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月》 第一章 琴师 盛夏时分,天气燥热的让人浑身发懒。熙熙攘攘的临川国国都抚城,因着夏日的蝉鸣和街边的贩卖声而愈发喧闹。 百姓们得了空也不愿搁太阳底下站着,有去树荫下下棋解闷的,有去酒家讨碗酒吃的,也有一群好听故事的,买了茶,都聚到三德苑里,那里有个说书的老先生。也是奇了怪了,他虽看起来足不出户,但这国内大大小小的奇闻轶事,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加上说书先生靠嘴吃饭,一只巧舌再添油加醋,声情并茂这么描述一番,绝对引人入胜。所以,这三德先生的名头渐渐传了开,但凡有了闲暇时光,老百姓们都愿意拿个几文钱,到这三德苑来听故事。 而今日的故事,则跟这王宫有关。 王大虎捧着茶碗,蹲在人群最前面,瞅着三德先生那白刷刷的胡子,问道,“三德先生,您说的这王宫里新来的乐师,可就真这么厉害?” 三德先生捋了捋胡须,眯着眼睛,手指在空中煞有介事地一点,仿佛所说的故事真真儿在他眼前发生的一样。 “那可不?咱皇上不是一直都有‘旧疾’吗?”他压了压低声音,众人又都往前凑了凑,不知谁的脚踢到了王大虎的背,疼得他龇牙咧嘴,耳朵却紧紧抓着三德先生的声音。 “皇上常年夜不能寐,失眠啊!”这事在国内并不稀奇,宫里很早之前就已寻遍名医,进宫为皇上诊治这失眠症,只是多年无果,“可是这乐师刚进宫第一日,就被皇上召入养心殿,听说乐师为皇上彻夜弹奏,琴声古雅悠扬,煞是好听……不仅皇上听了他的琴声酣然入眠,更引来蝴蝶珍鸟绕殿梁三日不肯离去,连御花园的百花都忽而一夜盛开。” “真这么神?”众人听得议论纷纷,唏嘘不已。 “昨夜那场雨……”三德先生刚一出声,大家连忙停了讨论,继续仔细听着,“据说,是那琴师弹奏了一曲高山流水给激下来的!” 听完此话,众人瞠目结舌,嘴里直“啧啧”,被这琴师的“神通广大”给彻底震住了!王大虎捧着茶碗,更是惊得直瞪眼,他最崇拜三德先生,这故事,他信! 大家就着这故事讨论得热火朝天,三德先生满意地摸了摸胡须,低头啜饮了一口茶。只是在一片喧闹中,他忽而听得有人在耳边低低一笑。对声音一向敏感的三德先生听出了笑声中的几丝意味,低沉的声线中夹杂着好笑和无奈的味道。 三德先生四顾寻声,只见离自己几米远处,独众人之外的桌子旁,不知何时竟坐了位白衣男子。那男子背对于他,漆墨般的长发衬着白衣,愈显亮润光泽。 三德先生低声咳了咳,慢慢挪到白衣男子身旁,坐定后方才看清男子模样。 三德先生虽年纪已大,足不出户,但他之所以胸中藏有如此多稀奇古怪的故事,全都得益于自己年轻时走南闯北的流浪和磨练。什么大风大浪他没有见过?什么形形色色的人他没有见过?他年轻时甚至还和当年微服私巡的皇帝有一面之缘,共饮过一碗水酒。但面前的这人,却是三德先生从未见过的“种类”。 且不说其他,但这样貌,三德先生绞尽脑汁想了好几番,都不得不承认,再也找不出一个比他生得俊美的公子了。白衣男子低头饮茶,长睫覆眼,鼻梁生得端正挺拔,薄唇清润,仿佛浸了水一般。 三德先生都有些看呆了,没想到,自己老了老了,又见着了一种人:生得最好看的那种人。 男子饮罢茶,转而看向三德先生,眉眼清秀却藏了几分俊逸,“先生,你看外面。” 清沉的嗓音让三德先生不禁跟随他的目光,朝外看去。只见一群燕子从眼前轻巧划过,不留踪影。 “今晚一样会有雨。”男子的眉眼漫开一层笑意,“燕子低飞,必会下雨。其实大家都知道,只是被您这么一说,就把‘功劳’归到那乐师一人身上了。” 三德先生的脸悄悄红了,来听故事的人,大部分都是目不识丁的老百姓们。相比一般的文人墨客,说书的故事愈讲得变幻莫测、稀奇古怪,那些百姓就愈深信不疑。 “让公子见笑了……”三德先生抱拳作揖,讪笑道。 白衣男子微微一摇头,笑道,“无意搅扰先生和大家的兴致,只是这乐师不过是普通人,若冠以如此神意,怕是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三德先生听了男子的话,试探地问道:“不知公子和那位乐师是何关系?” 白衣男子起身,掏出几文钱置于茶碗一旁,朝三德先生欠欠身,“能从先生口中听得此人,也是有缘,晚辈与那乐师并不相识。” 三德先生遥遥看着白衣男子渐行渐远的身影,仔细咂摸他的话,许久才喃喃自语道:“这乐师,看来真不是凡人。” 宫外百姓燥热得不行,宫内情况也差不多。只是这宫内即便燥热,到了晌午休息时分,也是安安静静,无人高声喧哗。在一片静谧中,御花园东边的小林子里便显得热闹不少。 此时,两太监正热火朝天地斗蟋蟀,一个劲儿的为自己的蟋蟀加油助威,两只黑蟋蟀在斗盆里更是互不相让,拼命厮杀。两人旁边散落了几文钱,各自手中都攥着陶罐,虎视眈眈地盯着“战场”,看样子已经斗了好一阵儿了。 只是在这斗盆旁,还坐着一个专心致志观战的小姑娘。小姑娘稚气未褪,秀气的脸庞上一双眸子清亮亮的,好像藏了星星。她身着华服,却旁若无人地坐在草地上,一双小拳头紧紧攥着,整个人都被眼前的战局所牢牢吸引。 其中一名太监眼睛未离斗盆,在加油的间隙问道:“菀月公主,这天这么热,您小心中暍啊!” 菀月莞尔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放心好了!我让元姑姑去取了冰块过来。” 另一太监问道,“菀月公主,照您看,这回我和小三子谁会赢?” 菀月凑近了斗盆,仔细瞧了一阵儿,笑嘻嘻道:“这回可是小三子,他这次的爱将可不是吃素的,你看这腿比你的那只粗了多少啊!” 果不其然,菀月话音刚落,小三子的那只就立马反扑,咬死了另一只蟋蟀。 小卓子哭丧着脸,一脸倒霉样。菀月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别难过,下次,我拿一只黄蟋蟀来斗!黑不如赤,赤不如黄!我给你最好的。” 小卓子立马喜笑颜开起来,小三子羡慕的神色刚露出来,菀月就接口道:“给你也送一只。” 这下,两小太监都高兴起来了。正准备下一局,只见元姑姑从远处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斗,快去干活,皇上来了!”元姑姑话刚出口,两小太监吓得立马收了斗盆,跑走了。 菀月还没看够,怪元姑姑把他们赶走了。元姑姑拍了拍她沾了灰的衣服,笑道:“公主快去迎驾吧!皇上还带了新来的那位乐师,说是要教公主弹琴呢。” 菀月噘着嘴,不情愿地往前走着,“我才不要学什么弹琴,为什么父皇不找来那个胡人师父,教我骑马!下次围猎,我还想去大显身手一番呢!” 元姑姑笑答:“说什么胡话呢……” 菀月陷入遐想,神往道:“或者找一个高人教我武功,这样宫墙再高,也拦不住我了!” 元姑姑见她嘴巴越来越不打紧,拍拍她的脑袋,指了指远处的人影,低声道:“要是你在皇上跟前提了这些,小心他罚你三天禁足!” 菀月最怕禁足,本来这王宫就困得她哪儿也不能去,若是禁了足,那可是连自己的寝宫都出不去了。 远处,皇上的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一群太监侍卫,但即便人再多,菀月却一眼就发现了站在父皇身侧的白衣男子。一袭白衣翩然,迎着太阳走来,仿佛收了天地间所有的光,有一种仙风道骨之感。 菀月扯了扯元姑姑的衣袖,小声道:“那个白衣公子就是宫里新来的乐师吗?” 元姑姑搂住菀月瘦弱的肩膀,“就是他,他可是奴婢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菀月呆呆地望着他,喃喃道:“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皇上和乐师走近的时候,菀月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直到元姑姑唤了好几声,才把她的魂给唤回来。 “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潮红?”皇上蹙眉关切道。 元姑姑毕恭毕敬地站着,也不晓得菀月怎么突然脸那么红。 菀月答道:“我热。太阳把我脸晒红了。”眼睛却依旧未离开乐师。 白衣乐师许是感觉到小公主的眼光,未曾离开自己半分。于是微微垂下头,朝她礼貌一笑,笑容温美,就像仙人在朝自己微笑。 第二章 拜师 “你是仙人吗?”菀月情不自禁地问道。 皇上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可刚笑两声,便被急促的咳嗽而阻住,太监给他顺气顺了好久才顺回来。皇上身体一向不好,生病咳嗽更是家常便饭。 “这是宫里新来的乐师顾君白。”缓回气,皇上亲自介绍道,“以后,他就是你的老师,教授你弹琴。” 听了父皇的话,菀月本来亮晶晶的眼睛“唰”地一下更亮了!她目光炯炯地盯着顾君白,看着他长身玉立在自己面前,许是他的样貌生得太好,菀月对只有一面之缘的他产生了莫大的信任和好感。 元姑姑为三人斟满茶,小心退出凉亭。太阳稍稍掩了光,躲在云后面,微风习习,花香扑鼻。菀月端起一杯茶,举到顾君白跟前,声音稚嫩甜美,“师父,喝茶!” 顾君白认真看了她一眼,接过茶一饮而尽。 菀月心中暗喜:拜师成功! 对于对古琴一窍不通的菀月来说,想要学好,就必须从最基本的理论开始,要会音律。而顾君白为了让弹琴更能深入其髓,不仅时间挑好,地点也要挑好,这就是所谓的天时地利。只不过,顾君白千算万算应该也算不出人和会出现大问题,那就是他所定的学琴时间,菀月根本起不来床。 于是,第一天,她就华丽丽地放了顾君白的鸽子。 菀月从小就极其爱睡觉,皇上宠她,后宫妃嫔们也宠她,导致她越来越娇气,越来越懒。有一次,皇上宴请番邦使者,作为一国公主的菀月竟睡过头,姗姗来迟。皇上勒令她每日早起,她竟哭着说自己有嗜睡症,让大家皆束手无策。 “糟糕!”一睁眼瞧见日上三竿,菀月心一沉,急忙从床上下来,却不料脚一崴摔倒在地。她的贴身婢女杏知拿了水盆进来,见菀月倒在地上哼哧,吓得赶忙将她扶了起来。 “我是不是迟到了?”菀月哭丧着脸问杏知,心里想着第一天就把这么好的老师给得罪了。 杏知小心翼翼地回答:“公主您不是迟到,您是压根就没去上课。” 菀月只觉五雷轰顶,颓然地倒在地上,绝望道:“师父肯定认为我太懒了,不想教我。” 杏知安慰道:“公主您言重了,敢问整个临川国,哪个人不想当公主的老师啊!” 正说着话,寝宫的门突然打开,躺在地上唉声叹气的菀月,瞧见了一双洁白无尘的鞋子停在自己眼前。 抬起头,顾君白正俯看着她,眉目清冷,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菀月头脑一片空白,杏知却开口道:“顾大人怎能随便擅闯公主的寝宫?” 顾君白没有看杏知,只是从腰间掏出一枚令牌,“早闻公主起不来床,为了起到随时训诫的作用,皇上特赐草民这枚令牌。” 杏知不吭声了,这令牌在手,就如皇上本人,哪里都能去。顾君白也不是朝臣,所以无人通报,这样进来,倒也合情理。 “只是不想……”顾君白的唇角噙了一丝嘲弄的笑意,“菀月公主,还真的有嗜睡症啊……” 菀月听得满脸通红,要是搁别人,不管她有多大错,她都能立马跳起来反抗。可在顾君白面前,她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没脾气,更不敢反抗。 “我……”菀月刚想站起来小声辩解几句,可一动,刚崴伤的脚就一阵钻心的痛,突然就委屈了,“我的脚崴伤了。” 杏知一听,立马慌得跑出去叫太医了。顾君白认真地瞅了瞅她,蹲下身轻轻揉了揉菀月的脚,语气终于又回暖了几分,“是不是刚起身就下床了?” 菀月点点头,痛得眼泪花就挂在腮上。 顾君白“扑哧”一笑,把她一把打横抱回床上。菀月这才发现,看起来有些清瘦的顾君白,臂膀竟然如此有力。 顾君白用一种看起来很熟练的手法,揉搓了一下菀月的脚,菀月只觉脚踝一片温暖。 “以后刚起床不要急着动,要躺在床上醒一会儿再起来。不然,容易对身体造成损害。”顾君白低垂着头,手里的动作未停,“我估计你是晚上睡姿不好,把腿睡麻了,又急着下地,这才不慎把脚给崴了。” 菀月听得一愣一愣的,问道,“师父,您还懂医术啊?” 顾君白的手停了停,随即恢复如常,“略通一点。” 菀月突然觉得顾君白好像真的很神通广大,于是她试探地问道,“师父,您会骑马吗?” 顾君白抬头瞧了她一眼,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点点头,“我会。” 菀月心中一喜,又接着问,“那师父,您会武功吗?” 顾君白放下菀月的脚,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公主接下来是不是想说,草民能不能教公主骑马和武功?” 菀月惊得张大嘴,“你有读心术?” 顾君白觉得她此时惊讶的模样好笑极了,“早听皇上提过,没想到还是真的。” 菀月像被人发现了秘密一般,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过一会儿小心翼翼问道,“那师父可以教吗?” 顾君白的眉眼镀了一层柔和的光,微扬的唇角慢慢吐出三个字,“不可以。” 揉搓了一番后,菀月真的觉得脚好像没有那么痛了。 “公主每日学琴的情况,草民都需要向皇上禀报。今日公主脚崴伤了,不便上课。” 菀月抱着脚,看着顾君白的背影,好奇道:“师父,您可知为何父皇对我学琴一事如此在意吗?” 不对劲。父皇从不会逼着自己去学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可这次学琴,父皇明显非常上心,不仅亲自挑选乐师教授,更要求每日报告学习情况。 顾君白转身看着菀月,深邃的目光毫无涟漪,“皇上必是有他自己的理由,公主跟草民好好学琴便是。” 菀月不死心地喃喃自语着,“感觉学了这个,好像能派上多大用场似的。” 顾君白的双眸深深浅浅,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转身离去时,嘴角又悄悄挂上了一丝神秘的微笑。 “明公公,我知道您跟在父皇身边最久,他也最信任您,那这宫里什么事儿,还有您老能不知道的啊?你就告诉我吧,为何父皇这次铁了心硬要逼我学琴啊……”菀月拉着明公公的袖子,死活不放他走。明公公不敢失礼拽开,只能嘴上不停打着哈哈道,“老奴真不知道啊,小公主您就快饶了奴才吧!” 菀月不死心,直接跪倒在地,抱住明公公的大腿,耍起了无赖。 这公主跪在自己面前,明公公的老命都要吓掉一半儿了,连忙跟着跪下。菀月刚一松手,他就止不住地给菀月磕着头,嘴里念念有词道:“公主您这样可是折煞奴才我啊!奴才是真的不知道,也请公主殿下体谅体谅老奴吧!” 菀月听了明公公的话,觉得他是有点可怜,不管怎样,他也是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人,是除了元姑姑和杏知以外,最与自己亲近的奴才了。于是,菀月坐在地上,一副任其发展的样子,蔫蔫道:“明公公,我不为难您了,您走吧……” 明公公长舒一口气,跟听到圣旨般立马退了下去,临走前,还是不忍道,“菀月公主,您若有时间了解了解外面的世界,或许自个儿就能找到答案了。” 明公公这番话不明朗却又暗藏深意,菀月虽年方十四,但冰雪聪明,一耳便能分辨出他语言中的提示。 菀月得到了想要的线索,虽然还只是芝麻大般的线索,但对于她来说,就已足够。 菀月不再耍赖,动作十分敏捷地“噌”一下跳起来,拍拍沾了些许尘土的衣摆,乐滋滋地回了寝宫。 第三章 久遇 距上次扭伤脚已经两个月了,这两个月菀月天天在床上养着,虽然什么事儿都有人伺候着,可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时间的漫长。她都已经两个月没有见到顾君白了。 师父怎么也不来看看我……菀月的心中有点涩涩的感觉,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杏知!”菀月朝殿外懒懒地喊了一声。 杏知正坐在殿外阴凉处,用手帕扇着凉风,听到菀月唤她,赶忙走了进来。 “你帮我打听打听,师父这两个月都在哪儿,在做些什么!”菀月故作随意道。 杏知不明就里,直愣愣地问道:“公主您打听顾大人做什么?”顾君白在宫内很受皇上待见,又是公主的琴师,朝堂之上都知道学琴对公主甚至对临川国有多重要,于是对这个身份虽为市井百姓,且无一官半职的顾君白,多有尊崇,也都愿礼貌称一声“顾大人”。 菀月剜了杏知一眼,不知她是真不明白还是心如明镜却揣着糊涂,但她也不愿说得太明显,只能含糊道,“我脚受了伤,手又没伤,师父两个月都不曾为我安排课程,那是他的失职,我当然得问问他的行踪。” 杏知仔细瞅了一眼神色别扭的菀月,当下明白了几分,“顾大人有皇上御赐的令牌,可以随意出入王宫。除了平时皇上偶尔会召他进殿抚琴赏乐,其他时刻,他在哪儿,在做什么,也没人知道。”杏知顿了顿,继续道,“你也知道,顾大人喜好安静,身边也不愿多个侍从,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 “你是说,他可以随意出入王宫?”菀月一下就抓住了她想抓住的重点。 杏知脸一红,下意识捂住嘴,可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已经收不回来了。她只能打哈哈道,“那个……天太热了,奴婢去为公主取点冰块来……” 杏知急急忙忙退下,菀月也没留她,心中早已开始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清风如水,拂过绿柳繁花,一汪宁静的湖畔旁,伫立着一栋朴素却又雅致的木屋,那便是皇上专门为顾君白安排的住处——清风居。 菀月蹑手蹑脚地绕过花花草草,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周边的环境,果然,没有一个仆人!菀月悄悄迈着小碎步,东躲xc也不知究竟在躲些什么。走了一小会儿,只见木屋后面的一丛繁花盛开的花圃中,一袭白衣的顾君白正俯首为花浇水。一层柔和的太阳光将他的白衣镀上了萤光,他微垂的侧脸线条优美,白皙的脖颈上渗出点点汗水,黏住了些许乌发。看着眼前的此情此景,菀月突然有个冲动,想立马跑过去,给顾君白扇扇子,擦擦汗,顺便缕一缕他的头发。 这个略微有些“猥琐”的想法刚一冒头,就被菀月强制性地压了下去。各种各样的心理活动加上大太阳底下的曝晒,菀月的头昏昏沉沉,她想喊一声“师父”,却又不知到时该如何解释自己偷偷跑来这一行为的原因。只能手足无措地坐在树后面,一双小鹿般狡黠的眼睛探出来,偷偷看着顾君白。 顾君白浇完了花,站起身,高大的他立马挡住了菀月头顶的阳光,他抬手擦了擦颈上的汗,乌发脱离脖颈,立马随风飘起,像一条又长又亮的绸带,泛着光。 菀月还是坐着,她倚在树干上,眼睛盯着顾君白的一举一动,一脸痴汉的笑容,就这么痴着痴着,她竟然靠着树睡着了。 此时的菀月,睡觉的姿势确实不太雅观。她双手环抱着树干,两脚也盘在树底,脸上痴汉的笑仍未褪去,人却已酣然入睡。伴着绵长轻促的呼吸,睡得又香又甜。 尚在甜梦中的她并不知晓,就在她刚刚入睡没多久,顾君白便发现了她。他悄悄走到她身边,看着太阳照耀下的她睡容娇憨,只是脸却微微潮红着。顾君白摇头叹息,“在这么毒的太阳底下睡觉,真不要命了。” 他蹲下身,抚去菀月贴在额上的汗发,抬起手对着她扇了扇风,也许是发现自己的行为也确实有些可笑,顾君白的嘴角微微上扬,眉眼轻轻一弯,眸中的光泽盈盈闪耀着。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相处着,顾君白索性撩起洁白无尘的衣摆,坐在菀月身边,一只手支撑着下巴,终于细细打量起她来。 稚嫩的脸庞皮肤白皙娇嫩,熟睡时的她宛如一只小猫,一只通透纯白的猫咪。 顾君白望着菀月,想起了自己儿时养过的一只雪白的猫咪。他的童年生活在人迹罕至的乡下,贫穷破败的村落早就没什么人。顾君白和养母相依为命,但却极少交流,他虽得到养母无微不至的关怀,但二人之间总缺少了那么一丝温情。自小孤僻的他在一次采药途中,捡到了一只幼小的猫崽,那是顾君白后来很长时间中,唯一的朋友。 白猫寿终正寝的那天,也是顾君白离开乡下的那天。他将猫埋在了家门口的大树下,然后,在一众人恭敬的陪伴下,彻底告别了过去。 此时的菀月,又将儿时熟悉的记忆带给了他。顾君白兀自陷入沉思,神情几番变化,终究,那笑意还是渐渐隐于眉梢之后,眼神也凉了不少。 菀月一觉醒来之时,发现自己正安然地睡在寝宫内,好像白日里去清风居寻师父,只是昨夜一场恍惚的梦。 外面的天色已暗淡,菀月穿着寝衣坐在床沿,一双玉琢般的脚丫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平时这个时候,一向贪玩的菀月总会疲累,早早地便上床歇息了。而如今,她竟一个人在这夜里清醒。 许是白天睡得太过安宁舒服,这会儿的她,前所未有的精神,不仅毫无睡意,反而想做点什么。 菀月沉思了一会儿,披了件小棉褂,趿着鞋子,推开门,走到了院内。 静夜无风,皎月当空,四处花丛中隐隐传来虫鸣。宫内一向规矩森严,夜晚时分,该歇该静的地方都悄无声息。只是不知在这宫内的某个角落,某个殿内,也许还歌舞升平,笙箫相和呢! 菀月悄悄叹了口气,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自己突然这般沮丧。 她自小是父皇的掌上明珠,不理世事,专心地做着自己的公主,过着享受的生活,除了自由,她能得到的,全有了。 父皇护她周全,将她豢养,给她锦衣玉食且远离一切纷扰的生活,菀月本应该满足。 可惜她偏偏遗传了母亲那机敏灵巧的性子,什么事都容易比别人看得清看得透。 菀月生在宫中,不曾接触过外界,却能从来往侍从、大臣、妃子、宫女们的口中,对这临川国有大概的了解,从而得出自己的判断。 周围强国盛起,执掌者多是新登基的年轻有为、野心勃勃的皇子。父皇自幼身体羸弱,难以生育,在菀月之前,她已有三个早夭的哥哥,而菀月是临川国直系皇族里唯一的子嗣。临川国后继难,其地理位置又位于中部,是通行他国最方便的交通枢纽,多少人早已惦记着这块土地,欲收入囊中。 父皇有心无力,只能凭着临川国祖上积下的那点实力,在祖宗的庇荫下生活。他后面究竟有何打算,菀月就不知晓了。 这么闲步乱想着,不知觉抬头间,菀月才发现自己早已走出居所,漫步到了宫内一处荒废的花园。 第四章 花园 这园子本是要重新修建的,但因改制方案父皇还未最终定夺,于是迟迟未开工。 菀月走进花园,在斑驳的墙壁上试图寻找过去的记忆。那里应是有爬山虎,那里应是有牵牛花的…… 菀月边走边回忆着,雪白的丝绢鞋沾了点灰,她也全然不知。又走到了这个破落的门前,菀月驻足,犹豫着。 门是锁着的,锈迹斑斑。这门后面究竟是哪里,她不得而知,只依稀觉得应当是一个特别的地方。每当她问起父皇时,父皇都顾左右而言他,还告诫自己不要擅闯入内。 除了菀月,宫里其他的人也仿佛受了指令,皆不愿靠近这里。 “难道,里面闹鬼?”菀月毕竟是生在宫中长在宫中的公主,宫里面的是非黑暗,她虽看得不多,但并不代表不知道。她揣测这里面是否曾住过某位被打入冷宫的妃子?或者有人在这里死于非命? 想到这儿,一阵穿堂风吹得菀月打了个激灵。她有些害怕,四周的景色也随即变得瘆人起来。菀月双手合十,不住地拜着,嘴里念念叨叨:“神灵大人在上,我只是个普通的小姑娘,没权没势,也从没害过人,求你保佑,求你保佑。” 菀月在门这边絮絮叨叨,门那边却传来了动静。乍听是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仔细听,这脚步声竟好似冲自己而来,步伐愈来愈快,吓得菀月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跑都跑不动。 菀月强烈感觉门那边有个人在窥视她!不,可能是只鬼。 她们之间,就隔着这扇薄薄的门。 夜更深了,菀月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她的手沾满了泥土,虽然全身都软了,但她还是拼了命的挣扎向后挪动,该死的腿抖个不停,站起来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太费力了。 就在此时,门突然被什么东西撞击着,一声比一声大,一下比一下强烈,仿佛有什么要从那被锁的院子里挣脱出来。 每撞一下,那门锁就松了几分。这力道非常大,不像是人能够办到的。菀月心里更加笃定门那边肯定是有厉鬼。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惊喊道:“鬼啊鬼啊!!” 废弃的花园外,此刻更无人经过,菀月幼嫩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这黑夜中。 门依旧被强烈撞击着,她哭着往后挪,手掌何时被磨破都不知道。菀月一边后退,一边紧紧盯着门,生怕有什么东西会冒出来。 突然她的身后有个温软的身体一把接住了她。菀月大骇,冷汗涔涔,浑身颤抖,她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窒息,拼命呼吸着空气。 “公主?”身体的主人说话的刹那,菀月立马想到了拯救自己的神灵。 只是这神灵,是师父的面容。 菀月转过身,泪眼朦胧的看着师父,抬起手擦擦鼻涕,才发现此刻的自己狼狈极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抖着嗓子说,“师父,有鬼啊!吓死菀月了!” 说罢,菀月立马投入了顾君白的怀里,大声哭泣,她闻着他身上清甜的味道,一种安定温暖的感觉刹那包裹全身,剧烈跳动的心脏终于慢慢平缓了下来。 顾君白愣了一下,但看着在自己怀里哭得狼狈的菀月,心底不禁一软,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师父在这儿,不怕啊,不怕。” 真是个小女孩,顾君白的心里无奈地笑着。 顾君白将煮好的安神汤盛了一碗,递到菀月手中。 菀月坐在顾君白的屋内还在低声啜泣。泪水已经止住,只是受到惊吓的神思还未完全平复,她的身体仍在微微颤抖。 顾君白看她怔忡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抬手用沾了温水的帕巾,一点点抚去菀月额上的冷汗。 菀月喝下一口汤,深呼吸,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 “师父,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菀月的手指摩挲着碗沿,澄澈清亮的眼睛望着顾君白,眼底的惧色还未消散。 顾君白沉吟不语,低头看到菀月磨破的手掌,起身拿来药水涂抹。 “这世上只要作恶的,即便是人,也是鬼;这世上只要从善的,即便是鬼,也是人。”顾君白缓缓说道,也不知菀月是否听懂。 菀月似懂非懂,双眸依然凝视着顾君白,继续问道:“若菀月遇见了作恶的鬼,该怎么办?” 顾君白神色未变,薄唇轻启,“杀了他。” 菀月抿了抿嘴唇,怕是从未听过此种话语,她欲言又止,许久才小心翼翼继续道,“菀月不会做鬼。” 顾君白听了她的话,愣了一下,这才发觉小姑娘把他的话句句都当真,句句都记了心里。于是微微一笑,抬手抚了抚菀月的鬓发,又从怀中掏出一枚护身符,“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护身符,你带着它,鬼就不敢来招惹你了。” 菀月犹疑着,“这样好吗?这是师父娘亲送给你的……” 顾君白将护身符塞到菀月手中,温柔道,“我还会再见到她的。”他的眼中此刻有种熠熠的光彩,闪耀极了。 菀月不禁沉迷,但转念一想,自己却连娘亲的一面都没见到,手悄悄攥紧了护身符,“那师父见到娘亲,一定要让她再给你求一个,菀月也希望永远都没有鬼来招惹师父。” 顾君白默然不语,陷入了沉思。 菀月见顾君白许久未答话,以为他在想念自己的母亲,于是探究地问,“师父,你为什么要入宫当乐师?你既然想念母亲,为什么不跟她呆在一起呢?” 顾君白回过神,眼神却飘渺游离,仿佛抓不住的线一样,他缓缓道,“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情。” 菀月不明白,她觉得师父是个心思很通透的人,但有的时候,却又让人捉摸不透。她年龄尚小,只一会儿便不愿在深究,转移话题道:“师父,你可知刚才那门后边有什么东西?” 顾君白瞧菀月恢复了常态,那双狡黠的眼睛又开始滴溜溜地转,不免好笑道,“你不是怕得要死?还那么好奇?” 菀月噘了嘴,似乎不开心被顾君白发现了自己的小胆子,于是辩解道,“我那是没经验!再说,我已经表现得很勇敢了,要是搁常人,怕是都要吓得尿裤子了!” 顾君白含着笑意,故作惊诧道:“哦?那公主的意思是,还想去一探究竟?” 菀月清了清嗓子,眼睛转了转,假装深沉道:“嗯,今日天色已晚,不便过度冒险,师父您就暂且先送我回寝殿吧!” 顾君白唇角微扬,一个轻巧的起身如回风流雪,纤尘不染的白衣在摇曳的烛火下,粼粼发光,仿佛飘动的云彩,浸了仙晨玉露。 他站在菀月面前,回首轻轻一笑,“那公主可要跟紧我了。” 菀月怔怔地仰望着顾君白,下意识伸出手,缓缓牵住了他的衣角。 夜深时分,临川国的皇上却是愁眉不展,对着案桌上的奏折发呆。 近年来临川国各地频发天灾,百姓生活艰难,皇上有心无力,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没有治国的能力,空有一颗慈悲为怀的心。 可在当今乱世,慈悲羸弱注定会被他国欺负。 不仅如此,临川国国库虚空,兵力衰微。自从去年临川国最英勇善战的叶将军战死沙场后,军心一瞬涣散,在经历了不大的几波内乱后,叶将军独女叶落冉用父亲的剑,亲手斩杀了企图掀起的罪人,这才算是勉强接下了军队的担子。 皇上没有儿子,又一向病弱温厚,他不喜兵力,也不喜战争,无意识间做的所有决策,无不削弱兵力。叶落冉虽是巾帼不让须眉,但终究比不上多年带兵打仗的父亲,无论是军事才能还是战争实力,都未及亡父。 而如今,局势动荡。临川国周边崛起的小国,总是试图挑起边境战争,让皇上有些力所不及。而他唯一能想到保住自己国家的方法,便是同另一个实力强国联姻。 这个国家,当仁不让,非南敬国莫属。 南敬国皇上是登基三年的六皇子慕云易,他骁勇善战,才智过人,胸怀谋略大志,一身盔甲征战八方,年纪轻轻就平定,扫平南方大部分小国,将其吞并入自己的国土。 南敬国日益强大,慕云易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听说他相貌阴柔秀美,力量却大得惊人,一身浑厚的武力更是难有人相敌,这样的人雷厉风行,性格极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见过他的人,都说此人冷酷,令人望而生畏,是个绝对不容小觑的帝王。 临川国的皇上想要仰仗南敬国的军力,以保护自己的国家,慕云易年龄和菀月相差无几,最好的方式,当然就是联姻。 于是,他一直暗中派人打听慕云易的喜好。 逼着菀月学琴,便是近来听说南敬国那位帝王好古琴,对琴曲异常着迷。 第五章 探查 皇上想要同慕云易交好,派使者带了奇珍异宝出访南敬国。慕云易倒是每次都能依着礼数,盛情接待临川国的使者,但却似乎并不愿过于亲近他们,不知自己在打算什么。 临川国之所以在如今乱世还能屹立不倒,跟它悠久的历史和曾经举足轻重的地位有关。过去的临川国也是一代霸主,实力之强,四海无人敢犯,凭借着昔日荣光和那抹依稀存在的震慑力,周边还没有国家敢大肆进攻临川国。 毕竟,曾经的临川国实力如此之强,他国总还是要忌惮收敛几分,所以他们只敢进行小区域的骚乱,始终未敢试探临川国的底线。 南敬国一直对临川国以礼相待,慕云易虽野心勃勃,但却从未侵犯过临川国。正是这举动,才让临川国的皇上怀了与之交好的心思,多次试图与南敬国建立更深的联系,以达到以国护国的目的。 皇上收回目光,深深叹了口气,东边古凉国又借口举兵骚乱临川国的东部国土,已有五十人被杀,三十人被俘。这些无辜的临川国百姓,本来粮食就快颗粒无收,如今又遭此横祸,皇上于心不忍,想要拨一笔款去赈济百姓,并派叶落冉带一部分军队逼退敌军。可是,他却还是愁得要命。 叶落冉早已及笈,按理说这年龄,皇上念往日叶将军旧情,也应当为她择一名好夫婿,让她享普通女子的太平日子。可是,临川国目前尚未有良将出现,治兵打仗的重担只能落在叶落冉的肩上。 皇上于心有愧,却又不得不让她常年驻守临川国,保一方太平。耽误了她的大好年华,这是任谁都挽回不了的遗憾。 叶落冉前一阵子刚从北方归来,还未休息多久,就又要起兵平定东方之乱。皇上这内心,实在是不好受,却又无能为力。 他只能瘫在龙椅上,望着殿顶一角,兀自嗟叹道:“叶将军,朕对不起你们呐……” 菀月一夜睡得香甜,一觉醒来推开窗,才发现昨日深夜下了一场大雨。她掐着指头算了算,心里惊道:“啊呀!不知道师父淋了雨没有?” 正想着,杏知端了水盆和毛巾进来,见菀月站在窗边,笑道:“公主今儿起得够早!” 菀月接过杏知浸好的毛巾,边梳洗边问道:“我今天是不是要开始学琴了?师父几时过来?” 杏知倒有些不可思议,“公主竟主动提出要学琴,看来这顾大人还是挺有本事的啊!” 菀月白了她一眼,心虚地嘟囔着,“反正逃也逃不过,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学琴呢!再说……”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笑得神秘兮兮,“要是我表现好的话,说不定师父会奖赏我哦……” “奖赏?”杏知不解,但瞧菀月笑得那模样,自小伺候公主的她还是很快明白过来,“难不成公主是谋划着,让顾大人带你溜出宫?” 菀月立马把食指放在唇上,“嘘!”她的眼眸灵动地转了转,轻声说,“怎么能叫溜?师父有令牌,当然是正大光明地出宫!” 杏知不愿扫她的兴,附和道:“是是是!所以公主一定要和顾大人好好学琴,三个月后就到皇上的大寿了,公主可要在寿宴上大展身手一番了。” 菀月掰着指头仔细算了算,还真是,自己差点儿都快忘了。 “三个月如何大展身手?”菀月不自信,“我本来就没学琴的天赋。” “谁说的,公主冰雪聪明。万事开头难,只要过了这关就肯定会好起来的。”杏知安慰道。 说到此,菀月忽然想到另一件事,问道,“杏知,这宫外的事你了解多少?” 杏知不解其意,只能愣愣地摇摇头,“杏知自小长在宫中,一直跟在公主身边,公主不知道的事,奴婢也不知道。” 菀月想了想,“算了,我想你也不知道,有机会我再问问别人好了。” 杏知疑惑道,“公主为何突然对宫外的事这么感兴趣?” 菀月不愿说太多,摆摆手让这个话题过去了。 菀月的脚伤差不多好了,她开始每日同顾君白学琴。顾君白不喜在屋内弹琴,于是经常带着菀月在宫内到处寻好地方。御花园、清风居、安静少人的亭榭、亦或是无人造访的废弃宫院,菀月生为公主,好多地方竟是她自己都从来未见过,未去过的。而顾君白都能轻而易举地找到这些好地方,菀月不禁又惊又喜。 “师父,你怎么这么厉害,知道这么多地方?”菀月学琴间隙还不忘恭维顾君白几句,“就好像你提前都踩过点一样。” 顾君白身形一顿,但神色自若,未引起菀月过多注意。 “闲时会到处走动走动,无意间发现的。”顾君白淡淡道。 菀月只是随意一听,并没有放在心上。 学习结束后,菀月和顾君白一起往回闲步慢走,菀月并肩走在顾君白身边,才发现在他面前,自己竟然如此矮小。他高大的身姿,总是能不小心挡住向菀月投射过来的光线,于是,自己的面容便笼罩在一片光圈下面,浸了水一般清润。 菀月走在顾君白身边,悄悄抬起头望向他的侧脸。顾君白的侧脸轮廓较深,高眉深眸,还有耸挺的鼻梁,就像连绵起伏的峻山,曲线完满。 菀月在心里暗叹:师父长得可真好看! 二人正走着,顾君白忽而停住脚步,菀月正专心致志地瞧着他,一不小心就被师父抓了个现行。 菀月赶紧揉揉眼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目光投射到它处,这才发现,原来二人走到了前不久把菀月吓破胆子的花园。 因是白天的缘故,这院子好像看起来也不那么可怕了。菀月壮了胆,忽然很想知道那紧锁的门后,究竟有什么东西。 于是,她乞求道:“师父,你陪菀月去瞧瞧吧!我真的太好奇了。” 顾君白沉吟片刻,淡淡一笑,“可以,不过你要答应我个条件。” “什么条件?”菀月眨眨眼睛,追问道。 “你告诉我一件关于你的事,我就带你去看看。” 菀月听了心中窃喜:原来师父开始对我感兴趣了,想知道我的事。 但她还是给自己做足了面子,“既然师父想知道菀月的故事,那菀月岂有不说之理,成!” 顾君白的眼角漫开一层笑意,迈开步子率先进了园子。 很是奇怪,本来还是炎热的夏季,这园子却像个天然的冰窖,一进来就感觉冷风飕飕的。一抬头明明还是艳阳高照,可汗毛就是会不自觉地竖起。 这地方太诡异了。菀月越想越觉得瘆得慌,她紧随在顾君白身后,生怕一不小心就丢了他的身影。 走到那扇怪异的门前,顾君白抬手扯了扯门锁,依然紧紧扣着。菀月把耳朵贴在门上,却分明听到,那里面确实有着不一般的动静。 顾君白来回踱步探查,菀月则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看,随手翻着门旁生出的杂草,企图找到一个可以通过的通道。 就在她苦苦搜寻时,眼睛无意瞥见一抹白色,从她面前一划而过。接下来,她感觉自己身体一轻,再反应过来之时,人已跃过高墙,入了这锁闭的园内。 顾君白松开搂在菀月腰间的胳膊,看见她吃惊的模样,轻轻一笑。 “师……师父,你刚是用了轻功吗?” 顾君白故作认真道,“对呀,不然我们怎么过来的?” 菀月更觉震撼,飞檐走壁,那可是江湖流传的轻功,师父竟然运用自如。他会弹琴,会医术,还会如此厉害的轻功,师父究竟还会什么是她所不知道的。 “师父,你好厉害!”菀月转而兴奋起来,心里的算盘打得哗哗之响,自己想学的东西,师父原来都会!这师父请得真划算,改天一定要使点小计,让他全教给自己。 这么想着,菀月不禁鬼笑起来。 顾君白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小心思,但也不想戳破,只能望着她,无奈地轻摇了下头。 第六章 园内 园内跟园外相比,更是荒凉的可怕。四处杂草丛生,久未修剪,连落脚都显得异常困难。一不小心,就会踩到虫蚁或被草球扎了腿。 一座破败凄凉的小屋孤零零地立守在那儿,被世人遗弃。 屋子的门已经损坏,窗上都是破洞,蜘蛛网悬于屋檐角落,到处都是,被微风一吹,轻轻晃动着。 这地方虽处在宫中,却仿佛与世隔绝般,异常静谧枯寂。外面的一切声响都似已隔离在这高墙之外。 顾君白蹙眉环顾,似嗅到一丝不易觉察的诡异。 “这里如此安静,那那晚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撞门啊?”菀月搓着手,亦步亦趋地跟在顾君白身后,小心地瞅着四周。 顾君白摇摇头,也不知。毕竟他也不属于宫中,这宫内究竟发生过多少事,他也不可能一一知晓。上次也是偶然闲步于此,才不小心撞见了慌张的菀月,听见了门内那奇怪的声响。 “我们要不要进屋瞧瞧?”菀月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的想法,眼睛扑闪着望向顾君白。 顾君白微一点头,率先进了屋。 菀月心中“哎呀”一声,赶紧缩了脖子快步也跟了进去。 不远处的杂草间,一双炯炯发亮的红眸正躲在里面窥视着,嗓子发出“呼呼”的低啸声。 屋内没有什么奇怪,仍旧无人。只是满是灰尘的桌上却有一碗吃过的饭菜,饭菜早已冷掉,但可以看出时间并不久。结满蜘蛛网的床上有一席被掀开的被褥,尚有余温。 “我就知道!这里肯定有人!”菀月登时大叫出来。 顾君白低头沉思,虽然他也料到一些情况,但那晚撞门的力气惊人,不太像一个生活如此破败的人能干出来的。 菀月想到这里还住着人,并长期以来一直有宫中之人为他送来饭菜,又想起所有人的缄口不言,立马觉着事情也许并没有那么简单。 二人正各自猜想着,门外突然发出一声怒吼,这声音嘶哑咆哮,把菀月吓了一跳。这声音想出自野兽,低沉有力却又充满危险性。 顾君白和菀月疾步出去,只见杂草丛生的园内赫然立着一个巨型的“野兽”。 不,这不是野兽,是活生生的人,只是早无人样。 菀月望着面前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人,心惊胆颤。此人满脸长毛怪须,一双炯然发亮的红眸,从毛发间露出凶光。他身型高大,裸露的皮肤皆有像鳞片一样的东西覆着,宽大的脚掌上也布满粘着草屑的白毛。 等等!菀月的眼神定住了:这是个女人!她虽然已面目全非,身材完全走样,但依然有着明显的女性特征。 “师父……”菀月颤着嗓子低声唤了顾君白。 顾君白点头,他早已看穿。现在,他也终于明白为何那晚的撞门如此剧烈了。 这人中了很深的毒,身体机能和体态已逐渐转向野兽,且丧失了人的神志。 面前的人目露凶光,微微张嘴,那两边细长的獠牙随即可见。一双巨大的手掌以爪牙的形态张着,尖锐的指甲又长又利。她低吼着,似要将这两人驱逐。 顾君白和这人互相对视着,直到菀月再次唤了他一声。 顾君白没有和她长久周旋,那人似乎也看出顾君白并不好惹,没有继续上前。 “你是谁?”菀月还是忍不住悄悄问了句。 那人犀利的目光从顾君白身上,瞬间转向菀月。她之前并未注意到娇小怯懦的她,只一瞬,那女人的眼睛就开始发亮,嗓子呼噜滚动,似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无果。 女人奋起一跃,整个人猛然扑向菀月。菀月惊叫一声,随即被顾君白拉于身后。只见顾君白足尖轻点,身形微动,一个手刀砍向女人的肩颈,女人低哮一声,身子一软,缓缓瘫倒在地,晕了过去。 菀月小心翼翼地看着一动不动的女人,怯生生地问,“师父,她死了吗?” 顾君白淡然道,“没有,她只是暂时昏过去了。” 菀月拍拍胸脯,心有余悸道:“吓死我了。她怎么会变成这样?什么人这么歹毒,竟然把她害成这样?” 顾君白的目光落在菀月身上,有一寸冰凉的意味,“王宫内那么多说不清讲不明的冤债,若追究起来,何时才是头呢?” 菀月一时无语,她看出顾君白对王宫并没有好感,不敢再说些什么,怕惹怒了他,只能沉默。 二人走出园子,顾君白看了眼门锁,淡淡道:“经常有人给她送饭,就说明这里必定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通道。” 但他也只是随口一说,似乎并不想深究,接着抬步离去。 菀月快步跟上,望着顾君白的白衣浮影,抿了抿嘴,走到他旁边道:“师父既允了诺,那菀月也会完成答应师父的事。” 顾君白驻足,偏过头凝视着菀月,许久轻点头,“好。” “师父,你想知道什么?”菀月想投其所好,说点顾君白喜欢听的。 顾君白倒不推拖,略一沉思,说道:“你可知临川国叶将军之女叶落冉?” 菀月奇怪地点点头,“师父你知道叶姐姐?” “略知道一点。” 菀月想了想,犹疑地问道,“师父你对叶姐姐很感兴趣吗?” 顾君白唇角勾起,眼睛像含了月亮,“可以这么说。” 菀月悄悄撅了撅嘴,但师父没有看到。虽然心里不怎么高兴,但还是老实说道,“叶姐姐是临川国的女英雄,是我们的大将军,人很漂亮,武功高强,大家都很听她的话。” 顾君白继续问道,“那你可知,她有什么小秘密?” “小秘密不能随便说的。”菀月对顾君白的循循善诱多了个心眼,“不然那就不叫秘密了。” 顾君白倒没想到菀月的心思如此聪敏,不免心里对她有些刮目相看。 他一时想不出再问些什么,菀月有些沉不住气了,“师父,你是不是喜欢叶姐姐?你若喜欢她,我可以帮你。” 顾君白尚在沉思,听了菀月的话,微微一挑眉,“哦?” “叶姐姐马上就要进宫了,父皇要派她去东部驻守一段时间,你若想见她,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 东部…… 顾君白沉吟片刻,朝菀月低眉一笑,“好。” 第七章 心思 杏知发现今日学琴归来的公主,情绪并不怎么好,这让她感到奇怪。 平日公主学琴,总是兴高采烈地出门,然后再兴高采烈地回来。连皇上都对菀月从未有过的好学精神而大加赞赏。要知道,这位不靠谱的公主除了持之以恒地睡觉外,很少有能坚持下来的事。 杏知小心翼翼地瞅着,躺在床上唉声叹气的菀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突然想到一件好消息,立马道:“公主,告诉你个好消息!皇上见你最近学琴勤奋,特要奖赏你!” “奖赏我什么?”菀月没抱什么希望,没好气地问。 “你不是一直想学骑马吗?皇上特命叶将军过几日,带你去围猎场试试。” 菀月“蹭”的一下坐起身,连问道,“真的吗?你此话当真?” 杏知笑着点点头,“奴婢岂敢说谎戏弄公主?而且那日皇上也会大显身手,在马上一展雄姿呢!” 这下菀月就更期待了。早前听说父皇年轻时,身体虽羸弱,但依然能文能武,骑射皆强。只是随着年纪增长,皇上的身体越来越懒倦,所以基本不再进行较为激烈的活动。 今次,他竟也来了兴致。看来自己学琴,真的能让父皇的心情好很多。 这样想着,菀月便把之前不愉快的事情都忘了,转瞬兴致又高昂起来。 想来也好久未见叶姐姐了,不知她可还好?菀月小时候很爱缠着叶落冉,在她眼中,叶落冉是她见过最优秀的女子,像沙漠上最艳丽的花,娇艳绚烂,她幼时曾当空一箭,同时射穿两只大鸟,皇上亲口赞她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 菀月很羡慕叶落冉,因为她活出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样子,那样勇敢,那样坚强。而自己呢?菀月不喜琴棋书画,她的梦想是成为像叶落冉那样的女子,她不愿做温室里的花朵,贤良无才的娇公主,菀月希望自己也能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可是这一切都只是奢望而已。 不出意外的话,未来的她一定是踩着最顺畅的路,嫁给一个对临川国有重要意义的人,把自己的一生幸福,都寄予在一个男人身上。 这是千百年来,几乎所有公主的宿命。即便父皇再疼爱自己,这结局,她也早能想到。 嫁人……菀月的心思又飘向了毫不明晰的未来。我会嫁给什么样的人呢?父皇会中意什么样的男子? 想着想着,她的脑海中不自觉地飘来了顾君白的面容。 菀月使劲晃动脑袋,试图将顾君白的脸从脑中晃走,可无论怎样努力,那张带着清柔笑意的脸庞都始终挥之不去,甚至越来越清晰。 菀月颓然地仰面朝天,觉得自己真是入了魔,但大胆的想法却像一股清泉一样,“咕噜噜”地直往外冒。 最后,菀月一咬牙,从床上坐起身,自言自语咬牙切齿道,“师父是我的!我不要他喜欢叶姐姐!” 这是菀月第一次下定决心干成某件事。恐怕任何一人都想不到,菀月狠下心思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要一个男人。 尚还十四岁的公主,遇见了顾君白,自己就先开窍了。 她连这是福是祸都没弄明白,只是觉得,师父来到她的身边,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她要呆在他身边,一直一直守着他。 确定了这个心思后,菀月再见到顾君白,更平添了几分少女的羞涩。她知道顾君白不喜欢王宫,于是尽量收起自己所有宫中的习气,乖巧听话,试图像个普通的女孩一样,呆在他身边。 顾君白未看透菀月的心思,只是觉得这个小公主,似乎有些和以前不一样了。但他并未多想,毕竟他有他自己要做的事情,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想一些根本不可能的事。 菀月喜欢在皇上面前说顾君白的好话,无意间透露出他很厉害的一面。皇上假装不知菀月的想法,心里却日益凝重。 恐怕这一次,在婚姻上,他不能再由着她来了。 围猎的日子很快就确定了下来。这是一次小范围的活动,仅仅是为了娱乐,因此皇上没有带太多跟随的人,只带了十几名武功高强的大内侍卫,两名伺候的太监,和他的两位宠妃,及一些奴婢。 除此之外,就是菀月带着杏知和几名贴身护卫,顾君白也去了,皇上听说他也善于马术,特邀他前去,不过大家心里都明白,顾君白是去监督菀月练琴的,在闲暇时,还能弹琴为皇上围猎宴会助兴。 叶落冉早一步先到达围猎的地方,安排将士们提前扎好了帐篷。她雷厉风行,命令刚发下去不一会儿,将士们就都已完成。 皇上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时,叶落冉已率了一众将士跪迎。 她身着劲装,长发高高束起,一双眸子透着犀利机敏的光,英气十足。多年征战四方,饱迎风沙的脸,却仍旧饱满白皙,只是比同龄女子,多了几分沧桑和粗糙,但如若细看,叶落冉的五官依然是好看舒服的。 皇上一向疼惜叶落冉,他连忙起身下马,亲自扶起她,慈爱地望着她道,“落冉,你受苦了。” 叶落冉干脆利落道,“这是臣的职责。”她的声音清脆响亮,一听就是战场冲锋陷阵的指挥官。 在场所有的人不禁对她又敬又叹。 顾君白骑马走在一众侍卫中,一身白衣依然耀眼。他此时紧紧盯着叶落冉,似在认真考究和打量她,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 菀月从轿子里冲出来,欢天喜地地跑到叶落冉身边,激动道:“叶姐姐,我是菀月,你还记得我吗?” 叶落冉见了菀月,立马抱拳恭敬道:“臣当然记得公主。” 叶落冉多年来四处驻守国土,很少回都城,更少回王宫,与菀月幼时交好,如今却也有多年未见。 只是,她不能再像儿时那样肆无忌惮的和菀月玩了。 当叶落冉接过父亲的剑,接过临川国的军队时,她就知道,自己是为临川国的人臣,一辈子都是守护临川国的臣子。 菀月瞧着叶落冉愈加英姿飒爽,只觉胸中热血沸腾,不由自主大声道:“叶姐姐,我也要像你一样,习得一身武艺,然后上阵杀敌!” 一席话一出,全场陷入死寂。 皇上的脸色“唰”的惨白,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口不择言的菀月,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这时,菀月只觉一个人轻轻把自己拉到了他的身后,是下马而来的顾君白。 “公主多年未见叶将军,一时激动,皇上莫要放在心上。”顾君白礼数周到,谦和微笑道。 叶落冉抬眼看着面前这个清俊如雪的男人,见他朝自己礼貌一笑,微微垂了垂头,以表回应。 顾君白她是听过的,外人传的他总是神乎其神,但她却对凭空而来的此人多有怀疑。今日一见,除了那张令人惊艳的面容,一向观察力极强的她,还是感觉到此人身上莫名神秘的味道。 他是谁?查不透的身份,看不清的笑容,猜不明的心思,他是太简单干净了?还是隐藏得够深? 菀月知道自己闯了祸,把好好的氛围给破坏了,心中羞愧。又见顾君白为自己解围,更觉得自己应该挽回下尴尬的局面,于是心虚一笑,“父皇,菀月爱开玩笑,许久未见叶姐姐,我就开了个玩笑,没想到大家都当真了。” 皇上的面色已慢慢恢复,他还是略有些责备道:“堂堂公主,怎能说话还如此不经大脑?下次再这样,小心朕罚你禁足!” 菀月吐了吐舌头,暗自庆幸这一关终于过了。她不知该如何感谢师父,只能趁大家四散,无人注意时,偷偷捏了捏顾君白的手。 “嗯?”顾君白没有反应过来,用探究的眼光垂望着菀月,似在发问。 “师父,谢谢你。”菀月踮起脚尖,努力趴在顾君白的肩膀上,够着他的耳朵说。 顾君白的眉间微微舒展,轻声回道:“不客气。” 第八章 试探 大家各自在忙,叶落冉带了几名侍卫在围猎场四周巡视,她乌黑亮丽的长发在身后潇洒地甩动着,银色的盔甲熠熠生辉。 她带着侍卫巡视到围猎场不远处的湖边,只见远方出现一道颀长飘逸的身影,叶落冉脚步顿了一下,回首漠然道:“你们先回去吧!” 侍卫听了命令退下。叶落冉再回头,却只见湖边空空如也。 她略有些奇怪,走过去四处瞧瞧了,只听身后传来低轻的声音,“在找我?” 叶落冉偏过头,顾君白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眼神却落在遥远的湖那边。 “一直向南。”顾君白忽然喃喃自语。 叶落冉不解,也只是望着湖面,良久才接口道,“那是南敬国。” 顾君白轻笑,果然不是一般的女子,一句话都能想到国家。 “你笑什么?”叶落冉没有看他,却知道他在微笑。 顾君白捡起一块石子,打了个水漂,石头在湖面上轻巧地跳了几下,最后“嗵”的一声,沉进湖底。 叶落冉深吸一口气,缓缓问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入宫?” “我是琴师。” “不。”叶落冉终于将目光投回顾君白身上,望着他长睫覆着的眼睛,冷冷道,“我能感觉到你身上的那股气息。” “哦?”顾君白挑眉,自是不信,“什么气息?” “你会武功。”她一字一句道,“而且武功不低,我能感受你的气息,你的内力。” 顾君白竟认真地承认了,“我是武功不低的琴师。” 叶落冉被他清清淡淡地噎了一句,眉头微蹙,“你不愿说也无妨,我总能调查出来。”语气中充满自信,然后转身就走。 果然和传言一样。 顾君白苦笑着按按眉心,真不好对付啊…… 菀月刚进帐篷没一会儿,就跑出来去找顾君白,可惜,临走前却被父皇抓了空,叫过去又是叮嘱又是责备了一番。 好不容易听完父皇的碎碎念,再出来时,只见叶落冉面色凝重地从眼前走过。 “叶姐姐!”菀月迎上去,叫住叶落冉。 叶落冉停步,看见菀月转而笑道,“公主是有何事?” “你有看见师父吗?”菀月怕她不明白,继续解释道,“就是那个穿着白衣,长得特别好看的男人。” “我知道。”叶落冉微微收了笑,“他应该在湖边。” 菀月听了,拔脚就准备往湖边去。 “公主。”叶落冉犹豫片刻,还是唤住了菀月。 菀月疑惑不解地望着她。 “依臣之见,公主还是莫要与顾大人太过亲近。”叶落冉清清嗓子,垂头道。 菀月沉默下去,叶落冉不知她是否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少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还是在她耳边响起,“叶姐姐,师父是我的,是我菀月的。” 叶落冉愣住,再回过神之时,只见菀月已然远去,徒留下一个倔强的背影。 菀月到湖边没有看到顾君白,心情有点郁闷,但转眼却瞧见清澈见底的湖里,竞相游着多彩的鱼,不愉快的小情绪登时消了不少。 菀月蹲在湖边,将手指探进去轻轻搅动,鱼儿倒也不怕她,从她的指间欢快地游过,细腻轻痒的碰触感不禁让她笑开了颜。 正自个儿开心时,身后传来了浅淡的马蹄声,离自己愈来愈近。菀月闻身回头,只见顾君白骑在一匹通体浑黑的骏马上,正垂头望着自己。 “师父!”菀月惊喜地唤道。 顾君白朝她点点头,翻身下马,然后抚摸着马背,朗声道,“你不是想学骑马?皇上既准了,那为师岂有不教之礼?” 菀月眨眨眼睛,似还在回味他这句话,好歹明白过来,灿烂的笑脸立马浮现。顾君白瞧她笑得天真单纯,心中不由温柔下来。 菀月在顾君白的协助下,上了马,她坐在高大的骏马身上,只觉眼前一片开阔,丝毫不惧。她拉住缰绳,满腔热情,我终于骑上马啦! 顾君白见她坐稳,翻身上马。菀月忽地脸一红,只觉自己的后背贴在顾君白的胸膛上,那薄薄的衣衫之下传来的温度,让她有些紧张,连耳根都渐渐潮红起来。 顾君白清凉凉的声音,就紧贴着菀月的耳边传来,那温热的鼻息,淡淡的兰香,愈加刺激着菀月狂跳的心脏。 “握住缰绳。”他示范了握缰绳的方法,菀月按照他的样子做起来,“我们先让马儿慢步起来,要先坐稳在马鞍上,用腰、背、大腿、小腿的力量用力推,让它大步迈进,记住,要能让马儿的后脚踩在前脚的蹄迹印,同时要放松脖子、肩膀与手臂。” 许是顾君白紧坐在后面,菀月学骑马的心思早就被打乱了,到最后,竟演变成了,顾君白骑着马带她遛弯儿。 好在顾君白并不介意,或是根本也没多想,就这样带着她,骑着马,沿着湖边向西行去。 菀月开始有一茬没一茬的同顾君白聊天。 “师父,叶姐姐让我不要和你太亲近,你是做了什么得罪她了啊?”菀月藏不住心事,把刚才叶落冉交待她的话,告诉了顾君白。 顾君白沉吟片刻,笑道,“不知道啊,或许她不喜欢我吧!” 菀月轻轻地接口道,“可是我很喜欢你啊……” 顾君白笑笑,没有回答。 菀月以为他仍然对叶落冉很有兴趣,虽然不愿,但还是提醒道,“师父,你若真对叶姐姐感兴趣,你应该塑造一个很有担当,很厉害的样子,而且,叶姐姐虽然看起来很英勇,但其实她心里还是很简单的,你若能想些办法哄哄她,说不定她会慢慢喜欢你的。” 顾君白听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还“好心”地絮絮叨叨那么一大堆,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你这么了解她?” 菀月摇摇头,“我不了解。我不了解身边所有的人。”她顿了顿,回过头,亮晶晶的眼睛认真地看着顾君白,“没有人愿意对我敞开心扉,因为我是公主,必须孤零零的生活。” 顾君白被她这么一番话给震住了,他没想到年纪轻轻的菀月,心思竟然如此通透,她虽然不谙世事,但却又太容易看透这是是非非。这种天生的敏感和聪颖,不知对她,究竟是好是坏。 两人相对无言,一路上只听见马蹄声深深浅浅的响着,阳光照射在缓动的湖面上,波光粼粼,偶尔泛起的涟漪上,有惊鸿点水而过。 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儿,菀月感觉自己的心情开阔了许多,很快便又恢复常态。她想了又想,才怯懦地问出自己最想问的问题,“师父,我有师娘吗?” 顾君白适才一直在想自己的事,被菀月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忽而唤回神思。他似有些不解,咂摸了一会儿,才摇头道,“没有。” 菀月莫名地兴奋起来,语气也开始欢快,“那师父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顾君白压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他还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诚恳地将幼时收养白猫的经历告诉给了菀月。 说完后,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喜欢像我收养的白猫那样的女子。” 菀月“扑哧”一下笑出声,她没想到那么厉害,无所不能的师父,竟然在感情方面,像个孩子一样纯情。 她才十四岁,都知道抛弃一些莫名须有的幻想;没成想师父不仅怀念幼时收养的白猫,竟还希望,能遇上像那只白猫一样的女子。 这是菀月第一次觉得,原来顾君白并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他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个有着自己执念和想象的人。 菀月愈加轻松,一时刹不住口,继续道,“师父,你觉得我像你养的白猫吗?” 顾君白至此,终于明白了菀月的小心思。 他拉住缰绳,翻身下马,面容严肃,“公主学琴,是整个临川国的大事,莫当作玩笑。” 菀月也梗上了,回道,“我没有当作玩笑,我因为师父,很认真地在学。” “公主是为了皇上,为了临川国。”顾君白纠正道。 “就是不能为了你,为了我自己,对吗?”菀月的脾气还是上来了,她自己从马上不熟练地翻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屁股摔得生疼。但她还是硬气地站起来,不理顾君白,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顾君白叹了口气,知道这公主的拗脾气上来了,只能拉着马跟在她后面。几次想要扶住她的手,犹豫了片刻,还是狠心放了下来。 第九章 危险 菀月丧着脸,独自一人走回营地。顾君白牵着马远远地跟着,他望着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咬着牙疾步快走的菀月,那背影娇小却倔强,无法让人无动于衷。 顾君白的眼神如一汪深邃寂静的海洋,那背影映在他的瞳孔里,就像一颗微小的星,一颗海洋里的星星。 菀月闷闷不乐的情绪一直延续到晚上的宴会。 夜晚明月当空,空气清新极了,营地四处的篝火肆意地燃烧着,柴木“劈劈啪啪”地响着,在一派和谐喜悦的氛围中,宴会热热闹闹地举行起来。 虽然此次皇上的随行人员并不多,但一同前来的,还有与他亲近的臣子和宠妃,加上他性格敦厚,临川国的将士们也自能各自玩得尽兴。 菀月坐在皇上身边,眼睛却有一下没一下的瞟着顾君白。 顾君白正在低眉抚弄琴弦,并未抬头。菀月有些沮丧,眼神刚划过一边,却发现叶落冉正在打量顾君白,蹙着眉,似乎有所防备。 宴会进行酣处,顾君白当然要献曲一首。他的琴技,除了宫中举行盛大宴会时,出席的人领教过外,其他的人还很少能听上顾君白弹一曲。 只见顾君白神色自若,纤指微动,轻轻按下第一根弦。第一首曲子,弹得激烈大气,非常应景,弦音如霹雳,响彻围猎场上空,又忽而急转而下,仿若千军万马直奔茫茫塞外,几个凌空的颤音,直击人的心尖。那些平时少听琴曲的将士们,也都被琴声牢牢攫取,全神贯注地欣赏着音乐。 第二首曲子,风格完全不同,是一首异常悲惋低沉的曲子。在场所有的人闻曲断肠,似都回想起曾经遭遇的不安和痛苦。连一向坚韧的叶落冉,沉浸在这曲子中,忽地回忆起父亲,儿时最天真烂漫的时光,再想起如今,眼眶竟也不自觉地红了。 就在大家都沉浸其中时,顾君白指下琴弦突断,在众人皆未反应过来之时,他已飞身跃起,徒手牢牢握住破空而来的箭柄,那暗箭就停在距皇上眉心不到一寸的地方。 叶落冉迅速起身,大喝道,“有刺客!”然后立马带着一干侍卫,前往暗箭飞来的丛林深处。 菀月紧挨着父皇,她目睹了全部过程。那瞬间袭来的箭,师父一晃而过的身影,和定格在父皇额心前的箭头。她不禁跌坐在地,吓得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皇上面色煞白,这始料未及的刺杀差点得逞。若没有顾君白的快速反应,彼时的自己,怕是早已被这箭贯穿头部,倒地身亡了。 这刺客太过大胆,却又太过厉害了。 叶落冉带着部下,一路深入密林深处。适才放出冷箭的家伙,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点痕迹都不再留下。他们苦寻无果,只能返回到皇上身边,着力保护。 叶落冉回来时,只见顾君白饶有兴致地拿着箭观察着。她虽仍对顾君白存有一丝警惕和不信任,但想到刚才他出手相救,心中还是浮起了感激。 “怎么样?”叶落冉问顾君白情况,她不知道自己其实已在慢慢的信任他的能力。 “发现很大。”顾君白摇摇手中的箭,“箭头抹了毒药,就算射不中要害,只要触碰到了,必死无疑。” 紧接着,他又把箭头朝下,将箭尾移到叶落冉眼前。 叶落冉就着火光和月光,看清了那箭尾上的字。她的脸色忽变,语气也变得焦躁起来,“古凉国的唐家。” “没错。”顾君白点头,“古凉国唐家,临川国陆家,南敬国萧家,三大可以影响各自国家朝政的家族。” 叶落冉早就听过这三大家族的名号,他们不仅实力强大,在武林江湖能得一片天下,甚至可以影响帝王朝政。 只是临川国陆家早已在二十年前销声匿迹,南敬国萧家,被刚登位不久的慕云易剿灭,只有古凉国的唐家,还在江湖和古凉国朝政坚定不移地存在着,且愈加强大。 而这唐家,就擅长制造毒箭及各类毒物。 “古凉国的唐家来刺杀皇上。”叶落冉喃喃道,“他们想做什么?” 顾君白没有答话,他知道叶落冉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根本不需要自己言语。 他起身离去,留下叶落冉独自思考。 杏知还在帐里安慰受惊的菀月,只见顾君白掀帘而入。她瞅了瞅菀月,又瞅了瞅顾君白,犹豫再三,还是悄悄退了出去。 菀月的唇色苍白一片,那残忍且差点得逞的刺杀,就在她眼前赤裸裸的上演。她从未遇见过如此直接而可怕的事情,整个人都是懵的。 顾君白蹲下来,与坐在床上的菀月平齐。他看着菀月,柔声道,“怕吗?” 菀月呆呆地望着顾君白,嘴唇微动,许久才发出声音,“师父,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王宫了。做王宫里的人太危险了。” 顾君白低眉沉默,少顷,抬起手抚了抚菀月的鬓发,声音幽深沉魅,“每个人的出身都是无法选择的,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力改变。” 菀月握住顾君白的手,像一头受惊的小兽,那漆黑的眼睛仿佛浸了墨汁,“师父,你救了父皇,你会保护我们的,对吗?” 顾君白微怔了一下,那双无助的眼睛正牢牢地盯着自己,等待着一个答案。 他内心不忍,只能闭了闭眼,下决心般道,“我会保护你的。” 我会保护你的。 这是一句承诺。 当时的顾君白和菀月都不知道,正是这一句承诺,让他们受尽颠簸。 围猎第一夜,就遇上这样恐怖的骚乱。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所有人都启程回宫,匆匆结束了这场还未开始的围猎。 叶落冉加强了警戒,调遣了更多的士兵,护送皇上公主回王宫。一路上,她面容严肃,脑中快速思考着各种问题。 过了一会儿,她抿了抿嘴唇,轻轻一夹腿,马儿立马轻快的加起速度,一直走到顾君白身边。 顾君白没有看她,只是平静地骑着马,眼神望着前方。 叶落冉有些按耐不住,终于先开了口,“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很低,转瞬即逝。 顾君白显然听到了,他的眉梢微扬,启唇,“什么?” 叶落冉的手指攥紧了缰绳,她突然发现自己有些紧张,“我说,谢谢。” 顾君白偏过头,眉眼浸了一层笑意,“难得。” 这句听起来有些戏谑的话语,竟让叶落冉微微羞红了脸。 她尴尬地咳了咳,缰绳轻提,马儿立马又加快了步伐,走到了队伍的前面。 顾君白望着叶落冉的背影,眸色沉沉。 第十章 雨天 不出所料,皇上一行人刚一回宫,王宫内就进入了高警戒状态,所有士兵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严阵以待。甚至连叶落冉这几日都不回府,而是成了皇上的贴身护卫,住在宫中。 派出去的侍卫依旧在查探刺客的下落,他们在围猎的丛林深处来回搜寻,试图找到有关那人的蛛丝马迹。 可是,那人竟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无影无踪。 叶落冉听完来人的回报,眉头紧皱,这刺客究竟是何来头?既能出其不意的刺杀,还能在那么多人的包围下,全身而退且不留一丝痕迹。 不得已,她又派了几名心腹,潜入古凉国,好好调查一下这个唐家。 这几日宫中内外防守极严,宫内宫外完全隔离开来,好在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王宫内并没有再发生什么危险。 可是顾头不顾尾,古凉国又在临川国的领土上找事儿,没两天东边就传来小的祸情,而究其始作俑者,皆是古凉国的人。 皇上曾言辞义正地警告国古凉国,两国相安无事即可,莫再做过分的事情影响两国邦交。可惜,目前看来,并没有什么效用。 皇上受了惊,又被古凉国的事搅扰得神经衰弱,急火攻心,导致身体状况又坏了不少。他每夜噩梦不断,只能让顾君白每夜在皇上帘外抚琴,以安君心。 顾君白谨遵圣旨,抚琴之余还会吟诵几句诗歌,他的声音清悦好听中,又夹杂着润泽醇厚,直教人昏昏欲睡,神思安然。 有了他,皇上的精神不几日又慢慢好了起来,再加上顾君白之前身手敏捷,危难之际救了自己的命,皇上愈加器重顾君白,心想他真是难得的人才。 若是没有慕云易,怕是皇上真要动心,将菀月托付给他了。 皇上闭目渐渐沉睡,意识散尽前,心中不禁暗叹:可惜,可惜啊…… 又是一日下雨。 自皇上回宫以来,已经下了五天的大雨了。这几天菀月一直窝在自己的寝殿,偶尔站在门前,吹吹凉风,望望被乌云遮蔽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情绪复杂。 竟然会有人刺杀父皇,临川国究竟到了怎样的地步?为何会有人冒着危险要杀了一国之王?大家相安无事地各自生活,不好吗? 菀月想不太通,但她觉得,此种情景,她应该做些什么,为父皇,为临川国,至少要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公主,不是一个名义上的公主,而是真正能为自己的国家做些什么的公主。 真正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如果可以,她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吧? 胡思乱想着,菀月竟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出了门。或许她真的是闷坏了吧! 踱步又走至那废弃的花园,菀月突然想起那个奇怪的女人。 此时,她也不害怕了,轻轻走到门前,扣了扣早已腐朽的门环。 “哐!”撞击的巨响随即在菀月耳边炸起,仿佛凭空来了一个巨雷。 菀月又敲敲门,门那边还是一样的反应。 不知为何,菀月忽然觉得她和门那边的怪女人有了一丝联系。一扇门隔开了两人,在这黯然,雨不住的时刻,静悄悄的王宫内,似只有她们两人。 菀月的心缓缓热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就开始一下又一下有规律的敲起门。而门那边也仿佛心有灵犀般,有规律的一撞一撞。只是这撞门的力度越来越小,好像对方也不再是为了反抗,而是进行了另外一种交流。 雨渐渐大起来,风也开始吹起。菀月身着单衣,却浑然不觉冷,而是完全投入敲门的乐趣中。若问她究竟在做什么,做这个有什么意义,她或许说不清楚。但她却沉浸其中,这仿佛自己的一个独特的使命,一个与神奇地域相联系的方式。 菀月敲着门,那边回应着撞门,在狂风暴雨中,菀月竟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在她和那个女人进行这场怪异的交流时,菀月没有发现,远处站着一抹白色的身影。 顾君白望着此时的菀月,眉眼一片温柔,那唇角勾起了最完美的弧度,这也许是他此生最欣慰最放松的笑容。 只是他没有察觉,菀月也没有察觉。 菀月华丽地感冒了,躺在床上几天都下不来。每日只能由杏知喂药,好生伺候着。 菀月的嗓子也哑了,不停地打着喷嚏,还留着鼻涕,整个人狼狈极了。 这段期间,除了杏知,她拒见任何人。她不想别人看到堂堂一国公主,竟有如此狼狈落魄的时刻。菀月的骨子里是倔强的,她认定的事情就是不会改变。哪怕有时自己只是一己之见,她却也只相信自己所看见的。 皇上虽然着急,但也深知自己女儿的脾性,只能对太医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好生看顾菀月。 这日,又到了太医看诊的时间。床上的帘帐垂下,只留出菀月的一节藕臂。 菀月有气无力地躺着,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少顷,她感觉一丝冰凉的感觉缓缓敷在腕间,那清凉温柔的触感,让她立马惊醒,扭过头,努力望着帘外的人影。 她依稀辨认出那泼墨一般的长发,顿时惊喜,“师父!” 帘外的人指尖微微有力,意是让她别太激动。 菀月已顾不了那么多,她已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师父了,于是拖着虚弱的身体,“哗”的一下拉开帘子,但身体太虚,导致菀月一头扑向了地面。 片刻后,菀月从顾君白的怀中抬起头,“师父,谢谢你。” 猛然接住菀月的顾君白,似还能感受到她颤抖的身体,他看着娇小柔弱的菀月,心中思考:若是没有人守护,她该怎么办? 顾君白忽而回神,这与我又有何关?可那双小兽一般黑漆明亮的眼睛,却又让他似乎难以对她漠然相待。 顾君白竟忍不住问道,“公主,若有天你信任的人背叛了你,你会怎么办?” 菀月想都不想就回答,“那他就是师父说的鬼,我会报复他,我会杀了他!” “不。”顾君白摇摇头,“背叛你,不一定就是鬼。” 菀月坚持,“对于我来说,背叛我的人就是鬼。” 窗外忽而传来一声轰鸣的雷响,闪电一划而过,映在菀月天真无邪的脸上,却显出了几分坚定和执拗。 第十一章 珑阁 刺客抓到了。 那人被手下带到叶落冉面前时,已经饿得不成样了。 原来他刺杀未成功,既不敢回去复命,也要躲避随即追来的大量士兵,于是连着几天都躲在就近的树上,不敢妄动。 侍卫整日整夜在那块丛林搜索,他只能一直呆在树上,直到饿得撑不住了,才从树上掉下来。 叶落冉一审问,那人扛不住,还是招了,果然是古凉国唐家派来的刺客。 当问及原因时,刺客却死活不说,只喊着不知道,怎么打都撬不开他的嘴。于是,叶落冉先将他关进了地牢,找人严加看守起来。 叶落冉对古凉国唐家并不了解,她对于这个从天而降,躲过搜捕却又在此刻送上门来的刺客,还存在着颇多怀疑。 犹豫再三,审度再三,她还是向皇上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要去古凉国?要深入唐家打探?”皇上不可思议地问道。 “是。”叶落冉恭敬低眉道,“唐家势力颇深,以古凉国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开来。可是如此厉害的家族,我们可以说是完全不了解他们内部的状况。刺客之言臣也不能全然亲信。这事非同小可,若不由臣亲自前去调查一番,怕是无法追其祸源。” 皇上叹口气,有些动摇,“那你,该怎么做?这唐家必定守卫森严,如今古凉国又与我们水火不容,更是难上加难。” 叶落冉自信满满道,“我打听到唐家最近在邀请天下各路英雄,齐聚唐家山庄,参加唐家老太爷八十大寿,及他们组织的武林大会,到时候应该有很多江湖人士前去。臣只需要造几枚邀帖,假借个身份。那时人多纷杂,必不会被认出来。” 皇上一向相信叶落冉的判断。但上战场打仗倒还行,若论潜入敌国当细作,就凭叶落冉一人,皇上还是颇为担心。 这时,他心中有了一个人选。 菀月听说父皇要派顾君白和叶落冉一同前去古凉国时,立马冲到他的寝殿,乞求自己也能一起跟去。 皇上当然坚决不同意。 刚开始菀月使出自己最擅长的撒娇绝招,可惜父皇完全不为所动。闹得后面,菀月自己都累了,于是她开始严肃认真道:“父皇,我知道您是担心菀月的安全。可是,我从小到大,很少出宫,很少接触别人,虽然我是公主,可我也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我不想被你们捧着,供着,我想亲自去接触外面的世界,虽然可能很凶险,但肯定也会有许多惊喜。”她顿了顿,一双清亮的眼睛直直盯着父皇,“我知道作为一个公主最终的宿命是什么,在此之前,我想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后悔。” 皇上无言以对,是的,他知道菀月有多么羡慕外面的世界,可他害怕她会受到伤害,于是一直将她“圈禁”在身边。但是,自己不可能一辈子守在菀月身边,而当她嫁作他人妇,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又没有可以撑腰的兄弟姐妹,她又该怎么办? 皇上叹口气,或许,是应该让她看看外面的世界,感受下世间的险恶。 自己不能护她一生,只能由她自己,护着自己一世了。 父皇考虑再三,想到未来可能的处境,虽不情愿,但还是同意了菀月的请求。’ 也罢,就让她看看外面的世界吧……也许以后,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叶落冉对公主同行这件事,当然看得很重要。公主的命就系在自己身上,不管怎样,她都要拼尽全力护她周全。这样想着,她只觉自己身上的责任感更深了一层。 顾君白倒淡定许多,毕竟这次他也只是遵从皇上的旨意,为叶落冉打打掩护,紧急情况接应一下她。四海游历对于他来说,只是件司空见惯的小事。 三人出发,当然需要给自己安个名头和身份。 叶落冉化名叶染,顾君白化名顾唯,菀月化名林月,考虑到只有叶落冉和顾君白身怀武功,于是,菀月便作为顾君白的妹妹出场,剩下两人皆是收到邀帖的江湖侠客。 一切准备就绪,叶落冉提前跟手下下了指令。在他们一路前往古凉国,包括身在唐家时,都会有武功高强的护卫坚守在暗处,以备紧急情况。 就这样,三人拿着包袱,普普通通地上路了。 夜深人静,一座雅致的十八层楼阁伫立在幽暗的死城中,仿佛张翼的巨鸟,盘俯在泼墨的夜幕下,狰狞且安静。 楼阁内静悄悄的,但却不断有人经过。只是这些人都身着黑衣,脚步无声,一切都是静默的,俨然一座幽灵之城。 每个人的表情都是肃穆和冷淡的,一双双眸子好像沉入湖底的石头,僵硬凄冷。互相经过的人仿佛丝毫不认识般,匆匆掠过,连一丝一毫的目光都不曾投射在他人身上。 因为,在这个地方,他们不用跟任何人有来往,他们只需要忠诚于共同的主人,听从他的旨令,接受他给的任务。 除此之外,无人可用。 这是哪儿?这是一个永远不能见天日的组织,他们默默地解决掉一切需要解决的人,为主人扫平一切障碍。只要主人需要,他们就随时做好了牺牲与奉献的准备。 他们是一等一的杀手,更是一群群失去情感的死士。 这个组织,只活在人们的传说和幻想中,甚至大部分人都会揣测这个组织的真实性,却无人敢去印证。这个组织里的杀手,就像可有可无的透明体,却在需要的时刻,从不失手。 多少人想打着这个组织的名号,去震慑震慑武林中的人,最后却只落得跳梁小丑的惨死结局。 这个组织是个危险的存在,也是让人闻之丧胆的世界。 珑阁的杀手天下第一,如今坐落在这个被屠杀殆尽的死城,无人知晓,却更显得让人心惊胆颤。 黑衣女人捻来一朵花,适才鲜艳欲滴的花瞬间枯萎。她颇为恼怒地扔掉,嗓音又尖又细,“什么破东西。” 女人的脸笼罩在一片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只是那双眸冰凉得可怕。 她朝身后的人说道,“这次我要去唐家,珑阁在阁主未回来之前,就先交给你了。”她的声音含了笑,只是这笑却像哭般颤抖着,刺耳恐怖,好像垂死嘶鸣的鸟。 身后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如深潭,“莫误事。” “误事又怎的?”女人颇为任性地回道,“若出了岔子,我就杀光所有的人,这样,再大的错也能回到原地了。” 嗓音低沉的男人仿佛轻笑了一声,“任务完成了,你就是杀光了也无妨。” 女人搂住男人,舌尖抵在他的耳垂上,轻声呢喃道,“我真的,好想念血的味道。如河水般流淌的血……” 女人轻笑一声,随即放声大笑。 夜空仿佛被这笑划了一大道口子,泻出茫茫天光。那光不经意地扫过女人,映出女人眼角下那一枚,黑色的泪痣,和裸露大半的胸脯上,那深刻入的黑艳玫瑰。 第十二章 江湖 喧闹的古凉国又是截然不同的风景。都城云海城热闹非凡,临近东部,空气也更加湿润舒服。如今天气已逐渐入秋,到处都是一片秋高气爽的味道。 在路边摊贩的吆喝声中,顾君白一行人在接应人的帮助下,顺利进入了云海城。 因路上并未遇到太多旅途阻碍,这一路大家都走得顺畅极了。距邀帖上的时间还差五日就已提前抵达,因此他们选择在云海城先寻一处客栈住下。 菀月第一次来到古凉国,好奇极了,一路上左瞅瞅右看看,但她也深知此行目的,暗自叮嘱自己千万不能给大家添麻烦,于是就算遇到新奇的事物,她也强忍住内心的冲动,决定好好听从叶落冉的指示。 毕竟,这次是自己硬要跟过来的,而大家都是有重要任务在身,可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高兴,而破坏了所有。 菀月还是极其聪慧的,在重要的事情上,她不能允许自己有太多小性子。 三人在客栈吃饭,邻桌坐的看样子都是武林中人,形态各异,身上多多少少都揣着兵器,有男有女,神情不一,但言语交谈间的江湖习性,还是一下便能感受到的。 “哎,你们知道吗?听说啊,这次唐家的帖子都发给了那个地方!”一大汉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但在提到“那个地方”时,还是刻意压低了音量。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一女人娇声道,“天呐!难道那个地方真的存在?这唐家怎么知道把帖子发哪儿?他们不怕惹出什么事儿来?” “怕什么?”一长发飘飘的阔公子模样的人笑道,“传言说,那地方虽然恐怖,但绝不杀无用之人,绝不杀主人未允许之人。据说唐家敢那么大胆子,还是想见见他们的主人……” “见主人干啥?”大汉音量又抬高了不少,“那么恐怖,要我,恨不得一辈子都不要打交道呢!” “呸,你懂什么!”女人“啐”道,“唐家是一般人吗?人家可是和古凉国的皇上有关系的,哪像我们这些只在江湖中混的人?说难听点,那地方杀手再厉害,能比得上古凉国这一整国的人?谁敢随便动唐家的人。” 阔公子打开自个儿的扇子,轻轻扇了扇,悠闲自得道,“非也非也。曾经临川国的陆家,南敬国的萧家,其实力不小于如今的唐家,不还是说没就没了?这一切,不都得看命?” 这帮人说着说着,话题就从那个地方转到了国家上。 “不过话说回来,这南敬国如今的皇上,真是够狠的。剿灭了萧家,还侵占了不少领土,听说是个杀人狂,手上沾的血可不比那个地方的少。” 女人也跟着轻声讨论道,“那可不,哎,不过我听小道消息说,他呀,曾经就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 四人围一桌中,一直未出声的白发老者,也按耐不住,加入了讨论,“那就一点儿都不奇怪了,他从一个不受重用的皇子,一跃成为南敬国的王,四个兄弟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都离奇暴毙身亡,下手这么快狠利落,若说他跟那组织没一点儿关系,我可不信。” 几个人声音不大,但却声声入耳。菀月偏过头,好奇地问,“那个地方是哪儿?南敬国的皇上又是谁?” 叶落冉饮了一口茶,眉目严肃,“若我没猜错,那个地方,就是传说中的暗杀组织——珑阁。” 顾君白低眉沉思,摇摇头,“不过都是传言罢了,总有些人会当真。” “那可不一定。”叶落冉提出反对意见,“那个组织虽跟我们没有太大关系,但我也暗中派人调查过,虽然不能确定这地方究竟在哪儿,但我可以保证,这个地方一定存在过,并且可能现在还有。” 菀月一听暗杀组织,只觉自己仿佛接触了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这是王宫以外的世界,一个同样凶险的地方。 “叶姐姐,南敬国的皇上真的有那么恐怖吗?” 叶落冉望着菀月,微微舒展眉头,笑道,“传言都是几分真几分假,据我所知,南敬国的皇上虽然确实冷血无情,但倒不至于会是个杀人魔。” 菀月舔了舔干燥的唇,不再吭声。即便不是个杀人魔,但适才听别人说的那么恐怖,他不会危害到临川国,伤害父皇吧? 顾君白纤白的手指无意地轻叩桌沿,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他只是百无聊赖地等着上菜,眼神随意地四处飘着,没有具体聚焦的点。 那四人吃好以后便离去了,只是那女人临走前饶有兴致地瞅着顾君白,心叹这男人是谁家的,长得真俊俏。 转眼再一瞧,他旁边坐了一个打扮利落如男人的女孩,还坐了一个稚嫩嫩的小姑娘,不禁朝顾君白多留了几个媚眼。 顾君白熟视无睹,只是安静地饮茶吃菜。女人火辣辣的目光仿佛在还未近他身的时候,就已自行消融。 抛了好几个媚眼,顾君白却连一眼都不愿瞅自己,女人火爆的脾气上来了,只是朋友们都已吃得心满意足,拉着她要走,不然,她肯定要亲自来“调教调教”这个男人。 四人走后,叶落冉旁若无人道,“那女人的眼睛都快把你看穿了,你连点反应都没有。” 菀月惊奇,回头张望,却连人影都看不见了,“有人在看师父?” 叶落冉点头,故意刺激顾君白,“长得还很美艳呢。” 顾君白放下筷子,淡定自若地回答,“姜晶晶,江湖人称毒寡妇。” 菀月和叶落冉相视一眼,露出几分疑惑。 “手持一把扇子的,是江南公子曲立仁,那名健壮的汉子是天霸虎李煞,白发老人是长须老同契。”顾君白挨个报完名字,眼神清淡地望着叶落冉和菀月,“既然是参加江湖人士的大会,基本的情况还是要好好了解,武林高手也得记一记,不然,很容易露馅的。”话毕,他起身留下一句“我吃好了”,飘然上了楼梯,回房休息。 一向果断聪明的叶落冉也有些瞠目结舌,她望着顾君白逐渐消失的背影,脸上悄悄上了一丝红色。 夜晚,顾君白在屋内看书,叶落冉和菀月同住一屋,却没有太多交谈。一是叶落冉仍然遵从着君臣之别,二来,二人之间早已存在着一条鸿沟,身份也好,时间也罢,总之,都是在陌生中相处,难免会多一些尴尬。 菀月没话找话说,“叶姐姐,师父那么厉害,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叶落冉正擦拭父亲留给自己的剑,听了菀月的话,手一顿,片刻后恢复正常,嘴里回道,“臣尚未查到太多。”想起顾君白曾朝自己微笑说“难得”的神情,她语气不禁一软,“未查到,或许是来历很简单。” 菀月听出叶落冉说起顾君白时,不仅没有了以前的敌意和警惕,反而多了一丝淡然,虽不解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慢吞吞地回道,“哦……看来,叶姐姐开始信任师父了。” 叶落冉不语,将剑插入剑鞘中,挂起来之后,才朝菀月转移话题道,“夜已深,公主还是早些休息吧……” “我是林月。”菀月认真地纠正道,“叶姐姐莫要唤错我的名字,误了事。” 叶落冉有些诧异,菀月认真、固执、坚定,有时心思成熟内敛。叶落冉的脑海不禁匆匆滑过一个想法:若她不是一个被娇生惯养的公主,以她的性格和心性,或许能成就一番大事。 第十三章 唐家 第二天一大早,三人便离开客栈,在云海城四处逛着。 美其名曰是闲逛,欣赏一下云海城的风景,不如说是到处打听一些有关唐家的事情。一天下来,倒也有不少成果。 唐家主事的唐老爷有四个孩子,唐楚风、唐楚花、唐楚雪、唐楚月。这名字起得倒也独特——“风花雪月”,跟唐老爷的性子贴切的很。 据说,这唐老爷势力大,人也风流,年轻时惹过不少“风流债”,但现在的正房夫人是最厉害的那一个,因此力排众敌,成了唐家堂堂正正的夫人,并为唐老爷生下四个孩子。 江湖传言,这唐老爷应该还有很多私生子沦落四方,但却从来无一人敢认亲。毕竟这正房夫人也不是个好惹的主,她是当今古凉国皇上的堂妹,颇有手段, 唐家自己本就有着不凡的江湖地位,财力雄厚,又娶了古凉国皇族之女,地位如日中天,连那古凉国的皇上都不得不忌惮唐家几分。 唐家的四个少主人,两男两女,个个都长得风姿玉色,气质不凡。近年来,前往唐家提亲递帖的大户人家,皇亲国戚都不在少数,甚至有别国的王宫,都派了使者,想与之攀亲。 但唐老爷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南敬国皇上慕云易,却始终未来。 当然,一方面唐老爷是为了扩展势力,巩固自己的实力;一方面还是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古凉国第一美人唐楚花,曾在年幼时同当时还是六皇子的慕云易有过一段青涩的恋情,女儿迟迟放不下,怎样也不愿嫁了别人。 说到这件事,唐夫人总会没事怪责唐老爷几句。唐老爷一直用人准,看人准,但唯独对慕云易失了算。 不过,这也怪当时的慕云易太过低调,将所有的实力都掩盖于自己清秀阴柔的面容之下,让人以为他不过是个有几分姿色的懦弱皇子罢了。 当年古凉国和南敬国还有些来往,唐老爷觉得慕云易没什么前途,狠心断了他和女儿的恋情。可没成想,南敬国一朝兵变,再一眨眼,六皇子慕云易登基,其兄弟皆暴毙而亡,南方大部分领土顷刻收入其囊下。 唐老爷又悔又恨,当年,怎么就没看出这孩子那么有本事,那么狠,那么厉害呢? 如今,南敬国和古凉国来往平淡,基本没什么联系。唐老爷又不愿直接丢了面子,只能暂时观望,暂且耽误着大女儿的婚事。 唐家大少爷唐楚风是个难得的人才,叶落冉她们在市井走访一天,了解到,古凉国的百姓大多很喜欢这个温润如玉的大少爷。唐楚风仪表堂堂,英俊潇洒,为人正直热情,对待大家都十分友好,还经常帮助穷苦人家,别人对他的评价很高。 唐家千金唐楚雪,虽没有姐姐长得倾国倾城,但秀气内向,自有一股自己的风韵,她平时不爱说话,身体羸弱,除了极其盛大的活动,很少有人能够见到她。唐楚雪算是四个孩子中,最神秘低调的那一个了。 唐家最小的孩子,小少爷唐楚月,今年十六岁,平时有些顽劣淘气,但却是四个孩子中最机灵最聪明的那一个。他能如翩翩公子进王宫,风流倜傥,亦能同市井百姓打成一片,嬉笑怒骂,自在随性。 大概了解清楚唐家的背景后,叶落冉又多了一些信心,虽然这些情报轻而易举就能获取到,但对于完全不了解唐家状况的她来说,已经算是很难得的讯息了。 目前,照她们了解到的情况,唐家如今当权的人,依然是唐老爷,而他的大儿子唐楚风应当是协助父亲,处理唐家各种事宜。 唐楚月虽也是男孩,但年纪尚轻,为人也过于率性而为,目前不太像能担起大事的人。 剩下的两个女儿,唐楚花每日伤秋悲月,读诗写字,不理世事;唐楚雪更是深居简出,也难当大任。 叶落冉揣度道,“如今看来,要想确认刺杀一事和更多阴谋,我们还是得从唐老爷和唐楚风下手。” 顾君白的手指轻揉着下巴,补充道,“摆在明面上的事,好查;难的事那暗里的事儿。” 叶落冉沉思道,“你的意思是……” “刺杀是见不得光的事,按照古凉国百姓人的说法,唐楚风的性格,根本不具有做这种事的资质。”顾君白的眼睛幽幽,“他这种性格的人,打理打理明面上的事儿还行,唐家若要做些暗地里的勾当,他可不会是被信任的那一个。” 叶落冉似有些犹疑,还未想通,“那就是说,唐家其他三个子女,并有一个是帮唐老爷处理暗事的人。” 顾君白点头,“唐家家大业大,势力也大,想要打理起来,并不容易。唐楚风是唐家未来理所当然的主事人,他目前的精力全放在处理唐家山庄的事宜上,一些阴谋,第一他顾不来,第二他的性格也不适合,第三,唐老爷有意培养一个专做此等事的人才,和唐楚风一明一暗,共同经营唐家。唐楚风不像是个太聪明的人,性格又太实诚,但能力确实强,只是心眼儿就少了点。” “但是……”叶落冉渐渐明白,“唐家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必不能少了一些背地里的手段,所以他不可能将所有事情都交给唐楚风,唐楚风的性格,会毁了这个。” 顾君白微微一笑,欣赏地望着叶落冉,“唐楚花、唐楚雪、唐楚月,这三人中,至少有一人,是在辅佐父亲,在这类事上,出计策。” “此人必须要很聪明,而且心也要够狠。” 叶落冉听完顾君白的分析,轻叹一口气,“可惜我们现在还是对他们真正的性格并不太了解,只能亲眼见到他们,才能再做分析和打算了。” 菀月一直沉默不语,直到见那两人不说话了,才怯懦地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父皇,是不是想和南敬国联姻,把我嫁给慕云易?” 叶落冉和顾君白互觑一眼,皆看见对方眼里一划而过的惊诧。 “为什么会这么想?”顾君白问道。 菀月沉吟片刻,道,“唐楚花曾和慕云易相爱,她擅长弹琴,慕云易爱听琴曲,父皇让我练习弹琴,难道,不是这样吗?除了为我择夫婿,父皇从不会逼我做不愿做的事,这,应该不是巧合吧。” 顾君白一时无话。 叶落冉出声安慰道,“公主,莫要担心,也许,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菀月咬咬唇,轻轻点了下头。 “所以。”叶落冉见菀月不再提那件事,转回话题道,“等到四日后去唐家,我们一定要盯住唐老爷和他那几个孩子的动向。” 顾君白赞同,“唐夫人也不能遗漏,此女手段高明,远近闻名,且是和古凉国王宫有密切关系的人,很可能也参与了刺杀临川国皇上的阴谋。” 菀月也想加入他们的对话,于是接口道,“也不一定就是他们刺杀的,找出真相还是最重要的。” 叶落冉猛然醒悟,对,千万不能先入为主。万一因为他人的误会和阴谋,导致临川国和唐家交恶,那反而得不偿失了。 古凉国虽一直小有骚乱临川国,但不至于掀起什么大浪,但若今次这事处理不好,唐家也搅入的话,那势必会带来两国开战的严重后果。 十四章 慕云易 偌大的宫殿金碧辉煌,殿柱上竞相盘绕着蜿蜒向上的镀金游龙。古琴悠扬,声声入耳,丝丝飘散在柱间,舞姬的霓裳羽衣间。巨大的香炉袅袅升烟,似与这琴音交融相合,将空气都揉成一场虚无飘渺的梦。 拨琴抚弦的琴师带着白玉面具,那双微透着的丹凤眼细长,眼角微微挑起,眸子里像含了一层薄烟,那烟后又仿佛含了千转百回的柔情蜜意,浸了浓浓的墨汁,漆黑迷离。 抚琴的手骨节分明,十指纤白修长,绕了金丝的衣袖随着他起起落落的手,上下晃动着,时而露出他白皙的腕骨。 一曲罢了,舞姬们停住妖娆婀娜的身姿,随着琴师轻摆的手而屏息悄然退下。 琴师缓缓掀开面具,那含烟的墨瞳稍稍隐了光,精致小巧的鼻尖缓缓落下一滴汗珠。他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表现,一张秀气的嘴勾起弧度,唇色如樱花娇粉。 “这张琴谱真是不错,赏。”那声音清薄悦耳,好似将琴音弹入了骨。 领赏那人匍匐在地,虔诚叩首道:“谢皇上。” 那位琴师打扮的男子,微敛衣袖,从琴前起身,一个飘若浮云的转身,顷刻间回到了自己的龙椅之上。 男子微微倚靠椅背,若有似无的笑意淡淡地挂在脸上。他俯望着殿内一众恭敬顺从的属下,抬起指尖轻轻缠绕着发丝,“唐家。”微吐两个字,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眼前似有一团雾,那雾里映着前尘往事。 那往事虽美,但总归青涩。对于这个南敬国的皇上来说,曾经是他完全不想要的时光。他一点儿也不想留恋。他只会往前看,往远处看,这是他慕云易一贯的作风。他不愿沉溺往事,痛苦也好,美好也罢,于他来说,不过是如今的垫脚石,没什么好怀念的。 “太后近来身体如何?”慕云易轻描淡写地问道。 一臣子立马拱手回答,“启禀皇上,太后娘娘她凤体金安,一切都好。” “那就好。”慕云易目光复杂,许久只觉眼睛酸涩,闭上感受一刻黑暗后,他才重新睁开,朝一直伺候太后的德嬷嬷说,“告诉母后,让她保重身体,她想要的,我会给她一个交待。” 垂头的德嬷嬷微微抬起头,眼中也藏满复杂的情绪。她应了他的话,声音喑哑,“皇上切莫担心,太后娘娘她自会想得通的。” 慕云易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屏退了所有人。 大殿随即一片空荡。除了那香炉里的烟,还不知疲倦地朝上空飘去,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成了空的。 慕云易第一次感到有些倦乏,他一向精力充沛,今次是怎地? 他忽而想起前几日外派手下时,自己曾说过的话,“若此次计划出了问题,唐家一个都不留。” 他何时已变得如此铁石心肠?为了自己的野心和将来,他竟然习惯将残忍作为手段,习惯用铁血无情的方法,扫清自己眼前的所有障碍。 他的手上,已经沾满了四个兄弟的鲜血,他杀害了自己的手足,只为了巩固自己的帝位。 想到这儿,慕云易的老毛病又犯了,他的头突然炸裂一般的疼痛,里面像有无数个石头在翻滚,四处砸着自己的脑仁,又像有猛兽在啃食自己的脑子。 他捂着头,疼得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可他却拼命忍着,额上大滴大滴的汗水流下,那秀美的五官揉皱在一起,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可即便如此,即便周围空无一人,他也不愿卸下伪装,不愿喊一句,叫一句,就这么硬生生地承受着。他认为这是他理所应当承受的,每个人都必须付出代价,他更需要。 殿外急匆匆跑起来一位梳着双丫髻的青衫女孩,她三步并两步地跑上台阶,跪在慕云易脚边,掏出药丸,帮他服下。 慕云易吞下药丸,半个时辰后,才慢慢好转起来。煞白的脸色也重新红润起来,粉嫩的唇色,也终于恢复正常。 “谢谢你。”慕云易有气无力地瘫在龙椅上,一双手轻轻抚过女孩的鬓发。 女孩仍然焦灼地望着他,见他慢慢缓了过来,还是不敢松气,紧张道,“这样可如何是好,如果我不在你身边,或是赶不及,你该怎么办?” 慕云易虚弱一笑,却故作认真道,“你怎么会不在我身边?” 女孩没心情和他开玩笑,一双小鹿般的眼睛瞪得溜圆,“你下次再这样,我可不管你了!” 这句话,偏偏只有她一人敢对他说。 慕云易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以后随身带着药,再也不忘了,好不好?” 女孩还是没松口,继续严肃道,“带药是一回事,你要好好歇歇,不要没日没夜地看军报,看奏折,开各种各样的会,你的身体怎么能承受得了?” 慕云易幽幽开口,“我身体无大碍,头痛怕也只是睡不好的缘故,你就莫担心了。” 青衫女孩知道他不愿听她说这些,不想惹他不高兴,于是缓和语气道,“反正,你自己对自己多上点心,我又不是你的丫鬟。” 慕云易笑道,“那我把你要过来如何?” 女孩的情绪忽而低落,她吞吐道:“我是太后娘娘的丫鬟,你……”女孩倒也直白,“你若真想要我,为何不娶我?” 慕云易本来还满是笑意的眸,顿时冷却下来。 他忍了忍,平静道,“缈儿,我一向珍爱你,是因为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但像终归只是像,我不会娶你,这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你好。” 虽然不愿承认,但缈儿知道自己一直都只是一个虚无的替代品,她忍不住哭了起来,“是你说的花儿吗?你还爱她……” 慕云易不语,他早就忘了爱一个人的滋味了。或许,他也并不爱唐楚花,只是一份不甘心,和他们之间拥有少年时唯一一段可以珍藏的感情吧。 “那你还要灭了唐家?你要杀了她!”缈儿颤着声音道。 慕云易忽然就笑了,他似乎顷刻间变了一个人,他就是这样喜怒无常,性格古怪极了,“所以……”他的手轻轻抚摸过缈儿的脸,“我才要留下你,却不能娶你。” 缈儿通红的眼睛望着慕云易,许久抹着眼泪走了,临走前她说,“慕大哥,你当初以慕大哥的身份,把我从战乱里救出来,可有时我很喜欢你,有时我却怕你怕得要死,比如现在。” 缈儿走了,慕云易收起古怪的笑容。 他的性子乖戾,其实,也不过是让所有人都对他敬而远之罢了。 他谁也不在乎,谁也不爱,他只想要。 这个天下。 十五章 入庄 唐家山庄位于云海城郊外,一处环境极其优雅宽阔的山间。 沿着布满碧草娇花的石梯,拾阶而上,不一会儿便能在参天大树重重掩映间,瞧见唐家山庄那镀金的牌子。 牌子正中的四个大字,正是古凉国皇上亲笔题写。笔力遒劲,看起来潇洒威武,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贵气,令人望而生敬。 顾君白三人抵达唐家山庄时,山庄门庭若市,热闹极了。一众江湖侠客打扮的人递了帖子,鱼贯而入,有的碰见了熟人,用江湖的方式打了招呼,然后前呼后拥,一大帮人相携而入。顾君白仔细观察了一下,唐家的势力果然不凡,此次邀请来的,除了江湖颇有名望的武林侠客,还有许多在各国担当要职的高官大臣。 叶落冉当然也认出了不少。 她在顾君白耳边低声道,“看来,这唐家是要搞什么大事。” 顾君白望着涌动的人群,目不转睛道,“唐家不是一个喜欢炫耀的家族,这也是他们为何屹立江湖多年不倒,此番为了一个老太爷的寿辰,如此兴师动众,看来是有其他意图。” 他偏过头,对叶落冉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保不齐,是个鸿门宴。”他的眉眼弯弯,眸中却并没有笑意。 三人很顺利地进了山庄,毕竟今天人多事杂,帖子上又都印了唐家独有的漆印,不可能造假,因此看守的人,并没有费太多精力去检查来人身份的真伪。 入了山庄,他们才发现,唐家之大。 这山庄一眼望去,看不见护围的高墙,目所及之处,都是唐家的各色建筑楼阁,亭台水榭,连花园都占地面积不小,而且至少容纳了两座极大的花园。 菀月虽自小生活在更大更广阔的王宫,却也从未见过装饰如此精繁绝妙的山庄。不同于王宫的富丽堂皇,唐家山庄幽雅大气,每一处都打造得精细用心,材质用料皆不是凡品。 说是人间仙境,也毫不为过。 而这儿,也只是他们所能看见的冰山一角罢了。 山庄深处还有怎样的景色,他人还并不知晓。 据说,这唐家山庄几乎将自然之境全部都囊括其中了。修拱桥,造洞穴,天然湖环绕,不管是农家风光,还是锦楼秀园,都应有尽有。 菀月不禁发出感慨,“天呐!我从未见过如此美的地方!” 叶落冉看了,愁眉紧锁,“别人口中的唐家,也未及真实的一半。古凉国的国库怕是都没有这么雄厚的财力,唐家一定有猫腻。” “他的势力,本就不局限于古凉国,连其他国家都不敢随意冒犯唐家,包括古凉国皇帝,可想而知,他们到底跟多少方有着交易和联系。” “但古凉国有了唐家,国基便稳固不少,所以古凉国的皇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拓展自己的势力了。”顾君白给出自己的看法,叶落冉频频点头,表示赞同。 “可是。”叶落冉不解,“难道古凉国的皇帝不会担心他势力坐大,夺了他的王位吗?” “我问你,如果唐家说了一项决议,古凉国的皇帝敢随意忤逆吗?”顾君白淡淡地问道。 一直不语的菀月轻飘飘地吐出一句,“傀儡皇帝。” 叶落冉讶然地望向菀月,这貌似不是她小时候认识的那个公主。她很聪明,如今见到了更多其他的风景,心智也在快速开窍,比同龄人走在了前面。 若是女孩能称帝的话,叶落冉被自己心中突然的想法吓到,她拼命压抑住那股不应该有的思想,强迫自己回到正题上来。 “所以,唐家根本不在乎做不做皇帝,他们实际把控了古凉国真正的朝政。”叶落冉咽了口吐沫,神思终于强扭了回来。 “那倒也没有。”顾君白边走边道,“只要不阻碍唐家发展的小事,皇帝还是有决策权的,但大的事情,恐怕是要和唐家共同商议着来的。” 许久,他笑笑,“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皇族的事,王宫的事,从来没有简单的。” 正说着话,菀月被唐家山庄东边的花园吸引了目光,她觉得自己也插不进二人探讨的话题,于是还是怀揣着一颗想玩玩的心,恳求道,“师父,我能去那里玩玩吗?” 顾君白沿着她手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秋意浓厚的花园,风景自有一番风味,想来已进了山庄,没有什么大的危险,于是同意道,“莫忘了你的名字。” 菀月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伪身份,认真答应了下来,欢快地跑走了。 顾君白望着她雀跃离去的背影,不禁无奈一笑:果然还是个孩子。 菀月终于告别了他们沉闷的话题,跑进风景怡然的花园里,逛了起来。 虽然已是入秋,但唐家山庄在东部偏南的地方,天气倒还温暖,花未枯萎,草叶仍是幽绿一片,花林间的虫儿也依然自由自在地踏花踩叶,不知疲倦地飞来飞去。 菀月被蝴蝶,还有许多从未见过,不知名的花草吸去了魂儿,整个人恍恍惚惚地就朝花园深处走去,仿佛耳边尽是天籁之音,眼前融入了天地所有的仙美之景,鼻息间也俱是让人魂牵梦绕的馥郁香气。漫天的蝴蝶围着自己翩翩起舞,那花瓣也四散开来,在周身流转飘扬。 菀月深深地沉醉其中,无法自拔。神思仿佛即将陷入一场永不醒来的美梦中。 突然,有人飞起一腿,把菀月狠狠踢了一脚。菀月吃痛,“哎哟”一声倒在地上,适才的美景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怒气冲冲地站起来,朝“肇事者”凶道,“你干嘛踢我!” 面前的人正笑吟吟地看着她,眉毛一挑,抬起手就给菀月一记“爆栗”:“我可是救了你的命,你有没有良心!” 菀月没心情瞅周围的景色,向后倒退一大步,嘴里的话还未出口,只觉身后一空,人直直地向后仰去。 那人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菀月,狠狠一拽,把她甩到了自己身边。 这一会儿工夫,菀月连情况都没明白,就被这个陌生人踢了一脚,甩了一跟头,火气立马窜了起来。 那人发现她怒气冲天,赶紧举手投降,“别生气!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不信你看!” 菀月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才发现自己刚才踩空的地方,竟是一汪不见底的深潭,而适才进的花园,竟离自己已有三十丈远。 她疑惑道:“我怎么会走到这里来,等等。”她觉得目前的重点不是这个,“你又是谁啊!” 菀月细细打量眼前的人,年纪约莫和自己差不多,但身材挺拔修长,五官俊俏秀逸,唇边隐隐透着梨涡,随着他得意的笑容,若隐若现。 “我是谁?”那人登时洋洋得意起来,“你来我的地盘,还不知道我是谁?” 菀月只是蹙眉望着他,不搭理他。 那人自觉没趣,只得自己老实“招”了身份,“听好了啊!我就是这唐家山庄的小少爷!唐楚月!知道么?” 菀月眨巴眨巴着眼睛,似乎脑中还在疯狂地旋转反应着,许久,才终于意识到,原来他就是唐楚月。 小少爷唐楚月。 十六章 唐楚月 “小少爷……”菀月边思索边喃喃自语着。 “哎!”唐楚月应了她一声,笑眯眯地看着她。 菀月不禁翻了个白眼,“我又没叫你,你答应什么?” 唐楚月气定神闲地在她身边来回踱步,“这天下,只有我一个小少爷,当然只有我才能应了。” 不要脸。菀月瞅他嬉皮笑脸,没点正形,心里对他没有好感。 “对了。”菀月终于回到起初的话题上,“你还没告诉我,这究竟是个什么鬼地方,怎么这么危险?我怎么又会从花园跑这里来?” “你还真是笨!”唐楚月毫不留情地“抨击”她,“这花园这么美,却连一个观赏的人都没有,难道你不觉得不对劲吗?” 听他这么一说,菀月才开始留心环顾了下四周。还真是,外面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人,但除了自己,却并没有一个人涉足这个地方。 起初她以为别人没空欣赏身边的美景,现在想来,怕是自己错了。 但菀月看了唐楚月那张不可一世的脸,没好气地回道:“谁知道好好一山庄,还能安了这种机关陷阱?” “唐家山庄的东修罗花园,可是闻名于世,你是被家父邀请来的贵客,竟还有不知之理?”唐楚月意味深长地笑着,语调幽幽,似有种捉摸不定的味道。 菀月心一凛,怕自己露馅,死活不肯开口说话了。 唐楚月继续道,“你放心,这种时候怎么可能没几个人造假溜进来了呢?我才不会那么无聊,告诉别人呢!这可是我自己的秘密。”他朝菀月眨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向上翘着,一瞬间仍有着娃娃的模样。 菀月依然不说话,眼睛也不瞧他,心中琢磨着一会儿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 “你叫什么名字?”唐楚月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又开始问菀月。 菀月想自己始终沉默也不是办法,为今之计只能好好迎合他,免得他一生气,告了密。于是她清清嗓子,缓缓道,“我叫林月。” “林月。”唐楚月低声重复了一句,“这个名字倒是很普通。” 菀月没了耐心,想着这人怎么这么不会说话,气鼓鼓道,“你名字里不也有个’月’字?你又凭什么说我的名字普通!” 唐楚月这才咂摸过来,但他认真道,“那怎么一样,我是小少爷唐——楚——月!是’风花雪月’的月。” “那你听好了。”菀月怒睁着眼,不服输地回道,“我叫林——月!是’春花秋月’的月!是’月朗星稀’的月!是’花辰月夕’的月!是’风清月明’的月!” 唐楚月愣住了,片刻后放声大笑起来,他的笑颜完全是最清朗少年的模样,潇洒灵动,眉眼间是天然顽皮的色彩。 笑了好一阵儿,唐楚月才终于缓过气,他揉揉肚子,言语间还满是笑意,“你简直太有趣了!”但还不忘调侃道,“既然你我都是月,那不如我们来一个风情月债?” 菀月懒得理他,也不怕得罪人,抬脚就走。 “喂喂!别生气嘛!”唐楚月见菀月要走,赶紧拉住她,语气弱了下来,“我不取笑你了。” 菀月挣脱开,“你拉我干嘛?难道你还不放我走了?” “放!当然放”唐楚月又恢复了之前闲散的模样,“不过,要是没有唐家的人带路,这东修罗花园,你可是走不出去的。” 菀月认真权衡了一下,东修罗花园,听名字就感觉很厉害,刚才若不是他的阻拦,自己怕早就跌入这深潭中了。现在不宜任性,免得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那你要带我出去。”菀月跟他再三确认道。 唐楚月义无反顾地点点头,忽而伸出细嫩的手,说,“你拉着我,我带你出去。” 菀月犹豫了一下,小少爷看出她的犹豫,本来还想调侃一下,但想想还是算了,他罕有的正经道,“你放心,我不会占你便宜。” 菀月撇撇嘴,虽心里不情愿,但还是拉住了他的手。 唐楚月的手倒和他的模样不太相称,他的手掌很宽大很干燥,还有些硬,一看就是习武多年的手。 此时,她在唐楚月的带领下,一步步穿越过花园。 这次很奇怪,菀月再也没有之前那如梦如幻的感觉了,神思也不再模糊,周围的景色实实在在的在眼前掠过,终于不再冒着虚晃的光,不再散发让人昏沉的香气。 “东修罗花园,这里面究竟有什么门道?”菀月禁不住好奇问。 唐楚月边拉着她,边解释道,“东修罗花园,里面种植的花草都沾染了一种独特的致幻毒,闻到的人会神思恍惚,然后不知身在何方,最终丧失意识,酿成灾祸,这是唐家的毒,所以我们是免疫的。” 菀月恍然,原来这里不是寻常赏景的花园,而是一个美丽而又隐形的陷阱。 “为什么在这里设这个陷阱?”菀月继续问。 唐楚月脚步顿住,往花园深处努努嘴,“那里面有宝贝。” 菀月倒不曾想过,他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清楚,竟这么实诚告诉她,那里面有宝贝。 唐楚月似看出了她的想法,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你放心,一般人根本走不进这里。再说,我说有宝贝,你又知宝贝具体在哪儿?那是个什么宝贝?” 菀月嘟囔道,“我对什么宝贝才没有兴趣呢!” 唐楚月认真点头,“还好你没有兴趣,不然凭你那点本事,连进都进不去,岂不恼死自己了?” 菀月感觉这唐楚月很爱挑起“矛盾”,一向好胜心强的她,也不再端着,毫不客气地回击道,“还好我不是唐家人。” 唐楚月并不计较她的话,或许他根本也没听出她话里有话。只是笑了笑,拉着她朝花园外面走去。 两人终于走了出来,菀月长呼出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轻松道,“谢谢你啊,小少爷!” 唐楚月摊开手掌,伸到菀月跟前。 “干什么?” “我救了你三次!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唐楚月紧紧盯着菀月,“要一点好处不算什么吧!” 菀月低头沉思了一下,抬起头,“好,你是救了我三次,暂且不论方式如何,出发点总是好的,那你想要什么奖励?” 唐楚月摊开的手重新握住,又收了回来,“既然如此,我现在还没想好,那你得先答应着。” 菀月无奈地点点头,应道,“你放心,我林月言出必行,有恩必报!恩怨分明!” 唐楚月满足地笑了,朝她挥挥手告别,“我消失这么一大会儿,我爹该急了!希望宴会上我们还能见到。” 他背过身,悠悠然地走了,走了两步,转过头,似笑非笑道,“你欠了我的恩情,我总会找到你,向你要你答应我的事。” 菀月朝他摆摆手,脆生生回道,“我林月说话算话,欠你的,一定还清你!” 唐楚月笑转回身,青衫微动,衣袂随风飘动,仿佛从脚底生出一朵纯白的云,直直飘上了空中。 第十七章 阁主 菀月刚告别唐楚月,就见顾君白和叶落冉从远处匆匆赶来。 顾君白不便称呼“公主”,菀月此时又是伪装成他妹妹,于是他唤道,“月儿。”声音轻柔如絮,却又夹杂了一丝焦急。 菀月沉浸在顾君白轻唤自己的声音中,略有些怔忡。 “你没事吧?”顾君白担忧道,“我竟忘了提醒你唐家的东修罗花园。” “无碍的。”顾君白急匆匆地赶来,带来一阵清香的风,钻入菀月的鼻息中,她有些害羞,说话也轻轻的。 顾君白这才放下心来,仔细瞅了瞅她身上确实无事,才轻叹一口气,“是我的疏忽,唐家的东修罗花园很危险,按理说,我不应该忘记提醒你的。” “是你们太专注谈论大事,我真的没什么事。” 顾君白露出疑惑的神色,问道,“是不是有唐家的人带你出来的?” 菀月点头,将遇见唐楚月的事悉数告诉了顾君白和叶落冉。 叶落冉道,“那小少爷人倒也不坏,听你说他的性格,应当平时潇洒自在,无拘无束惯了。”她转而探究地望向顾君白,“我觉得,他可能只是唐家单纯的小少爷罢了。” 顾君白没有回答,幽深的眼神朝花园深处望去。 菀月感觉奇怪,问道,“师父,你是在想那花园深处的宝贝吗?” 叶落冉也严肃地看向顾君白,开口道,“我们此次来,只是为了调查刺客一事,好辨清此事黑白,至于什么宝贝,与我们无关。” 顾君白闻言,收回目光,淡淡地凝视着叶落冉,道,“我明白。” 他的眼睛里像藏了深深的漩涡,漆黑浓亮,叶落冉别过脸,平静道,“明白就好。” 话毕,三人一起向山庄里面走去,只是他们都没有发现,身后有一个黑衣女子,正朝他们的背影,露出神秘的笑容。 白天热热闹闹地迎过客人后,大家便在唐家仆人的引领和伺候下,安顿在舒适怡然的客居中。那是一处专门为客人所打造的区域,客居精巧别致,散落在区域各处。区域很大,像一个完全隔绝的大宅第,花园、碧湖、庭院水榭,应有尽有,环境优美极了。 叶落冉和菀月住在一起。外面天色已晚,夜深人静,所有的客人几乎都休息了,她们两人也不例外。 夜晚的美景总会笼罩上一层诡异和恐怖,不知道有多少事,现在正在每一处美景之下,悄然进行着。 东修罗花园深处,黑衣女子站在那里,胸前妖艳的花朵,融入黑夜,渗透出莫名的凉意。远处飘来一阵凉风,只听有脚步声悉悉索索,轻轻巧巧,逐渐走近她。 女子本来背对那脚步声来源的方向,听见声响后,她忽然敛起脸上的笑容,利落地转身,恭敬顺从地跪倒在来人面前,语气虔诚,透着深深的尊敬和敬意,“参见阁主大人。” 来人没有说话,这晚月亮隐匿在乌云之后,天光暗淡,几近全黑。被称为“阁主”的人,看不清脸,只是那浑身散发的冰冷气息,让女人都不禁战栗。 “起来吧。” 女人老实地站起来,却依然低垂着头,“阁主,按您的吩咐,我已经买通唐家的人,将您给我的几封信,全部放到了唐老爷的书房中。” “那人呢?” 女人微微得意一笑,“已经处理干净了。” 阁主深深叹了一口气,似有些不忍。女人感觉出来,劝道,“阁主,这是我们珑阁一向行事的原则,虽然残忍,但自有它的理由。您是要做大事的人,切莫被这些小事,扰乱心怀。” “古凉国皇帝是傀儡皇帝,那我不也是?”阁主自嘲一笑。 他不危险不冷酷,但珑阁所有的人还是只听他一人号令,不敢忤逆。 凭什么?凭他是上任珑阁阁主钦点的人选,凭他是上任珑阁阁主的养子,更凭他是要带领珑阁做大事的人。 “顾影,看着我。”女人不得不抬起头,在一片黑暗中,努力看着他。 那一张清冷绝尘的脸,少了白日的光彩,笼上了灰暗和孤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杀人。”顾君白缓缓开口,那一双眼睛亮得可怕。 顾影微微愣住,虽不情愿,但阁主的命令必须听。于是她垂身顺从道:“是,阁主。” “还有。”顾君白顿了顿,继续道,“唐家宝贝,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随便调查。” 顾影没有说话,似在思考,许久才硬生生地回道,“是。” 顾君白背过身,准备离开。 “阁主。”顾影想了想,咬牙终还是问了出来,“您受命于谁?” 顾君白回转身,微扬头,眼神逐渐冷漠和冰凉,他一改往日云淡风轻的语调,严肃而危险地问道,“你调查我?” “不敢。”顾影知道,当他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就说明自己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顾君白,相较于杀手,他确实是最不冷血,最不愿杀人的那一个“好人”,但如若触犯到了他的底线,那么,后果也许不堪设想。 毕竟,他是珑阁武功最高的人,杀死珑阁最残忍的杀手,对于他来说,也不过是头点地的小事。 珑阁杀手虽大多残忍,但他们不以残忍为首,而是以实力最强的人为首。 顾君白是身处黑暗最核心的人物,他的心,却可能是一片白亮。 只是这个人的身上,有太多秘密。 顾影隐隐觉得,他还不止珑阁阁主这一个单纯的身份,他指挥珑阁做的所有事情,根本不出自他自己的意愿,他是被迫,或者说,是不得不做这些。 究竟是谁,还在更高的地方仰望着珑阁,掌握着珑阁,并指挥着珑阁至高无上的阁主? 又究竟是谁,可以许下一个好到让珑阁为他鞠躬尽瘁的承诺? 顾君白的语气缓缓松了下来,“不必调查我,我不会让你们做对珑阁不利的事,等一切结束了,我会给你还有顾凉,你们想要的一切。” 顾君白看着听了他的话,而变得局促不安的顾影,一字一句道,“你们梦寐以求的阁主之位,我也可以让给你们。” 顾影愕然,想解释一番的嘴却也只是微微一张,说不出任何话来。 没错,阁主之位,珑阁的掌控权,这是顾凉最想要的。也是她顾影一直想要帮他得到的,只是顾君白,他们不敢动,不敢逆反。 最终,顾影只能垂首跪地,恭顺道,“阁主,我们一心只效忠您和珑阁……” 顾君白转身离开,没有给顾影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顾影止住话,望着顾君白逐渐隐匿的背影,眼神莫测。 第十八章 假宴 唐家老太爷的大寿热热闹闹地举行了。山庄内一片祥和欢乐的气氛,送?33??物的,敬酒的,聊着江湖往事的,勾肩搭背出去欣赏山庄美景的。 唐家在待客之道上倒是颇为周到,估计是因为来人都是亲自印了贴邀请来的,亦或是他们对唐家的防卫颇为自信,总之,宾客们吃完了饭,都四散在山庄各处,赏景聊天,甚至为后面几天的武林大会,提前切磋武功的也有。 唐老爷、唐夫人在同特邀过来的大臣高官们聊天,顾君白在角落饮着水酒,眼光却不曾离开半分。看样子,他们聊得似乎很好,像是在互相拉家常。但顾君白心中冷笑,怕是没有那么容易,这表面上的工夫还是要做足,谁知道一会儿背地里又要干什么勾当。 叶落冉悄悄地走近顾君白,低声冷言道,“有情况。” 顾君白淡定地放下酒杯,道:“什么?” “我发现了他的书信,信里面说他会派刺客刺杀皇上,他野心勃勃,想要临川国!”话毕,叶落冉抬眼死死盯着正在说笑的唐家夫妇,咬牙切齿道:“我们不愿犯古凉国,可他们却步步相逼。” 顾君白神色未变。叶落冉是临川国的将军,按照她现在掌握的证据,再加上那刺客的口供,唐家是刺杀临川国皇上的幕后黑手,这件事已经证明无误了。 剩下只待她禀告给皇上,这口气,他们临川国必定咽不下去。两国动荡,那时,估计就会一触即发了。 一旁的菀月说道:“叶姐姐,书信你有带出来吗?” 叶落冉点头,掏出书信递给菀月。 菀月瞅了瞅信,露出疑惑的神色。顾君白心中微动,不禁问道,“有何不妥?” “这些书信都太崭新了,连墨迹都如此相似,像是一口气写成的。”菀月又指着信的一角道,“你瞧,这有蔻丹的印记,应当是个女人写的。” 叶落冉沉思道,“或许是唐夫人?” 菀月又摇头,目光落在唐夫人身上,“你瞧她的指甲上,并没有涂蔻丹。” 顾君白心中一凛,顾影那双十指蔻丹的手,登时浮现脑海中。 这么简单的事情,顾影竟然会出错?还是,顾君白的眼睛透了几丝凉意,她早已存了二心。 “或许是唐家那两位小姐所写。”顾君白平静道,“我说过,唐家应该是有一个和唐老爷一起出谋划策,做些暗度陈仓的事情。” 菀月蹙眉不语,顾君白看着她思考的模样,只觉她自从离宫后,仿佛变了一个人,将曾经藏起或者没有发挥的机敏心思,逐渐发挥了出来。 他不得不对菀月另眼相看,她果然是个很聪明的女孩,观察力强,擅长分析,一切都不像她表面带给人的感觉。 心思单纯通透,头脑却比一般人清楚,只可惜生在帝王之家,从小深受溺爱,不然,依她的天资,必能做出一番与众不同的大事。 叶落冉听了菀月的话,也渐渐冷静下来。虽然如今铁证当前,但事情若藏了玄机,那还是调查清楚为好。 “看来,我们必须要接触一下唐家两位大小姐了。” 叶落冉四下看看,奇怪道,“老太爷大寿,来了这么多宾客,可除了唐家夫妇,四个孩子竟无一人出席,这是何故?” “老太爷不是都没来吗?”菀月问。 “老太爷似乎是年纪太大,不便走动,所以便不出来和宾客们热闹了。”叶落冉回道。 “老太爷。”顾君白忽地笑出声,“真的有老太爷吗?” 唐家的天下是唐老爷一手积攒下来的,江湖基本很少有人见过唐家的老太爷。这次大寿,大家也不过是受了唐家的宴请,前来参加席会罢了,顺便多结识一些人。根本没有人在乎,或者说没有人去思考这个老太爷究竟存不存在。 老太爷寿宴,也许只是邀请大家过来一聚的噱头罢了。 菀月不可置信道,“这种事也能作假。” 叶落冉并不惊奇,来这里的每个人都带着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就凭着这种假借名义的聚会,前来互相索取,互相达成共识,互相利用。 朝廷和武林江湖本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生存,但一旦有了纠缠,就说明各种势力早已盘根错节,互相缠绕,只为完成一些各取所需的事情。 屋内各色人聚成一个个小的团体,聊得热火朝天。 顾君白刚一抬头,竟瞅见唐老爷端了酒,朝他们走来。 “三位是?”顾君白还未来得及出声提醒,唐老爷已提前问道。 叶落冉和菀月起先并没有注意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吓了一下。好在叶落冉只是略微蹙了一下眉,随即恢复常态。 顾君白起身抱拳,谦和道:“在下顾唯,这位是叶染,这位是令妹林月,我们从江南过来。” 唐老爷的眼中划过一丝怀疑,但表面还是文质彬彬道,“不知二位高手的名号是?” 顾君白依然落落大方,言辞得当,“江南双翼。” 唐老爷听了,笑起来,边点头边道,“原来是江湖有名的‘神雕侠侣’,大家平日都只道你们的名号,且你们行踪神秘不定,唐某没有来得及认出,还望二位海涵。” 顾君白和叶落冉抱拳,恭敬地回以他礼貌一笑。 唐老爷继续道,“不曾想这‘神雕侠侣’,竟还有个妹妹。” 顾君白道,“带令妹出来见识见识,希望唐老爷包涵。” “当然,当然!”唐老爷发出爽朗的笑声,朝三人点点头,然后转向问候其他桌去了。 “江南双翼?”叶落冉担忧道,“我也听过他们的名号,我们这样冒用真的可以吗?之前,我想的是我们可以用普通侠客的身份……” “不行。”顾君白摇头,“唐老爷请的大都是江湖上能叫得出名号的高手,虽然他大部分没有见过,但名字还是多有耳闻。咱们若不冒用,很可能招致他的怀疑。” 他继续解释道:“江南双翼行踪一直不定,年龄与我们相差无几,且很少有人真正见过他们。我们用他们的身份,不仅唐老爷认不出,他连可以求证的人,也几乎找不到。” “可是……”叶落冉还是担心。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顾君白温和一笑,“恰巧,那江南双翼是我曾经的朋友,他们必不会揭穿我们的。” 菀月和叶落冉都有些惊讶,不曾想顾君白不仅深知江湖大小人物和事,竟然还和武林侠客有所交集。 他的过去,究竟是怎样的。 叶落冉这才想起,临行前是他提醒自己,关于唐家独特漆印的问题。 第十九章 局势 叶落冉望着浅笑依然的顾君白,心里的疑惑如同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他究竟是谁? 顾君白似看穿了叶落冉的心思,但仍然淡定自若,指关节轻扣着桌沿,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菀月想帮助叶落冉尽快搞清楚问题,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对了。”菀月欢喜道,“我们可以让小少爷带我们认识一下他的两位姐姐,这样可方便你们近距离观察她们了。” “这样,可以吗?”叶落冉迟疑道。 菀月爽快地挥挥手,“小少爷他人挺好的,又没什么心眼,肯定会帮助我们的。” 话毕,她率先跑出了宴会的厅堂,去到了外面。 顾君白和叶落冉相视无奈一笑,不过目前呆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事做,还不如出去逛一逛,说不定能有所发现。 于是,两人随即跟在菀月的身后,缓步出去。 正在和宾客谈天,满面笑容的唐老爷缓缓抬起头,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笑容收起,眼睛露出犀利冷冽的光。 菀月在山庄四处打听着,可小少爷反而死活不出现了,任菀月怎么找都找不见。顾君白和叶落冉见她较了真,虽然觉得问这个跟菀月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少爷,可能不太妥当,但也还是想要尝试一下。 一路问着,菀月她们走到了山庄深处,几乎已经看不见外面来的人了,估计那里面就是唐家山庄自家人的真正领域了。 深处还有一扇大门,门口依次排列着护卫,严阵以待的守卫着,数目不少。 “山庄里面的防守竟然还这么严密。”菀月又长了见识,望着里面林立的宅院惊叹道。 三人刚一上前,就被护卫拦住了,说什么都不让菀月进去。菀月纠缠无果,她觉得唐楚月肯定就在里面,于是放开了嗓,大声呼喊:“小少爷!小少爷!我是林月!!” 侍卫不让菀月喊,正准备上手时,却被一旁的顾君白牢牢抓住手,动弹不得。见同伴痛得龇牙咧嘴,其他人都不敢上前,只是怒瞪着顾君白,握紧手里的兵器。 菀月呼喊了一阵儿,里面果然有了动静。只见换了一身蓝衣长袍的唐楚月正悠闲得踱步出来,见到眼前这场景,步子一顿,有些傻眼了。 “什么情况?”唐楚月赶紧走出来,顾君白顺势松开了手,护卫们退至唐楚月身后,恭敬地垂着头。 “我是林月,你救过我!”菀月兴奋极了,少了之前不待见唐楚月的反感,笑道,“你还记得我吗?” 唐楚月郁闷道,“昨天才救过你,我又不笨,怎么可能记不得?我是问你,干嘛来这里?” 菀月想不能把目的说的太直接,于是婉转道:“今天你们老太爷的寿辰,你怎么没有参加?” 唐楚月的脸色一变,许久才闷声道,“我不喜欢凑这个热闹。” “巧了,我也不喜欢!”菀月接口道,“这山庄我就认识你一个人,你不如带我们到处逛逛。” 唐楚月狐疑的目光,来回扫视着叶落冉和顾君白。 “我们山庄是开放式的,不阻拦任何宾客参观,有问题还可以随时问仆人。” 菀月噘了嘴,不悦道:“算我自作多情,以为咱俩至少相识一场,你能带我好好玩一场呢!还自称自己是唐家的小少爷……连带客人逛逛都不愿。” 唐楚月脸红了,不服气地争辩道:“带就带咯!说你们想去哪儿?庄里这么大,只要有我,你们想去哪儿玩就能去哪儿玩。” 菀月嬉笑起来,一双炯亮的眸子直直盯着唐楚月,手朝山庄深处一指,“我想进去看看。” 唐楚月想了想,父亲曾经交待,这门里面是唐家山庄的人住的地方,不方便带外人进来。但再瞧瞧菀月期待的模样,奇怪,自己虽然只救了她几次,只见了她一面,却似乎并不想拒绝她的请求。 于是他斟酌了一下,一咬牙,干脆道:“行!今天就带你们见见我们住的地方。” 护卫想开口说话,却被唐楚月投过来的眼光给止住了,只能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当作不知了。 叶落冉心中不禁佩服起这位小公主,还真是一肚子的鬼灵精,和满脑子的聪明机智。 就这样,三人在唐楚月的带领下,气定神闲地踏入了唐家山庄真正落居的地盘。 山庄里面别有洞天,偌大的地方分割成不同的庭院楼台,每一处都住着不一样的人。唐楚月首先带她们去了自己的寝院。那是一个装饰简洁大气的地方,青砖黛瓦,园内花草怡然飘香,漆白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 屋内的陈设和屋外一样,简单明了,干净清新。这倒和一般公子哥儿的住所不太一样。 尤其让人没想到的是,唐楚月酷爱读书,书房里摆满了书,墙壁上还挂着好几把名贵的宝剑,是世间珍品。 山庄深处的景色,比外面更多,视野也更加开阔。唯一不同的是,这里面机关四伏,连唐楚月带着他们走时,还得不断地提醒,小心前行。 看来这唐老爷的警戒心还真不是一般的强,或许,这里面确实掩藏了太多不可告人的目的。 再往里走,又是一片仙境。 仿佛原始森林一般的密林,茂密壮大,阳光透过枝叶,斑驳地洒了下来,鸟儿鸣叫着呼啸飞过。 密林旁,有一间精致小巧的屋舍,屋舍外栽种着奇珍异花,在入秋时节,还能吸引蝶蜂竞相围绕,煞是神奇。 唐楚月向她们介绍道:“这里面住了我的二姐唐楚花,她善于栽种培育各种各样的花。”他在菀月耳边悄悄道,“东修罗花园的毒,就是我这二姐发明的!” 菀月惊奇,和叶落冉、顾君白交换了一下眼神。 唐楚月倒没有发觉,进门叫唐楚花去了。 顾君白见唐楚月的身影消失后,低声道:“这个唐楚花擅长栽花中毒,箭上涂毒刺杀这件事,她很有可能参与。” 叶落冉点点头,只见唐楚月推门出来,身后跟着一位绝色佳人。 唐楚花朝菀月她们微微一欠身,温柔道:“不喜热闹,怠慢了各位,听说你们是月儿的朋友,我是他二姐,唐楚花。” 叶落冉低眉,唐楚花娟秀白皙的手指上,涂着娇艳欲滴的蔻丹。她的心一凛。 菀月顺着叶落冉的目光望去,眉头也轻蹙起来,只有顾君白眉目未变,那一双深邃的眸波澜不惊。 唐楚花行完礼抬头,眼神同顾君白交汇时,心中微动:这人给我的感觉为何如此熟悉?他的容颜是惊人的,连身上透出的气质,都是神秘和莫测高深的。 唐楚花眉眼清淡娟美,身材修长瘦弱,看似轻柔的性子,眼神中却无意间透着一股力量。 叶落冉和菀月此时心乱如麻,事情好像又确定了几分。 但她们还是不能妄加揣测,互做了介绍后,欲离去之时,只听唐楚花对唐楚月嘱咐道:“今晚别忘给我上课。” 唐楚月应了一声,带着菀月离开。 菀月奇怪问道:“你要给你二姐上什么课?” 唐楚月笑着随口道:”我二姐她虽天资聪颖,容颜绝色,但是,她不识字。“ 菀月和叶落冉当下愣住,连顾君白都有些怔忡。 ”若论才女,谁都比不上我三姐,只可惜她三年前因意外失明,现在已经足不出户了。“ 这两句话,无异于炸弹,在三人耳边炸响。 一个失明,一个不识字,这几封信很有可能不是她们写的。 但事实又这样赤裸裸地展露在大家面前,究竟这是他们唐家的障眼法?还是另有其人,在唐家和临川国的后面,虎视眈眈地盯着。 第二十章 唐夫人被杀 “事情办得如何?”唐老爷坐在自个儿书房的椅子上,闭目问道。 “虽然不知他们是否还怀疑,但应当还能牵绊住他们一段时间。”唐楚月言笑晏晏,站在父亲面前,手指无意拨弄着桌上的古玩。 “好在你那两个姐姐听话。”唐老爷冷笑一声,“那姓叶的女人当然也没那么好糊弄。” 唐楚月站直身体,背起手问道:“刺杀一事,书信一事,明明都是假的,父亲为何不出面解释?反而将计就计?” 唐老爷缓缓起身,面色红润健康,“他们会信吗?不仅不信,还会认为我是贼喊追贼,如今正好,他们既一时找不到证据,认定是我们所为,还无法离开唐家,白给我这段拖延的时间。” “拖延的时间,难道父亲真对临川国,有所想法?” 唐老爷笑起来,那双精小的眉眼透着光,“谁对临川国没有想法?临川国衰退,但实力仍在,领土又大,还是一个枢纽宝地,谁得了临川国,不就离号令天下不远了?” “只是……”他顿了顿,心满意足道,“不知谁在后面,想在我们未充足了解临川国的情况下,提前激起双方矛盾,只可惜,那些人真是小看了我唐天任了!” 唐老爷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欢喜,放声大笑起来。 这白送上门的临川国将军,可是那个不知名的操纵者,给他唐家最大的礼物了! 在唐家第三日,一大早,菀月和叶落冉就被一阵喧嚣的吵闹声吵醒。天还蒙蒙亮,太阳不知在哪儿沉睡着,黎明破晓时分,唐家山庄不知何故,就已喧闹起来。 菀月揉揉眼睛,打着哈欠问:“外面出了什么事?” 叶落冉已利落地穿好衣服,边束着头发,边往外走着。 来往的人行色匆匆,面目凝重。叶落冉扫视一圈,发现顾君白站在屋门前,冷眼旁观着这一幅杂乱的景象。 叶落冉抬脚走到他身边,声音还略有些嘶哑,“怎么了?” 顾君白转过头,盯着叶落冉,一字一句道:“唐夫人,昨晚被杀了。” 叶落冉只觉脑中轰然作响,像被一个惊雷忽然炸醒。她登时清醒过来,声音也凌厉了许多,“怎么会这样?” 顾君白摇头,“我也是刚听说,据说,唐夫人死得很惨,被人捅了八刀,刀刀致命。” 叶落冉听了,虽不至于心惊肉跳,但也难以相信。 昨日还同各位谈笑风生的唐夫人,一向手段高明的唐夫人,怎么就这么死了?还在这种时刻! 菀月汲着鞋子才过来,仍旧一副未睡醒的模样。 “我们是不是不应该再久留唐家山庄了?”叶落冉担忧道,“这次,唐家一定会大肆调查入庄之人,我担心,我们会暴露,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顾君白蹙眉望着远方,沉声道:“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菀月和叶落冉顺着顾君白的眼神望去,只见一列护卫朝三人走来,其他的旁人也向他们投来奇怪、危险的眼神。 “叶将军。”其中一位看样子是首领的护卫冷声道,“请叶将军还有你的朋友,和我们走一趟。” 身份已然暴露。 叶落冉目光如炬,既被揭穿了身份也不再掩盖,开口道,“若唐老爷想向我了解情况,那我自会恭敬不如从命,只是我的两位朋友与此事无关,还请让他们离去。” “有关无关,我们自会看着办。”一位面容冷冽严肃,剑眉星目的英俊少年,自远方快步而来。他的眼神透着冰一般的寒冷,不怒自威,护卫们对他遵从有加,明眼人一眼便知,这就是唐家和唐老爷一同主事的大少爷——唐楚风。 只是,眼前的他不再同百姓们口中那样温和亲切,而是浑身笼着一层肃杀的味道,眼睛微微发红,似乎在强忍内心的波澜和冲动。 叶落冉自是不傻,见唐楚风已是一触即发的状态,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便不再开口说一句话。 三人在护卫严阵以待的看守下,朝唐家山庄深处走去。 三人被带到唐夫人出事的地点,那是一处幽静的花园,唐夫人没事极喜欢去那里转转。昨天黄昏时分,一切活动都已结束,唐夫人例行去了花园散步。 唐夫人喜欢独自一人散步,所以出事的时候,身边并没有人。直到今天早上被打扫花园的仆人发现,她已经身中八刀,倒在一片血泊中,呼吸早已停止。 唐夫人匍匐在花园的小路上,蔓延的血迹已凝固。她面色苍白,失血过多的身体异常单薄。菀月不忍再看,顾君白抬起衣袖,轻轻罩住了菀月的眼睛。 唐家的四个子女全部出现,那一向未露面的唐楚雪也已出现,茫然的双眼不断掉着眼泪,哭得满脸通红。 剩下的三人都在强忍悲伤,眼眶无一例外都泛着红。 唐老爷更不消说,整个人瞬间老了一大圈,面容枯槁无光。 顾君白丝毫不怵眼前的情景,而是理智地问道:“昨天晚上遇害,何以今早才发现?” 唐老爷空洞的眼神落在顾君白身上,精光一划而过,他平静了片刻,回答道:“昨夜我一直在书房,并不知道她没有回卧房,直到今早被仆人叫醒,我才……” 唐楚风阻止父亲道,“爹,莫跟凶手说这么多!” “凶手?!”叶落冉不相信道,“你说谁是凶手?” 唐楚风蹙眉走近她,一字一句恨道,“你是临川国的人,来此,有何目的?” 叶落冉坦然道:“没错,我是临川国的人,此次来,也是为了调查临川国皇上被刺一案,我隐瞒了身份,但我并没有杀唐夫人。” 唐楚风摆摆手,一护卫走上前,拿出一把匕首,上面纷繁的花纹恰到好处的雕刻在刀柄上,刀刃一片血迹,“这是在附近草地找到的,这难道不是你的吗?” 叶落冉心猛然一动,定睛一看,这真是自己的匕首,这是父亲给自己打的,从小一直随身佩戴,以备不时之需。 叶落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腰间,空荡一片! 这匕首何时竟到了这里?! “不是我!”叶落冉继续解释,“这匕首确实是我的,但它一直在我腰间别着,是我珍贵的东西。我不可能用它来杀人,更不可能杀了人就随便丢弃!” “证据就在这里,你还想辩解?!”唐楚风大声喝道,眼睛红得像含了血。 唐老爷似已无力,站在一旁一句话也不想说,全部交给了儿子。 顾君白冷冷开口道:“这种事,若是有意嫁祸呢?” 唐楚风听了他的话,冷冷一笑,“你们都是一伙儿的,嫁不嫁祸还不是你们空口白牙这么一说?” 顾君白面色未变,唇角轻轻一动,“若我们能找出真正凶手呢?” “真正凶手就是你们!”唐楚风怒喝道。 菀月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匕首是叶姐姐的,但人不是叶姐姐杀的,昨天我和她一直呆在一起,从未分开过,她若杀人,我怎可能不知?” “若你俩皆是帮凶呢?” 菀月反抗道:“第一,若叶姐姐真要杀人,捅八刀还不如在脖颈划一刀来得痛快,唐家山庄戒备如此森严,她一个从未来过的外来人,干嘛费那心思去捅八刀,害死唐夫人?一刀毙命不是更干净利落?第二,这八刀刀刀致命,说明刺杀的人对她心怀仇恨,我们跟你们无怨无仇,至于吗?第三,傻子都知道,杀了人一定要清理干净对自己不利的东西,凶手能有时间捅唐夫人八刀,难道还没时间收起对自己最不利的凶器吗?这摆明就是为了嫁祸!最后一点,这花园这么大,唐夫人在什么时间到什么地方散步,我们三个初来乍到的外人又怎么会知道?” 在场的人听得瞠目结舌,菀月勇气大增,只觉自己的胆子壮了不少,“堂堂唐家大少爷,对于这么多奇怪的事不做了解和调查,光凭一个证物就随意咬定杀人凶手。” “对于你的做法,我第一个不服!” 第二十一章 调查真凶 周围鸦雀无声,唐楚风气得浑身发抖,但却被菀月的话噎得一句都说不出来。他不得不在内心承认,菀月说的这些话句句在理,自己也不是乱冤枉别人的人,只是他一向与母亲关系最好,见了那么明显的证物,一时被愤怒冲昏了头,忘记顾及其他问题。 唐楚月站在人群中,用玩味的眼神看着菀月。 适才抓着菀月胳膊的侍卫,也张大了嘴,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唐楚风深吸一口气,被无数杂乱思绪塞满的头脑,似乎松了一个口。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对顾君白冷冷道:“好,我给你们五天时间找出真正的凶手,若找不见,就莫怪我手下无情了。” 顾君白淡然冷冽道:“五天,足矣。请将尸体暂留一下,我勘察完毕即归还。” 唐楚风虽不知顾君白究竟是谁,但凭着他多年的处事经验,还是依稀能够感觉出他不是普通人。于是沉吟片刻,便同意了。 四个孩子扶着老态龙钟的唐老爷离去,一众侍卫只留了两位,协助顾君白完成后续事宜,请来的宾客不被允许入内,其他唐家山庄的人便都兀自散去。 顾君白蹲在尸体跟前,唐夫人伏在地面,脸上、头上,包括衣服皆是尘灰,非常扎眼。顾君白沉声道:“唐夫人应当是被人拖拽至此,此凶手力气应当不小。” 叶落冉赞同道:“是,一般被杀倒下,仅仅一晚,衣服和头发上不应有如此多的灰尘,况且唐夫人匍匐在地,头顶的头发也不该有这么多灰。只有被人一路拖至于此,才可能造成这种情况。” 菀月不仅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凶手还真是狠毒,捅了唐夫人八刀,还把她跟垃圾一样拖过来扔下,这是有多大的仇恨啊!她第一次觉得人心竟能可怕到如此地步。 顾君白四处看了一下,蹙眉道,“这应当不是杀人现场,这片花园本就干净,拖再远也不会有如此多的尘灰。”他转而问道侍卫,“唐家山庄哪里会有这么多的灰尘?” 两个侍卫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儿,突然双双眼睛一亮,但却互觑对方一眼,彼此都犹豫着,没有讲话。 顾君白看出他们似有难言之隐,语气严肃道:“还望二人告知,毕竟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查不出杀害唐夫人的凶手,唐家怕是都不能安心。” 其中一位迟疑半天,还是下了决心说道:“山庄后山那有一座废弃的宅院,里面都是堆积的废物,还有建造房子用的砂石。” 菀月问道:“那宅院之前是做什么的?” “其实……”另一个人抓耳挠腮道,“我们之前还有个二夫人,但除了唐家,外面没有人知道。她就住在那里。” 三人颇为震惊,但转念一想,唐老爷生性风流,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厉害的唐夫人,就不再染指其他女人呢?原来早已养了一个二夫人在家里。 “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位二夫人应该已经死了,并且是被唐夫人杀害的。”叶落冉道。 “不不不。”侍卫立马否决,“二夫人是自己在逛花园的时候,不小心摔倒,头撞在假山上致死的,那时唐夫人根本不在她身边。” 叶落冉和顾君白相视一眼,他们心里清楚,事情哪有这么简单。凶手专门在二夫人生活的地方杀掉唐夫人,又将她一路拖至二夫人致死的花园,一看便知是刻意报复。此人,一定有着与二夫人极为密切的关系。 当然,他们首先需要了解的,是与二夫人最亲近的人会是谁,当时二夫人出事的时候,有谁了解真正的内幕。 顾君白问道:“你们能说说二夫人的情况吗?” 两名侍卫又互看了对方一眼,探头探脑巡视了四周一番,这才开口愿意说一点,“二夫人死了六年了,这花园都翻新过好几回了。唐老爷很宠爱二夫人,即使二夫人多年没有子嗣,但依然很得唐老爷喜欢。二夫人长得虽然不是很出众,但贤德大方,是唐老爷硬要娶进门的,所以,山庄里的人都还是比较敬重二夫人的。夫人虽然不喜二夫人,但冲着唐老爷的面子,平时还是跟她有所来往的,关系不算很恶劣。” “二夫人最亲近的人,除了唐老爷,还有谁?”顾君白继续问道。 “二夫人的身边一直跟着徐妈妈,她之前是唐老爷身边的,照顾人很周到,二夫人死后,没多久,唐家雪上加霜,三小姐也因意外失明了,于是徐妈妈便被老爷派到三小姐身边照顾。” 叶落冉沉吟道:“徐妈妈……徐妈妈是怎样的人?” “徐妈妈很能干。”两个侍卫交口称赞,“无论是唐老爷、二夫人还是三小姐,徐妈妈都照顾得很好,凡事都井井有条,山庄里的人都很信任她。” 顾君白点头,“我们想见见徐妈妈,不知可否?” 侍卫们似乎明白顾君白的意思,不相信道:“不可能是徐妈妈,她也呆在唐夫人身边照顾过,唐夫人也很器重她,两人之间没有矛盾的。” 谁知道事情究竟是什么样的?顾君白他们既然要破案,找出凶手,就得把一切可疑的人都调查一番才行。 菀月之前问的对,杀手肯定一来对唐夫人有很大仇恨,二来,肯定非常了解山庄地形,并且跟唐夫人有所交集,才能把她叫到二夫人那里。并且顾君白刚看了一下,唐夫人身上没有挣扎和反抗的痕迹,说明她应当是在不设防的情况下被杀害的,那作案的人,一定和唐夫人认识,并且关系不淡。 不然,按照唐夫人这精明的性子,不可能连防御都来不及,就惨死他人之手。 两位侍卫见顾君白他们执意要见徐妈妈,于是只能带头领路,领他们去三小姐生活的宅院。 一路上,周围怡然的风景变得料峭肃杀起来,秋意似在一夜时间变浓。路上本就没多少的人气,此时更是荒凉。 领他们走到三小姐的宅院门口,侍卫们便告退回去,收殓唐夫人的尸体,只剩三个人站在三小姐的院门前,露出惊诧的眼神。 唐楚雪的宅院,竟如此荒凉得可怕。 第二十二章 调查徐妈妈 唐楚雪的屋子虽然不至于破败,但是太过简旧,一点儿都不符合她的身份,除此之外,院子里没有种植花草,也看得出极少打理,不仅乱糟糟一片,而且了无生气。 菀月不可思议道:“那侍卫是不是带错路了?这是唐家三小姐的住处吗? “应当无误。”顾君白环顾了下四周,手扶在院门上,认真摩挲着,“院子虽然杂乱荒凉,但门口却非常平整干净,也没有门槛。坚硬的地方都很细心地包裹了一层棉布,或者磨圆了。” 这样看来,确实又是盲人的家了。 三人敲门,一个农妇打扮的女人出来,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们。 “你们是……刚才那……” 叶落冉回想了一下,当时唐楚雪身边,貌似是有一个妇人搀扶伺候着,只是大家之前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相貌平平的女人。 “你是徐妈妈吧。”顾君白微笑礼貌道。 徐妈妈警惕的点点头,目光游离在三人之间。 “徐妈妈,有客人来了吗?”唐楚雪的声音在房内响起,她的音调款款,略带沙哑,许是刚才哭过的缘故。 徐妈妈想了想,侧过身,朝三人低声道:“先进来吧……” 顾君白刚好也想同三小姐谈谈,于是便不再推辞,走了进去。 菀月和叶落冉跟在其身后,随之而入。 唐楚雪坐在桌前饮茶,房内陈设干净简单,如平常人家一样朴素,但并没有外面所表现得那样简陋,反而透出一股清幽的香味。 她此时自斟了一杯热茶,听到有人进来,微微一笑,道:“是叶将军和她的两位朋友吧?” 叶落冉颇有些诧异,看着她茫然失光的眼神,问道:“三小姐何以知晓?” 唐楚雪依然云淡风轻的微笑,“我眼睛看不到,耳朵却灵得很。我听出有三人的脚步声,与你们去花园时很像,况且入了园的三名外人只有你们。” 顾君白负手而立,幽幽问道:“那唐姑娘通过脚步声,还能知道什么?” 唐楚雪倒不隐藏,徐徐道来:“我虽看不见样貌,但脚步也能显现出很多人的特质。叶将军是女中豪杰,武功雄厚,虽为女人,但脚步并不虚浮柔弱,反而矫健有力,干脆利落;顾公子步伐沉稳,不论何时都走得气定神闲,每一步都迈得很实,说明你是一个非常有自信的人;林姑娘步伐灵动,感觉得出平时也是一个精灵古怪的女孩子。” 唐楚雪不仅说得头头是道,分析在理,而且还大大出乎了大家的意料。 她听力敏锐,分析力也一点儿都不差,不愧是才女。 ? 菀月不禁也出声试探道:“那唐姑娘知道我们此次来,是为了什么?” 唐楚雪略低头沉思,片刻后道:“应是为了调查母亲被谋害一事。” 徐妈妈站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直到听到唐楚雪说了这句话,连忙道:“三小姐,奴婢还有些事,就先走了。” “徐妈妈,你留下。”唐楚雪淡淡道,“三位客人应是找你来的。” 徐妈妈怔住,手指摸搓着衣角,眼光闪烁不定,“是,三小姐。” 唐楚雪放下手中的茶杯,微微笑道:“你们问,我不打扰你们。”话毕,自己摸索着走了出去。 徐妈妈想要扶一下唐楚雪,却被她清清淡淡地避开,只能徒然地放下手。 ? 安静的室内,此时只有徐妈妈和顾君白他们三人。 “徐妈妈。”顾君白温和开口道,“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徐妈妈的身子不经意一抖,这一个细小的动作,被顾君白看在眼里。 沉默半晌,徐妈妈说道:“昨天晚上,我伺候三小姐休息。” “你一直都呆在唐姑娘身边吗?”顾君白又问。 徐妈妈的额上浸了薄薄的一层细汗,她低声道:“没有一直,我也不是专伺候三小姐的,庄内有任何事情都会唤我去帮忙,昨天那么热闹,我当然也需要照顾宾客们了。” 徐妈妈一边说着,手还不停地抖着,似乎很害怕。 顾君白仔细观察着她,发现徐妈妈的表情不太正常,但她又表现得太过害怕,身体看起来也有些羸弱,不太像会捅唐夫人八刀后,还能再拖到花园的样子。 但凡事不能只看表面,于是顾君白换了话题,“你和二夫人关系好吗?” 听了二夫人的名字,徐妈妈的脸瞬间煞白,她颤抖着说:“我伺候过二夫人,她人很好,可她早就去世了,我不知道你们此时提起她,是什么意思……” 叶落冉安慰她道:“徐妈妈,您别急,我们也是想洗清自己的冤屈,找到真凶。所以会问得很仔细。” 徐妈妈平静了一下,缓缓开口道:“我知道,你们肯定认为唐夫人的死跟二夫人有关,你们肯定也觉得我是替二夫人报仇的那个人,可是,我只能说,你们找错人了,不瞒你们说,二夫人人很好,跟她亲近的人太多了,我只不过是恰好伺候过她一段时间罢了。” “你怎么知道唐夫人的死跟二夫人有关?”菀月问道。 徐妈妈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少顷才说:“我今天看到大夫人尸体的时候就知道了。她身上的白灰,只有二夫人曾经住的宅院才存着那种灰。唐家山庄很干净,除了那里,没有别的地方还有那么多白灰了。” 徐妈妈似乎知道的不少,顾君白准备继续从她这里入手。 “徐妈妈,照你看,你觉得谁可能跟这件事有关?” 徐妈妈的表情又变得胆怯起来,她结巴着说:“我刚已经说过了,如果真是跟二夫人有关,那和二夫人关系亲近的人多了去了。实不相瞒,除了唐家大少爷,大夫人的剩下三个子女,都还跟二夫人关系不错呢。” 顾君白三人这倒有些没想到。 徐妈妈继续回忆道:“唐老爷跟二夫人的感情,其实更甚于大夫人吧?庄里的很多下人也喜欢二夫人。有一位伺候二夫人的小丫头,在二夫人意外离世没多久,就自杀了。大家都说,她是殉主了,也没有什么人在意。” 殉主?别说顾君白、叶落冉,连菀月都不太相信。 看来二夫人之死应该另有隐情。叶落冉心想:难道要调查清楚这件事,必须得先从二夫人之死入手吗? 她望向顾君白,只见顾君白低头沉思,手摸着下巴,模样很认真。鼻唇的线条分明清晰,像刀石精心雕刻下来的一样。叶落冉抿了嘴别过头,说道:“我们,是不是需要另找出发点?” 顾君白没有说话,收起手,对徐妈妈笑道:“徐妈妈,你不必担心,我们知道你与此事没有什么关联。” 徐妈妈愣住,不禁问道:“你怎么知道?” 顾君白眉眼微动,轻声道:“您应该患有颤证。” 叶落冉和菀月这才发现,徐妈妈总是在发抖,手足微颤,偶尔头还会摇动。 有颤证的人,不可能会捅出八刀致命伤,她是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更不可能找准人的要害。 徐妈妈叹了一口气,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嫌疑解除了,而放下心来。但顾君白凭直觉,觉得徐妈妈似乎仍然心事重重,欲言又止。 既调查完了徐妈妈,她有疾病无法那样顺利完成八刀杀害,那么就没有必要,浪费太多时间在她身上。 于是,三人起身告别了徐妈妈,离开了唐楚雪的宅居。 第二十三章 奇怪的氛围 “看来……”离开唐楚雪的房子,叶落冉压低声音道,“只能从那个人下手了。” 顾君白当然明白她指的是谁,低眉思索道:“唐老爷已经知晓我们的身份,按他的行事风格来看,肯定会采取措施来对付我们,只是唐夫人突然被杀,这是让我们都始料未及的。” 菀月问道:“这会不会也是他的计谋?利用唐夫人被杀之事,向我们推责,从而对付我们。” 顾君白摇头,“唐夫人对于唐家来说,地位举足轻重,唐老爷可能不爱她,但绝对不会做对她不利的事情。这次谋杀,估计唐老爷也难以相信,我们适才见到的他,应当是真实的样子。” 叶落冉同意顾君白的说法,但又提出了自己的一点儿想法,“但是,假如唐老爷提前发现唐夫人已被谋杀,然后将计就计,将我的匕首偷走,沾了死者的血,再弃之。这也是极有可能的。” 顾君白总结了一下大家的看法,沉声道:“那事情就麻烦了。这也就意味着,有人杀了唐夫人,走时藏起了凶器,而唐老爷的人发现了唐夫人被杀,继而偷来你的匕首,借此事嫁祸于叶将军。” 菀月想到信的疑点,接口道:“也有可能,是唐老爷之外的人做的,想让唐家和叶将军敌对。” 叶落冉和顾君白“唰”地一下,目光皆投向菀月。 菀月被他们灼灼的目光盯得害羞,低下头嗫嚅道:“唐老爷那信,还不确定是外人故意陷害,还是他自己写的呢……” 顾君白不语,叶落冉似乎陷入了苦思,“那这事情,就太复杂了……” “不管怎样,我们先找到杀害唐夫人的凶手,这样无论如何,唐家都是冤枉不了我们的。”菀月转而用乐观的语气道,“不如,我们先去唐老爷那旁敲侧击一下。” 顾君白深吸一口气,背过身,缓缓道:“先去找唐老爷了解一下吧……” 房内的水汽氤氲,浴桶里洒满花朵,唐楚雪泡在热水里,由徐妈妈正伺候着沐浴。 唐楚雪闭着眼睛,眼前的黑暗仿佛混了香气,丝丝入鼻,直叫人魂牵梦绕,舒服极了。 徐妈妈认真地为唐楚雪揉搓着头发,熟练的按摩手法让唐楚雪昏昏欲睡。 “徐妈妈,你最近身体还好吗?”唐楚雪幽幽地问道。 徐妈妈恭顺道:“好多了,多谢三小姐记挂。” 唐楚雪微微一笑,“母亲被杀一事,你有什么想法?” 徐妈妈一听,当即惊慌失措道:“三小姐,奴婢向你保证,奴婢绝对没有伤害过夫人。” 唐楚雪抬起湿漉漉的手,安抚了一下徐妈妈,“我相信你。” “对了。”唐楚雪忽而转换话题,空洞的眼睛望着氤氲的水汽,目光迷离道,“徐妈妈,我美吗?” 徐妈妈猛然一抖,双手颤动不已,“三小姐,你很美的。” 唐楚雪不言语,直到沐浴结束,穿上寝衣后,才“噗嗤”一声笑道,“我有姐姐美吗?” 唐楚花是一等一的绝色佳人,唐楚雪比起她来,说实话,逊色不少。但甚在极富有才华,所以气质很好。 徐妈妈不敢出声,她不知道唐楚雪此番问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唐楚雪不是天生的盲人,她失明时已经懂了人事,对于自己的相貌,她比谁都清楚。 在唐家,唐夫人也是个大美人。虽然年华逐渐老去,但气质雍容华贵,容貌也保持得很好。唐楚花遗传了母亲的美貌,并且更胜过母亲,这也成了唐夫人引以为傲的谈资。 可唐楚雪呢?样貌清秀,却称不上惊艳,五官淡淡,自有一番风味,但也只能算是中等稍上一点而已。 唐楚雪听不到徐妈妈的回答,躺上床深深叹了一口气,她微阖双眼,感觉自己真是可怜。既没有姐姐的样貌,连正常人的视力都没有,一个残缺不全的女人罢了。 唐家登门拜访的客人不少,年轻的公子侠客,都是冲着姐姐的美貌来的。就连上门攀亲的人,也会避开唐楚雪。 她在这个家里,沉默内敛,不爱出门,不喜说话,是一个淡到几乎可以被忽略的角色。 外人只知唐楚雪的身份,羡慕她的出身和家庭。可又有几个人真正了解自己?明白自己真实的生活呢? 眼前的黑暗从未远离过自己,她已经习惯与黑暗相伴。周围寂静一片,徐妈妈已经离开,唐楚雪躺在床上,伸起自己的胳膊,依然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还是微微笑了,伸出的手攥成一个拳,那臂上青筋暴起,有力且恐怖。 好在,我能保护自己。 唐楚雪放下手臂,一脸祥和地进入了梦乡。 “信上,你沾了蔻丹。”夜里的密林深处,还未完全陷入沉睡。 顾君白的嗓音薄凉,漆黑的瞳孔流转不停。 顾影跪在地上,再三解释:“阁主,顾影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忤逆你,更不敢陷害你。” 她知道自己的辩解,顾君白肯定不会听。 于是伸出手,就着月光,那指甲暗淡无光,“属下的手上没有蔻丹。” 顾君白看了看,很干净红润的指甲,没有丝毫蔻丹的痕迹。 他想了想,闭眼长叹:“信被人发现了。” 顾影垂头,兀自思考了一下。当时她是趁唐老爷书房没人时,放下的信。 顾君白模仿的字迹不会出错,而她一向动作极快,轻功了得,只一瞬的时间,不可能有人发现。 顾君白道:“手涂了蔻丹,恰好看见了信,拿起来查看,不小心留下印记,这件事只能是唐家里的人干的。” 唐家会有人怀疑唐老爷吗?会不会真的以为唐老爷谋害临川国皇上?还是她就是唐老爷的人,故意印了蔻丹,让叶落冉她们无法拿到确凿的证据,同唐家对立。 顾君白被近来一系列的事情搅得有些烦恼。这个唐家究竟藏了多少秘密?究竟有多少人暗揣着自己的心思? 顾影不语,她只是依照顾君白的指令做事。这唐家有天大的阴谋诡计,也跟她没有关系。顾影深知自己的位置,一个随时为顾君白差遣的棋子。 若说是她心甘情愿,不如说她都是为了顾凉。 顾君白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他说完成一切会将阁主之位让出,那他就一定会让出。若说之前顾影还存了自己的异心,那现在她就完全愿意帮助顾君白完成他的任务。尽早地帮助他,也就意味着,顾凉能更早得到珑阁阁主一位。 菀月靠在床边,看着擦拭剑身的叶落冉,道:“叶姐姐,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唐家太奇怪了。” 叶落冉也早就感觉到了,但她还是问道:“何以见得?” “你看。”菀月开始分析起来,“唐夫人被杀,是私情,跟唐家人有关,说明极大可能是唐家人杀了唐夫人,那封信又沾了蔻丹,说明肯定有第二人接触过那封信,极大可能也是唐家人。唐家三小姐眼睛失明,二夫人神秘死亡,还有陪葬的丫鬟,也许这些事都没有什么关联,但总感觉唐家好像并不和谐,有很多问题。” 让菀月具体说,她其实也表达不清楚,但她的直觉告诉自己,一切都太奇怪了,太没头脑了。这样一件件捋顺的话,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了。 叶落冉收了剑,朝菀月笑道:“事情肯定都会一步步解决的,明天我们就去会一会唐老爷,把一切事情,光明正大地问他。” 菀月沉思起来,唐老爷诡计多端,他的话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第二十四章 各怀鬼胎 唐老爷确实没有心情对付叶落冉她们了。 唐夫人突然被杀害,古凉国的皇上已经向自己问责了。虽然唐老爷在朝政地位举足轻重,可是,毕竟是皇上的堂妹被杀。唐夫人是联系王宫和唐家最重要的纽带,如今断了,唐老爷措手不及。 可他并不想找出凶手。 唐老爷深知,这次的凶手逃不过都是唐家人所为,不管是谁,找出来后都会给唐家带来莫大的耻辱和动荡。他必须维持唐家的稳定。唐夫人之死已无法挽回,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将真凶隐藏,将这个黑锅推出去。 这样,既能跟皇上交待,也能保住唐家的声誉和稳固了。 匕首是他叫人偷的,他也比任何一个人都更早发现唐夫人的尸体,他本想借机让叶落冉背锅,刚好还能找借口对付他们一下。可没想到一个小丫头提出了一堆观点,让独立事外,却又一根筋正直得要命的大儿子,认真思考了起来,还提出让他们找出真凶的建议。 不过,还好只有五天期限。 唐老爷需要做的,就是瞒住这五天,阻止顾君白他们找出真正的凶手。 ? 书房内的唐老爷急得焦头烂额,剩下的几个子女却各自怀着自己的心思。 唐楚月脑海中不断略过菀月那清凉坚定的眸子,他和母亲关系一般,也不觉得唐夫人之死会对自己造成多大的冲击。对唐楚月来说,人总会死的,只是死的方式不同而已。 诚然,母亲死得并不光荣,但事情已经这样,他能做得,只有帮助大哥,好好敛葬母亲。 母亲的死,只让他难过了一会儿,可菀月的聪明机灵,倒是他未曾想到的。 唐楚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喃喃自语着:“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 唐楚花疲劳地躺在床上,这一天折腾得人够呛。她的脑中一片混乱,眼泪流了不少,可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流? 是为了母亲?是为了唐家的裂缝终于崩开?还是为了,自己命不由衷的悲哀? 唐家如日中天,可她的心里却如明镜一般清楚,这种锋芒毕露的繁华,总有一天会变得不堪一击。因为人们早已被名利腐蚀,太过自大,太过相信自己的能力。 唐楚花从不怀疑父亲的能力,外面的人羡慕她的生活,可她却只想往外逃。她感觉自己如果再不离开,就会像唐家大多数人那样,被看不见的东西束缚住,永远都挣脱不开了。 唐楚花不禁后悔,如果,当年她愿意鼓起勇气和慕云易离开家庭时,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了? 她抬起手指,凝视着指甲上的蔻丹,神思飘忽不定。 那日,她看见父亲的书房里那几封信,发现父亲已做了谋害临川国皇上的打算,野心昭然若揭。唐楚花不愿父亲如此深陷权力,却又无能为力。她试探性地故意将蔻丹粘在信上,想看看父亲的反应。没想到父亲不仅不承认,还让唐楚月告诉自己,假装不识字,来蒙骗临川国来的叶将军。 她很失望。父亲竟然敢做,为什么却不敢承认呢? 唐楚花自以为很了解父亲,许是看见父母亲做了太多错事,她早已不愿意相信他们。 她不是个残酷无情的人,可她却在发现母亲死的那一刻,内心深处竟悄悄松了口气。唐楚花觉得自己已经越来越面目全非了。 一大早,顾君白和叶落冉菀月又开始了调查。他们决定再去花园和唐夫人被杀的现场走一圈,看看还能不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然后再去询问一下唐老爷及唐家其他人。 来到二夫人曾经的居所,里面果然已是一片废弃荒芜的景象,满地都是白灰和破损的建筑石块。 三人小心翼翼地踏过石块,往里走了走。顾君白忽然蹲下身,用手轻抚了一下一处地面。叶落冉和菀月随即望去,是早已干涸凝固的血迹,掩埋在白灰之下,轻轻一拨,便看见了很多。 菀月突然想到什么般,问道:“为什么唐夫人流了那么多血,又被人拖拽到花园,这一路上竟无血迹?” 叶落冉和顾君白相视一眼,许久叶落冉才道:“恐怕,我们之前猜得不错,唐家杀人是一位,毁灭现场和嫁祸于我的,应是同一个人。要么是同伙,要么是……” 顾君白冷冷地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顾君白又仔细看了看地面,沉声道:“凶手力道倒是不小,只是这鞋印,却像是个女子所穿的。” 叶落冉思考了一下,道:“也就是说,是个懂武功的女子?这就奇怪了,唐家按说,应该没有懂武功的女子吧?” 顾君白摇摇头,“现在下结论,未免有些为时过早。这鞋印也可能是唐夫人留下的。” 菀月也在四处寻觅着,试图找到一些线索。 地上的石块很多,她不小心摔了一跤,腿磕在坚硬的石头上,登时流了血。 叶落冉惊呼道:“公主!” 却只见顾君白一个箭步,蹙眉蹲在菀月身边,看着她的腿道:“磕破了,得止血。” 菀月疼得吸溜吸溜的,顾君白没有多余的话,一把横抱起菀月,他的力气很大,抱起娇小的菀月,不费吹灰之力。 等菀月反应过来之时,人已躺在顾君白的怀里。腿上的疼痛此时已被心中的小雀跃取代,她不敢发一言,生怕顾君白会放下自己。 叶落冉本想扶住菀月的手,轻轻垂下,任由顾君白抱着菀月,朝住的房间走去。 顾君白边走边对怀里的菀月说,“剩下的事,就由我和落冉完成,你好好休息吧……” 本来还挺开心的菀月,一听顾君白竟直接称呼叶姐姐为落冉,再想想他却从未如此自然地叫过自己月儿,有点儿郁闷。 于是她悄悄道:“师父,你能叫我月儿吗?” 顾君白脚步顿了顿,低头认真地望着菀月,初见时还稚嫩的她,如今竟不知不觉有了少女的样子,眉眼愈加清秀,只是那双鹿般的眸子,还是那样黑漆皎洁,透着灵气。 顾君白犹疑片刻,却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和叶落冉安置好菀月后,决定去唐老爷那里打探一下。 第二十五章 两张面孔 唐老爷打开门,看见顾君白和叶落冉站在门口。 他微怔了一下,但心里其实早有准备。唐老爷朝二位礼貌一颌首,他们也抱拳回礼。 唐老爷把顾君白和叶落冉迎进门,脑海中已经做好打算。他们来无非是想调查一些旧事,以便破案。但唐天任当然不能如他们所愿。 虽然唐老爷内心也很想知道凶手究竟是谁,但思前想后,觉得这种事还是不知道为好。唐夫人被杀,虽然是唐老爷始料未及的,但静下心来想想,倒也不觉得难以接受了。 唐夫人在外人面前,是唐老爷的贤内助,非常精明能干。但其实在唐家,她跟很多人都结下了怨。唐老爷和唐夫人都是各取所需,可即便如此,唐夫人却有着极强的嫉妒心和占有欲。 她对唐老爷有多少情意,其实,连唐老爷自己都不知道。但她绝不允许唐老爷背叛她,或者有别的女人占有他。 可唐老爷是个四处留情的人,这么多年,也吸引了不少女人的垂青。 即便如此,唐夫人绝不允许唐老爷再娶别的女人,或者纳妾。 她要做唐家山庄唯一的女主人,做唐老爷唯一的妻子。 直到二夫人的出现。 二夫人是唐老爷的初恋,两人在年少时因意外分离,这么多年,彼此都杳无音信。可唐老爷一直都记挂着二夫人,直到二人在暮年再次相遇。唐老爷第一次不再顺唐夫人的心思,铁了心一定要将二夫人娶回家。 唐夫人闹了几番无果,唐老爷以拿出自己掌握的江湖部分势力为交换,让皇上亲自劝了好几回,这才算稳住了唐夫人。 这么多年,唐老爷对唐夫人的傲慢无礼,胡作非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然他也曾怀疑过二夫人的死另有蹊跷,但想着当年自己娶唐夫人的时候,也曾立下不再另娶她人的誓言,最终还是被自己破坏。而这些年,唐夫人确实在巩固唐家山庄实力和拓展势力,控制古凉国朝政方面,有着不容小觑的功劳。 因此,唐老爷还是愿意包容唐夫人恶劣的品行。甚至,牺牲了二夫人。 如今,唐夫人死了。唐老爷曾想过不少嫌疑人,每一个都曾受过唐夫人的迫害,每个人似乎都有动机。 当然,他只允许自己猜想,不会说出来,更不会说给顾君白和叶落冉听。 顾君白和叶落冉也已预料到这种情况,但他们觉得,在此事上,还是需要跟唐老爷谈谈,不管他说不说,说的话是真是假,对于顾君白和叶落冉来说,都具有参考价值,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来之前,叶落冉还在思考临川国刺客一事,但目前她倒更愿意等待一下,先把手头的事情解决。因为叶落冉后来慎重地考虑过菀月的看法。 那封信若真是唐老爷写的,按他的警惕性和心机,怎么可能让一个外来人这么轻而易举地在书房找到?唐老爷一开始就知道叶落冉的身份,即便如此,唐老爷并未加强山庄看护,说明他也许根本就不知道叶落冉此行,究竟是何用意。 如果一切都是他刻意布的局,那叶落冉真看不出,这局能对唐老爷,对唐家有什么好处。 顾君白放下手里的茶盅,淡淡问道:“唐老爷之前是有二夫人的?” 唐老爷预想到了,这件事不便隐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点头,“是的,可惜芳儿因意外去世了。” 顾君白紧接着问道:“二夫人真的是意外之死吗?” 唐老爷明白他们的想法,毫不犹豫的回答道:“此事我也调查过,确是意外,而疏忽大意的丫鬟,没多久也殉主了。” 顾君白抓住了唐老爷的话头,顺势问道:“那殉主的丫鬟叫什么名字?她可还有家人?” 唐老爷面色变幻了几番,许久低声道:“没有。有我也不清楚。安排丫鬟这些本就不是我的事。” 顾君白点头,也不知是否真的赞同。他继续问道:“我问过唐家的人,虽然花园已多次翻修,但二夫人去世的时候,花园每日都有人打扫,别说路上,连周围的草坪都干干净净,没有杂物,怎会突然摔倒,还那么巧撞在了假山上?” 唐老爷未立即回答,许久后才道:“你们眼前是要调查所谓杀害夫人的真凶,为何老揪着我故去妻子的事不放?” 顾君白并不隐瞒,完完整整地说道:“因为我们怀疑,此次谋杀可能跟二夫人有关。” 唐老爷神色未变,只是眼神中微微有一丝不耐烦,他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似乎不简单。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唐老爷选择主动结束这场谈话,“对不起,你们问我,真的问不出什么。我平时大部分精力都在忙山庄和江湖上面的事,这里面的事,我关心得极少,恕我不能给你们提供什么信息了。” 这明摆着就是轰客了,顾君白和叶落冉心里自然清楚。他们也不多纠缠,起身准备告辞。 临走前,顾君白还是问道:“即便唐老爷不理家事,那自己的孩子失明,这件事你应该清楚吧?” 唐老爷身形一顿,看向二人的眼神,多了几丝凌厉。 顾君白暗想:这才是唐天任真实的样子吧…… “楚雪是生病所致。”唐老爷生硬地回答。 顾君白不质疑,点点头和叶落冉离开了。 离开唐老爷的居所,顾君白对叶落冉说:“恐怕我们需要先了解一下三小姐失明的事了。” 菀月受伤的腿被顾君白抹了膏药后,请清凉凉舒服极了。她窝在床上,不禁将调查一事抛到了脑后。 门外有人敲门而入,菀月定睛一看,是唐楚月。 他正笑吟吟地站在门口,模样单纯可爱,眉眼俊俏极了。 “我的月,你这怎么回事?”因为菀月的假名中,仍含有“月”字,和唐楚月的名字不谋而合,所以他开始直接称呼她为“我的月”。 菀月自然听不得这个名字,“威胁”他不准这么叫。 唐楚月收了笑,模样正经,语气分不清真假:“你看看你,需要我的时候,那么殷勤,现在不需要我了,又露出真面目了。” 菀月想到之前为了调查信件一事,小小利用了一下唐楚月,此时被他提起,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唐楚月眨眨眼睛,道:“我可是好心来看你的哦~我的月。” 菀月不得不礼貌地回道:“谢谢你。” 唐楚月随即眉开眼笑起来,他说道:“那我们聊聊天吧!我都带你认识我的家人了,我的月你是不是也应该给我讲讲你的事?” 菀月被他热情的态度所吓住,不好推辞,于是开始真假掺半地说了起来。 不过,具体的事菀月当然编不出来。于是她把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都说给唐楚月听,只是刻意改编了一下自己的身份,事情发生的背景和场景也发生了大的改变,以防唐楚月听出自己真实的身份。 唐楚月似乎丝毫未辨认出她杜撰的部分,津津有味地听菀月分享着。 菀月说了一阵儿,嘴巴刚休息一下,唐楚月笑嘻嘻地问道:“你跟你哥哥的关系难道不好嘛?这么多事,都没听你提起他一回,仿佛他根本不在你身边一样。” 菀月心里一惊,就听见唐楚月下句话是:“你这哥哥,不会是个假哥哥吧?”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菀月盯着唐楚月似笑非笑的表情,竟一时不知,他到底是哪张面孔。 第二十六章 抽丝剥茧 莫大爷正休闲舒服地坐在湖边钓鱼时,只觉旁边走来两个人。 他已经隐居了很久,能有人突然拜访自己,也是难得。莫大爷眯着眼睛,瞅着朝自己走来的两人,缓缓放下手中的鱼竿。 走在前面的男人,一袭白衣,面容清美绝尘,微含笑意,眼睛确实凉凉的味道。跟在男人后面的女人,一身劲装,束起的长发随有力的步伐来回摆动着,一双眸子亮得如同白昼耀眼的光芒。 “莫大夫。”一见到自己,男子就礼貌地唤了一声。 莫大爷不禁有点吃惊。他本就不是什么有名的人,只是尚有几分医术,被邻里尊敬。而他也在妻子去世后,不再悬壶济世,选择不问世事,隐居在一处风光秀丽的地方。 身边本就没什么认识的人,隐居的时候也未告知任何人。这两个素未谋面的人,不仅找到了他住的地方,竟还知道自己的名字。 莫大爷虽有疑惑,但还是回礼道:“我是,你们是?” 顾君白微笑,“我们是唐家的人,这次想向您确认个情况。” 此行目的一见面就直接说出来,莫大爷思考了好一阵儿,才慢慢想起来唐家山庄。 当时唐家明明可以选择医术更好地位更高的大夫,可没想到,自己名不见经传的,竟然被唐家请去治病。 因此,这么想来,自己倒也记起来不少了。 “您说。”莫大爷以为是当年自己在治疗过程出了什么问题,于是虚心问道。 “唐家三小姐的眼睛,是因为什么失明的?”顾君白直白地问道。 莫大爷愣了一下,这下脑子有点糊涂了。但莫大爷没什么心计,也一向不了解江湖世事,看那姑娘也正渴望地看着自己,想要得到答案。 他自己又想了想,好像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于是诚实回答道:“三小姐挺可怜的,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是硬生生哭瞎的啊!” 这个答案一出口,顾君白和叶落冉的眼睛都“唰”地一亮,仿佛沉寂许久的秘密正在逐渐浮出水面。 告别莫大爷后,顾君白和叶落冉在返回的途中,就已开始推测起来。 “二夫人死后,唐楚雪没多久就哭瞎了眼睛,这两件事之间必有关系。”叶落冉道。 顾君白沉吟片刻道:“唐楚雪若是因为二夫人之死,而悲痛过度导致失明的话,那她跟二夫人的关系,可就有点儿奇怪了。” 其实,两人头脑中似乎都渐渐有了一个清晰的答案,但这件大事,他们旁人不能随意妄下判断,还是需要确实有力的证据才行。 回去后,在叶落冉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顾君白动用自己强大的信息网,最终打听到了当年和二夫人关系很亲近的一位已故老佣人的孩子。 一个村妇打扮的中年女子。 顾君白本想自己去调查,但想了想,这种事,若叶落冉不在场的话,很可能别人认为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己之言,于是考虑了一会儿,他还是去叫了叶落冉。 只是刚进房间,就发现叶落冉面容严肃地坐在菀月身边,而菀月正小心翼翼地拨弄着手指,眼睛偷偷瞟着顾君白。 “怎么了?”顾君白抬步入内问道。 “看来,我们还是小看那位唐家小少爷了。”叶落冉蹙眉道,“他似乎一直在套菀月的话,还猜测你并不是菀月的哥哥。” 菀月低声道:“他万一有一天知道了我真实身份的话……” 叶落冉接口道:“那他们会借故让你成为人质。有了制约,到时若古凉国想对付临川国,那……” 雪上加霜的事。叶落冉觉得自己之前一直低估了唐家。一次看似简单的任务,没想到竟牵扯出这么多问题。 目前,除了顾君白,叶落冉和菀月都可以说是身陷囹圄。 但相比自己,公主的人身安全更为重要。于是,她对顾君白道:“这边的案子,先由我来调查,顾公子麻烦你送菀月回临川国吧!” 菀月不同意,“叶姐姐,我怎么能在这种时刻离开?你的清白还没有证明,凶手也没有找到。如果我和师父都离开的话,你一个人在古凉国,在唐家会很危险的。” 顾君白沉吟片刻道:“唐家做任何事都步步为营,他们目前只是怀疑我和公主的关系,但应该还没有调查出她的真实身份。一时半会儿应该没有问题。我会保护她,咱们现在抓紧时间调查清楚案子,然后尽快离开,就不会有问题。” “不然……”顾君白顿了顿,继续道,“你一个人在这儿,五天肯定调查不出来,最终也是白白牺牲。你对临川国来说,也很重要。” 最后一句话,让叶落冉沉默,他说的没错,自己不看重的自己,却是被临川国所需要的。 她必须也要保护自己,才能保护好临川国。 这么想着,三人达成共识,尽全力寻找杀害唐夫人的凶手,然后早日离开这里。 叶落冉和顾君白依照原计划去见了妇人。 叶落冉现在已经可以很肯定,顾君白不是一般人,他究竟是谁,她目前也不想做任何猜想。 眼前发生的事情太多,她要暂时摒弃掉其他的各种情况,专注于现在的调查。 那位妇女话不多,但她跟母亲关系很好,因此对于顾君白问得一些陈年往事,自己虽未经历过,但都曾听母亲提起过,因此,也基本都能答得上来。 “有关二夫人,你知道些什么?” “二夫人啊……”村妇蹙眉思考着,一看就知道正在拼命回忆往事,“是个很好的人,唐老爷很喜欢她,唐夫人嘴上虽不说什么,但心里肯定是会不舒服的。” “二夫人也是真可怜,怪就只能怪自己爱着的男人,早就跟以前不一样了!不能给她真正的爱情,还要圈养着自己。” “二夫人本来打算好,和我母亲一起离开唐家的,可是没想到的是啊!这二夫人啊,竟然怀孕了。” 顾君白和叶落冉相视一眼。 叶落冉问道:“然后呢?” “然后还能怎样,就生呗!”村妇的思绪慢慢打开,回忆的内容也愈来愈明晰,“那阵子母亲都不跟我们住,在唐家每日尽心尽力地伺候着二夫人呢!好不容易顺顺当当地把孩子生下来了,可惜……” “难道孩子夭折了?”叶落冉快速问道。 “要是夭折那就好办了。那孩子出生的时候,唐夫人的三女儿刚夭折不久,这唐夫人心也够狠,人也太自私,自己孩子没养好,见二夫人生了一女儿,非要说是自己夭折女儿的转世,非从二夫人那儿,把孩子给抢过来啦!” 顾君白和叶落冉心一震,身世之谜的答案,呼之欲出:难道,唐家现在的三小姐唐楚雪,其实是二夫人的孩子。 “孩子硬给抢过来了,二夫人整个人都垮了,精神也不好,虽然没疯没病,但整日都恹恹的,受了刺激,身体也一直不好。你说,这估计也是血浓于水吧!打小三小姐就跟二夫人亲,只是一直都不知道眼前这二夫人,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二夫人为了三小姐,也隐瞒不说。唉……”村妇的眼睛都不禁红了,“看着自己的女儿却不能认,二夫人命也真是苦。” “那三小姐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顾君白问道。 “咦?”村妇露出疑惑的表情,“三小姐知道了?不会吧。知道这事的人,本来就少之又少,二夫人死的时候,知道真相的几乎就没有了,也从没有人告诉过三小姐啊……她应该不知道吧?” 事情似乎有了一点头脚。 离开村妇家,叶落冉思索道:“假如这样的话,那当唐三小姐知道了这些真相,会不会从此恨上了唐夫人?你想想,她能为了二夫人哭瞎了眼,那她肯定是知道了什么震惊的事,才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 顾君白慢慢理出自己的一条线,“我猜测,很可能是唐夫人对唐三小姐并不好,二夫人之死不是意外,而是跟唐夫人有着莫大的关系,而这件事也被三小姐知道了,所以她很恨唐夫人,一直蓄谋杀害她……动机有了,可这三小姐早已失明,她真的有能力做到这些吗?” 叶落冉认真考虑了一下顾君白的话,点头道:“看来,我们需要再见一次徐妈妈了。” 第二十七章 真相大白 再一次见到这两人,徐妈妈还是一副惴惴不安的表情。 顾君白之前一直认为是她有颤症,所以才看起来如此紧张。但他如今细细打量,发现除了生理方面,徐妈妈确实内心极其不安和惶恐。 她的心中,果然藏了事。 “徐妈妈,你照顾三小姐的时间蛮长了,二夫人去世后,听说唐夫人有心要你过去,但你最后还是留在了三小姐身边,这是为何?” 徐妈妈的手交错握着,手背上的沟壑深深,看样子握得很用力。 顾君白捕捉到了徐妈妈的小动作,唇角勾起,他冷言道:“与其遮遮掩掩,做无用功地掩藏,不如痛痛快快,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徐妈妈猛然抬头,看着顾君白的眼神,一瞬稍纵即逝的迟疑后,她缓缓开口,“二夫人对我有恩,她走了,我理应照顾她的孩子。” “果然。”顾君白双手交握,支着下巴,“你知道三小姐的身世。” 徐妈妈料想到顾君白早已知道事实,于是点头继续道:“三小姐一直怀疑二夫人的死另有蹊跷,暗中派人调查,我偶尔也会受她派遣,去打听她想要的情报。” “结果是什么?”叶落冉紧接着问道。 “我托关系,找到了当时殉主的丫头的家人,听她家人说,那丫头本来已经许了人家,准备离开唐家山庄,可没想到却投了湖。三小姐觉得这丫头的死,可能是受了某种威胁,不知通过谁,她找到了当年打理花园,无故消失的园丁,知道二夫人死之前,似乎跟唐夫人有争执,于是三小姐便认定唐夫人就是杀死二夫人的凶手。” 徐妈妈叹口气,“三小姐恨唐夫人,其实不止是因为二夫人,而是唐夫人只是将自己当做,压制二夫人的战利品罢了。三小姐生性敏感,她最讨厌别人利用自己了。” 顾君白沉吟,冷道:“我想,这也是二夫人的目的吧。” 徐妈妈没反应过来顾君白的话,表情有些呆滞。 “据我了解,唐夫人虽抢了二夫人的女儿,但自小并不怎么关心照顾,三小姐跟二夫人相处的时间最长,二夫人说的话,她也都会听,都会信。跟唐夫人关系冷漠的她,为何会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战利品呢?怕是二夫人早已告诉三小姐,这所有的一切。” “不。应该是,有目的的选择性告诉。”顾君白和叶落冉起身,他们想知道的答案,已经差不多了解了,剩下的,就是去找证据了。 “三小姐虽然恨唐夫人,也知道二夫人之死跟唐夫人有关,但她眼睛早已失明,她根本不可能杀害唐夫人。”徐妈妈替唐楚雪奋力反驳着。 顾君白走至门口,转身对徐妈妈朗声道:“上次来这里,三小姐斟茶时,我发现她的手并不像平常千金那样细嫩,反而虎口处有茧,说明她不是个弱不轻风的女人,只有经常做粗活或者拿武器的人,才能生出那样的茧。做粗活可以排除,那就只能是她经常习武。” “三小姐能听脚步声,辨出人的性格和行为习惯,而我也听出,她走路时,眼睛看不见,却仍能莲步轻移,顺畅穿行,说明她身手敏捷,尚有不错的内力。” “最后。”顾君白抬手,指了指房里面,笑道:“房间内的陈设,一动未动。那一处应该摆放茶杯的位置,却并没有归置,说明徐妈妈你这几天并没有整理三小姐的屋子。二夫人废宅里的白灰,粘性很高,不容易掉。不知是为了隐藏自己,还是为了有充足的时间整理凶器,您这几日并没有被三小姐允许入内,所以,她枕头上的白灰,仔细一瞧,并没有拍干净,尚有残留。” 顾君白的眼神一向犀利,但淡淡的一抹白,常人根本很难发现。 徐妈妈心中惊愕,三小姐前几日确实不让自己进屋收拾,但自己并不了解其中缘由。但想着之前也有过这种事情,于是并不在意。 适才她在门口遇见了顾君白和叶落冉,只能带他们进屋聊天,却没想到…… 徐妈妈嘴唇翕动,虽然不敢置信,但这一切又确凿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徐妈妈面色很难看,她缓缓瘫坐在椅子上,闭目道:“三小姐也很可怜的……” “自从她的眼睛失明后,就像被唐家抛弃的人,孤零零地生活在这个破旧的房内。除了我,根本没有人愿意关心三小姐。她不是唐夫人的孩子,不如二小姐美,不如小少爷受宠,更不如大少爷得到父母亲的重用。她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啊……” 顾君白望着哽咽的徐妈妈,长吸一口气,“你最早,其实是二夫人的陪嫁丫鬟,对吧……” 徐妈妈捂住脸的双手,忽的一颤,人却并不说话。 “二夫人真的,如你们所说,那么好吗?”顾君白缓缓开口,这一问,不仅是徐妈妈,连叶落冉都震惊了。 “我也找过那位园丁,他只看到了唐夫人和二夫人在花园内争吵,却并没有看见二夫人致死,是唐夫人所害。他说,前一晚下了雨,地面湿滑,二人争吵时,二夫人显得很激动,甚至对唐夫人出手不逊。” “二夫人其实精神早就不正常了,不是吗?”顾君白一字一句道,“你亲眼目睹了她出事的全过程,对吗?” 徐妈妈一下变得激动极了,奋力喊道:“我没有!我没有!” 顾君白依旧冷静分析道:“我问过当时出事时在的侍卫,是你呼喊着说二夫人出事了,他们赶到的时候,二夫人尚有意识,说明你呼喊的时候,她刚刚出事,还未丧命。” “那是我发现的及时!”徐妈妈怒喝道。 “二夫人的头撞在假山上,摔倒在假山内侧,被重重石头挡住,若是后来无意经过花园的人,必不会那么快发现二夫人,而你能在出事时,立马找到二夫人,说明二夫人出事的时候,你就在现场!” “那么你。”顾君白缓缓道,“怎么会没见到二夫人是怎么死的?” 听完顾君白所有的分析,徐妈妈面色惨白,人登时瘫倒在地。她的眼睛空洞无光,仿佛上半辈子所有的力气,都在顷刻一泻千里。 彼此沉默了许久,连呼吸声都听得如此清晰。 有一个声音,终于略带沙哑的响起,“母亲,是我杀的。” 唐楚雪站在院门口,目光从他们身上,划到了瘫倒在地的徐妈妈身上。 “徐妈妈,对不起。”她说。 徐妈妈喘了几口粗气,忽然放声大哭起来,“三小姐,是奴婢对不起你啊!是奴婢不想要唐夫人活得安宁,所以才编造了她害死二夫人的谣言,没想到,三小姐您竟然选择……” 唐楚雪惨淡一笑,她身穿丧服,面色也如白纸一般。 她轻轻摇摇头,似乎早已预料到一切,“徐妈妈,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二夫人是怎么死的,因为,当时我也在场。” 第二十八章 尴尬气氛 除了顾君白,叶落冉和徐妈妈都露出不可置信的模样来。 顾君白淡淡问道:“二夫人,是怎么死的?” 唐楚雪似乎早已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苦笑一下,不急不缓道,“二夫人的精神一向不太好,那天和母亲吵完架之后,更不稳定。她当时看见我,要来抱我,我很害怕,就跑走躲了起来。” “所以……”叶落冉舔舔干燥的嘴唇,还是不敢相信,“二夫人是为了追你,才不小心脚底打滑,撞到假山上去的?” 唐楚雪倒不隐瞒,点点头,“我躲在假山后面,亲眼看见她摔倒在我面前,那双眼睛,我一直都忘不了。”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怪罪于唐夫人?” “为了心安。”唐楚雪的面色还是没有任何波动,“她是因为我死,但我不想承认。” “你是在逃避。”顾君白冷冷地看着她。毫无疑问,二夫人的死,对唐楚雪的心里造成了不少阴影。她不愿接受自己的错误,于是将一切都转嫁到唐夫人身上,以获得内心的平衡。 唐楚雪承认自己杀死了唐夫人,也承认二夫人的死跟自己有关,但奇怪的是,叶落冉在她的神情中,并未发现丝毫难过和自责,有的只是平静和冷淡。 她的心不免有些寒凉,究竟是怎样的家庭,才会让这个女孩竟如此冷漠。 “所以,我们不是凶手。”顾君白倒并不在意这些,他只是陈述着自己的观点。 唐楚雪点头,“你们当然不是。怀疑谁都不应该怀疑到你们头上。”她微微一笑,“你们,不过是送上来的盘中餐罢了。” 唐楚雪背过身,收起自己一贯迷茫的眼神,一字一句道:“你们若想周全,还是好自为之,尽快离开这里吧。唐家,不是你们随便来去的地方。” 她低笑一声,言语清淡,“这个地方,早就什么都不剩了。” “可是,你已经双目失明,怎么可能办到……”叶落冉还是不太相信。 唐楚雪自信道:“正因为我什么都看不到,才比其他人的感觉更为灵敏。” 顾君白却又想着另一个问题,“教你武功的人,是谁?” 唐楚雪不语,许久才冷然道:“师父不允许我透露他的身份和名字,我只知道,在我最想复仇的时候,他出现了,不,应该说,是他启蒙了我的复仇之路。” 叶落冉和顾君白心中一凛,看似唐夫人被杀是私人恩怨,可照唐楚雪的说法,其实早就有人在暗中激化挑拨唐楚雪的复仇心,并教授她武功,最后完成借刀杀人的手法。 事情,果然还是没有那么简单。 杀人的过程,很简单。之所以难查,也都是因为唐家有太多缄默其口的秘密,不被他人所知。但好在,顾君白凭借自己的能力,打听到了真相。 唐楚风知道真相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他不是个糊涂人。这几天的暗中调查,他也没有懈怠,二夫人之死与此案的关联,他比顾君白他们更为了解。 所以,调查出来结果,也不过是两天的事。 但他却想看看临川国将军的本事,他不认识顾君白,只知道叶落冉是远近闻名的女将军,想必智慧谋略也应当十分了得。 不管怎么样,叶落冉的杀人嫌疑已经解除,即便真凶已经被找到,可大家还是选择息事宁人。死了一个了不得的唐夫人,可唐楚雪却依然安然无恙地做着自己的唐家三小姐。 这样看来,不免有些讽刺。 唐老爷似乎已经回过了精神,不知他究竟又在打算什么。经过唐夫人被杀一案,武林大会还没有举行,就已草草结束。而更因唐夫人死的特殊时期,连隐藏都来不及,就已即刻传遍江湖了。 古凉国皇上发难,也只是气不过一时的,他如今也不过是砧板肉,连接他和唐家的纽带已经断了,皇上心里也有他自己的担忧,所以竟然也没再敢追究。 曾经如此厉害精明的女人,在被谋杀后,竟连被害的真相都不再有人追究,这也算是她这一辈子的悲哀吧…… 事情调查清楚,唐家看似又恢复了平静。如今叶落冉她们也找不到继续留下的理由了。唐老爷很早就发现了叶落冉的身份,除了有意嫁祸叶落冉杀妻罪名未果之外,他好像并没有采取其他措施,来对付她。 唐老爷是一个精明的人,真凶是自己的女儿,嫁祸的罪名也未落实,他立马向叶落冉道歉并示好。态度转变之快,连顾君白都未曾预料到。 事情虽然已过去了五天,但唐夫人仍未好好安葬,唐家的事算是都堆积到了唐楚风头上,让他忙得焦头烂额。唐老爷见了叶落冉他们一面,就以身体不舒服为由,闭门谢客。 最后,只剩下唐楚花和唐楚月来最后招待安抚一下顾君白他们三人。 唐楚花是唐家几个孩子中,顾君白他们最少接触到的那一个。她容貌清丽秀美,气质倾城,只是可惜,叶落冉想,她却不识字。 看来,唐楚花从小是在“女儿无才便是德”的教育下成长的。 菀月却不那么想。 自从上次她发现唐楚月没那么简单后,就觉得唐家似乎到处都存在谜团。 唐楚花不识字,但唐楚雪一看就是受过良好的文化熏陶。况且唐楚雪还不是唐夫人的亲生女儿,若是唐夫人有意偏袒亲生女儿,为了她好,不教她学习写字,那也说不过去。 唐家的孩子都有很好的文化底蕴,唐夫人更是书不离手,她的厉害很大程度也在于腹有诗书的缘故。 这样一个女人,怎么可能不把自己的女儿教育成为德才兼备的人呢? 除非,这还是一场欺骗。 唐楚雪手指有蔻丹,那封信只有她碰过。她假装不识字,难道是为了庇护自己的父亲吗?如果这样,她又为何会如此粗心地留下印记? “临川国大将军化身江湖侠客,千里迢迢来参加我们唐家的武林大会,最后不仅没有兴尽而归,反而差点被我们冤枉,多有得罪,还望叶将军和你的朋友们多多包涵。”唐楚月饮下一杯水酒,一双漂亮的眼睛打量着他们。 菀月不愿看他,下意识避过小少爷暗藏凌厉的目光,低头吃菜。 叶落冉这种场面见过不少,她深知这种看似其乐融融的气氛下,多隐藏着不能言说的对立和冲突,因此也能回答得体,“小少爷言重了,你们也是查凶心切,我的匕首又确实不巧出现在那儿,被怀疑也是应该的。” 唐楚月微微一笑,眼睛眯了起来,“但林月姑娘,看来还是对我误解颇深啊!” 菀月猛地被他点名,知道他故意把话引到自己这儿来,等着听自己漏洞百出的话,于是铁了心不哼声,继续埋头苦吃中…… 唐楚花为大家斟满酒,举杯却望向顾君白道:“顾公子,江湖多卧虎藏龙,今儿我也算是见着了。你,很像我的一位旧友。” 顾君白一耳便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却假装不明白,回举道:“顾某不才,唐小姐谬赞了。” 整场饭席下来,几个人都怀着自己的心思,气氛尴尬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