,五花八门,打击了苏氏。自那苏氏也就开始婉言暗拒,凌家才算过了大半年安稳日子。 可如今,苏氏又开始有了想给女儿寻个好婆家的心,收到风声的各家自然又开始蠢蠢欲动,更想不到连凌昊也有些坐不住了。他舍不得女儿嫁出去,可也真不能就让女儿当一辈子的老姑娘啊,夫妻俩便又想着合力物色个好人家。 挽夏不说话,苏氏叹了口气,愁思也跟着起来了:“其实也不是爹娘想早早把你嫁出去,实在你到了说亲的年纪,若是我们没有点动静,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这边有什么问题。万一被传出不好的话出去,可就是爹娘将你给耽误了。” “娘亲说的哪里话。”挽夏也跟着叹口气,“我性子不同别家贵女温婉,又有个郡主封号,一般人家自然是多考虑的。没有哪家婆婆希望自己被儿媳妇压一头。” 此话当理,苏氏默认,这也是一层的原因。另外便是北平武将世家为多,其实很适合与他们家结亲,可那些武将代代下来也不可能一直繁荣昌盛,有着爵位名头的多了去,但更多的是剩余个空架子。 若是一般世家,他们夫妻又怕女儿嫁过去要吃苦,陷入内宅的琐事、净跟妯娌为了一亩三分地的利益去争去抢。左右都不合适。 早知道当初还不如不给女儿请封了。 苏氏心里起了无奈,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挽夏今日在围林的事。 桃香给母女俩添水,感叹了一句:“今儿围林可真是热闹,连难见着的璟亲王都去了。” “璟亲王去了围林?”苏氏也被勾起了兴趣,示意桃香继续说。挽夏此时一个眼刀就甩了过去,桃花心下一颤,险些连托盘也没有握住。忙转开话题:“奴婢也是听说的,倒没有遇上。” “说起璟亲王,他今年二十了吧,怎么也没有听到要娶亲的消息。” 挽夏见自家丫鬟总算没说漏嘴,松口气之余含糊回着:“谁知道,皇家人娶亲不是都很多规矩,选人讲究也多。” 苏氏想想也是,“你这么一句,托大的说,你也算半个皇家人”她话落,突然变了脸色。“你这久久未说亲,皇上那不会有什么想法吧,昨儿你爹还说皇上送来的信里提了一句。” 皇帝有什么想法? 挽夏心间冷笑,他的想法可多了,信里提那么一句,恐怕也变相在点拨父亲吧。皇帝应该是不愿看到凌家和勋贵,特别是和当权的勋贵结亲。 “圣心难测,许是就那么提一句,娘亲也别太过忧心了。”挽夏安抚着,苏氏却因提起这茬又想到别的来。 她怎么忘记了京城呢?! 如若北平没有适合女儿的,京城肯定有,而且女儿有着皇帝义女身份,即便他们凌家不知要在北平呆到何时。可应天府就在天子脚下,女儿嫁回应天府也不怕有人会欺负,况且麒儿也在京城。冯家又是正当权。 苏氏想着双眼一亮,也不再和女儿絮叨亲事不亲事了,风风火火离开回到院子要写信送到应天府去。 挽夏在苏氏走后,就靠着大迎枕发呆,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腰间荷包,感受着里面龙佩的棱角。不过两年,她发现沈沧钰说话越来越难懂了。 此时大缸里的鲤鱼突然跳了一下,溅起悦耳的水声。 挽夏回神,趿着软底绣鞋走到缸边,发现是两只乌龟在水里追着鱼儿在戏玩,缸里的荷叶都被拱得沉沉浮浮。看着已经茶缸大小的乌龟在荷叶间钻来钻去,模样憨憨的可爱,挽夏也露了笑来。而沈沧钰今日取笑的话又浮在脑海,还有被他发现自己不但随身不离牡丹配,连龙佩都贴身戴着,挽夏白皙的脸颊也跟染了团粉色。 他怎么突然又亲近她了,是不生气了吗? 少女托腮趴在缸边若有所思,又想到两人关系急转而下的事因,神色变得极淡。大哥离家两年了,离去前跟她说的话却还犹在耳边而两年了,她一点儿也没有长进,也不敢给他写信。因为她没有做到心如止水,将那人的痕迹从心头抹去,大哥极少写信回来,会不会也有这个原因呢。 挽夏思绪凌乱,这两年来还算平静的心,越发不淡定了。 75|2.1.1 月上枝头,璟王府正院的书房烛火通明,沈沧钰在烛光下看送来的消息。火光轻轻摇曳,王培上前将灯芯挑了挑,噼啪一声响后,沈沧钰眼前的光更亮了些。 “王爷,可要传夜宵,也好歇歇眼。”王培弯着腰轻声禀道。 沈沧钰没有作声,王培便当他是默许了,转身要去厨房。才出了门又见戚安手里拿着几封信,行色有些匆匆。 “戚大人。” “王公公。”戚安朝他咧齿一笑,王培当即退了一步,小眼警惕看他。 戚安抬手拍了拍肩膀,与他错身而过。 这个煞神。 等人得了通传进屋,王培腹诽一句,想到前两天才教好的丫鬟又躺下了,心里怎么都不舒爽。他们王爷什么时候能娶个王妃回来镇住他啊,叫他没事就吓人。 戚安径直走到凝神的主子面前,轻声问安,在对方漆黑的眸子望过来时将信呈上。 “广宁府来的密信。” 沈沧钰拆开细细看了一遍,将信又交到戚安手上,戚安接过一目十行,末了嗤笑一声:“辽王这又想作死呢,一只眼和一条腿都废了,心思还那么活络。” 原是两年前,辽宁边上的东真进犯,辽王被皇帝点了帅披挂上阵,沈沧钰亦被皇帝一句历练丢上了战场。皇帝父子不容他的心思昭然若揭,辽王在战场上更是肆无忌惮,专设了陷阱将他做为诱饵把东真大半兵力引来。沈沧钰前世就险些吃了大亏,这回当是将计就计,让辽王自己被东真困住,他再慢悠悠领兵将人救了出来。 这一仗辽王在拼杀中丢了左眼,右腿亦中了几箭,等到救出之时命是保住了,这些却都保不住了。皇帝知道后怒不怒沈沧钰可不管着,他却因首战成名,在辽东得了不少人心。辽王只有打掉牙齿和血吞的份。 如今鞑国见辽王近两年战力不足,总要求助于大宁又蠢蠢欲动,欲想从辽王那作为突破口,与东真联合。辽王见东真鞑国屡犯边境,便想要上书要先行出击。 “他废了腿,不可能再上阵,辽王世子不过七八岁,半大的孩子哪里能上战场,靠的都是他身边以前的副将。可那到底只是个副将,又是他一手提拔的,皇上不会放权到那人身上,而陈总兵得守在大宁,这最后到那边去的多半还是凌将军了。” 沈沧钰说着局势眉宇间神色又沉了下去。 戚安亦冷笑:“都是废人了,还贪图那些虚功,凌将军为了不被皇上猜忌更多,把半年前那一战的战功都归于纸上谈兵的辽王,他倒是不知廉耻起来,又再要人卖命换他辽王府荣华!还真以为皇帝不清楚这边的事,王爷如今还要留着他吗?” 两年前一战,他家王爷就说辽王要倒霉,倒霉是倒霉了,可到底没有连根拔起,总是碍眼。 沈沧钰却是意见不同,“辽王再废了,总还是有威望在军中,想要完全拢住辽东的兵权现在还不到时机。”何况这是一场关键的战役。 前世凌昊在这一战打得颇为辛苦,凌景烨也九死一生受了重伤,大宁那边也吃力。皇帝忌惮他,可到最后不得以还是遣他赶赴战场,倒是让他与凌昊有了患难交情,却也引得凌家更被猜忌。太子在此战后要纳小姑娘进宫,凌昊却选择将人托付了给她,之后,他凭着积攒的威望为凌家周旋了几年,可还是没有保住凌家。 凌家出事时,正是与鞑国战事最激烈的时候,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皇帝会丧心病狂到不管边陲安危,都要先设陷凌昊,将他和三万兵力全折在大宁。 所以这一战不但是关乎国土边疆,还是凌家的一个转折。 沈沧钰在说了一句后沉默了下去,戚安一眼就知他在想事情,只默默将信点燃放到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 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湮灭,青烟散去,那沉思的青年也再度开口:“给在大宁军营的凌将军送封信过去,明日我到凌府一趟。” 凌府啊,戚安看了看两年来越发变得威严冷峻的主子,心间期待起明日来。这两年,他家主子形只影单,神色寡冷,也就今日见他似乎高兴了一会。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再是一代霸业,也还是先成家的好。 戚安为自家主子忧思甚多,可有些话却不是他能说的,只应喏转身离去。 王培是等到戚安离开才将夜宵送了进去,不过后来吃食又热了三回,最终还是被那执笔疾书的青年遗忘在桌案上。 凌昊突然收到璟王的来信,虽奇怪第二日却还是从军营回了北平。璟王如期而来,甚是低调,乘着一辆不显眼的马车进到了凌府。 凌昊扫榻以待,早在外院摆了席面,两人边小酌边说话。 而挽夏此时却对跟随着父兄来了凌家的某位世子爷一万个看不顺眼。 怎么又来了,李靳修这人是没完了吧?! 挽夏烦死了牛皮糖一样跟在身后的人,就是连躲回院子,都躲不开这烦人的家伙。 “李靳修,你就那么闲啊。”只要逮到机会就跟在她父兄身后,往她家跑。 一起赖在妹妹院子的凌景烨很认真的点头:“别说他闲,我也闲,在军营闲得连力气都没处使。” 被嫌弃的某人很厚脸皮的磕瓜子,对这话再赞同不过。 挽夏快被自家分不清里外的二哥气死,狠狠瞪他一眼:“不是说近来前边又不太平,你们就不操练?二哥你如今好歹也是名参将了,整日跟着些人无所事事,爹爹也不管管你?!” 这两年来,官职升得最快的便是跟着凌昊一同在前线拼杀的凌景烨,凌昊在辽东与东真一战后推功到了辽王身上,皇帝却另给了凌景烨一份恩典,升了他为凌昊的副参将。而李靳修在大宁卫摸爬滚打近三年,升了千户。 从进门就开始被嫌弃,如今再又贴个无所事事的标签,李靳修脸皮很厚的还朝挽夏一笑。挽夏看着那张万年不变嘴角含笑的脸,真想撕了他。 李靳修在军营这几年,个子长了,那张面具似的脸却除了晒黑一些,丝毫没变。若说变了的,就是这身死缠乱打的本事更高了! 妹妹自从他进家就不给笑容,凌景烨心里委屈万分,可他就是没有明白关键在哪儿。挽夏看着他还一脸无辜的表情,气得直接甩袖就走:“你们喜欢在哪呆在哪呆,我寻娘亲去了,晚上也在娘亲那住。” 被甩在院子里的两位少年相视一眼,凌景烨叹气道:“表哥,你说就她这脾气,真的能嫁得出去吗?” 李靳修凤眼睨他,心里在想,能啊,肯定能的,起码他就想娶啊!不过他也没到敢说真心话的时候,只是笑笑,又侧头去看那抹窈窕的背影,他说过再见着她就该想明白自己心意的。如今是想明白了,可对她却是开不了口了,若不然他直接找凌舅舅提? 可这两年她似乎对自己一点改观也没有,还是一副恨不得离他十丈远的样子,就算跟凌舅舅提了,还是会去问她意见的吧。怎么想都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下场。 李靳修有些想不明白对着千军万马都不输怯的自己,怎么越见凌挽夏越怂了。 佳人离去,窈窕身影渐渐消失在眼前,李靳修苦笑一声,继续赖在葡萄架下磕瓜子。这里有她的气息,便是她不在此地,心里也是宁和欢喜的。 苏氏正坐在窗前给夫君那又磨破的护膝缝补,一抬眼,就见女儿冷着脸快步从廊下走来,对满院问安的丫鬟婆子理也不理。 怎么了这是,生了哪门子气跑她这来。 苏氏将拇指上的顶针摘下,突然就想到原因来,在见着女儿的时候抢在她抱怨前开了口:“你又和你表哥闹别扭了吗?” “他爱是谁表哥是谁表哥,我的表哥只有一个,姓苏,如今在杭州!” 少女坐下,不满母亲乱拉关系。 苏氏笑得耳边步摇直晃:“你苏家表哥可没在这儿,不然他听到得多欢喜。” “舅舅那来信了吗?”挽夏根本不想再扯有关李靳修的事,直接顺着话题说苏家。她苏家表哥真和前世一样,跑去考武举,如今已分派到了杭州卫所。 “你舅舅如今没了你表哥帮手,忙得哪有空闲时间写信,说来又有两个月了。” 挽夏看着娘亲脸上淡了下去的笑,觉得这也不是个好话题,静默了会想寻思再找别的话来,苏氏却又道:“对了,璟亲王在前院,你爹爹在陪着。” 璟亲王三个字使得挽夏心莫名就跳得快一些,无意识捏着牡丹玉下的流苏在指尖转圈。 他怎么来了,他父亲一回府便说要见客,见的居然是他。还真是稀客。 苏氏没有留意到女儿小小的异样,继续说她知道的:“你爹爹今儿特意回来也是因为璟亲王送去的信,你爹爹说这话时神色凝重,我总有些不安心。对了,挽挽,按礼你是不是该到前院去给人问个安?” 挽夏把玩着流苏的动作便一顿,“他不提,我自然不必巴巴去问什么安。”语气漠然得很。 苏氏又伸手去拿起篓子里的护膝来,对着光看了看走线,随意说句‘也是’。他们凌家除了来北平那一路,后面与璟王也只是年节礼上的一些往来,本就关系不算太近。 挽夏嗯一声,托腮看着几上粉彩花瓢里的梨花发呆,这是在她院里折里的。今年暖春花开得早,院里梨花已满枝,雪一般压得枝儿低垂宫里那片梨林,应该也是正是美不胜收的时期,应天府比北平还要再暖和一些。 神思随意飘忽,挽夏用指腹轻轻去掐花瓣,鼻尖淡淡清香萦绕,烦躁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苏氏对先前走的针不太满意,戴上顶针再拆了重来,她边引针穿线边又跟女儿说起话来:“我要让人带信到应天府去,你可要给你大哥也去一封。” 挽夏就看了自家娘亲一眼,嘴里刚想说不必了,又抿紧了唇。 给大哥去信吗?她其实也想问问大哥近况的,可她心虚得不敢给他去信,她一去信,她聪明的兄长肯定会明白她那点心思。 挽夏突然泄了气来,趴在几上,埋着脸。女儿一副颓败的样子,苏氏看了她几眼,“我也是不明白你了,以前见天黏着你大哥,怎么这些年连让你写封信都懒。你们不会是闹了什么不愉快的吧。” 自家娘亲一问就问到点子上了,挽夏埋着脸更不想抬起来。她脸发烫的想,没有不愉快,是尴尬和羞愧,她兄长那晚上估计是看见了不少,起码沈沧钰抱着她是看得真真的。挽夏想着,脑海里又想到沈沧钰屡次说自己是缩头乌龟。 她可不就是么。 “娘亲,我去父亲的小书房借用笔墨!”埋头好大会的挽夏猛地抬头,跳下了地。都躲避两年了,她难道还能躲一辈子去?! 苏氏被她大动静闹得险些被针尖戳了手,无奈看着时风时雨的小姑娘跑出屋往东厢去。她透过窗扇看到丫鬟婆子们忙跟上去伺候,又露出柔柔地笑。她是不知道女儿与继子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但继子每半年来的一次信不管提谁,都比提女儿字句多,她就察觉到了不对。他们两人似乎都在特意回避一般,哪有以前那种兄妹情深。 不过如今女儿愿意去信,想来应该不是大不了的事。大概都还年少,闹别扭了又都脸皮薄,不知如何服软,一人先说通了也就好了。 也不知麒儿这半年过得怎么样,冯家应该也给他说亲了吧。想到那在身边十几年的少年,说离开了就离开了,苏氏心里还是空了一块,惆怅叹口气又再继续手中的活儿。 前院,沈沧钰与凌昊这说一话便是一个时辰。 凌昊神色不见轻松,凝眉默默将手边的洒一饮而尽,他沉默了许久才与对面眸光淡淡地青年的道:“且不管定局如何,末将先谢过王爷。只解沙场为国死,何许马革裹尸还,末将早已做好准备。” “凌将军忠君爱国之心,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的气魄,本王向来是敬佩的。今日前来,也不过是说明若东真与鞑国真要从辽东着手会有哪些利害之处,辽东的地势,若是两国联手,必然是那些行兵之策。只请凌将军心中有数便是。” “末将再次谢过王爷提醒。”凌昊闻言斟满了酒,抬手敬心思慎密的璟王。 辽东即将有战事他是清楚的,他也清楚辽王请战的结果便是他领兵前去,只是未曾想到在北平的璟王居然也得到了消息,更是连夜将辽东几处险要易攻之处给梳理出来,特意告知。不管璟王如何得消息,有什么野心,这份情他都是要记的! 沈沧钰闻言只道将军客气,将酒喝得一滴不剩。那么清冷的一个人,举手抬足间透出的飒爽叫凌昊又多看他几眼,抛去璟王在皇家中略微尴尬的身份,他允文允武,确实是个有为才俊。只可惜是出身皇家,那个冷血无情的皇家,也不知往后璟亲王这脉究竟能延续多久。 这些年来一直受着皇帝猜忌的凌昊,突然对沈沧钰生起一种惺惺相惜之感,他们凌家与璟王在皇帝心里其实没有差多少。 “凌将军,本王前来还有一事冒昧相求。” 凌昊正为彼此感慨,听闻他这一说,爽利地道:“王爷何必如此见外,但讲无妨。” 沈沧钰唇边露了个浅浅地笑,眉眼也跟着显得温和起来:“本王到北平有两年了,也该正式请宴一场。只是王府除了内侍便无人通内务,且既然是正式宴请也不好单撇开了各家女眷,所以本王想和凌将军借温娴一用,辛苦她帮本王招待下前来的女眷。” 借女儿去招待客人?! 先前很爽利的凌昊顿时变得犹豫起来,皱起了眉头去看沈沧钰,那目光审视似的。 沈沧钰眸光都未曾波动一分,神色从容淡然:“温娴喊本王一声皇叔,本王想来想去也只得她合适,本王亦保证不会让她太受累。” 凌昊仍是沉默。两人是有那么层关系,可他怎么都觉得让女儿去璟王府招呼女眷不太妥当,似乎哪里怪怪的,别扭得很。 可豪话已放了出去,再说璟王不管是来北平的路上还是眼下,都没少帮凌家。不过是帮个忙招呼客人,璟王又未成亲“末将女儿性子比较直,年纪也小,就怕忙未曾帮上,反倒给王爷添了麻烦。” “凌将军谦虚了,温娴聪慧能干,如今已帮着凌夫人管家一年多,这些连本王都听说了。本王对温娴是放一百个心的。” “那末将这便喊了小女过来,王爷有什么尽管吩咐她便是。” 沈沧钰先朝凌昊谢过,又道:“因为定的宴请时间就在后日,而很多琐碎的事务本王也不晓得,怕一时也说不清楚。让温娴今儿就随本王回府,一来她好熟悉王府,二是王培今儿就已在王府忙得焦头烂额,未随本王出来。只好叫温娴到府里小住两日,也省得她车马来回,奔波又耽搁时间。” “这”凌昊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让人去请女儿的吩咐改成了让女儿收拾简便行装,好随璟王到王府。 挽夏那边正凝神静气,准备将打好的腹稿落到信中,才要下笔,苏氏带了五六名丫鬟哗啦涌了进来。她手一顿,墨汁顺着笔尖就滴落在信纸上,她怔怔看了看废掉的纸张,苦了脸:“娘亲,您这个架势是做甚?” 她好不容易想好的说辞,跟着也被吓跑了。 “回你院子去,收拾东西。”苏氏风风火火拉起她。 挽夏被她闹得越发糊涂,“怎么跟要逃难似的?” 苏氏就睨她一眼:“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是你爹爹刚让人过来说,璟王要你帮着后日王府请宴的事,让你一会就随他去王府。” 去璟王府?! “那收拾东西又是做甚?!”挽夏直觉不好,忙抽开手停在原地。 “是璟王说时间太赶了,也省得你车马奔波过于劳累,让你直接在那住两日,等请宴结束了再回来。” 游廊间的少女怔愣在原地,恍然明白过来那人昨日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居然就那么明目张胆地来凌家要人。还小住两日,还帮他招待客人?!那是她该做的事吗?他就差没有直说明白了吧,这种昭然若揭的心思,她父母是怎么丝毫不起疑的?! 挽夏心怦怦直跳,被沈沧钰有些吓着了,苏氏不知女儿那些心思,又拉上她手再三相促。 挽夏就那么懵懵的被母亲拉回院子换上外出衣裳,然后又看着母亲利落吩咐丫鬟婆子拾掇用什,很快一个箱笼便拾好。 苏氏动作迅速利落,完全把还在女儿院子里吃瓜子的儿子与李靳修无视,两少年只见着丫鬟进进出出,似乎十万火急。不久后又见苏氏拉着新换了衣裳的少女要离开。 凌景烨实在忍不住了,跑上前拦住:“娘亲,您这是带妹妹出门?!” “是你妹妹要出门,快别挡着了,你父亲特意吩咐不能叫璟亲王久等。” 璟亲王?妹妹出门怎么又和璟亲王有关了,自家娘亲说得不明不白,凌景烨又见后边丫鬟抬着箱笼,更是奇怪了。 李靳修听到璟亲王如今就在凌府,心中微惊,那位怎么也来了凌府,还要与凌挽夏一同出门?! 可是能给答案的李氏已拉着人出了院门,李靳修看着一起被抬走的箱笼,一脸沉思。 挽夏一直到坐上马车,出了凌家大门,这才在被父母送羊进虎口的举动中回过神来。而且还是被迫回神。 那高大的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就欺了上前,他身上的松香味、成年男子那股霸道刚阳的气息,猛烈地入侵到她呼吸间,更是像闯入心房不停撩拨她的心弦。他面容是她所熟悉地,却又因时间迁移而变得有些陌生,他身影这样笼罩着她,又让她想到昨日他遮挡了太阳,逆光中满身气势的他。 挽夏似乎连呼吸都不受控制了。 她抖着手藏入袖中,下刻却被他直接掐了手腕,她整个人就被按倒背抵着车壁,他将她牢牢困在身前 76|2.1.1 防,十点替换 “我今日来是向你父亲提亲的。”他又说道,“我是粗人,说话也不会拐弯,你父亲也是希望你嫁给我,你可以说说你还有什么要求。” 这人来提亲,告诉自己父亲拿了她来换前途,还问自己有什么要求? 李明婳感到讽刺,想笑,确也是笑出了声。 俞宇森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对她突然发笑有些莫名,便问道:“李五小姐笑什么。” “笑你。”李明婳站起身,直直走向这个所谓要来提亲的男子。“如果你真的在意我的想法,又怎么会这么不尊重我,直接就进了我的院子,闯了我的闺房。这些传出去,不嫁你就只得死路一条吧。” 外边就传来李大老爷低低的唤声,似乎在警告一般。 可李明婳一点儿也不怕,她说的并没有错。 俞宇森已在打量眼前的小姑娘。 只到他肩膀,可十四岁的年纪来说,身量已经算高的。他猜想了几日的她该是何等样貌,看到她第一反应不是去看她的脸,而是那双清澈带着厌恶的眸子。再有是她肿起的一边脸颊。 他皱起了眉,连她对自己显露的恶意都抛于脑后,下意识问:“哪个王八羔子动的手。” 李明婳眸里闪过一丝讶色,旋即再笑了出来,是真的笑了,扯得伤口发疼。屋外的李大老爷冷汗津津,尴尬不已,一张老脸火辣辣的。 俞宇森见此疑惑更大,只用一双虎目探究的隔着珠帘看她。 好半会,李明婳终于笑够了,转而扯出抹冷笑道:“你说的王八羔子是屋外那男人——我的父亲。” 这下反倒是俞宇森愣住,下刻目光犀利无比看向她,她挨打是因为不愿意嫁给他?! 她撩起了帘子,修长的手指根根匀称似上好的白玉,白净无暇。她看出他的情绪变化,唇边的冷笑透了几分玩味,靠近他低声道:“是不是我嫁你,我提什么要求你都愿意。” 俞宇森看着她自主靠近,更加能看清楚她脸上的伤,红肿不堪,将她好好一张精致脸衬得有些扭曲。 他对上她的视线,这一瞬他看到了她眼底的不甘与一股怨气。 有针对他的,又并不完全是。 俞宇森默默看她一会,李明婳神色已化作对他一种深深的厌恶,还有不耻,笑容亦变得似讥似诮。 她觉得刚才还有些趣的男人也不过如此,转身想要再回屋里去,他伸手抓住了她。 “你在怨我毁你名声,逼你下嫁,还不信我说会应了你要求的话。”他审视着她。 她回头挑眉看他。 他突然就低声道:“你还怨你父亲逼你嫁一个鳏夫,你的要求肯定不是要我帮李家什么,那就是你想要报复拿你逐利的亲人了。” 李明婳闻言再度诧异,这个男人很厉害,起码洞察人心这块非常厉害。这与他口中所谓的粗人根本搭不上杠! “这有何难。”俞宇森松开她,朝她笑。“我的眼光果然不错,这性子够合我口味,我这人也是睚嗤必报。你安心待嫁吧,我俞宇森虽是粗人却也是一诺千金。” 话毕,他人也利落转身离开。 两人说话声音很小,李大老爷在外边根本听不见,急得一头汗,猛然又听到脚步声吓得又忙离开门扇处。 俞宇森跨过门槛后就似笑非笑看着李大老爷,直看得他汗水淋淋。 “我倒不知道你还有这种打女人的本事,亲事就那么定了,我会准备,有什么会让人知会你。” 李大老爷正忐忑,倏地听到这话连反应都忘记了,直到俞宇森又道:“定亲后她就是我俞家的人,我会派人来伺候,不必你李家问了。” 这话落在李大老爷耳中无疑是巨大的惊喜,这说明人家是极看重他女儿,以后女儿嫁过去了还不呼风唤雨,吹吹枕边风他的前途就一片光明。 不知已被暗中落了套的李大老爷惊喜万分,自然是满口应下,就差没说出以后将女儿供起来话。 俞宇森来去匆匆,李明婳立在屋里透过窗扇看着他身影消失,看着月光落在他肩头,这才回想起他的面容来。 肤色有些黑,相貌却是周正英气,倒是威风凛凛。虽有历经风雨的岁月痕迹,可真算起来,那个俞宇森要比他说的年纪看起来小得多,甚至比她三十出头的父亲看起来还小一些。 还有,他居然就那么答应了。 答应要帮她报复她父亲。 李明婳觉得这人做事一点也不符合常理,可她再想起他眼里的郑重,她又觉得他是真没有理由哄自己玩,因为不管怎么样自己就得嫁他了。不然就剩死路一条。 如若在死与看到父亲的悔恨之间选,她当然是选后者的,她想她可以赌那么一次。 真到那一日,她父亲脸上的神色肯定十分让人愉悦。 自此,李明婳亦不再闹绞头发的事,安安静静的在院子里过自己日子。 听着自已丫鬟说俞宇森亲自来下聘,挑了如何贵重的聘礼,然后看着俞府来的下人,说那些流水似的送进来的东西,都是由他挑选的。从鞋袜、衣裳到首饰,再到胭脂水粉,姑娘家的用物几乎都齐了。 李明婳随手捡了双用南珠点缀的绣花鞋看,光是看她都觉得奢侈过度,要迷人眼。 三个月很快过去,也是托俞宇森的面子,她的及笄礼办得非常隆重,不少不愿与李家来往的官夫人都来捧了场。而后便是准备出嫁。 她出嫁那前日下了场雪,次日雪色初霁,天空明净蔚蓝。腊梅也开了,她便在暗香中上了花轿,嫁为人妇。 俞宇森挑起盖头时眼里的惊艳十分明显,她却没有那种再升起一丝厌恶感,因为她先前就发现,他每次看她必然是先看她的眼睛。他的举动有时都会令她感觉到,其实自己长得并不多出色,今儿他这惊艳神色反倒让她有些莫名开心。 这也许就是女子所谓的虚荣,谁不愿意别人认为自己长得美。 婚宴亦是非常隆重,李明婳从闹新房的夫人们身份上就能看出来,更何况外边宾客的喧闹声一直不断,直至很晚才散去。 坐在宽阔又奢华的新房里,李明婳并没有太拘束,她先沐浴换了轻便些的衣裳,然后就填肚子。等到他人回来时,她其实已小歇过一觉。 红烛下的俞宇森显得要比往日柔和几分,或许也有他身上那颜色鲜亮的红礼服原因,将他整个人的凌厉减去大半。 他喝了不少,眼睛都有些发红。 他进屋后转到拔步床前看了她几眼,没有和她说话去了净房,很快就再度出来。 当他上床将她拥到怀里时,李明婳才发现他是赤着上身的,身上滚烫带着水汽,呼吸落在她侧脸时有酒汽。 她无端就紧张起来,双手无意识抵在他胸膛。 “别怕。”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便吻住她。 李明婳是第一次与人这样唇舌纠缠,生涩又涌起姑娘家抑制不了的羞意,不过小会就茫然不知思考。 “答应过你的,我都会做到。” 他在完全占有她前,再度开口,可撕裂的疼让她无心去看他此时的郑重与认真。 她能感到他的迫切,可在她疼得用手指甲抓他的背,他又停了下来,喘着粗气没有再继续前行。 他便那么压住她,缓缓在她脸上唇上落下亲吻,在她放松后才分兵破玉。 虽然还是疼,却能忍受了。 可又过了计久,李明婳又难受极,疼痛占得多一些,她没忍住喊出声,又用指甲抓他。 “我难受,你好了吗。” 催促的话后,她有些后悔,那迎来一阵比一阵激烈的攻势险些将她颠得要昏过去。待他终于满足抽身,她已经像是水里捞出来般,连抬眼看他的力气都不想用,只是想他年纪,这样一次时间虽然是长,可是应该不会有太多。 俞宇森知道她身子还幼嫩,夫妻间的乐趣总得还要时间习惯,顾及着她当夜也就要了那么一次。 看着身边熟睡的人儿,俞宇森是首次那么认真打量她,发现她确实长得极美,雨后海棠般明艳。可他又很肯定,如若他先见着是她的好颜色,他肯定不会去提这个亲。 那日在慈悲寺见着她,是被她不同于大家闺秀的性格所吸引,那时是觉得她有趣。 后来去提亲,他才算是真正对她起了好感,喜欢她的真性情。她肯定不知道,她在看向自己时那种不甘要抗争的眼神,有多诱人,而她在这不经意留露的倔强又让人心疼。 这样的女子,让他就想保护着,也值得让人去保护。 所以,他才毫不犹豫说出她真正想法,并毫不犹豫的答应。 李家人真是不识宝,自此以后,就让他珍藏吧。 婚后,俞宇森亦是按自己初衷,将他的小妻子视为珍宝守护着,家中的中馈都交由她打理。 李明婳也是极聪慧通透的女子,从来不会恃宠而骄,做事进退有度。 他就越发的宠溺她。 两人第一次的争吵是他发现她居然在同房后喝避子汤。 他险些就被她气疯,可那明明做错事的女子还非常冷静与他分折,他永远都记得那将怒火浇灭的一盆冷水。 她说:“俞宇森,我不想要孩子,那样我们就再也过不了这种安静日子,你继子已成家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可他就恨她这种冷静,因为她将利弊分析太清楚,她的心其实还没有完全交给自己。 那段时间,两人都冷了一阵。 恰好李大老爷被人抓错处,求到俞府来。 李明婳珠环翠珮,被人簇拥着到前院见自家父亲,俞宇森看到她脸上又是露出那种倔强,最后一丝火气也消了。 他想,随她吧,他若是非强迫她做什么,与当初李家强迫她有何不同。他喜欢的不就是她这种性子,什么事情都看得明白,爱恨分明,说话做事直爽不做作。 她总有相信自己愿意交心的一日。 身为顶天立地的男人认清低头这日,李大老爷开始了过上了正式的悔恨日子。 再后来,李大老爷被罢了职,再三请求李明婳伸援手并表示往前对她娘亲的悔意愧意,李明婳才再理李家的事。给了李大老爷本钱,让他从商去了。 其间李大老爷有过一次故态复萌,李明婳还未出手修理,俞宇森便将人治得服服贴贴。 李明婳得知后只微笑,夜里却险些将俞宇森的魂都勾离了体。 俞宇森虽喜她这让人沉沦的首次主动,可又有些恼她这种两清似的奖励。 偏自此以后,他就总想讨她欢喜,喜欢看她主动勾着自己,在自己身下千娇百媚。俞宇森给自己总结一个字:贱。 就在他贱兮兮的与伶牙俐齿的她小打小闹许多年后,他却觉得这‘贱’值了。 她开始去面对自己的感情,愿意相信自己,终于愿意怀上两人的骨血,与自己说她愿意依靠他。 然而世事却总有波折,在俞宇森以为两人交心自此安顺,却在幼子一岁时让两人险些彻底决裂。 大儿媳妇的算计造谣中,让身为男人的他失了理智,居然真去责问那为了出豆的幼子操碎心的她。 李明婳性子从来都是烈的,受了委屈亦不会真受委屈,他便挨了她一匕首。 她当时气红了眼,强忍着泪,一刀狠狠扎入他左肩,说:“俞宇森,是不是得到了的东西你就不会珍惜了,若不我们三口一起死吧,彼此来个干净,也好让我别在余生悔恨自己真看错了人!” 早在她显了泪光那刻,他其实就明白自己错了,任由她朝自己挥刀。 那个被亲人伤到最深都不曾落泪的女子,却被他逼得泫然欲泣,他意识到他所谓起疑心与愤怒不过是因为自己的自卑心作祟。 毕竟,他真的年岁大了,外表再是显得年轻些,他也老了。他与她站在一块是那么不相配,她正如盛放的牡丹,而他已如风中残烛,所以他自卑了害怕了。 他是怕失去她的。 这也是他第一次落泪,抱着她止不住就落了泪。 她丢了匕首,拥着他轻声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其实,她懂他的,只盼来世愿同生,永作比翼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