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甘情圆》 第一章 重逢 第一章重逢 池骏是被丁大东咣咣咣的砸门声吵醒的。前一天他熬夜改方案改到今天早上五点,终于赶在地球另一面的客户下班前把方案传给了对方,他连电脑都顾不上关,倒在沙发上昏睡过去,本打算一觉睡到下午,谁想刚闭眼三个小时,就被丁大东叫起来了。 被打扰了好梦的滋味十分糟糕,池骏黑着一张脸爬起来,打开门的表情就像是阎王出巡。 丁大东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但一想到自己怀里的小家伙,顿时什么都顾不得了。 “骏骏骏骏我的骏,你可一定要帮帮我!” 池骏皱着眉头问:“出人命了?” “出鸟命了!” 池骏下意识的低头看丁大东的鸟。 丁大东一扭胯躲过了他的视线,让怀里的小家伙露出了脑袋:“不是我,是它。” 丁大东活了快三十岁,没什么别的爱好,就爱遛鸟。不过这里要说明的是,他遛的是正经鸟——会喘气,会扑腾,小翅膀一扇一扇,小眼睛一眨一眨,小嘴巴一张一张的那种鸟。 他家里养了三只和尚鹦鹉,名字清心寡欲,长得圆头圆脑,个顶个的好看。这次受伤的是其中最漂亮的白银丝和尚,丁大东早上起床时,就见着他的心肝宝贝耷拉着半边翅膀无精打采的立在抓杆上,羽毛掉了一地,羽毛被拽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而另外两只鸟则神气活现的站在笼子的另一边,其中一只嘴角还叼着一根银毛。 不用说,打架了,二打一,赢得不光不彩。 这只白银丝和尚是丁大东刚接回来没几个月的幼鸟,原本的蓝和尚绿和尚是人家送的,养了两年膘肥体壮,丁大东手痒又接回来一只幼鸟,等到翅膀硬了,就捉摸着合笼——前几天相安无事,他这心刚放下来,结果今天就出了这么大的篓子。 他急的要命,把小和尚往小笼子里一揣,抱着病号就往宠物医院跑。跑到楼下他傻了眼,早高峰马路上堵得水泄不通,所有四个轮子的都走不动,那就只能求助两个轮子的了! 谁让池骏是丁大东的好友,住在同一小区里,又恰好有一辆摩托车呢。 池骏对鸟不懂,但光凭常识也能看出它模样凄惨。“翅膀骨折了?” “还不知道呢,那两个小霸王打的。”丁大东哭丧着一张脸,“我急着带它去医院,结果楼下四个轮子的都堵的不能动,这不来求你了嘛。” 这种鸟命关天的事情池骏狠不下心不理,他回屋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几分,换了身利落的骑装,领着丁大东去了地下车库。 五分钟之后,一台拉风的哈雷摩托从车库里飞驰而出,尾灯在沉沉雾霾中划出一道亮眼的红线,闪瞎了无数在长龙车阵里动弹不得的车主。 这辆摩托车是池骏极为重视的宝贝,当初在车行被他一眼相中,交了定金后足足等了三个月,才漂洋过海到了他手里。池骏对车爱护无比,每个月都要养护,即使工作再忙也要抽空去郊区跑山,若不是丁大东这次求上门来,他本打算摩托车后座的第一次留给自己未来的爱人。 黑衣骑士压低身子,精神高度集中,仔细的寻找着车与车之间的空隙,油门轰鸣,灵巧的像是一只黑豹。 丝乘客一手拉住他的皮衣后摆,一手护着怀里的小家伙,吓得磕磕巴巴:“池骏你慢点!算了算了还是快点吧!啊不行了慢慢慢我要吐了!” 在丁大东胃里残留的晚饭涌上喉咙之前,池骏终于把两位乘客送到了目的地。 丁大东顾不上恶心,抱着病号屁滚尿流的爬上宠物医院的台阶,先一步建档挂号。 池骏单腿撑地,摘下头盔,甩了甩汗湿的头发。几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小姑娘看红了脸,推推搡搡,加快脚步从他身边经过,等超过他时,又慢腾腾的拿出手机自拍,“不经意的”让这位帅气的骑士落入她们的镜头。 池骏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成为了他人的风景,他的视线落在了宠物医院的牌匾上,盯着上面写着的“认真宠物医院”几个字觉得有些好笑。 ……院长取这名字的时候是认真的吗? 池骏把车停在了路边,拎着头盔走进了这家认真宠物医院。 医院还没开门,丁大东进来时前台小姑娘正在擦地,见他慌慌张张的进来,赶忙打开电脑为他登记信息。 “姓名?” “丁大东!” 前台小姑娘细声细气的说:“我是说主人姓名。” “哎呀我说的就是我的,丁大东!” 小姑娘:“……先生,我们这里要求真名登记。” 丁大东急的火烧眉毛,语气十分不好:“我这名字听着像开玩笑嘛?” 小姑娘委屈的瘪瘪嘴,输入了丁大东三个字。 “那宠物姓名?” “莲子羹!羹会写吗,就是上面一个……” “先生,我用的是拼音输入法。” 池骏站在门边听着俩人的对话,若不是场合不合适他实在太想笑。 丁大东的父母不擅长取名,丁大东遗传了这一点。 比如他怀里这只新宠白银丝和尚,因为一身白中带着一点灰的温柔色羽毛,就取名叫莲子羹。听着不伦不类,可他家里那只绿和尚叫圣诞树,蓝和尚叫机器猫,一对比之下…… ……反正池骏还挺能理解为什么那两只鸟会欺负这只。 花了几分钟登记了信息,丁大东抱着鸟就往诊室里走。 这医院规模不小,地上两层,地下一层。前台登记处旁边是一扇半人高的铁栅栏门,穿过这道小门走过一个拐角,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左手边是一排房间,每间房间前各挂着一个小牌子,右手边则是一溜长椅,因为他们到的太早,除了他们以外没有其他人。 池骏从没养过宠物,这次是他第一次踏足宠物医院,看什么都觉得稀奇。他从走廊的这头走到那头,视线在房间门口的挂牌上挨个扫过。 这里一共有四间诊室、一间配药室加化验室,现在都关着门,诊室的挂牌上写着今日坐诊医生的名字,下面还写着医生擅长的方向。其中三个诊室的医生擅长的都是常见的宠物猫狗兔,剩下一个名叫“任真”的医生,擅长的居然是鸟类和爬宠类! 丁大东以前来过几次,熟门熟路的往任医生的诊室钻,结果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 跟过来的前台小姑娘赶忙说:“先生先生,现在还没到我们的开门时间,几位医生都刚来,在下面换衣服,您稍安勿躁,在门口等一会儿吧。” 丁大东只能哄着怀里的宝贝再多忍几分钟,小和尚疼得直把脑袋往另一边翅膀里躲,他的心啊真要碎成一片了。 除了这几个关着门的诊室以外,还有一个无门的大房间是专门用来收治宠物做静脉点滴的地方,里面整齐的像是办公室格子间,每个桌子三面围了挡板,桌上安置了一个折叠笼,桌前摆着一个供主人休息的椅子。 因为他们来的实在太早了,除了他们之外只有几只住院的小动物在打点滴,见来了两个陌生人,猫猫狗狗伸长脖子盯着他们,还有小狗不顾胳臂里的留置针,呜呜的哼唧着,想要和池骏玩。 丁大东怀里的小鹦鹉被吓到了,恹恹的缩着脑袋。 池骏也不好自己去招猫逗狗,干脆陪着丁大东守在任医生的诊室门口,俩人低头小声说话。 丁大东见他对这里感兴趣,轻声为他解释:“这医院刚开业不到一年,是省里第一家能给鸟和爬宠看病的,任真是他们院长,确实有两把刷子,有不少鸟友特地坐车来找他看病。” 池骏昨晚睡得太少,头脑昏昏沉沉,他实在撑不住,侧着头抵住身旁的墙壁,张开嘴巴打了个哈欠。 与此同时,走廊那头配药室的门打开,一名长相清秀、眉眼温柔的青年从屋里走出,跟在他身边的小护士估计是说了个笑话,逗得他嘴角弯弯,笑声比清晨的画眉还要动听。 而青年的出现,让原本提不起精神的池骏猛地清醒过来,打了一半的哈欠被硬生生停下,半张开的嘴巴里盛满了惊叹号。 站在他对面的丁大东注意到他的反常,下意识的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 从配药室里走出来的两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等候的患者家属,为首的青年主动向丁大东打了声招呼,见他怀里抱了一直鸟,便问他:“您是等任医生的?他一会儿就上来了。” “好的,好的。” “如果需要我们帮忙的话,可以随时叫我们。” “嗯嗯。” 青年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有些关切的问:“您的……您的朋友没事吧?” “啊?他没事啊……”丁大东说着转回了头,却被站在他对面的池骏吓了一大跳—— ——这小子发什么疯,好好的在医院里待着,怎么突然把摩托车头盔戴上了? 青年又多看了他们几眼,不过他早上事情很多,手里的托盘上还放着给住院的动物们配的药,实在无暇去管那位莫名其妙的头盔怪人。 他走过他们身边时向俩人点头示意,可头盔怪人没有丝毫表示,抱手倚着墙壁,看上去十分冷淡。 青年不知道的是,在反光面罩的阻隔下,池骏的目光没有一刻离开他的脸庞。 青年的身影拐进了点滴室中,他忙于安抚住院的小家伙们,给它们换药喂食,小护士跟在他身旁,帮他按住一些不听话的小动物。 池骏站在门外,出神的望着不远处的青年,浑身上下绷的好似铁板一样,而他垂落在一旁的手紧紧的攥成拳头,不受控制的轻轻颤抖。 不熟悉的人看到池骏这样,恐怕会误以为他在生气。唯有熟悉他的丁大东才知道,他这其实是在紧张,就像是……动物的应激反应一样。 丁大东摸摸下巴,八卦兮兮的问:“是鸟看病,不是你看病,你紧张什么?” 池骏顶着那个可笑的头盔,隔绝了丁大东探究的视线。 但面对好友的一再追问,池骏无奈的说出了实情。 “刚才走过去的那个人,他叫何心远,是我大学时交往过的男友。” 丁大东眉毛一挑:“看你这样子,看来你们分手时闹得不太愉快啊。” “何止不愉快?”池骏的苦笑声自头盔下传出,“……人这一辈子,谁没瞎眼爱上过人渣?” 丁大东不可思议的看看那个在动物身边耐心工作的青年,强压下声音:“人不可貌相啊!他看着挺和气,对动物也很温柔,居然这么渣?把我们小骏骏伤成这样?” 池骏摇摇头。 “……不,你误会了,我才是那个人渣。” 第二章 再遇 第二章再遇 丁大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池骏:“你……人渣?我的小骏骏,你怎么和这种词挂在一起了,快给我说说,你怎么就人渣了?” 他怀里的莲子羹突然精神起来,也跟着叫:“人渣、人渣!” 丁大东哎呦一声,哭丧着一张脸,也顾不得逼问池骏了:“我的小宝贝,翅膀都断了,怎么还有心思学这种脏口啊。” 鹦鹉学舌和小孩学舌不一样,鹦鹉学舌只能学会几个固定搭配的短句,它们不能像人一样理解名词动词形容词的区别。鹦鹉学说人话时鸟主人会小心的教导它们,但有时候防不住,会让它们学会一些“脏口”,也就是人类常说的脏话。 比如丁大东家里的那两个小霸王,当时他和前女友闹分手,吵架吵的楼上楼下都听得见,等到前女友从他家搬出去了,两个小霸王齐声恭喜他:“丁大东,臭傻x!”气的他三天没睡好觉。 这只小可爱他精养细教,生怕一身白毛惹尘埃,结果今天倒了血霉,居然稀里糊涂的学了一句脏口。 莲子羹还在冲着池骏叫:“人渣、人渣、人渣!” 池骏无奈的伸出手指弹了弹它的小脑袋:“是啊,我是人渣。” 一人一鸟就人渣的问题聊了半天,忽听身旁传来一阵悦耳的男声: “两位先生,任医生到了。” 池骏浑身一僵,半晌才支支吾吾的说了声“嗯”。 叫他们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池骏的前男友何心远。 任医生穿着一身白大褂,脸上自带妙手仁心四个大字。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过来,打开诊室门,示意丁大东带着受伤的小鹦鹉进去。 他们两人在屋内讨论病情,池骏立在门边像是门神一样。 何心远作为助手,尽忠职守的守在门边,这样如果医生有什么需要吩咐的,他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他们两个大男人一左一右的站在门边,肩靠着肩,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何心远不太习惯别人离他这么近,他奇怪的看了看身边的男人,清秀的脸上写满了疑惑。注意到他的视线,池骏一动都不敢动,简直像是木头人一样。 池骏的内心充满矛盾,即希望何心远离他远远的,又不希望对方走的太远。其实他心里有非常多想问的事情,想问他们分手之后何心远过的好不好,想问何心远为什么没继续深造,想问何心远有没有新的对象…… ……而他最想问的,就是何心远恨不恨他。 当初池骏伤何心远伤的太深了,他们的感情缘起于一个过分的玩笑,而缘灭时两个人甚至没有当面说一句再见。 池骏那时候太幼稚,等他过了几年回头反思,才明白自己究竟有多混蛋。他不是没找过何心远,但那时候何心远已经毕业不知去了何处,他们又不是一个专业的,池骏用尽了一切办法都得不到他的消息。 原以为何心远会成为他心中一个永久的心结,没想到兜兜转转,他们居然在另一座城市相遇了。 这是不是说明,他还有机会弥补自己的错误? 池骏透过头盔回望何心远,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黑衣配上圆圆的头盔,形象有多么诡异。 何心远被他看得毛毛的,谨慎的向旁边挪了一步。 现在医院已经开门了,陆陆续续有宠物家长抱着猫猫狗狗来看病,见到在室内还带着摩托头盔的池骏,都下意识的绕过他走。 因为诊室的门是开着的,不少人看到了那只可怜的小鸟,养动物的人都有爱心,纷纷问道:“这鸟可真漂亮,翅膀怎么弄的?” 像是在回答大家的问题一般,莲子羹忽然冲着池骏的方向,扯着脖子叫了起来:“人渣、人渣!” 众人:“……” 何心远:“……” 无辜中枪的池骏颇觉心累,赶忙解释:“它那翅膀真不是我掰的,是和其它鸟打架弄的,羽毛也不是我揪的,真和我无关。” 他这话不知道何心远信没信,反正其他几位家长都没信。 不知是谁小小声说了一句:“哦呦,好好的大男人在屋里连头盔都不摘,谁知道是不是脸上都是鸟的抓痕叼痕哦。” 要是池骏想证明清白,直接摘下头盔就好了,可现在何心远站在他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一双水润的眼睛充满疑惑的看向他,仅仅是这一个眼神,就让他的手数次抬起又放下,完全提不起勇气让真实的自己出现在对方面前。 ……这样看起来真是更可疑了。 好在没过多久,任医生就下了诊断:“这只鹦鹉应该是翅膀骨折了,但究竟是哪根骨头肉眼不好判断,需要做个x光片。” 丁大东点头如捣蒜:“做做做。” 任医生:“行,这是单子,你去前台交钱吧。”他又转向守在门口的何心远,唤道,“心远,带鹦鹉下去照个x光。” 这家宠物医院的手术室和激光室都在地下室,只有医院的工作人员才能下去,宠物家长只能在一楼等待。 丁大东不放心,看着停在自己手指上的小宝贝,心疼的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医生,我能跟下去吗?它现在受伤了,拍片子的时候肯定要它展翅,我怕它不让陌生人碰,会叼人。” “没关系的,心远很有经验。而且x光室有辐射,除了操纵人员都不能进去。” 丁大东还是有些犹豫,池骏走过去拉了拉他,轻声说:“心远没问题,他非常招动物喜欢。”隔着头盔他的声音有些失真,但仍然能听出他重重的咬在了喜欢二字上。 在他解释的同时,何心远已经走进了诊室,站在了受伤的鹦鹉面前。他先小心的伸出一只手指轻抚莲子羹头顶,莲子羹歪了歪头,并没有拒绝他的抚摸。接着,他两指并用,温柔的在它的头顶、颈侧、后背流连,还顺着它的颈部下滑到了它鼓胀的小肚子上,曲起手指轻轻的挠了挠。 莲子羹沉浸在了他的爱抚之中,甚至把头侧向了何心远手指的方向,主动用自己的脸颊磨蹭何心远的手掌。 这时,何心远伸出了另一只手,试探性的触碰鹦鹉骨折的翅膀。 通常来讲,宠物在受伤状态下是非常戒备的,甚至在疼痛状态下连主人也会攻击。所有人屏住呼吸,眼睛不眨的盯着何心远,担心他因触怒小家伙而受伤。谁想,莲子羹仅在他的手贴到翅膀上时抖了一下,低低的哀叫了两声,然后就不再吭声,十分安静配合。 何心远也松了一口气,他趁热打铁,腾出一只手平拖在莲子羹面前,轻声呼唤:“莲子羹,过来,哥哥带你去看病好不好。”他非常有耐心,像是在对待一个小孩子一样,柔声细语的哄着它。 从池骏的方向看去,何心远低垂着头,脸上是久别的耐心与温柔。曾经被自己坏心吹过无数次的发旋就在近在咫尺的眼前,可池骏却不敢上手摸摸,无法得知他的头发是不是还如记忆中一般柔软。 很快,莲子羹扑腾着完好的小翅膀,跳跃着扑进了何心远的手心。何心远捧着它,另一只手护着它的伤口,用下巴蹭了蹭莲子羹的头顶。 小鹦鹉甜甜的叫了一声,安稳的窝着并不挣扎。如果仅看它完好的那半边身子,它简直就像是一个毛绒玩具停在他手心。 “那我先带它去照片子了,您放心,很快的,不过片子洗出来大概要二十分钟。”何心远细心解释。 丁大东混沌的与他对视,过了好几秒才“啊”了一声,胡乱点头称好。他失态的盯着何心远的背影直到他走到了楼下,脑中哪还有什么心肝宝贝鹦鹉,只剩下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了。 池骏眉头一皱,拉着他走出诊室,问他:“刚才心远和你说话,你脸红什么?” 丁大东哼了哼:“不能因为你伤过一朵花,就剥夺我欣赏美的权利啊。”他交往对象不分男女就看脸,对外宣称颜性恋。何心远的长相真是戳中了他的审美,若不是池骏这小子盯着何心远时全身上下都弥漫着想把对方吃下肚子的心思,要不然丁大东真想追追这位小医生。 朋友妻不可戏——前妻也不行——他这点节操还是有的。 他抬起胳臂撞了撞池骏:“他带鸟下去照片子至少十分钟,你戴一个大头盔我看着都嫌热,摘下来透透气呗。” 池骏想想也是,摩托头盔极为防风,里面闷的要死,他憋了这么久都快被憋出幽闭恐惧症了。他抬手摘下头盔,随手呼噜着自己头发,重重的呼出一口浊气。 ——下一秒,他失态的把头盔摔在了地上,眼睛发直,盯着楼梯口的方向脑袋里一片空白。 明明在一分钟之前,他和丁大东亲眼看到何心远抱着鸟去了地下室,怎么一分钟之后,何心远换了一件脏兮兮的大t恤,满身狗毛的牵着一只松狮犬从二楼跑下来? 第三章 双胞胎 第三章双胞胎 “小肉球!小肉球的爸爸在吗?”满身狗毛的青年被那只堪称肉球炸弹的松狮犬一路拽下来,他伸张脖子四处张望着,寻找着狗狗的主人。 他的视线在巡视了等候室的所有宠物家长之后,很自然的来到了丁大东和池骏身上。当二人对视的那一刻,池骏呼吸都停滞了,喉咙的肌肉锁紧,再多一秒他就能让自己窒息。 ——何心远看到他了,何心远会怎么说,何心远会怎么想,何心远会不会冲上来揍他,如果他打了自己一耳光,自己要不要把另一边脸送上去给他打? 然而青年的眼光根本没在他们二人身上停顿,视线平滑的自他们脸上瞟过,很快落到了闻讯赶来的前台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说:“小肉球的爸爸在前台等着呢,把它给我,你赶快上去吧。” 青年脸一垮,半是抱怨半是撒娇:“我一上班就给它洗澡,你知道它这一身毛沾了水有多重吗?我累的胳臂都抬不起来了,你还不让我休息休息?” 小姑娘翻翻手里的记事本:“悠悠,你今天上午还有三个预约,一只泰迪一只博美都是做造型,还有一只金毛会来洗澡……” “好好好!”青年双手合十,求饶一般的拜了拜,“五分钟,就给我五分钟让我喘口气行不行?” 刚刚青年下楼时,池骏猝不及防和他打了一个照面,当时只顾得关心何心远看到自己会不会生气,没来得及注意他们两人之间的区别。 这个叫悠悠的青年虽然和何心远长得一模一样,但性格截然不同。何心远沉稳温柔,悠悠张扬活泼,而且工作内容也不一样。再仔细看看,悠悠明显高了不少,身体也壮实很多。 池骏与身旁的丁大东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做了个“双胞胎”的嘴型。 丁大东问:“你没说你前男友是双胞胎啊。” 池骏迟疑道:“……他跟我说他是独子。” “……”丁大东扶额,“你确定你们以前是交往关系?” 亲过,摸过,睡过。甜蜜过,冷战过。一见钟情过,两片心寒过……这当然是交往关系了。 宠物医院的每个工作人员胸口都挂着一块胸牌,池骏视力好,看清楚上面写着的小字是“赵悠悠”。 奇怪,怎么双胞胎的姓还不一样?名也不对仗。 赵悠悠跑到饮水机那里接了一杯水,敦敦敦的喝完了,一抹嘴巴把纸杯团成球,做了个投篮姿势把废纸杯扔进了垃圾筐里。他掏掏耳朵,把前台小姑娘的“说了多少次工作人员不要用一次性水杯”的批评堵在了外面,然后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回了三楼。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在池骏二人身上停留超过一秒。 他风风火火的走了,池骏还停留在“何心远居然是双胞胎他为什么骗我”这件事里不可自拔。 他们在热恋时并不是无话不谈——至少池骏向何心远隐瞒了很多,何心远也不是个爱空想的性子,说过几句对未来发展的期望,见池骏没有接话就没再提过。后来池骏回忆起他们曾经的聊天内容,发现自己之所以逃避这个话题,是因为他从何心远的规划中,听到了自己的存在。 ……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池骏相信何心远时真的爱过自己的,可他为何谎称他是独子呢?这世界上总不可能有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他想的出了神,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眼神放空,目光像是穿越了时光,回到了多年前的校园生活。 丁大东也难得的安静下来,托着下巴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就在两人走神的时候,时间悄悄溜走,从地下室响起的脚步声并没有唤醒他们的警戒,甚至池骏还保持着望着楼梯口的傻样。 于是当何心远捧着做完x光片的莲子羹拾级而上时,池骏就这样不加设防的撞进了他那双沉静的眼眸中。 见到主人,小鹦鹉下意识的拍拍翅膀想要飞到丁大东身上,刚扑腾两下,就疼得嘶鸣一声,蔫蔫的垂下了脑袋。 听到心肝宝贝的叫声丁大东和池骏才反应过来,双双起身迎了上去。池骏向前走了两步,他才发现自己脸上的遮挡早就被他扔在了地上,他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暴露了身份! 他手忙脚乱的妄图亡羊补牢,手都已经够到了地上的头盔,却又忽然停下。 ……因为他发现,何心远根本没有注意自己,就好像是在路上和一个陌生人迎面撞上,虽然眼神停留了两秒,但却无法产生任何波动。 冷淡的,像是陌生人一样。 何心远觉得这位客人的眼神有些奇怪,看着自己时三分探究七分怀念。 这人刚刚一直戴着头盔,只能看出身量颇高,体格壮硕,是何心远最憧憬的那种身材。无奈他身体不好,很多体育活动都绝缘,毕业后一直是风吹就倒。好在赵悠悠厨艺了得,把他养胖了好几斤,这样脸颊上才多了几分肉。 听两位客人交谈时,何心远得知了这位黑衣头盔男的名字叫池骏,本人也如名字一般帅气,但即使长得再帅,何心远也不喜欢别人一直这么盯着自己,这让他觉得很尴尬。 何心远一只手捧着小鹦鹉,一只手拿着x光片,领着丁大东回到了任医生的诊室,刻意忽略了尾随在其后的池骏。 任医生在仔细观看了x光片并对比它的伤处后,判断它是肱骨骨折,相当于人类的上臂部分。这种伤况如果是其他动物遇到了,一般都会采取手术手段从内部下钢钉穿透两块断骨固定,但鸟的骨头是空的,无法下钢钉,所以任医生仅做了外部正骨包扎治疗,只需要在诊室就能完成。 别看只是一个小小的固定手术,但却需要三个人来帮忙。任医生负责固定包扎,何心远负责展开鹦鹉的翅膀,而丁大东则要抱住鹦鹉的身子防止它挣动。 在小心的剃掉翅膀上部的羽毛后,莲子羹的翅膀折断的地方明显的暴露了出来。 丁大东手抖了又抖,明明是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却连只小鸟都按不住。 莲子羹疼的要命,委屈的叫:“欢迎回家!恭喜发财!欢迎回家!新春快乐!” 丁大东当即扭过头去,一张脸煞白:“不行了,我真摁不住,我心疼。” 丁大东怯场,守在门口的池骏赶忙举手:“我来吧,我不心疼。” 一边说着他一边迈开大步往里走,挤走哼哼唧唧的丁大东,接过他手里的小家伙,并且“一不小心”的用手指蹭过扶着鹦鹉翅膀的何心远的手心。 何心远专心工作,只以为他是无意碰到了自己,还好脾气的冲他点了点头。 “您这样,这么扶着,然后让它的头露出来……不要让手指靠近它的嘴,可能会被啄伤。”他耐心的指导。 池骏不笨,何心远说了几句,池骏就掌握了要领,莲子羹自他的双手之间挤出了一个脑袋,样子十分可怜。 小鹦鹉长得娇憨可爱,嘤嘤叫疼时就像是小娃娃撒娇一样。 莲子羹一叫,何心远心里就一颤,虽然他的手依旧稳稳的扶住它的翅膀,但眼睛已经不敢落在任医生手上了。 不知不觉间,一阵迷蒙的雾气涌上了他的双眼,让他眼前的一切景象都模糊失真。 他眼皮一眨,珍珠般的眼泪就顺着眼角滚落下来,划过下巴,啪嗒一声在衣领上摔成了三瓣。 ……何心远为人善良,性格柔软,非常容易和别人产生共情,也经常会对小动物们产生同情心。求学时解剖小白兔他都会哭红了眼,当时他的导师就批评过他很多次。现在他进了宠物医院,每天和可爱的小动物们打交道,更无从练就“铁石心肠”了。 作为宠物医院的一名男员工,他知道自己这动不动就为了小动物落泪的模样太不专业太不冷静,但他实在不知道不知道怎么改正这个“毛病”。 不过他哭归哭,绝不会影响手下的工作。 何心远一只手掐住它的翅膀尾部,一只拉住它的翅尖,双手很稳的展开了它受伤的翅膀。 任医生的手速很快,把已经折断了的肱骨重新捋直对齐前后也没超过三十秒,待傻乎乎的莲子羹开始尖叫时,任医生都开始为他绑上木条包扎了。 在几人的配合下,任医生很快为莲子羹绑好了翅膀,受了一阵“折磨”的小家伙恹恹的躺在何心远手心中,谁都不愿意搭理。何心远喂了它几颗坚果,小鹦鹉才重新对他有了好脸色。 何心远在安慰莲子羹时,池骏的目光一直未从他脸上移开,何心远猜想是刚刚自己突然落泪让对方感到很稀奇。 他有些羞赧的垂下头:“不好意思,刚才让你见笑了。” 池骏盯着他头顶的发旋,说:“你还是这么爱哭。” 这话有些唐突,不过何心远并没往心里去,每日里来来往往的宠物家属这么多,见过他哭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池骏还想说些什么,这时丁大东风风火火的冲进来抱起小鹦鹉,紧接着就是一阵劈头盖脸的么么哒,夸张的肢体动作顿时打断了池骏想说的话,把气氛破坏的一干二净。 之后任医生对丁大东仔细说了一下翅膀受伤的护理,并约好一周后来复查。 而何心远则被一位护士叫走,有一只二十多斤的肥猫今天约好来做绝育手术,猫咪察觉到即将痛失爱蛋的危险,叫的凄厉无比,何心远和它的主人分工合作,一人拦头,一人堵尾,这才把这只上蹿下跳的肥猫逮住。 现在是看病高峰时间,没过多久各个诊室外都排起了队,大狗小狗趴了一地,大猫小猫爬了一柜。 池骏本想在这里等一会儿何心远,和他说说话,但丁大东已经结完账,他实在没有合理的借口再在繁忙的宠物医院里耽搁下去。 他望着何心远扛猫下楼的背影,只能咽下心中的千言万语,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第四章 日记 第四章日记 在经过一天脚不着地的忙碌后,何心远终于下班了。宠物医院的工作在外人看来十分悠闲,不过是每天和可爱的猫猫狗狗打交道,能有多累? 只有真正在医院里做上一段时间,才会知道这些有毛和没有毛的小家伙们有多磨人。 认真宠物医院共有四位医生、五位护士、一位前台小姐和两位宠物美容师,医生和护士都采取轮班制,一周只有一天休息,而且每周都有一次夜班,好照看住院的小家伙们。 因为任真院长学历高、医术高、而且擅长的宠物方向非常少见,所以认真宠物医院在开业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赢得了极高的口碑。另三位医生都是任真高薪从外面挖回来的,因为最近来看病的动物们络绎不绝,他一直惦记着再找一名医生。 何心远是任真的师弟,说是师弟,其实任真毕业时,何心远还没入学呢。后来何心远生了病,研究生答辩差点过不去,是他的导师顶住学院压力给他的答辩大开绿灯,愣是让他拿到了毕业证书,又把他介绍到任真的医院工作。 赵悠悠不放心让哥哥一个人外出工作,没和他商量就辞掉武馆的工作跑去学了宠物美容,几个月后他把美容证书拍在了任真桌上,于是现在这对兄弟俩就成了同事了。 “哥,今天我累死了,叫外卖吧?”赵悠悠一路踢着路上的石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今天忙的不行,下午有个小姑娘送来一只路边救助的流浪狗,那狗至少三年没剪过毛了,毛发全部打结,还有垃圾混在里面。最可怕的是,当他贴着狗皮小心推毛时,居然发现毛发深处藏着一窝蜱虫! 蜱虫是所有宠物主人的噩梦,这种虫子传染性强,叮住血肉就不松嘴,如果让它们在宠物医院里爆发开来,后果不堪设想。赵悠悠怕虫子怕得要命,还要忍着毛骨悚然的感觉给狗剃干净,又叫来另外两个护士给美容师里里外外消了毒。 今天何心远参加了三台手术,两台绝育一台骨折,他现在同样累的打不起精神:“随便吧,吃什么?” “蜜汁烤肉盖饭吧,要大份的。” “行。” 说着,何心远打开了手机里的点餐app,停了几秒:“……你刚才说吃什么?” “蜜汁烤肉盖饭。” “哦。” 过了几秒,何心远问:“大份的小份的?” “大份的。” 又过了几秒,何心远继续问:“我刚才有没有说过我想吃什么?” 赵悠悠耐心的回答:“没说,就跟我点一样的吧。” “也行。” 何心远不挑食,肉也吃,菜也吃。想不出吃什么的时候,就和弟弟点一样的。他食量小,一份大的吃不完,最后全进了赵悠悠的肚子。别看赵悠悠长了一张和何心远一模一样的漂亮脸蛋,身体的肌肉量却比他高了百分之十,就算不做运动,光是喘气就消耗的比哥哥多。 他们走到家时,刚好晚餐送到了。 赵悠悠打开饭盒一看,是两份麻辣味的烤肉盖饭。 何心远洗了手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愧疚的问:“……其实你刚刚让我点的不是麻辣味的吧?” 赵悠悠无辜的瞪大眼睛,演技娴熟:“没有啊,我让你点的就是麻辣味的啊。” 何心远这才放心。 吃饭时,赵悠悠嘴巴不闲着,缠着何心远让他说今天工作时的趣事。他们兄弟俩虽然在同一家医院上班,但一个楼上楼下,除了午饭时基本见不到。 何心远家教严,从小食不言寝不语,不过与弟弟重逢后,这些规矩全都被弟弟打破了。 每天讲述彼此的工作趣事,是他们兄弟俩重逢后新养成的习惯。 他短暂回忆了一下,开始从晚到早一项项叙述今天做的事情,事无巨细,甚至准确到每只宠物的毛色。赵悠悠安静的听着,间或提出一些问题,例如“今天任医生接待了多少病人”“今天做绝育的猫体重多少”等等。 终于,何心远倒着叙述到了早晨。 “上午的时候来了一只鹦鹉,翅膀断了,师兄直接在诊室为它接了骨。带他来的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穿黑色皮衣,戴摩托头盔,长得很帅。另一个……”他侧过头使劲想了想,“另一个我没记住,下次见到不一定能想起来。” “没关系,每天来来去去的客人那么多,没人能够把所有人都记住。”赵悠悠安慰他,同时从他的碗里偷走了一块肉,“那只鹦鹉长什么样,叫什么名?” “那只鹦鹉是白银丝和尚,它叫八宝粥。” 吃过晚饭,兄弟俩把桌子收拾干净。一般人都会觉得,两个大男人合租肯定会把屋子里弄得脏兮兮的,不过赵悠悠从小就住集体宿舍,自理能力很强,而何心远学的专业让他有一些洁癖。他们的房子虽然称不上一尘不染,但总归是干净整洁的。 这间房是老式的公房,厅小的不得了,只够摆一张四方小桌子。厅后连着左右各一间卧室,主卧有阳台,放了两张单人床、衣柜和电视,次卧则在何心远的要求下,为赵悠悠改成了练功房。 次卧实在太小了,赵悠悠翻两个跟头就要撞墙,不过他已经很知足了。他现在的工作没时间让他每天跑专业武馆练习,而他打小练的是童子功,一天都不能荒废。何心远给赵悠悠铺了专业地板,又装了一整面墙的大镜子。房间角落里放了一个立式木人桩,这是赵悠悠之前工作的武馆淘汰下来的,被他厚着脸皮搬回了家。 趁着弟弟打木桩时,何心远坐回桌前,拿起笔记录下一天的生活。 以前何心远从不写日记,还是生病后才养成了这样的习惯。闲来无事时,翻翻自己以前写过的文章也是一件趣事。 在他写到早上遇到的那只小鹦鹉时,他拿起一旁的彩铅信手涂鸦,寥寥几笔,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鹦鹉就跃然纸上。它有着灰白色的羽毛,圆滚滚的身材,黑黝黝的双眼,还有缠着绷带的翅膀。 何心远在它的眼睛旁边添加了夸张的两大滴眼泪,接着在它头顶写上了名字——“八宝粥”。 他笔尖微顿,想了想,换上了一支黑色的彩铅,在鸟儿的旁边勾勒出一个黑衣骑士的侧影,他画的非常认真,充分抓住了池骏的五官特征,把他的俊朗帅气表现的淋漓尽致。接着又在他身边画了一顶摩托头盔,旁边写着“摩托怪人”。 至于鸟儿真正的主人……何心远实在想不起来,干脆在旁边画了个火柴人示意。 第五章 越狱 第五章越狱 池骏从没想过他居然还能和何心远重逢,他更没想过,这场在他心里惊天动地的相遇,却换不来何心远的驻足停留。 何心远像是把他当做了一个普普通通的鹦鹉家长,而不是与自己有着感情纠葛的鸟人。 若不是池骏当天下午有个必须要出差的工作,他真恨不得扛着行李去宠物医院门口扎营,好好和何心远“叙叙旧”。下跪也罢,自打脸也罢,他只希望能把自己的歉意充分表达出来。 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谈。 池骏学的是市场与广告方向,还没毕业就陆陆续续接过几单小生意,回国后在一家4a公司一路做到了总监的位置,积累了不少人脉和经验,从去年开始自己组了个团队单干。 公司里人不多,但个个是精英,即使池骏能力强又富有个人魅力,把这些桀骜不驯的家伙收归己用也颇费了不少功夫。公司小,他几乎事事都要亲力亲为,这次好不容易接了一单大活,他非常重视,亲自带队飞抵对方公司商谈。 好在甲方公司是熟人介绍,虽然是大公司,但做事很痛快,两方人马见面后就市场推广方向和广告创意好好商谈了一番,很快就定下了大概方向。 忙完工作,池骏让小组里的其他人留下收尾,而他则在第二天乘坐最早的一趟航班飞回了b市。 回家后他顾不得休息,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急匆匆的跨上他的爱车向着认真宠物医院奔去,他一路风驰电掣,终于赶在医院上班前抵达了那里。 他来得太早了,医院还没有开门。他心里焦急,却也知道光急没有什么用。他抱着双臂倚在摩托车上,心中反复演练着一会儿要怎么说怎么做。明明他昨天可以沉着冷静的和甲方公司老总谈笑风生,今天却连一句最简单的sorry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双手托起头盔,把圆滚滚黑漆漆的空心金属球当做了何心远的替身,深情款款的说:“心远……你最近还好吗?” 上一次偷拍他的几个高中小女生见他出现在她们的上学路上,顿时羞红了脸,原本叽叽喳喳的聊天声都消失了,个个屏气凝神,挺胸抬头,像是一群骄傲的小天鹅,手挽手从他身边经过。可当她们发现他居然神经兮兮的对着一个头盔长篇大论时,顿时吓出了原型,眨眼间小天鹅变成了小麻雀,扑楞着翅膀惊慌的飞走了。 池骏根本无暇注意自己的神经表现吓坏了几名思春的少女,他还在头疼怎么能让何心远不再生气。 他们虽然交往时间不长,但他相当了解何心远的性格,对任何人任何事都能温柔以待的何心远,现在却对自己视而不见,看来他是真的被伤透了。 何心远在学校里是有名的好脾气,笑起来像是一捧春水,又清又甜。最开始他受人关注完全是因为长得好看,再加上是个小天才,连连跨级使得他比同班同学都要小上几岁。后来不知他哪个同学透露出,他每年的奖学金都全部捐给本校的贫困生,课余会去孤儿院当义工,甚至牵线本地的流浪动物收容中心,组织同系同学去给流浪猫狗做绝育…… 这些事情他都做的很低调,既不拿这些事情吹牛,也不见他以此竞争什么学生会或班级职位。他只是默默的做着,直到被人在学校论坛八出来,才让大家了解到他美好外表下更加美好的内心。 不少人都被他的善良所吸引,为了接近他,跨专业选了他们学院的选修课,结果没上几节就因为跟不上专业进度无奈离开,只有池骏咬牙跟了下来,分组时还走了狗屎运和何心远分到了一起。 何心远把池骏当做一个性格仗义的学长,哪想过池骏的目标是自己。他的感情经历一片空白,除了学习,他只和动物们打交道,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出众,值得别人追求。 有个女生在图书馆向他借了三次笔,他只当对方是个马大哈,第四次时告诉她“你的化妆包这么大,你可以放一支笔在里面啊”。有个学弟经常约他去打篮球,他义正言辞的说“我不喜欢运动,学习会让我更快乐”。还有人在食堂拦住他,说没带饭卡,希望向他借卡打饭,然后顺水推舟想加他□□还钱,他摆摆手“没事的,你直接把还我的钱存食堂前台,就说这十块钱存在何心远的卡上就好。” …… 就在池骏沉浸在回忆当中时,远远的有两道声音传来。 其中一个和缓的男声问:“悠悠,我好饿啊,今天咱们为什么不吃早饭啊?” 另一个清亮的男声回答:“哥你又忘了,昨天任院长打赌输给了咱们,说要请所有人吃麦当当。” 池骏向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来的两人正是何心远兄弟。兄弟俩虽然长得别无二致,但体态神情相差不少,何心远看上去就是个文弱书生,半长的头发略略遮住耳朵,眉眼温柔,走路不疾不徐。而赵悠悠呢则像个小炮弹,本来就人高腿长,还埋头往前冲,走了十几米发现哥哥没跟上,干脆在原地高抬腿跳,权当练功了。 若真说起来,这对双生子就像是月亮与太阳。 池骏对陌生的太阳没什么兴趣,几年来心心念念的都是被他从圆月生生挖空成弯月的那一个。 他鼓足勇气,整了整衣服,几步走向了他们。 “嗨,你们……好久不见。” 糟了,这个开场太烂了。 赵悠悠停下脚步,下意识的挡在了哥哥身前。何心远落后于他,干脆站在他了身后半步的地方,安静的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池骏本来是想和何心远叙旧,哪想何心远根本把他当做了陌生人,一句话不说,反而是真·陌生人的赵悠悠皱着眉头挡在他们之间,一脸警惕的模样。 池骏只能硬着头皮向大舅哥做自我介绍:“那个……我前几天陪朋友带他家宠物来看过病。” “哦。”赵悠悠说,“所以您是来?” “也不是……呃,怎么说呢,其实我是找何医生想来谢谢他。我朋友那鹦鹉伤的挺重的,白色的,就拳头那么大,翅膀断了,是何医生和任医生一起帮它翅膀固定好的,现在恢复的不错。”池骏信口胡说,莲子羹被带走后他根本就没去看望过,再说现在还不到三天,外伤愈合都来不及,更遑论翅膀骨折了。 “白色的鹦鹉?”何心远眼睛一亮,“是那只白银丝和尚吗?”刚刚他就觉得面前的先生有些眼熟,现在仔细一看,不正是前几日那个带着骨折的小鹦鹉来看病的摩托怪人嘛,他的摩托车正停在路边,流线型的车型看着极为夺目气派。 “对的,对的,就是那只莲子羹。”听到何心远搭话,池骏赶忙顺杆爬。 莲子羹? 赵悠悠看了他哥一眼,笑话他:你不是说那只鸟叫八宝粥吗? 何心远有些羞恼,脸色微红。 可这么一来却让池骏误会了,误以为何心远是因为和自己说话而脸红了——不管是羞红的还是气红的,这一看就是对过去难以忘怀。即使是恨自己也罢,只要不再像那天一样把他当陌生人就好。 池骏多想过去把他就这么带走,找个地方好好叙旧,偏偏赵悠悠在那里顶天立地的站得像个补天的女娲,池骏看着他就想起何心远谎称是独生子的事情了,心里不禁有些冒酸水。 就在这时,池骏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居然是丁大东打来的电话,他本不想接,但耐不住丁大东一遍遍打,何心远兄弟俩都用“你为什么不接电话”的眼神看他,无奈之下他只能接起来了。 丁大东声音嘶哑,一副破锣嗓子都快和他的名字差不多了。“骏骏骏骏我的骏,又出鸟事了!” “……什么鸟事?” “我刚起床一看,‘圣诞树’和‘机器猫’越狱了!”丁大东悲愤不已,“而且这俩鸟玩意飞出去之前,把我的键盘给拆了,哥哥我刚买的机械键盘,被他们全都磕干净了!” 池骏接电话时误点了功放按钮,丁大东的这段控诉清清楚楚的落到了三人的耳中。丁大东是个文字工作者,平日在家soho,键盘是他最重要的工作伙伴,池骏一想到丁大东起床看到满桌键盘帽时的傻眼模样,即使明知道很惨,也没忍住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好压住自己的笑声。 而赵悠悠就肆意多了,他仰着脖大笑了两声,何心远赶忙拉了拉他,小声提醒他要注意礼貌。 还好丁大东正沉浸在悲痛当中,没听到有人笑话他,还在那碎碎念:“你今天有事吗?没事的话陪我找那俩祖宗去吧,肯定是因为我这两天骂了它们,它们心情不爽才搞得这一出。它俩现在胖得和保龄球壶似得,肯定飞不远。” 池骏有些犹豫,一边是他好不容易重逢的旧爱,一边是他相交多年的好朋友,天平两边砝码一样重,他一时间没法选择。 也是巧了,就在他沉默的当口,忽然一辆全身上下哪都响只有车铃不响的自行车,咣当咣当咣当的从他们身边经过,骑车的男人见到他们,赶忙用“脚刹”停下了。 “诶,宠物店的双胞胎!幸亏你们上班了!”男人急得火烧眉毛。 “怎么了大爷?”何心远见状,赶忙出言安抚。 男人翻了个大白眼:“说了多少次你怎么就记不住,我不是大爷!我是大哥,就是有点秃顶!” 何心远软软的说:“好,秃顶的大哥,您这么着急什么事?” 男人被何心远噎的说不出话,好不容易顺了顺气说道:“我在那边的楼顶养鸽子,刚刚过去放鸽子,发现笼子里多了一绿一蓝两只大鹦鹉,正在吃我家的玉米粒呢!那俩鹦鹉机灵的要命,你想连鸽子笼都开得开,还有什么能难倒它们?我实在抓不住,这不来找你们帮忙了吗!” 第六章 抓捕 第六章抓捕 三人对视一眼,真是没想到事情能巧合到这种程度。 丁大东在电话里听到,大声叫开了:“大哥!大哥!养鸽子的大哥!我是那两只鹦鹉的主人,您稳住,您别伤了它们,您家在哪儿,我现在就过去逮它们去!”他又说,“玉米粒我回头赔您一包,二十公斤的那种!” 秃顶大哥听着电话里的动静,顿时眉毛倒竖:“现在是玉米粒的问题吗?您那两只大鹦鹉脾气够大的,我一笼子鸽子二十多只,愣是干不过两只鹦鹉。你也是养鸟的,肯定知道鸽子胆子多小,逢年过节我怕它们被炮仗惊到都要给他们移笼,好嘛,现在都被您家鹦鹉赶到旁边去了!!” 秃顶大哥话说的不客气,但几人倒都理解他的愤怒。 谁家养宠物不都当个宝贝啊,一睁眼被人鸠占鹊巢了,哪个当主人的都心情不好。 丁大东在电话里问清楚了鸽笼的位置,也是巧了,丁大东家、宠物医院、鸽笼刚好是个等边三角形,距离都不远,几人商量了一下,由秃顶大哥带着他们三人先去鸽笼抓鸟,丁大东在家里拿好飞行绳和笼子同时赶去。 事不宜迟,秃顶大哥拦了辆出租车,拉着赵悠悠坐了进去。就算这么焦急的时刻,他也没忘了把那辆哪里都响的破自行车塞到出租车里。 本来何心远也想跟着上后座的,被池骏拦下了。 池骏厚着脸皮问他:“那个……你想不想坐摩托车?” 当初他俩谈恋爱时,没少在校园里压马路。不过他们性别相同,而且同为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如果动作太亲密肯定会引来别人围观,所以那时候他们经常是一人抱着一摞书,肩并肩走在教室通向图书馆的林荫路上。 俩人毕竟是春情浮动的半大少年,情人在侧却不能正大光明的公布,那感觉分外憋屈。 某次,池骏注意到何心远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校园里一对骑车带人的小情侣,女生很甜蜜的靠在男朋友的后背上,笑容灿烂,真是虐煞一片单身狗。 池骏也不知怎么回事心里一软,脱口而出:“自行车有什么好坐的?你等我买了摩托车,带你绕着b市兜风!” ……这是池骏唯一一次主动谈及他们的未来,虽然说出口后他就有些后悔,他不该随意许诺无法完成的事情,但何心远惊喜的笑容抚慰了他那颗惴惴不安的心脏。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池骏心里很明白,他在别的朋友们都一掷千金买豪车时,却用足以买一辆四轮车的价格买了一辆两轮车,其实就是在纪念那段夭折的爱情。除了那次丁大东求上门来,他的后座从未让第二人坐过。 如今,有资格坐在他后座的人再一次出现了。 听到池骏的邀请后,何心远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转到路边那辆霸气的摩托车上。哪个男人不爱车?遑论是这么一辆帅气吸睛的摩托车了。不过因为b市的禁摩令,摩托车牌早在十几年前就不再发放,路面上的摩托车少之又少,车牌的价格都能比得上一辆低档次的小轿车。 池骏的这辆摩托车可是进口货,车身造型流畅,颜色是低调又难掩奢华的夜空蓝色,其上星星点点的点缀着银光,在车流中跃动起来时就像是流星从身旁划过。这辆摩托车又宽又大却不显臃肿,池骏改装了它的几个零配件,让它看上去和市面上的大路货完全不同。 何心远有些意动,不过池骏对于他来讲只是个陌生人,他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答应。 因为生过一场大病,所以何心远比同龄人都要惜命,若是往常,他早就拒绝和人同乘摩托车的邀请了。但偏偏面前的男人眼光真挚,表情沉着中带着一丝期待,就像是故意把弱点暴露给主人看的狼狗,让何心远拒绝的话语无法出口。 他的心里像是有个声音在说话: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何心远像是被那道声音蛊惑了一般,懵懵懂懂的就点了头。 然后他便看到,面前的男人脸上每一寸肌肉都舒展开来,眉毛扬起,眼睛微弯,脸颊的肌肉带动嘴唇张开,露出了一个有点……有点傻的笑容。 何心远笨拙的爬上了摩托车的后座。 在有些地铁口外,总能看到载人的小摩托、小电动三轮招揽生意,只要五六块钱,他门就能把那些一脸疲惫的上班族送到小区门口。然而何心远再累的时候都没有乘坐过,他总觉得这些跟小汽车赛跑的家伙太危险,总担心一个甩尾,自己就会从车上咕噜噜噜噜的滚下去。 所以这次和池骏同乘,还真是一次破天荒的经历。 池骏提前一步跨到了摩托上,单腿撑住地,全身的肌肉绷的像一块块铁板,呼吸无限放轻,只敢用余光小心瞄着何心远的动静。被他注意的乘客在上车时撑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还来不及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何心远就已经坐好,收回了手。 他端端正正的坐着,上身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落在大腿上。 池骏提醒他:“心远,摩托车是不能这么坐的。摩托车速度很快,你要是保持现在这个姿势,风会把你掀翻的。” 何心远嘴皮微微动了动:“……那怎么坐?” “待会儿开起来后,你要向前压低身子,可以直接贴在我的背上,双手抓住我的腰。”池骏没回头,担心自己眼里的狼色吓到身后的乘客。 “……那好吧。”明显不信。 池骏起步极快,油门一拧,车子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何心远还没做好准备,扑面而来的风就带着他的身子后仰,他吓得差点叫出声来,赶忙压低身子紧紧抱住池骏的腰。 他心跳如鼓,侧脸贴在池骏的背上,耳边除了风声便只剩自己的喘息声。刚开始他无暇顾及飞快后退的景色,待适应了这种风驰电掣的速度,他反而爱上了这种感觉。 生病之后,他处处小心,别人也待他如玻璃人一样,他许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他像是一只重新学会飞翔的小鸟一样,惊喜的睁着眼睛观察着这个世界。他看什么都稀奇,被他们甩到身后的行人,被他们掠过的树丛,被他们惊扰的野猫……他把头扭向另一边,只见与摩托车并驾齐驱的出租车里,被迫和自行车一同挤在后座上的赵悠悠,正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 赵悠悠摇下车窗,大声问他:“哥——你——怎——么——来——了?” 何心远也大声说:“我——帮——你——抓——鸟——啊!” “可——是——咱——俩——都——不——去——上——班,任——院——长——请——客——的——麦——当——当——谁——替——咱——们——领?” “……” 在路上疾驰了十分钟后,一行人马终于抵达了秃顶大哥家所在的小区。这附近都是中高档小区,秃顶大哥送了不少礼,才让物业同意在他们楼顶置办一个鸽笼。这么多年下来,秃顶大哥一直控制着鸽群数量不让它们膨胀,现在养的不过六十多只。 他鸽子养的很精细,不同年龄段的鸽子分开饲养,这次出事的一笼是他最开始入门时养的二十多只鸽子,何心远从笼外粗略看去,只见这些鸽子鼻瘤粗大,形似小山包,看着至少是七八岁的老鸽了。 现在这些鸽子们都缩在笼中一角,四十几只鸽眼盯着霸占着它们水槽与食粮的流寇鹦鹉,战事一触即发。 池骏不懂鸽子,也没见过别人养鸽,他跟在何心远身旁装模作样的看了一会儿,夸赞道:“这鸽子养的真好,您没带出去参加过比赛?” 秃顶大哥笑了一下,咂摸着烟,说:“怎么没比过?我早年爱炫耀,经常带着一笼笼的鸽子征战南北,近途还好,远途能飞回来的十不存一。你看见笼子里那只只剩下一条腿的老鸽了吗?我那时挑战超远距离赛鸽,一口气放飞了三十羽,只有这一羽回来了,用了二十五天,在所有参赛人中排名第三十五。当时它瘦的脱了形,腿也断了,眼也浑了,一头扎进水盆里呆着,缓了三天才让我碰。从此以后,几年来再没踏出过笼子一步,每天就是在角落里一窝,静静看着外面。我检查过,翅膀没问题,就是怕了。 后来我想啊,这鸽子太不容易了,人把它们带到那么老远的地方,指望着凭借它们自己认路的本事找回来,可这一路上危险有多少?找不到水源被渴死,遇到散养的肉鸽群跟着飞走了,还有手欠的人会打鸟……你见过一头撞上风筝线被割断翅膀的鸽子吗?我见过。 我们是在玩鸽子没错,但鸽子也得有命让我们玩啊。 我就想,去他妈的,老子不比了,再也不比了。” 这故事秃顶大哥说过好几次,几乎每次登门宠物医院他都要讲。赵悠悠第一次听的时候挺感动,听多了就没什么感觉了,毕竟宠物医院天天迎来送往,让人感动的、麻木的、心酸的、快乐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何心远曾在自己的日记本里读过这个故事,但已经忘了大半,这次再听来,仍然觉得触动。他的性格比悠悠柔软许多,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 在他身旁的池骏听完后也觉得心里酸涩,但眼睛一直没敢离开何心远,想着他如果哭了,这次自己绝对不说风凉话,而是第一时间递上纸巾。 不过秃顶大哥没给池骏表现的机会,他指了指鸽子笼里作威作福的两只鹦鹉,眼睛在面前的三人身上掠过,催促道:“行了,别光看着啊,谁进去逮啊?” 第七章 翻墙 第七章翻墙 丁大东还没到,在场的几人中,再没有人比池骏对这两只鹦鹉更熟悉了。可问题是池骏只在丁大东的家里逗过几次鸟,给它们喂过几次坚果,有一次动作慢了,还被它们联手扇了好几下脸。 按理说和尚鹦鹉是非常亲人的品种,别人家的鹦鹉恨不得天天和主人腻在一块,动不动就在主人的肩膀上、脑袋上站着。可丁大东家这两位祖宗不知道怎么养的,简直像是家里多了两尊太上皇,脾气刁钻的要命。 池骏不愿意在何心远面前露怯,挺了挺胸,硬着头皮举手:“我去。” “行,你注意点,别伤着我鸽子啊。” 鸽子笼很大,足有一人高,大概五平米见方。池骏长这么大,除了几年前在国外的脱衣舞酒吧里,被选为幸运观众享受过一次笼内近距离贴身热舞外,再没钻进过笼子里。 而且脱衣舞酒吧的笼子只是个噱头,里面打扫的一尘不染,还喷着催情的香氛,哪像这里实打实的兽笼,扑面而来一股农贸市场的气息。 池骏在环绕周身的鸟屎味里前进,缓缓靠近攀在角落的一蓝一绿两只鹦鹉,嘴里喊着他们的名字:“圣诞树、机器猫,我来接你们回家了……” 可两只鸟岿然不动,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梳理着自己身上的羽毛。一旁的鸽子们像乌云一样聚在另一个角落,警惕的望着这个莫名闯入的人类。 池骏哪里被这么多只鸟同时盯住过,若不是何心远在笼外一脸紧张的看着自己,他真想放弃等丁大东自己来处理。 池骏问:“大哥,您这鸽子不啄人吧?” “不啄。”秃顶大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至少不啄我。” “……” 赵悠悠不耐烦的问:“你行不行,不行出来,我逮。”他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但就是看池骏不顺眼,尤其刚刚哥哥坐在他后座抱着他腰的那一幕,让赵悠悠觉得分外刺眼,总觉得这家伙从头发丝到指甲盖都写着讨厌二字。 池骏哪能让小舅子看不起,一边说着“没事我来”一边又向鹦鹉走近了几步。 可偏偏在他的手指距离鹦鹉翅膀不到二十公分的时候,两只鹦鹉忽然腾空而起,扑扇着翅膀向着鸽群冲去。 它们这么一动,一直忌惮着它们的鸽群也跟着动了。一时间整个笼里像是爆炸似得,掀起了一阵羽毛战。 而池骏作为笼里唯一只能直立行走的人类,顿时糟了殃。他就是一个突然闯入鸟类世界大战的不速之客,面前全是一蓬蓬的灰白肉球,偶尔能看到一蓝一绿两个胖墩挥舞着翅膀在灰白肉球的海洋中进进出出,把整个鸽群搅得是天翻地覆。笼内鸽群缭乱,鸽屎乱喷,鸽毛眯眼,鸽味冲鼻,池骏勉力向着两只鹦鹉的方向走了几步,就被胡乱撞上来的鸽子打得头都抬不起来。 这场在鸽笼里突然爆发的战役让笼外围观的三人也惊住了,过了足有半分钟,他们才想起来要进去救人。就在这时,只见蓝绿两只鹦鹉突然杀出重围,扑向笼门的方向,不过几次翅膀扇动的功夫,笼门上的插销就被它们打开了! 想想也是,昨晚黑灯瞎火它们姑且能进笼,现在天光大亮,区区一个插销笼门又怎能拦得住它们? 门户大开,两只鹦鹉展翅冲天,笼内的鸽子也找到了方向,紧随其后一并冲向了天空。 终于从鸽毛地狱里逃脱的池骏晃了晃身子,扶着笼子走了出来,他刚被鸽子甩了一身鸟屎,身上粘了几根鸟毛,狼狈不堪。 何心远热心肠的扶了他一把,还好心的拿出一包消毒纸巾让他擦手擦脸,池骏接过纸巾时,顺势拉住了何心远的手——他美滋滋的想:他现在这么狼狈,心远还主动靠近自己,怕是心里舍不下当初的感情吧。 他厚颜无耻的提出要求:“你帮我擦吧?” 何心远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耐心的解释:“你没用过这种消毒纸巾吗?你看,它的开口在顶端,打开后就像纸抽一样,不难,这包送你了。” “……” 鸽子一出了笼,就凭借本能在上方的天空打圈飞了起来,秃顶大哥定睛一看,发现那只已经数年没展过翅膀的独脚大侠居然也在其中,嘴巴都合不上,满心说不出的开心,至于鹦鹉大闹鸽笼的事情也被他抛在了脑后。 丁大东姗姗来迟,赶到时刚好看到自家鹦鹉领着一群鸽子上青天的场景。鹦鹉眼睛尖,见到自家主人来了,两只一同齐鸣。 一个喊:“丁大东!” 另一个喊:“臭傻x!” 一个继续喊:“丁大东!” 另一个跟着喊:“臭傻x!” 学的还是他前女友的声音,细声细气,惟妙惟肖。 两只鸟在天空一边飞一边喊,这可是实打实的360°环绕立体声,而且开关还不在他手里,想关也关不了。 丁大东里子面子都没了,追着两只鹦鹉后面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走了,余下的几人面面相觑,赶忙追了上去。 池骏手里还攥着何心远给他的消毒纸巾呢,结果连脸都顾不上擦,额头上都是鸟屎。 赵悠悠体能好,两条大长腿一迈,哒哒哒的跑走了。何心远是十足的软脚虾,平日里疏于锻炼,拿过最沉的东西就是手术刀,他跟在弟弟屁股后面慢慢的跑,没过多久就被落下了。 池骏放慢脚步,跟在何心远身旁晃晃悠悠的刷存在。 重逢之后,他数次想起他们曾经的大学生活——那时候何心远体力很不好,体育课是逃不了的必修课,男生要求跑三千米,何心远就每天早起跑圈。池骏也被他带着早起锻炼,陪着他一点点锻炼体能,调节心肺能力,教他怎么分配体力。何心远刚开始不好意思让他陪,说他一来,操场上围观的女生都变多了。 你说他傻不傻,从头到尾都没发现她们的目标是他自己。 …… 想必是大学毕业后再没锻炼过身体,何心远的体能比那时候还要差,才跑了几步就喘成风箱,池骏心疼的要命,赶忙拉住他,让他缓缓再继续。 何心远听了他的劝,改跑为走,但也没停下脚步,向着弟弟跑走的方向继续走去。 旁边的池骏抓紧一切机会示好:“心远,这让我回忆起大学时在学校操场跑步的事情。” “……”何心远还在喘呢,自然没精力搭话,他人聪明,一直跳级,毕业时还不到20岁,现在这么多年过去,回想起大学生涯记忆已经模糊不堪了。 池骏又说:“说起来我也很久没锻炼了,其实这么跑跑步挺好的……你说呢?” 何心远:“你喜欢的话,每天早上抽出半小时跑步吧。” 池骏心急,光他一个人跑步有什么劲啊!“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我不喜欢运动。”何心远耿直的回答,“悠悠喜欢,他还打算过段时间参加马拉松,你可以问问他。不过你不一定能跟得上他的速度。” “……”好嘛,池骏心似血滴,心爱的人对自己这么冷淡,一个劲儿的想要划清他们俩之间的界限。他没资格抱怨对方的记仇,谁让自己才是犯错的那一个呢。 赵悠悠追上丁大东时,丁大东正站在一堵墙下,跳着脚求两位祖宗下来。 他们追着鸟跑了半天,跑到了一个高档别墅区的后面,面前的这堵墙就是其中一幢别墅的后院,院里绿树成荫,最粗壮的一棵树足有十米高,从院内探出树枝,遮天蔽日。 而两只鹦鹉就停在树枝上,悠闲的整理着羽毛。 围墙外表光滑,丁大东连个突出的砖块都找不到,根本上不去。俩小恶魔性格确实不好,但那也是他从小养到大的宝贝,决不能说丢就丢。 见赵悠悠来了,他忙求他:“你能不能帮我去找找哪里有梯子?我在这守着它俩。” 赵悠悠抱臂站在墙下,仰头看了眼两米五的院墙,很自信的说:“这还需要梯子?” “啊?” 他拍了拍丁大东的胸脯,赞赏的说:“你体格不错,我看你当梯子刚好。” 赵悠悠指挥丁大东面朝墙站着,双腿一前一后分开成弓步,双手则用力撑住墙面,整个人从侧面看去呈一道倾斜的直线。 丁大东心里发憷:“这,这行吗?我可没练过杂技啊,没顶过人。” “你别回头看我,你低头看脚。”赵悠悠催促。 丁大东心想这对双胞胎性格差别可真大,当哥哥的温柔安静,当弟弟简直是个小炮仗。 就在他腹诽之际,身后忽然传来助跑的声音,他心里一凛,还不等他做好准备,大腿根部和肩膀接连受到两次重压,他膝盖一软,若不是双手撑住墙就要失态的跪地了。 与此同时,他头顶传来一声轻松的“嘿呀”,他抬头看去,只见赵悠悠早就借着人梯冲了上去,双手攀住围墙,右脚踩住墙面,眨眼间就攀到了墙顶。 ……这家伙何止是个小炮仗,简直是个二踢脚,噼里啪啦的就上天啦! 围墙不算宽,赵悠悠双手伸直掌握平衡,快而稳的走到树枝前。他往前一跃,双手攀住最近的细树枝,身子在半空中荡了两下,双脚勾住更粗的一根树枝,身子一拧,稳稳的站到了树上。 这速度别说丁大东没反应过来了,他养的两只傻鹦鹉也愣住了,呆呆的瞅着赵悠悠步步逼近。 等到赵悠悠离它们不到一米时,傻鸟才想起扑棱翅膀——为时已晚,赵悠悠脱下身上的牛仔外套,就像是电视剧里的武林高手一样把衣服兜成一个圆,两只鸟连一句“恭喜发财”都来不及说,就被紧紧的束在了衣服里,只露出两个鸟头在外面嘶嚎。 丁大东痴态一样仰头看着他,嘴巴半天合不上。他低头瞅瞅左手的鸟笼、右手的飞行绳,把想说的所有废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树枝很高,离地将近三米,赵悠悠现在双手抱着鹦鹉,自然不能像来时那样下去。 丁大东把手里的东西一扔,颠颠的冲到树下,敞开怀抱,特热情的说:“哎,悠悠,别害怕,往我这儿跳,我接你!” 他嘴巴里说着,脑袋里已经出现无数英雄救美的美好场景,烂俗偶像电视剧里的桥段在脑海里跟走马灯一样的闪过,最后定格在“女主角从树上跳下来时把男主角扑倒在地”的狗血情景。 那什么,朋友前妻不能戏,朋友前妻的弟弟……嘿嘿嘿。 可赵悠悠根本没理他,自顾自的往旁边挪了挪,眼睛估算了一下离地面的距离,紧接着在丁大东的惊呼声中,他团身往前一扑,在空中精妙一翻,转眼就稳稳落地! 丁大东目瞪口呆。 刚刚赶到的池骏也目瞪口呆。 何心远见怪不怪,笑眯眯的解释:“悠悠从小练武,这种高度对他来讲很轻松的。” 池骏看看他,再看看他弟,抱着侥幸问道:“舞蹈的舞?” “不,武术的武。” “……” 不妙的感觉越来越鲜明,有这么一个武力值爆棚的骑士护在何心远身边,池骏预感到自己的破镜重圆之路绝不可能平坦了。 第八章 重复 第八章重复 因为莫名被卷入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鹦鹉追逐战,池骏准备了好久的道歉被屡次打断,一句简单的“对不起”在嘴边翻滚半天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赵悠悠把裹着鹦鹉的衣服往笼子里一抖,两只鸟儿傻乎乎的摔了下来,双爪抓着木杆晕头转向了好一会儿,好半天没回过神来。丁大东眼疾手快的关上了笼子门,还特地在门上加了三把锁,谨防他们再次越狱。 “行了,鸟交给你们了,我们去上班了!”赵悠悠扔下这句话,拽着哥哥就要走,池骏眼巴巴的望着何心远的背影,很想让他留下,却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 可能是他内心的祈祷被听到了吧,那对兄弟俩往前走的时候,何心远频频回头望着池骏,走出去不到一百米,何心远就主动停下了脚步,拉了拉埋头往前冲的弟弟。 因为距离较远,池骏听不见这对兄弟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何心远向弟弟指了指自己的方向,一边说话一边比划着些什么。 赵悠悠看来被他说动了,抱着手在原地等待,示意哥哥快去快回。 池骏心里一跳:心远……心远这是主动来找自己?他终于不再装陌生人,打算和自己谈谈了? 何心远快步走向了池骏,他体质不好,这么一段路就有些喘,脸上带了层红,水汪汪的眼睛盯着池骏时,让池骏一颗心控制不住的扑通扑通的狂跳。 “那个……”何心远侧过头,眼神清澈,“上门出诊是我们医院的一项服务,虽然今天没有看病只帮助逮鸟了,根据规定也是要收上门费的。这个钱是跟养鸽子的大哥结,还是和你们结?” 池骏:“……你回来找我就只为了说这个吗?” 何心远被池骏语气里的沉重吓到了,可他仔细想想,并不认为自己欠池骏什么人情。他轻皱眉头,反问:“除了这件事以外,咱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 池骏失魂落魄的把丁大东送到家中后,被丁大东强硬的留了下来。 “我说你和何医生到底怎么回事?你之前不是说出差吗,怎么今天早上接电话的时候和他在一起?我还以为你俩和好了呢,但他话说的这么绝情,听着不太对头啊。”丁大东八卦的问。 池骏摇摇头:“还能怎么样,他根本没原谅我。我今天早上刚落地,一回来就去找他,本来想和他好好道歉,坦承自己的错误,结果你也看到了。” 他苦笑:“心远完全把我当成了陌生人,好像对于他来说,我和他的过去都是不存在的。如果他逃避、他怨恨,都很正常,我心里知道症结在哪里,也明白肯定要付出多番努力才能得到他的谅解……但是我没想到,他会把我们的关系撇的干干净净。” 在短暂而浓烈的交往中,池骏把何心远的性格摸得很透。何心远虽然待人和善,却绝不是没有底线的烂好人,他也会生气、也会愤怒。 “而且他那个弟弟……”池骏头疼不已,“赵悠悠居然身手不凡,他会是个大麻烦。我感觉即使我取得了心远的谅解,他弟弟也不会给我好脸色的。” 丁大东摸摸下巴:“根据今天的观察,我倒是觉得事情还有转机。赵悠悠这人像个小炮仗似得,他要是真知道你曾经渣过他哥哥,绝对会把你痛揍一顿的。但你看,他没对你的出现产生任何抵触情绪,所以我怀疑……” “……你是说,心远不仅没把他有弟弟的事情告诉过我,也没把我的事情告诉过他弟弟?” 丁大东打了个响指:“咱们可以大胆猜测一下,这对兄弟俩姓不一样,很有可能是一个随母姓,一个随父姓。而且兄弟俩的成长轨迹完全不同,何医生自小学霸连连跳级,但是赵悠悠却打小练武……如果是从小在一起的双生子绝不可能差别这么大,所以我想他们应该在父母离异后跟父母单独生活,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并且在你们分手之后再相遇的!” 要是这样的话倒说得通了,虽然是双胞胎,但毕竟是成年后再相遇,肯定不能像小孩子那样无话不谈。何心远可能是因为羞涩、可能是因为逃避,所以并没有把和男生交往过的事情告诉过赵悠悠,所以赵悠悠看到池骏时并没有什么抵触心理,自然不会故意作梗。 挡在自己情路上的拦路虎转眼变成了小猫咪,思及此,池骏脸上终于见了笑。 “看你天天为情所困,我这个做兄弟的心里也难受。”丁大东豪气的说,“再过两天莲子羹要去复查,这可是个名正言顺出现在何医生面前的机会,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 池骏刚想答应,一想觉得这事儿没这么简单:“你怎么这么好心?不会是准备挖坑让我跳吧?” “你说说你,怎么把我想的这么龌龊?只要你答应我一个小小小小小的要求,我保证每次带莲子羹复查,都会叫上你。” “……什么事?” 丁大东搓着手,厚着脸皮说:“在莲子羹病好之前,你帮我养养另外两个祖宗呗?” ※ 这几天,池骏被家里的两位新住客吵得不得安宁。 丁大东偏爱和尚鹦鹉,家里养了两只尤不满足,前几个月接回来一只幼鸟,从光秃秃的秃鸡期开始养,倾注了大量的心力。他本想左拥右抱享受齐人之福,哪想到家里的两位原住民吃了醋,联手把第三只教训了一顿。 手心手背都是肉,丁大东看着白银丝和尚的伤口心疼的不得了,狠狠心把两只罪魁祸首关了禁闭,每天的坚果零食也克扣了。哪想到愤怒的它们化身鲁智深,在家里大闹一通后越狱了! 丁大东左思右想,觉得现在接它们回去只会激化矛盾,于是威逼利诱的把两只鹦鹉送到了池骏家。 池骏同意很爽快——养鸟总比养狗好,狗你还得给它准备窝,每天遛弯,每周洗澡,鸟嘛往笼子里一关,定时喂吃换水就好。鹦鹉最适合像自己这样无暇照顾宠物的创业者,闲来无事逗它们说话,可以让心情放松,想想就很有意思。 可等到两只鹦鹉真在他家里住下了,他才发现自己不小心触发了隐藏副本,还他妈是hard模式! 能自己开锁越狱满屋子乱飞不算什么,把真丝窗帘刮花了也不算什么,池骏万万没想到,当自己加班一天回到家中后,居然看到满墙的鸟屎啊! 见池骏回来了,两只不知何时逃出笼子的鹦鹉扑扇着翅膀,亲亲热热的一左一右站到了他肩上,同时一抬屁股——然后池骏被迫欣赏了一出鹦鹉喷屎的大戏。 和尚鹦鹉消化能力很强,基本上每隔二十分钟就会排便一次,在吃稀了、精神压力大的情况下,还会喷射性排泄,池骏没做好心理准备,就被它们狠狠洗礼了一番。 然而麻烦远远不止这些。当池骏拖着疲惫的身子擦完墙,终于能倒向床铺好好睡一觉时,两只被关在阳台的鹦鹉,开始了它们的晚间口语练习…… 这几天池骏完全睡不好,梦里总有一个声音细细的女生,嗲声嗲气的说着恭喜发财万事如意。 三日后,丁大东带着翅膀上缠着绷带的莲子羹再次走进了认真宠物医院,在他身后,新晋鸟爸池骏灰头土脸的踏进了医院的大门。 见池骏的黑眼圈越发严重,丁大东也挺不好意思的,他摸摸鼻子:“那什么,兄弟,再忍忍啊,我看莲子羹最近精神还行,估计再过半个多月就能长好,到时候我一定把它俩接回来严加管教。” “行了,慈父多败儿,我看你是永远教不好它们了。”池骏黑着脸说,“你还不如让莲子羹向赵悠悠学学功夫,说不定能以一敌二呢。” 丁大东之前预约过今天的复查,护士小姐领着捧着鸟的俩人到了任医生的诊室外等待叫号。 一周过去,莲子羹比之前精神了不少,估计是骨头长好时会痒痒,它总是想用嘴巴去啄伤口,还尝试性的扇动翅膀,丁大东发现后总会第一时间制止他的动作。 池骏又不是真的来带鸟看病,他伸着脖子左右张望了一下,拦下护士,故作镇定的问:“那个……何医生呢?” “何医生?”护士小姐愣了一下,笑着问,“你是说何心远吧?他在那边的点滴室呢,有只狗要做化验,他过去抽血去了。” 宠物医院毕竟不像人类一样那样各个诊室工作间分的非常清楚,有些小动物抽血直接就在走廊上,由主人抱着抽。而这次需要何心远抽血的是一只六十多斤的金毛巡回猎犬,毛长屁股大,耍赖的时候往地上一趟,横跨了整个走廊。 为了不影响其他人和动物进出,何心远让它的主人把它领进了点滴室。 狗主人蹲在一旁,捂住狗的眼睛,轻声哄:“贝贝,咱们别看,不看就不疼了。” 金毛犬性格温顺,听了主人的话摇了摇尾巴,在地上老实的摊成一片。 “来,贝贝,不疼啊。”何心远摸摸它的头,伸出手握住了它的前爪。他先小心剃掉爪子上的一点点毛,然后用压脉带绑住狗的前肢,待血管凸起明显后,动作迅速的刺入针管。金毛狗贝贝小幅度抖动了一下,委屈的呜咽起来。 狗主人不忍心的亲了亲狗的鼻子,眼睛一直盯着何心远抽血的动作。 好在何心远已是熟手,很快就采够了化验用的血液。他把血样放回托盘里,拿了棉球压住了狗狗的血管,待针口不再流血才起身拿着托盘离开。 他工作的时候非常专心,连池骏就在几步之遥的诊室门口盯着他他也没察觉到。这正好方便了池骏欣赏他工作时认真的侧脸,虽然他的大半美貌都被口罩遮住了,不过光是那一双漂亮的眼睛也足够迷人了。 犹记得他们大学时,最常去的约会地点就是图书馆,池骏每次看着看着书,就会情不自禁的把目光移到身旁的何心远脸上,细致的用视线抚摸他的侧脸、他的嘴唇、和他的睫毛。何心远很迟钝,往往池骏盯他盯了几分钟,他才会在翻动书页时注意到自己的男朋友在痴汉的盯着自己……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何心远工作时绝不分心的习惯一直保留着。 何心远端着血样小心的回了化验室,池骏不想打扰他工作,也没同他打招呼,直接在化验室外的椅子上坐下了。求复合也要遵循基本法,死乞白赖非要追到人家公司影响对方工作,绝对不是池骏的目的。 十五分钟后,何心远拿着化验单走了出来,他眉毛轻轻皱起,小声念着化验单上的名字:“宠物名:贝贝。……贝贝,贝贝……” 刚巧一旁的诊室门开了,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太太抱着一只吉娃娃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回头道谢:“医生谢谢您了,贝贝陪了我这么久,这次又吐又拉的真是吓坏我了。”说着,她涂着鲜红色指甲的手疼惜的揉了揉怀中狗狗的脑袋。 池骏心里发笑,看起来不少主人给狗取名都在偷懒,这才几分钟的功夫,就遇上撞名的狗了。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失了笑意——何心远居然拿着化验单走向了那只吉娃娃,向它的主人说:“贝贝的化验单已经出来了,血相没什么问题,只是有点炎症。” 抱着吉娃娃的老太太吃惊的眨了眨眼睛:“什么化验单?我家贝贝没抽血啊。” 虽然何心远的表情绝大部分都被口罩遮住了,但那一刻的怔愣没有逃过池骏的观察。 一旁的护士小姐打了圆场,趁抱狗的老太太不注意,她向何心远使了个眼色,嘴巴往点滴室里努了努,悄声比了个“金毛”的嘴型。 何心远轻轻点头,又拿起化验单向着点滴室走去。 站在他们不远处的池骏从头到尾的看完了整件事,何心远的表现让他困惑不已,明明十几分钟之前何心远亲手给那只叫贝贝的金毛犬抽了血,怎么现在却找错了狗? 第九章 冲突 第九章冲突 在丁大东的细心照料下,莲子羹恢复的很不错,外部的伤口已经结痂,内部的骨折也逐渐愈合。丁大东每天都有按照医生的吩咐为莲子羹换药,真是个二十四孝好爸爸。 任真医生对这只漂亮可爱的小鹦鹉印象很深,他仔细的检查了它翅膀的恢复情况,表扬丁大东:“丁先生是吧?您照顾的很好,莲子羹年纪小,愈合能力强,现在它觉得痒痒,想啄、想飞都是正常的,如果您怕晚上照顾不了的话,可以在它的翅膀外头多裹几层,再用脚环把它固定在笼子里。但是白天一定要给它松绑,因为绑太多层不利于伤口愈合,脚环也会增加它的心理压力。和尚鹦鹉是对外界很敏感的鸟,过多束缚会让它不高兴,进而导致斑秃、泻肚等问题。” 丁大东就差拿个小本本把医生说的话都记下来了,待任医生调整好翅膀两侧木棍的固定位置,他这才千恩万谢的离开诊室。 它捧着鸟出了门,一眼看到自己的好兄弟面色凝重的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脸色深沉,眉头紧锁,看上去心事重重。 “怎么了这是?”丁大东抬脚踩了踩池骏的鞋面,稀奇——池骏这么一个注重仪表、只要出门就要闪闪发光的人居然没生气。 池骏过了好久才如梦初醒的“啊”了一声,脑中反复回忆着刚才那一幕,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总不能说,他发现向来脑袋瓜灵活、记忆力超强的何心远突然变成了容易忘事的人了吧?最主要的是,何心远怎么能把一只金毛和吉娃娃记混,差别也太大了。 见他这幅欲语还休的模样,丁大东的八卦雷达噌的一下就开启了,他顾不上手里的缴费单,一屁股坐在池骏旁边,推推他:“有啥事儿兄弟帮你分析分析。” 池骏确实需要别人帮他理清思路,丁大东脑子灵活的很,要不然也不能宅在家里当个靠文字吃饭的soho。 于是池骏开口:“是这样的,刚才我看到心远给一只金毛犬……” 他话音未落,拐角后的医院前台那边发出了一阵巨大的喧闹声,一个中气十足的低沉男声怒吼道:“我怀疑你们的药有问题!你看看,我们家这狗秃成什么样了?” 前台小姐温声解释着什么,却只换来宠物主人声音更大的咆哮,推推搡搡的动静传来,本来在走廊上候诊的人同一时间向着门口的方向看去。 争吵的声音越来越近,终于,一只吐着舌头的蝴蝶犬从拐角后灵巧的钻了过来,它脖子上拴着一个红色的小铃铛,走起路来叮铃铃、叮铃铃响个不停,顺着它身上的牵引带向上看去,一个年约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满脸怒气的跺着脚走进来,前台小姐跟在他身后,好言相劝。 “先生,先生您冷静一下,这里还有动物在看病。……我们的医生经验丰富,用药都是正规渠道进来的,如果狗狗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让我们医生再帮您的爱犬看一下。” “看个屁!”那男人大腹便便,鼻孔朝天,恨不得用肚脐眼说话。“这边宠物医院那么多,我还是看在你们网上评价好才来的,你们家绝育就比别家贵那么多,又让我用气麻,又让我加点滴,小一千块钱花出去了,每天都按照你们的要求抹药吃药,结果你看看,我们好好的一只狗,后腿毛掉的一块一块的,肯定是你们的药有问题!”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小狗两只后腿毛发稀疏,与前肢和后背的茂密完全不同。 因为他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引来不少宠物家长的围观,有些新客人听了他的话之后眼神狐疑,开始摇摆是否还要在这里继续看诊。现在市面上宠物医院遍地开花,水平也参差不齐的,谁都不愿意白花钱让宠物遭罪。 眼见着男人引发的麻烦越来越大,原本在点滴室里看顾宠物的何心远第一时间跑过来。宠物医院隔三差五总会有一些冲突纠纷,这是避免不了的。何心远性格沉稳,说话慢条斯理,又长得一副文质彬彬的好相貌,由他出面解决麻烦,可以让激动的宠物主人降低戒心。 何心远来到蝴蝶犬面前:“先生您别急,我帮狗狗看一下。”说着就蹲下身去。 谁想那得理不饶人的宠物主人猛地一推何心远的肩膀,让重心不稳的他直接摔倒在地。 池骏顿时急了,脑袋里还没反应过来呢,身子就扑过去,他从后搂住何心远的肩膀,把他扶了起来,同时怒道:“你干什么?好好说话,别动手。” 旁边的丁大东也站了起来,嘴巴损的要命:“到底是狗看病,还是你看病?怎么人话还没说两句先吠上了。” 停在他肩膀上的莲子羹为他助威呐喊,冲着蝴蝶犬的主人大叫:“人渣!人渣!人渣!”蝴蝶犬不明就里的跟着汪汪叫了起来,一时间整个医院里都闹腾起来,到处都是狗叫猫跳,吵得沸反盈天。 这么一闹,原本在办公室里为动物看病的几位医生都被惊扰了,他们开门一看,见两方呈对峙的模样,明白是麻烦上门了。 任医生是医院的院长,自己的员工被欺负,他第一时间站出来护人:“怎么回事?小何没受伤吧?” 任真长得周正白净,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白大褂里永远是笔挺的衬衫西裤,真正称得上青年才俊。他这副模样别说是给宠物看病了,说是给人看病的都有人信。 他声音不大,但带着满满的气场,没人能够忽视,一时间整个医院都安静下来,就连原本吵嚷的小动物也不敢吭声了。尤其是莲子羹,刚刚还“人渣人渣”的叫得欢,见任医生一出来,赶忙缩起脖子,把脑袋藏在了完好的翅膀下面。 众人沉静了好一会儿,还是池骏先开口解释了事情经过。当然,他的叙述自带偏心属性,着重说了对方是怎么推倒好心给狗看病的何心远的。 走廊里的其他人都是证人,大家七嘴八舌的帮何心远说话。其中有个小姑娘模样看上去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校服,怀里抱了个猫崽子,细声细气的说:“那个叔叔声音特别大,吓得我家咪咪叫个不停。还有,刚才何医生摔得可重了……” 那男人被众人围攻,居然一点愧疚没有,好像在他看来,其他的人打就打了,他家狗掉一根毛都不行。 不仅如此,他在听完小女孩的话之后,他嗤笑一声,指着何心远的方向问她:“医生?小丫头,你以为穿上白大褂就是医生?他就是个男护士,让他碰我的狗,我怕伤了我家宝贝!” 池骏怀里的何心远脸色变了,他虽然脾气好,并不代表被人欺负到跟前来还忍气吞声。“先生,请你尊重我的职业。你进来时说你的狗掉毛了,还一口咬定是因为用药的缘故,医生都在忙,我先一步检查病情填写病例是必要的步骤。如果你认为我不可信的话,大可去其他医院。” “我凭什么去其他医院,是你们把我的狗害的掉毛的,你们必须负责!” 那男人又大声吵嚷起来,不少人都被他的高分贝声音吵的皱眉头。 然而池骏这时候却分了神,他不可思议的望向何心远——护士?他是护士? 池骏一直以为何心远是这家宠物医院的正式医生,但仔细想来,他确实从未见过何心远给动物看过病,也没有自己的办公室,更多是做一些打下手的工作,比如换药、照片子、抽血等等。 可这怎么可能? 他们二人的母校在全国都排得上名,动物医学系更是不少人削减了脑袋想往里挤。读书时,何心远gpa接近4,是学院里有名的学霸,年年拿国奖,而且还获得了保研的资格。 毕业这么多年,有着如此优秀履历的何心远怎么可能考不到兽医执照?若他不再喜欢动物了,那大可换行业,没必要在这里当一个又苦又累的小护士。 就他所知,宠物医院的护士的门槛不高,大专、甚至有些中专都可以做,更有些小医院不要求专业背景,只要上岗前学一学函授课程就可以。 在何心远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那人一直在骂骂咧咧的指责医生和医院,当日负责给这只狗绝育的医生把他领进了办公室,为他的狗重新检查一遍。这事实在憋屈,但宠物医院作为服务行业,不能得罪客户,只能硬吃下这口黄莲。 冲突落幕,何心远向仗义执言的大家道了谢,又认真的对池骏和丁大东微微弯腰。 “今天真是谢谢你们了。” “别谢我别谢我,要谢就谢池骏吧。”丁大东脚底抹油的跑了。 池骏干咳一声,假模假样的摆摆手:“应该的,我总不能看你受欺负啊。”他心里想的是,我欺负过你一次就心疼了好几年,哪能让别人爬你头上啊。 他趁周围没人看他们,大胆拉住了何心远的手,捧在自己的两手之间紧紧的攥住:“还有,你怎么成了护士,你不是一直特别喜欢小动物,想当宠物医生的吗?” 他担心自己管得太宽,会让何心远反感,忙补上一句:“当然,当医生也好、当护士也好,我相信你肯定有自己的计划……你能说给我听听吗?” 何心远困惑的看了看彼此交握的双手,睫毛低垂,挡住了眼中的万千思绪。他几次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池骏只当他是没消气,一直厚着脸皮拽着。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望着池骏,脸上是他一贯的平静淡然,但池骏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抹稍纵即逝的不甘与挣扎:“……我当不了医生。” “谁说的?你这么优秀……” 就在这时,任医生办公室传来呼唤,让何心远进办公室谈话,池骏只能不甘心的放开了手。 何心远进门时,并没有关紧办公室的门,贼心不死的池骏溜到门口,偷听何心远和任真的谈话。 任真先是询问了何心远有没有伤到身体,又拍了拍何心远的肩膀,安慰他:“毕竟是开门做生意,什么样的顾客都会碰见,特别极端的把动物看的比人重要的也不止一个两个。小刘已经在为那只狗检查了,如果确定不是咱们的问题,这个客人我们绝不会再接待,即使是我们的问题,治愈后也会把他列为禁止往来的客人。……这次确实是委屈你了,老师把你托付给我,本意是想让你每天都能开开心心的和小动物在一起,结果却出了这种事……师兄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好吗?” 何心远背对着大门,池骏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师兄你放心,这种事情我不会记住的。”何心远的声音清晰的从门中传来,没有丝毫失真,“你忘了我的病了吗。病情好的情况下,两三天之前的记忆就已经很模糊了,病情不好的情况,十分钟就足以让我遗忘了。” 守在门外的池骏呼吸一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何心远生病了?很严重的病吗?会影响记忆力? 他如果连几天前的事情都能忘,是不是说明……他已经把和自己给忘了?这就是为什么这段时间每次见面,他都对自己很冷淡的原因? 因为对于何心远来讲,自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陌生人而已。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池骏的双腿忽然间失去了力气。若不是丁大东及时出现在他身边撑住他,恐怕他就要摔倒了。 他不知道的是,当吓得满脸发白的丁大东把他强拉硬拽的带走后,何心远转过身子看向了大门的方向,慢慢的,轻轻的叹了口气。 第十章 记忆 第十章记忆 宠物医院门上贴着的下班时间是晚上八点,但何心远从没有准时下班过。 他很受小动物们的喜欢,在每个不值班的晚上,他都会在离开前去住院的小动物那里挨个摸摸头挠挠痒,安抚这些因为离开主人而惶恐不安的小家伙们。有些特别缠人的,往往会从笼子里伸出小爪子扒住他的衣角,非要让他多陪着玩一会儿。 现在已是深秋了,何心远踏出医院大门时,扑面而来的冷风刮进了他的脖子,他冻的哆嗦了一下,口中呼出的气体在路灯下变成了浅薄的白色。 赵悠悠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 今天赵悠悠兴致不高,低着头,双手插在兜里,双肩背像是个沉重的乌龟壳一样扣在他背上。 当何心远走到他身边时,他也没像往常一样缠着哥哥说话,而是别扭的哼了一声,自己甩开大步闷头往前冲。 何心远刚开始还能勉力跟上他,但俩人体能差别很大,没过一会儿何心远就被甩在了后面。 他无奈的叫弟弟的名字:“悠悠。” 赵悠悠耳朵动了动,没搭腔,脚步倒是放慢了一些。 “悠悠,你今天怎么了?”何心远快走两步赶上了他,关心的问,“出什么事了,你看起来很不高兴。” 赵悠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与哥哥一模一样的漂亮脸蛋上乌云密布,眉毛紧紧皱成一团。 “何心远!”他愤怒的像一头小狮子,眼睛里装满了怒气。 他已经许久没有连名带姓的叫过何心远的名字,自从兄弟俩相认后,他像是为了弥补人生前二十二年的空缺一样,抓住一切机会让“哥”这个音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可现在,他却破天荒的喊了哥哥的名字。 “何心远!你能不能不要总关心我,多关心一下你自己?”他控诉,“下午的事情要不是我听前台小杨说了,你是不是根本不打算告诉我你被人打了?” 原来让这个小霸王生气的是这件事。 何心远无奈道:“小杨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爱夸张。什么被打了,那个客人太激动了,推了我一把而已。” “他都把你推地上了!”赵悠悠急的满脸通红,“我在楼上还傻乎乎的给狗洗毛呢,都不知道楼下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你脾气好,他故意欺负你,要是我在……要是我在……” “要是你在,又能怎么样?”何心远慢吞吞的说,“你答应过我了,跟我住,不能发脾气,不能打人——空手碎砖头吓唬人也不行。” 赵悠悠被他堵住了嘴巴,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像是受尽了天大的委屈。 下午的那场祸事真是无妄之灾。负责给狗绝育的刘医生给那只狗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那只狗因为激素原因天生就有一些皮肤和内分泌问题,虽然之前从没掉过毛,但皮肤有异味,并伴有耳炎和流泪现象,不过都不严重。在绝育后,睾·丸摘除使得它的激素分泌异常,脱毛实属正常后遗症,只要主人用心护理,三个月左右就能恢复原本的模样。 何心远解释完,见弟弟还是一副不满的样子,只能安慰他:“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这种小事我不会记住的。我现在记住你,记住同事,记住不同动物生病的症状,就已经耗费了我所有的精力,我不可能分出空闲去记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生性豁达平和,生病之后记忆能力受损严重,若这事落到别人头上,恐怕就要怨天尤人、自怨自艾。但何心远很平静的接受了现实,即使他的人生之路从一帆风顺变成崎岖不平,但他一直非常积极非常努力的前行着。 何心远伸出手,像每个哥哥都会做的那样,拍了拍弟弟的脑袋。赵悠悠的头发很短,毛茸茸像个刚出栏的小羊羔,因为他比何心远高的缘故,何心远拍他还需要踮起脚。 “乖啦,乖啦。哥哥请你吃炸鸡排。” 但很可惜,赵悠悠并没有那么好打发。 “哥,你总说你记不得……”赵悠悠看着面前这个与自己一母同胞的兄弟,看着熟悉的面容上出现自己从没有过的宁静。“……可是我记得啊。” “……” “我记得你找工作屡屡碰壁时,hr的白眼。我记得你官司胜诉后,对方把赔偿划到你账上时每一句诋毁。我记得你给你爸打电话让他来参加延迟了两年的毕业典礼时,他说工作忙不愿出席……哥,你记不住的事情,我替你全记着呢。” ※ “我说你这几天到底怎么回事?”丁大东踢了踢靠坐在椅子上要死不活的池骏,很看不惯他这幅生无可恋的样子。 从那天从宠物医院回来后,池骏这几日早出晚归,每天都在公司奋斗到深夜,第二天不到八点就已经在办公桌前坐好。老板这么拼命,当下属的吓得心惊胆战,也只能陪着加班——可问题是他们这家小公司,根本没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啊? 刚巧池骏有一位下属是丁大东介绍过去的,在没事找事的加班三天后,找上了丁大东,想要旁敲侧击的问问自家老大是怎么回事。 丁大东这个人精,一下就联想起那天在宠物医院池骏非同寻常的表现,当时池骏手心全是冷汗,却死活不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这段时间池骏再没往医院跑过一次,也不像前几天那样叨叨叨的把何心远的名字挂在嘴边,所以这一切的症结不言而喻。 于是这天下午他跑来池骏公司,愣是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他拉了出来,开了个包厢,要了一桌子菜和整整一箱啤酒,希望能撬开好兄弟的嘴巴。 “你到底说不说?”丁大东催了几次也开始不耐烦了。他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要是让编辑知道他在截稿期的前一天居然从电脑前离开跑来给人家当免费的情感顾问,绝对会顺着网线爬过来打他。 池骏苦笑一声,摸过地上的啤酒瓶仰头猛灌。在他脚下早就横七竖八的扔满了不少空瓶,整个包厢弥漫着浓郁的酒味。 终于,池骏开口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心远了。我一直认为,像他这样美好的人,离开我之后一定会更快乐。他的人生轨迹非常清晰,他会继续优秀下去,拿最好的成绩,成为一个他一直想成为的兽医,甚至说不定会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诊所。他会是别人眼中的人生赢家,天资聪颖,每天和可爱的小动物作伴……而像我这样从一开始就做了错事的人,在他的人生中终将成为一个微不足道的鸿毛。 “可是当我再一次和他相遇后,我忽然意识到,原来分开这么多年,我一直是想着他的。原来从多年前开始,我就是爱着他的,只是当时的幼稚让我忽视了内心的真实感情。 “所以我想道歉,我想弥补……可我突然发现,他根本不需要我弥补。” 丁大东问:“为什么说不需要?你亲口问他了?” 池骏摇摇头:“我没有问过他,但是他确实不需要了——他已经把我忘了。” 见丁大东还是一脸云里雾里的模样,池骏解释起来:“从重逢后我就觉得很奇怪,这段感情对于我们双方来说,都应该是刻骨铭心的。就算他已经走出了阴影,见到我后也不可能波澜不惊,但我却把他的漠视当做是故意为之的报复。结果那天我偷听到了他和任医生的谈话……他生了一种病,很多事情都忘了,所以他看我时眼神才那么陌生,因为对于他来说,我就是一个陪鸟看病的陌生人罢了。” 池骏又灌了自己一大口酒:“对于他来说,过去是真的消失了。他不需要道歉,同样……他也不需要我。” 闻言,丁大东皱起眉头:“究竟是什么病?什么时候得的?怎么得的?” “……不知道。” “这病是一次伤害,还是反复发作?能治愈吗?” “……不知道。” “他和赵悠悠究竟怎么回事,是得病前重逢的还是得病后认识的?” “……不知道。” “你他妈的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你就靠偷听来的一堆七零八碎的东西,脑补了这么一出苦情大戏,还把自己作践成这样?” 池骏申辩道:“我远离他,就是为了保护他。我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根本就没睡,我就想,他现在看起来过的不错,难道我要打破他的生活,把他完全遗忘的过去重新翻出来,强塞给他吗?他两三天之前的事情都记得很模糊,如果他再次遗忘了,那我就再次提醒?可这对于他来说,不就是一遍又一遍的伤害吗!” “你傻啊!!”丁·情感专栏千字千元王牌作家·大东指着他鼻子骂了起来,“你喜欢他,又不愿伤害他,那你就重新追求他一遍,别告诉他你们以前那点破事儿不就得了嘛!” 第十一章 谎言 第十一章谎言 丁大东不愧是热销杂志情感专栏的资深骗子……啊不,资深作家。他的一席话让困于其中的池骏茅塞顿开,眼前出现了一条极为清晰的道路。 虽然这样一来,就势必会欺骗何心远,但池骏想,自己的出发点是好的,爱意也是真的,他不过是希望他们能破镜重圆罢了……这样善意的谎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本想第一时间冲去找何心远,但出门前被镜中不修边幅的自己吓了一跳。这几天他拼命压榨自己的精力,每次回家后随便洗洗倒床就睡,第二天天不亮就起床去公司,在这种高强度的工作下,镜中人早就没有原本的利落帅气,下巴上胡渣密布,眼皮浮肿,看上去很没精神。 他赶忙认真洗漱一番,强迫自己上床好好睡了一觉。因为这段时间在心头沉沉压着的大石已经消失,他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香,梦中还出现了他们二人相依相偎的甜蜜景象,让他在睡梦中都抑制不住的笑出了声。 第二天一早,他神采奕奕的走出家门,跨上他的爱车,向着宠物医院飞驰而去。 ※ 这天晚上轮到何心远值夜班照看住院生病的小动物们。因为何心远的特殊情况,每次他值夜班时,身为宠物美容师的赵悠悠都会自告奋勇的留下陪伴,并且主动和任院长说不需要给他值班费,他和哥哥算一个人就好。 不要以为宠物医院只有白天才有生意,有时候半夜忙起来也是脚不沾地。夏冬两季,怀孕的动物送过来待产,入夜安静后是它们生产的好时机;春秋两季,时不时就会有宠物犬因为误事□□在凌晨送过来…… 半夜时分,何心远刚刚睡下,枕旁的深夜急救铃就响了起来。 原来有一只没有绝育的母猫子·宫蓄脓,主人送到时,下·体流出的脓血已经沾满了后肢,为了不错过最佳的手术时间,凌晨两点为它紧急安排了一场手术。 子·宫蓄脓初期,患病的雌性动物外·阴会有少量血液低落,并伴有腥臭的黄色脓液,因为量少它们自己就能舔舐干净,所以很多上班族并不能第一时间察觉,即使发现了,也会误以为是宠物来月·经了,或是普通的炎症。直到爱宠下·体脓血不止,并出现腹部肿硬、不动不吃等症状时,才惊觉出事,慌慌张张的把猫狗送来抢救。 凌晨的这场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猫咪年纪已有十岁,术前麻醉,术中出血,术后恢复都是难关,这次主刀的是刚从家里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的刘医生,他经验极为丰富,手术时沉着冷静,快而稳的摘除了整个子·宫附件。何心远是这场手术的助手,精神集中的听从刘医生的指挥,帮他递工具、监控动物心跳数据。 自从毕业后,何心远再也没有机会使用这些久违的手术工具,每次只能帮着做一些洗涮消毒的工作。要知道,他在本科还没毕业时,就组织同班同学去收养所为流浪猫狗们做免费手术,而作为主力的他,一天下来就能做两台绝育一台外伤。他喜欢动物,他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双手为它们带来健康。 但是现在他时不时就会发作的病情却让他失去了站在手术台上的资格。 想想看吧,一个医生在打开病患腹腔后却忘了是要修复还是摘除,这将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他现在只能参与最最基础的内层肌肉和外层表皮的缝合工作,好在缝合不需要太多知识储备,只要熟能生巧,就能凭借身体本能缝合完整。 为此,他花费了大量时间在家中默默练习,赵悠悠也很支持他,最开始俩人同住时,赵悠悠时不时就买一只刚杀的活鸡,让哥哥在鸡身上穿针引线。 那段时间,他们兄弟俩天天都在吃红烧鸡油焖鸡咖喱鸡小炒鸡,还真别说,身上布满针眼的鸡肉特别容易入味,再加上赵悠悠的好手艺,何心远一个月内连胖五斤,脸都圆了一圈。 等到手术做完,天色已经微微亮,守在走廊等候的猫咪主人抱着软笼靠着墙睡着了,她的两颊布满泪痕,被风一吹,红彤彤的。 猫咪年纪大,采用的是气体麻醉,在麻醉气罩摘除后,不到一分钟就能清醒过来,所以当何心远把猫从地下手术室抱到一楼走廊,猫咪已经恢复了神智。手术后体内的疼痛让它委屈的叫了起来,它想如往常一样团起身体舔舔自己的伤口,不过刚一动作伤口就疼的要命。 因为那一声轻的不能再轻的喵,原本浅眠的猫主人瞬间跳了起来,她不顾自己头发散乱,冲过去围着何心远团团转,几次想摸猫,几次放下手,嘴里连连道谢。待何心远小心的把猫放在一次性尿垫上后,她赶忙扑到点滴桌前,哭着亲吻猫咪的额头。 何心远把空间留给她们独处,在离开点滴室前,他又回身看了眼女孩和她的猫咪,那只猫咪已经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当主人把满脸泪水蹭在她额头上时,它抖了抖耳朵,抬起头,轻轻的用舌头舔了舔她下巴上的泪珠。 ……而这,就是为什么何心远想要当一名宠物医生的原因,他希望竭尽所能,让它们能多陪他们一段时间。 即使他忘了所有,也不会忘记这个铭记在心的夙愿。 等到给猫配好点滴的药水后,天光已经大亮了。他忙了一夜,赵悠悠倒在休息室里睡得很踏实,看来他每次说“哥哥不在家我一个人睡不着”,完全是瞎扯。 因为上了一个白班连晚班,所以何心远可以休息一整天回家补觉,不过赵悠悠还要正常上班。可能是因为悠悠从小练武的原因,他身上自带不好惹的气场,不管多淘气的狗,他一眼瞥过去,狗就老实跳进浴池了,所以每天预约让他洗澡剪毛的狗主人多得不得了,他一天都不得闲。 八点时,除了陪着猫输液的猫主人外再没有一个客人了,赵悠悠揣上钱包,拉着下班的哥哥出去买早餐。 认真宠物医院周围都是中高档小区,早餐店鳞次栉比,流动摊贩倒是一个不见。俩人走出门时还在商量今天吃什么好,忽听从安静的街道那边传来一阵轰鸣的摩托车油门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眼熟至极的深蓝色摩托车自远处疾驰而来,在距离他们五十米处逐渐降速,紧接着一个帅气的甩尾,在他们面前稳稳停下。 飞烟散去,摩托车手摘下头盔,露出了真容。 不出他们的意料,这位拉风的摩托骑士,正是在他们面前刷过多次存在感的池骏。 “这次又有什么事?”依旧是赵悠悠先开口。而何心远定定的站在他身旁,望着池骏的方向不说话。 “我来给你们送早餐。”池骏的回答出乎他们的意料。他们这才发现,池骏这辆帅气拉风的摩托车车把上,确实挂着两大塑料袋画风非常不符的食物! 喷香的味道从塑料袋里蔓延开来,何心远没忍住偷偷吸了好几口,闻出左边那个袋子里有他爱吃的糖油饼、小笼包、手抓饼,还有刚出锅热乎的煎饼在塑料袋上烙下一个热气腾腾的痕迹。操劳了一晚上的何心远正是最饿的时候,饥肠辘辘的他光是想象肉包子的口感,肚子就差点打鸣。 至于另一个袋子嘛,则是池骏这个心机为了讨好小舅子特地买的麦当当早餐,他上次和赵悠悠抓鸟时,听他三句话不离错过的麦当当早餐,就把这事记在了心里。因为摸不准赵悠悠喜欢吃什么,他就把所有的麦当当早餐套餐都各买了一份。 两大包装满食物的袋子别说喂饱这对兄弟了,就算医院里所有员工一人来一份都足够。 池骏殷勤的把食物递到了两位祖宗手里,赵悠悠很痛快的接过来,反正对于他来讲,有便宜不占才傻呢。何心远则迟疑了一下,无奈肚中雷鸣如鼓,池骏买的又都是他爱吃的,他拎着塑料袋的提手,腼腆的道了谢。 想了想,他说:“池骏,我能和你聊聊吗?” 池骏哪想到送一次早餐就有这种好事,忙不迭的点头。赵悠悠本想反对,但见哥哥已经拉着池骏走出了一段距离,他只能泄愤似得打开了汉堡包装,狠狠的咬了一口。 “那个,心远……” “那天我和任师兄的对话,你都听到了吧?”何心远开门见山。 池骏一愣:“你还记得?”他不是两三天之前的记忆就会模糊吗?距离池骏上次来已经过了足有一个星期了,本来他心里打鼓,担心这次何心远会不记得他,没想到对方不仅能准确的叫出自己的名字,还能说起之前发生的事情。 何心远摇摇头:“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是我知道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所以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强迫自己回忆一下,再加上我有写日记的习惯,所以整件事情我知道个大概。” “那……”池骏小心的问,“你的病情能给我仔细讲讲吗,你以前非常的……当然,现在也挺好的。” “在回答你之前,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何心远的手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手里的早餐袋,诱人的香气钻进他的鼻子,一想到面前的男人对自己如此了解,这让他的内心更难平静。“你那日说,我一直想当个兽医,今天又带来了非常符合我口味的早餐……我真的很感谢你的关心,所以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认识我?” 何心远说话时眼神低垂,睫毛微微抖动,池骏心想,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他一紧张就不好意思看人的小毛病并没有改变。 “……不是现在的我,而是以前的我。” “是的,”在池骏心里滚动了一早上的谎言终于从他的嘴里吐了出来,一同吐出的还有他心中复杂的情绪,有遗憾,有侥幸,也有无法忽视的不安。“我是你大学时的师兄,咱们在学校里……是特别好的哥们,形影不离。” 第十二章 争宠(上) 第十二章争宠(上) 这个回答不出何心远的所料。 他生病后,在医生的建议下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他每天都要花费大量时间,事无巨细的把一天的经历记录下来,他还买了彩色铅笔,遇到可爱的动物还会在旁边描绘出它们的样子。 他写的勤快,每半年就能写满一个硬皮横格本,到现在已经积攒了八本了。每本日记的最前面几页,是他做的“目录”、“提纲”、“摘要”,把这半年最需要记住的人和事写在最面前,时不时就要翻看默背,记得滚瓜烂熟。 何心远不爱社交,病后和曾经的同学断了联系,几年下来,需要他牢记在心的联系人数量不超过十个,而在这些人之中,并没有池骏的名字。 所以何心远推断,池骏如果认识他,又知道他一心想做兽医的梦想,那只能是在大学期间认识的了。 他离开了学校,离开了家乡,和赵悠悠彼此相伴来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从没想过还能遇到曾经的故友。 “你说咱们以前是好朋友,那你有什么可以证明的东西吗?” “有有有。我拿了咱们以前的照片。”池骏昨晚翻箱倒柜找到了以前的相册,他们以前的合影不算多,他找来找去只找到十几张。 不过光是这些就够了,照片里,他们有时头碰头做实验,有时漫步在学校的林荫路上谈天说地,有时在图书馆里刻苦学习…… 拍下这些照片的人是池骏以前的舍友,他买了相机本身是为了给女朋友拍照,不过却被女朋友责怪拍的脸大腰粗,无奈只能先拿同学练手。这些照片洗出来之后都被池骏小心的夹在了相册里,随着他一同出国,搬家,工作,创业。 何心远从他手里接过这些相片,带着三分好奇三分怀念翻看着。照片里确确实实是他的母校,他在那里度过四年本科两年研究生的学习生涯,之后又耽误了两年为了迟迟发不下来的学位证书频繁奔走,背景里的古木、教学楼、操场、实验室,他全都有印象,然而画面中那个与他并肩而立的大男孩,他却记不得了。 他从相片里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池骏。与照片相比,他成熟了很多,这种成熟并非是外貌上的,更多是气质的沉淀。 有时候何心远也会嫉妒,为什么时光让别人年岁渐长,却让他一次又一次的遗忘。 “谢谢。”何心远客气的道了谢,把照片还给了池骏。 “你不留着吗?”池骏有些意外。 何心远为他的提议心动了,如果面前人真是他以前的“好兄弟”,他完全没有必要客气,于是何心远翻了翻,选出了一张他们两人身穿白大褂、手拿手术刀站在实验室里的照片,小心的捧在了手中。 他留恋的轻抚照片中那个拿着手术刀的自己,半晌才开口:“你也是学动物医学的?现在没在做这方面了吗?”他补充,“实在不好意思,我的病有点特殊,记忆遗忘的非常快,我现在连同寝室的舍友叫什么名、长什么样都很模糊了。” 池骏理解的点了点头:“没关系,我理解。我和你不是一个专业的,我学广告的,比你大一级。当然,我没你那么聪明,不像你从小就跳级,所以比你大四。岁。”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后面那句话完全是画蛇添足,原本那么聪明的何心远突然之间失去了引以为豪的头脑,现在再听到自己夸奖以前的他,肯定心里会难受。 好在何心远只是认真的倾听着,像是在用心听一个陌生的故事。这样子让池骏有些心酸。 池骏继续讲:“当时你们专业开了一堂选修课,课名我也记不清了,总之是讲家庭常见宠物的知识。很多人感兴趣都报了,原以为上课能见到很多可爱的小猫小狗,哪想到一上来就讲病例,ppt上全都是血粼粼的动物病灶,很多人受不了就退选了。”池骏故意打了个寒颤,“我是唯一坚持下来的外系学生,教授照顾我,就把我和你分成了同一组。” 他指了指照片一角的小白鼠笼:“毕竟是选修课,真上手的只有一节,而且还是解剖小白鼠,我特地管舍友借了相机,拍下了这张照片。” 随着池骏的讲述,何心远的脑海中也渐渐生成一副画面,虽然这幅画面过不久就会消失,但他仍然为画面里的场景笑弯了眼。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他小心的掏出钱包,把照片夹在了里面。可惜照片很大,夹进去后还露出了上半部分,照片里的两个人笑的开怀,正是青春年少最好的时光。 何心远说:“因为一次意外,我的记忆力受损严重,很多事情转瞬即忘,经常是吃没吃过饭刷没刷过牙都不记得。但是自从你第一次带鹦鹉来看病之后,我发现你的长相在我的记忆中一直没有模糊,现在就解释的通了。……不过第一次相遇时,你怎么没和我相认呢?” 池骏心想,我那时怕你还在恨我,当然不敢死乞白赖缠着你啊! “那个……刚开始我怕认错人了,毕竟好多年没见了不是嘛。后来我看你对我也挺冷淡的,还以为你因为我出国留学没告诉你的事情生闷气呢。” 这个理由虽然有些牵强,不过何心远在这方面有些迷糊,池骏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能和曾经的“故友”再次相遇,何心远十分开心。他决定要把这个老朋友的事情写在日记的第一页提要上,防止自己再次忘记。 不过现在时间不早,赵悠悠一会儿还要上班,而何心远做了一晚上手术已经很累了,池骏不忍心再耽误他,叮嘱他赶快回家休息。 “谢谢你的早餐。”何心远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这够我吃好几顿的了。” 池骏忙献殷勤:“咱可是好兄弟,你想吃什么直说。别说早餐了,夜宵我也送。” 何心远没当真,就算是好朋友,也不能总是指使人家忙前忙后。 他们二人肩并肩往回走,池骏几次想开口问问何心远究竟是什么时候患病的、又是因为什么意外患的病,但他担心这事是对方的心结,冒然问出会刺激对方,只能盼望等他们渐渐熟悉了,再找机会询问。 至于现在……能像大学时一样安静的并肩前行,已经让他很知足了。 赵悠悠在原地很不耐烦的等待着,他双眼盯着从远处一边说笑一边往回走的两人,恨不得自己有超级能力,可以从眼睛里发出镭射光波,电死那个讨好哥哥的人。 那个叫池骏的男人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以为养只鸟就能和哥哥攀关系了?还时不时骑个破摩托车出来炫耀——虽然那辆摩托车看着是很酷很贵很帅气啦——他可不相信他只是单纯的想和哥哥做朋友! 偏偏事情不如他意,何心远领着池骏走到他面前,笑得十分开心:“悠悠,原来池骏是我大学时的师兄,你说巧不巧?” 赵悠悠用行动代替了回答,他一边皱着眉头瞪着池骏,一边从怀里的早餐袋里摸出最后一个汉堡包,张开血盆大口,啊呜一声狠狠的咬掉了半个。 池骏:“……就这么一会儿,你把这一袋都吃完了?”他可把七八种早餐套餐每样买了一份,本来想着他们兄弟俩吃不完可以给同事分分,谁想几分钟的功夫,都进赵悠悠肚子里了。 相比之下,他家心远的饭量小太多,吃个煎饼就喊撑,要不然没赵悠悠长得高呢。 赵悠悠挑眉:“你嫌我吃的多,不如说你怎么买这么少。”他把包装袋团成一团,随手往后一抛,准确落入了身后的垃圾箱里,让它与其他印着麦当当logo的包装们作伴。 他问何心远:“哥,你确定他是你师兄?前几天电视上刚介绍一种骗术,说有些脏心眼的骗子,伪装成老战友老同学去骗那些空巢老人,把人家的退休金都卷走了。” 何心远只当弟弟是担心自己,他被弟弟的形容弄得哭笑不得:“瞧你说的,我哪儿像空巢老人了?” 赵悠悠点点头,意有所指的说:“也对,哥你被窝里可有我呢。” “……”池骏怎么觉得自己牙根发紧呢。“心远,我刚还想问你呢,你这个弟弟是哪里蹦出来的?大学的时候,我可从没听你说过还有个双胞胎弟弟。” 何心远哪里看出他们俩人居然暗地里犟上了,还认真的解释:“因为我大学的时候也不知道我有个双胞胎弟弟啊。” ……真是说了和没说一样。 不过池骏从他的话里得知,何心远和他这个自幼失散的弟弟应该是大学毕业后才认识的,所以当初他们谈恋爱时,何心远自称是独生子并非是骗他。 不过世界上所有的弟弟都这么恋兄吗? 忽然,何心远“哎呀”一声,伸出手指向着赵悠悠的嘴角抹去,嘴里念叨着:“你看看你,吃个汉堡吃的满嘴都是。”手拿下来时,指尖上沾上了一点鲜红色的番茄酱。 赵悠悠在池骏面前丢了人,感觉平白失了一分。他赶忙掏出纸巾让何心远擦手,那仔细劲儿,好像哥哥失忆到连怎么用纸巾都忘了。 就在池骏眼红至极,恨不得自己也怒啃三个汉堡弄上满脸沙拉酱之际,何心远又向他伸出了手。 池骏心跳加速,从没觉得有求必应的老天这么可爱过。 可惜何心远的目标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肩膀。 何心远在身旁两人的注视下,伸手轻轻在池骏肩上一抹,再收回手时,中指上沾上了一些白中透灰的稠液。 池骏莫名其妙,不知自己身上何时沾上了这种东西……等等,这玩意看着好眼熟! 他来不及阻止,就见何心远拇指一捻,把白液捻开,送到鼻尖轻轻闻了闻,接着胸有成竹的点了点头。 “池骏,你家的鹦鹉粪液酸臭,可能是肠道问题,你回去记得喂点乳酸菌。” 池骏:“……”妈的丢死人了。 赵悠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十三章 争宠(中) 第十三章争宠(中) 池骏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了,何心远还是那么的……好骗。 当初读书时,何心远就完全不懂什么人情世故,要不是池骏护着他,这傻小子还真以为他们学校有“年纪最小的同学负责打扫实验室”的传统呢! 何心远连年跳级,智商全长在课本上,哪里知道同班同学都在隐隐嫉妒他。可现在他都二十六岁了,怎么还那么傻呢? 池骏说他们是好兄弟,拿出几张照片,他就信了。池骏心想,幸亏他没什么坏心思——上床的心思能叫坏吗——而且何心远的弟弟也是个厉害角色,至少武力值能镇得住场子。 不过要是何心远不单纯,那池骏还真没机会重新靠近他了。 自从俩人“相认”后,池骏妥妥的变成了低头族。即使工作再忙,也要一天五条问候发给何心远看。 早上先拍一张早餐,说哪里的大懒笼肉多面软,配上一碗小米粥,唇齿生香,开启活力每一天。 上午再发一条开会照,会议室里他的下属都聚在桌旁进行头脑风暴,落地窗外阳光明媚,天高气爽。 中午是没什么营养的盒饭,池骏是认准一家外卖就要把所有菜品吃到吐的那类人,光黄焖鸡就吃了三天。 下午则是几块猪肉脯,说女同事的抽屉里简直是异次元百宝箱,不管什么时候拉开都是荤素甜咸各种零食,永远吃不空。 偶尔晚上加班顾不上吃晚饭,□□点钟的时候分享一家空荡的便利店,幸运的话关东煮还有剩,盒饭都已经凉了。 他发的积极,但何心远回复的不那么勤快。 倒不是因为何心远不愿意理他,实在是他们上班忙起来时团团转,手机放在兜里一天都顾不上看,后来他就干脆留在更衣室里,反正找他的人并没有几个。 每次何心远下班后,微信上至少提示二十条未读信息。除了那些公众号的推送以外,剩下的全都属于骚扰狂魔池骏。 被微信轰炸的何心远也不觉得烦,他对池骏有种莫名的亲近感,而且他的交友圈狭窄的要命,现在有人会主动和自己分享生活,他觉得这才是“好朋友”。 不过他还是提醒池骏: 心静自然远:你不是老板吗?每天这么玩手机不会被下属说闲话吗? 池嘚儿驾:没关系,这才发几条。 池嘚儿驾:说起来,如果我好几天不找你的话,你会不会把我忘了啊。 心静自然远:[微笑][可爱][抱抱]我的病相对来说容易忘事,比如早上刷没刷牙、刚刚做过什么事情。人是鲜活的,如果和我一直有长期互动的,就没那么容易遗忘。 心静自然远:比如我明天睡醒,可能会想不起来今天你找过我,但是因为你这几天一直在我的记忆里反复出现,所以我不会一下忘了你。 心静自然远:当然,如果你又像大学那样,出国读研后就没人影了,那就没办法了[伤心] 这理由是当初池骏说给何心远听的,何心远一直相信他们就是因为这样才失去联系。 池骏见他提起这个谎言,心里一跳,不敢在这个话题上聊太多。 他转移话题重新问起了何心远的病,一句话他删删改改,才鼓足勇气发出去。 池嘚儿驾:我能问问你的病是怎么得的吗? 他盯着输入框上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中……”足有三分钟,在得不到回应的三分钟里,他心中忏悔了一百八十次自己不该哪壶不开提哪壶,恨不得穿越回几分钟之前制止自己按下发送键。 就在他亡羊补牢妄图撤回那句煞风景的追问时,何心远的回答出现在了屏幕上。 心静自然远:这事说来话长。 三分钟,只有六个字。 池骏妄图活跃气氛。 池嘚儿驾:有多长,有我长? 心静自然远:? 心静自然远:你是说了个笑话吗,我没看懂。 池嘚儿驾:……哦不是,我手误。 池嘚儿驾:不过你什么时候想说这个长长的故事了,我随时备酒等你。 ※ ——呸呸呸,还备酒呢?备你个星际大西瓜! 赵悠悠气哼哼的把哥哥的手机塞回外衣兜里,一张漂亮的脸蛋都气到变形了。 和不喜欢玩手机的何心远不同,赵悠悠是个绝对的手机一族,去餐厅吃饭,第一问wifi,第二拍菜,第三上传朋友圈,一步都不能落。只要手机不在身边他就觉得焦虑,就算给狗狗洗澡剪毛时顾不上手机,他也会把它放在触目可及的位置。 今天早上他换完工作服,晃晃悠悠往美容室走,结果一摸兜发现手机没带,赶忙调头跑回更衣室拿。 他和哥哥今天穿了一模一样的冲锋衣,是他特地挑的twins款,结果摸手机时就让他摸错了衣服,等他发现不对时,何心远的手机已经自动解锁,跳到了微信页面。 兄弟俩把彼此的指纹存到手机里,就是抱着互相不留秘密的想法,平常赵悠悠也不会想着查哥哥的聊天记录——可谁让那么巧,就在他打算把手机放回去的那一刻,池·心怀不轨·骏的新消息跳出来了呢? 赵悠悠本来就看池骏不顺眼,总觉得这个突然冒出来攀关系的昔日师兄有所图谋,偏偏哥哥是个傻白甜,一点城府也无! 赵悠悠恨恨的点开池骏的聊天对话,只见满屏都是池骏的碎碎念,一会儿照个小花吧,一会儿分享个笑话吧,一会儿又说“我想起大学时bbb”……尤其他还想探听哥哥生病的原因?真是吃了豹子胆了。 虽然何心远一直表现的很淡然,但赵悠悠心里清楚,没人能对记忆力下降的事情是完全不介怀的,就连医生都私下嘱咐赵悠悠要注意哥哥的心理健康,谨防他想不开。 赵悠悠觉得自己就是孙悟空,哥哥就是唐僧,而池骏嘛——白骨精谈不上,铁扇公主也不像,女儿国国王他差了十万八千里——他就是个蜘蛛精,非要把唐僧拉进盘丝洞里去。 赵悠悠小时候看《西游记》时就不明白:明明孙悟空是在为唐僧好,他在地上画个圈,让唐僧千万别出去,但是为什么唐僧依旧会出去呢? 他动动手指,把池骏的聊天记录清空了。想了想,他为了伪装成软件崩溃,又连续删了其他几个人的聊天内容,最后列表里只有自己和任真医生的记录还在。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放回哥哥兜里,又拿出自己的,这才一蹦一跳的上楼了。 今天预约剪毛的动物有点稀奇,居然是一只安哥拉长毛兔。这种兔子大多作为大规模兔毛采集场的养殖兔,因为它寿命短、毛长而密不易打理,在国内很少会作为宠物兔售卖。 不过这位送安哥拉长毛兔来剪毛的姑娘也是熟客了,这种兔子毛长得飞快,几个月不剪就变成长毛大拖鞋,在家四处乱跑时恨不得把家里地都能拖干净了。所以姑娘会定期把兔兔送来美容,在保证原本蓬松圆润的外形基础上,剪短十厘米。 兔子毛比最细的狗毛还要细,赵悠悠手里的电动剃毛刀全都用不了,只能用专用的美容剪刀一点点修。每次给这只兔子修毛都要耗费很多精力,累的他满头大汗,到最后握着剪刀的手都在颤抖。 在奋斗了将近两个小时后,这只长毛大拖鞋终于被剪成短毛小拖鞋了。 守在美容室外的兔兔主人很是开心,她从赵悠悠手里见过兔子,看着他漂亮的脸上满是汗珠,声音细如蚊蝇的道谢:“悠悠,辛苦你了。” 赵悠悠随手用袖子擦擦汗,很无所谓的说:“没事,为了钱不辛苦。” 他和身为护士的何心远不一样,宠物美容师只有很低的保底工资,其他的都是根据美容提成结算的。 “……”姑娘被他的直白噎住了。过了好久,姑娘才鼓足勇气继续说道,“那个……是这样的,我平常爱在家里做一些小手工,就是毛毡玩具之类的。我拿你上次给兔兔剪下的毛做了个小手机链……你放心,制作之前毛全都消毒了,很干净,没味道的!” 说着,她一边抱着硕大的兔子,一边手忙脚乱的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精美的小盒子。赵悠悠接过来打开,只见一只缩小版的安哥拉长毛兔吊饰,静静的躺在盒子里。 小吊坠上的兔子做得惟妙惟肖,简直就是大兔子的翻版,甚至连兔嘴旁边的一撮黑毛都做出来了,小而精巧,十分可爱。 孩子心性的赵悠悠看了半天,惊叹道:“你手真巧啊~” 就这么简单一句,姑娘就羞红了脸:“你喜欢就好……” 赵悠悠又在盒子里翻找起来:“诶,另一个呢?” “啊?” 赵悠悠理所应当的说:“我们是双胞胎啊,你难道只做了一个?我和我哥怎么分呀。” “……”姑娘脸上的红瞬间退去了,她失态的盯着赵悠悠看了好一会儿,见他脸上是一派坦然,她转而埋下头,摸了摸怀里兔子的脑袋,半晌才磕磕绊绊的说,“真是对不起,何医生的那一个可能是落家里了,我回去找找。” 扔下这句后,她头也不抬的迅速跑走了。高跟鞋在楼梯间里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响,围巾在她身后飘扬,在一个转角之后,她的背影消失在赵悠悠的视线当中。 在旁边围观了整件事情的另一位美容师急得数落他:“赵悠悠,你是真傻假傻啊,人家小姑娘巴巴的跑来向你示好呢,你怎么两句就把人家撅回去了!” 赵悠悠轻轻的摩挲了两下小兔子吊饰的脑袋,小心的把它收入盒中,和自己的手机放在了一起。 “我还是不要耽误人家了。我现在只盼望我哥平平安安的,完全分不出心去关心另一个人。” 那位美容师开玩笑:“听你这意思,你是打算等你哥谈恋爱了,再考虑个人问题?” 赵悠悠不屑的哼了一声:“我哥才不需要谈恋爱呢,有我照顾他就够了!” 第十四章 争宠(下) 第十四章争宠(下) 若不是池骏反复告诫自己要循序渐进,不能表现的太过热情,否则他真想让时间快进一万倍,直接跳到两人浓情蜜意的阶段。 可惜的是,他一开始对自己的设定是“重逢的好兄弟”而不是“疯狂的追求者”,微信上每一句问候都必须恪守本分,决不能出现任何暧昧的话语。 不过总看得见摸不着也不是办法,池骏在强迫自己老老实实微信交流一个星期后,终于忍不住内心的渴望,在某天下班后去找他的织女相会。 他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在晚上八点前赶到了认真宠物医院。 他今天没带宠物随行,孤零零一个人走进宠物医院太奇怪了,他想了想干脆停在医院对面的路旁,掏出手机给何心远发消息。 池嘚儿驾:心远,下班了吗? 心静自然远:刚下,我在收拾东西。 池嘚儿驾:你今天还要看看住院的动物再走? 心静自然远:嗯,它们都太粘人了,我不放心。 明明上班一天已经很累了,可何心远每天下班后都会利用自己的休息时间和小动物们一一告别。这一点在别人眼里傻得可笑,但是在池骏眼里,就暖得可爱。 何心远和小动物们道别时,每一只都会认真安抚,摸摸这个爪子,挠挠那个下巴,绝对不会厚此薄彼。这么一通折腾下来,快则半小时,慢则六十分。池骏没告诉他自己正在门外等着,他在摩托车上一靠,开始用手机处理公事。 现在正是深秋时节,晚风阵阵,池骏等着等着就觉得手脚发冷,他打定主意给何心远一个惊喜,生怕自己刚一离开何心远就下班了,所以即使五十米外就有个可以避风的便利店,他也没向那边多看一眼。 他跳下摩托车,在地上活动起手脚。这个时间有不少人在外面遛弯,或是两两相伴,或是一人慢踱,从他身边经过时见到他身后帅气的摩托车,不免多看了几眼。 若是平时有这么多人对他的爱车露出艳羡之色,他不知怎么骄傲呢。但他现在冻得浑身发抖(为了耍帅他今晚只穿了一件薄款皮夹克),哪有闲工夫注意路人的目光——如果有谁给他一根火柴,他说不定能看到天国的奶奶。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寒意越来越重,池骏没忍住连打三个喷嚏。偏偏就在他如此狼狈之际,宠物医院的大门从里推开,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门中迈步走出。 池骏赶忙站直身子,不等他喊出一句“心远”,对方就先开口说话了。 “呦,这大晚上你跑这儿来干嘛啊?”那人阴阳怪气的嘲讽,“你的鸟又病了?” “……赵悠悠,你哥呢?”池骏扬起的嘴角迅速落下。他和赵悠悠彼此互看不顺眼,都觉得对方是何心远身边的小妖精,只有自己才是母仪天下的正宫娘娘。 赵悠悠没来得及答话,何心远就从他身后的门里钻了出来。 何心远很是惊喜的看着等在门口的池骏,明明他们半小时之前还在微信上聊天,可池骏一点都没透露他在门口等他。 “你冷不冷?等了多久了?”他快步走下门口的楼梯,向来稳重的他居然直接从最后三级台阶上跳下来,落地时还在地上颠了两下,配合他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的外套围巾帽子,简直像是一颗软乎乎的羽绒球。 “不冷,我刚到。”池骏说话时,双手背在身后使劲搓揉冻僵的手指,待手指热乎了,才抬手玩笑似的碰了碰何心远头上的帽子,并且装作不经意的让指腹擦过何心远的脸颊。“怎么穿这么多?” 赵悠悠从后面赶上来,插话:“我们上班早下班晚,不多穿点冻感冒了怎么办?” 何心远脸上的无奈显而易见,自从前天天气预报说冷空气难移将要降温,赵悠悠就如临大敌的从床底下翻出冬装,非要让他套上。今早出门时弟弟还想哄他穿棉裤,被他严肃拒绝了。 赵悠悠的眼光还不错,选的帽子围巾手套都是温柔的天蓝色,穿在何心远身上显得非常干净,池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来回看了几遍都舍不得移开视线。 何心远问:“池骏,你来是有什么事吗?……是咱们约好见面了吗,对不起,我记不得了。” 他有些愧疚——前几天他的微信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几乎所有聊天记录都消失了,赵悠悠说是软件崩溃,捣鼓半天也没把丢失的聊天记录找回来。 “没有,我就是临时起意。”池骏忙说,“你那天说特别爱吃的一家茶餐厅,在附近新开了一家分店,开业第一周打八折,我就想叫上你一起去吃夜宵。你吃晚饭了吗?没吃的话,他家的煲仔饭二十四小时供应。” 一听到煲仔饭几个字,何心远的眼睛都亮了。今天晚上有人送来一只被烈犬咬伤的野猫,他忙前忙后给它包扎血粼粼的后腿,等到忙完了,点的外卖面条都糊的没法吃了,他匆匆填了几口就扔到了一边,现在正饿得前胸贴后背。 一想到茶餐厅里的艇仔粥、流沙包,他就控制不住的吞了吞口水。与爱吃洋快餐的赵悠悠不同,何心远的口味更本土化。不管是豆浆油条,还是米线烤鸭,都是他的最爱。 待见到池骏的笑容,他才发现自己表现的实在太露骨,赶忙羞涩的把脸往围巾后藏了藏,可惜藏来藏去只藏住了鼻子下面的部分,更衬得一双眼睛晶晶亮。 都说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池骏早就查好了b市美食地图,准备带着何心远一家家品尝。还有什么环境能比火锅店更适合让两颗热腾腾的心逐步靠近呢? 不过,他从头到尾只打算攻陷何心远,被强迫买一赠一是怎么回事! 池骏看着何心远身后那位黑着脸的小舅子:“我的摩托车载不了两个人。” 赵悠悠一招回击:“没事,你先骑过去占位,我和我哥打车过去就好。” 池骏笑眯眯:“心远体弱,肯定饿了。那边好像出了交通事故,你们打车不一定堵到什么时候。不如我先带他去先点好等你来。” “你还知道我哥身体不好啊,你那破摩托车又没个遮挡,开起来风那么大,我哥着凉了怎么办?” 俩人你来我往谁也不愿认输。 何心远听出来他们话中的火药味,不明白好好的一顿夜宵为什么能让好友与弟弟吵起来,他有意让两人消除隔膜:“要不这样吧,池骏你先载悠悠去,悠悠知道我爱吃他家的哪道菜,但是那菜做出来至少四十分钟。你们先帮我点上,我自己坐车去。” “……”这下两人都不说话了。 最后池骏气闷的抛下爱车,三人一同乘出租车去了那家店。 幸亏何心远因为容易晕车所以坐到了前面,要不然他们俩还要为谁能坐他旁边掐一场。 ※ 莲子羹年纪小,恢复能力强,经过将近一个月的休养,翅膀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前几天甚至扑扇起两边翅膀微微飞起了半米,虽然没撑多久就坠到了丁大东身上,但仍然让丁大东开心的直夸“儿子好棒”。 眼看着莲子羹即将痊愈,丁大东也不好意思让池骏帮他养那两只小祖宗,找了个黄道吉日,手里拿着它们爱吃的零食,打算把两个混世魔王接回家。 和尚鹦鹉是一种性格极为亲人的鹦鹉,但同时它们也有爱吃醋的毛病,如果主人对别的鸟更好,就会气的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甚至还会出现攻击行为。丁大东之前见机器猫和圣诞树相处那么好,还以为它们两个是特例,却没想过两只鸟一同从秃毛鸡的状态慢慢长大,在多年的“斗争”中早就培养了革命情谊。待丁大东接了新鸟回家,一点点喂奶一点点训练,两只鸟早就把莲子羹视为了眼中钉,团结一致,找了个夜黑风高之日把莲子羹打到骨折。 手心手背都是肉,丁大东对两只肇事鸟不敢打不敢骂,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的送到了池骏家。现在莲子羹病好了,他就捉摸着把鸟接回来教教做鸟的道理,让它们洗心革面,共同进步。 他踏进池骏家门时,池骏正在吃午饭。 池骏一个人住没那么讲究,家里常备的无外乎方便面、方便水饺一类,今天中午他下了一袋玉米猪肉馅的水饺,冒着热气端上桌,刚咬了一口,圣诞树就飞到了他身旁,歪着脑袋看着他,还伸出爪子勾了勾他的衣服。机器猫也蹲在他碗边,大眼睛黑黝黝水汪汪,甚至能映出他的倒影。 池骏又不是铁石打的,被这两个小家伙盯着也不好意思吃独食。他叹口气,从自己的饺子馅里挑出玉米,用筷子夹住往天上一抛,两只鸟就扑腾过去仰脖接住,吃的欢实极了。 丁大东见了这一幕,稀奇道:“行啊,你这养鸟还是养狗呢,我怎么养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它们会这种把戏。” 池骏伸出一只手指压了压圣诞树的脖颈与后背的连接处,舒服得它翅膀都展开了。机器猫赶忙跳过来站在他筷子末尾,用嘴巴戳戳他的衣角,让他也摸摸自己。 “真是奇了,你之前不还被这俩祖宗折腾的一脸屎吗,现在看来还挺和谐的?” 池骏放下筷子,一边给两个小家伙顺毛一边回答:“前几天不知道哪里窜进来一只野猫,差点把它俩当晚餐吃了。幸亏我回来得及时才在猫嘴下救了它们,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吧,它俩现在特别听话,晚上一关灯就乖乖飞回笼子里,也不越狱了。” 丁大东想它们想的要命,坐在池骏身旁逗了它们一会儿,甚至还臭不要脸的拿了一双筷子,把池骏没吃的饺子一个一个戳开了,把里面的玉米挑出来给它们吃。 两只鸟见到许久未见的主人也很惊喜,亲热的飞过来蹭着丁大东的头顶脸颊,嘴里说着吉祥话,哪里还有之前鸽笼双霸的土匪风采。 丁大东喂饱了鸟,从背包里掏出飞行绳,想要给两只穿戴上。 池骏问:“莲子羹病好了?” “差不多了,能飞了,就是飞不久。不过它年纪小,恢复能力强,估计再过一个星期就差不多了。” 池骏咳嗽一声:“这不还有一个星期吗,不如让它完全恢复了再接这两只回去。要不现在打起来就伤上加伤了。” 丁大东手里甩着飞行绳,笑着打趣:“怎么,我的鸟你养出感情了?舍不得还给我了?……咱兄弟谁跟谁,想鸟的话随时去我家看!” “那什么……”池骏说了实话,“我跟心远说家里养了两只鹦鹉,他挺感兴趣的,我就每天录段小视频给他看,本来我还想下周末带它们去他那里做个体检,再请他吃顿饭的。” 丁大东拍拍手:“够厉害的啊,进展飞速!每天都有的可聊,说明他对你印象很好,如果嫌你烦,肯定是回都不回。而且吃饭可是增进感情的好办法,我知道一家书吧形式的咖啡店,环境特好,都是情侣卡座,地址是……” “情侣卡座也没用。”池骏打断他,无奈的说,“赵悠悠总盯着我不放,不管去哪儿都要跟着。我如今只是按照朋友关系来逐渐接近心远,没做过任何暧昧的动作,但他弟弟依旧视我为眼中钉,看我横竖都不顺眼,处处都要和我比。我给心远夹一筷子菜,他就要夹三筷子,心远不吃他就生气。每当我想做点什么,他就冒出来破坏气氛,而且我看到他那张脸,连气都没法生。” 听了池骏的话,丁大东挠挠下巴,脑中逐渐浮现了赵悠悠那张与何心远一模一样的漂亮脸孔。 与何心远的和善温润不同,赵悠悠做事总是风风火火,横冲直撞,全身上下都带着一股倔劲儿——耀眼,而且极具挑战性。 丁大东往沙发里一躺,倚在靠垫上,翘起二郎腿,吊了郎当的说:“之前都是你陪我去给鸟看病,这次我陪你去!看完病你就大胆的去约何心远吧,赵悠悠……我来搞定。” 第十五章 shi 第十五章shi 周末,池骏带着一蓝一绿两只鹦鹉昂首挺胸的走进了认真宠物医院。 也是巧了,他进门时赵悠悠正在前台,手里的牵引绳拴着一只棕黄色的长毛毛,那猫脖子以下的部位都被剃的干干净净,只有脑袋和四肢还留着茂密的毛发,猛然一看就像是一只迷你小狮子。 这猫得了皮肤病,赵悠悠负责给它剃毛药浴,刚收拾完打算把猫放到前台等主人来接,就碰到了带鸟进门的池骏。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手里牵着的猫咪忽然前肢伏地,嘴巴向两侧咧开,露出锋利的犬齿和暗红色的牙床,同时耳朵压后,对着高高在上的两只鹦鹉低声“呵”了起来,凶相毕露。赵悠悠心里一跳,不等他阻止,就见猫咪躬身向后一退,眨眼间就从项圈里挣脱出来,紧接着往前高高一跃,扑向了鹦鹉的方向。 两只鹦鹉一左一右的站在池骏的肩膀上,在猫咪利爪碰到它们羽毛的前一秒,险之又险的飞上了天。而池骏则被猫扑个正着,整张脸都被光溜溜的猫肚子糊住了。 跟在他身后的丁大东赶忙帮着他把猫咪摘了下来。“哪里来的小狮子,分不清鹦鹉和鸡啊?” 狼狈的池骏仔细一看,这只在丁大东手里张牙舞爪的家伙,不正是那天偷偷溜进自家阳台,差点把圣诞树和机器猫抓来吃的坏猫吗?原以为是只野猫,没想到是只家猫,换了个发型就认不得了。 赵悠悠擒住猫咪身子,费劲把它塞进笼子里。这事是他的责任,全怪他剃毛后忘了调节项圈的围度,差一点伤了客人心爱的鸟。 “对不起,池骏你受没受伤?”赵悠悠低头道歉。他虽然不喜欢这个莫名接近哥哥的别有用心之徒,但绝不是逃避责任的小人。 “没关系!”丁大东忙说,“伤痕是男人的勋章,有点小伤口算啥?” 池骏:“……是我被猫抓了,又不是你被猫抓了。” 丁大东语重心长的批评他:“男人不要这么小心眼嘛。” 两人在前台建档领号。今天是周末,不少人带着自家的宠物来医院看诊,再加上任医生是鸟类和爬虫类的专家,在之前池骏还有三个人在等待。 他一点都不着急——两只小家伙中气十足,能吃能拉能睡能说话,一口气飞五层楼不费劲。他今天带两只鹦鹉做体检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找个合理的理由踏进医院,欣赏何心远认真工作的模样。 不赶巧的是,在他们来之前五分钟,何心远被任医生叫进了诊室。池骏左右打听了一下,据说来了一条攻击性很强的疑难病患,任医生一个人制不住,把何心远叫进去帮忙。 池骏有些失望,手指无意识的搔了搔机器猫的下巴,结果不小心揪掉了它的一支羽毛,疼得它尖叫一声,很不满从池骏的怀里飞走,落到身旁那位青年怀里的玻璃缸上。 丁大东眼睛溜过去一瞄:“诶,这蜥蜴养得真不错!” 原来那深色玻璃缸里养着两只小臂长的美洲鬃狮蜥蜴,倒三角的脑袋看着十分威风,指甲尖尖,尾巴长长,一动不动的趴在那里宛如两只雕像,就是身上的鳞片看着有些暗淡。 蜥蜴可不是常见的宠物,池骏很感兴趣的看了一会儿,问:“这两只长得确实漂亮,一公一母?” 蜥蜴主人点点头:“是啊,这俩小家伙是我从花鸟市场买的,从手掌大养到成年,一直惦记着他们什么时候能配种生蛋孵小蜥蜴。可一直到他们八个月了,也没见他们□□一次,公的那只成天点头——点头是公蜥蜴想要□□的信号,就不见任何爬跨动作。这不,带来任医生这里看看,看是不是这只母蜥蜴性冷淡。” 池骏:“……任医生连蜥蜴性冷淡都能治?” “嗨,我就是死马当活马医,我在家里成天给他们点催情蜡烛放爱情音乐都没用。” 三人正说着话,任医生的诊室门开了,然而率先出现在众人眼里的并非是医生的身影,而是一只金黄色的巨大蛇头!只见一条红眼黄身的粗壮大蛇从门缝里钻出了一个脑袋,它并不是贴着地面游走出来,而是浮在半空中的! 等候在走廊里的宠物主人们齐声“啊”了出来,怕蛇的丁大东很怂的后退一步,直接躲到了池骏的身后。 又过了几秒,那蛇的全貌才显现出来。原来它是被人扛在肩膀上,当先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扛着蛇脑袋,待他迈出诊室好几步了,才露出身后揽着蛇尾巴的何心远,何心远还小声“嘿呦嘿呦”的喊着号子,两人像抬扁担一样把那只没什么精神的黄金蟒扛了出来。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大蛇腹部隆起一个篮球大的鼓包,像是吞吃了什么东西不消化一样,看着极为不协调。 何心远余光瞥见池骏带着两只鹦鹉来了,向他指了指蛇又指了指地下室的方向,做了个抱歉的表情,示意自己还在忙。池骏回他一个微笑,让他专心工作,自己带鹦鹉检查结束后会在这里等他。 待何心远和黄金蟒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处,丁大东才徐徐松了一口气,捅捅池骏的腰,说:“你家何心远够厉害的啊,这么大的黄金蟒都不怵,说搬就搬。” 池骏很自豪的说:“你是没见过他去乡下调研,当时他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后还背了一个胖猪仔,我说要帮他搬他都不同意。” “乡下调研?我还以为他们只需要在实验室解剖解剖小动物就够了。” “谁说的?他们动物医学的学生可不光治小猫小狗,那些家畜的疾病防治也要学的。去乡下调研很苦,很多农民都是凭借经验去养殖,病死的家禽直接就地掩埋,结果蚊蝇滋生,得病的动物越来越多。我去过一次就再也没敢去了。” 池骏和何心远热恋时,为了展现自己的男友力,有一次不顾何心远的劝阻,执意陪他下乡调研,甚至自掏腰包补路费。作为一个从小不愁吃穿的城市男孩,他对农村的想象全部来源于每年夏天陪父母去的农家乐——规整的道路、有些土气但很舒适的三层小楼、可以采摘草莓的大棚、还有每天都吃的炖肉炖鱼炖野菜。晚上还能在草垛上看星星月亮萤火虫,耳边听着鸡鸣狗吠,惬意又浪漫。 结果等他真的到了他们组织调研的农村,才知道这世界上有地方这么落后、这么贫穷。他当天特地穿了一身又酷又时尚的新衣裳,就连脚下的运动鞋都白的能反光,帅得让何心远都不好意思看他。结果进村不到一分钟,池骏就一脚踩进了牛粪里,大出洋相,最恶心的是,那团牛粪里居然有又白又长的虫子,左右摇摆,钻进钻出。 他郁闷得要命,正要找男友求安慰,就见那个带队的教授直接蹲在了牛粪前,嘀嘀咕咕的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指着那坨粪便让学生采集。同去的几个学生都不愿上手碰,只有何心远很听话的走上前,从背包里掏出一个试管,不顾恶臭把牛粪装进了小试管里。 现在回想起这件往事,池骏仿佛都能闻到那股恶心的味道。当时他急着想洗掉运动鞋上的脏污,结果发现当地的生活用水是限量供应,每户都要去几里外的邻村挑水。他哪里好意思让人家把做饭用的水拿来给自己洗鞋,只能脱下来装进塑料袋里,趿拉着老乡给他找出来的老棉鞋,先一步回镇上了。 他的下乡之行不到一天就结束了,当他坐了一个小时的驴车又转三个小时的山路大巴终于回到有水有店有网的镇上后,实在没有勇气再下乡了。 何心远和他们的同学在乡下待了三周才回校,本来他们的这趟行程预计只需要十天,但是他们从池骏一脚踩进去的那团牛粪里检测出了一种新型动物传染病的病毒变种,他们为此又是上报农业局、又是给老乡指导、又是和村干部联系,就这样把时间拉长了一倍。 因为农村信号不好,这三周两人基本没怎么联系,池骏本以为他们小情侣久别重逢应该如胶似漆,谁想回校后两人第一次约会,何心远在浪漫的情侣餐厅里整整讲了两个小时,没让池骏插一句话。 向来安静又低调的何心远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他先讲他是如何在各种禽类畜类的液态粪便里提取病毒,接着讲他是怎么从掩埋病死家禽的深坑里挖出腐烂的尸体,又说自己记录了所有的数据,打算以此写篇论文试着投稿…… 他越说越兴奋,一双眼睛在镜片后熠熠发光。 因为他对患病动物的描述生动形象,对粪便的形态说的头头是道,导致他们旁边几桌的顾客全都提前结账走人,餐厅老板为了让他们赶快离开,谎称提前打烊又返还他们一半餐费…… 手里攥着钱被轰出门的何心远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成了讨人厌的客人,还呆呆的对池骏笑:“哎呀,今天运气真好。这么高级的餐厅居然给咱们打了对折,省下钱的咱们可以住你喜欢的那个有圆形水床的酒店了。” 当天晚上池骏还是如自己所愿的和何心远度过了蚀骨的一晚,但是在心理作用下,他总觉得那天晚上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怪味,那感觉就像是他们两人是在鸡舍里偷情的捡蛋工。 这些记忆他原以为都被自己丢掉了,但和何心远呆在一起越长,这些记忆都从心里最深处的箱子里翻涌出来,一点点提醒着他,他们当初有多么甜蜜。 …… “诶,我说小骏骏,你傻笑什么呢?”丁大东听他说着说着不吭声了,转头一看,就见他笑得像个弱智似得。 池骏故弄玄虚:“我在想屎。” 丁大东挑起眉毛:“你现在是该想屎了——你看看你袖子。” “……”池骏低头,只见自己左右两边袖口上各落了一只鹦鹉,正蹲下身子撅着屁股,努力挤屎呢。 池骏骂了一句脏话,和尚鹦鹉长得这么圆润可爱,怎么拉屎就不能文雅一点、频率就不能少一点呢!!!! 第十六章 爬宠(上) 第十六章爬宠(上) 池骏手忙脚乱的处理起袖口上的鹦鹉粪便,丁大东在旁边幸灾乐祸的嘲笑他,完全忘了自己刚上手养鹦鹉时,被机器猫和圣诞树骑在脖子上拉屎的样子——那可比现在狼狈多了。 旁边另外一个带鹦鹉来看诊的主人热心递过来几张纸巾,池骏赶忙把自己收拾干净,生怕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被两枚鸟炸弹摧毁了。 好在他动作快,很快就把两只鹦鹉的屁屁都擦的香喷喷。当何心远和蛇主人抱着蔫蔫的黄金蟒从楼下的造影室里出来时,池骏还很自然的和他打了声招呼。 “这么快就把片子洗好了?” “嗯,就只照了肚子有异物的那一块。”何心远一手费力的把蛇尾巴缠在自己的腰上,一手挥了挥还带着水的两张x光片。 何心远生活中是个慢性子,唯有工作的时候手脚麻利。他和蛇主人一起把黄金蟒送进了任医生的诊室,因为两手都被占着,所以没顾得上关门,门外好奇的宠物主人们都情不自禁的竖起了耳朵,想要知道这条漂亮的大蛇是生了什么怪病。 任真从何心远手里接过片子夹在了灯台上,仔细端详着蛇腹部诡异的凸起。正常来讲,蛇的线条应该呈纤长的流线型,如果有莫名鼓起,就要考虑怀孕产蛋、病变、误食三个可能性。这条黄金蟒虽然是母蛇,但从未□□过,故而产蛋的可能性已经排除了。任真在触诊后发现蛇腹圆鼓似有胀气,但胀气下似有一层实物,刚开始他以为是肿瘤病变,结果等片子洗出来后才发现了真相。 “先生你看这里,蛇肚子中的这个阴影里有不少多余的骨头,蛇骨中并没有类似的骨架,所以这些骨头应该是被蛇吞食的某种小动物。蛇无法消化,导致胃部胀气积食,才会有现在的病况发生。” “无法消化?”蛇主人一脸狐疑,“医生,手腕粗的蛇都能吞吃麻雀,我这黄金蟒直径都快有小姑娘的腰粗了,平常喂食每天半只整鸡,也不见它有什么难受的,这到底什么动物啊,这么邪门?” 任真点了点x光片上深藏在阴影之中的一个金属反光物:“和动物的种类无关,看这里,这应该是个金属物品,不知怎么回事出现在这个小动物身上,在被蛇吞食后,这个金属物品无法被胃酸溶解。” “什么鬼玩意啊,身上还带金属。”蛇主人抱怨道。 这话还真问倒了任真,黄金蟒肚子里的小动物已经被消化了一半,余下的骨头都零碎的被腐化的肉包裹着,实在看不出来原型是什么。而且那金属也很奇怪,从侧面看上去像个是扁片,从底部看上去却是个很薄的圆环。 还是何心远接过了话:“我想应该是鸟,”他解释,“您之前说过您家住在那边的塔楼里,一般小动物很少爬那么高,如果是老鼠的话体型也不像,所以应该是鸟类,看体型很有可能是走失的家养宠物鸟,比如大型的鹦鹉。金属物估计是脚环一类的。” 何心远这个猜想,其实是看到门外带着两只鹦鹉的池骏才想起来的。他一直都很聪明,只是受困于记忆力的大幅下降,很多时候都无法展现自己的能力。 不过他哪里想到,他一说黄金蟒吞食的是一只走丢的宠物鸟,走廊上的鸟主人都抱紧了自家的宝贝,就连身为半路奶爸的池骏都抖了三抖,恨不得把淘气的傻鹦鹉揣进袖子里,生怕那只胃口大开的巨蟒把机器猫和圣诞树当成了开胃菜。 何心远开口后,任真盯着x光片赞同的点了点头:“没错,确实是鸟,这里这个骨结构变形很严重,但确实是鸟的胸骨和翅膀。”他沉吟,“脚环很有可能划破了蛇的肠道,所以才会胀气越来越大。我建议是动手术取出这个无法消化的东西,再修补受伤的肠道。” “那现在就只能动手术了?”蛇主人皱着眉头,手下意识的抚摸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蛇头,“动手术要多少钱?” 任真在电脑系统里勾选了几个主要手术项目,然后把屏幕扭转给蛇主人看。 走廊里的众人根本看不到屏幕上的小字,却见蛇主人突然站起了身,连椅子碰掉了都没注意,他愤怒的嚷嚷:“你们这是黑店啊!我割个阑尾才花了几百块钱,你们给蛇取个小玩意就要这么多?” 何心远每日里不知能见到多少这种人,把动物带来看病时满脸怀疑,生怕医生狮子大开口,等账单列出来那就更不得了了,立即暴跳如雷,觉得医院是割肉喝血的黑店,“不过是在畜生肚子上开一刀,怎么能要这么多钱”!还有人前一天答应的很爽快,说回去和家人商量、和朋友借钱,第二天天不亮就把病怏怏的动物扔门口了。 何心远偷偷看了任真一眼,果不其然,任真脸上充满了疲惫与无奈。认真医院是任真一手创建的私立动物医院,他医术好,每日来看病的动物络绎不绝,可诊疗收入依旧无法与高昂租金、人员支出等等持平,若不是任真家境极好,恐怕他早就破产了。 有时候何心远甚至会庆幸,自己就像电脑回收站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清空几天前的记忆,借此把那些惹人不快的记忆粉碎。而任师兄并没有这个“功能”,身为医院主心骨的他,不论遇到多少不可理喻的主人,依旧要用爱心来迎接下一只生病的小动物。 蛇主人抱着肚子大如皮球的黄金蟒怒气冲冲的离开了,若不是何心远强拉着他让他交x光片钱,他甚至连这笔费用都想赖掉。池骏和丁大东当然第一时间站出来帮何心远,他们一个负责护住何心远不让他在拉扯中吃亏,一个负责开嘲讽,配合相当默契。 待赶走了那个抠门的蛇主人后,何心远向他们道谢,甚至还主动拿这事打趣:“上次我被顾客欺负就是你们帮我,这次还是你们帮我,不会以后每次我碰到这种不讲理的客人,都会被你们搭救吧?” 池骏很惊喜:“那次都过去将近一个月了,你还记得?” 何心远大方的否认:“那倒不是。只是因为我的病,所以一直有记日记的习惯,早上如果在家吃早饭的话,都会拿出来随便翻一篇,边吃边看,就像看故事书一样,还挺有意思的。今天刚好看到了那天的事情。” 他趁丁大东不注意,小声说:“其实……其实我的日记本每本最前面几页都是列的重点摘要,会在这几页记录特别重要的大事或者特别需要记住的人。”他看着池骏,长长的睫毛扇动,清澈的双眼里是满满的认真,“……我把你写在了上面。” “……”池骏脑中一片空白,他足足呆滞了十几秒,感觉胸腔中那个跳动的器官快要刹不住闸的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在他们还是学生时就是这样,何心远总是无意识的做出一些诱惑的事情。在感情上很迟钝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一句表达“友情”的话语,会让池骏的大脑里噼里啪啦的放起烟花。 “其实我也打算有记笔记的习惯呢!”池骏脱口而出,“不过我那是工作记录,每天都会写,还会有些广告创意草稿之类的,你要是想换一本‘故事书’来看的话,要不要看看我的?” 何心远听后一愣,开玩笑的问:“池骏,你不会是想和我交换日记吧?咱们是小学生吗?” 池骏刚想解释,何心远摇了摇头:“谢谢你想给我一个机会了解你。但日记毕竟是很私密的东西,尤其是成年人的日记,我甚至不会让悠悠看……希望你能理解。” 池骏这才发觉自己太急功近利了。即使是家人都要注意保护,如果有哪个做家长的偷翻了孩子的日记,孩子都要气的大吵大闹一番,而他和何心远只是久别重逢的朋友,更没有立场交换日记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不过一想到何心远在病后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池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大学生谈恋爱能去的地方不多,曾经的池骏没想着在何心远身上多花钱,所以他们几次约会,不是电影院就是公园。去了几次之后,何心远主动提及“不如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吧”,从那之后他们的时间几乎日日都消磨在那里。正是因为一起自习过,所以池骏才比其他人更清楚,何心远的记忆力有多么好。 厚厚的好几册动物解剖学,何心远突击一星期,就能轻松的背下大概。那些复杂的医学名词和病理症状,他多翻两遍就能记住,甚至连某个病症出现在教科书上的哪一页他都能说个不离十。依托于绝佳的记忆力,再加上何心远很擅长举一反三,所以他卷面答题几乎不会扣分。每逢周末都要在实验室里刻苦练习,所以他的实践课分数也不低。 一想到曾经过目不忘的何心远,忽然之间要依靠文字来记录一切,池骏只觉得心疼难忍,万分希望自己能在那时陪在何心远身边,同他一起走过那段灰暗。 越想越是好奇,池骏迫不及待的想知道,在他离开之后,何心远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十七章 爬宠(下) 第十七章爬宠(下) 何心远没有太多的空闲与池骏闲聊,很快他就打起精神,投入到接下来的工作中。 蛇主人走后,一位养鹦鹉客人走进了任医生的诊室,那是一只全身淡黄色的鹦鹉,唯有两颊各有一团红如苹果的对称圆斑,池骏多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俏皮可爱。 “那只鸟是什么品种?”池骏问丁大东。 丁大东说的头头是道:“玄凤鹦鹉,昵称腮红鸡,聪明亲人。” “这鸟长得真好看,你怎么不养?”池骏话音刚落,原本落在他头上的两只小霸王顿时不高兴了,低下头狠狠拽下来他几根头发,疼得他没忍住叫出声。 丁大东:“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养了吧?” 池骏:“……节哀。” 这次何心远没有跟着进诊室,而是拿着记录表,为等候在走廊上的几位客人记录病宠大概的症状,以方便任医生之后的看诊。 根据顺序,排在池骏之前的就是那两只蜥蜴的主人。他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正小心的把怀里玻璃缸放在暖气片上,让热气温暖缸中的两只土黄色的鬃狮蜥蜴。 缸里的空间不小,可两只蜥蜴却叠着趴在假石上闭目养神,蜥蜴主人说是因为温度低,它们大概是叠在一起取暖。平常在家里为了给鬃狮蜥蜴营造类似于它们原产地的沙漠环境,都要用高瓦度的暖灯一天二十四小时的照着,现在太冷了它们才会这样。 丁大东听了插嘴问:“俩蜥蜴叠在一起取暖?它们都是冷血动物,谁给谁取暖啊。” 蜥蜴主人被他噎的直翻白眼。 何心远问:“您带它们是来做什么检查的?我看它们体态良好,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蜥蜴主人悲痛的叙述了他作为一个逼婚家长是如何盼望两只蜥蜴交·配并且顺利产蛋的:“我孵蛋的设备都买好了,可那公的除了点头什么都不干,我那孵蛋箱现在都成了置物架了!” 公鬃狮蜥蜴在交·配前会有节奏的快速点头,这是它性成熟的标志。可他等了这么久,只见点头,不见骑跨,他恨不得把两只蜥蜴黏在一起,让它们每天都爽上天。 赵悠悠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用不满的语气指责他:“先生,你这是包办婚姻,而且你都说了它们才八个月,刚刚从亚成体到成体,并不代表它们能够立即交·配啊。”他身上粘满了狗毛,表情严肃,但气势实在不够。 丁大东在旁边为他鼓掌:“悠悠说的好,悠悠说的对!” 池骏:“……”这俩人是唯恐客人不生气吗? 好在何心远有很强的职业素养,顾客的所有诉求在他眼中都是正常的。给雌性动物做性·功能方面的检查在外行人眼里看来匪夷所思,但在宠物医院里并不少见。每年春季,都会有猫舍或者犬舍的经营者找上门来,让何心远为种母做排·卵测试,好确定最适合受·孕的时机。 在仔细的记录下蜥蜴主人的需求后,何心远放下纸笔,戴上一次性手套,小心的抓住蜥蜴的腰部,另一手托住它的四肢,把叠在上层的蜥蜴从缸中拿了出来,接着翻转它的身体,掀起它的尾巴,仔细观察它的肛·门附近。 蜥蜴主人把它们照顾的很好,蜥蜴被何心远抓住后,尾巴有力的左右摆动,四爪在空中抓蹬,腹部洁白柔软,排泄孔附近干干净净,并无尿液粪便残留。 何心远认真看了看这只蜥蜴的排泄孔,接着把它放回了缸中,然后又拿起另一只蜥蜴,再次翻转身体观察它的排泄孔——池骏敏锐的发现,何心远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 何心远快速的放下第二只蜥蜴,又拿起第一只,再次检查它的排泄孔。他的吃惊溢于言表,就见他另一只手抓起刚被他放下的第二只蜥蜴,把两只蜥蜴的尾部掀起,并排观察。 然后,他深深的叹了口气,把两只蜥蜴同时放回了玻璃缸中。 被陌生人突然抓在手里反复非礼,两只蜥蜴受惊到全身僵直。何心远轻轻拍了拍它们的头部安抚它们,然后才抬起头说:“先生,您的两只蜥蜴都很健康,就是有个小问题可能当时卖家没和您沟通好。” 蜥蜴主人吓得两股战战:“怎么了?不孕不育?你你你直接告诉我吧,我承受得住!” 何心远:“它们俩都是公的。” “……” “真的。蜥蜴因为生·殖·器·官藏在体内,所以从外表上很难区分公母,很多卖家在贩卖幼年体蜥蜴时,靠个头、背刺、头型等判断,但这种判断误差很大。最好的方法就是在它们成熟后,掀开尾巴,在公蜥蜴尾巴末端、排泄孔之下,有两个小包排成v字形向尾巴尖延伸,而母蜥蜴则没有这个凸起,只在更靠近肛·周的部分有一个小孔。”他赶忙解释,“我刚才反复检查了两遍,您这两只都是公蜥蜴。您之前看到的点头,可能是它们两个轮流点头,只是从未赶到过一起罢了。” 蜥蜴主人一脸被雷劈过的表情,眼睛里写满了生无可恋。他辛辛苦苦养大了一对小uple,还惦记着“含饴弄孙”呢,却搞出这么大的笑话。 像是在呼应何心远的话一样,一只蜥蜴在众人的注视下忽然间点起了头——刚开始动作缓慢,到后来频率越来越快,一秒几乎能点两三下。池骏可是第一次见蜥蜴点头,看着看着就入了神,要说蜥蜴点头真是充满魔性,池骏差点跟着一块点了。 半分钟过后,原本缩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另一只蜥蜴也睁开了眼,侧过头盯着第一只蜥蜴看了几秒,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它居然也跟着点起了头! 两只公蜥蜴同时对着点头,完全印证了何心远对它们性别的诊断结论。这对鬃狮蜥蜴是同性,根本无法交·配。 蜥蜴主人垂头丧气,正打算抱着玻璃钢打道回府,结果惊掉所有人下巴的一幕出现了——第一只蜥蜴一边保持着点头的动作一边飞快的向着第二只爬去,第二只居然非常温顺的转过了身子,主动抬起尾巴露出了隐藏在其下的排泄孔,而在排泄孔稍微往下的位置就是隐藏的泄殖腔了! 蜥蜴主人吓得哇哇叫:“啊啊啊啊啊不要搞基不要搞基!我接你们回来虽然是想让你们做夫妻,但你们做不了夫妻也可以做兄弟啊!” 可惜他的祈求并没有被它们听懂,第一只公蜥蜴飞快的骑跨到了第二只背上,甚至小小的乳白色阴·茎也从泄殖腔里伸出来,妄图探入下方的蜥蜴体内。所幸(遗憾的是?)处于下方的公蜥蜴并没有可以容纳对方阴·茎的器官,所以上方的蜥蜴在徒劳的试探了几分钟后,垂头丧气的爬了下来。 可不等它们的主人松口气,两只蜥蜴居然调换了位置,原本在下面的蜥蜴一边点头一边爬到了第一只的背上…… 蜥蜴主人:“我日,你们两只死基佬互捅,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他是个糙汉,说话不顾场合,哪里想到在场围观的四个人中,何心远、池骏、丁大东都喜欢同性,至于剩下的赵悠悠嘛…… 丁大东玩味的看向了身旁的大男孩,不过是两只公蜥蜴交·配,赵悠悠就尴尬的眼睛都不知放哪里好了,耳尖通红,却皱着眉头强迫自己盯着两只蜥蜴,脸上写满了“我才没有不自在呢”。他强撑着看了一会儿,扔下一句:“我先回去工作了。”就头也不回的跑上了楼,好在除了丁大东以外,没人注意到他的困窘。 丁大东摸摸下巴上的胡渣,心想,这小炮竹原来是个哑弹,看着威慑力十足,可连动物世界都不好意思看?……这反差真是有趣极了。 他又把视线转向了何心远,他原以为性格腼腆的何心远一定和他弟弟一样,会被羞得脸红,哪想到何心远一脸严肃的盯着两只公蜥蜴的动作,手里的笔不停,认真的在病历纸上做记录,甚至还拿出手机,问蜥蜴主人能不能录像,因为“我还没有见过蜥蜴交·配,虽然这是两只公蜥蜴,但仍然是很珍贵的案例,希望能记录下来”。 而池骏这个厚脸皮的男人更不会不好意思了,他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饶有兴趣的问了蜥蜴主人很多问题。 丁大东看不下去了,把池骏拉到一旁,小声问他:“你们家何心远怎么回事?看个动物交·配还要记笔记?我还以为他会羞得不好意思看呢。” 池骏无奈道:“心远可是兽医——就算现在不是未来也会是的——他记录下来有什么不对?这种场面他见多了,要知道他们专业有一门种猪采精的选修实践课,他可是唯一拿了满分的学生。” 丁大东:“……你的语气怎么充满自豪?” “他这么能干,我当然自豪啊。” 丁大东的视线情不自禁的飘到了池骏双腿之间的神秘地带。 池骏满头黑线:“你怎么这么龌龊,采精不是直接上手的,要用专用工具的。” 丁大东目瞪口呆:“你俩连工具都用上了???” “……” 池骏心想,明明这里满地都是动物,他怎么觉得自己的好友才是最禽兽的那一个? 第十八章 无题 在发现自家的两只蜥蜴没有任何交·配问题后,蜥蜴主人抱着他的两只儿子垂头丧气的走了。 排在他之后的池骏等了没一会儿,任医生就叫到了他的号码。机器猫和圣诞树两只鸟从小到大都健健康康,从没来过医院,完全不知道屋里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儒雅帅哥是做什么的。池骏轻轻一拉飞行绳,两只鹦鹉就扑腾着翅膀飞向了诊室,轻巧的落在了桌上,小豆眼眨啊眨的盯着医生。 它们看上去很乖巧,但池骏刚一解开飞行绳,两只鹦鹉就展翅飞到了天花板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愚蠢的人类,池骏和丁大东在下面又跳又抓又求,两只立在吊扇上纹丝不动。 面对这种局面,任真笑了笑,向站在一旁的何心远递了个眼色,于是何心远把手伸进了自己工作服外套的口袋里,掏啊掏啊掏出了一把油汪汪的坚果。 作为护士,何心远永远是最受动物们欢迎的那一个,因为他身上的四个口袋里永远装满了宠物小零食,翻手就能变出让狗狗们垂涎三尺的鸡胸肉干。 何心远从兜里抓出几颗杏仁洒在了桌面上,杏仁富含脂肪和油脂,不仅味道可口,还能让鹦鹉们的羽毛更富有光泽。 两个小家伙嘴馋的要命,见到杏仁哪里还摆得住架子,一头飞下来扎向了杏仁,吃得欢实极了。何心远就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家伙,他伸出手指挠了挠它们的额头,舒服的它们不停的扑腾起翅膀,翅膀与空气反复碰撞,发出持续的声响,它们的样子像是随时能腾空,可双爪却还牢牢的黏在地上。 何心远吓了一跳:“它们翅膀受伤了吗?怎么飞不起来?” 难得有池骏能显摆的知识——他当初第一次见到时也惊住了,鸟震得整个笼子都在响却不见它们飞起来——他赶忙解释:“不不不,这是和尚鹦鹉天生就会的小把戏,在它们兴奋的时候就会快速呼扇翅膀却不起飞,这个动作能持续数分钟。有些人开玩笑管这个行为叫‘永动鸡’。它们是喜欢你,才会在你面前表演。” 这个答案逗笑了何心远,他点点它们的后背,细软的绒毛与他的指尖接触,触感格外舒服。他为了感谢它们的厚爱,又从兜里掏出几颗榛子扔在了它们面前,一抬头,却刚好撞上池骏盯着自己手的痴样。 池骏完全看着他的手指入了神,何心远的手纤长并且充满力量,他可以稳稳的捏住缝合针,也能压住因为受伤而暴走的大狗。而现在,他的指尖夹住一颗小小的榛果送到鹦鹉面前,嘴馋的鹦鹉为了从他的手中夺走食物,不小心用舌头舔到了他的指尖。 那一刻,池骏万分嫉妒那两只小家伙,真恨不得拉过何心远的手,给他仔仔细细擦干净了,然后再用自己的吻在那双手上印上自己的味道。 就因为他莫名其妙的吃了两只鹦鹉的醋,所以当何心远看过来时,池骏才没能第一时间收起他露骨的目光。 “池骏?”何心远浑然不知面前站了一头野狼,“你是也想吃坚果吗?我这里还有些。”他从兜里又掏出一把,大方的放在了池骏手里。“这些坚果是在家里做的,因为是给动物吃的,所以没用任何调料炒制,人也能吃,就是味道比较淡。” 池骏顺坡而下,赶快剥了一颗榛子塞到嘴里,囫囵嚼了两口就咽了下去。榛子确实如何心远所说只有果实本身的香气,他吃得那么快几乎没尝到味道,但他仍然夸张的称赞:“真好吃!心远你手艺真好,炒的榛子都这么好吃!” 何心远:“……这些都是悠悠做的。” 池骏:“……” 丁大东:“诶诶诶,池骏,你留几个给我尝尝啊!” 就在他们聊起榛子的时候,任真已经给两只鹦鹉检查完了。任真趁着它们俩吃得欢实、放松警惕的时候,从背后捏住它们肥嘟嘟的身子,桎梏住翅膀为它们检查身体。 他的突然袭击让它们猝不及防,好在任真动作很快,而它们本来就养得精细,一番检查下来不见有任何毛病,很快他就放了它们自由。 两只鹦鹉被陌生人轻薄了全身,吓得它们绒毛倒竖,蓬成了一颗圆滚滚的球。 机器猫一边大喊着“吃了吗您呐!红包拿来!一颗红心向太阳!”一边四处乱飞,慌不择路之下一头撞进了池骏的领口,两爪抓出池骏的衬衫衣领,拼命的把自己的脑袋往池骏的耳朵后面藏。 圣诞树被它抢占了有利地形,惶惶然的在空中盘旋了一阵,突然急冲而下,直接扎进了一旁的何心远的外套兜里,像只鸵鸟一样把尾巴露在了外面。 丁大东:“……你们两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怎么不来找我,我才是你们主人好嘛!” 何心远看看他,又看看池骏:“池骏,你不是说这两只鹦鹉是你的吗?” 池骏哑口无言,憋的脸红脖子粗也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把短期寄养说成长期喂养,他之前为了获取何心远的同情与细心指导,为两只鹦鹉编造了非常悲惨的身世,非说这两只成年鹦鹉是被遗弃的,被善良的自己领养回家。 池骏卖惨:“……你的遗忘周期是多久?你要几天才能忘记我撒谎的事?” 何心远开玩笑:“放心,你撒谎的事情我回家就记在日记本里,这样永远就不会忘了。” 池骏心里一跳,有点恨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明明何心远是在拿今天的事打趣,但池骏心中却升起了隐隐的担忧——如果何心远有朝一日知道自己有意隐瞒了他们的过去,把他能把那些遮挡在真相上的谎言遗忘吗? 说起来,池骏今天来医院的首要目的是约何心远出去。他在心里打了无数的腹稿,理由找了一千多个,从“今晚的夜色真美”到“街口新开了家早餐铺”,可当他真的站在这里了,眼里盯着何心远忙碌的侧脸,却无论如何开不了口。 不是他怂,而是他隐隐有种感觉——即使他说了,何心远也不会同意和他单独出去的。 这种感觉挺奇怪的,他们平常在微信上沟通的那么多,每天的私聊至少上百条,但聊了这么久,池骏却总觉得自己在距离何心远几米外的地方打转。 他们的关系有那么多:他们是多年的校友,他们是曾经的兄弟,他们现在是护士与病人(?),甚至何心远把池骏的名字写在了他的日记本前几页的“重点摘要”上……看上去何心远就站在他面前,但池骏却怎么也摸不到。 那感觉就像是他站在冬天想夏天,躺在海里想天空。 就在眼前,就在脑中,近在咫尺——也遥不可及。 池骏感觉有些无力,这种无力并非来源于无法如愿的急躁,而是因为他察觉到,生病后的何心远在保护自己。 可能是有意的,也可能是无意的,何心远只把最真实的自己展现给“动物”,当他面对生活和工作中来来去去的“人”,他永远只给他们看自己平静如水波澜不兴的那一面。 明明在池骏的记忆中,恋爱中的何心远其实有不逊于赵悠悠的狡黠。他拥有的不光是好脾气慢性子,他早上也会撒娇不起床,耍赖时也不想写作业背单词。 赵悠悠终究是年轻,他和哥哥相认的太晚,即使是双胞胎,也缺乏了一丝默契。他只从哥哥一次次忘却烦心事的行为中看到了哥哥的豁达,唯有池骏,看到了一份无奈的隐忍。 池骏仿佛能听到何心远从未出口的一句话—— ——“反正很快就会忘掉的,何苦为这些事情大哭大笑呢?” 知难而退可不是池骏的风格,他努力试了一把,请何心远在假期时和自己单独出去走走。何心远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他可能有些心动,但最终还是婉拒了。他说他一周工作六天已经很累了,唯一的一天假期要陪弟弟在家打游戏,不打游戏的时候就看看书,过的很充实。 池骏没傻得说“叫上悠悠一起来啊”,因为他清楚,赵悠悠把自己当成了要拐骗他哥哥的敌人,怎么可能同意出来玩? 不过池骏耍了个小心眼,他在任医生为两只鸟仔细检查过后,提出了要求。 “任医生,有给鸟打的疫苗吗,类似于是给猫狗打的那种。” 任真说:“有是有,但是家养宠物鸟不出门,感染上禽鸟传染病的几率很低,不必要浪费钱。他们身体其他指标都很健康,但是体重比正常数值偏高了不少,以后尽量定时定量喂食,逐步慢慢减少。记住要多和它们玩耍,让它们多运动。他们体质变好了,小病感染不了,就更不需要注射疫苗了。” 任真从不会故意夸大其词,哄骗顾客掏钱,向来实事求是。 池骏一摊手:“这两只小家伙实在太聪明,前不久越狱了,在外面呆了一夜,大闹了人家的鸽子笼。这次算它们幸运,没遇上什么猫头鹰之类的,要是哪天它们跑出去遇到其他厉害的家伙,被野鸟啄了被野猫抓了都可能染病,我想现在给它们打个针预防一下。” 他这话不假,任谁都挑不出错来。对于两只小霸王来说,挨一针唯一的缺点就是当时有点疼,不过能保证未来健康,好处多多。而对他来说,他能看到何心远认真工作的模样那还不够吗? 因为池骏反复要求,任真便同意了。不过医院里没有现成的鸟类疫苗,最早也要下周调来。池骏心里高兴,这不是给了他一个现成的理由过几天再来医院吗?即使赵悠悠再不喜欢他,也没理由阻挡他跑来和何心远见面了。 丁大东跟着他白跑一趟,也没不高兴,背着手自己找乐子去了。 池骏结完账准备走时,就见丁大东倚着前台小姑娘的桌子,和她聊得开怀。他没说几句话,就把小姑娘逗得前仰后合,笑得花枝乱颤。 池骏走近偷听,听到丁大东说:“妹妹,你刚才可答应我了,只要我的笑话能把你逗笑,你就把微信号告诉我……你现在可整整笑了59秒,我给你两个选择。” 前台小姑娘一边揩着笑出来的泪水,一边问他:“哪两个选择?” “第一,把微信号告诉我。第二,把微信号告诉我,同时再点播十块钱的笑话。” 池骏受不了他油嘴滑舌的模样,在他拿了微信号后就把他直接拽走了,没让他继续乱蹦跶影响前台小姑娘的工作。 池骏恨铁不成钢的质问:“这才几分钟,你就和人家前台小姑娘打得火热,又要微信号又主动逗人家笑。明明你不喜欢长得圆润的姑娘,那就不要四处散发荷尔蒙,留下太多情债还不完,小心哪天被某个前女友前男友给收拾了。” 丁大东得意的摇了摇手中的手机:“谁说我要的是她的微信号了?我和她打赌,赌输了就把赵悠悠的微信号给我。” 一边说着他一边向赵悠悠的微信发送了好友申请。 池骏其实也有点好奇赵悠悠的微信是什么样的,像这样活泼的大男孩,一定是头像顶着动漫人物,朋友圈全是他美容的猫猫狗狗,间或转几个笑话,抱怨一下生活吧? ……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是,赵悠悠的头像白底黑字,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武”。 丁大东:“……”这个头像好像没品位的直男啊。 他点开了赵悠悠的朋友圈,朋友圈在非好友的情况下可以显示最近的十张照片,而这十张照片乍然看去一模一样,唯有照片的左上角在变化着日期。 丁大东定睛一看,原来这些照片都是赵悠悠每天早上跑步时,利用运动定位软件绘制下来的跑步路径和跑步速度。 他每天的跑步时长是一个小时,每天的跑步里程是12公里。 ……而丁大东上次运动两个月以前,他那台花了他好几万扛回来的跑步机早就沦为晾衣架了。可即使是他最热衷于锻炼的那段时间,在跑步机上连爬带滚,一个小时也仅能跑8公里。 丁大东:“……你最快一小时能跑几公里?” 池骏:“十公里?”尾音上扬,很不自信。 “你说说你,打也打不过赵悠悠,跑也跑不过赵悠悠,你还怎么追他哥?” “……丁大东,上面那串话我把‘哥’字扣下,剩下的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第十九章 不死必归 第十九章不死必归 深夜两点半,认真宠物医院迎来了一位急诊病患。 想必是主人太过着急,根本没有看到门上贴着的那张“深夜急诊请按门铃”的公告,一头扑在门板上,咚咚咚敲得震天响。 所幸值班的何心远并未睡死,他匆匆翻身下床,裹上一件外套,抹黑趿拉上一双鞋,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大门冲去。睡在他身边的赵悠悠也被连绵不断的敲门声惊扰,不过他睡得死,迷迷糊糊听见了,翻个身又继续睡了过去。何心远走的太匆忙,掀开的被子忘了重新压好,冷风顺势钻入了被中,冻得赵悠悠一哆嗦,不满的弓成了虾米。 何心远冲向一楼,玻璃门外,一个焦虑的身影被夜色簇拥着,见他来了,敲门的速度再一次加快了。 何心远并不记得他——或者说他很少有能记住的客人——但当他打开门后,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却见到了一只令他印象深刻的宠物。 只见在路边一辆车门大敞的面包车里,一只约有三米多长的金黄色巨蟒翻滚扭曲,它肚子中段突兀的膨胀着,难忍的腹痛让它疼得它吐着芯子,嘶嘶的哀鸣声在空旷的马路上回荡。 蛇主人死死的拽着何心远的手腕,力气大的像是能把他的腕骨握碎:“医生啊,我什么都没有了,真的只剩它了,求求你们救救它吧。” 认真宠物医院的手术室里气氛非常紧张,这是一场争分夺秒的手术,而患者是极为少见的蛇类。任真自从博士毕业后再没为蛇动过手术,对于这场手术,他并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但放眼整座城市,能为一只蛇开刀的,除了动物园的兽医外,也只有他了。 已经被施打了麻醉剂的巨蟒被固定在手术台中间,它的体型极长,头尾皆垂落在在手术台下,何心远特地在它身下扑了几张报纸。因为蛇身无力,无法盘在一起,何心远在只能小心脚下,注意不要被它绊倒。 上次来就诊时,蛇的肚子鼓起如皮球,而现在又大了两圈。任真分析,应该是未消化的食物从被金属物割破的肠道里游移出来,堆积发酵引发的问题。蛇主人一直下不了决心为它手术,硬生生托了几天,差点让蛇一命呜呼。 如此庞大的巨蟒,表皮非常坚韧,任真光是割开它的腹部就累的满身大汗。蛇的腹腔一打开,在蛇肚子里发酵的食物滚出来大半,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喷涌而出,何心远被熏得眼睛都睁不开,但他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在任真休息时,他必须尽快清理好巨蟒肚子里的食物,为之后的缝合做好准备。 他强忍住恶心,直接用手把那堆混杂着骨头、半腐烂的羽毛的肉泥掏了出来。虽然隔着一层手套,但那黏腻的手感却像是直接贴在了皮肤上,挥之不去。 在清理干净后,何心远扔掉手套一直退到了墙角,期间还差一点被蛇垂下来的尾巴绊倒,直到他小腿后侧触到椅子边缘,他忽然双腿一软,顺势倒在了椅子上。他以为他见过的恶心的场景够多了,可直到这时他才发觉原来刚才在清理时,一直是屏着气的。 世人总觉得宠物医院里来来去去都是可爱的猫猫狗狗,每天工作轻松快乐。却不知动物受伤时,医生和护士们身上的压力究竟有多重。 好在之后的工序就简单多了。任真依次缝合好了蛇的肠道、蛇腹部的肌肉、表皮,在缝合表皮的时候又碰上了麻烦,因为它实在太坚韧了,光针就用断了四根。 缝合好后又在伤口外包裹了一层层的纱布,蛇是靠腹部扭动爬行的,肚子上受了这么重的伤,愈合时需要主人多多费心。 任真把蛇放在推车上,和蛇主人一起把蛇抬到了一楼,而何心远还要留在手术室里清理满地狼藉。 手术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腐臭味,其实更脏更恶心的场景他都见过,这里虽然空气不好,至少没有什么让人惧怕的传染物。 他挥动拖把时忽然听到一阵模糊的声响,他循声看去,只见在那一滩黄黄黑黑的烂骨腐肉中,静静的躺着一枚金属圆环。 圆环的边缘已经变形了,不知怎的翘起来一个角,而正是这个利角划伤了蛇的肠道。 何心远本打算把那个圆环同其他东西一起扫进垃圾箱里,可忽然间,他停下了动作,俯身捡起了那枚金属圆环。 这圆环确实是鸟类的脚环,但一般的宠物鸟脚环都会有个凸起的半圆形,是用来链接鸟链的。但这个脚环不仅没有这个部位,而且还在脚环上铭刻着一圈数字,虽然上面的油墨已经被腐蚀了,但数字的凹痕依旧清晰可见。 何心远心里一跳,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在心头涌动。 ——这是一枚赛鸽脚环。 并非是一般养鸽人在网上买的几十元就能买到一百个的仿制品,而是信鸽参加正规比赛时,每一羽都要在脚上佩戴的定制脚环。每个脚环都是信鸽身份的证明,比赛结束后,会根据回巢的时间来确定名次。 赛鸽比赛是非常残酷的,好的赛鸽能日行千里,但在千里以上就是另一番世界,真正能归家的鸽子十不存一。这一路上,鸽子要抵御数不清的危险:天敌的追捕,缺水少食的痛苦,狂风骤雨的天灾,甚至还会有专门抓捕信鸽的人布下的天罗地网…… 亦或是如同现在,被一只贪婪的巨蟒吞吃入腹。 在何心远心中,赛鸽和一般的家鸟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家鸟很可爱,它们是需要主人细心呵护的宠物,要给予无数的关怀。而一只在天上盘旋的赛鸽,它们是不死必归的战士,而翅膀就是它们对抗命运的武器。 何心远望着这枚鸽环出了神,他几乎能看到,一只风尘仆仆的鸽子,是怎么拍打着风沙,追寻着回家之路;他几乎能听到,它在命丧巨蟒之口时,最后一声不甘的鸣叫。 可一切都结束了,蛇吃了它,它伤了蛇。 它化为了一地腐骨,只有这一枚脚环,见证了它的一生。 何心远把脚环一遍遍擦洗干净,托着它走进了办公室。 他打开电脑,进入信鸽协会的检索系统,输入了这枚脚环上篆刻的编号。 按下回车,海量的讯息在屏幕上流淌而过,最终定格在了一条信息上。 每一枚脚环都会和真实信息一一对应,小到鸽子外貌,大到鸽棚地址都有记录。 巧合的是,这羽信鸽的家就在距离宠物医院的不远处。 不巧的是,黄金蟒主人登记的地址就在距离信鸽家不到一千米的地方。 这只鸽子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何心远不知道它飞完了多少公里,但最后一公里,它飞不完了。 天还未亮时,巨蟒的主人带着黄金蟒离开了。为了它的抢救费,他掏出了兜里所有的钱。这个看起来中年失意的男人,愁眉苦脸的说自己未来两个月只能吃馒头夹榨菜,但何心远发现他的脚步比上次来看病时轻快了很多。 现在已经快到冬天了,天亮的晚,七点过半东方才露出了鱼肚白。赵悠悠还没起床,任真累的没精神回家,随便洗了把脸就在休息室里躺下,赵悠悠还以为被窝里钻进来的人是哥哥,迷迷糊糊的靠了过去。 没人注意何心远,于是他锁好门,溜出了医院。 天气很冷,他出门时忘了带手套,双手插在兜里,怕冷的握成了拳头。 他的左手拿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鸽棚的地址。 而他的右手则攥着那枚脚环,他已经把鸽环翘起的尖锐棱角打磨好,原本冰冷的金属环很快就染上了他的体温。 鸽棚距离医院有段距离,他快走了二十多分钟才走到了楼下。 他望着周围的环境,隐约想起他曾经来过这里,似乎有一次池骏帮他的朋友逮鹦鹉,因为那两只鹦鹉闯进了鸽笼里。 他的记忆力受损严重,别人可能会把进鸽笼抓鹦鹉这类趣事念念不忘好几年,但他拼命回忆也只能想起很模糊的轮廓,若不是池骏在他的记忆里笼着一层闪闪发亮的光晕,恐怕他早就把这件事忘干净了。 他走到顶楼时,刚好遇上鸽子主人开棚放鸽。 几十只鸽子从鸽笼中争先飞出,它们在空中一圈一圈盘旋,连太阳都被它们压在翅膀之下。鸽哨嘹亮,动听的脆响是最悦耳的铃声,街上陆陆续续走出了上学上班的人们,大家说着笑着,从顶楼往下俯瞰,处处都是鲜活的。 鸽子主人听见身后有动静,叼着烟回过头,看到何心远出现觉得非常意外。 “诶?小何你怎么来了?鹦鹉又丢了?”他说话时,用手压了压头顶,他头发稀疏,最中间的一圈已经快掉光了,他便把四周的头发留长,拼命的把头发向中间梳笼,走农村包围城市的路线。 何心远摇摇头,耐心解释起来:“是这样的,我们昨晚接治了一只巨蟒,它因为吃错了东西需要开刀……结果,我在它的肚子里找到了这个。” 他从兜里掏出了那枚被他洗的干干净净的脚环,双手送到了有些秃顶的鸽子主人面前。 秃顶大哥愣住了,嘴里的烟夹在指尖好久没有抽,半晌才接过那枚脚环。他小心用左手捏着脚环,右手大拇指的指腹不住的摩挲着。他眯着眼打量着上面的数字,慢慢说:“我最后一次放飞鸽子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他顿了顿,又说:“那也是我最后悔的一次。” 他说:“超远距离,两千公里。” “从沙漠腹地。” “我放飞了三十羽,只回来一羽,用了二十五天。” “那羽回来的时候腿也瘸了,眼也混了,一头扎进水盆里,从此以后再没飞过。” “从此以后我再没赛过。” “这不是我第一次从别人手里接过脚环。你想象不到那些抓赛鸽的人有多缺德,他们定点布网,一网下去能抓不少,挨个联系鸽子主人,说,编号多少多少的鸽子在我手上,你要还想要的话就给钱。有些名贵血统的鸽子确实值这个价格,但再名贵,一窝鸽子那么多,只要种鸽还在,一直配啊配啊总能再生出能出成绩的。” “你说不要了,但鸽子留着他们也没用啊,能偷偷卖了当种鸽的就卖了,卖不了的,他们就剪了翅膀扔到菜市场里,然后再把鸽环寄回来,恶心你。” “要不然说他们缺德呢。” “那三十羽放飞后,我陆陆续续又收回来三个鸽环,不少了。” “但是这一个……”大哥叹了口气,“我一直以为只飞回来一羽,没想到三年了,又回来一羽。” 何心远默默听着,眼圈逐渐红了。 鸽子累了,停在了别人家的阳台上。蛇饿了,看到了鸽子。能怪鸽子疏忽吗,能怪蛇贪婪吗? 想着想着,何心远的泪水在眼眶里滚了滚,啪嗒嗒掉了下来,洇湿了围巾。 养鸽子的大哥说:“哎,你个大小伙子哭什么,我还没哭呢。”他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最后,于是他又点起了一根。 他一边抽着烟,一边漫不经心的问:“玩蛇的人可不多见,这附近还有人养这么大的蛇?” 何心远擦擦眼泪,抬起头,看向晨光的方向。“嗯,养蛇的人住的离这里不远,就是那边的老小区塔楼里。” 忽然间,大哥手抖的连烟都夹不住,香烟坠落,烟灰在地上弹开,满地灰白。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刚刚还镇定如常的鸽子主人便泪如雨下,哽咽难停。 他说两年以前他搬了家,而在他搬家之前,他就住在那栋塔楼里。 鸽子不是死在了回家的路上,而是死在了它回到的家里。 男人捧着手里的鸽环,泣不成声。 鸽子用了三年啊,终于回家了。 何心远从鸽棚里离开时,已经到了宠物医院换班的时候了。 赵悠悠睡醒后发现身旁的哥哥居然变成了院长,吓得要命,急得团团转,赶快给他打电话。 何心远说自己在外面吃早餐,昨晚手术太累了所以想早点回家。 赵悠悠不疑有他,还叮嘱哥哥多吃点,吃煎饼时一定要打两个鸡蛋再来根香肠。 挂了弟弟的电话,何心远漫步在街头,一时失去了方向。 沉重与悲伤压在心头,何心远却不想让弟弟同自己一起难受。 他拿起手机,翻找着手机里少的不得了的联系人,最终按下了一个新增加的电话号码。 “喂,池骏?没打扰你睡觉吧……没什么事,我就想问一下,你那天说想和我出去走走,我现在答应还来得及吗?” 第二十章 邀约 第二十章邀约 晚上吃饭的时候,何心远轻描淡写的通知赵悠悠,明天的轮岗休息日他要出门,晚上再回家。 赵悠悠停下筷子,好奇的问:“哥你去哪儿?用不用我陪你?”哥哥的社交圈极为简单,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人,赵悠悠全都认识。再加上何心远性格内向,几乎从没有人约他单独出门,反而是赵悠悠活动频繁,每个休息日都把活动安排的满满的。 何心远实话实说:“不用,池骏会来接我。” 赵悠悠的脸一下就黑了:“池骏约你出去?明天可是工作日,他不上班啊。” “他自己当老板,工作不多的时候可以给自己放假。” 其实赵悠悠哪里是想知道池骏的那些屁事,他就是单纯看池骏不顺眼。 在他看来,他明明才是这世界上和哥哥最亲近的人,命运在他们身上开了一场玩笑,让他们在不知彼此存在的情况下懵懂过了二十几年。他恨自己与哥哥重逢的太晚,没能在悲剧发生前就认识他,所以格外珍惜相处的时光。 赵悠悠就是只护食的小兽,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把哥哥拴在裤腰上,怎么可能放心把哥哥交给别人? 在他看来,池骏动机不明,突然冒出来和哥哥攀关系,凭着一张照片就说他们以前是好朋友,谁知道是真是假?偏偏何心远是个傻白甜,特别信任池骏,不过才认识一个月,俩人就能每天聊微信聊到睡觉,现在居然还计划着单独出去! 赵·老母鸡·悠悠快要急死了,他总觉得池骏绝不单纯想和哥哥做朋友,谁知道究竟有什么目的? 赵悠悠灵机一动,撒娇道:“好不容易和哥哥赶到一天休息,我都和大林说好了,要带你去武馆见见他们呢。” 何心远说:“大林他们少见一次又怎么了?每次他们来家里做客不都能见面吗?” 话出口后,赵悠悠委屈的瘪着嘴巴。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好脾气的哥哥语气意外的生硬,平常赵悠悠要做什么,何心远都由着他,但是现在却铁了心要扔下自己和池骏出门。 何心远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好听,赶忙软下声音,拍了拍弟弟的手:“这次是我不对,没提前和你商量。等下次休息的时候,再请他们来玩吧。” 他饭吃的差不多,干脆起身收拾碗筷准备送到厨房里。 赵悠悠望着他的背影,情急之下大喊:“哥!难道一个好几年没联系的狗屁师兄,就比朋友们还要重要吗?” 何心远回头看他,眉眼里是化不尽的无奈。 赵悠悠又委委屈屈的喊了声“哥”。 “悠悠,”何心远一声叹息,“大林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啊。” “……” “悠悠,一直以来你都对我非常照顾,哥哥真的很感动。你对我的感情是什么样的,我都懂,因为我对你也是一样的。咱们是这世界上最密不可分的整体,没有人能把咱们拆散——可是悠悠,咱们终归是两个人,有着不同的家庭背景,经历过不同的事情,你不能把你的圈子强加在我身上,我也不能总是让你来分担我的忧虑。” 赵悠悠急的站起了身,连水杯打翻了都不知道:“我可以啊,谁说不行?我想分担啊,哥哥你可以全告诉我啊!” “有些事情是可以说给家人听的,有些事情我也会想和朋友分享。我朋友少,你就把你的朋友介绍给我,可你们才是一类人,你们聊的话题我听不懂,我在的时候你的朋友们也放不开。”何心远说。 “哥你误会了!他们绝对不是对你有意见,那几个臭小子一直夸你,说明明是一样的脸,看到你就会不好意思大声说话,动作都温柔了……他们真的很喜欢你的!” “你还是不懂……”何心远摇了摇头,看向弟弟的时候没有责怪,全是包容,“我知道你一直担忧我的病情,可它这辈子都不能痊愈了。如果我总处于你的保护之下,这样对咱们两人都不公平——对于你来说,多了一个拖累,对于我来说,永远不能独立。我一直想多认识一些人,一些能和我有共同话题、共鸣思想的朋友,所以我必须接触更多的人,努力去探索。” 何心远教育弟弟时,向来是这样慢条斯理,不疾不徐。赵悠悠浑身上下能出气的地方都被他堵住了,挣扎了好久都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何心远在厨房里放下碗筷,重新坐回到赵悠悠面前。 “池骏是个好人,他是我很重视的朋友,我希望你能信任哥哥的眼光,可以吗?” ※ 赵悠悠冲到练功房,气愤的对着木人桩一通猛打。一时间沉闷的碰撞声回荡在练功房中,镜子中的他上身赤红,完全是怒极攻心的模样。 他把木人当成了池骏的化身,左踹右踢上打下扯,要不是惦记着这个木人打断了他没钱买新的,他真想把这家伙劈成柴火。 何心远刚才给他讲的道理字字珠玑,可有时候人就是会这样矛盾——“你越是给他讲道理、他越是觉得委屈生气,他心里清楚自己不占理,但就是意难平”。 他正对着木人桩发火呢,他的手机叮咚一响,提示有人向他发送了微信消息,他仔细一看,原来是有了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对方名叫“丁东叮咚”,头像是一只胖乎乎的白银丝和尚鹦鹉。 与微信里只有十几个人的哥哥不同,赵悠悠的联系人足有几百个,这些人被他备注为“贝贝的妈妈”“虎子的哥哥”“妞妞的姐姐”“二胖的哥哥”,不知道的人看到了,还以为他是幼儿园老师呢。 发来申请的人自然是丁大东了。他的头像是他家的莲子羹,白白的圆圆的娇小软糯的小鹦鹉窝在枕头上,看着极为可爱。 赵悠悠从没有见过丁大东的鸟——如果他见过了,绝对不会通过他的好友申请。 丁东叮咚:悠悠~[飞吻] 悠悠:您好[飞吻],请问您是谁的家长? 丁东叮咚:我是丁大东啊,池骏的哥们! 微信提示:悠悠撤回上一条信息。 悠悠:干嘛。 丁东叮咚:我对你一见如故,想和你交个朋友。你没觉得咱俩性格特别像吗,都是外向的人! 悠悠:哦。 丁东叮咚:你明天有没有空啊? 悠悠:没空。 丁东叮咚:怎么会没空啊,你们不是明天休息吗? 悠悠:明天我要做饭吃饭吃饭做饭,很累的。 丁东叮咚:我请你吃~反正你哥不在,你一个人吃饭多无聊啊? 悠悠:你怎么知道我哥不在? 丁东叮咚:呃…… 悠悠:池骏连这事儿都跟你说? 悠悠:他让你来干嘛的? 悠悠:拖着我不去打扰他们的? 悠悠:太逗了吧,他以为我有那闲工夫? 丁东叮咚:悠悠你误会了!池骏是池骏,我是我,他想约你哥回忆大学时光,我想约你出来玩啊。 悠悠:和你有什么可玩的? 丁东叮咚:你不是本地的吧,知不知道哪里酒吧最有意思,哪个街头球场最激烈? 悠悠:…… 悠悠:你肚子里就这点货? 丁东叮咚:那你喜欢什么,事先说好,约跑步我不在行啊。不过我可以骑车跟着你,帮你带水递毛巾[羞涩][飞吻] 悠悠:[鄙视][鄙视][鄙视][鄙视] 悠悠:算了吧,你要真想约我,没问题。但你老实跟着我,我带你玩什么你就玩什么。 丁东叮咚:行行行!悠悠你说什么都行! 悠悠:[微笑]嗯,希望明天玩的开心。 丁东叮咚:一定一定,特别开心! 赵悠悠放下手机,心情终于灿烂起来。 ——总是闷在家里打木人桩实在太没意思了。 第二十一章 约会(一) 在池骏的预估中,按照何心远的性格,由他主动给自己打电话,至少也得等他们认识三个月以后。他万万没想到,他会在一天清晨被何心远的电话吵醒。前一天晚上他因为工作忙到凌晨四点才睡,所以接起电话时他半梦半醒,一时间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做梦。 何心远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神志,他笑的呲牙咧嘴的表示“心远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就什么时候有空”。什么客户,什么公司,什么下属,他才是老板,他要陪曾经和未来的男朋友约会,难不成还需要他们答应? 挂了电话后他亢奋的睡不着,他也不嫌冷,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短裤,赤着脚在屋里走来走去。圣诞树和机器猫起得早,一早就从阳台钻进了客厅里,见他醒了,它们围上去绕着他打转,这个叼叼他头发,那个挠挠他脖子,齐声喊:“早安,早安!” 池骏抓了一把鸟粮喂它们。它们的粮食不是外面的大路货,而是丁大东每个月亲手做的,别看他这个兄弟做别的事情不靠谱,但在喂鸟上很是精细,他自做的食物含有几种粗粮和多种坚果,还混合了煮熟的蛋清蛋白,炒干后压成饼,再用专用的机器打成鸟粮,每天上午抓一把,吃的它们膘肥体壮,羽翼锃亮。 因为睡得少,池骏太阳穴疼得嗡嗡直跳,可他的精神亢奋的不得了,连带着心情也阳光灿烂。他一边喂一边在它们耳边重复着:“何心远,何心远,何心远,何心远,何心远……” 这两只鸟在他家里借住了多久,他就教了它们多久,可惜平常挺机灵的两只鹦鹉,到了学舌的时候就失了灵性,要不然一声不吭,要不然错的离谱。丁大东告诫过他,动物智商有限,普通鹦鹉学会十句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了,这两只一个学会了十四句,一个学会了十二句,已经是超水平发挥了。池骏刚开始还挺有信心的,可教了这么久一点成效也不见,渐渐也就泄气了。 可今天不知是走了什么运,他刚念了几遍何心远的名字,圣诞树就抢先叫了出来:“何心远!” 旁边的机器猫不甘示弱,不过它嘴笨,何心远三个字说的不伦不类,听着实在不像。它见池骏光顾着给绿鹦鹉喂零食奖励,顿时着急了,翅膀一扑闪,落在了吊灯上,灵机一动开始喊:“我爱你!”这话它早就学会了,字正腔圆,说出来特别应景。 于是两只鸟儿一只喊“何心远”,一只叫“我爱你”。听得池骏满眼放光,感觉是个天大的好兆头,预示着他和何心远的约会肯定会非常顺利。 池骏是骑着摩托车去接何心远的。 初冬时节,摩托车稍一提速,风就像刀子一样打在身上,在三环上转一圈感觉能被割出十岁皱纹。但何心远特地要求池骏骑摩托车来,他说摩托车有一种在路上飞的感觉,坐了一次就想坐第二次。 池骏肯定没意见啊,摩托车开起来又冷又快,何心远肯定要抱紧自己的后背,俩人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这等美事傻子才会拒绝呢! 他们约在午饭后在何心远家所在的小区门口见面,池骏原以为那个恋兄狂魔赵悠悠肯定会臭着一张脸把何心远送到门口,说不定还会说几句膈应人的话。可没想到他骑车到达后,只看到何心远一人孤零零的裹在围巾里。 昨夜寒风来袭,今天的何心远穿得像何心球,腿是原本的两倍粗,走路时膝盖都不能打弯。 见池骏盯着自己,何心远有些不好意思了,他鼻尖通红,有羞的,也有冻的。“悠悠说骑摩托车膝盖会冷,早上特地去市场给我买了两只羊毛护膝,我都说不穿了,但是他非要给我套上。” “我以为他会要求一起去的。”池骏好奇。 “他说约了人去武馆活动筋骨,把我送到大门后就急匆匆走了。” “……跳舞的舞?” “不是啊,武术的武。……诶,这个话题你是不是问过我?” 不管那个愿意陪赵悠悠去武馆的人是谁,池骏都要好好谢谢他牺牲自己,成全了他俩的约会。 今天为了耍帅,池骏穿的和秋天时差不多,一条紧身牛仔裤,一件黑色皮衣,站在车旁时是大长腿骑士,骑在车上时是震动档狗熊。 他不敢骑太快——越快越冷——俩人共骑一辆价值几十万的进口哈雷,眼睁睁的看着小绵羊电动车从身边刷刷刷经过。 何心远还没说什么,池骏先不好意思了。 池骏想提速,何心远让他把车在路边停下来,主动把身上的羽绒服脱给池骏。 池骏:“那你穿什么啊?” 何心远:“我里面还有一件羽绒坎肩呢。” 池骏顺着他领口一看,可不是,羽绒服下套着夹克、坎肩、毛衣,估计毛衣下面还有秋衣和背心……赵悠悠这是把他哥当套娃了啊。 池骏情不自禁的哼唱起《洋葱》。 何心远说:“别唱啦,一嘴风冷不冷啊,来,我这个羊毛护膝你也穿上吧。” 等到再次上路时,池骏身上热乎乎,膝盖热乎乎,心里也热乎乎的。 而把身上一半装备脱给池骏穿的何心远就有些冷了,他把自己缩在池骏的身后,膝盖也躲在池骏的大腿后面。他双手交叉环住池骏的腰,又觉得手背冷,干脆厚着脸皮把手揣进了池骏兜里,心里想着,如果池骏不乐意他再把手拿出来。 可池骏怎么可能不乐意呢? 一路上风驰电掣,何心远侧着头一直看着被他们甩在身后的人群,当摩托车停下时他还沉醉在那种竞速的刺激感中无法自拔。 过了足有十几秒,他才意识到车子已经到达目的地了,而他抱着池骏腰的样子让周围的路人频频侧目。 他赶忙从车上下来,摘下头盔后才有余力打量四周的环境。之前他问过池骏他们要去哪儿,但是池骏卖关子不肯说,直到抵达后他才知道池骏口中的惊喜是什么—— ——他们到了这座城市最有名的学府,以b市命名的大学。 b市文化底蕴很深,从千年以前就是首都,b市大学更是莘莘学子们一心向往的圣地。他们俩人的母校在全国名列前茅,和b市大学一直有项目合作。当年何心远一直想来b市大学做交换生,他成绩是专业第一,名额最后却落到了班长头上,导员给出的理由是,何心远在班级里不合群。学校现在讲究素质教育,每学期期末都要搞匿名投票,评价每个同学的方方面面,而何心远永远是垫底的那一个。 其实哪里是何心远不合群,不过是其他人嫉妒他成绩好年龄小罢了。 那段时间何心远难受到在图书馆看着看着书都能哭出来,池骏自然是心疼不已。池骏研究生毕业回国后,下意识的选择了b市作为他的落脚点,其实冥冥中也是一种纪念吧。 毕业多年没再踏入过校园,身边往来的都是青春洋溢的学生,以及同他们一样慕名而来的参观者。每个擦肩而过的人脸上都挂着憧憬,学校总归比社会简单。 池骏特地观察了一下何心远的表情,见他脸上只有轻松愉快,没有失落感慨,池骏便明白,恐怕大学里那段让他多次落泪的遗憾往事早已经被他遗忘了。 这样就好,他希望何心远永远是快乐的。 之前接到何心远约他见面的电话时,他敏锐的听出对方的声音不太对劲,像是刚刚哭过,还带着一丝沙哑。而且何心远原本拒绝了自己的邀约,忽然转口接受,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所以池骏体贴的把这次外出约会的主题定义为散心,还有哪里能比简单干净的校园更适合一对“师兄弟”散步聊天呢? 两人漫步在校园中。 他们一个帅气潇洒,一个漂亮和善,虽然穿的里三层外三层不够时尚,但那两张出挑的脸蛋仍然让他们收获了不少人的偷偷注目。池骏已经习惯他人注视,而何心远从来迟钝的感觉不到别人的目光,在这点上两个人是意外的合拍(?)。 池骏说:“心远,你还能想起咱们学校里也有这么一条栽满银杏的路吗?可惜错过了银杏落叶的时节,现在光秃秃的,不太好看。” 何心远想了想:“隐约有点印象,是不是那条从图书馆到教学楼的路?我好像有一次在那里和什么人互相扔过树叶玩,后来好像是被谁赶走了。” 他一连用了好几个“好像”、“什么人”,语气也犹犹豫豫的。但池骏听到后开心极了,拉着他的手兴奋的说:“对对对!那是我!那时候咱们俩刚……刚认识,路过银杏树下的时候,突然挂了一阵风吹下好多树叶,你当时穿了一件帽衫,帽子里都灌满了。我笑你,你就拿树叶扔我。” 他兴致勃勃:“那个赶咱们走的人也不是陌生人,是我当时的舍友,咱们两人的很多合影都是他拍的。他本来带着相机给女朋友拍照呢,说咱们俩破坏画面,就把咱们赶走了。” “那非要拿着树叶梗和我比‘拔根儿’呢?也是你?” “是我没错。” 何心远兴致来了,问他:“现在还能拔吗?” “拔不了了,冬天了,落叶梗太脆了,一碰就断。” 何心远脸上满是失落。 池骏安慰他:“没关系,明年秋天咱们再来这里,我陪你把这条路上的树叶梗都拔断了好不好?” 何心远掏出手机,在上面记录:明年秋天,和池骏来b市大学“拔根儿”。 他晃了晃手机,狡黠的说:“别欺负我记性不好,我回家就抄到我的小本上,这样手机丢了我还有日记本可以翻旧账。” 看着他这幅难得一见的淘气样子,池骏真想抱住他,把整个秋天都摘下来送给他。 第二十二章 约会(二)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笼在他们两人身上,落在灰白色的地上,到处都是金灿灿的。 池骏拉着何心远漫步在校园内,一边回忆一边为他讲述着他们大学时的趣事,他们只交往了不到一年,整整二百天,但即使现在回忆起来,每一天都鲜活的像是刚刚经历过。 他们去了操场,池骏说:“之前你们男生要跑五千米,我就每天早起陪你练习,可你体质太差了,练了一个月都没能及格。” 何心远苦着脸说:“我说我怎么每次见到操场都觉得腿和灌铅了一样,原来症结在这,是条件反射” “这么看来,你和赵悠悠明明是双胞胎,擅长的地方完全不一样。他是体能好,你是头脑好,要是你们自小长在一起的话,说不定他能帮你替考五千米呢。” 何心远幻想了一下那个场面,最后大义凛然的摇摇头:“不行,这太罪恶了,考试是自己的,即使是双胞胎也不能彼此代替。” “我就没有你那么大的罪恶感,如果现在有人告诉我,说我还有个双胞胎弟弟的话,我真恨不得把所有工作都扔给他做,自己出去周游世界”他停了停,郑重的说,“带上你。” 何心远被他逗笑了,他觉得池骏郑重其事说这种事的样子很可爱——是的,可爱。因为池骏从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开始,就一直表现的相当成熟,再加上他自己经营一家公司,所以何心远总觉得像他这样“日理万机”的人和自己这种每天绕着动物打转的人是不一样的,没想到在某些地方,他居然比自己还要幼稚。 池骏见氛围正好,试探性的问道:“咱们大学时你还是独生子,几年没见你就多了一个弟弟,方便和我讲讲怎么回事吗?” “我大学的时候,有给你讲过我的家庭吗?” “很少。”池骏实话实说,“你只和我说你是独生子,你是学校本地人,但很少回家,周末不是在实验室,就是在当家教。我能感觉出你零花钱不多,所以一直在自己打工赚。” “其实不止是零花钱,我上学的学费也是拿奖学金抵的。”何心远苦笑道,“我以前一直以为是因为我上了大学了,是个大人了,所以家里人要锻炼我的能力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是他们抱养的孩子。” “什么?!”池骏失声。 “是真的。我爸妈——我现在仍然叫他们爸妈,毕竟他们让我顺利长大了,也没虐待过我——我爸妈家里条件不好,也没什么文化,我小时候开始,他们就一直说,识字就好,会算数就好,上个中专去南方打工也能赚不少钱啊之类的。说句自夸的话吧,我确实聪明,虽然不到过目不忘那么夸张,但背书确实比别人强,成绩一直很好。我害怕哪一天他们让我辍学去打工,所以刻苦学习,连年跳级,我就想如果我不能赚钱的话,能省钱也是好的。后来街坊四邻都知道我成绩好,他们走在外面也有脸面,渐渐的就不提打工的事情了。 “后来我靠全市第一的成绩拿了奖学金进大学,他们没管我填报志愿的事情,只听了半耳朵,动物医学四个字他们就听到医学两个字。还以为我考了医学院,逢人便夸耀我要当医生了,我那时候正忙,完全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对外宣传的。结果等到学校的横幅挂出来、录取通知书下来,他们就黑了脸,觉得丢了面子,非要逼我转系。但医学和动物医学哪里能转?而且我喜欢动物,从小就想当兽医,所以我不肯。于是他们断了我的生活费来源,想逼我低头。但我当时没有多想,只当他们是失望,直到后来我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时候,才把从小到大的事情串联起来。” 何心远的声音闷在围巾里,他说话时表情平静,仿佛说的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而是从一部电影、一部里获悉的一样。 “你是不是觉得表现太平静了?”何心远侧过头看身旁人,“我的病是在我二十二岁得的,我也是在得病后知道自己是被抱养的。小时候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反而是得病前后那几年的事情很模糊。所以当时的痛苦和绝望,现在回忆起来,只是日记本上面一句被划烂的话罢了。” 话说的轻松,可池骏能够想象,当年得知真相的何心远,在逼迫自己一笔笔记录下事情的来龙去脉时,究竟会有多么悲伤,想必是力透纸背,泪染墨迹。 光是听着,池骏就觉得心被一颗无形的大手攥紧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何心远说,“我当时研究生都快毕业了,突然有一天接到了家里的电话,我爸通知我,说我妈生了一个女儿。我倒是一直知道父母想再要一个孩子,但我爸年轻时亏了身体,一直没能如愿,随着他们年龄渐大这事就暂时搁置了。哪想到我二十多岁了,他们突然生了个孩子?从备孕到怀孕到生产都没告诉我,我问起来他们反而把责任推在我身上,说我那时候反复出入医院看病,还要忙毕业论文,不想让我分心。我那时候又是生气又是开心,生气是因为我妈五十多岁的高龄产妇,这么大的事情不和我商量。开心是因为毕竟多了一个血脉相连的妹妹,我高兴还来不及。” 何心远停下脚步,抬头望着身旁的大树。树已经光秃秃的了,树杈顶端有一个灰扑扑的鸟窝,有一只喜鹊站在窝里望着他们,又过了一会儿,第二只喜鹊入了巢,两只鸟儿亲亲热热的靠在一起。 “结果等我赶到时,听到他们在病房里讨论。一个亲戚说,真不容易啊,老何终于有自己的亲骨肉了。另一个亲戚说,可不是吗,当时算命的说领个孩子能找子嗣,哪想到白养到二十多岁,才让他们如愿。我当时就站在走廊上我当时” 池骏心里一痛,哪里还顾得上周围人的眼光,直接把何心远搂进了怀里。 他一手扶住何心远的头后,让他靠在自己的颈侧,把滚烫的眼泪掩藏在自己的肩膀上。 他见过何心远数次哭泣的样子,他哭起来时向来静静的,自顾自的哭,从来不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 第一次见到时,池骏就觉得,这一定是个小时候要不到糖的孩子。 哪想到一语成箴。 何心远靠在他怀里,双手反搂住他的腰。他心里笑话自己,明明是个大男人,明明一分钟之前还说自己已经不在意了,却在师兄面前丢了脸,哭的不能自制。 但这个怀抱,真的太温暖了。 何心远想,他和池骏大学时关系一定非常非常好,要不然他为什么会觉得这个怀抱如此舒服,如此熟悉呢? “那天我值夜班时,来了一只因为乱吃东西被划伤肠子的黄金蟒。” 池骏不知道他为什么转移话题,但仍然顺着他的话说:“它又来了?它之前白天来过,主人舍不得钱就走了。当时你还说它估计是吞吃了误闯的家养鹦鹉,被鹦鹉的脚环划伤了。” “后来任师兄为它做了手术,剖出来一枚信鸽脚环。我顺着信鸽协会的登记地址找过去,把脚环给了它的主人。他当时很感慨,说三年啊,鸽子终于回家了。” “” “你知道吗,每种禽类都有认巢的能力,不管飞多远终于会回家。都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可是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回过家了每年春节,悠悠都要回他师傅那里拜年,不管走多远,他们同门兄弟都是一家人。可你说,我的家在哪里呢?” 池骏双手紧紧锁住他的身体,心中下了一个决定,今年春节,他一定要把何心远带回自己家。他的家庭与何心远相比,可谓非常幸福。他父母很开明,在他出柜后难受了一阵也就接受了,唯一提出的要求,就是让他不要乱搞男男关系,找到合适的人一定要带回家。他相信以何心远的乖巧聪明,他父母绝对不会有异议的。 虽然现在气氛正好,但如果他趁机提出让何心远同他回家过年的话,何心远绝对会拒绝的。 何心远是一个非常独立的人,想必赵悠悠每年都会使出浑身解数想要拉他去他师门过节,但何心远依旧坚持一个人过。现在池骏单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邀请他的话,他肯定不会同意的。 不过现在距离春节还有两个多月,他必须加快速度,让他们的关系趁早确定下来才好。 过了几分钟,何心远才渐渐缓过来,他擦干眼泪,抬起头时双眼红彤彤的像只小兔子。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看四周,见不少人盯着他们,赶忙拉着池骏离开了人来人往的主路,随便找了条小路拐了进去。 b市大学占地面积不小,校园中还有一片湖水,只是现在已经是冬天,湖水只剩下浅浅一个底,湖中央都结冰了。几只野鸭游荡在尚未结冰的湖畔,羽毛丰厚的它们并不怕湖水的冷冽。 若夏天来,这里碧波荡漾,正是谈情说爱的好地方。可现在放眼望去一片萧瑟,何心远光是看着,就觉得浑身发冷。池骏见他冻得直哆嗦,提议去食堂买些吃的暖和暖和。他们对学校不熟,拦了个学生问食堂怎么走,他们两打扮的干净,又长得周正,学生很热心的解答了他们的疑问。 “现在这个时间很多食堂都没有饭,不过那边有个小食堂,都是些现点现做的档口。有砂锅米线麻辣烫之类的,你们可以往那边走走。” 听到砂锅米线麻辣烫,何心远馋的直咽口水。掉眼泪可是一件耗费体力的事情,他哭了这么久,肚子空空如也,可不是一杯热奶茶、一根烤肠就能填满的。 池骏笑着领着他往食堂走,一路走一路故意逗他:“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学校也有这么一个档口?还能自选添加什么菜。可以加鸡蛋,加鱼丸,加桂花肠,加鸡肉” 他一边说一边偷瞟身旁人,果然何心远已经馋的受不了了,拉着他的手臂闷头向着食堂的方向冲,他在后面笑着跟着,结果俩人谁都没看路,一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匆匆而过的男人。 那男人梳着规整的三七分,怀里夹着几本书,看着文质彬彬的模样。他一张脸方方正正,明明很年轻,却莫名有种学究的派头。 池骏多看了他几眼,总觉得他有些眼熟。 男人不满的道:“走路看着点路!诶,何那个何心远是吧?这么巧?” 第二十三章 约会(三) 被陌生男人叫出名字的何心远停下了脚步,用一种疏离的目光打量着男人,可他看来看去,都无法从记忆里找到这男人的影子。 他毕业后离家千里来了b市,其一是想远离家人,其二就是怕遇到现在这种情形。他疲于向不熟悉的老同学一遍遍解释自己的病情,因为除了能收到几个故作同情的眼神外,什么都解决不了。 “是的你是?”他淡淡的说,“不好意思我之前生了一场大病,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我知道我知道!”那男人过于热情的说,“咱们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客气什么。我是方国,就住在你对面寝室。” 可惜这个名字依旧不能唤起何心远的记忆。现在何心远连同寝多年的同学都叫不出完整的名字、回忆不起他们的面貌,遑论同班同学了。 但池骏却对这个名字记忆深刻——方国,这不是何心远他们班的班长吗?当时b市大学动物医学专业交换生项目只给了一个名额,何心远第一,方国第二,但方国是班长,是学院里的优秀班干部,故而顶下了何心远的名额。这事池骏了解的不多,但他潜意识里对这个人印象不好,现在看着也觉得他道貌岸然的要命。 方国说:“之前同学聚会怎么都没见你来啊。” 方国说:“我听导员说了,你可真可惜啊。” 方国说:“想当年你成绩这么好,每年国奖都是你的,我可比不过你。” 方国说:“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啊?哦,宠物医院。现在宠物医院赚钱可多了,可不像我们这种小讲师,就挣死工资,好在福利还不错。” 方国说:“我现在过的还可以,研究生保来了b市大学,读完博士就留校了。说起来当年就一个外保名额,我还以为一定落到你头上呢。哎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我也没想到面试的导师最后选了我,其实我就是当交换生时,帮他跑了几次腿而已。” 方国说:“对了,你呢?你的病说什么的都有,听说教授还为了你的毕业证的事情得罪了校领导呢哎究竟怎么回事啊,大家说什么的都有,不过他们爱传来传去的,我也没听。究竟怎么回事啊?” 池骏实在听不下去了。 何心远不擅长拒绝人,方国说的每一句话,他都简短的应着。这些话一句比一句刺耳,无疑是在往他心口上扎刀子,把他忘记的一切都翻出来,逼迫他去面对。 眼见着何心远的脸色越来越白,池骏忍不下去了,黑着一张脸打断了方国的夸夸其谈。 “不好意思我们赶时间,心远的病还在治,会治好的。谢谢你关心了。”他生硬的说道。 如果有眼力界儿的人都能看出来他们无心在交谈下去,偏偏方国正说到兴头上——几年未见,曾经在学校里大出风头、压自己一头的小子混得这么差,他怎么能放弃这个耀武扬威的好机会呢? 方国的视线转移到池骏的脸上。池骏身量颇高,皱着眉头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方国刚过一米七,还需要仰头看他。 方国看着他的脸回忆了一会儿,忽然说:“诶,我记得你!你是何心远大学时外系的朋友对吧?几年没见了,没想到你们还在一起。” 池骏冷淡的点了点头。 “我记得你学的是传媒?市场?后来听何心远说你出国了。怎么回国了啊,学你这行的外国环境更开放,回来多可惜啊”他摇头晃脑,“不过也是,现在国外的移民政策紧缩了,确实不好留下啊。” 池骏回答:“嗯,确实不容易。还是国内更适合创业发展。” “你创业了?” “嗯。手底下有那么十几个人,利润勉勉强强,一年刚够在b市买一套房。” 方国:“” 刚刚还炫耀自己好工作好学历的方国顿时没了话说,他这种人就是这样,欺软怕硬,见到过的比他差的就要凑上去踩一脚,见到过的比他好的就只能灰溜溜的避其锋芒。 池骏简单两句话就把这个揭何心远伤疤的人轰走了,对方嘴里满口屎气,但并不全然是屁话。他口中透露出的事情让池骏很是在意,一想到所有人都知道何心远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有他被蒙在鼓里,只能靠何心远透露出来的零星信息拼凑猜测,他就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知道他们分别后发生在何心远身上的一切,不管是怎么样的过去,都不该何心远一人承担。 如果何心远的病能好,他就陪他治,如果好不了,他就替他记。不管未来是哪个方向,他都希望是自己站在何心远身旁。 俩人去食堂合点了一份米线,池骏豪气的让做饭的师傅把所有可以单点加上的配菜都往锅里放双份。 米线做好后,他从档口里端出满满一盆,何心远在旁边拍着手说:“真不愧是一年一套房的大老板,有钱,有钱。” 池骏无奈道:“公司刚起步,房我是买得起,但得看是几环的。” “几环?” “十二环吧。” 现在b市才修到六环。 俩人也没拿碗,头碰头聚在那里,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的抢着米线吃。 吃到一半,何心远停下筷子,突然说:“池骏,你再去买点喝的吧。” “行,你要什么?这天气喝热露露不错。” 何心远说:“有酒吗?” “吃米线配酒?” 何心远笑着看他:“难道不是你说的,只要我想讲故事,你就会拿酒等我?” 池骏二话没说冲进食堂小超市里买酒。谁想小卖部的阿姨摇摇头,指着墙上张贴的告示说,学校里不准饮酒,想喝酒只能去校外的超市买。最后池骏没办法,转了两圈,尴尬的拿了一坛煮汤圆的醪糟米酒结账。 何心远看着摆在面前的纸杯里透亮的液体,以及液体底部沉淀的十几颗糯米,很不给面子的笑出了声。 “池骏,谢谢你本来我还在酝酿悲伤的情绪,现在全没了。” 池骏腆着脸说:“没了好,讲故事就要开开心心的。” 何心远的故事不长,却出乎了池骏的意料。 何心远从小想当兽医,理由说来很多人不信。 他从小就没收到过什么生日礼物,唯有一年,收到了同班同学送的一只小鸭子。一只染成红色的,毛茸茸的,有着扁扁的嘴和大大的鸭蹼的小鸭子。 他把这只鸭子偷偷养在了房间里。小贩用的颜料不好,没过几天红色就斑驳的掉了,露出了原本的黄色,一眼看过去丑的不得了。何心远以为鸭子生病了,哭着非要让妈妈带他去看医生,他妈妈说,哪里有给鸭子看病的医生,你要想做,你就去做吧。 后来鸭子“病好了”,没病没灾的越长越大,每天在房间里呱呱乱叫,到处拉屎。妈妈不高兴了,何心远只能把鸭子放到了阳台,每天放学后都飞奔回家,要和他的小鸭子说话。 后来又有一天中午,他妈妈破天荒的来学校给他送午饭。说家里来了亲戚,炖了一大锅肉,给他送了一盒。 何妈妈手艺好,以前在餐馆打过工,她做的肉软烂喷香,何心远不仅自己吃了,还分给了同班的小伙伴们,大家伙儿每人都吃下去一大碗饭。 当天放学后,何心远又一次飞奔回家扑向阳台,但是那里再也没有臭气熏天的鸭子,没了堆在墙角的喂鸭的蔬菜。 何心远问:妈,我鸭子呢? 他妈妈不耐烦的说:你以为你中午吃的是什么? 这故事池骏曾经听何心远说过一遍,现在再听来,仍然为当年那个被母亲随意决定“好朋友”生死的小心远难过。这件事影响了何心远的一生,最终让他违背父母的愿望,投入了动物医学的方向。 他的目标很简单,他希望所有身负着主人厚爱的动物们,能在主人身旁呆的更长久一些。他希望通过他的能力,阻止它们离去的脚步。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最先离开,却是他从小自傲的头脑。 “你知不知道我的大学毕业论文是什么?” “呃好像有点印象,是关于动物传染病的吧?”池骏向他讲述了自己当年陪他下乡科研的事情,包括何心远向他说,他们团队从被感染的牛粪里检测到了新型的变种病毒,当年何心远才大三,他决定以此作为毕业论文的主题。 “是的,我后来因为竞争外校保研失败,就留在了本校读研,跟的导师就是当时带我们下乡的老师。后来我决定继续深入这个研究,进行横向和纵向的对比,我的导师也很支持我的选择,但是中期答辩后,导师指出我还缺乏同类病毒的数据。就在这时,一家畜用疫苗企业来我们学校寻求合作,需要招收本专业的实习学生,跟随他们的团队去几个动物流行病的多发地区采集病毒样本。” 池骏看着他,心中有了一种极为不详的猜测,他下意识的缓缓摇头,不希望听到何心远再继续说下去。 “那家企业非常的有名,若不是学院的某位院领导在企业里有股份,他们万万不会招收实习生做这么重要细致的工作。即使只在那所企业实习过,在履历上也是极为光彩的一笔。我非常想去,这不仅是为了我的论文,更是希望能凭借自己的劳动来让疫苗的研发前进一步。他们只要两个人,本来是属意那位院领导的学生的,但是我的导师顶住压力,把我推了出去。” “一切都很顺利,科研人员都是很单纯的,那些带我的团队前辈都很和善,教会了我很多,我从本科时就多次下过农村,病毒采集是我的强项。然而在我们即将离开的前一晚,天降暴雨,泥石流冲毁了道路,毁坏了我们所有的通讯设备。” “接着,是高温,是树倒房塌,是满地的家畜尸体。”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的吐了出来。 “我从来,从来,从来没有想过,我的人生会毁在一只小小的蚊子身上。” 何心远拿起面前的纸杯,喝了一口酒,甜甜的米酒混杂着软糯的米粒滚进食道,却掩不住内心的苦涩。 “我发起了高烧,毒蚊子带来的病毒堪称致命。我当时命悬一线,泥石流封路进不来,最后是救援人员用直升机把我接走的,可那时候我已经陷入了昏迷,先是市级医院,后来转省里,最后来了b市。” 他摇头道:“可那时已经晚了,等我清醒过来时发现记忆模糊不清,甚至一度到了回忆不起来自己长什么样、叫什么名的地步,后来记忆逐步恢复,我发现我只对小时候的事情记忆深刻,越是近的记忆越模糊,甚至经常转眼就忘。” 这个曾经记忆力超群的青年落寞的笑了起来,他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透过食物的袅袅热气,看向了对面男人的双眼:“急性化脓性脑膜炎引发的海马体永久受损,不可恢复。” 第二十四章 约会(四) 虽然池骏在发现何心远的病情后,就做好了何心远有可能一生都无法恢复的准备,但真的亲耳听到答案后,池骏的心脏仿佛被人撕裂了一样,不敢想象在病床上醒过来的何心远,会有多么痛苦。 海马体掌管着人的短期记忆,这就是为什么何心远生病前后几年的记忆都模糊不堪,并且在之后的生活中深受其害,经常几分钟之前的事情都记不清。 “病情巩固后我办了出院手续,但重新回到校园后,我的成绩一落千丈。书不管看几遍都记不住,那些原本属于我的知识全都从脑海中溜走了,我原本可以无碍英文文献,可一夜之间词汇量倒退回高中。更糟糕的是,我连自己写了一半的毕业论文都看不懂,论文中那些复杂的专有名词,我需要一遍遍的查阅,等到我站在答辩台上时,磕磕绊绊的连论文主题都复述不出来。” 在向“好友”坦承了自己的病情后,何心远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果然,被迫向讨厌的老同学讲述病情,与主动向关心自己的好友讲述病情,是完全不同的心理感受。 他觉得自己像是把身上的所有保护层都在池骏面前剥开,坦荡荡的展现自己的缺憾。 池骏认识过去的他,而何心远要做的,是介绍新的自己。 他不需要同情——方向是他选的,路是他走的,面对失去了记忆能力的自己,他也曾崩溃,也曾懊悔现在的他已经平静的接受了一切,他早就收拾好行囊,打算向着未来继续走下去。 他唯一需要的,就是在自己累的时候,能有人扶他一把。 何心远希望池骏会是那个走在自己身旁的人。 待何心远讲完自己的事情,纸杯里的米酒已经空了。 何心远用筷子小心的把纸杯底部沉淀的糯米扒拉出来几粒,被酒液泡发的糯米柔软清甜,用尖一抿就化在了嘴里。 见池骏还沉浸在刚刚的故事中,何心远无奈的摇摇头,拍拍桌子唤回了他的神志。 “池骏,我和你说这么多,要的不是你这幅天塌下来的表情。我才是失忆的那个,我都懒得自怨自艾,你就不要替我苦恼了。你是我失而复得的朋友,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来自于朋友的廉价的同情。” 池骏很想告诉他,自己想要给他的绝对不是廉价的同情,而是想要伴他左右的爱情,但又怕自己过于冒进,吓到刚向自己坦承过去的何心远。 他只能点点头,慎之又慎的许下承诺:“你放心,我会把咱们之前错过的时间都补回来的。” 吃完一顿热腾腾的米线,两人把砂锅送到清洁车上,相携出了食堂。 冬天黑的早,这才五点出头,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午没课的学生们提前涌进了食堂,他们逆着人流向前走着,像是两尾游错了方向的小鱼。 忽然,何心远停下脚步,有些茫然的四处张望了一下,接着摸摸肚子,回头看了看食堂的招牌。 “池骏!”何心远尴尬的叫他。 池骏立即明白过来,体贴的问:“忘了?” 何心远点点头,脸色微红:“要不是肚子是饱的,我都不知道咱们已经把米线吃完了。” 他的记忆又在作怪了,最近的记忆只能追溯到池骏端了一盆盖满了各式丸子、蔬菜的米线坐在他对面,他甚至想不起来他第一筷子夹得是什么。 真是太令他失望了。 “我是不是和你讲了我失忆的事情?” “嗯。” “那鸭子的事情呢?” “也讲了,不过这件事你大学时就和我说过。” “那看来是都讲了。”何心远因为忽然失忆而傻愣愣的模样相当可爱,“那悠悠在少林寺学艺的事情我也说过了吧?” “哦,这个没等等!”池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说你弟是在哪儿学艺?” 何心远的语气很随意,好像能进少林寺学武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少林寺啊。他所在的孤儿院是少林寺的帮扶对象,他从小就体格出众,刚上小学时就被师傅选走了。他一直跟着师傅练到十八岁,有机会的话,我让他给你看看他的获奖证书,这么厚一摞,好多都是国外的呢。” “”池骏脸上写满了四个字:一言难尽。 有一个从小在少林寺练武的小舅子,可小舅子对他除了冷言冷语之外从没动过手,他是不是应该谢赵悠悠不杀之恩? 不,不对出家人是不能杀生的。 池骏:“所以你弟弟是还俗的小和尚?” “不是,他们也收俗家弟子,虽然不说顿顿大鱼大肉,但应该有的鸡蛋牛奶都是供应充足的。为了统一管理,这帮小子都剃了光头,比赛的武衣也是类似僧袍的样式。” 池骏脑内立即出现了赵悠悠那张和何心远一模一样的脸蛋一想到小小只的何心远打扮成小和尚的模样,光溜溜的头上一根毛都没有,短胳臂短腿穿着一身僧衣,他就萌的想喷鼻血! 不行不行,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要是继续下去,充血的可不光是上面这个脑袋了。 “你倒是出来啊!”赵悠悠很不满的皱着眉头,催促着躲在墙角的男人。 丁大东委屈的藏在沙袋之后,像是个被轻薄的少女似得双手交叉,用拳击手靶挡住了自己的上身。 “悠悠,你再让我歇一会儿好不好?”他靠墙支撑着,双腿发软,全身无力,那模样活像被一百个赵悠悠轮奸了一样。 “你都休了二十分钟了!”赵悠悠挑眉,“是谁那天说要陪我玩一天的?” 说起这事,丁大东真恨不得自掌嘴,他虽然知道赵悠悠练过武,但权当是强身健体的那种,哪想到是实打实的武术!他昨晚还做梦两人花前月下,进展迅猛,哪想见面之后,赵悠悠直接把他带到了一家位于郊区的武馆,逼迫他换上陪练的衣服,接着就是一阵强势猛攻! 武术一门,一通百通。虽然赵悠悠小时候练的是少林拳脚,但基本功扎实,体格强韧,学什么散打、泰拳也是似模似样,虽然不能跟浸淫此道的老手媲美,但外人看来还是相当有威慑力的。 所谓陪练,就是不管揍人的那个怎么踹打,陪练都只能用手靶承受。但当赵悠悠抬起一脚重重踹来,丁大东下意识的拔腿便跑,一溜烟就躲到了墙角。场外围观的几个教练(也是赵悠悠的同门师兄弟)差点笑破肚子,起哄道:“悠然,你哪里找来的软脚虾,胆子有没有卵蛋大?” 赵悠悠被师兄们臊的不行,格外丢脸,拎着丁大东的衣领让他在场内乖乖站好。 丁大东是要脸面的,平白被这么多人嘲笑他也不爽,下定决心这次绝对不躲了,赵悠悠冲拳而出,他就硬生生的接了下来。 可问题是,有经验的陪练都不是像木桩子一样站着不动的,他们要随着练习者的施力方向去卸力。丁大东哪懂这些,举着手臂呆呆不动,原本以为手靶那么厚不会有什么事,哪想到坚持不到十分钟,他就疼得双臂酸胀,。 偏偏赵悠悠攻势越来越猛,双眼盯着前方,仿佛面前的是他的天生仇敌,他势要将对方打成肉泥不可。 赵悠悠因为哥哥被池骏抢走注意力的事情非常不满,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偏偏丁大东撞上他的枪口,他当然不会让池骏的损友有好果子吃。 没错,赵悠悠大方承认,他就是在迁怒!——可如果丁大东真不想挨揍,大不了当逃兵溜走,赵悠悠绝不会丧心病狂的把他抓回来继续揍。 别看丁大东嘴上说怕,胳臂发软,但一双腿根本没往大门口迈过一步。 因为他实在觉得,面前这只怒气冲冲的小狮子,真的是嘶真的是太够味了! 不过再辣的美味,也得有命承受才好。 丁大东是个坐家啊不,作家,被全方位痛揍了两个小时,感觉脖子以下都不是自己的了,所有肌肉和血管都在大声向他抗议,他感觉明天不,一个星期之内,他连坐在电脑前打字都困难! 好不容易熬过几个小时的非人折磨,丁大东仿佛全身上下都被人拆碎了又随便组合在一起。 他扔掉手靶,苟延残喘的瘫在场边,望着挑高天花板上的吊灯,随时都能睡过去。 就在他又累又困之际,换上了便服的赵悠悠忽然出现在他身边,没什么表情的坐在了他身边,板着一张脸,把他胳臂上的衣服撸了上去。 丁大东晕乎乎的问:“你这是?” 赵悠悠没有回答,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大罐药膏,刺鼻的中药气味从脏兮兮的塑料罐里飘出来,呛得丁大东直打喷嚏。 赵悠悠白了他一眼,伸手从药罐子里挖出来一大坨浅棕色的药泥,啪的一声甩在丁大东的左臂上,疼得他呲牙咧嘴。 “忍着。”扔下这两个字,赵悠悠搓热双手,把手掌贴在丁大东的胳臂上,均匀的抹开了粘稠的药膏。说来奇怪,那药膏看着深,但抹开后只剩下极浅的颜色,敷上去冰冰凉凉,原本胀痛的胳臂很快就没那么疼了。 可不等丁大东放松下来,赵悠悠左手攥紧他的手腕,右手拇指食指掐在他的小臂上,从上到下狠狠一捋,丁大东只觉得被他压住的那根筋酸疼涨麻,被他捋过后又舒服至极。 紧接着,赵悠悠的右手圈住他的胳臂,向外一拧,把他绷紧的肌肉硬生生拧松了。 就这么自下往上一边捋一边拧一边摁一边揉,药膏渐渐渗透进了双臂的肌肉里,让丁大东舒服的直哼哼。 就这样拧完小臂拧大臂,拧完左臂拧右臂,过了足有半个小时,丁大东的两臂才吃进去全部药效,他偷偷看了眼赵悠悠,只见他一头薄汗,望着自己的双眼中,半是笑意半是嫌弃。 丁大东厚着脸皮想让他给自己揉揉腿,可赵悠悠直接站起了身,用嘴向药膏的方向努了努,说:“刚才见你不方便才帮你,腿上你自己抹。” “哎,你动作太快了我没学会” “没学会就算了,别怪我不提醒你,今天不揉开了,明天你就得做轮椅。” “呃” “还有,这罐活肌止痛药膏是拿最好的药材熬制的,一罐三千八,记得去前台结账。” 丁大东哎呦哎呦的坐起身来,心想活了这么多年,终于明白什么叫花钱找罪受了。 第25章 天色渐渐黑了。好似有一块深色的幕布自天际展开,把光鲜亮丽的城市掩盖起来,但仍然有点点星光,挂在那些高耸入云的大厦上,挂在马路两旁鳞次栉比的橱窗里。 池骏和何心远跟着人流走出校园,在夜色中并肩而行。 不过不同的是,何心远一身轻松的走在马路内侧的崖子上,而池骏则憋红了脸,硬撑着一股劲在自行车道上推着他的哈雷。 这时候就看出来摩托车的缺点来了:如果他们依旧是在读书的小年轻,一边聊天一边推着自行车走,那是潇洒,那是青春,那是轻灵;可现在他使出老牛犁地的架势推着摩托车往前走,看着就很蠢了。 可池骏实在不想让愉快的时光走的太快,要是他骑上车带着何心远嗖的一下回家了,那多遗憾啊,所以他宁可推车走出三里地,也希望尽可能的延长和心爱之人待在一起的时间。 何心远见他累的头上冒汗,主动请缨:“要不我帮你推一段吧?” 池骏忙说:“这车太沉,要是没点巧劲推得不容易。如果你弟在的话,他倒是能推动。” “池骏你这是看不起我?”何心远拍了拍自己的胳臂,“好歹我也是个男人,连几十斤的车都推不动?” 池骏噗的一声笑出来了。“心远,你说这车多重?” 何心远见他笑的前仰后合,话说的没那么有底气了:“一百斤?撑死了一百五,总不可能比人还重吧。” “我这款官方配重三百一十五公斤——这还是改装前的重量。” 闹了这么大的笑话,何心远不吭声了,他哪里想得到一辆摩托车会有这么重,还以为就比前台小杨骑得电动车重上两三倍呢。他郁闷的把半张脸藏在了围巾中,不想让池骏看到自己无地自容的模样。 池骏见他不好意思了,赶忙哄他:“这事你别往心里去,我笑也没什么恶意。毕竟b市摩托车少见,很多人对摩托车没概念每个人都有自己精通和无知的领域,你看,我还不知道猫肚子里会有几种虫子呢!” 他这话本意是想让何心远开心,但何心远听完,脸色更暗淡了。 何心远苦笑:“你还真问住我了。兽医考试我年年参加,可每次我都折在需要死记硬背的题上。当然,考试不可能直接问你这么浅显的问题,但会问你,‘会引发犬类便血的病有哪几种’‘会让猫咪惊厥的可能性有哪几种’。在我记忆好的情况下,可以轻松的回答出来,但更多的时候我大脑一片空白,病情分析题总是会忘掉几种可能性。” 明明是再常见不过的病例,但他在答题时总是会忘记书上的内容,即使之前花了再多功夫背书,可卷面成绩永远距离及格线有很远的距离。 他考了几次都考不过去,渐渐的有些心灰意懒,曾经距离他咫尺之遥的兽医资格证书现在成为了天边摘不到的月亮,而他就是那一只妄图在水中捞月的可笑猴子。 有时候他也会怀疑自己——他真的能实现自小以来的愿望,成为一名兽医吗? 忽然间,一阵女生的嚎哭自不远处的小公园外传来。二人下意识的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女生蹲在地上,脚边胡乱的扔着不少印有品牌logo的纸袋,而在其中一个女生怀里,一只银灰色条纹的猫咪上半身软软的搭在她的臂弯里,尾巴僵直。 “小虎,小虎你别吓姐姐呀!”女生大哭着,不住的晃动着怀中猫咪的身体。 何心远和池骏对视一眼,同时迈开步子向那只猫咪跑去。 女生的同伴也急的要命,不停的问:“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怎么办啊,怎么办啊!咱们赶快去医院吧!” 因为她们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在公园广场上有很多大爷大妈们在遛弯或是跳舞,一听说这里有只漂亮猫咪出事了,不一会儿就围上来一大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出谋划策。 何心远拼命的往人群里挤,但他身材瘦弱,穿的又多,哪里挤得动那些看热闹的围观群众。 他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去,只见那猫咪四肢发软,完全撑不住身子,已经在从女生臂弯里往地上滑了。他更是紧张,使出吃奶的力气往里冲。 有人不满:“挤什么挤?” 池骏一手隔开人群,大声回答:“让一让,让一让,我朋友是兽医!” 何心远身子一震,匆忙间看向池骏,却见池骏向他比出了一个大拇指,信任的冲他点了点头,有口型说:你没问题。 一听来了个兽医,原本围的密不透风的人群顿时让出了一个缝隙。何心远抓紧机会钻了进去,几步跨到女生身旁。 他定睛一瞧,只见女生怀里的是一只圆头圆脑的银灰色虎斑猫,现在这猫四只抽搐,尾巴僵直,嘴巴张开,口水流了满胸口。 它眼睛瞪大,直直的盯着它的主人,眼泪不停的从双眼中涌出。小女生早就慌了神,抱着它的脑袋不住的亲着它的额头,嘴里叫着“虎子、虎子”。 何心远大喝一声:“快把它放下!它这是在痉挛,让它躺平!你抱着它会让它窒息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脱下自己的羽绒服盖在地上。 被他吼了这么一嗓子,女生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把它平放在了羽绒服上。何心远摘下围巾围住它的身体为它取暖,即使它小便失禁沾湿了他的围巾,他也没有丝毫怨言。 猫咪还在不停的抽搐当中,刚开始从嘴巴里流出的还是清淡的口水,忽然之间变成了汹涌的白沫。 有好事者说了句:“医生,怎么这猫还会羊癫疯啊!”可何心远根本无暇回答。 他的大脑正在飞快的运转着,曾经出现在执业兽医考试中的问题,活生生的出现在他面前—— ——会引发猫咪惊厥的可能性一共有几种? 冷静 第一,癫痫。但癫痫一般是隔三差五的反复发作,看它主人的样子,这只猫咪不应该有癫痫病史,否则主人不会这么惊慌。 你要冷静 第二,药物或者食物诱发性痉挛。但猫咪到现在为止嘴边涌出的液体仍为白色,并没有混合食物残渣,所以食物中毒可以排除。 “你给它吃过什么药吗?或者打针?”他急切的问。 可是女生不说话,只一边哭着一边摇头,还是她的朋友替她回答:“没有,我们今天下午出来逛街喝茶,它一直跟在我们身边。” 何心远攥紧拳头。 冷静!何心远你要冷静! 第三,遗传病。这个品种的遗传病是什么来着何心远!你快想啊,你快想啊在医院里肯定见过的,你还进行过术后护理,是什么究竟是什么! 可越是着急,他的大脑中越是一片空白。他没有关于此的任何记忆,只隐约记得曾经有过同品种的猫因为遗传病病发送往医院急救。 可病发的究竟是大脑,还是心脏,还是其他脏器? 算了,这个先跳过,不要慌。 第四,寄生虫。寄生虫如果繁殖过多,在体内肆虐,也会引发动物痉挛。书上有写过,曾经有流浪犬在吃完打虫药后倒地抽搐,刚开始以为是打虫药引发的过敏,最后证实是寄生虫在药物刺激下冲撞脏器和大脑,引发流浪犬疼痛。 但宠物主人说过没吃过任何药物,所以这一点可以排除。 第五 第五是什么来着?还有一种可能性清清楚楚的站在那里,但何心远却想不起来它究竟是什么。 又来了,与考试时面对答题栏的无措一样,空空的大脑让何心远倍感心慌。但在心慌之后,还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急迫。 在考场上答不出来题,他不过是再浪费一年光阴。 可现在他想不出来答案,浪费的就是一条生命。 可怜的猫咪在自己面前全身抽搐,再不及时施救就很有可能转至休克;猫咪的主人哭的肝肠寸断,倒在朋友怀里;周围人或是好奇或是期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像是有千万吨的压力落在何心远身上,而他抬着头不愿低下,因为那代表了他的失败,与他的无能。 何心远 何心远你一定要想起来 他的手小幅度的颤抖着,泄露出他内心的焦虑,好在现在天色已完,周围人只当他在思考解决方案,没有人发现他的困境。 不,有一个人发现了。 蹲在他身旁的池骏忽然伸出手,握紧他的手指。他的眼神深邃,何心远居然在此时开了小差,心中闪过一个有些可笑的念头——这真是他此生见过的最美的哺乳动物的眼睛。 池骏开口,轻声吐出四个字:“我相信你。” 就这么简短的四个字,却带着特殊的魔力。好似有一把无形的屏障撑在了何心远的头顶,帮他抵住了所有压力。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调动起大脑细胞,开始寻找着病因的蛛丝马迹。 忽然间,他注意到女孩的身旁掉落着一只敞开的双肩背。那双肩背是十分少见的塑料质地,在双肩背的正面,有一个凸出的、圆形的、好似宇航员头盔那样的透明亚克力窗口。 他回忆起刚才女孩朋友说的那句“我们下午在逛街喝茶”,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有些奇怪。猫咪又不是狗,为什么会在大晚上出现在公园里? 这一切还要从女孩身旁的那个特殊的双肩背说起。这个双肩背是一种特殊的外出猫包,与一般的手提式的笼子不同,这种猫包是背在后背上,猫咪蹲坐在书包中,可以透过亚克力的窗口看外界。因为窗口是凸起的半圆形,所以被命名为“太空猫包”,在网上很受欢迎。 但这种猫包不是没有缺点的。猫咪和狗狗不同,狗狗渴望与人互动,需要每天遛弯、消磨精力;而大部分猫咪是十分怕生的,这种怕生即有可能表现为腼腆害羞,也有可能表现为好斗排外。强硬的把猫咪带出室内,并且让它们面向人流,会引发部分猫咪的焦虑心理。 想想吧,这两个小姑娘先在热闹的商场里逛了一下午,吃过晚饭后又来了嘈杂的公园,镭射灯、广场舞、陌生的人群再加上猫包里密不透风,它在里面不能躺倒只能坐着,身心俱疲正是这一切使它产生了应激反应。 而应激反应最严重的后果,就是会产生惊厥抽搐。 想通了关窍,何心远终于让提到半空的心沉沉的落了回去。压力如潮水般退去,原本卡在喉咙的声音自然而然的流淌出来。应激产生的抽搐无需过多人为干涉,唯一需要的就是昏暗与保暖,待猫咪从抽搐状态下恢复后,会有一定的呆滞,也属于正常情况。 他指挥人流退后,又让两位女生脱下外套,再加上池骏身上的,三个人用三件大衣围出来一个漆黑的空间,他让猫咪的主人钻进了“小黑屋”中,手搭在猫咪的鼻子旁,让它嗅闻着主人的体香。而他自己则把一只手伸向了猫咪的胸口,感受着它的心跳,做好准备,如果它病情进一步恶化,他必须及时抢救。 所幸几分钟过去,猫咪的抽搐状态逐渐消失,它的舌头缩回了口腔内,眼睛也不再流泪。它软软的躺在围巾中,试图站起来,却浑身没力气。 何心远掐了掐它的肉垫刺激它,却差点被它抓伤,不过它有反应总比没反应好。他仔细的又为它检查了一遍,叮嘱两位女生:“虎子有些脱水,你们尽快把它带去最近的宠物医院做个全身检查。它胆子小,不要再把它放进那个猫包了,直接用大围巾包紧它的四肢,外面裹着衣服,抱在怀里抱着它过去。” 它的主人忙不迭的点头。刚刚的惊魂一幕让她把脸上的妆都哭花了,黑黑的眼线顺着眼角淌下,形容狼狈。可当她抱起心爱的猫咪,破涕为笑的模样比星星点点的灯光还要耀眼。 她们俩人急匆匆离去,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慢慢散了。 何心远站在公园门口,看着池骏哆哆嗦嗦把外套穿上的模样,忽然笑出了声。 “池骏!”何心远说话时,白色的雾气从嘴里飘出,在夜色中散开。“谢谢你!” 池骏问:“谢我什么啊?” “谢谢你今天为我做的一切。” 不等池骏回答,何心远又说:“我要当兽医。” 池骏莫名其妙的“啊?”了一声。“你不是一直想当吗?” “以前是‘想当’,我现在决定,我‘一定’要当。” “好,”池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你‘一定’可以的。”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虐狗(一) 时光飞逝,转眼间,小和尚鹦鹉莲子羹伤势渐渐痊愈了。 之前因为丁大东家的两只小霸王嫉妒莲子羹夺取了主人的注意力,于是两只联手,硬生生把莲子羹的翅膀给打骨折了。哎呦喂,丁大东心疼的不得了,心急火燎的叫上他的车夫池骏跑去宠物医院,没想到阴错阳差的让这俩人遇到了一对双胞胎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吧(?)。 莲子羹年纪小恢复力强,在丁大东的细心照看下,没过多久就痊愈了。丁大东找了个好天气,趁着中午太阳最大最暖和的时候带着莲子羹去医院拆夹板,池骏得了消息,厚着脸皮表示一起去。 池骏在丁大东楼下等他,哪想到电话挂了十分钟,才等到丁大东一瘸一拐一步一挪的从单元楼里走出来。 池骏大笑:“厉害了我的大作家,您这是用脚码字,码抽筋了?” 丁大东把手搭在池骏肩膀上,在他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往前走:“呸,你就笑我吧。我为了帮你搞定你小舅子,承受了血肉之痛!你居然一句感谢都没有,还嘲笑我?我被他虐待的下半身不能自理,前几天出门和版权商谈合约都得坐轮椅。” “别往我身上泼水啊,明明是你看上了赵悠悠,我还愁这事怎么和我们家心远交代呢。”池骏皱眉。 丁大东这个颜控,只要长得好看的男女通吃,池骏可忘不了丁大东第一次见何心远时,那副像是饿狼见肉般垂涎三尺的表情。现在丁大东换了目标,开始追赵悠悠,不是他这个做兄弟的泼冷水,但池骏实在不看好他俩。 赵悠悠的个性和何心远是两个极端,池骏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摸到了大概,他可没觉得一个兄控能看得上别的男人。其实没看上倒好,怕就怕俩人真的交往了,以丁大东不出几个月就分手的“辉煌战绩”,到时候绝对不会善了。 池骏现在光顾着担心自己的损友了,完全没想过自己的谎言若是有朝一日被何心远拆穿了,那才难以收场呢。 他换了个话题,问:“赵悠悠怎么对你动手了?是不是你把人家惹急了?” 丁大东一边慢悠悠往前蹭,一边抱怨:“那倒不是。那天你不是带何心远去b大追忆青春嘛,我就趁机约赵悠悠出来玩。我提议了几个地方他都不乐意,说让我跟他走,结果直接把我带到了郊区一个武馆,说是要活动筋骨” 池骏这才知道,原来那天被他打心眼佩服的英雄居然是丁大东。 “说实在的,我刚开始也以为赵悠悠是个暴脾气大魔头。接触久了我发现他其实挺温柔的我说池骏你别笑啊!他揍完我之后还给我按摩了呢,哎那手法太到位了,酥酥麻麻,热热爽爽,虽然身上疼,但心里爽啊”他突然住了嘴,一脸古怪的问,“——你说我不会被他开发出了当m的潜质吧?” “”池骏说,“看在你牺牲这么大的份上,我给你透露点消息。” “什么消息?” “他们俩人并不是像咱们猜想的那样,父母离婚后跟了双方的姓。他和他弟自小失散,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他被别人家抱养,而赵悠悠一直在孤儿院长大,因为根骨好,被他师傅挑中练武去了。” “他师傅是?” “他师傅是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师门。”池骏说,“你站稳了吧。” 丁大东不动如山:“站稳了,你说吧。” “少林寺。” 丁大东噗通一下摔地上了,他怀里的鸟笼跟着摔下来,莲子羹委屈的叫了一声,差点把鸟嘴撞豁了。 他就说前几天在武馆里见到赵悠悠的同门师兄弟时,怎么个个浓眉大眼寸头憨笑,墙上挂着的奖状合影也全是秃瓢,原来是少林寺出来的啊! 他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池骏正想伸手拉他,就听他忽然神经兮兮的“嘻嘻嘻嘻嘻”笑了起来。 池骏:这刺激有这么大? 丁大东一咕噜爬起身,眉飞色舞的说:“骏骏骏骏我的骏,这是命中注定啊!” “?” 丁大东自信极了:“你看,我养了三只和尚鹦鹉,而他赵悠悠也当过小和尚,你说这难道不是缘分吗?” 莲子羹的检查做的很快。任真拆下它翅膀上的石膏,捏住关节和翅膀尖端,小心展开翅膀又合拢,重复几次后见莲子羹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表现,它反而淘气的用嘴巴叼任真的指甲。 任真摸摸它的头顶,松开手,莲子羹欢快的拍动起翅膀,像是一台直升机一样跐溜一下就飞上了天。 不过它太久没用过翅膀了,飞了一会儿就疲倦的落了下来,任真让何心远带它再去照个片子,以求万无一失。 片子很快洗出来了,莲子羹断裂的肱骨愈合的非常好,伤口上的羽毛也陆陆续续长出来不少。但是受过伤的部位相对来说还是比较脆弱,任真特地叮嘱,要丁大东注意不要再发生鸟窝斗殴事件。 丁大东指天发誓:“医生您放心,两位肇事凶手我一直放我哥们家,等过几天接回来我就分笼,绝对不让它们碰上。” 任真推推眼镜,很严肃的说:“和尚鹦鹉本身就是亲人的品种,非常活泼,需要主人体贴照顾。鸟类也有地盘观念,而且会因为主人偏心而产生嫉妒心理,你也要从自身找找原因,不要厚此薄彼。希望你不会因为另外两只犯过错你就冷落它们,孩子都是需要好好教的。” 丁大东虚心接受了他的批评。丁大东就像个新手奶爸一样,接了新宝贝回来,就不自觉冷落了两个大儿子,总觉得它们大了、懂事了、听话了,就不需要像小的这样耐心呵护。所以这次莲子羹受伤,固然有两只大鹦鹉出手太狠的原因,丁大东也要承担偏心的责任。 趁着丁大东带鸟看病,池骏厚着脸皮又去找何心远说话了。 池骏从包里掏出围巾给何心远,何心远愣了一下才接过来。 “围巾怎么落你那里了?” 池骏说:“你记不记得那天你在公园里抢救了一只抽搐的猫咪?你拿围巾给它包住保暖时,那猫失禁了。后来我就把围巾带走拿去洗了。” “哦对,这事我印象很深,暂时不会忘,就是有些小细节记不住了。”何心远不好意思的笑笑。 说完,他又有些嗔怪的说:“你干嘛要告诉我这围巾沾过猫尿?还不如直接说我忘了带走,现在我围起来都要有心理阴影了。” 池骏知道他只是在开玩笑,跟着打趣:“你每天见过的屎尿血不少吧,估计心理阴影面积得有b市大学那么大了。” “b市大学?”何心远摇头,“明明一周前才去过,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b市大学有多大了。” 池骏发现自己又说错话了,有些懊恼的在心中埋怨起自己。 何心远却没他想的那么玻璃心,他笑了起来,主动提议:“池骏你怎么这么傻,我这次忘了,以后你再陪我多去几趟不就行了吗。” 俩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一墙之隔的前台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人声。 更为稀奇的是,这阵人声并非出于成年人之口,听上去像是一群小朋友在叽叽喳喳的说话,一时间吵得沸反盈天。偶尔能听到前台小杨声嘶力竭的一句:“别着急!别哭了!慢慢说!” 何心远赶忙向前台跑了过去,池骏不放心,也跟在他身后到了前台登记处。 到了那里一看,果不其然,整个前台都被小萝卜头们堆满了。十几个小红领巾把不大的前厅挤得密不透风,放眼望去全都是黑黝黝的小脑袋。 这些小家伙你一言我一语的不知道说着什么,前台小杨被他们弄得精疲力竭,有些带动物来看病的主人都被他们挤到了医院外,伸着脖子注意着这边的动静。 穿着白大褂的何心远一登场,这些小朋友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接二连三的往何心远身上扑,这个抱腰,那个抱胳臂,还有两个直接抱上了大腿,哭哭啼啼的不肯撒手。 何心远吓了一跳,安抚完这个又安抚那个,感觉值夜班给三只猫接生都没这么累过。 池骏人高马大,见何心远镇不住他们,一嗓子就嚷开了:“安静点!别哭了!一个个说!” 这些小家伙最高的才到他腰,被这么一个“老大叔”一吼,当即都吓得不敢吭声了,一时间只剩下隐隐约约的抽泣声,红着眼睛像是一群受委屈的兔子一样。 何心远温柔的问:“小朋友们,怎么了?这里是宠物医院,不是来玩的地方哦。” 搂住他腰的小男孩说:“我们都上二年级了!我们当然知道这里是给动物看病的医院!” 搂住他胳臂的马尾辫说:“医生医生,求求你救救小花吧!呜呜呜” 挡在他身前的小胖墩说:“小花是我们的好伙伴,每天放学都送我们到路口”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开了,何心远认真听着,发现所有人都在说一只叫小花的狗,可人多嘴杂,二年级的小朋友叙述能力不强,半天没有说到重点上,何心远听得糊涂,根本不知道小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最后,还是一个竖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排开众人站了出来,她胳臂上戴着“一道杠”,说起话来很有条理,头头是道。 “医生叔叔,我们学校门口有一只这么大的狗,是黄色和白色的,叫小花。小花很乖的,每天早上都在巷口等我们上学,每天晚上还要送我们到巷口,我们摸它它也不生气,我们把鸡蛋放在手里给它,它每次都把鸡蛋吃了,还把我们的手舔的干干净净的。可是,可是今天我们放学时”说着说着,这个厉害的“一道杠”眼圈红了起来,大滴泪水涌出,沾湿了她胸前的红领巾。 何心远心中着急,不自觉向前探出了身子:“慢慢说,叔叔听着呢,小花怎么了?” “哇”一道杠大声哭了起来,“有坏人虐待它!哇哇哇把它、把它” 她一哭,整个医院里的小朋友都哭了起来,顿时吵得何心远什么都听不见。 “把它怎么了?” 一道杠哭着说:“哇有人把小花和大黑狗用胶水黏在了一起!屁股对屁股!我们怎么拉都拉不开!” 在听清了他们的话之后,在场的所有成年人陷入了迷之尴尬的境地。 他们该怎么向纯洁的小朋友们解释,两只狗屁股对屁股的“黏”在一起,并不是它们被虐待了,而是它们在交配呢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手术(上) 小朋友们聚在前台吱哇乱哭,闹出了非常大的动静。原本宁静的医院环境被完全打破,除了两名在地下手术室里做手术的医生外,所有人都好奇的聚在前台看热闹,就连向来沉稳的任真都被惊动了。 任真是院长,经验十足,他在听到小朋友们的哭诉后,想了想,吩咐何心远:“既然小朋友们说有人虐狗,你就跑一趟看能不能帮帮它们吧。” 何心远:“院长,这怎么帮?” 任真笑了笑:“自然是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了。” 何心远点点头:“那好,那我找些工具带上。” 他们俩人极有默契的打着哑谜,却让其他人云里雾里,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丁大东抓耳挠腮的问:“任医生,你什么意思啊?两只狗正那啥呢,你们过去多招狗嫌啊。” 特地从楼上跑下来看热闹的赵悠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傻不傻啊,院长的意思是说要我哥把狗抓回来做绝育。流浪的母狗根本没有足够的精力和营养喂养小狗,硬要生的话只会拖垮母狗身体,即使活下来,长大后的狗狗也会给周围的环境带来压力,只有绝育才能杜绝今后的隐患。” 赵悠悠说完,眼睛上下打量了丁大东一眼,有点别扭的问:“你怎么没在家休息?不是前几天还在微信上抱怨说肌肉酸的站不起来吗?” 一旁的池骏听了,才知道这两位这几天一直有联系,而且赵悠悠真的嘴硬心软,会主动关心被他折磨了一番的丁大东。 丁大东说:“好多了,三千八的按摩膏名不虚传!今天陪我家小宝贝来复查,之前骨折了,今天来拆夹板。” 说着,他给赵悠悠指了指落在自己肩膀上的莲子羹。 圆润的银灰色小肉团模样憨态可掬,比照片上还要讨喜,它见到和温柔的护士哥哥长得一模一样的赵悠悠,十分困惑的歪了歪脑袋,“啾”的叫了一声。 赵悠悠被可爱的小家伙萌的心痒,伸手逗了逗它,说:“你的鸟现在没事了?” 丁大东意有所指的说:“我的鸟一直都很好啊。” 这笑话赵悠悠没听懂,但旁边的任真听懂了。 青年医生用一种晦涩难辨的眼神看着身旁的两人,心中的念头百转千回,出口的话却格外严厉。“悠悠,我记得今天你的美容预约排的很满吧?还有时间来这里看热闹?” 赵悠悠吐了吐舌头,毛毛躁躁的甩下一句“院长别扣我工资”,就火烧屁股一样跑回了二楼,连声再见都没来及说。 何心远在小朋友们的催促下,尴尬的被他们拽向了小学校门外的小树林里。池骏自告奋勇的帮他拎着两个折叠的狗笼和套狗的工具,他们俩就像是两位出征的将军一样,雄赳赳气昂昂的奔赴战地。 其实不怪这些小孩子不懂,很多成年人都对狗狗的交配动作很陌生。与其他家畜不同,犬类动物(包括狼)的阴茎里有一块称之为阴茎骨的骨头,其他动物都需要勃起才能,而公犬在未勃起时就能将有硬度的阴茎插入到母犬体内,也就是很多人常见的骑跨动作。 其实单纯的骑跨动作很多狗狗都会做,不光是公狗,母狗、甚至绝育后的狗,依旧会做此类动作,而被施威的对象往往是主人的腿或者是心爱的玩具,狗狗在未发情时做出骑跨动作,一方面是可以带来摩擦的快感,另一方面则是通过此动作彰显自身的支配地位。很多主人在看到可爱的小狗做出骑跨动作后,要不然无奈叹气、要不然引以为笑谈,没有及时纠正狗狗的不良行为,只会让它们受到鼓励,错误行为愈演愈烈。 交配时在最初的骑跨动作之后,公犬插入到母犬体内的阴茎在阴道的挤压下勃起,阴茎中部的球状海绵体迅速充血膨胀,紧紧锁在母犬体内。这时公犬身体下滑,与母犬尾对尾,阴茎留在母犬体内呈180旋转,直到这时才开始正式射精,持续时间大约在半小时左右。待结束后球状海绵体萎缩,阴茎滑出母犬体内,两只犬就自然而然的分开了。 “半小时?!”池骏没忍住大惊小怪的叫了出来,“这还不得射干了啊?” 何心远秉着学术科普的态度认真解释:“狗和人不一样。你不要拿人的标准去衡量动物。再说狗射精是滴灌式,人射精是喷发式,流量流速完全不同。” 他表情严肃,丝毫没觉得和男性友人讨论动物的交配方式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反而是心怀鬼胎的池骏盯着他的脸浮想联翩,尤其在听到射精两个字从何心远薄薄的唇瓣中吐出来时,他被自己脑内出现的画面弄得全身燥热,嘿嘿嘿傻笑不停。 何心远莫名的看了一眼,不明白自己的朋友为什么突然间发神经。 也是上天保佑,他们走到校外的小树林时,刚好遇上两只狗自然分开的一幕。 何心远心里松了一口气,面对小萝卜头们红彤彤的眼睛,他实在无法顺利的把“它们在交配”这种话说出口——即使他已经在来时的路上,偷偷把科普解说词向池骏反复背诵了好几遍了。 那只精虫上脑的肇事公狗还算是有担当,并没有拔无情,当小花疲倦的趴在地上时,大黑狗居然从一旁的树坑里衔来一只带着肉的骨头,讨好的送到了小花嘴边。在交配中,承受的一方总是耗费更多体内,小花蔫蔫的啃了两口肉,就不肯再吃了。 大黑狗趴在小花身边,嗅了嗅它的屁股,它像是很满意小花身上有自己的味道,于是很满意的甩了甩尾巴。 担心它俩的小红领巾们呼啦一下围了上去,讨好的把中午剩下的鸡蛋、香肠喂给小花。大黑狗很乖,见他们喂食也不争抢,在旁边老实卧着。 有个眼尖的小胖墩说:“哎呀小花屁股怎么湿湿的啊?” 不等何心远开口,扎着羊角辫的“一道杠”已经找到了答案:“你傻不傻呀,那是黏屁股的胶水呀!你别摸,小心把你的手黏上!” 何心远:“” 池骏:“” 真佩服小孩子们的想象力,居然能把故事有始有终的圆了!真是比接力棒还棒啊! 根据小朋友们的“口供”,这只突然跑来占小花便宜的大黑狗以前并没见过,游荡在校园一带的野狗向来只有小花一只。这只黑狗不知道是跑丢的还是从别的地方流浪来的,但让两只具有交配能力的狗出现在小学附近,确实不太稳妥。即使这两只狗没有攻击小朋友的行为,也不能保证在它们的族群繁殖增加后,不会有群体协作狩猎的行为。 池骏和何心远分工合作,一个人拿着捕狗的锁套省,一人拼装好笼子,把两只狗送进了笼中。小花还算听话,在笼里准备好水和食物后很安静的卧下了,倒是那只大黑狗表现的很焦虑,不住的冲撞笼门,发出威胁的嘶吼声。 小朋友见到他们把两只狗抓起来了,一张张小脸吓得惨白。何心远赶忙解释,说担心两只狗被胶水黏住后影响健康,要带回医院做个检查。大家这才安心,还约好了等到周末,要去看望这两只“饱受虐待”的狗狗。 池骏帮何心远把狗送到医院后就离开了,他下午还有个会要开,虽然公司是他自己的,他也不能完全当甩手掌柜。而丁大东呢早在赵悠悠上楼后就溜回家了,他现在可是腿脚不便的状态,多站一会儿都觉得双腿抽筋。 何心远把两只狗安顿在楼上的住院部进行单独隔离,流浪狗身上大多有跳蚤等寄生虫,他嘱咐赵悠悠抽空把两只狗洗干净了做一外驱虫,等他下班后再进行进一步的检查。 今天是工作日,宠物医院的顾客不多,尤其是专门为鸟类和爬宠类看病的任真已经完全闲下来了。 任真见他回来,把他招呼进了自己办公室。 “院长,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任真给他倒了茶,示意他坐在自己对面:“说了多少次,就咱们两个人的时候叫我师兄就好了。” 何心远不好意思的笑了:“毕竟是工作时间嘛,下班后我不都直接叫师兄吗?” 任真在称呼上纠正过他几次,见他执意如此只能放弃了。算了算了,他又不是贪图一个称呼,没必要在这地方上较真。“那两只狗接回来了?隔离了吧?” “隔离了,精神都挺好的,我让悠悠一会儿给它们做一次体外驱虫,打算等下班了再仔细看看。” “好。大后天晚上是你值夜班吧?你做一下准备,咱们给那两只流浪狗做绝育手术。” 何心远呆了一下:“不让刘医生来吗?”刘医生是认真宠物医院里的生殖专家,从交配到绝育是一把好手,闭着眼睛都能精准的给输卵管结扎。他经常自黑,说他这双手至少让一千只狗断子绝孙。 任真挑眉:“有我还不够吗?” “怎么会,只是有点惊讶。”何心远实事求是的说。 这场手术由任真负责绝育,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给猫狗绝育是宠物医生最熟悉的基础手术,很多专业学生接触的第一台正式手术(不算解剖小白鼠)就是绝育手术,临床经验多,危险小。有句玩笑话说,开设了动物医学专业的大学方圆十公里以内就没有没绝育的流浪动物,虽然有些夸大,但也从侧面反应了绝育手术的操作性强。何心远没毕业时,就经常去流浪动物协会,免费上门为流浪动物做绝育手术,既锻炼了自己的能力,也方便了协会的工作人员。 “现在就惊讶可太早了。”任真放下茶杯,伸手拍了拍何心远的肩膀。 “心远,绝育手术由你主刀,我来为你打下手。”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手术(下) 任真的话大出何心远的所料,他第一时间的反应就是摇头拒绝。 “院长,我不” “心远,你没有问题的。”任真板起脸时,看上去颇具威严,他再不是平日里好说话的细心师兄,而是一位有经验有魄力的前辈。“绝育手术是基础手术,在学校里的学生都能轻易完成,你有什么做不了的?” “可我的记忆” “你现在陷入了一个误区。我能理解你因为记忆力下降,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但你不应该质疑自己的价值。你的病我私下也咨询了一些朋友,海马体受损容易遗忘的是短期记忆,但是经过反复锤炼的内容会转化为长期记忆,其实并不会那么容易忘掉。就像你会忘掉上午有什么人带宠物来看病,但是不会忘掉每天和你见面的同事一样。你来医院也有将近一年了,如果是别的手术我断不会让你练手,但是绝育手术这一年来你参与了不下两百场,再加上你在学校时就有经验,你是完全可以胜任的。”任真直接从架子上翻开一本书扔到了他面前,“最基础的睾丸摘除术简单的就像是把大象放进冰箱一样,你仔细想想,有哪个步骤是你回忆不起来的?” 何心远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下意识的伸手去够那本被翻烂的兽医外科手术学,可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他的脑中确实清清楚楚的留存着公狗绝育的每一个步骤,即使相对来说复杂一点的卵巢子宫摘除术他也能完全回忆起来。 “你如果真的想考兽医执照,决不能纸上谈兵。你即使笔试通过了,实操怎么办?你现在的惧怕源于对自己的不自信,但是我相信你没问题的。而且我会一直在,如果万一发生了什么你处理不了的情况,我会立即接手的。” 何心远被他说动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拼命回忆着上一次手握手术刀的感觉。可惜他思来想去,记忆都被持针器、止血钳填满他既然下定决心一定要考取兽医执照,就不能放弃实操经验。 “师兄,谢谢你。”何心远感激的看向面前的青年。 任真满意的听到他叫自己师兄而不是院长,欣慰的笑了。他很想抱抱自己这个承受了太多痛楚的懂事小学弟,但最终放下了手,改为好哥们一样的拍肩膀。 任真又重复了一遍他的承诺:“放心吧,我会一直在的。” 何心远终于能再次登上手术台,主持一场手术——虽然这场手术难度不大,耗时不长——但对于他来说,仍然是一件足以他失眠的大事。 何心远只把自己要做手术的事情告诉了最亲近的两个人,而这两个人的反应是截然不同的。 赵悠悠听后兴奋的在床上翻起了跟头,结果一不小心跳太高,脑袋撞进了房顶的吸顶灯里。碎玻璃稀里哗啦的落了满地,他也不紧张,双手攀住灯的钢架,轻轻一跃跳到了哥哥的床上。何心远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吓得要命,好在赵悠悠练过铁头功,除了额角破了点皮,一点伤口没有。 何心远气的直吼他,赵悠悠美滋滋的倒在哥哥怀里,像大爷一样枕在何心远的膝盖上,还伸手搂住了他的腰。 “哥,你要成为兽医了!” “什么兽医,只是做个学生都能做的小手术罢了。” “哥,你要成为兽医了!” “就算实操捡回来了,考试我还头疼的很,不知道考多少次才能过。” 赵悠悠固执的重复着:“哥,你要成为兽医了!”他伸手向上,像是要去抓住天上的星星,好像在他看来,何心远的目标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不过他们头顶哪有星星,只有被他撞破灯罩的led灯尽忠职守的亮着。 何心远轻抚赵悠悠的额头,用手指梳理着他因为玩闹而凌乱的头发。弟弟的头发湿漉漉的,他故意把对方的头发弄成古怪的三七分,赵悠悠甩甩头发,很快又变回了原本的鸡窝头。他们对视着,眼中有着同样炙热的火光,这火光是对彼此的信赖,是对未来的憧憬,是牢不可破的血缘,更是心有灵犀的默契。 “嗯,我要成为兽医了。” 而池骏呢简直化身爱操心的考生家长,何心远上班时不看手机,回家后打开微信一看,池骏的消息滴滴滴滴滴滴一口气进来十几条。何心远仔细一看,结果被池骏分享的那些微信公众账号小文章弄得哭笑不得。 不转不是狗主人!绝育or不绝育,专家众说纷纭 让五百万人伤心落泪|主人,为什么你一直要我生宝宝 揭秘宠物手术陷阱多,针麻气麻要选好 心静自然远:[微笑] 心静自然远:辛苦你找来这么多文章了。 池嘚儿驾:不辛苦[可爱]能帮上你的忙吗? 心静自然远:嗯,我还没有一口气看过这么多笑话集锦呢[吐舌] 池嘚儿驾:[流泪][流泪][流泪]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心静自然远:怎么会呢,你的关心对我而言很重要。 当发送键按下,何心远忽然觉得自己心跳的速度有些快。他并不知道他每次和池骏聊天时,他的嘴角都是带着笑容的,即使池骏发来一堆没用的微信小文章,他也是笑着翻阅的。 发完这句话后,他欲盖弥彰的扣起了手机,让屏幕朝下,不想见到池骏的回答,强迫自己把目光放在面前的日记本上。 但当手机震动后,他又飞快的把手机翻了过来,像是慢上一秒世界就会毁灭一样。他认认真真的着池骏发过来的内容,可惜屏幕上只有一个表情。 却刚好最恰当的一个表情。 池嘚儿驾:[心] 这两天的白班,任真特地给何心远安排了几场绝育手术的辅助工作。 现在宠物最常见的绝育方法,就是雄性动物的睾丸摘除术和雌性动物的卵巢子宫摘除术。与雌性动物相比,雄性动物的绝育是体外手术,危险性极低,像是刘医生那样的断子绝孙强手,一个小时就能解决掉一只。不过雌性动物的绝育手术需要打开腹腔,从脐后切开的小口找到器官切除并结扎,难度相对提升不少,但只要没有其他病变,还算是比较基础的手术。 何心远这两天参加手术时,一直特别认真的看着其他医生的操作步骤,与他搭档的几位医生也不藏私,大大方方的让他看,甚至放慢手中动作为他演示手法。认真宠物医院的工作氛围很好,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何心远的情况,对他多有照顾,何心远一直觉得这里温暖的像家一样。 终于到了晚班。 昨天何心远就为小花和大黑做过术前检查,虽然两只狗一直流浪,但身体除了营养不良以外没有什么其他问题,血相都很正常。为了防止麻醉过程中食道里未消化的食物倒流呛入器官,术前十小时禁食禁水。小花耐力好一点,大黑饿的眼冒金星,等到何心远出现时,它兴奋的上蹿下跳还以为要喂食了,哪想到何心远摸了摸它的头,为它接连注入了保护心脏的药剂和一阵麻醉剂。 大黑刚开始还在兴奋的舔着何心远的手心,舔着舔着它便逐渐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能力,只觉得肌肉酸软,浑身无力,它靠在何心远的腿旁,缓缓的睡了过去。 何心远本想自己把它搬到手术室里,可赵悠悠说什么都要代劳。 他力气大,一把就把将近五十斤重的狗搂在怀里,蹬蹬蹬蹬几步跑下了楼梯。 手术室里,任真已经在做前期准备,见悠悠抱着狗进来后先是一愣,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问道:“你是悠悠?怎么跑手术室里来了。” 赵悠悠小心把狗放在手术台上,一边帮着拉开大黑的四肢,方便任真把它仰卧固定,一边厚着脸皮提要求:“任院长我能不能留下来看我哥做手术啊。” “不行,我知道你不放心你哥,但是你在这里只会让他分心。”任真道,“再说,手术都是要见血的,一般没接受过专业医学训练的人看到手术出血都会晕眩恶心,你还是在外面等等吧。” 赵悠悠着急了:“这可是我哥第一次自己做手术而且我从小练武,见过的骨头和血还少吗,你就让我留下吧,我保证在墙角老实呆着,什么都不做。” 这次不用任真开口,慢吞吞走进手术室的何心远已经把弟弟的提议否决了:“别装英雄了,之前值夜班给猫接生,是谁看到母猫在生完小猫后吃胎盘,就吐的满地都是的?” 赵悠悠回忆起那时的血腥场景,吓得浑身一激灵,喉头阵阵鼓动,仿佛又要吐了。他不敢再在手术室里多呆,结结巴巴的说了声“哥那我在外面等你”,就捂着嘴飞快的跑走了,因为跑得太快,他上楼时还绊了一跤。 何心远叹口气:“悠悠哪里都好,就是太莽撞。”明明自己是哥哥,操心起来却像个老父亲。 任真帮悠悠说话:“我觉得悠悠的性格挺好,很有活力,你应该学学他,不要总是老气横秋的。你总像现在这样,老师不放心,我也会担心你的。” 十分钟后,手术正式开始。 任真为了帮助何心远建立信心,并且让他掌握由易到难的节奏,所以最先做绝育手术的是公狗大黑。通过大黑的牙齿可以看出它今年应该是四到五岁,正值壮年,它应该是狼狗和土狗的混血,体型不小,睾丸足有兵乓球大,非常方便何心远的操作。 手术台上,大黑呈仰卧姿态,四肢被绑带固定在手术台的四个角上,阴茎及阴囊完整的展现在了两人面前。与猫不同,狗的腹部只覆盖了薄薄一层毛,再加之大黑是短毛狗,无需备皮清理。 这场手术任真是助手,他先用酒精棉清理了大黑的阴茎,防止感染。 “准备好了吗?” 何心远没有回答,他安静的站到了手术台前,望着面前睡得舌头都耷拉在嘴外的大黑狗,闭上眼睛,缓缓的调整呼吸。 这将是他重新站上手术台的关键一战,如果他跨不过去心理的关卡,在这时就怯懦认输的话,那么他永远无法实现自己的目标,并且愧对所有人的期待。 他持刀的右手稳稳落下,找准公狗阴囊与阴茎的交汇位置,沿着腹中线直直割开一个五厘米左右的短小开口。开局很好,开口的位置和大小都很精准,在无影灯的照射下,切口内可以清晰看到睾丸鞘膜。 他轻推囊袋,先把左侧鞘膜推向切口,接着在鞘膜上小心切开一刀,挤出被保护在里面的睾丸。然后他迅速的撕开睾尾韧带,这时他已经将左睾丸完全拉出阴囊之外,并且牵引出长长的精索。 之后的步骤是他作为助手时已经做过无数遍的——用三钳法为精索结扎止血。在完成左侧后,他把精索推回阴囊内,接着对右侧摘除。 如果说在手术开始之前,何心远的脑中还有不少杂念,担心自己在这么小的手术上失败了怎么办、辜负了大家的期望了怎么办,可当第一刀正式开始后,他就完全专注下来,摒弃了一切杂念,全部心神都灌注在了这场手术之中。 任真从一开始就对他很信任,见他手术时心无旁骛全神贯注,任真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用再紧绷着神经,只需要适时为何心远递出工具就好。 两个人配合非常默契,进展迅猛。何心远做惯了助手工作,连最后的伤口缝合也没有假手他人,全部是自己操作。当他完成了这一场手术后,抬头一看时间,刚刚过去一个半小时而已。这个速度虽然不能与刘医生那样的老手相比,但完成时间也在正常范围内。 任真问他:“累吗?” 何心远回答:“不仅不累,还觉得全身都是力气。” 任真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那好,你收拾一下,咱们半小时后给那只母狗绝育。” 趁着任真把大黑抱出手术室的功夫,何心远洗了手,掏出手机欣喜的对着托盘里被切下来的两枚卵蛋拍了又拍。 现在是午夜十二点,但手术成功后的喜悦让他的精神极为亢奋,自从生病后只有与同胞弟弟重逢的那段时间这么开心过。 他很想大叫,很想把自己的成功分享给所有人——他克服了他的疾病与心魔,他终于重新站在了手术台前。 他想了想,点开微信,找到池骏的头像,在输入框内敲敲打打编辑了半天。明明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这一刻,他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体现内心的喜悦。 就在他犹豫之际,池骏的问候先发过来了。 池嘚儿驾:手术做完了?[玫瑰] 心静自然远:你怎么知道? 池嘚儿驾:因为我一直盯着你的对话框,看到你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做完了。 池骏这话绝不是夸大。自从得知何心远要重新站上手术台了,他的紧张程度比公司投标还要严重。他这两天晚上睡也睡不好,半夜爬起来做了两套方案,一套是给何心远成功主刀后的庆功方案,而另一套他希望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何心远能重拾大学时的学霸自信,即使他的记忆力再不可能修复,也决不能放弃原本的目标。不管是任真还是赵悠悠,认识的都是记忆受伤后的何心远,唯有池骏知道曾经的何心远有着多么耀眼的内在。 何心远的魅力不仅在于头脑,更在于他的胸襟与情怀。 池嘚儿驾:手术怎么样? 心静自然远:很成功 池骏瞬间发来一连串狂喜乱舞的表情。他的表情包都是自己的,主人公就是机器猫和圣诞树两只调皮的小家伙,有一次他放音乐时,两只鸟居然落在桌面上跟随节奏左右摇摆身子,池骏觉得很有意思就拍了下来,做成表情包逗何心远开心。 何心远看着屏幕上扭动着身子的两只小肉球,心情更加愉悦了。 心静自然远:我也要跟你分享几张照片。 池嘚儿驾:来来来! 心静自然远:[图片]jpg 心静自然远:[图片]jpg 心静自然远:[图片]jpg 心静自然远:[图片]jpg 池嘚儿驾:狗眼瞎了! 心静自然远:?这不是狗眼,这是我刚摘除的狗睾丸。 心静自然远:我手术成功后,拍了好几张,第一个就想到和你分享。 心静自然远:是不是太血腥了,那我撤回吧。 他意识到对于非专业人士来说,深更半夜忽然被好几张血粼粼的器官刷屏确实让人很反感,他想起弟弟面对这些场面的反应,非常愧疚的想要撤回照片。 下一秒,池骏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电话一通,池骏就心急火燎的开口了。 “不血腥不血腥,特别好!我特别喜欢!我就爱看这些!尤其是你分享给我的,所有我都喜欢!” 池骏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带着兴奋与肯定,“心远,我相信不光是这一场,以后你会做千千万万场手术,每场都会像今天一样成功。你会成为你梦寐以求的兽医,而我就是你我就是你最好的朋友。以后你每做完一次手术,都把照片发给我看好不好?” 何心远下意识的点头,忽然想起来他们隔着电话线池骏看不到自己的动作。 他双手抱着手机,格外认真的叮嘱:“谢谢你陪在我身边鼓励我,我会向着我的目标前进的。可是,我担心我记不住现在的快乐与激动,也记不住今天这种势不可挡的信心池骏,若我有一天忘了,若我有一天又怀疑自己的能力了,你可千万要提醒我,有个傻小子在做完第一台手术的晚上,兴奋的把他亲手切下来的蛋蛋分享给你看呢。”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孕 因为有公狗绝育的旗开得胜,之后何心远给小花做手术时也挺顺利。 只是在打开小花腹腔时,何心远一时紧张,切口开大了一公分,任真怕他着急,安慰他:“没关系,刚好它有脐疝,就当是再给它免费做个脐疝手术,这一刀价值一百块钱呢。” 周六的下午,小学生们组团来认真宠物医院来看望小花和大黑。十几个小矮个儿挤在医院里,这里瞧瞧那里瞅瞅,看到什么动物都想摸一摸。 有些宠物脾气好,一碰就倒,露出肚皮让他们。可有的宠物怕人,小朋友们一窝蜂围上来,吓得它钻进主人怀里瑟瑟发抖,主人气到甩脸色。 任真见状,吩咐何心远:“你把他们领上去看狗吧,不要在一层影响正常的就诊秩序。” 何心远顿觉头疼:“孩子们看什么都新鲜,我劝不走。” “这有什么劝不走的——你把你弟叫下来,你俩站一起,双胞胎最新鲜了。” 任真的方法真管用,等赵悠悠从楼上下来,小朋友们“啊——”的一声,簇拥着这对双生子兴高采烈的上楼了。 认真宠物医院分三层,地下一层地上两层,二层有两个分区,左边是美容部,右边是住院及寄养部,中间圈出来一块空地,用高高的护栏围起来,供狗狗们玩耍散步。 小朋友们见到这么多猫猫狗狗,惊喜不已,飞快的冲到护栏外,垫着脚扒着栏杆焦急的往里面看。 “小花!小花!大黑!”他们一边叫着,一边打开小书包,何心远这才发现他们居然每人都拿了不少零食,把背包塞得满满的,简直像是春游一样。 他在孩子们打算把果冻扔给狗狗之前制止了他们,告诉他们人吃的食物尽量少给动物吃。 一个小胖墩眼巴巴的看着他:“那医生,香肠也不能给它们吃了吗?” 何心远犹豫了一下,想了想小花和大黑的流浪狗身份,点头道:“香肠可以,但是要包了塑料皮才行。” 虽然从健康方面来考虑,添加了色素味精的调味香肠并不适合动物食用,长此以往下去对它们的身体有损害,但对于流浪动物来说,“活下去”永远比“健康的活下去”更重要。 听到熟悉的召唤声,大黑屁颠颠的从那头跑了过来。它恢复的非常好,刀口逐渐愈合,只是阴囊还有些肿胀,何心远早上刚给它打了消炎针,想必下个星期就能恢复如初。 只是小花还有些恹恹的,它的刀口开的比常规的要大,而且看子宫情况至少生育过两胎了,所以恢复起来慢很多。母狗绝育后会穿一件用纱布裹成的“小衣服”护住伤口,今天给它换药的小护士在它身上打了个蝴蝶结,让它走起路来像是一个移动的礼物袋。 一个锅盖头问:“医生,为什么小花穿着尿裤呀?” 何心远解释:“这不是尿裤,小花肚子疼,做了手术,这是防止它伤口感染的纱布。” 在七八岁的孩子眼里,做手术可是一件大事。一听说小花居然开刀了,小朋友们争先把兜里的零食掏给它吃,还有人拿出早餐偷偷省下的鸡蛋,在膝盖上小心磕碎外皮,捧在手里喂给它。 就在何心远小心看顾孩子们的时候,一个羊角辫小姑娘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衣服。 “小朋友,有什么事吗?”何心远看向她。 羊角辫小姑娘非常机灵,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转,她用一种很老成的语气问:“叔叔,我回家问了妈妈。那天狗狗不是被坏人黏在一起了,它们是在生小宝宝对吗?” “”何心远心想,现在的家长都给孩子讲这种事情啦? “而且小花也不是肚子疼,你是让它再也生不了宝宝了对吗?”羊角辫背着手,仰着头看着何心远的眼睛。 他掀起白大褂蹲下身,与她平视:“是的,不仅小花不能生宝宝了,大黑也不能了。” 羊角辫在小挎包里翻了翻,翻出一颗棒棒糖,交到了何心远的手心。“叔叔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好人?”何心远有些讶异,“我以为你会说叔叔残忍。”在网络上,关于绝育对于动物是否残忍的讨论一直都在,正方反方都有一套自己的理论,他原本以为小孩子会不喜欢他的做法,没想到居然能收到“奖励”。 “怎么会呢?”羊角辫见他不吃,又把棒棒糖拿回来仔细剥开了封皮,她一边剥着一边碎碎念,“小花是流浪狗,妈妈说如果生下来就是明年春节了。可那时候学校放假了,根本没人喂它呀,而且天气那么冷,生下来全都会冻死了其实,其实我去年就见过小花喂小狗狗,那时候小花的肚子好大啊,一直拖到地上,可是等到开学时,小狗狗一只都不见了。” 她把剥干净的棒棒糖送到何心远的嘴边:“我家养了两只大猫,小胖的姐姐怕狗,阿林的弟弟才出生,丁丁的姥姥腿脚不好我们没有一个人能给小花一个家,再继续让它生,然后等着小狗狗死,那才叫残忍哩。” 何心远张嘴含住了那颗棒棒糖,草莓牛奶味的,一直甜到心里去。 “叔叔,你是怎么成为兽医的啊?” 何心远回答:“读很多很多的书,做很多很多的手术。”看很多很多的生死,流很多很多的眼泪。 “那要看多少书啊?” 何心远抬起手在头顶上方画了一条线:“这么多吧,一直读到22岁。” 小姑娘掰着手指头算了好久:“22岁?我今年才7岁,我还要再读再读再读两个我!”说着说着她着急起来,一把搂住何心远的脖子,在他耳边说,“那叔叔你要等我读完这么多书啊,到时候我和我和我一起陪你给狗狗做手术呀。” 晚上八点,池骏和下属们说说笑笑的从火锅店里走了出来。热气从棉帘后面席卷而出,在半空中与凛冽的寒风碰撞,大家骤然从温暖的室内出来,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哆嗦。 冷热交替,池骏没忍住打起了嗝,嘴巴里一股羊肉、麻酱和糖蒜的味道。 走在他身后的女下属小心翼翼的一节节下着台阶。池骏赶忙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臂:“小心点,踩实了再往下走啊!” 周围的其他几名同事也用余光瞄着她,生怕这位肚子大到能放航空母舰的准妈妈出什么差错,等到她两脚都落到马路上了,大家才长舒一口气。 “其实怀孕也不像你们想的那么脆弱啦,这又不是演电视剧,平地走路都能流产。”大肚婆拍了拍自己的圆滚滚的肚子,稳稳的迈步往前走着。 这位怀孕九个月的女下属是池骏公司的业务骨干d,全公司唯一见过她身份证的r透露,说她大名叫大妮,估计是嫌名字太乡土和她的时尚女魔头外形不符,走到哪里都只让大家叫她d。 因为即将临盆,d请了产假,再次见面至少也要半年后了。今天池骏自掏腰包请客,欢送这位得力下属,预祝她一切顺利,平平安安的把肚子里的宝贝生下来。 “预产期快到了吧?” “嗯,最快的话下个星期我就要做妈妈了。”她轻柔的爱抚自己圆润的腹部,眼中慈爱满满,“宝宝很听话,一直没怎么闹我。我相信他一定没问题的” 有人接话:“d真是我见过身体最棒的孕妇了!记得她头三个月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怀上了,公司团建还去游泳了呢!” “你忘了那天她跑接力的最后一棒?得了第二名呢!” “对的对的,还有之前不小心摔倒啊!”说话的人捂嘴,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一时间气氛很僵硬,挑起话题的人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向了d手机链上挂着的小猫照片。 d有只爱猫,是一只全身纯白的鸳鸯眼波斯猫。那猫足有十几斤重,见过的人都说漂亮。猫是只十岁的老猫了,从巴掌那么大一直养到巨无霸的体态,跟谁都不亲,就跟她好。大家都夸她把猫养成了狗,每天高跟鞋在一楼响起,位于六楼的猫就跑到门口等着了。 她毕业,搬家,换工作,恋爱,结婚处处都有它的影子,可等到她怀孕这年,事情出现了变化。 在她怀孕五个月的时候,突然开始对猫毛过敏了,她从小身体健康,哪想到过敏起来宛如重山压来。刚开始是打喷嚏,然后是流泪,起疹子,怀孕时最是紧要的时刻,她老公着急了,提出把猫送给别人。 她不同意。 她老公拧不过她,只能腾出书房,让猫大爷住在书房里,平时锁着不让出来,每天由他早晚喂食铲屎。 为此他还特地把书房门换成了玻璃的,于是这对主人和宠物,每天只能在她下班后隔着玻璃门对望。 相安无事了一阵,她的肚子也如吹气球一样大了起来。 结果就在她肚子大到看不到脚的时候,某天下班后,思主心切的猫咪机灵的打开房门,冲出了书房,直接窜到了她脚下。 ——她摔倒了。 在落地的前一刻,为人母的念头迫使她拧过身子,狠狠的让后背着地,但一摔之下也见了血。她老公急慌慌的叫了救护车把她送到了医院,所幸检查之后,万事大吉。 但这猫,是真留不得了。 她不同意,在病床上哭的肝肠寸断:“它陪了我十年啊,整整十年啊,它陪着我从青涩的大学一直走进社会,它陪着我熬过我父母去世的那段日子。我那时候一个人来b市打拼,我身边什么都没有,我只有它啊!它就是我的亲人,它就是我的孩子啊!” 她老公只说了一句话:“你把它当做你的孩子,那你肚子里的这个呢?” 她老公也非本市人,两人找来找去,只能把猫送给了住在南城的老友。 这事池骏刚听到时没有什么感触,但最近一段时间和何心远呆的长了,慢慢的也能感受到那种被迫和爱宠分离的痛苦与焦虑。 d家和池骏在同一个小区,距离大家聚餐的火锅店只有十分钟路程,d没让老公来接,池骏顺路把她送到了楼下。 一进小区门,她就开始左顾右盼,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池骏问:“怎么了?怎么一脸紧张的样子?” 她摸摸脸:“这么明显啊?哎,前几天我回家的时候,在那边花坛里遇到一只鸳鸯眼的短毛波斯哎,你别说,那猫长得啊,和我家雪儿真像。”说着她叹了口气,“那猫挺可怜的,瘦的皮包骨头,只有一双眼睛贼亮。大晚上从旁边那颗树上窜下来,直往我身上扑。我不是猫毛过敏嘛,它一过来我就赶快走,那猫也不追我,就卧在马路中间,喵喵喵的叫。” 她回忆道:“哎你不知道我真是没听过那么那么伤心的叫声。我也是爱猫的,戴上口罩往它那边走了走,发现它少了一只耳朵,天太黑我也看不出是新伤就伤。我就买了根火腿肠喂它哪想到它就这么缠上我了。” d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好多人都说猫无情,可那只猫真的好聪明。每天早上都是我老公送我去公司,晚上他加班我就自己回来。我老公在的时候它从不往前凑,只有晚上了它才过来,远远的跟着我,管我要东西吃。不过我老公更聪明,他那天在我外套上发现一只猫毛,紧张的不得了,还好我机智的说是女同事大衣上的毛领。” “要是我没过敏,要是雪儿还在,我一定把它带回家让它们作伴。”说着说着,她忽然弯下腰哎呦了一声,原来是胎动了。 池骏紧张的要命,还以为她要生了,结结巴巴的问她要不要叫救护车。 d大笑:“我不都说了预产期是下个星期吗,这几天预报有雪,太冷了,我觉得我肚子里的小家伙和我一样,是个爱‘猫冬’的,肯定要等到雪过了再出来。” “猫冬”是d老家的方言,意思为在寒冷的冬天,像猫一样待在窝里不出来。 说到这里她又担心起来,要下雪了,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瘦骨嶙峋的白猫,能挺过这个冬天吗? 第30章 第三十章猫冬 d到家时,她老公还没有回来。她打开灯,驱散一室的黑暗。明明屋里的暖气滚烫,可她总觉得这屋里少了一股子热乎气。 她扶着墙仔细换好拖鞋,慢慢的向着厨房走去。晚上的时候她去了一趟超市,本来只想买些瓜果蔬菜,但经过生鲜档口时,没忍住拎回来一袋小海鱼。 她是个闲不住的人,明明才正式休了几天产假,可她感觉自己呆的都要发霉了。偏偏她老公最近一段时间早出晚归,也不多陪陪她,她只能在空荡的房间里一个人找事做。 可一个人呆着,她就情不自禁胡思乱想,她想起被她送走的雪儿,不知道最近怎么样了?寄养人家里最近有个老人住院了,对方天天守在医院,只能每天晚上回家喂食铲屎,好在那人家里还有几只猫,雪儿应该不会孤单 她好想雪儿啊。 怀孕初期她看了网上很多有爱的小视频,很多博主分享自家宠物和可爱的小婴儿的互动。她一直坚信雪儿能陪在她身边,像陪着自己一样陪着孩子长大,可没想到她忽然过敏了。原本她每周都要寄养人给她拍一些雪儿的视频和照片,但最近寄养人太忙了,总是联系不上。 想起雪儿,d联想起楼下那只和雪儿长得极为相似的大白猫。那猫只在每个晚上出现,白天不管她怎么叫它都不会现身。d每次去喂它时,都要全副武装起来,手套、口罩、围巾一个不落,把自己包裹成移动堡垒,可就算这样,外套还是会沾上猫毛,引得她连连喷嚏。 她知道自己不该随便拿身体开玩笑,但当她看到那只和雪儿极像的猫时,总是情不自禁的靠近,甚至今天,还背着老公买了小海鱼,打算喂给小猫吃。 这是雪儿最爱吃的鱼,一只有手掌那么大,手指那么粗,雪儿养尊处优,吃鱼时只吃鱼肚子,头尾皆不食。希望这只小家伙没有雪儿那么挑剔吧。 天寒地冻,天地间除了松柏,万物萧条。天际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她下楼前看了天气预报,寒潮来袭,再过几小时就将迎来今冬的第一场雪。 她出了楼门,边走边唤:“咪咪!咪咪!”她给那只有过数面之缘的拦路猫取名叫咪咪,也不知它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名。 叫了没一会儿,“咪咪”果然从树坑里跃了出来,欢快的跑向了d。明明这些天她日日喂它,但咪咪越来越瘦,毕竟它身上囤积的脂肪需要抵抗寒冬。 d坐在长椅上,在咪咪想要扑上来之前把一条小鱼扔向了相反的方向。 咪咪停住了,在她和鱼之间迟疑了一下,最终禁不住饱腹的诱惑,扑向了那条小鱼。 咪咪果然和雪儿不一样,这种小杂鱼雪儿是绝不会吃头尾的,而咪咪却吃的头都不抬,吃完后还要舔舔爪子,满意的对她喵喵道谢。 待它吃完一条,d又扔过去一条就这样一条一条,很快,d手中的袋子就见了底。 它低头吃鱼时,d注意到它那只缺失的耳朵应该是不久前才受的伤,黑色的血液干涸在它头顶上,与身上的泥污混在一起,应该是同其他动物打架被硬生生撕下来的。 将心比心,d也是爱猫一族,如果她家的雪儿受到这样的伤害,她估计眼泪都要流干了吧。 喂完了小鱼,d估摸着老公要回家了,怕被他撞见自己和猫在一起,急急忙忙的往家走。可她没走两步,就发现咪咪一直跟在她身后,一双鸳鸯眼在黑夜中闪闪发亮。 她走啊走,它跟啊跟,她着急了,伸手轰它,可是它不愿离开她身边。 它讨好的叫着,卖着萌,打着滚,露出柔软的肚子,仰躺着在地上扭来扭去。见她还是不愿让它跟着,它着急了,它蹲下身蓄势待发,好像随时都能扑到她身上来。 d慌了:“你走啊,别再跟着我了!”话没说完,她先打了个喷嚏,身上也开始发痒了。 然而咪咪还在靠近。 她没办法了。她捡起了一块石头——她发誓那块石头真的好小好小——石头落在了它身上。 咪咪受惊了,它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嚎叫,好似那块还没有拇指和食指圈起来那么大的石头砸在了它的心口上似得。它哀嚎着,伏低身子,在转身前留给d一个绝望而痛苦的眼神。 那双鸳鸯眼里原本盛的是太阳,但现在,太阳落山了。 她看着它跑走,然后浑浑噩噩的回了家,她坐在玄关的脚凳上,忽然丧失了全身的力气。她从没有这么痛苦过,那感觉像是她无意间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而她却浑然无知一样。 这种负罪感就连她亲手把雪儿送走都没有过。 十分钟之后,她老公走进了家门。 他说:“亲爱的,对不起这事我原本不想在这时告诉你的但朋友说这事情不能一直瞒着。这半个月我每天晚上都在努力找它,可是雪儿” d不顾九个月的身孕,夺门而出。她忘了带围巾、口罩、手套,只拿了冰箱里所有它爱吃的小鱼,她叫着雪儿的名字,在寒冷的冬夜又哭又笑。 她笑的是雪儿回来了。从城南到城北,跨过车流,跨过危险,跨过诱惑。 她哭的是雪儿回来了。而她不知道,而她把它赶走了。 她以为能做好一道选择题,结果落笔后才发觉人生的选择中是难论正确与否的。 那块石头确实是砸在了猫咪的心口上,比头顶上不知道怎么坏掉的耳朵还疼。它用它的一生来陪伴,它是动物,它不懂什么叫过敏,什么叫怀孕,什么叫爱也要保持距离。 它只知道她不要它了。 送走它一次,打走它第二次。 她的眼泪淌下来,在寒冬里结成了冰。 d呼唤着爱猫的名字,她知道雪儿在这里,她无数次看到一抹灰白色自松树间跳跃穿梭,可当她挺着大肚子赶过去时却连它的尾巴尖都看不到。 她知道它在,她不怪它不出来。 人况且会记仇,又怎么能要求一只动物大度。 她老公在后面寸步不离的跟着,苦苦哀求,希望她看在身体的份上回家好好休息。他会替她找,就像他这段时间默默做的一样。 d知道这时候应该听他的劝告,但她心里装着雪儿离开前的最后一个眼神,她如果放弃寻找,根本无法安然入睡。 她不怪她老公,他在正确的时间做了正确的事情。只怪她贪心。 她拿出兜里的小鱼摇摆着,希望能找回那只馋嘴的猫咪。 d会为它准备好最鲜美的鱼肉,只留鱼肚,不要头尾。 她呼唤着,晃动着腥气扑鼻的小鱼,她无暇顾及到路旁的停车位后面,有一只饥肠辘辘的野狗正盯着她手里鲜美的肉。 就在贪婪的野狗狂奔而出,呲出犬牙扑向行动不便的孕妇时,藏匿在松树里的雪儿终于动了。 猫咪不傻,它没忘,它只是原谅了。 池骏是在凌晨接到d的老公打来的电话的,这个木讷的男人在电话里完全慌了神,只重复着说“救命、救命”。 池骏猛地清醒,他连外套都顾不上穿,只穿着睡衣睡裤往楼下冲。他一心害怕是自己的同事出事了,等跑到楼下的广场才发现出事的不仅是一个人。 d倒在地上,他老公费劲的把她搂在自己怀里,用大腿垫着她的腰和屁股,防止她着凉。她痛苦的捂住肚子,孕妇裙下,地面完全被羊水打湿了。 她脸色苍白,头歪向一旁,双眼失神的望着身旁几米外的马路上,池骏顺着她目光看去,只见一只全身被鲜血染透的猫咪倒在血泊之中,它低声的哀鸣着,爪子在血中抽动,腿上和脖子上的皮肤翻卷,露出森森的撕咬痕迹。 她与它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那双鸳鸯眼好像充满了魔力,d觉得自己读懂了它想说的话。 它说它不疼,它不怕。她用眼神告诉它,可是她疼,她怕。 救护车及时赶到,把即将临盆的产妇抬上了车。d老公只来得及对他说一句:“池总,雪儿救了我老婆的命,请你一定帮帮它。”就被护士推了上去。 池骏抱着猫奔进了认真宠物医院。 他在路上就给何心远打了电话,当他冲进门时,何心远和另外一位医生已经推着小车等在那里,他们迅速的把身负重伤的猫咪推到灯光下,甚至来不及进诊室,直接在空旷的走廊里检查起来。 因为失血过多,雪儿已经陷入了昏迷。它的四肢僵直,瞳孔反射消失,体温持续降低。在医生为它做各种术前检测时,何心远迅速清理起它的伤口,冲掉身上的脏污。 泥水混杂着血块淌了一地,伤口冲洗干净后,它腿上的撕裂与脖子上的咬痕清晰可见。通过伤口可以推断出,撕咬它的是一只大型犬,犬齿锋利,正值壮年,敏感好斗。 猫狗之间,狗天生对猫有体型和力量上的压制,望着这些斑斑伤口,何心远难以想象,这么一只不到十斤的猫咪,是如何提起勇气与体型硕大的犬类搏斗的。 它腿上的皮肤掀起足有半掌宽,露出其下的肌肉组织,小腿骨被咬碎,而最为严重的伤在颈部,伤口还在流血 它耳朵上的撕裂伤至少有一周了,好在天气寒冷,伤口已经结痂并未化脓,但撕裂深及耳道,暂时不知是否损害了听力。 池骏在旁边看着就觉得胆战心惊,他虽然没有直面那场搏斗,但光看着它身上的累累伤痕,就能想到当时的场景该有多么惊心动魄。 在来的路上,就连他这个外人,双手都止不住的颤抖。 池骏见过雪儿的照片——他知道那是一只优雅、高傲而聪明的猫咪,它有着肥美柔软的肚子,还有着肉嘟嘟的脸颊,可现在它瘦的不像它了,它像是个落魄的王子,吃尽苦楚,颠沛流离。 但只要它还是王子,即使它被它信仰的世界抛弃,它仍然会在遇到危险时跳出来保护它心爱的公主。 池骏问:“心远,雪儿它还能活下来吗?” 何心远无暇看他,匆匆回答:“我们会尽力的。” 可大家都明白,这世上有很多很多,即使你尽力也无法实现的事情。 池骏向窗外望去,黑夜茫茫,安谧寂静。 忽然间,一片细腻的白色自眼前划过,贴在窗外,又在眨眼间被玻璃上的热气薰成了水汽。 那白色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渐渐连成了雾,结成了霜,化为了霙。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下来了。 孩子满月那天,d的老公送来了满月酒的请帖和喜糖。 池骏道了声恭喜。 请帖封面照是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睁着大眼睛看着镜头,虎头虎脑极为机灵。 照片下印着孩子的大名——雪晨。 池骏摸了摸烫金的两个大字,由衷的说:“雪晨,很好听,寓意也深。” 男人摸摸鼻子,很不好意思:“我一个工科男,也不会咬文嚼字,觉得这两个字最体现当时的情形就用了。” “小名是晨晨?” “不是,小名是我老婆单独取的。” 男人看着请帖上孩子的照片,沉甸甸的笑了。 “她说,就叫‘猫冬’吧。”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魔王 中午休息时,赵悠悠拿出了昨晚做的一饭盒咖喱,分给和他们兄弟俩一起吃午饭的前台小杨姑娘吃。 小杨姑娘体态丰腴,说话慢条斯理,走路悄无声息。她天生爱八卦,人是个热心肠,每次午休时都爱向兄弟俩传播小道消息。赵悠悠特别喜欢她,每次吃饭都要拉上她一起,因为光是听着她叨叨叨,他就能多吃一碗饭呢。 赵悠悠厨艺好,饭盒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扑鼻的香气就冒了出来。小杨抱着自己装满玉米、地瓜、水煮西蓝花的饭盒往旁边坐了坐,拦着赵悠悠不让他给她盛。 “不行不行,我在减肥,我去年能穿的裙子今年都穿不下去了。” 赵悠悠在关键时刻还是嘴很甜的:“减什么肥,现在你这个体型有个新的称呼,叫‘棉花糖系女子’来,吃吃吃!” 一句话把小杨哄得喜笑颜开,把小半盒咖喱都倒进了自己碗里。 坐在一旁的何心远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最近养成了吃饭玩手机的“坏毛病”,全都怪他有个“坏朋友”,每小时都要给他发消息让他分心。 池嘚儿驾:d的孩子满月了,这周末办满月酒。那天她爱人问我,想让我帮忙请你和那天动手术的张医生到场。。 心静自然远:请我们?为什么? 池嘚儿驾:当然是感谢你们啊。 池嘚儿驾:雪儿对d像是亲人一样,你们全力施救,他们特别感激。 池嘚儿驾:孩子的小名就叫猫冬。[伤心] 心静自然远:[害羞]不用了,这段时间特别忙,我们正常轮休是在工作日,周末都休息不了的。 心静自然远:[微笑]而且我们只是做了我们该做的事情。 池嘚儿驾:心远你这么好,我发现我每天都比昨天更喜欢你一点了。 池骏的话让何心远有些脸红。 这段时间他逐渐发觉,自己和池骏的关系走的越来越近。从刚开始池骏主动找他聊天,到现在自己的每一次进步都想说给他听,他们之间早就不是刚开始那种相敬如宾的普通老友关系。 何心远很喜欢现在这种状态,没有太多负担,不会让他胡思乱想自己的记忆状态能否开始一段感情。 就让他以朋友的身份,再多享受一段时间池骏的关心吧。 “何心远何!心!远!!” 小杨大声在他耳边吼了起来,这才把他的神智唤了回来。 “怎么了小杨?不好意思我刚才在想事情。”何心远抱歉的说。 坐在他身旁的赵悠悠瞥了一眼他的屏幕,从鼻间里不满的哼了一声,筷子在土豆上左插插、右插插,好好的一块土豆都被他捣成了泥。 小杨八卦的挤挤眼睛:“什么事情啊?明明是在和女朋友聊天对不对?对不对?” 赵悠悠听后更不开心了,他短短的头发都炸了起来,扭头看向哥哥,何心远都担心他脖子会不会扭伤。赵悠悠眉头打成死结,别扭的小表情里写满了“哥你不交代清楚了今天就不要回家睡觉”。 何心远当然不会承认:“什么女朋友?我的病情大家都知道,我如果和别人谈恋爱,不是耽误人家吗?”他又看向赌气的赵悠悠,“而且如果我真的谈恋爱了,怎么可能不和我最重视的弟弟说呢?” 小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大叫一声,捂着眼睛道:“闪瞎我的卡姿兰大眼睛!我不吃这个p不要给我硬塞安利啊!” 何心远:“??小杨你说的话我居然完全听不懂。” 被顺了毛的赵悠悠:“我也听不懂,但我觉得没必要听懂。” 这段时间以来,认真宠物医院的所有员工都忙的脚不点地。按理说冬季并非是动物疾病的高发阶段,他们本不该如此繁忙,但偏偏最近很多人带着狗来补打疫苗、补开绝育证明,打算拿着相关证明去办狗证。 每天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何心远曾经创下一个下午给十二只狗打疫苗的记录。 拿着号码牌的狗主人在走廊里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抱怨:“怎么说查狗证就突然要查狗证了啊要不是那天我遛弯的时候碰上了别的狗爸,我都不知道最近抓的这么严。” 有人接话:“可不是,随身出门都得带证。现在巡逻的人每天早晚三班倒,不管什么时候都在马路上巡查,见着牵狗的先给你敬礼,敬完礼就让你拿狗证,拿不出来就直接在狗脑袋上套个布口袋扔上车。” “我们邻居家养了一只斑点狗,那家孩子小时候看动画片一眼瞧上了,死活非要买。但斑点狗是禁养狗啊,狗证根本办不下来,前几天直接被抄走了。小姑娘哭的啊你们是没见着,特水灵的一个孩子,眼睛都哭成桃子了。” “哎,谁让最近查狗查的严呢,我们院子里大型犬基本没影子了,金毛松狮边牧都窝在家里。本来小区保安养了两只狼狗,也都送到乡下了。” 众人越说牢骚越多,有个抱着小蝴蝶犬的大妈很不满:“这都多少年没查过了,怎么突然这么严?” 旁边的一位大姐回答:“这您都不知道啊?——一个月之前,那边那个高档小区里,有个怀孕九个月的孕妇被一只野狗攻击了,要不是那孕妇平常喂的野猫冲出来挡了一下,结果真不好说但就算这样,孕妇还是伤到了,救护车大晚上过来把人拉走送急救的。这事儿见报了,差点出人命,所以才猛抓流浪狗和无证狗。” 确实如这位大姐所说,d一家的事不知怎么被记者获悉然后登上了报纸,导致这段时间b市一直在严抓流浪动物。本来前一段时间就该把绝育后的小花和大黑放回去了,但何心远担心它们被抓走,干脆在医院里多养一段时间。 大家还在讨论:“我听说那猫被撕碎直接吃了。” “啊?好像她老公也身负重伤,脚被咬掉了。” “没错没错,孕妇腿上被狗咬了一口,她老公怕她得狂犬,愣是爬到她身边用嘴巴把脏血吸出来了。” 听着谣言越传越邪乎,原本专心工作、无心插手此事的何心远重重的咳嗽了两声,打断了各位阿姨姐姐的八卦。 眼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自己身上,何心远指指一旁的诊室,伸出食指在嘴前“嘘”了一声。 大家这才想起来宠物医院也是“医院”,在医院里不该大声喧哗,影响医生的工作。 何心远看看手中的表格,说:“下一位打针的是7号,先量体重测体温再配药。” 7号是一只走路时一步三晃的八哥犬,它慢悠悠的走到点滴室门口停下,耍赖的躺了下来,不管主人怎么拖它都一动不动。众人因它赖皮的模样哄堂大笑,何心远无奈的点点它的鼻子,从兜里拿出消毒过的水银温度计,在它四处乱拱的时候,眼疾手快的把温度计了它的肛门中。 八哥犬:“汪?汪汪汪!” 这次就连狗主人都笑的直不起腰了。 就在大家其乐融融之际,忽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自门口响起。只见一个面色苍白的高壮男人破门而入,前台的小杨跟在他身后急的不得了:“先生!您到底是来给什么动物看病的!我们这里人很多,要先拿号!” 明明是寒冷的冬天,但男人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毛衣,羽绒服被他团成一个球虚虚抱在怀里,何心远仔细一瞧,见羽绒服有轻微的起伏,断定男人怀里应该是抱了一只受伤的动物。 何心远迎上去:“您好,您的宠物怎么” “我要手术!立即手术!让你们这里最好的医生来做!”男人挥舞着手臂不让何心远靠近,他胡乱重复着,“没有时间了,它要死了!” 想必他怀中的宠物是他珍视的宝贝,所以才会如此语无伦次。 也是巧了,就在男人固执的重复着“见到医生才能给他看宠物”之时,任真诊室的门开了,他刚刚接待了一只患了口炎的乌龟,正准备叫下一个病号。 男人看到任真胸口的名牌,眼睛一亮,抱着怀里的宠物冲了过去,心急火燎的拉住任真的手腕:“你是院长?你医术一定最高!你来给我的大王做手术,多少钱我都有!” 任真也有一米八多了,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却比他还要高,看着就像是一只发狂的棕熊。任真被他焦急又张狂的态度弄得头疼:“先生,我们医院另外几位医生都是猫狗专家,如果想要做手术的话,他们会是更好的人选。” “才不是什么小猫小狗!”男人声音猛然提高声音。他人高马大,不顾阻拦直接硬拉着任真进了办公室,何心远担心他们打起来,赶忙推门闯了进去。 男人走到暖气旁,小心的掀开了羽绒服衣领,露出了被他紧张护在衣服当中的宠物。 只见一条深灰色的蓬松大尾巴软软的从羽绒服中滚了下来,无力的垂落在衣服当中。何心远屏住呼吸,小心挪了个位置,看到了那只动物的全貌。 果不其然,被男人抱在怀里的动物是一只将近三十厘米高的魔王松鼠,而它的尾巴足有它身子的三分之二大。它全身灰黑,腹部洁白,耳毛尖长,脖子上还挂着饰品,想必非常受宠。 但让何心远揪心的是,这只可怜的大松鼠肚子右侧钉着一支足有小指粗细的小型,直接穿透了它的身体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松鼠 魔王松鼠紧闭双眼,低声哀叫着,偶尔抽动起四肢,看上去极为痛苦。它的一只爪子握住主人的食指,没一会儿就在他的手上留下了深深的红痕。 任真哪里想到男人抱来的居然会是一只大松鼠,而且还受到了这样的伤害!手弩是限制武器,威力极大,在农村常见于猎捕鸟类和兔子、野鸡。这种伤口与常见的车祸、撕咬不同,是完全蓄意的人为伤害,在城里使用这种武器非常危险。 他愧疚拒绝:“先生,我们医院没有医生给松鼠做过手术,真的做不了。”他的专长是鸟类和爬宠,而其他几位医生则多精通于猫狗。 松鼠身上的伤口非常新鲜,看上去从受伤到抵达医院不超过二十分钟,但现在如果转院的话肯定来不及了——即使转院,就任真所知,还真没有哪家宠物医院能给松鼠开刀的。 松鼠的耐麻醉性很差,量难以精确控制,稍微多一些就可能会永远醒不过来,但少了松鼠怎能忍受开刀的痛苦?任真虽然没有解剖过松鼠,但试验用的小白鼠每个兽医都有经验,曾经有同学因为给小白鼠打的麻药过少,四肢绑的不够紧,导致手术进行到一半时,小白鼠痛苦苏醒,满实验台乱窜,内脏流了一桌,最后也因此而死 即使他精确掌握了麻药的量,但弩箭穿透内脏,缝合非常麻烦,现在伤口并未淌血,是因为射入体内时速度极快,把血液封在了体内。这就和用竹签穿透气球两端,但气球不破的远离一样。手术中拔出弩箭后,很容易引发大出血,到时候还是会死。 劝诫男人放弃治疗的话在嘴边翻腾,但任真实在不愿意把那三个字说出口。 最终,耐不住男人的死缠烂打,任真同意为松鼠治疗。 何心远给男人看了手术免责协议,着重在“宠物可能因伤势过重、耐药性差等原因死亡”的条款下画了重重的几条线。 男人嘴唇紧抿,攥着笔的手青筋暴起,但最终还是落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后,他把笔一扔,骂道:“要是让老子知道是那个浑蛋伤了我的大王,我绝对让他加倍偿还。” 走运的是,魔王松鼠的伤势比想象中轻很多。弩箭上并未安有放血的凹槽,除箭尖尖锐外,箭身非常平滑,降低了不少伤害。根据x光片显示,射入体内的部分只穿透了一小段肠道,并未伤到其他要害器官,只要控制好麻醉剂量,是完全有可能挽救这只松鼠的性命的。 麻醉的方法与其他动物不同,何心远先把调配好的麻醉剂浸透在纱布上让松鼠嗅闻,待它昏迷后,再改用浸透麻醉剂的棉花堵住一半鼻孔,防止它窒息。 待一切准备工作就绪,手术正式开始。 弩箭约有三十厘米长,其中有大约十厘米的地方插入松鼠体内,头尾各露出一半。何心远用钳子小心夹断露出体外的碳素箭杆,剩下的部分需要通过手术取出。 这次主刀的是任真,毕竟这个病患是他点头收下的,手术失败率难料,他总不能让其他医生背锅。唯一庆幸的是魔王松鼠体型硕大方便施为,而受损肠道不多,他还有一拼之力。 一个多小时之后,手术有惊无险的完成了。 当最后一针缝合好,任真失态的坐在了地上,摆摆手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他还是第一次给松鼠做手术,而且还是如此危险的贯穿伤,其中惊险自不必说。在拔出箭杆时,松鼠四肢突然抽动了一下,整个手术室的人都像是被点了穴一样不敢大声喘气,几双眼睛盯着松鼠,生怕麻药不够它中途清醒过来。好在松鼠最后并没有异动,任真这才能安心继续工作。 何心远早就准备好了垫着纱布的托盘,他把松鼠侧身放在托盘上,托着它走上了楼梯。 一楼大厅和地下一层的楼梯之间有栏杆阻隔,防止宠物主人私自下楼影响手术环境。何心远上楼时,就见松鼠主人守在栏杆边上,见它出来了,他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复刚进门时的疯狂。 松鼠还未从麻药中苏醒过来,何心远便向男人介绍了一下手术情况。松鼠被穿透的一小段肠道因为无法修复,所以直接截断重新缝合,而两处相对的箭伤则开了十字口,缝合面积比预估的要大。 男人掏出手机一一记下照顾要点。 何心远见魔王松鼠情况稳定,又急匆匆走向任真的办公室,从他的柜子里拿了几块补充体力的巧克力、小面包揣进了兜里。 男人问:“任医生怎么还没上来?我想当面谢谢他。” 何心远自然要趁机给师兄说好话:“这个手术难度很大,院长中午没吃午饭,消耗太多,有点脱力。我先给他送点吃的补充体力,您安心看着松鼠就好,等它醒了会有其他护士给它检查的。” 何心远原本以为男人会一直等到任真恢复后再离开的,没想到当他们走出手术室时,男人已经带着松鼠走了。不过男人临走之前在前台留了纸条,说非常感谢任医生的及时救治,他因为工作琐事,必须先行离开,他会定期带松鼠回来换药。 本来他们只把这次救治当做医院里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哪想到当天晚饭时,五张铺满海鲜培根牛肉的大号披萨、三桶炸鸡、四份小吃拼盘、十份肉酱意面和两盒沙拉敲开了医院的大门,因为订购的东西太多,光外卖小哥就来了四个。 而订购单上留下的姓名只有三个字:大魔王。 望着满满一桌美食,赵悠悠开心的一蹦三尺高:“所以我们都是沾了院长的光?” 任真笑笑,拎起一块炸鸡塞进了赵悠悠的嘴巴,然后在他“呜呜”直叫时,从桌上拿起了一盒蔬菜沙拉晃了晃。 “好了,患者家属的感谢大家就替我吃了吧,吃不了的可以打包带回家。” 不用他招呼,小杨姑娘早就拿起一块披萨啃起来了,她一边吃一边捏自己肥嘟嘟的肚子,心想:什么时候才能像任院长那样,拥有模特一般的好身材呢? 但一想到好身材的代价是坚持茹素,小杨自暴自弃的叹了口气,她可没有那么大的毅力,还是老实吃肉吧。 “‘送任院长:妙手回春,救我鼠命’——心远,你们医院的业务范围又拓展了?”池骏进门时,被挂在前台旁的锦旗震住了,扬声念出了上面的文字。 何心远原本在低头忙碌,听到他的声音赶忙转过身,兴奋的奔向了他。“池骏?你怎么来了?” 他下意识的想拿出手机翻翻,看是不是自己忘了对方的邀约,池骏按下他的手,笑着说:“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罢了。” “惊喜!”“惊喜!” 他话音刚落,他手里抱着的摩托头盔里就探出来一蓝一绿两个小脑袋,张开嘴重复着他的话。 这还真是个大惊喜。何心远揉揉这只鹦鹉的脑袋,又摸摸那只鹦鹉的背毛,柔滑的手感如丝一般,让他爱不释手。“你怎么把它们俩带来了?” “想你了呗咳,我是说,它们想你了。” 本来这两只鹦鹉只是池骏替丁大东代养,哪想到这么一养居然养出感情了,丁大东把它们接回家,它们就天天在阳台上“池骏!”“池骏!”的叫唤,最过分的是,在夜深人静之时,这两只还会诡异的发出“心远啊啊心远”的粗哑男声。 丁大东不堪其扰,觉得他听过的最脏的脏口都没这么污,黑着脸把鹦鹉送回了池骏家,和自己的好兄弟约好一人养一周。这周刚好轮到池骏当奶爸。 最近池骏和何心远工作都很忙,除了微信上每日刷屏外,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上次见面都是上周的事情了。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池骏掐指一算,这都隔了二十一秋了。二十一年没见,他觉得何心远浑身上下哪里都值得多看两眼。 何心远被他盯到脸红,心里又是紧张又是开心,他有无数的事想和他分享,可那些话早在微信上说完了,见面反而不知道能聊什么。 一直镇守前台的小杨对这位总是来找何心远的大帅哥印象深刻,很自来熟的打了声招呼,她胖胖的手指指向了锦旗:“前几天我们来了个土豪客人,院长给他的魔王松鼠做了手术,挺成功的,今天早上来复查的时候就把锦旗送过来了。” “松鼠还能做手术?什么病啊?”池骏好奇。 何心远回答:“不是病。那只松鼠在遛弯的时候,被人用手弩射穿了肚子,再晚来一会儿就回天乏术了。” “这也太缺德了吧?”池骏皱眉。 何心远默默点头,在宠物医院工作的时间长了,经常会遇到被人故意虐待的动物,有些动物能够救活,但有些动物即使救活了也会面临终身残疾、无人领养的困境,而严重残疾的动物在自然环境下是很难存活的,他们不得不选择结束它们的生命。 “别难过了,那些人会有报应的。”池骏趁小杨不注意,伸手摸了摸何心远的脸。他问:“你今天能准时下班吗?” 何心远打起精神回答:“应该是可以的”他想了想,又向小杨确认了一遍,“我没忘什么事吧?” “没有没有!”小杨说,“还有半小时就下班了,今天是工作日,应该没什么动物来看诊了。你要有事的话先走呗,院长不会说什么的。” “能早走的话就更好了!”池骏说,“本来你下班过去的话还有点赶,如果现在走的话时间就宽裕多了。” “你要带我去哪儿?” 池骏从钱夹里变出两张电影票,故意说的非常暧昧:“约会啊。”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魔术 池骏拿出来的门票,是过段时间才会上映的电影神奇动物在箱子里的内部点映门票。池骏开的是广告公司,自然有不少媒体朋友,很方便的找到关系拿来了这部未上映电影的入场券。 何心远本来就喜欢动物,不光是现实中的动物,幻想中的龙啊、独角兽啊他都喜欢,之前池骏见何心远在朋友圈分享集赞换电影票的活动,干脆投其所好,搞来两张电影票送给他。 见到电影票上的名字,何心远眼前一亮,要不是小杨还在旁边看着,他真想现在就给池骏一个抱抱。 他看看票上的时间,哎呀一声:“时间很紧张呀?你等我收拾一下。”接着像一阵风一样迅速的冲进了地下室的更衣间。 五分钟后,戴好了围巾穿好了大衣的他颠颠颠的从楼下跑上来,看到池骏之后快步走到他身边,拉拉他的衣袖:“池骏,你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 “啊?” “我刚才换衣服的时候记忆又遗忘了,只记得你给我准备了一个大惊喜。你快拿出来再让我开心一遍。” 于是池骏又让他开心了一遍。 短短几分钟之内,何心远就因为同一件事开心了两次,池骏也跟着觉得开心翻倍了。 临近深冬,温度越来越低,北风刮在身上感觉像凌迟一样。池骏即使有铜皮铁骨也扛不住在冬天骑摩托,所以这段时间他都是打车上下班,最近他考虑再购置一辆汽车,这样就能随时载何心远出门约会了。 这次神奇动物在手提箱里的内部点映会做成了一个小prt的形式,到场嘉宾可以携带具有动物元素的东西到场。池骏思来想去,还有什么比带两只动物更切题呢,于是他改造了自己淘汰的旧摩托车头盔,在里面垫上一层又一层的尿垫,又放上可供鹦鹉抓卧的树枝和玩具,就这样带着圣诞树和机器猫出门了。 他亲手制作的这个鹦鹉窝就连丁大东都称赞不已,里面自带厚厚的海绵可以让鹦鹉取暖,这样冬天出门遛鸟都不怕冻鸟了。 俩人上车后当然是一同挤在后座。何心远好久没见到两只小鹦鹉,见面后直接从头盔里拿出来捧在手里,亲昵的闻闻摸摸。小鹦鹉们都很喜欢他,当场表演了拿手的“永动鸡”把戏,站在何心远手上不停的扇动翅膀抖啊抖。 池骏则一脸痴汉笑容的拿着手机拍拍拍,何心远刚开始以为他在拍鹦鹉,哪想到最后被池骏设为桌面壁纸的,是自己抱着鹦鹉亲吻它的弧形鸟喙的照片。 何心远赧然:“你不要拿我的照片做壁纸,被人看到了怎么解释?” “这有什么不能解释,我就说你是救了小鹦鹉的兽医这样,我做戏做全套,到时候效仿那个松鼠的主人也给你们送一个锦旗,就写‘救命恩人,解决鸟事’怎么样?” 池骏故意逗他。他敏锐的发现这次见面时,何心远经常偷看自己,又会在对视时移开目光。池骏心里当然明白何心远正处于对感情的困惑期,他不舍得逼他太紧,干脆就逗乐缓解他的无措。 何心远正笑着,忽然手机响了。 原来是悠悠发来的夺命连环信息。 悠悠:[怒][怒][怒][怒]哥你去哪儿了?怎么不等我下班就走了? 心静自然远:[吐舌]抱歉抱歉,池骏拿来了电影票,我太高兴就早下班了。 悠悠:[委屈]怎么不跟我说? 心静自然远:对不起,我忘了 悠悠:真忘了还是假忘了? 心静自然远:[调皮] 被独自落在医院里的赵悠悠气到跺脚,啊啊啊啊真是哥大不中留,虽然之前谈心时,他已经明白永远把哥哥拘在身边、不让他交其他朋友是错误又自私的行为,可是他一想到池骏那张脸,就总觉得一千个不放心。 他像是个即将炸膛的爆米花机一样原地蹦跶了好几下,然后深吸气,黑着脸打下了一句话。 悠悠:今晚必须回家住!!!!!! 心静自然远:[疑惑]我当然回去啊,不回去我去哪里啊。 悠悠:[哼] 周五晚高峰时间,城里的主要干道都堵得水泄不通。何心远和弟弟聊了许久,抬头一看,才发现出租车只移动了五十米,眼看着距离开场的时间越来越近,何心远不免担心会迟到。 好不容易出租车挪到了路口,结果又被红灯阻断了。 池骏安慰的拍拍他的肩膀,劝他:“没关系,这次看不到开场,等正式上映了,我们再来看一次。” 就在他说话时,副驾驶座车门上的窗户被猛的敲响了。车内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侧头一看,发现车窗外站着一个面色焦急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姑娘。 司机迟疑的降下车窗。 年轻女人焦急的说:“师傅,请问你们去儿童医院顺路吗?我孩子发烧,现在堵车根本打不到空车!要是您顺路的话带我们一段成吗,我给您一百。” 儿童医院距离这边大概六七公里,一百块钱路费绰绰有余。 司机为难道:“这我不往那边去。客人要直行,儿童医院在这个路口就要拐弯上桥了,实在不顺路。” 女人说话时,她怀里的孩子软绵绵的看了他们一眼,小脸烧的通红,见到不认识的陌生人,她胆小的往妈妈怀里躲去。 女人无奈的点头表示理解,拉起孩子身上的围巾正要护住她的小脸,忽然,坐在后座的池骏伸手按住了升起的车窗,说:“上来吧,先送孩子去医院。” 哪个有责任心的男人看到病成这样的孩子会无动于衷? 女人连连道谢,抱着孩子赶忙坐进了副驾驶座里,待车拐向了高架桥后,还不忘转过身感谢他们:“真是太谢谢你们俩了,耽误你们事情了。” 何心远温柔的说:“也不算什么正经事情,孩子要紧。” 虽然他很期待这场电影,但电影可以重看,但孩子的病情绝不能耽误。 让母女俩上车的事情池骏没有和何心远商量就先下了决定,因为他知道他爱的人绝对不可能对这种事袖手旁观。 车里很暖和,小女孩靠坐在妈妈怀里,她妈妈便帮她把围巾拉下来,让她能呼吸到新鲜空气。她的头倚在妈妈肩膀上,昏昏沉沉很没有精神。 她乖巧的打招呼:“叔叔好。” 池骏见她可爱,就想伸手摸摸她的脸颊,哪想到他一抬手,刚刚躲在他袖筒中的两只鹦鹉居然同时飞了出来,扑扇着翅膀落在了小女孩面前,甚至还歪着头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这番变故让小女孩合不拢嘴。 她看看鹦鹉,再看看池骏,惊喜的问道:“叔叔,你是魔术师吗?” 池骏见她精神好些了,就顺着她的话说:“是啊。” 鹦鹉爱学舌,池骏说完,它们也争相“是啊”“是啊”。 小女孩:“叔叔,你的小鸟为什么会说话啊!” 机器猫&p;p;圣诞树:“说话!”“说话!” 池骏说:“因为叔叔会魔术,所以就把不乖的小朋友变成小鸟了。” 小女孩:“哇啊啊啊,妈妈!” 小女孩的妈妈手忙脚乱的拍着她的后背,哄着被吓到了的小病号。 犯了错的池骏求助身旁人:“我只是开个玩笑,不好笑吗?” 何心远:“当然不好笑,小朋友会当真的。” 小女孩本来就在病中,一听说魔术师叔叔会把小朋友变成小鸟,她就害怕的不敢睁眼,眼泪流个不停。 池骏使出浑身解数逗她,还让鹦鹉背古诗,可这样反而让小女孩更害怕了。 最后还是何心远出马,他长得好看,说话轻声细语,慢慢的稳住了她的情绪。“乖乖不要哭哦,魔术师叔叔和你开玩笑呢。这两只鸟不是小朋友变得,它们叫鹦鹉,天生就很聪明,会学别的动物说话。有的鹦鹉还会学兔子叫呢。” 小女孩渐渐被他转移了注意力。“兔兔也会叫吗?邻居家的姐姐养了一只长毛兔兔,我就属兔兔,可从没听过它叫啊?” 何心远解答关于兔子叫声的问题后,小女孩又缠着他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好在她的问题浅显,何心远很轻松的就答了出来。刚上车时,她因病脸上是不自然的潮红,神色恹恹,这么一段路的功夫,她就比刚刚精神了不少。 “叔叔你懂得真多你是魔术师的助手吗?” “不是哦,我是兽医,专门给小动物看病的。”何心远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虽然他现在不是兽医,但让他享受一会儿被小朋友崇拜的乐趣吧。 “小动物也会生病?” 何心远说:“他们生病后也要看医生,也要吃药、打针。” “啊它们好可怜,打针好疼的。” “小动物们都很坚强,它们知道只有打针吃药才好的快,所以它们都不叫疼的。” 小女孩下定决心:“我也要向它们学习!一会儿打针的时候我绝对不哭!” 因为一路堵车,等到把小女孩送到医院后,电影放映已经开场快一个小时了。 池骏催促着师傅赶快往电影院开。 何心远摇摇头:“算了,估计咱们到的时候,电影都要演完了。”他叹口气,“可惜就是你特地替我要的影票没用上,太麻烦你了。” 池骏赶忙说:“没关系没关系,不过是一个电话就搞定的事情再等一段时间就正式上了,到时候我陪你看首映。” “只陪我看首映?” “不不不,二刷三刷四五六刷我都陪你。” 俩人下了车,一边毫无重点的说着悄悄话,一边漫无目的的沿街散步。 忽然间,两道男声同时开口。 “池骏。”“何心远!” 池骏与何心远同时回答:“啊?”“啊?” 他们面面相觑,又异口同声:“你叫我?”“没有啊?” 两人视线向下,两双眼睛盯住了仰着脖子坐在摩托车头盔里、只把下巴探出来搭在头盔边缘的两只鹦鹉。 见两人的视线击中在它们身上,绿鹦鹉很得意的抖了抖尾巴,嘴巴张开,字正腔圆的吐出一声:“何心远。” 完全把池骏的声音学了十成十。 何心远惊喜极了:“什么时候教会他念我的名字的?” 池骏故弄玄虚:“都说了我是魔术师,我的魔术秘籍怎么能告诉你?” 绿鹦鹉继续用池骏的声音喊:“何心远。” 被呼唤的何心远抱着摩托车头盔,甜甜回答:“嗯!” 一旁的蓝鹦鹉展开了翅膀:“我爱你。” 依旧用的是池骏的声音。 池骏:“” 何心远的脸瞬间红了。 何心远干咳一声,问道:“这也是你的魔术秘籍?” 于是这次换池骏脸红了。 ——哪需要看什么神奇动物在箱子里,最神奇的动物就在池骏的摩托车头盔里啊。 第34章 凌晨大修必看 第三十四章弩(上) 圣诞树和机器猫的神助攻,不仅让何心远心慌意乱,更把一心想等到天时地利人和再告白的池骏弄得措手不及。 在池骏的计划中,他的告白应该是发生在日出时的山顶或者是浪漫的水族馆里,他会从衣兜里拿出准备好的玫瑰,在何心远面前深情款款的诉说爱意。 不仅如此,他还计划求婚时会在车站里玩快闪!他俩结婚时会包机去圣托里尼!他们会在婚后第五年再领养孩子,他爸妈还能帮着带几年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场大戏还未拉开序幕,就被两个鸟玩意剧透的干干净净。 池骏气恼的戳了戳两只鹦鹉的脑袋,把它们戳的小脑袋一点一点。 池骏恳求他:“你能不能当做刚刚什么都没听见,让我亲自说一遍?” 何心远手里抱着装有鸟儿的头盔,整张脸烧的通红,恨不得埋进鸟窝里去。 忽然,他伸出手抓起肥嘟嘟的机器猫,把叽叽乱叫的它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半是认真半是威胁的说:“你如果想吃烤小鸟的话,那你就再说一遍吧。” 哎呀哎呀,这可怎么办啊。 池骏看着睫毛都羞到乱颤的何心远,突然真的好想吃烤小鸟啊。 两人僵持了一阵,何心远讷讷把鹦鹉放回了窝里。 刚被威胁了鸟命的蓝和尚鹦鹉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兀自挥舞着翅膀叫着何心远的名字,但这次,何心远不会轻易答应了。 半天得不到人类的回应,两只鸟儿为了获得关注不惜剑走偏锋。 “心远” ——同样的开场。 “啊啊心远” ——不同的发展。 池骏出手如闪电,飞速从兜里掏出两颗花生米扔进了它们的嘴巴里。 纯洁的何心远满脸疑惑:“他们两个刚才听起来怪怪的。” 池骏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你听错了。” 关于“我爱你”这个话题稀里糊涂的开场,又莫名其妙的结束了。池骏知道自己的心意已经传达给了何心远,本以为能一鼓作气得到何心远的回应,但对方羞归羞,却没有正面答应。 他觉得他们两人之间好似隔了一层窗户纸,而他已经慢慢的把这层窗户纸晕湿了,却一直没有办法把它捅破。 池骏虽然着急,但仍然决定慢慢推进,给何心远足够的时间去思考他们的关系。 就当是,弥补他们第一次恋爱时,自己的冲动和冒进吧。 犹记得当时池骏已经在何心远身边晃荡了三个月了,不仅每天早晚问好还要一起吃饭自习。傻傻的何心远完全没有想过,这个和自己专业完全不同的大四师兄为什么要天天和自己呆在一起,他单纯的欣喜于自己终于有了可以一同在校园里游荡的伙伴,每天都挂着一张万事如意的表情。 但池骏哪有那么多时间浪费。他身上肩负“使命”,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夜,把何心远堵在图书馆后面的小树林里,扳着他的下巴亲的他喘不过来气。 何心远怀中刚借的羊病快速诊治指南龟病图说猪病学等书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那可是何心远的初吻,他呆呆的被池骏啃了一下巴口水,不可思议的问:“师兄,你为什么亲我?” 池骏怎么做的? 哦对,池骏扯开他的外套,像只发情的海豚一样在他的脖子上又舔又咬。他坏笑着说:“你怎么这么傻,我想泡你啊。” 何心远吓得推开池骏就跑了,跑开几步又扭头回来,把地上散落的书捡起来,用外套捆好,整整齐齐七八本书,沉甸甸足有十二斤。然后他运气,凝神,脚踩实地,抡起来“咣”一声直击池骏的正脸。 池骏当时觉得鼻梁一痛,眼前一黑,两管鼻血流了满手。 而犯下滔天罪行的凶手呢,早就如一只急着去交配的兔子一样嗖的溜走了。 正因为上一次的开场太过急躁冒进,所以这次池骏拿出持久战的想法,打算徐徐图之,稳打稳扎,绝对不能再把何心远吓到了。 当时他年少无知,觉得自己颇有霸道总裁的作风,强势又迷人,大胆又性感。等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现在真成了霸道(?)总裁(?)了,回想起曾经的所作所为,只觉得流氓又无耻,中二又脑残。 难为那时候的何心远忍了他二百天。 可能那时候的何心远就吃那一套吧? 但人总是会变的,池骏成熟了,知道反省了,会体贴人了,那他自然要拿出成年人的翩翩风度,去珍惜经历了人生磨难的何心远。 心里火热,不管户外温度多低都不会觉得冷。 两个人肩并肩在路上走着,时不时停下来相对无言的傻笑。其实光论这份默契,他们就比大学时更像情侣。 摩托车头盔里的两只鹦鹉已经靠在一起睡着了,夜色正美,但再美也比不过它们羽翼上蓬蓬的绒毛。 何心远越看越是喜爱,正想趁它们睡着了吃吃鸟豆腐,他的手机忽然叮铃铃响个不停。 电话号码显示的是“弟”。 池骏开玩笑:“快接吧,你弟肯定是怕我把你拐走了,催你回家呢。” 何心远瞪他:“不准这么说悠悠。他从小没有完整家庭,他只是比较关心我,又缺乏安全感而已。” 电话接通时何心远不小心按到了免提键。 赵悠悠焦虑的声音传来:“哥!!” “嗯,是我。” “哥!”赵悠悠又叫了一声,急的像是随时能哭出来。 何心远与池骏四目相对,都觉得大事不妙。能让天不怕地不怕的赵悠悠如此慌张,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吧? “悠悠别急,发生什么事了,慢慢说!” “怎么办啊,丁、丁大东和医院的客人打架,被警察带走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哥哥抛下自己和池骏去看电影,赵悠悠觉得自己就跟被从地里挖出来又被残忍的扔在田埂上没人要的土豆一样孤零零。 一个人形单影只的回家实在没意思,赵悠悠耐不住寂寞,在手机上戳戳戳,戳开了某人的对话框。 悠悠:在不? 被他戳的人迅速出现。 丁东叮咚:在![口水][口水]悠悠找我我肯定在! 悠悠:今晚有事吗? 丁东叮咚:悠悠找我我肯定没事! 丁大东捧着手机开心的在沙发上打了个滚,站在沙发靠背上的莲子羹“啾?”一声,晃晃悠悠的飞到了一旁。 平常两人聊天都是丁大东主动去撩,赵悠悠看心情回复一两条,哪想到今天赵悠悠居然会主动找他。丁大东根本顾不上没写的稿子、没看完的连续剧、没泡开的方便面,第一时间拍马跟上。 悠悠:没事的话出来玩。 丁东叮咚:又去武馆玩? 悠悠:[拳头][拳头]去不去? 丁东叮咚:要是我挨完揍你给我做个像上次一样的全身按摩我就去。 悠悠:[鄙视] 悠悠:那你就带上你那罐药膏。 丁东叮咚:悠悠你答应了?[口水] 悠悠:[白眼] 丁大东这段时间摸透了赵悠悠这股倔劲儿,这小子嘴硬心软,除了对他哥百般讨好一样,对外人全都是那副臭脾气。这性格有点像他前前前前前不知道第几个前男友家里的阴阳怪气孤寡终身老太监猫,你顺毛摸,它吼你,你不摸它,它又用眼神瞪你(“我让你停下了吗?”),总之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但你真的真的真的把它摸舒服了,它就会软哒哒的趴下来,露出毛茸茸的肚皮,把它高贵的下巴放在你手心。 丁大东之所以这么顺着赵悠悠,实在是太想看到赵悠悠有朝一日收起利爪的服软模样了。 赵悠悠给丁大东半个小时的时间赶过来,丁大东好说歹说延长到四十分钟。毕竟他还需要洗澡剃须喷上古龙水,即使挨揍也得打扮的人模人样嘛。 赵悠悠叫了外卖,捧着盒饭坐在宠物医院前台一边吃一边等。 小杨大惊小怪:“悠悠,这是你哪个朋友啊,我可从没见过你这么望眼欲穿过呢。” 赵悠悠筷子停顿了一秒,无所谓的说:“还能是哪个朋友,练武的朋友呗。” “那就算了。”小杨加快了收拾东西的速度,“你那些师兄师弟长得浓眉大眼倒是帅,就是浑身弥漫着一股一心向佛不近女色的气息。” 小杨拎着随身的小包哒哒的走了,赵悠悠迅速扒干净了饭盒里的最后几粒米,拍拍肚子,百无聊赖的在前台电脑上玩空当接龙和蜘蛛纸牌。 他一局玩完,丁大东迟到了五分钟。第二局玩完,丁大东迟到了十五分钟。 悠悠:丁大东!你到底还来不来了! 丁东叮咚:来来来,我都坐上出租车了,路上太堵。 于是赵悠悠又耐着性子多等了好久,今天留下来值班的医生和护士还开他玩笑,问他是不是想留下来照顾动物。 终于,认真宠物医院的大门被推开了,黑夜里,一个人影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还被门口的门栏绊了一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赵悠悠半是嘲笑半是欣喜的说:“迟到就迟到了,不用行大礼”他话音戛然而止,赶快扑向了刚刚冲进来的人影。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不怪他吓得声音发抖,刚刚闯进来的这位小姐满脸煞白,一双手却沾满了红黑的鲜血,连身上的纯白羽绒服都被染变了色。 这位小姐一头冷汗,双腿软的爬不起来,她见到赵悠悠疯了似的扑上去,拉住他的衣服嘶哑大喊:“医生救救我的狗!救救我的狗!” “你别着急,狗在哪儿?” “在外面它,它太大了,我抱不动。” 小姐一手指向门外,赵悠悠一边大声呼喊着让其他人来帮忙,一边飞快的冲出了医院大门。 就在医院门口的停车位上,停着一辆运送蔬菜的农用电动三轮车,穿着一身军大衣的车主见赵悠悠来了,急得吐出一口乡音:“这里、这里!” 赵悠悠奔过去一看,只见在堆了半车的大白菜上,一只硕大的大白熊犬奄奄一息的躺在那里,它整个脑袋都被鲜血染红了,四肢不停抽搐。 在宠物医院里工作,深夜送来急诊的狗见过很多次,因为车祸满身是血的也不少见,但这只狗的伤势却另赵悠悠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只小指长的弩箭从狗的左眼穿入,几近没羽,染血的箭尖从脑后穿出,箭尖上还带着脑组织的残留物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弩(下) 成年大白熊犬足有一百斤,三轮车的车主本打算和赵悠悠一个抬头一个抬腿把狗抱进医院。哪想到看起来身上没几两肉的赵悠悠,直接就把狗搂进了怀中,迅速又不失平稳的带着它走进了医院里。 大白熊犬的伤势另见多了风雨的值班医生都吓了一跳,他一边检查一边惊呼,眉头越皱越紧。 女主人瘫坐在地哭哭啼啼。最近查狗证查的太严,像大白熊犬这样的禁养犬是绝对办不了狗证的,但是她从小养大感情很深,舍不得送走只能在家里关一段时间。但狗这么大,吃得多拉得多,家里臭气熏天,而且每天都在门厅转来转去的挠门想出去玩。她实在舍不得,就趁着夜色偷偷带着狗出来玩,哪想到刚走到那边的小树林,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一只箭,转眼就把狗伤成这样。 她一边哭一边拼命捶打自己:“我为什么就不能忍忍呢,我为什么要带它出来玩啊。” 但事已至此,再多的眼泪再多的懊悔再多的痛苦也无济于事。 医生为狗检查了一遍,皱着眉,对赵悠悠隐晦的摇了摇头。 狗的伤势太重了,不仅伤到了最重要的大脑,而且血流不止,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奇迹。 护士小心的把狗主人扶到了椅子上,赵悠悠为她倒了热水,给了她一个拥抱。 在医生宣判前,赵悠悠起身离开了诊室。 他来到前台,麻木的看着一地鲜血,默默的拿起一旁的拖把,机械性的擦洗起来。 即使在这里已经工作了这么久,即使每天在每一间诊室里都会发生悲伤的故事,但他仍然无法平静的面对每一次告别。 小杨曾经开玩笑,说作为双生子,何心远独自承担了兄弟俩所有的泪水;而赵悠悠就是哥哥的反面,他自小在汗与血里摸爬滚打,从不知眼泪为何物。 其实赵悠悠并没有她认为的那么铁石心肠,如果他真的对生死不在乎的话,为什么不读个函授课程,和哥哥一样做护士工作呢? 他只是比哥哥更擅长忍受伤痛罢了。 忽然,医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丁大东无奈的声音传来:“大哥,我真不是医生,我就是来找人的” 一道质朴的乡音跟着说:“你不是医生的话那你肯定认识刚才那妮子!要不然大晚上来动物医院干嘛不行,说好了给钱你们不能耍赖!” 赵悠悠循声望去,只见在刚才运狗的那辆农用电动三轮车旁,三轮车主人拉着丁大东不放手。 见赵悠悠出来,两人都像看到了救星一样。 “悠悠,你帮我解释一下啊!” “小兄弟,钱怎么办啊?” 赵悠悠放下拖把,头昏脑涨的问:“什么钱?” 老乡搓搓手,理直气壮里带着点腼腆:“就刚才那狗那狗又大又沉,受伤了那妮子搬不动,我从旁边经过时,妮子说给我两百块钱让我把狗运过来”他指了指被血染透了的大白菜,委屈的说:“你看,我这菜全糟践了。” 丁大东听后觉得超无奈:“那你也得找狗主人啊,关我什么事儿啊。” 老乡说:“狗主人不是一直没出来嘛,我怕进去影响医生看病。”他又转向赵悠悠,目光中带着一丝期待,“对了医生,那大狗怎么样了,能治好不?” 他把所有出入宠物医院的人都当成了医生,尤其是能够徒手搬动一百斤大狗的赵悠悠,更被他当做了神人。 不等赵悠悠回答,身后敞开的大门里便传来了一声崩溃而痛苦的哭号。 那声音就像是叶落后鸟儿的最后一声嘶鸣,又像是保险丝烧断时灯泡里的火花,它在在夜空中划出一道血粼粼的伤口,又戛然而止,却让听到这声悲泣的人被攥住了心脏。 三个人对望着,安静而沉默。 老乡摘下了头顶的棉帽,在鼻子和眼睛上狠狠的搓了一把。“算了,我走了。旺旺还在家等着我呢。等那妮子出来了” 丁大东拉住他,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大哥,这钱你先拿着。” “不了不了谁家没养过狗啊。” 最后丁大东强硬的把钱塞到了他兜里,就当他是花钱买白菜。 老乡很实诚,真的把车里剩下的白菜都搬出来堆在了路边。好在白菜不多,染血的只是外面一层,都扒掉了里面还干干净净的。 只是毕竟是染过血的,真要吃的话总觉得心里怪怪的。 丁大东像抱孩子一样一手抱着两颗白菜,诚挚的建议:“一会儿去武馆,给你师兄师弟们带过去吧。” 赵悠悠本来还伤感着呢,被他这一句话逗的雨过天晴。“你啊,真是”他摇摇头,“今天晚上是去不了武馆了,我得帮忙收拾里面。” 他道歉:“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 丁大东颠颠手里的白菜,谦虚的说:“没白跑,没白跑。用帮忙吗?” “不用了。”他想了想,又轻声补了句,“不过他们把狗‘送走’还要一段时间你陪我在这里吹吹风吧。” 两个人抱着白菜在门外吹风,不知过了多久,医院里渐渐没声音了。 赵悠悠侧耳听了听,低声道:“送走了。” 丁大东看他一眼,小心问:“这种事情多吗?” “我一般都在楼上呆着,夜班急诊我也从不离开休息室可即使我努力躲开,还是见过七八次的。” 丁大东不知说什么好,他两手抱着白菜,只能用肩膀蹭了蹭赵悠悠。 赵悠悠回了他一个心不在焉的微笑,领着他一同走向了医院。 他们进门时,与值班的护士擦肩而过,丁大东敏锐的发现夺门而出的她眼眶带着泪水,想必亲手结束一个生命让她很难承受吧。 狗依旧停在走廊里,身下垫着主人的羽绒服。它干净柔软的皮毛与纯白色的外衣融为一体,但它流下的鲜血却把它们都染脏了。 狗主人侧身躺在狗狗身边,手搭在它的爪子上,安静的眼泪顺着太阳穴汇入了发丝之中。丁大东只看了一眼,便承受不住的躲到了外面。 他也是养宠物的人,每一个主人都会在宠物身上寄托自己的爱意,它们像家人像朋友,无人能够忍受这种突如其来的分别。 赵悠悠走上前去,轻声问:“需要我帮您报警吗?” 沉浸在悲伤中的狗主人像是突然被惊醒,迷茫的看向他。 赵悠悠解释:“您的狗这个伤处一看就是人为故意的,前不久我们医院也接治了受了同样伤的动物。很明显有人在用手弩故意伤害宠物,您最好去一趟派出所报案,毕竟是一条生命,不能白没了” 狗主人一听要去派出所,立时变得唯唯诺诺起来。 “这,这能行吗?警察管吗?” 其实赵悠悠也不确定,但手弩这东西伤害如此大,连一条一百斤的大狗都能一箭射死,何况是人?如果去报案的话,警察想到这种管制武器的危险性,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赵悠悠刚要点头,突然从门外急急跑进来一个男人,气急败坏的喊:“去派出所?去他妈什么派出所!你跟我回家!”说着就拽着狗主人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提溜了起来,动作十分粗鲁。 来人离着一个小平头,嘴里叼着一根烟,油光锃亮的皮鞋又尖又亮。他敞怀穿着一件大红色羽绒服,里面只套了件衬衫,领口磨得发亮,脖子上还戴着一根足有小指粗细的金链子,走路时浑身上下每个零件都在晃。 今晚值班的方医生看不过去,伸手扶了一下踉跄的狗主人,同时出言阻止粗鲁的男青年:“先生,这里是医院,请你注重语言。” “医院?”流氓模样的青年用一种可以刺破气球的尖锐的声音笑起来,“呦呵,几个给畜生治病的庸医还有脸管这叫医院?” 赵悠悠眉毛一拧差点骂出来,方医生按住他的手,冷静的交涉:“我们当然是医院,而且是经过农业部审核的正规动物医院。人命狗命都是命,能治病的就是医院。” “治病?你把我的狗给治死了,老子找谁说理去?”他一手指着地上逐渐冰冷的狗狗遗体,明显是要找茬的样子。 方医生深吸一口气:“狗来时就有外伤,手术救不回来,安乐是唯一能够解除它痛苦的办法。” 流氓青年瞥了一眼狗身上的弩箭,很不客气的往地上吐了口痰,又瞪了被他拉着的唯唯诺诺的女人一眼。 “真他妈的晦气,都是你,”他说着踢了女人小腿一脚,直接把哭到腿软的她踹翻在地,“都是你丫非吵着养狗,屋子还没鸟窝大呢,转都转不开身。现在死了也这么晦气!还去派出所?去个狗屁派出所,你还嫌你男人事情不够多吧?一只傻逼狗死了就死了,你要想养我回头给你弄个小鸡仔,那玩意多像你啊!” 赵悠悠最见不得人家打女人,见青年作势抬起手要扇她耳光,他赶忙上去打开了男人的手。“好好说话,别动手!” 赵悠悠力气大,与青年推搡时不小心把他推到了墙上。 青年登时急了,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起来:“我!你敢动老子一根汗毛试试?!你们这帮狗医院的什么狗医生狗护士,你们敢打客人一下,信不信我让你这破逼医院开不下去?” 他话音未落,丁大东出其不意的从外面扑进来,抡起一拳狠狠的打向了青年那张满嘴喷屎的臭嘴。 他攻其不备,直接把嚣张的流氓击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丁大东一脚踩在他胸口,对着他左右脸咣咣来了几拳,直把他左右两边都打对称了才收手。 他抖抖手腕,耍帅的用大拇指搓了一下鼻子,意气风发的说:“悠悠,你是员工不能揍他,没关系,我不是啊!” 那一刻的他,全身上下都充盈着满满的男人味不,男神味! 但很快的,这位老妖精就现了原型。 “哎呦我艹,手真疼。”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男友(上) 池骏和何心远接到赵悠悠的求救电话,一听丁大东居然打架打进派出所了,立即马不停蹄的往回赶。 路上池骏拐了个弯先去了丁大东家,把两只鸟暂时放下,又翻出来丁大东的身份证,赶快往派出所跑。 他们惊魂未定的到了派出所,才发现事情远没有他们想的那么严重。 丁大东逞英豪,把找茬的小流氓打成了肿馒头,小流氓哪里咽得下这口气,打电话叫来了一帮同他一样的无业游民,几人大晚上在医院门口敲锣打鼓,又是泼油漆又是放音响,吵得附近的居民苦不堪言。 而那只已经冰凉的大白熊犬的尸体也被他们抢走,铺了张床单扔在马路上,好让往来的人都能看到狗头上血粼粼的伤口,完全不顾狗主人跪在一旁快要哭瞎的双眼。 赵悠悠见那位小姐哭的肝肠寸断却连个“不”字都不敢说,一方面于心不忍,一方面怒其不争。他这人向来拿拳头说话,忍了这帮小兔崽子这么久已经快要到达临界点了。 就在他忍不住想要冲上去给他们一个教训时,不知是哪户居民大胆打了110,民警过来了解情况后,就把这群小流氓和打架的丁大东都带走了。 赵悠悠从小习武,但师门戒律森严,习武是为强身健体心神合一,而不是为了打架斗殴争强好胜。别看他一身功夫,却从来没有触犯过规矩,他对派出所的了解全部来源于和连续剧,认为打架的人进去之后都要把手拷在暖气片上蹲着坦承错误。 其实哪有那么严重,民警把两方人带走是为了做笔录,那几个小流氓是附近有名的混子,他们深更半夜扰民恐吓勒索才是大错,打架斗殴与之相比抵不上一粒芝麻。 池骏和何心远赶到时,赵悠悠正焦躁的在派出所外面拉磨,院长任真被他转晕了,压着他肩膀迫使他停下来。 任真处事向来冷静,他安慰他:“悠悠你别急,我问了朋友,丁先生最多因为打架被拘留几天,他是为了医院出头,如果有罚款的话医院会承担。你别太担心。” 见何心远他们来了,任真同两人打招呼,又转向池骏说:“我记得丁先生是您朋友吧?真不好意思,因为我们医院和病人的纠纷,结果连累了他。” 池骏忙说:“没事没事。”丁大东那小子英雄救美大出风头,不定心里怎么乐呵呢。 几人匆匆进了派出所。 这个派出所不大,进门是一个大柜台,一般户口迁移之类的需要盖章手续都在这里办。一左一右是两间办公室,其中一间屋内小流氓背着手蹲了一地,另一间屋内,那个痛失爱犬的女人和丁大东正在做笔录。 房门虚掩,能听到里面民警和两人谈话的声音。 民警问:“叫什么名字?身份证号说一下。” “丁大东,身份证是110101xxxxxxxxxxx。” 民警在电脑上敲敲打打:“户籍档案上显示你改过名字?” “对对对,我以前叫丁小东。” 别说民警了,旁边那个双眼通红的女人都被逗笑了。 之后就是例行询问。 在听到女人哽咽的说,自己遛狗时狗被人用箭射伤,因为伤势过重来医院做安乐死,民警的表情徒然严肃起来。 “箭呢?”他追问。 把狗“送走”之后,值班的方医生把弩箭取了下来,又把狗流血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想让它走的更有尊严。所以不管是闹事的流氓青年,还是办案的民警,都只看到狗头上有血和绷带,想当然的以为是出了车祸。 丁大东回答:“应该还在医院吧?医生取下来了。” 站在外面的任真赶忙插话:“警察同志,我是动物医院的院长,我们把箭带过来了。” 他从最近的两起动物被伤的事情中,看出来有人私藏管制箭具恶意伤动物,所以特地让方医生把取出来的弩箭用密封袋装好,随身带了过来。 两名办案的民警接过弩箭仔细观察,但这只箭上沾满了血,箭尾也折断了,想必是医生取下箭时没有注意。 “这是你们接到的第一只被弩箭伤到的动物吗?” “不是,之前还有一只魔王松鼠,没伤到要害被救回来了。当时没把事情想得这么严重,箭让松鼠主人带走了。” 民警要求:“有联系方式吗?让他赶快带箭来一趟。” 认真宠物医院每一个上门的顾客都要求登记电话,任真让留守医院的护士赶快联系魔王松鼠的主人。所幸松鼠主人的住址距离派出所不远,松鼠被射伤的地方也在派出所辖区内,而且刚巧是大白熊犬受伤的那片树林。 这么看来,一定是有人心怀不轨,躲藏在那里伺机而动了。 “真是心理变态!”向来温柔的何心远气到咬牙切齿。 池骏非常不齿这种行为,大学时何心远去流浪动物保护基地做义工时,他陪着去过好几趟,见过很多被伤害的流浪动物。挖眼、断尾、砍爪、割肉、锁喉、封嘴你永远想象不到,一个和你同样四肢健全的人类是怎么能狠下心去虐待别的生灵。 在等待松鼠主人时,池骏去不远处的便利店买了几瓶热饮分给大家。他做事妥帖,就连几位值班民警的份都买齐了。虽然民警在办案时不能喝,但仍然道谢收下了。 众人一边议论着一边等待着,没过多久,一名身材健壮宛如直立行走的棕熊般的男人推门而入,冷空气随着他的到来卷席室内,但仍然比不上他脸色的冰冷。 “又有动物被伤到了?”他急切的问。 任真回答:“是的,这位是办案的警察同志。”他给双方介绍,“警察同志,这位就是松鼠主人,王先生。” “王墨达。笔墨的墨,通达的达。”松鼠主人一边自我介绍一边与民警握手。 因为当时弩箭直射入松鼠腹腔,所以取出时剪成了三段。王墨达把三段保存完好的弩箭拿出来,包括尾羽都一丝丝展开了,保存的非常完好,只是前半段箭支上只剩下光秃秃一根杆,并没有箭头。 众人正奇怪,就见王墨达从脖子上摘下来一个皮绳项链,而充当项链坠的居然就是那枚箭头!箭头上还带有已经发黑的斑斑血迹,他拿透明树脂把箭头完全封存又打磨成方形,并在上面连上了扣环,做成了项链坠。 想必他本想凭借自己一己之力找到伤害魔王松鼠的凶手,所以才把箭头挂在脖子上,日日提醒自己吧。 之后民警又忙着做新的笔录,归档物证。 他们忙起来当然顾不上和人打架的丁大东,直接把他和哭个没完的狗主人放出来了,倒是那几个寻衅滋事的小流氓要在局子里蹲几天。 丁大东意气风发,特别自豪的跑到赵悠悠那里显摆自己多么英勇无畏,自认为很有“小马哥”的风范。 池骏笑话他:“别装了,什么小马哥,明明是‘小东哥’才对。” 众人哄笑,一时间冲散了难言的焦虑心情。 赵悠悠问他:“你以前叫丁小东,现在叫丁大东,是不是打算等老了再改个名,叫丁老东?” “改是肯定要改的,我都计划好了,到时候就叫丁硕东。” 别说,这名字还真挺好听的。 过了几日,医院又有麻烦上门了。 那几个小流氓因为没造成实质性的危害,所以被关了几天就放出来了。为首的青年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哪里咽得下气,打定主意要把认真宠物医院搅个天翻地覆。 他不知在哪做了条幅,一帮人跑到认真宠物医院门口拉横幅发传单,而他自己则在头上系了根白绳,就差披麻戴孝了。 传单的标题和横幅的内容是一样的。 斗大的四个字铿锵有力——还我狗命! 周围行人侧目而视,半天没搞懂他到底是在骂谁。 小流氓本身没有多少文化,丝毫没觉得这个狗命用的不恰当。幸亏当时从派出所出来后,民警强制把大白熊犬的遗体送到了动物火化中心,要不然他肯定会把狗狗发臭的尸体扔在医院门口。 医院的工作人员不堪其扰,而且确实有不少客人收到颠倒黑白的传单后认为是医院救治不力导致狗狗离世,一时间医院客人锐减。 赵悠悠忍了三天,忍无可忍,一个电话叫来了武馆里的师兄师弟。 在他身后,七位平头壮汉在医院门口一字排开与流氓对阵。他们当然是不会对这帮流氓弱鸡动手的,他们每人面前摆了一摞砖头和几块三厘米厚的木板,虎目炯炯,不怒自威。 赵悠悠喊:“嘿!” 师兄师弟们喊:“哈!” 手起掌落,只听齐刷刷一声“咔嚓”,每人面前的砖头就从中间齐齐断开。 赵悠悠带着师兄师弟们连劈了八块砖头,木板还没来得及动呢,小流氓们就跑得影子都不见了。 医院出了这么大的麻烦,何心远没和池骏提一句。 最终池骏还是从丁大东的朋友圈里看到了小视频才知道发生了这么惊险的事情。他心里啊真是又酸又气,还带着那么点霸道总裁不应该有的委屈。 赵悠悠居然邀请了“不那么熟”的丁大东到现场观礼,为什么自己这个何心远的“准家属”连点风声都没听到? 当天晚上他骑着摩托车飞到了医院,何心远特别惊喜的迎出来,见他一路上被风吹的直哆嗦,跑前跑后的给他倒热水、灌热水袋,还主动把池骏的手拉到自己怀里,为他又搓又揉。 前台小杨眼睛都看直了。 池骏差点沉浸在何心远的温柔乡里,不由自主的傻笑连连。好在他在最后一刻清醒过来,严肃的和何心远讨论起这个问题。 池骏:“医院被流氓堵门的事情你怎么没告诉我?” 何心远不解:“这有什么需要说的?而且悠悠不是把它解决了吗。” 池骏见何心远还是不懂,不由得更郁闷了:“这不是你们能不能把它解决的问题。我真的特别想要听你多说说你的工作和你的生活,但是发生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却没给我提一句,这让我觉得自己特别的不重要——因为我在你心中,只能同甘不能共苦。而这样的关系会在遇到真正的难题时,变得非常脆弱。” 池骏不想当祥林嫂,他点到即止,剩下的都留给何心远自己考量。 何心远当时完全没有想过这一层,只觉得自己工作上的事情就不要让池骏担心了,哪想到池骏会为此患得患失。 他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坦言道:“确实是我想差了,总觉得这种事情没必要麻烦你。以后我会注意的。” 乖乖认错的何心远真是太可爱了,池骏心里发痒,小声逗他:“知道错了就好,你以后不管有什么事,一定要第一个想到我。毕竟我每天和你聊天是想当你的男朋友,不是想当你的手机宠物啊。” 何心远耳尖微红,垂下眼睛盯着脚上的球鞋。 半晌,他才细声细气的说:“我可从没把你当手机宠物啊。” 要不是前台的小杨还在旁边,池骏真想扛起何心远狂奔回家啊。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男友(中)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句话用来形容池骏最近的状态,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虽然何心远并没有正面确认和池骏的恋人关系,但他也没有否认啊!池骏把这当成了何心远的害羞,耐着性子等对方开口说清楚。 他恋爱大路平坦,连带着工作生活事事顺利,下属们见他日日都挂着一张笑脸,都怀疑是不是公司融资到一个亿了。 公司小,人员少,人际关系就轻松很多,老板与员工之间没有森严的等级关系,平时还能开开玩笑。 有人嬉笑打听:“池老大!公司是不是要上市了?可不要忘了我们这些元老啊!” 池骏豪气干云:“你放心,在座的各位人人都有股份,eo轮流坐。” 有人大胆要求:“池总,我天天出差都没时间做ppt,能不能招一个实习小弟?” 池骏痛快答应:“没问题,给你招一个排的助理,连被窝都帮你暖好了。” 秘书见缝插针:“boss,咱们应该和国外大公司接轨,批准带宠物上班。” 池骏哈哈大笑:“行行行,回头我去动物园买几只火烈鸟妆点一下办公室。” 秘书回答:“boss你太客气了。火烈鸟是小仙女的坐骑,我等凡人消受不起,不过我这里有现成的动物可以贡献出来,给咱们办公室增加一道亮丽的风景。” 一边说着,秘书小姐从办公桌下拖出来一个足有八十公分高的铁笼子,里面粮草俱全,设施丰富,从跳台到吊床应有尽有,铁笼子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开放式的小窝,窝中有只比兔子小不了多少的毛茸茸的动物在那里呼呼酣睡。 池骏:“你真是有备而来啊。”他盯着那没见过的动物看了好久,奇怪的问:“你们女生不都怕老鼠吗,你怎么养了这么大一只啊。” 秘书小姐气的尖叫:“boss,这哪是老鼠,这是龙猫!” 原来秘书小姐抱出来的动物是一种被宠物贩子称为“龙猫”的动物,嘴巴尖尖,耳朵圆圆,浑身毛发蓬松,颜色是温暖的灰白色,看着还真有点像动画片里的龙猫。不过它确实是鼠类,学名金丝鼠,是非常温顺可爱的家养宠物。 有个男同事眼尖,注意到笼子里有一个灰扑扑的长得和龙猫很像的布偶玩具,便问道:“这个玩具都这么脏了,怎么不洗洗?” 秘书小姐用老练的语气指点他:“放尊重点,那是龙猫的性伴侣!” 池骏:??这世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一只动物都有性玩具了,他还需要自己打飞机? 秘书委屈巴巴的解释,说她和男朋友吵架了。一气之下离家出走,随身除了一个行李箱就是龙猫的笼子。她现在暂住酒店,龙猫带不进去,她只能搬来公司暂放几日。 池骏不是不近人情的老板,而且同事们都没有什么意见,他便爽快同意把龙猫留在了办公室里。 要说当宠物真是无忧无虑,每天好吃好喝送到嘴边,它的工作就是每天吃喝玩乐加卖萌,逗主人开心。龙猫很胖,但是身手矫健灵活,跐溜几声就能从底层钻到最上面的爬架,把整个笼子震得咣咣响。 公司里有了这么一只时不时发出动静的小玩意,不仅没给大家添麻烦,反而让大家多了一重乐趣。平常大家休息放松时都聚在茶水间聊天,现在有了大龙猫,大家都围在笼子旁看它爬上爬下。 池骏无奈的敲敲办公桌,提醒大家:“组的结案还没有给我,b组的第三稿改完了吗?还有咱们前几天拿下来的那个公益广告,正因为不赚钱,但更要把名气打出去,周五我需要看到你们的创意成果,是不是嫌三组不够多?” 大家这才从大龙猫的温柔乡里挣脱出来,慌慌张张作鸟兽散,匆忙回到格子间里奋笔疾书。 池骏见人走了,端着一杯咖啡慢慢悠悠来到笼子前,居高临下的审视着肥嘟嘟的大龙猫。 见左右无人,他赶快蹲下来,当机立断从兜中掏出一张名片大小的硬卡纸,刷刷刷写上何心远的名字,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个桃心。他本来想画个一箭穿心的图案,但想到最近难解的弩箭事件,怕影响何心远的心情就没有画。 待纸条书写完毕,他隔着笼子把纸条塞到了龙猫的小爪爪里。 在大家围着龙猫喂食的时候,池骏也在偷偷观察,他注意到龙猫的前爪抓握能力很强,平时进食都是靠前爪抓住粮草零食送进嘴中,于是他不禁琢磨起来:它能抓住粮草,是否也能抓住别的,比如写有名字的纸片什么的? 为了让龙猫配合,他除了递纸条之外,还讨好的递过去一块零食。龙猫大爷左爪抓了字条,右爪抓了零食,小嘴巴啃了一小口零食,嚼嚼嚼嚼吃的特别香。 连池骏这样的硬汉(?)都被傻傻呆呆的大龙猫萌到心跳加速,他赶忙拿起手机连拍了好几张照片,把憨萌可爱的它收入了相册当中。 晚上下班后,池骏跑到认真宠物医院挑选龙猫吃的口粮。 何心远听后提醒他:“你养金丝鼠了?绿巨人和蓝莲花领地性太强,容易吃醋,说不定会打起来。” “是公司养的。”池骏笑着拍拍何心远的脑袋,“另外,你想不起鹦鹉名字的时候,直接用颜色称呼就好。” 何心远捶捶自己的额头,转身从柜台里拿了龙猫口粮给他,饶有兴趣的问池骏有没有给它拍照。 这话可问到点子上了,池骏乐呵呵的拿出手机,调出那张龙猫举着小纸条的照片,推到了何心远面前。 画面中,可爱的灰白色毛团傻乎乎的看向镜头,嘴巴保持着咀嚼的口型,爪中拿着一个写有何心远名字和甜甜爱心的纸条,模样乖巧又滑稽。池骏照了七八张才挑出来这么一张最可爱的,还特地向女同事请教了哪个修图软件最好用,光调色就调了好久,这才这张堪称完美的照片呈现在心爱之人的眼前。 果然,这张照片一拿出来,就吸引了何心远的目光。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照片,蹙着眉开口。 “这只金丝鼠腹部有黄色尿迹,很有可能是天生尿路畸形造成的尿淋漓,你下次来的时候把它带过来吧,我为它检查一下。” 池骏:“” 何心远:“不收钱。” 池骏叹了口气,手指点了点龙猫爪子中的纸条,无奈的提醒他:“重点,重点在这里!” 何心远这才注意到字条和字条上的小爱心,他后知后觉的“啊”了一声,恨不得把自己藏在柜台旁边那袋20公斤装狗粮的后面。 他拼命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单身好几年了,对于这方面反映很迟钝。如果有哪里做的不好,请你多多包涵,下次再犯错务必再提醒我一遍!” 池骏被他郑重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恐怕这世界上只有何心远,才会因为没有注意到别人的告白所以主动道歉吧。 “是我在追求你,你揽什么责任?下次我会把字条写的大一点,这样你就能一眼注意到了等等,”池骏话头顿住,急切的问,“你刚才说你‘单身好几年了’?你之前和别人交往过吗?” 刚开始池骏没注意,但越琢磨越觉得这句话大有玄机。一想到何心远在与自己分手后,还有过新的恋爱对象,他就觉得心里酸涩交加,颇不是滋味。 他知道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当初是他张狂自大,狠狠伤害了何心远,当然不能怪别人趁虚而入。像何心远这样优秀又上进的人,肯定会有别人被他的魅力所吸引。 若时间能重来,他一定要回到过去狠狠给年少无知的自己几个耳光,教他惜取眼前人,别犯中二病。 听到他的追问,何心远眼中浮现浓浓的疑惑:“你不是我大学时最好的兄弟吗?难道我没和你提起过,我在大学时谈过一个男朋友吗?” 心虚的池骏得到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非常怂的“咚”的一声跪地上了。 何心远捂住嘴巴:“啊!你完全不知道吗?估计是我那时候怕被你这个好朋友看轻,所以不敢向你出柜吧。” “哦。” “我因为生病的原因,很多事情其实很模糊了,但一直记得自己是有男朋友的,就像是记得自己有父母、有导师、学什么专业一样,这种很重要的事情我都记得很清楚。” “” “但我本科和读研时期的记忆是重灾区,只能朦朦胧胧回忆起十分之一。你要让我复述我和男朋友做过什么事,我真是连五件都想不出来。” “” “我刚醒的时候记忆有段错乱,我忘了我们分手了,误以为我们还在交往。所以我在病床上等啊等啊,我等来了闻讯赶来的养父母,等来了校领导,等来了公司负责人但是我等不到我的男朋友。” “” “我着急的不得了,我当时随队进山区呆了几个月,碰上自然灾害直接被送进了医院,前后将近半年的时间。他联系不上我,该有多担心啊,肯定要急坏了。我想给他打电话,但是联系人就那么几个,手机翻来覆去找不到一个眼熟的名字。” “” “有同学来探望,我问他们认不认识一个和我走的关系很近的男生,我不敢说的太明显,就旁敲侧击的问。但大家告诉我我一直是独来独往的,没什么朋友。” “” “后来有一天具体是什么时候我也想不清了,我突然想起来,哦,我们分手了。”何心远强调了一遍,“原来我们分手很久了。” 何心远叙述这段故事时语气平淡,但池骏听着却像是挖心剜肉般痛苦。他原以为何心远把他们交往过的事情完全遗忘了,所以他才厚着脸皮重新接近他,希望能够用自己的行动来书写截然不同的未来。 但他万万没想到,其实在何心远的深层记忆中,他们的故事一直存在。 池骏设身处地的想,失去了大片记忆的何心远该有多么的无望无助?他在病床上迎来的那些早晨,每天都在盼望着记忆中的男友能出现在身旁。 池骏站起身,紧紧的把何心远拥入了自己的怀中,他的力气是那么大,就像是从未曾撒手过。 何心远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来气,以为他不愿意听到自己唠唠叨叨说那么多前任的事情。 “哎呀,我是不是废话太多了?对不起啊,你别往心里去,我真的不喜欢他了。你相信我,我真的真的不喜欢他了。”何心远抬起右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薄薄的还没有硬币厚的距离,“你看,我对他的记忆只能想起这么一点点,再多一丢丢都没有了。” 池骏把头埋在何心远肩膀上,闷住自己悔恨的眼泪,声音沙哑粗粝:“好,你答应我了,你再也不喜欢那个混蛋了你的记忆有限,你只要记住我就够了。”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男友(下) “小杨,今天下午还有预约吗?”何心远放下手中的记录本,走到前台询问。 小杨翻了翻电脑记录,说:“有。方医生还有两个,刘医生有三个哦不对,刘医生有一个刚刚打电话推迟了。其他两位医生已经没有了对了,任院长还有一个,说是下午五点来,估计快到了。” “院长的预约是什么动物?” “松鼠”小杨俏皮的挤挤眼睛,指尖点了点墙壁上挂着的写有“救我鼠命”的锦旗。“就是那只魔王松鼠,中箭的那个,今天来复查。” 何心远对松鼠的事情印象很深,不仅是它,上周那只同样因为中箭没能救回来的大白熊犬他也记忆深刻。那些为了彰显自己的“本事”、肆意在动物身上发泄的人渣实在令人愤恨,民警拿走了弩箭调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 他们正说着话,他们谈论的对象就踩着准点报时的时钟声踏进了大门。男人肩膀上站着一只足有三十厘米高的深灰色松鼠,耳毛尖尖,尾巴蓬松,一双机灵的黑眼睛观察着四周的情况,见到陌生人后跐溜一声就从主人的肩膀上溜进了他的羽绒大衣的帽兜中,又小心翼翼的抓着帽周的绒毛谨慎的探出头来。 “不好意思,我没来晚吧?”高壮的男人像是一尊铁塔,站在何心远面前,让何心远不得不仰头看他。 “没有,你很准时。”何心远笑笑,伸出手主动让松鼠嗅吻自己的味道,“它看起来好多了,精神很好,你照顾的很用心。” “它确实恢复的不错。除了刚开始两天没胃口以外,最近每天都能吃一小把松子,核桃、巴旦木、水果当零食。”名叫王墨达的男人把魔王松鼠从自己的帽兜里拿了出来,松鼠乖巧的站在他的掌心中,肥嘟嘟的肚腩垂在两只后爪上。 “就是他肚子上剃掉的毛一直没长出来,最近冬天了我怕它冷,就给它穿了件衣服。” 如他所说,大松鼠身上穿了一件非常可爱的小毛衣,它一进门的时候何心远就注意到了。毛衣蛮长,盖住了肚子上的伤口,但并不会影响松鼠的排泄。 魔王松鼠虽然是同类中的大个子,但与其他动物相比还算是小家伙,它身上的这件毛衣做的十分精巧,与它活泼可爱的模样非常搭配。毛衣是用极细的毛线编织而成,红色为底,胸口用绿色毛线织出来一棵松树,松树的顶端则是一颗边角圆润的黄色星星。圣诞将至,这件毛衣也充满了圣诞气息。 何心远称赞道:“这件衣服挺漂亮的,也能保护它肚子上的皮肤。但要注意不要让它去抓挠毛衣,防止指甲上勾着毛线吃进肚子。” “好的,我会多多注意的。” 寒暄过后,何心远领着王墨达和他的魔王松鼠走向了任真的诊室。 “进来。”任真清亮的声音从办公室内传来。 王墨达低声念了一句“打扰了”便推门走了进去,他肩膀上的大松鼠好似还认得这个曾经在他肚子上开刀的人,见到任真后吓得想往王墨达的衣领中钻。王墨达只能拎着它的项圈,把一心想逃跑的它放到了任真面前。 “对不起任医生,它太认生了。” “没关系,它被人伤过,有戒心是正常的。”任真从抽屉里抓出两粒瓜子放在手心,松鼠两眼发直的看着,一勾爪迅速偷到了自己怀里。 任真点点头:“不错,反应速度很快,看上去伤口应该愈合的差不多了。” 任真趁它认真吃东西的时候,双手轻巧的把它身上的长毛衣慢慢卷了上去,直到露出腹部的伤口才停下。 黑色的缝合线把松鼠腹部伤口两侧的皮肤和肌肉固定在一起,经过十天的恢复,前后的创口已经基本愈合了。王墨达每天都会一丝不苟的换药,就算初期那几天松鼠疼得吱吱叫他也没有心软。 “恢复的很好,今天可以拆线了。”任真说完,便吩咐何心远去准备拆线的工具,对于熟手来说,拆线只需要一把尖嘴剪刀、一把小镊子就足矣。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任真已经把前后两个伤口共六条手术缝合线完整的取了下来,但是在拆线时,松鼠不免有所挣动,故而伤口有些轻微渗血。 这属于正常现象,不过为了防止感染,何心远尽职的带着大松鼠去了旁边的点滴室进行伤口消毒。 在这间不大的诊疗室中,只剩下王墨达和任真二人相对而坐。 任真自认为是个蛮健谈的人,他经常和客人攀谈,以此来了解每只宠物的方方面面。宠物医生当久了,他即使不见到宠物,只要和主人说几句话,就能大致摸透对方的性格,并且以此推断出对方养的是哪类宠物。 比如四十多岁热心肠爱管闲事的大姐喜欢养泰迪、吉娃娃,二十七八岁的单身女性喜欢养金毛、哈士奇,特立独行的高中生大学生偏好小众的爬宠,而文质彬彬的男青年一般会养短毛猫。 任真越是在宠物研究的方向上走的越深,他就越喜欢观察人,看起来像是自相矛盾的两个选项,但却有着相辅相成的关系。人的性格决定了行为,什么样的人会养什么样的宠物就像是等号的左右两边,永远是正负可逆的。 但偏偏王墨达这个长了一张刚正不阿的脸、有着松树一样挺拔强壮的身材的男人,却养了一只毛茸茸的大松鼠,这样的男人明明更适合蛇或者猎犬才对嘛。 就在任真暗自思考王墨达的性格和魔王松鼠的投映关系时,王墨达忽然起身,拿过了放在门口的一个小纸袋。 “任医生,给你。” “这是什么?”任真接过了纸袋,打开一看,意外发现里面居然是一条红绿相接的围巾。 明明是两种相撞的颜色,但经过巧手的编织,两种颜色巧妙的融合纠缠。大块的纯块与细腻的波浪曲线交融,让人光是看到就联想到圣诞的温馨氛围。 最巧妙的是,围巾的下摆居然用白线编织了一排像素风格的松鼠,即使是三十多岁的任真戴上也不会显得幼稚。 任真手里拿着精美绝伦的围巾,讶异的问:“为什么送我围巾?” “谢礼。谢谢你救了大王。”王默达一丝不苟的回答。 任真救治过的动物很多,确实收到过心怀感激的家长们送来的各式小礼品,但围巾绝对是独一份。 “可王先生,你已经送过锦旗了。”任真笑着婉拒。 王默达面色难看的皱起眉头:“那个不行,那个时间太仓促了,我没绣好。” “什么?”任真因为这个意外的答案愣住了,“那个锦旗是你亲手做的?” 王默达点头,神色如常,好像一个大老爷们掐起兰花指捏着针头绣出一面锦旗是多么常见的事情。 “所以大王身上的衣服?” 王默达继续点头。 “所以这条围巾?” 王默达依旧点头。 任真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手感柔软的围巾,鲜艳的红色与深沉的绿色和谐交织,他的双眼盯着围巾的流速,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形容自己的心情。 这真是他接到过的最贵重的礼物。 这真是他见过的最奇怪的男人。 池骏到医院时,何心远正在给魔王松鼠肚子上轻微渗血的伤口上药。池骏不敢打扰他,就倚在门边安静的注视着他的动作。 何心远的手很稳,但池骏知道,何心远不是天生就有一双适合当医生的手的。他经历过数不清的练习,从最开始在实验室解剖小白鼠都要做噩梦,到后来能够一天连做三场绝育一场骨折。没有人能够不付出辛劳就成功,而何心远永远是最努力的那一个。 池骏最喜欢看何心远认真工作时的样子,就算是最简单的上药,何心远也绝不掉以轻心,用镊子小心夹起沾有碘酒的棉花轻轻在伤口上点按,专注的像是正在给豆腐做心脏搭桥一样。 待何心远忙完了手中的工作,池骏才开口唤他。 “心远!” 何心远回头一看,见他来了,很惊喜的挥了挥手。 池骏走到他旁边,望着那只捂着肚子很警惕的坐在笼子里的松鼠,他的手也“顺便”搭在了何心远的腰上。 “这是松鼠?怎么这么大?而且松鼠不应该是棕色的吗,这只怎么是灰色的?” 被他转移了注意力的何心远果然无暇顾及腰上的狼爪。何心远兴致勃勃的为他解释:“这是魔王松鼠,一种很常见的宠物松鼠品种,体型本来就比其他松鼠大很多,这只长得尤其大,在同类里也算是大块头。”他说起动物的事情就会变得多话,“魔王松鼠背毛分为棕色、黑色、棕黑色三种。这只是品相很好的黑魔王,松鼠夏天和冬季的皮毛颜色不同,现在刚好褪为灰色。” “它就是第一只被射伤的动物?” 何心远“嗯”了一声。“也不知警察调查的怎么样了,有没有抓到那个私藏手弩的混蛋,这种会对动物下手的人都是心理阴暗的变态,真希望他能尝尝受伤的动物们所受的折磨。” 池骏拍了拍他的肩膀,正绞尽脑汁的打算安慰他,前台的小杨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嘴里嚷嚷着:“院长!院长!警察来了!” “警察?”何心远拦下她,“什么警察?” “就是调查手弩的警察呀!他们还带了个什么弓箭方面的专家。” 何心远很惊喜,刚刚还在想案件什么时候能有进展,没想到专家就上门了。 坐在办公室里的任真也听到了小杨的叫喊声,他和王默达对视一眼,匆匆推开门,一前一后的走了出来。 众人心里都惦记着案情,几人加快脚步向着大门口走去。 前台处,两位穿着警服的办案民警正饶有兴趣的观察着宠物医院的摆设。因为临近圣诞,昨天小杨刚把圣诞树从仓库里搬出来,民警进门时,她正拿着动物挂件装饰圣诞树呢。树下则堆着几个礼物盒,里面有狗粮、有猫玩具、还有项圈什么的,在店里买宠物用品买188元就能领取一个。 宠物医院的氛围自然和给人看病的医院不同,整体风格活泼又不失清新,有的小朋友还以为这里是幼儿园呢。 两位民警都是第一次来宠物医院,眼睛不住的左看右看。在他们身后有个背对众人的男青年,身高和池骏相仿,穿一件挺括的呢子大衣,手上提着公文包,正仰头观察着墙上挂着的狗狗模样的时钟。 见医院的工作人员来了,两位民警很热情的迎了上来。 “任院长,又见面了。”民警说,“在您那天报告了手弩伤狗的事件后,这段时间陆陆续续又发生了三起,但受伤的都是流浪动物,有的是被环卫工人发现的,有的是被抓捕流浪狗的负责大队发现的。” 任真一听,忙说:“可以送来我们这里,我们这有最专业的医生,也有处理箭伤的经验,可以为它们免费手术。” 另一位民警安静了几秒,回答:“您费心了但它们不需要了。” 众人沉默。 何心远搓搓鼻子,声音沙哑的问:“那凶手抓到了吗?” “暂时没有。”民警说,“局里很重视这个事情。我们这次请来了弓箭方面的专家来配合我们查案,今天带他来和各位认识认识,以后应该有不少机会接触。” “哪里称的上专家。”站在民警身后的男人终于转回了身,自谦的说,“我不过是对弓箭稍有研究罢了。” 他风度翩翩的伸出手,“很高兴认识各位,我是”他的声音突然停住,双眼直直盯着垂着头的何心远,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心远?真的是你?”他不顾众人的侧目,几步上前想要抓住何心远的手,池骏心中狂跳,赶忙踏前一步把何心远挡在了身后。 “是你?”被他认出来的何心远下意识的抓住了池骏的衣服,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池骏心里着急,不知这位所谓的弓箭专家究竟是怎么和何心远认识的,但见何心远见之即躲的态度,这家伙绝不会是什么好货色。 民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一拍手:“太巧了吧,没想到林老师你居然认识这位医生?不过现在可不是叙旧的好时机啊,咱们先谈案情,待谈完了你们再慢慢叙旧吧。” 幸亏有民警帮忙圆了一下场,任真直接把那位姓林的弓箭专家拉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并且以工作未做完的借口把何心远支到了配药室去,池骏当然像是跟屁虫一样跟了过去。 待配药室的门一关上,心急的池骏立即把心神不宁的何心远堵在了墙角。 “心远,刚才那个姓林的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欺负过你,要不然你怎么这么怕他?” 何心远闷不吭声。 他越是不说话,池骏越容易胡思乱想——何心远生性平和,不喜欢招惹是非,即使两人有冲突,错的也肯定是姓林的! 就在池骏恨不得撸起袖子冲出门把对方痛揍一遍时,何心远终于开口了。 “池骏,你别冲动。” “你先告诉我他怎么欺负你的,我再决定冲不冲动。” “他没有欺负我,只是” “什么?” 何心远轻声说:“池骏,那个人就是我大学时交往过的前男友。” “啊????” 怎么回事,何心远唯一的前男友不是他池骏吗?!!! 第39章 ~ 第三十九章李鬼 任真的办公室里,两位民警同志捧着茶水,向任真和王默达介绍着现在案情调查的进度。王默达家的魔王松鼠是已知的第一只受害动物,可惜当时就诊时大家都没有意识到事态有多么严重,没有及时报案,平白浪费了很多时间。 任真面色凝重的听着,但注意力却慢慢放到了另一人身上:他发现民警请来的那位弓箭专家很明显的在走神,眼睛频频的向着办公室外望去。再联想起进门时对方和何心远的一番对话,任真心里有了一番计较。 “这位林老师是吧?刚才两位警察同志说您是弓箭方面的专家?”任真把话题拉到了对方身上。 “不敢当不敢当。我叫林风予,这是我的名片。”被点名的林风予赶忙回过神来,从钱夹里拿出了自己的名片。 素白的名片上正面写着林风予的名字,背面则印着一组弓箭的图案,在弓箭下用宋体写着他的头衔:b市某某大学体育学院弓箭系讲师。 果然是专业人士。 因为手弩实在太过小众,警察局的局长还是托了一圈关系才找到开设弓箭专业的学校,本来想找系主任过来指点一下迷津,但系主任最近在忙着指导学生比赛,就把一名刚巧住在这附近的老师派来了。 弓和弩现在的地位千差万别,前者多出现在正规赛场上,而后者是杀伤性极强的武器,国内未批准私人持有。 不分家,林风予因为专业原因对弩有一定研究,便被领导指派过来配合警察的调查。 王默达问:“那林老师,现在有什么线索了吗?” “有了一点,但不多。”林风予从公文包中拿出民警交给他的五只箭,当初为了方便从动物的伤口中取出,几只箭都被人为剪断了。任真一眼认出了他从松鼠体内抽出的那一根,因为那根的箭尖被王默达取下来了。 林风予指着几只箭侃侃而谈:“这几支碳素箭杆非常轻,每支只有350格令——格令是形容箭枝重量的专用单位——合算过来就是22克。这只箭有12英寸长,也就是30厘米上下,在这里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猎枝的常见尺寸是16英尺到22英尺,12英寸极为罕见。一支350格令、12英寸的箭肯定是通过特殊渠道订做的。” 林风予又道:“弓和弩不同。前者多凭借着自身的技巧,而后者更仰仗器械之便。如果是弓箭的话,一个身体素质很好的成年男人在没经过训练的情况下,可以勉强拉开50磅的弓箭,但想射出去只能26磅起步。但是弩呢?专为狩猎制造的弩,最低也有140磅的拉力,稍有经验的年轻小姐和未成年人都能轻松使用。” 见众人听得入了神,林风予落下了最后一击:“高速弩的射速一般在300英尺每秒,经过计算,它的理论动能可以达到将近70英尺磅。再减去风速风向等实际损耗,实际动能也有60英尺磅。可能大家对60英尺磅的动能没有什么概念,其实在实际狩猎中,射穿一只野猪,只需要45英尺磅。” 众人齐齐吸了一口冷气。 林风予转向任真:“任院长,我很佩服你,你真的从死神手底下抢回了一条生命。” 另一边,维持着“壁咚”姿势的池骏放任自己的影子笼罩在何心远身上,而他的大脑已经成了一片浆糊了。 怎么回事,何心远大学交往过的唯一一个男朋友,不应该是他吗?那个林什么什么玩意是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根据何心远上次的叙述,何心远记得自己“有过一个男朋友”,难不成是他的记忆出现了偏差,他在与自己分手后又交往了新对象? 池骏出口的话带着一股酸意:“你那天跟我说的时候,说对于前男友只记得这么一点点了。”他伸出手比了个不到一毫米的距离,没注意自己的语气可怜巴巴的像是个面对陈世美的小媳妇,“结果你第一眼就认出他了。” 何心远听出了他的醋味,觉得这样的池骏有些陌生也有些可爱。他拿出安抚动物的耐心,伸手摸了摸池骏的头顶。 “毕竟是曾经交往过的男朋友嘛,而且生病之后我们又复合过,我要是一点印象都没有,那不真成了被格式化的电脑了?” 池骏更蒙了:“复合?” “我出院后,不知是谁把我生病的事情传的人尽皆知。他当时还在读研,听到消息后,主动在我宿舍楼下等我,说要复合,想照顾我我我确实那时候比较脆弱,而且一直惦记着在病床上想要联系他的心情,于是就同意了。” 何心远侧过头,很努力的想了想:“但过了没多久我们就分手了其实同意复合的时候我就有些犹豫,因为我记得我之前和他交往时,爆发了一次非常大的争吵,具体的原因我不记得了,但真的,非常非常痛苦,痛苦到我每次想起都觉得像是被浸在了冰水中。 “池骏,我无法形容那种感觉。我完全回忆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但只要一想到这个人,就会控制不住的哭出来,明知道应该离开却又忍不住怀念。 “后来复合后,也是因为这么一层隔膜在吧,我总是心里沉甸甸的。我很难再投入感情重新喜欢上他,所以就主动提出分手了。” 一口气说完自己与前男友的故事,何心远其实也心存了试探之意。他确实对林风予没有感情了,但对方给自己留下的未知伤害还在,最可怕的伤疤并非是看得见的,而是藏在皮肤底下让他看不清的部分。 这也是为什么何心远一直不敢正面接受池骏的原因,因为他缺失的记忆,在提醒他不要与别人建立更亲密的关系。 ——他知道这对池骏不公平,因为伤害自己的人是前男友,而不是无辜的池骏。 何心远很怕说完这一切之后,池骏气的抛下他离开,但池骏却出乎意料合拢双臂,把他轻轻的拥入了怀中,就好像在对待一个易碎品。 何心远内心一颤,感觉眼眶又要包不住泪水。他乖顺的侧过头靠在了池骏的肩膀上,同时抬起双手回拥住面前的男人。 小小的配药室里宁谧无声,唯有两人的心跳声越来越大,直至最终同调合一。 沉浸在幸福中的何心远并不知道,池骏的脸上写满了四个字。 “一言难尽”。 赵悠悠正在面临人生中最莫名其妙的危机。 ——他只不过跑到一楼上个厕所,为什么会被一个陌生男人堵在单间里,一脸恳切的要求和他“谈谈”? 对着马桶有什么好谈的,谈他的人生有多屎吗? 今天真是诸事不宜。快下班时,前台小杨抱过来一只姜黄色的猫咪。猫咪的主人后天拍婚纱照,想要带着心爱的宠物一同入镜,所以约了今天给猫咪做美容,从洗澡到吹毛到造型,开的价格是狗的五倍。 要不是看在钱的份上,赵悠悠真不想接这么为难人的工作。 猫这种动物,不洗澡的时候是小甜心,从沾了水的那一刻就成了攻高防高移动快的炸弹,十几斤的肉弹能跳的比太阳都高,美容室里的瓶瓶罐罐被它弄了一地。而且它还会随意抻长、随意融化,明明赵悠悠都已经按住它了,结果它左扭右扭,一转眼就能从赵悠悠的手掌下溜走,真不知到底是拿什么捏出的身体。 等到赵悠悠终于把这位大爷伺候好剪完毛了,他的工作服也快被猫咪抓烂了。他扔下衣服跑到一楼的厕所想要喘口气,结果在洗手的时候,被迎面走进来的男人推进了厕所单间里。 “心远,真没想到你也来b市了!”惊喜的林风予连炮珠似的问着,“你最近怎么样?你的病治好了吗?” 赵悠悠皱起眉头,打量着面前的陌生男人。这人看来是认识哥哥,而且还知道哥哥的病情,但他却从未听哥哥提起过。 赵悠悠也不懂得迂回,直接问:“你是谁?” 林风予郁闷的回答:“刚刚不还认出我了吗?怎么这么一会儿又忘了我是林风予,你的前男友。” 赵悠悠:“???” 不等赵悠悠消化这个令人震惊的答案,林风予一步步逼近了他。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忘记你当时你突然说要分手,我真的不明白我哪里做的不够,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赵悠悠被单恋中的男人吓得颤巍巍:“你离我远一点!” “心远,不要闹脾气了。咱们都是成年人了,这个圈子这么乱,想找到合心意的人多不容易咱们之前是有些遗憾,但把遗憾弥补了,咱们可以重新开始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想要去拉赵悠悠的手。他原以为毕业后他们就像是短暂交汇过后的两条直线,只能越走越远,完全没想过能够再一次站在何心远的面前。 看着躲在墙角的青年慌乱中带着一点羞涩的表情,林风予不由得神魂颠倒,不由得回忆起了两人恋爱时的种种情景。 他着魔似的越靠越近,他望着这张俊秀的脸庞,闭上了眼睛,慢慢的靠向了对方的双唇。 然而就在下一秒,林风予只觉得脚腕后面一痛,双脚同时离地,身体失去平衡猛地腾空,紧接着就仰面摔倒,直接跌出了厕所单间,而后脑勺也重重的砸在了洗手池下面的瓷砖地上。 他疼得眼冒金星,双手护住后脑勺,在地上疼得像个虾米一样半天爬不起来。 而一脚定胜负的赵悠悠稳稳的收回扫堂腿,掸掸裤子,大步迈过躺在地上装死的林风予。 虽然他和哥哥长得一模一样,但身高、体型、气质截然不同。这么大的差别林风予都能认错,看来他根本没有嘴巴上说的那么喜欢哥哥。 他现在唯一需要烦恼的是,该怎么和任真解释,他居然把医院的客人给绊倒了呢 第40章 第四十章电影(上) 池骏约了丁大东在他家喝酒。 池骏在小区外的烧烤店打包了一百串烤串,烤翅、羊腰、肉筋量大味美,丁大东吃的满嘴流油,大呼过瘾。外面数九寒天,屋内里热气腾腾,两人开了冰啤酒,碰杯之后一口气灌下半瓶。 莲子羹、圣诞树、机器猫三只鹦鹉飞落在桌上,拿腔拿调的絮叨着,想要博得两位主人的欢心,好让它们尝一尝桌子上的煮花生米。经过之前的一战,它们的关系缓和不少,至少圣诞树和机器猫再也不会联手欺负莲子羹了,只是平时不会依偎在一起。 丁大东夹了一荚毛豆,剥干净了喂给三个小宝贝吃。 “你找我喝酒究竟为了啥事?”丁大东问。 也是巧了,莲子羹居然抬起头,声音洪亮的说了声“何心远”。真是奇怪,明明它从没和池骏生活过一天,却不知从哪里学来这三个字。 池骏喂给它一颗花生,说:“确实是他的事情。前几天有个人找上门来,说是心远的前男友” 听完池骏的倾述,丁大东一拍桌子,目瞪口呆的比出了一个大拇指:“真是厉害了,那哥们儿是玩了一招狸猫换太子啊!” 池骏挑眉:“猫那么可爱,可别拿那个冒名顶替的家伙侮辱了猫。” 丁大东从善如流:“好好好,不说猫,他就是只臭水沟的老鼠——但你得承认他手段高吧?我估计他应该是你们家心远的暗恋者,趁着他失忆就像趁火打劫,而何心远又没什么戒心,自然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他又狠狠咬了一口鸡翅,用一种大师口吻批判道,“何心远一看就是那种一心扑在工作中,在生活方面特迟钝的人,估计也不会去考证对方的身份。” 他的这番猜测和池骏的想法差不多,那个林风予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何心远交过男朋友的事情,就趁着他失忆最脆弱的时候出现,顶替了自己。 池骏不满的说:“说谁迟钝呢?心远聪明着呢。” “对对对,聪明聪明,就我笨诶你说你这么一个风华正茂的公司小老板,怎么护犊子的劲头那么像村口二傻呢。” 池骏作势要把吃剩下的签子扔在他身上,丁大东才讨饶的闭上了嘴。 这两位损友认识多年,当初池骏出国读研,学校里的同胞就那么几个,在一次聚会上他认识了同为新生的丁大东。两人的专业差着远,但臭味相投一见如故,那时候学校里谁不知道这两个黑眼睛黄皮肤的帅哥,他们每次去pb时都有一堆人围上来搭讪。 池骏洁身自好,不喜和人牵扯感情。但丁大东荤素不忌,男女朋友多如天上繁星。不过他回国之后老实了不少,只是每次谈恋爱依旧撑不过三个月就分手。 池骏关心起来:“对了,你和赵悠悠怎么样?” 丁大东摊手:“别提了。我估计他从小到大成长的环境太清心寡欲了,感觉他根本没那个意识我有时候真佩服他那些师兄师弟,这么漂亮的一个小伙子跟他们一起打赤膊、一起洗澡,他们是怎么保持一颗直男心的啊。” 池骏笑骂:“因为人家不像你,看见长得好看的就扑上去求交配。你到底喜欢的是他的脸还是他这个人啊?” 丁大东五行缺揍,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当然是脸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颜性恋。” 池骏当机立断就把手里还剩半瓶的啤酒罐砸过去了,他手里留了两分力气,易拉罐落在丁大东身旁,啤酒溅射出来,炸了一地。原本落在饭桌上瞪着大眼睛卖萌的三只鸟儿吓得同时炸毛,一个飞到了吊灯上,一个飞到了窗帘上,还有一个飞到了池骏的怀里。 丁大东赶忙举起双手投降:“玩笑话你也当真。但他们兄弟俩长得好看你总不能否认吧?我要只看上他的脸那我干脆约炮算了,完全没有必要大费周章的追他——我可是著名恋爱情感专栏的名作家,谈恋爱这种事,我比你熟悉。” “” 这话纯属吹牛逼。 丁大东恋爱是谈的多,但每次分手都惨烈无比。他从这些惨烈的恋爱当中总结经验,吸收教训,反思错误,纠正陋习然后成为了一名职业鸡汤师。 丁大东谈恋爱的套路太多了,但赵悠悠一看就不是那种会按照套路走的bo,哪那么容易掉进丁大东的陷阱。 不过池骏自身的恋爱道路都很坎坷呢,实在顾不上好兄弟会不会被折腾没半条命。 池骏拐回原本的话题:“那个姓林的就是是个祸害,要是他再仗着前男友身份跑到心远面前求复合怎么办?” 他喝了口酒,壮胆吐出了他的想法,“我想了好几天,我觉得是时候和心远坦承了,我总不能一直瞒着他。” 这次换丁大东拿啤酒罐扔他。 “说个屁!这事你不能坦白!池骏我告诉你,这次老天爷都在帮你,特地给你派了个背锅侠!所有的伤害都让他背,你就踏踏实实负责和何心远创造幸福新记忆!” 丁大东的话说的倒是有几分歪理,但池骏却觉得不能在谎言之上建立感情。 之前他是没得可选,只能先塑造一个好师兄的身份接近何心远,但随着他们的感情渐入佳境,何心远鼓起勇气向池骏展示了自己的伤口。而正是这充满信任的行为让池骏意识到,自己的谎言有多么卑鄙。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顺着情感鸡汤专家的指点把秘密永远遮住,把体贴的自己和曾经的人渣分割开来;另一条,就是坦白从宽,把两个人的过去全部说清楚。 如果选择了第一条,那么他只能永远的躲藏在谎言背后,接受心灵的拷问。 如果选择了第二条,那就要把何心远已经结痂的伤疤狠狠撕开,可他完全预料不出这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周一的晚上,池骏到医院接何心远下班。 前台的小杨见他来了,熟稔的开玩笑:“两位帅哥又要去约会喽。” 何心远被臊了个大红脸,倒是池骏坦坦荡荡,没有在意其他人的揶揄目光。 今天何心远有点忙,下班后又拖了半小时才离开医院,池骏在等他的时间里帮小杨整理了前厅的圣诞装饰品,还用他专业的审美眼光指点她怎么贴才好看。 何心远怕他等的无聊,急急忙忙的换了衣服冲出来。他太过着急,不小心被圣诞树下垂着的彩灯电线绊倒了,眼看就要摔倒在地,池骏眼疾手快的冲到他面前,让他撞进了自己怀里。 “痛!” 池骏单手搂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体贴的帮他揉了揉撞痛的额头。 目睹了这一切的小杨羞涩的捂住眼睛,又颇具心机的岔开了手指。 目睹了这一切的赵悠悠一直“咳咳咳”咳个不停。 赵悠悠立志当一个瓦数最大的电灯泡,打定主意哥哥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池骏还没说什么,何心远第一个不同意。 何心远严肃的说:“悠悠,你答应过我的,不干涉我独立交友。” 赵悠悠黑着脸问他:“哥,我当初是答应不干涉你交朋友的但你说实话,池骏是‘朋友’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 就像丁大东说的那样,赵悠悠从小在少林寺里练武,成长环境除了清心寡欲范儿的师门,就是热血直男范儿的师兄弟,刚开始他真的没把哥哥和池骏的关系往那方面想。可自称前男友的林风予的出现,一下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脉,瞬间让他醒悟过来池骏对哥哥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其实最近几天林风予来过好几次,赵悠悠提前和小杨打了招呼,只要林风予来找哥哥,那就通知赵悠悠出来打发他。那家伙有眼无珠,被赵悠悠扔出去那么多次,居然没有一次发现揍他的人并非是何心远。 恋兄狂魔赵悠悠好不容易才赶走了林风予,怎么可能再让池骏和哥哥单独相处? “你甭管我怎么知道的,”赵悠悠赌气,“反正今天这个电灯泡我当定了!” 何心远对付发脾气的弟弟很有一手。 他淡定的抬起右手,握拳与视线平行,拳心朝天,忽然手腕向下一坠,做出往下拉东西的动作,嘴巴里念念有词:“咔哒。” 赵悠悠:“???” 何心远:“好啦,我现在把电灯关上啦。” 赵悠悠气的嗷嗷大叫|`o′|。 池骏被何心远萌的神魂颠倒()。 摆脱了那只行走的大灯泡,池骏终于可以安心的和何心远约会了。 冬夜的路上行人不多,池骏牵起何心远的手,在昏暗的路灯下一边散步,一边唧唧私语。虽然何心远一直没有正面承认他们在交往,但并不会躲避池骏的亲密动作,搂腰、拥抱都很配合,牵手时也大大方方。 何心远问:“今天咱们去做什么呀?” 池骏回答:“去看电影啊。之前点映式没赶上,我有答应过你要陪你看首映。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记得,当然记得。”何心远飞快的回答。 两人肩并肩静默的走了一会儿,何心远害羞的开口:“看什么电影来着?” “神奇动物在箱子里。”池骏说,“心远,咱们都是这种关系了,你要是有什么事情记不住,直接和我说就好,不用勉强自己。” 何心远垂下眼睛:“我只是不想让你对我失望,所以才想多记住关于你的事情。我每次和你出来前,都要重新看一遍日记里关于你的内容。但现在关于你的事情越来越多了,我记满了一个本子,再怎么临时抱佛脚,我也记不住那么多了。” 这一席话让池骏心里又暖又满又有些难言的涩意,好像整个人被泡进了名为何心远的蜜糖罐子里,就连呼吸的空气都带着甜味。 “记不住就不要强迫自己记。”池骏轻声说,“你这么忙,每天又要准备考试、又要努力工作,你如果再强迫自己记住那么多关于我的事情,不就太辛苦了吗?你只需要记住三点:我的名字,我的样子,以及最重要的,我喜欢你。其他的,有我在呢。” “我记不住聊天内容也可以吗?” “可以。” “我记不住什么时候约会也可以吗?” “可以。” “我记不住和你经历过的事情也可以吗?” “可以。” “那我记不住什么时候和你第一次接吻也可以吗?” “”池骏尴尬不已,“咱们,咱们还没” 何心远仰着头看他,眼睛水水亮亮的,泛着光,像是天上的星星。 忽然间,池骏明白了他的暗示。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电影(下) 这个吻来得自然而然。 池骏只需要微微低下头,何心远便主动靠了过来。 路灯的光芒自头顶撒下,落在了他们身上,脚下的影子拖得好长,长到合二为一,让路过的人都不好意思的绕了过去。 何心远已经把眼睛闭起来了,他很羞涩,睫毛微微抖动着,嘴唇却自然而然的张开,邀请着池骏的探访。 柔软的舌尖叩开齿列,热情却不失温柔的抚慰着彼此。 明明过去了这么多年,明明相隔着记忆的天堑,但池骏发现何心远的味道一直藏在自己的心里。这个吻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池骏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星星点点,让他重拾很多甜蜜的,美好,伤感的,愧疚的小小细节。 唇舌相依,池骏把自己的怜爱与愧疚细细的传达给了何心远,而何心远反馈的爱意则是浓烈且毫无保留的。 当这个吻结束时,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他们相拥在一起,何心远把自己埋在池骏的怀抱中,耳边能听到池骏的喘息。 何心远隐隐觉得这一切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拥抱很熟悉,吻也很熟悉,但他很快就把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当做了记忆在作怪。 因为意外的“耽搁”,他们没有赶上神奇动物在箱子里的开场。不过若让池骏选择的话,他宁可再多“耽搁”几次,完全错过电影也无所谓。 两人摸黑找到了座位,池骏订的是情侣座,位于影厅的最后一排,像是个小包厢一样与左右两边的人隔开。 冬天的外套又大又厚,两人的衣服堆在椅子上就占了半个座位,何心远主动向池骏靠了过去,两个人刚开始是肩并肩,然后是手拉手,不知不觉中就变成一个靠在另一个怀里。 池骏没有选错电影,何心远对所有动物题材都非常感兴趣,他兴致盎然的观赏着电影,在屏幕灯光的映衬下,他的双眼里全是神奇的魔法。 池骏抱着陪何心远看定影的想法来的,他平常爱看科幻、惊悚、超级英雄类的电影,对这种魔法学校的设定不感兴趣,只知道男主角叫呵利波特,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好朋友。 他从电影开场就等啊等啊,等到电影演到一半了,都没等到呵利波特的影子。 池骏掏出电影票看看:没进错影厅啊。 何心远小声问他:“你捣鼓什么呢?” 池骏也小声回他:“我上网查查呵利波特什么时候出场。” “池骏,你真是好可爱呀。” “???” 五分钟后池骏才明白过来何心远是指他傻得可爱。 虽然这部片子没有呵利波特但依旧非常精彩。结尾时,身为麻鸡(无魔力的普通人)的男二号,被迫走向了魔法雨中。雨水带走了他记忆中与魔法有关的一切,包括与他心心相映的女魔法师的身影。 导演处理的非常好,雨中的吻别极为感人,影院里陆陆续续的响起了抽泣声。好在最后dg,女魔法师与男二号再次重逢,续写了他们之间的爱情。 散场时,何心远仍未能从片子的结尾挣脱出来,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散场灯亮后,他赶忙用双手捂住通红的眼睛,不想让旁人看见。 池骏哄他:“没关系的,结尾确实感人,很多人都哭了,不多你一个,大家不会注意到你的。” 何心远这才磨磨蹭蹭的露出了眼睛,池骏吓了一跳,他原以为何心远就是感动的落了几滴眼泪,哪想到直接哭成了小兔子。 “你怎么” 何心远叹了口气:“池骏,你不觉得我也淋了一场魔法雨吗?” 他揉着肿痛的眼睛,低下头不让池骏看到自己没精打采的模样:“看到男二号我就想起了自己,我和他一样,突然之间忘掉了很多事情,只剩下影影绰绰的零星片段依旧在影响着我。不仅是事情,我连很重要的恋人都忘了,虽然林风予像电影中演的那样重新出现在我面前,但我们最后还是分手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何心远很清楚,电影终归是电影,所以电影里失去记忆的人可以与过去的恋人重逢,迎来美好结局。可他不是活在电影里的人,自然不能事事如意。虽然他对林风予已经一点感情都没有了,但依旧会为他们的陌路感到些许失落。 这份失落并非来源于爱意,而是来自于对未知的过去的缅怀。 他拍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真对不起,明明是约会,我却哭的这么扫兴。” 池骏心疼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他扫兴:“你千万不要这么想。你比别人都了解失去记忆的痛苦,会有代入感是再正常不过的。” 他们二人离开影院后,池骏陪着何心远到附近的小广场散心。他拉起何心远的手,与他十指交扣,掌心间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冷风吹散了何心远的眼泪,也吹散了他心底的雾霾。 何心远看着身旁体贴入微的男人,三分遗憾三分玩笑的说道:“池骏,你又温柔又成熟,咱们在大学的时候明明是走得最近的人,而且都喜欢同性,我怎么当初没让你当我的‘女魔法师’呢?” 被突然间击中弱点的池骏哑口无言,他到现在依旧没想好到底该不该承认,毕竟两个选项各有利弊。 他不愿再撒谎,只能硬着头皮说了一半实话:“那个,现在的我确实算个好男人,可大学时候的我又狂又傲,一身臭毛病,和我交往的人肯定会被我伤害到。” 何心远眼睛虽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挂上笑容了:“读书的时候谁不幼稚啊?我那时候也有缺点,只是我现在不记得罢了。每个人生阶段都有不同的魅力,三十岁的你成熟温柔,二十岁的你肯定不赖——说起来,那时候的你是哪种类型的坏男孩?是打架斗殴、游戏花丛、还是目中无人?” 他淘气的笑着,笑完后又认真的感叹:“真想和大学的你交往试试,就算真的被你伤到了,我也心甘情愿啊。” 好像有一柄重剑直直的向着池骏刺来,在他无力躲闪之际,那柄剑穿破了他的铠甲,捅入了他最脆弱的心脏里。在何心远浓烈而真挚的爱意中,池骏深刻的意识到,他不该有任何隐瞒,因为每一次搪塞都是对何心远的不尊重。 这一刻,他终于下定决心把丁大东的狗屁忠告抛在脑后,遵循自己的内心,坦承曾经的错误。他不需要上天为他派来“背锅侠”,他自己混蛋,就该亲自接受惩罚。 “心远,”他开口,“我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坦白” “什么?”何心远还有心同他玩笑,“不会是你大学时暗恋过我吧?” “我” 不等池骏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突然从小广场远处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紧接着此起彼伏的狗吠夹杂着人群的喧闹声同时响起,直接打破了池骏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 两人都不是爱凑热闹的性格,池骏本不予理会那边的喧嚣,可人群里飘过来的对话让他们不得不停下。 “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啊!,我正溜狗呢,突然就从那边射过来一支箭,还好我家大麦停下来了,要不然肯定受伤!” ——又是箭? 何心远在听到箭字时就拔腿向着那边跑去,池骏紧随其后,心中跟着焦急起来。 他直到现在才发现,他们居然不知不觉得走到广场旁的小树林这边来了,之前魔王松鼠和大白熊犬都是在这里出事的,绝对是有个心理阴暗的人躲在树林中向着无辜的动物发泄自己的情绪。 他们迅速赶到出事的那处花坛旁,这里早就挤了不少人,众人正围着那几名惊魂未定的狗主人。原本他们每人手中都牵着一条狗,因为刚才的意外,他们不小心松开了狗链,现在狗链全部打结,彼此纠缠,垂在地上。几只狗狗也被吓得不轻,同时向不同方向使力,想要扑到自己主人身边,结果把狗链疙瘩越弄越紧,谁都挣脱不了。 而在距离它们不到一米的地方,一支极为眼熟的弩箭居然插透年久失修的地砖,斜斜的立在地上! 围观群众对着那只威力强大的短小箭枝左看右看,有懂行的老大爷说:“这看着不像是箭,倒像是打猎用的弩箭。” 一边说着,老大爷一边伸手想要拔出仔细研究。 池骏赶忙上去制止,告诉他这件事会有警察接手,大家要尽量保证案发现场的完整性,这样警察取证时才方便,希望大家都能自觉配合。 大家都听出来事态的严重性,想想吧,这么一个小玩意居然能穿透坚硬的地砖,那比地砖柔软无数倍的身体皮肤不就更危险了嘛! 众人巴不得警察早点破案,他们都理解的向后退了一步,这样一来,人群中间因为狗链缠绕在一起而受罪的小家伙们,又多了可以喘息的空间。 最近因为严查狗证,很多办不了狗证的大型犬和限养品种犬都不能像往常一样在傍晚遛狗,只能等到天黑透了才敢出来,渐渐的,每天晚上都会有几名狗主人结伴而行。 根据狗的体力,每次遛弯大概在半个小时左右。今晚遛弯后,几位狗主人牵着狗狗往家的方向走去,结果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一支箭擦着几只狗狗的鼻尖,落到了广场上! 主人受惊之下松开了狗链,狗狗受惊之下四处乱跑,于是狗链就这么缠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团乱麻。 狗主人们狼狈不堪的追在狗狗的屁股后面帮它们摆脱困境,而何心远的目光则停留在了这群狗中唯一的斗牛犬身上。 身为一个准医生,需要具备敏锐的观察力。他注意到这只斗牛犬浑身颤抖,不停踱步,并伴有抓挠左眼的行为,但因为它头部过大、爪子过短,并不能触碰到左眼。他难耐的小声吠叫着,摇头晃脑间甚至还想以头蹭地,无奈因为狗链被缠住他连低头这样的小动作都做不到。 何心远皱起眉头,目光无法从奇怪的它的身上移开。 当所有狗狗都惊慌于从天而降的弩箭和越缠越紧的狗链时,它的主要精力却放在自己的眼睛上,按常理来讲,这是完全不应该的。除非它眼睛的问题太大,大到可以让它忽略一切别的琐事 就在何心远沉思之际,斗牛犬忽然抬起了头,只见它左眼珠微微向外膨起,而它的表情更加焦躁不安。 何心远汗毛倒数。 “斗牛犬的主人是谁?快按住它!别让它乱动!”何心远大声压过在场所有的人,“它眼球脱出,需要紧急手术!”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无题 眼球脱出听起来非常恐怖,让人猛地联想到丧尸电影中,那种整个眼球掉出眼窝的血粼粼场景。可围观群众顺着何心远指的方向看去,那只斗牛犬只不过左眼红了一些、鼓了一些,不注意的话根本不会发现它的问题。 其实中小型短嘴犬的眼球脱出在临床上不算少见,尤其像是斗牛犬、京巴犬,这些品种的犬都有同样的骨形特性:它们头部过圆、嘴巴短、眼窝浅,眼睑包裹到眼球的面积较其他犬种少,所以眼睛看起来就比同类更圆更大。如果遇到外力撞击,如车祸、打架等,眼球很容易脱出,肌肉脱出超过二分之一的,基本上就保不住眼睛了。 除此之外,它们在过于兴奋或者激动时,也有几率发病。有个成语形容人在极度生气时会“目眦尽裂”,其实相差不多。刚刚那只几乎是擦着它的鼻子射穿地面,它受惊之下才会犯病。 何心远挤开人群,迅速的跪倒在斗牛犬左侧,却没有第一时间上手按住它。斗牛犬活泼而冲动,大部分斗牛犬生性刚烈,充满攻击性,在它受伤状态下靠近它很容易被它伤到。 面前这只成犬应该在35公斤上下,全身肌肉发达,何心远试着安抚它,却被它强硬甩开,甚至低声“呜呜”警惕起来。 “它的主人呢?快过来按住它,它现在眼球轻度脱出,及时去医院还能保住视力,再耽搁可不行了。”何心远抬起头,急忙催促着。 人群中一位老先生颤颤巍巍的站出来:“这狗是我家的。” 何心远皱眉,斗牛犬不是常见的伴侣犬,一般年纪大的人都喜欢京巴、西施等犬种。“您是替人养的?” “啊,是的,是的,我孙子去外地上大学了,狗没人管就送我这儿来了。” 何心远忙抬手制止他靠近:“那您先别靠过来了,您不是它的第一主人,反而会引起它的焦虑。” 这种情况他遇到过很多次,孩子们因为喜欢动物坚持饲养,可却因为搬家、上学等原因离开了爱宠,有些宠物直接被抛弃,这只斗牛犬还算是情况好的。但狗狗毕竟不是人,很多情况下它无法分辨究竟自己是被原主人抛弃还是被暂时寄养。 看来保定这只狗只能靠他自己了。 但斗牛犬的攻击性太强了,它的犬牙轻而易举的就能咬入手臂。可是何心远手边并没有伊丽莎白圈,而且它的嘴巴又大又扁,无法像长嘴狗一样直接用细绳封住。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不知何时离开的池骏赶到了他身边。 “心远,这个你应该用得上!”说着,他递给他一个肯德直全家桶???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有人猜测:“他们是不是打算把狗喂饱了再带走啊?” 不过大家失望了,其实桶里根本没有炸鸡。 何心远眼睛一亮:“池骏,你真的太棒了!” 他接过干净空荡的全家桶,飞快的在纸桶底部掏出一个圆,然后把加工后的全家桶对准斗牛犬的脑袋套了进去。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这两位年轻人是用全家桶做了个防止狗狗抓挠的伊丽莎白圈。 刚刚还焦躁不安的狗狗突然被套上了搞怪的全家桶,它顿时蒙圈了。何心远抓住它愣神的功夫,从它的视线盲区发起攻击。 只见他突然俯身,右臂跨过头牛犬右侧颈部,利用腋下紧紧夹住狗狗的肩胛骨,同时右手托住狗的下颌,强迫它上仰头颈。同时左手用力握住狗的两只前爪,迫使其伸长前腿。 短短几秒钟的功夫他就制住了这只肌肉隆隆的猛犬,即使它怎么后腿、挣动都无法从他怀里逃脱。 不用何心远提醒,池骏就极其默契的扑了上来,直接拿狗链牢牢系住狗的前肢。待前腿保定后,后腿也如法炮制。斗牛犬失去四肢的掌控能力,再加上身躯庞大,只能憋屈的任由他们放倒。 周围人都被他们干净利落的动作折服了,尤其是斗牛犬的主人更是连连惊呼:“哎呀,这狗在家除了我孙子的话谁都不听,连我老伴儿都敢咬呢!” 在把狗禁锢住后,池骏抢在何心远前面,把这只狗抱了起来。斗牛犬身上全是发达的肌肉,别看它身高不到40厘米,抱在手里却非常沉重。 何心远伸手示意:“你把狗给我吧,我带它去医院,你赶快把箭送到派出所去。” “要是它万一在路上挣脱发狂了怎么办?就你和老先生两个人,怎么制得住它?”池骏提出异议。 就在两人商量之时,一个声音自人群中传来,并且直接叫出了何心远的名字。“心远,池先生,你们两人带它去医院吧,我会把箭送过去的。”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意外发现出现在人群中的,居然是刚刚还被他们谈到的林风予。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他穿着笔挺的呢子大衣,手里提着公文包,看着像是刚下班的样子,见何心远看过来,他冲他挥了挥手,殷勤的笑着。 看到这个顶替自己身份的李鬼,池骏眉头大皱,心情跌到谷底。何心远说过他一直没再出现(其实是被赵悠悠挡走了),他还以为这家伙知道分寸不再纠缠,哪想到对方会在这时候冒出来刷存在感。 他对编造谎言趁虚而入的家伙没有一点好感,刚刚自己都鼓起勇气打算坦承了,结果被突然打断,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下一个合适时机。 不过何心远可不知道池骏的想法。见到熟人出现主动帮忙,何心远松了一口气,这时他完全顾不上什么前男友不前男友的。 “这么巧你也在!那我和池骏把狗送去医院了,地上的箭就拜托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反正我刚好顺路。”林风予热切的看着他,趁机提出要求,“不过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能不能赏脸和我吃顿饭啊?” 何心远余光瞄了眼池骏,见身旁人一脸铁青,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满足。他转向林风予,很认真的提议:“吃饭不方便,回头我给你发个微信红包吧。” 林风予:“” 说完,何心远跟在抱着狗的池骏身后,飞快的钻进了路边停靠的出租车里。 车子绝尘而去,吃了一嘴尾气的林风予望着逐渐远去的车尾,身上的文质彬彬逐渐退去,眼神里只剩下满满的疯狂。 “心远,你最终还是回到他身边了” 何心远在车上给值班的护士打了电话,让他们准备好手术室,尽快为伤犬做眼球复位手术。 其实很多眼球脱出的程度并不高,如果及时救治的话都能保住。然而很多主人忽视了狗狗的异常,导致狗狗自行抓挠眼球、在地上磨蹭,最终导致视力损伤,重则还要摘去眼球。不过这次何心远发现的及时,没让斗牛犬伤害自己,想必视力能保住了。 因为第二天还要上班,所以这场手术何心远就没有跟,打算等第二天闲暇时读一读手术记录,学习眼球复位的手术方法。 池骏体贴的把何心远送到了小区门口,这一晚上真是太忙碌了,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池骏没找到第二次合适的时机坦承自己的欺骗。 他只能默默看着何心远,妄图用眼神传递自己的愧疚与歉意。 何心远被他盯着盯着脸红了:“池骏你别这么看我,你这么看我,我会忍不住想请你上楼坐坐的。” 池骏:咦,这算是意外之喜嘛! 何心远:“可是悠悠在家,他不喜欢让别人进屋,连快递他都写门卫签收。” 池骏:“没事,我理解。我就是想看看你,我喜欢看你。” 何心远想了想:“那好吧,我允许你再看十分钟算了,还是五分钟吧,有点冷。” 池骏把他扒拉进怀中:“冷的话就抱着吧,抱十分钟比看十分钟暖和。” 于是两个人在保安的岗亭旁抱了十分钟,又颇有默契的顺延了十分钟。就连门口的保安都因为他俩的腻味脸红了,可两个人一直没有松开彼此。 何心远把脑袋靠在池骏的颈侧,鼻子像是小仓鼠一样耸动着。“池骏,你身上真好闻。” 池骏亲了亲他的头顶:“明明你更好闻才对。” 今天出门约会前,池骏很骚包的打扮了一番,还特地喷了男士香水,这款香水留香很久,直到现在大衣衣领处还留着冷冽的香气。 但是在池骏心中,何心远身上的味道要比自己好一万倍。 因为动物的鼻子非常灵敏,所以何心远从来不用任何带有浓重味道的洗发水或者香水。何心远的身上只有消毒水和宠物皮毛的味道,这让他闻起来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兽,温暖,又带着难以名状的性感。 真想这么一直抱下去啊。 第二天上班时,何心远意外的发现医院前厅一片狼藉,小杨花费了好几天布置好的圣诞树被推倒在地,原本摆在前台上的各种小玩具、小装饰全都被扫落在地。 何心远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前台小杨郁闷的为他讲述了昨晚的事情。 他昨晚把斗牛犬送到后就离开了,值班的方医生主持了这场眼球复原手术。 手术很成功,为孙子代养狗狗的老先生虽然有些郁闷手术费的价格,但只抱怨了两句就刷卡了。 可他手里的信用卡是他儿子的副卡,他这边一有大额刷出,他儿子就收到了短信提醒。他儿子误以为深更半夜有人盗刷卡,结果打电话一问才知道是狗的手术费用。 这一下可炸了锅,老先生的儿子直接赶到了宠物医院,在了解事情经过后(“有个年轻人说狗的眼睛被吓出毛病了,不治会瞎,然后把狗绑起来送过来了”)顿时气的大吵大闹,非说宠物医院碰瓷骗钱,对老人坑蒙拐骗,耍手段把狗硬绑过来开刀。 方医生出面解释,还指着狗狗被缝合的眼睑为对方解释病情。 然而男人根本不听,还要求医生把缝好的眼皮拆开——“我倒要看看它瞎没瞎!!” 男人一直闹到早上五点,前台的东西砸了一地。后来方医生实在没办法,只能退了他一半诊费。 这世上医闹那么多,宠物医院每月都能碰上几个。 可即使遇到过这么多次,何心远仍然无法理解这种动不动就把骗钱、坑人的大帽子往医院头上扣的家长。他们都是抱着对动物的爱与热情投身这一行,没有人比他们更希望宠物永远健康了。 何心远原以为医闹事件会是今天最让人郁闷的事情,哪想到没过不久,两位负责调查弩箭事件的民警上门了。 “小何,昨晚林老师在带着箭来派出所的路上,被两个带面具的人打劫了。他们不仅把林老师的钱包洗劫一空,更把弩箭直接抢走了。” “什么?!” “我们现在怀疑这两人就是私藏弩的嫌疑人,很有可能他们在昨晚射箭后留在附近观察情况,见林老师把箭带走后就尾随上去。我们来是想问问你,听说你昨天救治了一只被箭吓坏的狗,你在给狗急救的过程中,有没有注意到围观的人里面有什么可疑人士?”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直播 昨晚事发后,何心远一直在忙于为斗牛犬做紧急保定,哪里顾得上看围观人群,即使他看了,以他的记忆能力也记不住那么多细节。 他当着民警的面给池骏打电话,然而池骏昨晚中途离开了一阵去买全家桶,他也没注意周围有没有奇怪的人。 池骏在电话里问:“民警同志,林风予他昨晚和变态正面遇上了?他没看见脸?” 民警说:“没有,林老师为了尽快把弩箭送到派出所,抄了近道,结果在小路里被两个带着面具的人堵上了。那里是监控盲区,巷子的出口很多,我们现在还在周围排查。” “但林风予应该看到他们大概的身形了吧?” “是的,林老师说打劫的两个人是一男一女,身材中等,带着动物面具,手里拿着刀子,但是没有携带弩。” 就连池骏都觉得林风予提供的线索太少了,这家伙可是唯一一个和凶手面对面的人,怎么就不能多提供一些线索呢? 民警在他们这里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便告辞了,不过离开前,民警提醒何心远: “两名嫌疑人每次下手的时候虽然都选择傍晚或者夜晚,但都是人流不少的广场旁,初步判定他们的性格疯狂、热衷于冒险。昨晚你在广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救了动物,说不定会被他们会认为是挑衅。他们既然有胆量尾随林老师,那么你也要注意安全,不要一个人往人少的地方去。” 何心远连忙道谢:“好的,谢谢您提醒。” 送走了两位警察,何心远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 他胆子不算大,一想到自己昨晚在救助斗牛犬时,夺取了数只动物性命的凶手就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暗中窥探,他就觉得毛骨悚然。 宠物虽有利齿利爪,但伤人不会致命;人类有器材之利,被伤害的宠物往往遍体鳞伤。工作这么久了,何心远也遇到过被虐待的宠物,但情节这么恶劣、手段这么变态的,他却闻所未闻。 当无法反抗的动物不能满足凶手的施虐后,他们会不会把目标转向人呢? 前几天广场射犬的惊魂一幕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传遍了附近的宠物家长群里。之前魔王松鼠和大白熊犬来看病的时候都刚好避过了人流高峰,所以这件事完全没有传出去,而其他受伤的都是流浪动物,就更无人注意了。唯有这次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支突然飞出来的弩箭射穿了地砖,这让无数家里养狗的人岌岌可危,宁可狗狗在家拉撒,也不愿让它们出去冒风险了。 这么一来,连带着到宠物医院看病、美容的动物都少了,大家百无聊赖,上班时都纷纷拿出手机来玩。 何心远本来还担心任真会批评他们不务正业,结果他去任真办公室请他帮忙指导自己在兽医考试中遇到的问题时,发现任真居然也在偷偷看直播。 这种叫做“直播”的视频何心远也听说过,因为赵悠悠就有自己的“直播房间”,一周定时开三次,一次两小时。不过人家直播都是美女跳舞、宅男玩游戏,赵悠悠是教人怎么打养生拳。 何心远有一次偷偷注册了一个账号去了弟弟的“房间”,发现赵悠悠的粉丝还不少。他觉得弟弟好厉害,他可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侃侃而谈,更别提像弟弟这样举止大方。 何心远亲眼见过弟弟练过无数次拳,不止是拳,悠悠还精通棍、刀、鞭,只是后面几种杀伤力太大,赵悠悠从不对外人展示,就算他明知道如果他开直播教这些会有更多的打赏收入,仍然坚定只演练养生拳。 不过亲眼见归亲眼见,隔着视频见那就是另外一番感受。 兄弟俩只有一墙之隔,一人在卧室,一人在练功房;一人在“直播间”里,一人在“直播间”外,这种区别让何心远觉得很有意思。他还特地为了弟弟充值“小鱼干”,给弟弟打赏。 不过他刚打赏了一百块钱就被赵悠悠发现了,赵悠悠气的直跳脚,说每打赏一块钱,平台就要分走五毛,这么一算,哥哥还不如直接给他发红包。 话又说回来,其实任真三十多岁了,又是院长,上班时间摸鱼看看美女跳舞不足为奇。 问题是任真看的那个直播叫做大魔王的钩针基础教室 画面上,一双明显属于男人的手轻轻捏着一根细长的木质棒针,多彩的毛线在他手里上下翻飞,没过一会儿就编出来一朵惟妙惟肖的玫瑰花。 何心远心想,同样是男人,为什么这些直播的p主都这么多才多艺,而他就这也不行、那也不会呢。 任真见何心远来了,鼠标移动到了关闭按钮上。他面色平静,好像被同事(下属?)撞破自己在上班时间看钩针技法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不过何心远确实没把这当做大事。 刚才他经过前台的时候,看到小杨在偷偷看奥特曼呢。 何心远把手上的教材摊开,把自己不明白的地方请任真指点。 虽然医院里还有其他医生,但任真毕竟是师兄。有时候何心远一个不会的知识点听了就忘,反复几天,每天都问一遍,把同事都问烦了。 只有任真最有耐心,他们都是同一个导师的学生,虽然相差数届,但同门情谊满满。当初他第一次见到任真时就是由导师引荐,任真不仅给了何心远一份工作,还主动提出让赵悠悠来医院就职。 何心远手里的这份考试资料,很多都是任真帮忙整理的。执业兽医资格考试是全科试卷,通过率只有百分之十。除了宠物医院的常见宠物以外,猪、牛、羊、马等也在考试范围里,而每次何心远都是栽在了这些他平常难以接触的动物身上,关于它们的知识点他总是记不住。 之前都是他死记硬背,但架不住走上考场后头脑一片空白,什么都回忆不出来。今年考试时他凭借任真帮忙梳理的大纲,答题时游刃有余很多,虽然最后仍然没有通过,但分数比之前高了不少。 任真一一解答了何心远的问题,当何心远记笔记时,他便撑着下巴,侧过头看着何心远的侧脸。 面对着厚厚的习题册,何心远眉毛微蹙,仔细的记录下每一个知识点,薄唇轻轻的抿在一起,甚至无意识的伸出舌尖舔了舔干渴的嘴唇。 如果这时候他稍微分神注意一下的话,便会发现,任真看着他的眼神非常温柔。 “对了,”任真忽然开口,“再过几天就到你生日了吧?” 何心远翻了翻手机里的日历:“还真是” 何心远的生日是在圣诞节前几天,不过他自从得知自己并不是父母亲生以后,就再也没有庆祝过自己的生日。 “但是那天你上班吧?那天我给你们兄弟俩一天假,可以出去转转,放松放松。” 何心远忙说:“还是不用了。咱们本来就忙,一周一天假都是规定好的,别的同事生日都没假,我们放假太说不过去了。” 任真想想确实偏心的太明显了,便换了个提议:“那这样吧,那天晚上下班后大家一起吃顿饭,我请客。” “吃饭可以,但哪能让师兄请客。” 任真没和他争,心里想着到时候直接去结账就好。他这个师弟总是太过客气,和自己说话时放不开,反而是赵悠悠自来熟,就算任真是院长,也敢称兄道弟。 生日聚餐的事情就这样敲定了。 池骏晚来一步,早在上个月,他就订好了b市最抢手的高空旋转餐厅的西餐情侣位,鲜花小提琴蛋糕都预约号,本来想给何心远一个惊喜,哪想到晚说几天,就被任真抢先了。 请客吃饭也要遵循基本法,先来后到是根本原则。 池骏当即决定要加入何心远他们医院的生日聚餐,至于交了全款定金后不能退不能改期的高档餐厅,完全被他舍弃了。 何心远反而有点犹豫:“这不好吧我们医院聚餐,你又不是员工,你来不太合适。我提前一天或者错后一天陪你行不行?或者那周的休息日,我陪你去滑雪?” 池骏不乐意了:“有什么不合适的?大家是给你庆祝生日,我也是给你庆祝生日啊。” 何心远瞅着他,糯糯道:“可是大家都没带家属啊。” “”池骏捂着胸口:不行了不行了,几年过去,他对何心远的免疫力又下降了一百倍啊! 开心归开心,可惜何心远过生日还有一个讨厌鬼来凑热闹。 某天晚上,何心远的手机接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心远,你那天答应给我发微信红包,可你没有我微信,怎么发啊? 何心远:您好,您是哪位? 陌生号码:你把我删了? 何心远:您是哪位? 陌生号码:算了,祝你生日快乐。 何心远:谢谢,请问您是哪位? 然而这条短信发出去之后,陌生号码再也没有回复过。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会议室里,站在ppt前的池骏双手撑住会议桌,眉头紧皱。 他拉松了领带,深深的呼出一口气。现在的他不再是那个在何心远面前伏小做低的追求者,也不是在丁大东身边聊天喝酒的伙伴,而是一位真正的公司领导者,每一句话都带着十足的魄力。 “各位也知道,这次市政府招标的公益广告很重要,公司几乎把这两年来的所有盈利都砸到这个项目上来了,完全就是在赔本赚吆喝。咱们不止要保质保量的完成,更要做的别致精彩。咱们只有这一次机会,只有成功打出名气,之后的路才能走的更顺。” 坐在下面的下属们纷纷点头,大家跳槽来这家公司是信任池骏这个人、更是看到了公司的上升前景,而这次池骏代领大家成功拿下了政府的招标项目,确实证明了他们的眼光没错。第一步已经落地,第二步也要走稳走好才行。 这次市政府招标的公益广告主题有些俗,叫伟大的劳动者,虽然现在距离劳动节还有半年,但准备工作早早开始。这组公益广告不仅会在市级所有频道播出,还会选送去参加国际级的广告比赛,如果能获奖——即使是最小的奖——未来的订单就会滚滚而来。 “本次平面广告十五组,视频广告六组,但到现在为止,大家提供的创意都太常见了。教师、环卫工人、公交司机、这些元素已经用过无数次了,很难再玩出花样。” 底下有人举手提问:“boss,那这些全都不要了吗?” “不,这些劳动者形象依旧要保存,他们代表了最传统的劳动者,但在此之上,我们要找出另一种类型的劳动者,他们可以是金领,可以是自由职业者,只要他们在用自己的能力创造价值,那他们就是‘伟大的劳动者’。” 负责会议记录的秘书小姐眨了眨又长又浓密的睫毛:“老大,我觉得我就挺伟大的,干脆拿我取材呗。” 她这个玩笑冲散了过于严肃的气氛。大家笑作一团,思路逐渐打开了。 最终,他们便敲定了独立游戏开发者、刺绣师傅、证券精英等一系列的劳动者取材形象,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缺少一个“最有感觉”的。 “我说各位,”会议室的大门被敲响了,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年轻女人笑着出声,“你们觉得宠物医生这个劳动者形象怎么样?” 会议室里的众人就像是太阳吸引走的向日葵一样,整齐划一的扭头看向大门,待见到那个依靠在门边的年轻女人时,大家都惊喜不已。 “d,你怎么来了?”“是啊d姐,产假应该还没结束呢吧?”“d你可比满月酒那天瘦多了,是不是宝宝太黏你了?” 原来突然出现在会议室外的人是本应该在家休产假的d,与怀孕时的圆润不同,现在的她重新瘦回了怀孕前的体重,虽然腰腹稍显丰腴,不过那张被围巾衬托的脸蛋可尖了不少。 “这不是想你们了吗,过来看看。”d把头发挽向耳后,“今天我老公带孩子去体检了,我在家呆着也没事,刚好想起来有东西落在公司没拿,就过来拿一趟。” 池骏关切的说:“哪需要你跑一趟,缺什么直接和我说就好,到时候我顺路给你送回去不就行了,千万别受风。” d吐槽:“哎呀老板你怎么和我婆婆似得。” 老朋友回公司看望,大家无心继续开会,池骏干脆宣布散会,让大家好好休息一番。 池骏说:“对了,今天茶水间有准备茶点,我请大家吃零零熙甜品店的外卖。” d看向了茶水间的方向:“还是不了,我刚来的时候就瞥见里面关了只龙猫。” “你动物毛发过敏还没好?” d苦笑:“我生完孩子后突然就好了,但是我的宝宝却遗传了这个体质,甚至比我当时还严重。只要我和动物接触后,必须洗三遍澡,要不然连他的手都不能碰。” 池骏皱眉:“孩子过敏这么严重,你如果养雪儿困难的话,可以寄养在我这里”他想起隔三差五就要来自家住一段时间的两只鸟霸王,赶忙问,“对了,它不吃鹦鹉吧?” 当时雪儿用流浪后的瘦弱之躯,硬是顶下了发狂的野狗,守护了它最重要的主人。池骏把他送到认真宠物医院时,一度以为它救不回来了,它脖子上的伤口那么大,深可见骨。没想到它本身的求生强烈,硬是撑过了危险期,虽然它声带受损再也无法喵喵叫了,被撕掉的耳朵也长不回来了,但它能活下来就是上天的恩赐。 “不用麻烦了。我们在书房加装了两层玻璃推拉门,每天定时喂食、陪它玩耍。它非常爱宝宝,可能它也知道宝宝的名字是用它命名的吧,只要我把宝宝的婴儿车推到客厅里它能看到的地方,它就不会挠门,老老实实的靠着门看着宝宝。就是平常需要注意隔离,我现在每天洗三遍澡洗的都要掉皮了。” “你老公没再提把它送走的事情?” d美目流转,捂嘴浅笑:“他现在可舍不得。他说是雪儿救了我和宝宝一命,我们无论如何都要陪它走完这一生。” 池骏点点头。 对于这一家四口来说,虽然这个结局不甚完美,但已经足够温暖这个冬季了。 “说起来,你们的事情是怎么突然就上报纸了?”池骏一直好奇。名为孕妇深夜被野狗攻击的新闻在那时成为了同城最热话题,导致这段时间城里一直在严打流浪动物和无证宠物。 “纯属巧合。当晚我到医院后直接送急诊,我老公身上都是雪儿的血,医生没让进产房。他在外面等着的时候,遇到了另外一个孕妇的家属,俩人就聊了一会儿。我老公完全没想到那人转身就把事情发到微博上去了,等新闻见报了,记着要来采访,他才知道这件事闹得这么大。”d叹气,“说真的,这件事我们夫妻俩挺生气的,一个是被曝光了,一个是连累了很多无害的宠物,心里很难受。” 池骏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安慰道:“这事怪不得你,负责抓狗的城管也有他们的立场,毕竟流浪动物一多,确实会对当地的生态造成影响,伤人、伤鸟都是问题。” 道理谁都懂,但看着可爱的动物们被抓起带走,心里绝对不会好受。 “对了,当初伤到雪儿的那只狗抓到了吗?”池骏问。 “还没有,有个记者加了我老公微信,虽然没有采访到我们,但是她挺热心的,一直在跟进这件事。我们早就把狗的样子提供给他们了,但是那只狗一直没人看到。” 池骏好奇:“那只狗什么样?” “其实当时路灯很暗,具体什么样子我也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它很大,比狼狗小一圈,毛很短,皮毛是黑色或者深棕色。它非常凶,眼睛是赤红的,身上有很浓的腥臭味我喂过的流浪动物非常多,但即使天天刨垃圾的狗,也没有那么重的味道。”d仔细回忆着,“还有,它的左后腿应该受过伤,一直蜷在腹部底下,要不是它只剩下三条腿支撑,我老公和雪儿不一定护得住我。” 晚上八点,池骏再次准时出现在认真宠物医院的前台,数着秒等何心远下班,好带他去吃饭。 想想两个月前,池骏每次来找何心远还要绞尽脑汁想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恨不得鹦鹉掉根羽毛都飞奔过来找医生看病。他现在脸皮可厚多了,往前台一立,即使赵悠悠来了都不能把他轰走。 八点过一刻,被弟弟裹成移动的羽绒堡垒的何心远摇摇晃晃的走上了楼梯,而在他身后,就是仗着身强力壮只穿了一件呢子大衣的赵悠悠。同样的一张脸,出现在何心远身上就是文雅温柔,出现在赵悠悠身上就是“爷不好惹”。 见到池骏来了,赵悠悠插兜站在一旁,一副“我今天跟定你们”的模样。 何心远看向他,抬起手,再次做了个关灯的手势,故技重施:“咔” “咔什么咔?哥,你以为你今天能把我关掉?”赵悠悠一脸得意,“我可是孔明灯。” 池骏:“??” 何心远:“悠悠,你是想说长明灯吧?孔明灯是那种能上天的。” 赵悠悠:“” 池骏捂得肚子笑的喘不过来气。 池骏提前叫了车停在医院门口,他拉着何心远跐溜一下钻进了车里,在赵悠悠追出来之前就开走了。 车子驶出了一段距离后,俩人不约而同的转头看向后方,眼看着空荡荡的街道上,认真宠物医院几个字越来越小,直到小到变成了一个霓虹灯点,他们才同时呼出一口气,重新靠回了座椅上。 何心远问:“你在看什么?” 池骏答:“我在看你弟有没有追上来啊。” “我弟只是体力好一点,他又变不出来风火轮,怎么可能追上出租车。” “那你在看什么?” 何心远用手勾住围巾上的流苏,低声道:“换衣服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围巾给了我,我想看看他冷不冷。” 池骏恍然间意识到,其实赵悠悠早就知道今天他们两人要约会,所以才会给何心远穿得里三层外三层,还怕何心远着凉特地把围巾让给哥哥。 说起来,在自己消失的这几年里,一直是赵悠悠陪在何心远身边,鼓励着他,支持着他。甚至在何心远最初找不到工作的时候,也是赵悠悠承担着养家的重任。 不怪赵悠悠一直不喜欢池骏,,恐怕在他心中,池骏才是闯入他们兄弟俩和乐生活的陌生人吧。 池骏想了想,拍拍司机的肩膀,让他换了一个目的地。 何心远问:“不是去喝粥吗?” “先去趟那边的购物广场吧,我把你从悠悠身边抢走,总要补偿他一些嘛。”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池骏给赵悠悠买礼物,并非是抱着讨好的心思,而是想要表达由衷的感谢。 他和赵悠悠之间的矛盾很大,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何心远,想把何心远拉到自己的保护范围内。 他们本该成为并肩作战的战友,而不应该成为彼此仇视的敌人。 池骏认真反省:他比赵悠悠大四岁,理应由他亮出诚意,主动让步。 ——还有什么行为比花钱更能表达自己的善意的呢? 不过池骏对赵悠悠了解不多,实在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他本来想给赵悠悠买款最新型的家用游戏主机,被何心远死命拦住了。 “悠悠不是那种喜欢玩电子游戏的男孩子,平常用手机就看看视频、刷刷微博,电脑都很少碰。你不要破费了,我知道你们之间有误会,到时候咱们找个时间坐下来吃顿饭好好聊聊,他会接受你的。”何心远说,“当初青苹果和牛仔裤会因为吃醋去欺负杏仁茶,现在不也相安无事了吗。” 被迫和鸟儿类比的池骏被口水呛到了,他咳嗽两声,仍然坚持表示要送礼。两只鹦鹉还知道用核桃仁去哄白银丝和尚呢,他总不能两手空空,就嘴巴上说一句“请和我好好相处”。 何心远无奈,又暗自开心于他的周到。 “你要实在想买,就买个悠悠用得上吧。” 半小时之后,池骏拿着一双半指拳击手套走出了体育用品商店。 池骏:我怎么觉得这礼物不太对头呢。 给赵悠悠买好礼物,池骏终于能踏踏实实的和何心远一起吃东西了。 今天何心远已经在医院吃过晚饭了,池骏便请他吃夜宵。为了拉长和何心远相处的时间,他特地找了一家号称文火慢熬的粥店,点了一份要等待四十分钟才能端上桌的海鲜靓粥。 何心远拿着菜单不愿松手,眼神专注的像是在看文学巨作。 池骏说:“想吃?” 何心远把半张脸藏在竖起的菜单后面,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半是期待半是腼腆的看着他。 “想吃就点啊。”池骏说。 “我想点的有点多” “没事,吃不穷你老咳,吃不穷我。” 于是何心远笑眯眯的把菜单合上,递到一旁等候的服务生手里。 何心远:“虾饺和流沙包。” 服务生:“好的。” “各来五屉” “” 池骏拦住他:“晚上吃这么多不好消化,亏你还是医生。” 何心远振振有词:“我可是兽医,你没听过一句话:马无夜草不肥?” 他明知自己无理还红着脸讲理的样子实在太可爱啦,池骏没忍住,又加码了十碟豉汁蒸凤爪。 不过愿望是伟大的,肚皮是有限的。何心远本来就饭量小,池骏从最开始就不信他都能吃完。 这个贪吃鬼在大学的时候就这样,刚拿了奖学金就拉着他去校门口的小吃街,夸下海口要从这头吃到那头,结果刚刚吃满五家就开始磕健胃消食片。 果不其然,何心远刚开始吃的欢,等一屉虾饺吃完,第二屉就开始小口小口吃了,他嘴里说着饱了,但当熬得米粒爆开、虾蟹满盈的海鲜粥端上来时,他还是坚强的给自己撑了一碗。 池骏比他强不少,虾饺吃了两屉,流沙包吃了一笼,又塞了五対凤爪,喝了三碗粥,撑得他不顾形象的解开了皮带扣。 最后没吃完的东西自然打包带走,要知道赵悠悠还在家里生闷气呢。 俩人提着打包的美食踏上了回家的路。 他们这一顿吃了足有两个小时。北方的冬天气温低,现在接近午夜,路上不见人影,只有路灯伴着他们前行。 走了一会儿,何心远忽然停下脚步,作势要打开手中的打包盒。 “怎么了?” “味道太香了,我还想再吃一个。” 池骏哭笑不得:“刚刚你还说食物都堆到嗓子眼了。” “装米的大可乐瓶往下颠颠还能再装一碗呢,我都走了这么多路了,再吃一个没问题的。” “不行,”池骏拍开他的手,强硬的把两兜食物都拿到自己左手里,然后腾出右手去抓何心远的手,“要吃回家热热再吃,天这么冷,‘喝风’了怎么办?” 喝风是当地方言里,对迎着冷风吃东西导致胃疼的一种说法。 何心远老实的被他拉着手,有些后悔刚才为了拖延时间主动指了这条有点绕的小路,看来自居要被这么一直念叨到家了。 有句讲句,何心远很奇怪为什么池骏会和赵悠悠闹不愉快,明明他们俩都特别爱念经呀。 何心远正头昏目胀的听着池骏的念叨,忽然路边的灌木丛里传出了一阵沙沙的响声。 何心远一愣,停下脚步,同时拽住池骏让他也不要走了。 “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何心远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距离他们只有几步之遥的灌木丛。 池骏侧耳细听,恍然问:“我只听到了风声。” 何心远却没他那么轻松。 常年与动物打交道,让何心远练出了一种近似于动物的第六感,再加上绝大多数来看病的宠物都怕打针,所以他最熟悉的感情,莫过于它们身上对自己的惧怕、紧张、与抵抗心理。 根据宠物性格不同,这份抵抗心理有可能演变为逃避,但更有可能演变成攻击。 哪个宠物医生没被狗咬过、猫抓过?动物有着比人类更迅猛的动作和更锋利的牙齿,何心远的胳臂向来是新伤叠旧伤,往往是那个刚好,这个又破。 然而现在,他可以百分之百的肯定,就在那片灌木丛中,有一只虎视眈眈的动物在暗中窥伺着他们。 那应该是一只狗。 何心远虽然没有看到它的身影,但能对人类产生巨大威胁的,便只有流浪狗了。 现在的他仿佛置身于狩猎者的猎程范围之内,稍有不慎就很有可能被它袭击。 ——何心远确信它是要袭击他们的,即使他们有两个人,而且是体格相对健壮的男性,但那只狗散发出来的敌意是确确实实的。 它发现何心远注意到它了。 狗开始低声的示威,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它的嘴向两边翻开,露出了满嘴宛如利刃一般的尖牙。 它慢慢的,一步一步的,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先是长长的鼻子,再是机警而通红的双眼,瘦到肋骨嶙峋的肚子,以及蜷缩在腹部下的左后腿。 这只狗仅用三条腿站着,却威风八面。它的尾巴直直的向着天际,没有摇摆,代表着它现在极为警惕并且充满进攻性。 这是一条体型巨大的狗,仅比狼狗小一点点,它的脸有罗威纳犬的影子,身上却是斑驳且干枯的棕黑色长毛,同时它有着狼犬才有的扫把一样的尾巴。 毋庸置疑,即使这只狗瘦到脱型,它的攻击力也是非常惊人的。 最奇怪的是,这只狗身上有着令人作呕的血腥臭味,不是那种新鲜的,而是已经腐烂发酵的味道。 何心远不知它为何对他们如此仇视。他只知道自己绝对不能移开视线,因为这只狗也在审视他俩。 “我认识这只狗。”池骏脸色凝重的开口,“当时攻击d的就是这只,它应该是饿了,我一会儿把食物往远了扔,你赶快往反方向跑。” 何心远动了动嘴皮,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池骏,它可能有狂犬病。” 狂犬病临床表现有暴躁易怒、攻击人畜、恐水等等,如果被感染了狂犬病的病犬咬到,危险性是非常高的。 “我在医院有打狂犬疫苗和蛋白,一会儿我负责扔,你先跑。”他说。 可池骏怎么能够同意让何心远担风险,他先斩后奏,直接把手里还散发着香气的晚餐砸向了一旁,同时攥紧何心远的手,拽着他飞快的向着远处跑去! 谢天谢地,那只狗确实被池骏扔食物的动作吸引到了,它急速扑到装着食物的塑料袋前,用牙齿撕开包装盒,不顾食物沾上的石子沙粒,头也不抬的大口大口的用力嚼着。 滚烫的热粥撒了一地,它贪婪而卑微的伸出舌头舔食着,很快的,地上只剩下螃蟹和贝类的外壳。 这只狗饿惨了。想来它过了好一段颠沛流离的生活,严寒来袭,抓狗大队一直在寻找着它的踪迹。它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忍着身体的疼痛去垃圾桶翻找腐烂发毛的饭菜,它已经须有没有吃到这样的美味了。 一只大型犬的进食速度是非常快的,满满一地的东西,它只用了几十秒就吃干净了,甚至它还叼起螃蟹壳,三两下就嚼碎吞进了肚子。 空旷的街道上,何心远被池骏拽着狂奔,他除了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喘息声外,只剩下从他们身后传来的,犬牙与骨头摩擦的刺耳脆响。 遗憾的是,缺乏锻炼的何心远开始喘不上来气了,他的双腿像是灌铅了一样,机械的向前迈着。池骏费力的拉着他,在察觉到他渐渐丧失力气后,池骏回过头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与此同时,那只危险的狗已经吃干净了它面前所有的东西。 何心远觉得他们已经跑了很久了,其实他们只跑了一分多钟而已,不过因为全程都在冲刺,所以他肺部的空气渐渐不够用了。 狗追了上来,虽然它现在只有三条腿在支撑着它,但速度依旧比人的速度快很多,它已经习惯了三条腿的生活,它不习惯的,是面前这些走来走去的人。 很快,或者说非常快的,野狗追了上来。 何心远可以清楚的听到它跑动的声音,甚至能够听到它嘴里的口水落到地上的动静。 终于距离缩小到一米以内了。它怒吠一声,目露凶光,猛的跃起,向着何心远的方向扑去。就在爪子即将触碰到他领子的那一刻,池骏反应迅速拽住何心远,抱着他就地一滚,滚出去三米,后背同时撞向了路旁的松柏。 扑了个空的大狗落地后很艰难的用三条腿扭转了方向,他没有泄气,甚至不需要休息,就再次向着跌倒在路旁的两人冲来。 池骏把何心远推到树后,一人迎向了发疯的野狗。 这绝对是池骏见过的最凶残的狗了,他平时在路上见到的宠物犬,即使脾气再坏也不会对人利齿相向,但这只狗仿佛与他有深仇大恨一般,呲着尖利的牙齿,露出了腥红的牙龈。 池骏赤手空拳,哪里对付的了这么大又这么疯狂的狗,一时不察,他羽绒服的袖口就被叼住,狗不假思索的直接甩头,手臂上的布料被完整撕扯下来,里面填充的羽绒纷纷飒飒扬了一地,甚至随着他前躲后跑的动作,飘的满天都是。 池骏心惊胆战,刚刚是运气好被他咬到了胳臂上的衣服,如果运气不好,被撕烂的就是他的手臂! 想到这里,他顿觉毛骨悚然:“心远,你快跑!这里有我!” 何心远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急到满脸泪痕,他看着池骏独自一人面对险情,几次想上去帮忙,可硬是找不到一个可以加入战局的时机。 狗的反应能力在人类之上,更别提一只被仇恨趋势的狗了。 它每次扑咬都令人防不胜防,那双尖利的牙齿一次次在池骏的衣服上划出伤口。 池骏灵机一动,拽下腰上的皮带,把皮带尾系在手里缠了两圈,然后他抡起胳臂在空中兜出巨响,妄图用这个简易武器正面硬扛。金属制的皮带扣砸在身上奇疼无比,狗没躲开,生生挨下一击,它哀号一声,吠叫在路上回响。 何心远抓住这个宝贵的时间,咬牙奔离了现场,不过他可不是为了逃难,而是为了去般救兵。 他们刚刚一路走走跑跑,已经越来越接近池骏所住的那个校区。刚刚何心远看到拐角处有霓虹灯的颜色,想必会有值夜的门卫等在那里 终于,在野狗完全扯烂池骏手里的皮带前,何心远终于带着小区的保安匆匆赶到。 池骏身上挂了彩,他一边眼皮被划伤了,汩汩的血流了满脸。而最惊险的是,他双手扯紧皮带挡在胸前,在狗扑来的一刹那,把皮带塞进了野狗那大张的嘴巴里! 保安队长认识这只狗,惊叫:“这不是抓捕队最近在抓的那只伤人的土狗吗!” 一边说着,他招呼下属一同打开警棍的电机按钮,从后面包抄,在狗还在和池骏纠缠时,两只橡皮电棍呲呲响着,同时电向了大狗的身体! 它轰然倒下,无力的侧摔在地。虽然它已经丧失了对身体的掌控能力,但是它依旧清醒。 就是在这时,何心远才能够细看它自始至终蜷缩起来的左后腿。 他垂下眼眸,感觉每一次呼吸都有冰渣落下。 只见,一只炭黑色的箭杆穿透了它的大腿根部。 是的,又是一支他妈的该死的弩箭。 箭杆的尾端已经被它自己咬断了,然而锋利的箭头只被它折弯了一点点,那箭头刚好抵住它最柔软的小腹,它每迈出一步,那箭尖都在它的生殖器上划出一道利口,现在那里已经被完全划烂了,它几乎失禁,淅淅沥沥的尿液不受控制的从那里淌出来。 很难想象,它是怎么在这么大的痛苦中保持敏捷的速度,又是带着怎样的决心追逐两个陌生人。 而被箭射穿的地方伤口已经重度腐烂,周围还有结痂又被它自己蹭开的痕迹。一股恶心的腐臭味从伤口处传来,它就像是一具能够行走的活尸,唯独双眼还染着仇恨的光。 何心远低声道:“这伤口至少有三个月了。” 原来它并没有狂犬病,它也没有疯。 它只是恨着所有人类而已。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安慰 池骏脱力的坐在地上,被皮带紧紧缠着的右手被勒的发紫。 他眼皮上的伤口还在流着血,他费力的抬起左手想要擦一下,结果却发现中指居然有近半指甲被撕裂了。 他恍惚的回忆起来,刚才在与野狗搏斗时,确实手指险之又险的从它的犬牙旁划过,估计是那个时候被拽掉了指甲,又被撕下了一小块指腹肉。 除此之外,他整个人都狼狈不堪,羽绒服被撕的一道一道,身上净是白花花的羽绒和混杂在里面的棕黑色狗毛。 何心远匆匆跑到他面前,刚巧他外衣的口袋里有半卷绷带,他鼓起腮帮子飞快的吹干净池骏伤口上的脏土,用绷带暂时制住了血。 明明他在工作中见过无数更为严重的外伤,但面对池骏身上的小伤口时,他却意外的胆怯了。 池骏看着他颤抖着双手为自己包扎,想要逗他笑。 “心远,你觉没觉得咱们每次出来都会碰到和动物有关的意外?下次约会咱们不如直接约在动物园,说不定能引起动物大呢。” 只可惜他因为疲惫,说话断断续续,一个包袱抖出来,落地的声音听着像是棒槌。 何心远还在低头帮他整理着绷带,可惜现在缺少止血的药,源源不断的血液从他的指尖涌出,没一会儿就把一层层的绷带染红了。 十指连心,但池骏不敢叫痛。 池骏说:“你怎么不笑,这个笑话我是不是说的太烂了。” 何心远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眼睛里盛满了水,雾蒙蒙的。 忽然间,何心远靠过去搂住了他。 何心远抱的是那样的紧,池骏觉得自己肺里的空气都被他挤干净了,可同时,心里被填的满满的。 小区的保安给负责追捕流浪动物的城管队打了电话,通知他们那只伤了孕妇的狗已经被电晕了。毕竟是上过报纸的事情,城管队的两名队员迅速赶到,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捕网、束缚带和冰冷的铁笼。 大晚上被从被窝里叫出来的感觉很不好,两名城管脸色阴沉。他们绕过地上已经昏迷的野狗,走到受伤的池骏面前,问他:“我们送您去医院吧。” 虽然语气不太好,但很尽职尽责。 池骏说不用了,现在血逐渐止住了,他自己会去旁边的医院缝合包扎。 城管点点头,压低了帽檐:“那您尽快去吧,我们要忙了。” 他们一个人兜起捕网套住那只已经丧失了所有行动能力的野狗,另一人拿着束缚带绑住了它的四肢,又在它长长的嘴巴上绕了几圈,确保它不能再张嘴咬人。 他们自然也见到了它后腿上的,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愤愤不平:“这都是第几只了?这种心理变态的人出门要被车撞死的!” 年纪大的那位没说话,他拖着狗脖子上的锁套,沉默的把它搬上了车。 眼前发生的一切,令何心远于心难忍。 虽然刚刚才被这条狗攻击过,但何心远忽然原谅了它的暴虐。 它确实伤害了人类,可在此之前,人类伤害了它。 池骏拍拍他的肩膀,说:“你要想帮它的话就去吧。” “可是你” “我没事,我不会和一只狗计较的。” 何心远追了上去。 “它腿上有伤,我是那边认真宠物医院的员工,我们可以免费帮它做手术。”何心远怕两名城管不信,还掏出兜里的工作证给他们看。 他急切的说,“我们有做过这类手术的经验,很成功,如果及时治疗的话它的腿有可能复健” “手术?它不需要手术。”年轻的城管遗憾的摇头,“根据规定,有过多次伤人前科的流浪狗必须交由我们处理。” 他怕何心远听不懂,特地咬重了“处理”二字。 何心远忙说:“如果它不是流浪狗呢?我可以收养它!” 这次是年纪大的城管开口了:“您是兽医,应该比我们清楚,这种大型流浪犬是很难纠正它们的行为的。您心善,您觉得它可怜,想对它的生命负责,可是它伤过的人和动物,您能对他们的生命负责吗?” 何心远词穷。 这个道理他一直都懂,他虽热爱动物,却不盲目。 他嘴唇微动,轻声问:“那到时候能让我送它走吗?” “谢谢您的热心,可我们有官方兽医协助我们的工作。” 因为记忆力下降的原因,何心远一直都是靠记日记来记录生活中的事情。刚开始他是事无巨细什么都记,等到工作了,见到的事遇到的人多了,他便给自己提了个要求,那就是永远不记录让他感到难过的事情。 他希望他每次翻开日记,曾经的故事时,看到的都是温暖而可爱的事情。 可他是人,又不是定期释放空间的电脑回收站(而且就算是回收站也删不干净啊),某些悲伤的事情因为印象太过深刻,依旧会留在他的记忆里。 就像现在,虽然距离被野狗袭击的晚上过去了好几天,可何心远仍然被那件事影响着,甚至晚上做梦时也会被模模糊糊的影像吓醒。在梦中,他先是被疯狂的野狗追逐,然后突然间会有一只巨大的弩箭穿透它的身体,把它残忍的钉在墙上。 这件事何心远没有告诉池骏,一方面是不想让他为自己忧心,一方面是知道池骏恐怕无法全面理解他的想法。然而他辗转反侧的时候却瞒不过和他晚上同睡一间屋的弟弟。 赵悠悠急的不得了,他觉得自己嘴笨开导不好何心远,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对他好,每天光早餐就准备三套,可何心远吃的恍恍惚惚,甚至拿三明治去沾馄饨醋。 这天中午休息的时候,任真把何心远叫到了自己办公室里。 “心远,你坐。”任真为他倒了一杯水,关切的开口,“别怪师兄多事啊,但是早上悠悠来找我,说你最近状态不对,想让我陪你聊聊,看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何心远有些不好意思:“啊,我以为悠悠不知道呢,没想到连他都瞒不过。” 任真笑道:“其实他最关心你了,估计你晚上睡觉的时候翻了几次身他都知道。”他推了推眼镜,严肃的问,“你最近遇到什么事情了?是不是你养父母又给你打电话了?怎么,他们还没放弃这套房子?” 当初何心远大病后,和实习公司的官司拉锯了近一年,最后公司赔偿了一笔不小的数额。何心远的养父母立即跳出来吐苦水,说自己含辛茹苦把他养大有多不容易,现在他们老了不图享受,只盼望何心远能够用这笔钱买套房子,写在他们的亲生女儿名下。 后来何心远离开家乡在b市付了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但却没有写小妹妹的名。他把赔偿的钱分了一半给父母,当做报答他们人生前二十二年的养育之恩,本来此事已了,但最近几年b市房价飞涨,他父母觉得这笔买卖亏了,一直电话轰炸他让他拿着房产证回家。 何心远心灰意懒,干脆带着赵悠悠的身份证去了趟房管局,把弟弟的名字添上了。 这事直到现在赵悠悠也不知道,那傻小子还以为自己是借宿哥哥家呢。 何心远摇摇头:“不是,自从年初吵了一架后,他们再没找过我了。” “那你最近心神不宁的,是因为什么事?” 在何心远心中,任真比自己要成熟太多,他医术高,医德优,对于宠物与人的关系比自己看的更透彻。他一直希望自己能成为像任真那样的宠物医生,永远能把同情与理智分割的清清楚楚。 只可惜现在的他,依旧是心软有余,冷静不足。 何心远深吸一口气,把那只野狗的事情完完整整的告诉了任真。 在听到野狗腿上也有弩箭的痕迹时,任真的眼里也出现了浓浓的愤怒。 当说到昏迷的野狗被装上笼子里带走后,何心远声音哽咽,他揉了揉鼻子,说:“我知道它们的处理方法是挑不出错的。可一想到它伤人的原因是因为被人伤害过,我就觉得非常难受为什么这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动物的痛苦之上?我很想帮帮它,可是我无能为力。” 任真:“我也很心疼它的遭遇。但是心远你要知道,你现在把它的性命背在自己身上是没必要的,该为这一切负责的人不是你,而是那个射出的混蛋。” “其实道理我明白,但总觉得自己如果在它刚受伤的时候就能遇到它,帮助它,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呢?” 任真摇摇头:“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就不要去想。身为兽医,咱们能做的只是竭尽所能帮助动物,而不代表要为他们过去如何受伤、未来如何养伤担忧。能做的就去做,不能做的,就不要让自己徒增烦恼。兽医和宠物相遇的时候永远是短暂的,你已经在短暂的相遇里想尽办法帮它了。” 他又说:“心远,有同情心是好事,但当同情心成为了你人生的负担,就没必要了。” 何心远沉默了很久,他也在思考着任真的话。 过了足有几分钟,何心远才开口:“谢谢师兄。” 他内心的诸多感慨,诸多无奈,诸多悲伤,最终化为了这四个字。 任真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些冷酷?其实我也经历过你现在的这个阶段。我从不忍见证动物的死亡,可是在宠物医院离世的动物,又有哪只是寿终就寝的呢? “从医以来,我主持过多次安乐死,也曾有重症动物熬不下来死在了我的手术台上。刚开始我也像你一样,会哭,会害怕,会对自己的能力感到绝望后来我才逐渐明白,即使我已经尽了全力,挽留不下来的生命终究还是会走的。 “身为兽医,我爱着每一只动物,但我想,没有动物会爱着穿白大褂的我吧。” 几年前,任真皈依了佛教,他工作忙无暇诵经,一篇往生咒背的磕磕绊绊。他从不和人谈论自己的信仰,只是在脖子上挂着一条红绳,上面挂着一尊玉雕的小菩萨。 他自嘲信得不是那么坚定,虽然茹素,但是蛋奶吃,标着猪骨浓汤熬制的方便面也吃。有一次他连续做了八个小时的手术,前台小杨给他递了一个肉松面包,他没说什么也吃干净了。 他只是尽量少吃一点,尽量多努力一点,尽量让它们在前世今生更快乐一点。 这些事他没和任何人说过,毕竟有些决定无需倾诉,自在心中。 任真的语言并不煽情,但何心远因为他的话落泪了。 何心远是个很容易共情的人,他会为每一只受伤的动物垂泪,并把它们的遗憾归结到自己身上。这个品质让他走上了成为兽医的道路,但同时让他缺乏冷静。 这不是缺点,反而是让人喜欢的闪光点。 可能在他正式从医的几年后,才能够平静的面对生死吧。 任真给他递纸巾:“好了别哭了,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批评你了呢。” 面前的青年眼眶红彤彤的,鼻尖也红的像是小孩子一样,他尴尬又羞怯的看向任真,像是在希望师兄不要再揶揄自己了。 那泪朦朦的眼神一时间让任真有些恍惚,他慢慢靠了过去,手臂不由得搭在了何心远的肩膀上。 何心远对他全无戒心,还自顾自的忙着擦眼泪。当他注意到任真离得有些过近时,他才疑惑出声:“师兄?” 任真浑身一僵,转而笑道:“看你哭的伤心,要不要抱抱?” “不要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太丢脸啦。” 任真自以为自己的一时失神没被发现,可他并没发现,在留着一道缝隙的办公室门外,赵悠悠瞪大双眼,目睹了这一切。 原本赵悠悠只是担心哥哥,想知道哥哥是为什么所困扰,在厚着脸皮来偷听的,哪想到居然看到了这一幕! 他下意识的捂住自己差点从嘴巴里跳出来的心脏,快步离开了任真的办公室。 ——天啊,院长居然喜欢哥哥,还差点亲了哥哥! 这事到底要不要提醒池骏呢?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生日(上) 经过任真的开导,何心远放下了心中的烦忧,重新恢复了精神。他白天认真工作,晚上努力背书,这期间还和池骏出去吃(e)饭()了两次。原本池骏还在担心他走不出那天的阴影,现在见他把那件沉甸甸的事情从肩膀上卸下了,自然为他开心。 何心远还以为自己把情绪隐藏的很好,当他得知池骏早就看出他的不对劲时,羞惭的抬不起头。 “池骏,对不起,我不应该把太多同情心放在一只伤了你的动物身上,忽略了你的感受。” 池骏揉揉他的头:“为什么要道歉啊,我喜欢的就是富有同情心的你啊。如果你对一只被人类虐待过的动物坐视不理的话,那我才会觉得不习惯呢。” 不熟悉何心远的人估计会误解他太过圣母,但在池骏眼中,感情细腻是对方性格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池骏对何心远的第一次追求起源于对外表的心动,而第二次的痴迷则是对内在的迷恋。 不管是爱着动物的何心远,还是爱着池骏的何心远,在他心中都是无可比拟的美好。 又过了几日,何心远的生日到了。 任真之前就提议过让同事们一起聚餐为他们兄弟俩庆祝,为此生日当天还让大家提前一个小时下班。 前台小杨在医院铁门上挂上紧急联系电话,这才放心的跟着大部队开开心心的往餐厅走。这次他们选了一家自助餐厅,她为了这顿饭饿了一整天,昨晚也只吃了一个包子充饥。她和赵悠悠一路走一路喊口号,说整个医院能不能吃回本就要看他们两个了。 他们到时,池骏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 本来何心远不好意思让他来,说要庆祝的话他可以单找时间陪池骏。但池骏脸皮多厚啊,在微信上狂轰乱炸,说自己是不是糟糠妻见不了人,去了给他丢脸。 何心远看他语气严肃,以为他是认真的,吓得赶快打电话跟他解释,说自己从来没觉得池骏见不了人,在他心里池骏又帅又体贴又懂他,浑身上下都是优点,就连晚上做梦时池骏都比别的出场人物要闪亮不少。 池骏在电话里喜不自禁:“所以你晚上做梦梦见过我?” 他本以为会把何心远逗到支支吾吾,谁想何心远很爽快的说:“是啊,难道你晚上做梦没梦到过我呀?” 一句自然的不能再自然的反问,让池骏当即哑火,只能捂住脸认栽。 所幸最终池骏得偿所愿,何心远耐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同意他加入到他们的聚餐中。 不过在包厢里除了池骏以外,还有一人,就是丁大东。 他们俩总往医院跑,又是让人难忘的抢眼帅气,所以在场的所有员工都对他们印象深刻。 任真看到丁大东后一愣:“丁先生?” 丁大东摆了摆手:“您几位叫我大丁或者大东都行,咱不算外人。” 之前丁大东为了帮赵悠悠出气,痛揍过在医院里口出秽语的小流氓,为此还进了趟派出所。当晚的值班医生称赞他讲义气,好好夸了他一番。 赵悠悠很随意的拉开丁大东旁边的椅子坐下了:“我在b市没什么朋友,要是叫师兄他们来的话那就人太多了,我就干脆叫了丁大东来。这家伙嘴叼,这家自助餐还是他推荐的呢” 丁大东接话:“其实也是给自己朋友拉生意,有我在,全单六折啊!需要单点的酒水饮料也是按进价给咱算!” 他这人有个特质,就是和谁都能打成一片,成天笑嘻嘻的,特别擅长活跃气氛。他才说了两句话,就把包厢里的气氛炒嗨了。 小杨长舒一口气说:“打折好、打折好,本来我还想这家自助餐这么贵,光靠我和赵悠悠两人吃回本有点悬,现在有你这个强力外挂,我担子轻多了。” 大家哄堂大笑,一时间气氛和乐融融。 这家自助餐主打烧烤,包厢里一条长条桌,等距离内嵌着三个烤盘。因为池骏和丁大东先进屋后选的是最靠门的两个相对的作为,兄弟俩落座时下意识的想挨着他们坐。 任真是院长,大家把最中间的主座让给了他。 任真和善的说:“今天主角不是我,是两位小寿星才对啊。来,悠悠,心远,你们到中间来坐吧。”说着,他主动往旁边挪了一位。 于是兄弟俩被大家推着坐到了主座上。 坐在池骏对面的丁大东在桌子下面踹了池骏一脚。 池骏:“???” 丁大东努努嘴,示意他搬到何心远旁边去。 池骏用眼神问丁大东那他怎么办。 丁大东挤眉弄眼的说:“那里就剩一个座位了,我这是牺牲自己,成全你俩,你快过去吧,别一会儿被人占了。” 待池骏坐过去以后,丁大东用手拎起一片生菜,沾上大酱,咔哧咔哧吃的痛快。他一边吃一边隐晦的向赵悠悠的方向看过去,刚巧看到任真为兄弟俩倒饮料。 这个任院长有点意思。 开饭前,大家先举杯祝何心远和赵悠悠生日快乐。何心远从没和这么多人一起庆祝过生日,开心的不得了,甚至还大胆喝了平常很少碰的白酒,虽然只有浅浅一个杯底,但一口闷下去还是让他从脖子红到耳朵。 大家见他这么快上头,赶忙让他吃些菜缓缓。 池骏一直忙着在他们面前的烤盘里烤东西,没一会儿就给何心远的碗里夹了不少的肉和菜。 香嫩的牛柳,肥厚的猪五花,鲜美的蛤蜊,还有清爽的青菜等等,一眼望过去,何心远的碗里简直堆成了山。 他们面前的烤盘空了,坐在他们对面的小杨举起了另一个盘子,问:“池骏,你吃海鲜吗?我在盘子里烤点虾和鱿鱼行吗?” 小杨这么问也是有原因的,他们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因为职业原因,或多或少会有一些忌口。比如骨科的方医生见不得骨头,比如外科的小护士不吃任何带血丝的肉,比如任真只吃素,再比如有着断子绝孙手的刘医生,连螃蟹都不吃,说是一想到蟹黄蟹膏是不可描述的部位他就觉得心里别扭。 池骏说:“没问题,我都能吃。” “谁说你都能吃了?”何心远飞快的打断他,“你狂犬疫苗的第三联还没打呢,你左手上的伤还没痊愈呢,忌辣忌酒忌海鲜,你把医嘱都忘了?” 池骏无奈讨饶:“我又不是天天吃,就今天吃一顿。” “一顿也不行。” “就吃一点。” “一点也不行。” “就吃一个一个总行了吧?”池骏委屈巴巴,“这是饭菜,又不是,不可能吃一口就让疫苗作废吧?” 何心远想想也是,再说今天自己过生日,大家都敞开了肚皮吃喝,就池骏一个人喝饮料、吃青菜,确实蛮可怜的。 “那只能吃一个哦。”何心远瞪大眼睛守着烤盘,待烤盘上的大虾完全变红了,他挑了一个最大的夹到了自己盘子里。 他主动请缨:“你手不好,这个我来帮你剥。” 估计刚才那杯酒真的让他有些醉了吧,脸颊红红的何心远不仅帮他把虾皮剥的干干净净,甚至直接用手捏着那只大虾沾好调味汁送到了池骏的嘴边,根本没让他动手。 池骏心里乐开了花,顺水推舟的从何心远的指尖叼过了鲜嫩的大虾。 不过毕竟何心远的同事们都在场,他不敢做的太明显,连嘴唇都没敢碰触到何心远手指。 然而醉酒的何心远可没顾忌这么多,他收回手后居然把指尖送到自己口中嘬了嘬,还煞有介事的点点头,自言自语的说:“唔,这调味汁真香。” 好在看到这暧昧一幕的人只有坐在他们对面的小杨,她眼睛盯着他们,手里捧着一碗白米饭,着魔似的往嘴里扒。 池骏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咳,那什么,小杨,你别光吃白米饭,你吃菜啊!” 小杨笑眯眯的说:“没事儿,你俩就挺下饭的了。” 他们吃了一阵子,服务员敲门送进来两碗面条。 服务员盈盈恭祝:“老板听说是丁先生的朋友过生日,特意让厨房做了两碗长寿面,祝两位生日快乐。” 丁大东赶忙站起来,接过那两大碗面,借花献佛的送到了赵悠悠和何心远面前。 赵悠悠痛心疾首的说:“好啊丁大东,你说你是不是故意让你朋友做了这么大一碗面,就为了占我的肚子,让我吃不下多少肉?” 丁大东嬉笑着逗他:“吃肉更重要,吃面的话你能吃多少吃多少,吃不了给我我很欢迎你把你一半的寿命和人生都交在我手里啊。” 任真严肃道:“悠悠,不要开这种玩笑。丁先生好心让厨房给你做的面条,你不能浪费,再说长寿面怎么能分给别人。” 虽然没有蛋糕只有面条,但大家还是起哄让兄弟俩对着面碗许愿。 丁大东还搞怪的夹来两只卤鸡爪,倒插在面碗正中,当做他们的生日蜡烛。 双胞胎相视一笑,在众人祝福的歌声中闭上双眼,微垂下头,默默在心中许下了心愿。 一愿亲友平安健康。 二愿感情顺遂幸福。 三愿 在第三个愿望上,这对默契的双胞胎却许了完全不同的两个愿望。 赵悠悠希望哥哥能在来年顺利通过执业兽医资格考试,成为一名他梦寐以求的兽医。 而何心远则希望这世上再无虐待动物的变态,他们加诸于动物身上的痛苦,终将报应在他们自己身上。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生日(中) 自助餐吃到后半,就连战斗力最强的小杨都塞不下去一口肉了。不过她说女生都有两个胃,第二个胃是用来装零食甜点的,所以她颠颠跑去冰激凌自助机那里又盛了好几球冰激凌,也不知她是真饱还是假饱。 池骏虽然没喝酒,但是喝了不少饮料,渐渐也觉得肚子鼓胀。他离席去洗手间放水,一分钟后,赵悠悠不露声色的起身走出包厢。 当赵悠悠在经过坐在门边的丁大东时,轻轻踹了他一脚。 还在和鸡腿奋斗的丁大东:??? 赵悠悠脚步没停,只微微侧头向他使了个眼色。 丁大东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放下到嘴边的美食,稀里糊涂的跟了上去。 池骏是在洗手间门口被赵悠悠堵住的,一同而来的还有一脸状况外的丁大东,他嘴边还带着油花,一看就是刚从饭桌上仓促离开。 池骏问赵悠悠:“你找我?” 赵悠悠没回答,低头在手机上敲敲打打。 池骏:??? 丁大东兜里的手机微信提示音响个不停。 微信的对话框里,赵悠悠的聊天内容蹦了出来。 悠悠:你问他,他对我哥是认真的吗? 丁大东拿着手机持续懵逼,先看看手机,再看看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悠悠,你是不会说话了吗?” 悠悠:会,但是我不想和抢走我哥的人说话[白眼] 丁大东可怜的问:“所以我是传声筒?” 悠悠:要不然你以为我今天真是叫你过来吃饭的啊[doge] 丁大东愤怒道:“祖宗,你真是我祖宗!” 悠悠:好啦,回头给你做按摩[微笑] “至少三次!” 悠悠:[成交][成交][成交][成交] 墙头草般的丁大东顿时喜笑颜开:“好嘞!” 被晾在一旁的池骏:“你俩打什么哑谜呢?” 丁大东咳嗽一声:“那什么,骏啊,悠悠想问问你,你对何心远爱有多深啊?” 赵悠悠顿时脸红了,不知是急的还是羞的,他根本不是这么问的啊。 池骏立即明白了现在的情况,他扶额叹气,虽然他早知道赵悠悠像只小狼狗一样,守在何心远身边,恋兄恋到没谱,但没想到会做出这么幼稚的行径。 “悠悠,你已经讨厌我到根本不想和我说话了吗?” 赵悠悠没回答,不过池骏也不需要他回答。 之前他和他势同水火,在何心远争夺战中永远是敌对的两方,后来池骏想通,意识到自己没必要和爱人的弟弟置气,因为他们的出发点完全是一样的。 他相信赵悠悠并不是真的厌恶他,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哥哥身旁多了一个爱人陪伴。 想了想,池骏郑重回答:“如果你要问我对心远有多爱的话,我打算这个春节带他回家见我父母,不知这个答案你满不满意。” 春节绝对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离家的游子倦鸟归巢,辛苦了一年的祖辈也终于有时间含饴弄孙,家家户户团聚一堂,欢度佳节。 池骏提出带何心远春节去自家见父母,是他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首先,何心远自病后和养父母的关系一直不好,几年都未回家,总是孤零零一个人过节;其次,赵悠悠春节要和师兄弟们一起回师门探望师傅,何心远不想打扰他们;三来,池骏很早就向家里出柜了,家人很盼望他能尽快稳定下来,找到终身的伴侣,何心远处处都好,池骏相信他的珍爱之人绝对会得到家人的疼爱。 他的话一出口,别说赵悠悠了,就连丁大东都有些意外。 赵悠悠哪里想到池骏一上来就放大招,搞得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摆脸色。 见他已经有些动摇,池骏乘胜追击,好言好语的解释:“悠悠,我希望你知道,我的本意从来不是从你身边把心远抢走。你们是双胞胎,自幼失散,心远的记忆力又不太好,你对他的紧张和关心我都能理解。因为我站在他身边时,也想竭尽可能的保护他。我们都关心他,爱着他,只是你以弟弟的身份去爱他,而我以恋人的身份去爱他而已。 心远不是那种心安理得拿着别人的爱意挥霍的人,他爱你,同时他也爱我,你大可放心,他对我的爱不会分走对你的爱,因为我们在他心中是一样的地位,咱们从来不是竞争关系。咱们未来会成为家人的。” 池骏本就才思敏捷,口才了得。只是他以前从没有和赵悠悠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现在两人面对面讨论,赵悠悠一身是刺,硬是被他三言两语抹平了,只是赵悠悠眼中仍然还带着一点警惕,池骏无奈之下也不打算想求,就让时间证明他的真心吧。 其实赵悠悠特地把池骏叫出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敲打一下池骏:如果他敢不珍惜哥哥的话,温和可亲的任真院长可会随时上位呢! 相比于几乎没什么交集的池骏,赵悠悠更熟悉任真一些,平时工作接触虽然不多,但任真又可靠、又成熟,而且非常关心他们兄弟两人,知根知底。 之前赵悠悠还有点疑惑,虽然何心远和任真都是同一个导师带出来的学生,但任真想帮助师弟的话,只要给师弟安排一个工作就好了,为什么会同意把师弟的弟弟也安排进医院呢?要知道那时候赵悠悠除了一身拳脚以外什么都不会,还是任真提议让他去学的宠物美容技术。 赵悠悠在发现任真对哥哥的暗恋之后,这个问题迎刃而解——其实院长是爱屋及乌,所以才对他多加照顾! 只可惜陪伴永远不是什么最长情的告白,院长啊院长,你憋在心里不说,谁知道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相思药啊。 赵悠悠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把那天看到的事情说给池骏听,但考虑了几秒后,他放弃了。把院长的暗恋心思捅出去实在不合适,而且池骏看来是真心爱哥哥的,他在这时候说出煞风景的话,感觉就像是挑拨离间一样。 他相信院长的人品,任真品德高尚,绝对不会当第三者插足的。 这么想着,赵悠悠把担忧放回了肚子。 池骏见赵悠悠软化下来,知道他已经想通了。他很想拍拍他的肩膀以示亲昵,但对着和何心远一模一样的一张脸,总觉得不管做什么肢体接触都是在故意占便宜。 “那我先走了啊!”池骏指指包厢,“心远还等着我给他送冰激凌呢。” 赵悠悠摆手,像是轰苍蝇一样把他轰走了。 待池骏退场,传声筒丁大东巴巴的凑上来,同赵悠悠说话。 “悠悠,虽然你对我用完就丢,但我还是想对你说” “说什么?” “生日快乐”丁大东魔术一般的变出来两张纸质门票,在赵悠悠眼前上下晃动。 头顶的走廊灯打在他手上反光的亮面门票上,衬得门票正中间几个字闪闪发亮、熠熠生辉、金光四射、光芒万丈。 ——那两张票,居然是即小众又热门、即娱乐又血腥的职业摔跤比赛跨年表演赛的门票!!!!! 请人出(e)门()自然要投其所好。丁大东以前也没看过摔跤,和人约会多是花前月下的浪漫地点,唯独有一次他约到某文弱小男生,对方非拉着他去看国安比赛,一场足球比赛下来,丁大东从小男生身上获取了闻所未闻的脏话知识,吓得他回家就分手了。 这次请赵悠悠看摔跤,他也是做好了百分之一千的心理准备,这才下定决心买票的。 果不其然,他这个礼物刚一拿出来,就引得赵悠悠惊呼不止,兴奋的直跺脚。赵悠悠伸出手想去拿门票,又在碰到的前一秒收回手,唯恐自己在做梦。 “这这”他开心坏了,向来伶牙俐齿的他居然一时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一直是这幅脾气,从来不会掩藏。生气就是真生气,高兴就是真高兴。 丁大东看过他生气、看过他难过,还是头一次见到他开心到差点飞起来的模样。 赵悠悠自幼习武,别人放松选择去看电影、逛街,而他的放松就是去打木人桩。虽然现在他已经从武馆离开了,但骨子里对武的热爱丝毫没有减少。他已经在安稳平静的宠物医院里待太久了,急需要一场真男人之间的对决来唤醒他的内在。能有幸去职业摔跤比赛的现场看一场精彩的摔跤,他感觉他沉静已久的武者血脉都在沸腾。 他小心的接过门票,翻来覆去的看,甚至夸张的举起门票盖在了嘴唇上,足足亲了好几口。可当他看到门票上镭射印刷的vp字母后,他脸上的笑意忽然黯淡了。他的指腹在字母上爱惜的摸了好几下,一脸艰难的把门票还给了丁大东。 “怎么了?”丁大东不解。 “还是算了”赵悠悠不舍的瞥了一眼门票,又强迫自己扭过头,“vp门票现在一张炒的比我一个月工资都高,你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还不起的。你赶快把它卖了吧,应该还能赚些差价。” 丁大东生怕弄巧成拙,忙说:“不用你还,真不用你还!咱们是朋友,朋友之间请客还谈什么还?” 他说的轻松,但这又不是请一顿饭、请一场电影,这笔钱对于日进斗金的大作家丁大东完全不值一提,但对于给一只松狮犬洗澡吹干做造型只能赚七十块钱提成的赵悠悠来说,实在是太沉重了。 赵悠悠说不心动那是撒谎。但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和消费观念,让他无法坦然接受别人送他价值如此高昂的礼物。偏偏这个礼物实在太合他的心意了,他心里清楚,不管他接受不接受,最终他都会心慌意乱好几天。 丁大东灵机一动,鼓吹道:“要不这样吧悠悠。我记得你拿过国家一级运动员的证书,而且有好几个武术比赛冠军对吧?” “对啊。” “你看啊,我天天在电脑前呆着码字,全身上下这儿也僵硬、那儿也迟钝,颈椎病、腰椎病、腱鞘炎全都逃不过医生跟我说我需要定时锻炼,改善体质。我之前去我们楼下的健身房问了一下,私教课三百一节,我试上了一节,感觉教练水平挺一般的。”套路最多的狡猾猎人找准时机,果断抛出了他的诱饵,“这钱我还不如拿来请你教我,门票钱折成课时怎么样?咱们双赢,你也不用觉得欠我礼物了!” 这提议还真的很可行。 俱丁大东调查所知,赵悠悠离开少林寺后,随哥哥一起到了b市。他的师兄在市郊开了一家武馆,他便去那里上班。他当时在武馆收学生教简单的防身术,不需要多少基础,小班授课一节一百,一般有八个学生。 而且赵悠悠当时教的可是一帮哭哭啼啼的小萝卜头,丁大东可不认为自己这个成年人会比他们差。再说这票价这么贵,他一周上两节课,足够他们见好几个月了这样一来,丁大东也不需要每周费尽心机的编理由哄赵悠悠出门了。 果然,赵悠悠在门票的诱惑下,觉得这个买卖并不吃亏,很爽快的同意了丁大东的等价交换。 他们两人相视一笑,都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生日(下) 赵悠悠小心把门票装进了钱包,又把钱包装进了外衣的内侧隐兜里,他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胸口,很满意的说:“这样就不怕丢了!” 他的表情实在太可爱,丁大东垂涎三尺,狼尾巴差点露出来了。 他正要接话,忽然一道男声打断了他们。 “悠悠,丁先生,我还说你们怎么半天没有回包厢,原来是在这里聊天。” 丁大东转头一看,突然插话的人居然是任真。 任真笑问:“有什么悄悄话非要在男厕所门口说?” 刚刚池骏从厕所出来后就被丁大东他们堵在这里了,俩人和老母鸡抱窝一样半天没挪窝,窘态刚好被任真瞧见。 赵悠悠怪不好意思的傻笑两声,正要溜回包厢,又被任真拦下了。 “悠悠先别走,我有事情想跟你说。”任真语气平静,仿若不经意的瞥了丁大东一眼。 赵悠悠浑然未觉有什么古怪,停下步子很坦然的回望:“什么事啊?” 任真:“去那边吧,总堵在厕所门口也不好。” 说着,他率先往楼梯口的僻静角落走去。 他三言两语间就把赵悠悠领走了,被留在原地的丁大东也没跟上去凑热闹。丁大东若有所思的盯着他的背影,轻笑一声,转身回了包厢。 “院长,什么事啊?”两人走了几步,赵悠悠就藏不住话的问出了口。 任真停步站在拐角的阴影里,刚好有一束装饰小灯从侧面打过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显得他宛如雕塑般端正、沉静。 任真低下头在兜里掏了一阵,居然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小礼盒,上面还打了个深蓝色的蝴蝶结,看着还蛮精致的。 “这是?”赵悠悠不解的问。 “拆开看看。” 赵悠悠没推辞,拉开丝带看向了盒子中。 雅致漂亮的小礼盒里,静静的躺着一个呃,毛线口罩? 赵悠悠心中瞬间飞过无数问号。 任真说:“你每天早晚都要锻炼,现在天冷,我估计手套、帽子你都有了,就给你织了一个口罩。” “这是院长亲手织的?!好厉害!!”原本赵悠悠还觉得这礼物莫名其妙,但一听说是任真亲手做的,那意义可不一样了。任真在他心里绝对是十项全能,人品好,学识丰富,会看病会开刀现在还会织口罩了! “其实也不难,我那天刚好看了一个视频,想练练手不知你喜不喜欢灰色?” “喜欢,喜欢。”赵悠悠惊喜的拿出口罩左看右看,越看越佩服。“我哥哥的口罩是什么颜色的?他喜欢黄色,其实蓝色也好,棕色也不错!” 赵悠悠像只小蜜蜂一样嗡嗡嗡了好久,过了半天才发现任真安静了很久了。 “呃”赵悠悠缩了缩脖子,以为自己说错我了。“院长你是只买了一种毛线吗?其实灰色也挺好,回头我做个标记,我们俩就不会拿错了。” 任真沉默的看着面前的大男孩,过了许久,才云淡风轻的解释:“没有。我暂时只做了一个,毛线不够了。我想你应该更需要,这个就先送你了。” “那还是算了要不这个先给哥哥吧,我的不着急。”赵悠悠很懂事的打算效仿孔融,“毕竟今天是哥哥的生日,他没收到院长的礼物,我却收到了,这不合适呀。” “有什么不合适,今天是他的生日,也是你的生日啊。” “呃那么多同事给我们热心庆祝,我没好意思扫大家的兴。”赵悠悠挠了挠脖子,尴尬的说,“今天不是我生日其实,其实我们兄弟俩的具体出生日到底是哪天谁都不知道,哥哥的生日是他的被领养日,我的身份证上写的是我被送到福利院的那天” 赵悠悠越说声音越小,奇怪,任院长不是喜欢哥哥吗,怎么连这种事都不调查清楚,明明他们兄弟俩的身份证复印件在入职的时候就交了啊,翻翻档案就能看到了。他们兄弟俩的生日正好差半年,何心远在冬至,而他在夏至。 “我和哥哥昨天商量了一下,这次干脆将错就错了,等到我的生日我们两个私下过就好,就不让大家再费心一次了。不过院长是院长,大家是大家,大家可以误会,但是院长你是不一样的,我们肯定要解释清楚。毕竟一直以来,你都特别照顾我们兄弟俩,这份恩情我们真不知该怎么偿还。” “不用偿还。”任真很佩服自己直到这时还能把温文尔雅的面具挂在脸上,还能强迫自己继续笑出来,“你们兄弟俩感情这么好,真是令人羡慕啊。” 任真回到包厢时,脸上还有水迹,同事问起,他说是喝酒有些上头,去洗了把脸清醒清醒。 小杨惊讶的停下补妆的手:“上头?院长您才喝了一杯啤酒啊?现在就上头了,待会儿咱们唱歌您不会直接睡过去吧?” “怎么,一会儿还安排了去唱歌?” “是啊是啊,要不我在这儿补妆呢。池骏和丁大东说请大家唱歌,而且咱们多久没团建了,这次您说什么都逃不过去了,绝对不能像上次那样只坐在角落里玩筛子!” 任真转向池骏,有些为难:“这这太不好意思了,您二位是医院的顾客,让你们请我们唱歌真是” 池骏把太极推了回去:“任院长您可别这么说。这顿饭还是我和大东腆着脸过来蹭的呢!今天是他们兄弟俩的生日,现在咱们哪儿用分什么医生啊顾客啊,咱们不都是心远和悠悠的朋友吗!” 丁大东不知何时窜到了赵悠悠身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眯眯的说:“是啊,都是朋友,就不要分那么清楚了,任院长,咱们以后见面的机会非常多。” 就在任真无奈只能应下的时候,原本正在用手机前置摄像头当镜子、正小心翼翼涂着睫毛膏的小杨,手机突然铃声大作。 这一下完全打断了她的化妆步调,好好的睫毛涂成了苍蝇腿。 “谁啊,这大晚上打电话烦死了。”小杨气闷的说,“还是个不认识的电话号码!” 就在她打算把电话按掉的时候,任真放在桌上的电话也响了起来。 不止是她,也不止是他,在座的方医生、刘医生、肖医生的电话,都在同一时间响个不停。 众人面面相觑,刹那间,一阵恐怖的沉默弥漫在包厢之中。 就连刚刚还在说笑的丁大东和池骏都察觉出了诡异的气氛,不敢出声打扰。 下一秒,所有人同时接起了电话,宠物的哀叫、主人们的哭泣,刹那间通过电话听筒回响在包厢之中。 任真简单几句话询问了病宠的情况后,迅速下了指令。 “现在咱们立即往医院赶!好久没出现的弓弩变态又犯案了,现在至少有三只狗一只猫被射伤了!现在主人们都在带着伤宠往医院赶,咱们也要赶快回去做准备!” 庆幸众人在吃自助餐时为了留着肚子基本都没喝酒,回去的路上风一吹,原本的酒意也就散干净了。 众人急急忙忙的穿好衣服就下了楼,连结账的事情都只能留给池骏。 何心远十分愧疚,但时间不等人,只能趁着大家不注意在池骏脸上落下一吻。 说是吻,他的力度却重的像是烙印一般。 池骏察觉出何心远全身都在抖,赶忙在何心远抽身离开前握住了他的手。 “别急,”他安慰,“那家伙会得到报应的。” 何心远重重点头,藏住了眼角的泪光。 在回医院的路上,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无力说话,寂静与悲伤笼罩在所有人的身上。 小杨早就哭起来了,她一边哭一边骂,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心这么残忍的人,要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无辜的动物。这种人就是渣滓,就是败类,他走在路上一定会被食腐动物围攻,因为他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何心远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淌。 对于记忆稍纵即逝的他而言,恐怕这段时间的经历让他一生都无法忘怀。 因为他的心思都在接下来的手术上,所以并没有注意兜里的手机轻响。 屏幕点亮,一条短信跃然其上。 陌生号码:心远,祝你生日快乐。 这一晚,是个绝对的不眠夜。 任真宠物医院的三间手术室同时亮起了无影灯,被弩箭射伤的动物们接连被送进了手术室中。仍然沉浸在后怕中的宠物主人们在等候走廊里或坐或靠,脸上有愤怒更有悲伤。 他们彼此安慰,彼此鼓励,但遗憾的是,有一只金毛犬受的伤太严重了,弩箭直接从它的腋下飞入,刺破了它的肺,当它坚持到医院时,整个肺部都已经被阴影笼罩,它的口鼻血流不止,四肢抽搐,瞳孔放大。但即使到了这时,它仍然坚持抖了抖舌尖,想要舔舔主人垂落在地的手心。 任真尽了全力,但最终只能看着它的尾巴拍打地面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它甚至来不及被转移到手术室里,就在走廊上,就在所有人的泪水中,就在被血液浸透的金色长毛里,永远的被时间留下了。 到了后半夜,送来的动物越来越多。能在上半夜送来的都是有主人的宠物,而后面都是被环卫工人发现的流浪动物,有几只血都快流干了。根据伤口的时间估算,它们受伤甚至在宠物之前,只是它们的存在是那么微不足道,它们谨小慎微的活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这些生命悄无声息的来到这世上,却这样在痛苦中挣扎离开了。 刚开始,心软的何心远还会跟着落泪,可当他一间手术室、一间手术室的辗转时,眼泪便干涸了。 就连小杨和赵悠悠都加入了照顾动物的队伍中,他们帮着搬运受伤的动物、给轻伤的动物包扎、安抚所有惊惶不安的主人,还要忙着报警,配合民警们的取样工作。 他们来不及救治的宠物只能转院到其他宠物医院,可即使重担分出去不少,他们依旧一直忙到第二天下午,才惊险的让最后一只动物离开手术台。 因为血液不够用,获悉此事的热心宠友还带来了自己的宠物为受伤的猫狗捐血,就连之前被何心远做了绝育手术的小花和大黑也被拉来献血。 等到所有事情尘埃落定,负责手术的四位医生倒在休息室里,衣服都来不及脱,就囫囵睡着了。 几十个小时没睡,何心远也非常累,但他身体虽累,却怎么都难以入睡。 他的胸膛里像是装进了一个巨大的鼓槌,一直在重重的敲击着,让他无法安眠,只要一闭上眼,他就能看到失魂落魄的宠物主人和受伤的动物们。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掏出手机想要和池骏聊聊天。 可打开手机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生日祝福。 何心远翻了一下他和陌生号码的往来短信记录,发现对方之前就和自己说过话,语气熟稔,但自己问他是谁他却没有回答。 陌生号码:心远,祝你生日快乐。 对啊昨天是他生日 可是经过一晚上的忙碌,那个快乐又幸福的晚餐回忆像是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记忆已经一片模糊。 何心远:谢谢,昨天晚上很忙,现在才看到。 想了想,他又补上一句。 何心远:请问您是哪位?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这次回复的很快。 陌生号码:我是林风予。 原来是他。 何心远:谢谢,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你还记得我的生日。 林风予:昨天生日你是和池骏一起过的吧? 何心远:你认识池骏? 林风予:看来,你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何心远:什么? 林风予:大学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只是他不认识我罢了。不过大学的时候你俩呵呵。 何心远:你什么意思?话不要说一半。 林风予:我有很多关于你俩大学时候的事情想告诉你,很有意思,不听你会后悔的。 林风予:咱们当面说吧。 看着屏幕上的话,何心远觉得林风予的态度非常奇怪,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是曾经交往过的那个虽然有点霸道但不失体贴的男人了。 而且大学时候的自己,和池骏发生过什么事吗? 大学的记忆是他的“缺失重灾区”,几乎百分之八十的记忆都被空白填满,而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也笼罩着一层迷雾。每次想起,都让他有些在意。 他想了想,在输入框里打下一个字。 何心远:好。 第50章 第五十章报复(上) 林风予坐在咖啡厅里,面前摆着两杯醇香的咖啡。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走着,林风予完全无法把目光从挂钟上移开,他像是有强迫症一样盯着秒针的跃动,直至它跳过了最后一格,指向了他与何心远约好的时间。 分秒不差,咖啡厅大门上的电子迎客铃响了起来,随着机械女声的一句“欢迎光临”,一位长相精致的青年平静的走了进来。 数九寒天,他却只穿着一件长款的灰色薄呢大衣,配上卡其色的长裤和脖子上的红色围巾,这身要风度不要温度的打扮,让他看上去就像是爱逞强的二十出头的大学生一样。 不过与路上其他人冻得哆哆嗦嗦不同,他站的很直,像是一棵郁郁葱葱的翠柏,再加上他俊秀的面容,让领位的服务生都不免多关注了几眼。 见何心远来了,林风予难掩欣喜的从卡座上站了起来,他刚要挥手示意,然而跟在何心远身后钻进咖啡厅的男人,却让他猛地黑了脸。 “你怎么在这儿?”林风予怒气冲冲的问。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池骏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他看,注意力一直集中在身旁的何心远身上。室内外温差较大,他怕他热伤风,体贴的伸手忙何心远把脖子上的围巾摘下。 可能是顾忌咖啡馆毕竟是公众场合,何心远有些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下与池骏这么亲密,他下意识的往旁边躲闪,而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被林风予看在眼中,就成了“其实他们两人也是貌合神离”的证据。 池骏哪里知道林风予又在脑补些什么,对于这个顶替身份趁虚而入的骗子,池骏打心眼里不屑。“你找我男朋友谈事,难道我就应该在家坐着?” 那天晚上,何心远虽然答应了和林风予见面,但是越想越觉得对方的态度很奇怪,遮遮掩掩、神神秘秘,虽然对方声称有关于池骏的秘密要告诉他,但何心远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考虑之下,他决定把见面的事情告诉池骏。 池骏当时就炸了。 何心远不知道林风予是什么货色,池骏可清楚的很啊。他一方面欣喜于何心远更信任自己,主动把这件事拿过来和自己商量,一方面又十分警惕,担心林风予借此离间他们的关系。 池骏梳理了一下,隐约猜出了事情的真相:他大学和何心远交往时,就被林风予盯上了,待何心远失去记忆而自己又不在他身边时,林风予顶着前男友的名号趁虚而入。 这件事情一直是他和何心远之间的炸弹,随着感情加深,池骏明白再瞒下去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伤口越来越大。这段时间以来,池骏一直想找机会把自己对何心远的欺瞒解释清楚,之前明明有一次坦承的好机会,却被意外打断了。 经过一番抉择,池骏决定陪何心远来这里。如果林风予今天把关系捅破的话,那他就干脆顺势承认,何心远要打要骂他都心甘情愿,本来他就做错了事,理应受到惩罚。 “男朋友?”林风予对池骏讽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成前男友了。” 池骏刚想发火,他身旁的何心远却拦下了他,并且当着林风予的面,把自己的手塞到了池骏手掌里。池骏一愣,过了几秒才回握住身边人。 何心远冷淡的对林风予说:“池骏很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们关系很稳定,没有分手的打算。倒是你,都分开这么多年了,这次偶然遇到吃顿便饭可以,如果你想说什么废话就算了。我很忙,没时间听王八念经。” 池骏没忍住,用咳嗽声代替了呛笑。 林风予见他们俩一唱一和,跑到自己面前演伉俪情深,眼神里顿时带上了一股煞气。他今天是准备揭露池骏的真面目的,可现在何心远对池骏的信任,却远远超过自己的预想。 回忆起他们交往时的种种小事,林风予内心的不满喷薄而出。 何心远明明已经想不起来大学时的事情,但当自己顶着前男友的身份来到他身边时,却无法降低他的戒心!林风予努力许久,才能讨来牵手与拥抱,就连寥寥几次接吻都需要他强迫! 这么多年过去,池骏却再一次轻而易举的获得了他的信任这个混蛋既然都走了,为什么又要出现在何心远身边,又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林风予身为大学讲师,虽然是体育专业的,却经常被女学生夸奖气质儒雅、文质彬彬,可现在的他却丧失了平日里的潇洒气度,指着池骏的鼻子,气急败坏的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池骏,今天我找何心远是有重要事要说的,你要是不想我把你大学那点破事现在就抖落出来,就给我滚远点!” “有什么事当面说,我既然敢来,就是抱着把旧事说清楚的想法来的。我确实愧疚,但我的愧疚不是你拿来做戏的垫脚石,你不用故弄玄虚了!”池骏比他硬气很多。 即使没有林风予这次做戏,池骏也打算在新年前把事情说清楚,不想把遗憾带到明年。 然而池骏话音刚落,何心远开口了。 “池骏,你走吧,让我和林风予单独谈谈。”何心远语气很淡定。 “不行,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何心远挑起一边眉毛,眼睛里的精光一闪而过,“我不会有事的。” 池骏还想说什么,但架不住何心远的强硬要求,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他们。本来他想在找个远一点的角落坐下,但周末的下午咖啡厅内人满为患,无奈之下他只能出了咖啡厅,他不敢走远,干脆守在了大门外。可惜的是林风予特地选了一个最里面的座位,在圣诞树的遮挡下,只能隐约看到两人的身影。 咖啡厅内,林风予把香气四溢的咖啡推到了落座在他对面的何心远面前。 “心远,这是我特地为你点的黑咖啡,无糖无奶,你的最爱。”林风予殷勤的说。 何心远没有理他,叫来服务生,重新点了一份加双份奶的卡布奇诺。 林风予的脸色一下不好看了,隐隐有疯狂的样子,但他瞥了一眼放在身旁的公文包,又长舒气压住了心里的火,问:“这么多年没见,你口味都变了。” 其实哪里是他口味变了。他们兄弟俩生活中的苦吃得够多,哪还愿在口舌之欲上为难自己。当初何心远忙着背书、学习,想靠勤奋把脑中丢失的知识补回来,所以才会把黑咖啡当水喝。 林风予只看表面,自然也只记得表面。 服务生记下了何心远的点单,又向他推荐:“圣诞节要到了,我们这次有限时推出的圣诞节甜品,您要尝尝吗?” 何心远看着菜单上的几款精致漂亮的三角蛋糕,有些心动。想了想,他问:“林风予,你叫我出来喝咖啡,是你掏钱吧?”他最近手头紧,一杯咖啡的钱就够他们兄弟俩一天的伙食费了。 “是,你要点什么不用客气。” “那好。”何心远合上菜单,爽朗的对服务生说,“所有的三角蛋糕,一样来一块。”同时附送了一枚灿烂的笑容。 林风予:“” 何心远一连吃了七块蛋糕,从巧克力千层吃到榴莲芝士。他吃东西时并不是狼吞虎咽,而是在保证速度的同时也保证仪态漂亮。 林风予看的目不转睛,面前鲜活耀眼的青年与记忆中那个腼腆内向的男孩逐渐重合,让他心中一直沸腾的愈演愈烈。 “心远”他着魔似得伸出手,越过桌子,大胆的覆盖在了何心远的手背上。 正吃得开心的何心远身体一震,抬头时毫不掩饰脸上的不耐,手一抖,就把林风予的手甩掉了。 “有什么话直说,别动手动脚的。咱们现在已经没关系了,你要叙旧快点叙,干坐在那里看我吃东西很有意思?”何心远催促。 林风予这段时间每次去医院找他,都要被他这么毫不留情的骂一顿,刚开始他也会痛心,但渐渐的就麻木了。呵,他们交往时,何心远的心思就不在自己身上,难道他还能强求分手后还能得到多少好脸色吗? 他阴阴的笑了起来:“我叫你出来当然是有话要说可你确定你准备好了吗,你确定你能承受的住真相吗?我要说的事情非常重要,关于你,更关于池骏不过这里还是太吵闹了些,你不希望我说到一半,不小心控制不住音量,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男友的恶心模样吧?” 他话里的恶意实在太明显,何心远感觉像是迎面扎进了烟雾中,臭气熏得他眼睛都睁不开。“那你说去哪儿?” “我知道有个挺安静的小广场离这里不远,从咖啡厅的后门出去,五分钟就到了。”一边说着,林风予站起了身,提起他不离身的公文包,带着何心远向着后门走去。 与此同时。 周末下午是认真宠物医院最忙碌的时候,小杨在前台忙着团团转,帮第一次来看诊的宠物们建立档案,又帮老顾客挂号等位。 就在她忙的脚不点地时,两名身着警服的男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医院中。见到两位民警意外出现,原本闹哄哄的医院前台突然安静下来,众人不约而同的望向他们,就连打成一团的猫狗都不敢吭声了。 有小朋友糯糯问:“妈妈,警察叔叔为什么要来宠物医院呀。” 他妈妈回答:“警察叔叔一定是来带警犬看病的呀。” 可惜小朋友找遍他们身后,并没有看到威风凛凛的警犬身影。 小杨与他们打过多次交道了,最近一个月的弩箭事件一直是这两位民警在全权处理。她见他们面色凝重,也不敢多寒暄,直接把他们领到了任真的办公室里。 任真起身与他们握手:“您好,请问您两位今天是来?” “请问何心远医生在吗?” “能问一下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两位民警对视一眼,沉吟半晌,其中一位开了口:“毕竟你们宠物医院也是被无辜牵扯到的,很配合我们办案,所以这事也没必要瞒你。不知你记不记得我们上次带来的弓箭专家林风予?” “记得、记得,我当然记得他。林老师好像认识何心远所以?” “上次何医生在那边的小广场救了一只被弩箭惊吓到的狗,当时为了抢时间,何医生直接带狗回来抢救了,留在小广场的箭就让林风予带到派出所来,但在路上,林风予被一男一女洗劫了。事发的小巷子没有监控,而且出口众多,我们根据线索进行了非常繁复的追踪工作,但最终没有找到符合林风予形容的男女嫌疑人。” 任真又不傻,立即明白过来林风予很有可能在自导自演! 另一位民警说:“我们刚开始对他仅是怀疑,直到冬至当晚有十一只动物受伤,我们想联系他过来做箭枝鉴定。那时他就处于失联状态,学校说他请了假,当晚的学校庆祝活动都没有参加。我们已经走访了他所有的同事和朋友,但都没有他的下落。” “现在他的嫌疑非常大,初步分析他内在性格暴虐,虐待动物是他的发泄手段。鉴于何医生与他是旧识,又有兽医这个身份,而且每次受伤的动物都送到这家宠物医院,所以我们认为这之间应该会有联系,让他做出了这种报复、恐吓的行为。” 随着民警的解释,任真身体微晃,忙扶住了一旁的办公桌。他想到只有一面之缘、看着温文尔雅的弓箭学老师,又想到乖巧懂事的何心远,只觉得遍体生寒。 何心远的生日是冬至,而就在冬至当天有十一只动物被射伤 任真着急的说:“现在何心远不在,他今天请了假,说有个老朋友找他!”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报复(下) 另一边,对危险浑然无知的何心远跟在林风予身后,在他的带领下从咖啡馆的后门溜了出去。 他也想过要不要告诉池骏,但觉得池骏关心则乱,还不如他一个人行事方便,最主要的是他实在很好奇,林风予遮遮掩掩兜了这么大一个大圈子,甚至特地把他引出来,究竟是要揭露池骏的什么“黑历史”。 都说好奇心害死猫,他虽然不是猫,但他也有九条命,寻常人奈何不得。 冬风萧瑟,林风予却觉得心里像是有一把无穷无尽的火,烧的他全身滚烫。他用余光窥探着距离自己半步远的何心远,爱意与恨意同时缠绕在他心头。 他对何心远的感情,始于一见钟情四个字。他们是校友,虽然专业不同,但学校不大,总有相遇的时候。一次偶然间的擦肩而过,他着魔般的迷恋上了这个有着恬淡笑容的男孩,然而那时他的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费尽心思的打听男孩的一切,于是他知道了何心远的名字,专业,成绩,年龄以及他身旁那个,叫做池骏的碍眼家伙。 刚开始,林风予从没把他们二人的关系往同性恋上想过。直到有一次他在图书馆的角落里,见到池骏把何心远压在书架上,嬉笑着,缠绵着,他们十指相扣,情话喃喃回荡在书架之间,甜腻的亲吻声仿佛是无孔不入的小虫,即使林风予捂住耳朵也能钻进来。 那时的何心远与池骏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教学楼的天台,操场后的小树林,甚至是堆满了动物骨架的实验室都有他们快乐的身影。 而大多数,都是看似老实内向的何心远主动索吻。他在池骏面前像是换了一个人,他的喘息可以那样柔软,他的眼神可以那样诱惑。池骏有时会遮住他的眼睛,有时会捏住他的鼻子,有时会含住他的下唇他们接吻的方式有那么多,每一种都刻满了爱。 林风予成了一个肮脏卑鄙的偷窥者,他跟踪他们,调查他们,几乎掌握了他们百分之六十的行踪。越是这样看着,他越意识到,自己爱上了那个与自己毫无交集的男孩,他深深的嫉妒并且怨恨着拥有这一切的池骏。 然后有一天,池骏抽身离开了。 然后又有一天,何心远记忆力衰退的事情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顺利的出现在何心远身边,用他偷窥来的事情试探了一番,果然让当时正处于脆弱当中的何心远把他当做了去而复返的男友。 可是偷来的感情终究是偷来的,何心远无论如何都不能和他产生更亲密的关系,最后两人终于走上陌路。 过去的阴影一直笼罩在林风予的心头,让他每时每刻都不能忘怀!他曾经舍弃脸面,甘当替身,却被人如垃圾一般的抛弃! 在何心远心中,自己这个男友还不如那些肮脏恶心的动物重要,他宁可背书,宁可做那些鲜血淋漓的手术,也不愿意和自己亲热。 这股恨意最终扭曲变态,让他对无辜的动物痛下杀手。 何心远喜欢动物,那他就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狠狠折磨它们。 对于弓箭专业的他来说,搞到国外的猎弩并不是什么难事,自己亲手打磨弩箭,再看着它们收割生命,是一种乐趣。 刚开始他只是在工作的学校附近小范围狩猎,但有几次差点被保安抓到后,他就决定跑来城市另一头搜寻猎物。 他怕惹出麻烦,下手对象只挑流浪的猫狗,几次之后他胆子大了,觉得猫狗体型太大不够有挑战性。于是某一天下午,他的准星瞄准了一只穿着小背心、戴着一串银铃铛的巨大松鼠。 很可惜,那只打扮的怪模怪样的恶心松鼠并没有死,它被它的主人送到了宠物医院里。 这毕竟是林风予第一次射伤家养宠物,不安之下他尾随松鼠的主人到了宠物医院,却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一个让他做梦都想不到的人。 那个曾经狠狠抛弃了自己的人。 这是命运,这一定是命运让他们在另一座城市相遇,并且给了林风予一个天大的好机会,让他报复。 林风予爱冒险,他爱演戏,他沉迷于把所有人耍的团团转。他爱上了这种在箭尖上走钢丝的感觉。 终于,在何心远生日当天,他为他送上了一份大礼,那将成为何心远最特别的生日礼物——即使是记忆稍纵即逝的何心远,恐怕也会永生难忘吧? 林风予低声笑了起来。在他身后跟随的何心远皱眉看了他一眼,被他阴沉的怪笑弄得有些反胃。 这神经病以前就这么戏多吗? 就在何心远的耐心即将告罄之际,林风予终于停下了脚步。 然而这里并不是林风予说的什么小广场,不过是某小区后面废弃的垃圾站,在角落里还挺着一辆车窗被砸碎、轮胎被卸掉的报废汽车。这里实在太过安静,除了他们二人以外,只有寒风卷过地上的零碎垃圾的声音。 何心远警惕的打量着这里,他不着痕迹的后退了一步,再次拉开了与林风予的距离。 “这就是你说的小广场?” 这他妈僻静的都能当乱坟岗了。 林风予没有答话,背对着何心远,不知道低头在捣鼓些什么。 何心远提高声音问道:“林风予,你把我引来这里要做什么?” 林风予依旧沉默着。 见他依旧装神弄鬼,何心远的火气一下上来了:“你不是说要跟我说池骏的事情吗?你要不是不说我就走了!” 这次,对方终于有了反应。 “池骏、池骏总是那个池骏!你从来就没把我放在过眼里!”林风予猛然转过身,疯狂的怒吼着,“他到底有什么好!他不过是一个玩弄你的垃圾,他欺骗了你的感情,你却对他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他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让何心远内心揪紧——池骏在很久以前就和他交往过?而且还是“玩弄”?虽然他知道以林风予的癫狂模样,很有可能一切话都是他故意抹黑,可是何心远仍不由自主的被他带走了注意力。 如果池骏真的是故意出现的怎么办?如果他确实辜负过何心远怎么办? 然而不等他继续深想下去,林风予从公文包里拿出来他的那个东西,让他忽然间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架涂装成迷彩色的折叠武器,在林风予这个老手手里,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就完全展开成了一架小臂长短的!而在的箭道上,一支闪着银光的特制正对准何心远的方向,林风予的右手食指扣在扳机上,随时都可以按下! 他脸上的表情癫狂,笑容狰狞。 “是你!” 电光火石间,何心远想通了一切。 那个一次次伤害动物的罪魁祸首原来就是面前这个衣冠禽兽,而他的出发点不过是为了报复与他分手的前男友! 多么疯狂,多么令人作呕。 他们俩人之间不到五米的距离,对于弩这种杀伤力极强的武器来说,一秒就够它飞跃将近一百米。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如果被射中,绝对足以射穿何心远的身体。 “林风予,你是打算杀了我吗?”何心远厉声质问,面对这种罕见武器,他并没有退缩,反而生起了一较高下的心思。 “怎么会呢?”出乎意料的,林风予居然放缓了声音,用一种情人般低喃一样的语气柔声说道,“我这么爱你,怎么可能伤你呢。可是,这些抢夺你注意力的小玩意,就不一定了。” 他的左手按下遥控按钮,只见那辆停在他们旁边十米远的废旧汽车缓缓开启了后盖,随着后盖越升越高,一只原本藏在后备箱里的小狗现出了身形。 它的脖子上拴着一根粗壮的麻绳,粗糙的打了一个死结。麻绳的一端固定在后备箱顶部,当后车盖抬升时,这只目测不超过三斤的小奶狗便随之吊起,四肢无力的在半空中挣扎起来,可它瘦弱的身体又如何和机械摇臂对抗? 它无辜的黑瞳看向作恶的人类,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之前,呜咽声被风吹散到各处。 “心远,你的世界除了池骏以外只有这些猫啊狗啊,什么时候能有我呢?”说着,林风予移开了右手,把原本对准何心远的侧转向小狗的方向,他知道自己已经把何心远吓到了,很放心的眯起一边眼睛调整着准星。 而就在他即将扣下扳机的一刹那,何心远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袖口里抽出一把银叉,右臂向前方猛甩,那柄锋利的叉子便伴着破空声,准之又准的扎进了林风予的右手腕! “啊!” 林风予痛呼一声,受了伤的右手随着重力垂落,然而他的食指已经扣动了扳机,弩箭出鞘的速度势如破竹—— ——下一秒,那支尖利的弩箭就扎向了他的脚掌,狠狠的把他的右脚钉在了地上! 鲜血从他的手腕与脚背涌出,直到鲜血浸透了他的衣服,林风予才感觉到刺骨的疼痛。他痛哭出声,若不是脚还被扎在地上,他早就疼得满地打滚了。 何心远扔下他,三步并作两步的向着被吊在后车盖上的小狗奔去,他赶到时,小狗的进气已经比出气少了。他忙一手托起小狗躯干,让它有所着力可以保证平稳呼吸,一边用另一手去解那系的死紧的绳结。 可那绳结系的太紧,他今天出来见林风予时只当是打发前男友,从没想过居然还会遇到生命危险,他根本没带防身的武器,连那把叉子都是他从咖啡厅离开前以防万一从蛋糕盘上摸走的,哪想到就刚好在危急关头用上。 他费了很长时间才把小狗从绳索上解救下来,小狗落地后突然冲着林风予的方向奶声奶气的狂叫数声,何心远转头一看,原来是对方正用完好无损的左手妄图拔起插在脚面上的弩箭。 他怎么会让林风予得逞? 何心远飞扑过去,一手捏住林风予的肩膀,一手拽住他的上臂,两手往不同的方向一拧一拉,闷响之后,林风予的左肩就被他卸脱臼了! 关节硬生生被拉错位的痛苦对于现在的林风予来说可谓是雪上加霜,他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他抬起头怒瞪向何心远,不明白在他心里绵软的像是小羊羔一样的男孩为何在几年后变成了如此凶残的大灰狼。 可是何心远根本无意与他对视,他再次拉住他的右肩,如法炮制,不过几秒钟的功夫他左右双肩就都失去了正常行动力! 他张口欲骂,可是何心远张开五指擒住他的下颌,只听咔哒一声,林风予的下巴也被卸掉,牙齿无法咬合,唾液从嘴里源源不断的流出来,形象全无的淌满了前襟 “混蛋!你安静反省吧!”何心远重重踢在他腰上,他重心不稳,仰面摔倒在地。 虽然他身体疼痛,但他的意识极为清醒。 他看到何心远拿起了那根拴狗的麻绳,一步步向自己走近。 这一刻,从未有过的恐惧感油然而生,被迫脱位的肩膀与下巴,手腕上的叉伤,脚上的箭伤身上的无数伤痛提醒着他,他已经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他仿佛出现了幻觉,好像整个人的灵魂飘出了身体,俯视着躺在地上的苟延残喘的自己!不躺在那里的根本不是他,而是曾经被他虐待过的动物们! 而拿着麻绳靠近的何心远,仿佛是收割生命的死神,要把他施以绞刑。 不不他知道错了,他还不想死啊!! 林风予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何心远才不管他昏不昏呢,拿着麻绳三下五除二的捆上了他的双手,至于还插着弩箭的脚?他又不会处理伤口,他才不理会呢。 好不容易处理完死猪一样的林风予,何心远直起身,开始摸索起身上的手机打算报警。 然而不等他按完三个数字,一道焦急的男声就自身后响起—— ——“悠悠!” 下一秒,一件温软的好似蓬松面包一样的羽绒服猛的撞进了他的怀中,而被羽绒服包裹着的青年双手搂住他的肩膀,眼泪止不住的淌进他的脖子。 “悠悠、悠悠你吓死我了!你怎么这么莽撞?为什么不通知我们就跟着他单独出来?!”青年的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下来,他忽然想起现在可不是哭鼻子的时候,赶忙抹干眼泪,拉着对方仔仔细细的检查起来,生怕他身上蹭破一点皮。 被他数落又被他关心的人很帅气的昂起了头,得意的说:“好啦哥,这世上能让我受伤的人,还在庙里呢!” 被他们甩在一旁的池骏无奈的看着兄弟俩亲亲抱抱,觉得自己完全被排除在外了。 没错,原来今天来咖啡店同林风予见面的“何心远”,从头至尾都是赵悠悠假扮的——不,也不能说是假扮,他既没有学哥哥说话的语气,也没有学哥哥待人的态度,从头到尾都展现了自己的本性。只能怪林风予眼瞎心盲,明明见过赵悠悠那么多次,却从没发现他们是不同的人。 他们虽是双胞胎,但除了一张脸之外区别是如此之大,真正爱着他们的人怎么可能分不清。 真正的何心远在接到林风予的短信后,第一时间拿去与弟弟和池骏商量。在他看来,他们都是一家人,遇到事情不应该一人硬抗。 他们三人那时候都没发觉林风予就是弩箭变态,只是单纯觉得他说话阴阳怪气的,直觉认定他肚子里肯定都是坏水。赵悠悠主动表示要顶替哥哥出场,“反正我拒绝他都拒绝习惯了”,而为了让林风予信任,池骏配合他演了这出戏。 何心远放心不下,就在街对面找了家快餐店坐下了,没想到他居然接到了任真的电话,告诉他林风予就是那个弩箭变态!而当他和池骏闯入咖啡厅想要带走弟弟时,却发现胆大日天的弟弟居然跟着林风予从后门溜走了! 他们和民警汇合后一路找了过来,虽然何心远知道弟弟武力非凡,常人无法近身,但仍紧张的要命。还好赵悠悠毫发无伤,要不然何心远一定会愧疚死的。 随着他们一同前来的民警们迅速抓捕了已经失去意识的林风予,在看到林风予的双肩和下巴都被卸掉后,民警们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拥有同一张俊秀面容的兄弟俩,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温柔和善的何医生会有这么一个出手猛辣的双胞胎弟弟。 不过也多亏他身手好,要不然嫌疑人带着这么一个特制弩,会给他们的行动带来很大麻烦的。 赵悠悠是这场冲突的主要当事人,需要跟着民警们回派出所录笔录,这可是他头一次坐警车,看什么都稀奇,若不是民警拦着,他还想拍几张照片和师兄们分享呢。 何心远站在原地,看着弟弟活蹦乱跳的身影,以及被押解上另一辆警车的林风予,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感觉。就好像心脏上出现了一个极大的空洞,无数斑驳的感情碎片从那洞中穿过,被风碾的粉碎,直至消弭于无形。 他的青春,他的回忆,他的初恋他曾经对大学生活最深的惦念,居然以这样一种方式永远的离开了他的人生轨迹。 毕竟倾心爱过,毕竟狠狠痛过,毕竟在病床上每天盼他来过。 可他却没想到,这个曾在“魔法雨”之后重新回到自己身边的“魔法师”,不仅不能唤回自己的记忆,甚至给他留下了更多的伤害。 这要有多么残忍的心,才能把感情上的不顺意,发泄到无辜的动物身上? “心远,你没事吧?是不是吓到了?”池骏见他脸色惨白,赶忙拥住了他的肩膀。今天对于他们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堪称惊心动魄,一想到疯狂的林风予妄图报复的真正对象是自己怀里的何心远,池骏就紧张的直冒冷汗。 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学学武术,不能总辛苦赵悠悠保护何心远,他也必须担起重担才行。不过他已经三十岁了,希望不会太迟吧。 “我不是在害怕。”何心远顺势靠在了他怀里,轻轻把头贴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说话时,口鼻中的热气喷洒在池骏的颈侧,带去一阵温润的暖意。他自嘲:“只是觉得曾经的自己,未免眼光太差。” 何心远的低落发自内心,他痛恨自己有眼无珠,居然爱过这种漠视生命的人。 池骏身体一僵,下意识搂紧了恋人的身体。 “心远,有一件事我应该早向你坦承。” “什么?” “其实和你在大学时期交往的人根本不是林风予。” “” “对不起,我才是你的前男友,我才是那个曾经离开你的人。”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过去 何心远足足过了一分钟,才强迫自己消化掉池骏所说的话。 他震惊的从池骏怀里挣脱出来,抬头望着面前一脸羞愧的男人,他原本还抱着池骏只是安慰他或者开玩笑的希冀,在他看到池骏的表情后,终于明白对方说的字字都是真的。 他心中有无数的问题想问,可茫然间又不知道应该先问哪一个。 何心远虽然记忆力下降,但分析事情的智商还在。池骏这句话,终于解决了他这段时间以来的困惑——为什么他的怀抱这么契合?为什么他的吻这么怀念?为什么池骏明明是自己的tpe,然而他们大学时却没在一起? 原来一切早已发生过。 “如果你那林风予是谁?” 池骏回答:“我想他应该在大学时一直暗恋你,所以才会在我离开而你又失忆后,顶替我出现在你身旁。” “所以,你当初为什么离开我呢?” 终于,他们到了这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虽然对于分开的记忆已经完全没有了,但如果只是单纯的性格不合、理念差别的话,何心远不可能留下这么痛苦的伤痕。 池骏深吸一口气,他眼睛不敢眨的盯着面前的爱人,生怕自己在说出答案后,爱人就会弃自己而去。 可他已经隐瞒的够久了,他们若想破镜重圆,总要先找出镜子被摔碎的理由。 “那年我大四,因为已经早早确定要去国外学校深造,所以那段时间我一直无所事事,想要好好享受生活。我和几个同样没什么压力的哥们决定找点事做,大家开了一个赌局,每个人写一张‘两个月内要完成某事’的纸条,彼此交换盲抽,抽中后就必须去做,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不了的话就要掏一千块钱给大家喝酒。 “参加赌局的都是男生,纸条里的内容都很刁钻。比如要通过某小语种等级考试、比如要学会至少三首花式钢管舞而我抽中的,是要在两个月内,和一名完全陌生的男生顺利交往。” 就是因为这么一个玩笑般的荒诞赌局,池骏和何心远的人生从那时起有了交集。池骏心高气傲,自认为凭借自己的魅力没有什么人搞不定,所以欣然应约。 至于为什么选中了何心远? “因为我们在图书馆聊天时声音太大,你跑过来提醒我们安静。” 于是“破坏大家心情”的何心远,就这么被盯上了。 直到现在池骏仍能回忆起来那天初见的每一帧场景。 何心远那时比现在木讷的多,他戴着一副沉重的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穿着拖沓却保暖的长款羽绒服和大棉鞋,他从图书馆的最那边气势汹汹的冲过来,把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学生手册砸到了他们的桌子上。 摊开的那一页上他用铅笔重重的画了一条横线,又打了个星号,大家聚过去一看,发现被标出的那一条是“图书馆内严禁大声喧哗”。 大家面面相觑,不仅没因为他的提醒有所改善,反而哄堂大笑。 何心远的脸涨得通红,一双漂亮的眼睛也气的泛泪光。即使他形象糟糕到只能打负分,可那张在眼镜遮盖下的脸却仍然得1001。他从头到尾没和他们说一句话,见他们油盐不进,只能负气离开。 池骏想,这人这么有趣,干脆就选他吧。 于是早就修够了所有学分的池骏,额外选修了何心远他们专业的选修课,并且非常幸运的和他分为一组。 刚开始池骏还担心何心远对他印象不好,哪想到这个一心扑在学习上的傻小子根本不记得当天有谁在图书馆大声喧哗。池骏轻而易举的以师兄的身份接近了他,陪着他泡图书馆、陪着他准备、陪着他喂校园里的流浪动物。 选修课的最后一节是小白鼠解剖,别看池骏是个22岁的大男人,但长到这么大,他连鱼都没杀过,更别提还没有手掌大、看上去萌萌哒的小白鼠了。他强撑硬气选择了一只最大的,提溜着尾巴时还差点被小白鼠咬到。 课堂上要求通过脊椎脱臼法处死小白鼠,这就要求实施者一定要快准狠。池骏哪里做过这个,拉着小白鼠又扯又扭弄了好久,连续好几次都没能顺利把小白鼠弄死,反而让它痛苦的吱吱大叫。 刚回到实验台的何心远立即接手,他一手按压鼠头及颈部,另一手拉住鼠尾根部向斜后方提起猛拉,短短几秒间,实验小鼠脊髓断离,立即死亡。 池骏正要凑上去夸他,谁想何心远推了推眼镜,用一副老学究的口吻批评他: “每只实验动物的存在意义,都是帮助人类探索医学的未知领域。池骏你不是动物医学专业的学生,不擅长这种事很正常。可你在第一次失败后为什么不叫我来?你知道你动手时的每次犹豫,都会让它走的更加痛苦吗?” 因为自小跳级朋友很少,十八岁就已经上大三的何心远完全不知道怎么处理人际关系。当时的他哪懂得什么叫迂回什么叫委婉,明明他的出发点是希望能善待每一只实验动物,但因为语气生硬,听上去就像是指责。 在说完这通大道理后,何心远立即开始着手解剖小白鼠,池骏也没和他插科打诨,拿着实验记录本乖乖的画解剖图。明明是同一组的实验搭档,可俩人说的话还没平日上课时传的小纸条多。 待这节实验课结束,大家都走光了,何心远还在慢吞吞的收拾实验台。 池骏也没催他,陪他一起磨蹭。 忽然,何心远猛地转过身,对着池骏深深鞠躬,半天不起身。 池骏吓了一跳:“怎么了心远?” “对不起!” “啊?” 何心远这时才直起腰,他的脸啊耳朵啊鼻子啊都羞红了,懊恼的不敢看池骏的眼睛。“我刚才语气太坏了,不该凶巴巴的吼你。我,我就是有点着急,不是想批评你你实验的时候都没和我说话,是不是你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说到后来,何心远急的都要哭了。他拉着池骏的袖子,像只不小心咬了主人的小狗狗一样焦急地看着他,生怕自己好不容易拥有的朋友离自己而去。 这时的池骏还没见过他哭鼻子,见他说着说着开始掉金豆子,赶忙把拽进怀里,安抚的拍着他的后背:“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啊?你刚刚说的都对,是我对实验的态度太不严肃,又逞强,才害的小白鼠多受了那么多折磨。我刚才不和你说话,是怕你还在生我气。我要是不想和你做朋友的话,干嘛实验课结束后还等你呢?” 池骏没有一字说谎。 他刚刚确实被何心远震慑住了,但并非是因为他语气中的严厉,而是因为他提到动物实验时,那种尊重与怜惜的神色。与单纯跑来消磨时间的池骏不同,何心远是真的热爱动物与动物医学。 也正是从那一刻起,池骏真的因为他美好的内在动心了,可惜池骏没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转眼两月之约将到,池骏和何心远越来越亲密,可他们总是暧昧有余,池骏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告白。何心远看上去傻傻的,池骏故意制造肢体接触的机会,何心远刚开始还会因为被碰了后颈、耳朵感到脸红,到后来也渐渐习惯了。 那年何心远的生日是与池骏一起庆祝的,池骏问他许了什么愿,何心远老实回答,说希望自己研究生毕业后能一举通过执业兽医资格考试,还希望父母身体健康,家庭和睦。 池骏故意生气的问,你怎么没许个和我有关系的愿望啊? 何心远忙说,我许了我许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羞涩的自低垂的睫毛后看向池骏,他说,我希望以后每个生日,你都能陪我过。 池骏忽然一下子失语了。 这对于不善言辞的何心远来说,已经是对爱意最直白的表达了。 然而池骏对他的追求只是为了完成两个月的赌约,等到何心远明年的生日,那时他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池骏慌乱间不知如何回答,干脆吻了上去。 虽然池骏没问,但他知道这一定是何心远的初吻。 何心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因为太过意外所以张开的嘴唇让他可以轻而易举的入侵。 因为何心远长时间都在佩戴沉重的框架眼镜,在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中,可以发现他的鼻梁上有一对非常可爱的凹陷。 池骏恍惚间闪过一个念头。 ——何心远今天不止穿了新衣服,收拾利落了头发,他还特地戴了隐形眼镜呢。 本来说好两个月的赌约越来越长,长到池骏那帮狐朋狗友完全没想到他们能携手走过两百天纪念日。 凑巧的是,两百天纪念日那天刚巧是池骏的毕业典礼。 不巧的是,为了给池骏一个惊喜,平生头一次翘课的何心远匆匆赶到拍摄合照的操场时,却听到了池骏和朋友们的“闲聊”。 朋友揶揄他,说池骏你可真了不起啊,当时打赌说两个月泡到一个男人,居然还真让你泡到了,不过这都毕业了,你都要出国了,怎么还不见你们分手啊,难不成你打算假戏真做啊? 池骏那时还在中二晚期,在朋友面前向来爱装模作样,好像让他承认自己真心爱上何心远是一件多么丢脸的事情似得。但让他说自己计划好准备甩了何心远他却怎么都张开不嘴。 最后,他干脆用一种很不在乎的口吻说出了模棱两可的话:“分手还用特地讲?等我出国以后,课业忙、有时差,拖上几个月,不就自然分手了吗?” 下一秒,一只亲手制作的蛋糕准确无误的拍在了池骏的那张俊脸上。池骏慌张揩干净脸上的奶油,只见刚刚还被他们奚落点评的人居然就站在他身后。 在旁边听到事情真相的何心远并没有哭。 他面色平静,只是浑身上下都在抖。 池骏茫然的向他的方向走近了一步,何心远却突然醒悟过来,转身离去。 那时的池骏以为,自己是不后悔的。 就像他说的,即使他们是真心相爱,毕业后异国恋,最后也总会走向分手的。 可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却鬼使神差的带上了他和何心远的所有合影,这些照片陪伴他辗转数个城市,陪着他读书、毕业、工作、创业最终,陪着他重逢。 愧疚的说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池骏觉得喉咙干涩,因为长时间没有眨眼,他的眼睛也变得异常通红。 他看着何心远,祈祷着他能说些什么,是责骂也罢,是嘶吼也罢,只要证明他还在听,那就够了。 是他年轻时的自大,摧毁了这段本应该很美好的感情,现在他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还能唤回何心远的原谅吗? 过了许久,被他死死盯着的何心远,终于开口了。 “池骏这段时间你不要联系我了,也不要来医院和家里找我。” 池骏心里一痛,虽然明知道这个后果是他应当承担的,但仍然觉得难捱。他苦笑着确认:“你是要和我分手吗?” 何心远却出人意料的摇了摇头:“分不分手我还没有想好,关于我的感情,关于你的欺骗,我需要理清思路才能答复你。” “那为什么” 何心远:“我怕悠悠揍你,我拦不住。” “”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原谅 池骏提出要送何心远回家,何心远没同意,而是自己一路慢腾腾的溜达着往家走。 他现在思绪翻腾,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那个遗失在记忆中的自己曾经和池骏发生过如此心酸的故事。 他的记忆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消失,但是感情不会。他在病床上苏醒后,完全想不起来他们为什么分手,但仍旧会因为这件事屡次落泪。他能想象当时还不到二十岁的自己,在面对恋人的谎言时,那种心碎的感觉。 但是想象归想象,二十七岁的何心远在知晓往事后,却不再觉得痛彻心扉。 倒不是他得了斯德哥尔摩、故意为池骏的所作所为开脱,可是以一个成年人的眼光来看待学生时期的往事,他真的只觉得怅然若失而已。 原来那时的自己这么的懵懂青涩,失恋就像天塌一样。 原来那时的池骏这么的狂妄自傲,为了赌约便放弃了感情。 何心远认为,那时的池骏是爱着他的,只是年轻人好面子,不肯承认罢了,要不然两个月就能完成的赌约为什么会延续到两百天?说来说去,他们两个都太幼稚了。 何心远并不是一个会停在过去的人,他虽然震惊于池骏曾经的混蛋,但也懂得池骏现在的珍惜。池骏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拉手,都把对自己的爱意表现的淋漓尽致。 因为在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所以何心远到家时,赵悠悠已经从派出所回来,正在打木人桩放松。 何心远进屋换鞋的声音惊动了他,赵悠悠从练功房里钻出来,好奇的问:“今天天气这么冷,我还以为你会让池骏上来坐坐。” 何心远摇摇头:“他有事,我就没让他送我,自己回来的。” “你们不会是吵架了吧?”赵悠悠惊讶道,“我可不是为了他说好话啊,可是我刚刚亲眼看到他在小区门口那里一直目送你走进楼道,我还以为他是特地送你回来的呢。” 何心远一愣,快步走向阳台。他家位于八层,视野很好,从窗户看下去,果然能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正低着头,双手插兜,慢慢的向前踱着。 何心远见他这幅垂头丧气的模样,心里五味繁杂,觉得他有些可怜,又有些可气可笑。 赵悠悠像是只在寒冬里找到了一串山楂的小麻雀,叽叽喳喳的蹦跶:“你俩怎么吵架了?不会是因为那个林风予吧?” 何心远想了想,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好瞒着他的,便拉着弟弟坐到床上,把刚刚池骏说的事情全部复述给他听。 当哥哥的原以为弟弟会生气,谁想弟弟听完眨了眨眼睛,评价:“他可真够缺德的。”然而看着却不像是动气的样子。 何心远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什么其他反应,笑着揶揄:“我还以为你会嚷嚷着要替我出气。” “哥哥你要是真的特别生气,肯定会把这事憋在心里,不会拿出来让我跟着一起烦恼。你肯把这事告诉我,那一定是因为你已经决定原谅他了。”赵悠悠哼了一声,“在我面前,你就别装模作样了。” 晚饭后,何心远在擦干净的小餐桌上铺开日记本,拿出自己最爱的一只笔,认真的记录下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他写日记的时候并不避讳弟弟,赵悠悠洗完碗出来时,还站在他身后光明正大的偷窥了一会儿。 当何心远写到池骏今天跟他坦承欺骗的时候,赵悠悠直叫:“哥,哥!你忘了你说过所有伤心的事情永远不记下来的?” 碳素笔在何心远的指尖打了个转,被他稳稳接住,落笔时在纸面上变出了一匹马。 “可是和池骏一起经历过的事情,不管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我都想记下来啊。” 他又在那匹马旁边添了一颗小小的桃心。 “而且,我没觉得这是伤心的事情。” 晚上,赵悠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睡。旁边的单人床上,经历了跌宕起伏的一天的何心远已经安然进入梦乡,绵长的呼吸声在小小的卧室内轻荡。赵悠悠翻过身,望着哥哥安静的睡颜,白天刻意被自己忽略的不甘又一次涌了上来。 这是他的哥哥这是他失散了二十二年阴差阳错才相认的哥哥,他自己舍不得何心远受一点委屈,可怎么最后就便宜了池骏呢? 池骏虽然个子高,但他有自己能打吗?现在世途险恶,社会新闻报道的坏人有那么多,要是哥哥像今天这样再陷入危险了,能指望上那个软脚虾吗? 想到这里,赵悠悠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点开了丁大东的头像。 悠悠:在吗? 赵悠悠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亮起来时,丁大东正在电脑前奋笔疾书的赶稿。但赵悠悠可是他现在重点攻略的对象,别的支线优先级都要往后调。 丁东叮咚:在!这么晚了还没睡? 悠悠:睡不着。 悠悠:你周日有事吗。 丁大东有些犯难,下周一是他的截稿日,可现在他还差着一万字的专栏没有动笔。他本想拒绝,但余光在日历上撇过时,发现周日那天居然写着硕大的“圣诞节”三个字,他脑袋里灯泡噌的就亮了。 丁东叮咚:有空有空有空! 悠悠:嗯,那你把那天晚上空出来吧。 丁大东顿时春心荡漾。 悠悠:记得把池骏叫出来。 丁东叮咚:啊? 悠悠:你到时候带着他直接去武馆,我下班打车过去,咱们八点不见不散。 丁东叮咚:等等,我觉得这事不太对,你让我把池骏骗到武馆去干什么? 悠悠:[微笑]切磋一下。 丁大东看着屏幕上的四个字浑身一个激灵,什么时候赵悠悠能这么文雅的把揍人说成切磋了? 丁大东立即给池骏通风报信。 “骏骏骏骏我的骏,你又怎么惹赵悠悠了,他说要把你揍得满地找牙!” 池骏苦笑,今晚他也失眠严重,瞪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他和何心远过往经历的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一帧帧滑过,那些他曾以为早就消逝的小小细节,原来一直清晰的躺在那里,等着他吹散灰尘,重新开启宝盒。 他三言两语把今天的事情倒给丁大东听,丁大东幸灾乐祸的说:“天上掉下来的背锅侠你不用,现在等着半身不遂吧!” ——这一肚子坏水的家伙,还觉得自己给池骏出的“背锅侠”的主意好的不得了呢。 周日晚上,池骏特地做好了自己会被痛揍一顿的准备,甚至都和属下们打了招呼,告诉他们自己周一周二有事不去公司。 谁想当他到了武馆后,发现赵悠悠是真的要和他切磋。 赵悠悠指导他穿好护具,然后手把手的教了他三个可以一招制敌的自卫动作。这些动作都是他结合了自身所学,又专门请教了精通拳掌爪的师兄,才精心挑选出来,每一招每一式都倾注了他的用心。 他可是世界上最贴心的弟弟,以后哥哥出去约会,他再不甘愿也不能当个大灯泡,只能盼望着教会池骏几个招式,真遇上危险能临时应急。 同样的招式,有武术功底的人使出来虎虎生风,池骏练了两个小时,仅能照猫画虎学个三分像,不过用来吓唬人也够了。 在旁边观战的师兄们很给面子的鼓励:“悠悠,你新收的这个徒弟,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是悟性不错!瞧这出拳的样子,很有你八岁时的风采!” 今年已经三十岁的池骏:“” 两个小时练下来,池骏累的胳臂都抬不起来,赵悠悠还挑剔的说他肌肉不够,肌肉软绵绵的摸都摸不到。 池骏丝毫不在意赵悠悠对他的语言打击,笑着打趣:“我还以为你今天叫我过来是要揍我。” 赵悠悠不屑道:“你以为我不想啊?还不是有人心疼。” 池骏神色一动。 赵悠悠跳脚:“你笑什么笑,笑的和大灰狼似得!我说的是丁大东!我揍你丁大东会心疼!” 抛下稿债跑来看了一晚上热闹的丁大东:“没有啊,悠悠你揍他!我绝对不心疼!”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下午,认真宠物医院早早歇业,给所有员工提前放了假。 大家齐声高呼任真院长万岁,七手八脚的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小杨一边化妆一边开着免提给姐妹们打电话约出去逛街,刘医生说自己提前订了温泉要和老婆二度蜜月,就连任真都要赶回家和父母庆祝。 小杨一边描眉画眼,一边问:“悠悠,你们兄弟俩今天去哪儿庆祝?” 赵悠悠清了清嗓子:“咳那什么,今天我去看职业拳击赛的跨年表演赛” 小杨吓得把内眼线都画成外眼线了:“拳击赛?我在电视上看过,好暴力的心远真是宠你,连这都陪你去。” 何心远说:“我不去,悠悠约了朋友。” “啊?那你一个人过啊?”小杨热心的提议,“要不然你跟我们姐妹一起逛街吧,不让你拎包!” 何心远笑着婉拒:“不用了,你们闺蜜之间聚会,我这个外人掺和什么?而且谁说我一个人了?还有小花和大黑陪着我。” 新年到了,一直把动物长期寄养在宠物医院的主人们都赶了过来,接了自己的宝贝回家过年,唯有被何心远当初救助过、又施以手术的两只流浪狗,依旧在医院里。 有可爱的动物在身旁陪伴,何心远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充实。 在“新年快乐”的祝福声中送走了同事们,何心远半拉下卷帘门,拿着自己的日记本慢慢的走到了楼上的宠物寄养处。 孤零零缩在笼子里的小花和大黑见到他来了,非常兴奋的冲他摇摆起尾巴。洗干净之后,曾经脏兮兮的流浪狗焕发了不一样的光彩,它们也能很可爱,也能很贴心。何心远拿了个靠垫放在地上,打开笼门把它俩放了出来,他先和它们玩了一会儿捡球游戏,又为它们小心梳毛。 安静的三层楼里,除了两只狗狗爪子在瓷砖地面上不住敲击的声音外,什么都听不到。 空旷,寂静。 真是奇怪,明明何心远自己一个人曾度过数次春节假期,可现在的他却感受到了难言的寂寞。 他并不是责怪弟弟抛下自己去和朋友看比赛,只是忽然意识到原来一个人独处的滋味,是这样啊。 外面的万家灯火,何时能有属于自己的一盏呢? 时钟一分一秒走过,等到六点报时时,何心远摸摸肚子,给狗狗们倒好狗粮,自己也拿起钱包准备外出觅食。 然而当他步出医院大门时,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许久没有见到的那个人。 池骏倚着一辆气派的sv站着,他不知在寒风里等了多久,脸上都多出了两团傻乎乎的“高原红”。 见何心远出来了,池骏三步并作两步的蹿上前,又在距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有些踟蹰,有些激动的看着他。 不知怎的,何心远看着他的眼睛,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围着自己打转索要球球的大黑和小花。 池骏说:“大冬天总骑摩托车太冷了,我买了辆汽车,今天刚从店里提出来。以后出门,你就不用穿这么多了。” “” “今天过年,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咱们可以一起过。” “” “还有,我准备了些东西。”说着,池骏转身向后备箱走去。 何心远恍惚间想,如果这家伙要学什么偶像剧,打开后备箱后是满满一车花的话,那他可要好好嘲笑他。 可当后备箱打开,里面却是塞得满满的狗窝、狗食盆、狗衣服、狗项圈 池骏说:“我知道你们医院里有两只狗一直没人领养,交给我吧,我会给它们一个家。” 说话的同时,他的双眼一直看着何心远,仿佛在说—— ——心远,也让我给你一个家。 何心远的回答是一个紧紧的拥抱,以及拥抱后一个热烈而缠绵的吻。 曾经喜欢的人和现在喜欢的人都是池骏,真的是太好了。 小剧场 心远:你给狗买的东西倒是不少,但是最重要的狗粮怎么没买啊? 池骏:我怕我选的不合它们口味,被一脚踢翻了怎么办。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龟(上) 跨过新年的三天假期,认真宠物医院终于再次开门营业了。 不过新年伊始,第一个登门带宠物来看病的,却是一位意想不到的顾客。 因为休假的三天昼夜颠倒与姐妹们k歌狂欢,小杨上班时完全打不起精神,一边擦着桌子一边打起了哈欠。 忽然,有一道奇怪的声音自大门外响起,“咚”、“咚”、“咚”听着像是有竹竿在敲击地面一样。那声音很轻,听上去闷闷的,所以背对着大门的小杨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这非同寻常的动静。 直到一道优美的女声在身后响起,才唤回了她的神智。 “请问这里是给动物看病的医院吗?” 初听到这个问题,小杨觉得莫名极了,大门外、前台的墙壁上都挂着大大的店名,屋内也随处可见挂着猫猫狗狗的装饰物,怎么会有人看不到这么明显的提示? 她一边转身一边脆生生的说:“是的!欢迎光”最后一个字变成了一声不可掩饰的吸气,她捂住嘴巴呆了三秒,意识到自己太冒失了,赶忙把最后一个“临”字吐了出来。 站在门口的女人像是早就习惯了别人的异样注视,脸上依旧挂着和善的笑容。身材瘦高的她穿着一身栗色的大衣,头发简单的扎成大马尾,身上斜挎着一个单肩包。她站的笔直,像是春天抽芽的柳树一般亭亭玉立。 如果光看她这幅打扮,不过是路上随处可见的年轻女郎,然而她双眼紧闭,右手中正握着一根轻便的黑色长杆,轻轻的点在地上。 ——原来,这位顾客是一位盲人。 小杨赶忙迎上去,半是羞愧、半是殷勤的为她介绍:“我们这里是宠物医院没错,您是要为您的爱犬做检查吗?我们院长说过,如果是导盲犬来看病的话,不收诊疗费,药品和耗材的费用也可以打五折。” 虽然这位女士身旁并没有狗狗的影子,但小杨想当然的认为她是为自己的导盲犬才登门的。 然而女士摇摇头,说:“我没有养狗,但是我养的其他宠物生了病,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治。” “是什么宠物呢?” 女士摸索着拉开了自己空荡荡的斜挎包,在里面掏了一会儿,居然捧出了一只巴掌大小的陆龟! 小杨在宠物医院做了这么久,一眼就认出这是一种非常常见的宠物龟——苏卡达龟。因为任真的专长是爬行动物和鸟类,所以陆陆续续有不少宠友带着自己的稀有宠物(相对猫狗来说)来医院看病,小杨见过不少苏卡达龟,但状态这么差的仅此一只。 健康的苏卡达龟全身为土黄色,四肢粗壮,长有半柔软的圆锥状鳞片,看上去威风凛凛。与一般人概念中的“乌龟”不同,苏卡达龟无法把四肢收入龟壳当中,它天性好动,爬行速度在龟类中算中等。 然而面前这只苏卡达龟却很没精神的蔫头耷脑,每一片龟甲都呈金字塔形隆起,而且龟甲较同类轻软不少。小龟半眯着眼睛,尾巴后面多出了一段本不该有的灰黑色扭曲肉柱,浑身散发着酸腐的味道。 小杨见状赶忙把她领进了候诊走廊,把这位盲人女士和她的爱龟交到了何心远手里。 何心远注意到这位女士的不同之处,但并没有用异样的眼神看待她,而是把她当做了一个普通的顾客,一边为小龟做初步检查一边询问她基本情况。 “您的龟养了多久了?”这只龟腹甲最长为165厘米,正常体重应该在700800克之间,但这只体重仅有630克。 女士轻咬下唇,不好意思的说:“两个星期。” “这是别人送您的吗?” “不是,我那天下班时,路边有人兜售这只龟,说是名贵品种,是少见的双尾凸背龟。我一直很喜欢动物,但眼睛不方便,养猫啊狗啊太不现实,一个是不好伺候,一个是能够陪伴我的时间太短了乌龟吃的少,喝的也少,就算几天不管也没事,而且我摸着这龟背凹凸不平,尾巴确实是两条,感觉和以前摸过的确实不一样,应该不是在骗人,于是就买了。” “这”何心远一时语塞。在宠物医院工作,见过被无良商人欺骗的顾客不少,但面对这位女士时,他却不忍心把事情告诉她。 那骗子实在是谎话连篇,什么双尾凸背龟? 苏卡达龟的背甲是由13片花纹一样的龟甲拼在一起,表面平滑或者稍微凸起都是正常的,但是这只龟背的每一片龟甲都凸起呈小山包状,而造成隆背的原因则是因为营养不平衡或者缺少日晒。 至于所谓的“双尾”这位女士摸到的那条多余出来的“尾巴”,其实是从脱出并且坏死的直肠! 直肠脱出听上去恶心又恐怖,但在临床上是龟类的常见疾病,刚脱出的直肠是嫩红色的,如果治疗及时的话,可以完整的推回内进行缝合。但是现在这只龟脱出体外的部分已经完全发黑,触感僵硬,脱出至少有两个月了,只能切除后再做肠管吻合手术。 如果是一位视力完好的人,看到小龟尾巴后多余的灰黑色部分,绝不会误以为是第二条尾巴。那骗子就是看中了盲人视力不便,才编出谎言欺骗她。 盲人女士没有察觉他的纠结,问:“其实我来带小龟看病,是因为它到家两个星期了,只喝了一点点水,什么东西都不吃。我知道龟长时间不吃东西也可以,但我总觉得不放心,想来你们这里看看。” 看来这龟的问题,不止表面这些啊。 何心远为这只苏卡达龟填写了基本资料,待任真从二楼下来后,把乌龟交到了他的手里。 任真经验丰富,入手颠了颠陆龟的重量,又用大拇指按压背甲,问:“这龟有多重?” 何心远答:“630克。” 任真眉头一皱,把龟翻过来,隔着较为柔软的腹甲触压龟的内脏。“不太对,这龟甲的硬度明显钙量不够,不应该这么重。而且肚子里有硬块心远,你带下去做个x光,看看肚子里有什么东西。” 二十分钟之后,检查结果出来了,正如任真所料,龟的肠道中居然填满了垃圾,包括无法消化的树叶、渣土、甚至还有一颗小指粗细的螺丝。苏卡达龟确实有啃食垃圾的习惯,想必它上一个主人是在院子中放养,才让它的肚子里多出了这么多垃圾,导致食欲废绝。 如果是结石的话,还有可能用激光碎石的手段取出,但现在的情况,只能通过手术方法打开龟腹甲,光是这一项的花费就很高了,再加上了肠管吻合手术,更是所费不菲。即使任真为这位盲人女士打了折扣,两项加起来的总价,够她重新买两只健康的龟了。 原本何心远还担心她无力承担医药费,或者不愿为一只仅养了两个星期的龟花这么多钱,没想到女士虽然讶异它的病情,但仅仅迟疑了几分钟,便同意为苏卡达龟做手术。 她轻松的说:“虽然手术价格确实超出了我的心理价位,但钱再赚总会有的。我买它时就是想让它陪我一辈子,这才两个星期,距离一辈子还远着呢。” 因为新年登门的客人少,所以当天下午任真就为苏卡达龟安排了一场手术。 为龟做开腹手术并不常见,何心远也很少参与。他把龟腹朝上,用胶带绑在加高的手术台上,他对照着x光片,仔细的在龟腹甲上画出一个矩形,确定一会儿需要锯开的位置。 在手术正式开始之前,他偷偷拍了张照片给池骏发了过去。 心静自然远:看,这是我们一会儿要做的手术。 心静自然远:[照片]jpg 池嘚儿驾:[棒]你师兄真是厉害,王八也管? 心静自然远:[汗]什么王八,这是陆龟!苏卡达龟。 池嘚儿驾:乌龟的尾巴能有这么长? 心静自然远:你说黑色的部分?那是它从脱出的直肠。 池嘚儿驾:亲爱的,我吃午饭呢[泪] 心静自然远:怎么现在才吃啊,这么忙? 心静自然远:吃的什么? 池骏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盘刚出锅的溜肥肠,紧接着是一连串泫然欲泣的表情。 何心远喷笑出声,见任真看他,赶忙清了清嗓子把手机揣回了兜里,继续忙着为龟消毒腹甲。 任真无奈的摇摇头,一边整理一会儿手术要用到的工具,一边问他:“上次你生日的时候,我看池骏来了你们俩?” 何心远哪想到师兄会在手术室里提这种话题,小声说:“我们正式交往了。” 这个答案任真倒不意外,他这个师弟性子软软的,池骏做事雷厉风行,对师弟言听计从,两人互补,还挺般配的。而且池骏看上去就不好惹,有他在的话,再来几个林风予恐怕都不是对手。 “说起来”任真停顿了一下,“那位丁先生是池骏的朋友吧?他和悠悠很熟?” “是挺熟的。其实我也没想到悠悠会和丁大东这么要好,跨年那天两个人还一起去看了拳击赛呢。我听悠悠说,年后他要教丁大东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他对这事挺上心的,这几天一直在做锻炼计划。” “”听着何心远话中流露出的内容,任真手里的准备工作不知不觉中慢了下来。 何心远见他忽然出了神,轻声唤:“院长,院长?龟甲已经消毒完毕,我要打麻醉了。” 任真这才恍然回神,自嘲的摇了摇头,这还是他头一次在手术台上分心。 最近,他可越来越不像自己了,难道傻事做一次还不明白,非要追根究底的寻个答案才能放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