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证年代的日常生活[空间]》 第1章 麻油芙蓉蛋 那一天,陶小霜永远记得——旧历的己卯年丙寅月己亥日,西历则是1939年3月3日。 那是民国二十八年的正月十三日,两天后就是那年的元宵节,也是陶小霜前世横死街头的日子。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呢? 吱咛!吱咛!吱咛! 在机械的噪音中,宋诗醒了,耳边尽是熟悉的嘈杂。隐隐约约的是黄浦江上的鸣笛声,有轨电车的到站铃声,清晰可闻的是楼上楼下的各种响动声,后门外宋妈和磨刀匠的砍价声。 把压在床头犄角的闹钟摁上后,在温暖的睡梦中挣扎了一番,宋诗才睁开了双眼。她的两眼又干又涩,从屋顶天窗洒入的些许光线很轻易就刺得她直想流泪。 一直到昨天早晨才结束的连续三天的夜班实在是太消耗精力了,即使补了大半天的觉,宋诗还是感觉身体很不舒服,唉,这夜班的奖金真不好挣啊! 宋诗眯缝着不适的双眼,从被脚处拉过贴身的衣物,在棉被里捂暖后穿上。不用看只听动静,她已经知道亭子间里只留自己一人了。 和沪上大多数囊中羞涩的市民家庭一样,宋家一家三代七口人租住在狭小的亭子间里。 亭子是用来赏景的,四面通风,自然不能住人。那什么是亭子间呢?这就是大上海独有的一景了。自鸦片战争后,上海开埠百年,华洋杂处,西风渐盛,上海人穿西装,吃番菜,说洋滨腔,用电灯电话,住联排的石库门房子。 如果住石库门的是一户人家,那亭子间就只是建在后屋灶坡间上的储藏室;从外侧看,建在底楼与二楼或二楼与三楼之间的亭子间,就像是立在正房后面的一个亭子,由此得名。不过,在寸土寸金的十里洋场,一套一上一下的石库门通常会被租给几户人家,租户们正好就以租住的部分互相称呼,比如宋诗家,邻居们的普遍叫法是亭子间宋家。 亭子间往下是做饭的灶坡间,往上则是晒台,下烤上晒,直可谓是冬寒夏热;面积的话,又大多只有十平米左右,方方正正的一小间,连个正经窗户都没有,只能在屋顶开个小天窗透气——下雨天开不了窗,屋里就憋闷得很。就这样,二房东张太太还总是涨租价,没法子,上海居大不易啊! 亭子间就这么大,家里的物件又摆得是满满当当,任何一个角落发出丁点大的声音,满屋子都能听到,所以宋诗只用听的就能知道屋里有没有人。 闹钟响的时候是早上十点,配米的时间则是十一点,时间很紧张,想到这里,宋诗立马翻身下床,拉线开灯、穿衣套鞋、梳头洗脸,一番动作后,感觉有了些精神头,身体也没有那么沉重了,她才有空去照了照墙上的半身圆镜。 宋奶奶的俄罗斯族血统让宋家的儿女们都拥有秀丽的轮廓和白暂的肤色,生来就是美人坯子。做摄像师的姑父在一次酒醉后曾说过,吾妻殊丽,见之心悸;而宋诗和姐姐宋琴都肖似姑姑。 镜面由于呼吸的温度而生出的薄雾被宋诗随手抹去,一个少女出现在镜中。 少女有一张纤巧秀气的鹅蛋脸,在那不画而浓的弯弯柳眉下是一双清丽的杏核眼,线条秀丽的脸颊衬得鼻梁更为秀挺,微翘的俏皮鼻头和天然带着向上弧度的饱满菱唇则给了她甜美可亲的气质。可惜,熬夜后难消的疲倦让她的面色清白、眼眶发黑,深深的双眼皮浮肿起来,颧骨附近还有两抹不自然的红印——仔细看就会发现两颊上都是细微的脱皮。 宋诗用手指轻触那红印,触感粗糙似砂纸,一碰还火辣辣的犯疼,宋诗知道这是被寒风吹伤了,只能肉痛地找出一盒白玉霜。 装白玉霜的圆铁盒半个巴掌大小,盒面上印着周璇笑盈盈的半身像,打开来还有小半盒,宋诗挖出一坨细细涂在脸颊处,其它地方和双手还是用的贝壳油。一盒白玉霜的润肤防裂效果顶的上十盒贝壳油,当然价格也是十倍以上。宋诗把白玉霜放进手袋里,她只希望用完前能把脱皮治好。 几分钟后,宋诗正和脑后打结的头发丝较劲,就听到宋妈在楼下喊:“阿诗,起来没?时间到了,该起了!醒了就答应一声,我好下面疙瘩。” “妈,知道了……你下吧,我马上下来!” 宋诗一边答应着,一边退后几步扫视镜中的自己:格子条纹的深蓝色棉旗袍,同色宽发箍,黑棉鞋。 恩,这次配米也不知道要排多久的队,又在码头附近,人杂事多的,穿这样也算干净简朴,刚好。 想罢拿上手袋,宋诗准备下楼。一开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她不禁打了个哆嗦。这风里还夹着水汽,真是又湿又冷。 “早晨肯定是下雨雪了……”她嘟咙着,连忙回身拿了条围巾,塞进了手袋里。 嗒嗒嗒,宋诗飞快地跑下楼。这时,宋妈刚好把一碗热腾腾的面疙瘩汤盛好了。把碗放在案板上,她回身对女儿道,“正好,赶紧趁热吃……” 灶坡间是公用的,没桌子,只靠着墙钉了两个并列的三角架,上面放着块长木板,切菜放碗都是它了。 宋诗从三角架下抽出凳子,坐下来拿起勺子开吃,土陶碗上方蒸腾着白色的热气,宋诗的脸上立马感到一阵暖意。 黄褐色的用粉做的面疙瘩很小颗,和着热面汤不用怎么咀嚼就可以下肚了。啥都有就是白面少的粉里掺杂有比如糠皮、麦麸之类的各种难以下咽的杂质,能少嚼几下又不卡喉咙就算是宋妈的手艺不差了。 至于味道,宋诗只能说这种面疙瘩汤很适合这米珠薪桂的年月。 宋妈在一旁心疼的看着小女儿。宋诗一年前还饱满的双颊有些凹陷了,齐耳的短发似乎也没有了光泽,整个人都显得很疲倦。“慢点吃,阿诗啊,今早鸡蛋捎来了,下午你回来,我拿两个蒸蛋,多多的给你放麻油。”一边说,她一边帮女儿顺后脑勺的头发。 麻油芙蓉蛋,宋诗不禁口中生津,不过这蛋…… 嘴里不停,宋诗含含糊糊的问宋妈,“妈,这蛋给我吃了,姐还坐月子呢?” “放心,少不了你姐的,毛毛可是我们家的第一个孙子辈……” 说着宋妈把女儿翘起的头发往里卷,“你姑姑托人多带了半篮,过年时你姐生孩子,阿棋又病了,一家子老小都没吃上肉菜,是得好好补补。”欠的钱是应该尽早还,可家里人也不能饿出病来吧。 “哇!”宋诗欢呼一声,转过头对宋妈笑道,“那我下午回来吃。”她的右脸颊笑出了一个酒窝。 看女儿高兴,宋妈也开心,“快吃,天冷,别凉了……” 宋诗几口就把稠稠的面汤喝完了,放下勺子,她觉得胃里的温度使冰凉的手脚都暖和起来,整个人也精神不少。 不过妈妈看孩子永远是最细心的。以往宋诗喝完热腾腾的面疙瘩汤总会额头出汗,今天却连脸颊也不见发红,宋妈怕女儿是着凉了,就说:“阿诗,你吃完再去睡会,今天妈去配米吧。” 宋诗站起来,直笑:“妈,我知道你疼我……” “那就……”宋妈准备脱围裙。 宋诗拉住妈妈的手,解释道:“妈,卫生局下了批文,这次配米人人都要亲笔签名的。” 宋诗工作了大半年的保惠善堂经常需要上夜班,还在福利还不错——时不时有配米名额下放。 “这些狗官都是嚼蛆的,坏透了!自己吃好喝好还不让老百姓好过……”宋妈狠狠骂了几句后,上前给宋诗整理坐皱的衣褶,“阿诗,晚上吃完饭你就早点睡,有妈管着,今天那对猴儿不敢闹!” “好啊,妈,你最好了!他们要闹,你就罚他们写大字。”宋诗搂着宋妈的肩撒娇。 宋妈被她弄得呵呵直笑。 一对猴儿说的是宋家最小的双胞胎兄弟,宋棋,宋画。双胞胎这年刚好10岁,正是逗猫惹狗的年龄,又是双胞胎,一闹起来连以往爱陪他们玩的宋诗都烦他们。 母女俩正在腻歪,宋诗一瞄左腕上的手表,1028了!她忙放开宋妈,冲到水斗边去漱口。 “妈,我走了。”擦干水渍,宋诗一边往脖子上绕围巾,一边快步出了后门。 第2章 虹口医院 过了恒丰桥桥堍,就是一条米铺遍布的旧式街道。这种旧式街道本就蜿蜒狭窄,来往行人经过一间店铺门前时,由于其挤满了人,更是连过路都困难。 这间店铺的门脸正中挂着‘王记米行’的黑地金字招牌,横匾旁支着块长布条,其上墨汁淋漓的写着‘配米’两字。 在布条下方,几十个人把王记的店面口子围得水泄不通。 “往后退!往后退!” 王记米行的一个伙计连喊几声后,发现众人反而愈发往前挤了,仗着身材高壮,他抱起一木桌和他们对挤起来。你进我退间,人群往后退了几步。那伙计的眼前总算是有了块空地,他赶紧上前把桌子放下,嘴里喘着气喊道:“别挤了!这桌子是等会账房要用的。” 着急配米的众人听了这话,反而开始往桌前挤,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米行的掌柜怕他们蜂拥而上,配米变抢米,就赶紧叫了个伙计过去分号牌,让这些配米人领号排队。 宋诗赶到王记时,队伍已排了老长。“怎么就忘了带帽子?”一边喃喃自语,她一边赶紧逆着寒风站到了队尾。 配米长队对老街上的来往人流来说是极大的阻碍,于是骂骂咧咧之声不绝于耳。宋诗忍着渐生的头痛,一手把手袋护在身前,一手护着身侧,紧跟着前面的人。 还没等到她被吹成人型冰棒,一个黄脸的中年男人揣着手走了过来。 “小姐,要牌吗?我不配了,可以让给你……”他低声问宋诗。 “牌是几号的呀?” “30号,还有几个人就到了。” 宋诗才刚默数过前面的人数,大概超过百人,就回道:“我出二两米钱。” “我拿到这个号很不容易的,三两……”黄脸男愁眉苦脸的还价。 “票贩先生,我就只出这个价!”宋诗干脆地转头,表示不用谈了。 黄脸男见宋诗不是洋盘,连忙说:“好吧,好吧,算我吹亏,二两就二两!” 说着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把号牌的号亮给宋诗看,“是这个号吧,我们一手交钱,一手给牌。” 宋诗点点头,把右手伸进了手袋里,可看了眼前面队伍里焦躁烦操的众人,她又改变了主意:“拿了牌,你走了,我排不进去怎么办?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前面,等我排进了位置,再给钱。” “成……唉,小姐,你的门槛真精……”黄脸男听见前面的号喊到了25,知道时间不多了,苦着脸同意了。 两人说好了,就准备往前走。 砰! 砰! 砰! 三声枪响,宣告配米就此结束了! 突兀的炸响带来了几秒的寂静,随后人们尖叫着、推挤着,拼命想离开方才还为之争吵的位置。 在混乱的人群里,宋诗感觉自己就像是一颗被投入黄浦江的小石头,随时都可能粉身碎骨。在‘激流’和‘漩涡’里,她被扯头发,被踩脚,被推搡,更有好几次被人流带往了反方向。 这样过了好一会,拼上了吃奶的劲,宋诗总算是逃出了狭窄的老街。 站在十字街口,刚喘匀气,宋诗就跛着脚往前走。她的左脚踝刚才被人狠狠踢了一下,特别痛,但她不敢停:按照以往的经验,在老街附近开枪的人无论是锄奸队还是‘落水’汉奸,枪林弹雨都还在后头呢!她觉得自己必须走到两、三条街外去才够保险。从老街涌出的人群里,有人和她的想法一样,步履匆匆,只想离开这是非之地,可也有人开始作怪呢! 刷的一声,一个身影窜过,随之而去的是宋诗的手袋。 “啊!”宋诗摔倒在地。已经不止左脚踝了,她的整个左腿都钻心的痛。剧痛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宋诗就生生痛出了一头冷汗。 “哈……”她不由得放轻呼吸。 “让开,挡路鬼!” 一个经过的男人差一点就踩到她的手;一时站不起来,宋诗只好半坐着,用双手撑地往墙边挪动。 “姑娘,到这来……”一个好心人喊道。 宋诗扶着墙站起来,顺着声音,她抬头一看,前面不远处就是一栋六层洋楼。洋楼的底楼是家装修十分豪华的旅馆,虽然旅馆早已见机紧闭了大门,但是它门前的一长排大理石台阶却为不少逃难人提供了一处暂时的歇脚地。几分钟后,宋诗也在台阶上占了一角。 “老先生,刚才我都慌神了。太谢谢您了……这些手链好漂亮,是红木的吗?我来帮您捡,好不啦。” 说完感谢的话,宋诗就半蹲下来,帮着提醒她的老先生一起整理他散落的手链。两人一边说话,手里一边重复着三动作:捡手链、拍灰、往包袱皮里放。突然,宋诗的耳朵里响起一声震天巨响,洋楼随之猛地一震,台阶上站满的人立刻应声倒了一片。 “是炸弹!” “天啊!就在楼上!” 惊惶的人群四散奔逃。 “老先生,快跑!”从台阶上爬起身,宋诗对着还在收拾包裹的老大爷喊了一声,然后就咬着牙拼命往街上跑。 宋诗的身后,旅馆大门被打开了,几个壮汉护着一个人正下台阶。他们个个手上都有枪,枪头硝烟未散。 大爷的腿脚比宋诗灵便,他当机立断扔下包裹,已经跑进了人群里,落在他身后的宋诗却被地上的杂物绊倒了。 “砰!砰!……” 枪声大作中,对街停着的一辆轿车突然冲了过来! 一片混乱中,一个蓝色的身影被撞飞了! 啪!!! 宋诗落在了台阶上,鲜血立刻染红了白色的石阶。混战中,一个保镖大脚一踹,她滚下了台阶,拖着血痕横倒在街面上。 冬日寒风里一滩血泊冒着缕缕热气,血泊中的宋诗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她正在失去所有的知觉,只是越来越冷,越来越暗…… “剥猪猡,剥猪猡,剥了活猪,剥死猪……” 哼着胡编的小曲,满嘴散发着鸦片渣臭气,拾荒人对马路旁一溜的遇难者尸体视而不见,他正忙着捡地上沾满了鲜血的手链,这些小红木雕件是上了清漆的,只要弄干净了就能卖钱。 拾荒人呸了一声,一根手链被他随手扔在脚边。原来这一根手链雕件似乎掉了,只剩一个沾满血渍的绒线圈而已…… 这是乱世里极其寻常的一天,只是又一个家庭即将破碎而已。 但是,谁知道呢?也许下一秒奇迹就降临。 …… 时光飞逝,转眼间二十九载春秋已是过往。 1968年8月,上海又迎来一个漫长炎热的夏天,比37度高温更火热的是上山下乡运动的开展。 虹口医院旁的小树林里,知了的叫声响成了一片,听了越发让人焦躁不安。 树荫下,入职一年的护士张丽和处了几个月的对象王钢正分吃着一块冰砖。 两三口吃掉自己那一半冰砖,王钢兴致勃勃的说:“小丽,你知道吗,这冰砖……旧社会的时候叫冰淇淋,ice-cream。”他本以为张丽会和以往一样,用崇拜的眼光看自己,结果…… “哼……” 张丽冰砖也不吃了,给了王钢一个白眼,微撇过头,生起气来。 “小丽,怎么啦?” “你说呢?你答应过我的……” 怎么也想不起自己答应过什么,王钢急了,就问道:“什么事啊,我真不知道……” “你呀……连旧社会的事都记得,却忘了答应过我的事。”说着张丽轻轻给了王钢一肘子,然后给了个提示,“就是上次呀,我们也正吃冰砖……你说要请我妈妈也吃冰砖,我就说下次吧……你忘啦。” 王钢想起来了,是有这事,不过不是发生在上次见面时,至少应该是一个月前的事:那是个傍晚,张丽说她妈妈也爱吃冰砖,然后他确实说了要请她妈妈吃的话。 王钢和张丽在一起时总是特别健谈,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这话当时只是随口一说,事后他就给忘了,可就这点事值得这么生气吗? 王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木愣愣地看着张丽。 以为他懂了,张丽做不出瞪眼生气的表情了,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扭过身体,低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似乎上面长出了花来。 王钢本来不懂,见她这样,突然就懂了,他一把抓住张丽的一只手,大声说道:“我记得,一直记着了!这次,不,下次,我一定请张阿姨吃冰砖!” 张丽和王钢是由医院的同事介绍认识的,等王钢见了张丽的父母,两人就算是正式确定关系了。 “你小声点……”张丽作势要挣脱,王钢这下不傻了,他从张丽的手上把冰砖拿过来,递到她嘴边,腆着脸道:“我喂你……快吃,都要化了!” 恋人在一起时,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你侬我侬中,医院的午休时间结束了。 总算让王钢开了窍,又约好了毛脚女婿的上门时间,张丽进护士值班室时,掩不住满脸的笑,值班的李护士不停给她递眼色,她都没看见。 “咳,是张丽吗,进来一下。”说话的是护士长,人正在里间,她专用的小办公室里。 张丽感觉到不对劲了,连忙去瞅李护士。 李护士回了她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也来不及问是什么情况,已预感不妙的张丽忐忑地走进里间,一进门,她就看见坐在办公桌后的护士长沉着一张脸。 “坐……张丽,昨天一天到今天中午,305室都是你负责的,对吧?” “恩,是我负责的。” “那好。三床,昨天早上入院的,你应该有印象,说说吧。” 张丽要负责至少15个床位,看着入院记录让她回忆还可以,但凭空就…… 护士长到底说的是谁呢? 昨天早上?是恶性腹泻的那个?还是支气管炎急性发作的那个? 啪的一声,护士长气得拍桌,“记不起了?张丽,这一批实习护士里,我本来认为可以重点培养你……现在,你把一个16岁的女学生绑了,却忘了解开,造成医疗事故,你负责吗!你负的起吗?” 对于护士长说的女学生,因为其长相极其出众的缘故,张丽是有印象的:人是昨天早晨入的院,入院时已昏迷不醒,还附带呓语、高烧。姓比较少见,似乎是姓陶。由于普通注射治疗见效不大,今早内科医生会诊后决定脊椎穿刺给药。穿刺后,病人体温平稳下降,却伴随手脚痉挛,未免她伤到自己,主治医生让张丽给她做了固定。 张丽记得第二次巡房的时候,病人已经停止了痉挛,温度也降下去了。然后,自己应该是给她解开了固定的。 等等,那时好像有…… 回忆了两分钟,张丽终于想起中途自己因为王钢的电话离开了一会,然后又有病人要拔吊瓶针,所以她就忘了…… 第3章 黄粱一梦 “护士长,她,她到底怎么呢?”想明白自己犯下了大错,张丽是又急又怕呀,说话时声音都直打颤。 “怎么呢?你说呢!病人被绑了好几小时,右手血脉不通,最坏的结果自然是——截肢。”护士长沉声道。 “……”张丽的眼睛不自觉瞪到了最大。 护士长看张丽的脸都吓青了,才接着说:“算你运气好,小姑娘自己醒了,午休时醒的。苏醒时,她的右半身都麻痹了,又急着下床,慌乱中就摔倒了,把手扭了,膝盖也给磕破了……总之人吓得不轻。” “天啊,毛/主席保佑!”张丽捂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 护士长表情很严厉地说道,“下次的团组织生活上,你必须对这件事进行认真、深刻地反省——到时你好好做一个自我批评;还有,明天院里党支部开会,这件事我会向主任和革委会的张同志如实反映的,你要做好心里准备。” “知道了,我下班后就写检讨……”张丽眼眶含泪,她知道自己的第三次入党申请是凶多吉少了。 …… 陶小霜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不再是寄住在二舅家里的陶家孤儿,她的户籍也不用落在母亲再婚的高家的户口上,她有自己的家! 梦里,她不再是遗腹子,她的父亲还活着,母亲没有再嫁,她没有一个会冲她喊拖油瓶的异父妹妹! 梦里,她有一个三代同堂的家,她有父有母有兄有姐,甚至还有祖父母和一对双胞胎弟弟,家人间亲情满满! 可是,既然是一个梦,那梦里发生的一切自然都是荒诞的,模糊的,跳跃的:所以,在梦里,她不是陶小霜,她是宋诗,和宋家人一起生活在新中国诞生前的旧社会,她没有外婆,却有一个棕发褐眼的奶奶;她没有在红旗下宣誓加入少先队,却经历了苏北洪灾和两次淞沪会战。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满足陶小霜对家人所有幻想的美梦! 直到梦里的那一天…… 空无一人的亭子间里,宋诗醒来的一霎那,声音、温度、气味,突然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陶小霜发现自己能感知到宋诗的所有感觉,甚至不止是感觉,连情感和思想都能共享。所以,刚起床时宋诗的倦怠,吃饭时宋诗的喜悦,和宋妈撒娇时宋诗的幸福,她都一一感同身受。 所以,在那致命的跌倒发生后,陶小霜能感觉到惊慌不已的宋诗拼命地想站起来,可是她却感觉不到自己的腿,然后是剧痛、寒冷和死亡…… 梦里的宋诗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着,她无助的血和泪,她想活的执着就像火焰般烧灼着陶小霜,瞬间就是烈火焚身。 仿佛千年,又仿佛一秒,在火焚的痛苦中,陶小霜恍然大悟。 陶小霜就是宋诗,她梦见的是曾经的自己。 原来黄粱一梦,已是隔世。 这种明悟似乎让陶小霜好过了一点,火焚的痛苦减弱至可以忍受的灼热,然而想到自己横死街头,等待她回家的宋妈永远也……陶小霜就心如刀割! 陶小霜的心痛得像被捏成了一团,她无力四顾,自然没有发现‘宋诗的世界’在失去色彩和轮廓,虚无的黑暗悄然降临了。 等到失去家人的痛苦渐渐变得可以忍受了,陶小霜才惊觉自己身处黑暗中,她意识到自己该清醒了——她要离开这个梦! 此念一生,一点荧光就透体而出,悬在前方不远处。还没等她看个究竟,那荧光开始慢悠悠地往前飘去。 黑暗中,荧光所经过的地方浮现出一条光路,陶小霜沿着光路追着荧光往前跑去。 开始时,陶小霜一直在跑,后来,实在跑累了,她就变跑为走,好在荧光似有灵性般也慢了下来。就这样,她走了很久,久到即使是在梦里,也足以让人感到不安,但同时她又感到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曾经她也这样…… 陶小霜满脸震惊的停下脚步,视线第一次离开了那荧光,她不怕荧光会飘走了,因为她想起来了——想起来为什么她会作这个梦,为什么会梦到自己的前世,以及离开这梦境的方法。 原来,一切的缘由都发生在那一天。 在她永远无法忘怀的那一天,濒死的她在这无边黑暗中向一个神奇的灵物许了愿,同时,也签下了付出代价的契约。 我要活下去!我要做太平人! 那是命如草芥,横死街头的乱世人最深切的愿望吧! 那时的愿望实现了,只是如愿的是陶小霜,而不是宋诗。 陶小霜想到宋诗那永不再有的二十岁生日,想到那再也吃不到的麻油芙蓉蛋,心中不禁酸涩不已。 摇摇头,她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当务之急是要离开梦境,醒过来! 两世为人,生于新中国,她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曾签下的契约到履行的时候了:从此以后,她只要夜晚入睡就必须完成一份诡异的工作才能醒来。 想到自己将有一份奇异的终身制的永远夜班的工作,她就感到十分无奈和郁闷,复杂的心情让她更紧张了。 咬咬牙,陶小霜抬头看向静悬着的荧光,心中默念‘下来’,荧光就轻盈地飘飞至她眼前。她忙伸手一抓,荧光中的东西被她抓住了! 摊开握紧的拳头,一把寸许大小的红色钥匙出现在她的眼前,这是它的第三次出场了! 第一次,它混在一堆样式各异的红木手链里,是一条毫不起眼的手链;第二次,它神奇的出现在宋诗的面前,有如剑仙小说里的通灵宝物;而第三次,它将给她带来一份怎样的工作呢? 疑念一生,眼前突然荧光大盛,她只觉得掌心一热,随即就连人带光消失在黑暗中。 ——————————— 很久很久以前,毒障弥漫的沼泽仍有恶龙在筑巢,尖峭高耸的石塔还是女巫的居所。那时,有一个座落在广袤森林里的小镇。森林丰富的物产和土地的魔力使镇民们过着富裕安宁的生活,直到有一天,一种怪雾突然出现在森林里,雾气很快笼罩了小镇;镇民们因此都患上一种昏睡病,会突然睡着并且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眼看整个小镇都即将陷入沉睡中,一个男巫来到了镇上。镇民们向他求助,于是男巫施法试图驱散怪雾,他失败了。不甘失败的男巫造出一件神奇的宝物,在月光下,带着宝物在小镇上四处走动,就可以驱散怪雾,可是被驱散的怪雾夜散而日起,于是小镇上需要有人夜夜巡逻,而镇民们在雾气中会昏睡不醒,所以小镇需要一位巡夜人。 镇民们把镇上所有的财富都献给了男巫,换取男巫给宝物施加了一个强力的魔法:宝物化为了一把钥匙——钥匙将在时空中穿梭,为小镇寻找合适的巡夜人。 渐渐地,小镇原本的名字再也无人知晓,迷雾镇成为了它的新名字。 月光下,静谧的迷雾镇正等待着入梦而来的巡夜人。 ————————————— “迷雾镇……”陶小霜在心里喃喃道。虽然比想象中更艰难,但她咬着牙总算是完成了第一次巡夜。然后以一种十分神奇的方式,她离开了迷雾镇。 等到她再睁开眼时,人就醒了…… 醒来的那一瞬间,陶小霜眼前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而左半边身子的每一根骨头都痛得像被碾子辗过一般,更可怕的是,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右半边身子——这吓得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的一个翻身,哪知双脚还没落地,被绑在床沿的右手就扯动了身下的钢丝床,随着刺耳的刺啦声,陶小霜臼着右臂扑倒在地上。 哐当!隔床的输液架被她带倒了,正午休的病人和看护的家属都被惊醒了,病房里一片慌乱。 被人七手八脚扶上床的陶小霜只觉得头昏目眩、浑身疼痛,恍恍惚惚中,她看到了外婆。 “唔……外婆,外婆,这是医院吗?我怎么会在这?”,她压抑住嚎啕大哭的冲动,哽咽着喊道。 徐阿婆刚去热水房打了开水,好给汗湿的外孙女擦身,谁知道就一个转身的功夫,人就醒了。听到外孙女喊自己,徐阿婆连忙走到病床前,“霜霜,霜霜……”她喊着陶小霜的小名,拧了热毛巾给陶小霜擦脸。 “乖孙,你总算醒了,这两天你烧得都说胡话了,外婆可担心死了!” “外婆,我、我没事了……”,徐阿婆年纪大了,陶小霜欲言又止,她不想让外婆担心。 这时,巡房的护士长听到响动,进了305病房。她先给陶小霜做了全身检查,然后几句话问明了情况。忍着怒气,护士长先向陶小霜和徐阿婆就这次工作失误道了歉,继而保证等医生上班后会马上为陶小霜复诊,又把刚空出来的靠窗的床位调给了陶小霜——睡那个床位的是位军属,中午刚出院。 盛夏里能通风透气是再好不过了,满意的徐阿婆和护士长一起收拾了床铺,把陶小霜移了过去。 第4章 外婆 移完床,护士长走了。 徐阿婆想起外孙女两天没吃饭肯定是饿坏了,就忙拿出一个板砖似的铝制饭盒,“小霜,肯定饿了吧,快起来吃点东西。” 陶小霜趴卧在床上,侧着脸,正回忆着在那奇妙的迷雾镇上发生的一切,也不知道自己浑浑噩噩的神情又让外婆担心起来。 “小霜,你怎么呢?不舒服吗?” “啊,没有的,外婆,我没事!”陶小霜回过神来,立马就看见了一旁的饭盒。 “唉呀,外婆,我觉得好饿,我吃了哦……” 陶小霜倚着床头坐起来,一边说一边笑着打开了饭盒。低头一瞅,她就愣住了。只见饭盒装得满满的,一半是熬得粘稠的米粥,另一半则是淡黄色的膏状物,温热微香中带着嫩豆腐般的绵软,正是一道蒸蛋羹——这个菜在饭店的菜单上有个讲究的菜名叫芙蓉蛋! “小霜,快吃啊!你妈可说了,昨晚你说胡话时就念着要吃蒸蛋呢……”徐阿婆催促外孙女赶快吃东西。 “嗯”,含糊的应了一声后,陶小霜伸手接过外婆递的汤勺,慌忙埋下头,一勺一勺,舀着吃起蒸蛋羹来。 她低垂的脸上,泪水在静静地流,很快就泛滥成灾,从下巴连珠似的滴落到饭盒里。就着自己的眼泪,陶小霜慢慢地把一饭盒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看外婆正在搭蚊帐,没留意自己,她连忙找出毛巾来擦脸。刚擦完,她的主治医生来复诊了。 主治医生姓许,是一个有些络腮胡的中年男人。 许医生一一检查了陶小霜的体温和心肺,然后神情轻松地说道:“看来没什么大问题了。为防万一,住院观察两天吧。另外,你的右手和膝盖需要去值班室搽些药,你现在起得来吗?” “恩……好像不行”,陶小霜感觉自己的身体没力气,尤其是右半边,一动就隐隐作痛。 看陶小霜尝试后起不来,许医生就开了张葡萄糖的输液单,让她输完后去休息室找值班医生搽药。 护士站里,张丽和同事们忙得不可开交,却还是留意到了交上来的输液单。看到是陶小霜的,她忙和要去305号的张护士商量:“张姐,这份单子让我去吧!” 张护士点头后,架上输液瓶,张丽推着架子去了305号病房。 虽然换了床位,可张丽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陶小霜,那雪白的脸庞不带一丝血色,却更显得眉黛睫浓。 张丽走过去时,陶小霜正在劝说徐阿婆回家,“外婆,你看我人都醒了,不用看护了。家里面的事多,你就回去吧……晚上也不用我妈来陪床了。”这两天一夜里,徐阿婆守着白天,陶小霜的母亲程谷霞则在晚上来医院陪床。 “不行,没人陪着,你一个人在医院里哪行呀”,徐阿婆还是担心外孙女。 张丽的心里本就愧疚,正不知该如何弥补,听到这里,连忙说道:“这位阿婆,你尽管放心。有事的话,只要到护士站喊一声,我们肯定随叫随到的,为人民服务嘛。”一边说,她一边熟练地做输液准备。 在张丽熟练的动作下,很快左手腕就被戳了一针的陶小霜挂着吊瓶,接着劝说徐阿婆:“外婆,我真的没事了,一个人也可以的。而且这位……张护士也说了,要是有事可以找她们的。”说话时陶小霜看了眼张丽胸口的名牌。 张丽连连点头:“对!对!有事就去找我,这几天里我都负责这间病房的!” 徐阿婆被外孙女一再劝说,又见负责的护士这么热心,也转了心思。她想了想,问道:“要不这样——这两天就让你迎军哥来医院里给你送饭,顺便在白天里陪你。到了晚上,你就一个人,好伐?” 陶小霜赶紧点头,“这样好,外婆,你就放心回去吧。” 徐阿婆提到的迎军哥指的是陶小霜的大表哥程迎军。 徐阿婆和陶小霜早逝的外公程根生一起生养了10个孩子。程根生是绍兴乡下的木匠,据徐阿婆说人能干又顾家,可惜染上了肠痈,早早就去了。后来,孤儿寡母的日子实在是太苦了,这10个孩子里只有4个长到了成年,正好是徐阿婆的头三个男孩和第一个女孩。在解放的前一年,陶小霜的三舅程家老三还没了。 解放后,大舅程谷余、二舅程谷华先后结了婚,徐阿婆跟着二儿子过,陶小霜则从7岁起就寄住在二舅家。最近三年里,大表哥程迎军也住在二舅这里。如果说陶小霜是实在没办法只能寄住的话,那么表哥迎军的寄住则是一桩阴差阳错的糊涂事了。 陶小霜的大舅程谷余有一儿一女,迎军是他的大儿子。三年前,为了支援三线建设,大舅工作的水泥厂整厂搬迁到了安徽,大舅一家也得随厂搬去安徽的县城。 事出突然,夫妻俩本来打算先去安徽安顿好后,再回上海接孩子,可是大舅妈张娟拗不过女儿采红,只好先带她一起去了安徽,儿子迎军则暂时留在了上海。不久,新家刚有个样子,大舅妈却累得流了产,紧接着采红又染上了水痘,于是表哥的暂住期从两、三个月变成了一年;一年后,年历翻到了1966年,史无前例的大运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上海的斗争形势比那个小县城好多了,至少武斗没用上军械,于是,表哥干脆就留在了上海。 至于二舅程谷华,则和二舅妈彭苗一起生了三个孩子,分别是迎国、迎泰、采秀。 所以在这三年里,同寿里4弄2号的二楼客堂间里,程家的人口达到了一个峰值:老中少三代一共八口人。这么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每天要做的家务活可不少。因为二舅夫妻要三班倒,三个孩子中最大的迎国也才13岁,所以平日里家里大半的家务是由徐阿婆和陶小霜在做的;至于迎军,毕竟是程家的长孙,家务活什么的,徐阿婆是不大让他做的。 这两天她住院,徐阿婆白天也不在,陶小霜真不知道二舅家里得乱成什么样呢? 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外孙女几句后,徐阿婆走了。 张丽扶着陶小霜去了趟厕所。 “陶同学,你外婆人好好的哦。” 陶小霜很大力地点头,“嗯……我外婆人特别好的。” “哎呀,你笑起来有酒窝呀!”张丽惊讶的嚷道。这人好看起来就是邪乎,别人长一样都不容易,美人呢就啥都能配齐。 “哦……”陶小霜声音小小的回道。 张丽见她含糊的应了一声后就低下头去,还以为这小同志是害羞了,却不知自己无意中触动了陶小霜的心事。 差不多的话,平日里陶小霜不知听过多少,这次却着实让她愣住了。 打小亲戚、邻居都夸她长得好,按说好话人人爱听,但是这些好听话后面却总是带着刺,当面的、背后的,听到后只会刺得人心里一阵不舒服。 ‘……可就是长得一点也不像她妈,像谁……不知道!’ ‘这小囡,生得好,就是不像爸妈……’ ‘嘿……好在也不像高四海呀!’ ‘……谁都拎的清。要不谷霞那个婆婆会死前才让母女俩见面吗?’ 充满恶毒揣测、犹如浸满毒汁的流言蜚语甚至让陶小霜对那些赞语产生了轻微的排斥感——因为也许下一句话就是对她和父母长相的恶意猜测。 如今想来,原本以为全不可信的恶语里竟也有一个真相:自己的长相和陶家人、程家人都不相像,不是因为外婆曾说的‘那些碎嘴婆看不得我乖孙长得好’,而是确实另有缘由。 想到在梦里宋诗照镜时,镜中那比现在的自己略微成熟些的面容,陶小霜只想叹气,但有个张护士在一旁,她就忍住了。 “陶同学,你要有事,就到护士站来……如果我不在,你就留个话给我,好伐?”说着话,张丽把输液架摆弄好。 “好的呀,张护士,太谢谢了”,回过神的陶小霜忙笑着回道。 张丽脸都烧起来了,又不想自己拆台,只能留下句‘你只管来’就匆忙离开了病房。 一瓶葡萄糖吊完时,表哥迎军没到,她等的人也没见人影,陶小霜郁闷地发现自己又想去厕所了,刚醒时由于脊髓穿刺而麻木的腰背也开始隐隐作痛。 忍着痛,陶小霜拜托一个老阿姨去叫张护士来拔针。 来的不是张丽,而是个中年护士。这护士掏出手绢抹抹头颈上的汗,就开始动手拔针。 “手不动!”护士说着,技术娴熟的抽针,止血,最后用棉团按住针孔,“好了,按着不动等止血……” 说完,护士转身就要走。大热的天气,病人又爆满,这才是为人民服务的正常态度。 “等等,护士阿姨,休息室在这层楼吗,哪一间呀?”陶小霜笑问。 护士面色不耐,还是回答道;“312室……对了,你什么事?” 陶小霜抬起右手,示意她看手臂上蛛网般的青紫痕迹,“主治医生让我去搽药。” “出门左转,走到尽头就是。” 护士大步走了,陶小霜软下腰,侧身后仰。靠上枕头后,她深吸口气,随即缓缓吐出来。如此深呼吸了几次,陶小霜摇摇头,下床出了病房。 第5章 少女和少年 休息室里,陶小霜翻来覆去地盯着自己的右手臂看了几分钟——她的右手从小臂到指尖都被涂满了紫药水。 “哈哈,可惜柜子里没有红药水了,要不涂成红色的,这就是根胡萝卜啊……”披着白大褂,一脸惺忪的女医生大声笑道。 陶小霜哭笑不得地抿了抿嘴,算是跟着笑了,心里却不由翻了个白眼,她很确定这个女医生是个会为午觉被打扰而实施恶作剧的小心眼。 “对了,还要搽膝盖……”女医生总算是笑完了。 这时,只听啪的一声,半掩的房门被人大力推开来。然后,三个穿背心短裤的半大少年冲了进来。 三人中较矮的那个少年操着公鸭嗓喊道,“医生!你的病人情况反复了,楼下正找你呢!” 另一个戴眼镜,样貌斯文的少年紧接着说道:“医生,二楼有人休克了,家属让我们来叫你……快去吧!” “是哪一床的?”女医生站起来,急忙往外走。 “不知道呀,我们也是突然被人拉住的……” “快去吧,急死人呢!” 女医生从药柜里拿了几样小器械,往白大褂的两个大口袋里胡乱一塞,急匆匆地出了休息室,大步奔楼下去了。两个少年小跑着跟了出去。 然后,又是啪的一声,一直没有开口的第三个少年把休息室的门关上了。 这少年看着又高又瘦,带着男孩长个时特有的瘦骨嶙立的感觉,一张晒得黝黑的脸上却已经有几分纯男性的硬朗轮廓。 陶小霜瞪了他一眼,随即扭头去看身旁的药柜。 少年见状就扑上前去,其动作之快之猛简直让闷热的室内刮起了一道旋风。 然后,少年抱住了少女,陶小霜被孙齐圣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孙齐圣的双臂伸展到极限,一副要把陶小霜禁锢在自己怀里的样子。天知道,这两天里孙齐圣无数次想这样做,可是陶小霜的身边总是有人在——于是这个拥抱紧到陶小霜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声。 孙齐圣把头埋在陶小霜的肩脖处,想去感觉她血管的脉动,颈间带汗的肌肤腻滑,他不由得用鼻子去蹭那微微凸起的青色。 灼热的鼻息使陶小霜微微抖了一下,但她没有推开他,相反陶小霜伸手环住了孙齐圣精瘦的腰。她的声音很轻,好似喃喃自语,“大圣,你知道吗,我好像死了一次,好可怕……” “我都知道,别怕,我在呢”,孙齐圣在陶小霜的耳边轻声说,语气特别笃定。 陶小霜自苏醒后心里就一直忍着压着,这时听了这话,实在是忍不住了,眼泪立刻夺眶而出,然后她的满腹伤心、纠结都化作一番嚎啕大哭。 孙齐圣简直被吓到了,陶小霜何曾这样哭过。他忙松开环抱的双臂,一边抬手去轻拍那纤细的肩背,一边嘴里道:“陶小霜,媳妇儿,没事了……不哭啊……” 陶小霜径自埋头大哭,连往常绝对禁止孙齐圣说的‘媳妇儿’也全不理会。 孙齐圣看着陶小霜头顶的发璇随着哭声上下起伏,知道陶小霜这次是真吓坏了。他皱起眉头,只觉得陶小霜都要把自个儿给哭化掉了。 两世为人的陶小霜哭得那叫个涕泪纵横。一边哭,她一边用手背擦眼泪、鼻涕——很快她的两只手背都不够用了。孙齐圣见状忙贡献出自己的手背去帮她擦脸。擦的时候,他嘴里的话也没停,“不哭了,不哭了……” 总想和陶小霜亲近,被骂臭流氓也甘之如饴的孙齐圣这次很老实,可惜,门外他的两个好兄弟不信。 把值班医生哄去了楼下,顺利脱身的朱大友和庄沙正靠在门上。 放哨的两人听着门里面隐隐约约的哭声停了下来。朱大友用手肘给了庄沙一下,那眉眼下垂总给人老实无害错觉的脸上露出一个猥琐的笑。 “孙大圣和陶小霜肯定在……”说着他两手握拳,翘起大拇指,把指腹贴在了一起。 庄沙推推眼镜,似乎不屑理他,然后侧过脸,把耳朵贴在门壁上。 朱大友见了忙照做。 陶小霜丝毫不觉门外有人偷听,她正寻摸自己的手绢。 突然,只听“呃”的一声,她打了个嗝。 “离远点,你好臭,熏到我了……”陶小霜用手推孙齐圣。 孙齐圣顺着力道退开两步,低头在自己的身上嗅了嗅——他在医院里守了两天一夜,没正经洗澡也没换过衣服,如今自然是一股浓浓的汗味,至于臭嘛…… 他正准备上前让陶小霜再闻闻,陶小霜就又打了个嗝。然后是捂着嘴也没能阻止的第三个嗝。 一边打嗝,陶小霜一边瞪着孙齐圣,这坏猴会揭穿自己哭到打嗝的窘态吗? 事实证明作为青梅竹马,陶小霜还是很了解孙齐圣的,就见孙齐圣双手抱胸,扬起眉梢,对着一脸警惕的陶小霜咧嘴一笑,直笑出了满口白牙,那摸样看来又坏又痞——陶小霜总爱叫他小流氓还真没冤枉人。 “不准笑!”羞恼的陶小霜扬手打了他好几下。 “啊!啊……”孙齐圣夸张地呲牙咧嘴,直把长眉俊目都挤成了一团。 “噗”,陶小霜被逗笑了,她的右颊上现出一个俏丽的酒窝。 孙齐圣作势要用手指去戳那小窝。 “哎呀,你干嘛……”陶小霜扭身躲避,孙齐圣立刻扑过去,作饿狼扑羊状。 两人正嬉闹,突然,门开了条缝,庄沙探头进来小声道,“大圣,陶小霜,程迎军正过来呢!” 走道上,程迎军热得满头大汗,衬衫早脱下来搭在肩膀上,他正急着去休息室找人,却被迎面跑来的朱大友拦了下来。 朱大友一伸胳膊勾住他的肩,“阿军,好巧呀……你这是?” 程迎军抓起衬衫抹了一把汗,“我妹妹……就是陶小霜,她病了,正住院呢,我来给她送饭。对了,孙大圣就住我们隔壁呀,他应该知道的啊?” “哦,不、不,大圣不知道的,他也住院了……”朱大友眼珠子一转,也不等程迎军问,就说道:“前几天,我们不是和那帮体校的小赤佬斗过一次牛吗,大圣那次出了点事。” “那场球我去看了的……对了,大圣出什么事呢?”其实那次蓝球赛他不止是去看了,还参加了看客们私下里的赌球。 当时,趁着休息时间去厕所的程迎军在无意中发现有人在赌球。一时心痒难耐,可又没带钱,他干脆就把自己随身带的钢笔抵了3块钱压上了。当时他压的是孙齐圣三人赢,结果三人险胜,他幸运地赢了1块钱! 朱大友撇着嘴角回答道:“邹力那戆大输不起,故意在比赛时把大圣撞地上了……这两天里他一直头痛,唉,都在这医院里呆了两天了!” 说这话时朱大友一脸丧气,程迎军立马就信了,就是不知道被打成猪头的邹力如果听到了这话,会不会哭昏在公厕里。 “迎军哥,你来了。” 两人正聊着,眼睛又红又肿的陶小霜走出了休息室。她和表哥打了招呼,又对朱大友点头示意。 “陶小霜,祝你康复……我叫孙齐圣他们上来看你……阿军,等会一起打扑克。”完成任务的朱大友撂下话一溜烟跑没影了。 程迎军挠挠头,喜上眉梢。说起来,他比52年出生的孙齐圣三人还大一岁,可在三人打遍洪阳街无敌的大名震慑下,被邀打牌,程迎军一时真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迎军哥?”陶小霜见他发呆就唤他。 程迎军回过神来,忙关心表妹,“小霜,你没事就好,我们担心死了……” “我没事了,放心吧。” 一走动牵动了伤口,陶小霜才想起破皮的膝盖还没搽药,可被支走的女医生又没回来,她只好先回了病房。 …… 坐在床沿,陶小霜和程迎军一起吃晚饭。她的那份和中午一样,只多了一小碗下饭的酱茄子;表哥则是一饭盒干米饭和酱茄子。 把一盒饭吃得干干净净,程迎军摸摸肚皮,只觉得半饱。他照常在饭盒里倒上热水,水面上浮起些许油花,这一点油荤他也不准备放过,放冷后就喝下肚。 陶小霜也倒了一饭盒热水——天热又没带杯子,她渴了总要喝水的。 “一床,这是今晚的药……” 作为值班护士的张丽来巡房了。巡到陶小霜时,张丽格外仔细:发了医嘱的消炎药后,她给陶小霜的膝盖搽了紫药水,然后量了体温看了舌头,还做了些检查。 巡房结束后已近黄昏,陶小霜就叫程迎军回家去。感觉被朱大友放了鸽子的程迎军有些失落地走了。 在公共浴室里痛快地洗了个澡,孙齐圣一身清爽地回了趟家。等他背着个半旧的绿军包来到305室时,陶小霜已经睡着了。 孙齐圣不舍得叫醒陶小霜,就坐在病床边的小凳上,屈着长腿,吃起了晚饭。 一边吃,一边看着陶小霜恬美的睡颜,两天未眠的孙齐圣被勾起了睡意。于是,草草吃了晚饭,孙齐圣趴着床沿一直睡到了晚上8点半。彼时,住院楼的高音喇叭里正重复播放着播音员‘今天探病时间到此结束’的套词。 孙齐圣离开的时候,陶小霜睡得正熟。毕竟,在她的梦里,巡夜人的工作才刚刚开始嘛。 第6章 青梅 翌日早晨,刚过7点,张丽就领着陶小霜早早地去抽了血。 两人从抽血室出来时,门外靠墙的两条长凳上已经坐满了排队的人,直把同层的其它几个科室衬得人可罗雀了。至于原因,陶小霜觉得可能是因为抽血需要空腹,所以大家都想早点抽完血好去吃早饭吧。 只走了几步,张丽就拉着陶小霜坐下休息,“抽血后,人的血糖会降低,就容易头晕,我们在这坐一会吧。” 两人挨着坐下了。张丽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黄纸包。掀开来,里面包着两块薄荷条头糕,她一手托着纸包递到陶小霜面前,说道:“吃点甜的东西可以升血糖。正好我带了糕团,陶同学,你吃点好不啦?” 陶小霜笑着摇头道:“不用了,张护士,我没头晕。”其实坐下后她就感觉到有些头晕了,但无功不受禄的道理陶小霜还是懂的。 “有人请客,你就别说客气话。快吃吧——要是不吃就是看不上我这点东西好伐?”张丽不由分说地把纸包放到了陶小霜的膝盖上。 “那我就不客气了。”盛情难却,陶小霜对着张丽感激地笑了笑,然后拿起条头糕,咬了一口。半透明的条糕吃在嘴里还是温热的,口感软糯弹牙,中心处薄荷的馅料带着夏日里难得的清凉,她不禁口齿生津。 沪上的条头糕历来就只有手指长的分量,陶小霜两三口就解决了一块。吃完,她把另一块用黄纸原样包好,递还给张丽,“张护士,我吃一块就够了,谢谢。” 张丽也不能说这就是专门给你买的,只能收下来放回了衣兜。 坐了一会,眼见排队的人越来越多,楼道里开始拥挤起来,两人就站起身,离开了这一层。 和张丽分开后,陶小霜慢悠悠地走回了病房。 刚进门,她就看见纱帐里隐隐约约坐着个人。是谁来了呀?陶小霜忙走过去。 帐中人听到动静,转头一看,立刻站起来,跑上前双手搭住陶小霜的肩头,直喊道:“霜霜,你吓死我了!阿爹拉娘,你怎么会病得住院的?” 来人是一个身量高挑的少女,一头短发,上身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海魂衫,下身穿着一条刚刚过膝的背带短裤;一张晒成小麦色的小国字脸,再配上浓眉大眼的英气五官,俨然一个英气十足的假小子。 “宁鸥!”好友来看望自己,陶小霜自然很是惊喜,“我没事了!就是发烧、哎!”说话时,陶小霜突然感觉脚下突然一虚,身体就向前晃了一下。 宁鸥忙拉住她,“霜霜,我们坐床上去说话。” 两人坐在靠窗的床沿上,也不怕热,手拉着手倚着聊天。 “宁鸥,你怎么提早回来了?”陶小霜记得在一个星期前,为了给宁鸥外公作65岁的大寿,宁鸥和宁妈妈坐船去了广州,当时说好是要去十天的。 “我们昨天就回来了,寿不过了——我外公得了肺病,和我们一起回上海治病。”说到这里,宁鸥活泼有力的嗓音明显低落了。 “哦,天呀!鸥鸥,你别担心。吉人自有天相,你阿爷的病会很快就治好的。”看宁鸥沮丧的样子,陶小霜忙安慰她。 “唉,就几天的功夫,外公就瘦了好多,我妈在船上哭了几次呢!” 宁鸥从小就是男孩脾气,性子又急,最见不得谁遇事哭哭啼啼的。无论男女,只要看到有人哭,她必退避三舍。偏偏这次哭的人是宁妈妈,陶小霜完全可以想象一路上宁鸥既烦躁又担心的心情。 “宁叔叔不在家,家里就全靠你了,你要多陪陪你妈妈和外公。” “我知道,可我就是在家里呆不住啊!”宁鸥抬起小腿一阵乱踢,“我想游泳,我想兜南京路……” 宁鸥是独生女,她爸爸宁鲁是中国和波兰共和国合办的中波国际海运公司的老海员,常年在海船上工作,去年刚升了大副。宁家是一个标准的3口之家,海员的工资本来就高,跑国际航线的宁叔叔又有不少额外的福利,所以宁家的经济条件特别的优越,就是当家人常年飘在海上,家里有个什么事也回不来。 “那、等我出了院,有空就去你家陪你,好不啦?” “霜霜,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一定要来哦!”宁鸥高兴得搂住陶小霜直摇。 “咳……陶小霜,该吃早饭了。”孙齐圣咳嗽示意后,把饭盒搁在了床旁的矮柜上。 “哦,是孙猴子来了呀!饭拿来,人可以走了。”宁鸥蹦起来,劈手就把饭盒夺了过来。 为了给陶小霜送早饭,孙齐圣起了个大早,等在医院门口,卡着点把来送早饭的程迎军截了下来;结果一路跑上3楼,他人还没进305病房,在走廊上就听见了宁鸥的大嗓门——这电灯泡居然提早回来了! 自从陶小霜对宁鸥说了她和孙齐圣两人的事后,感觉好朋友被带坏的宁鸥只要见到孙齐圣就是各种不满、各种挑衅。 既不能揍,也不能开嘲讽,孙齐圣只有一招可用了,那就是——不理她。于是他绕过宁鸥,在陶小霜的旁边坐下,直把宁鸥气得大喊:“孙猴子,你抢我的位子!” 陶小霜扯扯宁鸥的衣服,“鸥鸥,坐下吧,我饿了。” “哦,好吧”,宁鸥在陶小霜的另一边坐下来。 昨天吃了两顿稀的,徐阿婆今天给做的早饭就换成了蛋炒饭。陶小霜边吃边问孙齐圣,“我哥呢?” “大朱和眼镜拉着他打牌”,孙齐圣说着扫了一眼宁鸥。他一大早把俩人叫醒拖来医院,就是为了缠住程迎军,好让他和陶小霜单独待一会儿,哪知道还有个早回来的宁鸥出来碍事。 感觉到那眼神里满满的嫌弃,宁鸥一边磨牙一边拿眼去瞪孙齐圣。 孙齐圣照例不理她,见陶小霜吃得急,就转身去翻抽屉,拿出一个军用水壶,扭开来递给陶小霜,“喝点酸梅汤。” 宁鸥伸着脖子去看那拉出半截的抽屉。只见抽屉里放着几个渗出油渍的牛皮纸袋,她还闻到其中一袋有万年青的葱香味——那是一种上海特产的陶小霜从小到大都很爱吃的葱油饼干。 她的心情有些纠结,一边觉得孙齐圣对霜霜好像也不错,可一边又觉得16岁就早恋肯定是不对的。 陶小霜起得早,肚子早饿了,于是一口气就吃下了大半盒的炒饭。吃完,口渴的她接过孙齐圣递的水壶,仰头喝了几口,眼角瞟见宁鸥探头,以为她也渴了,就问:“鸥鸥,你要喝吗?” “嗯”,宁鸥接过水壶,闷闷的喝了几口,陶小霜这时也发现孙齐圣买的几袋好吃的了,她拿出来分给宁鸥和孙齐圣,嗜甜的宁鸥吃香脆饼、糖麻花、孙齐圣则是荠菜春卷、葱油饼干,两人总算消停了。 一边吃饭,陶小霜一边在心里估数,从昨天的芙蓉蛋到今天的蛋炒饭,二舅家这一旬的蛋票都用在自己身上了。 这两年里,因为受到全国铁路运输时有中断的影响,上海的物资供应总是处于时多时少的窘迫状态——少的时候很多,多的时候很少。 这种物资供应的窘态自然也表现在蛋票上。 因为夏季是禽蛋的淡季,所以今年的梅雨季后,每月里的蛋票对应可买的鸡蛋从一斤半减到了一斤二两,而且票要一月一发——月初发下联单的小三张,分为三旬用。比如8月发的票,1日到10日用上旬票,可买四两,11日到20日用中旬票,也可买四两,以此类推;一个月内,旬票可以挪后用,但不能提前用。 按照这个规律,陶小霜轻易就算出这两天为了给自己做病号饭,二舅家里8月中旬的蛋票是用完了的。 蛋票是由居委会按着户口发放的。发放时,户口又分为大小户,5人及以上的家庭是大户,5人以下的则是小户;大户是上述的一斤二两,小户少二两,只有一斤。二舅家是大户,但户口上只有6口人,陶小霜的户口跟着母亲落在高家,程迎军则按政策是临时户口。 又因为城市居民的粮食关系是跟着户籍走的,所以陶小霜在二舅家住了9年,她的所有票证都是先发在高家,再由母亲带给她——别人是一次分配,到陶小霜这里就是两次分配。 高家不会扣下她的票,但也不会‘调剂’票给她。哪家哪户没有个大病小灾的时候,所以像她这次一个人吃了一家人一旬鸡蛋的情况,其实在这个年月里很常见;一般类似的情况发生后,都会在家庭内部进行调剂——也就是一家人扯着用,实在不够的话还可以在亲友间再借一点。 但发生在陶小霜的身上就不行了! 如果是两天前,事情会这样发展:徐阿婆根本不会向母亲提起蛋票的事,二舅和二舅妈也会认了这损失,可陶小霜怎么能搞浆糊呢,她只会两个月都不碰鸡蛋,直到把‘债’还清。 而现在嘛,只要再等上几天,她就能轻松还上‘债’,几张蛋票算什么,以后就连鸡蛋——她都能想买就买、想吃就吃!不止鸡蛋,大肉、荤油、水果、糕点,以后她都可以尽情的吃!吃饱!吃好! 想到这里,即使两世为人,前世还曾在上海滩见过些世面,陶小霜也不禁心头火热。长期以来半饱不饥的日子就要结束了,陶小霜不禁在心中长叹一声。 第7章 票证 不过,再美好的愿景也是以后的事,眼前的早饭才是能马上吃进嘴里的食物。这种想法充满对食物的执着,在60年代里却是社会大众普遍的思维逻辑。 因为在这个年代里,城市居民的吃穿住用都是由国家定等按量分配。 1949年,新中国成立。统一的国土带来的不止是和平,落后的农业生产、薄弱的工业建设完全跟不上新中国添丁增口的速度,于是,社会物资尤其是粮食的极度短缺让统销统购、定量供应成为了大势所趋。 1955年,全国开始实行粮食计划供应,于是粮票、粮证出现了——从此吃米面等主食光有钱不行了,还要票。 然后是肉票、油票,紧接着各种日常副食品、日用工业品也纳入了计划供应的范畴,于是副食品供应本、工业券等也应运而生了。 到了1968年,城市里的家家户户都把粮本和户口本放在一起,家庭的生活开销除了算工资外还得想想自家的副食本、煤本、工业券等等。 根据供应情况的变化和紧俏程度的不同,各种物资对应的票或证能买到的东西的种类和数量也是会变化的。陶小霜还记得在1960年自然灾害席卷全国时,沪上的肉票在年初时能按票值实买,到了年中就要‘节约’一半,等到了年尾更是拿着票也无肉可买了。 当然,各地的情况不同,物资供应也不同:有一年供应不上的时候,上海发过抹布票和牙刷票,可把阿拉们惊倒一地;而在一些偏远的小地方,听说常年都发火柴票、绒线票、针票、各种票——这些在上海都不用票。 另外,还要注意各种票证不同的使用期限和使用限制。比如这时出远门必备的全国通用粮票,因为其主要供异地出差的办事人员和地方调拨使用,所以使用期限至少是一年,使用范围则是全国。 而地方粮票就寒酸不少了,比如上海的地方粮票,那都是一季度一发的,用不完就过期作废,而且只能在上海境内使用。当然,例外也常有——去年里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也不知道为什么,沪上的各家大饭店居然只收全国通用粮票,反而不要本地的粮票了。 简而言之,这个年月的中国正处于一个票证时代。 在这样一个时代里,票证已经遍及整个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各式票证的分配和使用自然是极其复杂、多变的,说夸张一点,怎么得到和使用这些票证甚至都成了一门学问,精通这门学问才能当好家过好日子。 在这样缺衣少食的年月里,寄住在舅舅家里等着二次分配票证的陶小霜几乎很少有吃得好、吃得满足的时候。而口腹之欲长期得不到满足,人类就会对吃这种行为产生出贪婪的,陶小霜也不例外。 所以,只是憧憬着发了一会呆,陶小霜就被饭盒里发出诱人香味的金黄的煎蛋和油汪汪的米饭拉回了神。 吃几口炒饭,喝一口酸梅汤,她很快就把剩下的炒饭全吃下了肚。 满足地放下饭盒,陶小霜想了想,对孙齐圣说,“大圣,你也去打扑克吧,有宁鸥陪……” 一旁的宁鸥抢着说道,“对,我们不需要你,女同学聊天,男同学走开!” 孙齐圣把装满葱油饼干的袋子交给陶小霜,轻声道,“聊饿了就吃点”,说罢转身走了。 …… 上午十一点,白炽的烈日开始升向天空的最高点。 聊累的两人赤脚朝外,肩并肩横躺在床上。 “霜霜,昨天我遇到倪爱蓉了”,宁鸥很突兀的说道。 突然听到这个名字,陶小霜不由得楞了一下。 倪爱蓉,曾经和宁鸥一样,是陶小霜最好的朋友。蓉蓉、鸥鸥、霜霜,互相喊着小名的三人曾是那么亲密。 宁鸥和陶小霜的初见在她们4岁的时候。宁叔叔和死于船难的陶父曾是一起擦甲板的小水手,他从广州一调回上海,就带着小宁鸥去看望陶奶奶。于是两个小囡在川沙的乡下玩耍,常滚成一对小花猫。 而倪爱蓉的加入则是小学时候的事了。那时,三个人在一个班,倪爱蓉是班长,陶小霜是文艺委员,宁鸥是体育委员。 上了初中,倪爱蓉和陶小霜还在一个学校,而宁鸥转到了其它学校。三个人的感情越来越好,放学后总是一起做作业,星期日也是一起白相南京路,直到两年前,那场大运动改变了一切。 所有人都必须选择一个立场:是做造反派,还是做保皇党,或者做个逍遥派!激烈的派性斗争,血染的两条路线,社会动荡中,倪爱蓉和陶小霜、宁鸥渐行渐远。到了67年复课闹革命时,有一件事使两人和倪爱蓉之间出现了彻底的裂痕。 这一年来,在学校里陶小霜也常和倪爱蓉照面;每次遇见,两人都没有互相说过话。 心情特别复杂,陶小霜不觉就沉默了。 眼睛直盯着蚊帐的顶部,宁鸥喃喃自语似的说道:“当时我正下船,没留意。是她主动走过来和我说话的。她说,警备区文工团到你们学校招人,就两个名额,她被选上了……” “哦,是吗?”陶小霜不知道文工团的事,她有些惊讶,但并不意外。 66年停课闹革命时,陶小霜她们正读初二。红卫兵大串联、破四旧时,陶小霜待在同寿里里帮外婆做家务,宁鸥则学会了蝶泳和滑冰;与此同时,倪爱蓉则是学校大批判专栏的积极投稿人。做了两年的积极分子,校革会自然会推荐她呢。 “为什么她能忘了那件事?我一想到就……”宁鸥不解的问,她面色惨白,有些惶然不安。 “我也不知道,谁知道呢?”有两世记忆的陶小霜不再害怕,却也是怅然。她发现宁鸥的情绪很糟,想了想,凑到宁鸥的耳边说道:“我觉得,也许——马恩爷爷知道。” “马恩爷爷?谁呀?” 陶小霜挥舞双手作接见状,“马恩——不就是马克思和恩格斯爷爷嘛!作为全世界事业的奠基人,两个老爷爷肯定无所不知!” “哈哈!”宁鸥大笑,翻过身抱住陶小霜滚成了一团。 “不行了,好热呀,我们停下来吧。”不爱运动的陶小霜先挂起免战旗。 看着身旁正喘气的陶小霜,宁鸥有些犹豫的说,“霜霜,倪爱蓉她还和我说,名额有两个,本来你也有机会的,可革委会里有人说你是逍遥派,就……” 宁鸥担心的看着陶小霜。她知道为了陶小霜毕业分配的事,徐阿婆可是和高家阿婆做过一场了。 陶小霜一听之下,确实有些懊恼:为了自己分配的事让妈妈和外婆难做,她是真的不想的;可是让她去做什么积极分子,她也做不了。努力和勉强是两码事,这一点陶小霜还分得清。 这样想着,陶小霜就对紧盯着自己的宁鸥说道:“算了,错过了文工团,不是还能进厂嘛!只要能进厂,我还是能留在上海的啦。” 宁鸥松了口气,她抬起右手,看了眼腕上戴的英纳格手表,随即惊呼道:“天啊,12点了!我妈还特别说了,让我12点回家吃饭呢……不行,我得走了!” 说完话,宁鸥慌忙穿上鞋,站起来就往外跑。 “你先打个电话回去,免得他们等。”陶小霜大声提醒她。 “知道了……霜霜,我走了。” 到了下午,开始下起了太阳雨。因为疲倦,陶小霜的午觉一直睡到了晚饭时间。 晚饭是糟毛豆、肉沫土豆丝配稀饭。 她吃饭的时候,在她的病床和窗户间的空位上,程迎军和孙齐圣四人围坐成一圈,打起了扑克。 他们打的是争上游,也不赌钱,就赌贴纸条。几个人一路打到晚上8点钟,结束时孙齐圣全胜,朱大友输得最惨,一张脸贴得跟白无常似的。 “孙大赢家,你负责打扫战场……我们先走一步。”庄沙提议道,朱大友附和着点头。 情绪颇为亢奋的程迎军,听了这话,自觉自己是半个东道,就说:“大圣,我留下……” 朱大友、庄沙忙拉着程迎军就往外走,作为孙齐圣的铁杆兄弟,他俩哪能让程迎军留下来碍事呀! 经过护士站时,值班的护士们笑着让他们明天接着再来打。 陶小霜听到了,不禁用疑问的眼神看向孙齐圣,“怎么回事?” 孙齐圣收着扑克,解释道,“我打了两瓶酸梅汤到护士站,慰问了高温下坚持工作的医务人员。”借着蚊帐的遮掩,他弯下腰凑到陶小霜的耳边,小声说:“等会你要渴了,就去护士站倒,我和她们说好了的。还有,我带了水杯来,放抽屉里了” “嗯,好的呀”,陶小霜也小声回道,声音低柔。 想了一晚的孙齐圣忍不住在她莹白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陶小霜吓了一跳,忙推开他,脸上顿时红霞一片。 305室设有8个床位,这几天病人正满员再加上来陪床的亲友,足有十多个人在,电灯的瓦数也很足,整个病房明亮喧闹——这就是一公共场合,要是被人看见就遭了! 后怕的陶小霜又害羞又气恼,压着嗓门低喊:“小赤佬,明天你不准来医院!我要好好休息。” 偷香得逞的孙齐圣伸手抓住陶小霜的手,一脸凛然之气的说道:“陶小霜,媳妇儿,都是我的错,我应该……” 说到这里,他神色一变,看着陶小霜笑得意味深长,“……昨晚偷偷地多亲几下!” “臭流氓!”陶小霜彻底恼了,她挣开手,“孙猴子,出院前我都不想见到你了!” 说完,她又大声道,“孙齐圣,探病时间要到了,一张牌找不到就算了吧,你快走——打扰到别人休息就不好了!” 孙齐圣见状忙往后退,转身前做了个口型:后天在家见! 直到关灯时,陶小霜都有些费解,孙齐圣发誓即使到天涯海角两人也永不分离时,她怎么会感动的,难道是为了让他形影不离的气自己吗? 第8章 大圣与花 1958年12月的一个傍晚,孙齐圣第一次见到了陶小霜。 那一天刚下完一场小雪,到傍晚时,天气是格外的冷。 孙爷爷把桌面大小的面板扛到灶坡间,往板桌上一放,现做了他最拿手的手擀热汤面。盛面用的是儿子捎回来的景德镇金花碗,两大一小,碗底都卧上了小青菜,热面出锅时还浇上一勺浓浓的肉臊子。 仰着脖子把热滚滚的面汤一饮而尽后,孙齐圣叫上‘二师兄’朱大友和‘沙和尚’庄沙,为捍卫自己‘孙大圣’的外号发动了一场小战役——老爱在背后叫他‘孙小圣’的王立男抱头服了软,哭着冲他喊了三声‘孙大圣’。 大胜归来,孙齐圣和庄沙、朱大友一起上了自家的天台,偷偷喝酒庆功。 相邻天台上,把头挤在木栏杆的缝隙里,正试图寻找川沙在哪里的陶小霜隔着山墙和三个小醉鬼来了个面对面。 然后,孙齐圣就看到一个白白小小裹得好像一个球似的小囡冲下了天台。因为裹了件枣红色的花棉袄,那小囡的背影看上去特别像沾满红豆沙的糯米团子。 紧接着,徐阿婆和王立男的妈妈先后脚地敲响了孙家的大门。知道大孙子不仅打了人,事后还喝酒庆祝,正忙着为小孙子热牛奶的孙奶奶气得怒喝道:“这就是土匪呀!孙大柱,赶紧去晒台——把那猴精给我揪下来!” 当晚,被孙爷爷暴打一顿屁股的孙齐圣把三笔帐记下了。 第一笔帐,敢回家告状的王立男得再揍一顿。 第二笔帐,得把酒量喝出来——要不是喝醉了,自己早跑到庄沙家去了,爷爷才逮不到人呢。 第三笔帐,隔壁程家的糯米团子,我孙大圣记住你呢! 那时,陶小霜刚到二舅家,心里特别难过,连午睡时都会梦见陶奶奶;6岁的小囡已经会看人眼色了,想哭的时候都会躲到天台上去。于是,暗暗观察‘敌情’的孙齐圣真是开了眼界——这糯米团子是水做的吧? 已经哭成这样了就没必要揍了吧,这样想着的孙齐圣一溜烟跑去了隔壁的石库门。 当时,陶小霜正坐在后天井看小人书,孙齐圣冲过去,朝她喊道:“听着!糯米、不、陶小霜,你叫我一声孙大圣,就算你没事了!” “啊……孙大圣,你好,我叫陶小霜。”作为一个还没见过小赤佬的好小囡,陶小霜十分淡定地做了自我介绍。 孙齐圣在自己的小账本上划去了陶小霜的名字,满意地走了,而陶小霜则在一段不短的时间里有了一个错误的美好印象:隔壁住的小男孩叫孙大圣,想要和自己做朋友呢!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第二年的秋天。即使很不情愿,作为一个7岁的适龄儿童,孙齐圣还是背上孙爷爷缝制的书包,光荣地成为了一名一年级小学生。 不过,作为弄堂里的常胜将军,比起上学来,孙齐圣更热衷于逗猫惹狗,不、是‘南征北讨’;所以作业本什么的,他是从不带回家的。于是,战无不胜的孙大圣上学不到一星期,带着一打空白作业本的班主任老师就上门来家访了。 同一时间,陶小霜在学校里每天都能得小红花。 按照班主任的建议,孙奶奶找到了徐阿婆。两个奶奶一商量,发现两家一个有不爱做作业的大孙子,一个有爱哭内向的外孙女,完全可以互帮互助——第二天晚饭后,在孙家的小客堂间里,一个课外学习班宣布成立了,成员就两个,孙家大圣和陶家小霜。 对摩拳擦掌、正准备往洪阳街‘进发’的西游三人组来说,课外学习班的开班意味着他们要失去不少宝贵的作战时间。 为了帮助孙大圣逃出学习班的五指山,‘二师兄’朱大友提议吓吓陶小霜让学习班自动解散,‘沙和尚’庄沙则贡献出自己的作业本。 一想到那个特别能哭的糯米团子,对于朱大友出的馊主意,孙齐圣立刻就摇了头;至于抄庄沙的作业,抄过一次后,孙齐圣发现自己做似乎还快一点。 就这样,有了课外学习班的孙齐圣开始做作业了;那个学期末,他轻松考了个双百分。卷子拿回家,被爷爷奶奶和里弄里的阿婆阿爷好一通夸后,孙齐圣惊奇地发现一件事:他和‘敌军’大战时,即使有时被大人们逮住了,他也总能得到无罪释放,而‘二师兄’和‘沙和尚’就要看运气了! 孙齐圣由此领悟出一个道理:大人是不看你的拳头硬不硬的,他们看的是你的名头硬不硬! 从此,西游三人组将此真理学以致用。于是几年后,孙大圣和朱大友、庄沙成了附近几条街上有名的刺头,却很少有人叫他们小流氓、小阿飞——毕竟三人学习成绩好,篮球打得好,打架打得好,也算是另类的‘三好’学生。 课外学习班仍在继续,程家的三个小鬼头和孙齐圣的弟弟孙佰岁在上小学后也纷纷加入。这时,学习班的另一个‘元老’陶小霜早已从常哭得惨兮兮的糯米团子长成了一个爱笑的白肤少女。 孙齐圣和两个好兄弟天天上学、打球偶尔还打架的的惬意日子在1966年截然而止了。托红卫兵全国大串联的福,西游三人组分钱不花地去了趟首都。 如火如荼的大革命并不影响上海伢子们带着红卫兵的袖章在北京的大小胡同里转悠。躺在临时招待所的大通铺上,当朱大友和庄沙热烈讨论老北京城和上海的外滩哪个更气派时,一种莫名的冲动像火一样在孙齐圣的心中燃烧起来;即使是朱大友和庄沙‘你疯了吧!’的劝阻,也丝毫没能浇灭这火焰。 于是,当南下的红卫兵们喊着‘一!二!三!’,拼命想挤上去上海的火车时,孙齐圣却跳下站台,跑过铁轨,爬上了站台的另一侧! “我在包里留了信,帮我给家里送去!”对着目瞪口呆的两个好友喊话后,孙齐圣独自挤上了一列开去南京的火车。 他要在这从未踏足的无垠大地上尽情地遨游一番! 奔向全国的那一年里,孙齐圣跳过火车,睡过坟地,爬过白山,也喝过黑水;他在广阔的天地间感到过自身的无比渺小,也在旷野的星空下自觉能摘下星辰。 大半年后,在炽热的沙漠边缘,三天滴水未沾的孙齐圣大半个身子都被黄沙掩埋了——死亡近在咫尺。 恍惚中,他看见一身白裙的陶小霜踏沙而来。少女洁净的面庞上泪水如珍珠般滚落,她靠在他的脸边,用泪水润湿他的嘴唇。那泪是清甜的,仿若甘泉清露。 孙齐圣再醒来时,人躺在放牧人的帐篷里,全身涂满治晒伤的秘制羊油。放牧人叫麦麦提,是个留着卷曲长胡子的新疆大叔,常年在远离人迹的偏远沙洲上放羊。 沙洲的夜晚确实很冷,但不寂寞,因为天刚擦黑,胡狼就开始叫了。此起彼伏的狼叫声十分凄厉,孙齐圣却听出了缠绵的味道,15岁的少年一边想一边笑,明悟自己一生的执着只为了一个人——陶小霜。 陶小霜会是孙齐圣的媳妇儿。 帮麦麦提大叔放了俩个月的羊后,揣着被硬塞的秘制羊油的配方,带着一身斑驳的晒痕,孙齐圣坐上了回上海的火车。 回到同寿里的那一天,孙齐圣受到了极其盛大的欢迎——朱大友事后有一评价:1956年上海迎接柬埔寨西哈努克亲王也不过如此了。 至于回到家,孙奶奶和孙爷爷在喜出望外后的各种‘爱的教育’则早在孙齐圣意料之中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些一年前还只会揪女孩辫子的混小子已经全‘醒’了,陶小霜简直像只被群狼环饲的小绵羊。 孙齐圣会怕这些手下败将吗?当然不!他只怕陶小霜不想做孙齐圣的媳妇儿。 好在使出浑身解数,终于有了功成的那一天。当孙齐圣第一次把陶小霜紧紧地抱在怀里时,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默默发誓一辈子都不让自己的糯米团子流泪。 ———————-------------------- 1965年,凭着满分的毕业成绩,孙齐圣和陶小霜顺利就读第9中学——虹口区排名第一的重点中学。那时,陶小霜总爱和倪爱蓉一起上下学。不久,高年级的男生暗地里都说两人是‘9中两朵花’,一朵是甜美的白百合,一朵是带刺的红玫瑰。 孙齐圣对此嗤之以鼻。 花吗?陶小霜当然是。 可陶小霜不是没有刺,她有刺,只是她的刺不是刺别人,而是刺她自己。 聪明、乖巧、有礼貌,肯定能有出息,从小到大,人们对陶小霜总是不吝赞誉。 但在孙齐圣的记忆里,陶小霜一直是这样的—— 个子还没长到案板高,陶小霜就缠着正做饭的徐阿婆要学切菜了;别人家的小囡学着整理自己的衣柜时,陶小霜就帮着徐阿婆整理全家的衣物了…… 甚至弄堂里的小囡在一起玩耍时,陶小霜都会很小心,时时注意着不让自己受伤,更从来不会弄脏或弄破衣服。 陶小霜就是这么努力又小心翼翼地在二舅家生活着。她不想给收留了自己的外婆和二舅夫妻添麻烦,更不愿意让人菲薄自己,所以总是想做到最好,让好事的人无话可说。 这样的陶小霜比起柔弱的百合来,更像一棵开满白花的木棉树。 不过,该笑就笑,该哭就哭,偶尔也蛮不讲理、偷偷懒做做坏事的陶小霜会更开心吧。 内心的篱笆,只有陶小霜自己能跨过。 孙齐圣只想让她在篱笆里不至于太憋闷,哪怕气得骂人也好啊。 所以,他总是逗她。 陶小霜生气的样子很好看,这话孙齐圣是不会说的,他只会做。 第5章 毛和一斤 正午时分,沪上热浪袭人。 大街小巷里,百万人蜂拥而出,欢送66届中学毕业生奔赴黑龙江军垦的大游/行正在热火朝天的进行着。身为病人,陶小霜在医院里躲了个清闲。 原本说好的计划是趁着早晨天气还没热起来,徐阿婆和表哥迎军来接她出院。 谁知一大早,表妹采秀就突然跑来了医院。 “呼、呼……” 程采秀是一路跑着来的,坐上床沿时脸上身上全是汗。一坐下来,这小丫头立刻就闻到了葱油香。 陶小霜看她还没喘匀气,一双眼睛就亮亮地盯着装万年青的牛皮袋,就一边把袋子拿给她,一边道:“跑饿了吧,边吃边说。” “家里早上吃的泡饭、咸鸭蛋。小霜姐,大哥、二哥把有蛋黄的那半边吃了,留给我两半没红心的。”开心的吃着饼干,采秀想到那油沁沁的咸蛋黄,忍不住就向姐姐告了一状。 “这样呀,下次我让他们把蛋黄都给你吃。采秀,你来是……”陶小霜感觉计划会有变。 “好啊,鸭蛋还有5个呢。姐,蛋黄都不给他们。”采秀狠狠的点头。 “采秀,快说你来是因为……”陶小霜摸摸采秀的头,这记仇的小囡! “哦,小霜姐,阿婆说下午才能来医院接你回家了。里委的王阿姨昨晚一家家讲了,今天大家都得去参加大游/行。”里委是同寿里所在的平安居民委员会的简称。王阿姨则是指在里委工作的一位姓王的退休老大姐。 “……就是66届去黑龙江军垦的欢送游/行吗?”这次游/行早有风声,看来总算是到时候了。 “是的呀。我们里弄的口号是军民一体,斗私反修。这次的比较好喊,上次的‘揪出黑九类、打倒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派性’,走在路上根本就喊不整齐。” 采秀边说边吃,小半袋饼干很快就被她吃完了。摸着肚皮,她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这一次她可是吃到了独食,一个人吃了好多的葱油饼干——待在家里的话,一星期都没有这么多好吃的,两个蠢哥哥知道了肯定会气得大叫。 “那好吧,你回去告诉阿婆,我会把东西都整理好,让他们别急,吃了晚饭再来。” “呀!”程采秀惊呼,“我差点忘了。姐,阿婆说今天家里没人做饭,让你自己买着吃。”说着她从裤兜里掏出几张钱票递给陶小霜。 陶小霜接过来一看,有5毛钱和一斤粮票。钱姑且不说,陶小霜每个月的粮食定量是26斤,平均下来每天的定量是8两半,这一斤的粮票徐阿婆是往多了给的。 “太阳出来了,天热,你坐电车回去吧。”陶小霜抽了一张5分钱塞给程采秀。 程采秀喝了满满一搪瓷杯的酸梅汤,抹抹嘴,蹦蹦跳跳的走了。 “过马路小心!” “知道了!” 目送采秀离开后,陶小霜到走廊尽头的水龙头处洗了把脸,然后就离开医院,去街上为自己寻觅早饭。 她找到一间大饼店,店面低矮破旧,排队的人却很多,这种店味道一般都不错。 只见一个圆脸大叔围着白围裙,用一根铁棍在柏油桶改制的炉子里轻巧地一锹一甩,热腾腾的大饼就在炉子顶部的铁皮上摞成了几座高高的“小山”。表面撒着黑芝麻,圆形的是咸大饼;表面撒满白芝麻,椭圆形的是甜大饼,芝麻的香味和烘烤的焦香让经过的人们不自觉地咽口水。 “下一个”,收钱的是个剃平头的小年轻,动作很麻利。 很快就排到了陶小霜,“小师傅,一个咸的,一个甜的,再要一碗甜豆浆。” 小年轻手拿黄纸,飞快地在两座“小山”上一碰就夹起了两个大饼,陶小霜急忙伸手接过。“这是我的杯子。”她把搪瓷口杯放在桌上。 小年轻拿起大木勺,一舀一倒,一杯豆浆就打好了——豆浆刚满到杯口,不差分毫。小年轻头也不抬,自顾自地报价:“大饼咸的三分,甜的四分;一碗甜浆5分。共计1毛2分,粮票三两。” 陶小霜把早算好的1毛2分放到桌上,有些为难的问:“小师傅,我只有一斤整的票,麻烦你补7两,好伐?” 知道麻烦还开口?小年轻不耐烦地呼出一口气,“这店只卖大饼。”说着抬头去瞅陶小霜。 陶小霜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你们的大饼太香了,我在路上闻到味了,一不注意就忘了换票了。要不麻烦你……”一边说情她一边把粮票放桌上。 小年轻愣了下,挠挠头道,“算了,我补你吧!” “谢谢啊!”拿上票和饼,陶小霜正准备端豆浆,小年轻有些脸红地叫住她:“那个、你的杯子小,打的浆不够分量,恩,要不我补1分钱吧。” “好的呀,谢谢哦”,陶小霜笑着接过硬币,忙走开让位给后面的顾客。 这顿早餐没让陶小霜失望。 两个大饼的外层都特别脆,尤其是饼边上的那一圈,牙齿一咬上去简直就停不下来。内层的面饼又十分有韧劲,层层分明,吃起来咬口十足。 对于吃东西,陶小霜是先苦后甜的做派,总爱把自己喜欢吃的放在最后吃,所以她先吃的是咸大饼。 咸大饼里放足了葱花,趁热吃到嘴里,感觉真是葱香四溢!而甜大饼的糖心馅早融成一包甜浆,吸溜着吃香甜得很。至于甜豆浆,陶小霜喜欢更甜一点的,但这家胜在豆子打得很稠,豆香浓郁。 吃完早饭,回到病房的陶小霜疲倦地睡到了中午。正午天气太热了,柏油马路踩着简直烫脚,她就随便在一家饮食店里吃了素冷面和鸡鸭血汤,三两冷面1毛8分,一碗鸡鸭血汤1毛,共计2毛8分,粮票三两。 徐阿婆给的饭钱就剩下5分了,晚饭还没着落,陶小霜干脆花了三分钱一两票,买了一个老虎脚爪,大概也能抵抵饿。 所以说,在外面吃就是不经济。要是在家开火,计划得好的话,5毛钱够一家人吃一顿的;即使是吃食堂,5毛钱也足以让成年壮汉一斤半白米饭下肚,还能吃上一荤二素一汤。 其实,徐阿婆给了5毛钱和一斤粮票就是让外孙女买上1斤米饭和一个肉菜,饱餐一顿的意思。陶小霜是因为有了底气,知道很快就能改变拮据的现状,才敢吃点花样的,否则她会先顾着吃饱肚子。 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一路敲锣打鼓,高呼口号挥旗欢呼着经过虹口医院,往火车北站的方向去了。 这时,陶小霜已经打包了杂物,卷好了凉席,正在拆蚊帐。 305号病房是男女合住的综合病房,夏日里衣着单薄,女病人都自带了蚊帐,既防蚊子又防春光外露,就是闷热了点。 一阵轻微的头晕后,陶小霜感到手脚发软,这种感觉很熟悉——她饿了。坐在裸/露的床板上,她三两口把老虎脚爪吃掉了。 老虎脚爪的话,表弟迎泰很爱吃。 比起大饼来,老虎脚爪小得多,也是大饼店卖,算是厨余——用剩余的炉温和面团做成。大饼卖完后,为节约煤球需要封上煤球炉子。再封炉之前,大饼师傅就将剩下的面团揉成一个个小圆饼,然后在其上切上三刀,切成爪子状,贴在炉膛里,再封炉口。经过五、六小时的微火烘烤,拳头大小的老虎脚爪就可以出炉了。 刚出炉的老虎脚爪外皮金黄酥脆,吃起来外脆内软,还带着微微的甜味,爱吃的上海人不少。有一年迎泰得了1元的压岁钱,第二天就跑到街口的大饼店一口气吃了10个,吃完回家他兴奋地把这事告诉了大家,还高兴的说了一句‘总算吃过瘾了’。 吃了老虎脚爪,立刻感觉好了些,陶小霜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才三点半。老虎脚爪不抵饿,看来在回家前要饿上小半天了,她不禁有些懊恼:自己太得意忘形了,今天饿个半天还是小事,要是以后被人发现巡夜人的秘密可就糟了。 这样想着,陶小霜闭上眼。一片黑暗的视觉里,有一点微光。随著意念,微光渐渐放大成一片光幕,一个石柜从无至有出现在光幕中,石柜上有7个带圆环拉手的抽屉。这些抽屉中有一个特别奇妙,陶小霜心念一动,处于石柜底部那个最宽大的石屉慢慢被拉开…… 突然,陶小霜感到左肩一震,她惊得连忙睁开眼。扭头一看,原来是护士张丽不知何时来到了床边,还用手拍打了自己的肩膀。 “陶同学,快跟我来!”张丽似乎很着急,一边说话一边拉起她就往外走。 “张丽姐,什么事呀,主治医生不是说我可以出院了吗?”陶小霜疑惑地问张丽。 “放心啦,是好事。”张丽头也不回。 “啊?” 第10章 票和信 张丽拉着好奇的陶小霜一路疾走,两人顺着楼梯下到了住院部的一楼,进了一间办公室。 进了门,头顶上咔咔作响的大吊扇就扇出一阵风来,温热地拂过陶小霜汗湿的皮肤,她立刻感觉全身清爽不少。 这是一间内空很高的大办公室,内墙刷的很白,室内有几套整齐摆放的办公桌椅和一个放满东西的玻璃墙柜。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中年男医生在,他正坐在一张靠窗的办公桌后。 内科副主任张权,陶小霜在心中默念。那医生抬头看向她俩时露出了胸口的名牌。 张丽走过去,亲昵的叫了声,“大伯,我们来了”,然后用搁在屋角的热水瓶给桌上空空的茶盅满上了水。 刚从浙江出差回来的张权看着侄女,有些无奈地叹口气,“把病历本给我吧。” 张丽忙把随身带着的陶小霜的病历递给了张权,“大伯,你看嘛——她确实是高烧,都烧到昏迷了,难道还不该开票吗?” 张权翻了翻病历本,“按院里上次开会时定下的标准,只有39度才能开票……” “大伯”,张丽拉着张权的胳膊直摇,“陶小霜可是昏迷了两天的,谁敢说她没有烧到过39度?” 听到这里,陶小霜已经明白张丽所说的好事是什么了。她心中一喜,颇为期待的静静地站在一旁听这伯侄俩说话。 他们说到的票是指沪上今年才有的一种特殊的票证——西瓜票。 在往年,只要一进梅雨季,西瓜就该开始上市了。在沪上,最常见的西瓜叫解放瓜。解放瓜的瓜皮浑圆,面上长满黑色的花纹,瓜瓤是深红色的,水多汁甜。上了一天班,满身热汗的回到家,杀一个解放瓜,一家人分吃,那滋味就别提多美了。不想按个买的话,西瓜也可以切片零买,小片的大约是五分钱一片,大片的则一角钱一片。一直以来,吃西瓜解暑可是上海漫长的夏天里难得的享受,但今年市民们大多都吃不到西瓜了。 原因嘛,据说是因为今年上海附近的西瓜产地都出现大幅的减产,所以虽然蔬菜公司在郊县还是统购到一些西瓜运来了市区,但数量太少并不对外公开销售,而是和奶粉、牛奶、麦乳精一起成为了病人专供。通常情况下,奶粉是婴幼儿的专应,牛奶、麦乳精是营养不良病人的专供,而今夏的西瓜则是高烧病人的专供,想买这四样就要拿出医生开的证明。 只有开到发烧证明才能吃上西瓜?这消息一经传播,‘西瓜票’之名立马就被叫开了。不到一星期,市区里大大小小的医院接诊的高烧患者数量翻了几倍。 半个月前,医院系统开例会,一个老院长拍着桌子哭笑不得地说,“同志们,再这样下去,我们医院都成了卖西瓜的小摊了!” 这次例会开完后,西瓜票怎么开的章程算是有了:那些拿以往病历充数的,开十滴水就能治的,走后门的,以后一律不准开票,只有发烧到39度以上并且住院的病人才能开西瓜票。 陶小霜的病历上虽然写着她昏迷了两天,又做了脊椎穿刺,但记录下的最高体温却只有385度,严格来说并不符合标准——拿着这份病历去找主治医生要求开西瓜票,能不能开到全看主治医生的心情了,张丽和陶小霜的主治医生并不熟,所以她就带陶小霜找上了张副主任。 被疼爱的侄女抢了话,张权也没生气,相反他看了眼陶小霜,随后就从抽屉里拿出处方单,提笔刷刷几下就开好了证明。 “好了”,说着他熟练的在印章盒里捡出一小圆章,正准备沾红油墨,张丽“哎呀”一声,阻止道,“开一张哪够啊,大伯,住院5天就得开5张呀!好不啦!好不啦!” 张副主任被侄女嗲得没法,只有大笔一挥又开了两张。 张丽其实也不指望能开上5张票,她拿着三张西瓜票笑嘻嘻的说道:“所以我不找系上的那些小医生,只有主任才能这么爽快呀!” 站在一旁的陶小霜见状忙对张权道谢:“张主任,太谢谢了,今天麻烦您呢。” 见副职称正阶,这简直就是人际交往中的常识。 张权听着屋外走廊上远去的脚步声,摇头笑了笑,拿笔在陶小霜的病历上加了几行字,‘因体温385度,酌情……’ 身为内科副主任,张权本来就常年负责巡查各科室,在一份病历上加几句诊断也不为过,至于他当日是否在医院,只为了几张西瓜票,没人会这么拎不清。 陶小霜和张丽分开后就回了病房。小心地把西瓜票收好后,她想到这几天张丽的种种举动,就有些奇怪——这张护士为什么对自己这么热情呢。 想了想也没有什么头绪,陶小霜就暂时放下了这事,她起身拿上水杯,准备去护士室倒一杯酸梅汤。 今天,医院里有不少人都被叫去参加游/行了,所以刚才内科办公室里才只有张权一人在。陶小霜去到护士室时,里面也只有一个留守的中年妇女,看穿着不是护士,而是清洁工。 陶小霜进去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就又低头专注于手上的毛线活了。 陶小霜查看两个热水瓶,发现酸梅汤已经全喝完了,只好倒了一杯热开水。正准备离开时,她无意间一瞟——热水瓶的旁边放着一个小黑板。那黑板上整齐的列着护士的值班表和每人负责的床位。 本来只是随意地看一下,陶小霜却惊讶的发现:张丽在她苏醒的那天正好负责自己的床位! 陶小霜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过了好几天,原本显眼的紫药水已褪色不少,可以看见右小臂的皮肤上还有不少红斑,许医生检查后说这些红斑会起疤,等疤掉了也就没事了。 原来是这样,陶小霜不久前的疑惑豁然而解,张护士那么热情原来是想补偿自己呀。 苏醒的那一天,陶小霜刚逢大变,护士长又大包大揽地道了歉,她还以为工作失误的是护士长,而徐阿婆再来医院时也没提起过这事,所以她的错认直到现在才解开。 站在小黑板前,陶小霜想了一会,然后出了医院,在一家烟纸店里,她用身上最后的2分钱买了一个信封。 回到护士室,陶小霜问还在忙毛活的清洁工,“阿姨,请问一下,张丽护士的桌子是哪张呀?” 中年妇女头也不抬,伸手一指,“就那张。” 张丽和三个护士合用靠墙的一张桌子,陶小霜走过去,很容易的找到了张丽的位置。她坐下来,从用过的便签上截下一小张白纸,借用桌上的一只铅笔开始写: 张丽姐:事已知。何人不犯错,知错能改就还是好同志。 陶小霜敬上。 写完后,她把信封好,在封面上写上‘张丽护士收’,然后把信压在张丽的口杯下面。 走出护士室时,陶小霜莫名的心情不错,连脚步都轻快不少。 …… 下午4点刚过,二舅程谷华和表哥程迎军就到了医院。 程谷华仔细的打量了陶小霜一番,有些担心的问道:“你脸色不好,医生怎么说?” “二舅,没事的,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陶小霜笑着说。 程谷华点点头,他穿着工作服,应该是直接从厂里过来的,陶小霜就问程迎军:“怎么这么早过来,你们吃了晚饭没有?” 程迎军正喝水,咽下后说:“没吃。二舅也去参加游/行了,结束后我们直接过来的,阿婆有些中暑,先回同寿里了。” 听到徐阿婆中暑了,陶小霜担心的追问:“外婆没事吧,在游/行途中没有摔倒吧?”要知道老年人是最忌讳摔跤的。 这时,程谷华休息好了,就站起身来,“小霜,你阿婆没事,我去结账。迎军,你把包提到楼下去。”二舅一向寡言,交代后就出了病房。 在两年前学校组织的几次学军拉练中,陶小霜掌握了一门高级技能:给她一根绳子,她就能把一堆横七竖八的杂物绑成一包,还能打出方便手提的十字结来。有此技能在手,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又肚子打鼓,陶小霜还是早早的把带来的东西都整理好了,捆成了三包放在床板上。 程迎军提起了其中两包,陶小霜则抢着去提最后一包,“迎军哥,这个我来。” “好吧,你要是拿不动了就给我。”程迎军想着就提到楼下也就同意了。 两人提着包下到一楼的大厅时,二舅刚好从挂号处过来,“小霜,给舅舅吧”,说着他从陶小霜手上拿过包裹。 “二舅,这次的医药费多少啊”,程迎军好奇地问。 二舅回答道,“5块5。” 第11章 小劳保 二舅程谷华在一间名为光华的被单厂上班,是六级工,每个月不算加班费的硬工资是6275元,5块5,还不到他收入的十分之一。 就这样,程迎军还嫌贵地咋了咋舌头——大舅家是“大劳保”家庭,从小到大迎军和采红在看病上就没有花过钱。 在1968年,工人家庭的看病住院是可以不为医药费发愁的。 在这个年代的中国,凡是全民所有制单位的职工都享有“大劳保”,单位不仅会负责职工的全部医疗费,连职工家属的医疗费也可以报销。而集体所有制的职工则是“小劳保”,只全报本人的医疗费、家属的医疗费原则上只报一半。 不过,在实际报销时,因为全民所有制单位又分为直属中央、市级、地方三级;而集体所有制单位则有大集体、小集体之分;所以,实际上能报销多少,就需要看职工所在单位的性质及其具体规定了。事实上,街道管理的小集体,职工本人都没有免费医疗的权利。 这里的职工家属一般是指其父母子女,所以陶小霜用的是母亲程谷霞的‘小劳保’——程谷霞在虹口区港务局下的轮渡公司作票务员。轮渡公司性质上属于小集体,不过因为公司效益好,职工家属住院时的挂号、床位、护理等医务费用都可以全部报销,只有买药的药费是报销一半的。 “走吧,回家”,程谷华带头出了医院的大门。 一走到街道上,陶小霜就感到浑身直冒热汗,大街上无遮无拦的,暑热真是比位于半坡有树丛环绕的虹口医院大多了。 欢送大游/行结束后,街上的景象和平日里相比有些不同。往常下午的这个时间段正是产业工人们下班的钟点。他们离开工厂,或走路或骑车进而在大街小巷里形成声势浩大的回家的人潮;而今天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不少人的脸上还带有疲倦的神色。 这种气氛下,急着回家的三人也无心交谈,径直往同寿里的方向赶路。 程家所住的同寿里位置靠近火车北站,是一个在建国前就有的老里弄。整个里弄由32栋石库门组成,位于一个十字路口的东北角;每8栋为一联排,有一个主弄堂两个支弄堂并四个出入口;整个同寿里就像在一横上画三竖,横竖之间是宽三米的主弄,三竖之间则是一米半的支弄。 埋头走了大概一刻钟,陶小霜远远地看见了同寿里主弄口的过街楼。再往前走几步,过街楼下方门洞顶上拱形的西式浮雕牌匾跃入眼中。半旧的牌匾是金地红字的,正中‘同寿里’三个正楷的大红字看来特别显眼。 陶小霜三人刚走到主弄口,就有人上来和他们打招呼了。 “程二,接侄女回家啦。小霜呀,让阿婆看看,哎呀,才几天不见你都瘦了。”说话的是和程家住一栋石库门的老邻居王阿婆,她是看着程家的孩子们长大的。 “王奶奶,我没事了。”陶小霜笑着回道。 “快回去,你阿婆做好了饭,就等着你们呢。”王阿婆笑咪咪道。 听了这话,陶小霜有些悬着的心完全放下了,看来外婆的中暑是真没事了。 “我早饿了……”饥肠辘辘的程迎军冲在了前面,二舅也默默加快脚步。 同寿里两面临街,有两个联排的石库门的一楼都是临街的铺面,程家就住在临街靠北的第二栋石库门4弄2号的二楼客堂间。 临街的石库门不置前门,住户出入都是走后门。陶小霜落在了最后,她刚踏进后天井,迎军已经把灶披间左侧的上二楼去的扶梯踩得‘嘎吱’作响。 刚走到门口,陶小霜就闻到了熟悉的油烟和煤烟混杂出的呛鼻味道。 这时正值6、7点的晚饭时间,在8月份这个点的天色还很亮,灶坡间里并不用开灯,除了程家的煤炉外,其他五家的煤炉前都有人在烧饭做菜。 灶坡间里烟雾弥漫,做饭的几人纷纷开口关心出院归来的陶小霜。 “陶小霜,回来啦。”这是王阿婆的媳妇李阿姨。 “总算是出院了,我们都担心呢”这是和徐阿婆,王阿婆一起在天台养鸡的张姆妈。 “嗯,阿姨,没事了。” “谢谢关心,我好了。” 陶小霜不得不停下来一一回答。 “小霜姐,快上来,就等你吃面啦!”在二楼口子上等待的程采秀见状喊道。 “来了!”陶小霜朝几人点头一笑后,快步往扶梯走去。 …… 孙齐圣嘴里叼着烟,站在自家的天台边上,看着陶小霜进了家门,只觉得她瘦了,陶小霜需要吃好点才能长肉啊! 深吸一口后,孙齐圣把烟头一吐,转身和正吞云吐雾的庄沙说:“眼镜,你和老鳖说我们最近要多约几组人打球,让他注意找人下注的事。” 庄沙兴奋地吐口烟泡,问道:“老鳖那肯定没问题的!既然要多约人——要不我们干脆两天打一场,一个月打满15场,怎么样?” 他们口中的老鳖是一个大龄社会青年,家住在同寿里附近,程迎军赢了1块钱的那个赌局就是他坐庄开的局。明面上,是他擅自用孙齐圣三人和人三对三的篮球赛来开赌局,其实暗地里,每次坐庄赢的钱老鳖都得分给孙齐圣三人7成。 聚众开局赌钱,这事可不小,被抓住的话老鳖准要二进宫,他只能也愿意拿三成的原因很简单:孙齐圣三人要干的活比他的重要。 首先,是约人。要让人愿意来看球赛并且掏钱赌输赢,这比赛的对手看起来必须和孙齐圣三人势均力敌甚至略有超出,还必须经常换人;否则就算是和体校的邹力他们打,多来几场人也不稀罕看了。 其次,是控场。要想坐庄的老鳖在赛后能‘吃’到最多的钱,那球赛就必须在孙齐圣三人的掌控下,是赢是输,是半场就定输赢,还是最后几分钟见分晓,这些都必须看上去是自然发生的,但实际上由三人在场上让其必然发生。 第三,是名声。孙齐圣三人的家庭出身好,和老鳖在旁人眼里就不是一路人,平日里也不打交道,所以没人会怀疑他和三人串通。老鳖没工作,只能吃成人里定量最低的25斤粮,和孙齐圣三人合作的一年多里,他每月能分到25元以上,他不怕二进宫,只怕吃不饱,事情败露对他不算什么大损失;而对孙齐圣三人则不然,事情露陷的话,流氓阿飞的帽子三人可就得戴上了。 也因为这三点隐含的风险,孙齐圣总是把斗牛控制在一星期两场。即使按照这个频率,孙齐圣三人每人每月还是能入账20块钱左右。 要知道,这时可是青工们喊着‘36元万岁’的年月! 在这个年代,人们的生活水平呈现出明显的三低特征:低收入、低物价、低消费。 说到收入,在这时候全国工资最高的人是宋庆龄女士,作为国家副主席,宋女士领全国唯一的一个一级工资——每月57950元。而经过三年困难时期的带头降薪后,毛主/席、周总理等国家领导人的工资统统一碗水端平,全是三级工资40480元。 而在几年前,墨色版面的第三套人民币里开始流通使用。这套人民币有7种面额,其中最大的面额是10元——这充分说明在老百姓的日常生活里,10块钱作为大钞使用已经完全足够了。 至于物价,在沪上的统销粮店里,粮食的价格大约是:面粉每斤1毛5分,籼米每斤1毛4分,白粳每斤1毛7分;而在国营菜场里,统销的猪肉一斤卖8毛钱,凭票供应的大黄花鱼一斤卖3毛8分,当季的青菜一斤几分钱。当然,各种工业品作为紧俏物资价格另计。 而说到消费:这时候,大多数三代同堂的工人家庭每天三餐的花费不会超过2元;而刚进厂的年轻人在长达两三年的学徒期里只领工资18元就能做到经济独立,不用再伸手向家里要钱。 所以,这年月里每个月能有20块钱的‘收入’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个小数目,对于三个还没有工作的半大少年来说就更是一笔天大的巨款了。 庄家是双职工家庭,庄沙的父母都在印刷厂工作,家里又只有庄沙一个孩子,所以他每个月能有1、2块的零花钱。这是一个足以让很多同龄人羡慕的数字了,也是孙齐圣的两倍,而家里经济困难的朱大友根本就没有零花钱可拿。 于是,这一年来庄沙和朱大友总是想多来上几场斗牛赛,而孙齐圣则一直保持谨慎的态度,控制着比赛频率。如今。突然见他改变态度,不止是庄沙想干票大的,朱大友更是掐熄烟,狠狠道:“我们连打上一个月,把少赚的钱都拿回来!” 第12章 睡前 对着财迷心窍的两人,孙齐圣晒笑道:“想什么呢!打到9月份,你们不想分配了,毕工组的人可不是善茬。” “对呀,差点忘了这事!”朱大友一拍脑门。 去黑龙江军垦是这次毕业分配里最烫手的山芋,这是沪上众所周知的一件事。今天全市出动把去黑龙江的人欢送走了,66届中学生的分配也就基本告一段落了;等到9月份开学,毕工组肯定得开始搞67届的分配工作。 对67届来说,接下来的三个月可是关键时刻——谁出错谁就得倒大霉! 打篮球算大错吗?朱大友不知道,他只知道9中66届里有一个女生,初一时写了一篇赞美去新疆支边的上海青年的作文。据说因为那篇作文上过一次校刊,毕工组的人就从早到晚找她谈话,非要动员她去新疆。最后,按着校门口大喜报上的说法,这事的结果是:在接受毕工组的思想教育后,某某同学的觉悟上去了,主动报名去了新疆支边。 毕工组的工作态度就是这么认真负责,以至于朱大友一想起来就立刻熄了连打一个月球赛赚钱的心。 庄沙皱着眉头,问道:“大圣,那这比赛我们怎么打?” 孙齐圣思考了一下,对两人说:“今天是18号,明天起一天一场,打个十场吧。找人的话,就找那些以前打过的一直不服气我们的人,就说在分配工作前了结旧怨。” 庄沙推推眼镜,“我等会就去约人,明天打张泽或者李强他们,怎么样?” 朱大友用左手做一个玩球的动作,“我都没问题。” “可以”,孙齐圣点头表示同意。 说完正事,三人靠着天台围栏胡聊天。 天色很快黑了,估着时间,孙齐圣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把还剩小半截的烟一口气吸完后,对看向他的两人说道:“程家该吃完面了,我下去叫佰岁带口信给陶小霜。” 为了保密起见,孙齐圣和陶小霜其实很少两人单独相处,通常,两人在同寿里附近见面都会分别带上孙佰岁和程采秀,而宁鸥则是陶小霜单独出门时最好的挡箭牌,所以孙齐圣对宁鸥的容忍度才那么高。 说完孙齐圣转身下了天台,留下一句:“你俩记得把地上弄干净。” 朱大友蹲着捡烟蒂,嘀咕道:“陶小霜说不让去医院他就不去,今天又拉着我们在天台等了两小时,就为了看一眼。大圣这做派要是在四川准是耙耳朵呀。”朱妈是四川人,朱大友常会冒出几句巴蜀方言。 庄沙捡完了自己脚边的烟蒂,站了起来,“陶小霜这一病,人都比黄花瘦了,孙大圣心疼呀,如果不是要去参加游行,他估计会拉着我们等半天好伐?” “还真是……”想到自己差点得等上半天,朱大友的嘴里不禁就‘切’了一声,真心觉得谈恋爱实在太麻烦了,可一想到自己谈的时候也可以拉上孙大圣和庄眼镜,他就觉得自己也不算亏本。 …… 这晚,程家的晚饭就像程采秀喊的那样,是吃面。 夏天里,程家说到吃面大都不是指吃热面,而是指吃冷面。 陶小霜进屋后,一家人除了上中班还未回家的二舅妈外都围坐在饭桌旁,看着徐阿婆给冷面拌浇头。 饭桌上依次摆着6个碗,大的两个碗里足有8斤面,自然是二舅和迎军的,另外4个碗里各盛着2、3两面,这就是陶小霜和迎国他们三人的了,至于做饭的徐阿婆则提早吃过了。 徐阿婆煮的面条水汆得特别好,盛在碗里呈半透明状,根根松散,看着就让人有食欲。一天没好好吃过东西,迎泰实在饿得等不下去了,干脆筷子一伸,白面条就吃了个满嘴。 采秀做个恶心的表情,嚷道,“阿婆,二哥要吃白面条,他的浇头给我和姐吧。” 这鸭蛋黄之仇还真是大呀,陶小霜好笑的对表妹说道:“采秀,我们好女不和男斗好伐?” 程采秀瘪了下嘴,“嗯,这次就算了……姐,好香啊!”说话时,她的眼睛也和迎泰一样直盯着桌上装满浇头的大盆。 徐阿婆的做饭手艺向来是螺丝壳里做道场,越是不起眼的家常菜越是用功夫——这一点,7、8岁开始就跟着外婆学烧饭的陶小霜是最知道的了。 这冷面要好吃,浇头一定要好。徐阿婆煮得晶莹弹牙的面条自然要好浇头来配才行。 在陶小霜这个亲传徒弟看来,徐阿婆应该是先把二两的带皮肥肉切成小丁炸出油来,然后在热油里加入适量的盐、糖、面酱、辣椒粉,小火翻炒,直到肉皮丁被炸得焦脆爆香;再把前一天吃剩的葱头和卷心菜梗细细切了后过热水烫熟。最后把两者搅拌均匀,就是上好的冷面浇头了。 等到陶小霜把面条吃进嘴里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肉皮丁味浓而脆酥,葱末带着辣味,菜梗丁有嚼头,再加上和着香辣浓郁酱汁的面条,那滋味吃得六个人都是狼吞虎咽的,房间里只有呼噜呼噜的声音。 徐阿婆坐在一旁看得笑眯了眼。 吃完面,二舅带着儿子、侄子去王记老虎灶洗盆汤。 “迎国,拿两个水筹去。” 陶小霜想到晚上要干的大事,不禁就想出了神,等听到脚步声,她才发现二舅他们已经下楼了。 陶小霜连忙喊住落在最后的程迎国,给了他两块刻着记号的细竹片——正是开在支弄口的王记老虎灶的水筹。 老虎灶里泡开水,是一句老上海的闲话,说的就是去老虎灶打热水的事。 按说烧热水的店应该叫熟水店或者热水房之类的名字,可因为这类店里开在正前方的大炉口看上去就像一只老虎嘴巴,而后面高高竖起的烟囱管则像是老虎翘起的尾巴,所以沪人就形象地叫其‘老虎灶’。 烧热水是老虎灶的本业,而茶馆和盆汤则是兼业。 老虎灶开茶馆通常是在店旁露天支一棚,天气好不支也行,现成的热水泡上茶再摆上几张桌子和板凳,茶资只要1分钱,茶客多是住在老虎灶附近的居民。 有的老虎灶店面较大,就专门隔出一小间摆上浴盆供人洗澡,只供热水不供毛巾、肥皂,视热水的用量收费4、5分,这就叫盆汤,因为简陋和不便,通常只有男的去洗。 二舅他们要去的王记老虎灶不开茶馆,只兼营盆汤。 每天清晨5点半到晚上9点,同寿里附近的居民都会提上自家暖瓶去王记老虎灶打开水,现买水资是一分钱一瓶;如果包月,即提前买他家的水筹,一根水筹一分钱,买上30根还能送3根,陶小霜总是花6毛钱一口气买上66根的。 “哦”,被逮到的程迎国有些不情愿。 陶小霜不惯他的懒劲,只说了句:“我们洗澡的热水就靠你了”,就把水筹塞给了他。 迎国把水筹往裤兜里一放,一手端起放着毛巾和肥皂的木盆,一手提溜着两个空暖瓶,咚咚咚的下楼去了。 “采秀,你去玩吧,洗澡前我叫你。” “哦,我去了。”程采秀拿上鸡毛毽也出去了。 陶小霜和徐阿婆快手快脚地把狼藉一片的饭桌收拾了。 “外婆,我的东西等会自己收,你歇着好伐。”说着,陶小霜双手端起重成一叠的脏碗盆,眼看脚下出了房门。 因为程家晚饭吃的早,陶小霜把碗筷都洗好了,正往壁柜里放时,李阿姨才走进灶坡间。 看见没人站在水斗前,惊喜的李阿姨快步冲上来占好位置,“啊呀,今天总算不用排着等了。”说完她还庆幸地叹口气。 陶小霜想到往常一叠叠的碗筷搁在地上,谁家洗好了就喊一声,排在下一个的就跑过来洗的情景,也是心有戚戚焉。 “小霜,帮个忙,开一下我家的灯好伐?” “好”,陶小霜去开了李阿姨家的灯。 因为下楼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陶小霜洗碗前就开了灯,现在再一开李阿姨家的灯,十来平米的灶坡间立刻被两盏电灯照得亮晃晃的。 别觉得这是在费电,只要数一数就会发现小小的灶坡间里可是安有六盏灯的——这2号石库门的每一家住户都有一盏。 开不开是我的事,但我得有开的权利,这种想法不知何时已成为合住在一栋石库门里的上海人的共识,2号的住户们只不过是循了这个常例而已。同理,其它公用的灯也是各家自有一盏的:住亭子间的王家在自家门口有一盏灯,二楼的走廊上则有三盏灯,分别对应住二楼的三家人。 由此还衍生出了一些邻居间争吵的由头。 比如‘总不开自家的灯,尽蹭别人家的,门槛真精!’ 或者‘你家是故意的吧,来的客总是瞎来来开错灯,这个月你家电费省不少了!’ 经历两世,想到沪人精打细算的种种习气,陶小霜就觉得亲切,无论过去多久,这大上海还是老样子呀! 想到这些,她心里因为紧张和兴奋而产生的焦灼感都减轻了不少。 陶小霜正准备出门去,她要找的人就上门来了。 第13章 入梦 “小霜姐,在吗?” 孙佰岁可爱的小脸出现在门边,他扒着门框探出头来,声音小小的,让人一照面就知道这说话的是个害羞内向的孩子。 陶小霜看见他连忙笑着招手,“佰岁,快进来!” “我进来啦。”孙佰岁很有礼貌,跑进来时还打招呼。 这时,灶坡间里又陆续来了张姆妈和住二楼后厢的王姿。 王姿刚结婚不久,正是喜欢孩子的时候,看到小佰岁跑过来,她忍不住上前蹲身抱住了佰岁,“小可爱,你是来找我的吗?” 孙家两兄弟都继承了孙奶奶长眉俊眼、鼻直唇红的好相貌。不过,作为哥哥的孙齐圣似乎生来就有一股彪悍劲,相由心生,打小就没人夸过他可爱,说他太顽皮的倒是很多。可是换成弟弟孙佰岁呢?只见他板起一张小脸,努力想表现出对王姿指鹿为马的不满,却只是让王姿愈发喜欢了,直抱着他一通摸头。 陶小霜还记得孙齐圣10岁时的样子,和现在的佰岁长得特像,两兄弟在弄堂里的遭遇却截然不同;对此,陶小霜认为要是谁会对常揍哭自己儿子、侄子或者弟弟的小鬼头又抱又摸,那才叫奇怪了。 “王阿姨,我不是来找你的,快放开我。”自觉自己是小男子汉的孙佰岁试图以理服人。 “小百百,你不来找阿姨,那阿姨就要抓你哦,像现在这样,恩?”王姿笑得特像狼外婆。 一旁的陶小霜见佰岁的小脸都胀红了,顾不上腹诽了,连忙过去解救他。 “王姿姐,你快去洗碗吧,张姆妈要洗完了。” “哎呀”,王姿忙站起来往水斗那边跑,陶小霜拉起孙佰岁往门口走。 在门扉的夹角处站定后,陶小霜低头对孙佰岁说:“佰岁,回去告诉你哥,就说让他1小时后在墙洞那里等我!” “啊,可我哥说……” 陶小霜急着道:“告诉他,我今晚就想早点睡。” 孙佰岁有些失望的说:“小霜姐,你不想去看内部电影呀,是阿尔尼西亚的片子哦。” 原来孙齐圣有这样的打算,要是往常的话,有电影看陶小霜那是肯定会去的;可在今天晚上这对陶小霜来说没有任何吸引力。 目送完不成任务而有些沮丧的孙佰岁走进隔壁的3号后,感觉亟不可待的陶小霜也不等二舅他们回来了,直接就跑去王记老虎灶,自己把两暖瓶热水拎了回来,趁着邻居们还在洗碗,陶小霜和徐阿婆、采秀先后在小卫生间把澡洗了。 为了住着方便,程家把客堂间隔成了小三间。外间是最大的,白日里是客厅,晚上则是二舅夫妇的卧室,程家人叫它大卧室;中间的一间就叫中卧室,摆着徐阿婆出嫁时做的床,表哥迎军晚上在里面打地铺;陶小霜和表妹采秀则在小卧室里睡。小卧室里靠墙放着一张上下铺的窄木床,采秀睡下铺,陶小霜睡上铺,到睡觉的时候,把床前的帘子一拉,帘外迎国和迎泰就睡在临时搭的板床上。 洗完澡,陶小霜才发现原本放在大卧室角落里的三大包不见了,她进最里面的小卧室一看——果然在她睡的上铺蚊帐已搭好了。 是外婆!不知怎么的,陶小霜想起了宋妈,她拿手抹了抹眼角,踩着床尾的踏板爬上了床。 上了床,陶小霜正探身去拉床前的布帘子,突然听见背后传来“喵”的一声。 她赶紧拉上帘子,翻个身,伸手把倒挂在床头墙上,用一圆头钉固定的梳妆镜取了下来。镜子后面,一个人头大的洞口赫然出现在墙上。 又是“喵”的一声,一张毛茸茸的猫脸趴着洞沿探了出来。 “我好想媳妇儿呀,喵~”隔墙传来熟悉的鸭公嗓,那尾音拖得长长的,特难听。 “谁是你媳妇儿!”陶小霜拿镜子把猫脸推了回去。 孙齐圣手一松,早被他压得炸毛的小黄猫一缩头,飞快跳下床去。 “为什么不去看电影,是还不舒服吗?”孙齐圣隔墙轻声问,听方位,他是躺着的。 陶小霜没回答,她也躺下来,才对墙洞那边的孙齐圣说道,“你把手伸过来,我再告诉你。” 孙齐圣感觉到了陶小霜的异常,毫不犹豫地把一只手伸过了墙去。 他的手一伸过来,就立刻被陶小霜等在洞口的手抓住了。 “大圣,和我一起做梦吧!”陶小霜紧张得连声线都绷紧了。 不等孙齐圣做出反应,她闭上眼,在心中连着呼唤了三声‘迷雾镇’。然后,一种已经有些熟悉的下坠感立刻向她袭来。 …… 小黄猫弓背一跳,四爪轻盈的落在麦席上,它闻了闻孙齐圣的脚趾,尾巴一甩,跳到了他的肚子上,似乎感觉爪下结实成块的腹肌不够柔软,小猫最终在孙齐圣的左腋下卷成了一团。 夜正长,沉睡的陶小霜和孙齐圣发出甜美的微鼾。 ———————————— 孙齐圣在做梦。 梦开始时很平淡,他就是一直在往前走,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中不停地往前走。突然,出现了一道光,瞬间就贯穿了整片黑暗,由上至下落在了孙齐圣的脚边。落下时,原本发散的光凝结成了一道晶莹的光路。 沿着这道光路,孙齐圣一直走到了陶小霜的面前。 陶小霜穿着巡夜人的制服等在光路的尽头,看着就像一个异国的贵族女猎人——她一身全黑织金的紧身装束,外罩一件到脚踝的猩红色长斗篷,脚下穿着黑色的牛皮带跟短靴,头上戴着一顶镶彩羽的遮耳窄边帽,整个人显得英姿飒爽。 陶小霜紧张地看着面前的孙齐圣,正不知道怎么开口,却看见孙齐圣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奇怪的笑容,然后朝她伸出手,一手去揽她的肩背,一手去托她的下巴。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死猴精,在梦里都耍流氓! 陶小霜气得用右手揪住他的脸颊肉,使劲一扭,嘴里大喊道:“孙齐圣,原来就是在梦里,你也尽做些坏事!” 猛不丁受此一击,孙齐圣不禁“啊”的叫了一声。这一扭要是发生在现实中,他的半边脸准得青。 陶小霜这次真下狠手了,孙齐圣痛过后就发现这梦的诡异之处了:极其真实的痛觉,陶小霜迥异的反应,平常的梦里可绝不会这样。 惊觉不对,孙齐圣冲上前一拉一挡,把陶小霜护在身后,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 陶小霜见孙齐圣发现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梦,忙在他身后循循善诱道:“大圣,你别急——想想,睡前我们拉着手,然后我和你说了一句话……” 她停下来,和转身看向她的孙齐圣四目相对。 孙齐圣的眼神专注而锐利,陶小霜不自觉的抿唇,“当时我说,和我一起做梦吧!听着,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是,从今晚起的每一天晚上,我们都会一起做梦。” “陶小霜,你昏迷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孙齐圣心念电转,直指疑点的发问。 陶小霜一愣,随即就把梦回前世和巡夜人的事仔仔细细地说给孙齐圣听。 “那种感觉就像没喝孟婆汤,宋诗许愿,如愿的却是我。” “……做了巡夜人后,我才知道巡夜人可以找一个助手协助巡夜。巡夜人的惯例都是找最亲近的人。大圣,这个助手……我只想到找你。” 孙齐圣全程未插话,只是一直听陶小霜述说,他的表情保持平静,只有波动的眼神在显示其内心激烈的心绪。听到这里,孙齐圣情不自禁地张臂抱住陶小霜。 谁管他/妈的唯物主义啊!也许——这一切都是个梦!但即使是在梦里,陶小霜也需要他,这就够了! 大热天里睡觉,孙齐圣只穿了一条平角裤。他这一抱,陶小霜比他矮两个头,嘴唇就正好贴上他左胸的凸粒。从未有的亲密接触让陶小霜浑身一僵,她用手挣开一些距离,侧过脸,接着说道:“总之,从这个梦开始,你就是我的助手,每晚我们都要一起去迷雾镇巡夜。” 孙齐圣感觉胸口被柔嫩的嘴唇碰到的地方一片火热,他深吸口气,松开不自觉握成拳的手,去拉了下陶小霜的斗篷。 见陶小霜不理她,孙齐圣就低头贴着她通红的耳垂,耳语道:“好,我们就一起做梦!让我做助手就对了——你可是我的媳妇儿,怎么能让别人入你的梦呢?“ 这小赤佬!心中忐忑尽去的陶小霜拿眼睨他,语气软绵绵的说:“谁是你媳妇儿,这话6年后再说吧。” 孙齐圣想到中国法定的结婚年龄,只觉得度日如年,去迷雾镇上夜班的事比起这漫长的6年来真不算什么! 陶小霜心情大好,除了有一个大惊喜暂时还不能说之外,她知无不言地把迷雾镇和巡夜人的事都讲给了孙齐圣听,还特别强调道,“迷雾镇的事,巡夜人在清醒时不能和任何人说的。只有选择助手时,才可以带人入梦一次;带人入梦时两人必须手拉手,所以只有等今晚到了梦里我才能告诉……” 说到这,她突然感到自己的右手腕上一热——巡夜的时间到了! 陶小霜忙伸出双手拉住孙齐圣的双手,大声道:“大圣,抓紧了,我们要去迷雾镇了!” 孙齐圣反握住她的手,“陶小霜,我和你会永远在一起的!所以,天涯海角你都尽可以去。”说这话时,孙齐圣笑得肆意。 陶小霜只觉得鼻酸眼涩。这时,一点莹光自她右腕处一闪,两人瞬间就消失在黑暗中。 第14章 遇险 睁开眼的一瞬间,陶小霜就感觉自己口鼻堵塞、呼吸不畅。那种感觉就好像她呼吸的不是空气,而是冰冷的水银。 喘着冒白烟的粗气,陶小霜环目四顾,入眼的只有漫天盖地的灰色浓雾——迷雾镇上,浓雾笼罩,上不见天,下不见地,而理应和她手拉手近在咫尺的孙齐圣却不见踪影。 孙齐圣在哪里? 他们竟然没有一起降落在巡夜人小屋里吗!陶小霜顿时心急如焚。 ‘雾灯’,她在心中大喊道。此念一生,一点荧光立刻从她的右腕处飞出,飞到空中化为一盏六角玻璃灯。 这盏琉璃灯就是那个神秘的男巫专为迷雾镇铸造的宝物,历任巡夜人都称它为雾灯。 雾灯很袖珍,只有巴掌大小,由刻满水波纹路的黑色细管构成,黑管的材质非金非木,拼接得天衣无缝。雾灯的灯壁上六块菱形玻璃对称镶嵌,一点晶莹的光焰悬浮在密闭的灯心处。这光焰只有指甲盖大小,可威力却不小。 雾灯显化才几秒钟,原本漫天铺地的大雾潮水般退去,以陶小霜和悬浮在她身前的雾灯为中心的一块圆形地面显露了出来。不止地面,直径5米的半圆形空间里灰雾尽去,这被巡夜人称为‘灯罩’——也是静止时雾灯的魔力所能及的最大范围。 灯罩和前三次巡夜时毫无差别,地面露出的长白条石也表明她还是落在了镇中心的广场上,只是不在巡夜人小屋里。所以,出错的只有降落地点吗?那孙齐圣也许就落在这附近。陶小霜沿着灯罩边缘跑了一圈,灯罩外几米的范围里雾气较少,她能隐约看到灰雾笼罩下的模糊轮廓。 没有,没有,都没有! 陶小霜的心跳如擂鼓,孙齐圣到底落在了哪里?! 他肯定还在广场上!我要立刻去找他,这样想着,陶小霜深吸口气,迈开腿全力跑向悬停在灯罩中心位置的雾灯。跑到合适位置,她慢下脚步,举高右手,用食指一勾,雾灯顶部的圆环穿过食指,滑到了指根处。 陶小霜右手握成拳,举起即使不再浮空也轻如无物的雾灯,全力跑向灯罩的边缘。 穿过边缘后,陶小霜向前斜举右拳,让雾灯始终照耀前方。随着雾灯的移动,灯罩开始缩小消失,雾气慢慢地涌入空地;好在一时雾气不浓,对陶小霜的影响还不大。举着雾灯,陶小霜用尽全力沿着原本灯罩的边缘向外划圈奔跑;移动中的雾灯向前发出一道莹白的光柱,陶小霜前方3米的雾气被驱散开来。 在夜晚的迷雾镇,没有雾灯的保护就停留在灰雾中的感觉和全身浸没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暗河里差不多,五脏六腑都会渐渐冻结;而呼吸时吸入的雾气会让人产生各种可怕的幻觉——三天前,陶小霜第一次降落到迷雾镇时就尝过那种滋味。 那时,陶小霜眼看就要昏睡过去,是自动显化的雾灯驱散了灰雾。恢复神智后,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段幻像,那是历任巡夜人的工作影像。照着影像的指引,陶小霜找到了巡夜人小屋,随后才小心翼翼地完成了自己的首次巡夜,从而得以在医院里苏醒。 所以陶小霜很清楚:只要身陷在灰雾中,任何人都必须和雾气施加的各种负面状态对抗,而只要在雾中昏睡过去,再醒来就会患上昏睡病。 想到孙齐圣失陷在这么危险的灰雾中,陶小霜就恨不得能多生出一双腿、两只眼睛。 举着雾灯,陶小霜一边跑,一边寻找蛛丝马迹,她感觉自己的肺像个破风箱般嗖嗖漏风,而双脚简直就是灌满了铅。但一想到孙齐圣,她就咬紧牙关,拼命继续向前,就这样一圈一圈,陶小霜一刻不停地扩大着搜索的范围。 雾灯的光柱随着陶小霜的脚步不断变换着方向,她前方的雾气不断的散开、涌入。这样不久后,原本静静弥漫的灰雾好像一锅被打圈的筷子搅动起来的粥般,开始凶猛地窜流起来,雾中激荡起无数肉眼可见的大小漩涡。 本来在平静的灰雾中奔跑,陶小霜就已经感觉自己像在水中跑步一样,受到很大的阻力。这时,灰雾的窜动更是让‘溪水’变成了‘激流’,四面八方猛增的阻力让她在雾中的行动变得格外的困难。 突然,一个雾气漩涡从左侧撞向她的腰。陶小霜不由踉跄一下,身体朝右摔倒在地。她的摔倒带着雾灯在地上轻盈的弹了一下,随即雾灯在她的右手旁浮起,自发放出了灯罩。 膝盖和手掌都火辣辣的痛——陶小霜咬牙忍住。她低头看着毫无异样的手掌心,知道这痛感不会持续很久——毕竟巡夜人在迷雾镇上的种种感觉只是身临其境的模拟罢了,所以巡夜人会疲倦,会疼痛,却不会真的受伤或者流血,即使再累也不会感到饥渴。 过了大概几十秒,痛感突兀的消失了,极度的酸胀和乏力感又卷土重来。一瞬间,陶小霜感觉脑中有一根弦绷断了! “啊!!!孙齐圣,你在哪?孙大圣,你听到了吗,回答我,你在哪里啊!”陶小霜撕声裂肺的大喊道。陶小霜不知道,她撕声裂肺的喊声在灯罩外根本就听不见——除了热量,灰雾还会吸收声音,可能是因为死寂和寒冷对人来说同样可怕的缘故。 发泄的大喊后,陶小霜双手撑地,准备站起来,这时,在她的视线前方有一个漩涡开始成形。在旋转的拉力下,漩涡周围出现了一个很短暂的雾气真空,于是右前方一个蜷缩在地的人影显露出来,然后又立刻被回涌的雾气遮蔽了。 天啊,是孙齐圣! 即使只有一瞬间,但陶小霜知道那就是孙齐圣。 她终于找到他了! 第15章 脱险 孙齐圣坐在地上,以双手抱腿头埋膝盖的姿势减少自己和雾气的接触。 孙齐圣在灰雾中醒来时,连眼球的转动都因极度的寒冷而有一种干涩感,四肢更是早已冻得失去知觉。为摆出这个和雾气接触面积最小的姿势,他真是用上了吃奶的力气。即使这样,他的心率也很快就紊乱了。 听着自己逐渐微弱的心跳,孙齐圣开始匀速背诵圆周率。3分钟后他默背到了小数点后523位,顺利达到自己的记忆上限。 记忆和思维并不受影响,所以身体的濒死状态果然是虚假的,一切都是感官上的幻觉吗?不!极致的感官刺激也会造成真的死亡——脑的死亡! 孙齐圣嗤笑一声,是脑死亡还是昏睡病,是死亡还是顺从,两者必选其一,这就是迷雾镇的雾! 冷静的思考和狂热的斗志交织下,孙齐圣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很快,孙齐圣想到了一个方法。既然是梦,那主动冲破感官阈值造成俗称的惊梦状态,也许就能脱离迷雾镇?但冲突阈值后,如果不能顺利脱离,反而会加速灰雾侵蚀的过程,得出这个结论后,面对死亡的极度刺激感让孙齐圣不觉露出一个略带狰狞的表情。 孙齐圣把脸紧紧压在膝上,只露出双眼。他正琢磨冲击阈值的可控方案,眼瞳中映出的景象开始变化:漫天的灰雾从平静到混乱,很快就激烈的翻腾起来。 孙齐圣观察到雾气的变化源头在靠近,他的理智和直觉同时在叫嚣:陶小霜来了! 另一边,欣喜若狂的陶小霜还没站稳就开始往右前方跑,光柱驱散着她前方的雾。 很快,她就真真切切的看见了孙齐圣。 “大圣,千万别睡啊!”陶小霜远远就看见孙齐圣坐在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一副摇摇欲睡的样子,急得大喊。 等冲到孙齐圣身前,陶小霜才惊觉他是冻僵了。 孙齐圣口鼻间呼吸微弱,全身的皮肤都冻得泛白,四肢僵硬,摸上去冷得像一块冰。 “大圣”,陶小霜的眼泪霎时决堤而出,抽噎着她把身上的斗篷扯下来披在孙齐圣的身上。 “……”孙齐圣嘴唇微动。 “大圣,你要说什么?”陶小霜忙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又哭又笑,老鼠撒尿。”孙齐圣眼里带笑。因为舌头还冻着不灵活,这话说得既轻且平,陶小霜却听得真的破涕为笑了,“谁是老鼠呀!” 在灯罩里,孙齐圣的体温上升得很快,身体的知觉也开始恢复——他的四肢百骸酸胀不堪,就像有一群蚂蚁在骨肉里乱爬。 “呵,哎!啊!” 看孙齐圣呲牙咧嘴连连怪叫,陶小霜就取下指环,任雾灯自行浮空,自己则蹲了下来,“我来给你按一下——这样活血会快一些。” 孙齐圣对陶小霜咧咧嘴,“手下留情呀,我痒着了!” 陶小霜睨了孙齐圣一眼,低头抓住他的一只手,十指用力,从指尖开始往上捏压。手是一直按摩到胳膊和肩膀的交接点,而腿就只到膝盖,“大圣,上面你自己来吧。” 孙齐圣自己按了一会大腿,然后说道:“我没事了,你让开点,我试着动一动。”说着他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背后,又做了几组伸展动作。 陶小霜早累得不行了,听到让她让开,也不起身,蹲着挪了几步后就地坐下,她一边喘气休息,一边看孙齐圣活动身体。 孙齐圣围着灯罩外围做蛙跳,陶小霜惊喜地发现他的脸上有了些血色。她不由想到如果自己没摔倒也许就错过了那个漩涡,那样的话她就要花更多时间才能找到孙齐圣,心里就犹有余悸——这种事绝不能再发生了! 想了想,陶小霜问孙齐圣,“大圣,这次的降落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我准备写信给镇长,这事迷雾镇必须给我们个说法,你说呢?” 孙齐圣继续蛙跳,想也不想的说道:“不止镇长,写信把今天的事告诉所有管事的,问出事的原因和怎么赔偿的问题。” 写信是日夜交错永远不能见面的巡夜人和镇民们唯一的联络方式。在巡夜人小屋里,就有一个通信的邮箱。 “我等下就给所有人写。” 孙齐圣所说的管事的是指迷雾镇的镇议会,而陶小霜回的所有人则是指镇长和议会的12个议员。 “回信要是敷衍了事,那我们就罢工抗议。反正巡夜人的工作只在夜晚,镇民们可管不了晚上的事。”陶小霜愤愤的说。 孙齐圣做起了立卧撑,“我想,迷雾镇不会得罪巡夜人的。”毕竟能用雾灯驱散多少灰雾全靠巡夜人的主动性,不说罢工,就算消极怠工,迷雾镇也吃不消。 “嗯,我想也是”,陶小霜点点头,她想到了小屋里那个神奇的石柜。 为了给孙齐圣一个惊喜,陶小霜隐瞒了她从巡夜人影像里知道的一件事。那就是——只要巡夜人愿意,就能用迷雾镇上的各种物资装满石柜最底层的那个抽屉,然后在现实世界里打开它,任意取用那些物资。可以说,那个神奇的抽屉就是迷雾镇在巡夜人头顶上挂着的一根胡萝卜,好让巡夜人忘记巡夜的危险和辛苦。 绕着灯罩跑了两圈,孙齐圣觉得身体活动开了,就说:“陶小霜,我们出发去小屋吧。我迫不及待想巡夜了。”说这话时,他露出的笑容立刻让陶小霜想到从小到大他为捍卫‘孙大圣’的绰号打的那些架。 陶小霜走向停在空中的雾灯,“你现在要试一下吗——它会纹丝不动的。”她看到孙齐圣活动身体时一直在看雾灯。 “我就试一下。”孙齐圣走到陶小霜的身旁向雾灯伸出右手。对陶小霜来说正好手掌大小的雾灯被孙齐圣轻松握在了手心。 他手上用力,雾灯纹丝不动。扎下马步,双手齐上,雾灯还是纹丝不动。 “没有签契约,你就不是巡夜人的助手,是用不了雾灯的。”这事在来迷雾镇前陶小霜就已经告诉过孙齐圣。 孙齐圣放开雾灯,表情严肃,抱拳对陶小霜做了个鞠,“孙某无能,只能麻烦巡夜大人!” “咳!”陶小霜忍着笑对着孙齐圣挥挥手,“罢了,退下吧,看来本大人只能亲身上阵了。” 陶小霜说完上前把雾灯勾在右手的食指上。 雾灯的顶部和底部都是锥头形,顶部的锥尖有勾环,而底部的锥尖则连着一个三角箭头。 “这个箭头有指向的功能,只要……”一边对孙齐圣解释,陶小霜一边用手指摩擦三下,然后说了一个字:“北”。 原本随风轻晃的箭头立刻笔直的指向一个方向。 孙齐圣饶有兴味的拿手拽拽箭头,箭头纹丝不动,笔直地指向正北方。他问道:“小屋在广场的北边?” “对,广场的正北方是镇议院,小屋就在议院的一楼。”陶小霜说着看了眼孙齐圣,不禁皱眉,“大圣,你低头,我来重新系斗篷。” 孙齐圣上蹿下跳地一番运动后,陶小霜先前草草系在他肩上的斗篷早已乱成了一团。陶小霜重新给系带打了结,抚平褶皱,又叫孙齐圣拉上兜帽。 弄好斗篷,陶小霜低头去看孙齐圣露出的光脚和小腿,有些发愁。这件她穿时到脚踝的长斗篷在孙齐圣身上就只到膝盖了,更严重的是,他还没鞋穿。 “大圣,等会你小心脚下。”还好去巡夜人小屋的路也不远。 孙齐圣毫不在意的点点头,“走吧,我们去小屋。” “好,我们出发”,陶小霜举起雾灯。 在去小屋的路上,陶小霜把跑步和大步走两种前进方式交替着使用,即使这样,很快她就开始大口喘气,不时还得放慢脚步。孙齐圣则一直轻松地跟在她后面。一边走,他一边观察灰雾中不停生灭的漩涡,直看得津津有味。 举累了雾灯,陶小霜在中途换了两次手。 “啊,到了。”陶小霜惊喜的叫道。 两人的正前方出现了一堵黑色的高墙。走近后,镇议会在两人门前露出了一角:纯黑色方形巨石建造的外墙刻有精致的立柱状花纹,墙上突出的花式平台从高到低足有三层。 “马上就到了。”陶小霜拉着孙齐圣沿着外墙走到一个拱门前,她用雾灯在密闭的门扉上一碰,吱呀一声,门开了。 两人走了进去,陶小霜把雾灯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掩上门。 巡夜人的房间很大,石墙木地,四个角落都放着大烛台,烛光照亮了整个小屋。小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圆桌,两把椅子,一扇屏风,还有一个占据一整面墙的大石柜。 孙齐圣不去关注显眼的石柜,反而把房间来回扫视了几遍,陶小霜就问他:“这房间怎么样?” “很好。我想,即使没有雾灯,这房间也没有灰雾吧。”孙齐圣思索了一下才回答。 陶小霜好奇的追问:“你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看蜡烛。有灰雾的话,这些烛台不可能一直亮着。对了,燃烧还需要空气——这房间有暗窗,在哪呢?”孙齐圣的眼神发亮,抬头往上看去。 陶小霜忙拉着他往石柜去,“快穿衣服,你这样我看着就冷。” 石柜和石墙浑然一体,上面的七个抽屉形状不一,大小各异。 陶小霜拉开最左边竖长形的抽屉。抽屉上方有一个横杆,其上挂满了衣物。带花边的衬衣,侧襟满绣外套,皮制紧身裤,大毛斗篷,陶小霜一一取下来丢给孙齐圣,“快去屏风后面穿上。” 横杆上这样的制服还有不下十套,而且这些衣服都是男式的,显然陶小霜和孙齐圣各有一个放衣服的抽屉,孙齐圣挑眉感叹一句,“看来这迷雾镇是资本主义大本营啊!” 陶小霜翻个白眼,“快去!” 第16章 契约 孙齐圣在屏风后面研究衬衣领口系带的绑法时,陶小霜正在翻捡抽屉的底部。 按着衣服的款式,她把配套的皮带手套帽子袜子各捡出一份。把这一堆东西抱到桌上后,她走到一个烛台前,扭了一下最中间的蜡烛。烛台旁墙角的一块方石旋即往后一翻,一个装满水的双耳罐和一个陶盆就出现在木地板上。 “这个有意思!”孙齐圣从屏风后面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洗完脚再穿袜子。”陶小霜一边用下巴指挥他倒水洗脚,一边从放鞋的抽屉里拿出一双靴子。 孙齐圣坐在椅子上,故意用脚去哗啦哗啦的打水花。他拿起皮带,用手指摩挲上面流畅的荆棘花纹,“纯手工的,没有工业化——这里没有产业工人,没有无产阶级呀!难以置信!陶小霜,我们没班可接了!” 孙齐圣唱作俱佳的在那表演,陶小霜头也不回,笑骂道:“孙猴子,这小屋只有我们能进,地上的水得我扫,所以不准再玩水。” 孙齐圣耸耸肩安静了,他拿脱下的背心擦干脚,随后把羊毛袜子、高筒靴子穿上。 陶小霜正在翻杂物柜。镇民手册、鹅毛笔、墨水瓶、羊皮纸,改错字的划刀,写信要用的东西她都一一找出来。突然,眼前一黑,孙齐圣拿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干嘛?”笑着推开孙齐圣的手,陶小霜转身。 孙齐圣动作极潇洒的一撩斗篷,单手取下头上的毡帽拿在胸前,倾身行礼,恭敬地说:“巡夜大人,请签约吧,从今而后,标下将无有不从。” 他的神情端重,身姿提拔,俊朗的脸上没有一贯的桀骜不驯,唯有双眼灼灼,直视着陶小霜。 陶小霜感觉脸有些热,她喃喃道:“以前……没少偷看我们排话剧吧。” “我只看你”,孙齐圣扬眉一笑。 陶小霜觉得自己的脸是真的红了,她连忙转过身,装作急着去翻契约的样子。 几分钟后,陶小霜把系着锻带的一卷羊皮纸递给孙齐圣,跑去拿来了雾灯,然后她把雾灯和孙齐圣手上拿着的羊皮纸贴在一起。 羊皮纸发出淡淡的荧光,两人看着纸卷一边发着光一边化成了灰,锻带飘落在地上,而那荧光轻盈一闪,飞入孙齐圣拿羊皮纸的右手掌心里。 “应该成了。”陶小霜道。 “是吗?”孙齐圣摊开手掌。 两人头凑头,发现他掌心靠近大拇指的位置上有一个绿豆大的灰色虚影,挑好角度去看,他俩发现那虚影是一个小小的羊皮卷。 “我也有,不过在手腕上”,陶小霜抬高右手示意孙齐圣去看她的右手腕,那里有一个红色钥匙状的虚影。 孙齐圣挑眉,很肯定的说:“睡前我没看到你手腕上有这个。” 陶小霜解释,“清醒时那就是一颗小红痣,只有芝麻大小。” “是这样。” “对了”,陶小霜笑着把雾灯递给孙齐圣,“现在很轻吧。” 孙齐圣的手指比陶小霜的粗一些,陶小霜本以为指环只能戴在他的小指上。结果他刚拿起指环,那指环就肉眼可见的大了一圈。 套上指环,孙齐圣问,“陶小霜,巡夜有地图吗?” “啊!”陶小霜差点忘了,她拿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用浓烈的彩色油墨画出了迷雾镇大致的分布。 孙齐圣拿着地图边看边记,陶小霜指着地图上遍布的金黄色小点,说道:“大圣,这些点是路牌,多拿点回来。” “路牌?”孙齐圣在脑中建构的地图上点上小黄点。 “就是这个”,陶小霜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青铜片放孙齐圣手里。 路牌很薄,规则的小方块,两面都刻有三组字母,孙齐圣猜测那是迷雾镇的文字,他诧异的问道:“那巡夜人的影像还能教你认字写信?” 陶小霜好笑地摇头,“怎么可能,写信靠这个。”她抬手一指石柜正中的一个扁抽屉。 “你看”,陶小霜打开它。抽屉里空无一物,只是在底部的中央有一道长长的细缝。 “你把路牌丢过去”,陶小霜指着那细缝说。 啪的一声,路牌就落在那细缝上。 无声的,细缝裂开一条口子,裂口向上突起,眨眼的功夫,一张上下长满三角形牙齿的大嘴就凸出在木板上。咔的一声,路牌被不停张合的三角形牙齿咬住,咀嚼几下后吞了下去。 咔嚓咔嚓,大嘴在蠕动,孙齐圣看得入神。 这吃相即使已经看过好几次,陶小霜还是感觉满恶心。 很快,咬合的牙齿张开来,就听噗的一声,路牌被大嘴吐了出来,随后那大嘴凹陷下去,又合拢成一条长长的细缝。 孙齐圣立刻伸手把路牌拿起来,路牌的两面都完好无损,只是在字母下面多出来一行中文:春和蜜的水池。 “这个抽屉,我叫它翻译柜,它中间的细缝能互译中文和迷雾镇的文字。” 陶小霜指着翻译柜上面的抽屉说,“这个就是邮箱。把翻译好的信放进去,第二天就能收到回信。” 孙齐圣心里好奇难耐,伸手想往翻译柜里探。陶小霜见他要去摸那条细缝,急得大叫:“不准摸!孙齐圣,你要摸了就别想再碰我!” 孙齐圣悻悻的收回手,“那我去巡夜了,你留在房间里休息。” “好的呀,你小心点。” 陶小霜站在门口,看着孙齐圣冲进了灰雾里。 关上门,陶小霜手捂胸口吐了口气。她没有想到孙齐圣这么敏锐,一进屋就差点猜出这个巡夜人小屋的秘密。还好,运宝箱的惊喜是保住了。 迷雾镇上的灰雾只有雾灯能驱散,而灰雾进不了这个房间的原因很简单——这里是雾灯诞生的地方。 那个创造出雾灯的男巫曾居住在镇议会的一个房间里。男巫的性格孤僻嗜静,用各种机关和石柜代替仆人。后来,离开迷雾镇时,男巫把这个房间和雾灯一起留给了巡夜人。 从此,这个房间就被称为巡夜人小屋。 “差一点就前功尽弃了……”嘀咕一句后,陶小霜走到一个烛台旁,扭动蜡烛。细微的摩擦声中,她抬起头,看着屋顶的条石移动后露出的通道里十来个系着铁链的大木箱缓缓下降。 木箱无声的落在了地上。陶小霜上前一一打开它们,然后马不停蹄地填满了运宝箱。 开动机关后,铁链拉着木箱升回了屋顶。陶小霜才有空去擦额头上的汗,她不自觉地翘起嘴角,有些期待:一切准备就绪,就等梦醒后给孙齐圣一个大惊喜了。 在民国时期,陶小霜仍是宋诗的时候,沪人请客吃饭,说到请吃大餐,指的就是吃西餐,如果是中式饭食,即使是最好的席面也不能叫做大餐;而对应的,沪人会把家里的买菜不计荤素和多少都统称为买小菜,由此可见那时沪上的西风之昌盛了。建国后,西餐吃的人少了,这些叫法却照旧延续下来。 想到吃大餐,陶小霜就不由伸手去摸肚皮,在迷雾镇里明明不会有的饥饿感似乎都被勾起来了。 然后,她又想到了孙齐圣失陷的事。虽然自两人会合后,孙齐圣就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看他一直在插科打诨,陶小霜也配合着故意给他脸色,其实她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好在有运宝箱,它的神奇足以弥补一切。这样想着,陶小霜笑着走到圆桌旁。她把厚厚的镇民手册放在桌子的左上角,旁边放上墨水瓶和鹅毛笔,羊皮纸叠放在下方,划刀也搁在右上角。然后,她坐下来开始写信。 陶小霜写信的速度不快。信的内容很好写,简单的陈述利害即可,陶小霜连成语和修饰语都没用,用了,翻译柜也‘吃’不出来——已被‘吃过’的镇民手册上字里行间不少的空白处足以证明那细缝可不是一个好翻译。既然这样,陶小霜也不费这个事了。 拖慢写信速度的元凶是陶小霜用不惯的鹅毛笔和羊皮纸。鹅毛笔握着轻飘飘的,写不了几个字还得蘸墨水;羊皮纸则比普通的纸要毛糙,在上面写字感觉很别扭。因为它俩,陶小霜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很慢很慢的写。 在一封信的末尾,写上‘鹿角·大板·米斯赫尔议员收’的落款后,陶小霜放下笔,准备休息一下。她一边转动僵硬的手腕,一边查看镇民手册上议员的名录。12名议员的名字在中国人看来都是极其古怪的,相比之下,镇长的名字长湖·白椴·夜空感觉还颇有诗意。 “还有五封”,一边感叹印刷术的伟大,陶小霜一边又拿起鹅毛笔。 突然,拱门打开了。 “大圣,你回来了!”陶小霜忙转身看向拱门。 “我回来了”孙齐圣在桌旁坐下,他把雾灯往桌上一扔。 雾灯里,原本指甲盖大小的荧光已变成核桃大小的白银般的光焰。 “辛苦了,你坐着休息,我写完信就‘引月’。”陶小霜笑着对孙齐圣说道。 “我不累”,感觉和打一场球消耗差不多的孙齐圣站起来,“一起写吧,能快些。” 见孙齐圣准备往石柜去,陶小霜忙叫住他,“我来拿笔,你别去把柜子翻乱了。” “那这给你”,孙齐圣从内袋里掏出几块路牌递给陶小霜。 “6块!你巡出广场了。”陶小霜记得广场里只有5块路牌的。 “明天我可以拿到8块”,孙齐圣笑着直接定下目标。 “嗯”,陶小霜点点头,她相信孙齐圣的体力和执行力。 走到石柜处,陶小霜拉出杂物抽屉,作势找鹅毛笔,“大圣,你就先用桌上的那支写”,说着她悄悄的把路牌放进了邮箱。 木桌旁,两人面对面坐着一起奋笔疾书,很快就写好了剩余的信。 陶小霜把信放进邮箱后,坐回桌旁。 “引月吧。”异口同声的两人相视一笑。 第17章 亲密 陶小霜把左手伸给孙齐圣,孙齐圣伸手握住,两人并肩坐着,两只手十指交缠着紧握在一起。 陶小霜把右腕贴在雾灯上,轻声道:“引月”。 雾灯中心的光焰霎的散开,化作一捧银屑,穿过灯壁,飞入空中如水波般徜徉开来。小屋里无处不在的银屑散发出星星点点的荧光,仿佛月光的微粒。不久,这些银屑飞舞着在两人的头顶汇成了一道微型银河。 “很美吧”,陶小霜仰着头。 “很美”,孙齐圣也仰着头。 两人仰头看着那银河逆流而上穿过屋顶,他俩眼中的银光还未消逝,屋顶开始变得透明起来。 “呀!” 和前几次一样,陶小霜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就飘飞起来,孙齐圣也随着她往上飘。 两人轻盈地穿过已经完全透明的屋顶,随后又接连穿过了议会的三层房间。 当两人飘飞到广场上空时,第一缕月光如银色的丝线般轻柔的穿过灰雾,落在一块白条石上。随后,丝丝缕缕的银色月光从天而降,浓雾如朝日露珠般见光消解。这时,在已升至半空中的两人眼中,迷雾镇上的灰霾渐去。 夜幕四垂,天地寂寥。 只见浓雾弥漫的辽阔森林里,有一处灰雾散去,露出了深绿浅葱的原色,那里座落着一座小镇。小镇白石为纬,黑岩为经,其上各式的彩色建筑绵延成一个略为竖长的十字;十字的顶端镶嵌着一片碧绿的湖泊,那湖岸椭圆,湖水无波,晶莹剔透如一块至绿的宝石。 银色月光中,那纯粹的澄澈的碧色让陶小霜不禁屏住了呼吸。 “小霜”,孙齐圣突然叫她。 陶小霜楞楞地转头,孙齐圣的脸贴了上来。 两人的嘴唇先轻触了一下,然后孙齐圣紧紧地压了过来。 柔软的触感后,是一阵辗转厮磨。 不满足于此,他用牙齿轻咬她的下唇。受痛之下,唇缝微开,濡湿的舌尖趁机探了进去。 躲不开的纠缠,浓烈的呼吸,孙齐圣的执意求索让陶小霜手脚发软。 “嗯……” “……” 一轮银月拨雾而出,陶小霜喘着气,她清晰的看到孙齐圣把两人分开的唇间的一缕银丝舔去。 孙齐圣的眼睛亮如星子,双瞳中倒映着陶小霜红透的脸。他笑的样子,他低头的动作,明明都很熟悉,这时看来却把陶小霜羞得手足无措。 突然,她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起来,梦就要醒了! ——————————————— 一段似长实短的深眠后,好似一只沉入水底的鸟拼命向水面挣扎般,睁眼的一瞬间,陶小霜就感到全身异样的沉重和乏力,没有一点正常睡醒后的舒适和安逸。 这种‘夜班’后的疲倦感毕竟已经历过几次,已经有些习惯的陶小霜靠着床头坐了起来。 “嗯呀”,伸了个懒腰,陶小霜猛地双手捂住脸颊,她想起来了! 梦醒前自己和孙齐圣…… “啊!”陶小霜把整个脸都压在枕头里。 “……不就是亲嘴吗?”陶小霜喃喃自语道。她努力回想前世在外滩看见的公然接吻的洋派男女们,还有住在宋家楼上的舞女和情人在楼梯间里乱来的情景…… 越想越觉得心慌,那濡湿的柔软的感觉似乎更清晰了,陶小霜用力咬着嘴唇,“没什么的,那是个梦!陶小霜,那是个梦!” 自言自语地掩耳盗铃一番,脸总算不热了,陶小霜想到了孙齐圣——那小流氓正睡在一墙之隔的3号里。 夏日里,室内的窗户总是敞开的。天才刚蒙蒙亮,小卧室里只有窗沿边有一点光,大概是清晨5点左右的晨光。陶小霜竖着耳朵听了会,隔壁静悄悄的,孙齐圣果然还没醒。 巡夜会给身体造成类似于熬夜的负担,陶小霜第一次巡夜时睡了整整半天,后面的三天里陶小霜每天都要睡上10个小时;所以第一次巡夜的孙齐圣睡上半天才正常。 陶小霜不禁松了口气,用挤在床脚的镜子遮好墙洞。爬下床,也不开灯,她轻手轻脚的穿好衣服,端上脸盆出了门。 灶坡间里正亮着5盏灯。没开的那盏属于住二楼后厢的王姿和她的新婚丈夫李建全,小夫妻俩刚结婚半年,没孩子,正是躲懒三餐都爱跑食堂的时候;其余5家人则每天都要升煤炉做早饭。 徐阿婆正拿着木勺在装满热稀饭的铝锅里作顺时针搅拌,看见外孙女起来了,就笑着说:“今早起得巧呀。小霜,快去洗脸,你二舅买油条去了,梗米粥配脆油条蘸酱油,都是你爱吃的,好伐? “我知道了”,陶小霜跑到水斗前去洗脸。 这时,住一楼后客堂间的吴纪走进灶坡间,他拿着一簸箕掰好的小青菜等在陶小霜的身旁。吴纪一边打量陶小霜一边大声道:“小霜呀,这几天厂里正在战高温,保卫科要值班,所以昨晚你出院我们也没碰着面。现在看到你,吴叔也放心了!” 陶小霜忙放下擦脸的毛巾,感激的说:“吴叔叔,那天太谢谢你了!大半夜里,要没有你帮忙,光二舅一个人可拉不动板车。” 吴纪用力一拍陶小霜的肩,咧嘴笑道:“瞎客气什么,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即使没有板车,我和你二舅轮流背,也要把你背到医院去!” 吴纪与二舅程谷华关系很好,寡言的二舅每年总会和他一起大醉几次。吴纪在一间小印刷厂的保卫科当干事,日常的言谈举止十分大大咧咧,颇有些粗鲁的感觉;加上这人抽烟喝酒很凶,喝酒后还爱吹牛,本来应该不太招人待见,但他的性情热诚直爽,乐于助人,同寿里的邻居们有事总爱找他帮忙,所以他在邻里间的人缘很不错。 陶小霜知道吴纪重脸面好出风头,就使劲夸他:“吴叔叔,不是客气话,你就是我的及时雨宋江呀!”她的话引来灶坡间里一阵笑声。大家都纷纷笑着起哄。 张姆妈切着酱瓜,笑着说:“小吴,这话说到你心里去了吧!你是我们这的宋江,那我家红旗以后可不能再让你搬梯子了。”张家住在二楼的前厢,户主张红旗在区里房修队工作,邻里间谁家要是缺钉少瓦或者要修墙补洞什么的,都得找到张红旗搭把手。 吴纪听了这话直笑:“张姐,我和老张都是宋江,都是宋江!” “小纪,当了回宋江,我估计你得笑三天。小心——别把嘴笑裂了!”说这话的是住在一楼后厢的吴剪刀。两人同姓,吴剪刀又比吴纪大上十来岁,于是就直接称呼他小纪。 因为临街,4弄2号一楼的前客堂间和前厢在建造时就是铺面的格局,在公私合营后分别开了一家酱油店和一间旧衣铺,吴剪刀就在旧衣铺里上班。只是以前他是为店东工作,现在则翻身做了工人,在街道福利社领上了工资。吴剪刀在裁剪布料上有一手绝活,既快且准不说,还总能为顾客节省些布料;久而久之的,大家都不叫他的本名,人前人后都直接叫他吴剪刀。人生四大事——衣食住行,穿衣可是排在头一位,能做一身好衣裳的吴剪刀在2号里自然是说得上话的。 “就是,小吴啊,你要小心哦!”王阿婆笑得脸上褶子都深了不少。 “哪有,哪有……”吴纪被取笑得脸色泛红,说话都带戆腔,陶小霜见状忙让到一旁,“吴叔叔,我好了,你来洗菜吧。” “好,那我洗菜。”吴纪顺着台阶下了。 后天井靠着墙的一个角落里,徐阿婆早支好了板桌,陶小霜过去时,三碗浓浓的米粥已经盛好。 “外婆,我来倒”,陶小霜倒了半碗酱油,把碗正正的摆在桌子的中央。 粥碗还在冒烟,油条还在路上,徐阿婆就拉着陶小霜坐着说话。她眯着老花眼细细的打量外孙女,然后说:“霜霜,这几天你好好休息,家里的事就不要做了,去玩吧——兜兜马路,或者去宁鸥家玩,好伐?” “外婆,我没……”陶小霜自知脸色不好是在迷雾镇上夜班的缘故。她正准备劝说外婆打消给自己放假的想法,突然,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想去找宋家人! 自那个梦后,陶小霜就有了这件心事。住院的那几天里,闲来无事时陶小霜总是想起前世的家人。想着想着,她就焦虑不安起来,她特别想知道宋家是否平安度过了抗战年月,这些年的境况又如何…… 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系上了一根线,一想起来就牵扯得心肺一阵隐隐的抽痛。陶小霜知道这种牵念只有和前世的家人见上一面,知道他们过得好后,她才能放下。 打定主意,陶小霜点点头,“那,外婆,我就休息几天。” 徐阿婆一边用粗糙的手摩挲外孙女白皙的手背,一边说道:“乖孙,好好玩几天,等你分了配工作可就要按着厂休来了。” 在60年代,一个星期由六天的工作日和一天的休息日组成——即这时是单休星期天。不过,这时候的工厂几乎都奉行‘人停机不停’的铁则:在生产车间里,一线的工人们每天按着早中晚三班制无缝倒班,以保证机器能一刻不歇,即使在星期天也一样;所以工厂一般不休星期天,而是以生产小组为单位由厂里来安排工人轮流休假;在生产任务不重的时候,大概也能七天里休一天——这就是徐阿婆说的厂休。 “嗯,我晓得……”陶小霜点头,心里忐忑不安——她能找到前世的家人吗? 第18章 定身 说到分配进厂的事,徐阿婆不免就想到半个月前的那一天。 那时,天色刚黑下来,家里人正在吃晚饭,那高四海的老娘突然找上门来。年纪一大把的人,又是个做长辈的,还尽说些狗屁不通的话,居然硬要外孙女把留在上海的机会让给高湛,结果被自己挤兑得差点夺门而出。 一想起那偏心眼的亲家离开时捂脸像捂腚似的狼狈样,徐阿婆就打心眼里高兴,可这高兴劲还没上脸,女儿谷霞最近难看的脸色又浮现在徐阿婆的眼前。 “唉……”后妈本来就难当,偏偏还赶上这个乱哄哄的年头。上面一句‘今年三届同分配’,可真是要把女儿谷霞给活活撕成两半了。继子高湛是66届,大女儿小霜是67届,明明两个孩子平常见面都少,只因为户口就非得要凑在一起算分配,这不是成心让女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嘛。 “外婆?”听到她叹气,陶小霜有些担心。 “没事。”徐阿婆伸手去摸外孙女的脸颊,毕竟病了一场,原本饱满的脸颊有些凹陷。 手掌被陶小霜撒娇地蹭了蹭后,徐阿婆的心立刻软成了一滩,她不由想:到年底分配结束前,女儿也只能受着些婆家的气了。毕竟这要长成的丫头娇贵着呢,在家都能大病一场,哪能去支边甚至插队呢。 看着陶小霜黑白分明的杏眼,徐阿婆笑着问:“乖孙,饿了吧。” “有点”,陶小霜点头。 桌上粥碗的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米油膜时,程谷华拎着用报纸包的7、8根油条回来了。 三人围着板桌坐好。 陶小霜拿起一根还有些烫手的油条,两手其上把油条掰成小块,每块的大小正好是她一口的份量。徐阿婆的梗米粥米粒煮得颗颗开花,粥水浓稠适口,就着蘸上酱油后咸香酥脆的油条,陶小霜一口气喝了两大碗。 看外孙女吃的香,徐阿婆掰了半截油条,放到她碗里,“小霜,外婆这几天牙齿不好,你帮着吃点。” 陶小霜知道徐阿婆是找着借口让自己多吃点油荤,只觉得心里暖暖的,忙笑着说:“那外婆,你多喝点粥吧。” 陶小霜站起来给徐阿婆舀粥,“在医院里,我就想着要喝外婆煮的粳米粥。” “我买到了10斤特白粳,这两天家里都能喝上粥。”徐阿婆笑眯了眼。 要知道在这年月里,每人每月的粮食定量里能供应的大米是有比例的,最近的两年里通常是大米和面粉按七三开供应。沪人不擅长做面食,所以这买米吃饭的日子得计划着来。在夏天里,程家通常一星期吃两次冷面以消耗供应里的面粉。 而说到梗米粥,就更麻烦了。因为上海所需的粮食大部分是由外地运来的,所以去粮店买到陈米、籼米的时候居多,在天热的时候就更是好米难求了。为了买到这上好的粳米,徐阿婆不知跑了几家粮店,还得运气好能遇上才行。 好在以后这种窘迫的情况不会再有了,陶小霜这样想着,不觉笑得酒窝深深。 程谷华要上六点半的早班,他匆匆吃了一根油条喝了四碗粥就准备出门了。 “二舅,等等……”陶小霜正洗碗看见他要走忙叫道。 陶小霜从衣兜里拿出折好的三张西瓜票,递给程谷华,“二舅,看——今晚家里可以吃西瓜了。” 程谷华嘴角带笑的接过西瓜票,一看有三张更是惊喜道,“这是在医院开的吧。等中午下了班,我就去选个大的瓜拎回来。晚上,家里杀西瓜吃!” “好的呀,那我下午去冷库打一瓶冰水回来。”三伏天里的西瓜直接切来吃的话,口感是温热的,不好吃也不够解暑,如果能用冰水镇一下,那吃起来就清甜爽口了。 同寿里所在的洪阳街上有一个转运猪肉的冷库。春秋时节,那库门总是紧闭着,只有到了夏季,在冷库的正门旁会开个小门,门前会挂上卖冰水的牌子,只要花上2分钱就能在那打上一暖瓶的冰水。 炎炎夏日里,一杯冰水喝下肚,人立马就能感觉凉爽不少;讲究一点的话,冰水里还可以兑上些酸梅粉做成冷饮喝,一瓶5磅重的冰水足够一家人喝个透心凉了;所以,夏天里在那卖水的牌子前总能看到附近的居民拎着暖瓶在排队。 “小霜,下午我去打水,你只管去玩。”外婆在一旁插话道,说着还用手轻推了陶小霜一下,“去吧,剩下的碗我来洗”。 “那我上楼去收拾一下。” 陶小霜轻快地跑上二楼,正准备开门,就听楼下徐阿婆喊道:“小霜,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了,我想去市中心逛逛,中午回不来。”陶小霜回道。 “你招蚊子咬,记得抹点花露水。” “我知道了,好的呀”。说完陶小霜转身进了屋。 二舅妈彭苗昨天上的中班,晚上十一点才回的家,现在正睡得香,陶小霜听着她起伏的鼾声,走过去轻手轻脚的推开了滑门。 “妹呀,早饭吃什么啊?”中卧室里,程迎军已经醒了,看陶小霜进来就躺在凉席上问。 陶小霜看到表哥只穿着一条裤衩没型没状地躺在地上,那四仰八叉的样子看着就伤眼不说还挡路,不禁就想催他起来。 “吃油条蘸酱油,配个粳米粥。你动作快一点的话,还能吃上口脆油条好伐!”一边说她一边跨过迎军横着的小腿往小卧室里走。 “哎!”程迎军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为了吃到脆酥的油条,他毫不吝惜地拿出了自己的最快速度。 陶小霜见这招有用,进了小卧室后,就依样画葫芦把采秀他们三个也叫了起来。 “采秀、迎国、迎泰,快起床吃油条蘸酱油喽” “油条”,迎泰先出声,然后像闻到香味似的,三个小人飞快地爬起床来。 “姐,今天的油条是每人一根吗?”迎泰一边穿木拖板一边问。 “恩,还有上好的粳米稀饭”,说话间陶小霜已经翻出了一个军绿色的布挎包,正往里面放红宝书、水壶、草纸、手帕和纸笔等等。 “好耶!”迎泰欢呼。迎国没出声,但他穿衣服的动作就虎起来了。只听啪的一下,他左手臂打到了衣柜,他甩甩手,“呲”了一声后,立马又以金鸡独立的姿势套上了短裤。 见两人毛毛躁躁的,觉得动静太大,陶小霜就提醒道:“出去时记着动作轻点,别吵到你们妈妈睡觉。” “得令!”迎国似模似样的抬手行了个军礼,迎泰笑嘻嘻的跟着照做。 “阿拉今天要第一个吃油条啦!”这时,已经安静利落地扎好两个小辫的采秀声音小小的宣布道,然后一溜烟地跑出了小卧室。 两男小人儿见妹妹抢了先,赶紧追了出去。 有徐阿婆在,抢油条大战是打不起来的,所以陶小霜也不在意。她点了一遍要带的东西,确定没漏下的,就搭上了挎包的锁扣。 收拾好东西,陶小霜没有立刻出门。她坐在床沿,为是否要叫醒孙齐圣犹豫了一会。 做巡夜人助手,孙齐圣需要签契约,做巡夜人自然也是需要签契约的。所以,初次巡夜时陶小霜就签了一份契约。契约的内容就两条:一是契约者每晚入梦后都必到迷雾镇履行巡夜人的职责;二是契约者必要紧守迷雾镇的秘密,除了选择的助手外,对任何人都不能有所泄露。 迷雾镇是有魔力的,它的契约也不例外。这一点住院时陶小霜就领教过了。 那时,陶小霜想到以后自己要从迷雾镇倒腾东西到现世来,就想先和徐阿婆通个气。不过既然签了契约,陶小霜也没想提迷雾镇的事。她躺在病床上寻思半天,想出个‘高烧昏迷后她梦中遇仙,学会五鬼搬运术云云’的谎话。陶小霜知道这谎话很蹩脚,但以后的事实自然会让徐阿婆相信的。 隔天,徐阿婆来了医院。趁着周围没人的时候,陶小霜就硬着头皮准备开口。哪知道她刚张嘴,就浑身一僵,像中了定身术似的,唇舌不听自个的使唤不说,连手指脚趾都动不了了。 当时陶小霜的心里又惊又慌,身体一直木了几分钟,这定身术才解了。一能动,全身酸麻的陶小霜立刻满头大汗地瘫软在床上,可把一旁的徐阿婆吓了一跳。 事后稍一寻思,陶小霜猜测自己被定的事十有是契约的‘功劳’。为了查证自己的怀疑,她拼着被定的风险做了几个小试验。 第一次试验,陶小霜拿笔要在纸上写下迷雾镇或者巡夜人的字样,皆被定身。 第二次试验,陶小霜想对邻床的病友说出‘五鬼搬运’或者‘前世’的词,又被定身。 接着又做了几次类似的尝试后,陶小霜得出两个结论:首先,只要内容和迷雾镇有关,那口述笔写都是不行的,在话语和文字里暗示也不行。其次,这定身术的解除和时间无关,只有她放弃泄密的念头,这定身的魔法才会消失。再次,没有其他人在场的话,她可以说迷雾镇的事,但不能用笔写。 所以,有定身术在,无论是迷雾镇的事还是宋家的事,陶小霜都只能和作为助手的孙齐圣商量。 本来俗话说的好,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任何事多个人琢磨就能想得周全些,这找人就更是需要人多才好办的事。可陶小霜现在特别不想和孙齐圣照面…… 虽然到了晚上,在迷雾镇上她和孙齐圣总是要见面的,但是现在一想起他的样子,陶小霜就感觉自己心跳得特别快。 “臭流氓,就不叫你!”骂了一句后,陶小霜慨然把孙齐圣这个臭皮匠抛在了脑后,挎上包出门寻亲去了。 第19章 奔波 宋家人是逃荒到的上海,祖籍苏北,在沪并没有亲友。无亲无故的要在上海滩立足可是大不易的事,幸好宋奶奶会烤制地道的罗宋面包,靠着这门手艺,一家人才在黄埔江旁落住了脚。 后来,经过十几年辛苦的奋斗和积攒,宋家在界外马路旁置下了前店后屋的家产。可惜,1937年日寇的铁蹄踏碎了那个时代虚幻的安逸。炮火声中,宋家老小和姑母一家身无常物地逃进了租界。战乱中,租界里还能维持的太平日子让界内房价一日能翻三个跟头。手头实在窘迫,宋家三代只能挤在梦里的亭子间里栖身,而姑母一家则在不远的临街租住三层阁。 这亭子间和三层阁就是陶小霜寻人的首要目标。 虽然漫长的时光中大上海早已物是人非,就连大街小巷都换过几次名字了,但有彷如昨日再现的梦境指路,就是一路走着去,陶小霜也能找到那个亭子间和三层阁。 不过,直接冒冒失失地找去,陶小霜觉得这寻人的事只怕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因为如今的上海,大到人口足有千万人的十区十县,小至一条街上就有两个的里委,全都是无产阶级人民路线的一个组成部分。在各种宣传教育下,大大小小的群众组织可是时刻着准备和特务、苏修、美帝等阶级敌人斗争到底的。这时不止上海是这样,全国都如此,可谓是有史以来最宏大的人海战术——人民日报称其为‘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 所以作为一个东张西望的陌生人,十有八/九,刚走到里弄口,公用电话间里的阿婆阿爷或者闲磕牙的退休干部就会喊住人,问‘你找谁?到这有什么事呀?’到时陶小霜该怎么说,难道实话实说,‘我要找宋家人,他们30年前住这里’,这话听来连陶小霜自己都觉得既奇怪又可疑。 就算运气好没人盘问,宋家还住在原地的可能性也不大。这样的话,陶小霜就需要和老住户们打听宋家的去向。可是向人问事,被问的人自然就会反问,陶小霜又该怎么回答呢。 而即使最好的情况发生了,陶小霜顺利地发现宋家还住在那亭子间里,她也不会敲门去和他们相认的——就凭她两世不变的长相,贸然相认只会给宋家和她自己带来麻烦。 那么,要想了解宋家这几十年来的遭遇,陶小霜就得和附近的人搭话。这就又回到老问题——实话肯定是不能说的,那么才16岁的陶小霜该怎样解释自己和三十年前的宋家的关系呢。 离开家下楼时,边走陶小霜就边为这事烦恼。一分心,她在扶梯的转弯处就被绊了一下脚。 扶着墙站稳后,陶小霜低头一看,原来绊她脚的是一个破烂的空纸箱。那箱子已经撕烂了,撕开的那面还粘着不少纸碎。 哦,王叔家又收到包裹了,这纸箱拆了后该捡好呀。想到这里,陶小霜的脑中突然有灵光闪过,她不觉叫道:“有了!” 有了灵感,陶小霜很快就想出了一个计划。 从10岁起到两年前的四年里,陶小霜一直都是工人文化宫组织的儿童话剧团的团员。所以在心里把刚想的计划捋了一遍后,陶小霜感觉接下来她要做的事特像一出话剧,她自己则既是编剧又是主演。 话剧很快就要开演,我得去准备道具了,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大步往外走。 就近从主弄口走出弄堂后,她走马路绕去了北边的分弄口。这分弄口的边上就是同寿里的里委和卫生站,两个基层单位合在一起正好占用一整栋石库门。 陶小霜穿过走廊,停在后客堂间即里委传达室的门前。辰光还早,走廊的墙壁上,挂钟的时针正指到7,而里委的上班时间是8点,传达室那扇只刷了清漆的木门正紧闭着。 陶小霜上前在那门上咚咚咚敲了3下。过了几秒后,里面有一个苍老的男声含糊地问:“谁啊,要办事过……1个钟头再来啦。” “陈阿爷,昨晚是你值班呀。我是2号的陶小霜,开一下门好不啦?” “哦,是程家的小霜,进来吧。”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头来开了门。 “早上好”,陶小霜进去后和陈老头打了招呼,紧接着道:“阿爷,我有事想借个纸箱用一下,所以进来拿一下杂物室的钥匙,打扰你补觉了。” 陈老头见陶小霜说话有礼貌,又似乎确实有急事,那因为疲倦而显得阴沉的脸色也由阴转晴,“没事,你去吧,记得把钥匙放回桌上。” “可以的,谢谢阿爷。”陶小霜笑着接过钥匙,出了传达室往后面去了。 为了里委的工作需要,这栋原本格局和同寿里其它房子没两样的石库门做了不少改动。它的二楼被整个打通,重新隔成一大一小的两个办公室;另外前后天井加了顶,前面改成了门廊和卫生站的接待室,后面则辟出了几个小房间,其中一间专门用来放杂物。 用钥匙打开门后,陶小霜走进去拉开灯。在杂物室最里面的角落里,各种纸质垃圾已经堆积出一座小山,很多用来寄包裹的废纸箱正胡乱堆放在‘山脚’——这些要到下月初才会用板车拉到废品站回收掉。 把‘山顶’上捆好包的旧报纸挪开后,陶小霜一边弯着腰翻找,一边在心里完善自己的计划。 选好一个适合做道具雏形的纸箱后,陶小霜把钥匙放回传达室。很顺利的完成了计划的第一步,她心里不由有些高兴。“第二步,去书店。” 然后她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同寿里,向四川北路上的工农兵书店进发。 盛夏清晨的阳光灿烂得恰到好处,沐浴着明媚的晨光,陶小霜一口气不歇地走到了书店。 工农兵书店还没开门,不过从门边的小玻璃窗可以看到几个工作人员正在里面打扫卫生。一路走来,陶小霜出了身薄汗,但心情却不错,似乎心里的焦躁不安都随着流出的汗水挥发掉了。 利用等待书店开门的空闲时间,陶小霜在心里琢磨起了计划里可能会用到的‘台词’,一时间她人就楞在了窗前。这时,一个中年女店员走了过来,正准备擦门旁的窗户,见有人站在那一动不动的,吓了一跳,“哎呀,这位小同志,侬吓死人了!” “对不起,店员同志,我有急事,提前开一下门,好不啦?帮帮忙吧!”回过神的陶小霜忙说道。 “这怎么行,离8点整还差不少呢!”女店员撇撇嘴,“让开一点,要不擦窗的灰落你一身,好伐?” 陶小霜退开两步,又说:“那……店员同志,我能请教个问题?书店里有没有本市的街道地图?” “等会进来自己找,好不啦!”女店员擦着窗不耐烦的说。 书店的招牌上方贴着红色的大横幅,上书5个大字,正是著名的‘为人民服务’,可惜入人眼不入人心。 陶小霜瞅了眼店里的挂钟,750分,离店员说的‘还差不少’也就不到10分钟,就站在门口等到了8点。 哪知道,正式上班前这书店还开了场小会。陶小霜一直等到8点15分,店门才打开。 门一开,陶小霜赶紧进去。 书店的面积很大,三开间打通的门面,里面卖的书却寥寥。 在几个摆满各种版本的老三篇、红宝书的书架后面,一个杂乱无章的书架上,陶小霜找到了几册本市的地图。 她逐一翻了翻,有一本里正好有她需要的上海全境的地图,可是因为页面大小所限,她需要的亭子间建国前的地址看来很模糊,怎么也看不清楚。 好在上面注明地图是引用的,陶小霜忙往后面翻,很快就在备注里找到了地图的‘原址’。 虽然不指望这个书店里会有‘原址’,但陶小霜还是找了找——书店里果然没有。她于是回了趟同寿里,拿上自己的借书证,赶紧就往区图书馆跑。 这次,她流的就不是微汗了。 站在图书馆的一楼大厅里,陶小霜一边喘气一边掏出手帕。擦完脸,还是感觉太腻,她又擦了脖子和手臂,然后才一路小跑着上了三楼。 这时正好9点半,借阅室的门前却早已排起长队,陶小霜心里一阵哀嚎,赶紧上前在队伍的末尾占了位置。 图书馆的规矩是这样的:借阅室一次可以进3个人,一人可借书3本;不带走就在图书馆看的话,还可多借2本。排在队伍里,陶小霜就怕这一次遇到磨蹭的人——就那种一本书能找上半天的人。看着前面超过30人的长队,陶小霜难免有些担心。 幸运的是,今天来借书的人看来都是有备而来的,所以队伍往前的速度一直不慢。 上午11点半。值班的图书室管理员,一个方脸的老头草草地登记好一批要借阅的书名后,又翻起了报纸。看完一段,那老头才慢悠悠的说:“后面的三个人可以进了——不要的书记得要放回原位。” 被他叫到的三人连忙往借阅室里走。 在这一批的三人里,陶小霜排在第二个。当她闻到常年搁置的书籍所散发的特有霉味时,还能隐约听到那方脸老头在外面大声的宣布道,“后面的人不用排了,上午的借书时间结束了。剩下的人,按顺序过来拿号。” 第20章 毛线 “倒霉!差一点我就能进去了。”一片嘈杂的脚步声中有人在大声抱怨。 陶小霜记得排在自己后面的至少还有20个人,而那个抱怨的人只比自己晚到几分钟而已。她不由庆幸,好险呀,要不然即使能留号,也得等到下午2点后才能进来了。 借阅室是一间长方形的大通间,南北朝向,通风很好,刚粉刷过的墙壁白生生的,上面写满了各式标语。其中‘打击毒草,禁止污染’的标语用特大的红色字体醒目地刷在入口正对的后墙上,还在墙壁的正中央。 这位置选得确实好,很多抱有侥幸心理,想被污染一下的借书人一进门就能被这标语给教育了。 今天,这标语也教育了陶小霜一件事,那就是‘原址’也有可能被打倒在地,列入禁/书名录。 在前世,宋家一家老少因为宋奶奶的缘故全信天主教,宋诗每个星期日都会去教堂做礼拜 。 这时,一想到自己可能白排了两个小时,心里就火急火燎的陶小霜不自觉学着前世礼拜的样子,双手交握在胸前祈祷起来:上帝保佑,‘原址’可千万别是毒草呀! 祈祷完陶小霜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她连忙放下手,左右张望——所幸她是默祷的,其他两个人也离得远,似乎没注意到这事。 即使这样,陶小霜还是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天呀,差点就散播封建遗毒了! 这时,管理员突然在外面喊道:“到时间了,你们三个快一点啦。” 听了这话,惊魂初定的陶小霜连忙往阅览室的里面走。 冒着风险的祈祷似乎蛮管用,在贴着地理标签的书架上,陶小霜顺利找到‘原址’。 书很厚,不过陶小霜有办法。她卷起书边,专去找那彩色的页边,果然三两下就找到了她要的那张彩画地图。要说这原著和引用就是不一样——原著它是跨页的,所以比书店里的那张整整大了一倍,亭子间和三层阁的地址清晰可见。 费了一个早晨,总算可以把道具完成了,想到这里,陶小霜不自觉地笑了。她拿上‘原址’,快步出了借阅室。 那方脸老头接过书,问道:“就这一本呀。小小同志,你是借出还是准备当天还。” 陶小霜早想好了——图书馆的读书室正是她等会需要的,于是直接答道:“我要当天还的,帮我记一下吧,谢谢。” 方脸老头做好记录后,把书和借书证推给陶小霜。他看这小同志和自己孙女差不多大,脸色苍白,身条消瘦,就好心的补了一句话:“二楼的读书室下午正当晒,热得不行,你要看书就去一楼吧。” “哦,是这样。管理员同志,谢谢提醒。”温度高的话人就少啊,陶小霜立刻决定自己就去二楼了。 果然,当陶小霜找去二楼的时候,那间正当西晒的读书室里空无一人。 陶小霜走进去,关上门,在两张长桌中选了靠墙的那一张。随便找到个板凳坐下后,照着地图上的地址,她把那个空纸箱好好改造了一番。 这两年里,在全国大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局势下,上海似乎连黑市都销声匿迹了,而在一些偏远的县镇尾巴割得就没那么干净,像大舅家搬去的的安徽县城就还有附近乡里的集市可赶;所以,他们能常给迎军寄来腊肉红枣核桃等不少好东西——这些在上海可是稀罕货,有钱都没处买。而徐阿婆也常应大舅妈和采红的要求,寄去上海的饼干糖果和牙膏火柴肥皂等日用品。徐阿婆不识字,那些包裹都是陶小霜去邮局寄的。 凭着以往寄包裹的经验,陶小霜翻来覆去地检查纸箱。这样查看了两遍后,感觉没问题,她才放下纸箱。 现在,道具还差最关键的一步了。这样想着,陶小霜掌心朝上,双手平行地放在桌上,然后闭上了双眼。 眼皮合拢后,过了几秒。她又睁开了双眼。 不行,她紧张! 虽然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运宝’,但是她原本以为照着影像去做的话应该不难。谁知道一闭眼,她就感觉心跳疯狂的在加快,快到好像要从她嗓子里蹦出来一样! 一直想着怎么用运宝箱改善生活,临到头却……叶公好龙估计就是这种感觉,陶小霜摇头失笑。 笑完她想自己得转移一下注意力才行,于是就默背了一首沁园春雪,然后她又尝试着深呼吸了几次,总算把心跳缓了下来。感觉到莫名的紧张感消退后,陶小霜连忙调整姿势,把双手掌心朝上放在桌上,然后再次闭上眼。 眼帘落下后,随著她呼唤石柜的意念,黑暗中浮现出一点微光。微光迅速扩大成一片透明的光幕,一个缩小版的石柜在那光幕中显现。 石柜上的7个抽屉本来都带着铜制圆环,其中6个圆环好像突然生锈般变成了黑色,只有最下面的运宝箱上的铜环还是发亮的红铜色——这意味着在现世时只有它能打开。 陶小霜一动心念,只见那铜环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拉动了一般,从垂直遍布变为横立,随即开始向外移动,接着石柜最底层的那个石屉就慢慢地被拉开了。 拉开的运宝箱里面放得是满满当当的,不过和昨晚陶小霜关上它时大不一样了,因为无论是藤篮、木盒还是纸包、布卷、圆球,这些所有的陶小霜亲手放进去的东西——它们都和石柜一起缩小了。看着摆放成一堆的几个指头大小的毛绒绒的圆球,陶小霜‘命令’道,变大。 在陶小霜想来,运宝箱应该十分灵敏,和雾灯一样,她一念动立刻就有行动的,可事情并不是这样——那些小圆球没有应声变大,只有堆在最上面的那个圆球原地向上蹦了两下。 真的就只有两下,蹦完后,那圆球就落回原地不动了。 陶小霜诧异了几秒钟,想了想又‘命令’道,到我手上来。 这一下可是不得了! 刚蹦过两下的那个圆球立刻又蹦了起来。它一蹦就跳出了运宝箱,高度直达石柜的中部,紧接着圆球毫不停留地往外一跃,赫然轻易就跳出了光幕! 这速度影像里可没有,陶小霜惊得肩膀一抖。她的肩膀还没落下,那个圆球居然又提速了! 就像一颗脱膛而出的子弹一样,圆球风速神驰地冲着她的面门飞来了! 陶小霜吓得立马睁眼,她往后一仰头,同时双手不自觉地推了一下桌沿。这一推,她整个人都坐不稳了,直接就往后倒。 “啊!” 这读书室里的板凳可都是没靠椅的独凳。于是。哐当一声,陶小霜结结实实地坐倒在水泥地板上。幸亏她用双手及时撑住了地,所以没有摔到头,除了屁股疼身上其他的地方也还好,就是两个掌心觉得火辣辣的疼。 “嘶”,一时间,陶小霜疼得直吸气。难道流血了?她忙翻转右手去看掌心。还好,只是靠近虎口的位置磨破了些皮。 陶小霜才松口气。突然,她感觉到手腕处一热,然后在她往下看的眼瞳里,很清晰地映出了一幕:一个毛绒绒的圆球冷不丁凭空出现在她摊开的右手心上。突兀的重量和触感让陶小霜禁不住手一抖。 伴随着很轻的咚的一声,那个圆球落到了水泥地上。 读书室里,陶小霜一时间木如呆鸡,只有一个足有壮汉拳头大小的毛线球带着落地的余劲在水泥地上滚动着。 看着让自己摔倒的元凶,陶小霜不觉瞪眼张嘴——当真正的魔法在现实世界中出现时,那种感觉、那种震撼和梦里似梦非梦的经历真是大不一样! 她下意识咬了咬舌头,生疼生疼的——和在迷雾镇时略为迟钝的痛觉感应完全不同。 就在她既惊且喜的当口,毛线球往她身后滚去。陶小霜下意识伸出右手一抓,毛线球就被她抓在了手里。 陶小霜一手抓着毛线球不放,一手扶着凳子站起身来。 站起来后,陶小霜把毛线球小心地放在桌上后,才去拍打身上沾的灰。 摔得手疼屁股疼,房里又没有其它人在,陶小霜也不讲究什么坐有坐姿了,她往前挪了挪板凳,整个上半身直接就趴到了桌面上。 把毛线球放到眼睛的正前方,她仔细端详起来。 毛线球在地上滚过后,沾上不少灰,显得有些脏呼呼的,看了几眼,又上手掐了几下,陶小霜终于确定它就是昨晚自己亲手放到运宝箱里的8个毛线球的其中一个。 这种毛线球挽得很扎实,一个球就足有1斤,织两条围巾绰绰有余,可惜在她接下来的计划里,这个线球是准备白送出去的。想到这里,她都有些舍不得了。 其实迷雾镇确实就像孙齐圣说的那样,很有资本主义的作派,经济富裕,市面繁荣——陶小霜当上巡夜人才四个晚上,小屋的邮箱里就陆续收到十几封名为商品目录实为购物广告的来信。 在前两夜里,陶小霜一直在熟悉巡夜的事,直到第三个晚上她才有空去翻了邮箱。那里面有一本厚厚的镇民手册和那十几封信件。这一看之下,陶小霜手也不酸了,脚也不软了,巡夜的积极性瞬间就提高一大截。 至于原因嘛,其实很简单——财帛动人心呀。 第21章 买买买 巡夜人的人选历来是由钥匙穿梭时空选择的。 最初时,因为有已实现自身愿望的就职前提在,巡夜人是没有酬劳可拿的。至于巡夜人从什么时候开始有酬劳的,镇民手册和影像里没有记录,所以陶小霜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是有工资的,数目还很丰厚。 不过,因为和镇民如同日夜交替般永不相见的特殊性,巡夜人的工资不发银基尼——迷雾镇上使用的银币,而是采用记账制;记得也不是基尼,而是路牌。 具体来说是这样的:按照发给巡夜人的地图,路牌被分散到迷雾镇的各处,巡夜人巡夜的范围越大,能得到的路牌就越多;而离巡夜人的降落地点小屋越近,路牌代表的基尼数目越少。当然,这个少是相对的——陶小霜前三夜里都没巡出镇广场,总共只拿到12个路牌,镇议会寄给她的账册里她3天的工资合计50个银基尼,而那8个纯羊毛线团的售价是5个银基尼——如果是在上海,8斤上好的纯羊毛线至少要花200块人民币,还要有工业券人才卖给你! 巡夜人的工资这么丰厚,又不用在镇上吃喝睡,连制服都是配给的,对于陶小霜来说,无论是路牌还是基尼,作用似乎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买!买!买! 从此以后,只要每晚引月前装满运宝箱,那么醒来后只需要一闭眼的功夫,她立马就能钱包鼓鼓不说,还能和有钱也买不到东西,买什么都要数票看证的憋屈日子挥手说再也不见! 事实上,在第三夜里——也就是知道路牌的作用的当晚,陶小霜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自己的购物行动。 她先在一间杂货铺的商品名录里看中一款彩虹毛线——就是那8个毛线球。写信购买后,昨晚那8个毛线球就送货上门了。因为小屋只有巡夜人能进,所以这里的上门指的是从镇议院里放进木箱。 所谓的彩虹毛线,按那份商品名录里的说法,就是把彩虹七色配齐后打包出售的毛线组合。名录里还贴心地注明:这一款毛线是镇民们不太喜欢的浅色系,杂货铺忍痛降价出售,价格打8折的基础上,还搭送一个白色的毛线球。 其实,这些毛线要是大红大绿的,在这几年上海乃至全国人人都穿‘老三装’的大环境下,陶小霜还真不敢买了。可在杂货铺目录的附图上,彩虹毛线那浅红葱绿淡紫鹅黄的毛色看起来既好看又不惹眼,它还打8折!它还买7送1! 陶小霜看着就心痒,这就是货正对版,不买不行呀! 所以,翻完杂货铺的商品目录后,她立刻就写信定下了一套彩虹毛线。然后,翻着镇上几家酒馆布店磨坊寄来的目录,陶小霜开始了自己一发不可收拾的‘不买不行’,直到账册上那50个银基尼被她花得只剩下1个,那晚的购物之旅才意犹未尽的结束了。 对于彩虹毛线,她原本是这样打算的:等过几天找到机会,她就把这些毛线‘洗白’了,然后拿回家,让家里总为布票犯愁的大人们好好高兴一下。哪知道她还没来得及去仔细想‘洗白’的办法,就得先在寻人的计划里用上一个了。 读书室里,陶小霜只为那要用在计划里的毛线球肉疼了几秒钟,就回过味来——迷雾镇可不是上海,她和孙齐圣一夜挣的路牌就能买上10组彩虹毛线,她完全不用可惜的呀! 这样一想,陶小霜幸福到差点要产生已经实现的错觉。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脑子里浮想联翩,直笑得合不拢嘴。 这样傻笑了好一会,她才回过神。其实就是不去想以后的好日子,光是想到刚才毛线球凭空出现在自己手上的那一幕,陶小霜就感觉特别兴奋。 要不再来一次‘到我手上来’,陶小霜跃跃欲试。正准备再‘运’出一个毛线球。突然,她想起一件事来——运宝箱的运宝是只能运出不能运回的! 那样的话,多‘运’出来的毛线球就只能塞在挎包里,等会实施计划时会很打眼的;再牺牲一个毛线球,陶小霜又舍不得,该怎么办呢? 正犹豫不决,房间里突然响起咕噜的一声——陶小霜的肚子饿得叫唤起来。 该吃午饭了,要是孙齐圣现在就在这里的话,就可以吃大餐了。陶小霜低头摸摸瘪瘪的肚皮,要不,自己先吃?脑子里刚冒出吃独食的念头,陶小霜的眼前就浮现出孙齐圣在凭空变出的大餐面前目瞪口呆的样子。 “噗嗤”她不禁笑出声来,“到时那猴精肯定又傻又呆!” 孙齐圣老爱戏弄自己,哪怕为了吓他一跳,这大餐就得我俩一起吃才行。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放弃美餐一顿的想法后,陶小霜开始收拾东西。她把线球放进纸箱,把纸箱塞回挎包。挎上包,拿上‘原址’,陶小霜咽着口水去还了书。 离开图书馆后,她在街边的一家饮食店里买了几块炸粢饭糕来吃,就算是这天的午饭了。 …… 下午三点,日如火球,目不可视。 翻滚的热浪在弄堂里肆虐,穿堂而过的长竹竿上晾晒的湿衣服蒸腾出肉眼可见的白烟。 大华里弄居委会的铁门前,里委书记王德桂和三个居民小组长闲聊两句后,就笑着说:“老张,小毕,春姐,晚上还得去8组那边送喜报,你们下午在家注意休息。” “知道了,王书记。那这些大家伙放哪里?”被王德桂叫做小毕的毕家宝问道。他刚四十出头,正当壮年,四个人里数他的力气最大,所以最重的那对大锣就由他一路拎着。 花了一个中午的时间,四个人打着锣和敲着鼓上门欢送了3家的喜报,现在谁不是又累又渴。要是往常,这些东西直接就搁在杂物室里好了,可今天…… 王德桂转头往身后看去。透过半掩的铁门,只见里委一楼的走廊里,昨天参加大游行的各种行头放得是乱七八糟,连个落脚的地方都看不到。她回过头,苦笑道:“就堆在门后吧,反正晚上还要用。这几天,真是辛苦大家了,上楼喝口茶吧。” “不了。书记,我们就先回去了。” “对,家里还有事得回去才行。” 老张和春姐都是年过半百的退休工人,家里事多,放下东西就走了,毕家宝则抹把汗跟着王德桂上了楼。 “小毕,快坐,我去倒茶。”王德桂拿钥匙开了会议室的门后,把毕家宝先让进去,自己则去隔壁的办公室拿了茶罐过来。 “喝浓点吧,能提神。”毕家宝点头后,王德桂在他的杯子里放了两小把茶叶。 泡茶的水是早晨里委开会时打的,到现在已是温热。拿起茶杯,毕家宝仰着脖子牛饮几口,茶水一下肚,他就觉得嘴中的干渴感大减,“这茶好,比厂里的咸汽水解渴。咦,王书记,你怎么不喝茶?” 王德桂拿出的这罐茶叶是现采现炒的毛尖——她儿子上半年到河南信阳出差时带回来的。这茶肯定是好茶,可王德桂没往杯里放,她喝的就是一杯白水。 “我这两天茶喝太多了,再喝,只怕今晚觉都睡不着。”说完,她皱着眉直摇头,这再好的茶喝多了也不行。王德桂在大华里委做支部书记也有7、8年了,像今年这么忙的时候也有,但这么乱的时候却前所未见。 自7月份,市革委会在虹口体育场召开‘上海市1966届高初中毕业生上山下乡动员大会’后,整个上海都忙翻了天。先是开会,传达会、报告会、学习会、动员会,等这些会开完,从顶头的市革委到基层的街道办事处,各个单位的毕业分配工作组在一片兵荒马乱中纷纷成立起来——大华里委所属的吉安街道也找了个办公室匆匆挂上了‘毕工组’的牌子。 接下来,就轮到王德桂这些里弄干部去街道毕工组开会了。会后‘说服城里干部和职工把孩子送去上山下乡’的工作算是落实到里委了,于是人人忙得脚打后脑勺。 王德桂愁容满面,毕家宝脸色也不好,“书记,我只上过扫盲班,墙报什么的我也看不懂。要不,你给我讲讲这分配的事?那毕工组不是说四个面向嘛,怎么传达到我们厂里,就全是‘上山下乡’呢?不是还有面向工矿吗?” 王德桂愣了一下,想了想她问道:“小毕,你家里最大的孩子也才12、3岁吧,这毕业分配的事还早呢?你怎么……”说着她见毕家宝喝得只剩个杯底了,就给他续了水。 “书记,你太客气了!”毕家宝忙站起来道谢。坐下后,他挠挠头道:“我家里是没有的,可是亲戚家有呀。我数数……5个、不、有6个孩子这两年里都在家里等着分配了。” “小毕,你要知道,建设新农村需要有知识有文化的人,中学生就很合适。” 王德桂喝了口水,正准备细细分说城市青年投身上山下乡事业的绝对必要性以及先难后易的道理,就听见一楼的大门外有人在喊:“里面有人吗?” 第22章 小姑娘 “小毕,你等一下”,王德桂说完走到窗口。她探头一望。看见叫门的是公用电话间的传呼大妈,就问道:“张大妈,什么事呀,是你那有打来的电话?” 张大妈刚满60,虽然头发大半都白了,常年做传呼员锻炼出来的嗓门却还是不小,她一开口连坐着的毕家宝都听得一清二楚:“王书记,不是电话的事,是我领来个不识路的小雷锋!” 王德桂手扶窗沿伸出头往下看去,只看见一白一黑两个头顶。她也不问张大妈的话是什么意思,就说道:“是这样呀。那你们上楼来说,好伐?”是驴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一阵脚步声后,张大妈当先进了门。一进门。她就很热心地向后招招手,刻意压低的嗓门还是显得很大声:“小同学,快进来吧。我们里委的王书记正好在,你赶紧把那个邮包的事给她说说吧!” 在她身后,一个陶瓷娃娃似的漂亮小姑娘应声走进会议室。 “王书记,下午好!”,小姑娘笑着打完招呼,才发现屋里还有人,连忙冲着毕家宝一点头:“这位叔叔,下午好”。 有礼貌的孩子总是讨人喜欢的,王德桂和颜悦色的让她坐下,然后问道:“小同志,你叫什么,来我们大华里委有什么事啊……” 小姑娘有些害羞的抿抿嘴,细声道:“我姓陶,家住在虹口,今天是过桥来玩的。恩,在附近的巷子里,我捡到了这个……” 说着她从搁在膝盖上有些鼓鼓囊囊的挎包里取出一个东西来,双手拿着递给了王德桂。 伸手把那东西接过来后,王德桂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巴掌大小正方形的硬壳纸箱。这纸箱似乎淋过雨,又被人摔打过,看来又脏又烂不说,有些地方还凹瘪着。好在纸箱正面用来封口的白纸条还蛮干净的,上面残留下几行字迹——几行隐隐约约能看清的邮编和地址表明了这纸箱的真身:它是一个邮包。 看王德桂低下头仔细去打量纸箱,小姑娘似乎有些兴奋地说:“王书记,今天到市中心来,我原本是想到二大会址那里去瞻仰革命先烈的。从车站去会址,路上要穿过一个小巷子。在那条巷子里,我差点摔一跟头——就是被这纸箱子绊的!本来我以为这是个被丢掉的废邮包,哪知道我往墙角一踢,里面居然还有东西滚出来……” 被小姑娘绘声绘色的描述勾起了好奇,王德桂有些急迫的把自己的右手往那纸箱里伸去。然后,会议室里的另外三人就看见王德桂的嘴角开始向上弯起,弯出了一个有着原来如此意味的弧度,同时她的右手抓着一个毛线团从纸箱里退了出来。 拿着毛线团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后,王德桂一手把线团放到桌上,一手端起水杯喝了口温水,心里自有一番寻思。 说到羊毛线,王书记几天前还在南京路上买了3斤的。 当时,她拉着大儿子把南京路兜了一圈,也比较了一圈,直到逛到市一百(上海第一百货公司)时,她才咬着牙大手笔地买下了3斤新疆产的上好的羊绒线,准备等空闲些就给丈夫和大儿子一人打一件毛背心。 当时,市一百的绒线柜台正上新货,玻璃柜里堆满了好几个档次的各色毛线。其中,有一款铁灰色的看着实在是好,儿子也喜欢得直叫买,王德桂就咬着牙花了78块钱和9张工业券买了3斤。 王书记为什么要咬着牙买呢?因为那是一等品的毛线,明码标价26块一斤,比她原本计划要买的二等线一斤得贵上3块钱。出了市一百,手里攥着超支的钱包,王德桂的心里真是既高兴又难受。不过,当她看到身旁的儿子直笑得合不来嘴,心立刻就平了——大儿子正在谈对象,正是该讲究的时候,这毛线再贵也得买! 所以,作为一个家里还有毛线活等着她做的家庭主妇,眼前的这团毛线一过手,是好是坏,王书记立刻就心里有数:这团毛线肯定是全纯羊毛的,还是上等的纯羊毛;线本身纺得也好,松紧合适,粗细均匀,所以掐在手里的感觉才会那么柔软又有弹性。不过这团毛线要说最好的地方应该是它的颜色——它是一水鲜嫩的淡粉色,染得又均匀好看。如果用它织条围巾或者打件无袖毛线衫什么的,让一个年轻女同志比如刚分来里委的小王穿上,那走在街上绝对是极领市面的一件事。 总之,王德桂很笃定地认为这团毛线比她放在家里还没动工的一等线还要好,完全可以和市面上很少出现的特等毛线相媲美。这团毛线大概有一斤重,按特等毛线的价格来算的话,那就是30块钱,还不算工业券。 想到这里,王德桂不禁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张大妈,心里有些惊讶:真难得,说话总爱刮风下雨的张大妈这次还真没有夸大,她那小雷锋的叫法也算名副其实了! 这样一想,王德桂不免细细地去打量正对面坐着的小姑娘。 在她的目光下,原本就正襟危坐的小姑娘越发挺直了腰板。洗得雪白的白衬衫在她纤细的腰际被整齐地扎进宽大的八分裤里,衬衫是半旧的,肩膀处有些大,显得不太合身;蓝黑色的八分裤则很明显是由一条工装裤改短的——在这年头的沪上,这是一身很普通的旧改新,只是不知道旧衣来自她家里的长辈还是姐姐。 王德桂越看心里越高兴。一团价值30块的羊毛线,这小姑娘在无人的小巷里捡了就没有揣回自己家,还特意照着地址找到了大华来,这做法绝对算得上是拾金不昧。而且从她的穿着来看,这虹口来的小姑娘家里的经济条件也就一般,这可就越发显出她学习雷锋精神的觉悟很高呀! 这时,似乎被她看得久了,小姑娘原本平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 王书记几十年的工作经验告诉她,和自己面对面,显得有些紧张的小姑娘正需要正面的表扬和鼓励。于是,她伸手拍了拍小姑娘的肩,笑着道:“小同志,好样的,等会我就给你们那的里委写封表扬信。等寄过去后,你就等着榜上有名——上喜报吧!” 在一边站着一直旁听的张大妈急了,插话道:“王书记,这邮包错了,没这人啊!” 见总算说到点上了,小姑娘连忙点着头补充道:“是的呀!这个邮包上的地址模糊了,只写了大华里,后面的字就看不清了。倒是有收件人的名字,但张阿婆说这里没有叫那个名字的人。我想是不是那人搬走了,或者是改名了,要不然就是……总之,里委这里肯定是知道一些的,所以就托张阿婆带我来这了。” “是这样”,王德桂低头去看那地址栏,果然‘大华里’后面应该有的具体的门牌号码被水晕成了一团墨迹,还好接下来的收件人还能看得见。 “宋茶……”她低声念了出来。这名字确实陌生,王德桂皱着眉想了一下,大华里总共4百来号人,姓宋的就几家人,里面确实没有一个叫宋茶的。 “这里好像是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居民。”王书记抬头肯定的说。 “我就说这邮包有错!大华就是没这人!”听了这话,张大妈对小姑娘邀功似的说道。 小姑娘似乎很失望地低下头去。 坐对面的王德桂就看见那剪至齐眉的刘海下,一对又长又卷的眼睫毛忽扇了几下,然后那小姑娘又抬起头来,大声问道:“那……有可能是搬走了吧?我听说就在这附近曾有人收到过奇怪的邮包,上面写的地址还是几十年前旧社会时候的了!” 看小姑娘急得眼眶都红了,王德桂笑着摇头:“那事我也听过,收件人当时好像还被当做特务……不过这事在大华里不可能。” 张大妈更是仰头哈哈笑道;“那事要是发生在我们这,那就不是抓特务了!那是见鬼!” 第23章 见鬼 “张阿婆,见鬼是什么意思呀!”小姑娘身子前倾,焦急地追问道。 突然,室内响起哐当一声! “天呀!”王德桂惊得肩膀一抖。小姑娘和张大妈也停了嘴。三人齐齐转头去看个究竟。一看之下,原来是坐在她们身后,不说话一直喝茶休息的毕家宝一个不小心打翻了搪瓷口杯。 这时,毕家宝已经站了起来,他手快,杯子滚下桌子前就被他截住了。 “小毕,烫着没!”王德桂关心道。 “我没事,还好没把公家的杯子摔地上。”说着毕家宝在裤子上抹了下手上的水。 看桌上湿了一片,王德桂就叫毕家宝坐到前面来。小姑娘则转头向张大妈追问‘见鬼’的事。 张大妈看着坐下的毕家宝,一拍大腿:“咦!小家宝,你来给这小囡讲讲古!我可是记得在前年的忆苦大会上你还发过言的。” 小姑娘忙接话:“这位毕叔叔,你就说说吧……” 毕家宝脸色发白,盯着小姑娘的脸庞,他声音很低地说道:“不了!这世上没鬼……我家还有事,得回去一趟。”说完,似乎真有急事,他立刻转头和王德桂说道:“书记,我就回去了,晚上我准时到。” “可以的”,王德桂刚点头,毕家宝就大步走出门去。走路的架势之猛,足足在会议室里带起了一股风。 张大妈看得目瞪口呆,“这个小家宝,走得这叫快呀!还说没鬼,没鬼追,他能溜得这么快!” 小姑娘楞楞地看着门口。她的脸色突然间变得很难看。咬了下嘴唇,她问道,“这位毕叔叔的名字,是家里的家,宝贝的宝吗?” “是的呀!”张大妈直点头,“所以老一辈都叫他小家宝呀!” 小姑娘猛地站起身来,直直的往门外走。 “小同志,你干嘛呀!”王德桂忙上前拉住她。 被拉住的小姑娘忙用手捂住脸,含糊道:“我、我好像中暑了……好想吐!我要出去吐!” 中暑?王德桂收回手,“那你去吧,出去后往右转,那有个馊水桶……” 她话声未完,小姑娘就已经冲出了门。 “这……” 王德桂和张大妈面面相觑。 不知想到了什么,张大妈抖抖身子,瓮声道:“书记,我回去了,电话间就老许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张大妈走了,大夏天里王德桂莫名地觉得有些冷。 “别自己吓唬自己,这些都是迷信……”一边这样说,一边她却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这时,门从外面被人大力推开了。 “老王,你果然先回来了!我就说你们那组……”伴着里委主任的话音,里委里分去其它里弄送喜报的同事们纷纷走进会议室。 紧接着,会议室里开起了总结会。会后,几个领导又单独开了个小会。自己前面打的冷颤和那个‘出去吐’就一去不回的小姑娘,忙得不可开交的王书记早抛到脑后了。 …… 小姑娘、不,陶小霜紧赶慢赶地追下楼。 终于,在弄堂里的一个拐角处,她追上了毕家宝。 毕家宝发现她果然来追自己了,直吓到脸都发青。他嘴里喃喃道:“宋小姨”。怕到了极点,这四十出头的汉子不由扭头闭眼,拔腿就往前面逃,嘴里还喊道:“小姨,你别过来!无产阶级万岁!破四旧万岁!” 饶是心急如焚,陶小霜也被他这架势搞得哭笑不得,敢情自己是被当成鬼了。不过,这倒是方便自己行事了。这样一想,她便左右张望一番,见附近确实没人,就尖着嗓子道:“小家宝,现在不见,那就只好在梦里见了……” 毕家宝一听,白天里见鬼还不够,还要入自己的梦,直吓得手脚都发软。他也不敢逃了,又不敢抬头,只能埋着头问:“宋小姨、你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只管吩咐家宝就、就是了,千万别到我梦里呀!” 陶小霜看他实在吓得厉害,又完全信了见鬼的事,就有些愧疚的柔声道:“这光天化日的也不方便说话,家宝,去一个没人的地方,我有事问你。” 毕家宝抖着声音说:“没、没人的地方……我、小姨,冤有头债有主,不关我的事呀!” 毕竟是在光天化日下装神弄鬼,陶小霜心里是又急又慌的,她见毕家宝害怕成这样,就心一横,走过去拿手碰了一下他的胳膊,然后小声道:“你看,现在我是附在这小女孩身上的,不能害任何人,你把我想知道的事告诉我,这事就完了,要不然,我就附到……” 她故意未尽的威胁十分见效,不一会,毕家宝就打着哆嗦把她带到附近一个冬日里用来放煤的仓库。 一进仓库,陶小霜立马开口问:“宋、我家里人怎么了?” 毕家宝愣住了,抬头问她:“他们不都死了吗?小姨,你没在……那里见到他们?” 陶小霜只觉得天昏地转,顶着毕家宝害怕和疑惑的眼神,她吸了口气,勉强开口道:“阴间大着呢,我没遇到。你说、他们是……是怎么死的!” 毕家宝又埋下头,诺诺道:“就42年那时候的事,洋人走了,租界也被日本鬼子占了,上海是彻底保不住了。在端午节那天,日本鬼子突然派了一个分队,把这里围了起来。” 陶小霜涩声道:“为什么?这里住的就是些小老百姓呀!” 毕家宝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了:“有鬼子兵在这附近被人杀了,他们、那些夭寿的鬼子就说‘杀人犯很可能就藏匿在大华里’,然后就把这里封锁了。他们不允许任何人进出,也不允许送吃的喝的进来,一直这样围了大半个月……后来,鬼子撤了封锁线,里面的人都饿……” 毕家宝的眼泪哗哗直流,他擦了擦眼睛,哽咽道:“我们去收尸的时候,只有几个人还活着,他们抓到了老鼠吃才熬了过来。其他的人死得可惨了,那身板都瘦得跟柴火似的……” 陶小霜愣愣道:“所以——宋家人都饿死在里面呢?不、不、不!我姐和我姑他们不住这!”说着,她紧张地拉住毕家宝的袖子。 毕家宝咬着牙,恨声道:“那天是端午啊!哪家哪户不在一起吃饭啊!他们选那天就是要杀鸡给猴看!” 陶小霜松开手,是呀,逢年过节时宋家人总是会先去教堂然后一起吃饭的…… 陶小霜颓然低头,自语道:“只比宋诗多活了3年,这就是宋家人的命吗!” 这时,毕家宝声音又弱了:“小姨,要不你去阴间再找找吧……我是那天去上工,才躲过封锁的,要知道有这事,我肯定得告诉大家的……这事真不怪我呀!” “我家里人埋在哪?” 毕家宝声音颤抖:“信洋教的都埋在洋教堂后面的墓地里了。” “是小玛利亚教堂吗?” “我不知道……那年我才11岁,确实不知道呀!”说到这毕家宝都要哭了。 看来毕家宝确实是不知道,陶小霜就抬头去看眼前这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可不管怎么看,她都无法把这个身材壮实的大叔和梦里那个刚到宋诗腰际的瘦小男孩联系起来,她苦笑道:“家宝,你还是这么怕鬼……放心,以后小姨不会再来找你了。” 说完,陶小霜勉强对着毕家宝扯了扯嘴角,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出了仓库。 毕家宝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边,终于鼓起勇气喊道:“小姨,你在下面见到我阿姑一家了吗?他们好吗?” 毕家宝的阿姑就是宋家的二房东张太太,一个十分精明的上海女人。战乱里能收留毕家宝住在家里可是她常挂在嘴边的‘善心’,至于这远房侄子的吃喝大都得靠小孩自己去挣——显然张太太找的那份傍晚搬河沙的童工活救了小家宝一命。过去了这些年,毕家宝似乎还掂记着他的阿姑。 陶小霜停在仓库外,满眶的眼泪让她视线模糊,她抽着气大声说:“家宝,大家都很好!你放心吧,以后只管好好过日……” 说话时陶小霜的眼泪成串从下巴往地上滴。话未完,她已泣不成声。咬着牙用手背一抹眼睛,她埋头冲出了大华里。 …… 陶小霜最讨厌的一件事就是生离死别。 因为,还未出生她就经历了一次死别——做海员的陶爸遭遇船难尸骨无存的走了,从此爸爸对她来说就是一本照片集和村外土坡上的坟茔。 在她6岁半时,又经历一次死别——和她相依为命的奶奶病死了。病床前母亲的第一次出现伴随着激烈的争吵。然后,在那一年的隆冬,她开始寄住在同寿里的二舅家,而母亲程谷霞每星期会来同寿里一两次。 几乎每次的来访,程谷霞都不是一个人,丈夫高四海和她形影不离,夫妻俩总爱带女儿高椿同来,有时也会带来儿子高湛。很多次不愉快的经历后,刚有了妈妈的陶小霜意识到自己永远不会拥有曾梦到过无数次的那个妈妈,真实的妈妈是高家兄妹的妈妈,自己只是她嫁到高家前生的拖油瓶而已——这对陶小霜来说是和母亲的‘生离’,从此母女两人间将永远隔着个高家。 后来,陶小霜不再是陶奶奶的小哭包,她见人遇事总爱笑。因为老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嘛,笑就是她应对恶意的防御和武器;当她不能再笑时,就说明这人这事真正伤到了她。 而宋家——她刚刚想起的前世家人,她原想笑着去看他们一眼的,如今也是做不到了! 安娜奶奶、爷爷、宋妈、宋爸、茶哥、琴姐,阿棋和阿画还有姑妈一家,他们都…… 吃老鼠…… 骨瘦如柴…… 光是想象那些地狱般的情景,陶小霜就感觉心口一阵阵的痛! 第24章 昏迷 “佰岁,你快点啊——看,就这样!”朱大顺说着尽量伸出自己的舌头,把凑到嘴边的雪糕从下往上仔仔细细的舔了一遍,一边舔他还一边传授经验:“从下面开始舔,这样一滴都不浪费……” 孙佰岁看得小脸都皱成一团,“我才不要,你的舌头全伸出来了,也不怕恶心人。” 朱大顺嘿嘿笑着:“孙小二,你就是个傻蛋。就那些吃豆棒的,对着我们流口水还差不多,还恶心呢!” 在洪阳街和四川北路交界的十字路口上有一间劳动水果店。每年过了梅雨季,水果店门口就会摆上嗡嗡作响的大冰柜。每次当店员掀开玻璃柜面上用来隔热的包布时,总会有一群小孩拥到冰柜前,挤在买冷饮的顾客身边,用眼睛去‘吃’那些诱人的豆棒、雪糕棒,至于冰砖和纸杯则太昂贵了——务实地小人们在包布重新遮住玻璃前的短短几分钟里通常不会去关注它们。 所以,那些能花上4分钱买上一根红豆棒冰或者绿豆棒冰的小孩已经是小人们羡慕的对象了,更不用说吃着奶油雪糕的朱大顺和孙佰岁了——要知道雪糕可是要8分钱一根的。 这时,两人身边正好就有几个同龄的小孩走过。其中有一个正吃着一根红豆棒冰,他的几个小伙伴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不说,还直咽口水。 朱大顺就斜着眼去瞅孙佰岁,一副‘你看我没说错’的表情。孙佰岁眼珠子一转,仰起小脖子,把大半截雪糕含在了嘴里,他一边使劲地吮,一边声音含糊的说道:“我这样吃就不用舔了!” 朱大顺一边舔一边夸张的摇着头说:“孙小二,大圣哥多么……的人”,他为难地想了想,实在想不出对自己崇拜的大圣哥该用什么好词来夸才好,就含混着省略了一段,继而又接着说:“而你呢,简直就像个小姑娘。” 孙佰岁一边吮一边说:“我这叫斯文、叫有礼貌,我奶奶可经常说,我哥要是有我一半的听话,那她和爷爷做梦都会笑醒的!”说完,他还哼了一声,对朱大顺做了个不屑的表情。 两小人说说闹闹地走在去光华被单厂的路上。 这时已是下午5点钟,孙齐圣三人打完一场斗牛赛后正就近在光华的澡堂里洗澡。因为张泽拉来个投篮高手,所以今天的比赛打得十分胶着。好在激战到最后,孙朱庄三人总算是胜利的那一方。如果他们打输了,那么孙佰岁和朱大顺吃雪糕的福利可就没了——打了胜仗才要犒赏三军,两家哥哥给每场必来加油助威的弟弟们发零花钱时总会这么说。 已经把雪糕吃完的朱大顺比还仰着脖子的孙佰岁走得快,他先走到街角处要拐弯了,紧接着,孙佰岁就听到他在前面哇了一声,然后人就跑没影了。 “大顺,你干嘛呀……”孙佰岁连忙撒腿去追。 刚拐弯,孙佰岁就看见有一圈人围在街头的电线杆旁,围得密密实实的,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而朱大顺仗着身子板小,正往里面挤了。 他跑过去,喊道:“别凑热闹了,我们快走吧。小心回去晚了,我哥就不等我们了。” “我就看一下”,朱大顺说完就伸手去扒大人们的腰或腿,硬是挤进了圈里。只见人圈里,有两个穿着干部服的老阿姨,她们一人搀扶着一个梳着刷子辫的学生摸样的女孩,另一人把着一辆擦得锃亮的自行车的笼头,看情形她们是想把女孩扶上自行车。那女孩则垂着头,身子靠着扶她的阿姨,十分乏力的样子。 朱大顺惊得张大嘴,“小霜姐……你怎么了!天呀!佰岁,你快进来,出大事了!” 也难怪朱大顺喊着‘出大事了’。陶小霜的脸色看来灰白得吓人,她双眼紧闭,整个人早已昏迷不醒,如果不是有人搀扶着,只怕已瘫软到地上了。 “……刚才,我一走过来就看到这小同志站都站不直,只能抓着电线杆直喘气,现在人是彻底晕了。”有人在和新入圈的人解释。 “小孩,你们认识这小同志呀!我看她刚才捂着胸口,是不是才出院呀!”这人应该是注意到了陶小霜右臂上的青紫痕迹。 “快去叫她的家人来,她看起来不妙呀!” 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朱大顺都给说懵了。好在被围观者让进来的孙佰岁还没懵,他知道小霜姐的情况很不好,就马上和朱大顺商量:“大顺,你脚快,你去光华找我哥,我就在这守着小霜姐。” “好!”朱大顺猛点头。 十来分钟后,眼看围着看热闹的人是越来越多了。这时,一辆老虎塌车沿着马路朝人群驶来,朱大顺坐在车头叫道:“佰岁,我们来了。” “前面的,让一下,好不啦!”踩车的老张喘着粗气对着已经堵到马路上的好事者喊话。塌车里的孙齐圣等不及车停,他单手一撑挡板,利落地一跃而下。 孙齐圣一路飞奔到孙佰岁的身边。对着弟弟点点头后,他立马蹲下来,低头去看蜷曲在一张破竹席上的陶小霜。 陶小霜往常扇子般灵动的黑浓睫毛静谧着,嘴唇卡白到和唇边的皮肤同色。难道是又发烧了?孙齐圣心里一紧,忙用手去探她的额头。 几秒后,他长长的呼口气,然后站起身。陶小霜并没有高起的体温让孙齐圣的心情放松了些,他低头对担心的佰岁说道:“小二,你小霜姐没事的……做得好”,说着他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以示表扬、 随即,他弯下腰抱起陶小霜,迈开长腿,几步并作一步的走向已停在马路边的老虎塌车。 朱大顺一边对抱着小霜姐还十分轻松地跳上车的大圣哥报以崇拜的热烈眼神,一边对孙佰岁喊道:“你快上来,要开车了!我们就等你了!”说完他举起双手做圆筒状,嘴里还发出火车汽笛般的“呜呜”声。 “老爷叔,谢谢你的竹席!”朱大顺的‘汽笛’断断续续的响了几分钟,因为细心的孙佰岁卷起地上的竹席还给了路边的南货店后才上了塌车。这时,孙齐圣已经在车尾处铺上了一张毛巾被。他坐下来,压住被单的一头,让平躺着的陶小霜枕在他的腿上。 6、70年代的风气十分保守,大庭广众之下男女牵个手就等于是公开恋爱关系,所以虽然有挡板,但为了防备好事人的眼光,孙齐圣叫两个小鬼头站到塌车的中后段,挡住自己和陶小霜。 …… 陶小霜是被一种呕吐的冲动给激醒的。于是,一直用衣摆给她扇风的孙齐圣就看见她的眼睛还没睁开,整个脸就皱成一团,接着她还一个劲地扭头张嘴。 “是想吐吧?”孙齐圣以半扶半抱的姿势,把陶小霜的脸转向车外。怕她不顺利,他还伸手去轻拍她的背,“快吐,吐了就会舒服些……” 呕吐感本来就很强烈的陶小霜被他这么一鼓励,很爽快地把中午吃的炸粢饭糕全吐了,还贡献了一些胃里的酸水给车下的沥青路面。 吐完后,被孙齐圣扶着站起来的陶小霜只觉得嘴里又苦又酸,恶心得她想吐舌头。突然,陶小霜在空气中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清新味道,她头一扭,就看见身旁的孙齐圣额角的头发还在滴水。把鼻尖凑过去一些,她嗅了嗅,果然是肥皂的味道。 把陶小霜小猫似的举动从头看到尾,孙齐圣放心地笑了,“香吗?这车是去光华的,等会你去澡堂一趟,保证比我还香。” 一身粘腻又自觉臭烘烘的陶小霜自然很想洗澡,但她没心情。 昨晚在迷雾镇上,孙齐圣曾说过今天要到光华打球,所以她离开小玛利亚教堂后就想去光华找孙齐圣。谁知道,人才走到半路,就中了暑,接着很不幸地就出现了前面她昏倒的那一幕。 这时,吐过后陶小霜感觉身体是舒服了不少,可宋家的蒙难和自己在小玛利亚教堂的空手而归却让她如鲠在喉。于是,看着唯一能倾诉的孙齐圣就在自己身边,她不禁脱口而出道:“那些畜牲!大圣,你知道吗——妈妈他们都被鬼子害死了!” “!”车头的老张脚下一抖,塌车晃了一下。 “谷霞阿姨死了?”孙佰岁大惊地转头。 “……上海还有鬼子?”朱大顺歪头问。 陶小霜捂着嘴,惊觉自己一时大意了。她懊恼地抿紧嘴,对孙齐圣使了一下眼色。 孙齐圣接了招,镇静自若地大声道:“陶小霜,你昏迷时白日做梦了吧!还鬼子呢,小二、大顺,你们可得给她保密,要不然……”话没说完,他就哈哈笑起来,前面的两小一大也都被他带得笑起来。 “昨天我都还是个病人呢,你们都不体谅人!而且梦是反的,坏的就是好的……”一边说陶小霜一边还跺脚。说完她自觉除了脸色不够红润外,自己这话嗲得算是正正好。 果然,老张在前面很捧场,“哈哈,陶小囡,放心吧,这事你张叔在厂里谁也不说,保你的脸面!” “张师傅,你说的哦,遇上我二舅,你也不能说的……你保证!”陶小霜的话让老张笑呵呵的连说了三声好。 听老张应下了保证。陶小霜才真心笑了。这时,她方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喘,赶紧张嘴深呼吸几下。孙齐圣见状忙让她坐下。 坐在毛巾被上,陶小霜弯起膝盖,把背靠上车尾的挡板。孙齐圣以同样的姿势坐在她旁边。 靠着默契的配合成功过关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然后,他俩同时笑了。 第25章 啾啾 光华被单厂是市级纺织厂,常年都有出口任务,也算是区轻工业局下的一个大部头,门面自然挺阔——沿街的厂门宽约十二米,门前有四根钢筋水泥浇筑的高大立柱耸立,一正门二侧门的格局看来颇为气派。 一辆老虎塌车离开大马路,就近从正门左侧的小门驶进厂区。 车上,耳边尽是两小人讨论晚饭吃什么的吵杂声,陶小霜低着头,似乎在聆听。天生的笑摸样让她极其低落的情绪在脸上只显出了一两分的痕迹,不过对于一起长大的孙齐圣来说却是一目了然的事。 孙齐圣用肩头去碰了下陶小霜的肩头,等她抬起头,就靠过去轻声道:“没事的,你能宋诗变陶小霜,宋家人也能的……” 听了这话,陶小霜的心里先是一喜,继而又大痛,她喉头一哽,小声道:“即使真的能,也不一样的……世上再也不会有宋家人了。” 孙齐圣伸手拉住陶小霜的手,正色道,“但是有程家,有孙家,还有以后……我们的家。” “哼……小流氓的家吗?”陶小霜朝他翻个白眼,手却任他握紧。 塌车奔着厂后的仓库去了。心里感觉轻松很多的陶小霜在热哄哄的晚风里不免昏昏欲睡起来。模模糊糊中,她知道孙齐圣一直握着自己的手,两人都热出一手汗,他也没放开。 …… 本来,陶小霜是打算在光华洗个澡后就若无其事的回家吃饭,让自己当街昏倒的事在下塌车后就烟消云散掉。她哪知道,塌车一出仓库,库管就把这事散播到二舅妈的耳朵里了。 于是,陶小霜被等在仓库门口的二舅妈彭苗逮了个正着。澡堂子是没得去了,彭苗板着脸二话不说就领着她去了厂里的医务室。 “张嘴……有舌苔,喉咙也有些肿。” “夹住了……体温是365,不算低烧。” “来听一下心跳吧。” 一番检查后,医务室的窦阿姨笑眯眯地问,“小霜,听说你昨天才出院?” 彭苗在一旁插话,“对呀,小孩不爱惜身子,刚好就出门野了一天,窦姐,你给多开点药吧。” 窦阿姨抽了张病历签,一边写一边说:“小霜没病,就是体虚,加上中暑。你们去雷允上买些六神丸给她吃吧。至于我这里,就给她开1个月的牛奶好了。她这年纪补一下,吃好点,很快人就会好。” “嗯,嗯”彭苗听得直点头。她接过病历签,看了一眼就递给陶小霜,“小霜,你自己拿着,舅妈也看不懂。明天去奶站,我们订大瓶的牛奶,给你好好补补。” “舅妈,窦姨,我能订酸奶吗?这天热,牛奶过午就得馊。”陶小霜问道。 “……你喜欢就订好了。”彭苗看窦阿姨点了头才同意了。 “谢谢窦姨,那我们走了。”事毕,陶小霜和彭苗起身离开医务室。 医务室外,孙齐圣三人正坐在长凳上等着她们。 站在走道上,彭苗叮嘱道:“回家少吃点西瓜,你现在虚,吃多了会拉肚子的。还有,给妈说一声,我们车间有一个工友,家里老人去了,我得给他做思想工作,今晚就不回家吃饭了。” 彭苗这几天排的全是中班,要到晚上10点半才能下班。平日里,无论上早中晚哪一班,只要没事耽误,她下班后都会赶回家吃饭——在家里吃饭比在食堂里吃要实惠不少,1个月下来能省下3、4块钱呢! “知道了,我不多吃。回家后我就告诉外婆,今晚不用留饭。” 陶小霜知道二舅妈是她们车间的生产组长,下班后常要组织开会或者找组员谈心,今天估计是要和那个工友在食堂里边吃边谈了。 “叮铃铃……”晚饭后的开工铃声响彻全厂,从不迟到的彭苗听到铃声后赶紧跑去车间。 目送二舅妈离开后,陶小霜在长凳上坐下。孙齐圣从裤兜里摸出一块纸质的小硬卡,递给她,“时间还够你去澡堂冲一下的。你快去,我们等你。” 这小硬卡是一张一次性的澡票,是孙齐圣趁着陶小霜做检查的时候跑去澡堂那边买的。 这时,比起坐更像是瘫在长凳上的两个小人头靠墙壁眼皮直打架,陶小霜瞅了他俩一眼,摇摇头说:“算了,佰岁他们玩累了,我也累,还是回同寿里吧。” “你不用管他们两个……”清楚陶小霜是顾着两个弟弟,但只顾着心疼她的孙齐圣说着伸出双手按在两个不停上下摆动的小脑袋上,一阵使劲的乱揉。 在他的蹂躏下,朱大顺哇哇叫着蹦起来,孙佰岁则惺忪着眼睛,唤道:“哥,小霜姐,我饿了。” “佰岁、大顺,别急,我们马上回家吃饭。”陶小霜见状忙对和两个小人保证道。说完她好笑地白了孙齐圣一眼,“看你把佰岁的头揉得……我不要在这洗澡了,我们回去吧。” “我觉得——你想洗就去洗。”孙齐圣知道她爱干净,就转头对两个小孩利诱道:“既然马上回家吃饭,那垫肚子的两个肉馒头就没了。” 朱大顺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肉馒头!我不回家了!” 孙佰岁也连连点头:“先吃肉馒头,再回家吃饭!” 孙齐圣满意地点头,“那我们吃着等小霜姐洗澡,好伐?” “好啊!小霜姐,你快去洗!”大顺和佰岁同声叫道。 一旁的陶小霜眼见只两句话的功夫,情势就转变成两个临阵倒戈的小人缠着要自己去洗澡了。 “好吧,我去洗——你们别摇了。”被缠不过的陶小霜笑着答应两个小人,手上却悄悄地去掐孙齐圣的手臂——这猴精老是这样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孙齐圣从小到大都是这脾气,看来是没得改了!自然,孙齐圣只会对陶小霜好;可有些时候,因为他肆无忌惮的‘好’而哭笑不得的陶小霜真的有些同情那些爱和他作对的男生——对你好都能让你感觉吃不消的人,你还敢让他对你坏,也是勇气可嘉呀! 孙齐圣若无其事地受了这一下,还冲她笑出了两排白牙,“这一下就算是抵昨晚那个……啾啾?” 啾啾?什么意思? 见陶小霜不解,孙齐圣就坏笑着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轮廓清晰的薄唇。 明白过来的陶小霜,刷地一下就通红了脸,她大叫道,“死猴子!你居然——” 一个正经过他们身边的工人惊讶地转头,陶小霜怕被听到,只能压着嗓子低声道:“我不和你说了……那事你别想有下一次。” 说完她把澡票往挎包里一塞,气冲冲的走了。 孙齐圣看着她犹如一只稚美轻巧的小鹿般的背影,心情极其愉快地思考起下一次的啾啾要软磨硬套多久才能有机会? 去澡堂之前,陶小霜到细纱车间找二舅妈借了她的洗澡用品。彭苗知道小姑娘讲究,还专门找同事要了条新毛巾。至于换洗的衣物,陶小霜随身的挎包里正好有一套整的,要不然洗了澡还得穿汗湿的内衣裤,那她情愿不洗这澡。 至于挎包里的换洗衣物,陶小霜本来是为去宁家准备的。虽然没有摆过认干亲的席面,但曾和陶爸喝过血酒的宁鲁是打心眼里把陶小霜当做自家的另一个闺女,而宁妈妈对陶小霜也是十分的好。所以,从来没有在高家住过一晚的陶小霜却常去宁鸥家过夜,还常在暑假或寒假时受邀到宁家住上几天。 早在医院时,陶小霜就答应过宁鸥,有空就去陪她。陶小霜只有一个挎包,所以今早收拾东西时,心烦意乱的她顺手就把过两天可能要用到的衣服也收拾了。谁知道一天不到,当时那有些多余的举动倒成了未雨绸缪。 …… 洗过澡,和孙齐圣三人会合后,还生气的陶小霜在回同寿里的路上坚持不和孙齐圣说一句话。 不停逗她的孙齐圣倒是把大顺和佰岁给逗得笑疼了肚子。 说是回,其实也就两条街,所以陶小霜上楼时,徐阿婆正在叫表哥迎军摆碗筷,而二舅则放了块砧板在地上,正准备给一个大西瓜开瓢。 陶小霜的回归受到了一家人的热烈欢迎——外婆给她递毛巾,还用冰水冲了绿豆汤;迎军哥往她的饭碗里舀了很多她爱吃的红薯,直把饭碗堆得尖尖的;采秀忙着帮她放挎包,连正顽皮的迎国、迎泰都嚷着叫着给她搬凳子。 全家人的举动让陶小霜既感动又不解,二舅程谷华一语道破:“小霜,这几天你不要离家太远了,等天凉了,再过桥去玩吧。” 原来被库管夸张的传话吓到的彭苗早就给同寿里打了一通电话,所以家里人都知道陶小霜在街上中暑的事。 在饭桌上,陶小霜一边吃着香甜的红薯饭,一边努力和家人们解释自己的昏倒只是一时不小心造成的,绝不是身体问题。 可是短短5、6天里就昏了两次的陶小霜在徐阿婆眼里就是那个放羊的小孩。 于是,她连饭后洗碗的‘权利’都被徐阿婆给剥夺了。吃了西瓜就被赶去睡觉的陶小霜只能怏怏地进了小卧室。 第26章 大餐露陷 “如今的……” 电唱机的歌声在明亮温暖的面包屋里萦绕。 西式吊灯下,穿着围裙的安娜奶奶正揉着面团,站在她身边的宋妈用大网兜筛着面包糠,爷爷和爸爸则在柜台后细心擦着咖啡杯;而陶小霜和哥哥姐姐、两个弟弟则在小屋里穿来跑去地忙个不停:换桌布、叠餐巾、摆花瓶,小小的罗宋面包屋每天开业前的布置工作也是很繁琐的。 “……陕北的……” 歌声中,和往常一样,安娜奶奶和爷爷一起推开面包屋的大门,又一起说出那一句迎客的喜气话:“欢迎光临宋家面包坊!” 迎面而来的却不是闻香而至的客人。 一群穿着解放鞋,腰里扎着军用皮带的日本鬼子突然闯了进来。安娜奶奶和爷爷被撞倒在地,宋爸和宋妈冲上去,却被枪杆扫倒在地;然后,惊惶失措的陶小霜和哥姐弟弟被反揪着胳膊,狠狠按倒在地上。 一家人被绑成粽子,排成一溜压跪在地上。一个鬼子兵嘿嘿笑着拿起切牛角面包的细长餐刀挨个给陶小霜他们剃了头。 被又骂又打的陶小霜心里明明得麻木连害怕都不知道了,可身子却抖个不停,可笑的是在这悲惨的情景中,欢快的歌声还在继续,有好几个鬼子兵似乎还颇爱听这首歌,一边在店里打砸一边还嘴里唱上了。 “如今的南泥湾呀,往年不一般,再不是旧模样。是陕北的好江南……” 南泥湾,好江南…… 解放鞋、剃头…… 陶小霜恍然大悟地抬起头,原本在她背后用脚踩住她的鬼子兵这时却悄无声气。 开店前安娜奶奶是总爱放歌,但放的当然不是南泥湾,而是她故乡的民歌三套车。 “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有人在唱着忧郁的歌……” 陶小霜一边跪着哼起了那异国的曲调,一边看着一片狼藉的小屋和前世的家人在奇异的褪色中渐渐消失。 然后,在黑暗中,开始下坠的她闭上了眼。 当她再睁开眼时,睡前的疲倦不翼而飞,她就像早晨初醒般的活力十足,唯有她趴睡的橡木圆桌和身上的巡夜人制服在告诉她:你梦入迷雾镇了。 “大圣……” 怕旧事重演的陶小霜刚喊出声就呆住了——似乎比她早到的孙齐圣正站在石柜前,而石柜最下面的运宝箱被他拉开了! 孙齐圣比她早来一步并不奇怪,毕竟她来之前做了噩梦嘛!可是为什么运宝箱会…… 陶小霜左右一扫。圆桌上,昨晚被她放进杂物柜的镇民手册和几封信件胡乱摆放着——显然孙齐圣在她未到前已经翻看了它们。镇民手册里可是有专门指导巡夜人购物的章节,里面还特意提了运宝箱的用法。 白天发生了太多的事,陶小霜早已精疲力竭,她完全忘记了自己原本心心念念的大餐惊喜,所以就没有确保孙齐圣比自己晚入睡。 可是——孙猴子,你就不能反应慢一次嘛! 找不到宋家人的墓地,惊喜又飞了,只觉得自己特别委屈的陶小霜看着跑过来兴奋地想抱住自己的孙齐圣,气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握着拳头猛打孙齐圣的胸口。一边打,她还一边骂:“死猴子,你讨厌!都是你的错!我正伤心——宋家人死得那么惨,你还把运宝箱给……气死我了!” 看她这样,孙齐圣不禁愣了一下,然后他就站着不动任她打。 打了十几下后,小霜打不动了。她揪着孙齐圣胸口的包丝纽扣直拽,眼里泪水直冒,嘴里嘟啷道:“大圣,我找不到他们……怎么办,我找不到他们?” 孙齐圣抚着她的背,温声道:“我和你一起找,都交给我……” 两人黏糊了好一会,陶小霜的激动劲过了,觉得自己有些丢脸,她立刻羞赧地用手推开孙齐圣。 “那我们说好,一定要找到宋家的墓地,好不啦?” “一定,我发誓!” 看陶小霜终于化泪为笑,孙齐圣忙从上衣的内袋里掏出手帕来给她擦脸。 “其实……昨晚我就觉得不对。”孙齐圣一边擦一边说。 陶小霜忙问:“哪里不对了,我很小心的,就是想给你制造个大欢喜!” “大惊喜?” “恩,我在一家酒馆买了两人份的大号特餐,原本想着先用运宝箱飞给你看,然后我们在吃……”说着陶小霜怏怏的。 大惊喜,是想吓我一跳吧!暂时不敢造次的孙齐圣把这句话咽了下去,解释道:“我觉得不对是因为一进小屋,你的态度就有点奇怪,说话也含糊不清……还有路牌的事——没有运宝箱,谁会辛苦地照着地图去收集路牌呀。” 原来破绽这么多,陶小霜不由撇嘴,“你这样的人,一辈子注定没什么惊喜。” 孙齐圣笑道:“你应该这么说——大圣,你简直就是火眼金睛呀~”这句话他是掐着公鸭嗓说的。 “我说话哪有这么难听。”陶小霜被他逗笑了。 孙齐圣见她情绪好了些,就再接再厉,他捂着胸口,十分虚弱的说:“你的拳头和五指山有得比,不行,我需要休息500年……或者,你给按摩按摩吧!” “你、找打是吧!”,陶小霜笑着去打他捂胸的手。 两人说笑几句后,陶小霜唤出雾灯。经过昨晚引月的消耗后,雾灯中心的灯焰又缩回指甲盖的大小。 看着陶小霜消瘦的脸颊,孙齐圣心疼的说道:“今天你肯定累了,要不就在这里休息,巡夜的事都交给我。”雾灯只有化形和引月是必须由巡夜人来完成的,其他的如灯罩、光柱等,助手都可以代行。 陶小霜确实有些累,可她有很多话想和孙齐圣说,就摇头道:“不,我要去。” 她看了一眼孙齐圣,又直接道:“……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一起去好伐?” “好,那就一起。” 灰雾弥漫的中心广场上,孙齐圣举着雾灯,在大大小小的漩涡里辗转腾挪,陶小霜拉着他斗篷的一个角,借力跟着前行。 有孙齐圣顶在前面,陶小霜前进起来就犹有余力,于是她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孙齐圣的步伐总能在那些不停变幻位置的漩涡的边缘擦过,所以他前进的速度很快。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真有火眼金睛! 她不禁好奇地问:“大圣,你怎么能避开这些漩涡的?” 孙齐圣正灵敏地交错双脚,让步伐划出一道弧线,好躲开一个贴地的小漩涡。于是,陶小霜只听到他含糊的回答:“牛……” “牛什么……你大声一点!” “靠牛顿三大定律,还有直觉。” 陶小霜当然知道什么是牛顿三大定律——不就是惯性、加速度、作用力和反作用三定律, 这人居然能把这么枯燥的物理定律活学活用到巡夜上,再想到他昨晚才第一次巡夜,陶小霜简直要嫉妒了——这猴精的脑子也太好使了!再看看前面那个身高腿长的敏捷背影,陶小霜真不得不承认一句老话: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当雾灯里的荧光又变为白银似的光焰时,陶小霜腰侧的内袋里也放进了8块路牌。于是,巡夜两人组开始返程。 陶小霜累得手脚发软,孙齐圣就背着她往回走。两人边走边说话。 “……我觉得人如其名这话没错。像你——因为绰号叫孙大圣,所以借到齐天大圣的光,才能这么……”陶小霜停了嘴,临时把词换了,“……这么猴精!”她可不想让孙齐圣翘尾巴。 “哦,那你要有绰号,想叫什么?” “恩……”陶小霜有些选择困难。 “要不就叫菩萨?南海观世音菩萨,孙悟空就怕她的紧箍咒!”孙齐圣给她出主意。 “你才是尼姑呢!”观世音的形象可是一个大妈呀!陶小霜气得抓住他的肩膀狠狠摇了两下。 “嘿,小心——你还在我背上呢!我摔了,你不也得摔?” 陶小霜用雾灯在孙齐圣的头上一敲,“你要是敢就摔呀!” 孙齐圣点头,“我是不敢,你可是巡夜大人,小的做牛做马,那都是分内之事。”哄陶小霜开心的话,孙齐圣说起来从不吝惜,更不嫌多。 “我不要牛马,我要——你补偿我个大惊喜!” 不是说大惊喜是给我的吗?孙齐圣腹诽一句后,淡定的问道:“你说怎么补偿吧?” “我要你……”陶小霜凑到他耳边说话。 “可以。我明天就做。” 陶小霜心情好了不少,她把下巴放在孙齐圣的肩上,开始说起自己的种种经历,“我跟你说,今天早上……” “送邮包去大华里的主意好——这样即使你再见到那李主任,也不怕穿帮。”孙齐圣觉得自报家门时陶小霜确实做到了半真半假。 “至于扮鬼的事有些冒险了。不过,有我的风格!”孙齐圣这样评价后又被陶小霜敲了一下头。 陶小霜说起自己一天的徒劳奔波,本来心情满沉重的,结果被孙齐圣不断插话,她是越说越放松。 等她说到小玛利亚教堂时,孙齐圣想了想,说道:“……那个小教堂破四旧时被封了,你是找到一个后墙的缝隙才进去的。然后在墓地里,你没找到宋家的墓碑?” “恩,没有。” “这样……”孙齐圣沉思了一下,突然问道:“那团毛线真让你摔了一跤?” “是呀!那感觉就像在往我脸上打,特别吓人!”陶小霜心有余悸。 孙齐圣难掩兴奋地猜测道,“也许是‘到我手上来’的指令太直接,如果用‘到手边’或者‘到手下’也许会好一点。” “有可能。明天我们就去老地方试试吧!” “试完后我们就吃大餐。” “好的呀!” …… 第27章 飞东西 巡夜后醒来的早晨,那种沉重和乏力的感觉,陶小霜觉得自己是永远也适应不了的。伸了个懒腰,她敲敲倒挂的圆镜,等听到墙那边回了两下后,她才穿上外衣,轻声下了床。 无论春秋寒暑,每天凌晨的6点左右,曾是说书人的孙奶奶总会早起练功。而被吵醒的孙爷爷则会转移到孙齐圣的屋里去补觉,所以她和孙齐圣在早上是不会用墙洞说话的——敲一敲倒是可以的。 陶小霜下楼前,遇到了张红旗家的小儿子张爱国。 张爱国先和她打招呼:“陶小霜,早呀。你家昨晚请吃的西瓜甜得很,谢谢啦。” “不用谢,你也早。张三哥,你今天是早班吧。” 张爱国在张家排行老三,是49年的,比52年的陶小霜大三岁,他初中毕业后上的是两年学制的职业技校,于是幸运地躲过了这两年的‘停摆’,早早地进了厂。如今,等到了今年的10月份他就能转正,由拿18块保底工钿的学徒变成光荣的二级工人,开始拿36块的正工资。 “不是的,我们厂今天开青工大会,我……要提前转正了,要上台发言。”张爱国不好意思的挠挠太阳穴。 “是吗?”陶小霜忍不住笑了。张爱国可能还不知道——张姆妈早在4弄2号里把小儿子要提前转正的事说了不下10遍。 “真的!都是车间领导看得起我。”张爱国当然知道这事,但是他怕陶小霜不知道呀! 陶小霜点点头,“是这样呀,那祝你发言顺利哦。”说完转身下了扶梯。她身后的张爱国站在原地愣了半天,陶小霜这是不爱和自己说话的意思吗? 这天早晨,徐阿婆又是煮的粳米粥,下粥的自然不是油条——一根油条得花4分钱和半两粮票,哪里能天天吃呀。 在二舅旁边坐下,陶小霜一边夹上一筷子的什锦榨菜,放在碗里,就着稀饭吃,一边对徐阿婆说“外婆,你做的什锦菜特别香……嗯,腌姜片最好吃。” 所谓什锦菜就是把腌好的白萝卜丝、胡萝卜丝、生姜片和大头菜丝等搅拌在一起吃的混合泡菜,因为吃起来味道多种多样,所以特别能下饭。 徐阿婆摇摇头,不满道:“腌菜时没有买到冰糖,放的是白砂糖,这腌姜片不够返甜。” “不会呀,可能是老汁里还有糖水吧,吃起来是甜的……二舅,你说呢?” “恩,妈,味道没变。”二舅尝了一片后肯定道。 “那就好。”徐阿婆高兴地给两人各夹了一筷子,“你们都多吃点。” 饭后,陶小霜边洗碗边和徐阿婆说话,“外婆,等会我去石料厂吹吹风,回来时我会买些草籽,今天就不买面包虫喂鸡了。” 石料厂离同寿里大概有两站路,位置靠近苏州河,是个废弃的小厂,厂后有一个面向苏州河的大斜坡,上面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坐在坡上,吹吹河风,也算是夏日里蛮凉爽的一件美事。不过,为了不晒太阳,想去乘凉的人多选在太阳下山后的傍晚去,而陶小霜为了和孙齐圣见面则总是早上去坐一坐。 “去吧,别坐久了,早点回家。”徐阿婆还是防着外孙女中暑。 “好的呀”,陶小霜兴冲冲地出了门。想到练习运宝和吃大餐就心痒难耐的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走路去,而是花上4分钱坐了电车。 下车后,陶小霜沿着车站一直走了大约一百米,石料厂就到了,而穿过石料厂,就是她和孙齐圣口中的老地方——大斜坡。 陶小霜不喜欢石料厂里面的怪味,总是绕着走。她沿着破烂的围墙绕了大半圈,总算看见大斜坡的一个角了。 突然,从她的背后伸出一双手,猛地捂住她的眼睛。 陶小霜立马往后一踢腿,小腿甩得跟鞭子一样。随即,明明没有踢到什么东西的她就听到身后响起很凄惨的一声痛叫。 “孙齐圣,你无聊死了!我都没踢到你,你还叫。”陶小霜没好气地转身。 孙齐圣停下惨叫,笑着说:“我这是在教你别心软。你这脚要是踢实了,那流氓准得趴地上杀猪似的叫,到时你千万别怕出事,只管跑就是了。” 陶小霜无语了,这人自己就爱耍流氓,还总觉得别人是流氓。 她翻了个白眼,“不和你说了,快走吧。” 在大斜坡最右边的角落里有一块顶部锋利的岩石,岩石的左侧长着一丛刺人的苍耳,于是在这块岩石的底部就形成了一个隐蔽性极好的空间——它的上方和左右两侧都不会有人走近,而下方又有野草遮挡。这就是陶小霜和孙齐圣的老地方。 老地方面积不大,上面原本茂盛生长的野草早已被两人拔掉。早来的孙齐圣在泥地上铺了一张竹席。两人过去坐下后,孙齐圣迫不及待地说道:“快开始吧——你先教我怎么运宝!” 陶小霜让他闭上眼睛。 “在心里呼唤石柜……”孙齐圣依言而行。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原本一片黑暗的视线里,石柜正从一点微光中浮现出来。 “看到运宝箱上的铜环没有,用你的想法,不、应该是意念去拉开它”。 孙齐圣心念一动,那铜环就飞快地向外移动,运宝箱被就打开了。 “好了吗?”看到孙齐圣点头,按照昨晚商量说好的,陶小霜也闭上双眼,“大圣,你开始吧。” 对着运宝箱里一个指头大小的绿色圆球,孙齐圣‘命令’道,到我手上来。然后,他的视线里,绿球一蹦而起,跳出了光幕,直朝他的面门飞来。 在绿球即将‘到达’面门的一瞬间,孙齐圣睁开眼睛,同时伸出右手。极其突兀地,一个直径略大于他手掌的绿色线团凭空出现在平摊的掌心上。孙齐圣右手的五指下意识地收紧——线团就被他紧紧地抓在手心里。 这时,陶小霜也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孙齐圣抓着的绿线团,兴奋地说:“你成功了!就是这个绿线团,我看着它蹦起来后消失了——大圣,它飞向你了!” “……”孙齐圣一言不发的转过头,静静地看着陶小霜。 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瞳里自己的倒影,陶小霜知道孙齐圣的心肯定跳得很快,因为她也是——能从一个名符其实的运宝箱里‘飞’来无数的好东西,这是多么神奇的一件事啊! 简直能让人目瞪口呆一辈子! 作为有过一次经验还曾傻笑了好一会的过来人,陶小霜觉得自己有必要帮孙齐圣稳住了,“你快别发呆了——我们不是还要试‘到手边’和‘到手下’吗?” 一边说陶小霜一边伸手拽走孙齐圣抓在掌心里的那个绿色毛线团。 愣了一下,孙齐圣才用力握紧了空空的右手。然后,似乎大梦初醒般,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对关注地看着自己的陶小霜说道:“它向我飞来时就像子弹一样快!” “就是呀,当时可把我吓了一跳!”,陶小霜说这话时还后怕,她安抚自己似的拍了下胸口,然后才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先试试‘到手边’吧。” 两个人商量后,换陶小霜操作,孙齐圣观察。 在运宝箱里,陶小霜选了一个白色圆球。她把右手平放在竹席上,先闭眼,再睁眼。随着她睁开双眼,一个白色线团凭空出现在她的右手边。 “怎么样?还冲着脸飞吗?” 陶小霜轻松地摇头,“没有,这次它朝着左边飞的,只要不冲着脸来,也没那么吓人。” 然后,换孙齐圣试‘到手下’了。这一次的效果更好:他的眼睛一闭一睁间,一个蓝色线团就出现在竹席上,位置正好在他悬空的右手的正下方;而且毛球一出现就很稳地停在了原地。 “怎么样,毛球往哪飞?” “往下飞。” 试验这么顺利,两人自然得再接再厉。 陶小霜试着把手伸进挎包里,然后对运宝箱发动‘到手旁’的指令,一个青色的毛球很顺利地‘飞’进挎包。孙齐圣也试了一次,结果又‘飞’进一个紫色毛球的挎包撑得鼓鼓囊囊的。 “大圣,我们不运了,包都装不下了。” 事情比想象中还要顺利,陶小霜心里十分高兴,她一边笑着把先前的绿白蓝三个毛球往挎包里塞,一边说道:“这样的话,以后只要有个包,我们就能运宝了!” 孙齐圣则若有所思,“安全起见,最好我们两人一起时才运宝。实在不行的话,闭眼前必须仔细查看周围。” “有道理”,陶小霜极其同意地点点头。接着她想到另一件需要注意的事:“对了,还有‘运宝’,这词以后我们不能提了。” “恩?” “我在医院就试过的,运宝这个词在定身术的范围内——如果有别人在,我们一说‘运宝’就会被定住的。所以,人前人后我们最好都不说这两个字。” “还有其它禁词吗?” “迷雾镇、巡夜人、运宝箱都不能说,路牌、灰雾可以……” …… 第28章 大餐 陶小霜把自己总结的禁词说了一遍后,眼睛亮亮地直盯着孙齐圣。 被她这么一看,孙齐圣知道自己该做昨晚两人约定好的事了。于是他夸张地一耸肩,一脸惊讶的冲着陶小霜大喊道:“天呀!这些好吃的哪来的?” 陶小霜满足地看着他目瞪口呆的表情,“我还没笑呢——再来一次。”难得有机会看到孙齐圣这个样子,她准备至少看上10次才笑。 孙齐圣想了想,弓起背来,对着她一阵挠头抓脸,那动作和表情都像极了真猴子。 “噗!”陶小霜咬着唇也没憋住笑。 “哈哈……”陶小霜越笑,孙齐圣的猴急样学得越发像。 几分钟后,捂着笑疼的肚子,陶小霜好奇的问,“这怪摸样你从哪学来的呀?” “这是猴子抓虱子。我在黄山跟一个道观里的老猴子学的。”孙齐圣回忆道,然后一派仙风道骨地对陶小霜施了一礼,“女施主,原谅贫道吧,此错乃兴之所至也。” 贫道?陶小霜右手握拳放在嘴边咳了一声。 “既然把我逗笑了,那照我们说好的——你提早发现运宝箱的事就算了。”连猴子和道士他都去学,还能学得这么像,陶小霜也算是服了他了。 “那我们坐下吃大餐吧。我饿了。”为了让陶小霜练练脚法,孙齐圣没吃早饭就提前跑来石料厂埋伏,这时候人早饿了。 “好”,陶小霜闭上眼,在运宝箱里选中一个藤篮。随即她睁眼把藤篮飞到自己和孙齐圣的中间。 陶小霜把藤篮的盖子掀开,一阵极其诱人的食物香味立刻扑鼻而来。 藤篮内部的空间被隔板分成左中右3块,分别放着3种食物。在吃孙爷爷做的地道东北菜以及不太地道的上海菜长大的孙齐圣眼里,它们分别是:一只肥硕的烤鸡,一打炸肉脯、一壶汤水。 而在前世家里开面包店又看过菜单的陶小霜眼里,它们则是:蜜汁烤鸡焗无花果土豆泥,面包屑油炸猪肉排,一壶冰镇鲜桃榨汁。 看着藤篮,两人对眼前食物的认知产生了巨大的差异,不过幸好在迫不及待想把这些食物吃下肚的态度上两人是一致的。 “我要先吃炸猪排。”陶小霜说着伸手拿起一块猪肉排,张大嘴就是一口。 陶小霜一边咀嚼,一边和一手一块炸猪排的孙齐圣说话:“好好七鹅。” 孙齐圣回以同样含糊的话:“扎柔油水夺。” 运宝箱能保温,所以炸猪吃着正香热适口。肥瘦相间的猪肉排被炸得香脆油沁,特制的面浆和超多的面包屑使肉排的外壳外脆里糯,嚼在嘴里格外的香,而里面裹着的猪肉片则在保持肉质弹牙的同时足够嫩滑多汁。 这样的炸肉排,即使一块就有成人巴掌大小,陶小霜也一口气吃了5块。而左右开弓的孙齐圣,轻松的把剩下的7块都解决了。 吃完猪肉排,两人对蜜汁烤鸡焗无花果土豆泥伸出了魔爪。 肥美的烤鸡在鸡背处切了一道口子,两人上手一扯就一分为二。藤篮里是放有餐具的,有木制餐盘、杯子、叉子、小刀和勺,还有一叠擦手的纸。吃猪肉排时,陶小霜和孙齐圣只顾着吃,上手就抓,一样也没用上。到吃蜜汁烤鸡的时候,这些餐具总算派上了用场。 陶小霜把木盘放在自己腿上,用勺子去舀鸡肚子里的土豆泥。土豆泥糯滑香甜,浓郁的奶香混着无花果的甜香,她刚吞下一口就不禁呻/吟一声:“啊……这才是!我的上帝呀!” 对于陶小霜这一句既有无产阶级的最高阶段又有我的上帝的发言,孙齐圣一边撕下一个鸡腿,一边问:“虽然说有奶就是娘,但你的娘到底是哪个呀!” 陶小霜以掘土机的架势舀着土豆泥,她一边往嘴里送,一边想了想,随即说:“两个都是娘,我搞统一战线。” “……” 吃完土豆泥,陶小霜开始吃烤鸡。精心烤制的鸡皮十分酥脆,但让陶小霜把鸡皮全剥下来先吃掉的原因却是那在她舌尖一直萦绕不去的蜂蜜的味道。 “上次吃蜂蜜,我记得是3年前的事了。”蜂蜜独有的甜蜜感让陶小霜简直要掉眼泪。 “还要鸡皮吗,我的给你。” “要!”陶小霜猛点头,然后她把一个没皮的鸡腿放到了孙齐圣的盘子里,“这给你。”孙齐圣爱吃鸡腿。 两人把烤鸡和炸肉排这两样干货吃完时,冰镇鲜桃榨浆也喝得一滴不剩了。 陶小霜瘫在竹席上,左手贴着上衣往下摸。她从胸口往下一直摸到肚脐,只觉得自己的肚子就是一个小圆鼓,而且还是特别鼓的那种。她不由侧头去看孙齐圣的肚子,很好,比自己还鼓。 有人垫底的陶小霜微妙的开心,她揉着肚皮,品味着嘴里清甜冰爽的桃子香味。 孙齐圣也开始揉肚皮,“等会给家里打电话吧,就这肚子,中午怎么回家吃饭呀。” “嗯……”陶小霜开始想不回家的理由。结果吃得太饱,脑袋一想事反而让她想睡觉。 “大圣,不行了,我得眯一下。”说完陶小霜秒睡。 睡了大概半小时,孙齐圣把陶小霜叫醒。打着呵欠的陶小霜提起藤篮,孙齐圣则蹲下来卷竹席。 “你大概几点能打完球?” “时间约的是1点半,最迟3点能打完。” “那我先去市中心,3点半我们在人民广场见。”陶小霜准备去找毕家宝口中的洋教堂。 “去找墓地的事,今天估计不行了——你看”孙齐圣把陶小霜半旧的挎包举起来。 陶小霜看着自己撑得都变形了的挎包,不由“啊”了一声,她差点忘了这些毛线了。 用5个‘飞来’的毛线团就学会了运宝,固然是好事,可是事情远远还没完:毕竟,在大华里委王书记的口中,一斤的毛线就能让陶小霜作小雷锋上喜报;而现在,孙齐圣拎着的挎包里可是装着5斤毛线——这就是上百块钱和十张工业券!就这样直接拿回同寿里的话,两家的大人还不得立马三堂会审他俩呀。 想到那情景,陶小霜立刻摇头,“绝不能拿回同寿里。” “既然不能拿回家,我们干脆卖掉吧。” “卖掉!”陶小霜有些舍不得,她很喜欢彩虹毛线的颜色。 “不卖掉怎么办?”孙齐圣对花哨的彩虹色无感。他可是在弥离时会看见陶小霜穿白裙的。 “那好吧。我们卖掉。”陶小霜沮丧的点点头。 “大圣,这样不行,我们得赶紧想办法。要不然,以后飞来吃的我们只能偷偷吃,飞来用的我们也只有卖掉的份。”陶小霜边往大斜坡上爬,边和孙齐圣说话,“就像这藤篮,本来可以拿回家做菜篮的,现在也只能扔掉了。” 这几天里发生了太多的事,陶小霜又有过在医院被定身的经历;所以,虽然她想象过自己以后怎么装满运宝箱,怎么把在迷雾镇上买的好东西全飞来上海,但怎么‘洗白’飞来的东西,这事陶小霜这几天还真没具体想过。 今天吃个大餐就不能回家吃午饭,飞来5个毛线团就得马上卖掉的情形摆在眼前了,陶小霜才着急上火了,“我觉得我们现在就像是腰缠万贯却得沿街乞讨的乞丐。大圣,我们得想出个办法来,洗白所有‘飞东西’的办法。” “你别急,我在想。” 见孙齐圣这么说,陶小霜不说话了,她也开动起自己的脑筋:要想洗白飞东西,不外乎还是要说谎。可是这谎话编起来难度有些大呀。 有钱能使鬼推磨,即使是在如今的上海这话也没错。所以,要想洗白飞东西,他们就得变得很有钱,这钱还得有一个家里人、外人都觉得正大光明的来历。然后,他俩得一起变得很有钱,还不能让人怀疑他俩的关系。 陶小霜越想脑袋越打结。自己和孙齐圣现在连一份工作都没有,哪里来的钱呀,难道说是捡的? 这时,孙齐圣转过头,对她说:“我想到一个主意——我们就用你在大华使的那一招。” “啊?”难道真要编个两人在路边捡到一麻袋钱的故事,太假了吧,陶小霜自己都不信。 “用一件人人皆知的真事来作引子和铺垫——你肯定还记得洪阳街馊水桶里的火油钻吧,我们就用它。” 陶小霜当然记得火油钻的事,那已经是洪阳街头的一个传说了。那事发生在正值运动□□的66年底,负责倒馊水桶的一个叫张纯的□□在桶里发现了一袋火油钻,据说足有十几颗。 旧时的上海滩,时髦西化的沪人衷爱带钻石首饰,那时把钻石分为三六九等,最上等的钻石被称为完美钻石,一颗就值10根大黄鱼(1斤重的金条)。当时,因为只有在日光下能透出好像煤气油火光般蓝影的钻石才能算得上完美钻石,所以久而久之的,火油钻就成了上海人口中完美钻石的代名词。 所以,一袋子的火油钻那就是一袋价值连城的宝贝呀!居然在一个馊水桶里被□□捡到了,可以想象这在当时是多大的一件事了吧。那天早上事发,中午区公安局就介入调查:公安们先把张纯连人带钻拘在洪阳街的派出所,又挨个排查街上的老克拉家庭…… 可惜的是,最后公安局没能查出是谁扔的钻石,不过私下里公安们都说这袋火油钻肯定是怕出事的黑五类家庭自己扔弃的。 陶小霜有些明白孙齐圣的意思了,“你是说我们装作一起捡到了黑五类扔的老家什,很值钱的那种,然后‘悄悄’拿回家……这样的话,只要家里的人信了,我们就有钱了,而且他们还会帮我们在其他人面前圆谎。” “对,就是这样。” “那我们得开始存钱,不、存路牌。”毕竟,在上海值钱的老家什在迷雾镇也同样值钱的。 第29章 旧货市场 “64、65、66!”报数的童音听起来又脆又尖。 庄沙跃起在空中,双手一投,这次篮球没有应声入框。朱大顺忙停下报数,跑着去捡球。接到他抛球的庄沙继续投篮。突然,一旁的朱大友大喊道:“到了!” 跳起在空中的庄沙落回地面,一边运球,一边转头疑问地看向朱大友。两人说好一人各投篮100个的,这才到哪? “我是说……”朱大友伸手一指,“大圣他们到了。” 离他们不远的转角处,宁鸥揽着陶小霜的肩大步向他们走来,两个女生的身后,孙齐圣落后几步,手上拎着个鼓鼓的绿挎包。 在洪阳街一条背阴的巷道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在一栋仓库楼的外墙上安了个篮球框。风吹日晒下,球框早已锈迹斑斑,铁架和墙壁结合处的墙皮都翻了起来,下面的半片墙面更是染得红黑一片。虽然简陋,但因为离家近图个方便的孙齐圣三人经常早上来这里练球。 宁鸥远远就看到庄沙在练投篮,觉得手痒了:“沙和尚,让一让,我也来投几个。” 朱大友一拍手掌,起哄道:“要不,你们比比看——看谁先投进10球,输的人就请大家吃冰棒,怎么样?” “好呀!”宁鸥干劲十足,明明穿着无袖的衬衫,却做了个挽袖子的动作。 庄沙笑着推推眼镜,应战道:“总之,出钱的人不会是我。” “呵!大家等着吃庄氏冰棒吧。”宁鸥一边说话,一边活动起自己的手腕和足腕。 嘴上斗了一回合,不分胜负的两人用划拳来猜先。宁鸥出剪刀胜了庄沙出的布,于是由她先持球。 开打后,宁鸥运球灵活,庄沙则手感正热,于是战况焦灼,比分以一分之差你追我赶。 “宁鸥的脚步好了不少,眼镜这次有点悬呀……”朱大友看得兴致勃勃。 陶小霜和孙齐圣站得远些,两人一边看斗球一边说话。 在大斜坡那里,两人商量后定下多攒路牌好早日把‘要捡’的老家什飞来上海的行动方针后,孙齐圣就提议去不远的虬江路卖掉彩虹毛线。 两人刚走到石料厂的大门口,就和来找陶小霜的宁鸥遇上了。听说他们要去虬江路,宁鸥嚷着‘重色轻友’非要跟着一起去。 “既然她要去,那干脆把朱大友和庄沙也叫上。”听到孙齐圣说出这句话时,爱热闹的宁鸥难得没唱反调还点了点头。 当时她那别扭的样子,陶小霜想起来就觉得好笑。 “你和宁鸥上辈子肯定是冤家,所以才一见面就斗。” “累……”孙齐圣回了一个字。 “啊?”陶小霜惊讶地转头,难道迷雾镇的夜班把精力过人的孙大圣也累倒了? “每次都要输得让宁鸥有胜利感,都快累死我了。”孙齐圣语气颇为无奈。 “瞎说什么——宁鸥很有斗志的,你得奉陪,好不啦!”陶小霜很没良心地笑了。 “……”孙齐圣郁闷。 看着篮筐下你来我往的宁鸥和庄沙,陶小霜突发奇想,“等会卖了毛线,我们请大家吃大餐吧?飞东西里除了大餐我还买了其它好吃的。”穷人乍富的陶小霜突然特别有请客的冲动。 孙齐圣寻思了一下,说道:“我觉得不行,至少今天不行。吃西餐在现在的上海太显眼了。” 自两年前沪上大破四旧后,西餐店纷纷旧貌换新颜,一一被改造成工农兵食堂、人民餐馆等,即使还有西餐店幸存下来,那店开在哪,还能吃到些什么菜,陶小霜和孙齐圣都一无所知。 听孙齐圣这么说,陶小霜想到这两年的情况,立刻就明白了,她不由懊恼地咬了下嘴唇。 “这事是我冲动了”,陶小霜有些恹恹的摇头,她感觉自己有些莽撞。看来他俩光变得有钱还不行,毕竟在如今的上海大多数的飞东西都显得太不寻常了——有钱都不知道在哪买,所以这飞来的东西招人眼的问题也得想办法解决才行。 她把这想法告诉了孙齐圣。孙齐圣用食指摩挲下巴,边想边说道:“这是个问题,我们得有个‘卖家’,神通广大,专卖好东西的那种。” “然后……我们就说‘飞东西’都是‘卖家’的手笔?”又要无中生有,从小就是不说谎的好小囡的陶小霜感觉很有压力,“现在是我感觉累了……” “不着急,我们一起想。”孙齐圣凑到她耳边说。 低头时,阴影柔和了他的五官轮廓,让这个平日里一贯桀骜不羁的少年显出了一种少有的温柔。被这样迥异于平日的孙齐圣以灼热的眼神注视,陶小霜只觉得胸口一阵莫名的发热。 “……” 两人专注地凝视着对方,甜蜜的情愫在交缠的眼神中默默滋长。 突然,宁鸥跳着欢呼道:“到10了!耶,我赢了!” 惊醒的陶小霜忙转头去看,只见宁鸥喜得把篮球往天上一掷,还叫道“乌拉!” 连俄语里的‘万岁’都喊出来了,可见是真高兴。陶小霜赶紧跑过去,制止道:“别喊了,小心被人听到!” 这几年中苏关系恶化,苏联老大哥的叫法早已是昨日黄花,如今‘苏联修正主义’才是这北方强邻在中国的官方称谓。 孙齐圣朝巷子口走了几步,往外看了几眼后说:“没事,我们走吧,吃冰去。” 于是,一人吃着一根冰棒,5个上海伢子带着一个小人朱大顺一路说笑着走去了虬江路。 朱大友拿着一个毛线团打量,嘴里啧啧有声,“这么好的毛线孙叔他们单位也发?这绝密单位就是牛,正经的纯羊毛线一发就是5斤,大手笔呀!我妈他们厂端午节就发了半斤糯米,还是陈年的。” 宁鸥回头对他一撇嘴:“当爸的在大山里一年都回不了家一次,劳保福利再好抵什么用?” 陶小霜不禁睨了眼孙齐圣。大圣这做儿子的拿着常年不在家的爸爸当挡箭牌,还真是用得顺手呀! 对着陶小霜狡黠的一勾唇角,孙齐圣停下脚步,若无其事的说道:“到地方了,照刚才说好的,大家分头行事吧。” 在这个年代,沪上商品众多且不要票的旧货商店在全国都小有名气,据说很多外地人下了火车就打听淮国旧——淮海路国营旧货商店的具体位置。 而四川北路口一带的虬江路市场在被沪人称为‘某国旧’的诸多国营旧货商店里则因为方便淘换自行车零部件而闻名沪上。自然,作为一个小有名气的旧货市场,这里也收其它旧货。 在虬江路口兵分两路后,陶小霜和宁鸥商量几句后就带着朱大顺钻进了背街的一条小巷。 三人走进位于巷子口的一间看来满破旧的小店。店里墙壁上挂满了待卖的旧衣服,陶小霜上前和店里仅有的工作人员,一个坐在小凳上的阿姨搭话:“这位阿姨,这里收毛线吗?全新的纯羊毛线。” 那阿姨抬起眼皮,爱理不理的说:“怎么不收,拿来我看看。” 陶小霜拿出一个毛线团递给她。那阿姨先掂了掂重量,又找到线头用手指抽出来捻了捻,才抬头道:“质量还可以吧,收购价15块。” 宁鸥在一旁急了,“岂止还可以!我们这毛线全新的,在南京路、淮海路上起码是25、6块的价钱。” 那阿姨冷下脸道:“这里是旧货店,不是南京路、淮海路。” 陶小霜用眼神制止住宁鸥,“阿姨,这毛线我们是真心想卖的,你说个实价吧,好不啦” “我说的就是一口价——就15块,一分不多。”那阿姨搭下眼皮,俨然一副我不屑和你们讲价的派头。 “鸥鸥,大顺,我们走吧”,说完陶小霜挽着有些生气的宁鸥的胳膊出了小店。 宁鸥不满地嘀咕道,“这老阿姨,什么态度呀” 陶小霜转头冲着小店大声说道:“算了!总之这也是第一家。问出个底价,后面心里就有数了。” 宁鸥会意,也大声接话道:“对呀,我们去下一家。这店就是个底价店!” 小店里立刻传出一阵咳嗽声,陶小霜赶紧拉着宁鸥跑了。 “哈哈……”陶小霜和宁鸥一边跑一边笑。 在第二家店里,一个中年女店员查看毛线后,出了18块的收购价。看她的态度不错,陶小霜就和她讲起价来,一番拉锯后讲到了22块。 “店员同志,这毛线不止我俩要卖,还有几个朋友也要卖的,我得和他们商量一下。”陶小霜笑得很甜。 女店员愣了一下,敢情这小同志讲了半天价是在骑驴看唱本呀,就摇着头说,“你们这些小囡,门槛够精的。” 出了这家店,宁鸥按捺不住了,和陶小霜商量道:“霜霜,我和庄沙打了赌的——看谁问的卖价高,下一家店让我来讲好不啦?” “好的呀。” “那我们快走,大顺,跟上我们。”宁鸥拉着陶小霜就往下一家店里去。 于是,后面的三家店都是由宁鸥去讲的价。等陶小霜拉着意犹未尽的她跑到约好的集合地点时,三个男生早到了,正坐在马路牙子上等她俩。 第30章 溃败 “你们怎么这么慢?我们等得屁股都坐齐了。”朱大友抱怨道。 陶小霜解释说:“等急了吗?我们去了5家店问价,所以花的时间长了些。” 讲价讲出了兴趣的宁鸥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你们那边的价钱是多少呀?” 不等男生们回答,自觉肯定能赢的宁鸥先报了价:“我们问到的最高价是24块5毛。” 朱大友和庄沙对视一眼后,两人一齐嘿嘿笑了。 庄沙大声宣布道:“宁鸥,你们输了。我们就问了3家店,最高那家出——26块。刚才可说好了,输家得请大顺吃双酿团,你快去买吧。” 双酿团是沪上的一种特色点心,一个卖9分钱二两粮票,因为其在软糯的糕团里包着红豆沙和黑洋酥两种馅子,所以名为双酿。 宁鸥瞅了眼高兴得直蹦的朱大顺,只能愿赌服输,她一跺脚后,往对街的小吃店跑去了。 “宁鸥姐姐,我要一个豆沙馅大一点的!”朱大顺在她身后大叫道。 不理会击掌庆祝的朱大友和庄沙,孙齐圣发现陶小霜呼吸间有些喘,就站起身让她过来坐下,自己则找好角度站在一旁,让陶小霜正好能坐在他的影子里。 坐在阴影中的陶小霜,感觉就像立刻喝了一大碗冰镇酸梅汤下肚,只觉得浑身舒畅。她抬头对孙齐圣笑道,“大圣,谢谢哦。” 孙齐圣低头道:“等会我们去打球,你别去市中心了,直接回家吧。”陶小霜这一病,体质弱了不少,真是让人焦心。 “好吧”,陶小霜眯起眼抬头看炽热的晴空,“打球时,你也得小心中暑,好伐?” 说话时她半掩的浓密睫毛俏皮地忽扇着,在雪白的双颊上映下羽翼般的睫影。一瞬间,孙齐圣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一根羽毛撩过般窜过一种细密的瘙痒感。 “好,都听你的。”说出这句话时,孙齐圣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似乎悄无声息的瓦解了。连迷雾镇的灰雾都不能做到的事,陶小霜却总能在无知无觉中轻易做到。自己不再像自己——是一种极为奇怪而又软弱的感觉,孙齐圣又一次品味着这种只有面对陶小霜时才会出现的独特滋味。 弯下腰,孙齐圣情不自禁地在陶小霜耳边低语道,“小霜……我现在特别想亲吻你。” 这话在人来人往的旧货市场里被说出来就是在耍流氓,可不知道为什么,陶小霜感觉他的声音既无奈又温柔,一入耳就让她感觉胸口发闷。 于是,孙齐圣的话刚说完,陶小霜捂着胸口站起身来。“宁鸥回来了”,撂下这句话,她径自朝一边和庄沙拌嘴一边把双酿团递给朱大顺的宁鸥跑去。 被抛下的孙齐圣在原地愣了一会才挺直腰。然后他笑着叹了口气,追了上去。 …… 陶小霜和宁鸥带着正津津有味吃着双酿团的朱大顺,走在回同寿里的路上。 宁鸥一脸懊恼,直说:“我真没想到他们居然那么会讲价。” “哦……”陶小霜恍恍惚惚的应了一声。 姑且不算前世,陶小霜这辈子活了16年。在今天前,放在床头柜深处的储蓄罐里存着的11块3毛就是她可支配的全部财产;而现在呢,一边她感觉自己的裤袋因为放着卖毛线得来的130块而沉甸甸的,另一边突然暴增10倍的财富让她又觉得走路时脚下都轻飘飘的。 “金钱的魔力简直让人脚下生风。”陶小霜不由喃喃自语。 “小霜姐,你在和我说话?”朱大顺歪着头问。 “霜霜,你都没听我说话。”宁鸥也发现陶小霜走神了。 陶小霜回过神来,忙笑着说:“对不起嘛,不小心就晃神了。你继续说,我都听着。” 宁鸥挑起眉毛,“我说什么——说你有空和孙齐圣去石料厂,却没空来我家玩。” 见她翻起前帐来,陶小霜赶紧拉住她的手一阵摇:“好宁鸥,我真的身体还没好,昨天还中暑了呢!” “真的吗?”宁鸥有些惊讶,“电话里你哥可没说呀。” “真的,舅舅他们厂里的窦医生还给我开了牛奶的。” “你就是营养不良。”宁鸥寻思着等陶小霜去自己家的那一天就让妈妈炖上鸡汤。 危机解除了,陶小霜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她停下来一跺脚,“天呀,我忘了买草籽了。” “大顺,我们还有事,你自己回去,好不啦。”打发朱大顺回家后,陶小霜和宁鸥去了附近的小菜场。 兼卖鱼饲料的鱼摊师傅抓起簸箕抖了好几下,才总算把半死不活的面包虫凑足了半斤。 “你给三分吧,少算你一分。”见正好把簸箕都清干净了,鱼摊师傅心情还不错,就抹了1分钱。 陶小霜给了钱,把放虫子的木盒往挎包里一塞,赶紧就往外面走。出了小菜场,她立刻掏出手帕把满是汗水的脸和脖子擦了一遍。擦完手帕被汗水完全打湿。 “天呀,里面真是特别闷,热得我一脑门的汗——鸥鸥,你也快擦擦吧。” “不用擦,我喜欢流汗。”宁鸥男孩子气十足地回道。然后她抬手看了眼手表,又说道,“霜霜,我还得去医院陪外公和妈妈吃饭,就不去你家了。” 和宁鸥在小菜场分开后,陶小霜回了同寿里。家里已经吃完午饭,外婆正在收拾屋子。陶小霜赶紧上天台去喂了鸡,然后她关上小卧室的门,擦干身上的汗,开始午睡。 一觉醒来,只觉神清气爽的陶小霜躺着伸了个懒腰。 精神头好了,手脚却似乎睡软了,陶小霜感觉浑身懒懒的,就不想起床。躺了大约十分钟,伸手摸了把脖子就沾了一手的汗,陶小霜觉得自己还是起床的好。 等到下了床,陶小霜才发现为了通风睡前被她半敞开的隔门不知何时被关上了,难怪自己闷出了一身汗。 中卧室里,采秀听到了响动,立刻放下手上的东西,跑去拉开了隔门,高兴地叫道:“小霜姐,你醒了,刚才高椿姐来过了。我怕她进去吵你,就把门给关上了。”说话时她眼睛直直的盯着陶小霜。 正穿鞋的陶小霜见她一副‘我很棒吧要表扬’的样子,就笑着说:“这午觉我睡得很踏实,多亏你关门了。” 采秀高兴地跑过来,坐在陶小霜的旁边。“姐,高椿姐已经走了,留了一封信,又是给采红姐的。”在采秀的心里,自己和小霜姐是一国的,采红姐和高椿姐则是另一国的,她这是在通报敌情呢。 陶小霜知道高椿是想把信放在邮包里顺便寄去安徽,就点点头:“刚好。我和阿婆中午时才把要寄的东西收拾好。” “她怎么自己不去邮局寄信。还总说我懒呢,明明她自己才是懒虫……”采秀嘀咕道。 “什么她呀她的,要叫高椿姐”,陶小霜伸手轻拍了一下采秀的手背,“阿婆要是听到你这么说,可是会不高兴的。” 程家的孩子里最大的是51年出生的程迎军,他的妹妹程采红则是53年的,比陶小霜小了一岁。 也许是陶小霜在程家的‘出现’太突兀的缘故,又或许是大人们总爱拿陶小霜做批评教育时的对照组的缘故,性格十分好强的程采红对陶小霜一直都有很强的竞争意识,什么都要和陶小霜比一比;这样从小比到大,在大舅家离开上海前,程采红私底下和陶小霜说句话都是带着刺的。和她比起来,异母妹妹高椿的态度只能叫做闹别扭。 不过,采秀觉得采红和高椿是一国的,在陶小霜看来倒也不算错:因为自从高椿发现表姐比自己还不喜欢异父的姐姐后,就特别爱找她玩。两人就迅速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到了如今,即使是两地相隔也阻止不了情深意长的两个表姐妹频繁通信、互通有无了。 有时候陶小霜常苦中作乐地想:自己的存在就是她俩深厚情谊的基石呀。 当然,陶小霜也不是平白受气的贱骨头,面对采红的挑衅和高椿的帮腔,她总是会笑着把话堵回去,采红倒被气得脸红耳赤的时候也不少。 不过,在大人们尤其是徐阿婆看来,这些都只是小丫头们不懂事闹闹矛盾而已,谁要是不小心被她看到或听到‘破坏团结’,一律是揪着耳朵一通教训的下场。 所以,被姐姐打了手的采秀老实了,她有些沮丧地瘪着嘴,陶小霜见状就摸摸她的头,“采秀,大家都知道你不是懒虫,所以就别在意那话了,那是你高椿姐胡乱说的。” “真的吗?” “真的,在同寿里,谁不知道我们家采秀是班里学习雷锋的带头人呢。”说同寿里都知道是有点夸张了,但陶小霜觉得起码同住4弄2号的几家人应该是都知道这事的。 被陶小霜的话安慰了受伤的小心灵,采秀又高兴起来。 “姐,我给你看样好东西。” 第31章 母女 “姐,等着我哦”,采秀说着一溜烟跑到中卧室去。把自己刚到手的宝贝小心地拿在手里,她又跑回床边。坐下后,她神秘兮兮地摊开手,向陶小霜献宝道:“姐,你看——这糖纸头好看吧。” 陶小霜看见采秀的掌心上放着一张正方形的小小的半透明的玻璃纸,略有些褶皱的纸上印着一个大头娃娃抱着青葫芦坐在一片绿莹莹的荷叶上的图案。 “确实好看”,陶小霜点头同意。 “还很少见呢!上午我去张岚家玩,她爸爸从杭州给她带了1斤软糖——她爸好像一直在杭州出差,她就给了我一颗。”采秀脸上笑开了花,很得意地说:“我早知道她会分我一颗,就悄悄提前选好了图案……姐,你看,这是杭州食品厂的糖标,少见吧!” “你的藏品里好像是没有杭州食品厂的糖纸头,”陶小霜回忆了一下。 “姐,你不懂——看这糖标、这玻璃纸、还有这图案,简直是绝了!” 她们说的糖纸头是指包裹糖果的各种包装纸。 在这年头,市面上玩具少,买得起玩具的家庭更少。小孩们吃完糖,各种彩色的糖纸也不会丢掉的,会攒起来作为自己的收藏品和玩具。 糖纸头从纸质上来说,有普通纸、油蜡纸、玻璃纸之分;从内容上来说,则要看糖标和图案:糖标就是各家食品厂在糖纸头上印上的自家的厂名;至于图案,即使是同一款的糖果,批次不同的话糖纸头的图案都可能会不一样的。所以,作为收藏品和玩具,糖纸头永远是品种繁多、花样百出的。而对于像程采秀这样的收藏糖纸头的‘行家’来说,梦寐以求的糖纸头永远少那么一张。 “这次,孙佰岁准得输给我。”每次比赛猜糖纸头前采秀都会说这话。 “可以的,这次一定是你赢”,陶小霜从来不打击友方士气。 采秀小心翼翼地把刚到手的宝贝夹在一本厚厚的新华字典里。在和孙佰岁比赛前,她得把糖纸上的褶皱给压平了。 陶小霜在一旁坐着,觉得胸口有些憋闷。于是就站起身,去打开中卧室和大卧室之间的隔门。门一开,陶小霜感到更憋闷了。难道是要下雨?这样想着,她干脆到二楼的楼梯口去看个究竟。 站在楼梯口,陶小霜只觉得空气里特别沉闷,明明没有风,铺满天空的鱼鳞似的乌云却在不停地翻滚。 “采秀”,陶小霜喊道:“阿婆不在家吗?” “阿婆去查家了,查太太又犯病了。” 既然外婆去了查家,那估计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陶小霜赶紧上了天台,她从晒杆上把自家的衣服全部撸下来,抱着大卧室。把衣服往桌上一放,她又马上返身跑回天台。 陶小霜低头绕过晒杆,跑到靠着栏杆摆放的3个鸡笼前。 4弄2号在天台上养鸡的一共有三家人,程家养了4只,王家养了3只,张家养了5只。陶小霜蹲下来查看自家的鸡笼,发现两只母鸡在抖脚,唯一的一只公鸡则奄奄的窝在鸡笼的角落里。程家养鸡也有5、6年的时间了,陶小霜一看这情形就知道这鸡笼必须得移到屋里去,要不然一场雨淋下来,这3只鸡准得病的病死的死。 陶小霜双手提起鸡笼,正往楼梯走,就听到一阵咚咚的脚步声。然后她就看见楼梯口走上来一个人——原来是张姆妈也上来了。 “小霜,你也来拎鸡笼呀。” “恩,张妈妈,我先下去了。” 陶小霜一边小心翼翼的看着脚下,一边下了楼梯。张姆妈看着她的背影,就想到了自家的3个儿子。今天儿子们正好都在家,眼看着要下大雨了,结果老大埋头写信,老二、老三凑着一起听收音机,没一个愿意上天台搬鸡笼的;最后只有自己这当妈的来搬——吃鸡的时候谁也不少夹一筷子,这养鸡的活就没人上心。也是,有自己这老妈子给他们养着,他们还操什么心。 “毕竟是有妈当没妈的孩子,没得比……”张姆妈自言自语道。 陶小霜把鸡笼放在大卧室的角落里,站起身又去收捡堆在桌上的衣服。有几件衣服已经干了,她往床上一甩,这些得等会再来叠;她在大卧室和中卧室里拉上晒绳,把其它半干的衣服又晾起来——这种天气里半干的衣服晾在室内,不到两小时就能干。 等到陶小霜忙完,已经是下午4点半。她刚坐下来,迎国迎泰就一前一后地跑回了客堂间。 “别跑,小心弄脏衣服!” …… 当暴雨前的第一声惊雷响彻这方天地时,陶小霜正在分西瓜。家里的西瓜只剩半个,切块的话,3个小人总觉得自己的那块小,为了公平起见,陶小霜就不用刀切,她用勺子舀。 迎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碗,又左右瞅了瞅身边哥哥妹妹的碗,然后举起右手:“姐,我的碗里还少一勺。” “少不了你的。”陶小霜一边说着话,一边用舀汤的大铁勺贴着西瓜皮舀了满满一勺,给他添上了。 迎泰对着她嘿嘿一笑,随即埋头开吃。 突然,一连串震耳的雷鸣声在他们耳边响起。雷声后,大雨终于哗啦啦的下起来了。 听着轰隆隆的打雷声,陶小霜知道徐阿婆暂时是回不来的。看来今天的晚饭得自己一个人做了。 这时,合着雷声,有人在门外喊道:“我们进来了!” 陶小霜应声转头,正好看见程谷霞和矮她半个头的高椿挤在一把伞下,带风夹雨地冲了进来。 程谷霞母女俩刚走到半路就遇上了暴雨,全身被结结实实的淋了个透,湿漉漉的头顶算是两人身上最干的部位,至于其它的地方简直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于是进了门,程谷霞立刻转身,一手去掩上房门,一手去扯门后挂着的毛巾。拿着毛巾,她也顾不上自己,先给脸青唇白的女儿擦起头脸来。 陶小霜见状忙站起来,想了想说道:“妈,我来打热水。擦完头,你们就进小卧室用热水擦擦身吧。” 说完她脚下几个大步走到墙角,拿上暖水瓶和自己的脸盆、毛巾先去了小卧室。小卧室里靠墙的犄角挤挤挨挨的放着一个小书桌。把脸盆往那桌上一放,陶小霜一边倒热水,一边和跟在后头进来的程采秀说话:“采秀,你帮我去柜子里找两套干衣服。” 过了3、5分钟,采秀刚从衣柜里找出一条裤子,正往床铺上抛时,程谷霞和高椿进来了。一进小卧室,两人二话也不说,飞快地脱掉一身的湿衣服和湿鞋。程谷霞光着脚踩在地上,利落地把内衣也脱了,高椿却害羞了,“妈,我不脱了,等会儿就会干的。” “小椿,脱了会舒服些,你的哮喘也不会犯。听话,快脱。” “不会的,我好久都没犯过病了!” “不行!穿着湿衣服,你的哮喘肯定又会犯的!”程谷霞走过去想帮她脱。 “不要——我就不脱!”高椿一边身子往后退躲开程谷霞的手,一边使劲摇头。在澡堂里光着身子还行,像现在这样——屋里还有两个人一身整齐的情况下,就让自己脱光的话,高椿情愿忍一会□□的潮湿感。 母女俩说话时,两个头发蓬松散乱的脑袋凑得很近。两张圆圆的苹果脸上都带着几分焦急之色,越发显得相像了。她俩都有清秀的细长眉眼,不太挺但形状秀气的鼻子,乍一看两人似乎只有嘴唇不像——程谷霞的嘴型小巧纤薄,笑起来特别像古画上的仕女,而高椿则像她爸爸高四海,嘴唇有些厚,显得肉嘟嘟的。 陶小霜站在一旁,看着这世上和自己血缘最近的两人在那你拉我挡。以往每次看到这种情景,她的心里就会感觉又酸又涩。但这一次她的心情有些不一样,涌上心头的不止是带着酸味的羡慕,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自己还是宋诗时,宋妈也是这样对自己的。 想到宋家,陶小霜心里不禁一沉:她已经失去了宋家,连他们的墓地都可能找不到的彻底失去。 当心灵上的感觉太过强烈,就会反映到上。陶小霜感觉自己的胸腔在隐隐作痛,呼吸都困难。她不禁退后两步,靠着小书桌来支撑自己。她一边手捂胸口努力吸气,一边听着妹妹和妈妈在自己身前不停的争嘴。 她的心情越听越烦躁,她想大叫:别吵了,我不舒服你们没看见吗!又想大哭:就你们是亲密的母女吗,宋妈也很爱我的! 不,宋妈爱的女儿是宋诗,可不是你陶小霜。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冷冷的说。 是啊,陶小霜的妈妈是程谷霞,她把继子高椹当成亲生儿子般照顾,又总是担心小女儿高椿的哮喘病——所以陶小霜只是她听话又懂事的大女儿,一个不需要费心的女儿。 那你陶小霜又做了什么?你从不去高家,对表妹采秀都比对亲妹妹高椿好,只要看见妹妹和妈妈感情好就缩在一旁装聋作哑。你不知道人心是偏着长的吗?外婆和二舅他们对你的态度一开始就是现在这样? “唔……”陶小霜的口中溢出一声几近于无的哀鸣。 第32章 母女2 那声音问得轻描淡写,陶小霜却如遭雷击。她的内心深处激荡起很多由来已久的愤懑疑惑和伤心。自己做女儿真是没做好吗?可不管怎样,既然把我生下来了就该对我好呀! 那声音嗤笑,就你——一个生在旧历的‘小霜’那天就取名叫小霜的遗腹子,还想生下来就讨人喜欢,你就是个当女儿也需要想着做着当,也需要看眼色的命! 陶小霜按着胸口,大口喘气,很多不愉快的记忆在她脑中闪过,旋即又黯然退去。在那声音不停的质问下,她内心深处有些与生俱来又根深蒂固的东西在破碎。最终,那些犹如翻江倒海般的思想斗争归于了平静,她的脑子里只留下一个念头:我已经失去了宋家,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人! 下定决心后陶小霜深吸口气,胸口还有些闷疼,她却放下了手。紧张的咬了下嘴唇后,她往前走了几步,开口说道:“妈,你看要不这样——让小椿到我床上待一会,好不啦?” 接着她转向高椿说:“小椿,你爬到上铺去,拉上帘子和蚊帐后再脱内衣,这样可以不?” “这样好!”程谷霞松了口气,对大女儿一点头后,转头对小女儿说道:“小椿,听到没有,我们上床去脱衣服好吧??” 高椿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陶小霜,然后犹豫着点了点头。看她总算是愿意了,程谷霞忙推着小女儿的背催她上床。 陶小霜心中绷着一根弦,拿出十二分的小心盯着两人的反应看。她发现高椿爬上床后,拉帘子的姿势有些手生,就走到床前,帮她帮帘子的缝隙合上了。合完帘子,她想着自己平日和采秀相处的情形,字斟句酌的道:“小椿,要是坐着无聊,床头柜里有几本书,你想看哪本就拿出来看。” 帘子后面的高椿感觉有些别扭,陶小霜今天是怎么呢?好像有些奇怪,她一边这样想一边闷声道:“小霜姐,我知道了。” 小霜姐?陶小霜听到这叫法,心里有些苦——高椿在高程两家这一辈里是最小的小囡,她在程家有采红这个表姐,在高家则有姑姑高三梅生的3个堂姐,加上陶小霜这个亲姐,足足有7个姐姐,可在高椿的嘴里只有采红是口口声声喊着姐的那个,其余全是名字加姐的叫法。亲姐妹的关系比不上隔房的,陶小霜心里想这就是我们姐妹俩的相似之处吧——自己对采秀还不是一样。 想明白要拉近姐妹之间的关系得慢慢来后,陶小霜也不和高椿搭话了,她走回桌边,端起已放满湿衣服的脸盆。她要抓紧时间去楼下洗衣服。这种天气里,小件的内衣晾在室内,很快就能干,赶紧洗了晾上才不耽误程谷霞她们回家。 推开了拉门,一只脚都踏进了中卧室,陶小霜却突然停住不动了:自己这样子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她想起前世宋妈常说的一句话: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也许越是需要人费心的孩子,父母就越是容易上心。 想到这里,陶小霜转过身来,对正用热毛巾擦身的程谷霞说道:“妈,阿婆去查家了,看这雨势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洗了衣服我还要做晚饭,时间有点挤,等会你能去灶坡间……帮帮我吗?” 程谷霞愣了一下,转头去看陶小霜。 陶小霜紧张地咬着嘴唇,和程谷霞对视。 “哎呀!”程谷霞啪嗒一声把毛巾丢在桌子上,“我都忘了,你的病还吃着药呢!这又洗衣服又做晚饭的,还不得累倒呀!干嘛还等会呀——你去外面找一套你舅妈的内衣裤,我借来穿一次。明天洗好了就还她。小霜,你说你舅妈那行吗?” “舅妈不会介意的”,陶小霜笑着点头,笑得右脸颊上酒窝深深。 过了一会,穿好衣服的程谷霞和陶小霜一起去了灶坡间。 两人在水斗那洗了衣服,等晾好衣服后,时间已经是5点半。想到家里嗷嗷待脯的3个小人和高椿,陶小霜赶紧去开碗柜。扫了一眼后,她说:“妈,阿婆把菜都理好了的。有茭白、青椒和小豆角。” 程谷霞走到她旁边,把油壶从碗柜里拎出来摇了摇。到了月末,做什么菜得看家里还有多少油。“今晚我们做小豆角焖茭白,炝青椒吧。” “好的呀,我来切青椒。煤炉的话,妈你来升吧。” 陶小霜一边处理青椒,一边和程谷霞说话:“妈,阿婆说以前家里就你的煤炉升得快,还不浪费煤。在解放前,你还靠着这个在吴剪刀那赚过早饭的,是真的吗?” “你阿婆还记得这事呀。那年头家里面特别困难,我和你舅舅他们经常是工作到大晚上才挣到明天的米钱。吴剪刀那时候经常起不来床,就让我早上给他升煤炉。升一回给一碗面粉汤吃。” “面粉汤?那是什么?”陶小霜前世死得早,只吃过粉疙瘩汤,还真不知道这个。 “面粉汤呀——其实就是那年月的面粉里杂质太多,做什么都不行,只能和水煮熟。” “哦,面粉汤是这样的。妈,你给我说说年轻时候的吴剪刀吧——他怎么那么懒呀?” “不是懒,吴剪刀那时候爱赌钱。” 程谷霞一边做焖锅菜,一边回答陶小霜的各种问题。她心里颇有些感触。平日里总觉得大女儿懂事又能干,所以虽然才16岁,在二哥家里却无论是干活还是说话都有大人的分量;可现在看她这也好奇那也好奇,就觉得徐阿婆常说的那些话好像也有些道理,大女儿似乎也还是个小囡。 ——————————— 迷雾镇上,灰雾弥漫。 中心广场上,孙齐圣背着陶小霜正走在返回小屋的路上。 陶小霜把自己心里做的决定告诉孙齐圣,“……以后我会试着和高家人相处,也会像对采秀一样对高椿的。” 孙齐圣知道她决心已下,就说:“过几天区话剧团可能有苏联的内部电影,我尽量多搞一张票,到时你带高椿去吧。”这两年里几乎所有的电影都被禁播了,能去看内部电影还是苏联的内部电影,整个上海就没有不愿意去的人,这样陶小霜也就不愁高椿不愿意去了。 “大圣!”陶小霜搂紧孙齐圣的脖子,“谢谢你支持我!……你知道吗——今晚我和妈妈说的话比以前一个月里说的都多。” 说实话,陶小霜真的是特别高兴。因为她发现有些事原本以为很难,真要做了也不是那么难——今晚刚开始时还得她自己主动找话题,程谷霞是有问答问的态度;后来程谷霞也打开了话匣子,还越说兴致越高;到最后连吃饭时两人都说个不停。陶小霜相信这样的聊天多几次后自己和妈妈肯定能亲近起来。 “你们说什么了?”孙齐圣问道。 “说了很多事——煤炉呀,天气呀,怎么切滚刀片,怎么去苦瓜的苦味,还有……”陶小霜贴着孙齐圣的耳朵嘻嘻笑道:“我们还说起弄堂里的公厕,我妈说还从没看见你去那里尿过。” “呵……” “你到底去过没有?”陶小霜明知故问。她和孙齐圣打小一起长大,连他8岁时最后一次在弄堂里露天洗澡,陶小霜都是看过的。她这么问就是想糗糗他。 “明天我们一起去找墓地,你想好先去哪呢吗?”孙齐圣转移话题。 “恩……我想了3个地方。大华里附近有3个教堂,小玛利亚是因为离得最近,宋家才常去的。其实新教在两条街外还有个小教堂,我们先去那;菲利普路的路口有个祈祷室,它后面也带着个墓园;还有……”陶小霜早在心里把大华里所在的普陀区里所有天主教教堂列了一张表,按照离大华里的距离从近到远一间不漏。 孙齐圣边听边走,“今天20号,到开学前还有11天,我们把你说的教堂都找一遍,一定能找到宋家的墓。” “嗯,我也觉得我们能找到。等找到了,我想以后每年去给他们扫墓……”陶小霜说着话眼泪就上来了,她今天特别容易动情绪。 孙齐圣听到她在抽鼻子,“怎么呢?” “我觉得宋家墓地的情况肯定不好——宋家在上海没亲戚的,现在教堂又都被破了四旧;那墓地没人管又风吹日晒的,真不知道被毁成什么样呢?” “其实毁成什么样也不怕,等找到了我们重修就是了。” “也对,找到后可以重修的。不过要修墓的话,卖毛线的钱肯定不够,还得飞几组彩虹毛线才行……”说到这里,陶小霜不禁就皱眉头。在她天鹅绒质地的内袋里正放着9块路牌,这些路牌价值48个银基尼,所以按说她不应该为几组彩虹毛线皱眉头的——毕竟一组也才5个银基尼嘛。 可是帐不是这么算的,她和孙齐圣还要攒路牌买老家什的! 今晚巡夜前,她和孙齐圣在小屋里通过翻找金店和首饰店的目录,找到几件很合适作值钱家什的物品,就是价格有点贵——最便宜的一件都要卖250金基尼。 金基尼?当时一看到基尼前面的金字,陶小霜就预感不妙,巡夜人的账册上记的可都是银基尼,换成金基尼是多少啊?两人赶紧去翻镇民手册,然后他俩才知道迷雾镇通用两种金银货币——金基尼和银基尼,8个银基尼=1个金基尼。 按照这个比例,他俩每晚巡夜的工资大约是6个金基尼。那么即使他们一个基尼也不花,要存250个金基尼也得40天以上。更何况今天吃过大餐后两人胃口大开,以后肯定是要天天加餐的——中午时他们吃的蜜汁烤鸡、炸肉排和鲜桃榨汁是镇上一家酒馆的招牌特餐,两人份的售价是5个银基尼,按这个标准加餐的话…… 粗粗一算,陶小霜就发现即使是最便宜的老家什,他们要买的话也得攒两个月的路牌。两个月——那就是60天!陶小霜一想到自己在外面偷着吃香喝辣,家里人却一个星期才能吃上一个肉菜的日子还要过60天,就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所以,想到为了备下修墓的钱,还要花基尼买‘飞东西’,陶小霜立刻有了一种债务缠身的错觉。这时,她想起一件事来,就心怀侥幸的问道:“大圣,你说如果我们写信要求,镇议会的改选会不会提早结束?” “我觉得不可能,选举的程序估计早已是迷雾镇的惯例。” 想到镇民手册上用一个章节来歌颂迷雾镇的千年骄傲贤人议会,陶小霜知道孙齐圣的话没错。可是按程序来的话,新的议会至少在半年后才能产生了。半年?陶小霜心里的黄花菜都凉了。 正如他俩所讨论的:迷雾镇的镇议会已经解散掉了,正在重新改选中。至于原因,则是因为巡夜人和其助手前晚写的投诉信! 因为自己和孙齐圣写的信,镇议会在两天之内解散了?!这个事实是陶小霜把镇议会的通知邮件连看了两遍后才相信的——她虽然知道巡夜人对于迷雾镇来说肯定很重要,但却真是没有想到自己的信居然有让镇议会重新选举的能量。 巡夜人在迷雾镇的地位比她和孙齐圣想的要更重要,这本来应该是件好事,如果不耽误谈赔偿的事的话。很可惜事情就是被耽误了——议会都解散了,没人管事,和谁去谈赔偿啊! 总之,议会这一解散,他们想要直接索赔一件老家什的计划是彻底泡汤了。陶小霜不由叹口气,看来还是老老实实的上夜班攒路牌吧! 第33章 买油计划 “这比赛还得打5天,我的腿都要断了……”朱大友推开库房的后门,打头走出门。他又热又累,背驼肩塌,走起路来不像16岁倒像是61岁。 “断了也得打,人都约好了的。”第二个走出来的人是庄沙,一边说话,他一边取下眼镜,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去抹脸上的汗。 刚打完球,两人正处在剧烈运动后汗如雨下的状态里,连手肘都在滴汗。走在他们后面的陶小霜被臭汗味熏得不行,她不自觉停下脚步,一直等闻不到汗味了才再迈脚。程采秀一边跟在表姐身后走走停停,一边和身旁的孙佰岁、朱大顺为等会吃什么雪糕的事争个不停。 等一行人走到光华的澡堂,一直走在最后的孙齐圣叫住3个小人,“别争了,今天请你们吃好的——等会一人一个纸杯雪糕,你们小霜姐带你们去。” 这时的陶小霜虽然人还稳稳的站在地上,脑子里却早已是浑浑噩噩的。 这几天里,为了找到宋家的墓地,她和孙齐圣把大华里所在的普陀区和相邻的长宁区、静安区跑了个遍。两人找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墓园,结果却是一无所获。今天早上,怀报最后的希望,他们去了陶小霜名单上的最后一间教堂——那间教堂是东正教的教堂,而宋家人是信新教的,所以排在了最后。 从已被改作煤站的教堂出来时,陶小霜的心情低落沮丧到了极点,连美味的加餐她都吃得食不知味,心里只想着宋家的墓地到底在哪呀?自己永远也找不到了吗? 孙齐圣一路陪着胡思乱想的陶小霜回了同寿里,等走到4弄2号时却不让她进去了。他喊来弟弟佰岁,让佰岁把采秀从家里叫了出来,又找来朱大顺,然后宣布自己和陶小霜要带他们3个去看斗牛、吃冰棒。 那时,陶小霜脑袋里反反复复想的都是宋家的事,对斗牛毫无兴趣就想回家,但被3个小人拉着缠着,她也只得一起来了光华。 在光华充作蓝球场的闲置库房里,三对三的斗牛赛足足打了1个半小时,陶小霜全程走神,连孙齐圣他们和谁在打球她都不知道。 陶小霜就这样一路发呆到澡堂门口。于是,当采秀抱住她的腰,叫着‘姐,我要吃纸杯,我们快去水果店!’时,陶小霜完全是懵的。 “小霜姐,我们快去买纸杯,出发!哐当哐当!”朱大顺的火车头又开动了! “小霜姐,你是不是不舒服,我拉着你走吧”在3个馋嘴小人里孙佰岁的表现乍一看简直是小天使,如果他不是一拉住陶小霜的手就立马往前走的话。 陶小霜被心急的小人们围着往厂门口走去,人虽然还有些懵,但精神头却渐渐起来了。 另一边,打球3人组已经站在喷头下冲澡了。 孙齐圣仰起头,热水顺着他挺直的鼻梁往下流淌,流过少年劲瘦有力的身体,带走满身的汗液和疲惫。孙齐圣自离开教堂后就一直在思忖,这时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主意,只要今晚用上,准能让陶小霜不再为宋家的事烦心。 因为自家哥嫂想把自己扫地出门的狗屁事,朱大友这一天的情绪都不好。这时,他一边打肥皂,一边眼睛也不闲着,他的视线对准澡堂里各式各样的脐下三寸扫视个不停。看得兴起,他嘴里还吹上了:“大圣,眼镜,我看来看去,还是我们三兄弟的本钱厚呀!” 庄沙正洗头,听了他这话立刻呛水了:“妈/的,大朱,你还让不让人洗澡了!” 正想找事的朱大友立马来劲了。仗着自己的喷头和庄沙的靠在一起,他撅起屁股往旁边一撞:“又瞎正经!装得好像你没比过大小似的?” 庄沙被撞得一踉跄,被孙齐圣伸手拉了一下才稳住了。孙齐圣拉住想冲过去的庄沙,用手指凌空点了点愣在原地的朱大友,“大朱,再闹就过了,小心适得其反。”被打断思路,孙齐圣有些不悦,于是他的眼神似乎无意的往朱大友的下三路扫了一下。 被他这么一扫,朱大友立刻觉得下身一凉,心里憋闷想和庄沙打闹一通好泄泄火的念头立刻没了——要知道孙齐圣可是把断子绝孙腿教给陶小霜又让她在自己身上试招的狠人,他能不怂吗?不怂才是戆大! “眼镜,对不住呀,这事——我的错。”说完朱大友见庄沙不松口,就嘻笑着凑过去,“要不,眼镜你撞回来。我绝不躲!” 庄沙一推朱大友,“行了,洗澡去吧,我没你那么无聊。还有啊,你家的事你也别上火,总有办法的……” 朱大友的眼睛刷的亮了,他可是有满腹的苦水正等着吐,庄沙这就自己送上门来,“这才是兄弟呀,我家那个就是只白眼狼,眼镜,你听我说……” …… —————————— 迷雾镇,巡夜人小屋里。 陶小霜正在给冰店写信,坐在她对面的孙齐圣提议道:“小霜,这几天我家你家都缺油了,我们先飞一些油来应应急——家里肯定愿意买也买得起。” 按着上海市区每人每月食油半斤的定量,有8口人的程家每个月里只有4斤的口油。8个人4斤油能顶什么用? 要知道炒份8人吃的素菜就得倒上2两油热锅,如果运气好排队买到了带鱼之类的鱼货,要煎来吃的话至少得用上4两油才行。所以一到月底,程家的口油从来都是不够的。 在这个月缺油的情况尤其明显,陶小霜出院前,为了给外孙女补补营养,徐阿婆做了几次蛋炒饭——这饭菜里的油放多了,油壶里的菜油可就下去了。于是,这几天里,徐阿婆一个炒菜都没做过,清炖瓜菜、叶菜煮汤、咸菜泡姜从早吃到晚。 所以,这时一听孙齐圣的话,陶小霜立刻就想到家里如今清汤寡水的饭桌,然后她的眼前又浮现出大家高兴的笑脸。 这个主意不错,陶小霜心里这样想到。随即她注意到孙齐圣的后半句话,想了想,她问孙齐圣:“你的意思是这油让家里自己出钱买?” “恩,这样我们只负责洗白油的来历就行了!” “来历?你是说‘卖家’?”想了一会,陶小霜点点头,“先让‘卖家’出场也好。否则两个月后,我们刚捡到老家什,又得开始忙卖家的事。” 接下来,两人就开始琢磨起卖家和飞油的事——卖家是谁,怎么出场,油又怎么飞回家…… 其中林林总总的细节,两人都一一商量。如此一番合计后,两人总算定下了一个‘买油’计划。然后,陶小霜开始引月…… —————————————— 两日后的早晨。 按照计划,陶小霜和徐阿婆说了句,“阿婆,我回家时顺路打酱油”,就拎着个空空的酱油瓶出了门。 等她下午回到家时,酱油瓶里装满了一半,装的却不是酱油,而是半斤黄澄澄的上好食油。 面对徐阿婆惊讶的询问,陶小霜绘声绘色地说了一段日常奇遇记。奇遇开始于她和孙齐圣在石料厂附近的酱油店里的偶遇,经过则是两人结伴一起回同寿里,至于□□,就是他俩在一条背阴僻静的巷子里幸运地买到了黑市油。 在这两年的沪上,允许个人做些小生意的自由集市早已完全关闭,公家统销统购外的所有物资买卖都是投机倒把,都是没割干净的资本主义尾巴;市革会几次‘刮台风’后,黑市也销声敛迹了。 虽然市面空前肃然,但还有些大胆的郊县老乡会背着筐提着篮从郊县来到市区,躲着巡街的公安、稽查和联防卖点富余的农产品。如果运气好能碰上这种老乡,在他们那里买到的东西就叫做‘黑’到了东西;至于真正的黑市,那是投机倒把分子的聚集窝点,一般循规蹈矩的上海人是不敢想的。 所以,陶小霜这里所说的黑市油其实应该叫‘黑’到了油。 眼看家里的油壶马上要见底了,这就来了救星,徐阿婆不禁笑得直眯眼。笑完她对外孙女说道:“走,我们去楼下。” 陶小霜说得口渴,又有些心虚,正低头猛喝凉白开,闻言忙站起来:“啊!去干嘛呀?” “有了油,今晚家里吃油焖茄子!我得把凉拌用的茄子条改成滚刀块呀。” “好的呀,外婆,我先下去洗菜板。”看到外婆高兴的样子,陶小霜的心里更高兴——迷雾镇的好东西外婆总算是能用上了。 心情十分舒畅,陶小霜不觉哼着歌轻快的下楼跑去了灶坡间。 到了晚饭时间,吃着油焖茄子,陶小霜又按照计划报告了一个好消息:卖油的那个老乡明天就要坐船回家了。但他手上还有一些油没出清,陶小霜和孙齐圣要的话一人还可以买上5斤。 到一个固定地点去买油,这可和碰巧‘黑’到油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已经有点接近去黑市了。 所以,一听之下,二舅立刻直皱眉头,徐阿婆则轻轻放下碗,说道:“你和大圣还是半大的小鬼头,那老乡也太冒失了。” “不是的!当时那巷子里特别黑。那个乡下大叔走起路来跌跌撞撞的——我觉的他好像有夜盲症,要没有孙齐圣及时拉他一把,他的后脑壳准得砰的一声直接撞地上。”说这话时,陶小霜一脸庆幸的表情,右手还直拍胸口。 “所以,我觉得那大叔是想感谢孙齐圣,才说让我们明天去买油的。”陶小霜接着说道。 看两个大人还是一脸迟疑,陶小霜再接再厉,她指着桌上的油焖茄子说道:“那老乡的油是在乡下收来的,他说卖给我们的价钱,他都不赚钱的。” 徐阿婆这才想起自己还没问过买油钱,就问外孙女:“那今天这半斤油……” “只花了4毛钱,不要油票,也不要工业券。”陶小霜轻描淡写的扔炸弹。 第34章 黑市油 陶小霜的回答让两个大人面面相觑。 要知道,因为‘黑’来的东西一般品质较好且不要票的缘故,所以价格往往比国营菜场、国营商店里卖的要贵上不少,至于贵多少就得看这东西的紧俏程度。比如新鲜的当季青菜一般得贵上2、3成,而鸡蛋、水果则要贵上5成;如果‘黑’到的是一只活鸡,那可不得了——因为只有过年时按户口发的套票里会有买鸡的票,所以吃鸡在如今的上海市区可是绝对的奢侈事,黑鸡的价格能比国营价贵上2、3倍呢。 至于口油,这个年月里大人小孩都肚里缺油,每人每月半斤的定量在哪家哪户都是绝对不够吃的,所以不要油票的‘黑市油’价格往往至少比国营价贵上4、5成,有时候老乡还要一斤收几张工业券才肯卖。 而在沪上的粮油店里,常年都售卖三种食用油,品种和价格分别是:豆油每斤8毛8分,菜油每斤8毛4分,棉籽油每斤7毛5分。 即使是三种油中最便宜口感也最差的棉籽油,买上半斤也得花3毛8分。所以,上好的黑市油半斤才要4毛钱,价格真是比粮油店里的豆油还便宜,更重要的是——那老乡还不要油票、不要工业券。 “这也太划算了吧!我妈信上可是说了,他们那赶集买油老乡还要粮票、工业券呢!”程迎军说话时不觉咽了口唾沫。 “爸爸,阿婆,买油啦——我想吃煎带鱼!炸肉皮!炸粢饭糕!”埋头刨饭的迎泰抬起头,举起筷子头嚷嚷起菜名来。 迎国趁着往碗里夹菜的空闲,嘴里道:“我听吴大头说,他爸爸他们从来只缴东西,不抓人的。”吴大头,说的是迎国的同班同学吴兵。吴兵的爸爸是洪阳街派出所的老公安。小男生们一起玩耍时,吴兵总爱摇头晃脑地为自己的爸爸吹牛皮,加上他有点头,所以人送外号吴大头。 “嗯嗯,我也听吴大头说过这话的……爸、阿婆,明天买油吧。”连吃了几天的汤水和泡菜,采秀也想吃炒菜。 事实上,这时的沪上投机倒把被抓的确实大都是卖方,买方的风险倒不大,最多不过是买到的东西被缴,花的钱打水瓢而已,所以,在孩子们万分期待的眼神下,徐阿婆和程谷华只犹豫了一会就同意了明天买油的事。 随即,程谷华提出他要跟着去。陶小霜暗道果然来了。为了方便日后飞东西,她和孙齐圣是计划让‘乡下大叔’做一个神秘的长期卖家的,所以从一开始就得立好‘乡下大叔’的规矩。 于是,她面露忐忑的说道:“二舅,只怕不行……那大叔再三说了,他不想和大人打照面的。” 听了这话,徐阿婆和程谷华反而觉得这事有谱,毕竟如今这世道里私下买卖点东西不就得像在做贼吗? 既然那老乡不想见大人,那他们就想着让程迎军陪陶小霜走一趟。迎军哥要跟着去一次?这提议也算正中下怀了,陶小霜连忙点头,“好的呀,我觉得行!” “迎军,你说呢?”徐阿婆笑眯眯地看着一脸激动的大孙子。 “我能行!我可是家里的大哥!阿婆、二舅,这事你们就放心交给我吧!”程迎军一张脸涨得通红,拿手拍着单薄的胸膛大声保证道。 说这话时,程迎军真觉得自己一身是胆,比起赵子龙来也不差。可是,劲头一过,他毕竟从小就是老实孩子,事后想到明天要去黑市买油,那心里就七上八下的跳呀。到了晚上,程迎军的脑子里全是胡思乱想,完全睡不着觉——躺在地铺上他翻来覆去的打滚,一直折腾到半夜才合眼。 到了早上,徐阿婆一起身,一直半梦半醒的程迎军立刻被惊醒了。爬起身来,他光着脚就奔着小卧室去了。 …… “小霜,快起来……” 被摇醒时,陶小霜感觉自己像正在水里游泳却被人硬拉起来一般,整个身子沉得像块石头。 不过在程迎军不住的催促下,她还是努力挣起身来。结果靠坐在床头,她一望窗外,只见一片夜色朦胧,在遥远的天边似乎还有星光在闪烁。 “迎军哥……现在有5点吗?我和孙齐圣约的是8点,不用起来这么早的!”程迎军的脑袋被气恼的陶小霜往外使劲一推。 “不是的,小霜,我是觉得早点去,能和孙大圣商量一下那……黑市的事,好伐?”程迎军把头顺着她的力道直往后仰,一双光脚却牢牢地踩在踏板上。 陶小霜见状就知道这觉是睡不成了。她冲讪笑的表哥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拉上帘子。然后一边打开床头柜,她一边叫迎军去中卧室等自己。 说话时,两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屋里三个小鬼头的鼾声反而此起彼伏的,俨然成了三重唱。 穿好衣服下了床,穿鞋时,陶小霜想起自己一睁开眼就看到的情景:程迎军的脸皮有些浮肿,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又想起他说话时有些沙哑的嗓音,就感觉自己和孙齐圣似乎有些对不起他。 想到平常老爱睡到8、9点才起床的程迎军对去黑市的事当真到天没亮就早起的程度,陶小霜的心情不免有些复杂。可是戏演到了一半,鸣锣收兵是绝不可能的了。为了以后的美好生活,陶小霜只能压下有些内疚的心情,动作飞快地梳好了头发。接着她去了中卧室,和等得一脸不耐烦的程迎军一起下了楼。 草草吃完早饭后,程谷华拿出4块钱让迎军收好,一旁的徐阿婆则叮嘱了两人几句。 “……大圣这孩子人特别机灵,迎军、小霜,你们等会儿跟紧他,他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知道不?” “知道了。”两人一起点头。 徐阿婆早收拾出一个带密封盖的柏油桶,迎军伸手拎过后,急着就往外冲,“我去隔壁喊孙大圣了!” 程谷华看陶小霜坐在板凳上一动不动,就问她:“小霜,你怎么不走……” 陶小霜打着呵欠解释道:“现在才5点半,孙齐圣肯定没起床,迎军哥把他叫出门就至少得花20分钟,我在这里还可以休息一会的。” “迎军这孩子……”程谷华摇头失笑。 看到侄子毛毛躁躁的样子,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17岁。 程谷华17岁时已经是一个有5年工龄的搬运工——打从12岁起,程谷华就和大哥、三弟一起在十六铺码头背米赚工细了。那时的十六铺码头至少有上百个童工。这些小搬运工,虽然个个哪怕自己摔在地上也不敢背撒米面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包工头却仍然总是大骂他们是‘一群蠢驴子’。可其实,在监工鞭子不时的关照下童工们哪里还有毛躁、粗心什么的孩子习气。和那时比起来,如今的孩子们简直像是生活在糖窝里呀。 程谷华正站在那忆苦思甜,一旁的陶小霜止不住上涌的困意,已经趴在板桌上睡着了。 吴纪在水斗处洗了脸正准备出门,发现程谷华站在角落里发呆,就上前猛拍他的肩头,“程二,别走神了,今天你也是早班,小心迟到被扣工资。” 程谷华回过神来,对吴纪道,“吴哥,一起走一段吧。” 吴纪上班的印刷厂离同寿里有4站路,他每天总是走路去走路回,省下的交通费就拿来买烟抽——自打吴纪和他老婆朱芳结婚后,他每月的烟钱都是靠着这种方法攒下来的。而程谷华夫妻工作的光华被单厂则和同寿里所在的洪阳街只隔了一条街,所以程谷华说的‘一起走一段’是指两人一起走到光华厂的门口。 “对了,差点忘了”,吴纪拍拍脑门,从裤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小心地抽出一根来准备递给程谷华。 “不用了……你难得买3毛8的大前门,自己留着抽吧。”程谷华边说边用手去推挡吴纪递过来的烟。他也是个积年的老烟枪,所以一眼就认出了烟牌,还看到了烟盒开口处露出的锡纸边——大前门是中档烟,烟盒里不带锡纸的卖3毛5,带锡纸则卖3毛8。比起不要票的低档烟来,中档烟是既要票又要钱的。 沪上的香烟票在这几年里是按户按月配给的。男子成年后就可以到居住地的居委会去申请烟票,申请通过后,里委每个月初会定时发放4张烟票——因为低档烟不要票,所以这4张烟票分别对应高档烟1包、中档烟3包。这是上海烟民的日常待遇,至于节假日里会多发放的高档烟票或者工作单位里的劳保烟票则是意外的惊喜。 吴家上有乡下2老要供养,下有3男3女6个孩子,在街道工厂上班的朱芳的工资又是常年22块挂5毛。不说同寿里。就是在4弄2号里吴家的经济条件也是最差的,每逢月底能扎出3、5块钱往银行里存都困难;手头常年的窘迫让吴纪常抽的香烟牌子总是在劳动、勇士、经济里打转。 劳动一包2毛2,勇士一包1毛3,经济一包8分,全是不要票的低档烟,所以见吴纪难得买了一回大前门,程谷华是真不愿意抽这根烟,去分薄他罕见的享受机会的。 我来你挡的过了几下招,吴纪总算找到了机会,他伸手把烟往程谷华的耳朵背上一塞,见夹住了,就一把拽着对方的胳膊往外走,“这根烟是你该抽的——上次你分了我一张西瓜票,朱芳一高兴,就破天荒发了3毛钱让我买烟,你说,这烟你是不是该抽……” 说着话两人迈着大步出了后门。 “呼……”这时的陶小霜已经睡得打起了小呼噜。 第35章 铁塔 等到打油三人组会合时,时间已经是8点过10分。 孙齐圣一身背心短裤,肩上挎着那个半旧的军用背包,他看了眼程迎军拎着的柏油桶,伸出手,“阿军,提着桶去不太好,放我包里吧。” 被他这么一说,程迎军想到‘黑市’是在偏僻的石料厂附近,也觉得大清早拎着个空桶去那么偏僻的地方是有些奇怪,就点着头道:“对呀,我怎么没想到。那大圣,麻烦你了!” 那绿军包里本来就放着一个篮球和两个玻璃瓶,再放进一个柏油桶后,立刻被撑得鼓鼓的,程迎军见状不好意思道:“大圣,要不干脆我来背这包吧。” 陶小霜打着呵欠阻止道:“哥,孙齐圣带着篮球,估计等会要直接去打球的,到时我们把他家的油帮他捎回来,不就行啦。” “对,我是要去打球,阿军,到时要麻烦你了。”孙齐圣挎上包,笑着道。 程迎军闻言直点头,“可以的,我来捎。”又问道:“你们今天还在光华吗?我等会去看你们打球。” “还是在光华。” 三人一边说话一边离开同寿里。 出了洪阳街。因为胡思乱想了半晚,程迎军直酝酿出好大一股兴奋劲,这让他像一匹出栏的小公马般,一个人挺胸摆臂大走在最前面,颇有一马当先的架势。落在后面的陶小霜用一只手掌按着后颈,绕着圈扭头。一边扭她一边直皱眉头。 “怎么呢,脖子疼?是昨晚上睡落枕了?”孙齐圣见状问道。 “不是昨晚,是刚才趴在板桌上补觉时弄的。”陶小霜想到自己在后天井足足地睡了将近两小时,就有些奇怪地问:“迎军哥去叫你怎么花了那么长时间?” 孙齐圣耸耸肩,笑道:“今早银嗓子状态正好,所以你哥遇上喜鹊闹春了!” 银嗓子,是一众评弹同行在孙奶奶年轻时,给擅于模仿飞禽走兽叫声的她起的雅号。 解放前在老城厢的大小茶馆酒肆里,银嗓子的名头算得上一块揽客的金字招牌!1955年,孙奶奶被区话剧团‘招安’时,就连市文化局发给她的荣誉证书上都写着‘人民艺术家银嗓子霍清芬’的字样。而孙齐圣在区话剧团有搞内部电影票的门路,也和他是话剧团的团员子弟不无关系。 几年前,因为声带手术也无法治愈的陈年旧患,银嗓子霍清芬宣布‘退隐江湖’。孙奶奶人虽然是退休了,但是几十年里养成的早起练功的习惯是雷打不动的。 “那真是巧了!迎军哥运气不错呀!”想到孙奶奶那惟妙惟肖的口技,陶小霜不禁有些神往。 “你不是爱听黄鹂叫嘛,明天去我家听吧,我阿婆这几天嗓子都不错,一练功就是1小时。”孙齐圣循循善诱道:“你早上来,可以听个够。” 能去听孙奶奶模仿的黄鹂叫声,陶小霜有些心动。犹豫间,她的眼神和孙齐圣热切的视线对上了,她立马就打了退堂鼓:“我不去,去你家太危险了——要是被你奶奶看出我们的事,那怎么办?” 因为顾忌从小看着自己和孙齐圣长大的两家长辈,自去年年尾,陶小霜就不轻易去一墙之隔的孙家了,也不让孙齐圣有事无事就往程家跑。 “那下午,你去看我们斗牛吗?”孙齐圣锲而不舍地问道。 “看情况吧,天太热的话,我就不去了。”陶小霜的体力本来就一般。自打做了巡夜人后,白天一到下午2、3点她的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那好吧,天热的话你就回家睡午觉。”孙齐圣提醒道。 “恩”,陶小霜点点头。 点完头她感觉脖子好一些了,就加快脚步。“我们走快点些,我看迎军哥都着急了!”在他们前面百米开外处,程迎军一边走一边不时回头看。 “好”,孙齐圣控制着速度,和陶小霜齐头往前追着程迎军去了。 …… 石料厂坐落在一条水泥路的尽头。程迎军的视力不错,所以刚走上那条水泥路,他就看到了远处那破烂不堪的厂门上硕大的一个‘封’字,那字原本应该是用白油漆刷的,现在看来却是斑驳的黄绿色。 “看,石料厂到了!我们快过去买……”他不由伸手前指,嘴里兴奋地叫道。 陶小霜扯了下他的衣角,把话头止住了,“哥,小声点,半条路都听到了!” “!”程迎军连忙闭上嘴,一边停下脚步一边左右四顾,然后他松口气道:“哪里有人呀,小霜,你可别吓我!” 陶小霜笑着回他:“你要一直用那么大的声音说话,本来没人也被你招来人了,不信你试试?” “算你有理”,程迎军只能讪笑着摇头,真是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 被陶小霜塌了台,程迎军的情绪没那么亢奋了,他不禁想起徐阿婆的嘱咐,就转头去问孙齐圣:“大圣,那人说在石料厂见面,具体是在哪见呀?我们要进厂吗?” “恩,那老乡说要进厂。” 于是3人在石料厂的围墙上找了个能过人的破口,钻了进去。 “好臭!我都喘不过气。大圣,那老乡人在哪啊?”程迎军走了几步就直捂鼻子。石料厂已经废弃了5、6年,里面早被搬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地厚厚的浮土和遍布全厂的老鼠屎。 “说好在中间的车间等我们的。”这个厂规模很小,只有三间作为生产车间的水泥平房,孙齐圣边说边往中间的那个车间走。 “阿军,你来推门。”说完孙齐圣退后了几步让程迎军排头。 被孙齐圣催促,程迎军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他双手用力一推,就见两扇厚重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往车间里侧缓缓敞开。 这个车间呈前后结构,前面部分是个大开间,后面部分则是用木板隔开的几个平行的小间。 程迎军站在门口,看见车间前面的大开间里没人,不知为什么就松了口气。他心里虚不想打头,就转头问孙齐圣,“大圣,前面没人,我们是……?” “那我们去后面的隔间找”,孙齐圣说着当先进了车间,程迎军跑去和后面的陶小霜说话,“小霜,你和我一起走,我护着你。” “好的呀”,陶小霜心里暗笑,迎军哥冲了一路到头来居然害怕了。 于是孙齐圣和陶小霜、程迎军呈品字形穿过了大开间。 走近后,程迎军看几个小间都关着门,不禁纳闷道:“人在哪呀!” 话声刚落,离他们最远靠着窗的小间里传出轰然一声:“两个小娃怎么才来!”那说话的人嗓门实在大,一句话就让程迎军觉得自己耳朵疼。 然后,那小间从里面碰的一声打开来,一个铁塔似的汉子大步而出。 “小鬼,大眼叔让你们9点来,你们就真的9点才来,把俺都等得睡着了。” “大眼叔让你在这等,那他呢?”陶小霜问道。 “不就10斤油吗?把钱给俺就行了。”那铁塔汉子突然看向程迎军,竖起眉毛道:“不是说就两个人吗?他是谁!”说到‘他是谁’时这人冲过来伸手抓向程迎军的胳膊。 孙齐圣上前架住那粗壮的胳膊,“这位大哥你误会了——他是哥哥,不放心妹妹才跟来的。” “对!对!我是陶小霜的哥哥!不是坏人。”差点被一个猛张飞擒住,程迎军吓得额头直冒汗。 铁塔汉子松开手,挠挠太阳穴,口中念念有词的想了一会,才瞪着程迎军道:“哥哥?那算了,但他不能进去,要打油大眼叔只能你们两个。” “我不进去,我就在外面等!”被铁塔汉子铜铃似的眼睛瞪着,程迎军只有拼命摇头的份。 陶小霜说:“哥,你不进去那我也不进去了,让孙齐圣帮我们买吧。” “好的呀!”程迎军赶紧从衣兜里掏出程谷华给的4块钱塞给孙齐圣。 铁塔汉子点点头后带着孙齐圣进了他出来的那个小间。 孙齐圣关上薄薄的木门,一转身就见铁塔汉子眼巴巴的盯着自己。他上前一拍铁塔汉子的肩,“王大哥,教的4句话你说的很好,放心钱我不扣你的。” 见孙齐圣不计较自己最后一句话差点忘词的事,王打卤喜出望外:“大兄弟,俺在上海的最后一顿饭能吃饱全靠你了!” “拿着吧”,孙齐圣笑着拿出几张钱票递给王打卤。 王打卤嘴里念着‘1句话算1块钱加1斤粮票’,一边低头把钱票数了数。 数完他一边咽着口水想着大肉包的味儿,一边想越过孙齐圣出小间去。孙齐圣拦住他,“你从后面走,记得动作轻点。” “哦”,王打卤愣愣的点点头,转身从小间后面三合板的破洞上钻了出去。 孙齐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才放下背包。他把手伸进背包里,三次闭眼睁眼后,包里的两个玻璃瓶和柏油桶就装满了油。 这时,门外的陶小霜通过查看运宝箱知道他完事了,就一脸担心的对程迎军说道:“哥,他们进去这么久了,你说会不会出事呀。” “有可能,那人太凶了!”程迎军心里很为难,他觉得那小间里安静得奇怪,又不敢违背王打卤的话,就轻声朝那小间喊道:“孙齐圣,你们好了没?不着急,我就是问问。” 他身后陶小霜咬着嘴唇忍笑,那大嗓门的高大壮孙齐圣在哪找的,太给力了——看把迎军哥吓的! 第36章 红眼病 “阿婆,我们回来了!”站在4弄2号的门口,程迎军一扫一路上的颓气,精神十足的喊道。 这时已是上午11点,灶坡间里的煤炉都升上了火,连王姿都少见的在生火做饭。 于是,被7、8双眼睛看着的程迎军挺直腰板,把手里拎着的柏油桶高举起来,“阿婆,我们碰巧黑到油了——有5斤!” 张姆妈眼睛一亮。转身问道:“在这附近吗?在哪呀?”说这话时张姆妈锅里的小白菜也不炒了,她把双手在围裙上一抹,一副饭都不做要跑去黑油的架势。 “对呀,迎军,你快说在哪?那人要是就在洪阳街附近的话,我们干脆把他叫到这来。”这话是正在煮面的李阿姨说的。几个月前吴纪曾把一个卖新米的老乡带来4弄2号,然后每家都买到20斤上好粳米。显然,李阿姨是想着把那好事重演一遍。 程迎军抓抓头,“可那老乡不在这附近呀,我和小霜在石料厂那边遇到的人……” 一听是两站路外的石料厂,大家就知道没戏了,这么远,只怕程迎军他们才走到半路那油就已经卖光了。想明白黑油的事没戏后,失望的邻居们纷纷转头继续做饭。没油可买那就只能继续清汤寡水的熬着,一直熬到下个月初里委发油票的时候;其实,这种日子到了月末谁家不得过几天,可这种事情向来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黑到5斤油的程家如今就是那个‘不均’。一时间,灶坡间里原本和睦的气氛沉闷了下来。 徐阿婆早知道会这样,所以早早就做好了一家的午饭,糖醋芋头、冬瓜烧虾米,还有一大锅粳米粥。她对有些尴尬的程迎军招招手,“迎军,来帮阿婆端饭。”牙齿还有和舌头打架的时候,关系再好的邻居也有犯红眼病的时候,自家上二楼去不碍他们的眼就是了。 明白外婆的意思,陶小霜忙走上前,垫着碗底一手拿起一碗菜,“哥,稀饭你来端好不啦。” 回了二楼的客堂间,程迎军放下盛粥的大铝锅,兴奋的说道:“外婆,你不知道……” 陶小霜一边擦桌子摆碗筷,一边仔细去听程迎军的话。在程迎军的口中,他们在石料厂的经历那就是个冒险故事,连进个废弃的车间都好似杨子荣闯上了威虎山,而那个铁塔汉子简直就是座山雕在世呀。最后,口水都说干了,程迎军才意犹未尽的以‘孙齐圣从小间里出来而那铁塔汉子却神奇的消失’结束了自己的故事。 徐阿婆吁了口气,那个老乡看来还真是想报答孙齐圣,倒是自家跟着沾光了。陶小霜在心里也吁了口气,看样子自己和孙齐圣制定的买油计划算是成功了:油洗白了不说,‘卖家’大眼叔不见大人又神秘莫测的‘牌子’也竖起来了——以后不少的‘飞东西’都可以借他的名头拿回家了。 吃中饭时,陶小霜在饭桌上又听了一遍程迎军的冒险故事,这次他是讲给迎国他们听的,故事的惊险程度又增加了不少,直把3个小人惊得直呼啊呀啊呀。 徐阿婆用筷子敲敲碗沿,“好好吃饭。迎军,这事在外面你可不能说。” “阿婆,我知道!这不是在家里吗?”程迎军有些委屈,出了好几身冷汗才把油买回来,还不准他说一下呀。 “出门闭上嘴,尤其不要提什么‘大眼叔’,你的分配还悬着了,这几个月芝麻大小的错都不能犯。”徐阿婆把话说得很重。她一想到迎军那个上海的临时户口,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就怕他在紧要关头出岔子。 “哪用几个月——我妈信上说等她回来一趟,和王叔叔说一说,我留上海的事就准成。”程迎军嘴里虽然逞强,但接下来他都不再说话了,只是埋头刨饭。 吃完饭,眼皮打架的陶小霜本来打算洗了碗就去补觉。可碗刚洗到一半,她就听到弄堂里有人在喊:“里委3点有毕工组同志的宣讲会,每户都得有人到,要点名的!” 毕工组同志的宣讲会?陶小霜思忖自己这几天一心要找到宋家的墓地,自出院后就没怎么关心分配的事。毕工组的宣讲会也许会有些新消息,自己得去听一听心里有个数才行。 想好要去听宣讲会后,陶小霜赶紧拍拍脸颊赶走睡意,然后快手快脚的洗完碗,和外婆说一声后,就出门往里委去了。 陶小霜卡着3点钟上了里委的二楼。进了大办公室,她发现只有12、3个人在里面稀稀疏疏的坐着,立刻就明白这个宣讲会肯定不是第一次开而是在‘炒冷饭&039;。 同寿里在虹口区不算是大里弄,人口只有400多人,按户口算则有80户人家。要知道这两年里,沪上哪家哪户没有孩子呆在家里不读书不工作就光吃闲饭的,大家伙都盼着赶快分配工作呢!而毕工组就是专管分配的,如果这宣讲会在同寿里是第一次开的话,估计来的还不止80个人。 和往常开居民大会一样,大办公室里腾得很空,除了最前面讲话用的木台木凳,就只摆着几根长凳,陶小霜直接坐在了最前排,既然来了,这宣讲会自己又还没听过,她准备仔细听一下。 不久,身穿蓝色干部装的毕工组同志——一个有些尖脸猴腮相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男子说了句‘同志们好’就直接上了木台,然后拿出了一份稿子低头念了起来:“今年的分配将实行‘四个面向’的分配方针——即66、67、68三届中学毕业生的分配将面向农村,面向边疆,面向工矿,面向基层!” 毕工组的这位同志以前应该是搞文案工作的,原本就枯燥的书面文件被他平淡的语气念得更枯燥不说,他还连着念了两篇内容差不多的文件。所以等他把第二篇念到一半时,下面的‘同志们’睡觉的睡觉,聊天的聊天,坐在最前面的陶小霜眼皮直打架,但她觉得自己也睡的话只怕太显眼了,只能打着呵欠准备硬扛着听到最后。 为了醒瞌睡,她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把这两年发生的和分配有关的事过了一遍。 自两年前上面宣布停课闹革命后,全国的中学都乱成了一团,大学也停止了招生。除了小学生外,全国的中学生、大学生都响应号召,要么外出串联闹革命,要么闲在家里‘闹革命’。一年后,虽然上面下了复课闹革命的通知,但是大学的校门仍然对外紧闭着——高考没有恢复,中学到大学的升学阶梯就此停滞了。既然高三的无法考大学,那么初三的就自然无法升高一,而往年都每年会有的毕业分配也随着高考的消失停止了两年。 到了今年,像陶小霜这样66年上初一的中学生两年里一天正经课也没上,居然也算是初中毕业生了,而同时两年前就该毕业的高三、初三的中学生还没着没落的在学校里闲混着。 所以,当今年3、4月份毕业生分配工作的政策要重新落实的消息传开时,陶小霜记得上海当时真是一片欢腾呀——那段时间里人人见面第一句就是侬知道分配的事吗? 结果,大家盼来的却是被称为‘四个面向’的分配方针。要知道,这四个听来挺工整对仗的‘面向’包含的内容可不工整——按照这个方针,很多人都会倒大霉! 因为面向农村,面向边疆,面向工矿,面向基层就意味着要离开上海,意味着上山下乡,意味着去农场务农、边疆军垦、农村插队的苦日子! 所以在虹口体育场的动员大会后,市面上悄悄流传起一句话:“阿拉情愿留在上海扫大街也不要去上山下乡!”当然,在明面上敢说这话的人几乎没有,不过在私下里,可不止是嘴上说说的事了,这样想这样做的人可不少。 为了扭转市面风向,这两个月里市革会真是下足了功夫,各式各样的动员上山下乡的宣传活动带着铺天盖地的架势直接席卷了全市。 其实谁不恋家呀,陶小霜自然也是想留在上海的。所以每次参加动员会,她都是抱着收集利于自己留城的具体信息的目的去的。可是相比大肆宣扬的需要离开上海的‘面向农村,面向边疆’,能留在上海的‘面向工矿,面向基层’所对应的具体分配方案几乎是悄无声息地在学校里进行着。 作为一个逍遥派,陶小霜在如今的9中属于边缘人员——这两年评价一个学生是否上进的标准,早已不看学习成绩,而是看出身、看运动表现。仗着出身根正苗红——祖上三代贫农,父辈又是工人,陶小霜能作个逍遥派,但校革会什么的她就完全搭不上了,所以在学校里她打听不到什么重要消息,没什么用的大路货消息倒是听了满耳朵。 至于今天这场宣讲会,陶小霜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又是一次无用功了。 台上的张一淳这时正好念完了第二篇文件,他抬头看了眼讲台下面,脸色立刻不太好,小徐是怎么准备稿子的——作为副组长,自己开的宣讲会怎么能这样!太丢人现眼了!脑子一热,张一淳决定后面的一篇稿子不念了,他准备把毕工组明天开居民大会要宣布的重要内容提前透露一些。 接下来,张一淳故意大声咳了咳,然后说道:“下面,同志们我有最新文件要传达!大家注意听好了——工宣队即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不日将进驻学校,进驻校革会……” 张一淳在台上说得口沫横飞,陶小霜在下面听得目瞪口呆——工宣队要进校,那9中校革会只怕是要变天了! 随即,她有些懊恼意识到一件事——校革会真要变天的话,那67届的毕业分配肯定也得换人管,自己辛苦收集的那些大路货消息岂不是彻底没用了! 第37章 工宣队 当沪上为工宣队的事又传言四起的时候,9月1日开学的日子悄然到了。早晨不到7点半,陶小霜和家住同寿里附近的两个女同学结伴早早的去了9中。 一进校门,陶小霜立刻就发现自己好像来晚了,整个9中的地界上就没个空地,哪哪都站满了人。 “我的妈呀,这架势——估计7个年级都到齐了吧!”张曼红直咋舌头。 7个年级?是说错了吗当然不是。虹口区的第9中学作为区重点,设有初中和高中部,原本应该是6个年级,但这几年没处去的高三生一直留校——从66年留到今年68年正好多出了3届,加起来就是9个年级,再把刚分配掉的66届的高三、初三去掉,到这次开学就正好是张曼华说的7个年级了。 “今天开学,又是工宣队的欢迎大会,肯定人人都得来”,说着话陶小霜看人流都在往操场走,就提议道:“我看我们也去操场排队吧。” “恩,我们赶紧去,晚了李卫红又要喳喳了!”说这话的是王欣华,她是灰五类出身,所以挺怵李卫红的。 9中有一大一小两块操场,都是硬实的圶土地面。大的那一块据说跑一圈正好1200米,人称大操场,小的那一块则只有大操场的一半大小。如今的9中所有的学生加起来已经接近三千人,要开大会只能用大操场,所以陶小霜她们直奔大操场去了。 这时的大操场上除了升旗台上还是空着的,其它地方早就站满了人,9中的学生们按年级班级站成了一个个整齐的小方块,每个方块前后左右的间隔只有1米宽。距离这么近,新到的如陶小霜3人要想排进自己所在的班级,自然就引起了一些报怨声。 “别推!踩到我脚了!” “迟到了就站操场后面去,挤什么挤!” 李卫红照常站在67届2班的第一排,她听到身后队列里的嘈杂声,立马就横眉竖眼的站出来,朝着陶小霜等人大声喊道:“你们讲不讲纪律,6点半就该在这里集合,居然7点半才到!逍遥派真是够逍遥呀!” 陶小霜不由诧异道,“没人通知我们6点半要集合的事。我们不知道呀!” 李卫红一撇嘴,转头质问:“李敢,我记得洪阳街附近是你去通知的,你去那里通知的谁呀?” “我去找的张可茜,她不在,我就告诉她妈妈了!”李敢连忙跑出队伍来解释。 “你通知她的妈妈有什么用!你个戆大,张可茜不在,你就去找其他人呀,气死我了!”李卫红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李敢骂,那口气摸样看来真是声势十足。 陶小霜也不管李卫红是否在指桑骂槐,她转身走到方队的尾巴处站好。张曼红和王欣华也赶紧跟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骂自己的儿子呢!”张曼红捂着嘴说道。 陶小霜也捂着嘴回了一句,“李卫红不能骂我们得找人出气好伐?” 李敢是个带眼镜的矮小男生,陶小霜几乎没有和他说过话,只知道他是黑五类出身。这时学校的积极分子都得是红五类的出身,革军革干是最硬的,其次就是三代红。李卫红是个三代红,她爸爸又是校革会的成员,所以这两年里连班主任都要时不时看她的脸色,更何况黑出身的李敢了。 “李敢负责抄写大批判专栏都有大半年了,听说天天都被李卫红的口水洗脸。”王欣华转头说道。 陶小霜看着前头被骂得灰头土脸才走回队列的李敢,心想这几年里出身不好再脾气软点真会被人踩着欺负死。还好,自己是红出身。 这时,陶小霜感觉手臂被人碰了下,她转头一看,发现孙齐圣就站在自己的身旁,他的身后则是庄沙和朱大友。 孙齐圣做了个口型,无声道:‘我就在你旁边’,陶小霜微微一点头,然后就转头不再看他。接着她就听到孙齐圣大声道:“庄眼镜,你快进你们班站好。我和大朱就在你旁边。” 陶小霜是67届2班的,庄沙也是,而孙齐圣和朱大友则是67届3班的。所以站到3班队列最外侧的孙齐圣就相当于站在陶小霜的旁边,两人之间只隔了大半米。 不过,为了不惹人怀疑,陶小霜在接下来的1个小时里和孙齐圣一句话都没说过。他俩只是时不时眼神会对上,交缠几秒后就分开。 又站了半个小时,陶小霜感觉眼皮很沉。陶小霜对孙齐圣闭眼皱眉,表示‘我累了’。 你站着眯一会,孙齐圣做了个打呼的口型。 陶小霜点头,然后垂头闭眼。 站在孙齐圣旁边的朱大友觉得简直神了,这两人只用表情和眼神居然还对上了。 直到9点半,一直循环反复的播放东方红的高音喇叭才突然停了下来。然后,一个说普通话的女声在喇叭里字正腔圆宣布道:“同学们,最最热烈欢迎工宣队的同志们进驻我校的时候到了!同学们……” 陶小霜的小憩被热情洋溢的广播声吵醒,她张嘴打了个呵欠,然后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嘈杂的欢呼声——工宣队进大操场了! 一阵阵喧哗的锣鼓声中,工宣队的一百多号人排成长列穿过学生的队列,站到了升旗台的旁边。 “天呀!学校的校革会也才20个人吧,工宣队居然来了112个人!”朱大友挨个数了一遍。 “所以胜负已定。”孙齐圣说着笑了。 陶小霜一边用耳朵听着,一边在心里点头,大圣说得对,‘景岗山’确实是彻底没戏了。 ‘景岗山’自然不是山,它是9中势力最大的造反派组织,一正两副3个校长都是被他们斗倒的,所以校革会里几乎全是他们的人。但带着尚方宝剑的工宣队一来就是上百人,别说是校革会,只怕以后连看大门都轮不上‘景岗山’的人。难怪李卫红的脸色那么不好,她爸爸可是景岗山的四大金刚之一! 想到这里,陶小霜不禁也笑了:这两年里9中实在是乌烟瘴气,工宣队的进驻总能改变一些不好的东西;而且自己和孙齐圣3人都是逍遥派,景岗山在位的话分配上肯定得吃亏,如今工宣队来了,以后谁吃亏就很难说了! 这时,工宣队的百来号人里走出一个人来,拿着电喇叭走上了升旗台。 这人40来岁的样子,穿着深蓝色的工装,个子不高,是个形象很普通的男工人。 “小同志们开学好!”他一开口就是一股浓浓的川味。下面的上海伢子们立刻发出隐隐的笑声。朱大友则听得眼一亮,这人肯定是四川崽儿! “我叫王援朝,解放前叫王狗儿。”这话一说大操场上立刻笑成一片。 “为啥改叫援朝呢?因为我喝过鸭绿江的水,在平壤还干死过不少美国兵,所以58年退伍时,我们连长就做主给我改了这名。” “哇……”大操场上响起3千人的惊呼声,简直震耳欲聋。惊呼后,有人带头鼓起掌来,然后所有人都开始拼命的鼓掌。 朱大友一面鼓掌还一面叫好道:“四川人,好样的!” 自发的热烈的掌声足足持续了几分钟。王援朝身形笔直的站在台上,等到掌声小下来才继续道:“我解放前一个字都不认识,现在也只认识不到100个字,但让我带工宣队来9中,我眉头都不皱一下——我不怕你们说我是文盲管学生!” “为什么?因为去朝鲜打美国鬼子是为做贡献,是在建设新中国!到9中来管学校也是为做贡献,也是在建设新中国——毛/主席说了你们就是无产主义的接班人!” 这时,因为人人都听得聚精会神,大操场上安静到鸦雀可闻的程度。 王援朝拿着大喇叭环视台下一圈,“好话就说到这。接下来——我要说不好的了!” “工宣队今天就会开始工作,不管是谁,有什么意见都可以到办公室来找我们唠唠。但是——” “过了今天,9中的规矩就由工宣队说了算。谁敢不服气,就来找我、找工宣队!”说到这,王援朝左手向台下工宣队的方向一挥:“我和工宣队到9中来就是专治不服的!”说完这最后一句话,王援朝鞠个躬大步走下了升旗台。 接下来,工宣队又有几个人上台发言,但在陶小霜看来完全是画蛇添足——9中3千人的大场面已经被王援朝一个人彻底镇住了。 大概20分钟后,工宣队退场,大操场上开始进行惯常的开学仪式。先是全场合唱3首语录歌,然后是绕场一圈的升旗仪式,最后自然是校革会的发言。不知道是不是疑人偷斧,陶小霜怎么看都觉得站在升旗台上‘景岗山’四大金刚脸色都不太好的样子。 校革会的发言后,欢迎大会就结束了,陶小霜跟着人流出了大操场。突然,她身后有个男同学叫道:“我要去找工宣队提意见,有人要一起吗?”话音刚落,响应者如云。接着一大群脸红耳赤的学生一边大声说话,一边往教师楼跑去。 陶小霜看着这情景,感觉颇有些复杂,这两年里让9中师生谈虎色变的‘景岗山’在工宣队、在王援朝的面前似乎真变成了一只老虎——纸老虎。 这时,孙齐圣3人也走出了大操场。朱大友冲在最前面,他兴奋地冲着陶小霜喊道:“陶小霜,你帮庄沙请假,我们要早退——今天有牛肉吃!大圣黑到了牛肉!” 陶小霜心里立刻生出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敢情在朱大友的心中,9中来了个王援朝还比不过吃一顿牛肉的分量。 第38章 飞牛肉上 1967年前,以几几届来界定中学生的叫法其实并不流行。那么这种叫法是怎么流行起来的呢? 自两年前学校成为运动场后,逍遥派的学生们碰面时总会互相调侃彼此不用读书考试就混上了初中高中文凭,通常对话如下:“你下个月该毕业了吧,去学校吗?” “不去。你笑什么?我是66届,你比我小1岁,到明年你就是67届。到时,你去吗?” “哈哈,我——也不去。” 这种自称流传开来后,市面上也开始以66届、67届、68届的叫法来称呼这几年的中学生。 陶小霜和孙齐圣4人都是67届初中生,也即是说1967年下半年复课后,他们作为理论上是初中毕业生升入了9中的高中部,实际上则开始他们没课本没考试,坐在教室里只上思想课的上学时光。 这样的学校生活大概过了3个月,除了热衷运动如李卫红的学生还天天往9中跑,其他人就都成了渔夫——致力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那种。 陶小霜也是个标准的渔夫——复课后的一年来,她每个月到学校去的天数不超到10天。每次去‘上学’,她都会发现67届2班‘上课’的人数不超过20人,要知道这个班学生的总人数可是58人。 所以,陶小霜和孙齐圣3人分开后,也没有去找老师请假,她叫住一个同班的女同学,拜托她帮忙请假,然后就离开9中回了同寿里。 “外婆,我回来了!”客堂间的门是开着的,陶小霜直接就进了屋,她的手里拎着个藤篮。 中卧室里徐阿婆正在用芦花扫帚扫地,“小霜,今天工宣队进校,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陶小霜踮着脚无声的走到徐阿婆身边,把藤篮举起她的眼前,“因为——这个!” 藤篮一凑近,徐阿婆的鼻子就闻到轻微的血腥味,她放下扫帚,伸手去掀藤篮的盖子。 篮盖被掀开来,血腥味反而淡了,篮子里搁着的两大块鲜红欲滴的牛肋条肉散发出一股冰凉的水汽。这是一篮子牛肉!还是一篮子刚从冷库拿出来的冻牛肉! 徐阿婆抬头问外孙女:“这牛肉是哪来的?” 陶小霜说:“开大会后孙齐圣分我的。他说今早他在石料厂附近又遇上那个叫大眼叔的老乡了。那大眼叔说这牛肉是专门给我们带的,我和孙齐圣两个一人一篮子。” 外孙女去开个学就拎回来一篮子牛肉,徐阿婆心里不免有些乱。 这时的沪上,每人每月的肉票配给是两块钱——不管你买猪的哪部分,总之只能花两块钱。而且这肉票是猪肉票,羊肉票、牛肉票那得是不吃猪肉的回民才会配给的;市面上,饭店里倒是有牛肉做的菜,肉松酱肉什么的也有牛肉的,并且这些用普通肉票就可以买,但是价格就很贵了——猪生肉统销价一斤8毛,做成酱肉卖价格就翻了一番,一斤至少1块5;程家的伙食费一个月才60块左右,哪里敢买,所以,程家真是很久都没有吃过牛肉了。 徐阿婆从外孙女手上拿过藤篮,用手拎了拎,这一篮子至少得有10斤,两篮子就是20斤肉,“那大眼叔卖孙齐圣多少钱?等会你就把我们那份的钱给孙齐圣。” “这牛肉一斤8毛5,这一篮子整10斤。不过钱暂时不用给的——大清早出门练球,孙齐圣身上哪有钱呀,这肉钱大眼叔说下一次再给。” 菜场统销的牛肉一斤卖8毛5,这黑市牛肉也卖8毛5,那叫大眼叔的老乡又是不赚钱的卖法。说起来,徐阿婆去看望查太太时也曾遇到过几次老乡送黑市货上门的事,但查家那是有海外关系的老克拉家庭,兜里有钱,自己家怎么也遇上这种事。虽然有些想不通那大眼叔为什么要上赶着吃亏,但徐阿婆很快就想明白了:家里常年缺油水,有得买那就是好事! 陶小霜看徐阿婆拎着藤篮愣着不动,心里就有些打鼓。大眼叔刚出场几天,就用他的名头一次飞了20斤牛肉,确实有些冒险;但她和孙齐圣商量后,为了两件事他们决定冒这个险。 第一件事是孙齐圣想要叫停赌球。赌球这事在深知其中风险的孙齐圣看来一直就是个鸡肋,如今有了运宝箱,这鸡肋更是连啃一口的用场都没了,孙齐圣自然是不想再干了。所以,前天和庄朱二人把这次赌球赚到的钱平分后,孙齐圣就提了一句‘他以后不想再赌球了’。庄沙朱大友开始没当真,只以为他在开玩笑,后来发现孙齐圣是当真的,就你一句我一句使劲的劝他改变主意。 他们3人中孙齐圣一向是说话算数的那一个,在赌球的事上他要真硬撂挑子不干了,斗牛的事自然就得黄。可这样做的话,庄沙和朱大友肯定心里会有意见。孙齐圣不想为这事伤了铁哥们的感情,所以他本来也没想着一次就能解决这事。要让庄朱二人放弃赌球带来的大笔横财,他早做好了和两人多磨几次的心里准备。所以,把自己的理由说了后,面对两人完全不愿意的态度,孙齐圣也不在意,笑着把话扯开了。第二天,3人一起练球时他又提出不再赌球的事,然后又是一番你来我往的相互说服。 这样磨了几次,庄沙先松口了,朱大友则还是负隅顽抗的态度。孙齐圣知道火候到了。朱大友最爱吃他妈妈做的土豆烧牛肉,孙齐圣打算带牛肉上朱家门,让朱大友把土豆烧牛肉好好吃个饱,然后再彻底‘说服’他放弃赌球。 这第二件事则是陶小霜发现虽然家里的其他人都接受了黑市油和大眼叔的事,但是徐阿婆似乎对大眼叔的‘报恩’抱着谨慎的态度。她想要是让大眼叔再卖一次好东西,比如程家人很久没吃到的牛肉,也许就可以消除徐阿婆的戒心。 所以,这时看着徐阿婆脸色阴晴不定,陶小霜心里不禁有些担心,这事不会适得其反吧。 徐阿婆正在心里算账,一斤是8毛5,10斤就是8块5,有些贵,不过家里一周吃回硬肉菜,这周的还没吃,吃一顿牛肉也不算赊账。但不年不节的,10斤牛肉做菜一顿就祭了五脏庙那肯定不行,而且伙食费也吃不消;要不自家留下4斤,分查太太3斤,恩,还有3斤可以给高家,得给女儿打个电话去。 想到这,徐阿婆抬起头,“小霜,这肉我们不能全要——分一些给查家和高家,我们留4斤好了。” “好的呀!”陶小霜笑着直点头。 接下来,趁着牛肉冻着还没化开,徐阿婆赶紧去弄堂口的公用电话间给査家和女儿打电话。陶小霜则下去灶坡间避着人拿了菜板和菜刀上楼,回到客堂间,她找出把小秤按着需要的重量把牛肉切成了三份。 这牛肉是她在迷雾镇的肉铺上买的,本来是当天屠宰的新鲜牛肉,但上海正是大夏天,新鲜牛肉飞来放不了两小时就得臭掉,所以她买的时候就要求牛肉要冷冻。于是,这时牛肉被切开来后,断面看不到血水,摸起来也硬邦邦的,只有表面有一点湿润的感觉。那家肉铺处理得不错,陶小霜一边想着以后就买这家的肉,一边把分好的两份牛肉往找出的两个菜篮子里装。 这时,徐阿婆打完电话上楼了。一进门,她就交代道:“小霜,査家那份我给送去,高家的那份你妈下班后要开会,她让小椿来拿。” “好的呀,外婆你去吧。晚饭不用担心,我来做,你和査太太多说说话。” 挎上菜篮,徐阿婆很放心的走了。陶小霜掩上门,闭眼飞来几块冰砖把牛肉冰镇上,接着就赶去了附近的小菜场。 夏天尤其是8月份,一过下午3点,去小菜场买菜的人就特别多,没办法的事——人多菜少供应不足,去晚了就什么好菜都没了。 陶小霜先是挤进人堆里抢到一大把芹菜,又在买葱的摊前用1斤芹菜换了一斤大葱。然后买了些姜蒜就离开了人头攒动的小菜场。 回了4弄2号,她拿出徐阿婆原本备好的青椒和茭白,开始洗菜切菜。案板另一边的李照弟切着卷心菜,眼角一直瞅着陶小霜,心里有些泛嘀咕,程家这次月末走大运黑到了油,立马就傲起来了,前几天天天吃炒菜,今天居然还准备做两个炒菜! 李照弟是街道工厂的会计,算账算了十几年,算得自个儿心眼里全是帐。她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打探邻居家的工资和花销,然后‘帮’着算账,有时心痒了她还会给东家讲西家的账;当然,这爱好和她家在这栋石库门里经济条件最好也大有关系。 李照弟爱给别人家算账的事大家伙都知道,一次吴剪刀喝醉了酒还笑她,“王家媳妇,我家的帐你算得比我还清楚,要不我给份算账钱,你帮我写每个月的账本吧——也省了我的事!”这话当场臊得李照弟的脖子都涨红了,从那以后她就收敛了不少。可惜,她爱打探的毛病改不了,只是由明路转暗路而已。 陶小霜把姜蒜弄好后就上楼拿牛肉。牛肉一摆上案板,陶小霜就听见李照弟在吸气。陶小霜头也不抬只做不知,专心切起牛肉来。其实,当她买菜回来时看见王家今天在灶坡间里做饭的不是王阿婆而是李照弟时,就知道今天事情麻烦——趁人还未发难前,她得把正事做了,等会高椿还要来的。 做了程家8年的二厨,陶小霜的刀工早已十分熟练。大约只用了10分钟,她就把4斤牛肉全切成了细丝。切完冲洗掉血水,她把牛肉丝装在一个大海碗里,用盐先码上。 案板对面的李照弟,早就切好了卷心菜,本来该去水斗处洗菜的,但程家牛肉的来路没弄清楚前,她哪里肯走。这时,看到陶小霜摆弄起牛肉丝,李照弟感觉机会来了,就赶紧拿上自家的黄酒,走到陶小霜身边,然后张嘴就是“哎呀”一声。 第39章 飞牛肉下 陶小霜心里暗道来了!她故意夸张的抖抖肩膀,才抬起头看向李照弟:“李阿姨,你吓了我一跳,什么事呀,怎么就哎呀呢?” “小霜呀,阿姨是怕你糟蹋好东西,特意来告诉你一件事——这牛肉这样用盐码是不行的,好伐!” “哦……” 李照弟对陶小霜冷淡的态度视若无睹,她笑着自顾自的一路往下说:“这牛肉呀,可是个好东西,可它比猪肉腥,用盐是不够的呀,要用酒去腥才行,好不啦。”说完这话她也不等陶小霜的反应,手上黄酒瓶一倾就往碗里倒上了。 鸿门酒倒完,李照弟还教上了,“小霜,这牛肉估计你上手的时候不多,我告诉你要用手搅拌,这味道才好……”接下来,李照弟十分热情的传授起各种调制牛肉的小秘方来。 李照弟烧菜的功夫还是不错的,她说的那些小窍门有些陶小霜确实不知道,所以陶小霜一边还是摆出冷淡脸,一边用脑子把那些窍门记了下来。 等到李照弟说得口干舌燥,她才叹口气,一脸无奈的说道“李阿姨,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牛肉,是我在回家路上黑到的。” “黑到的?那这肉怎么是冰冻过的,小霜,你可别想唬弄你李阿姨?”往肉里倒黄酒时,李照弟的手碰到了碗沿。那碗边都是凉飕飕的,这牛肉出冷库的时间估计不到半天,那些郊县老乡自己家里还点着煤油灯呢,哪来的冷库肉。这话忒假了! 被李照弟‘揭穿’,陶小霜的脸色就变得犹豫起来。这事果然有戏!李照弟舔舔嘴唇,她也不怕热,直凑到陶小霜耳边小声道:“小霜啊,李阿姨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也知道我就是好奇心重,对人那是绝对没坏心眼的。这牛肉的事你告诉我,我不会告诉别人的,相信你李阿姨好伐!” 被李照弟拿话一挤兑,陶小霜的表情更为难了,她垂眼想了想,才犹豫的说道:“这样呀,那、那好吧。我就说了——这牛肉确实是我黑到的,但那人不像是老乡,倒像是从渔船上下来的——他身上有一股子鱼腥味。” 鱼腥味难道是崇明岛的打渔船?不对,这牛肉怎么会上渔船的? 李照弟感觉奇怪,突然她想起一件事,就问道:“小霜,那人说话是什么口音?” 陶小霜歪着头想了几秒钟,才说道:“那人说话乍一听有些像上海话,但仔细听却不是。我觉得应该是江浙那边的吧。” 上海和江浙地区之间常年都有很多运输船往来,这些船运走上海的轻工业产品,运来江浙的粮食和生活物资。李照弟觉得那个卖肉的十有就是一个手脚不干净的船员,所以才问口音的事,现在听了陶小霜的回答,她更感觉自己想的果然没错,不禁心喜的叫道:“这就对了!” “对什么呀?”陶小霜明知故问。 “那人是个船员呀!这牛肉肯定是他在船上冷库里走后门弄的……小霜,你黑到这肉的价格很便宜吧!”如果是船员,肯定着急卖肉,那价格十之就不讲究的! “呃……”陶小霜一脸惊讶的看着李照弟。 这时,李照弟自觉自己已经把事情都弄明白了,心里不免有些泛起酸来,这好事最近怎么都轮到程家了?想到这里,她心里就犯堵,连一句‘小霜,这牛肉1斤多少钱?’都问得有气无力的。 “1斤1块。”陶小霜在心里松口气,这邻居里最麻烦的李阿姨算是解决了。 李照弟怏怏的走开了,陶小霜总算能忙活自家的晚饭了。她升起自家的两个煤炉,一个闷上5斤的米饭,一个放上大铁锅,开始炒菜。 陶小霜准备做两个炒菜,一个芹菜大葱炒牛肉丝,一个三色牛肉丝——这菜名是陶小霜临时想的,青椒茭白牛肉丝正好绿白红嘛。 她先做的芹菜大葱炒牛肉丝,先倒冷油,再下姜蒜炝锅…… 等锅里的牛肉丝断生后,一股牛肉特有的浓香在灶坡间里弥漫开来。为了火旺,陶小霜特意往煤炉里加了煤球,等到芹菜大葱下锅时,她已经热得大汗淋漓,她右手挥舞着锅铲,左手则掏出手帕在自己脸上不停抹汗。 同寿里弄堂口的公用电话间里,两个传呼大妈正摇着蒲扇打盹儿。两个大妈里张阿婆年纪较轻,才刚满50岁,所以鼻子还好使,她生生的被陶小霜的芹菜大葱牛肉丝给香醒了。“好香呀!这是……” 过年时张家的一个郊县亲戚捎来了2斤牛肉,张家当天就排队买了5斤土豆,做了一大锅土豆烧牛肉,这也是张阿婆的肚肠最近和牛肉唯一的一次亲密接触。这时闻到肉香,她不禁咽了咽口水,抽动着鼻子喃喃道:“是牛肉,有人在做牛肉……” “诶!”闻着闻着,张阿婆猛地一拍大腿,“哪家不识数的,牛肉用芹菜炒来吃不地道呀,□□都说了——土豆烧牛肉才是!” 鼻子不好的另一个大妈周阿婆被她吓醒了,“张家的,你干啥呀!” “周阿姐,你不知道——里弄里有人在糟蹋牛肉。不行!我得去看看是哪家人这么不懂经?” 张阿婆出了公用电话间一路寻着味走到了4弄的弄口。她正想往里走——眼看陶小霜又要迎来一个麻烦人物!突然,张阿婆的脚步转向了,她离开4弄弄口,抬脚走到3弄弄口,然后她在口子上站了会就转身走回了电话间。张阿婆一边走一边摇头:“是土豆烧牛肉的味呀!敢情我也鼻子不灵了?” 4弄2号里,陶小霜自然不知道住3弄5号的朱大友家帮自己挡了一劫,她炒好了芹菜大葱牛肉丝,装了盘,正在洗锅准备炒下一个菜。 这时时间其实还早,也就3点半不到,往常程家做饭至少得4点半,陶小霜是想着最好能在其他人还没来灶坡间前把这菜做好了,免得其他人看到了眼热才早早动手的。所以,当三色牛肉丝炒好装了盘,5斤大米饭也闷熟了,灶坡间里也没再来人,直到陶小霜把饭菜端上了楼,下楼洗菜板时才遇上了朱芳。 今天朱芳上班的街道拉链厂又只开了半天工,她照常在里弄福利社里领了糊纸箱的活。朱芳是个小个子,抱着半人高的木箱子走在弄堂里,得歪着身子看路。她边走边闻到了味,好香的牛肉味呀,这牛肉八成是哪家有人出差回来带的吧直到走到家门口,她才发现这味居然就是从4弄2号里传出来的。 心急的进了门,看到灶坡间里只有陶小霜一个人在,朱芳心里不禁松了口气:还好不是王家的牛肉,要不然自己得呕死。 朱芳对王阿婆没意见,和王阿婆的儿子王国栋也没什么,就是对王国栋的老婆李照弟,那真是满肚子怨气。因为拉链厂效益不好,工资常年只有22块挂5毛,所以朱芳一直想着就调工作,好劳保什么的她也不求了,只要能三班倒多赚些工资就行。 王国栋在区里果品杂货公司上班,在4弄2号这栋石库门里就属他的人面最广,所以去年朱芳抠了自家3个月,凑钱买了一罐麦乳精和半打各式罐头提拎着找上门托李照弟帮忙。结果,李照弟当天应了这事,第二天就在弄堂里把自家的门路有多么广连吴纪的老婆也求上门了之类的话传开了。这事如果能办成,朱芳也就豁出面子把这些话认了。可大话传得满天飞,找工作的事却一拖再拖,拖到最后,也就是今年3月份,李照弟终于吐口说了:‘我家国栋办不了了。’听了这话,朱芳当场就被气得倒仰,缓过劲后,她撕破脸皮,非让李照弟还自己送的礼的,李照弟垮着脸拿出一罐已经吃去了一半的麦乳精,说‘其它的都吃了,就剩这个了,你拿回去好了啦。’ 事没办成,东西倒全吃了,朱芳哪里肯罢休,于是两人那天在王家住的亭子间大吵了一架。朱芳没吵赢李照弟,抹着泪拿着麦乳精回了一楼的后客堂间。从此,朱芳每天得在心里咒李照弟八回。 这话怎么说呢?正是冤家好结不好解。所以,这时发现牛肉不是王家的,朱芳也就心平了。“小霜,你家今天吃牛肉啊!”她边说话,边抱箱子往自家走。她今天运气好分到的活多——足有150个纸箱子,福利社的干事要求明天早上就要交货,所以她得抓紧做晚饭前的空闲把纸箱先糊好一些,这样晚上家里才能早点睡。 “恩,运气好,黑到了牛肉。” 陶小霜和朱芳说了几句话就上了楼。关上门,她立马飞来一大罐的奶油冰淇淋。背靠着门,她抹了把下巴上的汗,就开始吃上了。 迷雾镇冰店里卖的奶油冰淇淋制作的时候是完全不加水的,只用牛奶、鸡蛋、糖霜和奶油。这样一罐奶油冰淇淋足有3、4两,陶小霜一口气不歇的全祭了五脏庙。含着勺子,她闭眼满足的叹了口气,感觉自己的舌头都要融化掉了——那雪白冰凉、香甜醇厚的牛奶冰淇淋柔腻的融化在口腔里的感觉简直绝了! 陶小霜心里好想再吃一罐,又怕自己晚上拉肚子,她正犹豫间,门外突然有人在敲门。 “小霜姐,快开门,我是高椿。” 陶小霜忙去打开门。门外高椿满头大汗的进了屋。 高椿的学校今天也开学,天气太热,她翘了半天的思想课,提早回了家。哪知道,她刚洗完澡凉快下来就接到了程谷霞让她来拿牛肉的电话。她一路走来,比待在学校里更热不说,澡更是算白洗了,心情自然很不好。14岁的小囡见舅舅家里只有异父姐姐,也不做样子了,直接就问口道:“牛肉呢?” “你坐下喘口气,我来拿篮子”,陶小霜下了决心要和高椿做好姐妹,对她的不礼貌也不以为意。她说完弯腰把放在桌子下面的篮子提到高椿身前,“就这个。” “给你钱——2块4。”高椿把钱放桌上拎起篮子就要走,陶小霜忙叫住她:“小椿,我这有区话剧团的内部电影票,你要一起去看吗?” 内部电影?高椿肯定是想去的,可是和陶小霜一起去,那得多难受、多别扭呀! 陶小霜见她一脸挣扎的表情,就加大筹码:“那部电影听说是苏联的。” “肯定是列宁三部曲!”高椿脱口而出。 去年年尾开始有一些影片被允许恢复放映,国产的有四部,分别是: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和平原游击队,在沪上这4部被戏称为“三战一队”,近两年冷清不少的电影院因为它们的复映又热闹起来;而苏联的影片据说也要解禁几部,一些消息灵通人士都传要解禁的是著名的列宁三部曲:列宁在十月、列宁在一九一八、难忘的一九一九;这苏片要解禁的话传了很久,可是电影院一直都没上,倒是一些单位放映的内部电影的名单上加上了列宁三部曲的片名。 三战一队高椿早就看过了,她还看了好几遍了,可列宁三部曲她却一部也没看过。她倒是特别想看,可是一直没机会——内部电影的票特别难弄,前不久高四海和程谷霞找了不少门路好不容易弄了一张票,高阿婆还做主让哥哥高椹去看了,高椿当时都气哭了。 “我要去看!”高椿激动得一把拉住陶小霜的手。 “好的呀!”陶小霜就知道她抗拒不了列宁三部曲的诱惑,“那明天下午1点我们在区话剧团门口见。” “好!”高椿连连点头。 第40章 少女呀 这天晚上,程家的饭桌上有两道牛肉做的硬肉菜,这简直让迎国、迎泰和采秀3个小人感觉像是在过年。饭罩子被徐阿婆一掀开,他们就嗷嗷叫着,以猪八戒吃人参果的架势挥舞起了手上的筷子。 因为解放前曾常年在查太太家做帮厨的娘姨(上海话的保姆),徐阿婆对吃的事一向讲究,做饭讲究个做法,吃饭业同样讲究个吃法,陶小霜和程家的孩子们从小就在她的耳提面命下记住了使筷子的禁忌:一是用筷子夹菜,夹起了就不能中途放回去;二是夹菜要准,不能在菜碗中翻搅;三是嘴不能快,再好吃也不能直接去撕吃筷子上的食物;四是绝对不能口吮筷子头…… 不过,今晚上看到孙子孙女吃得那么开心,徐阿婆也决定不讲究一回了。她任由迎泰和采秀的筷子在三色牛肉丝的碗里打架也不说话,还笑眯眯的夹了几筷子牛肉丝放到陶小霜的碗里:“霜霜呀,你也快点吃,要不然这肉呀可都叫这些馋嘴货给吃光了。” “好的呀”,陶小霜虽然嘴上应了徐阿婆,可是不久前她才吃了一大罐的冰淇淋,肚子并不觉得饿,所以吃完碗里的饭她就放下了筷子。 “小霜,你身体最近虚得很,要多吃点好不啦?”这顿晚饭程谷华照常吃了1斤的大米饭,但肉菜他却没怎么动筷子,家里难得能吃一回牛肉,他一个作大人的吃个半饱就行了,让孩子们好好吃一顿才是硬道理。他抱着这样的想法难免会以己度人,所以当看到陶小霜只吃了一碗饭就放了筷子,他立刻就觉得侄女肯定是在给3个小的省嘴——毕竟这时连刚满10岁的采秀都已经添了一碗饭! “二舅,我真不饿,下午刚喝了酸奶的。”顶着程谷华和徐阿婆半信半疑的眼神,陶小霜只好站起来,硬着头皮给自己添了半碗饭,坐下来继续吃。边吃她心里边发愁,自己只有一个肚子,吃了飞来的加餐,家里的三顿饭自然就吃不下原来那么多,可看在大人们的眼里自己这就是少吃了。唉,看来以后自己得克制些——加餐再好吃,也得留下一半的肚子在家里吃才行,要不然自己里越吃越少,身上却倒长肉,这不是存心惹人怀疑吗? 陶小霜磨磨蹭蹭的故意吃得很慢,她刚把半碗饭吃完,足足两大海碗的芹菜大葱炒牛肉丝和三色牛肉丝就被3个小鬼头横扫一空,连碗底的菜汁他们都争着舀到米饭上,拌了拌全吃下了肚。最后,陶小霜焖的5斤白米饭连第二天做泡饭的锅巴底都没剩下来,全被迎国他们3个拌着菜汁吃光了。 陶小霜看到瘫在凳子上的采秀3人在不停的揉肚皮,就在心里算帐:二舅照常吃了3大碗也就是一斤,自己和阿婆加在一起大概8两,那剩下的3斤2两米饭岂不是全被3个小鬼头吃了!难怪他们的肚子鼓得这么大了,陶小霜怕他们胃痛,就对徐阿婆说:“阿婆,采秀他们这顿吃得太撑了。我去烟纸店买几个果丹皮,让他们吃了消消食好伐?” “你去吧,多买几个,洗碗的事就别管了。”徐阿婆被她提醒后也有些担心。 和沪上所有的里弄一样,同寿里也有一家专卖日常杂货的烟纸店。店开在3弄的支弄口,多年来都是由一对老夫妻在经营。这对老夫妻在解放前就从老板那赁下了这店,55年上海的所有烟纸店收归市商业二局公私合营后,他俩不用再给老板租子,从此领上了公家钱;但烟纸店的名字却从没没改,一直都叫寿来财。 果丹皮是用去核山楂压成的皮,用白纸条裹成指头大小圆卷子状,在寿来财,陶小霜花6分钱买了9个,想起家里火柴只剩小半包,就又买了一包火柴。弄堂里从3弄到4弄得经过一个公厕,陶小霜不想闻那种腌臜味,就准备绕路回家。她一手攥着果丹皮,一手拿着火柴,出了弄堂走上了街,然后往主弄口走去。 突然,有人从后面拉了下她的衣摆。陶小霜猛的回头一看,是孙齐圣! “你吓死……” 她话还没说完,孙齐圣看左右没人就扯着她拐进旁边的一个死巷子。巷子里黑乎乎的,陶小霜踉踉跄跄的被孙齐圣带着往前走,她心里有三分的气,又有七分的惊讶和不解:孙齐圣这是怎么啦?难道是朱大友家出了什么事? 满心疑惑的陶小霜刚喊出一个“大圣”来,整个人就被孙齐圣身贴着身压在了胡同尽头的砖墙上。孙齐圣低下头,凑到那贝壳般的小巧耳朵旁,乞求般喃喃道:“小霜,帮帮我,我……” “大圣,你怎么呢?”陶小霜焦急的问道。 孙齐圣不说话,只是转头用脸蹭了蹭陶小霜的脸颊,然后友用自己的嘴唇去摩挲陶小霜柔软的唇瓣。 天呀!!! 陶小霜惊得瞪大了眼睛,一瞬间她只觉得心脏都停跳了一秒。陶小霜还没适应眼前的黑暗,但是看不到东西反而让她更清晰的感觉到孙齐圣在自己唇上辗转摩挲的灼热嘴唇和他扑面而来的浓烈呼吸。 小赤佬耍流氓!反应过来的陶小霜立刻就脚踢手推的挣扎起来。孙齐圣的脑子被酒精烧得岩浆般滚烫发热,但好在理智还没被全烧没。他恋恋不舍的松开陶小霜的嘴唇,尚还青涩却已十分有力的身体也不再压住陶小霜,然后才面色郁闷的说道:“朱大丽耍流氓,我不小心被她碰到嘴了。小霜,你得帮我消毒!” “啊?!”陶小霜本来又羞又气,听了这话人简直蒙掉了,这是哪跟哪啊?孙齐圣被朱大友的大姐耍流氓? 这时,她闻到了孙齐圣的身上有一股浓烈的酒味,这死猴子喝酒了!“大圣,你在说醉话吧?朱大丽她怎么也不会……应该不会的吧?”话说到这里,陶小霜发现自己似乎更相信孙齐圣,哪怕他似乎喝醉了。没办法,即使是在有两世记忆的她看来,朱大丽也实在是个作风大胆的奇女子。 朱大丽是朱家最大的孩子,今年28岁一直住在家里,她没结婚却有一个9岁大的女儿,女儿的父亲是一个苏联专家。 1958年,中苏关系还处于蜜月期,18岁的朱大丽因为俄语说得好,高中一毕业就被分到一户苏联专家的家庭里作生活保姆。一年后,这家的女主人愤然申请回国,男主人则向上面提出他要和朱大丽结婚。那之后的朱大丽真是风光一时——挽着苏联专家的胳膊走在大街上时那都是用鼻孔看人的。朱大丽和那个苏联专家同居大半年后,要结婚首先得离婚的专家回苏联离婚去了,那是1960年初的事,当时朱大丽已经怀孕3个月了。然后,那年的7月发生了一件和她有关的国际大事:中苏关系彻底恶化,苏联单方面从中国撤走全部专家。事情至此,朱大丽的苏联专家自然再也没有了音讯。 没有了中苏联姻的光环,朱大丽成了生活作风不好的典型,生下女儿后她被调到码头作库管,白伏夜出工资20块不到的那种库管。朱大丽作为一个奇女子,事情自然不止到此:几个月后,她和一群荷兰的国际海员交上了朋友。不久后,成了国际海员宿舍常客的朱大丽开始经常出入外汇商店,她的手上戴上了瑞士表,脚上穿上了高跟鞋,身上也背上了拉三(上海话的□□)的骂名。从此,朱大丽不管不顾只图手头宽松的日子一过就是8年,也就这两年,因为被当成破鞋斗过几次,她才收敛了。在这个一个未婚生子的名头就足以让人声名狼藉的年月里,朱大丽在同寿里乃至洪阳街那都是声名狼藉的头号名人。 陶小霜有了前世记忆后,朱大丽的坏名声早不放在她的眼里了——在旧时的上海滩光怪陆离的事多了去了,交际花更是满地都是,朱大丽的那点事不算什么。所以孙齐圣说的这事只让她想笑,本来她真的想忍住的,可孙齐圣那眼巴巴盯着她的委屈眼神让她实在撑不住了:“啊哈哈……朱大丽可比我们大12岁!她女儿英英还叫你哥哥呢!”孙齐圣居然被大他12岁的朱大丽给强……亲了! 陶小霜越想越好笑,她笑到肚子痛得直弯腰也没停下来。以弯腰抱肚的姿势她又笑了几分钟。 “喂!喂!喂!”这次轮到孙齐圣又羞又气了——不过他的这羞是羞恼的羞。 “我不……咳咳,不笑了。”为了止住笑,陶小霜深吸了口气才把话说完了,“你说说怎么回事吧。” 随后,孙齐圣一脸沮丧的靠着墙壁,和陶小霜说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第41章 少年呀 上午从学校早退后,孙齐圣三人带着10斤牛肉上了朱家门。听到有吃牛肉吃,原本因为分配的事和弟弟朱大友撕过一次脸皮的朱家哥嫂又腆着脸主动要来帮厨:大哥朱大民去小菜场买了20斤土豆和一打瓶装白酒,大嫂李红喜则忙前忙后帮着朱妈做起了牛肉。人多手快,不到下午2点,两大锅喷香的土豆烧牛肉就端上了桌。 吃完牛肉又喝完了酒,孙齐圣拉着朱大友和庄沙出了朱家,在无人处三人总算把不再赌球的事敲定了。正事说完,喝得半醉的三人也没瞎聊,分开各自回家去了。 3弄的支弄口,孙齐圣在公厕放完水正准备回家,早跟在他身后的朱大丽趁周围没人拦住了他,张口就让孙齐圣给她弄牛肉。孙齐圣照着和陶小霜约好的口径把黑牛肉的事说了一遍,朱大丽听了半信半疑,她以往吃惯了好的,这两年里却连猪肉都很少吃到,好容易看到了重新开荤的机会,哪里肯轻易放过。于是她拉着孙齐圣的胳膊就是不放手,被孙齐圣不耐烦的甩开手后,她就扑了上去,抓着孙齐圣就往他脸上嘴上亲。亲完还笑着得意的说‘这就当我的定钱了!’要是往常孙齐圣早一把推开她,可当时他不是喝醉了吗? “所以,你就马失前蹄被她给……”陶小霜又想笑了。 “那老女人竟然想讹我!我当场就给她好看了!”这话不假,被涂了一脸口水的孙齐圣当时一抹脸,抬脚就把朱大丽踢倒在地,他摁着肩膀打了几个不轻不重的耳光后,一句狰狞的‘这事没完,你就等着吧!’当场就把以为孙齐圣也是脸皮薄好糊弄的纯情少年的朱大丽吓得直打哆嗦。 “好看?你做什么呢?她可是朱大友他姐……” “朱大丽这两年常用‘甜头’讹人,骗钱骗吃喝什么的,大朱早就想动手了,只是怕他妈伤心才算了的。这次她居然敢对我……” “小霜……”说到这里孙齐圣不禁用眼神‘指控’陶小霜,“你关心关心你可怜的大圣吧,为了擦她糊在我脸上的口水,我把脸皮都快擦破了。” “噗!哈哈……”陶小霜被他堪称幽怨的眼神看得忍不住又笑起来,这次她好歹是捂着嘴笑的。 发现无论自己说什么陶小霜都只会笑,孙齐圣真是觉得自己一世英名尽丧,加上一直在胃里翻涌的酒气,一时间他的心情真是落魄到了极点。叹口气,孙齐圣抱头蹲了下来,他一边右手揪着自己的耳垂,一边认真思索起怎么搞死朱大丽才好。 孙齐圣小时候只要想事就会揪自己的耳垂,后来他嫌这动作太幼稚就改掉了,谁知道这次喝醉了酒这小动作就又犯了。这时,看着孙齐圣揪着耳垂烦恼的样子,陶小霜不知怎么的,就觉得他……恩,好可爱。而且越看越可爱,她不禁蹲下身来,“大圣……” 一脑子暴力念头的孙齐圣闻言抬起头,陶小霜就凑过去,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笑着说道:“你不是要我帮你消毒吗看在你都撒娇了的份上……”她闭眼轻轻的在他的嘴角亲了一下。 刹那间,孙齐圣的心里都开花了,他睁大眼,愣了几秒,突然说:“……她还用舌头舔了一下这里。”他说着还用手指在嘴唇上点了一下具体位置。 “……” 这人哪里可爱了,简直得寸进尺,陶小霜又好气又好笑,刷的一下站起来,瞪眼看着孙齐圣,“想消毒呀——那你回家让金角舔一下好啦!”金角全名金角大王,正是孙齐圣家里养的那只小黄猫。 陶小霜有些气恼的走了。孙齐圣就地蹲着也不站起来。他拿舌头舔了一下嘴角被陶小霜主动亲吻过的地方,感觉有些甜,陶小霜的嘴唇就像沾了蜜似的。这样想着的孙齐圣不由又舔了几下,直到感觉嘴边陶小霜的味道消失了,他才意犹未尽的开始想起正事来。 思忖了一会,狠狠教训朱大丽一顿的事孙齐圣决定算了。一方面就像陶小霜说的那样。朱大丽毕竟是兄弟的姐姐,而且当场就被自己给吓怵了,谅她不敢乱说乱做什么。另一方面,因为这件事误打误撞之下他总算知道陶小霜喜欢什么啦! 原来陶小霜喜欢他撒娇!孙齐圣高兴之余又有些苦恼:自己可是从小就‘以德服人’的好汉,撒娇什么的真的不会呀! 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孙齐圣想到刚才陶小霜主动啾啾自己的样子,决定拜师学艺去——马上回家和自家弟弟还有金角学怎么撒娇去,争取今晚巡夜就用上! ———————————— 迷雾镇,巡夜人小屋。 陶小霜正在整理运宝箱,身后突然吹来一阵风,她知道这是孙齐圣‘降落’在圆桌旁带来的动静,于是说道:“大圣,电影票明天你记得让庄沙给我。” “哦……”孙齐圣声音听来有些低落萎靡。 陶小霜心里正想着明天带高椿去看内部电影的事,也没注意,她关上运宝箱,走向圆桌,一看孙齐圣吓了一跳:“你的嘴怎么呢?” 只见孙齐圣原本色泽红润让女孩看了都嫉妒的绯薄嘴唇的两个唇角的边缘都破了皮,红红肿肿的好不狼狈。 “我自己擦的。你忘了——朱大丽糊了我一脸口水,把我恶心得……”孙齐圣说这话时整个人的上半身全趴在桌面上,只抬着眼睛瞅着陶小霜。 被他那似乎写满‘我很委屈’的眼神看着,陶小霜感觉自己是不是太铁石心肠了。她设想了一下:要是自己被一个大12岁的老男人给耍了流氓,糊了一脸的臭口水,孙齐圣知道后却无动于衷甚至一直在旁边笑的话,呃…… 这么一想,陶小霜立马内疚了。她坐下来,伸手抓住孙齐圣的手,讨好的摇了摇,“好大圣,我不该笑你的,别想那事了,你来帮我想想明天我该飞些什么才好——高椿会喜欢什么呢?” 孙齐圣不接她的话茬,径自指控道。“你还说让金角舔我,猫舌头带刺的好伐!” “唔……”陶小霜无辜的直眨眼睛,“那个巷子很暗,我没看见你嘴角的伤,所以……” “当时,你就只顾着笑……”孙齐圣说着眼睑半垂下来,一向飞扬的眉毛似乎都耷拉了。 “……” 这时,陶小霜感觉到孙齐圣有些不对劲了,她觉得这猴精十之八/九是在演戏博自己的同情;不过她也知道在朱大丽的事上自己确实显得有些幸灾乐祸,这事如果不掰扯清楚的话,只怕孙齐圣以后还有得‘指控’自己,于是有些没好气的问道:“那你说,你想怎么办吧!” 陶小霜语气一变,孙齐圣就感觉不妙了。弟弟佰岁常用在奶奶身上的招好像对陶小霜没什么用呀,他立刻决定变招。 一边想着金角讨食的傲娇样,孙齐圣一边右手一缩,挣开陶小霜的手,头也转个方向背对着她,嘴里道:“说了你也做不到,算了……我过会就去巡夜,你别管我了……” 从来握住自己的手就舍不得放的孙齐圣居然……陶小霜意外之余心里也怀疑起自己刚才的判断:难道孙齐圣真的伤心啦? 陶小霜不由站起来,上前去查看孙齐圣的情况。只见孙齐圣闭着眼,眼皮微颤,明明知道陶小霜在看他,就是不睁眼不说,还把半张脸压在胳膊上,不让她看自己的嘴唇。 “别压着嘴,伤口不疼吗?”陶小霜见状觉得这即使不是伤心,也是伤了自尊心了。她仔细想想,孙齐圣还真没有吃过这么大亏——脸上受了伤不说,在自己的面前还丢了面子。想到这里,陶小霜不禁‘同仇敌忾’起来:朱大丽这事做得缺大德了,她要是个男的,准是个大流氓,还不知道得几进宫呢。 “大圣”,她下意识放柔了声音,“你要我做什么?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做不到。” 孙齐圣的声音闷闷的,“你做不到的!我要啾啾——就只要啾啾!”他理直气壮到陶小霜连气都不知道从哪生。 想了想,陶小霜苦恼的叹口气,自言自语似的小声道:“那就……啾吧。” 孙齐圣喜不自胜的睁开眼,站起身道:“小霜,你真好!”说完这话他立刻上前揽住陶小霜的肩头,低头靠在她耳边说道:“快闭眼睛,我们来啾啾吧。” 这猴精!陶小霜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同时心里却又有些莫名的期待。 孙齐圣用双手捧住陶小霜的脸,脸贴脸的对着她嘴唇吹气。 “你干嘛呀”,陶小霜感觉嘴巴有些痒。 趁着她张嘴的间隙,孙齐圣如愿以偿的把舌头伸进了那朝思暮想的甜蜜之地。 “嗯……”孙齐圣闯入的舌头在陶小霜的唇齿间游移舔舐,灵活似蛇蕊,热情如烈火。渐渐地,原本被动接受的陶小霜也开始主动应战,于是两根舌头交缠在一起,极尽缠绵的吮吸和摩擦着。专注于舌戏的陶小霜连呼吸几乎都忘了,她的脑子里晕呼呼的,手脚也没了力气。孙齐圣见状干脆把她抱了起来,放在了圆桌上。 陶小霜坐在桌上后,两人就一般高了,被无力陶小霜软软的靠着的孙齐圣赶紧调整自己的站姿,以遮掩自己胯间突起的灼热。 “……”直到缺氧的陶小霜感觉喘不上气来,用手肘抵着孙齐圣的胸口把他推开,孙齐圣才意犹未尽的结束了这个啾啾。 “呼……”陶小霜轻轻地喘气,她觉得自己嘴里的口水都被吸干了。死猴子,嫌朱大丽的口水臭,那你吃那么多我的干嘛,心里一边骂陶小霜一边就脸红了。她垂着头好像要去看自己的脚,一边却悄悄拿眼去瞅孙齐圣。 孙齐圣深吸口气,弓着背坐了下来,感觉不保险,他还翘起了二郎腿。他心里急得火上房梁——要是被陶小霜发现自己下半身的情况,那短时间内休想再有啾啾的机会。他一边暗暗平息自己灼热的,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去查看陶小霜的情况。 于是,一瞅一看之间,两人的目光就刚好对上了。陶小霜发现孙齐圣脸红了,而且不敢正眼看自己,额角还流汗了,她不禁咬着嘴唇笑了,这猴精居然比我还害羞! 这样一想,陶小霜的心里一下就放松了,她滑下圆桌,一推孙齐圣:“大圣,你快去巡夜吧,我要想明天的事就不去了。” 孙齐圣顺着她的力气也滑下圆桌,他站立的姿势有些别扭。见陶小霜没发现他心里舒口大气,立刻道:“好,那我走了”,说完转身就往拱门跑去。 “小心……”陶小霜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孙齐圣快步跑出了小屋。 “怎么回事呀?”她感觉有些奇怪:难道啾啾的事孙齐圣真的比自己还害羞 前世在崇尚纯洁的天主教家庭里长大,今生连生理课都没上过的陶小霜怎么也想不到孙齐圣因为两人的啾啾当着自己的面就血气方刚了一回,还消不下去火最后只能落荒而逃。所以,她想了想就放下了心里的异样感,开始翻看起桌上的邮件。 第42章 看电影 “姐,你看——高椿姐总算来了!”程采秀手指着远处喊道。 “恩,我看到了。”陶小霜拿手帕给表妹擦汗。“采秀,快把手放下来,这样指着人不礼貌的好不啦。” “姐,迟到也不礼貌呀——高椿姐来得好晚哦,为了等她,我都出了一身汗了。我的花衬衫看来都不好看了。”采秀愤愤地放下手指,甩着下手臂。 别看年纪才10岁半,采秀这小囡已经很知道爱美了,内部电影明明下午才放映,她却起了个大早。缠着让陶小霜给自己梳了个额头编一圈小辫的好看发型后,她还把宝贝的圆头皮鞋擦得蹭蹭亮后放在了在门口。而过年时家里为采秀在吴剪刀那做的新衣服——一件短袖的碎花衬衫,她更是早早就穿在了身上。哪知道现在人还没进区话剧团,特意穿来撑台面显摆的花衬衫就全被汗湿透了,采秀能不气愤吗?她的嘴嘟得可以挂油瓶了。 这时是下午1点过10分,其实高椿只迟到了大概10分钟,可是大夏天里正午的太阳光那叫个毒呀,所以只需要10分钟,站在话剧团传达室门口等她的陶小霜两人就已经被晒出了一身大汗。 “小椿,我们在这里。”陶小霜一边向高椿挥手示意,一边去挠采秀的咯吱窝,“不准嘟嘴了,快笑笑。” “嘻嘻……”采秀被她挠得直笑。 “我来了!电影没开始吧?”高椿跑到两人身前,脚还没停就急着问道。 “看电影前还要开学习会的,我们快点就还能赶上。”见她跑得满头汗,陶小霜边打头往话剧团里走边把手帕递给她,“小椿,擦擦汗好啦”。 “我自己有”,高椿没接,拿出了自己的手帕。 陶小霜不在意的把手帕放回了挎包,这甩人脸子的事也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她且等着高椿三而竭的时候。 区话剧团是沿街的一栋四层洋楼,陶小霜轻车熟路的带着两个妹妹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的会议室门前,她停了下来。站在门前的孙齐圣冲着她笑出了一口白牙。 陶小霜回了他个翻白眼,虽然想不出个道理来,但她总觉得昨晚在巡夜人小屋里孙齐圣的表现很奇怪,似乎有些心虚,所以不想给他好脸色。 “陶小霜,你们总算来了,快进来,片头会要完了。”朱大友从孙齐圣的身后探出脑袋小声道。 陶小霜三人跟在孙齐圣的后面轻手轻脚的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正在开片头会。陶小霜他们从房间的后门进去时,前门的讲台上一个中年女干部正在发言,而讲台下面整齐排列的十几根长凳上坐满了两百来号人,人人手里都拿着纸笔。这些人或交头接耳,或打毛线吃东西,做什么的都有,就是埋头记录的几乎一个没有。 “快过来……”孙齐圣三人来得早,在房间正中的位置占了小半排板凳,留下来守着这上好座位的庄沙见人总算到了,急忙招手道。陶小霜他们赶紧过去坐下了。 高椿还没来过区话剧团,她坐下后不由好奇的左右张望。 “小椿,这话剧团的片头会比港务局的片头会热闹吧!”陶小霜见状就问道。 “嗯……”高椿点点头。 高四海是区港务局电信二科的副科长,所以高椿能常去看港务局的内部电影。这时她听到台上那个女干部的发言感觉像唱词一般,极为讲究抑扬顿挫不说,连话语间的停顿都有种表演感,就觉得话剧团确实和港务局不一样。 “姐,什么叫片头会呀?”程采秀拉了拉陶小霜的衣摆。 陶小霜想了想,说道:“采秀,你知道的,这些内部电影都是资本主义的毒草,我们看这些电影的目的不是看电影,是看批判材料,看坏典型,所以放它们之前都得开批判会、教育会,这些会总在反映前开不就像电影的片头一样吗——所以就叫片头会。”在6、70年代,公家单位放映内部电影前都会开片头会,以保证政治正确。 “哦……”程采秀终于明白为什么人人都拿着纸笔却不写字了,原来和自己在学校上思想课一样的,都是做做样子呀。 一旁的高椿把两人的对话从头听到尾,她看过很多场港务局的内部电影,但要让她像陶小霜这样解释明白片头会的意思,她肯定是不能张口就来的。陶小霜这人就是这么伶牙俐齿,难怪自己和采红姐以前常被她挤兑,高椿心里不免又犯起别扭来。 “……同志们,今天我们要批判的是苏联修正主义,批判材料是……”台上的女干部卖关子似的停了下来,台下有个年轻小伙接话道:“今天批判《列宁在1918》!王大姐我们都知道了,快放吧!” “对呀!快放吧,大伙都等着了!” “就是呀,大家都急着看呢,王大姐你也下来坐。” 在会议室里坐着的都是和话剧团有关的人,那王大姐也不端着,她笑着点头说:“阿拉知道你们不爱听,那我就下来坐下了。小张,你赶紧上来放电影吧。”然后她果然就在头排坐下了,一直候着的放映员小张上台忙活开了。不少和小张相熟的话剧团的子弟都上去帮他的忙,孙齐圣也上去了。 “小椿,听说《列宁在1918》里有那个……”陶小霜凑到高椿耳边和她说悄悄话。 “你也知道!”高椿曾在无意间听到班上的一群男同学聊天时说起‘那个’的事,她当时就很好奇,但又不好意思和男同学说话。心情激动下刚才那小小的别扭劲立刻被她抛到了脑后,她转头特别小声的问:“小霜姐,你说电影里真的会有舞蹈演员光着大腿排成一排跳舞吗?” “这部电影里的舞蹈应该是芭蕾舞。芭蕾舞演员不是光腿跳舞的,她们会穿裤袜,只不过那裤袜贴身又是白色的,所以看来像没穿一样……” “我不信,你又没看过,怎么知道的?”高椿怀疑的看着陶小霜, “我以前看过一本有关于芭蕾舞的书,所以知道一些。你要不信我的话,等会仔细看电影不就清楚了。”陶小霜在前世可是经常攒钱去看芭蕾舞的,所以听看过电影的人一描述她就知道那舞蹈是芭蕾舞,甚至连曲目她都心里有数:舞者的舞裙分黑白二色又有羽毛装饰,曲目十有八/九就是天鹅湖了。 “我会仔细看的。”高椿觉得陶小霜就是在吹牛,她心里憋足劲,准备等会眼都不眨好戳破穿陶小霜的牛皮。 这时,小张扛着放映机跑到了房间的最后面,他装上胶卷,开动放映机。一束光打在讲台后的白墙上,光影晃动间,故事开始了:1918年苏维埃政权在内忧外患里诞生了。国内的反对势力准备刺杀列宁。他的卫士瓦西里收到密报…… 为了放映的效果,会议室的前后门都被关上了,因为布料紧张而不配窗帘的窗户也用厚报纸遮得严严实实,几盏白炽灯也早已拉上。 帮完忙回来的孙齐圣趁着房间里一片漆黑,挤在陶小霜的身边坐下了。一坐下他立刻伸手去碰了碰陶小霜放在膝盖上的手。陶小霜不理他,孙齐圣就用两指握住她的大拇指,然后当做玩具般揉捏玩/弄起来。只玩了两下,陶小霜反手揪住他手背的肉,使劲就是一扭。扭完她用眼角狠狠一夹孙齐圣,高椿就在旁边呢!再敢伸手就准备着被扭成麻花吧。 孙齐圣感觉手背上火辣辣的疼,被扭的那一片估计得青,他的目的达到了——这一下足够狠,晚上在小屋里完全可以借此向陶小霜撒娇了。 陶小霜完全不知道孙齐圣暗戳戳的心思,她和高椿都专注的看着电影。影片的高/潮如期而至,反派人物将在一个大剧场里密谋刺杀列宁。剧场里,列宁正聚精会神的欣赏着舞蹈:一群舞蹈演员踮着脚尖,舒展着手臂优雅的好似天鹅展翅般出现在台上。 原本一心想看这些演员的大腿的高椿被镇住了,她在心里提醒自己,看大腿呀,可眼睛却不由自主的被那些手臂和手指吸引住了,好漂亮,真是好漂亮呀…… “这一出芭蕾舞叫天鹅湖,这些舞者都是天鹅哦——你看她们的羽毛头饰和舞衣上的花纹……”陶小霜见她看得入迷就介绍道。 “天鹅……”高椿喃喃道,原来是天鹅,难怪那些舞蹈演员连扭动脖子的动作都那么好看。 芭蕾舞的情节只是电影里刺杀一幕的大背景,很快就过去了。等剧情都发展到列宁被刺了,高椿才醒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在那几分钟里完全没有去注意那些舞蹈演员的大腿到底有没有穿裤袜,她完全被那些舞动旋转的美丽姿势迷住了。电影在继续,高椿心不在焉的看着白墙上的黑白光影,她忍不住问道:“小霜姐,天鹅湖到底是什么样飞芭蕾舞?那个黑衣舞者为什么要不停的旋转呀?” “嘘,我要看电影,等放完了我再和你说。”陶小霜要晾晾高椿,让她‘三而竭’,她要的是做好姐妹,可不能唾面自干。 咔的一声,放映机里的胶卷转到了尽头。电影结束了,那个接王大姐话的小年轻带头喊道:“张哥,再放一遍吧!” “就是呀,再放一遍好不啦!” 在一片起哄声中,有几个年轻团员上前拉住小张放映员不让他走,非要他再放一遍。小张也就20出头,以前是一个老放映员的徒弟,刚转正还没遇上过这种情况,不禁有些狼狈,孙齐圣走过去,和小张说了几句,然后大声道:“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所以电影也会有的,不过今天张哥有事,他说下次来就给我们放两回!” 电影中列宁的卫士瓦西里对饥肠辘辘的妻子说道:“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孙齐圣随手引用了这句对白,立时在会议室里引起一阵会意的笑声。那几个年轻团员见大家都在笑,也不好留难反映员了,就放了手。小张感激的看了孙齐圣一眼后,收拾东西赶紧走了。 孙齐圣和那几个年轻团员聊了几句后,就领着一行人离开了会议室。 下楼时,朱大友夸张的摇头,直竖大拇指:“大圣,你就是一台风扇呀——尽出风头。”那几个年轻团员一看就是刺头,孙齐圣居然能几句话就摆平。 孙齐圣不在意的笑道:“什么风头——顺势而为罢了。” 这时,陶小霜正被高椿拉着追问芭蕾舞的事。两人正你问我答,突然间一个小鬼头从楼梯下面窜了上来,对着朱大友喊道:“哥,你快回家吧!家里大嫂和大姐打起来了!” 第43章 朱家往事 这小鬼头正是朱大友的弟弟朱大顺。 朱大友按住弟弟的脑门用手一抹,手上沾得一手心的汗,他郁闷得直翻白眼:“小傻瓜,你着什么急呀——那两只母老虎三天两头就得闹上一回,难得理她们。我才不回去,让大哥和阿婆去操心好了。”说完他转头和孙齐圣道:“大圣,我饿了,干脆去附近那家面摊吃牛肉面吧——昨天的牛肉还没吃过瘾呢!” 朱大顺看朱大友这个态度,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哥,你不能不回去呀!英英要被赶走了,她的衣服都被大嫂扔到弄堂里了。”朱大丽的女儿朱英英今年8岁半,只比朱大顺小3岁。朱大顺作为小舅舅和这个侄女是从小睡到大的——朱家住的窄两个小人一直睡一张小床的,所以感情好着呢。 “什么?!大嫂她居然敢——”朱大友猛地一回头,差点把脖子扭了,“妈/的,连个蛋都生不出来的乡下娘们,朱家还轮不到她做主呢!眼镜、大圣,我得回同寿里去,你们要不要一起……” 庄沙推推眼镜:“我陪你吧,完事了你请我吃牛肉面就行了。” “好的呀”,朱大友立马点头答应。 “一起吧,人多好办事。”孙齐圣想帮兄弟的忙,也想去摸一摸朱大丽的情况,说完他看向陶小霜。 一旁的陶小霜和高椿正听着呢,见他看自己就点点头,“我也要回同寿里,一起走吧。小椿,你……” “我也要去!小霜姐,带上我。”高椿立马道。她可是从妈妈程谷霞那里听过不少朱家的事,对朱家的闹腾劲那可是闻名已久了,有近距离‘观看’一回的机会,她一定要去看的好不啦? 确定一群人都要回同寿里后,心急的朱大友一马当先冲下了洋楼,迈开大步往电车站跑去。 同寿里的3弄5号也是一栋老式石库门,朱家10口人就住在一楼的前客堂间里。客堂间整个也就30平米不到,隔成前后两间后,朱家分到的是面积比较大的前客堂间。说是比较大其实也就18平米,这么点面积上祖孙三代挤着住了十几年,那天天摩肩擦踵的日子过着,就是脾气好不爱吵架的人都得拌拌嘴巴,更何况朱家的女人脾气都算不上好——上到祖母下到孙媳妇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所以朱家就像朱大友说的那样三天两头就得闹上一回。 这天可不就又闹上了。刚吃完午饭,3弄5号里的住户们有的正洗碗,有的正收拾屋子。朱家的大门突然打开来,大儿子朱大民的老婆李红喜跑到门口冲着天井大喊道:“没法过了——我和大民辛辛苦苦挣的钱不是养拉三就是养贼,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朱大丽端着碗走出来,边往嘴里刨饭边嗤笑道:“你他/妈骂谁呢?我是这家里的大姐,让朱大民出来说说,我是骚蹄子,他是什么——骚猪?红喜呀,作大姑子的好心教教你,乡下人出身就别乱张嘴,要不然一开口就喷出来一股大粪味,弄得阿拉们吃饭都香了好不拉?” 李红喜是上海郊县人,嫁进市区后,最恼恨的事就是有人说她是乡下人,偏偏朱大丽常乡下人长乡下人短的尽来戳她的肺管子。 她只觉得脑门上的血管都在跳,转过身就去抢朱大丽的饭碗。“吃吃吃!你才交了多少伙食费——15块钱就要糊两张嘴,喝稀饭都不够,你还凭什么吃这么多呀!” “我家的饭还不准我吃呀!”朱大丽一手护着碗,一手就往李红喜伸过来的手上挠。 “你家?你个臭拉三,朱家都被你搞臭了!”李红喜手上被挠得生疼,也不抢碗了,两手往朱大丽的头上抓去,扯住一把头发使劲的拽。 “啊!!”朱大丽痛叫着把碗扣在了李红喜的胸口。 李红喜手里抓着一把头发,低头往感觉热乎乎的胸口一瞅,半碗的饭粒菜汁把她刚穿没几次的白衬衫糊得一团狼藉,她心里咯噔一声——衣服被弄成这样算是洗不干净了。她抬起头鼻孔出气像在冒烟,把碗往地上一扔,扑上去就抓着朱大丽就是一通乱打。朱大丽自然也不甘示弱,两人你挠我拽的在门口打成了一团。 屋里靠窗的床上,常年瘫痪的朱阿婆朱金桂吃了饭正准备眯个觉,听到孙女和孙媳妇又闹上了,本来不耐烦管,可迷迷糊糊中她居然听到了碗落到地上打碎的声音声,立马心痛得睁眼叫道:“谁把碗打破了,买一个要4毛的,谁打破的谁赔!” 李红喜一听这话,心头真是火冒三丈啊!这家里人人都拉偏架,一心顾着不要脸的朱大丽,护着装戆头的朱大友,就自己和朱大民尽吃亏! 就说今儿这事吧——昨天婆婆李杏做牛肉时扣下了一大碗牛肉和半锅牛肉汤,自己和大民又出钱又出力的,怎么也该分个大头吧。结果呢,今天早上婆婆问都没问自己一声,就把那碗牛肉给大顺和英英两个小人吃了。到了中午,那半锅牛肉汤煮了一锅的泡饭,婆婆带公公去看病前假惺惺的让阿婆先吃。哼,阿婆的饭向来是朱大丽在喂,让阿婆先吃不就是让她先吃吗?果然,一锅饭舀得就剩个锅底。自己一碗牛肉汤泡饭都吃不上,一件新衣服穿在身上都被糟践了,没见有人说一句公道话,打破个碗就有人嚎上了。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李红喜越想越气,她撞开朱大丽,冲进屋,从朱阿婆的床下把一个大衣箱子拖出来。这衣箱子专放朱大丽母女俩的衣服,她抱起衣箱子就往外走。“大民媳妇,把箱子放下,你眼睛里还有没有我这老婆子。”床上的朱阿婆气得大叫道。 李红喜头也不回的顶了一句:“阿婆,今天有我就没那两个骚蹄子!朱大丽这对拉三母女我李红喜赶定了!” 朱阿婆挣着身想坐起来,可惜她上半身的肌肉早萎缩了,努力半天也没成功。 屋外,李红喜推开朱大丽,抱着衣箱子就往天井里一扔,一堆衣服稀里哗啦的落得满天井都是。朱大丽见状疯狮子似的扑倒李红喜。两人在地上打着滚干起架来,原本在天井里活动的几个住户纷纷退避三舍,有的赶紧进屋,有的则退到了3弄5号的大门外。门外的弄堂里早围了一群看热闹的居民,见有人出来了,忙上前打听朱家又出了什么事?正好这时朱大顺逃课回家了,他在门外听人说了个大概,又见石库门里遍地是朱英英的衣服,直吓得赶紧来找朱大友。 区话剧团离同寿里有点远,电车得坐6站路。在电车上,朱大顺把事说了,朱大友气得直跺脚,“这牛肉是大圣请我吃的,就算剩了些也该我妈做主,还要她李红喜来插一手,她脸有多大呀!” “这李红喜胆子好大呀,居然敢从家里阿婆的床下搬衣箱子。”这话高椿怕朱大友听到,她是凑到陶小霜耳边说的。这事听得她简直不敢相信,要知道在高家即使是她三代独苗的哥哥高椹都不敢这样对高阿婆的。 陶小霜笑着说,“朱阿婆那是虎落平阳了,以前她一个顶三个李红喜。” “啊?真的吗?” 坐在她们前面的庄沙回过头,“真的。他家的工人成分都是朱阿婆弄到手的——当时本来定的是小业主,麻五类之一。” “啊!!!这成分还能弄啊!” “少说我阿婆的事,还嫌我不够烦啊!”朱大友在前面嚷嚷道。 庄沙耸耸肩不说了,高椿咬着嘴唇看着陶小霜,她好像知道朱家的事。 陶小霜就凑到她耳边说以后告诉你。虽然朱大友不让庄沙说,但朱家的事其实随便在同寿里逮着个人都能给你说上半天的,所以陶小霜觉得告诉高椿也无妨,不当着朱家人的面说就是了。也知道一些。 朱家的事要从朱阿婆朱金桂说起。 旧时洪阳街上有个王记绒线铺。绒线铺的店东有个二房叫朱金桂,这就是年轻时候的朱阿婆。朱大友的爸爸5岁时,那店东欠了大笔的赌债,然后一家人一夜之间就不知跑哪去了,生下来就有肺病的朱爸和朱金桂就被抛弃在了洪阳街头。身无分文又带着个病孩子,朱金桂只好开始做起卖烟西施的生意,朱大友的爹出生时本名王锦,就此也改名叫朱锦。 解放后,里委开居民大会定成分时,本来朱家是要被定成小业主出身的,朱金桂偏说自己就是朱家的户主,朱家往上数3代,那都是妥妥的贫下中农,卖烟的活也是起早贪黑的辛苦事,凭什么就是小业主? 她在里委撒泼了半个月,硬是把自家定成了工人出身,还给儿子朱锦弄来个卷烟厂的工作。 朱锦身体打小有病,长到20来岁的时候走路都打晃,朱金桂干脆就买了个逃荒的四川丫头给儿子做老婆。这丫头叫李杏,也就是朱大友的妈。李杏有一副典型的四川人脾气,虽然没娘家,但自打生下女儿朱大丽和儿子朱大民后就挺直了腰杆,从此朱家的这婆媳俩常为了些小事一天到晚吵个不停,一直吵到朱金桂瘫痪。朱金桂人瘫了脾气倒变好了,李杏这人只是性子急,见婆婆不再说自己是童养媳什么的,也不再和她吵了,一家人倒是终于和睦起来。 按说从此朱家该消停了,可事情才刚开始:8年前朱大丽挺着大肚子回了同寿里后,朱家的名声臭了,家里又多了两口人,朱大民的婚事就不好办了——朱家的房子本来就小,这朱大姐眼看着要在家住一辈子,谁还乐意嫁到这种家里来。朱大民只能娶了个郊县的农村姑娘李红喜做老婆。 家里条件不好,觉得对不起大儿子的朱锦就在烟厂里办了病退,让朱大民顶替自己进了厂。开始时,朱大民特别感动,按月把工资交给朱妈分配。 但李杏和朱锦生了5个孩子,按年龄大小分别是朱大丽、朱大民、朱大友、朱大玫和朱大顺。后面三个小的最大的朱大友也比朱大民小10岁,带着女儿住娘家的朱大丽又只出15块的生活费;这日子久了,朱大民两口子心里就不是滋味了:朱金桂没有劳保工资,病退的朱锦常年要吃中药,退休金还不够卖药的,家里8个老老小小就只有纺织厂上班的李杏有一份工资,朱家人对于是朱大民这个长子养着的了。 朱大民还念着情面只是发发牢骚,做媳妇的李红喜那是彻底想不过味来了,见天撺掇着朱大民不再上交工资。这时的朱家老小病弱什么都配齐了,没有朱大民的那份钱,只凭李杏的那份工资怎么够用。于是,朱金桂和李杏婆媳俩首次站在了统一战线。李红喜哪里是‘久经沙场’的婆媳俩,这不再上交工资的事算是压下去了。不过可朱家就从此多事了。 今天要赶朱大丽母女出门的事只是不平则鸣的李红喜的又一次发作罢了。 第44章 水仗 等陶小霜他们赶回同寿里时,3弄5号外的一段弄堂早被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让一让,让我进去”,朱大友见状远远的就喊了一声,围观的邻居们见是他就笑着往两边挤挤让出一条道来,朱大友和紧随其后的陶小霜等人赶紧进去了。孙齐圣走在最后面,进门后他顺手把3弄5号的大门关上了。 进了天井,陶小霜就看见朱大丽正站在朱家的门口叉着腰和几步外的李红喜对骂,两人脚边的地上洒满大人小孩的衣服,还有一个红木箱子翻倒在一旁。见有人进来了,对骂的两人也没停嘴,朱家和李家的祖宗八代到了她俩的嘴里那简直就是头上生疮脚下流脓呀。 朱大友头都听大了,冲上前大喊道:“大嫂、大姐你们两个别吵了!整个同寿里的人都在门外听着了,也不嫌丢人!”一边喊话他一边走到了两人的中间。 朱大丽冲着弟弟一撇嘴,“大友,是你的好大嫂容不下我和英英。”她伸手指着地上的衣服,“看看这些,我再不吭声,她还不得立马把我和英英吃了呀。” 朱大友就转头去看李红喜:“大嫂,你把大姐和英英的衣服全丢在地上,你让她们明天穿什么?” 朱大丽对李红喜轻蔑的呲呲牙:“就是呀——你得给我们洗了,要不然这事没完。” 李红喜心里很清楚朱大友这个二弟和自己夫妻俩早是面和心不合的了,果然一回来就他开始帮朱大丽这骚蹄子的忙。但她丝毫不怵,扯起嗓门对着大门的方向干嚎道:“天呀!我和大民为这个家日也忙夜也忙,一分钱没见着还得受欺负,现在连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头都要欺负我这个大嫂。外面有人听到没有呀,听到的就帮我把朱大民叫回来,还上什么班,老婆都要被人欺负死了!” 高椿哪里见过这样的泼妇呀,心里立时有些怕怕,她不由后退了两步,陶小霜见了就拉住她的手,小声道:“没事的,朱大友有办法的。” 果然,只见朱大友嬉皮笑脸的说:“大嫂,谁欺负你了。昨天那牛肉你和大哥可没少吃呀。倒是前几天你和大哥躲在外面吃的炸酥肉,我们可一块也没见着呀。” 听他这么一说,李红喜一下子就哑巴了。朱大友提到的炸酥肉是李红喜娘家人捎来的,所以这独食她吃得不算心亏,可按着这理儿,昨天的那顿牛肉是孙齐圣拎上门来专请朱大友的,她和朱大民能吃上一顿就得认朱大友的人情。 于是她抹了把脸,说道:“吃人嘴短,大友,大嫂今天给你个面子,这事就算了。”李红喜愿意偃旗息鼓可不是真认朱大友的人情,她自有她的盘算:偏心的婆婆和公公估计正在回来的路上,大民今天上中班得晚上才着家,自己一个人可不是这一家子的对手,再闹下去也捞不着好,干脆先忍了等大民回家再说。李红喜心里这样寻思着,埋头就想进屋。 朱大丽双手撑着门框不让她进:“李红喜,这一地的衣服没洗就想进屋,没门!” 朱大友皱着眉头;“大姐,你也算了吧——赶紧把地上的衣服捡了,英英马上就要放学了。” 朱大丽哪里肯罢手,她朝天翻个白眼:“说没门就没门,衣服谁弄的谁收拾。不给我洗干净了,这事就没完。” 这时,孙齐圣突然走上前,他抬手拂了一下朱大丽撑在门框上的手,“朱大姐,你还是让开的好,要不然……这事确实没完。” 被孙齐圣似笑非笑的盯着,朱大丽只觉得肚子上的皮肉又开始疼了,她悻悻的缩回手,让李红喜进了屋。朱大丽冲着孙齐圣扯了扯嘴角,孙齐圣在她脸上扇的几巴掌用得是巧劲,当场火辣辣的疼,事后却只是红了一片,肿都没怎么肿,这让朱大丽原本想去孙家告状的盘算落了空。孙齐圣这小赤佬踹人肚子时使大力,打人脸却不留什么痕迹,这又狠又阴的做派朱大丽也算是服了。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这样想着她一边弯腰一边说道:“最近走霉运我也认了,这些衣服我自个捡自个洗得了。” 她这话其实是说给孙齐圣听的,但朱大友听了后却觉得有些心酸,朱大丽这大姐在他心里早和那李红喜是一路货色,但侄女朱英英可是个乖巧懂事的小囡,这两个搞家精吵个架干嘛扔小侄女的衣服呢? 想到朱英英眼眶含泪的伤心小模样,朱大友忍不住说道:“大姐,这些衣服我帮着你弄。英英回来了这事别告诉她。” 朱大丽求之不得的点头道:“好。到时就说是我弄洒了箱子好啦?” 一旁的庄沙急了,“大朱,你在这洗衣服,我们的牛肉面什么时候吃呀!” 陶小霜走过来说:“我也来帮忙,大家一起很快就能洗好的。”同是寄居人,身世又相差无几,陶小霜觉得朱英英这小囡的日子可比自己小时候难过多了,所以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陶小霜开口了,孙齐圣自然要帮忙,庄沙独木难支也留了下来。接着一群人合力把满地的衣服捡了起来,只有几件因为正好掉在其他衣服的上面,所以不用洗只拍拍灰就能放回衣箱子,剩下的一大堆衣服都是需要洗的。这些衣服被分类放在两个木盆里,其中一个放的全是朱大丽的衣服,她得自己洗;陶小霜他们只洗另一盆里朱英英的衣服。然后大家到水斗处接了水,围着木盆蹲成一圈,哗啦哗啦的洗起来。 让陶小霜惊喜的是高椿也主动留了下来。 这时的高椿一边用力搓衣服一边在心里后悔,那什么英英自己见都没见过,怎么就脑袋一热留了下来? 陶小霜见她苦着张脸,想了想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小椿,我们学学刘三姐边洗衣服边唱歌吧。”说完她咳了一声,“我先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唱了几句后,在一旁洗小件衣服的采秀也跟着唱起来。陶小霜的嗓音清甜,采秀则还是童音,两人一起唱歌听来还颇有二重唱的感觉。 她俩刚唱完,庄沙就提议说:“大圣,大朱,我们也来唱一首吧。” 朱大友说:“好呀,我们就唱《过雪山草地》吧。” 孙齐圣看了陶小霜一眼点点头。 “雪皑皑,野茫茫,高原寒,炊断粮。红军都是钢铁汉,千锤百炼不怕难……”三个正在变声期的少年很形象的演了一出3只鸭子来唱歌的好戏。 陶小霜听得直咬唇忍笑,她看身旁的高椿一脸纠结似乎忍笑也忍得很辛苦的样子,不禁玩心大起,拿手沾了些水就往高椿脸上一弹。 高椿突觉脸上一凉,就朝她看来,却迎面一个鬼脸——只见陶小霜眯眼皱鼻还朝她吐舌头。高椿愣了一秒后就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一边笑她一边不忘拿手沾水往陶小霜身上弹去。陶小霜则笑着一边躲一边反击。采秀看得眼热也加入了战局,她很公平的一手弹一个。于是形势变成高椿和陶小霜一边躲她的‘水弹’,一边蓄势反击。 木盆另一边,孙齐圣三人看到对面打起水仗来,也不荼毒自己耳朵了,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是孙齐圣先动了手,他在木盆里拿手一撩,一捧水就冲着庄沙去了。庄沙反击,孙齐圣躲到朱大友的身后,朱大友中招后嗷嗷叫着开启了战局。 在水斗另一侧的朱大丽直翻白眼,这群小鬼洗个衣服不好好洗还玩起来了。她看见孙齐圣以一挑二被朱大友庄沙泼得一身尽湿,少年的胸膛还有些单薄但宽肩细腰长腿的身材一览无余,朱大丽一看之下就觉得心头火热。她和她的那几个水手情人已经好久没有机会…… 这时,不知道自己正被垂涎的孙齐圣一个虎扑逮住了朱大友,正用手擒住他的脖子作势要往木盆里塞。朱大友连忙直叫饶,报仇成功的孙齐圣仰头大笑,朱大丽却看得在心里直骂娘——就因为孙齐圣这小赤佬平常和自己弟弟混在一起时都是这副混小子的德行,自己才以为他和其它毛都没好长齐的小戆大一样好拿捏的。结果呢,让老娘一头撞上块硬铁板,他妈/的,是头老虎扮啥猪呀! 朱大丽可不知道自家的二弟也是扮猪吃老虎的主——朱大友可早就想打她这个不检点的大姐一顿。 水仗打完了,女孩子这边是个美好的平局,陶小霜和高椿被彼此弹得一脸水,但衣服却还好,两姐妹以前几乎没在一起玩过,今天搭伴洗了衣服不说,还打了一场水仗,高椿心里觉得有些别扭,但又有些开心。 陶小霜掏出手帕,递给高椿:“小椿,你先擦吧。” 高椿犹豫了一下后接过手帕来用了。擦完脸,她还给陶小霜:“帕子我只用了一面,你用另一面吧。” 陶小霜接过来,给自己和采秀擦了脸,然后说:“小椿,我那有一张芭蕾舞者的年画卡,你要看吗?” “嗯”,高椿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等到大家把衣服洗完上天台晾晒时,陶小霜已经和高椿约好几天后一起去游泳了。 游泳那天宁鸥也一起去了。陶小霜和高椿都是只会巴着栏杆扑腾几下的水平,宁鸥当仁不让的做起了她俩的老师,三人从中午一直游到半晚,分开时陶小霜和高椿已经约好次日一起去图书馆。这样玩了几次后,姐妹俩关系变好的事连远在安徽的程采红都知道了。 从程迎军的信里知道这事时,程采红气得直跺脚,小椿居然瞒着她和陶小霜和好了?心里越想越气,她冲到父母房里叫嚷道:“爸、妈,我改主意了,我要和你们一起回上海!” 第45章 接站 早上六点半,徐阿婆上了天台从自家鸡笼里拎出唯一的那只公鸡。抓了几把面包虫喂了两只母鸡后,她关上鸡笼就地把公鸡给宰杀了。这只公鸡程家是从年头开始养的,从小鸡起就每天喂足三顿,养了大半年今天终于需要它为主家舍身取义了。 “下辈子投个好胎吧。”每次杀自家养的鸡时,徐阿婆都会这么说,求个心安。说完她把放完血的公鸡放进早准备好的大木盆里。木盆里滚烫的热水冒着白烟,把鸡在里面烫一会,去毛就容易了。烫完毛,徐阿婆开始清洗鸡内脏。不一会公鸡就处理好了,鸡血也一点没浪费,足足装了两大碗。徐阿婆早在碗底放了盐,只要等一会这两碗鸡血就会形成血豆腐。 李照弟提着半桶麸子上来喂自家的三只鸡,正好看见徐阿婆在往天台外倒污水。 “徐阿婆,你家大儿子今天回来就能吃上蘑菇烧鸡,实在太有口福啦!”李照弟在‘蘑菇’一词上用了重音。 徐阿婆一边拿着把小刀给鸡爪削厚茧,一边道:“照弟,那一斤的蘑菇是我家姑爷知道谷余他们要回上海特意给寻摸的,谷余他呀就爱吃这口。”如今的上海像蘑菇这种山珍在是没得买的。 “是吗?你们家高姑爷真是人脉广,港务局管码头的就是比我家国栋在的果品公司头面大。”李照弟才不信了。九月刚过十来天程家就又吃过两回牛肉了,第二次吃的牛肉还是排骨呢,她可是看得清清的。所以她觉得程家肯定是找到了什么门路,比如和跑长途的司机搭上了关系之类的。 徐阿婆眯着眼只是笑。李照弟的心思她知道,不就是想探听自家最近的情况吗?要是这李家媳妇也真是个能人,其他邻居都以为蘑菇是女婿高四海找到的,只有她不信。这李照弟不去派出所当公安真是浪费了。 “照弟,国栋是我看着长大的,要我说可比我那毛脚女婿有用多了。” “哎呀!这话当不起的啦,高四海可是22级的副科级干部,我家国栋虽然级别也是22级,但是就是个科员罢了。” 徐阿婆立马摇头道:“当得起,你婆婆可是给我说了,再过两个月国栋就要做他们办公室的副主任呢。” “唉呀呀!婆婆怎么什么都说呀,这事还没定的,国栋只是刚被前任主任提名而已……”李照弟虽然嘴里这么说,但她那笑得眼角皱纹都出来了的表情却把什么都说了。 等徐阿婆拿着东西离开了天台,李照弟才一跺脚,恼道:“说了半天话连个屁都没问到,这徐阿婆可算是人老成精了,” 徐阿婆回了家,先把程迎军叫了起来,然后进了小卧室,把一起睡在上铺的陶小霜和高椿也叫了起来。 陶小霜打着呵欠先下了床,“小椿,把衣服递给我。” “小霜姐,给你”,递完衣服高椿也下了床。 “昨晚睡得怎么样?我没挤着你吧。”陶小霜问道。 “没有。但你睡觉也太快了,我刚躺下你就开始打呼了。”高椿原本还想听陶小霜继续讲蜀山剑仙的故事呢。 “等会去了火车站,我继续给你讲故事,接下来李英琼马上就要遇到芝人芝马呢。”几天前,陶小霜凭着记忆开始给高椿讲蜀山剑侠传,只讲了几个章节就把高椿给迷住了。为了听故事,在图书馆里高椿甚至追去了厕所,被要求一边大解一边讲故事的陶小霜差点拉不出来。当时真是囧死人了好吧。 “现在就讲吧,小霜姐,讲嘛讲嘛!” “不行,我有些记不清后面的内容了,得想一想才行。”其实陶小霜昨晚在迷雾镇里就把接下来的情节整理好了。但她觉得自己得压一压高椿,要不发生在图书馆厕所里的囧事只怕还得上演。 “小霜姐,那你快想吧,我等着你。” 看着两姐妹处得这么好,徐阿婆笑得见牙不见眼,她一手拍一个外孙女的肩头,“快去吃早饭。你们妈妈在火车北站估计已经买到站台票了,别让她等你们。” 两天前,程家接到来自安徽的电报知道了程谷余一家将在今天早晨回上海后,一大家子人就忙了起来。陶小霜特意在学校请了两天假,她得帮着徐阿婆打扫客堂间,收拾出三人要睡的床位,准备做席面要用的肉菜等。陶小霜马不停蹄的忙了两天连和孙齐圣一起加餐的事都只能取消了。所以,吃早饭时徐阿婆发现最近胃口不好的大孙女似乎没事了。家里面这几天准是飞进过喜鹊吧,要不怎么事事都这么顺,看来迎军留在上海的事也十拿九稳了。 “呵呵!”徐阿婆乐得直笑。别看退休前还申请过入党了,徐阿婆其实是个地道的迷信人。 …… 程谷霞上班的轮渡公司和铁路部门都属于交运系统。系统内好办事,所以虽然卖票的窗口前一大早就排起了大长龙,她却通过同事的同事直接在卖票窗口的侧门处拿到了3张站台票。当然买票的钱是不能少的。 “妈,我们来了!”陶小霜刚进火车北站就看见了程谷霞。 母女三人会合后一起往站台走,一个带着站台服务员袖标的女人仔细验看了站台票,然后让她们上去了。 火车北站的站台大概有一尺多高,陶小霜站在上面,感觉有些稀奇,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在民国时沪上的几条铁路用来迎送旅客的站台都是不要钱的,如今在这站台上站一站居然也要花钱了。虽然站台票才1毛钱一张,可还是让陶小霜有一种蛮奇怪的感觉。不过很陶小霜快就明白为什么如今的铁路需要站台票了——刚过8点半站台上就站满了人。 看到这里陶小霜算是明白站台票的作用了,没了它控制估计火车到站后坐车的人都下不了车,这火车站的人流量太大了。接下来 他们等的45班次火车很准时的……延后了。听到火车将延后两个班次到站的高音喇叭时,站台上响起一片果然如此的吁气声。这火车从不准时的这点倒是几十年不变的了,陶小霜一边这样想一边给高椿讲起了蜀山。 程谷霞下站台买了两个五香茶叶蛋,剥给陶小霜和高椿吃,“边吃边等。” “我带了酸梅汤”,陶小霜从挎包里拿出一水壶。高椿喝了几口后惊讶道:“是冰的,小霜姐,你什么时候买的冰水呀。” 陶小霜笑道:“昨晚你洗澡的时候我不是去街上买醋吗,那时顺便在冷库买了一壶。”其实这冰自然是她用运宝箱飞的。 等陶小霜讲到‘芝人献唾李英琼等人得灵眼’时,45次火车总算是开到了。 “9月16日9点30分,45次列车到站,请车上的同志们保持次序依次下车,接站的同志们请不要堵住车门。” 随着广播声的不停重复,车厢门一一打开了。程谷余一家三口肩背手提着几个布包裹从中间的一节车厢下了火车。他们先看到了人,就冲着程谷霞三母女挥了手:“我们在这,在这。” 其实还在火车上时张娟就看见了陶小霜,这侄女半年不见个子长高了大半个头,一身的皮肤却还是白得晃眼,站在站台上老远就能瞅见人。张娟当时就回头看了看自己女儿晒得有些黑的脸皮,她心里有些纳闷,这上海的太阳可是比县城毒多了,怎么就没把陶小霜晒黑了。这下女儿采红可又得生闷气了。她这样一番不着边际的寻思下就忘了喊人。 转身看到人,程谷霞立马走上前急切的上下打量程谷余,一边伸手接到一个大包裹一边说道:“大哥,你长胖了,嫂子没少给你做肉吃吧。” 程谷余道:“是吗,哈哈!大妹,我看你倒是廋了些,下巴都尖了。我带了些老腊肉和年糕,你等会多拿点回家好伐!” 张娟也道:“谷霞,要你一大早就来接我们真是好麻烦人的啦,嫂子谢谢你啦。” 程采红在一旁插话道:“姑姑,我好想你和阿椿的,晚上我去你家睡好不啦!”说着她冲站一旁的高椿直笑,高椿就激动的上前拉住她的手,“姐,我也好想你,晚上我们一起睡。” 程采红手上也拎着两个不大的包裹,她作势要抱高椿,然后面色有些为难把双手向一旁的陶小霜一伸,“小霜姐,你帮我拿一下好不啦,我和阿椿一路上有很多要说的,不太方便……”说话时她的眼睛有些得意地在陶小霜的脸上一扫。 好吧,这程采红大半年没见一点变化都没有呀,陶小霜不说话笑盈盈的一手接过两和包裹,转头就对正和程谷霞说话的程谷余和张娟道:“大舅,大舅妈,我们下站吧,阿婆在家做了好吃的就等着你们回去呢。” 说完她又朝着程谷余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大舅,你和妈妈边走边说,拿着东西不太方便,我来帮着拎一包吧。” 程谷余摇头道:“小霜,你刚住了院,哪能让你来拿,我叫个黄鱼车好了啦。” “就是呀,小霜你别管这些,看你廋了好多,舅妈觉得好心疼呀——看这脸苍白的。”张娟边说边警告的看了一眼程采红,这一见面就把自家姐姐当做娘姨算什么事呀。 被她一看,程采红想起自己答应不和陶小霜拗台型,妈妈才答应带自己回上海的事,就虎着脸伸手要把那两个包裹拎了回来。“我自己拿。” “好的呀”,陶小霜笑着松手,程采红拿着自己的包裹心里那叫个挖色呀。 接着一行人就离开了火车站,叫上一辆黄鱼车放行李后,边聊边走往同寿里去了。 第46章 夫妻 同寿里4弄2号的灶坡间里,案桌上凉拌好的红油藕片、炸花生和糖水鸡头米已经装好了盘。徐阿婆和彭苗借了两个煤炉,加上自家的两个正用四个炉子做着要上席面的大菜。 梅干菜扣肉、蘑菇烧公鸡,土豆炖牛肉,这三个大菜全是硬肉菜,一个鸡血粉丝汤也是放足了鸡血和豌豆粉丝,这三菜一汤直把热心来帮忙的朱芳看得羡慕不已,她家要是想吃上这几个菜估计得等到过年。徐阿婆一边给蒸着梅干菜扣肉的煤炉加了个煤球,一边拿眼又去看大门口。她心里盼着好久不见的大儿子一家出现在那里。 先回4弄2号的人是去四川北路买了糟货的程谷华,然后将近一个月没上过门的女婿高四海也上门了。 高四海穿着一套干净笔挺的干部服,脚蹬黑皮鞋,腋下夹着黄色牛皮公文包,手里提着一个漏斗形的竹篓,走在里弄里,和他打招呼的邻居不要太多啦。一路上和人说话高四海一律轻声细语,脸上的笑容一直就没断过,还不时轻轻点头示意。等他进了石库门,身后留下一片姆妈阿婆们的啧啧赞语。 “高家这伢子收拾得真是撑台型呀,听说他要做科长啦。” “程谷霞真是好运道,二婚还找了个这么好的……” “妈,我来了。”高四海边打招呼边进了门。一直注意着大门口动静的徐阿婆笑着招呼道:“四海来了呀,快进来。谷霞她们去接人还没回来。哎呀,这篓子怎么在动。”她看见高四海提着的竹篓正在左右摇摆。 “哦,这篓子是我买的螃蟹。今天大哥回上海,正好我在码头遇到了卖秋蟹的,就买了几对蟹等会好下酒。”高四海说着赶紧把竹篓放在了水斗里,开着水龙头往篓子里放了一些水。 “这些活王八一路上都动个不停。这下可是消停了。” 徐阿婆三人走过来揭开竹篓的盖子去看螃蟹,只见8只胸甲圆方背面隆起的青得发亮的大河蟹整齐地被草绳绑住了螯足,重重叠叠的堆在篓子底。 “天呀,这蟹是澄阳湖大闸蟹吧,这得多少钱一只呀!”朱芳不由惊呼。 “一只一块钱而已,难得大哥中秋节前回来,请吃一顿蟹算是表表我的心意罢了。”高四海笑得舒畅,眼里不觉露出几分得意之情。他说得轻巧,其实为了买这些蟹他把一个月的奖金都用上了。 沪人素来爱吃秋蟹,九月中旬临近中秋节,吃早蟹那是最好的时候,这时的蟹——肉嫩蟹黄肥,清蒸后沾上姜末醋汁醋吃上几只那就是神仙般过的日子呀。 在这几年里上海能在秋天里当一回神仙的人太少了。螃蟹自然不在票证供应内,上海的水产市场也早没有卖的固定摊位,要吃螃蟹只能在卖黑市货的老乡手里买,但人多蟹少,所以很难买到不说,价格还死贵死贵的——朱芳在街道拉链厂干一天还赚不到一块钱,这一只蟹不分公母就要卖一块钱。 徐阿婆一边笑一边摇头道:“四海,你又钱篓子倒拎了,谷霞等会回来还不得肉疼呀。” “这么好的蟹几年都遇不上一次,不买我得后悔死。妈,等会谷霞要是怪罪我的话,你可得拦住她。”高四海有一副典型的江南人长相,五官长得眉清目秀,虽然年近40,但他脸上笑得可怜巴巴对着徐阿婆合掌作揖的样子,直把一旁的朱芳都看得心里一阵发软。 高四海原本每月都会陪老婆回娘家几次,可自打高阿婆来闹过后他就没再上过门,虽然程谷霞事后就和徐阿婆说明了他们夫妻俩没有让陶小霜让出名额的意思,但徐阿婆的心里却总有些怀疑:这女婿自此就不再上门一是嫌自己没给他老娘留面子二是他心里其实不想见到有名无实的继女。 高四海和徐阿婆一打照面就知道这岳母有些不太高兴。他天生就细心敏锐,高家阿婆除了他又生了四个女儿,从小和姐妹一起长大的高四海揣摩女性心思的功夫那那就是绝活呀。所以年纪小到女儿高椿,中到老婆程谷霞,老到高阿婆徐阿婆,只要他愿意三言两语就能说得她们转怒为喜。 这时他弯下腰对着徐阿婆一阵卖乖求恳,立刻把这原本心有不喜的岳母逗得直笑。笑完徐阿婆道:“这蟹午后蒸上你们晚上吃,等会我就给你们煮姜汤。” “好的呀!我就知道妈疼我。” 他们正在看螃蟹,门口处程迎军扶着一个阿婆走了进来。 “阿婆,我把外婆接来了。” “亲家你来了,快过来坐。一会阿娟他们就回来了” 徐阿婆赶紧上前和张娟的妈妈打招呼。原来程迎军没去接站是去接自己的外婆了。 等到陶小霜他们一行人回到同寿里时,大卧室里已经摆好了席面。因为人多,席面摆了两桌。都是亲戚,也不讲客套,大家说笑着坐了下来。从陶小霜往下的几个小的坐一桌,程迎军则和大人们坐一桌。彭苗怕小孩们一桌吃饭太闹腾吃不好就坐到了迎泰的身边。身边突然没了人,程谷华就回头找老婆,彭苗就说:“我坐这看着小孩们。” 开席后,程谷余站起来给所有人都倒了酒,陶小霜这些小囡小鬼头都有小半杯,然后他站在两桌间举杯道:“今天是我们一家回上海的日子,能和你们吃这么一顿饭,我心里……唉,不说这些了,大家吃上喝上,我先喝一杯为敬。” 高四海站起来把一杯酒干了,“我先喝了。大家一起喝一杯算是给谷华哥一家接风了。” “好的呀”“我们喝”所有人都答应着起身把酒喝了。陶小霜也随着其他人起身把自己杯子里的半口酒喝了。 “谷华哥,等会我们得好好喝几杯。妈、嫂子张阿婆这酒度数不高,你们也多喝点。谷霞,迎军爱吃鸡肉,你把盘子挪一下好伐”高四海张嘴间就把一桌人都照顾了一遍,坐下后还立马给程谷霞夹了菜。另一桌的陶小霜的座位正好在和他对面,听着看着他的做派心里只想竖大拇指,不得不再一次承认她这高叔叔真是个八面玲珑的活络人,难怪他从不搀和运动却还能官运亨通了。 这样想着陶小霜不禁就摇头笑了。高四海能混得好,她心里也高兴。是真高兴,虽然高兴之余她的心情确实有些复杂。但她从没在心里希望过高四海倒霉,毕竟高四海好,程谷霞和高椿才能好;何况高四海是多会做人的一个人呀,不管心里怎么想,他对陶小霜从来就是笑脸相迎的。陶小霜记得连当年非要她改姓高才准进高家门和妈妈程谷霞一起生活的事从头到尾都是高阿婆和高家三个姑子在那叫嚣的,高四海连一句难听的都没说过。这做人做到了这地步,再怎么样你也得认他的好了,所以陶小霜不去高家是厌恶高家其他人的嘴脸,还真和高四海无关。 喝完酒大家就开始吃席了。这年月里谁肚子里不缺油水呀,陶小霜最近倒是不缺了,但她也不嫌油水多的——加餐时她可是尽吃各式炸肉排配烤馅饼的,所以在场的人没有谁能面对扣肉烧鸡炖牛肉还无动于衷的。大家寒暄几句后也不多说话了,埋头就是吃,几个男人连酒都不喝,用肉填饱肚子再喝也不迟。 程采红也暂时偃旗息鼓不和陶小霜拌嘴了,她一心啃起鸡爪,陶小霜发现其实大舅一家都喜欢吃鸡,只是爱吃的部位不同,程迎军爱吃鸡脖子,程采红爱吃鸡爪,而大舅则……她往隔桌看去,程谷余正吃鸡屁股呢。 原来真有人爱吃鸡屁股呀!陶小霜心里有些发笑。一边暗笑她一边夹了些红油藕片到碗里,也开始吃起来。 陶小霜和程采红在回同寿里的路上又过了几次招,本来她就起得早,这时肚子早饿得扁扁的,加上最近她和孙齐圣吃的加餐都是西式的食物,所以这满桌子的好菜她吃得可香了,夹菜添饭的次数不比任何人少。 吃完席,其他人去了中卧室,聊天嗑瓜子、喝酒吃花生米,陶小霜则和二舅妈彭苗一起把桌子的杯盘碗筷收拾了。3个肉菜吃得是一点不剩,倒是买来做冷盘的糟猪头糟鸭爪还剩了一些,陶小霜把盘子里翻得乱糟糟的糟货重新摆了摆后,正准备用一个碗扣住好留到晚上吃。程谷霞走过来道,“小霜,这盘糟货给我吧,你四海叔他们又要喝酒了。”说着把盘子接了过去。 “哦,那我先下去洗碗了,小椿你一起不?”陶小霜这话一说,程采红眼睛一亮,立刻问高椿道:“小椿,什么时候你到二舅家还得洗碗了?你到我家可从来都不干活的。” “呃……姐,以前到你家时我才11岁好不啦,现在我在家都要干活的。帮着小霜姐做一些也没什么的。”高椿说了谎,她在高家可是横草不拈竖草不拿的。那为什么陶小霜干活要叫上她呢?事情是这样的:这几天高椿想听陶小霜讲蜀山,一有空就跑来同寿里;可陶小霜经常讲到一半就要去干家务,高椿等得心急不说,站在一旁干等着又觉得不自在,所以她这才帮着陶小霜做了一些家务活。当然,其实她都是在帮倒忙。 程谷霞不知道这些,她在一旁听到高椿居然一反常态,不帮着表姐采红不说还主动要帮陶小霜做家务,心里是惊讶又高兴,两个女儿居然已经这么好了。 大女儿和高家的关系一向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如今陶小霜转了性子愿意对高椿好,她心里真是特别高兴。她想着大女儿先是和小女儿把关系处好了,过一阵她再让高椹陪姐妹俩玩几次,然后再叫大女儿去高家吃几次饭……这样一来二去,搞不好到今年年底她的积年心病就能烟消云散了。 程谷霞自然没忘记因为户口大女儿和继子只有一个人能留城的大/麻烦。有这件麻烦事横在两人中间,她的什么想头都不能成。但事情在昨晚突然有了转机!想到四海昨晚告诉她的那件事,程谷霞心里的高兴简直压都压不住。那事要真能成,按户口算分配名额的事也就不怕了。 人都是贪心的。在发现陶小霜姐妹俩关系处得这么好前,程谷霞只是想着能把大女儿和继子争留城名额的事解决了就万事大吉,如今她又开始想着怎么让陶小霜和高家人和好了。于是,这时看着两个女儿一起下楼的背影,她心里突然有了个想法:干脆现在就把那事告诉陶小霜,让她认高四海和高家一个大人情,然后她才好开口让陶小霜像对高椿般主动去和高家人来往——所以说,其实程谷霞很清楚就是现在,陶小霜也只是想和自己这个做妈的和高椿这个妹妹拉近关系,对高家人这个大女儿可丝毫没有处好关系的意思。她的那些想头暂时只是自个儿在一旁想得美而已。 正因为程谷霞心里什么都清楚,所以虽然高四海说那事要十拿九稳后才能说,可是她就是想立刻告诉陶小霜。一想到以往陶小霜对着高家人的那张冷脸,以及高家阿婆和姑子们常说的那些难听话,程谷霞心里就一阵的烦躁;这么多年的夹板气一路受下来她真是受够了,哪怕有一点希望,她就迫不及待想把这心病去了。而且,她也怕陶小霜走回头路——这大女儿好不容易不再牛心左性了,要是那事说晚了,她因为分配名额的事又扭头往歪道走,连高椿也抛下不理了,那可就麻烦了! 程谷霞站在大卧室里,想来想去,还是想把那事告诉陶小霜,可她是了解丈夫的,这么重要的事,还没办成前,为人谨慎的高四海是绝对不会同意自己提前抖露的——昨晚他就再三嘱咐了几遍,所以她很犹豫,既想说又怕高四海生气。 程谷霞的性格外向爽利,心里又一向不存事,要不然只凭勤快能干和对继子好,可不能和高阿婆那样的刁钻婆婆同处一室十几年还过得滋滋润润的呢。自53年和高四海结婚后,这高家媳妇她做的人人夸,连高家的三个姑子嘴里都得认程谷霞的好;而她和高四海更是公认的恩爱夫妻。外人看来,她脾气大老压着好脾气的高四海,可其实呢……她嘴里不说在心里却满怕高四海生气的。高四海这人是脾气软,很少生气,就是生气了,他也一向是不吵不闹的生闷气,但回到家没人揉肩没人说笑还没有……夫妻生活,那种日子程谷霞真是受不了。 于是她仔细想了想,决定把那件事先告诉徐阿婆,让徐阿婆找机会悄悄告诉陶小霜——四海一向尊重这个岳母,即使知道自己在徐阿婆面前露了口风,也不会多生气的吧? 第47章 母老虎 两天后的下午,趁着程谷余一家拎着钱包满上海转悠又小鬼们去了学校的空挡。徐阿婆关上门,坐在大卧室的床边把那事告诉了陶小霜。 “把我从高家分出去,让我单独立户!外婆,是真的么?”陶小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外婆还能骗你。”徐阿婆笑眯眯的。 “天呀,天呀,天呀!”陶小霜连叫了三回老天爷,她感觉简直像是在做梦。 要知道在这时候的中国,户口就是个人和家庭最重要的证件。 第一代居民身份证要到1984年才会出现。所以在这年代户口就是一个人的身份证明。一个人的出生年月、父母、籍贯、住址等等身份信息都会被当地的派出所一一记录在他家的户口本上,要查一个人的具体情况第一个就要看他或她的户口本。所以在最近这两年的大运动里,户口的最大作用就是用来查人的出身,这人是红是黑还是灰一翻他家的户口本就能马上知道。 在新中国建立前也有出身的说法,但那时的出身主要是看家里是否有钱和祖上的跟脚,没有任何政治色彩,而这年月里的出身就只看政治或者说只看阶级成分了。通俗点说,就是看你父亲是干啥的,你祖父是干啥的……要是数到你曾祖父那一代都是无产阶级的话,恭喜你,你就是根正苗红的三代红了。 而具体来说,是这样的:父亲要是工人、贫农、下中农、革干、革军,那你就是劳动人民家庭的出身;这就是所谓的红五类。如果父亲是地主、富农、资本家、历史反/革命、右/派分子等,那你就是剥削阶级家庭的出身,也就是黑五类。而如果父亲是中农、职员、小业主、教师等,那就是非红非黑的出身,这种通常叫灰五类或麻五类。还有一点,这时的出身是看父不看母的,母亲是资本家大小姐也不怕,只要父亲是红五类,那孩子就是红五类,只是不太硬不够当当响而已。 再说回户口,这年月里对人来说极其重要的大部分/身份信息都会被记录在户口本上还不说,那每张户口页上鲜红的派出所的公章更是让户口拥有了最大的可信度——这时候凡是要到公家办点事,办事员开口就要先验你家的户口本。没户口本,一个指甲大的章都不会给你盖的。 另外,户口还能决定谁是城市人谁还是农村人。这时候城里人有稳定的工作,有票证保障的供应,有退休和劳保,城里还有医院学校,而一个城市户口则可以让一个城市人把这所有的优越条件世袭给自己的孩子。所以这世道里城市户口对一个农村人来说就意味着光荣富裕轻松的工作机会和做梦都想过的好日子——很多乡下人直接就把城里人叫做‘公家人’,在他们心里已经把城里人和干部划上了等号。 而对城里人来说,没有户口就没有供应。在如今的沪上或者中国的任何一个城市里,一个婴孩一出生就得立刻给他或她报户口,因为奶本和粮油本一样是按着户口发放的,没报户口那就只能喝母乳,要是妈妈没奶或者奶少那报晚了事就大了——同寿里就有一家马虎鬼忘了在自家孩子出生的前3天里报上户口,那家妈妈正好又没奶,结果只能抱着孩子到处求人喂了十来天。 到了今年,这户口又被赋予了一个重大的责任,它间接决定着中学毕业生的分配去向。 在这三届齐分配的1968年,上海足有几十万中学生要参与分配。留城、支边或者上山下乡这些是学生们分配的大方向,而留城能进哪个厂,支边是去新疆还是云南就是大方向后的小层次。无论大方向还是小层次,主管分配的毕工组都会看户口,看这家人有几个孩子。 通常毕工组的干事一看户口本,凡是家里有几个孩子是66届到68届的中学生,那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动员这家的老大去下乡。老大不走,后面的孩子就别想动。所以,家里孩子少或者孩子的年纪隔得远几年才毕业一个的那种家庭现在是很受人羡慕的。当然,分配的事不止看户口,还要看出身,看表现,看黑材料、看留城的指标……看林林总总很多条件,但这户口绝对是这些条件最重要的一环之一。要知道在已经分配得差不多的66届里,凡是独生子有一半的人能留在上海,而整个66届留城的人不到总人数的十分之一——这些数据虽然官方没发布,但关心这事的太多了,市面上早已经流传开来。 陶小霜如果能单独立户的话,她就变成了独生子,户口这关对她来说就没难度了。所以,一时间陶小霜什么都没想,她只是喜得抱住徐阿婆的肩绕着转了好几圈。 转完她发现不对了:“等等,可我还没成年呀!没成年不能当户主的好伐?” “所以你得先过继,过继给没孩子的高家大姑子两三年,再单独立户口。” “把我过继给高大桃!”陶小霜嘴都合不拢了。她脑袋里立刻浮现出高大桃那双十几年如一日的吊梢眼和她那些人前人后的刻薄话。 高家阿婆生了三女一男,分别是高大桃、高双桦、高三梅和高四海。看名字就知道,这高大桃是高家的大姐。陶小霜记得她确实没孩子,因为她是个寡妇。高大桃当兵的丈夫五几年死在了朝鲜后,作为遗属她被分在了飞机场的后勤食堂,从此再没有结过婚。 高大桃比高四海大5岁,她丈夫死的时候她才27、8岁,那为什么不再婚呢?高大桃眼高于顶呗!进了飞机场,她就非干部不找了,还决不当人后妈。可惜呀,食堂的工作虽然好,但常偷嘴也容易把人吃肥的——进了食堂不久,她往打饭窗口一站那身板一个能顶俩,还是两个男空军。所以,高大桃挑来挑去,她看得上的人总看不上她,这婚自然就总结不成了。十几年下来,越结不成婚高大桃的脾气越坏,如今已是猫嫌狗憎的一号人。就这几天的时间高椿就和陶小霜抱怨了这大姑姑好几回。 以前陶小霜去码头找程谷霞时,有时会遇上高大桃。两人一碰面高大桃总会以一种我在屈尊降贵的口气和陶小霜说几句话,一边说她一边用眼睛在陶小霜身上不停乱扫——陶小霜的长相不像父母的事她背地里说得最凶,如果有人在场她还会装模作样的要给陶小霜零花钱,但绝不真给——有一次陶小霜气不过,就没提不要的话,于是高大桃掏了半天兜见陶小霜就是不拒绝,她才沉着脸给了5分钱。结果陶小霜离开后还没走出几步,她就很大声的和旁边的人说道:“这些郊县小囡,不愿意踏我们高家的门槛,不愿意改姓,有本事不花我们高家的钱呀,每个月15、6块钱的拿着,还装什么相呀!”直把陶小霜气得边走边发抖,要不是顾忌着妈妈程谷霞,她立刻就得回头把那5分的硬币砸到她头上。从此以后,陶小霜再遇到高大桃要么只如不见要么扭头就走。 要让自己在户口上做高大桃的女儿,陶小霜直摇头。 徐阿婆笑眯眯的摸摸陶小霜的头。“小霜,我知道你不喜欢高大桃,但这么实惠的事就是有些臭,我们也忍了好不啦?” 陶小霜心里很犹豫。陶小霜很清楚迁户口的事要真是成了自己留城的事就十拿九稳了——拼出身拼表现拼甚至和毕工组的人搞动员拉锯战陶小霜觉得自己都能行,她就只怕那个‘一个户口只能一人留城’的条件。可是她也知道这事要是成了,她就得认高四海和高大桃的人情,从此在高家人面前矮一头。毕竟户口这样重要的证件,即使在往年,没有生死大事要想办成迁人出户然后过继立户之类的事那都得过五关斩六将的,而在今年要办这些事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她仔细的在心里想了想,觉得认高四海的情也就罢了——左右自己有运宝箱,以后飞来的好东西有他一份就是了,可要她做高大桃的‘女儿’,那她情愿先在学校争取那十分之一留城的机会,再去和高椹争一个户口名额。于是,她看着徐阿婆慎重的摇了摇头,“外婆,我不想过继给高大桃,做做样子也不想。” 徐阿婆了解陶小霜,早知道她不会像女儿谷霞想的那样高高兴兴的轻易接受过继的事。但她还是笑眯眯的说:“小霜,要是过继了,你就是独生子,你和高椹就谈不上争名额了,而且你留城或者进好单位的机会就大多了。我知道你情愿不要这些好事也不愿意,但为了你妈妈,你真得忍忍……” 陶小霜听得心里一阵酸苦。高家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像那一次高三梅‘背后’挤兑她的事,高家的那三个姑子哪个没做过,要不是想到程谷霞,她早和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撕破脸皮了。这些事她都和徐阿婆说过,徐阿婆总让她忍,这次又要她忍!陶小霜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血管都在爆,她看着徐阿婆斑白的鬓角,又一次把那句要冲口而出的‘我不忍!凭什么总要我忍’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她咬着牙道:“外婆,我答应过继的事。”陶小霜知道自己真的拒绝过继的事的话,高四海和程谷霞准得闹矛盾——毕竟高四海辛辛苦苦办这事主要是为了让儿子高椹有一个户口名额。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和高家打交道,以后她和高家就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陶小霜在心里把这事勉强想通了,就扯起嘴角笑着去宽徐阿婆的心:“其实这事想来也没什么,毕竟我都不大和高大桃照面的。” “对的呀。就是把你的户口页往她家的本子上一放,等你满了岁数就挪出来。到时你就是陶家的户主。”过继和转户口这两件事在徐阿婆的嘴里那就不是事,轻巧得分分钟就能解决。 户主,还是陶家的?陶小霜的心里确实因为这颗糖衣炮弹好过了不少。她心情变好后,才有空开始琢磨起这件事的具体情况来。 她问道:“外婆,过继的事高大桃同意了吗——她那人就差把烈属两个字刻在前脑门上,把干部家属四个字刻在后脑门上,我这个乡下人她当面都不放在眼里,还能让我上她家的户口……” “你高叔叔能说服他姐姐的。” 原来这过继的事还没给‘母亲’讲呀。 陶小霜又问;“那派出所、里委、高叔叔的单位还有我和高椹学校的两个毕工组……能批这事吗?” “你妈妈说你高叔叔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也就是还没办成喽。 陶小霜睁大眼看着徐阿婆,敢情这过继的事情还远在天边呀! 徐阿婆笑眯眯的道:“我和你妈不是想着先给你打一下预防吗?” 陶小霜一听之下直接后仰躺倒在床上,“我的好外婆呀,你就是一只笑面虎呀!” 徐阿婆笑眯眯的一点头:“那是的呀。我这老婆子,你妈,你这小囡,个个都是母老虎呀!” “……”陶小霜服气了。 第48章 没忍住 迷雾镇,巡夜人小屋。 “咬吧”,孙齐圣把制服的袖子往上一撸,胳膊往陶小霜面前一伸。 陶小霜抓着他的手张嘴就是一口。咬了十几秒后,她松开嘴,一个牙印圆圆的出现孙齐圣的小臂上。 咬完陶小霜整个人趴在桌子上,手指一下一下的挠着桌面。 “气死人了,大圣,我觉得我简直是后妈生的。” 孙齐圣就把胳膊递到她的眼前,“还咬吗?你可劲的咬,咬到消气为止。” “……” 这人是被咬上瘾了吧。陶小霜觉得前几天自己小憩时被孙齐圣偷亲后,用在他手背上使劲咬几口的方法惩罚他绝对是一时睡糊涂了,所以才做了错事。 “不咬吗?”孙齐圣面带遗憾的收回手。 “……” 陶小霜深感自己真是错了。不行!她得让孙齐圣恢复正常,得让他明白‘打是亲骂是爱’那就是一句话,要不然他要是反过来对自己用上…… 想到最近一有机会孙齐圣就在自己脸上脖子上乱亲的事,陶小霜似乎就看到了自己以后常常一脸一脖子的牙印和口水的模样。她赶紧伸手把孙齐圣的手逮回来,然后在他的手背上掐起一小块皮肉狠狠的一扭。 扭完,她对着一脸吃痛的孙齐圣道:“我决定以后罚你都不咬了,还是和以前一样用扭的好。” 被陶小霜咬咬的福利没了,孙齐圣这下可真是遗憾了,他还想挽回这好事就说道:“你不是说你外婆说你是小母老虎吗——母老虎就得咬人呀!” 陶小霜翻个白眼,“我外婆还说让我忍呢,我还不是没忍。” 陶小霜的这个‘没忍’指的是她在程谷霞面前翻了高家的黑底。 这天的中午,徐阿婆才把过继的事告诉陶小霜,下午接到徐阿婆电话的程谷霞就急忙赶来了同寿里。她给陶小霜带了几块花生牛轧糖,当时把陶小霜高兴得不行,立刻就吃了一块。结果两人话还没说两句,程谷霞就拿出两块钱,要陶小霜在明天逛街时请高椹和高椿吃点心。 明天逛街的事是大舅妈张娟提起的。大舅一家每次回上海都会做搬货的毛驴子,大包小包帮那安徽县城里的人带东西。这次也不例外,这几天里市中心和老城厢的大店小铺已经全被他们一家光顾过了,接下来他们就准备在家门口的虹口和杨浦就近买些大件的东西。上海人嘛,买东西和逛街那就是一件事,所以大舅妈张娟就提出明天要带着家里的孩子们去兜四川北路,这样回来的时候小鬼头们也可以帮着她拿点东西。 程谷霞的意思是明天高家兄妹也会一起去,她让陶小霜在逛街的途中好好和高椹缓和关系。话她是这样说的:“……小椹爱吃油炸刀切馒头配甜粥,小霜呀,到时你就请他吃这个,这钱你别说是我给的,这事就当是你请客好伐?” 陶小霜低头看着手里的被黄纸包着的几块牛轧糖,它们腻腻的黏在一起,其实大夏天里的牛轧糖不好吃,但陶小霜本来吃得很开心——妈妈难得专门给自己带的。可现在她感觉嘴里的牛轧糖甜得自己牙齿疼。 “我……我不请客,这钱,妈你给高椹让他自己买吧。” 程谷霞一愣,“不请客?为什么呀!你这孩子——过继的事要是成了,你就是小椹的表妹了,以后相处的时候多着呢,早点好好处不好呀!” “我可做不了高椹的妹妹……我这疤还没消了。”陶小霜摸了摸自己的右手肘外侧,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凸起肤色泛白的圆形伤疤。 陶小霜刚到同寿里时,带着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陶爸留下的贴身物件。其中有一个陶爸从海船上带下来的铜哨子。那时正好是冬天,有风湿病的徐阿婆用着烧煤的脚捂子,高椹趁着小卧室里没人,翻出铁盒来打开了。一通乱翻后,他把那个铜哨子扔进了脚捂子里。陶小霜上完厕所回来看见了这事,立刻急得跑过去要拿回爸爸的东西。她让高椹还自己东西,高椹哪里肯——他还要看看这哨子怕不怕火的,所以抱着脚捂子他就往中卧室跑。陶小霜追上去和他打了起来。陶小霜手肘上留下的这个疤就是被高椹用脚捂子烫的。 这孩子怎么这么记仇呀,程谷霞有些生气:“这是多久前的事了,小椹那时候才7、8岁,你准备记一辈子仇呀!” “我们有仇吗?那事不是小孩子调皮吗?”陶小霜可是记得清清的,当时高椹根本没有和自己道过歉。在来拜年的高家人你一句我一句:‘小鬼们天一冷就调皮,有什么大不了的!’‘小囡不该打架,有事告诉大人好不啦?’‘为了个哨子差点把脚捂子摔了,好危险的好伐?’ 这些话后,高椹得意的抱住高阿婆,冲着自己做了个鬼脸。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程谷霞哪还记得这些,她只觉得大女儿又别扭上了,说不通她干脆就硬来。她用手在陶小霜的背上使劲一拍,“我不和你说这些没用的!这事你得听我的——你高叔叔帮你跑前跑后的忙,你还不待见他儿子,你多大的脸啊!” 陶小霜僵着被拍得生疼的背,声音比背更僵:“我在高家人面前哪有脸。那三梅把我当要饭的,要我吃她女儿吃剩下的菜包子;高二桦说我拿生活费的样子像是个小偷,尽偷她们高家的钱;高大桃就更有想象力了,她可是一门心思想知道我长得像谁!” 听到女儿前半句话,程谷霞惊讶之余还稳得住,她认为女儿在说谎话,即使不是谎话女儿也肯定是夸大了在说的——她觉得三个姑子虽然脾气都不太好,但看在自己的面上怎么也不会跟陶小霜说这些的,大狗还看主人呢!可听到后半句话她立时气得眼冒金星。 她瞪起眼看着女儿,“小霜!这些话都是真的吗!为什么以前你从来不说,你是不是在骗我——妈妈要生气的!”她边说边下意识把一双手握成了拳头。 陶小霜道:“全都是真的,以前我不说是因为……说了有用吗?高椹可以对比他小一岁的我任意调皮,那他的姑姑们自然也可以偶尔‘调调皮’的。” 陶小霜说话时眼睛一直不躲不闪的迎着程谷霞的视线。程谷霞被她看得心里一阵凉,难道港务局的公房里那些一直经年不散的难听话真是大姑子在背后散播的。想到因为寡居而一周到自家吃睡几天的高大桃居然不识自己的好,在自己的背后传那些恶心话,程谷霞就火从心起。 迁怒之下,她冷淡的看了大女儿一眼,说了句“明天的事你好自为之。”就匆匆离开了同寿里。她要回家去找几个相熟的邻居好好问问高大桃的事。 …… 孙齐圣听完这段两只母老虎的故事后,总结道:“我发现你自从想起前世的事后人就变了——要是以往你绝不会这样做,你对高家的忍耐力下降了。” 陶小霜把下巴搁在自己的右手背上,“……不,我是对我妈妈的忍耐力下降了。”前世宋家给她的亲情固然让她十分想和妈妈妹妹有正常的亲情,但同时也让她总以宋妈作为参照去看妈妈程谷霞。 妈妈不太喜欢我,那就这样吧,我有能力后投桃报李还了她的生养之恩就是了——陶小霜曾经在心里这样想着然后在自己和妈妈程谷霞划下一条无形的线;这条线在恢复前世记忆后‘头一次’看见程谷霞时被她自己抹去了,她下定决心要做个好女儿好姐姐,在今生也拥有一份浓厚的亲情。 所以在最近的半个月里她不止和高椿一起到处玩,还常去码头和程谷霞见面,几次后母女两人的关系乍一看是突飞猛进了,徐阿婆还为此很高兴——有一次她还专门买了瓜子让陶小霜带去码头和程谷霞一起吃;但陶小霜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只要拿宋妈一比她就总能感觉到自己和妈妈程谷霞之间还差得远…… “我感觉我们就像是一对各有所求的泛泛之交,一遇到什么事就原形毕露,各求各的去了——我想她对我好,像对高椿和高椹那样;我妈呢,则想我对高家像对她……不,像对债主那样,任高家人随便糟蹋。” 孙齐圣冷笑道:“高家人就是被你妈妈惯的。只要高阿婆说一句‘生不了儿子的媳妇我家不稀罕’,她就自己矮半头。就算今天回去问明白了,她也不敢把高大桃怎么样的。” 陶小霜叹口气:“是的呀。连高椿都说在家说话第一管用的是阿婆,第二管用的是哥哥,妈妈只能管着爸爸。我妈这可不就是说不上话吗?所以那些事以前我都不在她面前说,这次是我实在没忍住。” 高家是名符其实的三代单传。在沪上阿婆姆妈们通常是被跟着夫姓来称呼的,比如王国栋的妈妈王阿婆就不姓王,像徐阿婆这样被喊本姓的,往往是丈夫早死的寡妇。高阿婆也是被喊的本姓,她就姓高,但她不是丈夫早死的寡妇,高阿公前几年才死的,死的时候人都过60了,她被喊本姓是因为高阿公是她的上门女婿。也就是说高家的三代单传是从高阿婆开始算起的。到了高四海这一代,高阿婆的三个女儿也是一个儿子也没生出来,高大桃是结不了婚,高二桦和高三梅则一人生了两个女儿,一人生了三个女儿。所以在高家,那高椹就是万亩田里的一根苗,在高家的这四个女人眼里谁都只能对他好,谁要是对他不好——那就不是人!在这样的高家,就因为只生了高椿这一个女儿,程谷霞再好强能干也只能矮上半个头去。 “呵……那一家子除了高四海之外全是不带把的女人,自己的都没有的东西还看得这么重,这么有自贬精神也真是绝了。小霜,我们得给这些敢于面对自己的真勇士鼓鼓掌呀。”凭孙齐圣的脑子,只要愿意他说话之毒能把人的脸皮剥下来。 “哼哈……”陶小霜心情再不好都得被他给毒笑了。 第49章 四川北路 在巡夜人小屋里把白天的闹心事通通告诉给孙齐圣后,陶小霜第二天起床时感觉自己的心情很轻松。没有什么比你受了委屈想叫天哭地却碍口识羞的时候,有人帮着你淋漓尽致的骂出口,而且还骂得入木三分更让人舒心的事了。 怎么感觉就为了这个,我俩早恋的事即使被人发现了,我也不会后悔。这样胡思乱想着,她笑着敲了敲遮挡墙洞的梳妆镜。 “大圣,你醒了吗?没什么事,我就想说我们晚上见。”今天一大家子人要去逛四川北路,估计得花上大半天的时间,所以她和孙齐圣又不能在一起吃加餐了。 “晚上见。”墙洞那一侧的孙齐圣轻声道。 心情很好的陶小霜连他的公鸭嗓都觉得好听。她穿好衣服刚下了床,就听见中卧室里有模糊的说话声。 这时天色还漆黑着,阿婆在和谁说话呢?陶小霜小心的绕过迎国迎泰睡的板床走到小卧室和中卧室之间的隔门前。 十分钟前,睡的正香的程迎军被他妈妈张娟叫了起来,赶去了灶坡间。这时的中卧室里,徐阿婆坐在床沿,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手帕卷。张娟在一旁紧张的看着婆婆把裹得严严实实的手帕一层层的解开来。 徐阿婆是旧社会过来的老派人,为防有个什么万一,她的钱从来不放在一个地方;即使银行更方便,她也总会留些钱防身。要是真全存在银行里,如果遇到像这次大媳妇突然开口说钱不够的情况,那还不得抓瞎呀——张娟可是说了这钱得在那姓王的人上班前给人送去。 “迎军他妈,这是100块钱,你数数吧。”把钱递给张娟后,徐阿婆把缩水一半的手帕卷放回了柜子的深处。 怕出错,张娟紧张的把钱数了一遍,把钱揣进裤兜里,她才抬头道:“妈,这事就别告诉二弟他们了,好不啦?” 徐阿婆摇摇头,意味深长的说:“程家没这规矩。”说着她站起来一边整理床铺一边说道:“我存下的这些养老钱也都是你们几个孝敬的,你和谷余有急事要用,还是为了迎军留城的事,我能给的肯定给,也该给;但这些钱既然也有谷华两口子孝敬的一半,那该知道的就得让他们知道——阿娟呀,你也不想我手上的钱总是不明不白的吧,你和谷余可是远在安徽的。” 张娟脸色有些异样但还是笑着道:“妈,你说得都对。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我就是怕这事让谷华和小苗担心,所以才……妈,你放心,这钱我和谷余明年年底准还给你。” 听这话徐阿婆就知道张娟又想歪了——张娟这人,你给她说规矩,还是有利于她的规矩,她却总听不进去,即使嘴上认了心里却早不知道想偏到哪里去了。 十几年婆媳做下来,徐阿婆对这个大媳妇嘴甜却心眼小的毛病早习惯了,她转身温声道:“我知道你和谷余远在安徽过得不容易,这钱我还是能做主的,你们不用急着还,什么时候能还什么时候还吧。” 张娟立刻喜道:“那太好了呀!妈,你不知道——这两年谷余在厂里虽然以工代干了,但干部的编制一直没有落实下来,他心里一天到晚愁的呀,就怕哪一天得罪了人,一句话就被下放到发电车间做回工人去。如今这发电厂里上海人和安徽人各占一半,要两面不得罪就得手头松,我们不得不经常请客送礼的呀……谷余和我的工资别看涨了几文钱,可那钱是分文都多存不下来的……每次给迎军寄东西,我都得算了又算,就怕到了月底家里的钱篓子倒拎。妈,你也知道的,谷余他这人爱面子的,好不容易回趟上海他只知道和你们说好的,这些事他都不让我说的。像这次的事——那王陂不顾和谷余过命的交情非要开口要钱,谷华就是不愿意和这当妈的你开口,非要去和以前的同事借,人走茶凉,我们都不是上海人了,哪还有人肯借钱给我们呀……”张娟说到这里,心里是真的刀割似的难受,两行眼泪立时就在她的脸上流了下来。 “程家的媳妇不兴掉金豆子。”徐阿婆按着张娟的肩头,“过几年都是要当阿婆的人了,别哭天抹泪的,阿拉上海人什么都不怕,好伐!” “妈!离开上海三年了,我们心里真是苦呀……我们都这样了,我家的迎军一定得留在上海。”怕自己的哭声被听到,张娟抱着徐阿婆直抽噎。 过了一会,徐阿婆拉着张娟坐在床沿,她看着掏出手帕低头抹脸的大媳妇,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的孩子自己疼。程谷余一家背井离乡去安徽支援三线建设,徐阿婆心里的酸苦不比他们少。 她自己生的两个儿子她最清楚,虽然一个满腹的小聪明,一个一肚子的老实,但都是肯干活的人。两个儿子结婚后,自己确实是因为和二媳妇彭苗更处得来些才决定跟着二儿子过的,但是那时心里也是想着谷华夫妻俩人老实,他俩的工作也比他大哥和大嫂在电厂的工作来的辛苦,所以想帮衬一下他们。 谁知道,几年后的大跃/进里二儿子他们工作的那个街道毛巾厂被一旁的光华厂合并了,二儿子他们一下子变成了国营大厂的正式职工,而大儿子谷余反倒因为电厂搬迁到安徽的县城,连上海人都做不成了。 想到这三年来每年只能见到大儿子一家一两次,徐阿婆的眼眶也湿了。其实那100块钱,就是程谷余夫妻俩开口说不还,她也会出的。都是黄土埋了大半截的人了,钱还有什么大用呀,能让长孙迎军留在上海,那就算是把棺材本全用了,徐阿婆也会出这份钱——也许会皱眉心疼一下,可她拿钱的手绝不会慢半分。 陶小霜在隔门前听了个大概,她直到张娟的哭声停了好一会,才轻手轻脚的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再加重脚步上前去敲隔门:“阿婆,我起床了,可以进来吗?” 张娟慌忙站起来往大卧室走。徐阿婆等她走了才拉开了隔门。 徐阿婆觉浅,早上进中卧室陶小霜从不敲门,更不会说话,所以这祖孙俩相互看了一眼后,陶小霜就凑到徐阿婆耳边道:“外婆,大舅妈的事我会保密的。”张娟说程谷余爱面子,她又何尝不爱——兜里都没钱了,还要照旧例带程家的小鬼们兜一次马路,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是什么! “小鬼灵精!”徐阿婆拿手指点点陶小霜莹白的额头。 这一天程家的早饭总算和邻居们差不离了——昨晚吃剩下的米饭泡上开水搅一搅然后就着什锦榨菜吃。 在这时的沪上,早餐是最简陋的一顿饭,很多双职工家庭从来都是吃泡饭;拿来就饭的,一般都是隔夜剩菜或者酱菜。 “哎呀,你家今天怎么也吃泡饭呀!”陶小霜和徐阿婆进灶坡间时,李照弟这和二舅妈彭苗说话。 “哦,今天就是吃泡饭。” “你嫂子等会带那么多孩子去四川北路,你不请个假跟着去?”李照弟对着彭苗挤挤眼。去支内的人家回了上海请亲戚兜马路,总会出点血请客的,懂经的人就得跟着去,至少要把房钱给吃回来是吧? “这个月我请过两天的事假了,再请要扣钱的。”彭苗不解的看了一眼李照弟,这人吃个饭挤什么眼。 眼看李照弟又要面授机宜,陶小霜赶紧插话道:“李阿姨,今天你上早班呀!” “是呀……” …… 四川北路位于虹口区的中心位置,它的重要性在这个区也是中心,虹口人说到逛街,必去的一个地方就是这条大马路。 四川北路早在清光绪三年(1877年)就有了雏形。那时的公租界从里摆渡桥北堍开始,筑了一条水泥马路至天潼路口,那时人称为里摆渡桥北路。到1904年时,租界当局又非法筑路(非法指当时的上海市政府没允许),越过老靶子路把里摆渡桥北路继续向北延伸至宝山金家库一带,修成了一条南北贯通的交通主干道。因为与苏州河南岸的四川路相连,所以重新取名为北四川路。到1946年这条马路才更名为四川北路。 自打恢复前世记忆后,陶小霜还没有逛过四川北路。在民国时,她常来这路上的香港理发店剪头发,那时她就读的教会学校时兴短发,香港理发店有个广州师傅能把她有些自然卷的头发剪得服服帖帖,收钱又少,所以她常光顾的。 陶小霜拿手捋了捋自己的辫子,如今天天扎小辫,倒是省了事了。 “姐,走快点呀。”这时采秀离开前面程家的大队伍,跑着陶小霜的身边叫道。 “好的呀。” 四川北路虽然没有市中心的南京路、淮海路繁荣,但它有个其它地方没有的独到之处:这一带从建国前就聚居着很多广州人,所以沿街开有不少卖烤鸭烧鹅的店。要吃烤鸭之类的粤菜,沪上数这里最地道。 牵着孩子里最小的迎泰,张娟边走边看,在一条里弄的主弄口旁上她停了下来。 这时,被采秀拉着的陶小霜也走了过来。只见一个膀粗腰圆的中年大妈站在一张长板桌前不停的挥舞着砍肉刀,桌旁排满了挎着菜篮等着买烤鸭的人,桌子的后半部分架着挂烤鸭的铁架子,香喷喷的鸭油把铁架子染得直泛着诱人的油光。桌子的前半部分则放着个大木板:上面用毛笔字写着‘工农烤鸭铺鸭子无论大小一律4块5一只’的告示。 “迎军,你去排队。等会到了喊我。”张娟吩咐完儿子就匆匆往对街跑去。 管事的大人一走,迎国迎泰就立刻混到了一群馋嘴小鬼里,他们一窝蜂似的凑到那个香喷喷的铁架子前闻得不停,个个都是直流口水的架势。 采红和高椿手拉手站在一起,她看着一旁的高椹细声细气的说:“高椹……小椿,太阳这么大,我们去旁边等好伐?” 站他们后面的陶小霜只觉得耳朵都在发麻,赶紧走开了一些。然后她就看着高椹摇头说了一句话后,采红居然脸红的低头了。高椿看看一脸我在害羞的表姐又看看一脸故作不知的哥哥,捂着嘴偷笑起来。怕做电灯泡,她就跑来找陶小霜:“小霜姐,我得和你一起。正好几天没听蜀山了。你给我讲吧。” 虽然很震惊,但总不能自己早恋还不准别人早恋吧,所以陶小霜艰难的消化掉了采红喜欢高椹的事,开始给高椿讲起故事来。 不一会,张娟买回了几瓶咸汽水,她给了儿子女儿和高椹高椿每人一瓶汽水,陶小霜和采秀、迎国和迎泰则两人合着发了一瓶。 采秀嘟哝道:“大舅妈又势利眼。” “采秀,喝你的汽水。”陶小霜拍怕她的小脑袋瓜。 在大舅妈张娟的嘴里,哪个侄儿侄女她都最喜欢最心疼,但她真的对谁好对谁一般,就得要看她到底怎么做了——平日里张娟一直对高椹最好,在高家人面前她把这点表现得尤其明显,就差把高椹夸上天去。 作为一贯以来被张娟‘一般’对待的侄女,陶小霜毫不在意,她觉得比起高家的‘亲戚’来,大舅妈张娟算蛮好的了,至少她从没明说过要自己让着采红的话。陶小霜很知足,自己又没住在大舅家,如今更是一年连面都见不了两次,过得去就行了。 买到手的烤鸭被张娟分成了三份,三家孩子一家一份。 拿着有整根鸭脖子和鸭屁股的那一份,陶小霜有些无语,大舅妈,你的‘一般’别因为一份烤鸭就破功呀。 腹诽了一句后,陶小霜仔细把那份烤鸭分给了采秀和迎国迎泰,每份她尽量分得差不多,看三个小鬼头比较一番后满意的开始啃起烤鸭来,她才闭上眼,手放到挎包里,给自己飞来了一包无花果干。 “这是什么?”在前面和高椹分完烤鸭的高椿跑回来就看见陶小霜在吃一种圆形的蛋黄色干果。 “一种蜜饯,很甜的。”陶小霜递给高椿一颗。 “这是什么果子做的呀,好像没见过。”高椿拿着左看右看。 “我也不知道,几天前我在一家烟纸店里买到的,昨天再去就没货了。”这时候没票证保障的物资有可能1年才供应一回,陶小霜说这话丝毫不怕出岔子。 迷雾镇上的杂货店卖的无花果干是用蜂蜜腌过的,所以除了无花果的特殊芳香外还有浓郁的蜂蜜味道,高椿有些迟疑的放了一颗进嘴里,嚼了两下后她的眼睛立刻就亮了。 “哇……好好吃呀!”高椿咽着口水一脸期待的看着陶小霜。 看她这馋猫样,陶小霜有些想笑,她忍着笑拿出那包无花果干,然后说道:“我就这些,你要的话,拿烤鸭和我换吧。” “啊?”高椿以为陶小霜会直接分给自己一些,哪知道…… 从高椿手里的黄纸上拿了两块烤鸭,把一包无花果倒了大半在纸上,陶小霜边吃烤鸭边说道:“礼尚往来才能长长久久呀。” 采红从高椹那里知道陶小霜手里扣着程谷霞给的两块钱,就自告奋勇要帮他把钱要回来,她走过来时正好听到了这话,撇一撇嘴后道:“礼尚往来?你先把高椹的钱还给他,再说这话好不啦?” “还钱?”陶小霜笑道:“还什么钱——我妈给我是让我请客的,我不想请,就可以不请。我只听过求人请客的事,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海有了不请客就要还钱的道理。” 走在最前面的高椹表面上头都不回,其实一直就在听后面的人说话。听到这里,他心里十分气恼,妈明明就说了这钱是给自己准备的,陶小霜居然敢贪污! 因为在心里气得直想踹陶小霜两脚,他的脚往前跨时就踢得很高。这时他正好走到了拐角,于是在他的右脚又狠狠向上一踢之后,只听啪的一声,一个大圆盒应声落在了地上,随即一个奶油蛋糕从那盒子里滚了出来。 “天呀!”正好经过的路人见状纷纷心疼的叫道。 这时候上海人走亲戚、看朋友,都流行花大价钱买蛋糕作礼物。这么大的一个蛋糕,还是奶油的,怎么也得10来块钱,不是自己的也心疼呀! 王钢看了看自己原本拎着蛋糕盒子的右手,又看了看脚边摔得稀巴烂正散发着香味的蛋糕,直气得脸红脖子粗,他伸手抓住高椹的胳膊,大喊道:“不长眼的小赤佬,你得赔!” 第50章 阴谋 “怎么回事?快放开小椹!”从对街赶过来的张娟看见高椹被牛高马大的王钢拽着胳膊,脸都发白了,赶紧上前阻止道。 王钢手指地上的蛋糕:“你是这小赤佬说的舅妈吧,他把我的蛋糕弄成这样,必须得赔我!” 高椹见张娟总算来了,立刻喊道:“舅妈,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正常的走路,是这戆大他自己不看路,横冲直撞的瞎走,凭什么……啊!”高椹被气急的王钢迎面就是一巴掌直接打在了脸上。叫了一声后,他捂着半边脸,难以置信的瞪着王钢,这人居然敢扇他!从来没被人打过耳光,他感觉整个脸整个人都在发烫,他放下捂脸的手,直冲着王钢就撞了过去。张娟拦都拦不住他。 听到前方突然闹腾起来,落在后面的陶小霜他们赶紧小跑着往前。刚拐过弯,陶小霜就看见高椹被王钢抓着肩背掀倒在地上,他还正好一屁股坐在了蛋糕上面。而围观的路人正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张娟在一旁则干着急。然后她后面的采红就尖叫着扑上去:“天呀!高椹,你没事吧?” 高椹其实没事,但他自然没这么说,还皱着脸显出一副我很疼的样子,被着急的采红和张娟扶起来后,他拿手指着王钢叫道:“你个阿飞,我的脚都被你……”刚说了几个字,只听噗的一声,有个小孩指着他笑了,接着周围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你都屁股开花了,还提什么脚呀!”王钢笑得最大声。 高椹穿了条刚做的黑色长裤,为了好看,他还不怕热的把上半身的白衬衫一股脑的扎进了裤腰里。现在那黑色裤子屁股的位置上沾满了白色的奶油,其中还带了些黄色的蛋糕碎屑,可不是屁股开花吗?还是黄白相间的一朵屁股花! 高椹急忙扭头想去看‘伤情’去怎么也看不到自己屁股的狼狈样,让围观的一群人笑得更大声了。扶着他的采红感觉这些人都像在笑自己,她瞅着高椹涨得通红的脸上,那因为用力转脖子而变形的五官,突然觉得他也长得不怎么样,这样一想她不由松开手,退到了高椿的身边。 高椿胆子小不敢上前,正紧靠陶小霜拉着她的手不松开,采红退过去,她干脆就一手拉着一个,嘴里问道:“姐!你们说怎么办!” 陶小霜也想笑,正忍着,采红看见了,更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去扶高椹!这不是上赶着在陶小霜面前丢脸吗?她心里那点对高椹的浅薄好感到此时算是彻底的没了。她翻个白眼道:“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赔钱呗!” 陶小霜想了想,不想直接和高椹说话,就和高椿说:“小椿,你叫他把衬衫脱了,围在腰上遮一下……奶油好了。” 高椿立刻就喊道:“哥,你拿衬衫遮一下屁股吧!” “喊什么,我自己也知道这么做,要你多嘴。”高椹一边脱衬衫一边恼羞成怒道。 “哥!你怎么……”好心被当成牛肝肺的高椿眼里都冒泪花了。 “你别理他。”陶小霜说着握紧高椿的手,一旁的采红难得附和了一句:“就是!” 这时,吃完烤鸭的迎国带着弟弟妹妹在人堆里到处乱窜起来, “你们几个别乱跑,都过来”,陶小霜见状赶紧把几个小鬼叫住,让他们都站在自己身后。然后,她才转头又看向了高椹他们。 只见在这时的人堆中央,张娟正一边一起拉着王钢谈赔钱的事,一边叫儿子迎军去驱散围观人群,而站在一旁的高椹就低着头在那装鹌鹑。 陶小霜心里直摇头:高椹这人就是这样,又怂又不识好歹,他也就能在高家里横着走,出了门简直不着四六。陶小霜真觉得自己和他计较太多那就是高射炮打蚊子——多此一举,于是她听王钢说那蛋糕要15块钱才能买到,而张娟咬着只赔10块,就上前把那两块钱掏出来,给了张娟:“舅妈,这两块钱是我妈给的。” “小霜,你就是懂事,”张娟身上真没钱。今天到四川北路来,她是为了帮人买不要棉絮票的二手棉被的。不巧的是,她带的所有钱刚刚都在一家旧货店里押下作了订金,现在随身就只剩了10块钱。所以她不得不和王钢谈价,要不然她何必要为高家省钱。 陶小霜对张娟笑了笑,然后对王钢道:“这位同志,我们真的只有12块钱,多的确实没有,你看……” 王钢很犹豫,他有急事,也不想再耽误时间,但好容易托了人还现等了半天才买到手的奶油蛋糕,光买蛋糕就是15块的价钱,这盒子还多加了一块钱,现在只赔12块的话,这也太吃亏了! 这时一个穿半身长裙20岁左右的年轻姑娘挤了进来,这姑娘先对着一脸烦躁的王钢喊了一句:“王钢,你在干嘛——我们一家都在等你好不啦!” 然后才看见了地上的圆盒和被高椹坐得稀烂的蛋糕。她不由捂嘴惊叫道:“啊!蛋糕……” 见张丽居然从家里出来找自己了,王钢急得连忙道:“阿丽,你等会,让这小赤佬赔了钱,我就去你家。”说着他也不和陶小霜张娟掰扯了,直接道:“12块就12块,我不和你们多计较了,给我吧……” “你是陶小霜!”张丽又惊叫道。 陶小霜看见张丽也很惊讶,“张丽姐,这、真是巧了!” 张丽上前热情的拉着陶小霜的手,嘴里说个不停道:“陶小霜,那天我看了你给我留的那封信,你能原谅那事,我真是开心,你真好……其实吧,看了信后当天我就给你写了封回信,结果你家留在医院的地址不对,所以那信被退回来了,我遗憾了好久……哪知道,今天居然能遇到你!正好我当面和你说一声‘对不起’吧。以后我肯定知错能改…… 对了,让我看看你的右手,哎呀,这还没好呀!”陶小霜的右臂还有些细碎的小痂没掉,张丽看得心里一阵内疚,她转头看着王钢,“都是熟人,你还要人赔什么钱……” 陶小霜忙道:“一码归一码——该谁赔谁赔。舅妈,你说呢?”开什么玩笑,高椹闯下的祸她可绝不认的。 一旁的张娟也道:“这蛋糕钱还是要赔的。”反正这钱又不要她家出。 高椹闻言抬起头来,他原本十分清秀的五官被布满血丝的红眼睛和半边肿脸衬得毫无神采,他指着自己的脸,对着张娟叫道:“舅妈,那我的脸呢!被打成这样,就这样算了!” 张丽看了看他,觉得样子是有些惨,就推推王钢,“你怎么回事,对个小孩子动什么手。” “小赤佬、不、小同志,刚才我激动了,有些对不住呀。”王钢见张丽不怪自己头一回女婿上门就空着手,立马就没了脾气。 “哼……”高椹心里觉得王钢应该该就被自己打上10巴掌,再被摔在地上10次,这事才算完!可脸还火辣辣的疼着,他还是有些怕王钢,就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和程迎军说话。 然后,他就听到陶小霜和张娟一点给自己讨公道的意思都没有,一个和那个什么张丽姐聊得起劲,一个痛痛快快的把钱给赔了。高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转头狠狠看了眼陶小霜和张娟,心里发誓自己以后再也不要和程家人一起出门,遇上事他/妈的全是些缩头乌龟。 想到自己现在的狼狈样,他觉得眼眶又有些湿了。就一个蛋糕嘛,那五大三粗的蠢货居然打自己……这两个人和陶小霜认识,也许他们就是一伙的,要不然哪有这么巧!越想他心里越觉得自己是被陷害了,他已经肯定这事是陶小霜设计的,她不想给自己钱,所以就找人唱双簧,既打了自己又不用再还钱,不、不止两块钱呀——他们还骗走了10块钱! 想到这,高椹真想冲上前去揭穿陶小霜的阴谋,但他又觉得自己势单力薄,冲上去只怕是肉包子打狗了。他又看了眼一旁的高椿,心里暗想这个妹妹只能拖后腿,派不上用场。不行,自己得回家! 于是高椹伸手抓住高椿的胳膊,拽着就往外走。被他抛下的程迎军忙喊道:“高椹,你干嘛!” “我要回家!” “哥,我不回去!”高椿想挣脱他的手。 高椹说:“你要不回去,我就让阿婆扣你的零花钱。” “……”心疼零花钱,高椿只能跟着他走了。 “你妈妈的继子脑袋有问题吧,小气成这样!”张丽这时已经知道高椹是谁呢。 陶小霜笑了笑:“我都习惯了——在家里当宝贝当久了好伐!” 这时的陶小霜还以为高椹只是脸上挂不住所以溜了,等到回了同寿里,她才听徐阿婆说起高椹回家后的事——高阿婆完全信了孙子的‘指控’,已经带着高椹去了女儿高三梅家,还放话说要儿子带陶小霜去向高椹道歉,他们才会回家。 高四海和程谷霞都不在家,这事是高椿打电话来报的信。 陶小霜好笑的耸耸肩:“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呀!”估计高椹说太阳打西边出来,高阿婆都会相信的。不过她妈程谷霞和高四海肯定没那么傻,所以她也不担心这事真会烧到自己身上。 “女孩子耸什么肩膀呀?”徐阿婆拍了她一下,也笑了,“这事闹的,这高椹有些十三点呀——一点也不像他爸!” 第51章 程大的秘密 两天后,高四海和程谷霞来了同寿里。 他们到时,程家正在吃晚饭。徐阿婆就让女儿女婿坐下来添一碗。 程谷霞说:“妈,不用了,我们吃过了饭才来的。这不是四海要去浙江出几天差吗,二哥他们走之前他都回来不了,所以他就说要专门来见二哥一面。” 原来是这样。陶小霜估计高四海等会就要去火车站。因为他的头发刚修过鬓角,下巴很光滑,看起来胡子也才刚刮过——高四海有个小习惯,他出差前会理发修面,好给接站的人一个好印象。这人真是特别会打理自己的外表,陶小霜从未见过他衣着不整或者胡子拉碴的时候,倒是有几次下雨后她看到他进了天井后先在角落里弯腰擦去鞋上泥点子的情景。 程谷余却没发现这点,只觉得这个妹夫实在是给自己面子,他很高兴的拍着高四海的肩膀说:“四海,我们喝几杯,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说——谷华你也一起啦。迎军快去给我们买三四斤啤酒。” 这时沪上瓶装的啤酒,常供应的有黄啤酒和黑啤酒两种,按户口凭副食本购买,每瓶卖1毛3、4分钱,程谷余自然不会让儿子买这两种——贵不说还需要副食本;他说的三四斤啤酒是指散装的生啤。这种就可以零拷。每斤才7、8分钱,洪阳街上就能打到。 “爸,我还要吃饭。”吃饭皇帝大,程迎军有些不想去。 “饿不着你,买酒时多买点下酒菜,有你的一份。” “好的呀,爸我马上去。”程迎军两三口把自己碗里的饭刨了,然后向张娟要了钱,蹦起来拿上一个大玻璃罐就要跑。 陶小霜叫住他,“哥,我也一起去。” “好的呀。” 于是两人一起出了里弄走上洪阳街头。零拷的生啤在街边的一个酱油铺子里卖,这时正有不少人在排队,和迎军说好他去买下酒菜,自己去打酒后,陶小霜抱着大玻璃罐走过去排在了队列的末尾。 不一会,程迎军买好下酒菜——半斤卤猪耳朵和3斤卤水煮花生来找人时,陶小霜也打好了生啤。 等他们回到4弄2号时,后天井里高阿婆和程谷霞已经把碗筷全洗了,正在做收尾工作,洗锅勺和清理煤炉等。 陶小霜就说道:“阿婆,妈,早上帮着大舅妈收拾了棉被芯子,我有些累了,想先上去睡了。”说完她打了盆水就跑上了楼。 “小霜……”程谷霞想叫住女儿,却被徐阿婆拦住了。然后徐阿婆还把她拉去了无人的角落。 “谷霞,你想干嘛——前两天那事我可不准你怪小霜。” “妈,我怎么会?连小椹也知道自己犯傻了,他都把我婆婆劝回家了。”程谷霞觉得好笑,儿子高椹从来没和人打过架,所以才犯了回傻气,自己哄了半天他才好意思回的家——脸都被打成那样了,也难怪他胡思乱想。程谷霞想到高椹这会还肿着脸不想出门,就不禁有些埋怨大嫂张娟——虽然高椹说女儿小霜和嫂子张娟都看着他被打,但程谷霞听女儿高椿说了她们姐妹都走在后面,根本没赶上他被打的事。 “……我只是想和小霜说说话,小椹那事我和四海清楚不关她的事。” “你是我生的,我还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呀,不管你想说什么都过几天再说。”程谷霞性子急,心里搁不住话,徐阿婆知道她和外孙女一说上话,也许开始不会说那事,但只要女儿心里还有疙瘩,最后肯定得说到那事上。 “妈,其实我是想……”程谷霞真不是想说那事,她是想和陶小霜说,过几天带她去一趟高大桃家认认门的事,毕竟过继的事要是成了,这两人名义上也算是母女了,怎么也得见上一面的——高大桃在背后传她小话的事被她和高四海揭穿后,高四海趁机提了过继的事。被抓了现行,高大桃虽然很不情愿也只能答应了。 徐阿婆听得直皱眉头,“认门的事四海知道吗?” “……等他出差回来我再说也不迟。”程谷霞知道高四海想夫妻俩一起带着陶小霜去认门。可是带陶小霜去认门十有八/九得看些大姑子的脸色,她觉得丈夫最近又要跑户口又要出差,人太辛苦了,就想自个儿把这事办了。 徐阿婆拿手指虚点女儿的额头,“你呀,活了35、6岁的人,做事还是想到哪做到哪——你这么自作主张,小霜不会高兴,四海也不会高兴。”陶小霜是个心里自有主意的小大人,高四海则是走一步看三步的性子,这过继的事两人一个是当事人,一个是操办人,和难缠的高大桃见面的事女儿二话不说就帮着他们做主了,两人能高兴吗? “……那这事就算了吧,妈,没你我可怎么办?”程谷霞还是听徐阿婆的话的。想了想她改了主意,搂着徐阿婆的肩撒娇道。 “我呀,活到99也得为你操心。”徐阿婆笑眯了眼。 这时,上了二楼的陶小霜,在公用的小卫生间里用了水,擦完了澡,已经回了程家的客堂间。 陶小霜往小卧室走时,看见程迎军坐在中卧室里吃花生就随口问道,“哥,你怎么下来了?” 程谷余和高四海他们到天台上喝酒去了,她还以为程迎军会跟着上去混点酒喝。 程迎军郁闷道:“我被赶下来了。吴纪叔也上去了——他刚才来客堂间找二舅喝酒,就正好上去凑在一起喝了呗。人还是我带上去的呢——结果一喝上他就把我赶了下来!” “吴叔叔每次喝酒都要哭一场,他那么爱面子,怎么可能留你在上面。”说完陶小霜不管背后程迎军夸张的哀嚎,径自进了小卧室。 爬上床,陶小霜等了一会,发现妈妈程谷霞没进来,心里松了口气,只看程谷霞进门后看着自己好几次还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陶小霜就知道她找自己有事,而且还是麻烦事,陶小霜暂时不想知道高家的任何事——大舅回来的这几天里她要做的家务事多了不少,这几天里连学校都连请了好几回的假,她实在是不想为难自己。 陶小霜没改主意,她还是想和程谷霞处好母女关系,而且她也认清了一件事——要和程谷霞好好处,就得掐着鼻子忍着些高家。但是刚被高椹那怂货恶心过,至少在中秋节过完前她连一个高字都不想再听到,所以她才跟着迎军去买酒,还一回来就说早睡,还不都是为了躲开妈妈程谷霞嘛。 “也不知道大圣到了小屋没?”这样想着。陶小霜闭上眼在心里三呼迷雾镇。 …… “我算是明白了——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程谷余一边喝着酒一边擦眼睛。 “我这人3年以前从来都不信命——解放前那些算命先生给资本家的小开、大地主家的儿子之流的狗屁有钱人算命,哪个不说他们命好呀,结果呢,现在一个个都成了死老虎,要么被抄家,要么夹着尾巴有钱都不敢用——就像那个査家大小姐,年轻的时候长得不比我们家小霜差多少,美帝国的大学生,还是学医的,以前遇到的时候那眼睛都不撇我们一眼的。谷华,你说……你说是不是!” “哥,我不喝了……”程谷华嘿嘿笑着直点头,他已经喝醉了。跟他坐一根长板凳的吴纪更是哭得满脸都是眼泪鼻涕,嘴里还在咕噜着什么。 程谷余也不需要弟弟回答,他自顾自的道:“是呀,那时候她多傲呀,可现在呢——人都下放到甘肃去好几年了,前两天我看到她的儿子,说她的妈妈已经两年没回上海了。所以以前我真不信命……” 说到这,程谷余沉默了一会,他盯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看了好半天,然后道:“可现在我是信了——谷华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妈带我们去城隍庙烧香,有一年那个年轻庙祝,就是那个脸上长痦子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要钱给我们摇了次签。你的好像是个中签,我的则是个二奶奶签。 二奶奶签——那个庙祝就是这么说的!他的话我都还记着了:你这签是二奶奶的,‘机关算计太聪明反害了卿卿性命’说的就是红楼梦里的王熙凤,得这个二奶奶签的人要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小心一误就是一生……” “这天杀的二奶奶签居然应了呀!我就是误了我自己呀!”程谷余拍着自己的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他还没真的全醉,还知道有一件事打死都不能说——解放后他早死的爸爸程根生的亲弟弟程水生找上了门。徐阿婆拿着扫帚把这个曾经和其他亲戚一起欺负孤儿寡母的叔叔赶出了门。可是其实那之后程谷华自己还见过这水生叔几面,还从他手里弄到了一个上夜校的名额。 靠着在夜校学会的电工手艺他才能被招进的电厂。这事直到3年前他都一直感到有些亏心,名额只有一个,当年他怕徐阿婆做主给了二弟谷华,所以回家就没说自己悄悄去上了——徐阿婆总说二弟人老实,要自己这做大哥的多看顾一下,可是这夜校的名额他真不愿意‘看顾’,就想着大不了以后自己多照顾一下二弟,然后就把这名额给吞了。 哪知道事情就是这么寸——上海这么多电厂,偏偏就把他在的那个厂搬去支援小三线了! “……我连上海人都做不成了!”程谷余泪如雨下,早知道会这样他绝对不会要那个天杀的名额,一定好好照着徐阿婆说的话不理水生叔。 “二弟呀!”程谷余站起来踉跄着往旁边走了几步,一把抱住一脸傻笑的程谷华。 “大哥对不起你,但现在也受了报应——以后我儿子迎军还得你可得看顾好了,大哥……”程谷余抱着弟弟又大哭起来,程谷华一直嘿嘿直笑。 高四海听着程谷余的话心里直皱眉头,好在这大哥没再往下说,要不然他就尴尬了。怕等会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他赶紧起身下了天台,吴纪嘴里一边念叨一边也跟在他的后面下了天台, 一上天台就灌了自己两斤白酒一斤生啤,吴纪现在看什么那都全是重影,根本就不能自己好好走路。高四海见状只好扶着他回了吴家住的一楼后客堂间。 见高四海把喝得直说胡话的自家男人送回了家,朱芳忙叫上大儿子大女儿把爸爸扶去了里面睡,然后她非要拉着高四海坐下说话。 “高四海,我家没茶,就有点红糖水,你别嫌弃呀!”朱芳一边说一边把脚边的纸箱把一旁踢。 “哪里会,朱大姐,你太客气了”,高四海说着喝了一口,他心里想急着走,就一边和朱芳说话一边抬手看了几次表。 朱芳还是有眼力劲的,就道:“四海,我就是想问你一下——我家吴纪把那事给程二说了没有?” “那事?吴哥上去就只顾着喝……” 还没等他说完,朱芳就急了,叫道:“我就知道他肯定没说!这人……”她急得直抹泪。一边抹,她一边看着高四海,嘴张了几次,就是没开口。 高四海暗暗吸了口气。把胃里上涌的酒气和心里很不耐烦的情绪一股脑的压下去,才笑着问:“朱大姐,有事要我带话就只管说。” 朱芳立时脱口而出:“我家要用程家的客堂间!” 迷雾镇,巡夜人小屋。 陶小霜目瞪口呆的看着孙齐圣:“吴家中秋那天想要我们腾房子!” “对!”孙齐圣点点头。 第52章 小霜的秘密 求人腾房子的事早在民国时就出现并流行在上海的小市民阶层——每逢红白喜事,家里摆不开场面的人家就会向相熟交好的邻居借半天一天的房子来应急。几乎每家人都会有因为这事求人的时候。没办法,谁叫上海的住房实在是太困难呢! 在解放前,沪上的房子可分为上中下三品。上品者,有花园洋楼、新式弄堂、公寓等等;中品者就是市区最多见的石库门里弄;下品者则是那种极其简陋胡搭乱建的棚户区。那时候,有钱人的家里有小花园、弹子房、停车库,有的还有游泳池,连佣人们都有单独的小卫生间可用;而穷人就只能睡在石库门和公寓的楼梯间里,马桶就放在床头和饭桌下;至于那些温饱都成问题的人则是棚户区的住民——这时的‘住房’是穷难富奢。 而自从1955年上海大部分的房屋都被公有化后。曾拥有宽裕房屋的老克拉和中产家庭只允许保留60平米以内的房屋,其他的由市公房管理局收回作为市属公房。住房难,住得太逼塌就成了上海人的普遍难题:1962年后,上海市区的人口达到600万以上,人均居住面积据统计是32平米。很多家庭你一进屋看到的全是床,床头还搁着马桶;吃饭的桌子都是板桌,随吃随用,不用时就拆了放床底。有些内空高一点的石库门房子全隔出了二层阁和三层阁——就是把二楼和三楼一分为二,加上楼板隔成两层;这样就能多住一户人,只不过住户们会有患拘楼病的风险,站直了容易顶着天花板所以只能躬着过呗! 而程家所在的同寿里的4弄2号,一共住了6家人。住二楼后厢的王姿和李建国一家就两人,人口最少,所以一人大约有5平方米的‘空间’——后厢大约10平米,而最困难的王家(李照弟家)则一家八口人挤在只有20平米不到的亭子间里。 至于程家之所以能一户人家独享二楼一整个的客堂间(42平米),而不像同寿里的大部分邻居一样住一半大小的前、后客堂间或者前、后厢则全亏了徐阿婆曾经的主家査家。 1955年后,沪上绝大多数的无私房的家庭都成了公房管理局的‘租户’,但住哪住多大还是照原样来。只是换了房东;4弄2号在此之前就是査家的房子,査太太一直都以很便宜的价格租给程家,要不然以程家的收入可住不起一个完整的客堂间。而55年后由房管局开始‘租赁’公房后,上海的房租骤降至原来的五分之一,但一切有关住房的问题都要由房管局和单位房管科说了算——打这以后想住得大一点好一点就只能等这一局一科的‘分配’,所以邻居里羡慕程家的人真不少。 再说回吴纪家。住后客堂间的吴纪家‘住房’问题比最困难的王家好一些,他家两个大人五个孩子,7口人大约有25平米的面积,刚好过32平米的‘均线’,不算是困难户。但吴纪和朱芳都是郊县人(上海这时有十区十县,十县里的农村地区和县城都被市区人叫做郊县),所以吴家总有不少乡下亲戚上门来作客;来个两三个人的时候还好说,白天坐天井里聊天,晚上在家里打打地铺挤挤就成了;要是人来多了,哪怕不过夜,坐都坐不下。这时候,吴家就只能求着邻居们腾房子给他家用用。程家房子大,程谷华又和吴纪关系好,所以几乎每年都要腾房子给吴纪家用。 可是,这一次吴纪家居然中秋当天要程家腾房子,这不是不让程家人过节嘛!所以陶小霜乍听之后真是目瞪口呆,嘴张得能塞个鸡蛋。 “不可能吧!大圣,你是不是听错了——吴纪叔和朱阿姨怎么会提这么过分的要求……” 要知道今年的这个中秋节对程家来说意义非凡。程谷余夫妻所在的安徽电厂每年给职工的探亲假是7天,上海和安徽没有直达的火车即使在火车不耽误的情况下要往返两地一次也得花上三天的时间,所以往年大舅一家只会在过年的时候才使用探亲假回上海,今年因为程迎军的事,他们把探亲假提前到了中秋节前用,也就是说明年的春节大舅一家三口都回不来上海了,所以5天后的中秋节就是他们今年能在上海过的唯一一个节日。 徐阿婆早早就和程谷华夫妻以及陶小霜商量好了,这几天要仔细准备,像过年似的过一个中秋。这事总和二舅早上一起出门上班的吴纪肯定知道的呀! 孙齐圣道:“吴家也没办法,他家出人命啦。” 陶小霜问:“人命——他家有老人过世,要办白事?” 孙齐圣说:“不是白事,出人命的是吴家大儿子吴伟华的对象。” 陶小霜想了一秒,惊道:“那对象是不是有了!嗯,就是有了……那个,是吗?” 孙齐圣直接道:“对,那对象怀上了。” “天呀!”确认后陶小霜简直都为吴纪和朱芳的心脏担心——摊上这事,作家长的真有可能急出心脏病来。 要知道在这年头,除了黑五类,还是一类人也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对,就是破鞋!这时候,凡是性别为女,生活作风不检点就有可能被打成‘破鞋’——男人也逃不了,一逮出个破鞋往往能带出不止一个的‘奸夫’,这两年里破鞋和奸夫脖子上挂着一双烂鞋游街示众的情景陶小霜见过不少次,每次看见她心里都发麻——她和孙齐圣未成年就开始谈恋爱在一些热衷运动的人看来也是不检点的行为,属于‘破鞋’候补。而吴伟华的对象未婚先孕的情况也是属于危险行为,要有人上纲上线抓着不放的话,那吴家可就麻烦了。 陶小霜急道:“那他们得赶紧结婚呀!” 孙齐圣说:“对的呀——所以吴家要腾你家的房子呀!” “和腾房子有什么关系?难道吴家中秋节借客堂间用一用,吴清华就能结婚了?”陶小霜可是知道吴清华和他对象处了两年都不结婚,是因为吴家太穷,出不了女方要求的聘礼的缘故。 孙齐圣居然点头道:“你说对了,借用你家的客堂间后,这事就能成。” “啊?”陶小霜想了一下,百思不得其解,干脆也就不想了,她直接问道:“你别卖关子啦!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孙齐圣说:“那对象的家里要32条腿和10平米的房子,这事你知道吧。” “我知道,我还知道吴家一样也出不了。” 所谓32条腿是指的专门为新婚夫妻打的新家具:一个饭桌就是四条腿,一个衣橱也是四条腿;而一张床、两个衣橱、一个桌子,一个鞋柜,两个矮柜,还有脸盆架、板凳什么的加起来差不多就有32腿——这些家具刚好够小夫妻没孩子时用,而且看起来好像也不太难。可打新家具贵呀,在上海一个大衣橱连料带工至少60块,吴家一年都存不下这么多钱。要攒齐32条腿的钱估计吴家得不吃不喝攒十年。 至于10平米的房子就更是不可能了。这年头上海的年轻人要想结婚就有房子住,只有两个法子:一是找单位要分配,二是分家里的房子。 吴清华也在吴纪工作的那个小印刷厂上班。这厂子小就和房管局就挺不起腰子,加上厂职工少腾挪的空间肯定就小,所以他们厂里的房管科手上就没几套房子,厂干部都分不到,更不要说吴清华了——吴纪的干事名额和工龄早用在吴家现在住的后客堂间上了。分配的路是绝了,非要等厂里分配的话估计得等到10年8年以后呢。 而分家里的房子:吴家的后客堂间就25平米大,吴清华一个就分10平米的话,其他两个儿子以后不结婚啦。 综上所述,很明白的一件事——即使吴清华的对象家把提的条件打上个对折,吴家也是做不到的,可吴清华又非那个对象不娶,所以他结婚的事就一直悬到了现在。 孙齐圣道:“现在情况不同了——那女的再过两个月就大肚子了,她家也拖不起了。所以把条件给降了,现在只要24条腿和5个平方的房子。” “就是这样吴家也出不起的,好不啦!房子也许还行,可24条腿的家具怎么也得300块才能打好,他家哪有呀。” “所以,女方说了。吴家3年内办到就行。” 陶小霜拍拍胸口,“3年的话那还好——吴纪叔他们咬咬牙估计能行。”然后她问:“可这些和腾房子有什么关系?” 孙齐圣道:“那女方把条件降了这么多,觉得自家很吃亏,就对吴家提了一个新要求:中秋那天吴家得请女方家的所有亲戚吃席,给她们家做一个脸面。吴家已经答应了。所以明知道过分,也非得找你们家腾房子——谁叫他家和你二舅关系最好呢。” 陶小霜明白了,“是这样呀,可真是个麻烦事。下星期我可有得忙了。”以陶小霜对二舅和外婆的了解,这客堂间中秋是腾定了。 随即她觉得奇怪,就问道:“大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这事我估计吴家的人跟谁也没说——要不然李照弟还不早传得人尽皆知了。”李照弟就是4弄2号乃至同寿里的包打听。 孙齐圣道:“我听朱大友说的。朱大友听朱大丽说的。朱大丽听王小慧说的。至于王小慧……” 说到这,孙齐圣故作神秘的停了下来,陶小霜急得掐着他的手背道:“又卖关子——快说!” “王小慧嘛,就是那个有了人命的对象,她也在码头上班……唔,小霜,我疼……”一句话间孙齐圣就把自己的眼泪都憋出来了,他那双眼含泪睫毛直颤的可怜样子简直就是金角的弟弟。 陶小霜松开手指,抓起他的手吹了吹,然后说:“少装可怜,今天没啾啾。” 什么事都是有一就有二的,啾啾也不例外。所以这一段时间里陶小霜和孙齐圣几乎夜夜都在梦里啾啾的。 陶小霜也是没办法呀——孙齐圣一装‘可爱’,她就忍不住要放弃原则。而且悄悄说一句:陶小霜觉得自己的思想已经不‘纯洁’了,她居然觉得自己蛮喜欢啾啾的。 “不是装的,如果不能啾啾的话,我就是真可怜……”说着孙齐圣抱住陶小霜,低头舔了一下她的嘴角,“小霜,来嘛,来嘛……” “那就一次……”陶小霜害羞的闭上眼,孙齐圣的嘴立刻贴了上去,舌头也伸了进去。 “嗯……” 巡夜人小屋里两人彼此吮吸的暧昧声音响了很久,至于到底啾啾了几次,就只有陶小霜和孙齐圣他们自己知道了。 第53章 加餐约会 这天早晨刚下完雨,陶小霜挎着菜篮走在路上,感觉一点也不热而且还蛮凉快的,就是绕过石料厂时,厂里面传出一股湿漉漉的臭味,这是要下雨呀!陶小霜就抬头看了看天色,空中的乌云比她出门前厚了不少,好在还未盖顶——加餐的时候应该不会下起雨来。 虽然这样想,但陶小霜还是加快了脚步。 陶小霜刚手脚并用的爬下大斜坡的土坎,早到的孙齐圣就过来了,“把手给我,我拉着你走。” “嗯”大斜坡地势倾斜并不好爬,不止把手伸给孙齐圣牵着,陶小霜干脆把菜篮都递给了他。 老地方已经铺上了竹席,因为下过雨,孙齐圣还在竹席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羊毛垫。陶小霜一屁股坐上去,只觉柔软舒适,一点都没有潮湿感。 “大圣,这垫子等会你放准备哪呀?”飞来物是吃的还好,吃完就完,如果是用的,陶小霜真不知道放哪好。前几天回家路上遇上下暴雨,她飞了把伞遮雨,打着走回了洪阳街,进同寿里的弄口前,这伞就只能扔掉了,可把她心疼死了——这伞是手工制的绸布伞,一把就是6个银基尼,刚好是一顿普通的加餐的价格。 “放在石料厂里,我找到一个蛮隐蔽的柜子,来这的路上刚买了锁。” “放石料厂里?……好吧,就放那吧,大圣,等会你带我去认一下那柜子。”石料厂没人看门,飞来物放在里面自然不算安全,但陶小霜想了想后觉得也只能将就了,她和孙齐圣短时间里确实找不到可以用来放飞来物的其他地方,毛垫子要是被人撬柜子偷走了的话他们也只能认了。 在这个‘流行’勤俭节约的年月里,陶小霜从小到大就没浪费过东西,每次加餐完要丢掉藤篮和木制得餐具前,她都得在心里告诉自己,不心疼,阿拉现在是有钱人,光是狐皮斗篷就有三件,才能下得去手。这次要把一张上好的羊毛垫放在一个随时都可能被偷的柜子里,她心里真是感觉很不得劲。 孙齐圣看陶小霜一会皱眉一会瘪嘴的模样,就赶紧向她保证,那柜子被他藏在一个角落里,很安全,被偷的机会很小。 “真的吗?”陶小霜拿眼睨孙齐圣,“要是被偷了,扣你的基尼。” “好的呀,算我的。”孙齐圣点头道。 两人这话只是说笑而已——孙齐圣作为巡夜人助手赚的基尼,迷雾镇是直接算在陶小霜的头上的。倒是陶小霜在自己做的记账本上给孙齐圣记录了他每夜拿到的路牌的数量,可孙齐圣每次巡夜后只对怎么多啾啾陶小霜的事感兴趣,连那本子都还没翻开过。 “快下雨了,我们开始吃加餐吧。”陶小霜说着闭眼飞来两个香气扑鼻的篮子。 两人都把装得满当当的藤篮放在了膝上,然后揭开蓝盖,开始吃起加餐来。 和两人刚开始加餐时吃什么都好吃所以能一样买两份的情形不一样,这时的陶小霜和孙齐圣的点餐已经分开了——两人的口味不同,喜欢吃的东西也不一样。迷雾镇地处森林,各式果酱花酱特别好吃,但孙齐圣不爱吃酸甜的东西,所以带果酱的食物他几乎不吃的;而陶小霜也不爱吃他最近每天必吃的烤羊腿,她总觉得有股膻味。 陶小霜拿蔬菜牛肉汤配着烘烤得很有嚼劲的红枣面包吃。 棕红色小长棍似的红枣面包看来很普通,但价格蛮贵——即使去了皮,红枣泥要均匀的混合进面粉里也不容易,需要面包师花很长的时间来揉面,可做好后吃起来却特别好吃。用它作加餐的主食,吃完后那浓郁的枣香和有些厚实的口感可以让陶小霜在嘴里回味半天。 而今天第一次尝试的蔬菜牛肉汤也给了陶小霜一个小惊喜。“这牛肉汤好喝,大圣你要吗?” 孙齐圣点头后,陶小霜分了半碗汤给他。孙齐圣三两口把自己的核桃面包吃完,再开始喝的汤。用勺子舀着尝了一勺后,他干脆端起木碗,直接喝起来。 “好喝吧——这汤味道真是清爽又浓郁,我决定以后三天都用它配面包。”陶小霜宣布道。 孙齐圣说:“好喝是好喝,可汤里面连牛肉都没有一块,就有个牛肉味,我就不要了……” “什么就有个味呀,这汤是用来下面包的清汤,本来就不是让你吃肉的。”这款蔬菜牛肉汤,陶小霜是在迷雾镇一家面包店定下的。用来煮汤的蔬菜和牛肉是滤掉不吃的,只留清汤专门来配面包的。这时见孙齐圣不识货,陶小霜没好气的说明道。 孙齐圣一边从藤篮里拿出一个火腿和煎蛋放得超多的三明治,一边说:“那我就更是不需要喝这汤了——毕竟面包我都不爱吃的好伐。” “我看你就爱吃肉,天天就狂吃肉,一顿加餐,3、4斤的羊肉牛肉吃下来,我就没见你腻过。别人是饭桶,你就是肉桶。”陶小霜从孙齐圣的藤篮里拿了一个三明治,边吃边说。 孙齐圣把陶小霜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肉都在这呢。”大半个月的加餐吃下来,孙齐圣全身的肌肉充气似的膨胀了一圈,原本少年体型带来的单薄感已经截然不存,整个人看来有一种百炼成钢的感觉。 陶小霜感觉自己手下的胸肌坚实又饱满,像一块有温度的石头,似乎带着无尽的活力和生命力。她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只有一点点起伏轮廓的胸口,难道自己也应该多吃点肉? 这样想着,陶小霜又从孙齐圣的篮子里拿了两块奶酪烤肉,努力的吃了下去。吃完她才想到一件事——自己在前世也是17岁后才开始发育的。 “啊……我竟然忘了这事!”陶小霜气得在羊毛垫子上打起滚来,孙齐圣被她挤得只能站起身来,“怎么呢?吃撑着啦?” “都怪你!”陶小霜坐起来白了孙齐圣一眼。要不是他长得这么立竿见影,自己也不会胡思乱想的。 “你到底怎么呢?”孙齐圣蹲下来问道。 陶小霜能说不满意自己的胸部吗,于是她恼羞成怒道:“问什么问!我不想说,你烦死了。” 被凶的孙齐圣不明就里,他想了想,觉得陶小霜也许是那个日子提前了——孙齐圣早观察出陶小霜的生理期在每月的20号左右,当然这点陶小霜是不知道的,于是他就点点头道,“那我不问了。”然后坐下来继续吃。 吃完加餐,孙齐圣带着陶小霜进了趟石料厂。那柜子的位置在一个小隔间的门后,柜子上面还搭着几块烂木板。 “怎么样?”孙齐圣问。 “蛮隐蔽的,就是这锁……”陶小霜觉得真有人进来了,看见一个锁起来的柜子反而会想打开看看里面吧。 “是有些画蛇添足。”孙齐圣上前把锁取了。 陶小霜把卷好的垫子横着放进柜子后,孙齐圣又找来些烂布条给柜门做了些掩护。 完事后,两人退后几步看了一下。 孙齐圣说:“我们尽力了,就这样吧。” 陶小霜点头:“嗯,听天由命吧。” …… 陶小霜和孙齐圣分开时,雨已经下了起来,好在这次她带了伞。去小菜场买了菜,拎着沉甸甸的菜篮她回了4弄2号。 进门前,她闭眼又飞来了一个篮子。 张娟坐在楼梯旁,正和李照弟边嗑瓜子边闲聊。见陶小霜回来就说道:“小霜,你回来啦!没淋着雨就好。” “大舅妈,我先上去了。” 李照弟看着陶小霜的背影,和张娟说道:“你家陶小霜确实懂事,她要是进了厂,少个人干活,你婆婆可是要辛苦不少的呀。” “是的呀。”张娟点头,然后她凑到李照弟的耳边小声的说道:“可不进厂,在家闲饭吃的话,谁给她出钱。她不姓高又不姓程。我那小姑子养她到现在就算是仁至义尽了。就是我婆婆,要是陶小霜分配不顺利。你看她还有没有现在的好脸色。” 李照弟就问:“那谷霞一个月给你婆婆多少生活费?” 张娟想了想道:“你别和其他人说,陶小霜上初中前是每月12块,现在是每月15块,什么都包在里面。” 这时的沪上人均收入在12块以下的家庭就算贫困户,可以每月领补助的,所以李照弟惊道:“这么少——难怪陶小霜总穿旧衣服啦!想不到你家谷霞和高四海居然这么抠门!” “不是他们,是高阿婆的主意。”话虽然这么说,可张娟觉得程谷霞对陶小霜其实也就那样,婆婆一闹就抠自己的女儿,哪里算是什么好亲妈呀——张娟自己要在女儿程采红的身上用钱的时候,谁说都没用。 “啧啧!”李照弟边吐瓜子皮边摇头:“每个月15块,只够吃白饭的……”陶小霜这小囡就一张脸长得好,身上太瘦了,敢情是饿的呀,也是蛮可怜的……她暗想着这事等会一定要记得告诉自家的几个小鬼,让他们知道自己这妈当得有多好! 陶小霜不知道自己被李照弟同情了,站在门前,她狠狠吸了口气,把自己吃得鼓鼓的肚子收好了才抬脚进去了。 “阿婆,我回来了,看我买到了什么!”陶小霜把飞来的篮子篮子放到了桌上。 “姐,我要看你买的东西?”采秀从中卧室里跑了出来。 采秀趴着桌沿,揭开了蓝盖。只见还带着绿叶和露珠的颗粒硕大的紫色葡萄一串串的紧挨着放满了整个篮子,她喜得哇了一声,“哇呀!姐,你从哪里买到的这么多的葡萄!看着就好吃!” 说着她立刻揪下一颗,皮都不剥直接就放进了嘴里。接下来,甜得一点酸味都没有的葡萄果肉完全征服了采秀的舌头。她巴着篮子吃个不停,直到徐阿婆过来打她的小脑袋。 “怎么洗都不洗就吃……”然后徐阿婆也看到了一篮子的葡萄,她惊喜道:“这么好的葡萄,小霜,你在哪买的?”沪上的水果店里能买到的水果就三种:苹果、梨和香蕉,还经常断货。葡萄石榴什么的应季水果,一年都买不到一回。 “在小菜场的外面黑到的,就是有些贵,一斤要卖2毛,我想着过家里要过中秋,就买了一篮子!” “小霜,做得好!”徐阿婆喜得笑眯了眼。 “那是呀!”陶小霜笑了,她就知道外婆会喜欢。嗯,明天她该飞什么呢? 第54章 月饼票 接下来的两天里,因为知道徐阿婆为了过节舍得花钱,所以陶小霜就放开了手脚,借着大眼叔的名头,她先往家里飞了一只5斤重的母鸡,然后又飞了一篮子的坚果。那篮子里核桃、榛子、松子、板栗等应有尽有,还有不少的葡萄干。 陶小霜刚把坚果篮子拿回家,家里的小鬼们就跑过来围着篮子吃起来,徐阿婆赶紧把篮子锁到了橱柜里。 “外婆!让我们再吃点吧!”采秀和迎国迎泰异口同声道。 徐阿婆笑眯眯的说:“不行,这些得放到过节那天再吃。” 陶小霜也道:“阿婆说得对哦——你们把好吃的都吃了,过节那天吃什么?” “哦”,早习惯了好吃的不能提前吃,三个小鬼只气馁了一会,就跑出门去玩了。 等他们出了门,徐阿婆打开橱柜,抓了一盘子的坚果和葡萄干放在桌上,然后说:“小霜,你刚才什么都没吃,快吃点。” “我就知道阿婆不会忘了我这个功臣的。”陶小霜说着就坐下来吃起葡萄干来。 徐阿婆笑着摸了摸外孙女的脑袋。 …… 这天傍晚,同寿里的气氛有些躁动。 再过两天就是中秋节了,今年的月饼票同寿里的里委却一直都没有发,于是里弄里那些没有门路自己搞到月饼票的家庭都还没有买到月饼。 没月饼吃叫什么中秋节呀!这些家庭就自发的串联起来,在一家至少出一个人的情势下,一个五十来号人的讨票队很快就成形了,接下里这个队伍就声势汹汹的跑去里委质问兼要票了。 所以说,世上没有没用的本事,只是没用对地方而已——这年里上头三天五天就要组织一次庆祝游/行,大家伙集合组队的经验都很丰富,这一次可不就用上了。 迷雾镇自然没有会做月饼的店,门路多的女婿高四海又出差不在上海,所以程家也没办法自己买到月饼,于是陶小霜作为程家的代表也做了一名光荣的讨票队员。 这一整天陶小霜真是忙到了脚不沾地的程度。早上,她先是去了学校一趟——这几天她连请假都是找人帮着请的,也是该去班上露一面了;回家路上,她甩掉王欣华和张曼红,和孙齐圣会合后找了个偏僻地方加了餐。等加完餐回了同寿里,家里面徐阿婆和大舅妈正在收拾提前往安徽寄的行李,于是买菜做饭收拾屋子的活陶小霜只能全包了。 到了下午,吃完午饭和徐阿婆洗了碗收拾了桌子灶台后,陶小霜正准备去睡个午觉,一直住在高家的程采红却突然回来住了——高家来了几个亲戚,她没地方睡只能回同寿里打地铺了;陶小霜被徐阿婆叫上帮着一起准备了打地铺的全套家什,她的午觉自然是没得睡了。 然后要准备晚饭了。徐阿婆她们要去邮局寄包裹,二舅妈彭苗做饭的手艺又不行,只能打打下手,陶小霜又忙了一下午。等到吃完晚饭,陶小霜正想着今天这么累自己干脆早睡吧,结果吴剪刀又来搞‘串联’了。 于是,这时作为程家的讨票队代表,陶小霜打着呵欠走在队伍的尾巴上,她的讨票宣言是:我就是来打酱油的! 讨票队进了里委所在的石库门后的情景简直就只能用‘群情激奋’来形容,怕惹起众怒,里委的值班干事忙把下班回家的张主任叫了回来。 张主任叫张民,是个头发稀疏的40来岁的矮个子男人。听到群众把里委的都围了。他饭都没吃完,赶紧就跑回了同寿里。然后临时给讨票队开了个居民大会。会上他直接说道:‘大家放心,今年的月饼票没断档,只是要晚点发。” 一个阿婆站起来问:“主任,后天就是中秋了,现在还不发/票,还要晚到什么辰光去呀?” “就是呀,这月饼票是不是准备当天发呀!过个节还得起个大清早去排队买月饼,这可是不行的呀,张主任!” “对的呀!” “今天不说清楚什么时候会发/票,我们就不走。” “我们绝不会当天才发/票的。”张民一边擦脑门上的热汗一边保证道:“这一次的月饼票今天下午刚刚才发到了街道,所以我们这里只能晚些。 要不这样,等会我就去街道上拿票——明早里委一上班,大家就来拿票。到时,我保证家家都能领到票。做为里委的主任,这话就算我在这里给大家立的军令状,好不啦?” 听了张主任都这样说了,大家也不闹了,然后不少人又问起了今年月饼票的具体情况。陶小霜一直站在最后面,听了一会掌握了情况后,她就回了4弄2号。 程家的客堂间里。除了上中班的二舅程谷华外一家人都坐着等陶小霜说月饼票的事。 陶小霜喝了口水,润了润干渴的嗓子,才说道:“明天早上就能去里委拿票了。今年的票和往年是一样的:每户按着户口本上的人数领票;一人能领一张票,一张票能买3个月饼,大小不计。” “小霜姐,又只有三个呀,都不够我一口吃的!”迎泰是真觉得自己一口就能吃下三个月饼,他鼓着腮帮子瞪着陶小霜,就好像月饼票能买几个月饼是陶小霜能说了算的事似的。 “胡说八道——你的嘴才多大呀!”陶小霜心里想:其实中秋那天,迎泰估计连三个月饼都吃不到。毕竟大舅家三个人的户口都在安徽,他们的月饼得分其他人的份额。这事对迎泰来说打击估计太大了,陶小霜决定不告诉这小馋鬼,让他自己当天去发现好了。 虽然没有多领月饼之类的惊喜,但好歹能拿到票,能去买月饼了,程家的其他人可没有像迎泰那样莫名奇妙的大失所望,听完陶小霜的说明,大家就兴致勃勃的讨论起买月饼的事来。 按户口程家有8张月饼票——程迎军的临时户口也有一张月饼票,只能买24个月饼,家里却有11个人,所以到底买哪家的月饼,买什么月饼就成了个大难题——迎国迎泰要吃云腿月饼,采秀则要吃玫瑰豆沙月饼;而大舅一家三口则想吃松仁枣泥月饼和五仁月饼;连徐阿婆都有很想吃的月饼——她想吃杏花楼的芝麻核桃仁月饼。 以一敌二和迎国迎泰争了几句后,采秀这小囡感觉势单力薄就说道:“小霜姐也喜欢吃玫瑰豆沙馅的月饼的,我们也是两个人!”说完,她就转头去问陶小霜:“姐,我说的对吧?” 被采秀用期待的眼神盯着看,陶小霜感觉说实话有些难,但想到特别想吃的那款月饼,她还是摇头道:“采秀,对不起啦——今年我想吃咸味月饼,我要吃……鲜肉月饼。” 在陶小霜前世所生活的民国时期,沪上老底子的月饼有三大流派,分别是苏式,潮式跟广式月饼。那时候,陶小霜最喜欢吃苏式的鲜肉月饼,沪上的老店里就属南京路上的糕点店‘老大房’卖的鲜肉月饼她最爱吃。记起前世后,陶小霜的口味变了不少,前世常吃的面包、奶制品和西式糕点等,以前她很少能吃到也不太喜欢,但现在她都爱吃,所以她今年就想换个口味,吃前世爱吃的鲜肉月饼。 “咸味月饼?我不吃。” 采秀和迎国迎泰听了全摇头,他们都爱吃甜的。 大卧室里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想说服其他人选择自己喜欢的那款月饼,于是半个小时一晃就过了。见意见总是得不到统一,徐阿婆就直接拍板了。 她先说道:“我算是明白了,这是一家子的馋猫呀。都别争了,这事我来做主。”她这么一说,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然后她才又说道:“等明天拿到票,小霜拿上4张票,带着采秀他们去老大房排队,百果月饼是一定要买的,其他的小霜看着办;迎军则拿上另4张票,去杏花楼,买你家爱吃的月饼。迎军,记得给阿婆带一个芝麻核桃仁的月饼。” 陶小霜和徐迎军闻言点点头,买月饼的事就算是定了, …… 中秋节前的日子沪上似乎迎来了连绵的秋雨。第二天早晨,天色刚亮,就又下起了小雨。 为了早点拿到票。不到7点半,陶小霜就打着伞去了里委。她到时,里委传达室的门前已经站满了等着拿票的居民。 看一群人挤成了一团,她就喊道:“大家伙,我们干脆排个队吧,等会拿票才方便呀!”说完,陶小霜对看向自己的邻居们大方的笑笑。 “这样挤着也不是事,我们就排队吧。” “也对。” 陶小霜见状又道:“我是最后来的,就排在最后。谁是第一个来的呀,站出来排个头吧。” 人群里立时有一个甜美的女音回答道:“小霜,我是第一个来的。”随即一个穿着一身褐色旧衣,上衣的两侧肩膀处均匀的打着补巴的阿婆走了出来。 这阿婆在人群里呆着还不显,这一说一走间,就显得十分不一般了:她整齐的梳在耳后的白发和脸上的皱纹掩不住她的五官和轮廓——任谁一看就知道年轻时这阿婆准是个美人;而她说话的嗓音听起来就是个二八少女——陶小霜甚至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都没孙奶奶甜。 对,这阿婆就是孙齐圣的奶奶霍清芬。 霍清芬对着陶小霜点头道:“小霜,我练完嗓子后就来了,当时才6点不到,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陶小霜连忙道:“孙奶奶,那你就站在头一个……嗯,大家让一让,把门前位置让出来,我们开始排队,好不啦?” 这里的人个个都是熟人,又有陶小霜和霍清芬领头,所以队伍很快就排好了。 不一会,张主任等里委的工作人员纷纷来上班了。有队伍就有次序,加上里委的干事们早练出一手翻户口本一手发/票的‘本事’,所以同寿里400多人的票很快就发完了。 陶小霜领到了自家的票后,就准备回4弄2号,刚离开里委的石库门,等在一旁的霍清芬就叫住了她。 “小霜,我有话和你说。”说着霍清芬拉着陶小霜走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里。 “孙奶奶,有什么事呀?”看霍清芬一脸的严肃表情,陶小霜预感不妙。 霍清芬就沉声道:“小霜,你和大圣的那事我知道了。” 天呀!陶小霜倒吸口气,孙齐圣果然露陷了! 第55章 泼猴野马 孙奶奶的话刚入耳,陶小霜立刻就想到了很多:自己和孙齐圣上午加餐的时候被人看见了吗?孙奶奶接下来是不是想让自己和孙齐圣分开?如果是的话——或者说肯定是,陶小霜觉得谁家家长都不会支持早恋的,那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做呢?让自己答应和大圣分开是不可能的,可不答应的话,孙奶奶十之八/九会告诉自家的大人的。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陶小霜的心里一时间真是乱成了一团,她下意识的问道:“啊?那事?” 霍清芬一边盯着陶小霜紧张到面无表情的小脸,一边慢慢说道:“就是……你和孙齐圣一起,咳!”话说到一半,霍清芬突然用手捂住嘴咳了两声。 要是往常的话,陶小霜肯定会关心两句。可这时,她紧张得直冒冷汗,哪顾得上这些。事到临头,陶小霜才发现做惯了好孩子,自己的脸皮真是薄呀——怕被孙奶奶当面责骂,她甚至都想到了逃跑。 陶小霜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这时她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她终于想到了迷雾镇。 对呀!有迷雾镇在,自己完全可以先答应下来,然后和孙齐圣只在巡夜时见面,等到几年后两人再公开恋爱关系不就好了!想到办法,陶小霜的情绪没那么焦急紧张了,心里有了底,她开始思忖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应对。 谁知道,接下来她就听到孙奶奶摆着手继续道:“小霜,没喷到你吧,我有些感冒……那事就是你和孙齐圣一起在老乡那里买东西的事呀。” 什么?居然是大眼叔的事!陶小霜惊喜的瞪大了眼睛,“是这事呀!”说着她不由笑了,原来是虚惊一场。 霍清芬看她这样也笑了:“大圣一天到晚的不着家,我和他阿爷一直以为他最近运气好才买到了些好东西。直到前两天,他往家里拿了些花旗参,我和他爷爷逮着他一问,才知道那什么大眼叔的事——小霜,我是不放心我家那只泼猴的,我就相信你,你得给我说说那大眼叔可靠吗?” “孙奶奶,大眼叔这人我和孙齐圣碰巧在一个巷子里遇到的,这你知道吧?”陶小霜一边平复自己的情绪一边问道。 “恩,这个大圣是说了的,后面你们怎么和那老乡见面的,怎么黑东西的,他就没细说了。”显然霍清芬是想知道后面的事。 “我们后来先黑了一次油……”陶小霜看霍清芬点头表示这时知道,就接着说:“大眼叔这人很谨慎的,每次见面离开前他才会告诉我们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 接下来陶小霜把大眼叔的‘规矩’大概的给霍清芬说了一遍,说完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孙奶奶,家里还等着我手里的月饼票呢,更详细的情况你还是问孙齐圣吧。” 霍清芬笑着点点头,“好的呀,是我糊涂了,小霜,你赶快回去吧!” “那我走了!”陶小霜赶紧转身往4弄2号跑。怕家里人等急了,她一口气不歇的跑回了客堂间,然后对等在中卧室的徐阿婆等人道:“我把票领回来了。” 程迎军立马站起来道:“那我们马上出发。” 一旁的迎泰兴高采烈的叫道:“兜南京路去了!” 当程家买月饼的两队人热热闹闹的下楼时,隔壁的石库门里霍清芬回了孙家。 孙家分配到的公房是4弄1号石库门二楼的整个侧厢。侧厢的面积足有35平米左右,家里又只有祖孙三人常住,所以孙家隔出了一个满正式的小客厅。 这客厅只有8平米不到,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客厅常年收拾得干净整洁,茶几、方桌、靠背椅,鞋柜等家具也摆放得恰到好处。在如今这住房极度困难的沪上,能有一个这样讲究的客厅的家庭真的很少,所以孙家在同寿里很让人羡慕的。 见霍清芬回来了,孙大柱赶紧起身让出坐着的靠背椅,“阿芬,我给你把凳子坐热了,你快坐下,我去给你倒茶。”霍清芬一感冒就容易泻肚子,孙大柱想了不少招才发现坐暖和些能止老伴的腹泻。 “别倒了,我不想喝。”霍清芬满脸笑容,她让孙大柱坐下来,才说道,“大柱,那事我确定了——我们家大圣果然和隔壁家的小霜在悄悄的处对象! 小霜这小囡还嫩了点呀,以前能瞒过我,那是有心算无心。刚才我,先拿话头子一炸,她的脸立时就僵了;我再把话一圆,她就欢喜得差点跳起来。”霍清芬想起直到今早前自己还一直以为自家大圣和陶小霜疏远了的事,就有些好笑,这些小鬼头的心思还不少呀。 见她高兴,孙大柱立刻点头道,“阿芬,你最能干。” 对着孙大柱,霍清芬从来就是当仁不让的。“那是!对了,大朱,你把那副对联贴回去没有?” “你一走我就贴回去了,你放心。” “那就好,我们发现那个墙洞的事可不能让大圣知道。”孙齐圣要是知道他们不反对两人的事,肯定会告诉陶小霜,而陶小霜这孩子一向脸皮薄又循规蹈矩的,要是知道了,估计要和自家的泼猴闹分手,一闹二闹的伤了感情就不好了。 “嗯!嗯!” 想到自小看到大的陶小霜以后就是自家的孙媳妇了,霍清芬就不禁满足的叹了口气,嘴里却说上了反话:“小霜这孩子懂事又聪明,真是哪哪都好,配我们家这匹脱缰的野马真是……委屈了。” 孙大柱年轻时脑袋就是一根筋,现在人老了,听话听音的本事还是一点都没有,于是他点着头附和道:“我也觉得像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霍清芬心情实在好,也没和他计较,“以后有小霜牵住大圣,我也不愁了——今晚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那就好!”孙大柱憨笑着直点头。 自打孙齐圣借着大串联的机会在全国兜了一圈后,霍清芬算是明白了,这大孙子和他的大伯二伯一模一样,生来就是不安分的主。想到大儿子二儿子十来岁离家出走去做了八路军,然后先后死在解放前的往事,霍清芬就特别怕孙齐圣哪天也把自己弄出事来。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年来霍清芬甚至经常梦到孙齐圣一脸血和自己说话的情景。 所以早上孙大柱无意间发现了那个墙洞,把这事告诉她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家大圣有救了! 要说也是人品问题。如果是徐阿婆在小卧室里发现了墙洞,决定不会立马往两个孩子在早恋的方向想;可这事放在孙齐圣的身上就不同了:孙齐圣在墙上挖个洞难道还能做好事,再想到陶小霜和他最近半年来突然疏远的事,霍清芬几乎立刻就笃定自家的泼猴拐了陶小霜,两个小孩在偷偷处对象! 虽然觉得十拿九稳但为了确认,霍清芬还是用大眼叔的事试了试陶小霜。结果让她很满意。 这时,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最近一段时间大圣这孩子经常起床就换内裤,还自己洗,少年人的身体精气足,早上火气旺正常,可现在她有些担心了,“大柱,过几天你得给大圣说说事。” “什么事呀?” “就是管住你们男人那条劣根的事。”霍清芬直接道,“让他绝对不能缠着小霜乱来。” 孙大柱挠头道:“这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呀!直接告诉大圣不让他碰陶小霜?可你不是才说要瞒着他我们知道的事吗?” “唉,你这人永远笨嘴笨舌的,你当然不能直接说。”要是其它的话,霍清芬就自己说了,可这种话只能作爷爷的孙大柱说,她不方便。 于是,接下来她把要说的话想好了,仔细教了孙大柱一遍。 …… 在老大房门前长长的队伍里,陶小霜突然打了一个大喷嚏。掏出手帕擦干净鼻子和嘴后,感觉自己没受凉,她就有些纳闷的自语道:“怎么突然就打喷嚏了,难道是有人背后念叨我?” 摇摇头,她喊住不停在身边打闹的迎国迎泰,“你们再去前面看一下百果月饼卖完了没有?” 听到她这么说,两个小人就立刻往店门口跑。几分钟后,迎国先从店门口的人堆里挤了出来,回来报告道:“姐,情况不妙呀——百果月饼不剩多少了,搬出来的几个大筐全卖完了,现在就只剩一个筐了。” 百果月饼,又叫水晶百果月饼。所谓水晶是指用白糖熬制的熟猪油丁,而百果就是指馅料里的各种果仁。一般会有核桃仁、松子仁、瓜子仁、花生仁和杏仁等,至于甜口月饼里都会有的糖冬瓜、糖桔皮、金桔丁、红绿丝和黄桂花,百果月饼自然也有。百果月饼的馅料丰富,口感香甜,吃起来有多种的果仁香味,爱吃苏式月饼的人都爱吃百果月饼,所以徐阿婆才点名要买这种月饼。 陶小霜正为排在自己前面不下50人的长队发愁,迎泰跑回来了:“姐,营业员刚说了,百果月饼不敞开供应了,一张票只能买一个。” “这样呀,太好了。”陶小霜闻言松了口气。早在陶小霜的前世,老大房的苏式月饼在沪上就是响当当的一块招牌。能买到老大房的百果月饼那肯定是最好的。 这时,从她的身边走过的一个中年阿姨突然咦了一声,然后就上来打招呼道:“你是陶小霜吧,还记得我吗?我是你王蓉阿姨呀!” 说着也不等陶小霜的反应,她就回头招手道:“爱蓉,快过来,我们遇到你以前的同学啦!” 然后陶小霜就看着粉面桃腮,身材匀称丰满的倪爱蓉提着一篮子的月饼仰着下巴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第56章 孽缘 甭管再艰苦的年月,只要人一多,就会产生流行或者说趋同性。在1968年,格外流行穿制服。工人穿工装,军人穿军装,公家人穿干部服,这既是身份的象征也是这时的时髦。所以自打被招进了警备区文工团,倪爱蓉和其他团员一样出门就只穿舞蹈服和军装。 今天倪爱蓉上身是一件短袖的迷彩军上衣,下/身则是一条黑色尼龙丝的贴身踏脚裤,脚上穿着一双擦得发亮的白色搭扣凉皮鞋,她一路走到慢慢的陶小霜面前,如愿的引来周围所有人的瞩目。 “这人肯定是文工团的……” “她穿的那个是跳舞的鞋子吧……” 其实进文工团这大半个月的时间里后,倪爱蓉的感觉并不好,她的文艺底子在团里是倒数的水平,所以在文工团的日子对她来说可没有在9中那样的如鱼得水。被忽视或者说做了陪衬对倪爱蓉这样的人来说那就是最憋屈的事,所以最近她有空就会到9中走一趟,旧时同学眼里的羡慕可以让她振作精神,接着回文工团里拜师傅赔笑脸去。 很巧的是回去的时候倪爱蓉从来没有遇到过陶小霜。不止最近一段时间她的‘衣锦还乡’,连她被推荐后上光荣榜的那几天,陶小霜都刚好生病住院错过了。 所以,倪爱蓉听着周围排队的人只对自己的来历大加揣测,而对陶小霜是谁毫无提及的窃窃私语,心里只觉得十分舒爽痛快:即使在乱嚼舌头的闲人心里,如今的陶小霜也是不能和自己相提并论的了! 一边这样想着,她一边对王蓉假意报怨道:“妈,别嚷嚷啦为了把舞练好,我昨天听了一天的磁带,脑袋还疼着呢!” 说完,她看向陶小霜,笑着说:“小霜,好久不见了,今天为了买月饼你可是逃课了呀。我可是听李卫红她们说了,你们都还在等分配说,不去学校可不行。哎呀,说实在的,再这样下去,我真担心以后在上海见不到你了。”说这话时她的语气全程活泼,一双大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就是采秀他们三个小鬼头都没听出她到底担心在哪呢? 倪爱蓉说刻薄话的本事可是见长呀!陶小霜在心里评价道。自从在医院里想明白这昔日好友的本性后,陶小霜就不再对倪爱蓉抱有幻想。现在想想,一切都早有预兆:从小学到初中,只要表现不如人的时候倪爱蓉都总会有些莫名的坏脾气,那时候觉得她只是好强,自己和宁鸥就总让着她,所以三人才能好了这么多年;后来运动了,立场派别不可能让,她们之间彻底的分道扬镳可以说是早晚的事,精明的倪爱蓉只是选了个损人利己的方式罢了。 陶小霜的心里有一种丑陋的真相被揭穿后的强烈不适感,所以她板着脸道:“不劳担心。上海很大的,完全容得下两个绝交的人——请不要和我说话,我真的不想和带头批过我的人说话。” 陶小霜的话说完,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这两个小囡是要吵架了? 没想到一向自持清高的陶小霜居然敢当街这样说话,倪爱蓉的脸色有些不好,她把笑脸收起来,嘴里直道:“小霜,我可没带头批过你,那是校革会的意思,你误会我了啦!”她的语气焦急又带着娇憨的感觉,把儿童话剧团台柱的本事拿了出来。 “哦……”陶小霜故意上下打量倪爱蓉,“做了文艺工作者,这做人马上也得文艺起来,我明白的。”刚才倪爱蓉说刻薄话时眼神有些漂,一直在陶小霜的脸上身上打转。陶小霜当时感觉就不太好,现在正好全还给她。 倪爱蓉笑了。以前她拿陶小霜的扭头就走没什么办法——总不能追上去和人吵吧,所以只能拐着弯拢着李卫红等人去为难陶小霜,现在能当面掐了,倪爱蓉感觉心情十分振奋,她眨眨眼,泪水立刻就出来了,手捂胸口,她刚说了一个字,“我……”结果就被她妈妈王蓉给推到了一边。 一直站在旁边的王蓉见女儿眼泪都出来了,那是忍不住的,她大声叫道:“臭小囡,你放什么臭狗屁!你就是嫉妒我家爱蓉!告诉你,文工团的名额是校革会给爱蓉的,你表现不好根本轮不到的。” 陶小霜笑着道,“王阿姨,你怎么骂人呀!刚才可是你们先和我说话的。你要说文工团的事,那确实是你女儿的本事大——文工团在9中的名额有两个,要招一男一女;男的那个名额学校里光是开会投票都花了不少功夫,女的那个名额可是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候选人。这就叫内定的好不啦。不枉她积极的斗了两年呀!”女学生就只要一个,所以倪爱蓉找上宁鸥的那次谈话里的所谓‘陶小霜是有机会的’完全是想奚落人而已,开学后知道这事的陶小霜算是彻底弄清楚倪爱蓉的心思了:对曾经的做法,她不仅没后悔的意思还想进一步把自己踩在脚下。 所以陶小霜如今对倪爱蓉的观感只剩下‘此为恶犬躲之不急’,但要真遇见了这人。为了不被她咬,陶小霜就会像现在这样挥起打狗棍来。 这年头能内定确实是叫有本事,内定的事王蓉自己对亲戚朋友都说过的,但陶小霜的话可是把倪爱蓉定性成运动积极分子呢。 大运动搞了两年,到了如今大家嘴里不说,其实都有些运动累了,所以现在的运动干将就像是那隔夜的剩菜其实早不招人待见了。已经进了文工团的倪爱蓉可不愿意再做什么运动员,她现在一心要走自专路线,早日入党提干。女儿的这些想法王蓉都知道——怕爱炫耀的王蓉到处乱说,倪爱蓉可是跟她提了很多次的。 所以王蓉一下就气得脸都青了,倪爱蓉见她脸色不妙直拉她手肘都没能阻止她指着陶小霜大骂道:“小贱坯子,再乱说话,小心我拉你去游斗!”游斗者,一边游街一边批/斗也。 一旁围观的人听得眼神都不对了:吵架人人爱听,但过节提游斗就有点晦气呢。原本公正的看热闹的人群开始倾向于认为陶小霜说的话才是真的,于是倪爱蓉感觉到对自己母女指指点点的人越来越多。 “游斗……”一个30出头一直站在陶小霜前面的男工人听着这个词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他的岳父家可是被游斗专业户,这人脾气直,直接就转身道:“这位大姐,你耽误我们排队了,快走开吧!” 这时,王蓉也发现情况不对了,她转头看向女儿,“爱蓉,我们……” 倪爱蓉勉强一笑道:“妈,你呀——就是不愿意看我受委屈,可有些事树大招风我们说不清的。”说着她的大眼溢满了泪,一边伸手擦泪她一边又道:“陶小霜,我是真担心你的,结果你……“ 倪爱蓉吸吸鼻子道:“算了,妈,我们走吧……” 接着,陶小霜就看着倪爱蓉无语凌噎似的拉着王蓉走了,心里只觉得诧异:这么轻易就走了,这可不像是倪爱蓉的作风呀——毕竟曾朝夕相处,倪爱蓉的吵架功夫陶小霜是很清楚的,那是唱念做打什么都来得的。绝对一个顶俩,还是俩泼妇。所以她的心里不由有种阴霾的感觉,总觉得这事才刚开始。 …… 在街尾转过弯,倪爱蓉才松开他握紧的两个拳头,对王蓉埋怨道:“妈,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别瞎嚷嚷,别到处说我的事!刚才要不是你插一脚,陶小霜根本就吵不赢我。”这话其实不对,陶小霜自打有了两世的记忆后,和人撕掰的语言艺术那是大有进步的。但倪爱蓉不知道,所以她越说越生气,她那饱满的胸口气得上下直抖, 王蓉小声嘀咕道:“我不是怕你……”被女儿含着泪狠狠一瞪后,王蓉只能点头道:“妈知道了,爱蓉以后我不这样了。” 倪爱蓉方才破涕为笑,她想了想道:“妈,这些月饼我们两个人吃也吃不完,给大伯和二伯家送去一半吧。” 王蓉点头道:“好,听你的。”其实她不想把月饼给倪家送去——她男人倪家老三倪宏武死得早,倪家的人又从来看不上她这个媳妇,但她也知道女儿爱蓉以后靠倪家的时候还多着呢,不巴结着怎么行? 虽然心里这样想,但王蓉的脸色却显得不好看。 “妈,你放心”,倪爱蓉见状挽上王蓉的手,咬着牙道:“我会给你争气的,一定。”和陶小霜那种轻易放弃梦想的懦夫不一样,她倪爱蓉哪怕从泥塘子趟过去,也是一定要出人头地的。想起陶小霜刚才对自己的奚落,倪爱蓉只觉得心里直冒火。她一边走一边直转眼珠子打起主意来。 想着一会,她就心有成竹的笑了,这时,她突然发现前面有一个小泥洼,却已经收不住脚了! “天呀!我的鞋!”叫完倪爱蓉心疼的半蹲下身,拿出手帕去擦白皮鞋沾上的泥点。 她背后不远处,已经在杏花楼买到月饼的程迎军正走在去老大房的路上,正好就看见了那紧身踏脚裤凸显出的丰隆曲线。 “妈呀!”程迎军只觉得脑子里面炸开了花,花里全是倪爱蓉的圆滚滚的屁股。他想再看看,却不敢停下来,这样磨蹭着往前走了十几步,他就不得不超过停下来的倪爱蓉母女了。 超车的那几步,程迎军脸红心跳的拿眼角直瞟倪爱蓉。 这女孩好眼熟,好漂亮呀!这两个发现让他的心跳得更厉害了。而直到和陶小霜会合后,看着自家表妹他才想起了那女孩是谁! “哈哈!”程迎军忍不住开心的笑了,那人居然是小霜的同学,以后可不愁见面的事呢! 第57章 出事 回同寿里的一路上,程迎军莫名其妙的傻笑个不停,陶小霜想到回家后还要忙腾房子的事就觉得精力憔悴,真是理都不想理他,所以也错过了知道程迎军心事的机会。 刚走到主弄口,陶小霜被吴清华叫住了。 吴清华长得像朱芳,面相很清秀,可个头也像朱芳,有些矮,陶小霜今年年头长到165米后就和他一般高了。 吴清华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陶小霜,明天你能不能把你的床借给小慧睡一下——她现在的情况累不得的。” 腾房子也是讲的——杯碗、脸盆、床之类的东西一般是不会借用的。所以吴清华才这么问。 单论借床的事,陶小霜就不太愿意。依她的习惯,自己的床要是被王小慧这样的陌生人睡过了,那么床单枕巾什么的事后都得换洗——要洗这么多的东西想一下就觉得累,但不洗她又会觉得心里不舒服。 而另一方面,这事也不只是借借床那么简单的事,搞不好借了床还吃力不讨好…… 所以想了想,陶小霜干脆道:“我的床真不行,小卧室明天要放很多东西,进出不方便——今晚我自己都不睡。嗯,我觉得王小慧明天在你家休息还更好些,朱阿姨和吴晴还可以就近照顾她嘛。”吴晴就是吴家的大女儿。 吴清华脸色为难:“可是,小慧说——” 王小慧说了什么,陶小霜可一点也不想知道,于是她笑着摇头道:“那这事你们自己想办法吧,我还要回去帮外婆腾房子呢,就进去了!”说完陶小霜就进主弄了。 转头瞥了眼站在原地直挠头的吴清华后,程迎军咂舌道:“那王小慧和吴清华不是都领了证了吗?她还不愿意去吴家睡是哪个意思呀?” 陶小霜道:“所以我才不能答应借床的事呀。”就从这事来看,王小慧只怕心里有疙瘩——这样的话以后吴家估计是有得闹了。 一进4弄2号的后天井,一直等着他们回来的徐阿婆就立刻道:“小霜,迎军把月饼先放下,你们快坐下来吃午饭吧,等会还要干活的——今天下午可是有得忙了!” “好的呀!”陶小霜可是早饿了,她把篮子放在徐阿婆指定的地方后,坐下来就开始祭自己的五脏庙。 这天的午饭是很丰盛的三菜一汤:小白菜炒肉丝,花菜炒肉片,糖醋藕丁和肉丸子番茄汤。还有一大锅的大米饭。 这餐的肉和饭是超了量的——按每人的定量来的话,这三菜一汤和米饭都得减一半的量,所以大家都吃得香喷喷的。 “阿婆,要是能每天都过节就好了!”迎泰一边刨饭一边嚷道。一旁的采秀和迎国也直点头。 陶小霜边给徐阿婆夹菜边道:“很快还要过国庆节,到时家里还会放开来吃两顿的。阿婆,你说是吧?” “对的呀”,徐阿婆笑眯眯的道。 吃完饭,陶小霜抓住三个小的要跑出门的小鬼,“你们今天得帮我洗碗——是洗碗还是上楼腾房子你们选一个吧。” “我们选洗碗。”采秀和两个哥哥互相看了看后异口同声道。 …… 洗完碗,回了客堂间的陶小霜不出意料的看见大卧室里面一片忙碌的情景。 朱芳正和吴清华一起把借来的板凳和桌子摞在墙边,好方便徐阿婆和程迎军搬床——为了腾出空间来,程谷华夫妻睡的双人床得暂时搬到里面的小卧室去。 陶小霜见状赶紧过去帮忙。她抓住双人床的床头,一边使劲一边道:“我来抬这边。” “小心床脚,被撞到了门!”徐阿婆提醒孙子孙女。 “哥,你后面有脸盆架。”程迎军是倒退着走的那个,他闻言忙朝后看。 就这样,三人合力总算把床抬进了小卧室。接着,陶小霜用簸箕装着十几个锁头,把衣柜橱柜什么都给一一锁上了;明天人多手杂这些不锁上可不行。 不一会,吴晴也来帮忙了。然后大家齐心合力的忙了几个小时,总算是把大卧室和中卧室收拾了出来。 坐下来喝着水,朱芳一脸感激的道:“徐阿婆,这腾房子的事真是太谢谢你家了,要是没有你们帮这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吴晴直点头,“对的呀,太谢谢了!”说话时她见哥哥吴清华愣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什么,就伸手在他的背上扭了一下,这事吴清华可是最该开口的那个人。 “啊!”吴清华心里正烦恼自己等会该怎么和王小慧说借不到床的事,被妹妹突然这么一袭击,不禁就叫出了声。 叫完他恼道:“大妹,你干嘛掐我?” 吴晴可不怕他,直接道:“这腾房子的事大家都是在为你忙,你倒是吱一声呀!” 吴清华涨红了脸,“我……” 眼见两兄妹就要吵起来,朱芳赶紧一人脑后给了一巴掌,“都闭嘴!” 朱芳这力气使得大,连吴清华的身子都晃了几晃,女儿吴晴更是被她打得差点坐不稳。吴晴咬着嘴唇抬起头时,眼圈都红了。 陶小霜见状忙对吴晴说道:“吴晴,我要去中卧室里铺地铺,你来帮我好不啦?”今晚上除了徐阿婆能睡在她自己的嫁妆床上外,程家其他的人都得打地铺——陶小霜和采秀的床在小卧室的最里面,等腾完房子后进出都不方便,所以她俩也得打地铺。 “……好。”吴晴憋着泪道。 “阿婆。那我们就进去了。”然后陶小霜就领着吴晴去了中卧室。 徐阿婆先打发吴清华回吴家拿东西,然后笑着对一脸后悔的朱芳道:“阿芳呀,这几天你家事多,我们都明白的,毕竟谁家没个难事呀!可心里再累也别打孩子。孩子大了不比小的时候,被打了她心里会记很久的。” 朱芳的眼圈立时就红了,“徐阿婆,我也不想的,可这手就是!唉,我心里难受呀——为了办这一次的席面可是把家里的钱袋子都掏光了。不怕你笑话,我后天就得去外滩把陪嫁的韭菜边给卖掉,要不然这个月家里都没米下锅。这几天我每晚都愁得睡不着觉!” 中卧室里,闷头干活的吴晴听到这里身子一僵,眼泪立时就下来了。一直关注她的陶小霜见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赶紧掏自己的手帕递给她。 “吴晴,你别哭。大家都知道的——朱阿姨就是这爆脾气,其实她人很好,平日里她可是自己不吃不用也要顾着你们的。” “我知道”,吴晴摊开手帕,把脸整个埋进去,好一会她才声音含糊的说道:“我不是为了我妈打的那一下哭的。我是……那王小慧还没进门,我妈就要卖韭菜边了,我真怕以后家里的日子比现在还难过……” 韭菜边是何物呢? 解放前的旧上海把十两重的金条叫做“大黄鱼”,一两重的金条则叫做“小黄鱼”。 大黄鱼和小黄鱼一般是由大银楼或者银行浇铸,所以形状和重量都是统一的:大黄鱼必须净重十两,大小则跟条头糕差不多,而一两的小黄鱼就只有一节手指节那么长。至于韭菜边,是市民们把自家攒的不足一两的金货拿到小金店里熔铸而成的小金疙瘩。因为小金店工艺所限,这则些金疙瘩的边缘一般会有类似于韭菜边的褶皱,所以才叫韭菜边。 在如今这年月,古董什么的没人敢买,也早卖不上价钱,只有真金白银还硬挺:人民银行的柜台以一两黄金98元人民币的价格常年收购黄金,以一两白银8元人民币的价格常年收购白银。 所以朱芳才能卖韭菜边给自家换钱用。 要说和王小慧熟稔,陶小霜自然比不过吴晴,可只从借床的事陶小霜就知道这人满难处的——腾了房子还不够,还要借床,可不是得寸进尺吗! 想到借床,陶小霜就问吴晴:“你哥明天想借我的床给王小慧休息的那事,你们知道吗?” 吴晴惊道:“王小慧借你的床?这事我不知道呀!”说完她又气道:“我妈怕她的肚子出事,这几天连手指头都不让她动一下,她在我们家想睡哪不能睡,偏要搞这些幺蛾子——不行,我得告诉我妈去!” 说完话,吴晴站起来急匆匆去大卧室找朱芳去了。陶小霜本来只是想提醒她明天要注意着些王小慧,却是忘了吴家人的急脾气。 心里后悔自己的莽撞,陶小霜赶紧也去了大卧室。这时,已经知道借床的事的朱芳正大骂刚回来的吴清华:“兔崽子,除了王小慧。你眼里还有没有别人。为了你娶媳妇的事,家里得吃糠咽菜好几年呀,你就是这样回报我这个做妈的……” 想到自己为了王小慧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连嫁妆都准备卖掉了——嫁到吴家这么多年来日子再难朱芳都舍不得卖的,这大儿子却还是嫌自家对那王小慧不够好,朱芳也就顾不上在外人面前遮丑了。她脸红脖子粗的抓着吴清华的胳膊。嘴里大声数落起他来。 吴清华被愤怒的朱芳喷了一脸的口水,不禁狠狠的瞪了眼告状的吴晴。 朱芳见了心里更是生气,她指着吴清华道:“你瞪什么瞪——你妹妹……” 说到这,朱芳突然停了下来,随即她面色难受的手捂胸口弯下腰去。 “妈,你怎么呢?”吴清华和吴晴问道。 “朱阿姨,你没事吧?”陶小霜也连忙上前。 她刚上前,就听到朱芳的喉间发出几下咯咯的奇怪声响,然后只听哇的一声,一大滩带着血沫的呕吐物就猛地被朱芳尽数吐了出来。边吐朱芳的身子边往下倒,等陶小霜和吴晴三人反应过来,伸手要去扶她时,人已经摔倒在地。 “妈!”吴晴一边尖叫一边蹲下身。 朱芳倒下时脸是正面朝下的,吴晴要查看她的情况就得先把人翻过来。怕吴晴力气不够,陶小霜赶紧蹲下身和吴晴一起使劲,反应过来的吴清华也赶紧蹲下来一起。 三人把朱芳翻过来后,只见她的头脸沾满了污物,脸色铁青,双眼紧闭,嘴角全是血沫,已经人事不省了。 这时候,徐阿婆早跑去打开门,冲着楼下喊道:“吴纪,你快上来,你家朱芳出事了,得赶紧送医院!” 第58章 后续 上楼看过朱芳后,吴纪跑去街上的煤站借了辆塌车。弄堂里太窄塌车进不来,于是他又返回来把朱芳背上了车,然后叫上儿子和女儿就准备去医院。这时,把朱芳护送到弄口的陶小霜正和徐阿婆说话,见状和外婆一点头后她就跑到车旁,对吴纪道:“吴纪叔,我也去。” “那你快上来!”吴纪急得心急火燎的,也不问为什么就点头答应道。 陶小霜上了塌车后,和不停抹眼泪的吴晴一起坐在车尾的长凳上,昏迷的朱芳也被吴纪放在这凳上。她的裤兜里放着徐阿婆给的20块钱,以及她自己带上的50块钱。 作为级别最低的街道小厂,朱芳上班的拉链厂是没有医疗保障的,她倒是可以使用丈夫吴纪的医保,但这种用法医院就需要她提前垫付医药费。朱芳人还躺在客堂间时,陶小霜和徐阿婆祖孙两就不约而同的想到了这医药费垫付的事和吴家囊中羞涩的现状,所以才有了她裤兜里的这70块钱——陶小霜自觉自己在朱芳被气吐血的事上是有些责任的。又怕外婆给的20块钱不够,所以就又添了50块钱。其实要不是怕钱的出处不好说,陶小霜还想把卖毛线的钱都带上! 在去地段医院的途中,朱芳一直昏迷不醒,还又吐了几次血——这几次吐血都是血多食物残渣少,病情眼见着越来越严重,也让车上原本都以为她是老胃病犯了的几人都有些怀疑这种判断了。 “妈喊都喊不醒,还吐血,肯定不是犯胃病!”吴晴一边哭一边冲吴清华喊道:“哥,这次妈要是出事了,看你以后怎么睡得着觉!” “怎么回事?大女儿,你们妈妈这样敢情是被清华气的?”吴纪刷的一下站起身来质问道。 吴清华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接着,他的嘴角就见血了——被他爸爸吴纪一巴掌打的。 吴纪是妻管严没错,但他也是这年头里通用的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教育方法的忠实拥护者。只见他暴喝道:“小孽种,你做了什么——居然把你妈气吐血了!看我踢不死你!”说完抬脚就踢向捂着脸直摇头的吴清华。 陶小霜见吴纪要上脚踢儿子,赶紧喊道:“吴纪叔,你可别——他明天还要见人的!吴晴,快拦住你爸爸!” 吴晴抱着朱芳的头颈哭着直摇头,这大哥自打和王小慧好上后简直就像是变了个人,她才不要救他——被爸踢死更好! 吴纪的右脚踢到一半就止住了,小霜这小囡说得对呀,这吃里扒外的小子明天还得见人呢! 前面好心帮忙来踩塌车的运煤工老王也劝道:“老吴,你打两下好了,真踢坏了,这嫂子醒了还不心疼呀。” “我给你们面子,暂时放这臭小子一马,要是到了医院,他妈有个什么……还明天见人呢!我今晚就把他和那王小慧一起赶出家门!”说完吴纪走到车尾坐下,把朱芳从吴晴那里接过来,放到自己的膝盖上。 朱芳的半边脸上全是半干的血渍,平日里中气十足的一个人如今气若游丝,吴纪看着这样的老婆,直喘粗气。把想上前的吴清华吓得躲到了车头。 在一旁的陶小霜看着朱芳那格外难看的脸色,摸了摸裤兜,准备车一到医院她就把钱给吴纪。 …… 迷雾镇,巡夜人小屋。 陶小霜一‘降落’就趴在了橡木圆桌上,从早到晚一刻都没歇她觉得自己全身都要散架了。 早坐在桌旁等她的孙齐圣见状就站起来,走过去帮她揉肩,嘴里问道:“小霜,你今晚真睡在医院了?” 这几天9中里在传一件事:王援朝和工宣队可能马上就要动毕工组。为了收集新毕工组的第一手消息,孙齐圣和朱庄二人就从早到晚的一直守在9中。今天孙齐圣也在学校呆到傍晚才回的同寿里,陶小霜跟着吴家去医院还留下守夜的事还是奶奶霍清芬告诉他的。 “嗯”,陶小霜闭着眼叹口气道:“没办法,我不留下不行呀——朱阿姨做了大手术,我睡前人都还没醒;吴晴给她输了血后贫血犯了,人也躺下了,就歇在朱阿姨的邻床。至于吴纪叔,他气得拿着输血架要打死吴清华,本来好不容易被我和医生护士拦下来了,结果……那个王小慧又来了医院,口口声声说什么明天不办席就打掉孩子,还抱着肚子直闹疼!吴清华居然还信了,非要跟着她去妇产科检查。你说这样子我怎么回同寿里?” “……那朱芳到底什么病,还要动大手术?”孙齐圣一边按肩一边问。 “我没说嘛——”陶小霜想了想道:“好像是没说。太累了,我居然忘说这最重要的事了。朱阿姨的病还是胃病,她是急性胃穿孔。手术后,主刀医生说她胃上溃口的直径足有两三厘米那么大,送到医院的时间晚一点点她都危险。” 孙齐圣又问:“看你这么累,在医院里你吃晚饭了吗?” 陶小霜捂着嘴直呕了两下,“快别提吃饭的事,要到地段医院前,朱阿姨醒过来了一次,我被她吐了一身。全身又是血腥味又是酸臭味的,熏得我什么都吃不下。” “明天你什么时候回同寿里?” “看情况吧……如果需要的话,明天一天甚至以后的几天我都准备留在医院里帮忙。”说到这,陶小霜把白日里自己在弄口遇到吴清华后发生的一连串的事大概和孙齐圣说了一遍,然后道:“要不是我说了借床的事,吴晴也不会告诉朱阿姨,朱阿姨也不会……那事我真不该说的,当时我也是心里烦——我在南京路碰到了倪爱蓉,和她吵了几句,所以一时就没想那么多,谁知道……唉,要是吴家的人手紧,我准备留在医院里帮帮他们的忙,大不了累两天……” 孙齐圣没想到陶小霜连节都不过了想留在医院里帮忙,立刻心疼道:“朱芳被气吐血的事,非要说责任的话,根子是在吴清华和王小慧的身上;要说谁是大嘴巴,也该是吴晴,你有什么责任——不准你滥好心!”被陶小霜转头白了一眼后,孙齐圣加了一句,“实在觉得心里过不去,你明天多给吴家点钱,然后还是回同寿里过节好伐?” 陶小霜摇着头道:“这事我的责任不大我自己也知道——我本来跟去是想借钱给吴纪叔。可…… 朱阿姨手术前醒了一次,她说话时喘气都像在拉风箱,还惦记着明天办席的事;非要吴纪叔答应办席的事照旧,她才肯进手术室;你知道吗——我前世时妈、不,宋妈为了给琴姐办结婚酒席也是这样的,那时候她连日本宪兵的巡逻都不怕,非要去码头买鱼货……”朱芳的做法让陶小霜想起了宋妈,想起了战乱时的那些温馨往事,这让她的心酸软得不行,所以才有了孙齐圣说的滥好心。 见陶小霜这样,孙齐圣放弃的叹口气,随即道:“那明早我给你带衣服去。早上你先给家里打一个电话,我再去你家拿衣服——到时我就说是去找程迎军打球的。” “好的呀!”陶小霜回过神后直点头。今晚在地段医院里她是确实走不开,要不然再晚她都要回家换衣服吃饭的。 “明天你早点来,穿着那身酸臭的脏衣服,我估计连早饭都吃不下。以后我得在运宝箱里放几件能在上海穿的衣服,以防又遇上这种事。” “其他应急的东西我们也得备点——防风灯、绷带、消毒用的酒精什么的。” 陶小霜听明白他以防万一的意思后就点头同意道:“你说得对,这些东西我们是得备些。” 两人说好后,陶小霜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大圣,你前两天才把大眼叔的事告诉你爷爷奶奶的?” 孙齐圣点头道:“对。这半个月里我不是飞了几次西洋参回家吗?那些参,我爷爷吃了后特别见效——这几天连天的下雨,他的老寒腿都没犯。所以我原本说的‘在大街上黑到的便宜的’话,他们自然就不信了,我总算是把大眼叔的事抛出去了。怎么呢?”孙齐圣皱着眉头想了一下后,猜测道:“我奶奶问你这事呢?” “嗯,当时你奶奶说了句‘知道我们那事了’,可把我吓了一跳。” 孙齐圣问:“怎么回事?” 陶小霜从自己的肩头拉过他的右手,轻轻掐了一下,“我说得嘴都疼了,不想再说了。而且这事都怪你——要不是你要循序渐进的来,我也不至于被孙奶奶吓到的。” 在半个月前两人讨论怎么安排大眼叔的第一次出场时,孙齐圣就提出自己不能和陶小霜一样,直接在孙家以黑市油的事引出大眼叔来。孙齐说自己在孙家里可没有陶小霜在程家的信用,要让孙大柱和霍清芬相信大眼叔的事只能得循序渐进慢慢的来。 于是,孙齐圣这时苦笑道:“小霜,我前两天说我奶奶都要来问你,要是半个月前我就说大眼叔的事,只怕她根本就不信。” 陶小霜扭头看了眼孙齐圣,“这事我就怪你了,怎么——你不服?” “我就是不服”,孙齐圣笑着弯下腰,作势要咬陶小霜的耳朵。 陶小霜忙拿手去遮自己的耳朵,然后她的手背上就是一阵濡湿的感觉,孙齐圣居然伸舌头在舔自己的手! 陶小霜没觉得恶心,她反而觉得一阵电流通过般的酥麻感从被舔的手背直往自己的全身窜。 “你……”她的嘴被孙齐圣凑过来的嘴堵上了。 “嗯……” 两人的默契越来越好,小屋里一时间□□融融。 …… 孙齐圣微喘着气,放开了陶小霜的嘴唇,惊喜道:“小霜,你已经可以在啾啾时换气了!” 陶小霜笑睨了他一眼,“瞎说什么——我不呼吸还不憋死呀。你快去巡夜,今晚我要留在小屋里休息!” “我马上去!”孙齐圣说完凑到陶小霜的耳边问:“小霜,下次……你能伸舌头到我这边来吗?” 这猴精又得寸进尺!陶小霜羞怒的使劲一推孙齐圣,“赶紧去巡夜!” “得令!”孙齐圣就好就收,拿上雾灯,他三步做两步的跑出了小屋。 陶小霜咬了咬被孙齐圣弄得痒痒的嘴唇,回到圆桌旁,坐下趴着桌面闭目养起神来。她异常忙碌的一天到此时才算是结束了。 第59章 中秋1 第二天,早上5点不到,陶小霜就被一个中年护士大力摇醒了。 “嗯……”被摇醒时,陶小霜感觉自己头重脚轻,全身骨头都是软的,想起自己是在医院里,还有很多事等着自己做,她才好不容易把双眼睁开了一条缝。 “8床陪床的家属,你快起来,去食堂领8床的营养餐,晚了可就没了。”这护士值了一晚上的夜班,满心都想着通知完这个病房后就换班回家,她见陶小霜连眼睛都睁不开,放在她肩头的手就急得改摇为推了。 陶小霜睡的临时地铺夹在两个床位之间,被这护士这么一推搡,她的肩膀立刻就在一侧的床沿上撞了一下。 “唉哦!”被这么一撞,反而把陶小霜疼醒了,她一边按太阳穴一边问道:“这位护士同志,你别推呀!嗯,领那个营养餐需要凭证吧——是用病历吗?” “是用病历。刚才对不起了,我很忙所以……”护士话没说完就站起来奔下一个要通知的床位去了。 病房里没开灯,天色也没亮,所以被护士吵醒的病人和家属只能摸着黑做事。接着就有人去拉电灯线了,但灯没亮,似乎是停电了。因为不时袭沪的台风和夏季末常有的片区维修,在9月的沪上停电的事常有。 陶小霜也摸着黑起了身。起身后她先看了看两个病人。 朱芳母女俩都没醒,两个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朱芳身体微卷的躺在病床上,她黄蜡板似的一张脸上满是冷汗,显然是麻药过了。而吴晴的脸色则第一次白过了陶小霜,但她的白不是陶小霜那种晶莹剔透的瓷白,而是一种吓人的苍白。 过了一夜,做了手术的朱芳且不说,吴晴似乎一点也没见好转,陶小霜在心里忖道,吴晴这是重度的贫血呀,要不等会飞点西洋参给她泡水喝?想了想,陶小霜决定还是等等,刚才那护士不是说有营养餐吗?自己先去食堂领一份吧——要是确实营养也就不用冒险飞西洋参了。 一边这样想,陶小霜一边把当了一晚枕头的挎包拿起来拍了拍,挎上肩头。然后又把作为床板使的两块薄木板重新放回了吴晴的病床底下。 睡了一晚,上衣和裤子上的污迹早结了痂似的凝了一大片,陶小霜感觉自己就是一条臭咸鱼,她都不敢低头去闻。都臭成这样了,陶小霜不免有些自暴自弃,加上要赶时间,所以她干脆也不管了,只掏出手帕随便抹了抹脸,就准备去医院的食堂了。 这时,邻床的一个来陪床的阿姨突然道:“小同志,你家陪床的大人半夜就走了,他要我给你带个话:他要去接办席的红案师傅,让你留在医院里再照顾一下!” “哦,是这样,我知道了,谢谢阿姨。”陶小霜一边说一边打开了床头柜去翻找病历。找到病历后,陶小霜借着柜子的遮掩飞了两个木盒。昨天事发突然,吴家什么都没带来医院,毛巾、洗脸盆、热水瓶这些就不说了,连用的草纸都要现买;光是为了让输完血的吴晴喝上一杯红糖水,陶小霜昨晚就在住院部上上下下跑了两三趟。所以饭盒自然是没有的。 如今的陶小霜飞东西的技巧已经很熟练了,她看似眨了眨眼,然后就从柜子的深处拿出了两个正正方方的大木盒。那一直好奇的打量她的阿姨完全没感觉有什么不对,还很热心的说道:“你要去领营养餐呀,我家也有份,都领了好几天了,我们一起去食堂吧?” 陶小霜关上床头柜,点头笑道:“好呀。”营养餐的事她正愁找不到人问,结果这阿姨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地段医院的食堂在住院部的后面,是个占地面积不大的很旧的两层楼房,全木制的结构,外墙的绿油漆已经脱色斑驳,陶小霜走进食堂时还发现门框的正中还很显眼的补了几块浅色的长木条。 食堂的一楼是个长方形的大通间,一个水泥长台把它一分为二。摆成方块状的长桌长凳一直摆到水泥长台前的一米处,而做饭用的大小灶台和案桌则占据了长台后面的大部分位置;一个卖票的狭小窗口开在水泥台的最左侧,它的右边依次排开了5个打饭菜的窗口。 这时,在食堂员工手脚不停的忙碌下,从长台后面或者说从后厨飘散出的食物的味道已经在整个通间里弥漫开来。感觉大笼屉蒸出的米饭的味道好香的陶小霜不觉吸了吸鼻子。味道真是香! 卖票的窗口旁挂着块小黑板,那阿姨看了眼后立马拉着陶小霜赶过去排队:“今天的营养餐居然同时有鸡蛋和牛奶!我们来得早,估计都能买上。” 在来的路上陶小霜已经知道营养餐从何而来了:这几天地段医院的血库里血不够了,要做手术的病人有些只能由家属献血,营养餐就是医院专门为这种病人家庭提供的,出院前每天一家一份,至于吃营养餐的是病人还是献血者医院就不管了。 营养餐自然是不要票的,牛奶似乎不限量,包打满,所以有人打一盅,有人打一饭盒;而鸡蛋则一个病历本最多只能买4个。排到陶小霜时,她和负责打牛奶的人说了下吴晴的情况后就被允许打了两木盒的牛奶。买了4个鸡蛋揣进挎包后,她又飞来一木盒用来装稀饭和咸菜。买完这些,她和那个热心阿姨告了别,就赶着回了病房。 一进病房的门,陶小霜就看见朱芳的床前围了一大群人。 陶小霜昨晚被吴纪叫着给郊县的吴家人和朱家人打了电话,这时围在朱芳床头的几个脚穿老布鞋头顶包头巾的乡下人估计就是他们了;两家来了6个人,三男三女,看面相和身高似乎是吴朱两家一家一半——吴家人个子高,都长得浓眉大眼的,而朱家人则矮个头模样清秀,所以很好分辨。 而病床的中后段,吴清华和王小慧则带着王家人围了一圈。王小慧长得不差,五官清秀不说,还有一双眼尾上挑的丹凤眼。她双手捂着还一点都不显的肚子,一脸焦急的站在吴清华的后面,而在她的身后,和她长相相似的中年夫妻应该就是她的父母了。王家加上王小慧一共来了10个人,于是这时朱芳的四周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陶小霜走过去时,三家人已经吵起来了! “侬们欺负人呀——这是媳妇吗?这是祖宗!”说这话的人陶小霜有些印象,好像是吴纪的一个兄弟。 “说的对!我们家阿芳昨晚可是差点死了的,这小娘皮居然不守着——她是想气死婆婆好当家做主吧!啊呸!”这骂人还唾人脸的大妈陶小霜估计是朱家人。 挡在王小慧身前的吴清华被自家小姨唾了一脸,他一边擦脸一边委屈道:“小姨,真不是小慧的错,她昨晚肚子疼,我和她才去的妇产科……妈,你相信我,真是这样的。”吴清华凌晨回了趟家,从红案师傅那知道就办席照旧的事,就以为妈妈朱芳还是通情达理的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朱芳手捂着开过刀的腹部,疼得一脸冷汗,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被吴清华用期待的眼神看着的朱芳突然想起了手术前丈夫吴纪跟她说的那句‘这儿子我们就当白养了’的话,只觉得心里又凉又热,凉是她心寒的冰凉,热却是她压不住的怒火,于是她问道:“那把病历给我看——” “啊?”吴清华愣了一下。 朱芳冲着他大叫道:“把王小慧的病历给我看!”叫完,她表情扭曲的弯下腰去。这一叫她的伤口被扯到了。吴晴早醒了,正靠着墙坐在床头柜上,见状忙叫道:“快叫医生!” “对,我去叫医生!”吴清华就大叫着跑出了病房。他经过陶小霜身边时,脸上带着种兴奋感,一种似乎逃过一劫的兴奋感;紧接着陶小霜又发现了一件事:留在床前的王小慧,她的脸部表情不止不紧张,还有点放松。 看来昨晚王小慧真的是借着自己的肚子溜掉了。以前,陶小霜曾听吴晴的转述过吴清华不少的报怨话,他似乎觉得是因为家里太穷了他才不能和心爱的人结婚的;而越是这样他越是觉得王小慧好——原话因为听了太多遍陶小霜都能背了:‘小慧是真心喜欢我这个人的,要知道——别人给她介绍的对象,条件可都比我们家好!’ 连儿子的婚事都办不了,作为父母的吴纪和朱芳是心里有愧的,陶小霜知道这两年里吴纪只要一喝酒就会为这事大哭一场。 也许吴清华和王小慧是相互喜欢,所以才一个愿意三番两次到王家去受气——王小慧的父母一直不同意两人的事,而另一个愿意放弃嫁进更好条件家庭的机会,可无论是吴清华还是王小慧这次都太过分了!陶小霜在心里直摇头,爱情如果需要伤害最爱自己的家人才能圆满的话,那也就是鸡肋呢! 不一会,吴清华叫来了一个医生。朱芳的伤口果然被扯裂了,那个医生检查后给她换了染血的绷带,看她疼得汗珠子直流,还给她打了一针止痛针。 走前,那医生皱紧眉头对床前的众人说道:“你们也看见了,她肚子上的伤口足有巴掌长,仔细养都要养几个月的,你们就别刺激病人呢好伐?我给她打的止痛药是有副作用的,也不能多打的。” 医生走后,床前的三家人都有些尴尬,陶小霜见状就上前道:“大家听医生的话有事出去说吧,让朱阿姨和吴晴先吃早饭吧。对了,我是吴家的邻居,叫陶小霜,是吴纪叔让我留下来帮忙的。” “好,我们出去说。”朱家的3个人先动了,然后其他人就跟着也离开了病房。王小慧经过陶小霜身边时,嘴里突然道:“好臭!啊,对不起——我肚子里怀着……所以有些敏感。”说着她偏着头掐着自己的鼻子。 我身上再臭也比你嘴臭心黑好,陶小霜一边腹诽一边对王小慧笑出了酒窝,“我知道——你一向敏感嘛!”敏感到肚子都假疼了一个晚上。 …… “朱阿姨,我扶你坐起来早饭吧。”陶小霜又借着挎包飞来了木勺,放在饭盒上要一起递给朱芳。 朱芳却摇头道:“小霜,我现在吃不下——那针打完后我就觉得恶心。” “哦,这样呀,那你等一会再吃,吴晴,你先吃。” 吴晴有气无力的摇头,“小霜姐,我也不想吃。” “我打了鸡蛋和牛奶,你先吃点,等会才有力气照顾朱阿姨呀!” 等吴晴点头后,陶小霜就扶着她回了她自己的病床。 “小霜姐,你在食堂吃过了吗?”吴晴边剥鸡蛋边问道。吴晴比陶小霜小半岁,是9中58届的初中毕业生。 “嗯,我吃过了。”陶小霜点头道。其实她没在食堂吃早饭,她急着回病房,就在路上飞来几个火腿三明治吃了。 “小霜,你在吗?我们给你送衣服来了!”话声未落,程迎军和孙齐圣就进了病房。 “总算来了!”陶小霜喜得立刻站起来,再不换衣服,她的鼻子都要失去嗅觉了。 在陶小霜的下方,吴晴看到孙齐圣眉目飞扬的朝自己走来,心瞬间就狂跳起来,一声轻轻的‘大圣’脱口而出。 第60章 中秋2 话才说口,吴晴立时吓得伸手去捂自己的嘴。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却已经只惊不喜了。她瞪大眼,紧张的注视着前方的三人,就怕他们中有人耳朵尖听到了自己的情不自禁! 已走出几米并且背对吴晴的陶小霜停了一下,然后好像没有听见那一声‘大圣’似的,她伸手从程迎军手里接过了一个陶瓷圆盆。她拿过来一看,那盆子正是自己在家用的脸盆,盆里放着干毛巾、肥皂盒、全身的换洗衣物,连内衣裤都一应俱全。 “我马上就去楼下的澡堂洗澡。哥、大圣,你们在这看着点——朱阿姨打了麻醉针,总算是能睡一下了,尽量别让人把她闹醒了才好。”急着去洗澡,这些唠叨话陶小霜是边走边说的。 孙齐圣忙笑着说:“知道了,她家的那些亲戚要是想进来吵她清梦,我们就拦着。是吧,迎军?” 程迎军忙点头,“对的呀,小霜,有我们在你放心。” 陶小霜横了一眼孙齐圣,再对程迎军点头道,“那我去了。”出了病房,她快步经过走廊时,吴家的亲戚们和王家人已经吵得不可开交。看陶小霜出来了,那个唾人脸的小姨还想拉她进战局。 “小姑娘,你不是邻居吗,快来和我们说一说我姐平时是怎么对这个小娘皮的!” 陶小霜停下脚步摇头道:“阿姨,我不太清楚这些的,而且我要赶着去洗澡的。你闻,我都臭了,好不啦?”说完她对着朱小姨抱歉的笑了笑,就赶紧又往楼梯口走。一边走,她一边觉得自己交给孙齐圣两人的任务有些艰巨呀——这些人要是吵红了眼,谁还管朱芳疼了一晚都没怎么睡好的事呀! 少了个帮手,朱小姨也不失望,她转头又和王小慧的大伯母继续‘切磋’上了。 病房里,被陶小霜委以重任的程迎军和孙齐圣找来了两个独凳,一前一后的在朱芳的病床前坐下了。 床起得太早,程迎军刚坐下就垂头打起了瞌睡。 吴晴一边小口小口的吃着鸡蛋,一边低着头用眼角偷偷去瞅孙齐圣。 孙齐圣被吴晴看得很烦。 孙齐圣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聪明人。所谓聪明,只是平庸者相互吹捧的陈词滥调罢了——简直烂大街。 聪明者,睿也。能控制自己的思和行,控制自身的和使用这些的人,才能称得上超凡脱俗,方当得起一个睿字。这是游历了大半个中国又差点死了一次后,如今的孙齐圣的真实想法。一次巡夜时他把这些告诉了陶小霜,陶小霜笑着下了个结论:你这是傲得连两年前的自己都看不上了。 当时孙齐圣就笑着点头道,“小霜,还是你了解我。” 两年前的孙齐圣是什么样的呢? 打架从来没有输给过同龄人,花一点时间学习就能轻松考出年级前三的成绩……打从很小的时候孙齐圣就清楚自己不一般或者说与众不同,不客气的说,从小到大,无论是比拼头脑的灵活度还是肉/体的质量,孙齐圣都从来没有输给过任何人。他甚至还有一种极为细致敏锐的观察力——这在大多粗枝大叶的男性里很少见。 靠着这些天生天养的长处,两年前的孙齐圣过着肆无忌惮的好日子。他成日里和朱庄二人打架逃课,抽烟喝酒,抢各种地盘——学校里抽烟的旱厕位、打篮球的球场等等。可以说,除了揪喜欢的女孩的辫子外(陶小霜转头插腰道:孙齐圣你敢!),这年头里所有坏小子会做的事孙齐圣都没少干。所以孙齐圣在同寿里乃至洪阳街和9中得到的评价是十分两极化的:看好他的人觉得这小子大有前途,迟早是个人物;而不看好的人在他背后估计连早晚吃枪子之类的恶毒话都说过不少的。 孙齐圣对这两种看法都丝毫无所谓,他已经自信或者说自傲到认为这些庸碌根本没有评价自己好坏的能力。 这种狂傲自然也表现在他的言谈举止中,所以孙齐圣的朋友不多,敌人却遍地;换在两年前,即使知道陶小霜喜欢装可爱的自己,但为了在陶小霜面前保住自己的形象,孙齐圣不会轻易去尝试这样做,而如今的他可以毫不犹豫的想到就做,因为他现在觉得只要可思可控,那就没有什么事不能做。简单来说,法律和世俗已经束缚不了他,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和控制。所以说,孙奶奶霍清芬真是很了解自己的孙子:如今的孙齐圣,表面看来行事作风也许没有了以往的张扬,但其实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已经可以不忌做任何事——真如脱缰野马了。 于是,在吴晴又一次自觉很隐晦的看向孙齐圣时,孙齐圣直接就不耐烦的轻声道:“你还想看几眼——再看要收钱了!” “我、我……”短短几秒的时间里,吴晴的脸色就从一点血色都没有的苍白变成像要渗血一样的通红。 想到陶小霜离开病房前横自己的那一眼,孙齐圣就觉得心里烦,吴晴语不成声的窘迫模样在他看来毫不可怜不说,反倒有些可笑——你做得我还说不得? “你一下一下的盯着我看的样子就像一只嗡嗡乱飞的吸血蚊子,你知道吗?” “啊……”吴晴感觉心都碎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里只想着要逃到没有孙齐圣的地方去,于是她叫着跳下床,鞋都没穿就想往病房外跑。 她飞奔到门口,正好和洗完澡回来的陶小霜撞了个正着。 陶小霜站稳后,惊道:“吴晴,你起床了……天呀,你没穿鞋!怎么回事,难道是朱阿姨,大圣,这是怎么回事?” 跑来门口的孙齐圣笑着说:“没什么事。病房里蚊子多,她也许是怕蚊子咬……” 这是什么话呀?怕蚊子要就要光脚在地上跑?陶小霜气得瞪了孙齐圣一眼,八成是这猴精再搞鬼! 吴晴本来一个劲的想往外冲,陶小霜不得不使劲拉住她的胳膊。这时,听到孙齐圣这么说,她心里的感觉就好像一个听到自己被缓刑的死刑犯,于是她立刻抬起头道:“是的!是的!小霜姐,里面有蚊子……” 被鄙视的难过和逃生般的喜悦交织在一起,让她的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一边哭她还一边点头:“我真的怕蚊子……”想到在孙齐圣的眼里自己就跟蚊子似的,吴晴的眼泪就怎么也止不住。一阵天昏地转中,她脚一软身子就往地上倒去。 总算陶小霜手一直没放,她才没真的倒在地上。 陶小霜一手端着脸盆,用一只手也拉不住吴晴,孙齐圣见状就伸手拽住吴晴的另一只胳膊。“你放手,我来把她弄回去。” “那好,那我去叫医生。”说完陶小霜白了孙齐圣一眼,小声道:“这事等会你得给我好好说清楚!” 等医生来的时候,吴晴已经醒了。一番简单的检查后,医生给她开了输液的单子。 “我去护士站找值班护士。”陶小霜拿着单子出了病房,孙齐圣落后一些跟在她身后也出去了。 吴晴缩着身子躺在病床上,觉得自己就像是做了一个噩梦。 …… 在住院部一楼靠窗的一个偏僻夹角处,陶小霜正在‘审问’孙齐圣,“你到底对吴晴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叫她别胡思乱想,免得以后又叫错人而已。”孙齐圣低头用自己的额头去蹭陶小霜的额头,嘴里道:“你是女宰相,肚子里面能撑船,可是我怕你肚子撑得疼呀,所以这些乱开的船我得给你沉了不是。” “还有这些?”陶小霜伸手掐住孙齐圣的鼻子,没好气的道:“这些都是指的谁,你得说清楚!”发现平日里和自己关系不错的吴晴居然对孙齐圣有好感后,陶小霜的心里其实特别不舒服,所以她才当着表哥的面给了孙齐圣一个白眼。 对朱大丽的事,陶小霜好像没有任何感觉,其实是因为她觉得这人是毫无威胁的——陶小霜觉得就算全世界就只剩朱大丽一个女的了,孙齐圣和她也不可能有什么的。 而吴晴就不一样了。 首先,虽然知道吴晴不知道自己和孙齐圣的事,但是陶小霜仍然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而且以后她在吴晴面前的言行都必须更小心,因为吴晴肯定对孙齐圣有关的事特别敏感;其次,吴晴触动了陶小霜心里很在意的一个弱点,那就是年龄。陶小霜一直很在意自己比孙齐圣大半岁的事。 陶小霜出生于1952年的‘小霜’日。小霜也称为小寒,是农历二十四节气中的第23个节气,一般对应阳历1月的5至7日。也就是说,绝大多数生于1952年的人都可以叫陶小霜一声‘姐姐’;而生于1952年7月的孙齐圣更是足足比陶小霜小了半岁。却正好比同年8月出生的吴晴大一个月。 所以,陶小霜原本是准备好好盘问兼敲打孙齐圣一顿的。这时,见孙齐圣自己就把吴晴给解决了,陶小霜干脆也不盘问了,抓住他话里的一个小漏洞准备直接敲打敲打他。 “唔……太座息怒,小的冤枉呀!”孙齐圣笑着告饶,他没感觉自己在经受无妄之灾,倒是觉得陶小霜总算对自己上心了。 “哼,冤枉的就是你!” 孙齐圣闻言塌着眉毛对陶小霜直挤眼,陶小霜忍不住笑了,“这次就算了,以后要是再有什么乱开的船那就两罪并罚,到时……” 话正说到一半,在两人的头顶上突然传来了说话声。只听先是一个气急败坏的女声道:“你怎么能想着改口——要咬死昨晚我真是肚子疼好伐!” 然后是一个男声很犹豫的回道:“可是……我们拿不出病历呀!” 听到这,陶小霜算是知道了:这说话的两人正是吴清华和王小慧。 第61章 中秋3 住院部二楼走廊尽头处无人的夹角里,王小慧没好气的说道:“什么没病历?你得说:你是陪着我去了妇产科的,我们只是不小心丢了病历!要咬死了这么说,好不啦?” 吴清华道:“可刚才小姨说了,等会她要去前面的妇产科找大夫问昨晚你到底去看过病没有——我们咬死不承认也没用。我爸要是知道我撒了谎,非得……” 昨晚,王小慧急急忙忙的赶来了医院,看见自己男人被公公吴纪追打,吓了一跳,所以开始时她的肚子是真的有些疼的,但两人刚离开手术室所在的那一层还没到妇产科时,王小慧就止住了疼,只是一时人累得慌,坐着不想起身罢了;当时,吴清华看着老婆熬得脸青唇白还一个劲担心自己被打伤,又心喜又心疼,加上他有些怕回返后爸爸吴纪又要打自己,于是王小慧吵着要走时,他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然后两人就没回去。反而离开医院去了王小慧的大姐家里歇了一晚,早上才和王家人一起来的医院。 这人怎么这么胆小!王小慧咬着牙问:“那你说怎么办?你那个小姨可是嚷着叫着让我给你妈赔不是的!我有哪里‘不是’了,昨晚走之前我们是问了医生的,你妈就是老胃病犯了,你在又有什么用——除了让你爸打着出气,你能有什么用?而且,你妈又上了全麻的,昏一晚都醒不来,真让我一个大肚子守着她一晚呀? 还有,你忘了当初你妈是怎么骂我的——她说我是个绣花枕头,上赶着想和你好,是思春了!骂得多难听!今天我要是再轻易赔了不是,以后我在你家哪还有脸面!”这两年里朱芳为了让大儿子和王小慧分手,再加上和王小慧的父母话赶话的吵过几回,对王小慧是说了些难听话。 吴清华讪笑道:“小慧,我妈这人说话不经大脑,你可别记恨她!而且以前她是真觉得我配不上你,那些话她是反着说的,是想逼你知难而退。你看,自从我们结婚后她对你多好呀!我家有什么吃的穿的你都是头一份……” “哼!你家有什么吃的穿的——一个家里连桌子板凳都凑不出整好的来,穷得我都不好意思带朋友回去看一眼!整个同寿里的小囡里,就你的两个妹妹穿得最破最旧。就这样,吴晴还老爱去找楼上那个陶小霜玩——傻得不知道人家把她衬成塌鼻夜壶了呀!”王小慧打从第一次见到陶小霜时就心生了厌恶,她觉得这小囡假模假式的太会做人——一个没爸没妈的女孩还成天嬉皮笑脸的,笑给谁看呀?王小慧绝不会承认自视貌美的自己在陶小霜的面前那种打从心眼里矮了不止一头的受挫感。 楼下,和孙齐圣一起安静的偷听着的陶小霜不由翻了个白眼。因为有一张好脸,她都已经习惯自己经常莫名其妙就不讨同性喜欢的事实了。 孙齐圣见状就笑她:“我还以为就我知道呢,原来连王小慧都知道——你最大的作用就是能让人发现自己的心灵美。” 陶小霜睨他一眼,“别说话,我们继续听他们说。” 楼上,吴清华早习惯王小慧对自家的诸多看不上,他继续好声好气的劝老婆:“小慧,等会我妈醒了,我把其他人叫走,你和她说几句好听的,我们昨晚的事也就过去了——即使不看我们的面子,我妈也要看这肚子的面子的好伐!”吴清华说着拿手要去摸王小慧的腹部。 啪!王小慧狠狠的拍开吴清华的手,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随即道:“怕对你爸你妈说谎,那你干脆把我肚子的事也告诉他们好了——就说我们俩早就好上了,我这肚子是为了能结婚才故意怀上的!你马上去说,说完我就去前面把这肚子打了!” 这时,楼下的陶小霜听得惊讶的睁大了眼,原来这珠胎暗结的事居然是这两人故意搞出来的。要知道,吴家之所以背上重债也答应了王家要的聘礼和今天大办宴席的事,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吴清华一口咬定两人闹出人命的事是他的全责,王小慧是不懂人事又被他求得心软才跟他……结果,两人居然是蓄意的! 既然是这样,那么吴家吃大亏也要结亲的另一个原因:王小慧动不动就喊着上了吴清华的当要打掉孩子的做派只怕也有水分。毕竟她是自愿而不是失手怀上的;而没有那股子受骗上当的愤怒劲,哪个女子又舍得打胎呢!陶小霜回想起前面在病房里,王小慧总时不时护着肚子怕被挤到的举动,更觉得自己猜对了十之八/九。要知道一个人的真心,听她说十句话不如看她做一件事,这就是徐阿婆常说的十说不如一做的道理。 孙齐圣凑到她耳边道:“凭吴清华的胆子,这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一定是王小慧的主意!” 他的话刚说完就应验了。只听楼上劝了王小慧几句却没什么效果的吴清华急道:“小慧,你别这样说呀——打胎什么的不是我们用来吓唬我爸妈就范的话吗?你说多了,儿子在肚子里听了会不开心的。你要是实在……”他一咬牙道:“那就不道歉,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我找我奶奶帮忙。她可是心疼死了你肚子里的她的长孙子。等会我就打电话回同寿里叫她来一趟医院,让她劝劝我妈,到时你再抱着肚子吓唬吓唬她们,昨晚的事估计就过了。我就是怕到时接电话的人是我爸。” 同寿里公用电话间的两个大妈传呼电话时,一般只到石库门前叫叫门牌号,可是不负责按人头叫人的;何况今天又是中秋节,需要她们传呼的电话可是平日的好几倍,所以即使吴清华在电话里特别嘱咐她俩,让其一定传呼他奶奶来接电话,估计也只能得到个应付了事的结果罢了;那么来接电话的肯定是他爸吴纪。 “笨蛋!”王小慧听了他的顾虑后,翻了个白眼,“你光是嘴上说,那两个老货肯定是不理你的。等会,你在电话里跟她们说,只要瞒着你爸把你奶奶叫出来接了电话,那谁传的话,回去我们就给谁一份喜糖。” 这年月里哪家都嫌自家的糖票少,要能白拿一份喜糖,那跑去4弄2号传话的事那两个称呼大妈肯定得争着抢着去干。王小慧仗着自己大了肚子,操办席面的辛苦事一点都没管过,慷他人之慨倒是毫不手软——一份喜糖先不说钱,光是糖票就是小半斤,她说给就给了。 为了办席,跟着父母到处借钱借票的吴清华倒是知道自家准备的喜糖是有数的,莫说两份,多拿出半份都没有,但才被老婆数落了家的事,他不肯露怯,又急着哄王小慧开心,就一个劲点头道:“小慧,我的好老婆,还是你懂经!” 王小慧笑着道:“少说废话,快去打电话,我去食堂等你。”她现在一人吃两人受用,一天足足要吃上5顿饭才觉得不饿。所以在中午吃席前,她想给自己加个餐。 “我们儿子又饿了?”吴清华连忙去摸她的肚子。摸完他想了想后,从裤兜里拿出了一张两元的肉票,递给了王小慧。“当妈的要吃肉,我们儿子的营养才够,小慧,等会你把票兑开买一个二两的肉菜吃,至于剩余的……这肉票是我师傅知道妈住院后帮我在厂里要的,所以剩下的得……” 王小慧截住他的话头,抢白道:“得留给你妈是吧!所以我说你笨呀,你妈的胃差点都烂掉了,连医生都说了她至于得吃半年的稀饭,哪里吃得了肉,你给她就是……”说到这,她下意识看了眼吴清华的脸色,见他一脸尴尬,就把‘浪费’两个字咽了回去。王小慧伸手把吴清华的手又抓回来放在了自个儿的肚皮上,抚着他的手背,放柔声音道:“清华……你想呀,这肉票只能用到月底的,我先吃了才不浪费呀。以后妈妈的胃好了,我们再给她补上,好伐?” “好,都听你的。”吴清华被她这么一打一揉,哪里还有异议,只知道说好了。 楼下的陶小霜听到吴清华这么说,直气得忍不住跺了跺脚,“这人怎么……”吴家有了肉票就可以买肉做肉粥,如果朱芳连肉粥都消化不了还可以换鸡蛋做蛋羹,再不行换些奶票喝牛奶总行吧——陶小霜脑子轻轻一动就想出了3种用法,那肉票怎么就会浪费了!王小慧纯粹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这吴清华居然还‘都听你的’。 养大条狗都还知道摇尾巴了,这吴清华长到25、6岁的年纪怎么就能比狗还不会做人了!本来陶小霜想着疏不间亲,从昨天朱芳发病到刚才遇到朱小姨都是秉着大事化小的风格在说话行事,可现在她的想法变了——她自己打小没有妈妈疼,又失去了宋妈,如今最见不得谁糟蹋母爱,所以她准备给这狠心恶肠的两公母一个教训。 于是陶小霜示意孙齐圣和自己一起离开夹角,走到四下无人的宣传栏下,然后对他道:“我要把王小慧故意怀孕的事告诉吴纪叔,让她今天跪下来给朱阿姨道歉,大圣,你得帮我!” 王小慧不是怕在吴家丢脸吗,陶小霜就要她丢个够,而且还要吴清华来做这个告密人,“我把吴清华叫出来,你抓住他,然后不管你用什么招,我要他当着吴纪叔的面把他和王小慧一起讹吴家的事给吐出来。大圣,这事你行的吧?” 孙齐圣听得双眼发亮——难得一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陶小霜有这种兴趣,他肯定是举双手支持的,他笑着行了个握拳抵胸的鞠躬礼,玩笑般说道:“小事一桩!交给我了。”随即道:“其实这计还可以使得更绝些。” 陶小霜就问道:“更绝?你说怎么做?” “我们这样……”孙齐圣凑到陶小霜耳边说了几句话,陶小霜思忖了一下,然后点着头打了下他的肩膀,“死猴精,你也太会算计了。今天这事,是我起的头就算了,以后你可不能这样算计人。狗尚且要咬人的,何况是人……” 狗急尚且跳墙,做事做绝了,迟早会被人反咬一口;有了两世为人的阅历,陶小霜比以前的自己更谨慎了——以前孙齐圣他们赌球的事她就很反对,只是孙齐圣辨说他们不分钱那个老鳖也照开赌局,又有朱庄二人作证兼劝说,所以她才默许了的。说实话,有时看着孙齐圣天不怕地不怕的做派,她是真怕他聪明反被聪明误,惹出大事来! 孙齐圣不以为然的耸耸肩:“狗要反咬踢死就行了——你不算计人,人还惦记着你了。就是在现如今这世道里,也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要不然哪有那么多的运动员出来卖丑现世还步步高升的!” 陶小霜瞪了他一眼,“我不管,有了飞东西,我们只要谨慎些就能过上大好的日子,算计别人做什么。你要不听我的,我也……不听你的了。还是那句话,等我们过了18岁,你再来和我单独说话。” 在一年前,陶小霜可是用这最后的一句话给孙齐圣泼了不知多少桶冷水,如今她再一提‘18岁’,孙齐圣立马就服气了,他忙笑着道:“小霜,千万别呀——以后就是有什么人和事需要出手的,你不点头我就不做,还不行吗?” 陶小霜点头道:“这事你得说到做到了。” 孙齐圣双手合十作揖道:“我要是做不到,你就罚我啾啾时不换气!” “噗呲!”陶小霜忍不住笑了,笑完她掐了一下孙齐圣的手背,然后道:“又瞎说。我们来说正事吧。” 然后,两人商量了一会就分头行事了。 一个小时后,陶小霜找到一个护士帮着传话,把吴清华叫到了医院食堂的煤窖旁。 62|9.25| 一个小时后,陶小霜找到一个护士帮着传话,把吴清华叫到了医院食堂的煤窖旁。 地段医院的用煤量很大,所以煤窑也很大,这窑一半建在地上,一半建在地下,在地上的部分是个露天的长方形棚架。棚架的四周堆放着很多废弃的医疗杂物。陶小霜就站在拴住棚架入口的粗铁链前。吴清华一走来就看见了她。 脚还没停,他就有些焦急的质问道:“陶小霜,你怎么知道……我那事的?程迎军告诉你的?” 要想把一直和王小慧形影不离的吴清华单独叫出来,说来也简单。趁着已经有些尿频的王小慧去厕所的机会,陶小霜叫一个好心帮忙的护士传了两句话:“出来说说你打扑克输钱的事好伐?立马在煤窑见。” 陶小霜笑道:“我不但知道你和老鳖他们赌博的事,还知道你还总输钱,这事王小慧不知道吧?” 吴清华气急道:“陶小霜,你什么意思——想管人闲事多作怪呀!今天可是我们的好日子,你要敢告诉小慧,我……”吴清华不禁握紧了拳头。 我们的好日子?这人真是自私到眼里只有他自己和王小慧的地步了。“你妈都躺在医院里了,还好日子呢!”陶小霜不由冷笑道:“我今天就是要管管闲事,刚才你和王小慧在二楼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吴奶奶马上就要来医院了吧?” “什么!你听到了……”吴清华惊得愣住了,他的心里立刻乱成了一团,想到自己和王小慧说的那些话,那些绝不能让人知道的事……他握着拳头冲几步外的陶小霜叫嚣道:“那些事你敢说出去,我就……” 陶小霜偏着头,故作俏皮的问:“你想怎么样——让王小慧抱着肚子也来闹一闹我?” 吴清华闻言面色狰狞起来,狠狠道:“你敢说出去,我就打你,还要找人打你全家。” 陶小霜立刻叫道:“天呀!孙齐圣,你快出来——吴清华要打人!” 棚架旁放得十分凌乱的杂物堆的深处,孙齐圣拍了拍一脸铁青的吴纪的肩膀,说道:“别动,等着听”,随即他就三绕两绕的跑出了杂物堆。 原本已经冲到陶小霜身边的吴清华看到孙齐圣跑了出来,立时就变了脸色。曾看过很多场西游三人组打架‘战役’的吴清华很清楚自己肯定是打不赢孙齐圣的,或者说还不够孙齐圣打的,他立刻就想转身逃跑,可又实在不甘心——那些话是真不能泄露的呀!稍一犹豫,他就被孙齐圣毫不客气的一拳打在了腹部。孙齐圣利落出拳的瞬间,他那两个原本想打向陶小霜的拳头横在胸口不知道该护着自己的哪,简直就是两个摆设。 “唔!”吴清华的整个腰背立刻就躬成了虾米状,他一手捂着嘴一手捂着肚子,觉得自己的胃都要从嘴里吐出来了。 陶小霜见他这么不经打,就对孙齐圣摇摇头,做了个‘吴纪叔’的口型,万一吴纪心疼儿子半途跑出来了怎么办? “没关系,看不到的。”孙齐圣说着对着吴清华的左右侧腰又各是一下重拳,立马就把吴清华打得脚软人直往地上倒。孙齐圣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对着肉多的下腹又是一下。这小子敢对陶小霜举拳头,不多打几下怎么行? 这时,杂物堆里的吴纪正透过缝隙看着前面隐隐约约的三人的身影,他果然没有看出吴清华在挨打,他竖起的耳朵里也没有听见儿子微弱的□□——孙齐圣的第一下就已经把人打得叫不出声了。 一分钟内吴清华就生受了三拳两脚,孙齐圣给他的这几下专是为了把这人打痛的——这吴清华的脑袋里全是屎,不让他痛一痛简直天理不容;所以这身上哪里最怕痛他就专打哪里——别担心这人会出事,孙齐圣的打法完全避开了内脏和胸膈。于是一旁的陶小霜就看着吴清华的背突然像是会渗水了,眨眼的功夫见他衣服的整个背部就完全被自己痛出的冷汗打湿掉了,她赶紧拉了拉孙齐圣的衣角,摇头道:“别打了。” 孙齐圣做了个口型‘打怕了才好下手’,然后停下手来问了句。“刚才你说了——谁说出去,你就要打谁全家?” “不不不!我胡说的!”吴清华摇头的动作像要把自己脖子给扭断了。他惊惶的看向陶小霜,“让孙大圣别打了,那些话你想说就说吧——”他艰难的咽了咽口水,很小声的道:“……你别和我家里人说就是了。” “想说就说?”孙齐圣和陶小霜对视一眼后,笑着道:“可我们现在就是想听你自己说——看你说完后怎么去打自己的全家!快说!” 吴清华哪里敢说个不字,他回忆道:“刚才,小慧说要打掉孩子,我就说这话不能乱说……” 陶小霜道:“你从病历改口的事开始说,说得越细越好。” “啊?”吴清华愣了下,刚感觉有些奇怪,孙齐圣就握起拳头在他眼前一晃,他立刻就吓得把这点疑惑抛在了脑后,绞着脑汁继续边想边说道:“小慧先说要我咬死病历的事,我就说……” 接下来,吴清华老老实实的把自己和王小慧在二楼夹角的对话复述了一遍。一段不短的对话复述下来,只要还记得起的,一个标点符号他都没漏下;他也没得漏,陶小霜会不时的提醒他;而孙齐圣还总揪着耳朵让他大声点说。 “……最后我就对小慧说‘都听你的’,然后就去打电话了。”吴清华的口水都说干了,他实在是怕了孙齐圣,说话时一直看着陶小霜,说完才小心翼翼的看向了让他说话的正主。 孙齐圣点头道:“想不到你记性不错呀。既然这样,我们这就算完事了!”他等着吴清华舒了口气,才转头道:“要被打的全家可以出来了!” 什么!后面还有人?还是我全家!吴清华的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他的额头和两侧满是汗渍的鬓角上汗水一瞬间就又开始流了。 陶小霜见状只觉得神清气爽,就笑着道:“大圣,别吓他,哪有全家呀——不就是吴纪叔一个吗。” 这话刚落声,吴纪就像一头疯狮似的冲了出来,“孽种,你居然敢!今天我非得打死你!” “爸!”吴清华见状惨叫道。 吴纪痛打吴清华一顿只是一个阶段性的小胜利,吴纪的性子再暴,他也不可能去打媳妇王小慧,更不可能让两人离婚的。所以,既然吴清华有自家爸爸‘照顾’了,孙齐圣和陶小霜就准备开始他们的下一步的计划了。 接着陶小霜和孙齐圣赶去了住院部,两人分头找人。 陶小霜把朱小姨叫到一个角落里,把吴清华和王小慧的算计告诉了她。 “清华这小崽子!”朱小姨听完脸都涨红了,她立刻就想找王家人算账,自家侄子骂一句就得了,这烫脚石还得落在王家的脚上,她咬着牙道:“我就说是他们自家姑娘犯贱吗!不行,我得去臭骂一顿才解气!” 陶小霜忙拦住她,“阿姨,骂他们一顿只是解个气而已。趁着人都在,把嫁妆的债消了才最划算,好不啦?” 嫁妆?朱小姨想到哪24条腿的家具和5个平方的房子,立时就站住了,她猛地一拍大腿,喜道:“对呀,趁着这腌臜事把这笔大债给消了才是正经的呀!” 另一边,孙齐圣也把吴纪的大哥和大嫂说动了。一番话传话后,所有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连出病房上厕所的吴晴也被朱小姨拉着说了这事。为了怕惊动王家人,这些磨刀霍霍的人分批悄悄的离开了走廊,下楼会合后才一起往煤窑去了。 等他们到了煤窑的棚子后,陶小霜还没看到王小慧跪下来给朱芳道歉,就先看了出大快人心的好戏:吴清华被吴纪押着跪在两家亲戚前哭得泪不成声,人差点就昏了过去。 当听到家里人要和王家重订嫁妆的决定时,又惊又怒的吴清华真的昏了过去——他是真气昏了,可是也没卵用。把这不孝子往医院的门诊部一放,留下女儿吴晴守着他,吴纪就带着人浩浩荡荡去找王家人了。家里以后几年是喝稀粥还是吃干饭就看接下来了! …… 当看见吴清华跪在地上昏倒时,陶小霜觉得自己该功成身退了——虽然没有看见王小慧跪下来是蛮遗憾的,可接着就是吴家的家事了,她和孙齐圣在现场就不太好了。 两人离开前还接了个任务,吴纪是这样说的:“小霜,你回去后和客人们说今天的这席得晚上吃了,中午是不行了。” “好的呀”,陶小霜点点头,她看吴纪想理由很苦恼的样子,就出主意道:“吴纪叔,要不这样说:朱阿姨的病需要人陪护,所以要等到晚上她睡了你们才能回去,至于中午的话”,陶小霜想了想,说道:“就让那红案师傅多炒些蛋炒饭,让客人们吃饱就是了。”这年月里,出同样的红包钱却能多吃一顿带油水的炒饭,没人会不乐意的。 吴晴在一旁插话道:“小霜姐,不行的,这炒饭的油蛋米我家可是都没有多的了。”为了办席吴家的钱票早就熬干了。 63| 9.25| 插话时,吴晴似乎有些激动,声音又大又急。 陶小霜从来不是心里没数张嘴就来的人,自然早有定计,就从容道:“不用担心,这事交给吴纪叔请的那个红案师傅来办准行的。”这种上门烧红白宴的师傅多是饭店的大厨子,在外接这种私活赚个额外的手艺钱,只要工钱给得足,从拟菜单到买食材到准备锅盘碗筷都是可以一条龙全包的——从工作的饭店里借几个学徒来帮忙的都大有人在,所以,像吴家的这种事完全难不倒这种敢出来揽活的师傅。 陶小霜见吴纪等人还有些不大明白的样子,就解释道:“让那个师傅从晚上的席面里挪上一两个菜的份子就够炒饭用的油蛋米了。”至于怎么挪从哪里挪就是人家的本事了。其中的具体做法前世家里是开面包店的陶小霜也知道一二。 “就这么办!”吴纪拍板道:“小霜,你回去告诉那个王师傅就照你说的做,晚上完事后我多给他5块的工钱。” “好的呀。” 说好这事后,陶小霜和孙齐圣就和吴纪一行人分开了。走在最后面的吴晴回头看了眼两人并肩离开的背影,懊恼的咬了咬嘴唇。孙齐圣看都不准自己看他一眼,却和小霜姐一起去偷听别人说话,这算什么?吴晴感觉委屈之余又有些不甘心。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像陶小霜那样和孙齐圣随意的聊天说话呢? 这时的病房里,王小慧坐在还昏睡的婆婆朱芳的床头,正被笑得一脸褶子的吴奶奶拉着手说话,她突然觉得心里有些莫名的不安:清华到底去哪呢?人怎么还不回来,这样想着她不禁望向了病房的门口。 …… “大圣,你说朱小姨会有办法让王小慧跪下给朱阿姨道歉吗?”离开地段医院前,陶小霜给吴朱两家一行人里最泼辣的朱小姨支了这个招,也不知道朱小姨能不能做到了。要能做到了,那王小慧在朱芳的面前就算是暂时的被打服气了。 孙齐圣道:“难说,王小慧毕竟是有大肚子的人,靠着肚子力挽狂澜也许还不行,耍耍赖什么的还是行的。” “也是。”陶小霜叹口气,摇头道:“今天这事一时倒是痛快了,就是不知道以后吴纪叔他们怎么和王小慧和王家人相处了。”为什么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呢?因为再怎么断,这一家人还是一家人,断完还是要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所以又哪里能断得清楚。别看刚才所有人都说陶小霜做得好,以后还很难说吴家会不会因为今天的事怪上陶小霜,嫌她多管闲事搬弄口舌了! 看陶小霜脸上的表情,孙齐圣就知道她有些后悔了,就说道:“我们这是做好人好事,要是得不到好,只能说明吴家人不可交,以后还省了心了——那吴家有拎不清的吴清华和……吴晴在,本来也不值得来往。”吴晴的那次插话已经让孙齐圣感觉到她对陶小霜隐约的不满了。 陶小霜皱眉想了想,猜到他的意思了,就道:“刚才吴晴只是有些情绪而已,也没什么。你前面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孙齐圣直接道:“我说她像蚊子,那种嗡嗡乱飞的吸血蚊。”被陶小霜睨了一眼后,他继续道:“我是实话实说,她吃个鸡蛋就瞟了我不下10次,真的比蚊子还烦好伐?”言下之意他是没错的。 “你要是烦就找个理由躲开好了,说她像蚊子什么的有些过分啦!”只被看了几眼就恶言相向,陶小霜真想知道孙齐圣到底几岁呢?自己要是像他一样,被男的多看几眼就骂人,还不把口水都骂干了。 陶小霜从小美到大,小时候在川沙乡下时就常有小鬼头为了抢着和她玩而打架的,进了初中后,她更是常被一些胆大的男孩用各种方式示好,对这些陶小霜从来都是只作不知的,实在是烦了就想法子躲开;就像最近:只要她上天台去喂鸡,就总会遇到也上来喂鸡的张爱国;这样几次‘偶遇’后她就干脆把喂鸡的事交给了采秀。 孙齐圣还不知道自己的眼皮底下又出了窥伺陶小霜的癞蛤/蟆,他耸耸肩:“下次她再偷看我,我扭头就走,一句话都不说总行了吧。” 陶小霜点头道:“这样就对了——毕竟被看两眼又不少一两肉。” 这时,两人正好走到街上的一个拐角,孙齐圣忽然弯下腰,伸头过去咬了陶小霜的耳朵一下,咬完他嘻笑道:“咬一下也不少一两肉的,所以你不能生气的哦!” 陶小霜捂着耳朵道:“我不生气”,右脚却往孙齐圣的小腿踢去。 孙齐圣跳起来,躲过了这一脚,人还没落地就直往前窜去。 “被我踢一下也不少肉的”,陶小霜边说边去追他。 …… 和往常一样,陶小霜和孙齐圣从同寿里的不同弄口分别回的家。一进4弄2号的后门,她就看见门旁的桌上提早回来的程迎军正和吴家的一个客人在打扑克,“妹呀,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一旁的采红听了不满道:“哥,我人正坐这里了,你怎么喊的!” 过完今晚的中秋节,程谷余一家三口就要坐凌晨的火车回安徽了。离乡全是愁,陶小霜不想在这时候和采红拌嘴,她和程迎军打了招呼后,就去吴家找那个姓王的红案师傅了。 听完陶小霜提的要求,知道吴家要给他加5块钱,那个师傅很爽快的答应了加做炒饭和席面延期的事,还主动说起光吃炒饭太口干了,再煮上一锅黄豆芽大骨汤才好下饭的事。 “那就麻烦王师傅了,我代吴纪叔谢谢你了。” 这王师傅人爽快做饭更爽快,他出去打了个电话后,很快需要的油蛋米就有人送来了。陶小霜刚坐在天井和徐阿婆说了几句话,炒饭和豆芽汤就被他做好了。 今天程家是腾房子的邻居又是受邀吃席的客人,所以吃完午饭后陶小霜也不用洗碗了,和外婆说了一声后,她刷了牙洗了脸回了客堂间,准备午睡了。 这时的大卧室和中卧室里正放着1大4小5个旧方桌,桌上还有几个客人在吃饭,陶小霜穿堂而过直奔小卧室而去,刚吃完饭她就开始有些睡意了,现在两个眼皮已经直往下掉了。 进了小卧室,关上门,锁住了,陶小霜把卷在一旁的薄褥子铺开来,踢掉鞋,躺上去闭眼就睡。 虽然既没脱衣服也没睡枕头,但陶小霜的这一觉可以说是她最近睡得最好的一个午觉,外面的嘈杂声再大也一点都没有干扰到她打着小呼噜睡到了傍晚。 醒来后,她也不起来,这两天一夜里实在是事多呀,她觉得自己就像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现在一停下来才感觉到累了。她真想这样躺着就不起来了。 要不自己就不吃等会的席面了,直接飞点东西吃了就睡觉吧,这样想着,陶小霜就去楼下和徐阿婆说了一声,然后又回了客堂间。这时候,大部分的客人都在里弄里四处散开来,各玩各的了,所以客堂间里已经没人了。 即使这样,飞东西前,陶小霜还是谨慎的关上了小卧室的门。 中午才吃了油腻的炒饭,陶小霜感觉有些悶油了,于是就飞了些清淡的食物作为自己的晚饭。 5个麸皮小面包,一碟火腿土豆沙拉和一壶玉米汁,这顿简单的晚饭陶小霜是半躺着吃的。小面包烤得香软可口带着一股烘烤后的麦香气,沙拉里的火腿和土豆吃着也十分飞适口,而还有不少甜玉米颗粒的玉米汁喝在嘴里更是温热又浓郁,滑进胃里的感觉像是要把胃壁都融化开了一样。 吃完,满足的陶小霜去卫生间上了个厕所。回了小卧室,她爬上上铺,把装食物的提篮和木壶塞到了自己的床头柜里。正准备下来时,中卧室突然传来了两人的脚步声。 采红坐下来,很不耐烦的道:“妈,你拉我上来干嘛呀——那事我就是不干了!” “你就不懂事吧”,张娟气道:“高椹哪里不好了,人长得好看精神,还是独生子,以后高家的东西都是他的。” 采红道:“他那人怪得很,我就是不喜欢他了。而且,我才15呢,干嘛就认准了他。” “这事不是这么算的”,张娟说:“采红,我可是和你说过很多次了——你的户口落在了安徽,以后想回上海来就得靠结婚。这大上海的人谁不是势利眼呀,你一个乡下户口想嫁回来,找个介绍人都难;以后绝对没有比高椿更好的对象了。你现在先和他把信通上,相互有点那个意思,以后我再和你姑姑提你们的事——她肯定也乐意找娘家侄女作媳妇的。”在张娟的心里,中国的地界上除了上海哪里都是乡下地,连北京都差了上海一筹。 采红想到高椹那天屁股‘开花’的情景就直摇头:“我不要,他是个戆大。我看着就烦。” 张娟道:“那你想怎么办——以后退休了即使户口还回不来,我和你爸也是要回上海来和你哥一起过的,你想一个人留在安徽?” 采红道:“妈,我不离开你和爸。”她很勉强的道:“我等会就写信,明天让小椿给我送,行了吧?”采红浑然忘了不久前高椹对自己爱理不理的态度。 这时,站在挡板上听得入神的陶小霜左脚一滑,然后中卧室的母女俩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咔哒’的一声。 “是谁!”张娟转头喊道。 64|9.25| 陶小霜用手抓住床尾的横栏,一边站稳了脚一边嘴里道:“外面是大舅妈吗?是我……我在里面睡午觉呢。”她边说边赶紧爬下了床。一时间陶小霜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只想到装出刚睡醒的样子看能不能把这事给敷衍过去。她踢掉鞋,边刨头发边往薄被褥那边跑。 她刚到被褥前,张娟就过来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是小霜呀,你怎么在里面都不吭声了?我还以为……”张娟脸上挂着笑,转着眼珠打量小卧室——房间里很暗没开灯,铺在地上的褥子乱糟糟的,陶小霜光着脚,头发蓬乱,莹白的脸颊上还带着两抹显眼的红润,似乎真是睡完午觉刚爬起来。 张娟身后的采红心里又羞又急,走上前道:“小霜姐,你怎么躲在小卧室里?你——刚才是不是偷听我们说话了!” 陶小霜原本以为进来的是吴家的客人,就没出声,谁知道来的人是她俩,于是不经意间她又听了个秘密——原来采红居然是奉了母命才‘花痴’高椹的,这事把她惊得脚都没踩稳踏板,可这话自然是不能照实说的,于是她摇头道:“我没有偷听,我在梦里听到你们说话的声音然后人就醒了。你们……是不是在说回安徽后往上海写信的事?” 采红的心里半信半疑,就仔细去观察陶小霜的表情,想找到其中的破绽;她很久都没有这么仔细的去看陶小霜那张讨人厌的脸了,一番打量后没找到什么马脚,却反而被那芙蓉面上海棠红的美色所摄,心里不禁有一股无名火直往上冒,她插腰竖眉正想开口质问,张娟见状连忙踩了下女儿的脚后跟,笑着点头道:“对的呀。还有几个小时就要离开上海了,我和你采红妹妹心里不好受,所以就说起以后写信的事来。” “哦,是这样的。”陶小霜点点头,转身穿上鞋,边收拾被褥边道:“那你们等几分钟,我收拾好了就下去了,你们在这里慢慢聊好了。” 为了躲开两人,陶小霜已经准备取消掉自己早睡的计划了,可是对她的匆忙应对,连采红都是半信半疑的态度,更何况是张娟了。张娟对采红使了个眼色,然后把女儿往外一推,“你先下去,我和你小霜姐说几句话。” 采红忍住了心里的躁动,离开了客堂间,就算陶小霜真听到了那些话,她也相信自己的妈妈能把事给捂住了——15岁的小姑娘对父母还有着孩子般天真的信任,坚定的相信他们是无所不能的。 打开灯,张娟不由分说的拉着陶小霜坐了下来。 她握着陶小霜的手,表情很亲切的道:“小霜,刚才我们说的话你听到个一鳞半爪的,心里肯定好奇吧,都是一家人,我也不准备瞒着你——我呀,就想着和你妈妈做亲家呢!所以就想着让采红先和高椹做个笔友,两人写写信,要合得来以后不就……这事,你先别和其他人说,采红脸皮薄你也知道的,你要是……和你阿婆和你妈妈说了,她准得羞死的!要是这样的话,大舅妈就真是好心做了坏事了!” 张娟可不会去质问陶小霜到底听到没有——毕竟听没听到的事只凭这侄女的一张嘴了,她当面和自己说没听到,转头就可以把事告诉小姑子程谷霞,再生疏人家也毕竟是母女呀!所以她根本不纠缠听没听到的事,直接就把话给全说了,还点明了让陶小霜保密——她俨然摆明了车马:我就是要教着女儿做点出格的事,你是保密还是去告密,只能二选一,装糊涂打马虎眼什么的可是不行的! 所以说姜还是老的辣呀。陶小霜感觉自己一直小瞧了这个大舅妈,平日里看这大舅妈的行事似乎总有些小家子气,可是其实这人真是自有其精明之处的。 被将了一军,陶小霜沉下心,顶着张娟热切的眼神好好的想了想,才道:“和高椹做笔友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采红真不必害羞的……不过舅妈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不会告诉别人的,至于什么当亲家的事……让我讲我也不讲的”,陶小霜用牙齿咬了咬上唇,瞅了眼张娟,低下头,小声道:“舅妈怎么和我说这些……” 张娟拿女儿害羞来说事,陶小霜就也拿害羞来说事,说完她立刻站起来,挣开张娟的手,急声道:“舅妈,我不想说这些了,我要下楼了!”随即就跑了出去。 下了楼,陶小霜吐了吐舌头,“我这算是以己之矛攻己之盾了?” 说起来,女儿程采红才15岁,张娟就早早的看上了高椹或者说看上了高家,在陶小霜看来这妈妈当得真算是计之深远了,可就是这挑女婿的眼光大有问题——就高椹那个瘪犊子样,谁和他好上算谁倒霉。 不过,一来张娟也是一片爱女之心——只看脸和父母的话高椹的条件也蛮唬人的,难怪离开上海两年的张娟看走了眼,二来一个巴掌拍不响,真要好上的人谁也拆不开;而且真要告诉了妈妈程谷霞,她是一个藏不住话的直脾气的人,只怕过不了几天这事所有人就都知道了。 既然说了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还平白得罪了大舅一家,陶小霜还没有这么舍己为人,所以张娟说的那番话陶小霜确实是准备为她保密了。 陶小霜在后天井里打着呵欠等了好一会,席面都要开了,张娟才总算是从二楼下来了。陶小霜赶紧躲着她上了楼,拿上东西在小卫生间里用了水后,回了小卧室。 关上门,重新铺上被褥,陶小霜睡下了。 闭上眼,她在心里默念三声‘迷雾镇’,然后在一片已经极为熟悉的黑暗里她立时感到自己在下落…… 陶小霜睡着后不久,客堂间里开席了。客人们吃喝说话的喧哗声对一门之隔外已熟睡的陶小霜来说没有丝毫的影响:作为巡夜人,陶小霜这一辈子都不会失眠了。 迷雾镇,巡夜人小屋里。 陶小霜趴在桌上等了好久,孙齐圣才‘降落’在小屋里。对于着一眨眼间眼前就多出了一个人的事,陶小霜已经习以为常了。 “你来了”,她懒洋洋的道。 “你继续趴着,我先去巡夜”,孙齐圣说着拿起雾灯就走,出拱门他留下句话:“等我回来后,跟你汇报吴家今天在医院的事。” 陶小霜可算是被这句话吊起了胃口,孙齐圣走后她连一贯爱翻看广告信的热情都减了一半。她等了小半个晚上,孙齐圣总算是巡夜归来了。 孙齐圣一进门,因为心急搬来弧背椅坐等在门前的陶小霜赶紧问道:“大圣,急死我了,快说说吴家的事。还有,你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呀?” 孙齐圣取下披风和雾灯一起潇洒的往桌上一扔,随即回答道:“朱小姨没找到你,专门到我家来和我说的——王小慧这次是真的肚子疼了,人已经疼到妇产科去了。从今晚起她得住院观察一段时间,你在席上应该没见到人吧?” “我太累了,没吃席提早睡了。王小慧住院是怎么回事?不会是因为让她下跪道歉的事吧?”陶小霜有些皱眉头。 “当然不是。”孙齐圣走过来要和陶小霜挤着坐,陶小霜趁机踢了下他的右小腿,把白天他躲过的那一下补上了。 见不能和陶小霜坐一起,孙齐圣干脆就坐在了弧形靠背上,这也算坐一张椅子了,“据朱小姨说,王小慧是在3家人重谈聘礼时出的事。当时,吴家提的新条件把她爸妈气得不行了——24条腿全没了,5平方也暂时不过户了,她妈当场就给了她一巴掌,她爸还说了几句打得好之类的话,然后王小慧就抱着肚子坐到了地上……朱小姨说那时连王家人都不相信她是真的出事了,所有人都以为她在装相,所以根本就没人理她,只有吴清华在那里干着急……直到血把她的裤子都打湿了,他们才……好在人就在医院里,下楼就是妇产科,这才没真出事。”孙齐圣的语气有些低落,说的话乍听之下好像很关心王小慧似的。 觉得奇怪的陶小霜转头看向孙齐圣,只见孙齐圣表情有些暗淡,眼神里有着莫名的沉重,“所以说——孕妇真是特别容易出事呀,连搞事精也不例外。” “大圣……”陶小霜愣了一下,接着就明白孙齐圣是怎么了,她转身向后仰去,把自己的上半身靠在了孙齐圣的胸口上。这个亲近的举动立时安抚了孙齐圣突然不适的情绪,他伸手紧紧环抱住陶小霜,觉得还不够近,他又把自己的脸全埋在了陶小霜头顶那丰茂的黑发里。 这样过了好一会,陶小霜头顶的皮肤都因为孙齐圣的呼吸而潮热了。陶小霜听着孙齐圣强而有力的心跳,因为孙齐圣这难得的一次软弱和悲伤,她的心都跟着酸楚起来。 “大圣”,她抬手去摸了摸孙齐圣的脑袋,柔声道:“……别多想了,王小慧可不是伯母……这么多愁善感的样子,可不像是你孙大圣呀。”在10年前的1958年,陶小霜还没到同寿里之前,孙齐圣的妈妈就因为生弟弟孙佰岁而难产去世了。陶小霜只在照片里见过孙妈妈的样子,那是个模样清秀特别爱笑的人,孙齐圣眼睛俊逸的轮廓很像她。 孙齐圣抬起脸,用下巴蹭了蹭陶小霜头顶心上俏皮的发旋,“……我只是突然想到下个月的今天就是我妈的忌日了。” “你妈妈的忌日是下个月的今天吗?”陶小霜抬头去看孙齐圣,得到一个点头后,她就道:“那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祭拜她吧?”陶小霜想到去年自己去川沙给陶奶奶和陶爸上坟时孙齐圣跟着去的事,就觉得自己早该想到这么做了,“以后每年我都和你一起去,好不啦?” “求之不得!小霜,你这么好,我、我高兴死了!你真好!”孙齐圣的眼中闪烁着晶亮的光,抱住陶小霜就是一阵乱啾啾。 被突然袭击的陶小霜笑着直躲,“高兴就乱涂口水,恶心鬼!” 孙齐圣闻言停下来,“那不涂了,我要吃你的……”说话间他已伸舌去逗弄陶小霜那微开的唇缝。 情绪激动的陶小霜一时不查,居然回他道:“好呀……”这心里话才出了口,她就羞得立刻闭上了眼,随即却又从牙齿间探出舌尖去和孙齐圣探进口里的舌尖会合…… 由此可见啾啾对陶小霜来说已是做得说不得的美事一件了。 于是,今晚的巡夜又在巡夜人和助手的啾啾里结束了。 65|9.25| 次日凌晨,送走大舅一家后,刚从火车北站出来,一阵凉爽的秋风就呼啸而过,陶小霜立时就打了一个抖,抖完她就:“啊嚏!”然后清鼻涕立刻就下来了。 陶小霜赶紧掏出手帕来擦了,边擦边说:“糟了,我好像感冒了!” 程家来火车站送行的人除了陶小霜之外,还有徐阿婆、二舅妈彭苗和迎国等三个小鬼。见她这样大家都有些急。彭苗立刻道:“你别去学校了,回家加衣服去!” “姐,一张帕子不够擦,给你用我的。”一直黏着陶小霜的采秀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手帕要给她用。 “好采秀,姐姐谢谢你啦。” 刚接过妹妹的爱心手帕,陶小霜就又打了两个大喷嚏,打完后她感觉鼻子里更痒了,一副蠢蠢欲动要放连环炮的架势,怕喷到人,她赶紧歪过头,拿手帕捂着鼻子道:“二舅妈,今天学校里有事,我得去一趟,过了中午我就请假回家……” 陶小霜是那种平常很难感冒一回但一感冒就惊天动地的人。她只要感冒了,没有一两个月的时间是绝不会好的,而且她的症状很严重,每次还都不一样。上一次她感冒是去年春节前的事了,那次她不打喷嚏也不流鼻涕,就是全身肌肉痛,痛到她的第一次的大姨妈来了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程度。 当时,小卧室里没有人,她躺在上铺透过墙洞和孙齐圣说着话打发时间,全身酸痛下,她真没感觉到自己的下身有什么异样。最后,是她觉得尿急,起身去上厕所时,一脱裤子发现了内裤和裤子上的血,才知道大姨妈这亲戚终于来了!好在那时天冷了,她穿的是棉裤,才没在人前出丑——去小卫生间的路上,她可是碰到了不少邻居的,这时想想陶小霜都觉得后怕,差点丢大人呢好伐!就是可惜了那条棉裤,虽然只是脏在了里面,后来也立刻脱下来洗干净了,可总觉得别扭的陶小霜从此只愿意在家里面穿那条裤子了。还有一次感冒后,陶小霜从入春的2月一直咳嗽到入夏的6月,时间之长让好多人都以为她患上了哮喘。 因为陶小霜有这个毛病,所以只要她一感冒大家就很着急上心。听到她还要去学校,大家都纷纷劝阻她。 徐阿婆说:“小霜,趁着这感冒还没发起来,你赶紧回家去泡脚。对了,家里还有药包吧?” 陶小霜瓮声道:“家里还有。可是今天学校要举行升旗仪式,全校师生都得到场——只是感冒的话,请不下假来的。”陶小霜边说边在秋风里打了个寒颤,她感觉自己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被这一阵阵的寒风给吹出来了。当然,寒冷什么的完全是她的主观感受,一行的其他人包括徐阿婆刚才都在火车站里挤出了一身一脸的细汗,这时被秋风一吹之下,人人都一脸的惬意,只她一人边走边抖。 徐阿婆看外孙女这样子,哪里肯让她去学校,都这样了早早回家把感冒压一压才是硬道理,于是她道:“感冒请不了假,就让你二舅妈在光华的医务室里给你开一张伤寒的条子;阿婆知道,过两天你们年级的毕工组就要开始找人谈话了,你想好好表现,可这种事不急在一时。砍柴不费磨刀工——你今天请个假把感冒给治好了,才是真不耽误事!” 陶小霜一时没转过弯来,被徐阿婆这么一说,才回过味来——自己冒着十有八/九会感冒的风险去参加升旗仪式,挣点表现分,可不就是为捡芝麻丢西瓜吗?自己这一感冒就犯傻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好呀!她懊恼的点头道:“阿婆,听你的,我回同寿里泡脚驱寒去。” 接下来,陶小霜就和徐阿婆回了同寿里,三个小鬼和二舅妈彭苗则直接去上学上班了。 进了客堂间,陶小霜赶紧从衣柜里找出一套长衣长裤来换上了。在大卧室里,徐阿婆用一瓶热水和一包泡脚药已兑出了一脚盆的热药水,“小霜,出来泡脚!” “来了”坐下后,正脱鞋,陶小霜就被热气蒸腾起的带着辛辣味的药味呛得清鼻涕流个不停,她很轻的擤了撸鼻子——撸了一路鼻翼的皮肤已经开始疼了,然后把两张已经黏糊糊的手帕丢在一边,探身去把桌上放草纸的小篮子拉到了身边。 “小霜,水冷了你就把这瓶水也用了。”徐阿婆把另一瓶热水和陶小霜的擦脚毛巾放到她的手边,然后就去买菜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陶小霜就一边泡着脚一边不时抽草纸撸鼻涕。 那一瓶的热水还没加完,家里的草纸就用完了。陶小霜闭眼翻了翻运宝箱,发现箱里只有一打的丝绸手帕和几卷绷带能用来擦鼻涕。 陶小霜干脆奢侈一回了,她飞来一个两层的木匣子——几天前趁着迷雾镇上的木器店清仓打折的机会,陶小霜买了一箱子的各式装匣木盒以备不时之需,把一打12张边角绣着花的手帕放在匣子的上层,她要用就拿一张,用了就揉成一团塞到下层。 当匣子里干净的手帕只剩了两张时,陶小霜的鼻子像扭开的水龙头一样直流鼻涕的架势总算是止住了。 “这个泡脚药看来得多配两副了。”陶小霜自言自语道。 这泡脚药是雷允上的一个老中医专门为陶小霜配的。去年因为那次感冒的缘故,她的第一次大姨妈真是一场灾难,半个月的时长和超多的血量让大人们很担心——初潮就这样,一个不好是要坐下病来的。所以事后徐阿婆就带着外孙女去了趟雷允上。一个专治妇女病的老中医诊脉后给陶小霜开了副中药泡脚的方子,说常泡后可以调节她虚寒湿热的体质,体质平和后,宫寒体弱和感冒难愈的问题自然就不药而愈了。 这泡脚药的药方里足有二十多种药材,配好后打成粉半斤一包,一包就要卖1块钱——按料来说是真不贵,那个老中医又说至少要泡上6剂才能初见效果,可是陶小霜每个月的生活费才15块,她的衣食住行都要包在这15块里面的,一天才5毛的花销,哪里敢买这么贵的药来泡脚呀!她就缠着只让徐阿婆买了3副。第二次大姨妈造访时她连着三天泡掉了这3副药,第二副泡完后的当天晚上她没起来换纸,第三天血量正常了,接着两天后大姨妈也正常的走了。 这药这么见效果,徐阿婆就想着让陶小霜照着那个老中医的话常泡上,把体质调理好,陶小霜自然也想把自己的身体治好,可这药这么贵还要常泡才起效,就靠她那点生活费是买不起的,要买的话就得让徐阿婆和二舅他们出钱补贴,或者去找程谷霞要。尔后她更要看高家的脸色了,这两种办法陶小霜都不愿意,所以在徐阿婆又买了6副泡脚药后,她就故意拖着不用,总是要徐阿婆催着她才泡上一回,于是过了大半年这药都还剩下了三副。 现在的陶小霜连丝绸手帕都可以用一次就扔掉——其实她还是舍不得地,可这些帕子如今是见不得光的,在楼下水龙处洗一洗都难,即便洗了该晾哪呀,所以只能奢侈的扔掉了! “什么时候才能攒足钱买老家什呀!我的泡脚药,我的手表,我的羊绒手套……”陶小霜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可在捡到老家什变成有钱人之前,她就得憋着。 …… 中秋晚上喝多了酒,王姿让老公李建全给自己请了假——他俩都在上海造船厂上班,李建全是船舶工程师,王姿则是质检员。 王姿是北京人,几年前和借调到皇城根下的李建全认识并相恋结婚,婚后她来了上海,和李家的婆母处得不太好,她就找了关系调了房子,大半年前小夫妻开始单独住在4弄2号的二楼后厢。到上海一年多了,王姿觉得上海人真挺逗的:做人精明小气总怕吃亏,可又很爱脸面——常常以好客自居,可那请人吃个西瓜都敢只请吃薄薄一片的做派要是搁在了北京城,还不得分分钟笑掉人大牙呀! 王姿家里每月都会给她寄来30块钱,不够用的话写信还可以多给,所以她从不像她的同事们一样啬于请假——造船厂每月会有3天的带薪事假,这3天人人都不会浪费,几乎都会找到事由把这假给用掉。而这以外要扣钱的事假,大家就舍不得了。王姿在办公室里是个特殊人物,她的穿着吃用都彰显着她家庭背景的不一般,而在请假这事上,王姿也是特立独行的,她想请假就请假,从不在乎扣钱。 10点钟,王姿躺着吃完了早饭,收拾一下后,她拿了盒饼干,夹了一叠报纸去敲了程家的门。“小霜,我来了。” 这时,陶小霜已经泡好了脚,正拿着芦花扫帚把一地自己用过的纸团往簸箕里扫。 “门开着了,姿姐,你自己进来吧。” 66|9.25| 听到回答时,门外的王姿被陶小霜沙哑的声音惊了一下,她推门进来,“小霜,怎么一个晚上没见,你的声音就……你着凉呢?” 陶小霜一边把扫帚等收好,一边道:“对呀,昨晚我就感觉有些闷油,一个没注意,可不就感冒了。姿姐你今天又不上班呀?”王姿坐办公室,不像一线工人是轮休制,按理只能在礼拜天休息的;可自从最近陶小霜和她的关系突飞猛进后,就发现她几乎每个礼拜都会自己给自己放一天假。 “嗯,我昨晚喝了两瓶酒,今早一起来就头疼,所以就……” 陶小霜笑着接口道:“所以就又顺便请假了!” 王姿在桌旁坐下来,点头道:“对呀,我头疼就心情不好,心情不好,我去了也不上心。” 陶小霜也过去坐下了,她翻看王姿带来的那一叠报纸,边看边道:“你们办公室怎么总是你负责出墙报呀。”这种宣传工作一般都是由科室的笔杆子负责的,王姿虽然是高中毕业生,可写作水平真是……很一般。 好在王姿也知道自己的斤两,从负责的第一期墙报起她就找起了枪手。通常给她作枪手的是丈夫李建全;最近李建全接了上面派的大任务,从早到晚的忙着画图,她就另寻了出路,找上了陶小霜帮忙。 王姿抽出一张报纸,拿着笔在上面涂涂划划,“我在申请入党,我们科长说了,要我积极些,他才好在党会上提我的名字不是——出墙报是最简单的了,其他的积极事我更干不了了。”王姿真的很有自知之明,她就是懒人一个,能坐着就不想站着,“科长向我保证了,只要我出满3个月的文宣栏,他就能在党会上通过我的申请。” “……” 即使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交往陶小霜已经很清楚王姿的脾气了,听了这话却还是震了一下,她不由翻了个白眼,“姿姐,我服气了,你真是牛!”王姿不止是牛在一个科长都要讨好她这个小科员这事上,还牛在她的口无遮拦上,和她一比,陶小霜觉得自己妈妈程谷霞都是个藏得住话的人了。 陶小霜是被勤劳苦干了一辈子的徐阿婆带大的,信奉劳者有其食,实话实说,以前对王姿她是不大看得上的。在4弄2号乃至同寿里的这片居民区里,从北京城远嫁而来又是高干家庭出身的王姿自打搬来那天起就得到了十分两极化的待遇,有人见缝插针的讨好谄媚她,有人则对其敬而远之。没恢复前世记忆的陶小霜曾是后者:带着一箱子的皮鞋三箱子的衣物见天换着穿,还动不动就下馆子的王姿在以前的陶小霜看来太耽于享受了,感觉和自己就不是一路人,所以虽然以前王姿一见到陶小霜就眼睛发亮要拉着她说话聊天,但在陶小霜的婉转推脱下两人一直都只是比较说得来的普通邻居关系。 可自从有了前世记忆后,陶小霜对王姿的感觉就大不一样了。王姿那种和艰苦朴素差之甚远,在当下甚至可被称为好吃懒做的生活作风不再让她反感,反倒是让她有了一种亲切感:民国时期,不少家资丰厚的女子就是如王姿般悠闲的生活着。那时可不时兴女子能顶半边天的说法,很多女孩子上着中学就备着嫁人了,女儿出外工作的事好家庭一般是不考虑的。而在1968年的沪上,到处都是学习王进喜精神的女铁人,上海女人曾有的那种女性化的十分小资的生活作风几乎已经消失殆尽或者说销声敛迹了,陶小霜很惊喜的在北京大妞王姿的身上看到了一些旧时的影子,所以半个月前在王姿的请求下她一反常态的答应下帮她忙的事。 王姿所在的科室的墙报一周办一期,一般由5、6篇新闻简报和1、2篇议论组成,陶小霜答应帮忙写评论后,王姿就提前把需要摘抄的报纸和刊物从单位拿回同寿里,好让陶小霜参考着写。每次她还会带上作为稿酬的吃食,这次应该就是那盒饼干了。 几次很投契的边吃边聊后,陶小霜自觉和王姿已经算得上是朋友了。于是见到王姿这么大大咧咧的说话,陶小霜就点了一句:“虽然事无不可对人言,但这种话要想一想再说的,好不啦?”这时候虽然运动已是渐歇的趋势,但因言获罪的事还是时有耳闻的。 王姿笑道:“我在你的面前才这么说的,其他人要来问,那回答就是:我正在时刻追求进步,争取入党。”说着她还站起来做了个摆手迈步的动作。 陶小霜被逗得捂嘴直笑,“姿姐,你真……幽默。”其实她是想说你真搞笑的,可想着王姿比自己大了足有7、8岁,怕伤了她面子,就没有这样说。 王姿看着陶小霜那双明媚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笑得弯成了月牙,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着,只觉得心花怒放。王姿打小就有个癖好,她特别喜欢美人。她离乡背井嫁给身世平平的李建全,有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李建全是个标准的美男子;她的爱美还不分男女甚至不分老少,只要是姿容出色的人她就想亲近,这时把陶小霜逗笑了,她立刻眼都不眨的直接看呆了眼。 陶小霜还不知道王姿的这个癖好,被她专注的盯着看,就疑问道:“姿姐,怎么呢?” “没什么……”王姿眨眨眼,转移话题的问道:“小霜,你知道今早为什么你会感冒吗?” “……”陶小霜心想难道你知道? “有人在背后说你的坏话说了一早上了,所以你就猛打喷嚏了呗!”王姿挑着眉毛故作神秘的道。 “谁说的?”陶小霜追问。 “今早因为张家的老三在楼上的小卫生间瞎搞腾,我就到楼下去上的厕所。一坐下来,我就听到隔壁——就是后厢的吴家里有人在说话。 先是李大喇叭在那里问个不停,问为啥昨晚吃席时没见到她嫂子——对了,她问的人是吴晴,为啥她哥的脸上身上到处青一块红一块的,为啥王家人吃到一半就走掉了……总之,她就是要翻吴家的老底。 然后,吴晴就哭吱吱的说了:是你在吴家亲戚前说了她哥嫂的坏话,让几家人吵了起来,然后她嫂子就差点气流产了……那吴晴以前不是和你蛮好的吗?怎么?……她这么一说,那李大喇叭连问话的嗓门都立刻大了一倍,出吴家门上她那兴奋劲活像捡了钱似的。”王姿直摇头,她虽然不知道昨天在医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陶小霜的为人呀,这丫头年纪不大却很谨言慎行,绝不会做吴晴所说的那些事——很多人见王姿说起话来似乎不把门的样子,就明里暗里来探问她的家世,可陶小霜却从来没有问过她一句这种话。 王姿把话说到这里,陶小霜似乎已经看见了李照弟在里弄里走家串户热心的把吴晴的那些话到处‘广播’一番的情景。 虽然曾有些负面的揣测,但陶小霜是真没想到只隔了一天吴晴居然就在背后这么说自己了,要知道没有自己的‘坏话’她家可得省吃俭用好几年才凑得出王家要的那份嫁妆的——她现在甚至开始叫王小慧嫂子了,以前在自己面前她可总是直呼其名抱怨个不停的,陶小霜一时间不由有些心灰意冷了,她把自己和孙齐圣昨天做的事告诉了一脸好奇的王姿,接着问道:“难道做人真是多管闲事不讨好呢?说实话,装没听见真是容易事,可是那样的话朱阿姨就太可怜了……”顾虑成真的陶小霜气愤之余,又有些费解,吴晴为什么突然把矛头指向了自己…… 陶小霜没把这事往孙齐圣身上想,别看一张脸长得像洋娃娃似的,她其实是理智型的人,在她想来吴晴不知道自己和孙齐圣的事,被孙齐圣一通损后,怎么也迁怒不到自己身上的。 王姿斩钉截铁的道:“你没做错!这种翻脸像翻书的人我见多了,这种人天性上就有问题,你再怎么做,她都能乱放屁!”王姿说完还狠狠的一点头:“小霜,听你姿姐的,我们就当闻了一个屁,以后离她远点!” 王姿对这种做了好人还被倒打一耙的事太有感触了。打小她的手头就有钱。小时候遇上了美人,为了亲近一番,她总会给美人‘上供’——买她/他喜欢的东西或者直接给钱……这样过一段时间后,往往这些美人就不‘美’了,小王姿被贪婪的美人们伤了好几回心后,深切的知道了‘上供’这事是不行的;这导致她和李建全谈恋爱时连一个包子都没给他买过,有一段时间李建全还以为她家里人对她不好到一点零花钱都不给的地步。 王姿说完话把圆形的饼干盒推到陶小霜的面前,“别说这些了,我们来吃饼干吧——这种酥饼是外国货,很好吃的,我上半年买了一盒,一吃就喜欢上了,可再去买的时候外汇商店就一直断货。前天一上柜,国美——我在外汇商店的一个朋友就给我打了电话,我立刻赶去买了,你快尝尝——”王姿扭开盒盖,让陶小霜自己取。 陶小霜看着铁盒正中硕大的okie字样,就说道:“这种酥饼在国外应该叫曲奇,okie。”说完陶小霜拿出来吃了一块,这是一种特别细腻而口感香浓的黄油饼干,确实好吃。 王姿惊奇道:“你居然懂英语,你们学校里的外语科目不是俄语?”这时因为建国后和苏联老大哥的关系,全国的学校里通用的外语科目都是俄语。 陶小霜笑着说:“是俄语呀。英语是我这两年自学的。”这话当然是假话。有了前世记忆后,陶小霜的俄语水平已经达到了母语的程度,而英语也‘不学自通’了——要不是遇上日本侵华,前世的她早就是沪上的圣约翰大学的学生了,这所大学当时以全英文教学而出名,为了参加它的考试,陶小霜在梦里曾一天不落的补习了两年的英语。 王姿叹口气:“你和我家李健全一样一样的,闲不下来。”想到丈夫带着青蛙眼似的大眼镜的遮住半边脸的丑样子,她立刻抓着陶小霜的手叮嘱道:“你可千万别在床上看书呀,眼睛近视了就太可惜了。”美人的脸损了哪里,王姿都心疼。 “好的呀。”陶小霜有些不明所以的点点头。 67|9.25| 这天晚上睡觉前,陶小霜去了一趟吴家。吴晴去医院送饭了,后厢里只有吴纪和吴家三个年纪较小的孩子,陶小霜把吴晴断章取义的话转述给了吴纪。 说完话,陶小霜直视着吴纪的眼睛,说道:“吴纪叔,这事要是你和朱阿姨的意思,那我也就”,陶小霜转脸打了个喷嚏后,然后继续道:“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可我想你们不会这么……所以,这八成是吴晴她自己的意思吧?” “小霜,这……我和孩子她妈真没有这意思。”吴纪很尴尬,他摸着鼻梁道,“我家吴晴胆子小,估计是被李照弟那个大喇叭一逼后说错了话……你别生她的气,等她回来,我就狠狠教训她一顿。” 吴纪对自己的孩子一向是棍棒教育,陶小霜相信他肯定会狠狠‘教训’吴晴,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吴晴要是怕挨打就不会那么说了。 打蛇就要打七寸,陶小霜按着先前想好的说法道:“教训就不用了。只不过——中午的时候吴晴和亭子间的李阿姨说了那些话,这会只怕半个同寿里都知道了……要是有人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能把事情的真相告诉……” “千万别!”吴纪连忙道,“清华和他那个媳妇做的那事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的!小霜,算吴纪叔拜托你了……” “我也不想说那事的,可被人误会的话我心里真的很难过。……虽然说管天管地还能管到人心里想什么吗,可说了这么些胡话,她总得道个歉吧?”陶小霜带着鼻音低声道。 “什么管不了心里的瞎想,我女儿我还管不了了!”家里两个病人躺在医院里,大女儿还净添乱,吴纪气得咬牙道:“我等会就带着吴晴到客堂间给你道歉去。以后要是谁来问你那些话的事,你就只管让他们来问我好了!” 在青春期时,生理会抽芽般的急速发育,同时心理也会极为敏感,通俗点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往往面子大于天,所以也就不用详叙当着程家老小的面被父亲压着道歉时,吴晴心里那种极度的难过和羞耻了。 …… 第二天起床后,陶小霜的鼻子就堵得不能呼吸,自然也闻不到任何气味了。鼻子宣布彻底罢工后,不得不用嘴吐气吸气的她在去9中的路上飞了整整两木壶温热的柠檬水。口里一有干涩的感觉她就喝一口,一路喝着水,她还一路的打喷嚏;走到9中时,她用掉了厚厚一叠的草纸,鼻子都快撸掉了,还得小跑着去教学楼上厕所。 话说自己狼狈成这样,一定是因为前天一天里就听了两次壁角,损了自身阴德的缘故吧? 于是,走进位于教学楼二楼的班级教室时,陶小霜在心里下定决心,以后她再也不听壁角了,谁再要‘说’给她听,她就立刻咳嗽,让那人知道这壁角里有人,说不得话了!陶小霜是个下了决心就会去做的人,她不知道因为她拒听壁角的行为,会让以后不少的事出现或好或坏的大波折。 “陶小霜,快过来这里,来坐我旁边。”张曼红坐在靠墙居中的座位上叫道。 看她坐的位子合适,陶小霜就过去坐下了。 因为好久没有正式上过课,曾经固定的一人一座的规矩早已经打破了,如今班上的学生都是三五成群的随意乱坐。 陶小霜笑着道:“张曼红,昨天谢谢你帮我请假了。” 张曼红摆手道:“没什么,也是运气好——要是你的电话晚来一会我就走了。”说完她凑到陶小霜耳边,道:“贾老师进了我们这一届的毕工组,你知道吗?” 陶小霜挑挑眉梢,“是吗?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我走得晚,看见贾老师把他的东西搬到毕工组的办公室里了。” 工宣队进驻9中后不久,全校毕工组的人事变动就开始了,先是总领全局的校毕工组全员逐一更换成了工宣队的队员,王援朝自然是组长——景岗山在此期间还是负隅顽抗的,所以是逐一而不是一次性的更换,然后具体负责和学生以及家长接洽的各年级的毕工组也开始改组了:剔除掉景岗山的人后,工宣队把曾经被边缘化的一些老师和校工召进了现在的毕工组。 贾老师是一个个头不高,40出头的教数学的男老师,他是陶小霜所在的67届2班的班主任,也是一个这两年里被李卫红他们叫做贾老鼠批过好几次的保皇党,看来如今他是农奴翻身把歌唱了! “我趁着帮贾老师搬桌子的机会进了趟毕工组——你知道的,这段时间那里都关着门,神秘兮兮的谁也不让看,结果你猜我看到了谁?”张曼红用一脸你绝对想不到的表情看着陶小霜。 “你看到的那人是我们班的?”得到张曼红点头后,陶小霜就开始猜了,她先猜了班上的几个保皇党学生。 张曼红一一摇头否定了,随后她指了个方向,“这人和贾老师恩怨很大的,不是一派的……” “是李卫红?”陶小霜问。 “不是。” “是陈美娟?”除了李卫红和已经进了文工团的倪爱蓉,班上的第三运动员就要数她了。 “不是。”张曼红干脆揭穿谜底,“我看到的人是胡英荃。”66年停课前,胡英荃在班上数学成绩最好,所以他也是和贾老师关系最好的学生,但后来却跟着李卫红他们一起狠斗过贾老师。 张曼红小声道:“胡英荃去交自愿书了,还是份血书,他自愿去云南垦边。” 陶小霜惊道:“什么?是真的吗?”毕工组今天才开始找人谈话,他昨天就把自己‘发配’了?这…… 张曼红道:“你说……他是被贾老师进毕工组的事吓傻了?还是真的一颗红心向着党,所以自愿去修地球了?” “我觉得这事……有古怪呀。”陶小霜和胡英荃以前都是班干部,对他有些了解,这人有些内向,但头脑很聪明,既不是胆小鬼也不是那种运动狂热者,所以张曼红的那两种假设感觉都不太对。 陶小霜说完转头在教室里张望了一下,没有找到胡英荃的身影。这时已经过了8点半,教室里却只有20来号人,这很奇怪——今天可是毕工组第一次谈话的大日子,不应该只有这点人呀?然后她又发现了一件怪事,李卫红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盯着讲台的方向在发呆,而她的那些运动‘同志’一个都没在教室里。 陶小霜皱着眉思忖了一下,然后道:“你看到李卫红的那些……” 她的话还没说完,教室门口的走廊上就传来了一片喧哗声。 紧接着,李敢一头大汗,脸色醇红的跑进了教室,只见他爬上讲台,挥手大喊道:“广阔天地炼红心,双手绣出地球红!同学们,我自愿去支边,为祖国奉献我的一切:黑龙江、内蒙古、云南、乌鲁木齐,哪里需要我,我就去哪里!” 陶小霜惊得站了起来,教室里所有的学生都吃惊的看着李敢。 李敢以往从未被人如此注目过,这两年里又受了不少的白眼,他不由激动的大喊道:“大家听着,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将响应上面的号召,去奉献自己的青春和生命,我已经交了自愿书了!” 教室里有人被鼓动起来,围上前去问李敢他上交自愿书的具体情况。 陶小霜听到外面走廊上的嘈杂声中有人在叫着‘自愿书……’什么的,就从后门跑了出去,张曼红跟在她的后面。 这时,走廊上已经站满了学生,喧哗的源头正是位于走廊最里面的毕工组,陶小霜拿出吃奶的劲才挤了过去,这过程中张曼红和她失散了。 陶小霜刚挤过去,她的手才要碰到毕工组办公室半开的房门,突然就被身后的人猛地向前推搡了一下,哎呀的叫了一声,陶小霜眼见自己的脑门往前面的门框撞去。 已离她不远的孙齐圣见状赶紧抢身上前,从后面抓住她的肩头,把人捞了回来。 陶小霜回头见是他,就放心的笑了,“大圣,还好你手快,差一点我就……” 孙齐圣低头道:“这里人多,我站在你的后面。” “好的呀!” 孙齐圣这时的身高已经超过了1米8,加上他那大卫像般的健美体魄,站在同龄人里就有如猛虎进了鸡群,有他做后盾,后面的时间里陶小霜完全没有被挤到过了。 只见毕工组的办公室里,一群激动不已的学生围住了所有的办公桌,他们挥舞着一份份写满血红字迹的自愿书,叫嚷着:“我们要去支边!”“我们要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建设边疆万岁,抛头颅洒热血万岁!” 在这些人里,陶小霜看见了陈美娟,她正站在贾老师的面前,大声喊着口号,班上不见的其他同学正簇拥着她。 “同学们,安静一点,一个一个来。”有一个中年女老师大声喊道,可是自愿者们完全不理会她,这些学生已经进入了一种游/行示威的狂热状态。 这种狂热让站在门外围观的学生也兴奋起来,有一个学生喊着:“我也要去支边!”随即从陶小霜身边越过,冲了进去,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情况失控了,包括贾老师在内的7、8个毕工组成员脸色都愈发狼狈了。 看着自己班上的那些人,想到一个人待在教室的李卫红,陶小霜感觉有些奇怪,孙齐圣突然说道,“我们走”,然后就拉着陶小霜挤出了毕工组的门口。 被孙齐圣带着下楼后,往教学楼外走的陶小霜越想越奇怪:刚才自己班上去包围毕工组的那些人似乎都是李卫红的‘同志’,然后昨天第一个去交自愿书的胡英荃也是李卫红的‘同志’,而李卫红自己却一个人留在了教室里……感觉到十分蹊跷,但一时找不到关键点的陶小霜想得有些头晕,直到孙齐圣带着她在一间面店里和朱大友、庄沙会后,孙齐圣和他们的几句对话才点醒了她。 “你一个人坐对面。”一张方桌前,孙齐圣和朱庄二人挤着坐在桌子的一面,让陶小霜独自坐在三人的对面。 朱大友沉着脸道:“大圣,你说对了,这次逼宫势头太大了,只怕……那些运动员真要洗白上岸了。” 孙齐圣道:“时间选得好。现在67届里人人都悬着心,今早他们突然一发动,很多自觉无望留在上海的黑五类和多子家庭都被他们裹挟着一起写了血书……这次工宣队要是免了所有自愿者的‘罪’,法不二判,他们也就洗白了。” 庄沙气得一拍桌:“这些搞屎棍,本来应该通通发配的,现在倒是全洗白了。”那些造反派真要洗白了的话,那67届留在上海的名额就又要减少了。 陶小霜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从对66届的分配可以看出来,毕工组会把有黑底子的学生直接放在最差的档子里,直接发配出上海,工宣队进校后,造反派如今也是黑底子了;而今天这些造反派的学生鼓动着那么多人交了自愿书,工宣队无论是维/稳起见还是照章办事都肯定不能把这些人都发配掉的,那就只有表扬他们一番后把这事大事化小了,这样的话,已经‘自愿’过一次的运动员们就算是洗白了——以后只要说一句:‘我都自愿过了,是你们不要的’,那毕工组就不能再用造反派的身份逼他们‘自愿’了。 “大圣,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68|9.25| 孙齐圣站起身,先对朱大友说道:“大朱,你来说。我去后厨一下。” 说完他看着陶小霜红红的鼻头道,“感冒成这样,你现在肯定又晕油了吧,这样可吃不了张师傅的臊子面了,我去让他单独给你煮碗豌豆面来,好伐?” 9中校门边的这家面店主厨师傅姓张,有一门制作肉臊子的独家手艺,所以这店里只卖臊子面,要吃其它的就要去后厨找他单点了。 孙齐圣这猴精该细心时总能做到很细心,陶小霜心里只觉得甜甜的,想了想道:“我也不要麻油,嗯,就要全清汤的吧,再多加点香菜。” 孙齐圣点头道:“好。” 朱大友拿一只筷子敲了敲桌子,“大圣,顺便把我和眼镜的面一起端了吧。” 孙齐圣哂笑:“美的你,我就两只手——等会自己去。” 孙齐圣往店里走了,朱大友对着陶小霜贼兮兮的一笑,“嘿嘿,陶小霜,看我们牺牲多大,你们以后那个了……可要记得多给我们谢媒钱。” 陶小霜白了他一眼:“朱大友,你再胡说,我就又要开始叫你猪八戒了,或者你更喜欢被叫做二师兄。” 庄沙从眼镜后面飞快的看了眼陶小霜,也对朱大友皱了眉头。 “别呀——”朱大友立马摇头道:“你可千万别叫这外号了,你一叫孙齐圣准得跟着叫,然后其他人也……你别叫,大不了以后我不再指着你俩说了!” 陶小霜说道:“那好,你不说了,我就自然不叫了。” 猪八戒,二师兄都曾是朱大友的外号,他的这两个外号比起西游三人组里另两人的‘孙大圣’和‘沙和尚’来,实在是既不好听又惹人发笑,所以这两年朱大友磨破了嘴皮费了好大的劲才用‘大朱’取代了这两者。所以朱大友赶紧点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不是想知道景岗山那些兔崽子们的事吗,我马上说—— 这事是这样的:昨天下午,焉气了好一阵的李国强——这人你知道吧,和你们班的李卫红一样,他老子也是景岗山的四个金刚,最近在我们班上他就是干咸鱼一条呀,又臭又焉的,昨天放学前他突然又活蹦乱跳起来。我们三个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是李国强那小子跑得太快了,还不等我们抓个人来审一审,他们那一帮子人就不知道溜哪去了,大圣就说我们今天早一点来学校,把这些人在搞腾什么弄清楚。 今早,我和大圣一进教室,一股子的铁腥味就直熏我们的鼻子呀——这一大帮子神经病居然接了半桶的猪血来现写血书,真亏这些兔崽子想得出来! 我和大圣趁人不注意逮了个人,就我们班一个爱捧李国强臭脚的小子,一问才知道他们居然要用写自愿书的事去逼毕工组的宫。 大圣觉得这事要闹大,毕工组今天要开始的谈话估计是要泡汤,那我们待在教室里也没意思了,就去你们班把庄眼镜喊了出来,一起来这店里吃点好的。 你来晚了,当时不在2班,所以就错过了,大圣就说非要留在教学楼等你。这个呀,妥妥的就叫见色……” “猪八戒!你又想说什么?”陶小霜对着朱大友直笑出了刀光剑影。 “没有,没有”,朱大友立马摇头,“我没想说什么!”这陶小霜长得是很好看啦,但人这么凶巴巴的,和她早恋有什么好的,大圣应该听自己的话过个几年再和她好的,这样的话还可以松快几年不是! 现在的朱大友是个完全没开窍的愣头青,在如今的他的心里,同龄人眼中最好看的女孩如陶小霜者也抵不过一顿土豆烧牛肉。 “那就好。”说完陶小霜看向了庄沙,问道:“庄眼镜,你来得比我早,那你发现班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没有?我到的时候,那群运动员就只剩下下李卫红一个了,你在的时候她也是这样?” 庄沙看了眼陶小霜,低头边寻思边道:“我和大圣他们来学校的时间很早,大约6点就来了,李卫红好像是值日生,我进教室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在,然后来的是……是胡英奎。” “她不是你们班的值日生”,孙齐圣说着从三人的头顶把两碗面放在了桌上。 手擀的略黄的粗面条散发着诱人的麦香味,一碗盛满了红褐色的颗粒饱满的肉臊子,足有半斤,这是孙齐圣的面;而另一碗洒满绿油油的香菜叶的清汤面自然就是陶小霜的了。 “2班今天的值日生是李敢。”孙齐圣坐下来,伸手把面碗推到了陶小霜的面前,然后把洗干净的筷子插在碗沿处,又把一碟开胃的甜姜放在她的手旁。 “你的这碗只有三两,快趁热吃了,出点汗。这姜是张师傅自己泡来吃的,清汤面寡口,我要了点来,你尝尝他的手艺。”孙齐圣边说边开始吃自己的面。 “大圣,谢谢啦。”陶小霜先夹了一片甜姜来吃,张师傅腌的甜姜比外婆腌的脆,但甜味要淡些,但也好吃。陶小霜把一碟子的甜姜倒在了香菜上,搅了一下也开始吃了。 “眼镜,我们也去催催我们的面。”这时候的饮食店可不时兴服务员来端菜的,要吃就得自己动手。 庄沙推推眼镜,“大圣,陶小霜,你们先别说我们班的事,等我们回来后再说。” 等朱大友和庄沙把面端回来,两人还没坐下,陶小霜就迫不及待的问道:“大圣,你快说——” 孙齐圣吸溜了一大口热面后,才道:“眼镜以为李卫红是第一个到的,所以才以为她是值日生。”教室的门钥匙只有班主任和值日生才有。 “其实,李敢才是值日生,他开了你们班的门后就离开教室去写自己的自愿书去了。我在等你来的那段时间里,无意中在教学楼的后面发现他在做练习——他想做今天第一个上交自愿书的人,可是又害怕,就在那里练习怎么和毕工组的人说话。 他和我说,李卫红才是你们班交自愿书的第一人,她交了后,胡英奎才去的毕工组——因为他们提前交了自愿书,李国强今早还放话说他们吃了其他人的螃蟹,以后要斗他俩。” 庄沙听到这里插话道:“李敢是怎么知道他们昨天交了自愿书的。他们应该是专门避开人去做这事的吧?” “李卫红让李敢准备的红朱砂——李敢家里有人在化工厂上班。”孙齐圣道。 庄沙解了疑惑,埋头吃起面来。 三两很有劲道的手擀面条夹杂着香菜下了肚,陶小霜吃得鼻子都通了,她背过身撸了把鼻涕,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还热烫烫的面汤,舒服的吐了口气后,她才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其实,昨天胡英奎去毕工组的事被我们班上的张曼红看到了,我估计李卫红去毕工组的事也有其他人看到的——毕工组的办公室和我们67届的6个班在一层楼里,他们再怎么避开人也总会被人看到的,何况老师也不会帮他们保密的。我就有些奇怪了: 你们说李卫红和胡英奎为什么要这么做呀?今天逼宫的事肯定是运动员们商量好的‘集体活动‘,他俩昨天背着‘同志们’先去交了自愿书,可是把这些人得罪很了,他们图的是什么呀?早交晚交有什么大区别呢,都是逼宫呀?” 朱大友咬断满嘴的面条,道:“李卫红就是一炮仗,以前被倪爱蓉撺着做的坏事还少吗!也许她就是要做个第一人,跳粪坑也要第一个跳。” “吃面的时候说什么粪坑”,感觉恶心的庄沙立马给了朱大友一手肘,“我觉得不是这么回事,李卫红是傻,胡英奎可不傻,他冒这么大风险肯定是有所图的。” 孙齐圣脑中灵光一现,“是了——他们要做黄雀!” “啊?”其他三人齐道。 …… 工宣队的办公室里,贾鸿正站在比自己还小几岁的王援朝面前。 “王队长,今天这事是我们67组应对不利,昨天我们应该听取吕红兵同志的建议。”他半垂着头,看着自己脚上被学生踩得全是脚印的布鞋原本应该震怒的王援朝平静的态度反而让他感觉很压抑。 他舔舔裂着不少口子,已经泛起血味的嘴唇,继续道:“这次学生的……请愿居然需要去市教委开会的校革会的同志赶回来阻止,是我们这组的失责,我……”想到今天李国强带着那些狗崽子们在办公室的嚣张跋扈,贾鸿就感觉眼冒金花,他咬牙道:“我不会放过他们的。王队长,这事交给我来办——我把他们全发配……” 王援朝挥手道:“够了,这事由校革会来解决。贾鸿老师,你是个好同志,你想帮着工宣队做恶人,我心领了。可是你要知道一点:我们绝对不能凭着脾气办事,那样的话和景岗山有什么不同。打仗总会遇到聪明的对手,下次不再犯同样的错就行了。”说完他笑着使力拍了拍贾鸿的肩膀。 “……”两年来从没被学生斗出过眼泪的贾鸿眼眶红了,右眼的眼角流下一滴泪来。 王援朝视若未睹,接着把他在市教委得到的消息简要告诉了贾鸿,王队长表现出一如既往的重用。于是当贾鸿离开办公室时,心里忐忑尽去,并已对王援朝死心塌地。 他走后,等得心急的吕红兵带着一个瘦高个的男学生和一个麻杆似的女学生进了办公室,“队长,昨天向我举报的学生我带来了。男的这个叫胡英奎,女的叫李卫红。” 王援朝道:“两个小同志,坐吧,我叫你们来就是问一问情况。” 胡英奎低头坐下来,小声问道:“王队长,我们肯定是听你的,让说什么说什么,可是那些……他们不会把我们怎么样吧?” 王援朝一扬浓眉,脸上终于显出了几分怒气,“你们只管放心!我王援朝有功必赏有错必罚,绝不会做景岗山!” 进了办公室,心就怦怦乱跳的李卫红闻言屁股挨着板凳坐下了,她在心里大叫:天呀!爱蓉的办法果然有用——我真的要翻身了! 69|9.25| 孙齐圣解释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件事毕工组是蝉,自愿者是螳螂,李卫红和胡英奎却做了黄雀,昨天他俩明面上是交自愿书,其实真实目的是去出卖‘同志’的!” “可是,既然他们昨天就告了密,那为什么今天毕工组还是中了李国强他们的招了?”陶小霜问道。 孙齐圣想了想道,“可能是不巧的缘故。要告密找本来工宣队是最好的,可这几天王援朝都带着校革委的人在教委开会,这条路暂时走不通;而另一条路就是去找毕工组,我估计李卫红他们在毕工组碰了软钉子,这两人在那些老师的心里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时间就被耽误了。” 事实上,昨天傍晚借着上交自愿书的事打掩护,先是李卫红去找了贾鸿告密,可是一朝被蛇咬还十年怕井绳呢,这两年来一直被她咬的贾鸿根本就不敢也不愿意相信她,换了胡英奎再去办公室后,贾鸿等人才半信半疑了,但他们还是准备等王援朝回校后向他汇报,让他来做决定——他们其一是不太相信这两个运动员的话,这些造反派学生的疯狂劲这些老师领教得太明白了,其二他们也是被斗怕了,这些告密和揭发的事再不敢沾边,这沾血的馒头都留给工宣队去吃吧;而与此同时,不久后就得到了消息,知道李卫红两人先去交了自愿书的李国强等人其实并不知道这两人是去告密的,但这些运动员的斗争经验极其丰富,怕事情夜长梦多的他们还是把原定几天后才发动的计划提前到了今天,而这也让今早才被李卫红两人找到并相信了他们的吕红兵只来得及给王援朝打了个电话。于是才有了刚才的大骚乱。 陶小霜觉得孙齐圣的话有道理,点头道:“这就说得通了。” 朱大友咬着筷子头,问道:“李卫红和她爸爸可是铁杆的景岗山,她就不怕工宣队不接受她的投诚?” “对呀”,陶小霜和庄沙闻言看向孙齐圣,他俩也有类似的疑问。 孙齐圣的思路已经完全清晰了,他断言道:“王援朝带领的工宣队明摆着要以军法梳理9中的乱局。这次的事上毕工组和工宣队成了被狠咬一口的蝉,为了警告螳螂以及让其他人认清形势,他们必然要把李卫红和胡英奎竖为榜样——把他们捧得越高就越能分化景岗山的人,同时也能让我们这些逍遥派也争相做他们的耳目。” 庄沙听得有些兴奋,不自觉抠着自己眼镜的边框道:“要是我是王援朝,就直接把他俩划到上工档,那以后谁要敢再乱说乱动,告密者还不得把工宣队的门槛踏破。”上工档就是留在上海并进工厂的分配方案的简称。 “哈!”朱大友笑着道,“要真有那样的好事,我立刻就去告密!” 因为孙齐圣的这番论断,原本准备各回各家的陶小霜等人下午又回了学校。因为李卫红和胡英奎都是2班的人,于是为了看个现场,孙齐圣和朱大友找个理由也进了二班的门,两人和庄沙一起坐在了前排。陶小霜则坐在早上的老位子上。 张曼红看见她很高兴,说道:“陶小霜,你去哪了?前头在走廊上,一眨眼的功夫你就不在了,王欣华说看见你离开学校了。对了,你知不知道后来事闹得可大了,有人趁乱把毕工组的的门的都踢烂了……我还听说王援朝要把那些自愿者全部发配掉,因为——这些人居然是由景岗山的人带的头!”张曼红的眼睛都发亮了,一张有些蜡黄的脸上满是兴奋之情。 陶小霜和张曼红说了一会话,发现同学们大都只知道景岗山的李国强和陈红娟是自愿者们的头,对李卫红两人告密的事还一无所知,而对工宣队接下来会做的事他们的猜测更是和陶小霜等人的想法大相径庭。 接下来的事充分证明了那句老话: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下午两点,通知所有学生回到在教室等待后,面对全校的广播开始了。 广播里,王援朝用带着浓浓川音的厚实嗓音道:“同学们,今天我们学校发生了一件献忠心的大喜事,67届的很多同学自愿要去为国支边,我和工宣队的同志都很高兴大家有了这么高的觉悟。 这很好! 但是——我说过的:9中的事以后都要照章办事,照着工宣队的规矩办。自愿书我们收下了,可是接着的毕业分配还得由毕工组来办!自愿去支边的同学可以再去报名。 忠不忠,看行动!其他的同学也要学习上交血书的同志们的决心,积极配合毕工组的工作,主动投身去建设国家! 另外,67届毕工组的谈话还是要照常进行,67届的无论是初中还是高中,所有班级都要在这两天内把第一次的自愿表填完。” 他的那一口川音在被放大后听来更明显了,往常只要是他做全校发言,事后总有促狭鬼模仿逗趣,可这一次的广播结束后,那些促狭鬼消失了,所有人都在讨论他夸赞自愿者的事。 “吵什么——安静!”大喝一声后,贾鸿带着一个和他差不多高,但腰围比他粗了一半的工宣队女队员进了教室——工宣队的人从进校起就配带专门的红色袖标。 别看吕红兵是个30岁不到的女同志,在厂里一直是篮球队主力的她膀粗腰圆,体魁心硬,是工宣队百来号人里和王援朝关系最近的人——她是王援朝在保卫科时的徒弟,曾给王援朝一天不拉的打了三年的热水,她十分清楚王援朝带着一群常年待在车间里的工人管理一所学校的不容易——这些人就是些扫把疙瘩,太木了,做啥都不好使,像这一次的事,稍微能用的几个人跟着王援朝去开会了,要不是自己在,偌大的学校就没人能承事了! 她越想越窝火,于是就临时改了主意,她越过贾鸿站上了讲台,把在门外的李卫红和胡英奎叫了进来。然后她大声道:“李同学和胡同学这一次和工宣队反映了重要情况,做了个好榜样,所以……我宣布”她对说话聪明小心的胡英奎印象更好,就道,“李同学从现在起就是你们班的班长,而胡同学则是校毕工组的学生调查员,以后和工宣队的吕副队长也就是我直接联系。这是很光荣和艰巨的任务,大家为他们两个鼓鼓掌加加油吧!鼓起来!” 吕红兵说着自己率先拍起手来,突兀的啪啪声中,面面相觑的学生也随着她拍起手来。 2班的学生现在全在教室里,孙齐圣和庄沙从教室外面找来两个独凳,坐在庄沙的旁边,陶小霜看见他们也似模似样的鼓着掌。 在一室的掌声中,李卫红那张瘦长的脸皮眼见着就变成了条红抹布,那一身的血都往脸上涌的架势,让陶小霜真心惊讶于她怎么没流鼻血! “!”贾鸿很惊讶的听到吕红兵没和自己商量就把原本两人定好的‘奖励’给改了——他本来只想让李卫红当个副班长的,而胡英奎只做个毕工组的学生干事。他深吸口气,把一肚子的气憋了回去,他不想和这个王援朝最得意的手下对着干,还是决定等出了教室再和吕红兵理论。 他是2班的班主任,吕红兵这是越权!于是,接下来贾鸿心不在焉的说了几句话,安抚了躁动的学生,就对一旁的吕红兵使了个眼色,然后两人一起出了教室。 被班上58个同学好奇的盯着看的李卫红又感觉到了自打毕工组进校后再没有的那种风光,她看着坐在前排的陈红娟那一脸吃了屎的表情,不由笑出了声,嘻嘻。 笑完她大声道,“大家想不到吧,我李卫红又起来了!以后看你们谁敢……” 胡英奎伸脚踩了踩她的脚后跟,在她转头后,小声道,“卫红,让我来!” 被胡英奎这样一说,李卫红立马就消声了。 “咳咳!等会要开始谈话了,大家排个队吧。贾老师和我说了,因为谈话费时间,等会谈完了话就放学——谈一个可以走一个!” 听到这,早就散漫惯了的学生全挤到讲台前,争着想排在队伍的前面。 胡英奎又咳了两声,然后道“……大家别争,为了公平起见。我们这样做,男同学和女同学交叉着来,顺序按着我叫的来。” 趁着乱陶小霜走到孙齐圣旁边,悄声道,“你们快回去3班吧,等会我得和阿婆一起去雷允上买药,晚上再碰头!” 孙齐圣飞快的伸手握了下陶小霜的手,也悄声道,“回家前你飞点清淡的吃,别不吃,你现在需要营养!” “嗯”,陶小霜乖乖的点头,然后白了眼在孙齐圣的身后直挤眼的朱大友。 孙齐圣和朱大友从后门走了,站在讲台上的胡英奎从后门处收回视线,看向被人群遮挡住大半身子的陶小霜隐约露出的那一小段白瓷似的颈项,莫名的笑了笑,随即叫道:“下一个,陶小霜……” 陶小霜站得太远,教室里又太嘈杂,她就没听见自己的名字。 “到你了!”张曼红在讲台下喊她。 “来了!”围在讲台的下面同学们让出一条道来,陶小霜赶紧跑了过去。 胡英奎在李卫红撕好的白纸条上写下数字7,对折了一下要递给陶小霜。 陶小霜伸手准备接过纸条,胡英奎却不松开掐着纸条的手指,他保持着手指要触到陶小霜掌心的姿势,嘴里关心道:“陶同学,你感冒了,早点谈完话,早点回家休息吧,别让……同学们为你担心。” 陶小霜对他的心思没有任何察觉——喜欢用理智思考问题的她其实是个蛮迟钝的人,所以很多肖想她的‘狼’在她一无所觉时就被孙齐圣暗中解决了,于是这时陶小霜就笑着道:“谢谢。”她心里想:这胡英奎才刚做了官,就开始代表民意了,在2班里也算是个人物了,就是性格有些太官迷了。 “大家都是同学,互相关心很应该的。”胡英奎五官端正的脸上笑得很克制,那种聪明人特有的克制感让一旁的李卫红看得直心跳加速,随即她狠狠的瞪了眼陶小霜,大声叫道,“下一个!” 胡英奎皱了皱眉,松开手指,抬起头道:“下一个王鲁……” 陶小霜握着纸条,退了出去,李卫红一翻身就又故态复萌了。 70|9.25| 胡英奎和李卫红堂而皇之的按着与两人关系的亲疏远近把全班的谈话名单排好了,然后上交给了贾鸿。 接着等了好一会,总算轮到排在7号的陶小霜进毕工组办公室了。 “陶小霜,坐下说。”贾鸿按了按太阳穴,喝了口水,才道。 “贾老师,那我坐下了。”隔着张半旧的办公桌,陶小霜坐在了贾鸿的对面。 看着眼前这个运动前的好学生,现在的逍遥派,贾鸿语气十分缓和的道:“陶小霜,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正是国家需要你们这些中学生奔赴祖国的边疆和农村做贡献的时候。你在班级里一直是比较先进的学生,老师希望你做班上的积极派,主动到边疆到农村去干一番事业。你愿意吗?” 陶小霜闻言微微低下头,视线放在贾鸿上衣的口袋上,她把刚才打好的腹稿慢声说了出来:“贾老师,你说得对,国家的建设人人都应该尽自己的一份责任的,我们中学生就更应该了。可一颗红心两手准备——我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前段时间发烧住院,现在又感冒了,而且我也不会工活农活什么的,所以……我想留在上海,要多做贡献的话这里的岗位更适合我一些。这个也是我和家里人商量的结果。” 贾鸿一口气见了7个人,就没有一个学生愿意离开上海的,陶小霜的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和颜悦色的叹口气,“你是个聪明的学生,我就说句实话吧——我们班58个人,能留在上海市区的不会超过6个人,即使加上分去郊县的人也不会超过15个的。比条件,像庄沙、张可茜这几个可都是独生子女,还有王欣华、彭萧等人则是军人遗属,还有周碧微,她可有很严重的肝病……你能划到这两档的机会有多大,你自己好好掂量一下吧。老师今天就不多说了。”说完他从手旁一叠的志愿表上抽了一张递给了陶小霜。“拿着表出去吧,回去好好填,顺便叫下一个进来。” “谢谢贾老师,我会好好考虑的。”陶小霜说着站起来,拿上表,转身出了办公室。 她走后,贾鸿用插在衣兜上的钢笔在他随身的本子上记了一句:陶平日表现良好,性平可说服,宜尝试打开缺口。 在这两年里,以前对待学生比较严格的贾鸿一直是被挂起来斗的对象,这次调进毕工组是他不再憋屈重新做‘人’的机会,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所以最近他茶不思饭不想,一天到晚都在琢磨怎么完成王援朝传达下来的上面的任务,怎么尽量多的把学生们分配出上海去——上面对67届分配下的硬指标是这届留城的人不能多于66届的10,甚至留在郊县的人也越少越好。在一番绞尽脑汁的寻思后,贾鸿琢磨出的想法是这样的:黑五类和黑底子们自然全部发配掉,这些人大概就占了学生数目的一半,而剩下的一半则都是膈手的硬茬子了。对于这一半人,他准备从平日里性格好比较听话的一些学生身上来打开缺口:先想方设法使其对留在上海死了心,再教育他们成为上山下乡的积极分子,然后用他们来以点带面,把其他学生也教育过来——就像刚才用庄沙等人‘教育’陶小霜一样,最后顺利的完成分配任务。 柿子专找软的掐,从贾鸿的这个计划上看来他很喜欢吃柿子呀。 陶小霜可还不知道自己将是贾鸿接下来的重点攻略对象,不过即使知道了她也不怕——她可不是任人掐的面人。陶小霜在教室门口叫了排在8号的王鲁,就离开学校回了同寿里。 …… 灶坡间里,徐阿婆正在忙活着做一大家子的晚饭,见外孙女回家了,就道:“小霜,等会你妈妈和小椿要来,晚饭加个菜,再做个雪菜焖刀豆,你去买点刀豆好伐?” “好的呀”,陶小霜喝了口水,洗了把脸就挎着菜篮出了门。一走出后门,她就看见朱大友的哥哥朱大民和他老婆李红喜正一脸喜色的对着隔壁孙家所在的石库门指指点点的。 这两人见到有人出来了,立刻就住了嘴,李红喜还一脸警惕的看了陶小霜好几眼,然后拉着老公从另一边走掉了。 “……”陶小霜感觉事有些不对,就想着今晚睡着后要记得告诉孙齐圣,让他转告朱大友一声,他家哥嫂八成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了。 在去小菜场的路上,陶小霜感觉有些肚饿,又想起孙齐圣的叮嘱,就飞了3个手掌大小,有橘子酱馅的圆面包,然后沿街买了杯豆浆,一边走一边吃了顿中西合璧的饭前加餐。为了掩饰飞来的吃吃喝喝,陶小霜现在总是尽量挎包不离身,包里总放着水壶、饭盒、木匣等物。 在卖刀豆的菜摊子前排了老久的队,陶小霜总算是买到了半斤刀豆,今天又是限量出售,人人只能买半斤,多一两也没有。从人群里挤出来,陶小霜把手伸进蓝盖里,飞了一把野葱和几个姜头蒜瓣,就拎着轻飘飘的菜篮离开了小菜场。 不是她不想飞些好东西回家,可过完了中秋节就意味着程家缩衣节食的日子到了——二舅家里的伙食费这段时间里可是超了不少,徐阿婆和二舅妈彭苗算完开销后已经和陶小霜说了,接下来的两周里家里每天的菜钱只有1块钱。家里的人谁也不傻,陶小霜可不敢让大眼叔白送肉送油,所以只能看着家里的三顿饭又开始抠着做了。 一回4弄2号,陶小霜就开始帮着徐阿婆做饭。祖孙俩刚做好,正准备往楼上端,程谷霞和高椿来了。两人穿着同样花色的半身长裙和一样的白衬衫,高高兴兴的进了后天井。 正在淘米的李照弟见状立刻问道:“谷霞,你们两母女穿得这么讲究,是有什么喜事呀?” 程谷霞掩不住一脸的笑:“我家高四海今晚要回来上海了,我们等会要去接站。” 高椿也笑得不行,“我爸发电报来说了,他有一个吃大餐的名额——今晚我们一家在和平饭店吃大餐!” “和平饭店!”李照弟忍不住叫道。叫完她难掩羡慕之色的道:“去那里见世面是该穿新衣服。” “就是呀”,程谷霞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她那笑眯眯的样子看来特像徐阿婆。 1906年就建成的和平饭店是沪上年代最久的饭店之一,30年代曾有“远东第一高楼”之称。如今它被定为专门招待外宾的沪上大饭店之一,几乎从不对外营业。想到高四海一家等会要去和平饭店吃饭,李照弟心里就像被猫挠了似的痒得不舒服,她不禁说了句不该说的话,“有这么好的事,谷霞你是来接小霜一起去的吧?” 程谷霞笑眯了的眼睛立时睁开了,她看向一旁的大女儿,心里有些忐忑,这大女儿不会开口要跟着去吧——丈夫高四海只拿到一桌8个名额,自己一家5个人加上大姑子和三姑子夫妻,刚好8个人,连二姑子双桦都没得去,哪里有多的给她;自己和小女儿到同寿里是来歇下脚的,这里不是和火车北站近吗? 陶小霜感觉有些尴尬,这李照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和高家的关系这里谁不知道说一二,她说这种话有意思吗?陶小霜对着看过来的程谷霞轻轻的摇了摇头,然后不意外的看见妈妈松了口气,果然如此,陶小霜压下有些复杂的情绪,拉着捂着嘴的高椿道:“小椿,你的辫子有些散了,我们上去重新梳过吧?” 高椿赶紧点头,“小霜姐,我们这就上去。”高椿边说边去看陶小霜的神色,看她一脸的笑,就觉得心里莫名的一松。如今的高椿已经开始在乎陶小霜的情绪了。 “哎呀,算我多嘴了”,李照弟借着倒淘米水的由头拿着淘米盆赶紧出了后门。徐阿婆见陶小霜姐妹俩上了二楼,对女儿道:“你呀——做事就是不过脑子,既然不带小霜去,那就别来这里,你这不是来馋人吗?” “妈,我这不是一高兴就忘了……”,程谷霞也有些后悔,“早知道我就花些钱在外面歇一会了。” 徐阿婆点点她的额头,“你这粗性子,这一来二去的,是个人都得让你得罪了,也就四海能受得了你……过两天等你有空了,记得带小霜去外面吃个饭,知道不?” “妈,我看小霜的样子也没介意这事”,程谷霞嘀咕一句后,被徐阿婆瞪了一眼,才点头道:“我知道了。” “别看都是些小石头子似的小事,可一天到晚让人吃小石头子,谁受得了呀。我告诉你多少次了,别让孩子寒心,你就是不上心。现在小霜已经大了,你再像以前似的拿些小事膈挤孩子,可不是当妈该做的事!”徐阿婆很了解一手带大的外孙女,以小霜的性子,要不是自己常给女儿查漏补缺,只怕她早就和谷霞离心了。 “妈,这些我都懂,你就别念了。”程谷霞有些不耐烦,“我忙了一天,等会还要去吃大餐,让我现在休息休息好伐?” 徐阿婆道:“那你上去睡一会,养一养精神。” …… 迷雾镇,巡夜人小屋。 孙齐圣用他修长强健的身体把陶小霜紧紧压在桌上,对着那白生生的脖子又舔又咬的,一寸都不放过。陶小霜被他舔得湿漉漉的耳朵里全是两人急促的喘息声和孙齐圣正制造出的暧昧吮吸声。 话说两人从降落后感冒传不传染的争嘴到现在这样贴着身子做坏事,只隔了1个、2个……好吧,是好多个啾啾。陶小霜的脑子里昏呼呼的,实在数不清了。 一股带电似的热流在陶小霜的身体里窜动着,她感觉心情愉悦又骚动。和心爱人做快乐事,天堂就在彼此的唇齿间,陶小霜想起前世听过的这句话,不禁曼声道:“大圣,和你这样在一起,我很开心,你呢?” 孙齐圣闻言感觉下身如赤铁般灼热的那个部位又胀大了一圈。他喘着气,在陶小霜耳边道。“你这话可是要弄死我了!我……”他怕自己忍不住,话未完就只能翻身起来,他一边深呼吸,一边道:“我和你在一起早就开心到……死不足惜了。” 陶小霜坐起来,有些疑惑的看着孙齐圣,在孙齐圣起身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大腿上被一个硬硬的东西擦了一下。她想问孙齐圣,可看着他压抑着深深喘气的侧脸轮廓又有了种奇怪的预感,自己问了可能会大事不妙,于是她想了想后滑下了木桌,去了石柜处。 过了好一会,孙齐圣平息了冲动,话说再这样下去他迟早要爆炸,看来只在早晨用爷爷教的法子拿手纾解还不够,晚上睡觉前也得用上才行。 陶小霜虽然背对着孙齐圣,但一直在关注他的动静,听到他的呼吸平稳后,就转身和他说了自己遇上朱大民夫妻俩的事。 听了她的话,孙齐圣想到了一件事,就道:“这事……” 71|9.25| 孙齐圣拉过陶小霜,让她坐在自己的怀里,问道:“朱家的事你是想听长的还是听短的?” 孙齐圣的身体很热,即使隔着厚实的天鹅绒的制服上衣陶小霜也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迷雾镇是经年常秋的气候,身后那结实的胸膛传来的温暖的热度让感冒后格外怕冷的陶小霜忍不住喟叹了一声,“舒服”,然后才道:“听短的吧,等会你还要巡夜的。” “短的就是——小霜,如果朱家搬到我家楼下来住,你觉得怎么样?”孙齐圣问。 “啊?”要和同寿里最闹腾的朱家人做隔壁邻居,陶小霜感觉压力山大,真想说我觉得不怎么样,但想到孙齐圣的好兄弟朱大友,她就没开这口。朱家要搬到孙家所在的4弄3号来住的事,看在朱大友的份上孙齐圣应该是愿意的,她就道:“我想到朱家就头疼,你也差不多吧。不过这事朱大友肯定拜托你了……这次你可是真要为兄弟两肋插刀了。” 孙齐圣耸耸肩,道:“大朱别的长处没有,那一身的没脸没皮倒是他天生的本事,他可早眼馋我们这里的小卫生间了,这次我要是出手作梗不让他家搬来的话,他非得缠死我不可。算了,随他家搬来吧。”朱家这样声名在外的人家,要是4弄3号里的住户们能联合起来到街道公房管理处去反映情况的话,十有八/九在朱家搬来前是能把这事搅黄的。这也是白天里朱大民夫妇看到陶小霜出来就闭上嘴赶紧走掉的缘故。 同寿里的32栋石库门里只有4弄的1号到3号有小卫生间。依沪上的习惯,卫生间可分大小间,大卫生间设有浴缸、冲水马桶和漱洗盆,自然也通着上下水,而小卫生间则有马桶和漱洗盆,不设浴缸,上下水有通有不通的。早在民国时期,能住带卫生间的房子就是沪上的小市民们对改善自家居住环境的一大梦想。 像同寿里4弄的1到3号这样的旧式石库门房子,本来是绝不会有卫生间的,但在解放前,它们曾被人整体租了下来,开了一家广式茶屋,那茶屋老板在这三栋联排的石库门里改建了供茶客使用的小卫生间。 茶屋倒闭后又改回居住用途的这三栋房子因为绝无仅有的小卫生间配置成了同寿里甚至洪阳街的香馍馍——虽然这一层楼里只有一个小卫生间,住户们得公用,而且因为没通上下水,用时还得自己备水,但住在里面至少不用在家里便溺,也不用天天倒马桶了,还有了一个洗澡用水的地儿。 为了能享用这小卫生间,在1955年私改公前这三栋石库门的住户需要多出6成的房租,而收归公有后,13年来几乎没有住户自愿搬出这1号到3号的,有好几次房管员带着附近的人找上门来谈调房子的事,一调换就能多调好几个平方米呢,都没人愿意。 所以陶小霜问道:“你们3号有人要搬走?是哪家呀?” “一楼的后客堂间的水家,好像是分了虹口公园旁边的公房,有30平米大,有公用的厨房和蹲坑厕所。” “是这样”,陶小霜想了想,道:“我们这想住进来的人可多得是,怎么就轮到朱家了?” “大朱说朱大丽在街道房管所里认识人,这水家刚去房管所报备,她就立马得了消息,听说是我们这有了缺,朱家人可是咬着牙备了些东西,这算是走通了关系。等水家一搬走,他家就搬过来。” “朱大丽……”陶小霜转头对着孙齐圣露出一个别有意味的笑,“她要搬了来,你可是不敢再喝酒了吧?” 孙齐圣郁闷道:“你准备拿那事笑我多久?” 陶小霜拿眼睨着他道:“我想想……一辈子吧。” 孙齐圣搂紧陶小霜,用下巴去蹭她头顶的发旋,“巡夜大人,算助手求求你了,嘴下留情好伐。”孙齐圣又装上可怜了。 陶小霜哼了一声道:“这要看我心情了……恩,要我心情好,你可得时时刻刻的对好我才行。” “那,现在我就给你揉肩膀。”孙齐圣说着话却伸手去挠陶小霜的腰,他知道她那里最敏感怕痒。 “噗呲”,陶小霜喷笑着扭过身子要去反挠他的腋下。孙齐圣借着手长的优势抱住陶小霜就是一通咯吱。 “哈哈哈,坏猴快放开我,哈哈……”陶小霜笑个不停。 “我正在让你心情好呀!”孙齐圣一边挠痒一边道。 反击失败的陶小霜被孙齐圣咯吱得肚子疼,真恨不得再生出两只手来,把这猴精也挠上一番。 两人闹了一会,孙齐圣才提上雾灯去巡夜了。 …… 次日,是个大晴天。 刚入秋,天气不冷不热的正刚刚好。陶小霜愉快的赖了会床,就起来晚了。赶着时间吃完了早饭,她照着和张曼红约好的时间,在洪阳街上和她会合后,两人一起去了9中。 一进教室,陶小霜两人就被黑板上密密麻麻的通知吸引了注意。 胡英奎正拍打手上的白灰,看见陶小霜和张曼红进来后站在讲台旁看他写的通知,就走过去笑着道:“陶小霜,张曼红,贾老师让我通知班里最近这几天的安排,我看大家来得七零八落的,也不好一一说,就干脆写了黑板……陶小霜,你的粉笔字一直写得好,帮我批评一下吧。” 陶小霜转过头,看胡英奎一脸的神色飞扬,哪里是要听批评的样子,明摆着要人夸他呀,她在心里把官迷的帽子给他稳稳的戴上了,嘴里道:“三天不练手艺生,我都好久没写粉笔字了,哪里还说得上‘写得好’呀。你要找人评一评你的字,找我——可算是找错了人了!因为我现在看谁都写得好。”胡英奎今天这一黑板的字写得确实不错,但陶小霜可不会顺着他的意思去夸他,谁知道夸了他以后会不会惹来什么麻烦?如今这班上人人都是竞争对手,胡英奎入了吕红兵的眼,已经算是领先一步了,能划入上工档的只有6个人,陶小霜现在可是完全没摸上这档的边。 “是吗?”被陶小霜软着抵了下,胡英奎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他又去问张曼红,“那你觉得我写得怎么样?” 被从未说过话的胡英奎搭话,张曼红有些害羞,她伸手拉了拉衣角,看了眼陶小霜,被陶小霜用眼神鼓励了一下后,才道;“我觉得写得很好,真的。” 这年月里,学校里的风气是男生女生间无事绝不说话,陶小霜因为两年前是班委,才和班上不少男生说过话,要不然她也和张曼红一样,一个班里同学三四年也轻易不和男同学说一句话的。 胡英奎笑道:“那就好,这几天的安排多。我写了一黑板,就怕字写得不好,看起来费大家的眼睛。” 张曼红有些蜡黄的脸上泛起了笑容,说道:“哪有这种事——你写着不费劲,我们还看费劲呢?” 胡英奎道:“对了,这通知里你有没有不大明白的地方?有的话,我给你说说。” 陶小霜见胡英奎和张曼红聊了起来,就自己去找位子了。 陶小霜现在一吹风就头疼,于是就找了个离窗户和门最远的居中靠墙的位子。坐下后,陶小霜拿出志愿表和钢笔,开始填起表来。 姓名、年龄、民族、籍贯、家庭出身,个人成分,这些基本项填完,陶小霜在表中央的志愿栏处开始动笔写正文: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在这建设事业的最紧要关头,我希望能留在上海为无产主义…… 这两年里,写任何东西最时兴和保险的写法就是先引用毛诗表表忠心,然后使劲的靠拢社会主义,写什么都往主义上面靠就万事大吉。 陶小霜用这时候最流行的特色写法把留城志愿写好了一半,张曼红就过来坐下了。她的脸上全是笑,屁股还没落下,嘴里就说道:“陶小霜,我真没想到胡英奎这人是这样的——他说话好斯文的,人又好。本来我还怕他和李卫红似的,结果……” “哦”,陶小霜边点头边奋笔疾书。接下来,她的两个耳朵里被兴奋的张曼红灌了不少夸胡英奎的好话。话说这胡英奎是专门练过忽悠术的吧,要不然怎么就一会的功夫,张曼红就成了他的拥趸了。 张曼红看陶小霜对自己的话总爱理不理的,有些生气了,就道:“陶小霜,你是不是对胡英奎有意见呀?” 陶小霜停了笔,抬头后轻声道:“我对他本人没什么意见,但他是我们班造反派的头头之一,和我们派性不同,今天突然来搭话,你不觉得……”陶小霜对胡英奎的‘黄雀在后’其实是有些看法的,可这事现在还没有传开,她只能这样说了。 听了陶小霜的话,张曼红也有些惊觉,但她想了想,凑到陶小霜的耳边道:“胡英奎说了,他现在站在工宣队那边,不搞派性了,听他的意思是要和我们这些逍遥派和好。” “这话你信?”陶小霜拿眼角睨了眼张曼红。“昨天他排谈话名单时,可霸道的很,完全没有和好的意思。”陶小霜边说边想到自己无端被他排到前面的事,心里更有些犯嘀咕。 张曼红道:“我本来也不信的,可他说了一件事——最近正热火的‘斗批改’运动要办专栏了,贾老师要找3个人来负责这事,他说我们两个很合适,他要向贾老师推荐我们。” “专栏?”陶小霜听得心里一跳。真能负责专栏的话她就可以常去毕工组的办公室了,能听到最新的划挡消息不说,还能在毕工组里加点印象分,做了两年的边缘人,陶小霜正需要这个机会,所以一听这事她就有些意动了。 “是大好事吧?刚才胡英奎提了一句,说正在找人,我就立刻问我俩行吗?他本来不太乐意,我就说我学过画画,你写的字好,他才……”其实张曼红还提了王欣华,可胡英奎说了,另一个人选要李卫红说了算。 听到这事是张曼红争取来的,陶小霜感觉更心动了——要是这事是胡英奎主动提起的,她就要仔细想想了。 “陶小霜,这事简直是天上掉的馅饼呀,你还犹豫什么?”张曼红不解的道。她原本玩得好的朋友都做了造反派,她却做了逍遥派,因为这个缘故,最近两年里她只和陶小霜、王欣华走得近。6个名额的事昨天贾鸿也和她说了的。但她的心里没想那么多,只想着要和相熟的朋友一起行动,所以很希望陶小霜答应下来。 陶小霜也觉得自己有些多疑了,就说:“那好吧,如果胡英奎真推荐了我们,那就一起争取这事。” 张曼红笑着直点头,“我俩一起的话,我就不怕了——现在的贾老师感觉起来总有些阴深深的,我一个人的话真有些怕。” 陶小霜笑着想,被斗了两年的人性格能不变吗?如今的贾鸿看学生的眼神里总带着一种隐隐的戒备。 72|9.25| 事实证明陶小霜可能真的是想多了。这次连李卫红都没作什么怪,她找来负责专栏的第三人是庄沙,也是逍遥派不说,还和陶小霜张曼红是住一条街的邻居。陶小霜在心里暗笑自己草木皆兵,随后就和张曼红一起去找了胡英奎。 胡英奎点头答应推荐的事后,第二天一大早贾老师就把三人叫到了办公室。 陶小霜有经办班上墙板的丰富经验,庄沙的一手毛笔字写得好,还是个文学爱好者,张曼红则学了好几年的水彩画,所以贾鸿只问了几句,就把‘斗批改’专栏交给了三人负责。专栏当天中午就开工。 这时全国各省市从上到下完成了革委会的建立,于是上面宣布全国在9月后进入‘斗批改’阶段。从此全国范围内都要开始一斗二批三改,这事如此上纲上线,于是哪怕是一个中学班级的‘斗批改’专栏也得办得很‘盛大’不可——按贾老师的意思,这专栏由教室后面的一整块大黑板和走廊墙上属于2班的两块空位(以往大批判专栏的专用位)组成,两天后就要出第一期,以后每4天就得出一期,要办到月底。 为了在两天里填满贾老师划给专栏的3大块‘空白’,陶小霜三人从这天的下午就开始忙活上了:查找最新的报刊以确定要摘抄的‘斗批改’相关文章,在同学和老师里邀稿,设计版面,还得不时迎接来检查进度的贾老师——这可是近日里学校最重要的宣传活动,班主任们都卯足了劲,要在工宣队面前好好表现一番。所以贾老师半天里就巡视了3次,好在陶小霜三人动作快,已经设计好了走廊上的两个空位的版面。在第三次来巡视的贾老师点头后,陶小霜趁机要他开了去教务处申领东西的条子。后来的事充分证明这是个明智之举——到了第二天,不要说大毛笔、彩墨、长尺之类的东西,连几盒彩色粉笔都成了各班的争抢之物。 为了完成第一期的专栏,陶小霜忙得都顾不上自己的感冒了,她打个喷嚏就偏偏头,头开始疼了就离开风口,鼻子突然完全不通气了就用嘴呼吸,然后就继续忙,总之一句话:她绝不下火线。 “这篇不行,字数超了,留的位子不够。”陶小霜边抬着胳膊往黑板上写字边对庄沙说。 “等等,我看一下”,庄沙拿着稿子看了看,然后道:“时间紧,班上就这么几个人投稿,王佳的这篇算写得好的了,我删改一些,等会告诉她一声就行了。” “那好。”陶小霜继续写,又问,“曼红,你的红日图画得怎么样呢?你不画好,我写不了刊头。” “太累了,让我歇歇。”张曼红说着站起来,踩上一旁的高脚板凳,嘴里道:“快好了,再给我10分钟。” “好,你快点……” …… 两天时间在三人早上6点到校下午7点离校的忙碌中一晃而过。第三天下午,贾鸿把三人叫到了办公室,把全校评比的结果告诉了他们。 “这次我们班出师大捷,校委会的同志说全年级里就属我们班的专栏办得最好!” 陶小霜闻言心里很高兴,总算没白费功夫。她和张曼红庄沙相互看了看,眼里脸上都带着笑。 “……以后的专栏你们要再接再砺,争取月底得个一等奖。”贾老师一人夸奖几句后,又提了更高的要求。 离开教室后,张曼红高兴得拉着陶小霜的手直蹦,“天呀,贾老师说我的画最好看!” 陶小霜点头道:“你是画得很好呀!” 张曼红道:“你的字也写得好。” “我的字,你的画,庄沙选的文,还有我们一起定的版面,这就叫相得益彰。”陶小霜豪不客气的猛夸自己和小伙伴。 “嘿嘿……”张曼红笑得牙龈都露了出来。 庄沙推推眼镜不说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陶小霜发现和孙齐圣、朱大友在一起时,庄沙就是个典型的小赤佬,什么都敢说敢干,离开了两人,他就成了个内向斯文的文艺少年。 …… 接下来的两期专栏在越发默契的三人合力下都如期完成了,而且质量在67届的9个班里都是数一数二的水平。然后摘桃子的人来了。 那是一周后的一个太阳落山的傍晚,教室里其他的同学早离开了,只留下赶专栏的三人。 陶小霜仰着脖子写了一下午,正边扭脖子边和张曼红互相按摩手指和手腕——抓笔太久,又要竖着腕写字,两人的手指和手腕都僵了。 这时,贾老师突然来巡视情了。他看完已经弄好了一半的黑板,赞赏的点点头后,说:“我听李卫红说你们最近很晚都还留在学校里。人手不够可不行,这样吧,我给你们加个人,明天开始张可茜和你们一起负责这事。”这话就是拍板了。说完也不待三人反应,贾鸿就背着手走了。 他走后,陶小霜三人面面相觑了一会。 张曼红气道:“莫名其妙的就要加个人,这是怎么道理——张可茜可是什么都不会的,我们要多她一个来干嘛呀?这后门也走得太过分了!” 陶小霜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马上就要月底了,眼看那个一等奖三人就要到手了,突然说要加人,还是张可茜!陶小霜三人最近能常去毕工组的办公室,三人在那里得到了消息转头就互相交流。有一次,庄沙去找报纸的时候从老师们的聊天里知道了张可茜的爸爸和工宣队的一个干事是亲兄弟。这事在班上还没有传开。 陶小霜心里也有一种吃亏的感觉,但看张曼红气得把天生有些蜡黄的一张脸都涨红了,就劝她道:“算了,现在人人都在想方设法争取往上划挡,你要气,气得过来吗?她来了,该给我们加的分也不少一分的,还能多个人做事。” “而且这事本来就是贾老师说了算,你气也没用。”庄沙道。 见陶小霜和庄沙似乎都不在意的样子,还劝自己,张曼红也没那么生气了。她没再多想,一拍巴掌,道:“那和往常一样,我把画画完就先走了。” 张曼红走了后,陶小霜边写字边问庄沙,“今天这事你到底怎么想的?” 陶小霜身边的同龄人几乎都是面临分配的三届生,大家都要在今年年底决定以后的去向。所有人里面,表哥程迎军的进度是最好的,那个叫王陂的人已经和他的学校联系好了,只等提了档案,他就会被分配到长白山食品厂作工人——这时候沾上只要食品二字那就是顶呱呱的好单位。第二好的人是宁鸥,她是独生女,中波海运又是国家直属的大单位,对职员子女有分配上的‘福利’;上次见面时,宁鸥说她留城已经十拿九稳了了,只是单位还没有确定。排在第三的是孙齐圣,他是军属,弟弟佰岁又才十岁,算得上是半个独生子;剩下的庄沙和朱大友,一个是独生子,一个妹妹朱大玫小他三岁,家里常年领救济,条件也算不错。数下来,只有陶小霜自己最差,即使和高椹的户口问题通过过继的方法能解决了,但有迷雾镇在,她就不能让自己分去做普通的工人——普通的一线工人需要三班倒,她每天要巡夜,哪里能上夜班;孙齐圣是助手,实在是要上一段时间的夜班的话,他还可以‘请假’不去迷雾镇,大不了他不在的晚上陶小霜辛苦些;但雾灯的化形和引月只有巡夜人能完成,陶小霜可不能‘请假’的。 虽然前途似乎困难重重,但陶小霜心里并不怵,她相信自己只要尽全力往前走,披荆斩棘,迟早能走出一条康庄大道来。不过突然被人在稳拿的分数上开了‘后门’,她也有些心情不好,就不想闷头写字了,想说话分散一下注意力。 庄沙道:“张可茜和我一样是家里的独生子,她估计是怕被我踩下去,所以才要加进来抢印象分。” 虽然划挡的具体要求掌握在毕工组手里,但谁能划到上工或者上农档,毕工组的人还是得照章办事的,要不然还不得大乱套呀,所以这‘章’学生和家长们还是知道个大方向的——首先是出身和家庭背景,越红越好;其次是有无黑底子;然后的就复杂了:比如学生家庭是否多子,身体情况,特长,在校表现……林林总总的一大堆,凡是能和分配沾上点边的事都在影响范围内,这些就全看毕工组的人怎么看,学生怎么自我发挥了。 像这次陶小霜三人办专栏的事,就不能干等着毕工组的人来发现这事——你要安静如鸡,他们就敢装蒜到底。拿了奖后,陶小霜就准备主动去毕工组反映情况,豁出脸去狠狠夸夸自己,绝不让这起早贪黑的半个月白费了功夫。 如今班里想明白怎么发挥的人可绝不止陶小霜一人。比如王欣华,她爸爸在广西当了很多年的兵,这次她家里特意为她请了假,坐了两天火车去部队上开了封满是红军章的表扬信,就是要突出她军属的身份,以此要求往上划档。还有把自己从小到大的病历、把自家和黑五类亲戚的断绝书往毕工组送的学生…… 在这样人人大显神通的情况下,陶小霜已经很明白一件事:要想留城就得把班上的其他人踩在上工档下面。很残酷,但在这个年代里却又是司空见惯的常事——这时就是个绝对的体制社会,每个人在出生时就划了一次档,如今是第二次划挡了。于是她点点头,道:“班上的独生子就你和她两个人,66届的独生子有一半能留城,你要是往上走了一步,她就悬了。” 庄沙推推眼眼镜,点点头没说话。 什么都是比较出来的:聪明是,努力也是。和不停喊累叫苦又对张可茜入组的事一知半解的张曼红一比较,一直忍着感冒努力做事,沉得住气又心思灵敏的陶小霜简直不能再好。庄沙从眼镜后面看了眼陶小霜,觉得她在闪闪发光。 可她是孙齐圣的女朋友……庄沙苦笑了下,埋头写字。 陶小霜已经习惯庄沙时不时会有的沉默,她也不说话了。两人加快动作,在天完全黑下去前总算把黑板这块的专栏弄好了。 陶小霜关了灯,锁了门,“剩余两块明天继续。” 庄沙推推眼睛道:“好。” 73|9.25| 次日,张可茜进组了,张曼红有情绪,庄沙是男生,只能由陶小霜带着她了。 张可茜中等个头,脸型和宁鸥有些像,是个标准的小国字脸,她最突出的特点就是那头浓密乌黑的头发,全班梳刘/胡兰头的女同学不少,数她的最好看。和她一起待了小半天,陶小霜发现她是个话篓子,陶小霜一个字都没问,她就篓子倒拎般倒出了自己的很多事:比如她爱吃瓜菜,不爱吃叶子菜,除了贴身的内衣外一身的衣服和鞋都是去参军的姐姐留下的…… 这嘴……陶小霜真心觉得自己和她说话得小心了,连自己的事都守不住的人,别指望她对别人的事能保密,陶小霜可不愿意把自己早中晚吃什么向全班公开。 虽然有些忌讳她的大嘴巴,但陶小霜还是很细心的手把手教了张可茜两天。张可茜也不是什么都不会,用很慢的速度抄写的话,她的粉笔字还是能看的。 “师傅”,张可茜现在都这么喊陶小霜,她神秘兮兮的凑到陶小霜的耳边,“你知道班上最近在传什么吗?” “不知道。”陶小霜摇摇头,最近尽忙着专栏的事,她已经脱离群众好久了。 张可茜一字一句的道:“我们班有人在搞破鞋。” 陶小霜心里一跳,不由停下手,问道:“班里有人在……谈朋友,是谁呀?” “还不知道是谁,不过说是两个人都是我们班的。我们班居然出了对破鞋!” 陶小霜在心里松了口气,“既然不知道人,那这话是怎么传起来的?” “昨天有人在黑板上写了句话:搞破鞋的那一对滚出2班去!值日的李敢和好几个人都看见了,然后胡英奎来了教室,黑着一张脸上去给擦掉了。” 陶小霜皱皱眉。这几天他们四个人都在教室的外墙上办专栏,前天也走得很晚,教室门还是陶小霜关的,他们离开之前没发现有人在放学后进过教室,所以那句话就只能是昨天早上开门后有人写的。 一旁听到两人说话的庄沙也想到了这点,就问:“昨天早上班里来的都是哪些人?” 张可茜道:“有十来个人,值日的李敢,还有来占乒乓台的王潇那一帮子人。”2班的男生大多喜欢打乒乓球,王潇打得最好,算是这些人里的头。 班里三分之一的人都有嫌疑,这事没法简单的查清楚了。陶小霜心里这样想着,就对张可茜说道:“徒弟,别说这些了,早点写完这一片,我们好休息一会。” 接下来虽然专栏组的四人忙得脚不沾地,对发生在自己班上的大新闻不太关心,但其他人可不是这样,到了中午,事情已经发酵到整个66届都为之轰动的地步——不止同层的6个班来打探消息,连在上一层楼的其他3个班,都有学生跑下楼来往2班的教室里钻。 陶小霜溜去后山和孙齐圣一起吃了午饭,回来后,还没进教室她就听到里面闹得不行,简直像是开了菜市场。 陶小霜站在门口,看见里面连桌子上都站了人,人人交头接耳,只觉得头疼,久久不愈的感冒似乎都在这一瞬间陡然加重了。 “我不进去了……”陶小霜自言自言一句后,打消了午睡的心,转身回了还空着一半的外墙专栏处,准备开工。 等了一中午,胡英奎总算是看见人了,赶紧就上前道:“陶小霜,我有事和你说。你可以和我去……”,说着他往楼梯口指了指,“这里太吵了。” 这段时间里胡英奎常向专栏组传达毕工组各种或好或坏的意见,陶小霜以为又是这些事,就一边在心里直叫麻烦,一边道:“那好,我们下楼说。” 下楼时,胡英奎脚步很急,陶小霜跟在他身后也小跑起来,心里感觉有些不对劲了,但想到班上现在的情况,她又释疑了:李卫红最近一门心思在毕工组表决心,好洗刷她前两年的恶迹。胡英奎如今是2班实质上的班长,班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在贾老师那里他要负很大责任的,所以也不怪他着急了。 两人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胡英奎查看了下周围,然后才开口道:“陶小霜,你知道吗——你惹上大事了!” “啊?”陶小霜听得一愣,“我……惹上什么大事了?” 胡英奎一脸的着急,一跺脚道:“明天一早,你和庄沙搞破鞋的大字报就要贴出来了!” “什么!”陶小霜大惊道:“我和庄沙搞破鞋?还有大字报!”陶小霜的脑子像被一道闪雷劈过似的,全是一片电光火石。 自打和孙齐圣早恋后,陶小霜就经常会有自己被叫成破鞋拉去游街的臆想。这时她握紧拳头,在心里告诉自己别乱,千万别乱,你一乱就真完了。尽全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后,她想到:听胡英奎这话里的意思,他不止是知道那句话是谁写的,似乎还知道后面的行动。 想到不久前胡英奎这只黄雀是怎么出卖了造反派,又突然交浅言深的和自己说这些话,陶小霜就不吝于表现出自己的怀疑,或者说她故意表现出自己的怀疑以试探胡英奎,于是她一脸探究的看着胡英奎,问道:“等等,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也……”陶小霜一边说一边仔细的去观察胡英奎的表情。 被陶小霜话里话外的怀疑,胡英奎脸色立时就变了,他有些狼狈的道:“陶小霜你人这么聪明,我知道你对我前面做的事有些看法,被其他人误解我不怕,可我不想你也那么看我……我不是推卸自己的责任——但,你要相信我,这所有的事我都是被迫卷入的那一方。一切的事都是倪爱蓉挑起的。” 倪爱蓉!听到这个名字,陶小霜心里又是很狠的一惊,怎么和她扯上关系了! 胡英奎用手指抵住右边的太阳穴,表情纠结的道:“刚过完中秋,李卫红就找到我,说倪爱蓉给她出了个好主意,可以彻底洗掉黑底子,还能和造反派划清界线……我知道那个主意是什么后就不同意和她一起干。可后来倪爱蓉找上了我,说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干,否则的话……” 胡英奎盯着陶小霜道:“倪爱蓉是怎么样的人,你最清楚,我要是不干,她不会放过我的!我不是怕她、但……这两年我里确实选错了路,现在又面临分配,我是真的经不起……所以我就就范了。” 看胡英奎一脸刻骨的悔不当初,做了两年逍遥派的陶小霜心里只想到了一句话: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但为了继续听下去,她还是点点头,说了一句:“我知道的,你继续说。” 胡英奎看着陶小霜毫无动容的表情,心里发急,也不表白自己了,直接进了正题:“……举报了李国强他们后,我就和李卫红说了,再也不做那些事了。本来她答应得好好的,可前两天她突然说,倪爱蓉又给她出了一个主意,可以同时干掉两个可能划到上工档的人——对!这两个人就是你和庄沙!” 陶小霜咬着嘴唇道:“我和庄沙根本就没有任何事,她们要想贴大字报就是乱咬,现在可不是两年前了,学校的造反派得服工宣队管了,谁还理她们?” 胡英奎苦笑道:“李卫红已经在毕工组和工宣队面前把路给铺好了。这段时间你和庄沙经常一起忙到傍晚,然后又一起离开学校,这个事她早在贾老师和工宣队面前说过好几回了,明天大字报一出来,这事就对应上了!” 陶小霜的心直往下沉,李卫红的‘铺路’可不止胡英奎说的这事,还要算上昨天教室里写的那句话——那肯定是李卫红写的……因为那句话,现在整个年级都知道2班出了对破鞋,要是明天真出了自己和庄沙的大字报,那以后两人莫说进上工档了,只怕连名字都要被人骂臭掉……造谣造到这地步,不是陶小霜看不起人,李卫红真没有这个脑子,藏在她背后的倪爱蓉是要彻底搞臭自己呀,陶小霜气得按着胸口直喘气。从小到大听过不少流言蜚语的陶小霜最讨厌被人恶意非议,在背后布置一切的倪爱蓉很了解这点,所以才更显其恶毒了——最了解自己的其实不是自己的敌人,而是变成了敌人的亲密朋友。 陶小霜闭上眼,狠狠的吸了几口气,转过身就要走,离明天还有半天的时间,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要立刻去找孙齐圣,找庄沙一起想办法。三人计长,总能想出办法来。 “你去哪?”胡英奎赶紧拉住她的手臂。 急着走,陶小霜不耐烦的挥开他,回头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事,我得走了。” 以为陶小霜会急得哭出来,然后六神无主的求自己想办法,哪想到她二话不说就要走。胡英奎心里真急了,陶小霜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她太冷静太有戒心了,他知道陶小霜这时已经明白自己对她的好感了,可她就是一点都没有心软,胡英奎甚至感觉她离自己更远了——自己那一番表白完全没用,还似乎起了反效果。 虽然很厌烦李卫红不要脸皮的纠缠,但被陶小霜挥开手后,胡英奎突然想到李卫红非要把举报的功劳分自己一半,还怕自己不高兴;想到自己在吕干事面前得了重用,李卫红比自己还高兴…… 胡英奎觉得学校里的人爱把陶小霜和倪爱蓉并列着说,也不是没道理的,这两个女生都太聪明太有主见了,有时着实让人不舒服,这就叫德与貌不能兼得。 看着陶小霜满脸怒气还是很动人的美丽面容,胡英奎压下一肚子的胡思乱想,急声道:“你别走,我有办法解决明天的事!” “你有办法?”陶小霜转身问道。 胡英奎笑着说:“我知道这事后就特别着急,你这么风光霁月的人,怎么能被人泼脏水呢!……这几天我一直在帮你想办法,总算是想出了一个办法。你听听看怎么样?这几天我一直在劝李卫红,可是她只听倪爱蓉一个人的话,瞒着我做了好些事。”胡英奎还是为自己说了句话,才道:“现在事情已经闹大了,即使明天不贴大字报,后天也可以贴,大后天也可以贴……” 胡英奎的意思陶小霜十分明白:以两军交战来作比的话,倪爱蓉和李卫红就是粮草齐备大军整张待发的那一方,陶小霜则是极其被动应战的另一方。如今这情况,倪和李两人想什么时候发动都可以了,而陶小霜只能被动招架——所以的人都在等着2班的破鞋水落石出,甚至即使她们不搞什么贴大字报的大举动,只要在班上传几句‘陶小霜和庄沙最近常一起回家’‘两人走得很近’‘天黑了才离开学校’之类的话,这火星子就会被引到陶小霜和庄沙的身上。 陶小霜点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说怎么办吧——” “要断了她们的想法,只有釜底抽薪——把庄沙解决了。”胡英奎看着一脸震惊的陶小霜,柔声道:“要想保你的安全,我们只能这样做:明天一早我和你在黑板上写上庄沙和张可茜的名字,指认他们就是那对破鞋……或者张曼红也行,和庄沙一起办专栏的可不止你一个。” 见陶小霜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胡英奎心里得意,但面上却带出些难过之色,“我知道这样做很不好,可是只有这样你才能脱身,要不然抓着这事,倪爱蓉随时都可以把你打翻在地……没了庄沙,你这么个洁身自好的好女孩,谁还能传出一对破鞋的话?” 陶小霜低下头,想了好一会,抬头和一脸急切的胡英奎说道:“你的话有些道理,但……我得想想。” “天呀!”胡英奎急道:“明天大字报就在毕工组的门口贴上了好伐!你还想什么!” 这人连大字报贴在哪都知道,还说李卫红瞒着他行事!陶小霜这下彻底明白他是想趁火打劫了,就冷笑道:“想什么——想为了莫须有的罪名去陷害其他同学的事该不该做的问题!” 胡英奎的脸刹时就白了,陶小霜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身败名裂然后滚出上海了,居然敢拒绝自己的绝佳提议,这他妈的哪里是什么聪明人,这就是个满脑子稻草的女戆大呀…… 看着陶小霜冷若寒霜的脸,他忍住了气,点了点头,“陶小霜同学,我做这些全是为了你好!你一时意气想不过来,我、我可以不在意你的态度,我知道你心里急,可你真得为你自己打算一下吧——你好好想想,想好了来找我。” 话虽这样说,但此时的胡英奎心里已经没有那么笃定了,他发现自己对陶小霜的了解太表面了,这个春花般柔弱的女生可能要让自己英雄救美的盘算落空了。佳人在前,他想再试一试,就说了一句蠢话:“陶小霜,你知道的,现在我在吕干事和毕工组那里还是能说得上话的,你不求我……” 陶小霜打断他,“怎么——现在不说你是被逼才举报的了?” 在陶小霜了然又不屑的眼神里,胡英奎勉强很遗憾似的摇摇头,然后转身跑掉了。 陶小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简直被恶心得不行,这样的人居然对自己有那种心思,慕少艾这三个字都被他弄脏了。 …… 在9中后面的小山坡上,孙齐圣、庄沙、朱大友三人听陶小霜转述了胡英奎和她的对话后,全都又惊又怒。 孙齐圣伸手拉住陶小霜的手,握紧后对她说道:“小霜,这几个人找死,我会让他们死个痛快的。”一边说他一边开始思忖怎么先度过眼前这关。 朱大友气得大骂道:“妈了个逼,那个倪爱蓉是脑子里进水了不成?真以为自己已经洗白上岸了!敢贴大字报!阿拉明天就给她贴一排去!” 庄沙心里很乱,在惊怒之后,他发现自己居然有一点点的窃喜,也许明天所有人都会以为和陶小霜谈恋爱的人是自己……这样的念头刚一成型,他就觉得对不起孙齐圣,朋友妻不可戏,自己怎么又……心里实在是乱,也没过脑子,他就有些恍惚的说道:“我去和毕工组的人说,这事和陶小霜没关系,有什么找我就是了。” 陶小霜惊讶的看着他,庄沙这是气糊涂了吧?这话一说,还不省了倪爱蓉和李卫红的事呢? 孙齐圣闻言也看向庄沙,见他说完话就一脸的懊恼,眼神闪躲,看都不敢看其他人,就笑着道,“眼镜,别急,我们总能想出办法的。” “对呀,沙和尚,你急什么呀——孙齐圣还没急了,陶小霜要是出了事,还不要了他的命!” “对呀——不用急”,陶小霜笑着道,“我已经想出办法了。” “什么?”朱大友夸张的指着陶小霜大叫道,然后和孙齐圣庄沙一起看向陶小霜。 陶小霜被三个半信半疑的男生目光灼灼的盯着看,有些不好意思了,她用手捋了捋耳边被风吹散的碎发,才笑着说:“说起来还要感谢胡英奎,是他的馊主意给了我灵感……” 74|| 前一日里秋雨绵绵不绝的下了一个下午,好容易停了一晚后,今早7点不到,就又下了起来。于是等贾鸿7点半出门上班时,去9中的一路上已满是积水。 9中的正门前正在施工,泥水横流,怕摔坏了自己刚买的自行车,贾鸿就下了自行车,小心翼翼的把着车龙头走进了校门。贾鸿视如眼珠的这辆永久牌自行车是在虬江路旧货市场淘的瑕疵货,绞链是另配的,但乍一看和出厂的正品没两样,而且还不要工业券,所以他在熟人的摊上发现这车后立刻就掏了102块钱买了下来;事实证明贾鸿忍痛花掉家里几乎1年的积蓄是值得的,他骑着这自行车上下班了一个月,学校里的同事和学生都没发现以为这车的铰链有问题,还以为它是价值85张工业券和148块钱的厂货。 守校门的是个姓王的老校工,这人是个逍遥派,所以贾鸿和他的关系不错。和打着呵欠等交班的老王聊了两句天气后,贾鸿就推着自行车往教学楼去。 教学楼前停放自行车的空位只搁着三辆车,贾鸿很小心的把自己的自行车挨着最外面的一辆停放好,然后拿出锁来,准备把这车锁了。有保卫科的人在学校里巡逻,自行车倒是不怕被偷,可是有些调皮的男学生喜欢偷骑别人的新车。前两天贾鸿就发现自己的永久沾上了小操场上的红泥——他可从来没把车骑到过小操场去,肯定是被人偷骑了,这可把他心疼得不行,赶紧就买了锁头。 “小贾,你怎么才来!快跟我来!”毕工组的同事,比贾鸿大10岁的女老师林桂花站在教学楼里喊道。 “林姐,怎么呢?”贾鸿赶紧跑过去。 喊得都要破嗓的林桂花发现两个嘴角边全是口水沫子,赶紧抹了,才说道:“别问了,你上去就知道了——这67届真他妈太邪门了!”说着林桂花气急败坏的拉着不明所以的贾鸿就往楼上跑。 贾鸿刚爬上楼,站在楼梯口就听到了让他感觉很不妙的嘈杂声。 怎么回事呀,一大早的学生们怎么又闹上了——上一次这样子还是景岗山那群崽子投自愿书的那天了。贾鸿看向双手扶着膝盖直喘粗气的林桂花,得了她一个‘你自己去看’的眼神。 只见毕工组的门前挤满了学生,门半开着,三个男同事堵在门前,似乎想关门,却因为一个劲往里挤的学生而脚都站不稳地,更不提关门了。而这时刚好8点半,正是打考勤的钟点,学生只会越来越多。 想到办公室门上被闹事学生踢破后才刚补上的那个大洞,贾鸿知道自己再不过去帮着关门,真被学生冲进去,事情就不可收拾了——这两年运动来运动去,万世之师的孔子都成了孔老二,真闹起事来,所谓师道尊严对这些学生就是个屁! 他吸口气,冲了过去。一边挥舞着双手,一边喊道:“让让!让让!我是贾老师,让我进去!” 门口的三个同事看见他,眼睛立马就亮了。 不大的门口挤了接近一百个学生,凭贾鸿那普通人的身板想挤进去实在太难了,好在这些学生里不少都是2班的,看见老师来了,就赶紧溜了,才让他挤到了门口。 四人合力,又推又挤,总算是关上了门。 进了门,贾鸿赶紧把走廊一侧的窗帘全拉上了,把学生的视线隔绝后,他迫不及待的冲着负责值班的同事发问道:“小张,这是怎么回事?又出什么事呢?”因为口干,他说后半句话的声音都哑了。 小张满脸是汗,闻言苦笑道:“我一个小时前来的学校。因为来得早,走廊里黑漆漆的,所以我也没看见,结果一开门就踩在这个上了!”说着他指向贾鸿身后长办公桌上的一样东西。 一看向那个东西,贾鸿脸色就变了:那是一个圆筒大纸卷,用一指厚宽约一米的白纸卷成,这东西贾鸿太熟了——所谓大字报就是在这种宽幅纸上用最大号的毛笔字写出来的。 小张继续道:“我开了灯一看,这纸卷就放在门口,旁边还有胶水和刮板,这肯定是有人想在我们门口贴大字报,见我到了就跑了,我赶紧把它们给拿了进来。一看——”小张说道这里,忍不住一呲牙,“现在的学生实在是……”想到刚才看到的东西,小张就直摇头。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对大字报贾鸿是又怕又恨,这两年里他上了太多次这鬼东西了,现在简直是看见了就想吐,所以即使纸卷就在手边,他也不想自己拿来看,而要听同事讲。 小张没直接说,反而问:“嗯……陶小霜和庄沙是不是你们班办‘斗批改’专栏的学生,我记得他们好像常到办公室来?对了,那个陶小霜还长得特别白?” “是”,贾鸿皱着眉问:“是他们上大字报了?” “嗯。”小张点点头。 没想到是自己的班上出了事,还是发生在两个好学生的身上,已经有些猜测的贾鸿也顾不得对大字报的忌讳了,伸手把纸卷拿起来,拎着一头就开始看:硕大的标题先映入眼里,破鞋大揭密!!! 猜测成真,贾鸿在心里只骂娘,同时他却有种果然如此,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感觉——一群15、6岁的小囡小鬼闲在学校里混了整整两年,不出事才奇怪了! 那极大号字的标题下面是一行略小一号的字: 陶小霜庄沙=破鞋!!! 贾鸿觉得血直往头上冲,把大字报往一旁一撂,他不由大骂道:“真他妈的!”即使猜到会是这样,贾鸿还是忍不住骂粗话了!没办法,这种事出在了自己班上,实在是太丢他这个班主任的脸了,想到外面正围着的学生,想到还要和王援朝汇报这事,想到两家的家长还要来学校问罪……贾鸿觉得一脑门子的官司,不禁一屁股坐在桌沿,拉风箱似的直喘气。 见贾鸿这样,一个和他关系好的同事就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贾哥,别太当真,你虽然排了第一个,但是林姐班上更惨,一半人都上了报,还有四个学生一起的!” 贾鸿听愣了,难道这大字报的后面不是详细写自己班上的陶小霜和庄沙怎么……搞破鞋的? 他赶紧把纸卷拿来,继续往下看,只见接下来另起行了,写的是: 李卫红李敢=破鞋!!! 然后下一行是: 陈红娟胡英奎=破鞋!!! 贾鸿一行一行的看下去,然后……他才知道自己班上居然有十多对破鞋!这还算好的,2班完了就是三班,整个三班几乎全上了这大字报、不,这玩意应该叫破鞋榜才对!发现事闹再大也不是自己一个人承担后,有些轻松下来的贾鸿在心里想道。 贾鸿一目十行的看下去,到了后面他开始几乎要看笑了,事实上,他真的笑了:这张美李国强李娜王卫国=2破鞋是什么鬼!排在最后的1班里居然还有两个男同学配成了一对——虽然这个班是以前的数学尖子班,男多女少不好配,但也不能这样乱搞呀! 数学男贾老师的想法有些孤陋寡闻了。但他不知道自己见识少,也希望他永远不知道吧! 贾鸿用两根手指狠狠的搓揉自己的两个太阳穴,和同事们说道:“我说句不该老师说的话,这事就是他妈的有人在耍我们呀!我打包票:这一定是不满我们毕工组的学生弄出来的!” 小张笑得更苦了,“确实是在耍我们。本来我以为自己来得早,把这大字报收了也就没事了,可哪知道每教室的门缝都塞了一份这玩意,还一个班上一个样。” “什么意思?”贾鸿问。 另一个同事插话道:“就是1班的大字报只有他们班学生的名字,你们2班的那份就只有2班学生的名字,以此后推。” 今早各个班早来的学生们先为了自己班上的‘破鞋’们闹得不可开交,再知道别班也出了‘破鞋’后,这些学生们又在走廊上闹上了,然后也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声:“完整的名单在毕工组”,信的不信的,好奇的生气的,最近太压抑想搞事的……总之全都冲着毕工组来了。 从同事那里知道了这些经过的贾鸿取下眼镜,抹了把脸,作为组里的副组长——正组长请了探亲假才走,等人回来了黄花菜都凉了,所以他得拿个主意。他寻思了好一会,才说道:“我想我们这样做——趁着工宣队还没反应,我们四个人先回各自的班上把这事的性质定了,这就是个恶作剧!” 年纪最轻的小张立刻鼓掌:“对,这事就得这么办,67届再出事,我们成了什么了!” 另两个同事也点头。 被同事认同的贾鸿有些志得意满,他摸出烟盒,抽着烟说道:“然后,等其他同志,包括外面休息的林姐把他们班上安抚了,我们就把这破鞋榜公开了,就贴在办公室门口——这个玩意单独一班班的看也许还有人信,一路看下来那就是个笑话。你们说呢?” “好。就这么办!”其他三人应声道。 …… 在和胡英奎说话时,听到他要釜底抽薪把庄沙解决掉,陶小霜是特别震惊的,但她转念一想,这确实是个好主意:破鞋总要两个人配对的,没了庄沙,自己确实就安全了,只要愿意损人利己的话。虽然不会这么做,但受到启发的陶小霜却因此想到了一个反其道而行之的办法:不用干掉谁,只要再制造出一堆的‘破鞋’,然后把自己和庄沙放到这一堆‘破鞋’里面去,以毒攻毒就行了。 倪爱蓉想把假作真,陷害陶小霜和庄沙,那陶小霜就让她的真大字报变成假的大字报:陶小霜和孙齐圣三人一个下午就炮制出了10份大字报,在所有人离开学校后,孙齐圣三人趁夜把那份完整的放在毕工组的门口,另外九份则放在各个教室的门口。他们则照常来上学。 这个计划实施还是有些波折的。比如孙齐圣非要把他自己和陶小霜配成一对,结果被陶小霜无情的镇压了。再比如,今早李卫红早早的来贴大字报,眼看毕工组门口要出现两份大字报了,好在想到这一点的孙齐圣守在一旁,把她撵走了。 这时的陶小霜正若无其事的坐在教室里,被张曼红和张可茜轮番安慰着——陶小霜越是说没事她们就越以为她在逞强。在贾鸿进了教室,说了毕工组的决定后,陶小霜才真的松了心里紧绷的弦。 “我说了会没事的。”陶小霜真心笑着对张曼红和张可茜说道。她心里感觉很暖,两人从头到尾都相信自己,还不停的安慰自己,虽然不能告诉她们这事的真相,但陶小霜已经把她俩当做自己真正的朋友。 陶小霜站起来,说道:“走廊上没人了,我们叫上庄沙,出去把专栏剩下的部分弄完。”说话时,陶小霜感觉到一个焦灼的视线,转头就看见坐在教室最后面的李卫红和胡英奎正死死的盯着自己。 陶小霜笑了,对着那两人做了个口型:‘等着吧。’然后她就看见李卫红捂着嘴尖叫起来,飞快转头的胡英奎狼狈得把眼镜都弄掉了。 走出教室时,陶小霜心里道:难怪孙齐圣他们打完架后喜欢放狠话了,这种快意恩仇的感觉真的……不是一般的开心! 75|| 下午,毕工组办公室的门前果然贴出了破鞋榜——先是贾鸿带着其他老师这么叫,然后老师们又带着自己班上学生这么叫,于是这叫法自然就成了气候,多年后67届的学生甚至把这一天都叫成了‘破鞋榜’日。 虽然破鞋榜的完整内容在9个班的学生互相传看间早已凑齐了,但学生们还是争相跑到毕工组的门前去看热闹。边看大家边还讨论到底是哪一伙人炮制了这笑死人的榜单。 以孙齐圣打头的西游三人组也是热门的怀疑人选,尤其是昨天3班几乎没人看见这三个人去哪了;面对好事者的探问,孙齐圣哂笑道:“关卿何事——少问少想,多吃多撒多拉磨,才是你们这些大耳朵驴子该做的事,好伐?”俨然一句话不合,就把人贬成动物了。 陶小霜站在人群里,看着孙齐圣以特别招人恨的显眼表现在片刻间就把话题引开了了,然后带着庄沙和朱大友以及3班的一些学生浩浩荡荡的去操场打球了。陶小霜可不敢像他一样有人来问就哔哔哔的直接对付过去,所以只能对着好奇探问的同学装无辜了。把‘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人知道吗?’‘确实好吓人呀!’‘我都惊呆了!’之类的话说了十多遍,陶小霜才挤出了人堆。 “这些家伙怎么回事?”一起挤出来的张曼红拍着胸口说道,后面的张可茜也直点头。 陶小霜哭笑不得的摇摇头,“走,我们继续写黑板去。”一边往2班走,她一边发现自己的头发都被挤乱了,赶紧就把两个辫子丫扯到胸前来重新扎过了。 …… 三天后,全校师生热议67届出了个破鞋榜的情况在李卫红的爸爸李刚贵被举报贪污公款,并经工宣队查实后扭送派出所的事出了后总算是消停了。这时,人人挂在嘴边谈论不休的已经是曾经显赫一时的景岗山四大金刚之首——李刚贵。 张可茜一脸兴奋的对陶小霜道:“小霜,你看李卫红简直要缩到桌子底下去了!天呀!她爸爸李刚贵居然贪污了两千块钱……是两千块哦!而且,工宣队在他家里还搜出了一箱子的腊肉,还有半箱子的罐头。” 张可茜从她家大伯处听来的秘密信息把陶小霜也惊住了,虽然在工宣队门缝里塞举报信的无名氏之一就是她自己,但她确实是没想到李家敢贪这么多的东西。这时的两千块钱几乎相当于前世民国时期的两千块大洋,可以在沪上的老弄堂里买一层石库门了,李刚贵这是要飞自己脑袋的贪法呀! 坐在前面的王佳听到了一句半句的,就转身来问张可茜。张可茜正愁没人听她说,立刻就趴在桌上和王佳咬上了耳朵。 明明是想惩罚李卫红,却可能要弄死她爸爸了,陶小霜一时间颇有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感触。但转念一下,她又觉得自己是想偏了:这李刚贵确实是贪污了,又不是代女受过,该怎么判他的罪是公检法的事,该死则死,那封举报信只是开了个头而已。陶小霜相信即使没有自己和孙齐圣三人做的事,有工宣队在,9中里迟早也会有人跳出来揭发景岗山的恶行的。 果然,过了没两天,景岗山的另外3个金刚也被人一一举报了,把曾有嫌隙的工友当场打断腿的李郢——也就是那个发起自愿书事件的李国强的爸爸,更是被那个工友的家人实名举报了,随后李郢立刻就被闻讯的派出所拘留了;而那个因残而遭景岗山赶回家的工友当天就被王援朝请回了学校,还给安排了一个轻省不太使腿脚的工作。 到了10月上旬,2班的‘斗批改’专栏果然评了个一等奖,陶小霜等人高兴不已。在食堂吃了个散伙饭后,四人去了毕工组,向贾老师明则汇报工作实则表功后,又得到了一个好差事:四人从明天起可以在毕工组里帮忙,做些抄抄写写的活。如今的毕工组上要和工宣队开碰头会,下要找学生以及家长谈话做思想工作,往往一天下来,办公室就积下不少杂活来。组员们天天加班做这些也不是事,所以毕工组就找上了学生——陶小霜等人听话肯干事又是了不沾的逍遥派,在组员的心里正是好人选。 “贾老师,要不我们下午就开始干吧。”陶小霜的右颊上高兴得笑出了酒窝。他们这是要打入敌人内部了! “好”,贾鸿需要誊抄的谈话草稿已经摆了一桌子,闻言就觉得自己没找错人。 过了一会,陶小霜找机会叫出了孙齐圣,和他说了这事,“以后毕工组有什么分配的新消息,我可是能第一个知道了!”说着话她骄傲地抬起秀气的下巴,睨了眼孙齐圣。 孙齐圣不提庄沙也要到毕工组帮忙的事,立刻双手并掌,笑着对她作揖道:“好小霜,以后我就全靠你照应了。” “那是”,陶小霜说完自己就笑了,和孙齐圣一起笑了一会后,她才道:“累了这大半个月,总算是没白费功夫。” “就是又瘦了不少,”孙齐圣十分心疼的说。因为太忙,又感冒没胃口,陶小霜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些肉最近又下去了,看着那瘦得尖尖的脸,孙齐圣简直都想替她吃东西了。 “你的颧骨都出来了”,孙齐圣说着伸手在陶小霜白暂似要透光般的脸上轻轻抚摸了一下,忍不住又凑过来在那颧骨上亲了一下。 被偷袭的陶小霜吓得赶紧看了看周围,好在没人经过。她生气的在孙齐圣的胸膛上打了好几下,责怪道:“小赤佬,怎么又乱耍流氓!要被人看见了我们可就真要上破鞋榜了!” 孙齐圣顺势抓住陶小霜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我看见四周没人才……陶小霜,最近你一去镇上就趴着休息,我们好久都没有那个呢!”孙齐圣的一张俊脸都皱成了一团,就这样了还不忘对着人眨了眨眼睛,这猴精装可怜的功夫简直要出神入化了。 陶小霜一时不查就中了招,“怎么没有,前晚不是还”她咬住嘴唇,伸脚去踩了孙齐圣的脚板一下,踩完还气道:“死猴子,你又诈我!” 孙齐圣甩甩被踩的脚,笑着凑到她耳边问道:“小霜,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在白天里啾啾呀!”说实话,这事他想了很久了,最近连早晨在床上用手撸一发时,他都在想着陶小霜粉嫩嫩的唇舌。 陶小霜哪知道16岁少年污污的欲/望,她只烦恼着孙齐圣怎么就这么的闹人——在迷雾镇那个就行了嘛,多安全呀,他还非要在白天里……只能说胸口还平平一片的陶小霜确实还是个小囡,还不尽知男女之间的风月滋味,所以不明白孙齐圣的食髓知味。 下午,在教室睡了个午觉的陶小霜早早的去了毕工组。她见地上有不少的灰尘和纸屑,也不要人说,就自发的扫了地。又见暖瓶里没热水了,就找值日的老师要了打水牌子,去教学楼后的热水房打了水。 等她拎着暖水瓶回办公室时,中午要回家的庄沙三人也到了。 看人到齐了,小张老师就拿出厚厚的一打杂七杂八的稿子和几个本子,说道:“这是这一周的谈话草稿,你们按班级和日期抄在这几个本子上。抄的时候字要写得规整。”然后就给四人分了工,陶小霜负责1班到3班的,庄沙负责4班和四班,张曼红和张可茜依次是剩下四个班。小张老师看陶小霜来得早又勤快,就多分了一个班的活给她。 如今在毕工组做主的贾鸿实在怕又出事,就格外严厉的叮嘱了陶小霜四人:出了毕工组的门,嘴就要闭紧了,稿子一张也不能带走,只能在这里誊抄。 陶小霜四人点头答应后,贾鸿才缓下神色,和小张一起在办公室靠窗的位子腾出了一张小方桌供四人使用。 “这里能通风,免得闷着你们……好好干,老师都看着了。”贾鸿和颜悦色的道。 被打了一巴掌又喂了颗糖的四人赶紧围着小方桌坐下了,乖乖的开始干活。 过了一会,张曼红和张可茜结伴去上厕所了,留下来的陶小霜被风吹得打了个喷嚏,庄沙看了就起身道,“我这里不过风,我们俩换换吧。” “好的呀”,陶小霜起来和庄沙换了位子,“我感冒才刚好,确实吹不得风。庄沙,谢谢你。” “没什么”一边回答庄沙一边低头写字。 陶小霜本来想问问他,请假几天没来学校的胡英奎到底怎么样了,见他这样也低头干活了。 把李卫红解决后,朱大友叫着要去文工团贴倪爱蓉的大字报,孙齐圣把他压住了:和陶小霜不同,倪爱蓉已经工作了,贴大字报只能坏坏她的名声,而且只是坏个名声的话,凭倪爱蓉的手段很有可能被其化解掉,这个首恶可不能这么轻易就放过了,孙齐圣准备好好探探她的底子后再出手。 所以孙齐圣就提出先对敢窥伺陶小霜的胡英奎下手。和李卫红比起来,胡英奎比较会做人,除了这两年的上蹿下跳外没什么把柄可抓,自愿书又把这事给洗白了,一时间貌似对他还不好弄了。 不过,孙齐圣可是被陶小霜叫做猴精的小赤佬呀——脑子好使不说,还没底线到让自家阿婆担心到会做恶梦的程度。不能走正路搞倒胡英奎(陶小霜汗:塞举报信叫正路?),他直接就打上黑棍了。昨天孙齐圣和朱庄二人在胡英奎回家的路上,找了个没人的路段,一个麻袋套过去,就是一顿猛打。事后听孙齐圣说没伤筋动骨就打坏了点皮的陶小霜本来也放了心,结果中午她就听到同学说胡英奎请了半个月的假。半个月!陶小霜不相信只坏了点皮能请半个月的假,所以就想问一下胡英奎的情况。 当然,她不是担心胡英奎,事实上想到这人她就烦——这段时间胡英奎总坐在教室的最后面用很奇怪的眼神盯着陶小霜看,陶小霜觉得自己的背都被他看得直发痒。要不是实在不想和这人说话,早骂他了。陶小霜只是怕真打出什么问题来,派出所就要介入了。 陶小霜的担心在放学后被孙齐圣三人笑话了。 朱大友大笑道:“哈哈,怎么可能,陶小霜,这个纯属你多想了。我们三个套麻袋打人那是指哪打哪,让他疼一天,他不会疼两天,让他的左眼青,他的右眼不会伤到油皮。要不然,你们班那个老给你写情书的王潇也不会被……” 说漏口的朱大友立马住了嘴,可惜晚了。 王潇见了自己就躲原来是被孙齐圣打的,陶小霜气得插腰对着孙齐圣喊道:“去年那些信是王潇写的,你不和我说就罢了,怎么还能打人!”陶小霜说着狠狠踢了孙齐圣的小腿一下,一甩头人就跑了,只留下句话,“气死我了!” 孙齐圣知道讨厌他打架的陶小霜至少要气好一阵了,也不追,追上也没用,搞不好还得被扣掉几天的啾啾份额,他没好气的伸手卡住朱大友的脖子道:“死猪头,你这嘴是漏壶吧!” 朱大友赶紧吐出舌头来装死。 孙齐圣哪能轻易放过他,在回同寿里的路上他把朱大友好一通的折腾,直把朱大友弄得发誓绝不再说漏嘴才罢了手。 76|| 只过了一天,请了半个月假的胡英奎就来了学校——据一个住在他家附近的9中学生说,昨晚他爸爸下班回家后,一看他只受了点皮肉伤,居然就敢叫胡妈来学校请了这么多天的假,立马就大骂他道,“兔崽子,还想不想留在上海了,怕丢脸就躲在家里吃白饭,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打得没脸见人!”说着话还真动上手了。在1968年乃至以后的70年代,大人一着急就打孩子是司空见惯的事,没人会管,甚至还有人会夸动手的父母:舍得下手管教孩子! 于是,走进2班教室的胡英奎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好不吓人呀。他被打得鼻青眼肿的事半天不到就在年级里传开了,然后就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李国强居然站出来承认是他找人打的胡英奎。 陶小霜听到这事后十分惊讶于他的冒认:这种事居然还有人抢着认帐的!她正不解了,随即却发现原本因为李刚贵失势而对李国强指指点点的人立马都销声敛迹了不说,连毕工组最讨厌他的林老师再提起他都摇头不说话了,才恍然明白了这里面的道理:李国强是借着打胡英奎的事来立威吓唬人! 真是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当个合格的流氓阿飞也得动脑筋才行! 听陶小霜这么感叹后,孙齐圣摇头道:“李国强是知道自己一定是要被发配了,想临走前过两天痛快日子,才这样干的。要不然他非得还夹紧尾巴不可——这人其实真不傻,以前运动时他从不冲锋陷阵,前面又牵头交了自愿书,本来是有机会留城的,这次算是被他爸牵连了。”孙齐圣和李国强做了4年的同班同学,对他满了解的。 陶小霜还气他瞒着自己打人的事,就说道:“是英雄才惜英雄。你可惜的是流氓,所以——你也是流氓!大流氓!” 孙齐圣夸张的叹口气,抚额道:“唯女子和小人难养——啊,你轻点!” 陶小霜伸手掐住他腰侧的一块皮,就是狠狠的一扭——孙齐圣练得一身的肌肉,腰上就没啥软肉可以让人掐的,所以陶小霜就只能揪皮了。好在揪着皮也一样痛。 和孙齐圣在后山闹了一会后,陶小霜心情很好的去了毕工组的办公室。这时,中午要回家的张曼红三人已经都到了。 赶时间,贾鸿和组员们一边吃中午饭,一边开小会。于是,这个下午就在陶小霜四人的眼前9中67届第一批外农名单新鲜出炉了。 上工、上农、外工、外农,这四个是这一次三届大分配的四大档,每一档又可以分为很多小档;比如外农(即上山下乡)又可以大致分为四个小档次。 其中最差的一档就是分去外地的农村插队落户,这种分法国家基本是什么都不管的,需要知青(知识青年)在公社里自己赚工分养活自己;第二档则是分去外地的国营农场,这种每个月会有固定的工资可拿,据已经分去的66届在家信里说,工资的多少会按农场大小和工种从20块钱到30块钱不等;第三档是分去军垦农场,这种比分去国营农场还要好一些,每个月会有36元钱左右的生活费,还发一件军大衣,这条件对此时的学生和家长来说很有诱惑力——毕竟沪上的青工们也是36元万岁嘛,不过既然带着军垦两字也就意味着半军事化的集体生活,管理严格不说,还很难请到探亲假;而第四档就是分到江浙地区的农村,这种又叫自行投亲插队,上海人很多原籍都是江苏和浙江,只要原籍有亲戚收留,知青就可以分过去。 开完会,贾鸿把80人左右的外农名单交给了陶小霜,要求她带着其他三人尽快赶出三份来,“这单子上的顺序有点乱,你按班级依次排个序,然后抄三份,给我检查后,争取明早就贴出去。” “好。”陶小霜点头。接着她让庄沙和张可茜整理名单,自己则和张曼红去教务室领毛笔墨水和纸。 两人抱着一堆的东西往回走时,张曼红突然开口说道:“小霜,我要分去外农了——等会我就和贾老师说。” “你不争取上工了?”陶小霜问道。 张曼红的眼里包着泪花,她闻言吸了下鼻子,发出一下蛮响亮的抽气声后,才说道:“我想呀,可我爸妈一直劝我把名额留给两个弟弟,说我是家里是长女,要懂得照顾弟弟们……这种话已经说了两三个月了,我是扛不住了,让就让吧,谁让我是老大了。” 张曼红在人前一直显得没心没肺的,嘴里直喊着要留城,行动时却表现得不怎么上心的感觉,陶小霜哪里想得到她在家里居然一直来自承受着父母的压力。 陶小霜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擦擦吧。”张曼红话一出口,包着的泪就下来了。 张曼红边拿手帕擦眼睛边道:“趁现在报名的人少,我争取分到金华的国营农场去。我家在那里有亲戚,离上海也算近。”金华市以金华火腿闻名全国,是浙江的一个地级市,9中的外农档有分去那里的名额。如今年级里的人还只知道外农档会有分去浙江的名额,张曼红却已经知道农场的具体地点了,这就是陶小霜等人在毕工组帮忙的好处了。 “你别急着决定去哪,我们再一起找找有没有其它更近的地方。”陶小霜提议道。 因为户口的事,陶小霜自己的分配就是一个大麻烦——贾鸿已经在班上说了很多次多子家庭不用考虑进上工档的话,而她过继的事还一直没有动静。所以她很能理解张曼红的苦。不过两人面对的难题可不一样:张家有三个孩子要分配,户口问题可比陶小霜的还要严峻得多;张曼红的父母要她这个长女牺牲,真的说不上是错误,只能说是身为家长不得已的考虑,这与陶小霜和高椹争户口名额的事大不同——陶小霜和高家、高椹之间可没有什么亲情可言;所以张曼红自己决定了要让出名额,陶小霜也不劝她,反而为她分去哪里打算了起来。 回了办公室后,陶小霜就发动起庄沙和张可茜两人,四人趁着老师去工宣队开会的机会,飞快的翻查了66届分配的档案——这些档案可不在四人誊抄的范围内,所以他们只能趁人不在时偷偷的看。最后是庄沙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去处:一个地处吴兴的农场,直达上海的火车站就在离这农场不远的镇上。这个分配点在67届也有。 “这个好!不用转火车的话,我就可以在家里多待两天了。”张曼红捂着嘴又哭又笑。她一手抱住陶小霜,一手抱住张可茜,直说:“谢谢!谢谢!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说完又对一旁的庄沙道:“庄眼镜,你也是。” 四人感动了一会,陶小霜红着眼眶拍了拍张曼红的背,“我们就别抱了,做正事吧,小心老师回来了。” “好,做正事!”说着话张可茜先去倒墨汁了。 …… 放学回家后,陶小霜把张曼红的事告诉了徐阿婆,又问:“外婆,我哥的档案什么时候才办好呀?”程迎军可是66届的,他的同学大都已经分配完毕了,他还悬着半空中,怕他变成待业青年——这时的待业青年几乎就是流氓阿飞的代名词,居委会的干部都找上门好几次了。 徐阿婆皱起眉:“我一打电话,那王陂就总说快了快了,就是人老不见动静。” 陶小霜说:“老话说吃人嘴短——要不我们请他吃一顿饭,饭桌上当面问问。” 徐阿婆说:“好,就请他吃一顿,好要个准话。”在这时请吃一顿好的可以办成很多事。在这个大家肚子里都没有什么油水的年代里,食物的面子就是这么大。 陶小霜又说:“那……高叔叔那边打电话没有呀?” 徐阿婆问:“没打电话。怎么,你们班贾老师催你了。” 陶小霜点点头,“嗯,自从前两天我说了我户口可能要迁出高家后,他就一直催我。”也不怪贾鸿急,毕竟要是陶小霜能转成独生女的话,她就能‘冲击’上工档了。 徐阿婆就道:“那等会我打个电话问问他。” 吃完晚饭,陶小霜在洪阳街附近走了一圈,趁机飞了半边西瓜回家。迷雾镇的西瓜皮薄瓤红,吃起来水分十足不说,还甜得不行,程家人都吃上瘾了,要不是怕惹人怀疑,陶小霜每天都想飞一个回家。如今嘛,只能飞半个,还要隔天飞。 半个瓜一家8口人吃也就一人一片而已。于是,采秀和迎国迎泰又闹上了;三人都说自己的那片比较小,非要重新分配。 陶小霜拿起刀,把自己的那片刷刷刷切成了三块,一人给他们加了一块,然后说道:“现在都多一块了,你们快吃吧。”她也爱吃迷雾镇的西瓜,所以最近的加餐都要喝上一大杯的西瓜汁。带着些许果肉又加了少许蜂蜜还不掺水的西瓜汁简直好喝得不行,陶小霜决定最近自己都喝它了。 徐阿婆可不知道外孙女每天都要在外面加餐的,见陶小霜把瓜让给了弟妹,就要把自己的那块给外孙女吃,还美其名曰:人老了吃不了这么凉的东西了。 昨天还看着徐阿婆几口就把自己那份吃掉的陶小霜当然不干了,“我感冒才好,也吃不了的。” 祖孙俩正在这比着‘谁身体弱更吃不了西瓜’,就听电话间的张大妈叫道:“4弄2号的程家,高女婿回电话了。” 徐阿婆赶紧跑去接了电话。回来后,她笑着对陶小霜说:“你高叔叔让你后天请半天假,去和高家大姑子吃饭——你的户口要办成了!” 77||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出自秦风·无衣。意思是上战场前,战士中若有人缺了战衣就会有借予他。在知道陶小霜要去赴高家的鸿门宴后,也有两人非要借战衣给她撑场面——话说巡夜人的满满的衣柜委屈得都要哭了! 在接到高四海回电的当晚,宁鸥来了同寿里。她是故意错过饭点的——因为有粮票和肉票的限制,这时候去亲朋家做客要么带上自己那份粮票和肉票,可这又会让主人很尴尬;要么就避开吃饭时间。宁鸥这次选的是第二种。 宁鸥带来了两个好消息,首先她确定留城了!第二她爸爸宁鲁在半个月后也要从太平洋返航回上海了。听到这两件事后,陶小霜特别为她高兴。 自中秋前就没见过面的两人说了半晚上的话,过了9点半,还是意犹未尽的宁鸥干脆就留下来和陶小霜一起睡一晚。 两人洗了澡,头挨头的躺上床后,宁鸥才知道了陶小霜要去和高大桃见面的事。 宁鸥立马说:“你要去见那个胖乎乎的势利眼!不行——我得借衣服给你撑撑场面,好不啦!” 这年头的沪上,每年年初时每人能领到一丈二尺的布票。然后一年里需要的所有布料,包括四季的衣物、布鞋面、被面、窗帘布……只要是棉布就都被包在这一丈二尺里面了。而一丈二尺到底又有多长了——1丈就是10尺,3尺则是1米,所以一丈二尺就是4米的棉布,而这时的布匹因工艺所限布幅大都很窄,一般不会超过1米宽。 就这么窄的4米布要在整一年里包干所有要用布料的物件,这帐稍微一算就知道了:光做衣服穿都不够使的!所以在这年月里,虽然人造纤维材质的布料卖得很贵,比如的确良做成的上衣很普通的一件就要卖上10块钱,但是只要一摆上柜台,人们就会排着队去买——一是因为这些布料不要或少要布票(需要布票的多少以料子里含棉的量为准),二是因为这些布料比天然的棉布纱布等要经用很多,也算是明贵暗便宜。 不过,即使在上海,这个此时中国轻工业最发达的大城市里,这些人造纤维布料的供应也是极其不足的,所以绝大多数的家庭还是只能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了。 陶小霜如今明面上就只有7件没有补丁的新衣服:3件春秋两用的衬衫,1件长袖的2件短袖的,2条薄棉布的长裤,1套半的夹棉厚衣裤,有一条配套的厚棉裤因为被大姨妈污了所以被她留在家里穿了。 这段时间里,沪上连天的下雨,温度一下子就降到了17、8度,到了后天只会更冷。到时陶小霜穿薄了不行,会冷到感冒复发的,可是要是穿棉衣棉裤去又太热了,宁鸥也知道她没有合适的衣服穿,所以才开口说要借衣服。 两人是打小的交情,又有上一辈的关系在,和亲姐妹也差不多了,陶小霜没觉得宁鸥的这话突兀不妥,反而她想到自己在迷雾镇上的好衣服虽多,但一来还见不得光,二来样式也太显眼,冒然拿出来可不行,后天借一借宁鸥的衣服来救场也好,于是就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的傍晚,宁鸥拿着衣服上门来时,正好碰上了来串门子的王姿。知道有这事后,王姿立马回后厢抱着一堆的衣服过来客堂间,还非要借给陶小霜穿不可。 “霜霜,你快选一套!”宁鸥催促道。 “要不全部穿一遍吧,让我们看看哪样好!”这是王姿说的。 陶小霜先看了眼铺了一床的各式短大衣,卡其裤,呢子裤,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盯着自己的宁鸥和王姿,叹了口气,然后投降了。 接下来她痛并快乐着的把这一床的衣服裤子挨个试穿了一遍。最后三人(陶小霜自己的意见居然还排在了最后)选中了一件青色的马皮短大衣和一条灰色的卡其裤;王姿见两人的鞋码一样大,还非要再借一双牛皮短靴给陶小霜不可。 陶小霜忙说,“穿黑布鞋就看可以了。” “那天估计风大,你戴条围巾去吧。” “姿姐,围巾就不用了。”陶小霜急忙拉住还要回后厢的王姿。 “真不用啦”王姿满脸的遗憾。老北京有句俗话说的好:好吃不过蛋炒饭,好看不过素打扮。王姿觉得像陶小霜这样皮肤雪白的美人,穿上这一身素裹的衣裳,好看得像是一樽青花瓷器幻化成人了,如果能再配上一条梅红色的丝绸围巾,就好似在瓷瓶子里插上了红梅一般,爱煞人也。 “真不用。”陶小霜可不知道王姿已经把自己想成妖精了,她只是觉得是去吃饭的,肯定一直坐在室内,哪里用戴围巾。 第二天,陶小霜早早的去了9中,在毕工组里帮了半天忙,然后就和贾老师请了假,赶回了同寿里。她刚换好衣服,程谷霞就到了。 略看了看陶小霜,程谷霞就很满意的点点头,这大女儿一般是不让自己多操心的,要是这次后她能和高家人和好就更好了。 看妈妈很急的样子,陶小霜赶紧重梳了辫子,洗了脸,随后就和她一起出了门。 高四海把吃饭的地点定在了四川北路上的老字号饭店——西湖饭店里。 一路上,程谷霞说个不停,话里话外就担心陶小霜和高大桃不好好说话。本来还有些忐忑的陶小霜被她念得什么也不多想了,只想着赶紧完见面,然后就走人。 两人赶到西湖饭店时,高四海正等在店面口子上。 “小霜,今天穿得好精神呀。”高四海好好打量了一下陶小霜后,笑着说。 “高叔叔,你也穿的精神。”陶小霜回道。一阵没见的高四海还是那么讲究,挽起袖子的白衬衫一尘不染,灰色羊绒背心和黑长裤也是顺毛顺岔的,服帖得很。 “谷霞,我们上去吧。”说完高四海领着母女两人上了饭店的二楼。 上楼时,高四海说:“小霜,你大桃姑姑最近犯上了血压病,每天都要去医院输液,还非要人陪着去不可,所以今天你三梅姑姑也在。等会,她还要送你一样礼物的。” 陶小霜听得一愣,那个高三梅居然要送自己礼物? 陶小霜不由想到了8年前发生的一件事。那时是1960年,全国都在闹大/饥荒。有一次陶小霜去高家取生活费,正好遇上了高三梅和她的3个女儿。当时她的大女儿周百灵正在吃生煎馒头,陶小霜记得自己那时已经两个月没沾过什么油腥了,不由就朝周百灵的方向多看了两眼,结果高三梅招手把自己叫了过去,非要把她女儿已经吃了一口的生煎馒头给自己吃,还说:“快吃吧,看这嘴馋样,可怜哦,要是改姓了高,还能这样饿着?所以说乡下婆子就是没见识。” 高三梅的这句话陶小霜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忘的。因为没管住自己的眼睛,所以被高家人施舍了一个带口水的生煎馒头,还因此连累了死去的奶奶,那种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窘迫和难堪,8岁的陶小霜深深记在了心里,从此她不再去高家;别人的东西哪怕再好,她也不再多看一眼。 这样势力眼又喜欢挤兑人的高三梅无端的要送礼物给自己,陶小霜觉得很奇怪,就想着等会她无论送什么礼物,自己都绝不要。 上了楼,陶小霜就看见坐在靠窗的圆桌前喝茶的高家姐妹,被说一直在生病的高大桃还和印象中一样的胖,双下巴水桶腰,坐在高三梅的身边,体型是这妹妹的两倍半。 至于高三梅。她是高家三个姐妹里和高四海最像的一个,也是最漂亮的一个。即使已经人已到了中年,她的长相里还带着几分江南的秀美神/韵,这也往往给旁人以一种美好的错觉,错以为她是好亲近的人。陶小霜心里道这就叫人不可貌相。 “姐,谷霞她们到了。”高四海这么一说,他的两个姐姐就站了起来。 高大桃冷着脸,手按桌面点了点头,高三梅则上前几步,手拉着程谷霞的手和她打招呼。一边说她还一边对着陶小霜直笑。这一笑两年没见她人的陶小霜才发现她的眼角已经生出皱纹来了。 5人围着圆桌坐下后,高四海叫了服务员点了三菜一汤,其中一个菜就是西湖饭店最出名的西湖醋鱼。 这时饭店里的菜都上的慢,等菜时,高四海一边给其他人倒茶,一边说起了他在苏州出差时吃地道西湖醋鱼的事。 “你们等会尝尝这里的醋鱼,不比苏州的差。” 陶小霜被高四海安排着和高大桃坐了个对面,两个即将做‘母女’的人互相看着对方都不说话,眼看高四海的妙语连珠只有程谷霞和高三梅搭理,气氛就有些尴尬了。 高三梅在桌下掐了姐姐一把,然后道:“小霜,好久不见了,三梅姑姑看着你呀,真是越长越漂亮了,以后你大桃妈妈带着这么漂亮的女儿出去玩,可是好有面子的!” 高三梅看着眼前的陶小霜,只觉得奇货可居,想到丈夫周福斌昨晚和自己说的那番话,直恨不得立马就成了陶小霜的亲阿姨。 大桃妈妈?陶小霜正低头喝茶磨时间,听了她这叫法,立马就喷了口茶! 78|| 还好西湖饭店的桌子够大,陶小霜这口仙女散花的茶水才没有全孝敬了她的‘大桃妈妈’。但高大桃那身褐红色的灯芯绒上衣还是溅出了几点水痕。 “对不起!大……高阿姨,我的手帕给你擦擦吧。”那大桃妈妈的叫法实在是股子魔性,陶小霜差点就跟着叫了。 又被妹妹掐了一下的高大桃直把自己胖得挤成一团的五官都扭曲了,才好容易憋出一句话来:“……没什么。” 程谷霞也被三姑子的话惊了一跳,此时才反应过来,就对着陶小霜责怪道:“你这孩子,怎么喝茶的?你大桃阿姨今天可是来帮……” 高四海用眼神制止了老婆的大惊小怪,站起来道:“我去拿擦桌布,你们要不要吃些瓜子果脯,我顺便买些回来?” “要些五香瓜子吧。”高大桃道。 磕了好一会的五香瓜子,菜总算是做好送上来了。 一开席,高三梅就夹了块鱼肚子上的嫩肉,放到了陶小霜的碗里,“小霜,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鱼。”然后她还笑着添了碗汤,细心的搁在陶小霜的右手边。 她这是要干嘛?陶小霜心里只觉得怪异莫名,但在妈妈程谷霞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她还是把鱼吃了,然后把汤也喝了。 一边吃饭,高四海一边把他办过继的事大概说了一下过程:“我和档案局的一个科长是棋友,他是个肯帮忙的人,带着我跑了好些地方……这两天总算是办好了。等下周就我们可以去办过户手续了。到时候,大姐、小霜,你们只要带着户口去就行了,其它事我来办,好伐?” 高大桃正吃得香,心情也好了,胖脸上露出笑来,道:“好,四海,我听你的。” 陶小霜点头道:“知道了,谢谢高叔叔。” 自打坐下来,高三梅的微笑就没断过。这时她见陶小霜这么听高四海的话,就笑着对程谷霞道:“弟妹,你看——小霜和四海关系多好,我看着就高兴!以前……我和大姐还有二姐因为小霜不愿意改姓高的事有些伤心,所有就说了些不大好听的话,其实也是爱之深恨之切……现在可好了,小霜和我们还是要做一家人的,我真是高兴,所有——我给她准备了一样礼物。你和小霜看看吧。” 听了高三梅的一番话,程谷霞又是惊讶又是喜出望外。高三梅在高家说起话是很有分量的,高阿婆除了儿子孙子外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小女儿了;不止高阿婆,连贪嘴脾气暴躁的高大桃也听她的话。所以既然高三梅都这样说了,那陶小霜被高家接纳的事就成了一半。 陶小霜却听得在心里直皱眉,高三梅轻描淡写就把高家人以前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抹得一干二净不说,而且在她说来,事情的起因反倒成了自己不识抬举不愿意改姓了。 “三梅姐的眼光好,这东西肯定不差。”程谷霞说着一手就接过高三梅递来的用彩纸包裹的方形纸盒。她也不问女儿的意思就自顾自的打开来。只见小半匹粉紫色带着蚕丝特有光泽的上好丝绸料子折叠着平铺在那盒子里。 “哎呀,这是江浙产的丝绸吧——看这光泽,这手感。”程谷霞惊喜道。 “是出口转内销的丝绸料子,外面没处买的。福斌他们局里上次来了几个苏州丝绸厂的同志,当时是他负责招待的,临走前那些人非要把这个送给福斌。” 程谷霞把丝绸拿出来上下翻看了一遍,又小心的放回了盒子,然后才对陶小霜说道:“小霜,三姑姑对你这么好,你也大了,以后见面可不能再小孩子气了。” 陶小霜早停了筷子,闻言就垂下眼睑,不作声了好一会,才道:“……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你这孩子!”程谷霞脸上立马就挂不住,她一蹬脚就要站起来。 高四海一把拉住程谷霞,温声道:“这没什么贵重的。小霜,你就收下吧,哪怕看在你四海叔叔的面子上了。” 高四海这么一说,陶小霜倒是不好再拒绝了。 高三梅见状也知道自己用错了方法,连忙就笑着说:“其实我也是不想浪费东西——这绸子的颜色太鲜太艳了,我用肯定不合适;偏偏这又只有做一件衣服的份量,我家可有三个女儿,给谁做了,其他两个都不好受的,所以就想着干脆送人吧。” 她把盒子往陶小霜的身前一推,嘴里又道:“小霜,我知道以前我们处得……不太好。我这个作长辈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了。” 高三梅的眼睛湿润了,她看着陶小霜,柔和的歉然一笑,又道:“小霜,你人小气量大,以前有什么事不好的,我们就让它过去吧,好伐?” 陶小霜睁大双眼,心里惊疑不定,但同时她心里竖起的戒备之墙却也有些松动了——毕竟高三梅说这几句话的姿态放得已经很低了,而且表现出的态度也算是诚恳了。自然,只凭她这几句话就想让陶小霜原谅以前高家的那些行为是绝不可能的事,但在这种场合里,她一个做长辈的,说了这样道歉的话,陶小霜再硬顶着就显得有些过分了…… 于是,她看了眼在一旁和丈夫站在一起的妈妈程谷霞,板着小脸语气很慎重的说道:“在座的都是我的长辈,我知道你们都想我……尽释前嫌。既然这样,那我就试试吧——不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我只能尽量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以后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了。” 陶小霜说的这话进可攻退可守,着实不像一个16岁小囡的口吻,对此做妈妈的程谷霞想的最少,虽然不太满意陶小霜话里的刺儿,但女儿总算是松口了,她在心里舒了口气,对着身旁的丈夫就是开心的一笑。 高四海回了程谷霞一个带笑的眼神。本来该认亲的大姐埋头不说话,作陪客的三姐倒是卖了死力气,他因为两个姐姐莫名的奇怪行为而烦躁的心情在听了陶小霜这几句既圆了场又没全顺着高三梅走的回答后,立刻有了些缓解。高四海一向觉得和这个有名无实的继女保持一定的距离是对大家都好的事,所以虽然还不知道三姐今天突然这样行事的意图,但高四海的心里对她的擅作主张是有些恼怒的,相反陶小霜的做法在他看来倒算是知情识趣了——他对自己家里人的行为还是知道个十之八/九的。说白了,他要是真要插手管,别的不说,在给陶小霜多少生活费的问题上,程谷霞就绝不至于被高阿婆辖制住。 至于高三梅。对于陶小霜的应对,她心里是高兴的:陶小霜越聪明就越有利于她和丈夫以后的谋算。 于是,高三梅笑着点头道:“小霜,从这话我就能知道你是个务实的孩子。你放心——日久见人心,以后你就清楚我们对你的心了。” 然后,在接下里的时间里,高三梅表现出十分的友好和亲切,发现陶小霜不习惯她给夹菜,她就不夹了,只是拉着程谷霞聊照顾儿女的心得,一边聊就一边顺势夸夸陶小霜。她也不胡乱夸,说得全是陶小霜确实有的长处。 实话实说,这一顿饭下来,陶小霜对她的印象就颇有改观:不势利眼的高三梅就像是女性化的高四海,细心又妥帖,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比起陶小霜来,更了解自家三姐的高四海心里的疑惑是越来越大。于是吃完饭,他以送陶小霜回家的事支走了程谷霞,自己却带着两个姐姐要了壶茶,重新找了个偏僻无人的桌子坐下了。 “三姐,你和大姐今天是怎么了?”高四海也不问高大桃,他知道一切的事都是高三梅的主意。 高三梅喝了口茶,笑着说:“我觉得既然户口都过继了,以后我们就把小霜认作高家真的女儿吧——即使不能和高椿比,也算半个女儿。” 高四海一皱眉,“三姐,你和我还说这些虚的,这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听着弟弟突然间变得低而平的声音,高三梅知道他是真有些生气了,忙解释道:“四海,你和谷霞虽然没和陶小霜住在一起,但她能长这么大,你们是出了大力的——我知道,你都是为了谷霞。可是我们和她的关系再这样僵下去,说句不好听的,谷霞以后要是老了病了躺在家里,她都不好意思上门,还谈什么孝顺终老。所以,我就想趁着今天这机会……” 高三梅说着话,就推推高大桃。 高大桃连忙一点头,说道:“四海,三梅说的是真的。妈老了,我也没孩子,以后要是生个病住个院什么的,都要你和谷霞来照顾,到时家里的人肯定不够用,要是陶小霜能帮谷霞的一些忙,那不就正好够用了吗?” 高大桃可是把话说白了:陶小霜马上就要工作了,不再需要伸手向高家要求,相反她以后还能做个‘有钱出个钱场有人出个人场’的冤大头了。 高四海摇头道:“你们就别想这种好事了——我和谷霞可从来就没想过这些。” 高三梅却从他柔和下来的声音里知道这个弟弟相信了,就苦笑着道:“四海,我是为家里好才……难道对着个和我小女儿一样大的小囡下矮桩,我的心里舒服呀!” 高四海闻言给她倒了杯茶,“姐,我家的事我心里有数,你就别操心了。白露今年也要分配的,你多关心她才对。”百灵,百合,白露,就是高三梅和周胡斌三个女儿的名字。从取的名字就知道,高三梅夫妻对女儿寄望颇深。 高三梅笑着点头,心里却道:四海,你说的对,我是要为女儿和周家着想的,所以陶小霜身上的那个秘密我是不会和你说的;而且到了明年,我也不会让你把她的户口从大桃的户口本上迁走的。 79|10.16| 这天下午,在回同寿里的路上,程谷霞的心情特别好,陶小霜却是满腹的疑惑。于是到了晚上,和孙齐圣先后在巡夜人小屋‘降落’后,陶小霜迫不及待就想把自己今天的遭遇告诉他。 谁知她刚心急的说了一句,“大圣,高三梅今天莫名其妙的向我道歉了!”孙齐圣也同时说了一句话:“小霜,迷雾镇的西洋参有问题!” “你说什么?”两人又齐声道,都被对方说的话惊到了。 两人相互对看一眼后,孙齐圣道:“小霜,你先说。” 陶小霜就把在西湖饭店里发生的事告诉了孙齐圣,然后说道,“大圣,你说奇不奇怪,以高家姐妹一贯的作风,没为了过继的事为难我就算是好的了,结果高三梅还……” 孙齐圣也觉得事有蹊跷,“又是舔着脸道歉,又是送重礼的,这倒像是有求于你呀。” 陶小霜原本没往这方面想过,闻言她想了一下,然后摇头道:“你这么一说,倒是有点像。可是我有什么好求的——首先,明面上我可是大穷人一个,高家人谁都比我有钱好不好?其次就算她求的是我这个人,她又不是我的爸妈,我又才16岁,她还能卖了我不成?”陶小霜前世的记忆里可有不少民国时上海滩声色犬马的场面,那时候沪上卖女求财的人家可是不少的,高三梅冲着人来的可能性陶小霜早想过了。 “这事我们暂时都别琢磨了。”孙齐圣说道:“现在线索太少,这么空想也想不出什么来。等划完档,我有了时间,高三梅和倪爱蓉这两人我都想办法去摸摸底就是了。” 孙齐圣所谓的去摸摸底,是他看完了孙爸留下的一大箱子军事相关书籍后,自己摸索出来的一套本事——集跟踪,暗访、查旧档旧事等侦查手段于一身,在陶小霜看来他这‘摸底’和民国时私人侦探的做法已经没两样了——连派出所都抓不到大把柄的老鳖就是被他的‘摸底’给揪出来的,所以她放心的点点头,说道:“那就这样吧。” …… 人参,又被称为山参,也就是说这种药材只生长在地势较高的山上。而迷雾镇地处森林,镇的周围虽然有些小山丘,但山体却不高,照理来说是出不了好参的,所以孙齐圣和陶小霜两人原本对马格特药材屋(镇上唯一的一家药店)里售卖的西洋参所抱的期望并不高,只是因为孙爷爷的老寒腿只要一进秋天就会发作,实在是停不得药,而市面上一时又买不到西洋参,所以他俩才从马格特药材屋买了些参飞回孙家。 孙爷爷年轻时练过腿上的功夫,他的老寒腿就是在那时候留下的病根。人过中年后,这病就外显了,必须常年拿好药保着,要不然病一发,一晚过去膝盖就立马肿成馒头样,连路都走不了不说,还能痛得孙爷爷牙齿都直打颤。孙奶奶辗转托人找到了沪上一个很出名的老中医,给孙爷爷看了病;那老中医连换了好几个方子,才把孙爷爷的老寒腿给控制住了。好药总是昂贵的,孙爷爷如今用的药方子抓一副药就是3块钱,一个月里足足要吃上12副才起效,于是原本三个大人都有工资——孙齐圣的爸爸孙仲每月寄回60块的家用,而孙奶奶和孙爷爷都是区话剧团的退休人员,家里人又少,应该能过得很宽裕的孙家就只能节衣缩食了。 而这个价值不菲的药方子里最精贵的药材就是西洋参。 很多人都以为西洋参的别名又叫花旗参,其实这是个错误的概念:这种人参在加拿大产的叫西洋参,在美国产的就叫花旗参,这两种叫法代表着产地的不同。而在1968年的中国,只有长白山有种植这种人参,所以这时西洋参的精贵不止是指其价钱贵,更指的是它的稀缺性——只有长白山才有,能不稀缺吗?往常,只要孙家相熟的几个医生那里进了西洋参,或者遇上其他的地方有卖西洋参,孙家哪怕借钱也要尽量全买下来,用不完的就备在一旁,就怕因为少了它而断了孙爷爷的药。 所以,当孙齐圣发现迷雾镇居然产西洋参时,可是高兴坏了。 马格特药材屋所卖的西洋参主根只有拇指大小,参龄看来最多只有一两年,孙齐圣和陶小霜本来还担心药效不够。好在孙爷爷吃上后效果很不错。于是第一次买的参吃完后,孙齐圣又立刻飞了1斤回家。 药材屋的西洋参一斤的售价就是60个金基尼,而每次巡夜陶小霜和孙齐圣大概能拿到价值6个金基尼的路牌,所以1斤的西洋参就是他俩10天的工资了。 这价格对于为了买老家什正攒努力钱的两人来说可不算是小数目,但陶小霜却表现得比作孙子的孙齐圣还心急:本来孙齐圣说一次买上半斤就可以了,毕竟一副药要才用2两参,陶小霜却说万一迷雾镇的西洋参也稀缺也断货怎么办,非要买上1斤不可。 所以。这时说完了高三梅的事,陶小霜立刻就关心的问道“……对了,你刚才说西洋参有问题是怎么回事?” 孙齐圣笑道:“迷雾镇西洋参的问题就在于效果太好了!” 究竟怎么个好法,还能好出问题来了?陶小霜听得愣了下,然后问道:“怎么回事,你快说说!” 孙齐圣道:“最近老下雨,我爷爷的老寒腿却一直没犯过。前天,我奶奶遇上了李顾李老先生——就是给我爷爷开方子的老中医,就把这事给他说了。今天,李老先生突然上门来给我爷爷把脉,结果却发现我爷爷体内的寒湿消了不少,可把他惊了一跳。” 看陶小霜有些不解,孙齐圣说到这里停下来解释道:“李顾曾下了断言,我爷爷的病根子太深了,只能将息着,是治不好的。所以他开的方子只能压着症状,是丝毫治不好病的。他给爷爷看了5、6年的病,这话他从没松过口,结果这次一看,我爷爷的病居然有了起色,他自然吓了一跳。” 陶小霜问:“那他发现是西洋参的缘故?” “对。”孙齐圣说:“我奶奶说当时他一闻那参的味道,就像是着了魔似的——拿着一根参就咬,咬得满嘴都是参须不说,还要奶奶倒水给他喝,然后又把那些参须含在嘴里砸吧了老半天。知道是我买的,还非要让我奶奶立马叫我回家。奶奶就打了电话,把我喊了回家。” 一个享誉经年的老中医可绝不会为了普通的效果好一点的西洋参这样失态,所以孙齐圣说得对,马格特药材屋的西洋参确实是有问题!陶小霜赶紧就问道:“那个李老先生是怎么和你说的。” 孙齐圣苦笑道:“他说……那些参只是看着像西洋参,以药效来论的话,只怕50年以上的野参也没早我们飞的参好,但以形状看来又确实只有两年的参龄,所以他认为这是一种新品种的人参——药效能把其他人参比成萝卜的新品种。他还说这种参要是有百年以上的参龄,只怕真能活死人肉白骨了。” 陶小霜听得都惊住了。要知道在马格特药材屋的广告信上可是白纸黑字的写着:这种西洋参只是镇上的巡林客在森林里采摘的一种普通药材,而在那份广告信里比它的价格贵出不少的药材也确实很多。因为翻译柜的翻译水平所限,那些药材的名字陶小霜一个也不认识,就连西洋参也是孙齐圣看了彩图才认出来的,其中大部分的药材应该是迷雾镇的特产,但其中有一些,比如当归黄芪葛根,陶小霜和孙齐圣还是认得的。 那些药难道也……陶小霜不觉咽了口口水,她感觉怎么那么不真实呢?突然,她想到了一件事。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说完她拉着孙齐圣来到圆桌前,翻开镇民手册,指着一副彩图道:“大圣,你看这里。” 孙齐圣凝神一看——那副彩图画的是迷雾镇的镇民迎接男巫的情景。画里衣着最华丽疑是镇长的男人正站在蜂拥而出的镇民的最面前,伸出双手,似乎正和头戴兜帽面目模糊的男巫说话。陶小霜用手指指着那个男人道:“他不是想和男巫握手,你仔细看他的手——” 看了几眼,孙齐圣肯定的道:“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应该就是一种药材。”孙齐圣心念电转,“那个男巫原本到迷雾镇的目的是为了这个森林里的药材!” 陶小霜笑着直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个男巫神通广大道能创造出穿梭时空的钥匙,放在中国的神话里也是神仙一流的人物了,连他都想要迷雾镇的药材,那就难怪马格特药屋里卖的西洋参药效能好到出问题的程度了! 陶小霜和孙齐圣都是聪明人,所以此时两人心里的喜悦绝不下于在大斜坡试验运宝箱的那次。 “要是真的,那我外婆的风湿也不怕了!”陶小霜说着扑过去抱住孙齐圣,直笑个见牙不见眼。 孙齐圣顺势抱起她,然后抱着人在小屋里绕着圈的跑了起来,他兴奋的心情真需要出点汗才能发泄。 “大圣,跑快点!”陶小霜也是高兴疯了。 过了好一会,她笑得脸都酸了,才让孙齐圣把自己放下来,“大圣,我们先去巡夜,然后就给马格特药屋写信,要一份药材的具体清单。” “好。” 80|10.16| 一周后,凌晨5点半。因为已近深秋,天色不再早亮,于是这时还昏暗难明。在4弄2号的灶坡间里,6盏瓦盖圆头灯散发着橘黄色的灯光,灯下人人都在忙着做自家的早饭。 灶坡间里本来就热,程家的灶台又靠着围墙,不太通风,陶小霜点起煤炉烧了一锅的热水后,又开始煮粥,已经被热出了一身的汗。她用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见火苗渐弱,就赶紧往煤炉里加了半块煤饼。 不一会,炉上的大铝锅里数不清的洁白米粒就随着滚开的沸水翻腾起来。粥煮的稠,为免糊了锅底,陶小霜用长柄的大铁勺在锅底来回的搅动,直到米煮开了花,她才放下木勺,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了一个铁罐和一个陶碗。 她把陶碗洗干净了,再在碗中倒上了大半碗的开水。接着趁着放凉开水的间隙时间,陶小霜快手快脚的从泡菜瓮里抓出一大碗的泡菜来,切细了加上香油又重新装好,然后她又洗了碗筷,擦了板桌……做完吃早饭前的准备工作后,她才用手贴着陶碗的碗壁试了试温度。正好这时水已温热,她就扭开了铁罐的盖子。 一连吃了5天,圆筒形的铁罐里已经空了一半。 “吃起来还真快……”陶小霜在心里念叨一句后,才小心的用一把洗干净的大瓷勺从铁罐里舀出一勺雪白的粉末来。 陶小霜仔细的把那勺白色粉末均匀的洒进陶碗后,然后就见澄澈的清水和那粉末开始发生奇妙的反应:清水先是从无色变成了白色,然后那白色又慢慢变成了透明中略带粉色。在夹杂着各种食物味道的空气里,一种略带苦涩的草木香味弥漫开来。这味道极淡,陶小霜深吸看一口气才闻了出来。 隐秘就好,她放心的吐了吐舌头,把大瓷勺也放进了碗里,于是勺上沾上的些许粉末也丝毫不浪费的化成了葛根浆液。 这时,粥已经彻底煮好了,陶小霜把煤炉的火熄了。盖上锅盖,她端着瓷碗上了楼。 除了上完夜班刚回家正准备睡觉的二舅,一家人都还在睡觉了。陶小霜轻手轻脚的进了中卧室。把瓷碗放在床头柜上,她一连叫了好几声,睡得很熟的徐阿婆才醒了过来。 徐阿婆穿上衣服,理了理花白的头发,坐在床沿吃起了葛根浆液。 那一勺细腻香滑中带着草木香气的浓稠浆液一下肚,徐阿婆就觉得五脏内腑里温热的晕开一片,在大半碗的稠浆下肚后,徐阿婆又感觉自己常年酸痛的腰背松快了不少。虽然总和孩子孙子们说自己只有风湿病缠身,可是徐阿婆其实是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的:这几年她腰背上的酸痛感越来越强,晚上也越来越睡不好了;虽然牙齿还没掉,但她的胃口已经开始不好了,最近更是吃什么都不觉得香,舌头似乎都是苦的。 而自打外孙女从那个叫大眼叔的老乡那里带回来一罐的葛根粉,然后每天冲水给自己吃一碗后,这些状况就开始渐渐的减轻了。到了今天,早上居然睡到了这个时候,以往的话,自己早就因为觉浅而早早的起来做早饭了。 想到外孙女第一次给自己冲着葛根粉吃的时候,笑着说古代求仙的道士就拿这个粉当饭吃,然后个个能活到九十九,徐阿婆现在觉得那十之八/九是真事:这葛根粉实在是太养人了!自己这一把老骨头吃了都这么见效,那些老在山里念经的道士吃了还不得更见效呀。 “小霜,给我倒些水来。”徐阿婆说。 “好。”陶小霜去大卧室里拎来热水瓶,在瓷碗里倒了些开水。徐阿婆用瓷勺舀着水在碗里打着圈,把碗上勺上的葛根浆液全融在这水里后,然后两口把水喝了。 和徐阿婆一起下楼时,陶小霜发现外婆的脚步比前几日快了些,心里就已经直乐。接着和徐阿婆一起吃早饭时,她又发现外婆居然多吃了半碗粥,吃得时候还无意间只咂嘴。徐阿婆可是好久没有这样的好胃口了!就冲这神奇的药效,这迷雾镇的葛根粉虽然一斤就要卖150金基尼,陶小霜也得不断天的买。 一周前的晚上,陶小霜和孙齐圣在巡夜人小屋里给那个马格特药屋写了信,询问西洋参的事以及索要一张具体的药材名目。 马格特药屋药屋第二天就回了信。那信分为两个部分,其一是老板关于西洋参的回复,其二自然是药材名目了。 那回复里说:潘恩特根茎(人参在迷雾镇的药名)一年生和两年生的在迷雾镇属于普通药材,在近处的森林里就可以随意采摘,药屋里常年不断货;而三年和三年以上的则很难长成,所以要购买的话需要在药屋里全款预购,而价格更是一年生和两年生的潘恩特根茎的3倍以上。 所以就如现世里百年人参难求一样,百年以上的西洋参在迷雾镇上也是拿出万千金基尼也难得一见的。对此,陶小霜和孙齐圣自然是失望的,但毕竟原本迷雾镇上药材的神奇效果对他俩来说就是一个天大的惊喜,所以失望了好一阵,两人啾啾着安慰了彼此一会——别笑,啾啾就是这么的提神醒脑。然后又接着看起了药材名目。 药材名目是足有十二页的羊皮纸。千多种的各式药材在每页纸上按着价格从高到低排得满满当当,每种药材都配着清晰的彩图,最后一页上还注明:此名目价值10个金基尼,看后请寄回或出钱购买——孙齐圣被这资本主义的光明正大的葛朗台作风弄得有些目瞪口呆,陶小霜见机好好的笑了他一回。 前面已经说过,迷雾镇的药材绝大所数是其特产,从药名到药效陶小霜都闻所未闻。比如价格最昂贵的第一页上有一种叫帕特树胶的药材,它的药效就是让患有昏睡症的人在昏迷不醒中生下双胞胎!陶小霜真心的觉得这树胶应该叫送子树胶,孙齐圣则暗想用了这树胶难道就不需要丈夫的参与了…… 马格特药屋里贩卖的药材主要是为镇民们服务的,所以羊皮纸的前8页都是和昏睡症有关的药材。这些药材陶小霜和孙齐圣可不敢飞到没有昏迷症的现世去用。而剩下的4页羊皮纸,倒是和昏睡症无关了,但药材的名字都和潘恩特根茎一样走的是迷雾镇的风格,而只看彩图,陶小霜和孙齐圣半猜半蒙的才认出了5种药材:当归、黄芪、何首乌、生地和葛根。 商量了一下后,两人决定先飞些葛根粉回上海给两家的老人吃——葛根药性中平且滋补,最适合养身不说;又能像藕粉一样冲水就吃,借着大眼叔的名头也好拿出手。 接下来的几天里,陶小霜从图书馆借了本带图的中药材大全,一边在毕工组里挣表现,一边努力把书上的药材和迷雾镇的药材进行对照:陶小霜先在迷雾镇上把药材的图画和文字抄下来,然后飞到现世,再和那本中药材大全里的图和释义相比较。 先说文字吧——翻译柜的翻译从来就不给力,又有语法的差异,陶小霜郁闷的发现同一种药材在羊皮纸和中药材大全上的释义乍一看是完全不同的;而说到画图,陶小霜只有美术课上学的那点浅薄功底,加上对药材的不熟悉,她画下的图单独看还好,拿来作为在一本板砖厚度的药材大全里找一种特定药材的图样就……陶小霜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去学学素描了。 至于孙齐圣,这几天他被李老中医缠上了,甭管孙齐圣怎么说,李顾就是要见一见大眼叔,亲口问问西洋参的事——大眼叔的事是孙奶奶告诉李顾的。 因为这个,陶小霜还有些担心徐阿婆问自己葛根粉的事,她烦恼了好几天天。结果昨天晚饭后,吃了四天葛根粉的霍清芬和孙大柱找上了徐阿婆,三人关着门说了好一会的话。出来后,他们叫上陶小霜和孙齐圣,也不问两人大眼叔和葛根粉的事,反而说了一个故事:有两人无意中一起捡到宝物,一人紧守秘密安度了一生;另一人告诉了家人亲朋却家破人忙。说完还叫两人好好想想其中的道理。陶小霜才知道自己多虑了,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 一家人一起吃完早饭,陶小霜正帮着徐阿婆洗碗。公用电话间来了电话通知:高四海说迁户口的事从下午提前到了上午,让陶小霜改请上午半天的假。 于是,陶小霜去了一趟洪阳街尾上的张曼红家,让她帮自己请假。 到了上午9点半,照着高四海给的地址,陶小霜准时赶去和他以及高大桃会合。 高四海带着两人先去了区公安局总部,消了户籍,然后又先后去了区人事局和高大桃的单位——五角地飞机场的后勤科,因为高四海在这三个地方都已经打通了关系,所以顺顺利利的在中午前办完了迁户口的事。 从直通飞机场的水泥路往大街上走时,高四海说:“大姐、小霜,今天办事大家都辛苦了,中午在一起吃个饭好伐?” 陶小霜刚想摇头,高大桃就大声道:“好呀!我早就饿了,叫二妹和三妹一起吧,她们的单位就在这附近嘛!” 高四海笑着点头,“好。那样的话,把谷霞和妈妈也一起叫上。小霜,你妈妈昨晚可是和我说了半天的话,说你总算是能留城了!等会她估计还得拉着你说上半天。” “是吗?”陶小霜笑了笑,这还叫她怎么婉拒?于是这个中午,陶小霜第一次参加了高家人的聚会。 81|10.16| 就如高四海所说,程谷霞一见了陶小霜就拉着她说个不停。 “小霜,听我的话,事不宜迟——你下午就去学校把你已经是独生女的事告诉你们老师,知道不!”连上了饭桌,程谷霞还把这话又车轱辘似的说了一遍。 陶小霜一点也不觉得烦,反而点着头道:“妈,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的。”说完她高兴的抿着酒窝站起身来,去给程谷霞倒了杯水,“妈,你一路说过来准渴了吧,快喝口水。” 在一旁安静的看着这母女俩说话的高三梅这时方插了句话,“我知道白露能留城的那天也是一晚没睡,我家周胡斌可好,不止睡了,还睡得直打呼。所以说——还是当妈的疼孩子!” 程谷霞就笑着道:“今天总算是迁了户口,真希望小椹和小霜明天就能留城——那样的话让我一个月不睡都成呀。” 这是最近头一回和妈妈处得这么融洽,陶小霜感觉自己的心情很不错,连听到高椹的名字也没受多大影响。 高三梅说:“两只脚走路——孩子能留城只算是站稳了一只脚,接下来的另一只脚才最重要:去了不好的单位,可是耽误一生的事。谷霞,这事你和四海可得为两个孩子好好打算。” 程谷霞没多想,照着平日的逻辑立刻回道,“那当然。我和四海哪怕用尽攒下的人情,也得给小椹铺好路的。至于小椿,她还早着了,69届的分配可是明年的事了。” “哦。”高三梅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然后看向陶小霜,歉然的笑了笑。 陶小霜对着高三梅扯了扯嘴角,就低下头来一个劲的喝水。妈妈程谷霞的偏心眼向来是摆在明面上的,再不开心,陶小霜也早就习惯了,但这一次却是被高家人看了个正着,她的好心情不禁一下就全灰飞烟灭了。有一瞬间她真想当场就走人的,可想到左右为难的徐阿婆和自己刚迁好的户口,她还是放弃了这个冲动。 算了,和高椹高椿一比,自己算是哪盘菜呀——还是埋头喝水吃东西吧!打定主意后,接下来的时间里陶小霜都不再说话了,她只专注于填饱肚子的人生大事。 这天中午的聚餐又被高四海放在了西湖饭店。高三梅故意提前到了,她原本想借此多和陶小霜说说话,好拉近两人的关系,结果程谷霞无意间的一句话就坏了她的事。 这一顿饭吃下来,高三梅发现无论自己和程谷霞说什么话题,一旁的陶小霜都只顾着埋头吃,全然一副我没兴趣的表现。这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第一次对自己以往在程谷霞面前说的那些‘贴心’话感到后悔了。程谷霞这个亲妈再这么当下去,即使陶小霜以后真的成凤成凰了,只怕也没周家和高家什么事了。 想到这些,高三梅就急得满脑子的官司,她一边思忖着自己得赶紧劝转了程谷霞,至少让她能明面上一碗水端平了,一边又得和高四海一起活跃饭桌上的气氛:高阿婆为没吵赢徐阿婆的事还堵着心了,一进门来就马着脸,高四海和高三梅联手哄了好一会,她才给了陶小霜一个笑脸。高三梅忙得一桌席面都没吃几口,却还不小心捅了高双桦的肺管子。 当时,高三梅是这样说的:“下个月就要开始为过年做准备了,我得顺顺家里的钱包,好腾出钱来置办年货——现在这世道家家都没有余粮啊!” 然后只听啪的一声,高双桦把筷子狠狠的放在桌上,红着眼道:“三梅,你太过分了!前两天周胡斌就逮住我家许岸催帐,现在你又来催我,我们会还你家钱的——不就是一百来块吗,你放心,我们一家就是不吃不喝也不会耽误你家过年的!” 高三梅吃了一惊,“周胡斌找姐夫催着还钱了?这事他怎么没和我说?” 高双桦气道:“你装什么糊涂,周胡斌可是说了,这钱就是为了你才急着要的,你能不知道。” 高三梅无奈的说:“二姐,我家周胡斌这几年见天的在郊县里忙活,这事你也是知道的——邮电局的领导总说要在郊县多设邮局,偏偏又不多往下派人,只让他一个人带着3科的几个人在那瞎忙;到今天我都一周没见他的人影了,真不知道他找姐夫要钱了!” 高双桦翻了个白眼,“你们两口子一贯精得跟鬼似的,现在还唱上双簧了!我告诉你,当年你可是欠……” “二姐,你别!”高四海忙叫道,然后他先对脸色微变的高三梅使了个眼色,才对高双桦道,“二姐,你真错怪三姐了。找你家还钱的事三姐真不知道,是胡斌哥想悄悄给三姐买辆新自行车,让她高兴高兴,才私自找了许岸。他本来想找我借钱,可最近我家也紧张不是,所以他就……” 一个月前,高三梅一时不慎从自行车上摔了下来,人只擦破点油皮却把自行车摔坏的事,高家人都知道的。所以高双桦闻言立刻就不说话了。 丈夫这么想着自己,高三梅自然十分高兴,但同时她又恼恨双桦的失言:1949年上海解放后,周胡斌曾和高四海一起在无线电培训班里上过课,他是先和高双桦好了一阵后,才和那时还在乡下老家照顾父亲的高三梅结婚的。 高三梅想到这么多年来二姐高双桦动不动就提起这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心里就一阵的恼火!所以说——这人就是越穷屁事越多,真把自己的脸当脸了!她在心里冷笑一声,站起身坐到低着头的高双桦身边,柔声道:“二姐,我不怪你,这事是胡斌太欠考虑了……” 出了这事,高三梅自然就顾不上笼络陶小霜了。 相反,旁观者清的陶小霜倒是对她有了新认识:高三梅真是个蛮有心计的人。和她接触时,一肚子秘密的自己得加倍小心才行。 下午,因为时间紧,陶小霜没回同寿里,直接就去了9中。找了个毕工组里没有学生在办公室的机会,她把自己已经转了户口的事告诉了贾鸿。 贾鸿虽然曾经想着让陶小霜做上山下乡的榜样,但一来他对陶小霜的多次思想教育都没有效果,二来陶小霜最近的表现他也看在眼里,三来陶小霜是从不搞运动的逍遥派,所以知道她成了‘独生女’后,他也没留难,反而找时间专门和高大桃所在的里委做了确认。 然后,两天后的早上,陶小霜一到毕工组就从他那听到了自己顺利划档留城的大好消息! “我、我……”飞了这么久的功夫,终于能留在上海了!陶小霜一时间喜得语不成声,她闭上眼,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睁眼对贾鸿说道:“贾老师,谢谢你,我……太谢谢了!” 贾鸿看陶小霜喜得霞飞双颊,连两个耳朵都染上了粉色,心里也很高兴。说实话,要是可以的话,他也不想为难这些15、6岁的小伢子——他家也有3个孩子,大儿子明年就要分配了。可名额就这么多,该走的就只能发配走。于是,他收起笑,板着脸说道:“陶小霜同学,你是我们班的第一个上工档。你是个聪明孩子,出了这门,回到班上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吧?” 陶小霜连连点头,“在上工档名单宣布前,我不会声张的!” 出了办公室,陶小霜先喜得在原地跳了好几下,然后忍不住跑到3班的门口,叫住一个学生,“同学,你能帮我把孙齐圣……和朱大友交出来吗?我找他们有事。”虽然急着和孙齐圣分享这个好消息,但她好歹还记得拉上朱大友作掩护。 和朱大友在教学楼的后面分开后,陶小霜和孙齐圣溜到了后山。 “大圣,我留城了!!!”陶小霜抱住孙齐圣大叫道。 “真的?” “嗯,刚才贾老师亲口告诉我的——我真的留城了!” “小霜,你太棒了!”说着孙齐圣拥抱着陶小霜在原地旋转起来,“太棒了!太棒了!” 旋转中,陶小霜感觉到孙齐圣的呼吸在自己的额头上拂来拂去,有些痒,她就笑着用额头给了孙齐圣下巴一下。 孙齐圣立刻停了下来。 这是被撞疼了?陶小霜疑惑的看向孙齐圣,接着却被孙齐圣俯身后贴过来的绯红嘴唇堵住了嘴。然后她被那已经十分熟悉的灵活的舌尖探进了齿缝。 “……”陶小霜狠狠咬了下孙齐圣,这可是在后山,居然偷袭! “!”终于能和小霜在白天里啾啾了!孙齐圣表示咬断也要继续! 过了好一会,陶小霜总算推开了孙齐圣。然后两人躺在一张飞来的毛毯上,紧紧拥抱着说话。 陶小霜微微喘着气,把耳朵贴在孙齐圣坚实的胸口,一边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一边说道:“你留城的事也要加快了,我们不能上夜班的,所以分配的事也得抓紧了。”其他人能留在上海就要高呼毛/主席万岁,他俩可不行,一个不用上夜班的工作对他们来说很要紧。 “放心,我很快就能定档。” 孙齐圣没说大话,几天后他也顺利的划入了3班的上工档。然后是庄沙,接着是张可茜,朱大友在一周后也划入了上工档,而张曼红虽然自愿入了外农档,但因为她家里突然有近亲成了黑五类,所以她的弟弟被划入了上农档。 至于李卫红,因为她爸爸的事直接被发配到云南垦边去了,在朱大友确定上工档的同一天她人就已经出发了。而胡英奎却还在为留城的事在工宣队的吕红兵面前使劲转悠,可惜因为李卫红的事,他也不太受待见了。于是刚进十一月,他的分配方向也定了:他得去江西修地球了。 82|10.16| 这天傍晚,陶小霜没有和徐阿婆一起洗碗,她和王姿结伴去了里委所在的石库门。她们算是去得迟的了,到的时候里委的一楼已经挤满了里弄的居民。大家排出每月必有一次的长蛇阵,蛇头则是有里委张主任和杨书记坐镇的办公桌。 每个月的月初,如无意外里委一般都会统一发放票证,而发/票结束之后的两个小时就是同寿里每月召开居民大会的固定时间。 陶小霜和王姿站在蛇尾巴上,两人头顶的上方就是里委为上山下乡新拉的宣传横幅。 “广阔天地炼红心,双手绣出地球红。”王姿歪着头念出声来,然后说:“这标语不对吧——这前半句说的是炼钢工人,后半句说的是纺织工人。哪里有上山下乡的事?” 陶小霜笑道:“那写什么才对呀?写广阔天地里知识青年四脚朝地,屁股朝天?” “哈!”王姿笑了一声后说:“你这话说得贴切呀——播地翻田不就是用那个姿势吗” “这话哪里是我说的,是我们学校66届一个去新疆的外农在家信里写的。”陶小霜边说边从挎包里拿出家里的户口本、副食本、煤本,一一翻了翻后,她说:“我们家的副食本用完了,等会得换个新的了。” 副食本是个巴掌大的薄本子,按居民户口一家一本,烟票、豆制品票、糖票等每个月都有的或者临时增加的副食都会贴在这本子最后面硬壳封底的内侧,要用时就小心的撕下来,有些不□□的副食则需要在内页上盖章。陶小霜手里正翻看的副食本是年初时领的,用了大半年,内页已经盖满了红红绿绿的各种章和戳。 王姿凑过来看了看,指着一个中间有一个小三角的红色小章,问道:“这个章是领什么的,我好像没见过?” 陶小霜想也不想就说道:“6月时,洪阳街上南货店有花生酱卖,一个副食本能买一罐,这个章就是领花生酱后盖的。”她想了想,往后翻了一页,又说:“那之后,过了半个月,又买了一次。你看这个章——是一样的吧。”在这个年月里,花生这种能榨油又能吃的粮食作物常年都是需要储备的战略物资,于是粮油店不卖花生油,连花生酱也成了稀罕货,今年这一年里居然能在街上买到两次,陶小霜自然印象深刻了。 “哇,你记得真清楚”,王姿点着头说,“我家好像只买了一次。我找找。”说着她拿出自家的副食本翻了起来。 居民还在陆陆续续的来,陶小霜两人已经是站在里委的大门口了,后面就只能排在弄堂里了。这时,来晚的朱大丽拉着肚子微凸的王小慧窜了过来,“陶小霜,王姿,能让我们站这里吗?小慧正怀着了,站久了不好。” 陶小霜和王姿对了对眼,然后摇头说:“朱大丽,对不起——你俩插队的话对后面的人可不公平了。你可以帮王小慧领,让她先回去;或者你带她去前面问问张主任,看能不能提前给她家发/票?” 王小慧一直低着头,闻言拉了拉正要张口的朱大丽的衣角,然后细声道:“大丽姐,我们去前面吧。” 两人去了前面后,王姿贴着陶小霜的耳朵说道:“我赌一个月的煤票,王小慧抱肚子直叫唤的招式对张主任没用。” 陶小霜说:“不赌。我和你想的一样。” 半个月前,吴家的两个病人朱芳和王小慧同一天出了院。一直做精作怪,还害得婆婆生了场大病的王小慧住进吴家后,自然被婆家的所有人深深的不满,只有吴清华对她还是老样子,陶小霜有几次听到吴晴在天井里对弟弟妹妹说:不要和大嫂说话,谁和她说话谁就是叛徒。 王小慧被吴家人排挤,吴清华白天又不在家。于是,很快的她和刚搬来隔壁3号的朱大丽之间的友情就光明正大起来。两人现在每天都要相互串门。以前,王小慧虽然和朱大丽玩得好,但忌讳着朱大丽的坏名声,明面上很少和朱大丽一起行动,如今她的名声臭了——吴朱王三家亲戚都知道的事,别指望瞒得住人,也就不在乎这些了,干脆就和朱大丽好在了明面上。 缝合胃部的大手术救了朱芳一命,却在她肚子上留下了尺长的伤疤,虽然人是出了院,但身体眼见着垮了一半,走几步就喘气,就这样,她还要去街道拉链厂上班——徐阿婆知道后赶紧和吴纪说了借给他家的钱不着急还的;谁知道,当晚王小慧居然拿出了50块钱,给了朱芳,哭着说自己以前做错了事,现在已经悔断了肠子,求公婆原谅她。一来那50块钱解决了吴家两个月的吃饭问题,二来王小慧肚子里还有吴家的孙子了,于是吴纪和朱芳勉强点头原谅了她。但吴晴可没有点这头,她在里弄里把王小慧以前干的那些事翻出来说了个遍。有几个好事的姆妈阿婆气不过就找上门来要‘教育教育’王小慧,然后却被她抱着肚子直叫疼的吓人架势给纷纷吓退了。 于是,拒绝了打赌的陶小霜想了想又说道:“王小慧这不叫有恃无恐,该叫有肚无恐才对。” 王姿没接茬,指着副食本的一页道:“我找到我家的花生酱了。” 两人一直说说笑笑的,也不觉得排队枯燥。至于王小慧和朱大丽则早站回了队尾。不久后,陶小霜先领了票,王姿随后也领了。 然后是照例的居民大会。 开会时,孙齐圣和孙奶奶就坐在两人的前排。陶小霜和孙奶奶说了几句话,怕被她察觉到什么,干脆就没和孙齐圣说话。 开完会后,王姿非要陶小霜去她家里玩一会,说是买了副玻璃跳棋,要和陶小霜一起下几回。陶小霜本来是打算去的,但想到孙齐圣刚才给自己使的那个眼色,就推了没去,反而回客堂间早早的睡下了。 …… 巡夜人小屋。 “小霜,你来了。”孙齐圣早到了,显然他睡得更早,“快猜猜有什么好事?” “镇上的议会选举结束了?”陶小霜猜了自己最希望的好事。 自从发现卖一套彩虹毛线就抵一个大学教授的工资后,陶小霜就感觉自己心里特别有底——巡夜人账册上不断增加的基尼数就是她的底气所在。所以说:钱壮人胆呀! 从8月下旬到11月初的这两个多月里,虽然多的钱她也不敢花,飞东西时也跟做贼似的,但她在心里是常常乐开花的:只等攒够了金基尼,再买下老家什过了明路,她就成了“有钱人”了! 因为从小到大的经历,又深受这个年代里特有的‘劳动最光荣’思想的影响,陶小霜一直觉得努力的工作是人在社会里越过越好的源动力。但自食其力生活工作的同时能有一座金山作后盾,还是她自己巡夜的劳动所得,又有什么不好了? 可是,在她和孙齐圣发现了迷雾镇最大的宝物——马格特药屋的药材后,这金山就长上翅膀飞走了! 先来算一笔账:陶小和孙齐圣每次巡夜能拿到价值6、7个金基尼的路牌,一个月下来他俩就能攒下200个左右的金基尼,本来这份‘工资’无论是在迷雾镇还是现世都是一笔巨款。 要知道,即使陶小霜和孙齐圣每天换着花样吃大餐也花不了1个金基尼,就算再加上其他的一些开销,每个月下来两个人也能攒下160个左右的金基尼,所以两人才准备只用两个月的时间就买下一件‘老家什’’——鉴于现在的中国只有金和银能直接在银行里换成钱,两人是打算直接飞5条大黄鱼去现世的。一条大黄鱼就是一斤的黄金,而6个金基尼差不多含有1两的黄金,300个金基尼就是5斤黄金,即使再加上融币和重铸的费用,用两个月320金基尼的‘工资’买下5条大黄鱼也是绰绰有余的事。 可是,马格特药屋的西洋参一斤就要卖120金基尼!葛根粉一斤则要卖150金基尼,两人一个月的‘工资’刚好够一样买半斤的。为了买药,原本攒下的300金基尼已经用了一半。所以,几天前陶小霜和孙齐圣商量两人以后不再直接飞大餐吃了,都先飞东西换了钱,再在上海买着吃吧——这样的话,5个银基尼的彩虹毛线就够两人吃好久的了,至于要用到的粮票肉票油票什么的,就只能他俩费工夫想办法弄一些了。 攒了两个月的金基尼,还没成‘有钱人’了,就又要打着算盘珠子过日子了。这可让陶小霜足足郁闷了好几天,孙齐圣见她这样,就以镇议会对自己失陷灰雾的补偿十有八/九会很丰厚的理由安慰她。所以。陶小霜此时最想知道的好事就是迷雾镇到底会拿出什么样的赔偿来。 “没有结束。”孙齐圣一耸肩,把陶小霜拉过来,一边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一边说:“你再猜……” 虽然屁股下的大腿有些硬,但陶小霜对背后结实的胸肌很满意,她靠在温暖又有弹性的人肉靠垫上,有些懒洋洋的说:“我不猜,你直接说吧。” 孙齐圣抱住陶小霜,说道:“那我说了——我抓到倪爱蓉的马脚了。” 83|10.16| 星期一,凌晨6点整,人民广播电台上海分社准时预报当日天气:今日全天小雨,全市温度将降至18摄氏度。 和往常一样,倪爱蓉这天出门前也听了听邻居家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听完播报后,她在黑色的紧身舞衣外面加了件长袖的秋衣。 “爱蓉,等等!”王蓉拿着一件新做的上衣,叫住女儿:“快换这件!你呀,练舞练昏了头啦这么重要的日子,有新衣服不穿偏要穿旧的” “妈,你不懂,我就是要穿有补巴的衣服。”倪爱蓉摇头说:“李老师在团里从来都是穿补巴衣服的,我这刚拜师的小徒弟得跟紧了老师的脚步才行。” 倪爱蓉轻易说服了王蓉,然后兴冲冲的赶到了文工团。 这天是沪上警备区文工团的大日子——经全团上下合力排演了三个月才完成的革命现代京剧《红灯记》将迎来第一次的演出。 红灯记是8个样板戏里的其中一出。从1966年起登场并将制霸全中国10年的8个样板戏,其中有5个是革命现代京剧:分别是智取威虎山、海港、红灯记、沙家浜、奇袭白虎团。另外3个则是现代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和白毛女,以及革命交响音乐沙家浜。到了80年代,这8个样板曾被贬得一钱不值,真是比狗屎还臭;其实能被选出来‘教育’四亿人的东西又怎么可能差到如此地步,不过是成也政治败也政治罢了。 无论如何,在1968年,能在市革委和文化局的安排下第一个上演红灯记这样的重头戏,是又一次证明和巩固了文工团在上海文化界的实力。而才入团4个月的倪爱蓉能参演红灯记,哪怕是做个群舞,也足够她在青年团员里站稳脚跟了。 倪爱蓉来得很早,她和李方树的另一个女弟子一起给老师打了下手;化妆,换戏服,梳头,开嗓,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试演,倪爱蓉都亦步亦趋的跟着李方树,看着看着她的眼里就发出光来,总有一天她也要这样发光发亮无人可比…… 8点半,空军方面开了一个团来看红灯记的首场演出,警备区也不甘示弱,10点半他们也来了一个团,团长只能临时宣布加演一场。这一加演,就演到了中午。 啪啪啪!啪啪啪!军人特有的整齐的掌声响遍全场。 舞台上,在扮演李铁梅的李芳树的后面,倪爱蓉和一群女团员汗流浃背的站成一排,做了今天的第二次谢幕。下台后,她脱了舞鞋,才发现因为出了太多汗,她的双脚像泡了水似的起了一层皱皮。 倪爱蓉见状忙惊叫一声,如愿吸引来了在场团员和领导的眼光。然后她抓住机会在领导面前露了一小脸后,才换了舞衣换了鞋,赶去了李芳树的休息室。 李芳树正一个人在里面卸妆,见倪爱蓉花着脸进来了,就笑着帮弟子也卸了。 倪爱蓉在文工团里是个脾气大方可爱的女青年,见状就趴在李芳树的肩头,立马撒娇道:“老师,你对我真好!” 李芳树在团里收了好几个徒弟,倪爱蓉本来是基础最不好的一个,但才带了一两个月的时间,李芳树就变得最喜欢这个小徒弟了。 于是,她鼓励道:“爱蓉,这一次团里演红灯记你是群舞,等下一次排沙家浜时,我会给你争取单独的唱段。” “老师!”倪爱蓉忍不住喜得叫道,她就知道只要拜了团里的台柱子李芳树为师,总会有大好处等着自己的! …… 星期二,凌晨6点整,人民广播电台上海分社预报准时当日天气:今日小雨转阴,全市温度保持18摄氏度。 倪爱蓉早早的到了文工团,和李芳树一起拉筋练嗓。然后作为群演,她和其他女团员一起继续排剧。这时候,女团员里虽然仍有不少人觉得她底子不够尽扯后腿,可看在她老师李芳树的面子上,也不敢再表现在脸上了,团里谁不知道李芳树最护短呀! 到了下午,档案室突然有人来叫倪爱蓉。原来是倪爱蓉的档案有些问题,让她去看一下。 “我小学前三年是在市28中上的。”倪爱蓉解释自己的档案为什么差了3年。 “市28中!小倪,没想到你是真人不露相呀!”爱给女团员做媒的王姐惊道。市28中是沪上有名的干部子弟学校。以前是市长、书记、局长等的儿女在那里读书,现在则是市革委会干部的子女在那里就读。 倪爱蓉爽快的笑道:“王姐,我也就在那里读了三年,我爸死了就转学了。不过前两天我倒是重游过旧地。” “重游旧地?”王姐很感兴趣。 “我有两个侄女和一个侄子都上28中的,我大伯二伯最近家里忙,就让我照顾一下他们。”倪爱蓉的肩头搭着汗湿的白毛巾,衬得脸色更红润了,只见她爱娇的笑着说,“王姐,你不知道他们皮得——真是累死我哦!” 王姐看着她浑然不似16岁的丰满身段,呵呵直笑。笑完她打开抽屉,拿出包瓜子,让倪爱蓉坐下来一起磕会。这是一个接纳的信号,倪爱蓉绝口不提排练,立马就坐下了。 边磕边说的两人做到了宾主尽欢——王姐找到了一个人好家世好,将来可以做大媒的好苗子,倪爱蓉则顺利的和在团里人脉极广的王干事有了交情。 …… 星期三,凌晨6点整,人民广播电台上海分社准时预报当日天气:今日阴转晴,全市温度上升至20摄氏度。 “倪爱蓉,上面有事找你,快去会议室!” 倪爱蓉一进会议室,就惊了一跳。只见团长、两个副团长和党委书记以及老师李芳树都坐在长桌后,见她进来,都板着脸看向门的方向。 “倪爱蓉,坐吧。”团长先开口,倪爱蓉赶紧依言坐下来。她故意坐在离李芳树近一些的位子上。 团长说:“你是8月初进的团,我记得你原来是虹口区9中的学生,对吧?” “是的,团长。”倪爱蓉用眼角去瞟李芳树的脸色,却只看到了一片铁青,她的心不禁在往下沉。 “昨天,李丽佳去市局告了你的状——她说你为了进红灯记,陷害了她。” 倪爱蓉心里噔的一下,立刻站起身叫冤道:“天呀!这是没有的事!她,李丽佳她是疯了吧!”说着她求助的看向李芳树,“老师,我没有做这个事,你知道的,我对师姐一直……天呀!”倪爱蓉捂着嘴,泪如雨下。 李丽佳也是李芳树的徒弟,比倪爱蓉早进文工团一年,是她常把倪爱蓉带到了李芳树的家里,才有了倪爱蓉的拜师。两个月前,她和流氓在街上亲热的情景被人看到了,传开后就有人贴了她的大字报,报上叫她‘文工团拉三’,然后她就被团里打入了另册,团里领导赶紧给她批了半年假,让她回家休息半年避避风头。 倪爱蓉咬着牙不断的飙泪,想力挽狂澜,可是李丽佳拿出的证据实在是太铁证如山了:那个流氓已经被她找到了,是个在郊县读书的男学生,并且那人已经吐口说是倪爱蓉叫他带着一伙人去截李丽佳的。 李芳树冷冷的问:“那个小流氓说大字报也是你的主意?” 倪爱蓉哭得太凶,喘不过气来,她拼命摇头,“我,老师,我——” “够了!”李芳树猛的一拍桌子,她面前的茶盅都嘎达一声,“别叫我老师——我嫌恶心!”说完她看向团长,“张团,这次我是被秃鹫啄了眼了!你不是要听我的意见吗?我的意见就是从重处理倪爱蓉,把这个害群之马立刻赶出我们团!” “老师!”倪爱蓉惊叫道,抬脚貌似要去拉住李芳树解释。然后在纠缠中她故作天旋地转,狠下心,结结实实的以头抢地,接着如愿的头冒血花的昏了过去。 陶小霜和孙齐圣三人是在两天后才知道了倪爱蓉被文工团通报批评后退回9中的消息。 想到自己和倪爱蓉曾有过的美好时光,陶小霜不觉有些伤感的叹了一口气:“害人终害己。” 背着要记档一生的大过,还要回到曾经风光离开的9中重新等待分配,倪爱蓉将会如何的难熬,又会被怎样的讥笑,连一向大咧咧脸皮极厚的朱大友都十分明了,朱大友说:“我看她会赖在医院里不出来了,总之她肯定是外农没得跑了。” 庄沙咬牙切齿的说:“那就可惜了,我可很想看看她现在的脸色。” 为了倪爱蓉的事,四人花了好几天时间,如今总算是报了仇,陶小霜心里有种快意恩仇的愉悦感,她笑着想了想,问道:“对了,大圣,你到底是怎么让那个流氓自愿招认的?” 孙齐圣在划挡后就开始对倪爱蓉‘摸底’。跟踪了几次后,他发现倪爱蓉常悄悄的往郊县寄钱。接着他顺藤摸瓜的找到了那个人。孙齐圣找了个由头和那个流氓认识了。孙齐圣要钱有钱又会玩,半天不到就和那男生交上了‘朋友’,接着就简单了,把人一通灌醉后就什么都知道了。 孙齐圣笑着说:“那瘪三喝醉后吐的事可不止这个,他要敢不去,我就帮他宣传宣传!” 陶小霜点头道:“是这样。” 朱大友夸张的一拍脑门,直说:“有了这事,我以后可是不敢喝醉了!”想到以后不能畅快的喝酒,酒瘾已经颇大的朱大友不禁愁眉苦脸起来。 陶小霜笑着睨了孙齐圣一眼,“朱大友,你放心,有孙齐圣陪着你了,他也不敢喝醉的。” “为什么?” 陶小霜坏笑着说:“因为你……”姐字还没出口,孙齐圣就来捂她的嘴了。 84|10.16| 这天早晨,天边才刚现出一线白边,洪阳街头就喧闹起来。 按着车间在11月里的排班表,程谷华所在的生产大组从今天开始进入长达半个月的漫长的夜班期。上夜班十分辛苦,工友们皆哀声长叹,程谷华却有些高兴:他老婆彭苗接下来也要上10天的夜班,所以最近两个月来一直错开上班时间的夫妻俩又可以一起上班下班了。 最近电厂一再通知虹口区的各个街道要注意节电的问题,对管辖着不少街道工厂和里弄作坊的街道办事处来说电厂就是大老虎,于是即使秋日里天色亮得越来越晚。可马路两旁稀疏分布着的几盏街灯还是被值夜的民兵们一一熄灭了。然后半空中,一群群失去光源的飞蛾小虫就向下方扑散开去。 几只小飞虫停在了彭苗的后颈上,她自己还没感觉,身旁一直关注她的程谷华却看到了,连忙就伸手去帮她驱赶飞虫。 “二哥,怎么了?”感觉脖子上有异物感,彭苗不由抖了抖肩膀。 “有飞虫,就在你脖子上。” “哦。”彭苗一听这话就觉得背上也发痒了,立刻伸手去挠背。 “我帮你。”程谷华放慢脚步,从并肩走的状态变成落后彭苗一步,然后伸手隔着衣服为彭苗轻轻的抓背。 彭苗走在他的前面,只走了几步就停下来,转头说:“华哥,我们还是一起走吧。”虽然不怕黑,但平日里总是并肩着走,突然要她一个人走在前面,她就觉得不自在了。 “好”,程谷华应声上前一步。彭苗发现丈夫挂在脖子上的毛巾皱巴巴的,就伸手要理一理。程谷华见状微微低头弓背,好将就个头娇小的彭苗。 彭苗很仔细的把毛巾理顺了,然后看向程谷华说,“好了,我们回家吧。” “哦,好。”程谷华点头道。 夫妻俩都是不善言辞又木讷的人,于是心里那份十年如一日的踏实感都化作彼此之间的相视一笑,接着两人不再做声,默默的走在回家的路上,街头一直刮着秋风,两人心里却暖如春日。 客堂间里徐阿婆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就去开了门。 “妈,我们回来了。”程谷华反手关上门, “快进来。” “怎么突然起了这么大风,外面很冷吧?”徐阿婆给儿子媳妇各倒了杯水。“你们先喝点水暖暖胃。” 彭苗端起瓷面已经掉了不少的搪瓷杯喝了一口,口中立时香甜一片,她惊道:“这水里……水里加了蜂蜜!” 徐阿婆笑着说,“对,我给你和谷华一人加了半勺。” 程谷华立刻说道:“妈,蜂蜜这么稀罕的东西,留给你和孩子们喝。我们不喝。”说着就放下搪瓷杯。 彭苗点头附和,“华哥说得对。妈,我和他喝这个干嘛?” 自打熬过了从1959年到1961的三年大/饥荒,家里但凡多点吃的喝的,程谷华和彭苗总是能不吃就不吃的,能看着老的小的吃得开心他俩就很高兴了。 徐阿婆笑眯了眼,“蜂蜜水能滑肠的,最近你们不是都有些便秘吗,还是喝点的好!”说完见程谷华和彭苗还是犹豫,她又说:“小霜从大眼叔那里买了老大一玻璃罐子的蜂蜜,一家人一起喝,一个月也保够。” 程谷华夫妻俩听了后觉得有理,两人就又端起了搪瓷杯,大口大口的把水给喝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喝过蜂蜜水了,喝完后两人感觉从嘴巴到喉咙都带着一股甜意,经久不散。 拿出脚盆,彭苗一边倒两人的洗脚水,一边问正准备鸡饲料的徐阿婆,“妈,小霜是什么时候走的?” “4点就走了,要不可赶不上去松江县的班车。” 彭苗皱着眉说:“让她一个小囡去赶大集买年货,我……我还是该跟着去的。”因为大眼叔的‘供应’,程家最近开销大了不少,彭苗实在是舍不得请事假——这时的国营工厂是按日记薪的,少上一天就少一天的工资,可她的心里又着实有些担心侄女。 徐阿婆说:“没事的。这次去的人多,而且小霜说他们下午就能回来。” “哦。”彭苗放心了,招手让程谷华过来洗脚。 …… “噗!”陶小霜正说话,突然就打了个喷嚏。 宁鸥笑着说:“霜霜,准是有人在念叨你!” 陶小霜拿手帕捂着口鼻,擦了擦,闷声道:“只要不是又感冒了就行。” 和庄沙朱大友一起坐在前排的孙齐圣转头道:“你要真想不感冒,等回去后就把葛根粉给喝上。” “我知道了,过两天就吃好伐。”怎么算怎么缺钱,陶小霜虽然明知自己体质不好,也应该吃些迷雾镇的药材来补补身,可还是想拖一拖,先攒钱把大黄鱼买了再说。所以这时就又用上了‘过两天’的推脱。 孙齐圣知道她又在敷衍自己了,就打算先斩后奏:他准备瞒着陶小霜买上一些葛根粉,以后都冲好了装在水壶里,等到每天加餐时才拿出来,然后看着她喝下去。 想到这,孙齐圣就对着有些心虚的陶小霜洒然一笑,然后转头和朱庄二人继续打起了扑克。 陶小霜以为自己又躲过了一次,还悄悄松了口气。 宁鸥有些奇怪的问:“葛根还能治感冒?” “呃……不是治疗感冒。是经常吃的话对身体好,能增强体质。”葛根确实是这个药效,只不过迷雾镇出产的更有奇效罢了。 “哦,是这样的。那我也买一点给我外公吃好了。”宁鸥说着叹了口气。 宁鸥外公的肺病已经确诊了,是砂肺病晚期,老人的情况已经很不妙,一直都在住院。陶小霜闻言心里一动,想了想还是没说话。她虽然有心救人,但迷雾镇的药材太招人眼了,到底要不要冒险拿出来,她得和孙齐圣好好商量才行。 从市区去松江的汽车一天只发两班,早上5点半一班,下午3点半一班。陶小霜5人天不亮就赶到汽车站,才抢到了座位。 汽车驶出了杨浦区,一开进郊县的范围,就在各种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起来。1个小时后,即使坐在窗边,又一个劲的吃酸梅,陶小霜也被颠得狠狠的晕起车了。 她拉开窗户,把头半伸出窗,时刻准备着把自己胃里闹腾的早饭‘贡献’给祖国的大地。其余4个不晕车的坏家伙一个劲在一边瞎鼓劲,直喊:快吐!快吐!吐了就舒服了! 陶小霜特别想吐,头也昏得难受,可酸液涌到了嗓子眼就是不往上走了。于是,等汽车到了站,5人随着其他乘客下了车,才终于脚踏实地的陶小霜眼泪都出来了。 坐了3个小时的车,5人一下车就赶紧找地方上厕所。走了一条街都没找到公厕,5人只能借用了一个饮食店的厕所。一人花了2分钱。 汽车站靠着松江县城外的火车站,离要去的集市大约有3里路,即使一路说话兼东张西望,又有腿还软着的陶小霜拖后腿,他们在半个小时后也赶到了目的地。。 集市的规模并不大,也就占了一个十字路口和一条沥青马路,但却十分的热闹。只见很多衣着破旧的老乡已经随地摆上了地摊,东西少的人直接就拎着一个篮子或挎着一个包袱,往无人的地上一放就开始卖上了;东西多的人卖东西的方法则五花八门了。陶小霜先是看见一个女老乡背着半人高的大筐,正找位子,还没停下来就围上来了好几个人——原来她是卖鸡的,听她喊话还不要粮票! 然后又看见前方停了一辆半旧的拖拉机,两人高的车斗里全是金黄的嫩玉米,很多人正围着车斗挑选大个的玉米。从衣着打扮上来看,来这集市买东西的人分为3类:附近的乡民、镇上的镇民以及和陶小霜5人一样从市区赶来的市民。 陶小霜正看得兴致勃勃,突然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她定睛一看,只见他们的左侧居然有一个镇民打扮的年轻妇女正让一个小男孩就地拉撒。那妇女颇为秀气的脸蛋整个都涨红了,嘴里直道:“求大伙让一让吧,别从这过了。我家小鬼头的肠子有病,憋不住屎尿的!” 陶小霜5人赶紧往右边走,被这臭味一激,陶小霜感觉头又开始昏了。孙齐圣见状找了个角落,从背包里拿出5个极大的尼龙麻袋,自己拿了两个后,分了宁鸥三人一人一个,然后说:“上午我们先分头买一些自家需要的东西,下午再一起买大家伙,好不好?” “好。就这么办。” “那等会见。” 5人约好中午的会合地点,然后就散开了。 “看你脸都白了,干脆你找个地方休息,我们两家的东西我来买。” 陶小霜点头后,孙齐圣就带这着她往集市的边缘走。 正好沥青路的尽头有一颗大榕树。陶小霜远远看见一树浓绿的树叶在迎风飘舞,只觉得心旷神怡,就说:“就那里吧。” 在大榕树下,陶小霜在地上垫了块手帕,靠着树坐了下来。孙齐圣和她说了几句后就赶回了集市。陶小霜目送孙齐圣高大俊美的身影走进人群,不觉昏昏欲睡起来。 然后,她就睡着了。 …… 陶小霜睡的不沉,模模糊糊中,她听到有人在说话。 一个女声在激动的说话:“叫叔叔……儿子听话!……” 然后是一个孩子不断的哭声。女人越说话,那孩子就哭得越厉害。 听了一阵后,陶小霜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听了壁角,不由猛地睁开眼。她眨了眨眼睛,然后大力咳嗽了一声,“谁在说话!” “啊!天呀!”说话的女人尖叫一声,拉着一个哭得正打嗝的孩子从榕树后面不远处跑了过来。随着他俩的靠近,陶小霜闻到了一阵恶臭。 原来说话的正是那对儿子有病只能随地拉撒的母子。 85|10.16| 那女人一跑过来就急声问道:“天呀,你一直在这?那、那你听到我和鹰儿说话了?”鹰儿应该就是那个男孩的名字。 看她惊惶的表现,陶小霜估计自己差点又听到别人的秘密了,赶紧就正色摇头道,“刚才我睡着了,什么都没有听见。” “真的没听见?”那女人一脸的不相信。 “向毛/主席发誓——我真的没听见!”话说完,实在是被这两人散发的臭味熏得不行,陶小霜赶紧捂住了鼻子。 “那就好。”在这年头敢用主席发誓,可比用祖宗八代还毒,那女人立时就松了口气。这时被她拉着的男孩突然挣开她的手,指着自己的右前方大声喊道:“爸爸!” 那女人立刻瞪着眼睛往前看,一看之下脸色就大变。 男孩的右前方就是陶小霜的左后方,当陶小霜有些好奇的扭头向后看时,却没看见男孩所喊的‘爸爸’,只看见一条阴暗破旧的长巷,那长巷里还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人呢?陶小霜不由眯眼去打量那巷子的深处,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男人的背影。这时很突然的,她的右脚背被人狠狠的踩了一下,“啊!”她口里呼痛赶紧回头,却只见到那母子俩突然转身就往回跑。 无端被人踩了脚,陶小霜心里很生气,哪怕跛着脚也追了上去,准备讨个说法。不过既然是跛脚,自然是跑不快的。于是卖力的追了好一会,最后陶小霜只能看着那母子两人跑没了影。 “真是祸从天降!”陶小霜走回大榕树时,心里这样嘀咕着。 …… 一行人里虽然只有宁鸥有手表,但松江县城每到正午都会有报时的钟声,所以5人准时在12点时会合了。 5人里就属宁鸥买得最多,她的那个麻袋已经装满了大半袋;而孙齐圣因为要买两家人的东西,也买了很多。 “我自己拿”,陶小霜从孙齐圣手里接过自家的麻袋。这时她的右脚早已不疼了,走路也不跛了,但孙齐圣却细心的发现了她右鞋上的脚印。 “你的脚……是有人故意踩的?”那个脚印十分清晰又踩在鞋面的正中,无意踩上的可能性不大。 陶小霜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脚,然后郁闷的把刚才的遭遇说了。 宁鸥听完气得骂道:“你这是遇上神经病了吧?这什么人呀!” 庄沙则说:“那女的应该就是这镇上的人,我们问一问应该就能找到人的。把陶小霜的脚踩成这样,非得叫她道歉才行!” 陶小霜想了想,摇头说:“算了,时间不够了——汽车3点就要收班,猪肉和香肠什么的还没买了,中午饭也还没吃。别找了,就当我今天倒霉吧。”说完她拉了拉孙齐圣的袖子,别看孙齐圣没说话,只怕他是在场最生气的那个人。 朱大友道:“既然陶小霜自己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赶紧找地方吃饭吧。我肚子都饿得打鼓了。” 然后他们就在集市的旁边找了家面店。这面店叫红星食堂,门口的墙上就贴着菜单——它只卖3种面。一是光面(也就是阳春面):三两粮票,一毛二分一碗;二是浇头面,有两种浇头,一种是猪油雪菜浇头,一种是肉臊子浇头:都是三两粮票,一毛六分一碗。 朱大友一看菜单上有不要肉票的臊子面,立刻就心动了。其他人也觉得可以,于是就选定了这家店。 在这店里吃面的人不多,陶小霜等人进去后随便坐了一桌。在唯一的女服务员那里交了钱票后,他们要的碗面很快就煮好了。 半大小子饿死老子,孙齐圣三人每人都吃了两碗面,见他们吃完还觉得不够的样子,陶小霜就借着挎包飞来了5个拳头大小的圆面包。 “今天我们多吃一点——等会抗麻袋可是很累的。”陶小霜说着一人发了一个。 宁鸥要的是猪油雪菜面,就用面包去蘸剩下的汤头,只咬了一口,她就赞道:“这面包看着一般,可奶油放得多又软和,很好吃的啦!霜霜,你是在哈尔滨买的?” 这时的沪上,在市中心陕西南路的路口有一家很出名的西点面包店,叫哈尔滨食品厂。 哈尔滨是三开间的店面,有两开间是店堂,另一间则是制作工场。它的花式面包、奶油蛋糕、巧克力糖都做得极好;在大运动前它甚至会卖复活节礼盒:装满西式糖果扎蝴蝶结的花式礼盒,可以吃的巧克力‘建筑’、巧克力彩蛋等。宁鸥特别喜欢哈尔滨生产的俄式面包。 “不是。是在……”陶小霜正说话,店里的服务员却走了过来。 “这位小同志,你们是市区来的吧,想不想买点好东西?有鸡鸭猪肉还有腊肉香肠,都不要票,要买的话就跟我走。”中年女服务员很小声的说。 陶小霜听得心里一喜,和其他几人立时互相看了看,然后一起点了头。“阿姨,我们要去。” 5人跟着那服务员出了面店,走了半条街,然后进了一个院子。 这院子三面都是半旧的瓦房,服务员一进去就叫道:“老张,快出来,我带人来了!” 右面的瓦房应声而开,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老王,今天店里不忙吧?”这叫老张的人一边和服务员打招呼,一边隐晦的打量陶小霜等人,要不是他的眼神在宁鸥的手表和皮鞋上停留了一下,陶小霜还真没发现。 “少说废话,我带来的人还能有错,你快点,我还要回店里。”刚才5人一进店,女服务员就注意上了,等看到那个漂亮的小囡一脸平常的拿出5个圆面包时她就知道今天又有‘生意’开张了——这洋玩意只有市区有,一个就得卖3、5毛钱,兜里没钱能这么随手就请人吃? 一番打量后很满意的老张把5人带进了正中的瓦房。这漆黑的瓦房里有一盏瓦盖灯,老张一伸手把灯拉开了。只见这房子四四方方的,除了中间站人的那一块,其他地方全堆满了东西:一筐筐的干果腊肉和罐头,一袋袋敞着口的花生芝麻和棉胎,还有板鸭香肠和香烟。 朱大友和庄沙看得目瞪口呆,连宁鸥都不禁吞了吞口水——这些物资要是出现在沪上的百货店里倒是不稀罕,可现在可是堆在一个破破烂烂的瓦房里…… 陶小霜和孙齐圣也吃了一惊,但他们自然不是被这些东西震住了,而是惊于两人在家里常用黑市和大眼叔掩护飞东西,这一次却是真的进了‘黑市’。 老张见状得意的说:“这一屋子的东西你们可以随便看,随便买,只一条:我这的东西只卖大卖家,你们要是拿不出100块钱,就干脆一样别买。” 陶小霜闻言就笑了,在来松江的途中宁鸥就说她随身带了200块钱,准备多买些年货。 朱大友更是叫道:“你别小看人!等会收钱时准吓你一跳!” 老张也笑了,这些城里小鬼身上的钱越多越好,嘴里只说:“小同志,你能吓死我才好了!” “别废话了,你们快点。”那女服务员急着回面店,就催促起来。 最后在老张的推荐下,陶小霜买了两只板鸭,3斤四川香肠,3斤干桂圆和5斤海南椰子糖——这种糖椰香浓郁,入口即溶,特别对爱吃甜食的沪人的胃口,只要有上海人去海南出差就一定会买这种糖的。于是发现有这种糖,人人都买了很多,宁鸥更是一口气买了10斤。 5人离开院子时,衣兜里只剩下了回程的车费,孙齐圣扛着两个麻袋,走在最前面,陶小霜则和宁鸥一人揪着一个角,一起提着一个麻袋。到了大街上,孙齐圣变戏法似的掏出了1毛钱来,“看——我还留了钱的。我们叫辆板车坐着去汽车站吧。” 陶小霜特别惊喜的道:“大圣,你果然够猴精的——居然还记得留下叫车的钱!” “确实太好了。”想到不用提着麻袋走3里路,连宁鸥都夸了一句。 坐着板车去汽车站的途中,陶小霜还意外的从同车的一个阿姨那里知道了那对母子的事。 原来那女人刚搬来县城不久,她本来是附近公社的农妇,现在则在镇上唯一的图书馆上班。她的丈夫是个常年卧床的病人,如今连儿子也病了,所以镇里很多人都同情她,这阿姨知道陶小霜和她有了些纠纷,还劝道:“小同志,你别和她一般计较——她户口还留在公社,所以儿子小鹰生病了也没有劳保可用。这人也是苦命,好容易有亲戚把她一家带来了县城,却遇上这事!” 那阿姨很健谈,5人和她聊了一路,所以直到上了汽车,陶小霜才惊觉一件事:“那女人的丈夫既然常年卧床,那‘爸爸’又是谁?” 陶小霜和其他人面面相窥了一会,孙齐圣才嗤笑一声,说道:“‘爸爸’就是爸爸呗!” 朱大友和庄沙闻言窃笑起来。 陶小霜靠上一旁的宁鸥的肩,感叹的说:“鸥鸥,今天真是内容丰富的一天呀!”在这狠抓破鞋的年头里居然连孩子都搞出来了,简直……陶小霜觉得自己以前真是小视了天下英雄。 与此同时,按着说好的价格,老张打发了女服务员,进了右侧的瓦房。瓦房的墙壁上开了一个小门。他打开门,进了隔壁的院子。 “周哥,白鹰怎么样呢?” 86|10.16| 隔壁的院子里有三个人。 一个女人正坐在矮凳上弯着腰洗衣服。一个小男孩正光着身子坐在一个大木盆里,让半蹲在一旁的一个男人给他洗澡。 空气里有一股隐约的臭味,老张吸了一口就直皱眉头,“周哥,小鹰这样不行,你得带他去市区的大医院看病。” 那男人抬起头,苦笑道:“我知道……可是钱不趁手,先在这县城里治着,等过了年……” 那女人听到这里,抬头大叫道:“等过年!白鹰还是不是你儿子!等到过年后——你这是想害死他吧!”说着话一件还带着屎尿的湿衣服就被女人甩在了男人的脸上。 那男人猛地站起身来,抓起脏衣服往地上狠狠一扔,两个太阳穴旁青筋直冒,握紧拳头就朝女人走去。这时盆中的男孩突然哭了,边哭嘴里边喊着:“爸爸!爸爸!我怕疼,我要看病!” 那女人闻声跑过去抱住男孩,嚎啕大哭起来。 那男人见状站在原地直喘粗气,却松开了拳头。老张走过来递了根烟给他,“去我那边洗个脸坐坐。”男人一脸愁苦的点点头,然后两人穿过小门,去了老张的院子。 男人一走,女人就不哭了,她麻利的给男孩洗了澡穿了衣服,又煮了一大海碗的宽面条,她在面里加了两个鸡蛋,说:“鹰儿,去里面和你大爸爸一起吃。” 男孩小心的端着碗进了和院门正对的那间瓦房,走到靠窗的床前,“大爸爸,吃饭了。今天有鸡蛋吃,你快起来吧。” 躺在床上的一个男人费力的把上半身撑了起来,靠在了床板上,他盯着男孩痴痴的笑得开心,嘴里嘟哝了一句:“儿子,一起吃吃饭……” 这人原来是个傻子。县城里的人只知道那女人有个久病卧床的丈夫,却不知道这丈夫是一个智力残缺者。 男孩坐在床沿一边喂傻丈夫吃面,一边说:“大爸爸,我妈说只要我再病几天,就能去市里上学了。”说到这,他神秘兮兮的凑到傻丈夫的耳边,小声的说:“妈妈还说了——到时候,也要带你一起去;她说只要有我在,爸爸就要养我们三个一辈子的。” 傻丈夫嘻嘻笑着大口的吃面,“儿子乖,听春姐姐的话。” “大爸爸,你又叫妈妈春姐姐了。” “嘻嘻。” 与此同时,那女人去了老张的院子,拿了一件干净的上衣让那男人换上,然后抱着脏衣服又回了院子。 男人换了干净衣服,好好洗了把脸,又整理了头发,就想走——他知道老张一直想拉自己入伙,怕不走又要被旧事重提;而且他也确实有事:陶小霜在大榕树那边到底听到了什么。他急着和那女人确认。 “老张呀,局里有车回市区,我赶时间……” “周哥,今天就住我这,我们哥俩好好的喝喝酒。” “不了,我家里还有事……” 老张拉着男人不让走,直说:“你走就是不给我面子。” 男人想到以后还要借老张的院子进出就坐了回去。“局里最后一班送信车6点走,我们最多喝到5点。” “好,就喝到5点。”老张拿了只腊鸭撕成几块好下酒。 …… 下午5点10分,男人穿过小门回了院子,喝了两斤绍兴黄酒,男人的心情好了不少。和女人说了几句话后,他就问起大榕树下发生的事。 女人回答说:“白鹰在外面和人说他有两个爸爸,我就打了他——让他当着外人叫你叔叔。那小囡在后面的树下睡觉,可能听到我们说话了。” 男人脸色转阴,追问:“那后来她看见我没有?” 女人支吾着说:“她看见了。那时候她转头去看你,嘴立马就张得老大,我怕她看出什么来,赶紧踩了她一脚,带着白鹰跑了。她在后面追了我们好久……你说她会不会在县里面找我们呀?” 男人听得全身一抖,酒全醒了,转身就往外面走。走到院门时,才想起自己不能从这里出去,又转身从小门进了老张的院子。 女人站在院子里听着男人的脚步声——他先从老张的院子里出来,经过这边的院子,然后跑上了街。 男人走了,女人进了瓦房,拿着马桶让吃完饭的傻丈夫便溺,完事后给他擦身换衣服。然后她让累了一天的儿子和傻丈夫一起睡觉,自己却坐在床沿想心事。 女人知道男人想把自己和孩子藏起来一辈子,但她不干!总有一天她要让白鹰做干部的儿子而不是傻子的儿子。所以男人怕那小囡看见他,女人就偏要让他以为被人看见了!女人不聪明,但足够狠心,她从山里采毒草给儿子吃,让男人以为儿子得了拉肚子的怪病,又说谎吓唬男人,都是为了让男人带他们进市区,只要去了城里,男人就别想赶他们回来。 …… 男人坐着邮局的运信车回了市区,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9点了。 小女儿看男人回了家,就要出去升煤炉热饭菜。 “不用了,回来前我已经吃了。” 妻子闻到他嘴里的酒味,就说:“白露,给你爸爸泡杯茶。他又喝酒了。”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包五香豆,“三梅,刚才车子正好经过了城隍庙,我给你带了这个。” 高三梅笑着白了周胡斌一眼,“别以为这样就能抵了你喝酒的事——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胃不好?” “就是呀,爸,你又喝酒干嘛?医生可是说了,你得戒酒。”周白露说着笑着趴在周胡斌的肩上。 “我没喝多少。”周胡斌转头和女儿说话。 时间不早了,周家一家三口说了一会话就各自回房睡了。 高三梅拉开台灯,拿起当天的文汇报,她习惯在睡前看一会报纸。 周胡斌也上了床,他把上半身靠在床挡头上,然后说:“三梅,上次你说陶小霜怎么都不愿意搭理你,我就想这事我们是不是变一变法子。” “什么意思?”被丈夫质疑交际能力的高三梅有些不高兴。 “我觉得既然这丫头不吃软的,我们就来点硬的——干脆把她弄去上山下乡。云南,新疆,东北,总之越偏远越好,城里小囡哪里吃得苦,待个一年半载后准得哭着喊着要回上海来,到时候还不是我们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呀。” 高三梅听得直摇头,“这是多此一举!林家是什么人家,他家一个保卫员都是18级的干部编制,陶小霜说说假话就能认下林家做亲戚,她怎么会不愿意;只不过现在她和我的关系不好,我不好开口说这事罢了。”关系不好就意味着陶小霜不会向着周家向着高三梅,那她和周胡斌可就白忙一场了。 把当时的事来回想了很多遍后,周胡斌觉得陶小霜十之八/九没有认出自己来——两人已经差不多有两年没有见过面了,但为防万一,他还是想把陶小霜弄出上海一阵子,所以就不停的劝说起高三梅来。 可高三梅从来就很有主张,她听完摇头道:“只要肯下功夫,就是块石头也能捂热了。而且你的办法太花时间了,万一林家派出的人自己发现了陶小霜,可就没有我们的事了。” “所以说,我们得把她弄出上海去,那林家要找到她就只能靠我们了。” 高三梅想了想,还是摇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谷霞说陶小霜已经定档了,要把她拉下上工档发配出上海,动静太大了,只要我们做了,那以后她总是会知道的。” 这话让做贼心虚的周胡斌出了一背的冷汗——有一瞬间他甚至想到也许陶小霜一回市区就已经上门来告诉了妻子白鹰的事。这样想着,他不由仔细的看了看高三梅的脸。看完心里松了口气——她不知道。 高三梅被他看得一愣,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生硬了,就转了话题,“胡斌,有件事我差点忘了——你买的那辆新永久我准备给白露用,她在杨浦上班,那么远;至于我——馆里有个同事有一辆半旧的自行车,愿意便宜卖给我,我就用那个,你说好不好?” “哦……好。”周胡斌胡乱的点点头。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就关灯睡下了。 高三梅很快就睡着了,周胡斌则完全没有睡意,他想到过年时要在高家和陶小霜面对面,心里就又急又怕。 自打洪春生下了白鹰,周胡斌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1960年时,周胡斌被邮政局派到松江县出了大半年的差,那时他正当壮年,大半年沾不了荤,实在受不了,就放纵自己找了一回乐子,说是找其实还是洪春那个嫁给傻子的童养媳自己送上门来的。 谁知道那洪春一次就怀了孕,还生了个儿子。周胡斌当时是很高兴的——周家终于有后了!他想了好久给儿子取名叫白鹰,接着又设法让洪春进了县图书馆。从此他瞒着家里常去松江看儿子。 原本以为绝后了,居然有了儿子传承香火,周胡斌曾经一想到白鹰就能笑出声来,但几年时间过下来,有了儿子的惊喜悄然褪色了,如今一想到妻子和三个女儿可能会发现白鹰,周胡斌就感觉提心吊胆,而且越来越甚。于是,这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的想了半晚,决定瞒着妻子在过年前把陶小霜弄出上海去。 …… 另一边,和宁鸥分开后,陶小霜4人回了同寿里。他们的满载而归几乎惊动了整个里弄。 邻居们都说要趁着松江县的集市还没被上面关闭,赶去那里买年货。正说得热闹,徐阿婆闻声出来帮着陶小霜把麻袋提回了程家。 “外婆,你不知道——我在那集市上还遇到一个熟人。” “是谁呀?” “是高三梅的丈夫周胡斌。不过我只是远远的看见了他一眼,没上去和他说话。”其实看见周胡斌的人是孙齐圣。他最近已经在对高三梅摸底,所以一眼就认出了周胡斌,然后他在回程的途中告诉了陶小霜。 “周胡斌怎么会在松江的?我记得谷霞说过他这一年都是在宝山县那边上班的。”徐阿婆有些不解。 “我也觉得奇怪。”所以孙齐圣已经准备有空就去松江县摸一次底。 87|10.16| 次日,上午8点半,陶小霜卡着时间打开了2班教室的门。 几天前,67届的第二批外农在学校和毕工组的组织下出发了。这一批外农一动,2班的外农也走得差不多了。现在班上统共只剩下了20来个学生,加上定档也结束了,班主任贾鸿干脆就放羊吃草,不再硬性要求考勤和到校时间了。 按着贾鸿的要求,现在班上由陶小霜和张可茜、庄沙三人轮流做值日生,负责每一天的开门关门以及组织同学每三日做一次扫除。 陶小霜打开灯,在教室里走了一圈,顺了一下前排放歪了的桌椅,就掩门回了毕工组。办公室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值班老师,另一个是张可茜。 “小霜师傅,这椰子糖好好吃啦!”张可茜说话时,嘴里包着糖块,眯着眼,一副很享受的表情。 “恩,这糖确实好吃,我也喜欢,所以买了不少。”陶小霜拎了拎办公室的公用水瓶,发现两个都是空的,就准备去打水。张可茜见状忙跟着一起去了。昨天留在毕工组帮忙的只有她一个人,听了不少小道消息找不到人说,她感觉嘴里都要长虱子了。 “我们班的彭潇不是去参军了吗?听说因为他是个平足——平足不能急行军的,你知道的吧,所以就被退回来了。” “彭潇被退回来了?”陶小霜吃了一惊。要知道在1968年,能去参军是最光荣的事,而且极有前途。当了兵,吃住就不要钱了,从此净挣工资不说,退伍后还能包分配,像如今9中实质上的校长王援朝就是退伍老兵的出身。所以彭潇能去当兵可是让不少男生羡慕的事,他自己也在班上吹过好多次的牛皮。 “对呀。昨天他爸他妈来了学校,闹着要分去二纺机。” “可是,我们班二纺机的名额不是已经给了王潇吗?” “就是呀。所以他们闹了一下午,最后还是灰溜溜的走了。” 在第二批外农出发的当天下午,毕工组召集67届所有上工档学生开了一场大会。会上,公布了和学校对口的几个接收单位。有棉纺八厂,春纶针织厂和简称二纺机的第二纺织机械厂。 棉纺八厂和春纶针织厂都是区属纺织厂,说句不好听的,这两个厂都是规模小福利差的典型,只有二纺机是市级厂,职工总人数更在3千以上。于是当贾鸿宣布分去二纺机的名额只有10个时,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开始了。 67届有9个班,每班有6个上工,这就是54个学生,而会后毕工组收回的申请表里有50份是要求分去二纺机的;剩余4份,一份属于要去参军的彭潇,另外三份则是陶小霜自己和孙齐圣以及庄沙的。 庄沙没交申请表,他已经有了去向。他的爸妈都是中铅二厂的工人,在他确定上工档后,庄妈妈就赶紧在厂里申请了病退,好让他这个独生子能顶替她入厂。 而陶小霜和孙齐圣则在申请表上写了‘棉纺八厂’。当然这只是随便写写,其实两人早已经商量好要自谋出路了,至少要找个不上夜班的工作。 在1968年,分去厂里做个一般工人就得三班倒,一个月至少上10天的夜班;要想不上夜班,那至少得分到厂部办公室做干事才行。而残酷的现实却是人多粥少:如今无论规模大小,这时只要是个厂就不愁招人的事,毕竟只要是份工作那就是能留城的铁饭碗呀。 什么人端什么碗——这年头只有专科生和大学生才一毕业就包分配。这也是为什么恢复高考后有很多人不考高中反而去考中专的原因,因为包分配呀!而事实上在整个80年代,中专的录取分数可是一直比高中的录取分数高出一大截的。 连高椹,高四海和程谷霞也只是想着要把他弄去军工大厂罢了。进了厂还是从普通青工做起。陶小霜和孙齐圣也就是两个初中毕业生,居然就敢肖想此时‘精英’的待遇,别说其他人,就是两家的大人知道了也得骂两人还没学会走就想跑了! 所以,这个打算两人谁也没说,只是彼此商量着进行。 怎么进行?情势如此,只能是走后门了。 在此之前,陶小霜从来没有走过后门,老实说突然要她这样做,她是真觉得有些别扭的——这时候的工作都是‘一次定终身’,进了一个单位那就是一生的事,想到走后门进单位的事会被说嘴一辈子,陶小霜就觉得心里不得劲,也许幼稚但她就是喜欢光明正大,凭自己的能力做事;对此孙齐圣倒是想得明白,说这就叫非常时行非常事。 最后还是上工档家庭间发生的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让陶小霜放下了心里的包袱:送礼、诉苦、和毕工组工宣队拉关系,甚至认干亲,只要能提高分配档次,学生的家长那是无所不为的,即使到了今天,还有几个学生的家长见天的往毕工组跑。陶小霜觉得他们要是有钱有法子走后门是绝不会犹豫的。这甚至让她思索自己是不是太天真和理想化了,也许有些事就是得变通的,哪怕意味着不公平。 也许,世间就没有真正的公平。 有些想通后,陶小霜就和孙齐圣开始物色合适的单位,学校,市政管理单位,甚至机关都在两人的考虑范围内——一根金条不行,就塞两根金条嘛。单位越大越是鱼龙混杂,能被收买的人就越多。 最后,孙齐圣看中了区交运公司,他对驾驶车辆尤其是大型车还蛮感兴趣的,而且交运公司是最‘四通八达’的单位,有利于掩护‘飞东西’。 而陶小霜则想去一所中学,她准备先分到学校的后勤科室,等过个一年半载的,再去读个夜校,争取转为老师——这时候虽然中学的升学是停摆了,但工作后反而能以单位的名义去继续深造。 陶小霜原本有个梦想:当干部,超过高四海,让高家人后悔去。可如今她的想法变了,她想学中医,把迷雾镇药材的神奇效果彻底发挥出来;而老师的工作轻松,一年还有三个月的假期,正好让她有时间和精力去学习中医。 孙齐圣办起事来从来不用陶小霜担心,在两人选定‘前途’后,他很快就打通了关系,首先是区交运公司的人事科发来了招工的信函,指名招孙齐圣和朱大友两人去交运——一人是放,两人就是赶,收了金条的人很干脆的发了招工信函。 至于为什么加上了朱大友。则是因为朱大友靠着赌球的事攒了两百块钱,准备走后门找个好工作,结果却被人骗了去;骗他的人还直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他差点就想杀人,当场一块砖头就砸了那人的脑袋;所以孙齐圣只好顺手搭上了他。 而华东师大第一附属中学给陶小霜的招工信也在11月中旬寄到了学校。凭着华东师大和华师大附属一中的上下级关系,只要在这个学校工作一阵后,陶小霜就能比较轻松的得到去华东师大进修的机会。 …… 这一天,陶小霜和张可茜一起去上了个厕所,一回毕工组就有人来叫她。 “谁是陶小霜?快去工宣队,找你有事。”来人是吕红兵,她板着脸,上下打量陶小霜。 “好。我马上去。”陶小霜给庄沙使了一个眼色:快去找孙齐圣。然后站起身跟着吕红兵走了。 在路上,陶小霜询问吕红兵:“吕干事,能告诉我,找我什么事吗?” 吕红兵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是公安局找你。” “啊?”陶小霜大吃一惊,忙问道:“到底是什么事呀?” 吕红兵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公安都是特别精明的,你……尽量说实话吧,别想太多。” 听她这么说,陶小霜立时忐忑不安起来,但同时她也感觉到吕红兵是在提醒自己——尽量说实话,也就是说在她看来陶小霜可以对公安说一些不实的话,她的这种看法到底说明了什么,陶小霜一时之间还想不明白,但这无疑是一个线索,于是她咬着嘴唇对吕红兵点点头:“我知道了。” 人紧张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的,陶小霜感觉没过几分钟,两人就已经走到了工宣队——而其实工宣队在另一栋楼房的顶楼,中间还要经过大操场。 办公室里只有三个人。王援朝和两个男公安。 这两个公安一个大约二十五六岁,眼神锐利,毫无掩饰的把刚进门的陶小霜细细的打量了一番。陶小霜感觉自己被他看得遍体身寒。 另一个则是个中年男子,脸色也很严肃,看了几眼陶小霜后,就看向了王援朝。 然后,王援朝就对着陶小霜一挥手,“陶小霜同学,我们坐下说。” 陶小霜闻言坐下了,王援朝和吕红兵立刻在她对面的右手边坐下来。而两个公安则正坐在了她的左手边。 然后,在四人或打量或审视的灼灼视线下,对陶小霜的审问开始了。 88|10.16| 先开口的不是两个公安,而是王援朝。 只见他先看向年轻的那个公安,介绍道:“这是区公安局的张公安”,接着看向中年公安,“这是江公安”,然后说:“陶小霜,接下来这两个公安局的同志会问你一些问题,你要如实的回答,知道吗?” “王队长,我会的。” “开始吧。”王援朝一说完,年轻的张公安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先开口了,“陶小霜,虚岁17岁,1952年生人,生辰是1月6日,籍贯是苏州吴江,出生于本市川沙县下虎村,父亡母在,1959年祖母去世后搬于虹口区同寿里居住……” 张公安盯着陶小霜的眼睛把她的档案如数家珍的报了一遍,报完他说道:“陶同学,和你有关的事但凡是有记录的,我们都已经知道了,所以我将问你的都是我们不知道的事,你可以撒谎,因为我们不知道,但是——只要我们查到你在说谎……那,你就得进监狱。” “咳咳”,中年江公安像清喉咙似的咳了两声,有些责怪的看了张公安一眼,然后说:“小同志,你别紧张,小张说得太严重了,这只是个调查而已。接下来我来问,你想好了就答,好不啦?” 被一个公安虎视眈眈的注视着,同时还被迫‘回忆’了自己16年来的人生经历,在那短短几分钟里,陶小霜特别想移开和张公安对看的视线,却又只能硬撑着——她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背上在冒汗,冷汗,一背的冷汗。 于是,当江公安一开口,她就迫不及待的看向了他,江公安的长相十分普通,而且发际线严重后移,但这时的陶小霜却觉得他比年轻英武的张公安好看了不止百倍。 “第一个问题,你最近收没收到过奇怪的信件?比如陌生人的?” “没有!”陶小霜脱口而出,然后她想了想,又肯定的说了一遍,“真的没有——最近一两年里都没有收到过陌生人的信。在两年前倒是有一次,信上的地址是4弄2号,但打开来却是写给其他人的,我第二天就退给邮递员了。” 陶小霜这时已经明白过来:这两人是在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白脸,吓唬自己了;对此她决定故作不知,但接下来对张公安提的每一个问题她都准备尽量发散开来回答,为自己争取思考时间。 “第二个问题,你上一次回下虎村是什么时候?” 先是信件,然后是下虎村?难道事情是出在了老家,而和大眼叔或者运宝箱没有关系?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个最坏的结果,陶小霜松了半口气,另外半口气却提着更紧了,“上一次是去年的12月了,我过新年前回去的,给爸爸和奶奶上坟,去了大半天。”说到这,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犯了一个绝大的错误——在江公安站出来扮白脸后,她就应该激动的质问发生了什么事,而不是自然的接受了他的一问一答。 无论张公安的表现如何,真的什么秘密都没有的人肯定会质问的:为什么要调查我?我什么都没干!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而刚才自己想得太多又心里发虚,居然一句诸如此类的话都没问。 想到这里,她用牙齿在口腔内狠狠的咬了一下,血腥味和眼泪同时出来了,她眼里包着泪,抿唇皱眉,低叫道:“天呀——难道是爸爸奶奶的坟出了什么事?公安同志,是不是呀?”错过了用质问显示清白的机会,陶小霜就想把自己伪装成内向又情绪化的性格,因为内向所以在前面不敢开口向公安提出疑问,而现在却终于情绪大爆发了! “为什么问我这么奇怪的问题,我真的好害怕……到底是怎么了?”陶小霜一边流下两行泪,一边在心里感谢儿童话剧团。 江公安和张公安对视了一眼,觉得已经到了火候,于是张公安开口道:“你有多久没见过陶海了?” “陶海?”陶小霜愣了一下,“去年12月以后就没见过了。怎么了?”陶海是陶小霜的一个远房堂亲,两人的曾祖父是兄弟。 “陶海……是一起涉案金额极其巨大的投机倒把案件的主犯,现在他正在潜逃中。我们怀疑他就藏在虹口区附近。” 陶小霜明白了,公安局是以为陶海来找过自己,连忙道:“我最近没见过他,也没有收到过他的信。”这时坐在一旁的吕红兵突然动了,她把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握成拳举到了嘴边,然后咳嗽了一下。 陶小霜心里警铃大作,吕红兵似乎在告诉自己:你说错了话!但自己说的就是事实呀! 不对劲!陶小霜感觉很不好,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管怎么样,都要撑住了。然后就听到张公安冷笑着说:“那你最近是从哪里‘黑’到的不要票的口油、牛肉,还有那么多的稀罕玩意呀?” 公安到底知道了多少?在调查陶海的同时他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大眼叔的事?陶小霜一脸震惊的看着张公安,嘴里小声的道:“我、我……黑市的东西又不是我一个人在买,怎么就能说是陶海给我的。” “陶小霜!”张公安厉声道:“我们已经知道陶海最近半年来都再给你寄钱,用匿名的方式陆续给你寄去了300块钱!你再不说实话,小心自绝于人民!” 听到和自己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话,陶小霜的心里先是一惊,接着就是一松,摇头道:“什么钱?我没有收到过钱?”虽然不知道陶海是怎么回事,但看来公安局没有往‘大眼叔’的方向查。 江公安解释道:“陶海失踪后,我们发现他之前总进出邮局。然后发现他在给你寄钱。” 陶小霜一分钱没收到,就毫不心虚的摇头道:“我真的没收到过他的信。” 张公安狠狠一拍桌子:“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邮局有底子的,他一共寄了12封信,全是寄给你的。如果,他没有寄钱给你,那你为什么能分去华师大附属一中,你可是花了大价钱才走通了关系的。” 陶小霜心里猛的一跳,这时她的眼角却瞅见吕红兵轻轻的动了一下身子,她突然明白张公安是在诈自己。于是就说:“我不知道附属一中为什么要我。总之我就是没见过陶海,也没有收到过他的信。” “你再这样顽固的话,我们就只有挨个排查你周围的人了。就先从你的二舅程谷华一家开始。”张公安竖起眉毛道。 江公安则表情遗憾的摇头,“陶同学,你得想想清楚,是不是真要为一个罪犯成为另一个罪犯?” 审问,在特务电影和陶小霜的印象里应该是发生在一间阴暗无窗的屋子里的,被审问人带着镣铐坐在一张长桌后,一盏或几盏晃眼的台灯照得她或他分毫毕现,而审问者则隐藏在灯光的阴影中,用雷霆霹雳般的发问,让被审问人汗如雨下、吐露真相。 然而,当陶小霜真正和两个审问自己的公安面对面时,才发现即使在光天白日下,公安的逼问也是‘雷霆霹雳’,要是她真的知道陶海的下落,早已经吐得一干二净了,可惜她真的不知道! 于是,到了上午11点半,学校的放学铃声响起时,陶小霜仍然只能让两个公安失望了。 铃声停下后,从头到尾没有说话的王援朝站了起来,说道:“老江,说好的两个小时到了。走吧,中午我请你张同志吃饭。”说完他对已经心力憔悴到嘴唇发白的陶小霜说:“你可以回家了,下午在家休息,不用来上课了。” “怎么回事?”陶小霜很想立刻夺门而出,可她立刻吸取了教育,该问的就要开口问。 王援朝道:“陶海是写了12封信,但不是直接寄给你的,而是寄到了洪阳街,这种地址不全的信件会在街道的邮箱里搁置一段时间,再被邮递员统一收回,而这些信却都被人取走了。” “所以,你们认为是我取走的——我!”陶小霜看向两个公安,眼里火花直冒,“你们也不怕屈打成招!” 张公安硬声道:“就是没有打,所以你才没有招呀!” “你!”陶小霜一瞬间真的喘不上气来。 江公安见状就说:“今天到此为止。陶小同志,希望你刚才说的都是真话。” 然后,两个公安和王援朝先离开了,吕红兵则留下来和陶小霜说了几句话。 陶小霜就问她:“吕干事,那两个公安还会……来吗?” “王队长和他们说好了,只能当着他的面问你一次。这次以后,他们就不会来学校了,不过要是案子有了进展……”吕红兵虽然外表粗犷,却是个仔细的人,她笑了笑没把话说完。 陶小霜明白她的意思:别看这一次王援朝和吕红兵好像没做什么,但两人留在了现场,吕红又给了好几次暗示,正是这些帮助自己坚持到了审问结束,而不露马脚;而真要是案子有了进展,那下一次估计就是直接把自己带到公安局去审问了。 那将是孤立无援的境况。 陶小霜走出校门时,一眼就看见在大门口站着的孙齐圣,她眼里立时全是眼泪,她想喊出‘大圣’,但孙齐圣却立刻转过头和一旁的庄沙说起话来。 有一瞬间,陶小霜是真的惊愣到了伤心的程度——这时她是多想扑到孙齐圣的怀里,去拥抱去啾啾,去得到安慰和勇气,但伤心只是一瞬间,她总是相信孙齐圣的,于是她深深的吸了口气,拖着疲倦的脚步从孙齐圣的身边默默走过。 擦肩而过时,孙齐圣和庄沙大声的说笑,而和他们一起的朱大友却仰头看天,嘴里低声说了句话:“别回头看——有便衣在跟着你。” 陶小霜没有回头,她一个人独自走回了同寿里。 89|10.16| 陶小霜走上洪阳街,远远的看到了4弄2号那熟悉的天台,虽然已身心疲惫,但她还是不由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很快,她就走进了同寿里的主弄口。走在狭窄又阴暗的弄堂里,陶小霜总算有了一种安全感——明明知道有人跟在身后却只能故作不知,陶小霜这一路走来,才知道什么叫做芒刺在背了。而现在即使不回头查看,她也相信里弄里的大妈阿婆们自然会让那个便衣停下跟踪自己的脚步。 “我回来了。”陶小霜拿出钥匙打开了客堂间的门。大卧室里没开灯,上完夜班的程谷华夫妻正在睡觉,在被密实拉上的床帘的对面,徐阿婆正在擦拭家里唯一的一个五斗柜。 进门的外孙女脸色苍白,眼神恍惚,徐阿婆一看就觉得不对劲,“小霜,你是不舒服吗?” “外婆!”陶小霜冲上去抱住徐阿婆,把头埋在外婆的肩头,“我……我被公安局的人盯上了。” “什么?”徐阿婆听了大吃一惊,然后她赶紧拉着陶小霜去了中卧室。 “小霜,你说的公安局是怎么回事?” “今天上午大概9点半,我被叫去了工宣队的办公室……”陶小霜把在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徐阿婆。但便衣的事因为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会知道,所以陶小霜就没说。 接下来,徐阿婆把程谷华夫妻叫了起来,又给程谷霞打了电话。 大约一个小时后,程谷霞和高四海一起来了。当着两对夫妻的面,徐阿婆让陶小霜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听完,程谷霞立刻就问:“小霜,你真的没有见过陶海,也没有……” 陶小霜激动的打断她,叫道:“没有!我早已经说过了——我没有!” “你这孩子,事关重大,我能不问清楚吗?” “谷霞,小霜今天可是遭了大罪的,你就少说两句。”阻止了女儿后,徐阿婆拉着陶小霜的右手安抚的摸了一下,然后说:“我叫你们来,是要想办法。按着公安局的意思,好像是陶海一天没被抓到,小霜就得被他牵连,这样可不行——陶海肯定是要被打成黑五类的,小霜可不能被他连累了。” 这时候,但凡是犯罪人员就是铁板定钉的黑五类分子——黑五类的简称‘地富反右坏’里的‘坏’字本就是坏分子、犯罪人员的意思。 而现在按照张公安和江公安的说法,在他们看来陶小霜是有接收赃款并帮助陶海潜逃的嫌疑的。别看只是个嫌疑,依这两年里的形势,这就已经意味着黑五类在向陶小霜招手了。 “刚才是我不对”,程谷霞想明白了,“小霜是我女儿,我都不信她,还有谁信她?妈,你就说怎么做吧?” 陶小霜看向程谷霞,心里又惊又喜。关键时候,妈妈居然……陶小霜的眼眶红了。 程谷霞看见她这样,就笑了。孩子都是妈身上的肉,大女儿即使不是她的心头肉,但也是连心连肺的,能不管吗? “谷霞说得对。妈,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程谷华拍着胸脯说道。彭苗也点点头。 高四海看了一眼程谷霞,也点点头。 “这才是一家人。” 徐阿婆满意的笑了,接着道:“抓住陶海是公安局的事,我们也管不了,可要是公安局的人真的到处查问起来,那小霜就麻烦了,我们得赶在这之前把她和陶海没关系的事给掰扯明白了——我想呀,谷华你和你媳妇等会就去里委找张主任,把事跟他说一说;谷霞和四海则去学校见小霜的班主任和工宣队的王队长;至于我,等会就去公安局,我要好好问问那两个公安:小霜才多大,平常又乖,从不惹事的,他们怎么就能怀疑到她身上的?” 里委、学校、公安局,正是这三个机构决定着陶小霜的出身是否会由红变黑,而徐阿婆的做法就是要去这三个地方‘敲山’,即使震不了虎,也能让管事的人知道陶小霜的家人可不是不吭声的软柿子,他们真要改动陶小霜的出身。她的家里人是会大闹天宫的。 陶小霜也听明白了,外婆这是要全家出动为自己挺腰子呢!她使劲眨了眨眼睛,努力不让眼底的泪花流出眼眶去,“我……外婆,我也跟你一起去公安局。”徐阿婆把最难弄的公安局留给了她自己。 “就是我去才有用,倚老卖老嘛。” “你去公安局,不是送羊入虎口吗?他们正想好好审你了。”这话是程谷霞说的。话虽然不好听但也是事实。 想到也许还在等待自己出门的便衣,陶小霜也知道自己冲动了,接下来就顺着大人的意思留在了同寿里。一个下午,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做家务活,只等着天黑。 好在11月的天黑得快,陶小霜做好晚饭时,天色就黑了。早在做饭途中,她就已经随便吃了点,这时就让放学回家的迎国带着迎泰和采秀等大人回家,她则以头晕的借口上楼睡下了。 迷雾镇,巡夜人小屋。 孙齐圣已经坐在了圆桌旁。 陶小霜一降落,就立刻向他走过去。孙齐圣则立刻站起身来,上前紧紧抱住了她。 当下午一个人在家时,陶小霜没哭,也哭不出来,可是这时被孙齐圣这么一抱,她紧绷着的心弦立刻就松掉了。 于是,眼泪就立时哗哗直下了。 “啊……我好倒霉!陶海那坏蛋!还有那些笨蛋公安!”陶小霜一边哭一边报怨还一边扯着孙齐圣的袖子擦眼泪鼻涕。 “别担心,会好的。”孙齐圣温声道。 “呃!”陶小霜打了一个泪嗝。没办法,嚎啕大哭总是伴随着打嗝的。 一通发泄后,感觉情绪好了不少的陶小霜拉着孙齐圣的手坐了下来,“我们坐下说吧。” “我先问你,便衣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在知道你被叫去工宣队后,我就去了一趟值班室。那时值班室里面正在讨论有公安来找王援朝的事,我找了个借口进去和他们搭了会话……搭话时,我无意中发现在值班室正对着的空地上有一个人很可疑,就去‘摸’了一下那个人。 那人身上‘公安’的味道太浓了,只观察了一会我就知道他是便衣。”其实说是同类的味道更贴切——一种追踪者的味道,但孙齐圣知道陶小霜现在特别反感公安或者便衣,就没有这么说。 “当时我还不能确认这个便衣一定和你有关,但当你离开学校时,我就确认了。” “啊!”陶小霜指着孙齐圣,叫道,“那便衣在跟踪我,你却在跟踪他!” “对,就是这样。” “你居然跟踪警察,胆子太大了!” 孙齐圣笑得一脸无所谓,“下午我还去公安局摸了回底。”看陶小霜又气又怕,脸都吓白了,他赶紧补了一句:“我没进局里去,就在附近的饮食店听了一耳朵。” “那你听到了什么?”陶小霜想了想,把自己被审问的过程告诉了孙齐圣。又说了徐阿婆的做法。 “阿婆做得很对。是要防范未然。”孙齐圣边听边想,“那两个公安说的话水分很大——据我听到的,他们进行抓捕行动的时候当场死了一个卧底,所以这案子闹得很大,如果他们的怀疑真的有审问时表现出来的那么大,你早就被抓回公安局了。” 作为当事人,陶小霜想了一下午,也有这种感觉。“对,我觉得他们……在吓唬我,可是接着又派便衣跟着我,这就是在……” “打草惊蛇!”孙齐圣接道,“要是你真的和陶海有联系,被他们这么一吓,就一定会去找陶海。” “那这么说,只要我明天起正常的活动,那个便衣反而能证明我的清白?” 孙齐圣先点头然后又摇头,“你说得对——但前提是那12封在街道邮箱里神秘失踪的信的事能水落石出。” “可是那些信真的和我没有关系呀!”陶小霜气愤的道,“难道只是因为我住在同寿里,和洪阳街离得最近,就是我做的了?” “你是陶海的亲戚,最近总能黑到好东西,你的妈妈在码头上班,信箱又在你住的街上,这么多巧合,要是我也得怀疑你。刑侦学里有一句名言:无巧不成书的意思就是现实里没有巧合。” “等等——我妈妈在码头上班又有什么关系?”陶小霜追问道。 “上海只有4个火车站,却有几十个大小码头;火车上全是铁路的人,但内河和外海却少有关卡,所以能让公安局大刮台风的套机倒把大案只能是走水路,而要走水路就要在码头里有人。或者至少有消息。” 陶小霜听得目瞪口呆,“那我的嫌疑不是特别的大?” “是也不是”,孙齐圣捏着自己的耳垂,边说边思忖,“在公安看来你可能的嫌疑很大,所以才会又吓唬你又派便衣跟踪,但实质上,他们是抓不到你什么把柄的:你才16岁,红五类出身,人际关系简单,又没有犯罪记录,所以他们只能是怀疑;但只要陶海没被抓住,或者你卷入此事的引子,也就是那12封信的事说不清楚,你就一直有嫌疑。” 就像徐阿婆说的那样:陶海该公安局去抓,那些信的事也该他们去查,可是难道自己就只能这样被动的等待着——等待事情结束,然后才能得一个清白? 陶小霜心里很不甘,但她好生的想了想,压下了这种不理智的情绪,对孙齐圣说:“既然这样,这事先放一边,我们先把尾巴扫了。一个是大眼叔的事,我们原本的说法是用来应付家人和邻居的,要是公安要查,估计不行,我们得另想办法;还有金条的事,那个江公安可是提到了附属一中的。” “好”,孙齐圣点头道:“金条的事,我本来就没有自己出面,但为防万一,我会想办法让那两人闭紧嘴巴的;至于大眼叔的事,我们干脆就往大了做。” “怎么做?” “你还记得老鳖吗?” 90|10.16| 这晚在梦里,陶小霜和孙齐圣商量了很久,才定下了计策。接下来,两人将开始一明一暗的行动,尝试解决因为无妄之灾而被公安盯上的大危机。 被便衣监视的陶小霜自然是在明面行动的那个人。 从定计的第二天起,她就开始了自己正常的行程。她的一天开始于早起、做饭、喂鸡,接着是吃早饭,然后是去9中上学——上午大多数的时间里她都坐在教室里静静的看中药大全,兼认真的做笔记,有时遇到感兴趣的话题她也会参与到同学的聊天里,中午则和张可茜还有班上的女同学一起吃中饭——有时是带饭有时是去食堂,下午她会准时去毕工组帮忙;而当天的放学时间如果不超过4点半,回家途中她会顺路去小菜场买菜,然后带回家和徐阿婆一起做晚饭。最后,晚上9点不到,陶小霜的一天将结束于小卧室里那盏瓦盖灯的熄灭。 当然,这份简单又规律的行程里也会有‘意外’。 比如和公安见面的第三天,陶小霜就去了趟工宣队,向王援朝和吕红兵道谢。这让原本就对她印象不错的吕红兵觉得自己果然没有帮错人。这一段时间里因为工作需要,吕红兵会时不时的去一趟毕工组的办公室。无论是从组员们嘴里听到的,还是她自己看到的——陶小霜就是个聪明乖巧的普通女孩子,要说有什么特殊之处,也就是长得十分的漂亮,所以当王援朝的老战友张公安意图在学校里‘审问’这么一个女学生时,吕红兵就理所当然的徇私了。 陶小霜慎重的分别谢过了王援朝和吕红兵,没有两人的帮忙,那次审问会难熬很多。 然后在那一天的下午,在回家的路上她绕道去了洪阳街的街道办事处。那个让她卷入麻烦漩涡的邮箱就钉在办事处的门口。陶小霜没有走过去,只是在离那个邮箱5米远的位置徘徊了一会,然后摇摇头就走了。 还有一些就是日常的意外了。比如星期天和王姿或者宁鸥一起去市中心兜了一会马路,然后去妇女用品商店里买一些需要贴上布票才能买到的女性用品。又比如和妹妹高椿一起去图书馆和公园消磨半天时光。再或者带着采秀三人去参加少年宫的活动。 对于怎么应付便衣,孙齐圣是这样说的:‘你就照常过,越正常越好’,这话陶小霜是仔细用了心思琢磨的。她去向王援朝和吕红兵道谢,以及去看邮箱的事,自然是她的本意,但也是‘表演’——正因为不知道自己正被便衣警察跟踪,她才会去找在审问中包庇自己的学校领导道谢,才会因为好奇而去‘接触’邮箱。陶小霜觉得这才是成为嫌疑人后她该有的正常表现。 事实上,在跟踪这样的她半个月后,两个便衣——虹口区公安局第一刑侦科的王叶梅和路维国向上面递交的监视报告里,有内容的文字已经只剩下一句话:一切如常,‘海涛’没有出现。海涛,是陶海在专案组里的‘代号’。 这些事陶小霜当然不知道。对她来说,最开头的那几天是最难熬的,她总会不自觉的绷紧身体,或者无法若无其事的转头——她怕自己会看到便衣,但过了几天后,她就可以‘若无其事’的正常生活了,甚至连有人跟在身后的被窥视感也逐日减轻。所以说人的适应力是无穷的。 而作为明面上的那个人,孙齐圣也很忙。虽然在和陶小霜说起时,金条的事被他说得十分容易,但其实这里面还是有难度的。 为了这事即使被公安介入调查也能不露痕迹,孙齐圣花了几天的功夫,把经手人的把柄和黄金的来路都重新设计了一遍。 然后是公安曾提到的陶小霜买黑东西的事,从那天审问的内容来看,孙齐圣分析他们是对同寿里的个别邻居进行了简单的查访——说简单,是因为要是严格按照程序来,那些公安肯定会重点询问同寿里的大喇叭,也就是李照弟。但在花了些功夫观察后,那个被查问的人,孙齐圣锁定了吴剪刀——他最近总是在有意无意的观察陶小霜和程家人。 以吴剪刀的为人和他一贯以来对陶小霜对程家的友好态度,他不会轻易在弄堂里传播公安在调查陶小霜的事,所以在孙齐圣看来,这事就到此结束了。 然后就是重头戏——大眼叔的事了。 在孙齐圣和他的两个好朋友彻底‘消失’在陶小霜身边的一个星期后,当然孙齐圣的‘消失’只限于白天,洪阳街的附近出现了一件怪事。 这天早晨,洪阳街的街头上出现了一个背着筐的女老乡,她在四人宽的大马路上这转悠那转悠,时不时和住在附近的居民或者路人一起消失一会,然后很快又出现在街头。 街边的大饼摊前,守了一晚仓库的朱大丽正带着女儿朱英英买油条大饼和豆浆吃。排队时,她无意中看见了那女老乡的一次消失和出现。 朱大丽的眼睛立时就睁大了,这是个卖黑东西的老乡呀!她摸了摸右边的裤兜,房管所老王“孝敬”的十来块钱就在那里面,她拿出一张5毛钱,给了女儿,“英英,钱给你,买了早饭后你自己坐在这吃,好伐?”她指了指大饼摊旁的方桌。 “妈,我知道了。”朱英英把钱攥在手里。 然后朱大丽就赶紧跑去不远的街对面找那个老乡。 朱大丽上前小声的说:“大姐,我要买东西……放心,我有钱。” 那老乡皮肤黝黑,一脸的褶子,说是朱大丽的妈都行,她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这位同志,跟我来。” 然后两人就一前一后的进了一条小巷子。女老乡放下筐,把盖在表面的稻草掀开,指着满筐的酱油色的东西,说道:“这些都一斤3毛5。” 看着这一筐的酱猪脚,酱猪头肉还有心肝脾胃等各式酱内脏,还没吃早饭的朱大丽立时就觉得饿了,她伸手拿起一块猪脚,仔细的看和闻:那粗壮的骨头上覆满的瘦肉和带着白色肥膘的褐色猪皮看着就有食欲,而带着酱油味道的猪肉味更是香得扑鼻。 于是咽下一口口水后,她才想起了价格不对,“大姐,才3毛5?”怎么这么便宜,只是猪头猪脚在酱肉店里就要卖4、5毛一斤,而猪心猪尾巴什么的可是要买到6毛的,还要肉票! 在酱肉的加工过程中,因为会去掉一部分的水分,所以重量会有损失,通常收取的肉票会打个八成,一斤酱肉只收八两的肉票。同理,会去除不少水分的肉松也会少收肉票。 发现黑酱肉居然比店里卖的正货还便宜,朱大丽不禁问道,“大姐,这肉是不是要肉票呀?” “不要!你买不买?”女老乡说着拽回了朱大丽拿走那块的猪脚。“不给钱,一块都不能动。” “我要,我要!”朱大丽赶紧点头,然后她把身上的钱都花光了,足足买下了小半筐的酱货。大约三十斤的酱货装在正好带着的菜篮里,满得连篮子盖都合不拢了。 然后,她让吃完早饭的女儿自己去位于街尾的街道小学上学,自己却提着菜篮匆匆回了同寿里。她给自己留下了3斤,接着走家窜户,把其它的酱货以4毛钱不要肉票的价格通通卖掉了。于是,白得了3斤酱货不说,她还赚了几毛钱。 这样的好事,朱大丽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又做了两回。然后到了第三天,即使她和其他买到酱货的人谁也没说,那个老乡的事也成了洪阳街附近的公开的秘密。 买的人多了,那个老乡就不止卖酱肉了,她开始卖生的猪蹄猪脚,还有猪脑牛蹄,有几次还卖上了牛肉;都不要肉票,还比市面上卖的要便宜一点。所以,很快的连街道的稽查和民兵都偷偷的在她那里买肉吃。派出所的警察倒是没亲身买过,不过却有人看见他们的家里人偷偷的在买。 …… 站在洪阳街和四川北路接头的十字路口,能看见一栋巴洛克风格的三层小洋楼。这栋小洋楼以前的主人姓沈,现在自然是姓公了,和沪上很多自愿充公的祖产一样,住在楼里的几十家住户里还有一家姓沈。 现在,这户沈家住在洋楼的最底层,不是一楼,是由不见天日的车库改成的地下室里。 孙齐圣坐在地下室唯一的窗前,听着对面的沈章华报账。 “我找的三个出货人昨天一共出货500斤,按着你给的价格,猪头2毛、猪蹄1毛8……然后去掉出货人的半成钱,一共是80块钱,去掉我的16块。你可以拿走59块,剩余的5块需要留下来买酱油和其它调料。” 孙齐圣接过沈章华递来的钱,直接放进衣兜里,然后笑着说:“老鳖,从明天起我每天只提供300斤的货,而且卖货的范围不能再局限在洪阳街的附近。” 虽然货的减少就意味着收入的减少,但沈章华毫无异议,立刻点点头,“可以。我会让出货人多走一些路的。” “那好”,孙齐圣站起来,“以后我们三天结回帐。” “好。”沈章华站起来送孙齐圣出门。他一直目送孙齐圣顺着楼梯上了街面。 23岁的沈章华身量中等,有一张文质彬彬的脸,嘴边的一道长疤让他有了老鳖的称号——作为一个黑三代,高中毕业后,他只能在里弄工房里糊纸盒。糊纸盒养不活他自己,更别说老父老母和弟妹了,于是他开始做起了流氓阿飞。几年前,他做荷官组了赌局,一个赌红了眼的东北人半夜里拿着撬棍闯进地下室,让他在一口牙和赢家的下落里选一个,他选了后者;这一夜后,少了三颗牙和破了相的沈章华成了老鳖。意思就是他的嘴紧得就像老鳖一样,打死都不会乱张的。 至于为了买药一穷二白的陶小霜和孙齐圣为什么能拿出这么多的肉来作为货物,则是因为迷雾镇的镇民都是不吃动物内脏和头脚的讲究人,所以只要在镇上的肉铺里买上几斤的牛肉,他们就能帮屠夫‘处理’每日不要的‘垃圾’。 因此别说是三五百斤了,要孙齐圣每日拿出千斤来也容易,但他和陶小霜的目的不在赚钱上,现在的规模已经足以掩护大眼叔了。 91|10.16| 12月的第一个周末,陶小霜又在工宣队的办公室里见到了张公安和江公安。 这一回,刚一进门,陶小霜就看见两个公安转头看向自己,然后两人都露出了笑容。 连那个一脸‘我就是臭脾气’的张公安都笑了,自然是有好消息。果然,好消息终于来了——陶海被他们抓住了。 “陶海想逃到外地去,人一直躲在松江,临上火车前被我们逮住的。”说这话时,年轻的张公安嘴角还带着一些笑意。这次抓捕行动是由他全权负责的。 江公安则说,“陶海说,那些信里的钱是他为自己留下的后路,和你没有关系。” 陶小霜大喜道:“我就说和我没关系嘛!” 江公安笑着一点头,“对,和你没关系了。所以,陶小同志,这次来9中我们就是为了通知你一件事的:从今天起你又是一身清白的好同志了。” 难怪自打昨天起,便衣就没有再跟着自己,陶小霜边在心里暗想,边问道:“那……那些信是陶海自己拿走的?” “陶海交代说不是他自己拿的——时间紧,他急着出市区,就没来得及去取。” 既然是给自己留的后路,那陶海肯定是不会轻易告诉别人,所以陶小霜就奇怪了,“那是谁拿的?陶海会把自己的后路轻易告诉其他人?” 两个公安相互对看了一眼,然后张公安开口道:“陶海在松江有一个同伙,叫张发贵,你认识吗?” “松江,张发贵?我不认识。”陶小霜听得一愣,她在松江不认识谁呀?陶小霜仔细想了想,摇头道:“要说松江,大半个月前,我和几个朋友才刚去过一次,但是我在那里确实谁也不认识。” “你再仔细想想”,张公安看陶小霜又在摇头,就说:“上次我们之所以来找你,是因为一封举报你的匿名信——上面说你是陶海在码头的同伙,那些信里夹带的钱则是他给你的报酬;而这一封匿名信就是张发贵写的。” “什么!?”陶小霜惊得站起身来,“那个叫张发贵的人竟然这么陷害我?等等,让我想想……”她站着绞尽脑汁的想了半天,想到了两件事,一是那对奇怪的母子,一是那天的黑市行。 她先把那对母子的事说了。说完,她问:“在松江我真不认识谁,更别说得罪谁了,所以我想是不是和这个有关?哦,对了,你们既然抓住了张发贵,应该去问他呀?”她可是受害人,怎么倒是问起她来了? “我们没有活抓张发贵,他在逃跑途中被击毙了。” “那你们怎么知道是他写的匿名信?” “我们搜查他的住家时,除了一院子套机倒把来的赃物外,还找到了一些写废的信纸。那些纸上能看清的字句和匿名信上的吻合。” 一院子的赃物!陶小霜的心在砰砰直跳,自己和孙齐圣他们‘光顾’的那个‘老张’十之八/九就是张发贵了!“是这样呀……”为了掩饰心里的震惊,她开了个玩笑:“那我还要感谢他文化程度不高喏——要是高得下笔成文,一次就把信写好了,那我可就一辈子说不清楚了。” 江公安说:“怎么会,还有陶海的证词在的。” “哦,可他不是我亲戚吗?亲亲相护怎么办呀?”陶小霜一想到有便衣跟踪了自己大半个月,心里就来气。这事也让她着实信不过这些公安了,所以老张的事情她不准备说,要让这些疑神疑鬼的家伙知道自己进过老张或者是张发贵的院子,还不知道得给自己安上什么罪名呢? 张公安听得一皱眉,陶小霜好像有所隐瞒,“陶同志,那个张发贵虽然死了,但他写信总不会是在发癔症,你要是不配合我们,再出了什么事……” “你……又威胁人!”陶小霜气得直瞪他。但气过后,她转念一想,觉得张公安的话也不无道理,谁也不会平白害人的!但她既然要说,也不会和这讨厌的张公安说,于是她转头对江公安说,“其实那天我和朋友……” 陶小霜一说完,江公安就追问:“那面店叫红星食堂?那女服务员长什么样?”陶小霜就照着自己记忆里的印象给他描述了一下。 既然如愿得到了新的线索,张江两人就准备赶回公安局了。 走之前,江公安把陶小霜叫到一边,“陶小同志,我知道这两次见面下来,你心里对我们公安有了些看法。要办案子,有时难免不周全,我在这里向你说一声抱歉了!”江公安低头说道。 被一身制服,发际染霜的中年公安低头诚恳的道歉,陶小霜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心里的不满也消了不少,于是她回道:“我……接受你的道歉了。” 陶小霜不知道派出便衣跟踪自己的人就是江公安。但被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苦主原谅的江公安,这时一脸释然的笑了,“那就好……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在被陶海逃掉的那次行动里,我们局里有一个同事牺牲了。那个同事是张公安的好朋友,所以……他最近火气很大,其实并不是针对你。我也代他道个歉,好不好?” 代道歉?陶小霜想了想,一脸严肃的说:“那……江公安,这样吧,我委托你——代我原谅他。”说完忍不住笑着吐了吐舌头。 “你这个小同志!”江公安哈哈大笑起来。 和贾老师请了假后,陶小霜赶着回家,一出校门她就先找了个电话间,给徐阿婆打了个电话报喜。 “外婆,我没事了!陶海被抓住了,我总算是清白了!” “太好了!” 徐阿婆放下电话,抹抹眼角,然后赶紧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接着,徐阿婆和陶小霜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到了晚上,程谷霞夫妻带着高椿来了同寿里,他们还带来了一包点心和半打啤酒。 “姐,你喜欢吃五芳斋的绿豆糕,我让爸爸买了不少。”高椿进门就叫道。 陶小霜给他们倒了三杯水,“妈,高叔叔,你们喝,小椿,你进去小卧室,柜子里有你喜欢的黄油饼干。” “好的呀,我去拿。” 不久,程谷华夫妻也下班了,然后,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饭,算是给陶小霜去一去晦气。 吃完饭,陶小霜拿出一个铁罐子,给了程谷霞,“妈,这个你拿回去吃。最近附近的几条街上有不少卖东西的老乡,我趁机买到些藕粉,你和小椿每天吃点,对皮肤好的。” “是不是呀?”程谷霞说着接过去。 看她不太在意,一旁的徐阿婆就说:“这个吃了真的好,谷霞你吃吃看。” 这些藕粉吃着自然是好的,因为里面按着5比1的比例加入了迷雾镇的葛根粉。这个比例是陶小霜和孙齐圣反复试验后确定下来的:吃下肚后身体不会再有明显的感觉,只有吃上一段时间,药效才会渐渐显现。用这种‘掺水’的法子使用迷雾镇的药材就不会惹人怀疑了。而且这样的话,巡夜人的账册上又能有金基尼丁丁作响了。 现在,连徐阿婆和孙爷孙奶也改作吃这种藕粉了。对于这个改变,三个老人还是什么也没问,陶小霜和孙齐圣真心觉得这就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高四海夫妻离开前,徐阿婆把程谷霞拉到一旁,说了些话,然后才说道:“这个藕粉可是小霜的心意,是她用自己攒的钱买的,你和小椿母女俩自己吃就可以了。” 程谷霞笑着说:“连小椿她爸也不给吃?” 徐阿婆想也不想就说道:“四海可以吃,其他人不行,小霜不想他们吃。” 程谷霞惊愕的道:“妈,你说些什么呀?”不想谁吃,谁就不能吃,这是把大女儿当成祖宗了吧! 徐阿婆只说:“这一罐的分量是称好了的,只够你们三人吃一个月的,多的没有。”然后她把一脸费解的程谷霞和高四海送出了门。 这晚睡觉前,徐阿婆拉着陶小霜说话:“乖孙,你妈妈和高叔叔结婚这么多年,一直都只有你妹妹一个孩子,这高椹毕竟不是你妈妈生的,性格又怪,要是她能再生个男孩,我就放心了!所以,我才想着让他们也吃些……” 原来外婆是这个意思,也不知道迷雾镇的葛根粉能不能治生不了孩子的毛病? 陶小霜边这样想着,边问道:“要是妈妈和高叔叔要让高家人也吃怎么办?” 徐阿婆笑了,“高四海是个聪明人,知道好歹的。” 陶小霜想了想,也明白徐阿婆的意思了:高四海是多精明的人呀,是一家三口吃着独食,还是所有人都没得吃,他肯定知道怎么选的。而且‘渗水’后的藕粉不吃上一年半载的,是不见效果的,高四海能不能发现藕粉的作用还是个未知数。 92|10.16| 这天早晨,沪上下起了1968年的第一场雪。 5点半,枕头旁的三五牌闹钟准时铃铃铃的响了起来。 “啊……”陶小霜呻/吟一声,挣扎着撑开了眼皮。她伸手摁下闹钟的开关,只感觉今天格外的冷。她□□在被子外的颈部皮肤都冻得发疼了。她探头去瞅窗户,窗沿上一片雪白,果然是下雪了。 陶小霜飞快的爬下床,缩手缩脚的从衣柜里翻出一套棉衣棉裤来穿上了。然后,她把采秀迎国迎泰的棉衣也翻找了出来,一一铺在了三人的被脚处。这样做,既能增加棉被的保暖性,又能让三人等会穿衣服时不容易被冷到。 突然就下雪,生怕自家的最后一只鸡给冻死了,陶小霜赶紧上了天台,从残雪中拎起自家的鸡笼,带着了客堂间。 中卧室里,徐阿婆还在睡觉,如今她总能一觉睡到早上6、7点钟,而在光华上夜班的二舅和二舅妈还没有到家。 陶小霜下楼洗脸梳头后,就去洪阳街上打了半暖水瓶的豆浆,又买了8个雪菜包子和一盅子的粢饭(也就是糯米饭)。天冷后再在后天井里吃早饭就不合适了,陶小霜一手提篮一手拎瓶,进了门也不停脚,嘴里呼着白气就往楼梯走。她刚爬上二楼,就遇上了正出门的李建全。 李建全留着齐眉的中分头,带着黑框眼镜,那让王姿百看不腻的俊秀五官被遮去了一大半,只有那一身天生的好皮肉被他穿着的黑色呢子军大衣衬得白暂一片。 这种貌若好女的长相也只有好‘色’的王姿能消受了,一般的女同志可不敢和这种比自己还好看的男人结婚的,想到暴露好‘色’癖好的王姿上次非要缠着自己一块睡午觉的事,陶小霜就不禁在心里腹诽了一句。她一边这样想,一边若无其事的和李建全打了个招呼:“李大哥,又给姿姐买早饭呀?” “恩,我马上就去买。”李建全一向寡言,点点头后他就往楼梯口疾步而去。 因为和宁鸥约好的时间是6点半,所以陶小霜匆匆喝了半碗豆浆,吃了一个素包子就赶紧出门了。 陶小霜和宁鸥约在十六铺码头旁见面。见面后,两人就赶紧上了码头。 “霜霜,你看,在那!”宁鸥个子高一眼就看到了要找的人。 只见不远处一个包着头巾的中年女老乡正走下渡船。 宁鸥心急,赶紧叫上陶小霜一起上前和那个女老乡碰了头。 “东西呢?” “在这里。”女老乡提着一小篮子的浅黄色枝干状的药材。 这药材名为黄精,又名鸡爪参,有润肺生津的药效。两个月前,陶小霜去看望了宁鸥的外公,在和宁妈妈说话时,借着最近自学中医的事,她提了个主意:既然吃药不见效,不如试试食补吧。正好宁鸥和自己在进单位前有一段不短的空闲时间,可以每天做些食补的饭菜给宁外公吃。 中医里治肺病的方子很多,但说到食补治肺疾,那就离不开一味药:黄精。而黄精,正好是陶小霜从马格特药屋的目录里辨认出的第六种药材。陶小霜认出黄精时,就知道宁鸥的外公注定是不会死于砂肺病的了。 陶小霜的主意没有得到宁妈妈重视。这时,宁妈妈的想法是要找关系把宁外公转到更大的医院去或者去北京治疗。好在宁鲁叔却支持两人,当场拿出100块钱给两个小囡,让两人操办食补的事。 宁鸥不会做饭,连粥都煮不好,陶小霜就带着她煮黄精粥。黄精的药味很浓,为了把粥煮得好吃些,陶小霜在里面加了些红薯条和饴糖。 其实,做什么菜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不做痕迹使用迷雾镇的黄精。陶小霜和孙齐圣一番商量后,想出一个法子来。他俩让一个出货人(就是沈章华找的三个出货人之一)等在宁鸥家附近,然后诱着她买了一篮的黄精。即使这些黄精里只有三分之一是迷雾镇的黄精,但这一篮子吃完后,宁外公的病情就有了缓和。 宁外公的矽肺病本来已到了晚期。第一次送黄精粥去医院时,陶小霜看到的是一个不停喘气的骷髅般的老人,因为肺部的剧痛,宁外公只喝了两口黄精粥就昏厥了过去。陶小霜和宁鸥只能把粥放在床头,等他醒来后再继续喂。这一等就是一个小时。陶小霜熬了一饭盒的粥,直到隔天早晨,这粥才被毫无食欲的宁外公喝完——这事可把第二天又去了医院的陶小霜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迷雾镇的黄精不起作用! 好在这天她和宁鸥一起做的黄精粥,宁外公分了两次就全吃完了。然后连着吃了一星期的黄精粥后,宁外公第一次不用打止痛针就能自己入睡了。 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只要那个女老乡出现在宁鸥家的附近,宁家一家三口就会立刻买下她篮子里所有的黄精。为了不让宁家人起疑——有这么好的药材,脑子正常的卖家肯定会待价而沽的,所以陶小霜两人就让那个女老乡每次卖药时都提出加价的要求,而且还不时要宁家人到码头来接货。 就像今天一样。 “这是说好的20块钱。” 宁鸥给了钱,那女老乡却不松手,“这大雪天里药不好弄了,要加些钱才行。” “加多少?”宁鸥语气很冲的说。这卖药的老乡老是加价,太贪得无厌了! “加3块。” “这一篮子才两斤不到,你就要卖23,你怎么不去抢呀!”宁鸥气得骂了一句,却立刻又拿出了3块钱。“给!” “下次有药要10天以后了。”那老乡说着把钱往棉袄里一揣。 看着那老乡走远的背影,宁鸥自言自语似的说:“这钱篓子住在郊县的哪里呀?要是能知道,我就自己挖去。” 因为是野生药材所以药效好,是孙齐圣教给那女老乡的话;这理由宁家人深信不疑。由此,陶小霜发现,其实不需要自己和孙齐圣怎么绞尽脑汁的去遮掩,有唯物主义方法论和科学世界观就足矣了。 陶小霜说道:“你家出了这么贵的价钱,她只要还有黄精可挖,就一定会卖给你家的。”陶小霜知道现在的宁家人十分担心两件事:一是那个女老乡会不会把药卖给别人,二是天气冷了她可能弄不到野生的黄精了,但为了保护迷雾镇的秘密,陶小霜也只能让他们担心一阵了。等到宁外公的病好了,人出了院,这些担心自然就不翼而飞了。 陶小霜和宁鸥一起去了宁家,教她做菜。 病情得到控制后,宁外公如今已经不满足于只喝粥了——他说嘴里淡,想吃点有味道的菜,最好有肉;所以陶小霜选了三个食补菜:黄精鸡、黄精炖猪肉、黄精肉饭,每天给宁外公做一道。她先是自己做,让宁鸥打下手;然后手把手的教了宁鸥几次。 这三个菜里做起来最简单的黄精炖猪肉,宁鸥做得还不错,其余两个菜,陶小霜怎么教都不行,她做出来就是不好吃。好在宁外公刚恢复食欲,也不挑剔,只要有肉吃就行。 …… 迷雾镇,巡夜人小屋。 陶小霜正查看账册,孙齐圣‘降落’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陶小霜头也不回的问了一句。 “我去见老鳖了。”孙齐圣边说边拉着陶小霜起身,自己坐下来,然后让陶小霜坐在他的腿上。 迷雾镇上的气候极其不分明,一年里似乎只有两个季节,漫长的秋天和短暂的冬天。现在正是迷雾镇的初冬时节。陶小霜正觉手脚发冷,有暖和的人肉沙发可坐,立刻从善如流。 她取下制服配搭的手套,伸出双手,抓住孙齐圣的左手,把他手上的手套也取了下来。 孙齐圣的手比陶小霜的大很多,手掌宽大而手指修长,掌上和指尖都有他打球留下的茧子。陶小霜用自己的双手包住它,孙齐圣火炉般的体温立时就从两人接触的皮肤处传了过来,陶小霜舒服的喟叹一声,果然——孙齐圣最适合在冬天里拿来取暖了。 孙齐圣见她这样,干脆就展开左臂,把她圈在怀里,“你把脸靠在我的胸口,这样更暖和。” 陶小霜靠在他的怀里,听着屋外广场里呼啸的风声——入冬后镇上的狂风就没停过。她一边感觉自己冰凉的四肢在变得温暖,一边昏昏欲睡起来,“大圣,为什么小屋里没有壁炉呢?” “壁炉?”孙齐圣想了想,问道:“是那种在墙壁上开洞,然后烧柴火的壁炉?”他没见过实物,只在书上看过。 “嗯,就是那个。”陶小霜打了个呵欠,“我今天也不去巡夜了,在这里眯会。” 冬天的迷雾镇太冷,风又太大,所以陶小霜今天又不想去巡夜了。她在孙齐圣的面前总是能理所当然的娇气起来。 “好。你睡着我再出去。”孙齐圣说着把怀中的人儿转了个角度,低头用自己的嘴唇去摩挲她的。然后舌尖轻度,舔舐她洁白的牙齿…… 啾啾完,微喘的陶小霜更觉得晕呼呼的了。 “你等等再睡。”孙齐圣揽着她站起来,先把人放回了靠背椅,接着从衣柜里拿出3条毛斗篷,再拉起她,用一条斗篷在椅子上垫了一层,然后用其余两条把她裹成了一个球。 “睡吧,我回来时再叫醒你。” “好的呀。” 眼帘闭合前,陶小霜正好看见孙齐圣俊朗而矫健的背影穿过拱门。 93|10.16| 就像曾和陶小霜说起的那样,孙齐圣从不相信现实中有那么多所谓的巧合——其实99的‘巧合’都是人为的必然和庸人的无知罢了。 所以,当陶海就藏在松江、老张就是张发贵、奇怪母子的古怪行为、还有昙花一现的周胡斌,这四个线索一起出现时,孙齐圣的脑海里立时出现了隐约的连线。于是在陶小霜和两个公安见面的第二天,孙齐圣就坐车去了一趟松江。 到了松江,孙齐圣直接去了红星食堂。他吃了碗面祭了五脏庙后,进了后厨。这时刚过10点钟,生意清淡,后厨里两个煮面师傅正在撩闲,孙齐圣向两人散了两根烟,接着问了几个关于集市的问题。 抽着8毛一包的好烟,又被城里来的青年左一个大师傅右一个请教的捧着,两个厨师的嘴不知不觉就没了把门的。 “那个张发贵和住他隔壁的傻子老婆洪春肯定有一腿……” “我也觉得是,那洪春在张发贵被枪毙前突然就进城了,肯定是得到什么风声了……” 半个小时后,孙齐圣去了镇上唯一的图书馆。从洪春的同事那里,他知道洪春有一个神秘的亲戚,正是这个亲戚把大字不识一个的洪春安□□了图书馆。 然后,孙齐圣去了张发贵的院子,那里的门上还贴着封条。孙齐圣从墙上翻了进去,只见院子里狼藉一片。他很快就找到了通向隔壁的小门。从那小门他进了隔壁的院子,半个月前洪春就住在这里。而现在当然是人去楼空了。院子里空荡荡的,连晾衣绳都收走了,只有地上留有不少瓦罐和器具搁置的痕迹,看来洪春一家三口走得并不急促:一个女子带着又傻又瘫的丈夫和还有生病的儿子,要收拾得这么干净,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弄好的事。 最后,孙齐圣去了邮局。他先在邮局里选了一个‘大嘴巴’的办事员,然后想办法和他搭上了话,拐着弯问起了周胡斌。 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在邮局里孙齐圣获得的有用信息寥寥:在市邮政局做副科长的周胡斌和这里的局长是好朋友,常来找局长喝酒下棋,所以大约半个月他就会来一次松江。 在来松江前,孙齐圣就猜测那对母子口中的‘爸爸’可能就是周胡斌,这事没有证据,只是孙齐圣的直觉,所以他来松江找证据。可惜来的有些晚了:洪春一家已经搬走了,而公安局的抓捕行动弄死了张发贵,还让镇上原本九假一真的流言发酵到一点真相也打听不到的程度——无论真话假话,总是越传播越走形的。 不过,孙齐圣不是警察,他给人定罪不需要证据,一番探查后,他已经基本确定周胡斌就是那封匿名信的幕后主使。 回到虹口后,他立刻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陶小霜。说这话时,两人一个带着采秀迎泰,一个带着佰岁、朱大友,正在四川北路上压马路。 “天啊!周胡斌他……”陶小霜惊得声音都大了八度,“他为什么要……我又没有看见他!”说到这里,陶小霜突然有些明白了,“他是不是疑人偷斧之心在作祟呀,以为我看见了他,所以要写信害我?” “我猜他十之八/九是因为你看见了他的背影,所以心虚得不敢和你打照面。你不是说大年初二你会去高家吗?他作为女婿那天也会去的。” “就因为怕我认出来,他就要把我弄成黑五类呀!周胡斌这人简直坏得流脓!”陶小霜气得脸都红了。虽然孙齐圣说他还没有具体的证据证明这事,但陶小霜相信孙齐圣的判断和直觉。 怒气勃发中,她的脑子运转得飞快,“他能写匿名信,我们也能。我们也给公安局写封信,信上就写‘周胡斌和洪春是情人,是他指使张发贵写的匿名信’。” 孙齐圣好笑的摇头,“这信要这么写,公安立刻知道是你写的,好伐?” “啊!对呀,这么写就暴露我见过洪春的事了。”陶小霜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那就写:周胡斌指使张发贵写的匿名信。这个怎么样?” “这个行,”孙齐圣点头,“我明天就跑一趟邮局。”所谓匿名信,其实有两种写法。一种不拘形式,卷成卷揉成团,直接往举报单位里塞就行;而另一种,则是写成信件通过邮局寄送,这种其实是有名字的——没名字邮局不给送呀:假名假地址,只有收件单位是真的。孙齐圣可不会傻到跑去公安局塞匿名信,他自然是选第二种方式。 …… 港务局在沪北的公房位于虹口区和杨浦区交界的码头旁,是品字形的三栋旧式公寓,高家分到的两室一厅就在品字右‘口’上那栋公寓的三楼。 这天下午,高三梅散乱着头发,人如呆鸡似的坐在高家的客厅里。她的左边坐着高家人,右边则坐着周家二老和周胡斌的两个兄弟。两家人吵了论了大半天,如今正等着高三梅说句话。 高三梅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周胡斌,感觉这两天的遭遇像是在做梦:前天,公安局秘密带走了周胡斌,自己不知道在家里急了一晚。第二天才得到了邮政局的通知,然后自己叫来了弟弟四海,两人正要去公安局,周胡斌却被放了回来;接着是周胡斌痛哭流涕的坦白——这是他/妈的、狗屁的坦白!要不是公安局查到了那个白鹰和洪春,他周胡斌会吐一个字吗!!! 高三梅看着周胡斌脸上被自己抓出的道道血痕,心里一片悲凉:以为两人心心相映,慕煞旁人,结果却是自己这半辈子都白活了。 “你怎么就做得出来,我难道不想给你生个儿子吗——我第四次怀孕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死了,医生说我不能再怀孕,我比谁都难过……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呀!周胡斌,你说呀!你说!”高三梅边说边抡起手,一个巴掌打在周胡斌的脸上,她的眼睛哭了两天已经哭得血红,这时流下的眼泪里似乎已经带着血。 在场的人见了,都上前劝慰关心高三梅,真的心疼她的有之:高阿婆、高大桃、高四海夫妻还有她躲在里面房间里偷听的三个女儿。装作担心的人也有,和高三梅早已姐妹生隙的高双桦,以及周家诸人。 周阿婆作势狠狠地打了自己的儿子几下,然后抹着眼泪说:“亲家,自打三梅和胡斌结了婚,我就把她当成我的亲女儿,有什么事都先想着她。这事是我们家胡斌做的不对,他该打该跪,可……他说的也是一个法子呀!你劝劝三梅吧,那些钱我和他爸出一半就是了。” “呵呵……”高三梅站起来,一两天没吃饭。她的脚早没了力气,身子立时晃了一晃,程谷霞赶紧扶住她。 她靠着程谷霞,对着自己的公婆一字一句的道:“那也叫法子。我们一家出钱养着那一家三口,养大那个白鹰——他也配叫白鹰,那是我……我为我的儿子取的名字!这他/妈的叫什么法子!” “三梅!”周胡斌大叫道:“你听我说,白鹰的事还没有人知道——洪春她在警局里咬死了孩子是那傻子的,她说只要我们出钱,这事她就永远不会告诉别人。” 高三梅冷笑着说:“我是不是还要谢谢她……周胡斌,你这混蛋,我真想看看你的心——看它还是人的心吗?你这畜生,我要离婚!” “三梅,你别说气话!”周胡斌说着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我是混蛋,我对不起你——三梅,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一次吧!” 周胡斌边说边扇自己耳光,高三梅看着他这样把嘴唇都咬出了血,一旁的程谷霞忍不住了,转头喊道:“百灵、百合、白露,你们快出来劝劝呀!” 最大的百灵闻声带着两个妹妹冲了出来,三人抱住高三梅就是一阵嘶声裂肺的痛哭,这母女四人天崩地陷的模样看得原本幸灾乐祸的高双桦都留下泪来,她也是一个妈妈呀。 高三梅看着自己的三个女儿,个个的眼睛都肿得像核桃一般,发乱脸青,好不狼狈,两天前她们还是一脸的笑容,水灵得像三朵花似的;她心里不由大痛,继而想到,如今她们爸爸干出的丑事只有两家亲戚知道,她们就已经这样了;要是自己和周胡斌真的离了婚,那她们得被外人……想到这里,她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 于是,高三梅哑着声音说道:“周胡斌,别丢人现眼了,我们进去说。” 三个女儿想跟进去,高三梅不让,然后她和周胡斌关在高家的卧室里说了半天话。 等两人开门出来后,高三梅已经神情平静了。她先和高家公婆把每月要给洪春的钱定好了数——每月给25块,他们夫妻出15块,公婆出10块;又说要去给陶小霜当面道歉。 程谷霞惊讶道:“给小霜道歉——为什么呀?” 高三梅苦笑着把周胡斌叫张发贵写匿名信的事说了,“虽然张发贵是死了,这事也没别人知道——连公安也没证据,但我觉得对不起小霜,我们夫妻该给她道个歉。” 程谷霞听完立刻看向周胡斌,大骂道:“好你个周胡斌,亏你做得出来,我女儿差点就成了黑五类,你知道吗!” 周胡斌讪笑着说:“谷霞,都是我的错,我们会好好补偿陶小霜的。” 然后,当晚高四海夫妇就带着高三梅和周胡斌去了同寿里。 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后,高三梅让周胡斌给陶小霜跪下道歉。 见周胡斌真的膝盖一弯,陶小霜就叫道:“高叔叔,快把他拉住。” 周胡斌也不是真心要跪,借着高四海的手就站住了。高三梅见状哭着给了周胡斌一巴掌,又拉着陶小霜的手说:“这事都是他迷了心眼,小霜,你小人不计大人过,就原谅他一回吧。” 只是一个月没见,高三梅看来就老了10岁,陶小霜看她这样觉得确实可怜,就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高三梅大喜,又说了好多道歉的话,然后还和徐阿婆说:“既然做错事就要有个惩罚:我们家认罚,赔给小霜200块钱。”立时就把钱拿了出来。 徐阿婆推了说不要。 她却说:“我也算小霜的半个姨妈,今年过年也该给个压岁钱,就给200了!” 徐阿婆推不过,就从中取了50块钱,其余的还是还给了高三梅。等高三梅夫妻走后,她把钱给了陶小霜,说;“都是亲戚,完全不要也伤了你妈妈的面子,这50块钱你就拿着。” 陶小霜于是就收下了。 94|10.16| 冬去春来,时光荏苒,转眼就到了1970年。 早晨8点整,河南路派出所里正在进行例行的早晚班交班。新来的户籍警李保国又起晚了,所以他只能空着肚皮和昨晚值夜班的老片警做了交接。交接完,他拿上一个大瓷盅就往外面跑。 李保国冲到值班室的门口,却正好和一个人撞了个正着。这人是个胖女人,身高和吨位都和身量中等的李保国差不多,势均力敌的两人一撞之下就同时往身后跌去。 “啊!糟了!”在高大桃高亢的惊叫声中,她身后正说话的陶小霜和周百灵赶紧伸手撑住了她的腰背。 因为两人及时的支撑,高大桃晃了一晃后就站稳了。一站稳,她就叉着腰对手抓门沿才站稳的李保国喊道:“小李,你怎么回事,差点撞死你高阿姨了,好不啦?” 李保国的爸爸也在机场食堂上班,打小就认识高大桃,对这位高阿姨的脾气清楚得很,这时正有求于她的李保国赶紧讨饶道:“高阿姨,我不是没吃早饭吗,饿得头昏眼花的,所以没看见你这尊大佛!”说完右手举高了瓷盅在高大桃的眼前直晃悠。 陶小霜见了就说:“李户籍,你先去买饭吧,我们在里面坐一会。” 眼前的少女肤如雪颜如玉,笑容妍妍,李保国的心脏不自主的就怦的一下,他却不敢多看,转头看向一旁的周百灵,说道:“百灵……你们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你去吧”,周百灵矜持的含笑一点头。 看着李保国飞奔而去后,陶小霜三人走进了值班室,准备坐在里面等他回来。高大桃身胖怕热,坐在了窗边,陶小霜和周百灵则就近在门口的位子相对而坐。 陶小霜手里翻着文汇报,却偏着头去看周百灵,直把周百灵看得羞恼起来。 “你看我什么呀?看报纸去!”周百灵语气娇嗔。 陶小霜嘻嘻一笑,“我不看就是了——等会留给李户籍看吧。唉,以后我可是不敢乱看人了,要不然会被警察抓的——李保国为了某人绝不会对我手下留情的。” 周百灵的脸立时就红了,她咬牙道:“你这促狭鬼,再说我真不理你了。” “不能看又不能说,还要不理我,百灵同志的脾气见长呀!”说完,陶小霜见好就收,低下头来看起了报纸。 自从两年前,周胡斌的丑事得见天日后,高三梅就彻底变了个人,计较少了,姿态低了,做人处事也‘朴实’了不少,陶小霜对她的感觉渐渐就有了好转。而且说来也巧,高三梅的大女儿周百灵上班的南货店正好挨着华师大一中的校门。陶小霜分到一中后,上下班时常和她打照面,一来二去的,居然和她成了不错的朋友。 今年年初,陶小霜终于等到自己满18岁了,成年了就可以单独立户了,生日那天,她就向高四海提出了迁户口的事。高四海自然不会拒绝,点头答应了,然后就开始操办这事。 要把陶小霜的户口从高大桃的户口本上迁出来然后单独立户需要盖十几个公章,最后的一个就是高大桃居住地所在的派出所的户籍章。一个月前,作侄女的周百灵陪着高四海跑了两回派出所,经手的户籍警李保国就看中了她。 有高大桃和李保国爸爸的关系在,双方家庭也算知根知底,两人的年龄和各方面的条件也想当,于是一个月的时间不到,看对眼的两人就顺利的确定了恋爱关系。前两天,陶小霜还看见李保国骑着自行车去接周百灵下班。 要不是自己要迁户口,这两人还见不着面了,陶小霜觉得自己也算是两人的媒人,于是起了些促狭之心,常常取笑薄脸皮的周百灵。 在李保国跑进值班室前,周百灵脸上的羞赧之色都没有完全褪去,见他进来了,又是加了一层,陶小霜看着眼前的两人一个结巴一个脸红,不由想到:这两人一个25岁一个22岁,居然说个话都害羞,真是活生生的把自己衬成了厚脸皮。她再想到昨晚孙齐圣居然又把手伸向自己的胸口,被自己捶了几下后还妄想用啾啾来让自己消气,就不禁怒向胆边生:都是这色猴子把自己给带坏了! 陶小霜在心里迁怒孙齐圣的同时,坐在窗户前的高大桃也在迁怒,她单身了几十年,现在是见了谁谈恋爱心里都不舒服的,哪里见得侄女和李保国在自己眼前唧唧歪歪,只见她站起身来插/进两人中间,大声道:“我只请了半天假,小李你还磨蹭什么,快点盖章去!” “好,我马上盖。”李保国说着就在陶小霜拿出的申请表上盖了章。 “谢谢李户籍。” 出了派出所,陶小霜在街上买了几斤点心,准备给高大桃,算是这次的谢礼。 “阿姨,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一趟。还有这两年借用了你的户口,也多谢了。”陶小霜拎着点心包裹的系带,礼貌的用双手递给高大桃, 高大桃毫不客气的接了过去,眯着眼看了陶小霜好几眼,这丫头她是越看越不顺眼,不过想到高三梅和程谷霞,她还是瓮声道:“知道谢就好。我走了,你也回学校吧。” 和高三梅分开后,陶小霜和周百灵就去了车站。两人都有月票,上了电车后找卖票员验了票,然后就坐在最后一排说笑起来。 1970年的上海可不时兴堵车,所以很快电车就驶到了目的地——瑞虹路。下了车,陶小霜向周百灵道了谢,然后就进了校门。 华一(华师大附属一中)位于虹口区的北部,靠近和平公园,地处瑞虹路的大街上,在它的西侧是一个小饭馆和南货店,东侧则是一个煤站,大街的对面则有粮店和糟货店。 华一的校门有些窄,有一个大门和一个小门,小门旁是保卫科的值班室,每天上学放学时才会打开大门,其它时间无论师生都走小门。穿过大门,中间是一条甬道,宽足8米,用碎石子铺路,甬道的两边种有大树,树种只有柏树和桂树两种,树列的后面则是一人高的白色围墙。 甬道的尽头有一座二层小楼,这就是华一的小礼堂。绕过这小楼,就是呈凸字型排列的三座教学楼,这三座楼都有六层高,楼前的空地就是学校的大操场。而和教学楼相对的一排排的平房,就是学校的宿舍。在宿舍和教学楼之间则是小操场。 至于小操场的左右,则分别是办公楼、食堂以及图书馆和大礼堂。在大礼堂的后面还有养猪场和工房——这是为了方便学生在校学军学农所建。当然,养猪场养大的猪都进了食堂,而学校的课桌板凳这两年里都出自工房。 华一的办公楼是一栋陈旧的四层白灰楼,虽然外墙没贴瓷砖,但那满墙的爬山虎也是终年常绿的。 陶小霜先回了趟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老王在。 陶小霜一进门,老王就问:“小陶,事办得怎么样?” “王师傅,事差不多办完了,等我把表交到了德育那边,就等着拿户口本了。”陶小霜一边说,一边把郭萍那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往她的那边挪。郭萍,两年前和陶小霜同时分来华一的同事,这人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收拾不好她自己的东西。两人合用一个桌子这么久,只要陶小霜一不在,她就准得把她的东西乱放一通。 “小陶,等到下午你再去德育科吧。”老王见陶小霜往门口去,就说了一句。 陶小霜停了脚,转头问道:“那边又吵起来了?” “嗯。今早校革会不是开例会吗?会后张主任和吴主任就又杠上了,先在德育的左办公室里吵,后来又转战到德育的右办公室……”老王耸耸肩,“你去了,小心触雷!” 这几年里,虽然无论小学中学还是大学,校长的职务都被校革会和工宣队所取代,但只要教书育人的职责还在,学校整体的构架就不可能大变。 比如华一,如今校革会下面还是有四大部门:教务、体卫、宿管和德育。教务就是指教学,所有的老师都归在这块;而体卫,顾名思义就是体育和卫生;宿管也简单,就是管理住校学生。而德育原本是管理学生的思想教育和入团等事务。但前两年运动挂帅,负责德育的前任主任就把食堂和图书馆也给管了。这二者原本是校长直属的总务办公室的自留地,而在工宣队进驻华一后,分去管理德育的张主任就理所当然的把食堂和图书馆继续划到德育办公室的名下,而分去总务的吴主任则致力于把这两个机构夺回来。于是,两个主任就开始了他们日复一日、名目繁多的争斗。 陶小霜想了想,还是伸手拉开了门,“我还是去一趟,交表要紧。”德育那边一星期里只有一天会处理有关户口的事,如果错过了今天,那就要拖到下个星期去了。 95|10.16| 陶小霜所在的总三(总务处第三办公室)位于办公楼二楼的最左侧,出门就是楼梯。陶小霜拿着文件袋往三楼走的途中,隐约的听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总三的牛副主任牛美兰的说话声。 牛美兰三十七八的年纪,精明能干,在华一的三大女金刚里是最不好惹的那一个——另外两大女金刚分别是教务的林副主任林佳和管理食堂的张丽红。至于牛美兰有多不好惹,看看楼上正被她挤兑得只能不断喝茶的张主任就知道了。 德育处共有三间办公室,一间在顶楼,是分管教务处的张主任的个人办公室,而它位于三楼的两间办公室,则因为正好处在会议室的两边,而被大家叫做左德育和右德育或者左办公室和右办公室。 左德育的门大开着,里面只有三个人,张主任和吴主任,还有牛美兰,德育的其他人都挤在右德育里。陶小霜把自己的脚步放到最轻,以低头看地的姿势飞快地经过了左德育的门口,然后赶紧进了右德育。 一进门,陶小霜就看见不大的办公室里或站或坐着8个人,其中有6个就是德育的人,另外两个则是教务的王姐和自己的‘同桌’郭萍。 “郭萍,原来你在这……” 陶小霜的话还没说完,郭萍就赶紧在嘴唇前竖起食指做了个‘嘘’的动作,接着小声道:“别说话,我们都在听……”她伸手指了指墙壁。 “哦……”陶小霜眨了眨眼,偏过头去看了眼负责人事档案的李干事——学校教职人员的户口动迁也由他负责,人在就好,她也不急了,搬来一个独凳,坐在郭萍的身边,成了右德育里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偷听’的第9人。 牛美兰坐在左德育门边的椅子上,双手环胸,曼声道:“张主任,你们处的王理同志能去市教育局,我们大家都为他高兴的,前几天总务办的欢送会的规模也没给他丢脸,是伐? 所以呀,今天这事我们总务得要个说法了——学校的几十处公房一向是我们总务在管的,管了这几十年,连校长也是要从总一(总务处第一办公室)拿门钥匙的,他王理凭什么把房子给扣下来,既然高升了,就找市教育局分房子去呀……” 她一口的上海话,说得又慢,直把咄咄逼人的一席话说得一派软糯,但最后一句却雷厉风行:“张主任,今天你要是请不出周大主任来说句话,那我下午就叫校工去换锁了。” 周大主任就是进驻华一的工宣队的队长周泉,同时他也是校革会的主任,也就是华一现在实际上的一把手;和9中的王援朝喜欢别人叫自己王队长不同,周泉喜欢被人叫‘主任’,于是教职员们都称呼他为‘周大主任’——这种叫法一是为了把‘校长’和其余的四个主任给区分开,二嘛自然是为了拍拍领导的马屁啰。 牛美兰说完,吴主任也应和道:“老张,牛同志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这房子一定得退。” 张主任敢在今早的例会上提出‘把和平公园那处的房子继续给王理住’的事,也是有其依仗的,前面之所以不和牛美兰争辩,那是不想轻易得罪这个小心眼的女人和她背后的靠山,但这时被她和吴主任逼到了墙角,他也就站了起来,笑着说道:“那好,我们就去见周大主任,看他怎么说?” 接下来,隔壁的陶小霜等人没有听清牛美兰和吴主任的回答,但在两分钟后他们就听见了三人上楼的脚步声。领导们的办公室全都设在四楼,三人应该是去‘觐见’周大主任了。 脚步声消失后,教务的王姐立刻推开门,探头看了下左德育,“真走了……” 右德育里的人闻声就做鸟兽散,“教学楼那边的板报还等着我去检查了!”“我得赶紧去底楼油印文件了。”“我要去人事局交档案!” 看到李干事也要走,陶小霜赶紧叫住他。“李干事,等一等,上次你说的东西我都备齐了,你看看吧?” 单位里办事一般是这样的:一个事情,说是全天办理,往往早上九、十点钟才‘开张’——办理人员要么在开会要么在‘办理’其它的事;然后一过中午,这人就又不见了,问人去哪里了,回答曰:‘已经去办事了,你来晚了。’ 所以陶小霜才要冒着‘触雷’的风险来一趟德育,不敢耽误到下午——现在是十点半,这李干事这一走,下午哪里还会回来,他准得在人事局里混上半天,喝一肚子的茶水,听两耳朵的小道消息。 华一是市重点中学,学校里的老师和办公室的职员都有事业单位的编制;有编制自然就有级别,比如8个正副主任就是正副科级的事业干部。而人到中年的李干事在华一已经工作了十几年,虽然不是干部职务,但按部就班下,他的级别也升到了21级,比陶小霜的24级足足高了三级。所以,即使陶小霜在前几天就和他打过了招呼,他却也没怎么放在心里。当然,这也有陶小霜和他不熟,所在的总务更是和德育的关系不好的缘故。 “啊……差点忘了,你给我吧,我看看。” 李干事对着陶小霜抱歉的笑了笑,然后低头草草的看了一遍文件袋里的东西,就说道:“没问题。下个星期四,你就来拿户口好伐。” “我知道了。”陶小霜点点头。 李干事把文件袋往自个的公文包里一塞,然后就出了门。他走后,陶小霜和德育的其他人说了几句,接着就和郭萍回了总三。 见两人进了门,等得着急的老王和老马立刻不下象棋了,纷纷问起楼上的“战况”来。 老王是个急脾气,听完就说:“吴主任绝对是有后招的,难道周大主任和他通过气了?” 老马则故作神秘,摸着下巴的胡茬,慢声道:“这事……呵呵。” 看他一副‘我知道什么’的样子,陶小霜就急忙问道:“马师傅,你一向是总务的顺风耳,快给我们说说吧!” 老马得意的‘宣布’道:“这个事是这样的:去了市局,王理不是做一般科员,他会被破格提拔成副科长!” “不会吧!”郭萍尖叫道,“他借调去市局这么久,连个编制都拿不下来,怎么会……” 陶小霜也很是惊讶,不由睁大了眼睛。 所谓借调就是指编制还在原单位放着,人却已经在另一个单位上班了。借调只能下调上——上调下那叫下放,也就是说上面的单位需要这人的能力却没有编制给他;而级别和待遇是跟着编制走的,所以被借调的人除了有一些工资上的补贴,严格来说其他的待遇和临时工差不多——升官、分房、补贴都没他的份。 很多有关系有背景的人会通过借调的方式往上走,这种人一般借调个两三个月就会回来调档案;而王理呢,因为文章写得好,借调去市局三年了,人都还‘调’着了。这次他突然能定下来了,大家都很惊讶,不少眼红的人都说他是走了狗屎运了。 老马用手指捻起‘马’的象棋子,边搓边说:“我是听我爱人说的,她和教育局的一个科长的老婆是同学。她说,王理被市局的张副局长看上了,所以就……” 老王狠狠的一拍大腿,“我就说,吴主任这死抠门怎么会……唉,又少了一套房子了。”学校分给老王家的是一套半地下室,老王和老婆住了小半辈子,双双得了风湿病,他和家人做梦都想换一套能见光的房子。可惜,按着华一分房的规定论资排辈下来,他一直不够格;而房子的事又是由总一在管——别看总一和总三都是总务的办公室,两者的关系复杂着呢,再加上每一套的变动都要‘校长’点头的,所以他一直不能如愿。 “就是多这一套半套的,也轮不到你和我,我们牛副主任都还没有呢。”老马的这话点明了一件事:明明是总一的事,分管总三的牛美兰为什么要冲锋陷阵——她也想分套好房子,所以要让吴主任和总一的李副主任欠她的人情。 分房子的事离陶小霜和郭萍还远着呢,两人也不耐烦坐着听老王和老马在那里互相诉苦,于是就拿着饭盅去了食堂。 吃完中饭后,牛美兰给陶小霜派了一个活:找上几个工友去把两个体育用品室给收拾了。 陶小霜忙完这事,就到了下班时间,把体育用品室的钥匙放回原处后,她就出了校门。 …… 陶小霜一进后天井,就听见楼上有熟悉的哭声。她赶紧跑上楼。一推开客堂间的门,她就看见迎国正笨手笨脚的给一个小婴孩换尿布。 “错了——”陶小霜上前把白白胖胖的小男孩翻了个面,检查了一下小茶壶,不到一岁的男婴会有尿不干净的情况,这就需要查一查‘库存’,“你这样包,他的屁股会不舒服的。” “那怎么包?” “你先把尿布折成……然后顺着……”陶小霜一边给小男孩拍背转移他的注意,一边指挥迎国。 “啊啊!”小男孩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的盯着陶小霜,胖胖的小手还做了个抓的手势。 “才几天没见,又不认识姐姐了……”陶小霜用自己的鼻尖去抵男孩的额头。小男孩似乎有些痒,咯咯直笑。 这时,徐阿婆从天台下来了,她一推开门就看见了这一幕,于是笑着摇头:“小霜,灿灿就是喜欢你这个姐姐,每次一见你回来就不哭了。” “是吗?”陶小霜站起来,说:“那妈妈和高叔叔得嫉妒我了。” 96|10.16| 是喜欢姐姐多一点还是喜欢妈妈爸爸多一点,这个问题鉴于小名灿灿,大名高灿的小婴孩还只会哇哇哭和啊啊叫的缘故,暂时是没有答案的。 5月份的温度对婴孩来说过于凉爽了,所以迎国刚把尿布包好,陶小霜就立刻把小衣服给小高灿穿上了。陶小霜把他放在床上,递给迎国一个拨浪鼓,“你别让灿灿睡着了,我到灶坡间给他煮点吃的。” “好。” 15岁的程迎国最近一年里长高了不少,已经只比陶小霜矮一丁点了。陶小霜这两年里只长高了2厘米,她觉得1米66可能就是自己从今往后的身高了。 “你要小心,不能让他睡着了,要不然晚上就麻烦了。” 一旁的徐阿婆也说:“迎国,灿灿正是喜欢乱爬乱动的时候,你就坐在床沿,防着他掉下去。” “知道了,看我的吧,我绝不会再犯刚才换尿布的错误的。”迎国拍拍胸口,准备将功补过。 陶小霜和徐阿婆就出门下楼了。 前一段时间,小高灿的脾气十分的暴躁,一言不合就哭得水漫金山,原因很简单:他正在断奶。断奶然后开始吃辅食对婴儿来说是很残酷的一件事,因为这就意味着一天6到8次的‘豪华’母乳大餐将变为一天3或4顿的各种‘糊糊’。 才开始添加辅食的那几天,小高灿哭得那叫个凄惨,一哭就是一两个小时,哭得直打嗝都不停,作爸爸的高四海还能硬下心来等他哭累,妈妈程谷霞和奶奶高阿婆就不行了,她俩差点就要放弃给高灿断奶了。转机出现在半个月前的一天下午,小高灿被临时有事的程谷霞放在了同寿里,她办完事,急忙赶来接孩子,却惊讶的发现:小高灿没哭没闹,还很乖的吃完了下午的辅食——陶小霜给煮的一小碗玉米糊糊。 那时,在她的眼里,陶小霜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其实,小高灿之所以这么买账,是因为陶小霜在那碗玉米糊糊里加了甘草汁。而榨这甘草汁的甘草是迷雾镇出产的。 程谷霞不知道这甘草汁的秘密,还以为小高灿是喜欢甘草的甜味,结果回了高家,那些加了普通甘草汁的辅食他只赏面的吃了一口,吃完就立刻吐了,吐完还立刻哭……程谷霞不信邪,第二天又带着小高灿到同寿里来吃辅食,这次是徐阿婆煮的土豆糊糊,高灿又乖乖的吃了。于是,高家人只能信邪了,小高灿就喜欢姐姐和外婆煮的糊糊。 高四海见状就拍板了:断奶期间,就让高灿每天下午都呆在同寿里。 下楼后,陶小霜用胡萝卜和胡豆煮了一碗糊糊,照常加了甘草汁调味,高灿又吃得很开心;喂完又哄他睡着后,徐阿婆也正好做好了晚饭,陶小霜走到门边,去叫正在弄堂里玩耍的采秀和迎国,“你们快回家,晚饭好了!” 今天,二舅和二舅妈都在光华上夜班,不在家吃饭;迎军又打电话说今晚要和朋友在外面吃,所以晚饭虽然还是三菜一汤,但分量却减了一半,毕竟只有5个人吃。 饭后,陶小霜正在洗碗,程谷霞夫妻来了同寿里。匆匆打了招呼后,程谷霞就上楼去看儿子了。高四海则留了下来。 “小霜,我在路上买了些香蕉,你明天用它作辅食,好不啦?”高四海拿着干布边擦碗边说道。 “好的呀,但只吃香蕉容易拉肚子的,我再做点其它的好了。” “随你,反正你做什么灿灿都喜欢吃的。”高四海笑着一点头,“对了,我这里有几张大光明的电影票,是下个星期的,你要是有空就和朋友一起去看吧。”说是这么说,他却直接把电影票放在陶小霜手边的平台上。 陶小霜在围裙上擦擦手,拿起电影票看了一眼,然后就往衣兜里一放,笑着说:“谢谢高叔叔,我会去的。” 接下来,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洗了碗,然后一起上了楼。 “啊啊……”刚睡醒的高灿被高四海举了起来,立时兴奋的叫了两声,程谷霞在一旁急得直说:“小心,小心,别摔着了。” “不会的,我有数。”高四海说着又举高了一些。 一见到小儿子,这夫妻俩就挪不开视线了。大家闲话时,高四海都抱着高灿不放,边哄儿子边说话,没办法——等回了高家,他就得把儿子让给高阿婆了, 一个孩子的诞生在任何家庭里都是一场风暴,一切都会因她或他的出现而改变。高灿的出生更是如此——程谷霞夫妻人到中年忽有幼子,两人为此而起的变化自然就更大。 先说程谷霞。 一年半以前,沪上中学生的毕业分配不再实施四个面向的政策,而是开始实施‘全国江山一片红’——所谓一片红就是指把所有的学生都发配去上山下乡,不管是不是独生子,也不管前面兄姐的‘去向’。高椿比陶小霜小两岁,是69届的中学生,于是正好撞上了一片红的‘第一枪’。她和高家人程家人知道这事后当时就懵了。可政策就是政策,于是几个月后高椿还是哭着坐上了知青专列,去安徽修地球了。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大舅程谷余一家也在安徽,可以就近照顾她。 高椿走后,程谷霞一星期跑两次邮局,给她寄东西寄钱。不久后,她在邮局里晕倒了,这才知道自己怀孕了,这事让她又惊又喜,什么都忘了,之后几个月都没给高椿寄东西寄钱;高椿手里的钱倒是够用,但她是用着上海的白玉牙膏和固本皮皂长大的,用不惯安徽粗制滥造的牙膏和肥皂,用完了只能给高四海写信。高四海这才知道有这事,从此以后由他负责给女儿寄东西。事后,高椿写给姐姐陶小霜的信里不免有些报怨:‘妈妈现在是把我抛诸脑后了……’ 陶小霜对此颇有感触,又不禁有些释然,她回信说:“……我曾为妈妈的偏心想过很多,如今看来,其实妈妈就是那种笨拙的母亲——做父母的难免会有偏爱的子女,有些家长心里虽有偏爱,行为上却能做到均爱;有些则不行。如此,只能作子女的理解和包容一二了。” 高椿过了一个月之久才回了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陶小霜回了封只有两个字的信:“共勉。” 至于高四海,他的变化也不小。他用一年的时间戒了烟,据陶小霜观察,他的酒量也减了,现在他更是养成了每天早起1小时锻炼身体的习惯——因为这个,他完全没有对葛根粉的事有所怀疑,还以为自己的身体是因为锻炼的缘故才强健起来的。 另一方面,他对子侄辈的态度也改变了,陶小霜分去华一后,他热心的多次面授机宜——老实说,他的话确实言之有物,对陶小霜的帮助不小。而且,他还请迎军哥在长白山食品厂的师傅吃过几次饭。这些事,以前的高四海可不会做。 在一次面授机宜时,高四海说起一件事:虽然系统不同,但据他猜测,陶小霜想要从总务转到教务,不会是件容易事。 陶小霜半信半疑,向老王和老马一打听,才发现确有其事。 在华一,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后勤的干事转为老师了。问两人原因,却说这就是惯例,没什么原因。 陶小霜开始想不明白,后来待久了她才有了些想法:同样的条件下,比起学校的后勤来,教务处和老师们更愿意接受校外的人是因为后勤和教务其实有一层管理和被管理的关系——理论上后勤的职责是为老师的教学活动服务,但事实上后勤却成了学校实际上的‘管理者’;而教务的干部都是老师出身,不免抵触这些反客为主的人捞过界。本来,要是教学能力足够优秀,这事也是可以有例外的,但这几年这条路也不通了——高考都停了,谁还正经上课。 因为这个,陶小霜还郁闷了一段时间,最后她决定进修还是要争取的,至于转到教务的事,到时再说吧。 …… 早早睡下后,陶小霜三呼‘迷雾镇’,然后一降落她就看见孙齐圣在面壁。 他面朝墙壁,站得笔直。陶小霜走到身后,都一动不动。 陶小霜没好气的扯了扯他的短斗篷,“巡夜去。” “哦”,孙齐圣应声就走,毫不耽误。 见他这么老实,陶小霜倒是感觉气消了不少,原本还以为这猴精又要耍滑头,结果他却照着昨晚自己气急时所说的‘面壁思过,禁止啾啾’的话做了。 “呵……他还真的面壁!” 陶小霜撑着头笑了。孙齐圣这两年也没怎么长高,估计冲不到1米85了,这种身高又有一身久经锻炼的肌肉,再穿着迷雾镇贵族骑士风格的制服,他面朝墙壁站着不动的样子就像一尊活的雕像,陶小霜降落时吓了一跳,现在想来却觉得那一幕颇有一种男性力与美结合的感觉。 想到这里,陶小霜不觉有些脸红了——因为太熟悉的缘故,她很少会因为孙齐圣而害羞的。然后,她又因为‘我居然会为了他而害羞’的想法而进一步的害羞了。 她正纠结,孙齐圣巡夜回来了。放下雾灯和路牌后,他看了看陶小霜,发现她没有那么生气了,就抽掉固定斗篷的系带,把系带往陶小霜的眼前一放,笑着说:“绑住我。” “啊?” “面壁思过可以,禁止啾啾不行——啾啾时你绑住我的手吧,这样我就不能乱动了。” “什么——”陶小霜哪里还记得什么害羞,她站起来,气得大叫道:“孙齐圣,你这臭流氓!”居然要自己绑着他的手啾啾! 97|10.16| 骂了一句后,不等孙齐圣做出反应,陶小霜伸手操起雾灯,口念:‘引月’,在一片碎星尘般的光流中结束了这晚的巡夜。 隔天一早,陶小霜一起来就看见孙佰岁来找采秀,她知道这是孙齐圣打发弟弟来传话的,却只做不知,躲着佰岁很早就出门了。到了晚上,一降落在小屋里,她居然又看见孙齐圣在面壁。 这次她又被吓了一跳——因为孙齐圣是倒立着的,他头朝下脚朝上,用脚尖支在墙壁上作身体的支撑,听到陶小霜降落了,他原地转了180度,面对陶小霜,唱白似的大声道:“吾昨夜口不择言,罪孽实在深重,所以自罚倒立面壁。望巡夜大人原谅小的一次。” “哼!” 陶小霜忍住笑,绑着手啾啾之类的歪风邪气她是一定要制止的,所以不能轻易给孙齐圣好脸色看,于是她板着脸道:“自罚就算了,快去巡夜吧。” 孙齐圣一个鲤鱼翻身,跳了起来,“那我去了!” “少废话,快去!” 孙齐圣跑去巡夜了,陶小霜则坐下来研究羊皮卷。那四卷羊皮卷上有268种药材,陶小霜在这两年里磕磕绊绊的辨认出了60种。其余的只看卷上的彩图和说明是辨认不了的了,陶小霜只能另想办法:她最近开始小批量的购买药材,准备先在迷雾镇上熟悉实物,然后醒来后再到药店进行比对。 这让巡夜人账册上的金基尼的数目飞快地在减少。很快就从原来的三千金基尼减到了现在的两千金基尼,这让陶小霜和孙齐圣肉痛不已。为了买药材,这两年里他俩的‘工资’几乎每个月都会全用光。这3000金基尼是选举结束后,镇议会赔给孙齐圣的‘医药费’,用一个就少一个。为了省钱,陶小霜最近都没有在迷雾镇上买药材之外的其它东西。 陶小霜在给镇上的屠夫写信,感谢他的慷慨。最近一段时间陶小霜不再从屠夫那里购买牛肉,但他还是每天都把屠宰后剩下的牲畜的头脚内脏送给两人。 “要是马格特药屋也这么好就好了!”陶小霜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写好的信放进信封里,再把红色的小蜡饼放在封口,她把刀叉形状的信戳伸到烛火上烤热,然后把信戳圆章般的尖端按在蜡饼上。她使劲一按,那坚硬的小蜡饼就软了下去,然后融成扁扁的一块中间带有圆章图案的圆蜡泥黏住了封口。 陶小霜把信放进邮箱,然后打开石柜最底下的运宝箱。虽然说她最近都没有买过东西,但运宝箱里却装得满满的,因为这些都不要钱——一部分自然就是屠夫的‘馈赠’,另一部分则是店家们赠送的试吃试用商品。 陶小霜从中找出了一包细碎的毛皮,两团黑色的粗羊毛线。前者是镇上皮货店不要的碎皮,后者是杂货店的试用品。她准备用羊毛线织两双毛手套,把毛皮镶在里侧,这样到了冬天用时既不显眼,又很保暖——那些皮子碎是碎,但毛很好,全是上好的狐皮料子。 陶小霜才开了个头,孙齐圣就巡完夜回来了。他放下雾灯,坐在陶小霜的身边,看她织手套。他看得十分专心,也不说话就是一直静静的看着。 陶小霜做起正事来,向来很能集中注意力,在孙齐圣专注的注视下,直到起完针,她才抬起头,“我最近胸口疼,你知不知道?” “什么?”孙齐圣急了,就问:“既然疼,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明天我们就去医院看病。” “不是生病……”陶小霜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是正常的……我开始那个了。” 孙齐圣愣了一下,问:“哪个呀?” 陶小霜没好气的睨了他一眼,“不知道就算了。” 陶小霜的体质比较怪,满了15岁她才来的第一次生理期,而她的胸部一直都没有发育——其他人都以为她可能就是个‘飞机场’姑娘了,但她自己却知道前世时她也是18岁之后才开始长胸的。 这种羞羞的事她怎么好和孙齐圣说,所以孙齐圣私下也觉得自己的媳妇儿就是个‘飞机场’了,但他的脑子灵得和猴似的,被陶小霜这么一睨他就立时有了些猜测,难道……他舔舔嘴唇,试探道:“那……那个好像是怕疼哈?” 陶小霜翻了个白眼:“你们这些男的哪里知道——特别疼!” 孙齐圣本来还有些不确定,这一下立刻就明白了,他喜得心都跳快了一拍,脸上不由带出了笑意——小霜居然不是飞机场!自己以后一辈子的福利都增加了! 忍住视线下移的冲动,他一本正经的忏悔道,“那确实是我的错,我认罚。从明天起我每天都倒立面壁,直到你消气为止,好伐?”变完声后,孙齐圣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原本清亮的嗓音里混入了磁性,在他柔声说话时那磁性的感觉格外明显。 陶小霜听了这话,心里没那么生气了,她低头继续织手套,嘴里道:“还要禁止啾啾至少一个月。” “好吧。”孙齐圣忍辱负重的点点头,听说女生胸口发育时不能生气的,要不然更疼不说,还长不大。虽然哪怕是‘飞机场’,只要是长在陶小霜身上,孙齐圣也喜欢——不喜欢他也不会‘甘冒奇险’也要伸手去摸一把了,但既然‘飞机场’能长大,孙齐圣还是希望越大越好的。 这么老实?陶小霜抬头看了孙齐圣一眼,孙齐圣回以一个‘我牺牲很大’的表情。 陶小霜就道:“那就这样了。”她要是知道孙齐圣这时候心里的想法,立时就会扑上去把他的脸给揪肿了,然后无限期的禁止啾啾…… 但,她不知道。 所以,桌上的烛台突然爆了个灯花后,陶小霜就笑了:“你看——多好看呀!”这话头一起就算是结束了这次单方面的冷战。 孙齐圣现在看什么都觉得好,心花怒放的直点头:“好看,好看,真是好看!” 陶小霜:……这是魔愣了? …… 第二天早晨,陶小霜是被程迎军摇醒的。 “干嘛?”陶小霜坐起身来。 迎军腆着脸道:“小霜,借点钱给哥吧?” 陶小霜转头扫视表哥,“又借钱?上个月的5块钱你都还没还我了?不借!” “别呀——妹,我下次一起还,还不行吗!”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这话可是借钱界的至理名言,这都做不到,妹妹我很失望……”陶小霜说着拉起帘子,“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下了楼,徐阿婆已经做好了早饭:咸鸭蛋、什锦泡菜、肉臊子闷豆腐,小米粥。陶小霜洗了脸,吃了两碗粥,也不理会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程迎军,径自和外婆道别:“阿婆,我走了,下午早的话我顺路买菜。”这天是5月份开职工大会的日子,大会下午两点半结束,收拾完会场,按惯例总三会提前一个小时下班。 “家里没甜面酱了,你记得买些。” “好。”陶小霜从橱柜里拿了装甜面酱的空瓶子。拿完她就出了门。 陶小霜还没出几步,程迎军就追了上来,“小霜,你别走呀……你要不借钱,我就麻烦大了!” “怎么回事?”陶小霜听得直皱眉,“上次你说不够花,我没问具体原因就借了……迎军哥,你是不是在做什么坏事呀?” “没有”,程迎军连忙摇头,“就是不够花——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做学徒一个月才18块钱的工资,厂里又不报销车票,哪里够用?” “二舅妈每个月都给你寄钱!” “我妈这半年都没给我寄过钱了,采红自从生了肝病,就一直赖在家里不走,家里哪里还有钱给我?” 虽然程采红是68届的,但安徽实施‘一片红’的时间比上海早,所以1969年初她就被分到云南的割胶场做知青。半年前,她得了肝病,回安徽治病,病不重很快就治好了,可她不愿意再回云南,就留在了家里。 虽然上山下乡才开始两年,但知青借故滞留或者从知青点一走了之的情况已经开始出现,这时知青家庭所在的里委和街道就会上门劝说,他们倒是不会硬来,就是反复的劝说,但大多数的知青不久后往往会回返,因为他们在当地已经没有户籍,所以领不到任何票证,也无法工作,只能靠家里养活。 程采红现在就是这种状况。程迎军难免有些报怨。 陶小霜听了这话,想了想后说:“那好,我再借你5块钱,下个月领了工资你就要还我。” “啊!”程迎军高兴得叫了一声,“我一定还,妹,你真是大财主、大救星!” 陶小霜摇摇头,“记得还!” 两人说着走出了弄口。 他们身后,和嫂子王小慧一起在水沟旁洗衣服的吴晴脸色莫名的难看,王小慧见了,就笑着说:“什么大财主,要是两年前,陶小霜这样的人还不得被斗死呀——居然有好几千块的存款!她那亲生爸爸准是贪了公家的钱。” 吴晴咬着嘴唇,“……别说了。”她的眼睛里泛着泪花。 王小慧心里暗笑,嘴上却说:“和我想法一样的人很多,你没看见隔壁的孙齐圣就不爱理她……别看她现在风光,等那些钱用完了,她就得现原形。” “是吗……”即使知道王小慧的话不可信,吴晴的心里还是升起了一丝希望:陶小霜和孙齐圣在里弄里是不大说话的,也许他真的看不上陶小霜那副小资作风…… 想到这里,吴晴松开紧咬的牙齿,笑了,自己可是又红又专的纺织厂女工,比陶小霜要上进得多。 98|10.16| 和迎军哥在洪阳街头分开后,陶小霜先在街边的杂货店里买了个篮子,然后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飞了一篮子的樱桃。她抬手看看表,时间还早,又去烟纸店买了一斤点心,一斤五香瓜子和一包大前门。因为没有烟票,她花了两倍的价钱才买到了烟。 在华一,教务处的上班时间是最早的,早晨7点半就要求全员到齐;而陶小霜所在的总务就可以晚到1小时,8点半准时上班。 和往常一样,陶小霜和上楼时遇上的其它科室的同事寒暄了几句,才拎着篮子进了办公室。今天负责值班的王姐正在拖地,见她来了,就开玩笑的说:“小陶,又拎着篮子——这是又买什么好吃的了?” 陶小霜把篮子放在桌上,戴上袖笼,笑着回她:“来这的路上,我正好遇到一个卖樱桃的老乡,就买了一些。” “已经有樱桃了?”王姐把湿漉漉的拖把往墙角随便一搁,朝陶小霜走过来,“出樱桃,这季节还早了些吧。会不会不甜呀?”边说她去看樱桃的成色——那一篮子鲜红欲滴的樱桃个个都有拇指大小,洗得干干净净,连梗子都一一去了的。 “我尝尝味道。”王姐说着伸手狠抓了一把,双手捧着回了自个的办公桌,“好甜,好甜。小陶,这个你买得好。”她边吃边吐籽,浑然忘了拖地的事。 陶小霜笑了笑,去墙角拿了拖把,把剩下的地给拖了。拖完,她把脏拖把洗了,然后晾到了窗外。王姐边吃边看,到这时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把剩下的樱桃用帕子仔细的包好,又把手里的樱桃籽往窗外一洒,然后站起身,“小陶,你把地拖了,那我就去倒开水。” 按照规定,除了牛副主任以外,总三办公室里的其余5人需要轮流按天值班。值班那天,值班者要早到半个小时,负责开门、做清洁和打当日考勤。 而办公室每天需要的热水一般是由新来的陶小霜和郭萍负责。 王姐这人爱贪小便宜,但贪得有度,而且她一般不会把自己分内的事推给别人,陶小霜知道她这是交换两人活计的意思,就笑着说:“好。”说完和拿着两个空水瓶的王姐一起出了门。 她到位于楼道角落的水龙处洗了手,然后就回了办公室,这时老张也来了。 “张师傅,我买了樱桃,请你吃。”陶小霜举了举篮子。 “这么好——小陶,谢谢了。”老张赶紧找了个空口杯,满满的装了一杯,只吃了一颗他就盖上了盖子,“早饭吃得水水汤汤的,也不渴。这些我拿回家吃……”说着他把口杯放进了抽屉。 陶小霜知道他要给家里的孩子留着,也不拆穿,只说:“好呀。” 不一会,王姐和老马一块进来了,接着来上班的是郭萍。陶小霜让后来的两人也分了些樱桃。樱桃这样娇气的时令水果在这时是很难买到的,即使能买到价格也高得吓人,所以两人也没客气,一人拿了个大容器盛了不少。于是拿了一篮子的樱桃来,陶小霜自己却只吃到了一点。 王姐见了,撇了撇嘴,“老马、小郭,你们怎么只给小陶留了这么一点?”她有些鸣不平,也觉得自己抓少了吃亏了。 老马埋头看报纸。 郭萍则嘿嘿一笑,“陶小霜,中午我请你吃个菜——两毛以下随你点。对了,这樱桃很不好弄吧?” “8毛钱一斤,还要贴2两粮票。”陶小霜一本正经的胡诌。 8毛一斤?办公室里不由响起几声惊呼。 “这么贵?”郭萍先出声。 王姐惊道:“那不是和肉一个价了?”有这钱还吃什么樱桃,就一包水,吃肉呀! 老马抬头说:“你们这就是不知道了——不要票的话,1块钱一斤也是有的。” 老张则说:“小陶,你虽然兜里有钱,但过日子得有个计划!” “我也没买多少。”陶小霜只是笑。她能说迷雾镇的樱桃不值钱,三个银基尼就能买一筐吗? 看陶小霜这样的态度,四人心里想什么且不说,但嘴上都夸起她大方来——吃人嘴软,更别说王姐等人还连吃带拿的了。 陶小霜也不管他们心里的想法,她就是要个好人缘而已。想要拿到进修名额,一个好名声必不可少。 8点45分,牛副主任来了。她一进来就说,“我去上面开会了,所以不是迟到。” 王姐立时点头:“主任,今天我值班。”她说着立刻起身在墙壁上的考勤表上把第六个勾给勾了。 牛副主任满意的点点头,“今天开职工大会,找老规矩办——小王带小陶和郭萍,负责布置会场;老马老张和我负责其它的。” “好!”主任一声令下,总三就开始忙碌起来。 …… 中午赶着时间吃完饭,陶小霜回了大礼堂。离大会开始还有不到半小时,她和郭萍总算把主席台上的横幅弄好了,接着两人又去帮王姐拉窗帘。 “校领导马上就要到了,陶同志,茶水准备好了吗?” 听到这话,陶小霜才看到了施德。 她伸手往台上一指,“茶叶已经全放在杯子里,现在就冲水吗?” 见施德点头,她就说:“那我马上就去。” 陶小霜拎着水瓶上了主席台,把桌上的茶杯一一满上,跟上台的施德站在一旁,帮她调整茶杯摆放的位置。 两人下台后,陶小霜说:“施干事,谢谢了。还有什么事要我做的?” “都是总务的人,说什么谢谢,举手之劳而已。”施德说完就转身跑去迎接周大主任。 陶小霜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对手实在强大。施德是总一的人,但他的办公桌却放在顶楼。两年前,也就是陶小霜刚分来华一时,周大主任就从总务里抽人组建了自己的小班子,施德就是其中之一。华一今年只有一个去华师大的进修名额,陶小霜听教务的人说施德第一个报的名。 “试试看吧……”虽然施德是高中生,比陶小霜的初中文凭高了一档,又是有名的笔杆子,但有两世记忆的她还是有自己的优势的。 大会开始了,忙了半天的陶小霜终于可以坐下来休息了。 周大主任喜欢发言,他一个人就念了5张稿子。在他之后,四个主任也纷纷发言。学校最近的大事小事都被他们提了一遍后,大会宣布结束了。 领导和被领导的人都退场后,总三的6个人又得开始忙了。陶小霜和一个男工友收拾主席台,该搬的搬,该打扫的打扫。 忙完,她赶紧回了趟办公室,正好里面只有老张一人。 “张师傅,明天你过生,我买了点东西,你一定得收下。” “啊!”老张一惊,“这……不太好吧?我又不请吃饭的。”一般来说,要请吃做生的席面才能收礼的。 “这算是我作徒弟的孝敬,一点心意,你一定得收下!”说着陶小霜把烟和点心瓜子拿了出来。 刚分来华一时,陶小霜什么都不懂,老张老马和王姐作为总三的老人,都带过初来乍到的她和郭萍——那时,牛副主任一般会叫陶小霜和郭萍给办事的王姐等人打下手,让两人边做边学。很快,陶小霜就发现三人中,脾气直的老张是最没有保留的‘师傅’,而王姐和老马则颇为敝帚自珍,有些关巧他们往往会藏着不说;在陶小霜和郭萍碰壁或办砸后,他们才慢条斯理的出来收拾残局。 两年时间处下来,陶小霜觉得自己得了老张不少指教。所以就特意打听了老张的生日,准备以后都送些礼物,还他的人情。这和那篮子惠而不费的樱桃不一样,所以她要悄悄的给老张。 老张意外之余也有些感动,他接过东西,低声道:“小陶,你有心了。” “没什么”,陶小霜没把以后准备年年送礼的事告诉他,她准备明年再给老张一个惊喜。 老张拿着沉甸甸的礼物,心情激动,不禁把心里的好奇问了出来,“小陶,那个……你爸爸真的留给你1万块钱?” “什么?1万块钱?”陶小霜听得一愣,她知道同寿里的人都传自己有7、8千块钱的存款,但没想到这话传到了华一,就成了1万! “哪有那么多——就2、3千块钱。” “那也是天大的数目了。不怕你笑话我这个作师傅的,我们家在银行连1000块钱都没有。”其实老张还是给自己涨了脸,他的负担重,家里连300块的存款都没有。 “那……你爸爸真是资本家,有几条船?” 陶小霜听得都笑了,这也太离谱了,自己可是红五类,资本家的女儿能是红五类吗? 笑完,她觉得在华一得有个‘真相’了,要不然越传越离谱,于是就说道:“我爸爸就是个船员,1951年还没有公私合营,他就在船货里占了些股份,后来……又出了船难,船老板就多赔了些钱。” 99|10.16| 陶小霜接着说:“在我小的时候这笔钱一直由家里的长辈管着,我分配到华一前,我阿婆才把存折给了我……也就2、3千块钱,哪有上万那么多?” “哦哦,是这样。”老张听得直点头。 陶小霜见状叮嘱道,“张师傅,这事你可别和其他人说呀!” “小陶,你放心。我谁也不说。” “那好,那我就先走了。” 老张特别喜欢下象棋,陶小霜知道他这么早就回了办公室,十之八/九是为了等隔壁办公室的老纪。老张和老纪的象棋水平差不多,是一对铁杆棋友,他俩每天都要下几盘棋,过足了瘾再下班。 果然,只见老张把瓜子点心往抽屉里一塞,嘴里说:“你先走。我等老纪过来,杀上几盘再走。”于是,陶小霜拿上自己的挎包,和老张说了句‘明天见’后就离开了华一。虽然老张保证不告诉别人自己刚才说的话,但陶小霜知道他等会就会告诉老纪,因为老纪在他的心里不是‘别人’。 所以在华一这样的地方很难有秘密,因为人人都有不是‘别人’的自己人。好在陶小霜一来有高四海的提醒,二来有满肚子的秘密,在心里一直绷着弦,打从第一次踏进华一的校门起就奉行‘少说多干’的原则行事,所以她的事才没被人传得太离谱——同时分来的新人里,除了兜里有钱的事,她的闲话是最少的。 陶小霜这样谨言慎行的过了两年,包括周大主任在内的一众校领导或多或少都对她都有过‘谨慎能担事’之类的正面评语,这也是陶小霜敢争夺去华师大进修的名额的底气。 从华一所在的瑞虹路坐电车回洪阳街足有四站路,陶小霜坐了三站就下了车,她要去小菜场买菜。进了小菜场,陶小霜买了一篮子的青菜,然后就去了附近的一个小巷子。在巷子尽头的一家烟纸店前,她停了下来。 “哎呀,下班啦,我立马给你拿东西。” 抬头见到是她,店里的中年女人立刻就满脸是笑。先看看外面,见确实没人,她才倾下身,拿起两个菜篮子,放在了窄窄的玻璃柜上。 这女人是王,人称王姆妈,用陶小霜前世的话说她是个掮客——只要有钱,从她这里能买到不少不要票的好东西。需要什么得先和她说一声,她要能弄来就会当场要一半定金,然后两三天后买主就能见到‘货’了。王姿是她的常客,自打不在迷雾镇买肉后,陶小霜也成了她的常客。 “你看看,对不对!”王姆妈拿出的两个篮子,一个装着一只鸡,鸡嘴和鸡爪都被绑着的一只活母鸡,一个则装着红枣花生和芸豆。揭开篮盖,陶小霜看了一下,就拿出15块钱给了她。 “我走了。”怕被人看见,陶小霜拎着篮子转身就走。 王姆妈把钱收好,又开始打瞌睡。 陶小霜拎着三个篮子走到4弄2号的后门时,正好遇上了下班的吴晴。 “这么巧。”陶小霜笑了笑就往里面走。她和吴晴现在就是遇上了才打招呼的普通邻居而已。 “是巧……”吴晴站在门槛外不动了,她目送着陶小霜上了楼梯。想到刚才看到的陶小霜篮子里的那只鸡,她不由就咽了咽口水,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鸡肉了……陶小霜的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花光呀? 陶小霜这么大手大脚的花钱,吴晴相信她手上的几千块钱迟早会花光的,并以此坚信自己会看到陶小霜狼狈不堪的那一天,她却不知道要不是怕惹人怀疑,陶小霜存折里的钱早已经上了2万了——这两年里,她和孙齐圣飞来迷雾镇上不要钱的牲畜的内脏和下水,交给老瘪,然后就能每天进账50块钱。 而刚才,陶小霜在华一和老张说的那些话则是除了徐阿婆和孙爷孙奶之外的其他人所知的‘真相’。 原本,陶小霜和孙齐圣是这样打算的:他俩会在洪阳街附近的垃圾回收站看到一个老家什:一个漆满黑漆仿佛木头样式的金佛像。孙齐圣会‘恰巧’刮掉佛像脚底的一丁点黑漆,然后又惊又喜的两人就把金佛像悄悄的拿回同寿里,接着把佛像给徐阿婆和孙爷孙奶看……等金佛像被换成了钱,两人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了‘有钱人’,至于对外怎么说这个事,他们准备和徐阿婆孙爷孙奶商量着办。 那时,连金佛像陶小霜和孙齐圣都在迷雾镇金店的目录里看好了,只等存够了金基尼就买下来。谁知道却出了迷雾镇药材的事,这下子就全乱了。陶小霜不知道孙爷孙奶会怎么想,但她知道徐阿婆会怎么想——外孙女总能买到仙药似的葛根粉,然后又莫名其妙的捡到一个能换一大笔钱的金佛像,而且这两件事都和孙齐圣有关,这种‘巧’事陶小霜知道徐阿婆肯定是不会相信的。 所以,陶小霜左思右想后,决定放弃捡老家什的计划。那该怎么变成有钱人呢?她和孙齐圣一番商量后,决定相信老人们的智慧。于是他俩找了一天把三个老人叫到了一起,当着老人的面拿出了5根大黄鱼,只说这些金子和葛根粉一个来路。 陶小霜现在还清楚的记得徐阿婆和孙爷孙奶当时的表现:他们先是惊讶,然后面面相窥了好一阵,接着是孙奶奶先开了口,她有些激动的说:“徐阿姐,这些大黄鱼的事还得和前面葛根粉的事一样办才好。我家孙仲不能说,你家谷霞也得瞒着。” 孙爷爷立刻就点头,徐阿婆则想了想,才说:‘也好。不过得想个来路——我这边就说这是我家小霜的爸爸留给她的,她阿婆死前给了我,让我帮她管着。’ 孙奶奶就说:“我家大圣的那一半就说是我的嫁妆好了。” 孙爷爷则说:“先告诉孩子的爸妈一声,免得出了纰漏。” 陶小霜和孙齐圣没信错人,三个老人不但没有追问,反而三言两语间就把遮掩的法子给想好了。5根大黄鱼重5斤2两,孙爷拿着它在外滩的人民银行里很顺利的换到了5160块钱。然后三个老人带着陶小霜和孙齐圣去了邮局,用家里的户口开了两个存折,把5160块钱对半存在了两张折子里。 那天回到家,徐阿婆打电话叫来女儿女婿,然后当着家里所有人的面,把折子给了陶小霜,并说明了‘来路’。孙齐圣的折子却被孙奶奶扣下了,说折子由她保管,孙齐圣要用钱就找她要——这就是小赤佬和乖小囡的差别待遇。 拿到折子的当月,陶小霜就开始向家里交生活费,每个月50块钱,全用来补贴家计,二舅和二舅妈知道后说什么都不要,却是拗不过陶小霜,迎国迎泰采秀三个小鬼倒是乐得不行,因为家里能天天吃上肉了。 很快,陶小霜成了‘有钱人’的事就在同寿里传开了——为了错开时间,孙奶奶有值钱嫁妆的事是在半年后才被孙爷爷‘很不小心的’说出去的。那之后,有小半年的时间‘大喇叭’李照弟的嘴就没离开过陶小霜和程家。 “陶小霜买了只手表,进口的,奥米加还带日历……没300块买不到的!” “程家现在天天吃香的喝辣的,程采秀过个生,就买了个好大的大蛋糕,那架势,啧啧!” “陶小霜买了台电唱机,还买了一打的薄膜唱片!” “陶小霜又……” 在李照弟的传播下,陶小霜和程家成了有了钱就阔气起来的话题人物,于是陶小霜明面上的2、3千块钱就在邻居们的嘴里就不停的往上打滚,越传越多,现在已经说成了7、8千了。 想到流言传到华一后就又夸大了2千,陶小霜真觉得哭笑不得,为了低调些,她连自行车、缝纫机都没买,哪知道还是越传越夸张。 …… 迷雾镇,巡夜人小屋。 和孙齐圣一起巡完夜后,陶小霜开始记账。记完,她叹口气,“账上的金基尼比上个月又少了50。”陶小霜感觉如今的日子只能用冰火两重天来形容。在上海,钱多得几乎用不完,还得憋着藏着用才行;而在迷雾镇上却一文都存不下来了。 然后她又想到白天在学校发生的事,不由转头和孙齐圣说:“大圣,我觉得为了以后能光明正大的花钱,我还是得当干部才行!” “这话怎么说?”两人和好后,孙齐圣又可以作小霜的沙发了,他边说边抱紧前面软软香香的身体。 “你看——同样是突然有了钱。同寿里的人对你家就没有那么惊讶和感兴趣,因为大家都知道你爸爸在深山里造原/子弹,而孙奶奶又是民国时有名的银嗓子,所以你家有钱好像是应该的;而我有钱就成了个奇闻。 还有,姿姐也是呀,大家知道她家里是高干,就觉得她怎么吃用都是应该的。去年我和她一起买的呢子大衣,李照弟揪着我问了好几次,却提都没提她也有一件的事。所以,我还是得当上干部才行!”陶小霜为表决心还握紧了拳头。 “这就叫——”孙齐圣笑了,“要想穿龙袍必得先当‘太子’!” “对呀”,陶小霜大力点头道:“哪怕为了买齐三转一响,我也得当上‘太子’才行!” 100|10.16| 在华一这样的事业单位里,干部职位向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只有少了一个‘萝卜’才能多出一个‘坑’来。现在的华一暂时还没有萝卜要退休或者要高升,所以立志要做萝卜的陶小霜觉得在有‘坑’空出来前,自己要做的事就是一边做好本职工作,一边想办法给自己多加加分,所以在争取进修名额的同时,她还准备争取尽早入党。 不过,这两件事一时也急不来。 进修的报名直到6月份才结束,报名结束后校革会才会公布今年的选拔方法;而入党就更是八字还没有一撇了。这两年里,陶小霜已经向党组织上交过三次申请书,每半年她就交一封,不过这是正常频率——华一的非党员几乎人人都这样做;既然要下功夫争取早入党,陶小霜就准备从这个月开始每个月都写份申请往上交,在华一的党支部混个脸熟再说。 忙完职工大会的事,总三又闲了下来。每天8点半准时上班,5点半准时下班,悠悠闲闲的过了好几天后,总算是到了领户口本的日子。 这天上午,陶小霜把自己手上的工作做完后,就上楼去了右德育。 右德育里只有李干事一个人在,他正看报喝茶,见陶小霜来了,就从抽屉里拿出来一本户口簿,“这是你的新户口,看看吧。” 户口薄是一个长方形的两个巴掌大小的薄本子,陶小霜翻开黑色塑胶皮,里面就只有一页户口纸。 “户主……陶小霜。” 自奶奶病死后,离开川沙的陶家老屋将近11年了,自己……终于又是陶家人了,还是户主…… 陶小霜看着手写的户口纸,心里感觉五味杂陈。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刚生出的眼泪逼了回去,才继续往下看,“咦,怎么户口所在地是空着的?” “哦”,李干事放下报纸,“是这样的,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把户口落在学校,二是把户口落在你现在住的街道上。要是落在学校,那就是集体户口,以后票证什么的就得在学校领,很麻烦的;要是落在街道,则需要街革会的同意。你自己想想怎么办吧?” 陶小霜听了这话,感觉李干事的话有些怪,于是想了想后问道:“李干事,户口的事你最熟,你给我出出主意吧,拜托了。”她坐到李干事的对面,先帮他续了茶,又拿出两张电影票,“这是两张后天的电影票。后天我正好有事,也去不了,李干事你要是有空就让给你。” 李干事瞅了一眼,发现是大光明的电影票,立刻就心动了——大光明是沪上第一流的电影院,在解放前就设有空调和包房,一向是一票难求的。最近又解禁了不少片子,大光明的票就更难买了。他伸手把票往自己身前一拢,嘴里则道:“后天吗……我当然有空。” 说完,他想了想,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来,翻开后指着其中的一页,低声说:“小陶,要我说……你最好选落在学校里,这样方便以后分房子。你看这——” 陶小霜就去看他手指着的地方,他翻到的那页是华一1969年的公房登记表,学校的一个女教师分到了一间公房,后面的备注是其户口于同年9月转出华一。 “这个是教务的苏老师,她是外地人,就把户口落在了学校——和住校的外地学生一样,她结婚后就闹着要分房,因为户口在学校,她多加了5分,所以第二年就分到了房。” 华一有几十套的公房,十几年下来已经形成一套分房的标准,负责管理这事的总一会用百分制给所有的申请人打分,从高到低排列好后,再交给校领导拍板。一般来说,只要校领导没有异议,排在最前面的人就可以在有空房出现时分到房子。而这百分制的详细打分标准只有经手的人才真正知道,其他的人只知道个大概:比如标准里一向要算工龄和级别,而这两年还要看出身。 所以李干事只是说了几句话,却把陶小霜狠狠的惊了一跳。把户口落在学校居然还有这样的好处…… 这时候私房少,有钱也不好买房子的,所以陶小霜听完只觉又惊又喜。不过,这么重要的消息,李干事这么容易就透露给自己了?就两张电影票,这也太廉价了吧?有些不解的陶小霜转念一想,有些明白了,她就问道:“看这表上的时间,这是去年的评分标准吧,今年还有今后都用它?” 李干事就笑着说,“今年还用,但以后不一定。到你能分房的时候也许早不用了。” 陶小霜听了也不失望,立刻就说:“那我就把户口落在学校好了。”大不了就是以后没什么用,但要是标准不变,自己可就赚了5分。 陶小霜把户口薄放回桌上,见李干事要掏包拿钱,又说:“不要钱,这票是长辈给的,我也没花钱的。” 李干事把票往衣兜里一塞,塞完他觉得陶小霜是个明白人,就笑着说:“小陶,都是同事,叫干事多生疏,叫我李哥吧。” “好呀,李哥。”陶小霜笑着叫了一声,又说:“李哥,这次落户的事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你明天下午就来拿好了。” 接着两人交谈了一会,然后有人进来了,陶小霜就顺势离开了右德育。 …… “你们学校还有这种事——居然能把户口落在单位里?”宁鸥惊叫道。 陶小霜见大堂里的食客都在看向自己这一桌,就说:“鸥鸥,小声点!” 宁鸥就哦了一声,然后好奇的问,“户口不是只能落在居住的地方吗?” “我以前也以为是这样的。不过好像落在学校里例外。” “哦,是这样。”宁鸥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陶小霜其实也怎么没弄明白,正琢磨这事,就看见孙齐圣和庄沙朱大友一起进来了。她抬手看看表,正好6点整,“你们来得正好,快点菜吧!” 自开始工作后,5人就约好每个月都聚在一起下一次馆子,每次都去不同的店,争取把上海有名的饮食店都吃一遍。 今天,就约在了新雅粤菜馆。孙齐圣三人坐下后,陶小霜先点了一个新雅虾仁,宁鸥跟着点了一个葱油鸡、孙齐圣三人则合点了一个蚝油牛肉。 “要个汤吧?排骨豆芽汤怎么样?”陶小霜问。 其他人没有异议,只有朱大友说了一句:“多买点饭吧,我和大圣一个人就能吃掉8两。我们被叫去虹桥机场修了一天的车,饿得这叫个难受呀!” “没问题”,说完陶小霜一边看写在墙壁上的价目表,一边算账,“恩……这顿饭我们每个人出8块5就可以了。然后老规矩——要吃多少饭就拿多少粮票出来。” 说完她立刻把自己的那份钱放在了桌上,又拿了3两粮票出来,其他人也纷纷放上自己的那一份,接着孙齐圣拿着一把的钱票去柜台点菜了。 先上的菜是新雅虾仁。 朱大友立马就拿起了筷子,“快饿死了,要不我们上一道菜就吃一道吧?” 庄沙摇头说:“这里可是新雅,讲点规矩好伐?而且连饭都没上了,大朱,忍一忍吧!”四川北路的新雅粤菜馆可是沪上有名的大饭店,到这里吃饭就要讲究些才称头嘛! 陶小霜看了一眼孙齐圣。孙齐圣是高而精瘦的体型,但胃口并不比壮实的朱大友小,这时肯定也饿坏了,陶小霜觉得有些心疼,就说:“吃饭的规矩不就是要吃好吗,既然饿了就一道道的吃好了。”孙齐圣看着这样的她忍不住笑了。 宁鸥闻言就点头道:“马上吃也行,我也饿了好伐。” 庄沙寡不敌众,只好拿起了筷子。 新雅虾仁是清炒的,一盘子的虾仁堆得尖尖的,粉红色的虾仁个头很大,吃在嘴里嫩滑清香,弹性十足。陶小霜特别喜欢那种甜甜的回味,连浓香四溢的葱油鸡上来后,还是一个劲的去夹虾仁吃。 孙齐圣见了就拿汤勺给她舀了一大勺,拿个碗装好放到她手边,“慢慢吃。” “好呀。”陶小霜说着给孙齐圣夹了一个鸡腿,孙齐圣爱吃这个,“你也吃。” 庄沙在一旁见了,立刻就低头刨饭。 接着蚝油牛肉和排骨豆芽汤也上来了,宁鸥喜欢吃汤泡饭,马上就舀了半碗汤。边吃泡饭,她边说:“小霜,前天我外公来上海了,他说可想你了。” “你外公来上海了,这次他要呆多久呀?” 一天不断的吃了一年的黄精,宁外公的砂肺病才算是治好了,出院后不久他就回了广州,这次是在那之后他第一次来上海。 “外公说要呆半个月,他给你带了不少好吃的,等有空你就去我家里拿吧。” “又有吃的带给我?上次给我寄的虾仁和海带都还没吃完了。” “少得了便宜还卖乖……”宁鸥夸张的叹口气,“现在外公喜欢你比喜欢我还多。” “我就卖乖了!”陶小霜对着宁鸥吐了吐舌头。宁外公虽然不知道自己所吃的黄精是陶小霜给的,却很感念陶小霜在他住院时做的‘食补菜’,所以回了广州后他经常给陶小霜寄东西。广州临海,宁外公又有些门路,于是这一年以来程家的海鲜干货就没断过。 5人说说笑笑的吃完饭,已经是7、8点钟了。宁鸥嚷着要去同寿里住一晚,陶小霜就陪她回家拿换洗衣服。 到了宁家,宁外公看见陶小霜来了,高兴得不得了,非要拉着她说话。说了好一会话,他才让陶小霜和外孙女拎着两大包海货离开了宁家。 天色早已经全黑了,街上行人也很少,陶小霜和宁鸥走得飞快,只用了半个小时就赶回了同寿里。 一进后门,两人就看见李照弟和王小慧在后天井里说话,见到陶小霜,李照弟大声道:“小霜,你怎么才回来,你家里来人了,你不知道呀?” 王小慧在一旁捂着嘴笑,一脸的幸灾乐祸。 101|10.16| 李照弟的话才说到一半,陶小霜就用眼角瞟到了王小慧在偷笑,她心里立时噗通一声,上一回看到王小慧笑得像跟只黄鼠狼似的还是在去年年底了,那次迎泰在学校里和几个同学打架,右眼皮上缝了6针,要不是有迷雾镇的药材,差点就破相了。 想到这里,陶小霜就有些急了,“李阿姨,我家里有谁来了?” “就是……”李照弟刚想说来人是谁,王小慧就抢话道:“来了亲戚呀!陶小霜,你和我们在这闲扯什么呀?快上去吧,你家的客堂间可是一团乱。”有公公婆婆压着,王小慧不敢真的和陶小霜吵架,她只会话里带刺的恶心人。 陶小霜心里着急,不耐烦和她说话,瞪了她一眼后就往楼上跑。宁鸥跟在陶小霜的身后,经过王小慧时,看她一脸的幸灾乐祸,气不过就故意用手里的包裹撞了一下王小慧,“不小心挨到你了,对不起啰……” “哎呀!”王小慧被撞得身子一歪,脚下抖了好几步才站稳了。站稳后,她双手叉腰,对着已经跑到楼梯中央的两人叫道:“瞎得意什么——讨债鬼都已经找上门了!” 陶小霜听得直皱眉,更是加快了脚步。 她喘着气推开客堂间半掩着的门,见到外婆、二舅夫妇、迎军哥和三个小鬼正围在饭桌旁,透过他们隐约能看到一个头发蓬乱的女孩坐在桌前,埋着头好像在吃什么东西。看着那女孩的背影,陶小霜觉得十分眼熟。 第一个察觉陶小霜回来的人是采秀,发现姐姐回来了,她立刻跑上前,小声的说:“姐,你可算回来了——天呀,采红姐逃到我们这来了!” 采秀这一动,其他人都转头看向了门口,陶小霜也因此看清了那女孩——她果然就是采红! 两年不见采红,陶小霜一见就惊心不已——因为眼前的她就是个活脱脱的女乞丐呀!只见她一头半长的头发成缕成片的纠结在头顶,脸上和脖子上黑得像抹了锅灰似的,一身的衣服也是又脏又破的,陶小霜还闻到了一股酸臭味。 这时,徐阿婆说道:“小霜,你回来了……哦,宁鸥也来了。别站在门口,快进来吧。” 陶小霜就领着宁鸥走到饭桌前。 “孝双机,你换来了……”采红虽然也转身看向陶小霜,但比起说话来,她的嘴显然更专注于吃东西。打完招呼,采红又转身埋头大吃。 “哇”,看到采红一张脸都埋进大瓷碗里,还发出很明显的呼噜呼噜的吞咽声,宁鸥不由凑到陶小霜的耳边,“这人……她是谁呀?” 采红现在这样子,连陶小霜都不能一眼认出她来,更别说是宁鸥了。 “是我表妹——采红呀。” 陶小霜拿过宁鸥拎着的包裹和自己手里的一起放在了角落的矮柜上,然后对徐阿婆说:“外婆,我去老虎灶打水吧,等会让采红好好洗一洗。” 徐阿婆就点头说:“你去吧,我去里面拿两件你的衣服,让采红等会换。”说着她拍了拍外孙女的肩头。 “好的呀。”陶小霜明白外婆的意思——这是让自己不计前嫌,做个大度热情的姐姐,也就点了点头。 采红埋案大嚼,头也不抬,却含糊的道:“小霜姐,谢谢啦。”一旁的迎军红着眼眶说,“我去小卫生间占位子。” 陶小霜拿上自家的两个暖水瓶,又去隔壁的王姿家借了两个,叫上采秀,带着好奇的宁鸥下了楼。等到三人提着暖水瓶再回到客堂间时,事情也就清楚了。 据采秀说,晚上6点左右,家里人正在后天井里吃晚饭,采红突然就闯进了4弄2号。真是闯——她都没走后门,是从前面吴剪刀的铺子里跑到这后面来的。 “吴剪刀说,采红姐走进裁缝铺子里时,他是真没认出来;问她又不说话,就一个劲要往里面走,他就伸手去拦。结果……被采红姐咬了一口。血都被咬出来了!” 然后,当时正吃饭的程家人就听到走廊的深处一片混乱,然后就看见一个又脏又神色惊惶的程采红踉跄着跑过来,身后还追着一个吴剪刀。 接下来,看到一桌饭菜的程采红扑到桌前,也不理会惊讶的程家人,伸手就抓饭抓菜,拼命的往自己嘴里塞。 “她左手抓起一团饭,右手抓起一把菜,三两下就把迎泰原本要吃的一大碗饭菜给吃光了。然后还哽到了,哽得都翻白眼了,阿婆给她拍背倒水喝才缓了过来——吴剪刀知道她是采红姐时,眼珠子简直都要掉下来了。”也不怪吴剪刀,还是那句话,采红现在这样子,谁也不能一眼认出她来。 采红从小到大都爱美,大舅妈也喜欢捯饬她,以前她到同寿里,哪一次不是穿着新衣服新鞋子,一身光鲜的,这次居然狼狈成这样子——难怪王小慧连‘讨债鬼’都叫上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就如采秀所说,采红确实是逃跑了:她是从开往云南的火车上跳车逃跑的。6天前,她趁着火车停下来加煤的空隙,从厕所的窗子翻了出来,用随身带的几块钱搭上一辆运煤车,离开了那个火车站。因为两包衣服和藏在包里的钱都留在了火车上,所以她是一路要着饭睡着街角来的上海。 “采红姐说,她到了上海后,还被在码头巡逻的几个‘文攻武卫’误认作流浪汉,要把她关到拘留所去,所以她吓得都不敢和吴剪刀说话。”文攻武卫就是民兵,66年运动正酣时江同志亲自给改的名。 陶小霜和宁鸥听完后都为她捏了一把汗,17岁的大姑娘身无分文,一件换洗衣服都没带,居然一个人从安徽跑到了上海,采红‘逃亡’的这6天没出事真是老天保佑了。 “要不我回家去?”宁鸥怕睡不下。 “不用”,这么晚了让宁鸥走夜路也不安全,“你还是和我睡,采红可以和外婆睡。” 陶小霜让采秀陪着宁鸥,自己却拿着一双鞋去了小卫生间,和徐阿婆一起帮着采红洗澡。采红那一身实在是脏,四瓶热水全用完了,才勉强洗好。出来时,把干净的鞋给她穿上了。她的头发也全打结了,陶小霜又把梳子借给她用,还回来时发齿上全是头发。 采红睡下了,陶小霜则去王姿家还了暖水瓶,又去打了两瓶热水,和宁鸥一起到小卫生间里用水。采秀一脸兴奋的跟了过来,说:“采红姐很不对劲,她睡觉前居然对我说了声‘对不起’,还说以前对我不好,是她错了,以后她会对我很好的。” 听到这里,陶小霜心里的猜测算是彻底落了地。 “那你想原谅她吗?” 采秀偏头想了想,一脸纠结的说:“我试试看吧。” “那你从今往后就试试看吧。” “看我的吧”,采秀毕竟才12岁,没明白陶小霜话里真正的意思,很高兴的走了。她走后,陶小霜关上小卫生间的门,却不由叹了一口气。 正蹲着用水的宁鸥听了后就说:“小霜,看来你猜的真没错——程采红是准备留在上海,留在同寿里了。” 对着宁鸥,陶小霜也不掩饰了,她苦着脸说:“希望她真能‘很好’吧。” 程采红宁愿跳火车都不愿意回割胶场去,看样子安徽她也待不了——要能待,她也不会上火车;她吃了很多的苦才‘逃到’了上海,又无处可去,肯定是想留在这里的了。 用完水,两人又洗脸漱口,弄完这些,时间已经差不多11点了。两人都要早起上班,就赶紧上床睡觉了。 …… 迷雾镇,巡夜人小屋。 孙齐圣早早的到了,陶小霜一‘降落’,就立刻把采红的事告诉了他,说完,抱怨道:“……想到以后要和采红朝夕相处,我就情愿和王小慧住一个屋,好伐?” 孙齐圣一挑眉,道:“那我出手把她吓走好了,给我一星期,包她卷铺盖走人。” “……”陶小霜特别想点头,但一想到采红今天的乞丐样,又犹豫了,“我真不是心软——你看她那狠劲,什么都没带就敢千里‘逃亡’,真要把人赶走了,她准得再‘逃走’,我怕她出事。”毕竟是亲戚,再不喜欢也不能逼人走绝路呀! “她不敢再‘逃跑’的,有些苦头只有吃过了才会怕。”这话孙齐圣也就随便说说,他才不管程采红的死活,把人赶走了,小霜的心情就会好,心情好了,才能好好的长胸呀! 陶小霜想了想,摇摇头,“还是算了,也许大舅他们会来接她的……” 孙齐圣就拿起雾灯,“那我去巡夜了。”说完他弯腰亲了一下陶小霜的额头,“既然决定了就别皱眉头。” 陶小霜哀叹一声:“我好想后悔呀!” 她站起身,往拱门走,“我和你一起去巡夜好了。免得越想越心烦。” …… 第二天,陶小霜下班后刚回同寿里,里委乡办和街道乡办的工作人员就一起来‘家访’了。 “阿婆,听说你们家来了个垦边军团的逃兵,有这事吗?”乡办,就是上山下乡办公室的简称,自从沪上实施‘一片红’后,毕工办就改了名——毕业就下乡,也算贴切。 “没有这事。我孙女程采红分去的是云南的割胶场,是个集体农场不是军团,而且她有肺病,是来上海治病的。” 陶小霜也说:“两位同志,真是这样的,我明早就带她到里委去办临时户口。” 乡办的人是接到实名举报才来的,于是就问:“你们楼下姓王的女同志可是说了,那个程采红昨晚来同寿里的时候像个要饭的,这又是怎么回事?来治病能是这样?” 该死的王小慧!陶小霜心里灵机一动,回道:“采红就是要着饭来的——她不小心在火车上睡着了,行李和钱都被偷了。” “那……程采红在吗,我们当面问问情况。” “不在,她出去了。” 半个小时后,祖孙俩才把乡办的人忽悠走了。人走后,躲在中卧室的采红立刻冲了出来。 “阿婆”,她抱着徐阿婆哭了起来。哭了好一会,她才不哭了,接过陶小霜递的手帕,开始擦脸上的鼻涕眼泪。 “小霜姐,这帕子我等会就给你洗了。”采红叫得甜,笑得也讨好。 “好呀”,陶小霜也笑了笑,希望采红能这样‘很好’下去吧。 102|算账 虽然心里烦,但人都已经住下了,又狠不下心,陶小霜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不过,采红接下来的表现却出乎了她的意料——采红似乎真的准备要‘很好’了,她一觉睡醒,就和徐阿婆抢着做起了家务——喂鸡、做饭、洗衣服,打扫房间,一天下来她什么活都没落下,还都干得不错,接着一连几天都这样,曾经那个横草不拈竖草不拿的程采红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因为这样的表现,采红口里那个苦不堪言的割胶场也有了些真实的味道。 采红的行李都扔在了火车上,她现在什么都缺,于是先是做哥哥的迎军第二天一早跑去给她买了毛巾牙刷和口杯,后是二舅妈彭苗下班后带回了两套换洗的内衣裤——家里一时没有多余的布票,二舅妈在光华厂里找同事借了几尺的票。另外,还好陶小霜最近两年来买了不少新衣服,才有多余的衣服借给采红穿。 就连采秀都割爱了——被采红夸了几句‘长高了漂亮了’之后,她就兴高采烈的把自已的花头绳借了两根给采红。 采红来的第二天一早,徐阿婆就去邮局打了电报。之后家里忙了好几天,安徽总算是来信了。 信到的时候,采红去了她外婆家,徐阿婆不识字,就让陶小霜念给她听:“……妈,二弟,镇乡办的人为了撵走采红,把家里的电线都剪了,还不让我去电厂上班,说女儿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恢复我的工作。家里实在是没办法,她妈就打了采红。 然后采红就说她愿意回云南了……直到接到你们的电报,我们才知道采红跳了火车”,信到这里模糊了几个字,看那圆形干掉的水迹,陶小霜估计是写到这里时大舅哭了,“……总之镇上采红是没法待了,就让她留在上海吧?” “就这样?”徐阿婆问。 “嗯,只写了这些。”陶小霜念得口干,放下信纸,喝了口水。 “这个戆大!”徐阿婆气得一拍桌子,“写一封酸绉绉的信就要把女儿丢在弟弟家里,他的脸大得能遮天了不是?” 骂完徐阿婆又气道:“小霜,你马上去邮局给你大舅发电报,让他赶紧来一趟上海,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他这是想糊弄谁?” 陶小霜也觉得大舅没写什么实际东西。一封信写了足足三页,尽是些家里怎么难,采红不见了他们有多么担心的话,空话一罗兜,读得她都牙酸。至于采红要待多久,她的伙食费怎么给,给多少,落在火车上的行李找到没有,这些关键问题他一个都没写到。真这么担心女儿,能不赶来上海看看? 还有,这时候的上海也有一些探亲后滞留不走的知青,在同寿里就有两个,但也没见乡办的人剪电线、扣父母呀,那镇乡办怎么会做得这么狠?是不是那个割胶场有什么动作,非要采红回去。 所以也难怪外婆这么生气,大舅写的这封信也太避重就轻了,可不就是在欺负二舅二舅妈老实,又觉得阿婆准得心疼孙女吗?换成是其他人家,光是迎军哥一待就4、5年的事作弟弟的就能把天给掀了。这就是得寸进尺呀!这样想着,陶小霜就点头道:“我马上去。” 看着外孙女出门去了邮局,徐阿婆长长的叹了口气,看来是得好好问一下采红这孩子了。 …… 三天后的中午,华一食堂的一个角落里。 “所以,小舅妈真的去了同寿里把程采红骂了一顿?”周百灵一边吃一边问。 “嗯”,陶小霜回道:“我妈昨天下午抱着小灿来的,她把小灿往床上一放,就跑到后天井里揪着采红一顿大骂,说她好逸恶劳,一身懒骨头——那割胶场里再累,也没见其他人跑掉,就她要做逃兵!说了一大堆,采红哭着跑上了楼,跑进小卧室都不敢出来。”晚饭还是陶小霜给端进去的,程谷霞不走,她都不敢出来的。 饭菜吃得差不多了,周百灵放下筷子,开始喝汤,又问:“那小椿借她的那些钱怎么办?” 前两天,高椿来信了,信里说了两件事:一是采红在一个月前就跟她说过想到上海来躲躲风头;二是这一年半来她断断续续被采红借去了80块钱,前几天她手里的钱用完了,又以为采红回了云南,就找大舅妈要这笔钱,结果大舅妈却说不知道有这个事。 高椿没办法,只好写信问妈妈怎么办,能不能再多寄些钱。这下可是捅了马蜂窝了,接到信的程谷霞简直是火冒三丈,所以就有了昨天的那场大骂。 一回想起昨天的事,陶小霜就觉得好笑,外婆憋着气等着大舅来上海,自己也拿‘卑躬屈膝’的采红没什么办法,只能和孙齐圣报怨,哪知道妈妈程谷霞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就把气给撒了。 所以说,有些时候直肠子的人就是好,她没有隔夜仇呀! “我妈说,等大舅来了上海,她就找他要去。” 说着话陶小霜也吃完了,她把筷子在汤碗里洗了洗,然后放进饭盒,再盖上盒盖,“我们出去洗碗筷吧。” 汤碗是食堂的公器,两人站起身去把汤碗放进了回收的大簸箕,就准备离开食堂,却被人叫住了。 “周百灵,陶小霜,等一下。” 叫人的是潘燕,她和周百灵是高中的同学,也是周大主任顶楼小班子里的一员。 “陶小霜,我听说你也报名参加今年进修名额的选拔了”,潘燕笑着说,“我也报名了。那我们就是竞争对手了,这样的话我真是很期待这次的选拔。” “呵,是吗”,陶小霜笑着回道,“我也很期待。” 潘燕在心里冷笑,脸上却笑盈盈,“说起来这次选拔的方法比较特别,不是先在科室里投票再由校领导开会决定,而是由华师大来人出题出卷子,用考试的方法选人。” 这消息才刚由教务的老张主任告诉周大主任,还没从顶楼传下来,陶小霜自然不知道,闻言就一愣。 潘燕见状笑了,“陶小霜,大家都说你好学,一有空就埋头看书,所以要不要和我比比看,就比我和你谁考的分数高。谁要是输了——谁就请所有报名的同事吃饭!” 陶小霜听得不由一皱眉,潘燕这是公然挑衅自己呀! 这时,三人的周围已经围上了一大群人,有老师,有后勤的干事,更有不少好事的学生,潘燕怕陶小霜不应战,就看了看四周,高声道:“大家说好不好!” “当然好!”一个男老师立时叫道,“那我就等着吃饭了。”原来他已经报了名。 有人起了头,气氛立时就被炒热了,“比赛!”“比一比吧!”“快答应呀!”起哄之声不绝于耳。 “陶小霜,你就应战吧——既然报了名,就不要怕竞争!”潘燕比陶小霜矮一些,她边说话边仰着头看向陶小霜,笑得跟花似的。 去华师大进修的名额只有一个,在教务报名的人却已经超过20人,潘燕只单单找上陶小霜下挑战书,自然是意在言外。陶小霜知道自己是骑虎难下了,不答应还不知道潘燕会说些什么。就点头道:“那好,我答应了。” 说完,陶小霜对围观的师生们点了点头,然后拉了下身旁一脸着急神色的周百灵,“百灵,我们去洗碗吧,等会还要上班的。” “小霜,你怎么……”周百灵看了眼潘燕,欲言又止,只说:“对,那我们出去吧!” 看着两人走远的身影,潘燕笑着用手顺了一下自己的长辫子,然后就和周围相熟的几个男同事说笑起来。刚才要不是有他们在一旁敲边鼓,陶小霜还不一定会踩陷阱了。 潘燕早就看陶小霜不顺眼了,上午她去教务报名时,不经意间看见了陶小霜的名字,她立时觉得整治陶小霜的机会到了——等输了选拔,陶小霜破财不说,还会彻底没了面子。想到这里,潘燕就心情大好。 两年之前,在华一提到潘燕谁不说是才貌双全的大才女呀,结果陶小霜分来后,她在众人嘴里就只是才女了。要是长相气质,潘燕觉得自己根本就不输陶小霜什么,只是吃了喜新厌旧的亏罢了。本来她也不屑理会那些肤浅的人,明眼的人比如施德江妮自然知道她的内涵的。但谁叫陶小霜这么不识趣,一个67届的初中生居然想进华师大进修,哼,先把初中高中读完了再说吧! 还有一件事潘燕没说——因为只有一个名额,所以周大主任已经要求华师大的人到时出一张特别难的卷子,挫一挫报名者的锐气,免得有人不服气闹事。 “初二都没上完,我就等着看陶小霜能考出什么分数来?”离开食堂,回了顶楼的办公室,潘燕得意的对好朋友江妮说道。 “哎呀,你好坏呀……她要是考了个个位数出来,还不得活活羞死?”江妮笑得比潘燕还开心,因为她也十分讨厌陶小霜。 “要是那样的话,也是她的命不好,我们可是公平竞争的。”潘燕丝毫不觉得自己会输,她可是66届的高中生,要不是两年前上面停了高考,她已经是大学生了好伐?她就是闭着眼考也比陶小霜强一百倍。至于陶小霜能在选拔考试里考过她,这种事简直是做梦!她想都没想过。陶小霜才学了几天几何,才学了几天的物理化学? “报了名,她就是注定要出丑的,我只是让她彻底一点罢了。”说完潘燕吐了一口气,只觉心里憋了好久的闷气都烟消云散了。 103|打算 另一边,和陶小霜一起走出华一食堂的周百灵觉得自己得忠言逆耳一回了,不能让陶小霜就这么中了激将法,她左右看了看,然后拉着陶小霜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 “小霜,你为什么要答应潘燕和她比赛呀?你是知道她和我是同班同学的,你怎么能怎么犯傻呢!她可是比你多读了四年书,差一点就要高考的人!”因为心情太激动,周百灵说到最后都喊起来了。 见周百灵这么为自已着急,陶小霜心里蛮感动的,就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别担心,谁输谁赢还不一定了。要比读书时间,我也不差——我在梦里还读过女子公学,考过圣约翰了!” “啊?!”周百灵立时惊叫一声,“小霜,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呀!”陶小霜这是被吓傻了吗?梦里读书!还考过圣约翰!想到这里,她不禁又问道:“你说的那圣约翰是什么学校呀?” 陶小霜一脸怀念的说:“圣约翰就是圣约翰大学的简称,那是一所从1881年就开始完全用英语教学的教会大学。解放前,它可是上海乃至全中国最优秀的大学之一。宋子文、林语堂、张爱玲,很多沪上名人都在那里读过书的……”在那个奇妙的梦里,淞沪会战前宋诗已经通过了圣约翰的笔试,并且收到了它的面试函,只差一点点,陶小霜就能和张爱玲作校友了。 说完,陶小霜就见周百灵膛目结舌的瞪着自己,不禁吐了吐舌头,所以说有些真话就是说不得,因为说出来比假话还假,她只能说:“总之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的。” “……”周百灵那是一脸的不信。 陶小霜只管拉着她往水龙那边去,“就要上班了,我们快去洗碗吧。” 说起来,陶小霜之所以会选择华一,有一部分的原因就是因为华一是华师大的附属中学,几乎每年都有去华师大进修的名额。在梦里,因为高昂的学费,宋诗含泪撕掉了面试函,而梦醒后,陶小霜发现现实里圣约翰早在1952年就停办了,但是它的院系却被分别并入了沪上的其它大学,这些大学里就有华师大。 对陶小霜来说,如果能以考试的方式得到进修名额,然后去华师大上学,其实是有一种圆梦的感觉的——对她来说,能和前世一样考进拥有圣约翰‘遗产’的华师大,可是比由校领导选拔尔得到名额的感觉好得多。 至于和潘燕的‘比赛’,陶小霜觉得两人的起点其实差不多——潘燕是两年前的高三学生没错,但自己也是在两年前的夏天梦回前世的,在梦里虽然因为战乱无缘了圣约翰,但自己的前世其实一直都没有放弃,只要有空就会看书做题,保持状态。 所以,陶小霜在甬道的尽头和周百灵分开后,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就已经把自己要重点巩固的弱项科目标了出来——立体几何、地理和政治,至于没标的科目那都是强项了,两世加起来读了30年的书,还读得很认真,这点自信陶小霜还是有的。 这个下午,因为陶小霜,总三办公室的门槛差点被好事者给踩塌了。 目送李干事离开后,郭萍坐回了自己的座位,“陶小霜,你今天可是红得发紫了,我数了数,来了20个人都不止了。” 陶小霜没空回答郭萍,她一个下午几乎没停过嘴,这时觉得自己的喉咙都在冒烟,赶紧仰起头咕噜噜得干掉了一杯水。 她一放下杯子,又听到郭萍在好奇的问:“你真要和潘燕比赛呀?这也……”这也太傻了,怕得罪人,郭萍没把话说完。 对面办公桌的王姐边用尺子打表格边说:“郭萍,你别和小陶说话了,看她累得!” 这时,正好老张从隔壁回来了,一进门他就说:“小陶,和我出去一下,楼下有事。” 以为真有事,陶小霜立刻站起身和老张一起出去了,结果老张却把她带到了杂物室。 老张神色严肃的看着陶小霜,“小陶,你可是犯了大错了,还好来得及。趁着领导们还没有表态,你去和牛主任说——你不参加进修选拔了,然后求她帮你挡一挡。牛主任是你的直接领导,只要她说一句不准你参加选拔的话,你就可以反悔了。这样做虽然有些丢面子,但也比考个个位数的好!” 才一个下午,江妮针对陶小霜而做的‘个位数’评价已经传遍办公楼了。 耽误了半天的工作时间,陶小霜可算是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在华一,所有的人都不看好自己! 在一众登门‘拜访’的同事里面,纯粹来看个热闹的人居多,不安好心的也有几个,比如潘燕的好姐妹江妮;好心帮忙的人也有,比如李干事,他就话里话外的叫自己向潘燕服个软。但是只有老张动了脑筋为自己琢磨办法。 于是,打了半天马虎眼的陶小霜又说实话了:“张师傅,我跟你讲句实话吧——其实考试的事我真不比潘燕差多少,不说一定能胜过她,考个前几名还是没问题的!”说着话,陶小霜还拍了拍胸口,立时疼得她眼冒泪花——为了加强说服力,都忘了自己在长胸了! 这年头说句实话牺牲太大了! 然而接下来,陶小霜就发现自己的牺牲毫无用处,只见老张深深的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说:“小陶,我知道年轻人都重脸面,但我真是为你好……你好好想想吧,唉!”说完老张一脸萧瑟的转过身背着手走了。 “天呀,这叫什么事!”还让不让人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了,这是要逼着自己做个谎话精吧! 直到回了同寿里,陶小霜还感觉哭笑不得,一想到下班前老张看向自己的那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陶小霜就觉得做人真难!做个不说谎的人更难! 怀着对自己还能不能做一个不撒谎的好孩子的极大的怀疑,两天后,陶小霜又迎来一个坏消息——她和潘燕‘比赛’的事传回4弄2号了! 那天下班回家后,陶小霜靠着墙壁搭好了板桌,拿出一本66年高三的数学教材书,又拿出了纸笔,才专心的写了两页笔记,就听到李照弟在灶坡间里大叫道:“小霜,我听说下个月你要和一个高中生在华一比考试,是不是真的呀?” 陶小霜一转头,就看见灶坡间门口站着4个人,都望着自己,从左到右分别是李照弟、王小慧、朱大丽和吴晴。 看见这个排列组合,陶小霜感觉自己一句话都不想说了。于是,她冲着李照弟点了点头,算是回答,然后把桌上的东西一收,拆了板桌,直接上楼了。直把王小慧气得跳脚,也让吴晴又恨恨的咬上了嘴唇。 “到底有没有这事呀!”李照弟心痒难耐的叫道。只得到一下重重的关门声。 陶小霜关上门,只见客堂间里热闹腾腾——采秀带了两个玩得好的同学回家,迎国和迎泰则正满屋子乱窜。她准备关在小卧室里看书,闷是闷了点,可是好歹清净。 采红正和徐阿婆一起摘菜,突然就问:“小霜姐,你真的……和人在学校里打赌,输了就要请很多人吃饭?” “是有人非要和我打赌”,陶小霜说着看向有些担心的徐阿婆,笑着保证道:“外婆,你放心,我还是有些把握的;再说,真要是不小心输了,大不了请吃一顿食堂呗,没什么的!” 这事的关键不在比潘燕考得好,而在于陶小霜不能考得太差——毕竟在旁人眼里潘燕是高中生,陶小霜是初中生,而高中生肯定是比初中生强的。所以陶小霜觉得潘燕的压力比自己大多了,因为她要赢得有面子就一定要比自己考得好,还要好很多才行。而自己只要考出一个高分就可以了,赢不赢其实不太重要。 徐阿婆看外孙女笑得毫无勉强的样子,就放心了,点头道:“那你进去看书吧!” “好的呀”,陶小霜就进去了。 很快,一簸箕的小白菜就摘好了,采红站起身道:“阿婆,我要去一下厕所,你先下去吧!” 采红进了小卫生间,边脱裤子边纳闷:看样子陶小霜好像真的不在意打赌的事……可是怎么会呢,她铁定会输的呀? 坐在马桶上,采红咬着指甲直琢磨,怎么也想不通,一不小心,指甲咬秃不说,血都出来了。 “呸呸!”她连着唾沫一起把一嘴的指甲屑吐在了地上,算了,寻思这些干嘛,现在最要紧的是让自己留在上海留在同寿里。想到这里,她赶紧撒了尿,舀水冲了马桶,然后提上裤子跑下了楼,“阿婆,我来做饭,你歇着好伐?” …… 迷雾镇,巡夜人小屋。 陶小霜坐着人肉沙发问:“怎么样?” 作人肉沙发的孙齐圣回:“不止华一,今年所有的名额华师大都会以考试的方式来选拔。” “为什么?”陶小霜又问。 “两个月前有人在华师大的校门口贴了大字报,把华师大管进修这块的主任给扳倒了。新主任一上台就提出这一次用考试来选人。” “原来是这样。” “那个主任说他会带人亲自出题,只出一张卷子,但考试范围很广,据说和以往的高考差不多。” “一张卷子当高考?”陶小霜想了想说,“那一科考不了几道题了。” “嗯,所以你完全用不着这么使劲的看书”,孙齐圣说,“这种考法就是在考知识储备,临时抱佛脚估计一道题都遇不上。” 陶小霜给了他一肘子,“不准给我泄气,哪怕只遇上一道我不会的,那也是赚了!” 孙齐圣奇了,“你不是早立于不败之地了吗?” “我说的又不是打赌的事,是考华师大的事,上大学可是我两辈子的梦想!”说完陶小霜一撑孙齐圣的胳膊,站了起来,“你自己去巡夜吧,我要继续做题。” 孙齐圣叹了口气也站了起来,“那我走了……” 陶小霜感觉他有些失落,就想自己是不是有些冷落孙齐圣了,就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边啾了一下,“这是奖励你今天去了华师大。” 孙齐圣原本在忧心陶小霜的发育问题,却突然天降惊喜,他舔舔嘴唇,“小霜,华师大那边我明天还会去的,所以……能不能预支一个啾啾?”他低头目光灼灼的看向陶小霜。 “……”陶小霜一指拱门,“小赤佬,快去巡夜!” 104|缘由 程谷余才回发电厂上了两天的班,就接到了上海的电报:速回上海商量去留! 把电报条子交给他的时候,那邮递员的嘴里啧啧有声,“程哥,这是家里有急事吧!” 程谷余尴尬的一笑,“哪有的事!做老大的,离得再远,家里也离不开的。” “是这么回事……”邮递员点点头,心里却一点都没信。电报可是按字数算钱的,一个字就是6毛钱,足抵一斤肉钱了,哪家没个急事会乱发电报,写信可便宜多了,一张3毛的邮票就完事。而且看看这电报——要是真不急,完全可以发个‘回上海商量’,省了三个字不说,还少一个标点符号。要知道标点符号那也是6毛一个的! 程谷余自然不知道邮递员的心思,他心里熬油似的,好容易熬到了下班,赶紧就跑回了家。张娟刚给女儿寄了一包的衣服鞋被,才回家,见了这电报,脸色立时沉了下来,“谷余,你说这是二弟的意思还是……妈的意思?” “肯定是妈的意思。谷华不会和我计较这些的!”程谷余心里有数。 张娟点点头,她也觉得是,转念又想到刚才寄出的包裹,脸色更差了,埋怨道:“你怎么不早点回来,刚才我寄那一包东西,邮费都花了2块。”早知道要去上海,就直接带过去得了! 程谷余也心疼那2块钱,他干一天也才2块3,“我才回厂里,正在风口浪尖上,哪里敢请假早退!别扯这些没用的,是你回一趟上海,还是我回去一趟?” “当然是你!”张娟才不要回去看婆婆的脸色,“你是亲儿子亲哥哥,好说话好求人,我一个做媳妇的,口都不好张。” “我就好张口了?”程谷余的眉间都皱起个疙瘩,“你觉得我一个大老爷们要把你们女人的那些盘算说出口是那么容易的事呀?” 张娟眉毛一竖,“看不起女人的盘算,那你就去上海把女儿接回来呀!” “你!你就是妇人之见!要不是你说的那些话,采红能跳火车!”说着程谷余忍不住伸指凌空戳了戳张娟的脸。 “现在都是我的错了!程谷余,你有本事就朝这里来,假模假式的算什么?”张娟把自己的半边脸伸到程谷余的眼前,“你就照这打,大不了我再住半个月的医院!”张娟妇科上一直有炎症,这次被乡办的人一逼,就又犯了,在医院里吊了半个月的水,才刚出院。 被老婆的动作顶到了,程谷余只能把身子后仰,他仰着头看着张娟浮肿蜡黄的脸,心里也不好受,就握着她的肩头说:“阿娟,你别生气好伐,我去上海就是了。” 见丈夫服了软,张娟堵着胸口的那口气也就散了一半,另一半要散得等确定女儿能留在上海之后,“她爸,那个割胶场采红是绝不能回去的,回去了哪有她的好果子吃。所以不管妈和谷华怎么说,你都得咬死了——采红一定得留在上海!” 程谷余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张娟又道:“还有那事,你也得和妈好好说一说。” 程谷余苦着脸,“我真不好开口,要不你写封信,我带回上海去得了。” 张娟翻了个白眼,“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不就是提前两年的事吗?哪家姑娘不嫁人?”说完她拿出纸笔,飞快的写了封信,“拿着,到时念给你妈听。”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去开身后的柜子,“既然采红的行李都寄走了,那也就方便了,先收拾一下你的东西,再做晚饭,等吃完了你就出发。明天我再去厂里给你请假。” “先走再请假,粮票怎么办?”没有全国粮票出了安徽就只能饿肚子了。 “我等会就去找厂办的老钱借。”张娟笑着说:“前两天,她才来医院看过我,她家大女儿也分得老远,现在和我们家是同病相怜,肯定会借我的。” 于是,夫妻俩就忙了起来,男的在家做饭收拾东西,女的则出门商借粮票。吃饭时,夫妻俩才坐下来细细的商量了一会。饭后,程谷余就背着行李赶去了县城里唯一的那个汽车站。 1970年,安徽可没有直达上海的火车,程谷余先坐车去了芜湖,然后在芜湖上了去南京的火车,一天一夜后他才在南京坐上了去上海的慢车。 离开县城的第三天下午,程谷余才拎着包出现在徐阿婆的面前。 “妈,你怎么……” 自从女儿采红做了知青,程谷余就没回过上海,这一见面,他就被一年多没见的老母亲吓了一跳。只见徐阿婆腰杆挺直的站在门边,眼睛有神,脸色红润,虽然头发还是花白的,但是看着就很有精神,简直像是倒着长了两年,“妈,你……你看着可真好!”程谷余语带哽咽。 “进来吧。”徐阿婆脸上先是一喜,然后就沉了下来。 这是个星期日,连光华厂都恰巧放了一天的厂假,所以一家人正好都在。这时,陶小霜正关在小卧室里看书,听到采秀在外面叫自己,才开了门。知道大舅总算到了,她赶紧就往外走,出来时正好看到采红抱着大舅哭的情景。 再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那也是自己的儿子,徐阿婆给一脸倦色的大儿子倒了杯蜂蜜水,看着他喝了,又说:“你去小卫生间洗洗,我们吃了饭再说话。” “爸,我给你打水。”采红拉着程谷余就往外走,她有很多话要说要问。 陶小霜把大舅的包放好,然后问:“外婆,要不要加个菜?” “……加吧”,徐阿婆叹了口气,就和采红说的一样,谷余真是瘦了不少,“你下去炒个刀豆肉丝,你大舅爱吃这个。” “好。” 因为人多,晚饭摆了两桌,一桌摆在大卧室,一桌摆在中卧室,一边吃饭程谷余一边不停的给徐阿婆夹菜。 “够了,够了!”徐阿婆的碗都堆得没处放了。 见老母亲总算笑了,程谷余才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女儿能不能留下来可都要看徐阿婆的意思,她要是一直不消气,这事就难办! 吃完饭,徐阿婆发话了,“先不洗碗,都坐过来,把要紧的事先掰扯清楚。迎国,你带着弟弟去弄堂里玩。” 等三个小鬼出了门,徐阿婆才对坐自己对面的大儿子说:“谷余,我已经问过采红了,现在就来问问你——你和阿娟是不是真的要让采红留在同寿里?” “妈,你也知道的,采红得罪了割胶场的领导,实在是待不下去,我们那里又管得严,只能让她回上海。” 得罪了割胶场的领导——徐阿婆问采红时,陶小霜就在两人旁边,当时采红就是这么说的,但到底怎么得罪的,她就是不说,问急了就哭。于是,徐阿婆这时就问:“到底是怎么得罪的?” 程谷余看了眼女儿,才说:“……离割胶场几十里远的地方有个军团农场,经常有电影队去那里放电影。1年前,采红和几个朋友一起去农场看电影,她和几个人吵了起来,结果……有个和她关系不错的男知青就被那些人揍了一顿。当时没事,回割胶场的中途却吐了血……然后晚上就死了。” 听到这里,陶小霜就想那男知青该不会是场领导的儿子吧! 果然,就听大舅程谷余接着说:“割胶场有个领导姓吕,他有个侄子也分到了场里。就是那个男知青。” “……我真不知道会这样的!”采红捂着脸哭了起来,心里都悔青了。 “男知青死后,那个领导就使劲给采红穿小鞋,先是让她背胶桶,后来又让她作搅拌工,这都是男人干的活,采红哪里做得了!后来那人还不让别人和采红说话,最长的一次,采红有一个月都没和人说过一句话。” “采红的肝病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那个领导有几天不在割胶场,采红就趁机跑去了镇医院,花钱买了张病假条。割胶容易得肝病,那开条的医生就开了肝病的条。” 采红一直在哭,这时抽噎着说:“吕场主就是要整死我——他喝醉了酒就叫着嚷着要我偿命!” 得,还是场主,这可是最大的领导!采红一向脾气坏,又喜欢和人争嘴,但这一次也是倒了大霉了,毕竟那男知青又不是她打死的,要说责任她肯定是有的,可也不至于到赔命的地步!陶小霜心里这么想着,就问道:“大舅,那男知青被谁打死的,找到人没有?” 程谷余闷声道:“打死人的是几个当地人,早跑没影了。” 徐阿婆皱着眉头问:“既然采红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能瞒着我们,还一瞒就是半年的?” 程谷余支吾着说:“那、那不是怕你们担心吗?本来……我们是想着让采红就在家待着,过上几年再想想办法——不是都说知青迟早能回城吗,到时再想法子把她的户口从割胶场里迁走。” 这话连迎军都不信,“迁户口?说得容易,那吕场主能轻易放过采红?爸,你就老实说吧——家里被剪电线还有你不能去上班的事,是不是也和……” 采红哭得更大声了,边哭边道:“对!就是因为吕场主不停的给乡办写信,乡办才做那些事的。” 程谷余站起来打了一下迎军的头,“怎么和爸爸说话的!”说完又交代道:“我问了县里乡办的人,他们说采红是经他们的手分配的,所以他们不得不管,但同寿里和洪阳街的乡办跟那个割胶场没关系,那个吕场主也没办法的。” 大卧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徐阿婆,等着她拿主意。 “让采红留下来吧。”徐阿婆手扶着膝盖重重的叹了口气,也不问采红要留在上海多久了,问了也没个准信,只说道:“那接着来说说采红的生活费吧。” “生活费肯定该我们出”,程谷余早和妻子商量好了,“和迎军那时一样,一个月18块钱。” “就这样?”徐阿婆问。 “嗯”,程谷余用乞求的眼神看向徐阿婆,又看向程谷华和彭苗,嘴里却道:“18块也不少了,以前谷霞每个月不是才给小霜出15块吗?” 突然被提到,陶小霜不禁愣了一下,然后就有些生气了,“那票呢?大舅,以前我是只有15块的生活费,可是我是有户口有票证的。采红在上海没户口,就没票没证!粮票、油票、布票、肉票……这些都在黑市买的话,18块钱光买票都不够!” 105|羞愧 在70年代,别看上头三申五令的说——个人不准买卖票证,其实私下里各种物资票证是最热门的商品。就拿4弄2号的吴家来说吧:因为吴家穷,很多票发下来都不用,所以邻居们常有偿‘借用’他家的票证——花钱明买是犯忌的,一般都是以物换票;比如吴剪刀,他每个月都会借用吴纪的中档烟票,等到了年底,作为回报吴剪刀会买些年货送给吴家。 至于黑市票,那就是明码实价了。这两年里,陶小霜和孙齐圣在老鳖那里买过不少票证,光是粮票,每个月两人都要各买3、40斤;就在上个月,陶小霜才买了8斤的棉絮票和6米的布票,置了两床新棉被。 这样一来二去的,陶小霜对黑市票的价格也就了然于胸了:通常,粮油米票的价格是比较固定的,差不多是卖价的6、7成;而糖票豆制品票和布票之类的就比较贵了。1斤糖票的价格最便宜也在7毛以上,而在国营商店里一斤白糖也才卖7毛8而已。至于工业券之类的票证则随行就市,流通多买家少时就很便宜,1张1毛的工业券陶小霜也买过;而流通少买家多时就价格飞涨,1张券喊价5毛的时候也不是没有。 所以,每个月18块钱的生活费看来不少,但不含票证的话要养活一个人还真不够。这个帐其实特别好算,大舅程谷余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于是,陶小霜把话一挑明,就见大舅的脸上立时变了色,先是脸红耳赤、眼神闪烁,继而就咬着牙恼了,“小霜,家里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不懂规矩!” 程谷余色厉内荏的骂完,心里却在嘀咕,这一向乖巧的侄女怎么突然转了性,活像她妈似的,脾气这么冲。 被骂的陶小霜心里则更气了:一不占理就拿辈分说事的长辈最讨厌了,自己对迎军哥还不够好吗,对采红还不够忍让吗?大舅不念这些好不说,还无端的来揭自己的疮疤。是看自己好欺负吗? 陶小霜越想越气,也不和恼羞成怒的大舅争嘴,只看向徐阿婆,问道:“阿婆,到底是谁没有规矩?”说完,心里觉得实在委屈,她的眼眶不觉就湿了,同时又忐忑,外婆会偏心大舅吗? 这时,在场的人里最尴尬的就属迎军了,一方面他觉得陶小霜的话说得没错,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话太伤他爸的面子了,而伤他爸的面子也就伤了他的面子,于是他的脸不由也红了。 采红则捂着嘴,遮住了上翘的嘴角,只留一对眼珠子东看西看的。 至于谷华夫妻,心里着急却嘴笨,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好一会后,徐阿婆才面沉如水的开口道:“要我这个老婆子说的话——是谷余这个作舅舅的没规矩。” “外婆!”听了这话,陶小霜不禁又惊又喜。 程谷余却只觉脸上辣的一片,不由叫道:“妈!这叫什么话!” 徐阿婆一脸平静的道:“我说的是实话,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程谷余自觉脸皮都被撕了下来,他喘着粗气站起身,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迎军、采红,我们走,这家里已经没有我们站的位子了!” 说完程谷余红着眼,看着徐阿婆说:“妈,既然你容不下我这一家子,那我们就回安徽去,如了你……如了所有人的愿!”说完就朝门口转身。 “哥,你别走呀!”程谷华忙去拉程谷余,彭苗也抓住了跟着走的采红的手。 陶小霜也有些紧张:大舅这是要把事闹大呀! 要是往常,程谷余作态到这个地步,徐阿婆就必得心软给他台阶下了,可今天她却心硬如铁,“谷华,你放手!他既然要走就让他走,他的水生叔可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陶小霜看见大舅身子触电似的一抖,然后很慢的转头看向徐阿婆:“……水、水生叔?” 徐阿婆就道:“当年,你一接受那个夜校的名额,水生就来找了我,说他欠我们家的已经还了,还说你像他,是个会为自己打算的聪明人。怎么,你还真以为他会为你保密?你是在做梦!” 程谷余听得脑门发涨,又羞又愧,不由看向弟弟,却发现程谷华一点都不惊讶,反而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弟弟居然早知道夜校的事! 徐阿婆见状叹了口气,“夜校的事我早就告诉谷华了。” 知道有这事后,谷华也想不通了一阵,但不久后就放下了,和谷余的兄弟之情一点也没走样。而大儿子因为心里有愧,早年也不时帮衬弟弟。徐阿婆觉得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还为此高兴了很多年,家和万事兴嘛。谁知道时间一长,大儿子就忘了曾有的愧疚之心,反而因为自己的‘付出’而倨傲起来;总认为弟弟该让着他,做妈的也该偏心他。 于是,迎军在同寿里住了这么些年,他没正经和谷华说过一个谢字;现在又要让采红也住在同寿里,还想着哄弟弟帮他养女儿;更是当着自己的面欺负小霜……徐阿婆清楚自己得快刀斩乱麻了。 “谷余,这么多年,谁都没跟你计较过,但我和你弟弟心里是有数的。今天你要走,我也不拦你——不过是断绝母子关系罢了;要是不走,你就真得改改这臭脾气了——这家里谁也不欠你的!” 陶小霜听得一知半解,只听出大舅曾做过一件大错事,自以为瞒过了外婆和二舅,还总以家里老大的身份自居自傲,却不知道是外婆和二舅在让着忍着他…… 她见程谷余木愣愣的站着,脸色惨白,嘴唇微翕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上前和迎军使了个眼色。说道:“哥,阿婆和舅舅们有话说,我们出去玩会吧。”出门时,她又拉了一把采红。 看外婆的意思,今天是要狠狠地‘教育’大舅了,那有晚辈在场就太碍事了。依着自己对外婆的了解,陶小霜觉得这一次大舅估计得脱一层皮了。这样一想,陶小霜觉得蛮开心——看大舅以后还敢乱摆长辈架子不! 出了门,脸色狼狈的采红和迎军一起匆匆的下了楼,陶小霜却去了王姿家。 后厢的门是开着的,陶小霜走过去敲了敲,“姿姐,我来了……” “小霜,怎么才来,快进来!”王姿在屋里大声道。 陶小霜一走进去,就闻到了一股微微的酸臭味。又见王姿没起床,正靠在床头,捧着一个小痰盂,就惊道:“你开始吐了?” “今早开始的”,王姿苦着脸,“我让健全去买话梅了。” 陶小霜走过去坐在床沿,看了看王姿,觉得她脸色还好,就说:“看样子也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呀!” “是还没到严重的时候……”王姿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我妈怀我弟弟时,一天吃5顿饭,还不够她吐的,她只能半夜起来吃东西,因为只有那个时候她不太想吐……很快我也会这样。” 陶小霜一想那个情景就觉得好辛苦,嘴里安慰道:“也许你不像你妈妈。” 王姿更沮丧了,“我肯定像的。”王姿怀孕5个月了,换成其他人,已经是孕吐结束的时间了,她却才刚开始。据王姿说,她家的女人都是这样的,从她妈妈到外婆到曾外婆都是到了5个月时才开始想吐,一开始就会吐得天昏地暗,接着要一直吐到7个月时才会结束。 正常的孕吐一般开始于怀孕1个半月后,结束于怀孕3个月时,所以像王姿这样的情况,陶小霜也觉得她十之八/九是像妈妈了,可看她这么沮丧,还是继续宽解道,“毕竟才第一天,怎么就能确定呢?我觉得真的还说不一定。” 说着拍了拍王姿抱痰盂的手,“别抱着了,闻着味,你更想吐。你给我,我去倒掉。” “谢谢了,小霜。” 等陶小霜洗完痰盂回来,王姿的神色已经好了不少,正在吃绿豆糕。 “我现在特别喜欢吃甜的东西。”王姿边说边两口解决一个绿豆糕,又叫陶小霜也吃,“你不知道,昨天我婆婆来做了一个菜,吃得健全一脸的泪。” “怎么回事?”陶小霜吃到玫瑰豆沙馅时,就知道王姿买的是五芳斋的绿豆糕。现在物资紧缺,也只有五芳斋和老大房会在馅里放足了玫瑰糖。 “哈哈……”王姿一回想就忍不住笑,“健全爱吃炒年糕,婆婆就常来炒给他吃。你们这些阿拉都喜欢吃甜的,我婆婆炒的年糕更是特别的甜,放了冰糖还要放红糖。谁知道——昨天她居然炒了个辣的,一点糖都没放,全是辣椒末,还不把健全吃得流泪呀!” 陶小霜想了想,也笑了,问:“那你喜欢吃吗?” “肯定喜欢呀,我们北京人可吃得辣了!我还叫婆婆下次也炒辣的。” “……原来你不知道。”陶小霜咬着嘴唇偷笑。 “不知道什么?” “酸儿辣女呀!”陶小霜说,“你婆婆给你吃辣的,是想知道你怀的是不是女儿。” “啊!”王姿叫了一声,这说法她也有些印象,“难怪昨天吃完饭,婆婆一脸的失望!” 陶小霜说:“你总不去医院查b超,我看你婆婆下次得拿醋给你做炒年糕。” “我就不查”,王姿有些不高兴,有什么不能当面说的,她觉得婆婆的做法有些鬼祟,“生儿生女都一样,我和建全都喜欢。” 这年头重男轻女的人太多了,陶小霜格外喜欢王姿的态度,就点头道:“你说得对,儿女都一样。” “那……你和孙齐圣以后也先生一个女儿吧!”刚被陶小霜取笑了一回,王姿就还以颜色了。 “姿姐,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陶小霜只觉一身的血都往头上冲,“我……我要走了!”说着就站起来。 王姿忙拉住她,“别走呀,算我错了。你真别走,我有东西给你看。”说着她把一个圆形的东西塞到了陶小霜的手里。 陶小霜摊开手一看,才发现那东西不是圆形的,而是略带椭圆的卵形。只见那是一个鸡蛋大小的,光洁温润,色泽明黄的圆形玉石。按说以5月的天气,这玉石放在掌心里应该会有一些冰凉的感觉,陶小霜却觉得掌心微温。 “这是……”陶小霜在前世曾见过这种玉石,想了想才记起了名字:“这是田黄石!” 这田黄石的色泽极其通透,带着一种宝洁通灵的感觉,陶小霜看着就喜欢,却听王姿道:“你翻个面看,还有惊喜的!” 106|丢失 陶小霜怀着极大的好奇,依言把田黄翻了个面。 未翻面时,她掌中的卵形玉石犹如凝固的蜂蜜般,通体明透,润泽无比;而这一翻过来,另一面却有一副灵气四溢、惟妙惟肖的象牙色浮雕:只见就着田黄表面浅色玉皮的走势,玉匠淡淡几笔,就雕出了一副美人转颈回盼的半身小像。 田黄上的浮雕只取了一个女子肩头以上的部分,只见那女子裸着肩头,有一头贴额的波浪短发,半转着颈部,露出半张带笑的侧脸;在玉匠的妙手下,那无暇的脸上眼眸半掩,睫如蝶翼,从额头下到鼻梁再至嘴唇勾出了一道蜿蜒绝美的弧度。 “天呀……”陶小霜不由惊呼一声,这一声既是赞叹玉匠的鬼斧神工,又是惊于这浮雕让她有一种特别熟悉的感觉…… 王姿也目不转睛的盯着田黄石,嘴里喃喃道:“不可思议吧——就好像你的魂魄寄到了这玉上。” “!”王姿的这一句话好像一道闪电般劈开了陶小霜脑中的迷雾,难怪她觉得眼熟了,这浮雕的轮廓和神态看着竟然有些像自己! 这下子,陶小霜直惊得瞪圆了眼睛,她忍不住叫道:“天呀!天呀!”在短短的半分钟里,她连叫了两次天,因为这实在太惊喜、太不可思议了! 这就好像你去朋友家做客,中途朋友说给你看一样好东西,然后就拿出了一副画像,你一看——发现这是一幅价值连城/的名家之作,再一看竟又发现画的竟然就是你!可以想象这个惊喜有多大了吧! “我的天……”好一会,那种巨大的惊喜感才退去了,陶小霜不禁问道:“姿姐,这浮雕……难道是你让玉匠照着我的照片雕的。” “怎么可能?”王姿笑着耸耸肩,“我要是认得这种大师傅,肯定是先让他雕我家健全好吧!”王姿好‘色’归好‘色’,可是很拎得清的:陶小霜再美人如玉,那也是孙齐圣的人;自家的李健全才是自己能滚一个被窝的人,好伐! “那这是……” “这就是一个天降奇迹般的巧合!上上个月,我不是请假回北京探亲吗?回去没两天,就有一个胡同里的老混混来我家串门子兼卖东西。说是混混,其实他家以前在那一片老有钱了,当然现在是家徒四壁了。那天他拿了三样东西到我家,说是在亲戚间收来的,要帮着换些钱——鬼都不信他的话。其中一个就是这块玉……当时我一看就觉得这玉雕美人像你,所以当场就把它买了下来。” 本来王姿是想一回上海就给陶小霜一个惊喜的,结果却突然发现自己怀孕了,就把这事耽误到了现在,“果然你一看就喜欢——我真该早点给你的!” 陶小霜收拢手指摩挲手心里的田黄石,只觉爱不释手,听到这里,就有些迫不及待的问:“姿姐,这田黄你花了多少钱,你跟我说吧——我马上回家拿钱去。” 从古到今素有一寸田黄一寸金的说法,又有‘黄金易得,田黄难求’的喟叹,田黄从来都是达官贵人和豪富家族的爱物,是那些市井百姓几乎无缘一见的‘珍玩’中的一种。陶小霜虽然算是活了两世,但前世的家世到了顶也只是小富的市民之家;如今虽然钱包颇丰,但在这艰苦朴素的大环境里,她也只敢稍稍把生活过好一点,就这样还引得流言满天飞了,所以她从来就没对这种珍玩起过心思。 然而,这块田黄石却是一见就成了她的心头好。陶小霜是准备为它一掷千金了,就眼巴巴的瞅着王姿,准备听个价。 “那混混一口喊价500。”王姿比出一个巴掌。 “这么便宜?”陶小霜还以为至少得上千。这玉石她用手估着大概两斤不到,不算雕工,单以一两田黄一两金来估价的话,大概就是两根金条的价了。这时,一根金条在外滩的人民银行里正好可以换1000块钱——两年前,一两黄金可兑换98块钱,现在涨了2块,正好一两100。 陶小霜知道在这几年里这些‘珍玩’不值钱了,就大胆的打了个对折。哪知道还要打个对折。 “哪跟哪呀——还能更便宜”,王姿得意的一扬眉,“我稍微一诈说贵了不要,那混混就麻爪了,最后300块就卖给我了!” 陶小霜听得直眨眼,眨完不禁欢喜的笑了,直有种捡了漏的感觉,“这也太不值钱了吧!”300块的话,也就是说一斤田黄才值一两半黄金。 “其实现在已经涨价了,要是在前两年,这种东西都不要钱——只要说一句我要去揭发你家是走资派,那家立马就得白送。”说到这,王姿就指指田黄,“我怀疑这个也是那混混用这招讹来的,他以前游手好闲的,这两年突然却做起了掮客。” “是这样”,陶小霜点点头,想了想又道:“姿姐,我现在不方便回家拿钱,这田黄的钱我明天才能给你,所以这田黄还是先放你这,明天我再……” 王姿立马一摆手,插话道,“田黄你拿走,钱哪天给都行……我还不放心你!” 陶小霜就笑了,“好的呀。” 接下来,她又和王姿天南海北的胡聊了一会,9点时采秀找来了一次,说家里完事了,可以回客堂间了,可王姿不让走,嚷着说一个人待着闷;于是,等李建全拎着一大包的话梅回了后厢,陶小霜才得以脱身,赶回家睡觉去了。 …… 迷雾镇,巡夜人小屋。 巡完夜,陶小霜立刻开始做题,她可得把今晚耽误掉的学习时间补回来才行。孙齐圣则坐在她的对面,百无聊赖的翻看着信件——为了集中注意力,陶小霜现在都不坐人肉沙发的。 把学习计划完成后,陶小霜才抬头说道:“大圣,明天我就把田黄给你看!”刚才边巡夜,陶小霜就边把田黄石的事告诉了孙齐圣。 “所以……你是枕着那块田黄睡的?”孙齐圣听了满耳朵的话,对这一句话最有兴趣。 “嗯,我是把田黄放在枕头下面了。怎么了?” “……感觉输了。”孙齐圣觉得齁煞脱了(胸闷死了),要是王姿是个男人,他分分钟把人撵出同寿里去! “什么输了?” 陶小霜仔细的看了下孙齐圣,有些明白他的心思了,“别齁煞脱了——即使有人送我10块田黄,我也只要你这小赤佬!” “真的?我这么好?”孙齐圣笑着问。 “自然是真的。”陶小霜也笑着回:“……要是给11块的话,那我就得考虑考虑了!” 被撩拨起脾气的孙齐圣立马站起身来,大步绕过方桌,上去抱住了想跑的陶小霜,开始挠她的痒,“快改口,说不管怎么样都只要我!” “哈哈……”陶小霜笑得直喘气,想反挠他,手却笑得没力气,撑了好一会后只能投降,“好吧……只要你了,什么都不换。” 听了这话,孙齐圣心满意足了,但心里却生起一股火苗,他贴着陶小霜的左耳朵道:“小霜,我们来啾啾吧。” “……好呀。” 然后,孙齐圣就开始啾啾了。 他先含着陶小霜的耳垂,不停的舔吸,直把陶小霜吸得彻底软倒在他怀里,才沿着耳朵往下一路吻去。沿着脖子往下,他边吮边舔,呼出的气息像吃蜜吃得正凶的野兽般越来越粗,越来越热,陶小霜瞌着眼皮,感觉自己的脖子和胸口都要被他吃掉了。 即使脑子里已经热得一团浆糊了,陶小霜还是觉得不对了——等等,胸口?陶小霜深深喘了口气,才拽着孙齐圣后脑的头发使劲的往外拉,“你起来!” 埋在陶小霜的胸前,孙齐圣只想把眼前的这片白腻温香都吞下肚去,突然却感觉脑后一痛。借着这痛感,他艰难的找回了自己的理智,仰起头,看向陶小霜。 陶小霜红着脸,湿着眼,拿手去推他,“你放开我……”只说了几个字,她就觉得气好喘,却不知怎么就想到了王姿的话,‘以后你们先生个女儿吧……’ 陶小霜看着眼前孙齐圣的脸,突然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孙齐圣感觉陶小霜看着自己的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一种让他原本就难以抑制的欲/望更加燃烧的东西,“……让我缓缓”,他闭上眼,握着陶小霜的肩头,以平复自己硬得发痛的下半身。 “……” “……” 两人都在喘气,却又舍不得分开,于是就以一拳之隔的距离面对面的站着,只留孙齐圣的手掌放在陶小霜的肩头。 “……我引月了。”陶小霜先开的口。 “好。”孙齐圣哑声道。 …… 引月后就是一段似长实短的深眠。 陶小霜是睡到自然醒的,睁开眼时,她感觉身体里又有一种很久未有的从水潭里挣脱的疲倦感。然后她又感觉下身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陶小霜立时清醒了,她坐起身来,掀开被子,犹豫了一下,才把手伸进裤子里,果然……内裤有些潮湿了。 这是…… 看了两年的医书,陶小霜已经知道什么叫精满自溢了,也隐约知道女人也会……可自己居然!她感觉全身热得发烫,脸上更是火热。 她双手捂住脸,不停的喘气,只觉得一颗心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天呀,这算是做了春梦吗?陶小霜感觉自己都不敢见人了——不,确切的说是不敢见孙齐圣。 “铃铃铃!”直到床头柜里的三五牌闹钟准时在7点钟时响了起来,她才把自己说服了——用的就是孔老二的那句话:食色性也。 陶小霜在心里念叨着老祖宗的话,总算勉强把羞赧抛在脑后了。然后,她起床穿了衣,下楼吃了早饭,又漱口洗脸收拾了一下,才把买田黄的钱送去了后厢。 7点45分,她挎上包准时出了门。走在狭窄的弄堂里,她想起今早的事来,总觉得自己丢失了什么…… 这时,她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一回头,果然是孙齐圣。 孙齐圣穿着深蓝的春秋两用衫和灰色长裤,他的肩很宽,于是显得腰极窄,迈步之间,灰色长裤包裹着的双腿笔直而有力。 在弄堂穿梭往来的上班人群中,他笑着若无其事的打招呼:“陶小霜,好巧。” “嗯。”回答完,陶小霜立刻转头。 奇怪的是,她原以为见到孙齐圣后会有的害羞和躲避一点都没有,相反她感觉有些开心——一种久别重逢般的开心感,虽然两人明明天天都见面的。 然后,和往常一样,她走在前面,孙齐圣放慢脚步跟在后面,两人一起离开了同寿里。 107|改变 这天早晨,在陶小霜的身上发生了对她来说格外奇妙的事,但太阳仍然照常升起,生活和工作也如常在继续。 陶小霜提前10分钟到了总三,她和值班的老马打了招呼,把办公桌和坐椅擦了,倒了杯热水冷在桌上,然后才坐了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了记事的小本子。 把新记的几页过了一遍后,她思忖了几分钟,就在心里拟好了一天的工作腹稿。 首先,她得先把昨天积下的两件事给办了:一是教务处初二组申报的30盒粉笔,因为学校已经没有存货了,所以她昨天给粉笔厂打了电话,厂里说今天就能送过去——要是真能准时到,那中午前她就叫教务的人来拿,要是又迟了,就得再打电话催。二是食堂那边前几天要求增加经费,说是天气热了,需要每天煮一桶酸梅汤,让食堂的工作人员解渴;她昨天跑了一趟食堂,发现厨房里面确实已经很热了,就写了申请报告,谁知道牛主任却去区里开会了,一下午都没回学校;所以,那份申请报告需要等会交给牛主任签字。 另外,从年初开始,陶小霜就开始负责审核养猪场的支出,到这个月已经有半年时间,应该开始准备写工作总结了——动笔之前有一些原始票据还得找养猪场的小李要。还有,今天是星期三,又是办公室开学习会的日子,报纸得提前准备好。 大概就是这3件事,陶小霜思量好就站起身,准备去楼下拿报纸。 老马见了赶紧就说:“小陶,你要出去呀?是要下楼吗——是的话,就帮我把考勤表送到总一去,好伐?” “给我吧。”总一就在底楼,和报刊室正好面对面。 下楼后,陶小霜先去了总一,里面只有一个不太熟的中年男同事。 男同事姓鲁,脑壳方方的,还有点秃头,陶小霜走到办公桌前把考勤表递给了他,“鲁干事,这是我们总三这个月的考勤。” “陶同志,你坐你坐!”鲁干事先把考勤表放进靠墙的柜子里,然后说:“我有个事想请教一下你。” “什么事呀?”陶小霜没坐还是站着。 鲁干事见她这样,知道这是在表示不能久留还有事要忙,也就不绕弯子了,直说道:“是这样的:前一段时间,我爱人住了几天医院,前天才刚出院,她一向是用我的大劳保,所以昨天我就去找总二那里报账,结果他们说要你们开条子才行……以前可没有这事,我就想问一下需要些什么单据?” “需要医院的医药单,你爱人的病历,你们家的户口。还有,你最好不要明天送上去——负责这事的是王姐,她星期四要去街道开会的。”陶小霜细细的说了。 “好!我知道了,谢谢啦。”鲁干事热情的把陶小霜送到了门口。 陶小霜又去了报刊室,从报架上取了最近3天的报纸,拿回了总三。这时,除了牛主任其他人都到了,王姐正把她新做好的挎包展示给其他人看。 王姐的挎包是用一块有些褪色的军绿色布料做成的,说实话,样子看来很一般,就是针脚整齐些——这也是缝纫机的功劳,可同事们很捧场,纷纷都赞她手艺好,把她夸得呵呵直笑。 陶小霜也随大流夸了几句,然后和她说了鲁干事的事。王姐听完撇撇嘴,“总二又给我们找麻烦,好人他们做了,坏人就我们来,真是鬼精!” 老马夸张的叹了口气,“谁叫我们总三是二账房了!从来都是吃力不讨好。” 郭萍立时接话,“就是呀,我们老是背黑锅。上一回总二的朱主任去江苏出差半个月,没有他盖章,图书馆换桌椅的申请就只能撂在我们总三这里,结果被人骂的却是我——我的背都被骂肿了!” 陶小霜心有戚戚焉的点头,“那一段时间连我都被图书馆的人拉着问了好几次。” 在华一,总务的三个办公室都各有绰号:总一叫房管所,总二叫钱袋子,总三叫二账房。顾名思义,这三个绰号就是指总一专管学校的公房,总二则专管后勤经费的发放,至于陶小霜所在的总三则负责经费的立项和审核。简单来说,总二和总三的关系就是一个管钱,一个管账。 当然,这些都是大头项目,总务要管的大大小小琐碎的事那是数不胜数的——什么教学楼的厕所坏了堵了、大礼堂的玻璃窗被学生砸破了,甬道旁的树被台风吹倒了,养猪场的猪跑了……这些事通通都归总务管。 总二和总三一起管了华一的钱,那排头的总一管什么呢——哦,它管人。人事关系、组织关系,后勤人员的年度考核……等等都归它管。 因为总二和总三特殊的关系,两个办公室之间总有不少的糊涂账,于是这时说到总二,大家都颇有些义愤填膺的意思,你言我一语直说到牛主任来了办公室。 “老马,我去上面见周大主任了,可不是来晚了!” “知道,知道!我马上打上。”老马在考勤表上打了勾。 作为主任,牛美兰有不少小特权,其中有一个是:她可以迟到,不记入考勤。不过,也许是为了低调行事,迟到后的牛主任总是会找些借口。 牛主任既然到了,那学习会就可以召开了。 学习会是简称,全名是学习中央精神提高政治觉悟的办公室常会。这个全名,陶小霜估计连起名的周大主任自己都不会用的。 在这时候,基层要学习中央精神有3个方法:一是读报读刊,二就是听广播。三是由上面传达文件。 学习会开始后,牛主任先开了收音机,放了一段广播。陶小霜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拿出纸笔和其他人一起装模作样的记了几页笔记,心里却在想粉笔厂的人怎么还不来?在她的对面,老张在不停的打哈欠,被牛主任瞪了一眼后,才勉强止住了。 听完广播,就进入学习会的下一阶段——读报纸。从牛主任开始,6个人一人读了一篇文章。读的时候,大家都念得飞快,一叠报纸10分钟不到就在6人手里轮了一圈。最后,因为这一次没有文件需要传达,所以牛主任用“明天每个人上交一篇心得,不准少于800字”结束了学习会。 陶小霜把食堂增加经费的申请给了牛主任,得到她的签字后就交到了总二。接下来有了些空闲时间,她就拿出几何教材来看了一会。 过了中午,粉笔厂的人还没来,陶小霜吃完中饭后就打电话去催促他们,总算是在下午3点前送来了一箱粉笔。陶小霜赶紧让教务的人来领粉笔,结果来的人却说彩色粉笔不够,要加10盒彩色的。 陶小霜只能又给粉笔厂打电话,和粉笔厂负责这事的干事说了好些好话,才得到了两天后送来的答复。 打完电话,她又忙了一会,下班时间到了。 陶小霜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叫郭萍把她又放过界的东西拿回去。接着就打考勤离开了办公室。 …… 陶小霜回到同寿里时,大舅程谷余已经走了。人昨天才来的,今天就走了,走得这么急促,感觉和落荒而逃没什么两样了。陶小霜心里给大舅的行为定了性,见客堂间里只有徐阿婆,她就问:“阿婆,迎军哥他们去送大舅了?” “对的呀,迎国他们也跟着去凑热闹了。”徐阿婆给外孙女倒了杯蜂蜜水,然后叹气道:“你大舅是越活越回去了。” “怎么了,大舅反悔了吗?” 早上时,陶小霜就听徐阿婆说了,采红的生活费定为每个月32块钱,其中一半会拿来买票证。按迎军往日的说法,大舅家一个月的收入也就100块出头,要拿出这笔钱绝对是大出血的事。 “这倒没有”,徐阿婆笑着从裤兜里拿出一个信封,“他走前塞给我一封信,说是你大舅妈要我看的。我就叫他念给我听,结果他支支吾吾的就是不念,非要我自己看,我又不认字——都要当爹的人了还淘糨糊(捣乱)!小霜,你给我念吧。” “好,我来念”,陶小霜接过信封,拿出一张信纸,看了一眼,“大舅妈只写了两段话。” 然后她念道:“妈,我是阿娟,好久不见,写这封信是想说一说采红的事。采红今年17岁了,虽然早了些,但也算到了能考虑个人问题的年纪。以后几年她都不在我和她爸的身边,我就想着这个事需要您把把关,想想办法——这也是舍难就易的选择:只要和男阿拉结了婚,采红就可以留在上海了! 念完这一段,陶小霜想起两年前不小心偷听到的对话,恍然大悟,原来大舅妈还在打那个主意! 这样想着,她就接着往下面念:“另外,还有一件事需要告知:这几年里采红一直在和高椹通信,两个孩子已经颇有感情,所以我和他爸都觉得可以让采红和高椹处处对象。”念完,陶小霜不禁抬眼看向徐阿婆,只见外婆虽然表情镇定,但眼睛却睁大了。 “外婆,其实……”陶小霜先把两年前的说了,又说:“当时,采红立刻就要回安徽,以后一年也回来不了几天,所以我觉得这事说开了反而不好,就没跟你和妈妈说。” 徐阿婆笑着说,“乖孙,你做得对。”想了想又说,“等采红回来了,我得问问她,要是真有这事,我再和你妈商量怎么办。” 陶小霜点点头,她也觉得大舅妈的话不能算数——照采红的性子,才不会把信给大舅妈看的。采红和高椹到底怎么样了,只有问两个当事人才知道。 晚饭前,迎军他们回来了。吃完饭,徐阿婆把采红单独叫到一边,问了她和高椹的事。 采红具体是怎么回答的,陶小霜不知道,但事后看采红那一脸害羞的神色,陶小霜就知道个大概了。 第二天的下午,妈妈程谷霞和高四海来了同寿里,徐阿婆把两人和采红一起叫进了小卧室,关上门来说了很久的话。然后在饭桌上,采红红着脸宣布:她要去高家帮姑姑和姑父照顾小高灿了。 当晚,采红就去了高家! 陶小霜边洗碗,边看着三人拎着包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只觉得一肚子的不明白——妈妈和四海叔到底是怎么想的,这是迫不及待要娶媳妇呢?所以要让采红和高椹朝夕相处?难道就不怕闹出人命来! “算了,不想了”,陶小霜笑了笑,继续洗碗,这些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采红真的离开同寿里了!而这个改变她特别喜欢,这不就行了! 108|困惑 当采红在一夜之间离开了同寿里,陶小霜才明白自己有多不喜欢和她朝夕相处,讨厌就是讨厌——有时候,血缘的纽带只能增加一个人的忍耐力,却不能扭转她内心的喜好。于是,这个晚上自然成了陶小霜这一段日子里最高兴的一个夜晚。她早早的上了床,把玩了一阵田黄石后,就枕着它酣然入梦了。 在梦里,心情很好,心灵防线又开始动摇的陶小霜经不住孙齐圣的淳淳诱惑,和绑住双手的他做了这个那个…… 翌日的早晨,她是被三五牌闹钟闹醒的。醒来后,她脸色潮红,一动也不想动,好一会才伸了手摁上了闹钟。 想到昨晚在巡夜人小屋里,孙齐圣先骗着自己啾啾,然后又脱掉制服的上衣,赤着上身,哄着自己对他以牙还牙,然后……自己居然真的就亲了舔了他的脖子和胸膛! “啊……”陶小霜懊恼的低叫一声,掀起被头蒙在了脸上,躲进黑暗的被窝里,试图忘掉自己昨晚做的那些蠢事。 这样做的结果是她上班迟到了15分钟。 “陶小霜,你迟到了……”办公室里只有值日的郭萍在,她边说边在考勤表上打了一个叉。 这一个叉下去,陶小霜6月份的奖金就泡汤了。 刚刚月初就破了金身,陶小霜不禁沮丧的叹了口气。然后她又迎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今天牛主任是准时到的办公室,一到办公室她就派下了临时任务——区教委明天要带上面的领导来参观,所以华一需要做全校大扫除。 “所以……我得负责养猪场的扫除?”陶小霜双手撑额,反问道。 “养猪场的帐一向是你在管的。” “管账就要管打扫,这叫什么逻辑?” 郭萍一脸的同情,“刚才你又不在……可不就是你了?” 在华一,说到卫生环境,养猪场一直是倒数的;负责这块,很容易吃力不讨好。所以刚才分工时谁也不想沾,都有志一同的推给了不在场的陶小霜。 陶小霜在心里大骂他们狡猾,却也只能向着养猪场出发了。 华一的养猪场是在3年前新建的,由一个大猪棚和两间平房构成。站在猪棚的门口,混着嗷嗷的猪叫,陶小霜把养猪场的3个校工叫在一起,把打扫的事仔细交代了,然后就让他们开工。 呈长方形的大猪棚里常年养着20来头猪,杀一头补一头,所有的事都一直由这3个校工全权负责。陶小霜也不想外行指挥内行,就只把要求说了——猪棚里不能太臭,不能留有猪粪。无论是作为饲料房的平房,还是3人住的那间平房都得收拾整齐了,然后就让他们自己商量着办。 “要求的话就是这样——下午三点时能弄好吗?” 3个校工互相看看,然后年纪最大的那个点头道:“陶干事,能行,你到时来查就是了。” “好。”接着陶小霜去食堂找了负责给养猪场买猪崽和进饲料的小李,找他要所有的原始单据。 “等等,我找找。”小李这翻那翻找了好久,却只找到了几张单据。 “这不对——”陶小霜挑眉道:“来之前我就查过我那里的单据了,其它的不说,养猪场那边在2月下旬和4月初都补过猪崽的,这些票里可没有这两张。” “陶同志,一时半会我真找不到……可能是放家里了,要不你宽限我两天。”小李急得脑门直冒汗,他是去年分来华一的,才刚满17岁,人倒是勤快就是做起事来特别丢三落四——这半年里陶小霜已经“宽限”他不下10回了。 陶小霜想了想,示意小李和自己到一个角落里说话,“小李,过了这个月我就不负责养猪场的事了。我们也算是共事了半年,临到头了我也说句大实话——你这不着头脑的毛病真该改改了。” 小李的脸立时红了,他低着头不敢看陶小霜,小声道:“……我知道我麻烦你了,陶、陶同志,我以后一定改。” “那就好。那,剩下的单据这个星期五前能给我吗?” “可以的!”小李猛点头。 陶小霜发现他的耳朵都红得发乌了,觉得自己也许是交浅言深了,有些后悔,也不多说了,笑了笑拿着单据就走了。 听到陶小霜走远了,小李才敢抬头,他看着那纤细娇美的背影,感觉胸口很憋,像堵了坨棉花似的难受。一个相熟的小年青跑过来搭着他的肩好奇的问:“总三的陶小霜和你说什么了——想不到你们俩还能说说悄悄话?关系不一般呀?”小年青说着还挤了挤眼。 “你闭嘴!”小李涨红着脸,他心里正火烧般的难受——陶小霜不管养猪场了,再要常见面是不可能的了,自己还给她留下了个不着脑子的坏印象。在这时的小李听来,小年青的话简直就是在火上浇油,他伸手狠狠的推开小年青,埋头就往外面跑。 “你干嘛呀!”小年青气不过就追了出去。 …… 午休前,陶小霜去养猪场检查了一下,发现进度还好,就放心的去了小食堂。华一有3个食堂,两大一小,小食堂里有专供学校老师和工作人员的打饭窗口。众所周知,打饭的师傅都有一手颠勺的绝技:猛的一勺打起来,看来都差不多,但只用手腕那么轻轻的一抖,他们就能不动声色的控制肉和菜的比例。同一个土豆炒肉丝被他们这么一颠,可以上一勺大半是肉丝,下一勺大半是土豆丝。 所以,华一的不少学生对这些打饭师傅可谓是怨声载道。当然,在小窗口只会发生把肉颠多了的情况,所以学校的领导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一勺豆鼓鲫鱼1毛钱,一碗粉蒸排骨1毛3,三两饭4分钱,一碗排骨豆芽汤2分钱,这就是陶小霜今天的中午饭。 陶小霜打好饭才坐下,周百灵就拿着饭盒来了。她一坐下,陶小霜就发现她的眼眶红红的。 “你这是怎么了?”两人坐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里,陶小霜也不怕被人听到,就边吃边问。 周百灵来华一吃饭本就是为了和陶小霜说说话的,闻言就道:“我和李保国可能不行了。” 什么?陶小霜惊了一跳,还没再问,就听身旁的周百灵继续道:“昨天我去他家做毛脚媳妇了。有些话第一次上门本来不该说的,但我觉得还是早说的好,就和他爸妈说以后我只生一个孩子,他家里人听得都懵了。从他家出来,他就和我大吵了一架,差点还打了我。” “为什么说以后只生一个孩子?”陶小霜不解的问。 周百灵干脆不吃饭了,她放下筷子,冷笑着说:“只生一个的话就不分儿子女儿了呀!被自己父亲瞧不上,当成赔钱货的滋味我是不会让我的孩子再受的。” “别这么想,你爸爸……只是一时糊涂做错了事。”陶小霜说着这话自己都觉得虚,她心里其实也很看不上周胡斌的做法,可是周百灵这时的心理明显有些失衡了——第一次去对象家里就说那些话,李保国不和她吵才奇怪了。 “糊涂——我看他是太明白了!”周百灵恨恨的道:“你知道我爸喝醉了和我大伯是怎么说的吗——他说女儿总要嫁人的,他老了后还得和白鹰住在一块,让他照顾终老的!” 陶小霜又劝了几句,却只让周百灵更激动了。 “百灵,你……”她想了想,才说道:“你这想法告诉你妈妈没有?” “……没说”周百灵抽了抽鼻子,“我要是说了,家里又得不消停了。”她知道陶小霜喜欢现在的高三梅,认为她的脾气变好了,这时却忍不住说出了实情,“其实,我妈不是变好性了,而是她把所有的脾气都冲着我爸去了,他们现在三天两头就吵架。” “是吗……”周家居然是这样的,陶小霜怕她越想越偏激,只能换着法子劝她:“我觉得李保国不是那种重男轻女的人,你该问问他的想法——你突然在他父母面前这么说,他能不生气吗?” 周百灵把这话听进去了,想到昨晚和李保国之间的那场争吵,她有些后悔了,一直包着的眼泪终于流出了眼眶。 陶小霜在心里松了口气,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周百灵,“快擦擦。” 周百灵擦了泪,突然指着她前方的长桌道:“你看——那是个汤司令!” 陶小霜一转头,果然看见一个20出头的男同事正拿汤就饭吃——所谓汤司令就是指只买白饭,然后用食堂免费的菜汤泡着吃的男青年。为什么只指男青年呢?因为这种叫法针对的就是那些正为结婚攒钱,只能省吃俭用的单身汉。 看着那个汤司令,周百灵幽幽的道:“以前,我妈常说起一件事。她和我爸刚结婚的时候,家里特别穷,连一个三斗橱都买不起,但为了让她吃好点,我爸足足做了1年的汤司令,每天中午都吃白饭就汤。那时,我爸说只要看着我妈吃肉,他就不饿。” 周百灵一脸的茫然,“你说这么恩爱的夫妻怎么就能变成现在这样的?难道就是因为我妈妈没生出一个儿子来吗?” 陶小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感觉心里有些冷,一个好好的家庭就因为没有儿子就烂成了一团泥。这世界对女人来说太不公平了。 “……我感觉我和两个妹妹简直就是个笑话!”说完周百灵一抹眼睛,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不过,你说得对,李保国不是我爸,我不该这么对他……我该怎么办?” “先见见再说——我等会给他打个电话,帮你约他出来好伐?” “……好。”周百灵感激的看着陶小霜。明明自己比陶小霜大了4岁,却觉得她倒像是年长的那个。 109|谈心 吃完饭,陶小霜就立刻去办公楼的底楼打电话。 “……是河南路派出所吗,我找李保国李户籍,请帮忙叫叫他?”趁着那边去叫人,陶小霜对站在身旁一脸紧张的周百灵指了指听筒,小声道:“你把耳朵凑过来,我们一起听……” 两人的头刚凑到一起,那边说话了,“我是李保国,你哪位?” “李户籍,我是陶小霜,刚才我和百灵一起吃饭,感觉她心情特别不好,问她原因,她又不说,就想问问你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保国沉默了一下,“她心情不好?” “嗯,她的眼睛都哭肿了,脸色也很不好,感觉活像生了一场大病!”陶小霜说完对周百灵眨眨眼,说得这么严重了,李保国还能不动容? 只听李保国立刻就道:“都这样了,她怎么不请假?这、太逞强了!” “就是呀,百灵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倔,有什么委屈都喜欢藏在心里……我问她,她总不说,干脆你问问她吧——我这里有两张电影票,是今天下午的,我没时间去看,要不你们去看吧?” 话筒那边的李保国没接话,周百灵不禁使劲地咬嘴唇。陶小霜看了她一眼,用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又说:“说起来,这次我迁户口的事,你们都帮了不少的忙,这次的电影票就算是谢礼了,所以你们一定得去看,好不啦!” 听李保国说的话,陶小霜觉得他对周百灵还是关心的,只不过两人毕竟刚吵了架,他感觉难下台罢了。果然,陶小霜把梯子一铺好,李保国就顺势下了,“这样呀,那你把票给百灵,问问她——她要愿意去看,我就去瑞虹路接她。” “好的呀。那我挂了,等会再给你打。” 陶小霜才挂了电话,就听周百灵跺了跺脚,叫道:“哪来的电影票呀,不行,我得赶紧去买!”她说着就要往外跑,陶小霜拉着她,“4点左右我就给李保国打电话,你记着时间,可别穿帮了。” “我知道了!小霜,这次多亏你了!”周百灵用力握了握陶小霜的手。 “快走吧。” 目送周百灵风风火火的走了,陶小霜才上楼回了总三。 回了办公室后,陶小霜一边整理养猪场的单据,一边在心里为周百灵担心,陶小霜希望她和李保国见面后能顺利的和好,却又觉得两人的未来前途渺茫。 结婚后只生一个孩子,这样的想法在这个年月里简直就是反动思想,是在和人民大众作对——这时候谁家不是能生几个就生几个,谁要是独生子,问都不用问,肯定是他爸妈有病生不了!所以,李保国能接受和支持周百灵想法的可能性太小了!再进一步的说,周百灵要是这么钻牛角尖下去,别说是和李保国,就是和其他人处对象也得‘不行’。 “……还是得告诉她妈妈,让她家里人好好的劝劝她才行”,陶小霜自言自语了一句。 到了3点钟,陶小霜准时去了养猪场。她先检查了猪棚,发现其它的还好,就是猪栏的横木有两根松了,靠墙那边的窗玻璃也没擦;她记在心里,又去了饲料房和校工的宿舍,一看,又发现了一个问题:饲料房外有一大片的地面黏糊糊的,不知道的人走过那里很容易摔倒。 陶小霜之所以把检查的时间定在3点钟就是为了有个容错时间,她没指望校工们一次就能做好一切。所以,她和颜悦色的把3个问题和校工们说了,再问他们在5点前能弄好吗? 校工有些为难,说后面的两个问题还好,就是猪栏的横木已经烂了,要重新装的话,他们不会木工,养猪场也没有合适的木头。 陶小霜想了想,然后说:“你们先擦窗洗地,横木的事我来想办法。” 然后她就去了工场。 陶小霜和负责工场的两个干事不熟,她说了横木的事后,那两个干事只说木头是有的,但工场的木工师傅已经回家了,明天才有空,要不明天早上再叫他去养猪场,反正区委的人也不可能一早就来。 “3、4点钟就回家了?” “那木工师傅是郊县人,请了半天假,回老家了。” 陶小霜再问——有没有其他人会些木工活能制横木的,两个干事就直摇头。看他们那副我在公事公办的嘴脸,陶小霜知道肯定有问题——华一的工场虽然不大,但也不可能就只有一个会木工的人,她一时也没法子,只能先离开了工场。 走到半路,她遇到了小李。 小李满头是汗,喘着气拿出了厚厚的一叠单据,原来他趁着中午回了一趟家。陶小霜笑着接过单据,正想回养猪场再想想办法,突然灵光一闪,就问小李,他和工场里会木工活的人熟吗? 结果小李说他就会。陶小霜就把横木的事说了,小李立刻自告奋勇,说交给他好了。 小李果然是熟练工,很快就安好了横木。安完他也不走,非要和校工一起清洗饲料房外面的积秽,见他这样,陶小霜就帮着他们打水。 人多好办事,5点不到,养猪场就打扫一新了。陶小霜谢了小李,回了办公室。 她没立刻去找牛主任交任务,反而找个理由把老张叫出了办公室,问了他后,陶小霜才知道工场那边最近有两笔申请都被牛主任拒了。难怪那两个干事会为难自己了,这是在杀鸡给猴看呀! 既然都被‘杀’了一回,陶小霜也没客气,接下来找牛主任汇报情况时,她添油加醋的把那两个干事刁难自己的事说了一遍。看牛主任听完后直皱眉头的样子,她心里才算是出了气,按牛美兰的作风,工场那边最近可有得受了! …… 迷雾镇,巡夜人小屋。 巡完夜,陶小霜心里烦闷,实在无心做题,就把白天周百灵的事告诉了孙齐圣,说完她就问:“要是你是李保国,能接受周百灵的想法吗?” “我是李保国……”孙齐圣想了想,然后问:“你知道达尔文进化论吗?” “知道,就是生物进化论嘛。你提这个干嘛。” “生物的进化有两个动力——生存和繁衍。而从种族的角度看,生存即是繁衍,为了繁衍,生物可以改变自身的形体、习性甚至基因。比如猫科动物,雄性的生殖器会有倒钩,雌性在怀孕后会变得格外暴躁。这些都是为了尽可能的保证繁衍的顺利进行。 在我看来,对于人类这个种族来说,对繁衍的渴望也许是人类残留不多的动物本能之一。” “说完了?”陶小霜笑着说,“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是李保国就一定会和周百灵分手了?”她伸手揪起孙齐圣手背上的一块皮,狠狠的一扭,“你们这些男的,可真是会找理由呀,动物本能都出来了!” 孙齐圣冷不丁抽了口冷气,然后一边任她揪,一边哭笑不得的辩解道,“你是问李保国,又不是问我——我就是想告诉你,普通男人即使一时半会能接受周百灵的做法,但迟早都会后悔的。” 其实在白天时陶小霜也隐约是这么想的,可这时不知怎么的就是特别的生气,她松开手,质问道:“那你呢?那是我也只要一个孩子,你也会后悔?” 孙齐圣闻言正色道:“如果你这么想,那我欣然接受,而且绝不后悔。” 陶小霜看着孙齐圣的脸,观察他的神色,她感觉他没有撒谎,就不禁问道:“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是随便问问。” 被陶小霜这么一问,孙齐圣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一直在想,我们结婚后不要孩子最好。” 陶小霜睁大眼,“什么?” “我妈妈生佰岁时难产,在坐月子时内出血死的,她死的那个晚上我和她一起睡,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就像睡着了一样,就是全身都凉了。”孙齐圣露出一个略微苦涩的笑容,“我怕你和我妈妈一样……不要孩子就不冒险。” 陶小霜伸手抓住孙齐圣的手,立刻被他反握住,孙齐圣的手和往日一样的热和有力,陶小霜却总觉得他在颤抖,“大圣,我不会离开你的……” “我一直在犹豫告不告诉你我不想要孩子的事,繁衍是本能,如果没有孩子,你会不开心的……” “我不会有事的”,陶小霜觉得孙齐圣也钻牛角尖了,孙妈妈那样的情况估计万中无一的,但想到他的遭遇——一个小男孩和逐渐死去的妈妈睡在一起,醒来时妈妈已经冰凉,那得是多么悲伤可怕的事,她感觉很心疼,把头靠在他的肩头,柔声说:“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我发誓!而且我们不是还有迷雾镇的药材吗?我现在天天都吃葛根粉,以后肯定壮得和牛似的。” 孙齐圣伸臂把陶小霜抱在怀里,好一会后才说道:“……嗯。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离开,你要是离开了……总之你不能离开!” 这是陶小霜第一次感觉到孙齐圣的脆弱,他从来都是那么自我的一个人,身心强大、无所畏惧,现在却像个哭鼻子的小男孩。 陶小霜抱住他,“我们永远在一起!” 孙齐圣更用力的回抱住她。 穿着巡夜人的制服,又被火炉似的孙齐圣紧紧抱住,陶小霜不久就热出了一头的细汗,她正想推开孙齐圣,却突然听到他说:“以后我们只生一个孩子……” 总算是想通了,陶小霜赶紧点头,“好。”孙齐圣现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先答应下来再说。至于到底生几个,那是以后的事。 “孩子无论男女都姓陶。” “啊?”陶小霜推开孙齐圣,惊讶的看着他。 “生孩子是要母亲命的事,姓与命相随不是应该的吗?”孙齐圣是真的这么想。 “哈……”陶小霜算是明白孙齐圣为什么敢说李保国是普通男人了!她笑着抚额,“我没意见,只要你能说服你爸、你爷、还有你奶!” 孙齐圣一挑眉,“那就这么说定了!” 陶小霜没好气的翻个白眼,“说定了!” 110|局势 在1970年的大年夜里,同寿里4弄2号二楼的客堂间里曾发生过这样的一件事:15岁的程迎国努力板着脸,向所有的家人大声的宣布道——大家以后都不准再叫他小鬼头了,因为他已经是个小男子汉了。 陶小霜还记得他这话刚一落地,二舅和二舅妈立时就笑了,二舅一边大笑一边用力拍打大儿子的肩头,“哈哈,知道了,你这小鬼头!” 虽然当时除了迎国自己,谁都不把他的话放在心里,但程家的一个大危机却由此浮上了水面。这危机就是——随着家里面三个小鬼头的长大,客堂间显得是越来越窄了。 这话要是被邻居们听到了,其实很得罪人的,毕竟在同寿里,程家的居住面积已经算得上数一数二大的了。在同寿里的32栋石库门里,除了一墙之隔的王姿家和孙家,可就数程家的人均居住面积最大。400多户人里都排在前三了,你还嫌窄,这话要是说了能不得罪人吗? 可是,这个前三也就是在矮子里面拔高子罢了!借用王姿的一句话,‘我家这后厢能叫大房子,是因为阿拉们都顶着马桶睡觉的!’在奔流不息的黄浦江旁,住房真的是太金贵了——对上海阿拉来说,连升3级工资都不如家里多5平米来得高兴。 所以,程家一边被邻居们羡慕嫉妒着,一边却得开始为客堂间不够住的事实伤脑筋。 在11月的第一个星期日,陶小霜照着惯例准备好好的睡个懒觉,结果天一亮,她就被采秀的尖叫声闹醒了。 “才8点……”看完钟,陶小霜打着哈欠掀开帘子,就看见采秀掐着鼻子,拎着迎国被子的一个角,冲着他大叫道:“臭大哥,你又把被子弄湿了!啊啊啊,臭死了!” 迎国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得意,他劈手抢过被子,操着公鸭嗓反击道:“死秀秀,你懂什么——我这是男人的味道!” 把采秀气得直跳脚,“别叫我秀秀!” 听到这里,陶小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想起自己这两年里也有几次不小心撞到迎军哥,嗯,精满自溢后的现场,就不禁在心里再一次的哀叹:家里实在是太窄了!迎军哥住在中卧室,还能避免不少尴尬的场面,可小卧室里挤了4个人,迎国和迎泰还无遮无拦的打着地铺,动静再小也瞒不过自己和采秀——大约半个月前,迎国第一次……精满自溢了,采秀的床头离迎国的地铺只有半米不到的距离,所以她立时就闻到了,那时她还以为哥哥尿床了,就跳下床去找徐阿婆告状。 事后,徐阿婆和陶小霜跟她解释了好一阵,她才似懂非懂的弄明白了,哥哥不是尿床,而是自溢了——用抽象的说法,陶小霜真跟她说不明白什么叫精满。算了,采秀才12岁,知道不是尿床就行了。 到今天,已经是采秀第三次抓到迎国精满自溢了,陶小霜穿好衣服下了床,对两人各打了50板子:采秀向哥哥道歉,迎国则罚洗被头。 把两个斗鸡摆平,再拎了拎幸灾乐祸的迎泰的耳朵,陶小霜才出去洗脸刷牙了。 陶小霜刚洗完脸,正关水龙头,就听到吴晴领着4个弟弟妹妹出了走廊。 要说住房紧张,吴家才是真紧张,程家8口人住一整个客堂间还觉得窄,吴家足有10口人却才住半个客堂间——4弄2号底楼的前半部分可都是铺面。 陶小霜自己已经很久没去吴家的后客堂间串门了,但据李照弟说,为了腾点面积,吴家把唯一的一张床都拆掉了,现在一家人都打地铺,把靠墙的位子留给吴清华夫妻,有一面墙挡着,小两口的夫妻生活才不至于遭到两面夹击。 陶小霜还知道一件事:为了底楼小卫生间的使用权,吴剪刀已经和王小慧争过几次嘴了。王小慧和吴清华的儿子吴国庆今年两岁不到,吴国庆只要一拉一撒,王小慧就会抱着儿子跑小卫生间,关上门一用就是小半个小时,吴剪刀好几次憋得不行,只能往楼上跑。 说起来,亭子间的王阿婆家也要添丁了——李照弟的大儿子去年也结婚了,等明年3月王家的第四代就要出生了。还有张姆妈家,她的大儿子下个月就要结婚,他也没能从单位上弄到房子,所以婚后还是会住在这里。 这样一想,陶小霜算是明白以后的局势了——随着迎国迎泰采秀一天天的长大,家里的客堂间会越来越不够用,可与此同时,羡慕的人会越来越多,因为邻居们面对的境况更糟。 “得想想办法了……”陶小霜自言自语道。 …… 翌日,又是一个6天工作日的开头。 挎着满满一篮的草莓,陶小霜准时进了总三的办公室。看着那一篮子水灵灵的草莓,值班的王姐那一双眼睛都在冒光。 “小陶,这时候居然还有草莓!”王姐拎着扫帚就过来了,“草莓容易长虫子,来之前你洗过没有呀?要不我帮你!”自然,帮着洗完就要帮着吃了。 见王姐要伸手,陶小霜就笑着说:“我打了考勤就去洗,不麻烦你了。”说着把篮子放远了些。迷雾镇的草莓也要过季了,这一篮子可不便宜,可不能任由王姐随便就吃了。 王姐有些悻悻,嘀咕道:“怎么突然小气了?” 早来一会的老马正泡茶,见状就道:“小陶,还是你这些小年轻舍得花钱,这一篮子没个3块钱可买不到!说起来——你可好久都没带水果来办公室了,怎么今天又来馋我们。” 比起伸手就抓的王姐来,老马这讨食的话可有水平多了,陶小霜就道:“不馋人,今天还是见者有份的,只不过牛主任去市里开会了,下午才来办公室,我得给她留些。” “哦,那是应该的。”听到牛主任,王姐和老马立时偃旗息鼓。 星期一总是很忙的,差不多到了11点钟,陶小霜才忙完了手上的工作。她捡出一盒的草莓,拿着去了右德育。 “李哥,没打扰你吧?” 李干事正看报纸,忙叫陶小霜坐下,“没事,没事,小陶你只管坐。” 寒暄两句后,陶小霜一推桌上的木盒,“李哥,来上班的路上我买到些草莓,味道还不错,你也尝尝。” 李干事打开盒盖,只看了一眼,立马就嘴角带笑——方方正正的木盒子里装满了草莓,个个都鲜红欲滴,看着就甜,他尝了一个,岂止味道不错,简直是甜得不行,连梗子处都是甜的。 李干事把盒子放进抽屉,笑着说:“小陶,你是来问报名的事的吧?” “对呀”,陶小霜点点头,“我想早一点知道报名的情况。”这一次进修考试的报名工作由右德育负责,报名时间在今天的下午才结束,到了明天才会贴榜公布。所以,陶小霜想早一点知道报名的情况,找李干事正合适。 李干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来,递给陶小霜,“你自己看吧。” 陶小霜接过来一看,心里就不觉惊了一下,然后她大概数了数,差不多有60个人,“这么多人?” “去年才38个人,前年更少,才25个人。”李干事似笑非笑的说:“今年空前踊跃,还不是你和潘燕打赌闹的——报个名就能白吃一顿,连我们办公室的老王都报名了。” 陶小霜抿抿嘴,右德育的老王可是要退休的人了——他今年整48岁,陶小霜前两天才看过他的病历,给他开了大劳保的条子,所以记得很清楚。 华一有编制的教职人员包括老师在内也就200人不到,60个人已经超过总人数的三分之一了,这是要吃大户呀! 李干事又说:“报名到今天为止,报完名下个星期一就考试,小陶你……你知不知道潘燕已经放话说,她要是输了,就请大家吃新雅,就当是大方一回!”李干事说完叹了口气,潘燕这话哪里是在说她要请吃新雅,这是在逼陶小霜大出血啊! 在华一的食堂,最贵的肉菜也才2毛8,在新雅,随便一个素菜就是5毛以上,要是肉菜,2、3块钱一道也不稀罕。潘燕放话说输了就请60个人吃新雅,摆明了就是要让陶小霜出血割肉! 陶小霜自然明白潘燕的意思,她就是奇怪了,自己怎么就得罪潘燕了?她这一招招的,狠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把她家的祖坟挖了呢?到了这时,陶小霜才真的是生气了。她心里暗道,既然你潘燕都做得这么过分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陶小霜笑着和李干事说:“请新雅?哪算什么!要我说——谁输了,谁就请吃大餐好了。接待外宾的大饭店是进不去的,其它的饭店就任选一家,公布成绩的当天,输的人就请大家吃牛排喝玉米浓汤!这才够大方嘛。” “咳咳!”临桌的一个干事正喝水,立时就呛了。 陶小霜不知道潘燕的水平,但她清楚自己的水平,况且潘燕欺人太甚了,她的心里已经燃起熊熊大火——就算潘燕现在就能考上同济大学,她也要和她比一比,誓要把她斩于马下。 在右德育抛下惊天动地的大炸弹后,陶小霜若无其事的去了食堂。吃完午饭后,她回了总三,然后就是一个热闹万分的下午。随着好事的同事在总三进进出出,她和潘燕的赌局又被她加码的事一个下午就传遍了华一。 4点钟,牛美兰开会回来了,陶小霜就把草莓分了。 “小陶”,牛美兰收下了草莓,“这个星期你把手上负责的事暂时交给郭萍,你……多看看书吧。” 陶小霜有些惊喜,连忙点头:“好的呀,谢谢主任。” 牛美兰却在心里摇头,这年轻姑娘就是傻的多,只是想不到陶小霜也是那种面上聪明的货色。自己居然看走了眼——算了,以后就多培养培养郭萍吧。 111|震惊 那天下午,潘燕是从一个男同事的口中知道陶小霜在右德育说的那些话的,她先是一惊,然后一边“呵呵”的笑,一边在心里琢磨陶小霜说的话,越是琢磨她越是高兴,于是随便应付了那个男同事几句话后,她步伐匆匆的往楼上走。 回了顶楼,潘燕进了总务为她和江妮施德专设的小办公室,关上门,她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仰着头就是一通大笑,平常的潘燕是绝不会这么粗俗的,但这时的她实在是忍不住了——陶小霜太蠢了,居然这么经不住激将法! “哈哈哈!”潘燕笑得着实痛快,因为在她的心里已经为陶小霜算好账了——去吃新雅,把席面凑得紧一点的话,60个人是可以控制在250块钱以内的;而去大饭店吃西餐,那要花的钱可就太多了,500块肯定是不够的,600块都不一定够! 说起来也是错有错招了,请吃新雅的事其实不是潘燕的本意,她也是一时口快——昨天她和几个相熟的同事聊天时,话赶着话,不小心就说了句‘其实打赌就应该请吃新雅才够大方’,说完她就后悔了,因为她觉得这么说显得自己太咄咄逼人了,但是这种话是收不回来的,她也只能咬着牙认了。那之后,潘燕烦恼了大半天,她怕陶小霜会趁机抨击她,拉些同情票,哪知道陶小霜居然…… 潘燕擦掉眼角笑出的泪花,只觉天助我也!难道不是吗?潘燕一边自问一边志得意满,她直顺胸口才不至于再次大笑出声。 潘燕嘴里哼着歌,拉开椅子坐了下来,7天以后,华一的人都会认清陶小霜绣花枕头的真面目,然后陶小霜就只能在冤大头和缩头乌龟之中选一个来当了。 潘燕真心希望她选冤大头,因为她真想看看陶小霜吃咸菜穿补丁衣服的样子——学校里的人都说陶小霜早死的爸爸给她留了好几千块的存款,这话潘燕打心眼里就是不信的,吹牛皮谁不会呀! 潘燕的大伯是区教委的干部,年初因为吃拿卡要而被下放了,大伯家都没有上千块的存款,她陶小霜凭什么有好几千块钱,难不成她爸没死之前是开掘金船的呀?所以,学校里的人都被陶小霜骗了! 潘燕越想越激动,甚至产生了一种拨乱反正的使命感,这让她呆坐了好一会,才打开了抽屉,拿出看到一半的物理教材。挪了挪屁股,她开始看书。 …… 次日,看了右德育贴出的公告,陶小霜才知道报名的人数又涨了——只昨天一个下午,就又有20个人报名。 “这是要蹭吃蹭喝呀!”陶小霜发现连李干事都报了名,只能摇头苦笑了。要说心里不忐忑,那是假话,毕竟她知己而不知彼——要是潘燕和孙齐圣一样,是那种随便学一学就能考满分的真聪明人,那还真悬了。 “我要加油!”陶小霜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回了总三后,她赶紧把手上的工作移交给了郭萍,然后开始自己朝8晚5的全天学习生活。只有晚上去了迷雾镇,有孙齐圣在一旁“打扰”,她才会歇一歇脑子,不过这样也好——看了一天的书,在梦里还要看书做题,她真得吐了好伐! 真要是专心做一件事,时间是过得飞快的。所以在陶小霜的感觉里,好像一晃眼就到了下个星期一。 考试的地点被安排在了图书馆的借阅室。上午9点,接到通知的陶小霜和总三的4个同事一起到了小礼堂——郭萍和王姐是早就报的名,而老马和老张是在最后的那个下午报的名。 他们到的时候,考场已经布置好了。说是布置,其实就是在借阅室里临时安了一排灯泡,再加了两张长桌和配套的长凳。 陶小霜走近了,才发现这两张桌子和借阅室里本来就有的三张长桌上都用粉笔划上了线,每两根白线见正好是一米半左右的距离。 郭萍见状直皱眉头,“这也太不成样子了,还不如在教室里考。” 老马最喜欢给人解惑,立刻就道:“本来说是在教室的,但华师大这一次的动作很大——卷子是今早现印的,开考时间也是统一的,都定在今天的9点半,所以学校腾不出教室来。” “阿爹拉娘,今年怎么这么大排场!”边说话,老张边搓着手指上的墨渍——他那半旧的英雄钢笔又漏墨了。 对这事,老马早可一肚子的话要说,闻言他得意的说:“这事我最清楚,华师大教务处刚换了主任,新主任和我是本家,也姓马,这次进修用考试来选拔就是他的主意……新官上任三把火嘛!” 郭萍和王姐听得“哦哦”作声。 老马说的这些事陶小霜早就知道了,孙齐圣最近可是往华师大跑了好几次的。所以她更关注于给自己选位子——走了大半圈,她也不挑剔,找了个光线好又通风的位子就坐下了。 “我就坐这了,张师傅,你们也快选位子吧。” 说完她用手帕把自己的‘一米半’擦了一遍,然后就从包里拿出了文具:五张裁好的草稿纸,两支吸满墨水的钢笔,两只削好的铅笔,一个橡皮擦,还有直尺和圆规。 陶小霜把这些文具放在‘一米半’的正中间,准备去上个厕所,她刚起身就看到潘燕和江妮互相挽着胳膊进来了。 潘燕见陶小霜冲着门口来,就想开口说几句风光霁月的话,却见陶小霜对自己视若无睹,径自擦肩而去。被无视的潘燕不禁张着嘴愣了一下。 陶小霜和潘燕如今可是华一的焦点人物,借阅室里已经来得七七八八的‘考生们’都明里暗里看着两人了,潘燕立时就往脸上挂笑。她在心里恨道。陶小霜,等考完试,看你还怎么得意! 陶小霜上完厕所就回了借阅室。这时,报名的人已经基本到齐了。 陶小霜坐回自己的位子,却发现施德就坐在自己的左边。 陶小霜对施德笑一笑,然后把文具移到‘一米半’的右上角。要说起来,施德才该是这次进修名额的焦点——和陶小霜为了迷雾镇的药材才自学中医不同,他是那种真喜欢自学自专的人,来华一三年他就考了三个证。所以,陶小霜才曾把他列为自己的最大对手。 居然和施德做了考场上的‘邻居’,陶小霜觉得这个巧合就是在告诉自己,不要忘记这次考试的真正目标。 “我要做第一!”陶小霜握着拳头,吸了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9点25分,华师大的人来了。来人是一个瘦高个的中年女干事,她拿着一个大公文包,和一起到的周大主任说了几句话后,才从里面拿出厚厚的一叠卷子。 卷子被分成5份,从长桌的一头发了下来,到了桌子的尽头,要是有多的就往少的那一桌调剂一下。 卷子有3张,一角用胶水糊起。陶小霜拿到卷子后立刻快速扫了一遍:出题的内容果然和高考很像,整个卷子分为4个部分,前3个部分是语文、数学和政治,而第4个部分就很杂了,物理化学地理还有历史等科目都有涉及。 陶小霜翻到第一页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看答题时间,“两个半小时。” 3张卷子两个半小时,即使没有作文,时间也很紧,想到这里,陶小霜立刻就开始答题。 先是语文,这一向是陶小霜的强项,做完她感觉能轻松,有疑义的题只有3道;陶小霜看看表,用了30分钟。 接着开始做数学,陶小霜惊喜的发现一道立体几何题都没有,而且除了最后一道大题,这部分的难度在她看来并不算大。 然后开始做政治。因为不擅长,所以陶小霜在政治上下的功夫可不少,到这时她感觉功夫真没白下,一路做下来。没有一道题能难得住她。 接下来就要攻坚了。因为第4部分涉及的知识点太杂了。才做了6道题,陶小霜就在一个要求标出上升气流的气象图上卡住了,卡了至少5分钟,最后也没有得出正确答案来。陶小霜吸口气,连猜带蒙的把剩下的题做了。 做完,她看看表,还差20分钟才到两个半小时,她翻过卷子准备开始检查。这时,她左手边的施德却站起来了,“我要交卷。”借阅室里立时一片喁喁声,因为很多人都还没做完了。 看着施德绕过长凳往前面去,陶小霜沉下心来,开始检查自己的卷子。 检查了两遍后,看还差5分钟就到时间了,她才去交了卷——华师大的女干事和教务的老张主任在做监考。 很巧的是,陶小霜一站起来,另一头的潘燕也站了起来。于是两人是同时交的卷子。 这天的小食堂里出现很奇妙的一幕,学生们在埋头吃饭,教职工们却在对答案。 吃完中午饭,陶小霜和总三的同事一起去了教务办公室。办公室里外都围满了人,正看着教务的人在糊卷子——都是同事,先批谁的卷子都不太好,干脆匿名,批完了再撕。 那女干事只留了一张答案纸,教务的人把它放在桌子中央,所有的人照着它批卷子。 陶小霜挤不进去,也不想挤,她坐在走廊上看中医典籍《难经》,看来看去,只感觉所有的字都在脑子里飞——都是紧张闹的。 教务组除了上课的老师全来批卷子了,在同事的众目睽睽下,那效率就不提了。在4点28分——这时间一分不差,有表的人都看了表的,卷子就全批好了。 这卷子是百分制,最高分的卷子是86分,正放在最上面。 站在桌子前的施德脸色很难看,因为最高分不是他!他自己的卷子他总是认得的! “快撕名字好伐!” “撕名字!” 桌前的人都向那张写着86分的卷子伸出了手。 撕拉!小长条被撕了下来。 所有能看到名字的人都惊呆了,张嘴结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112|震惊2 围在桌前的一群人都像被绞了舌头似的,唯有施德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字的念出了那卷子上的名字。 “陶、小、霜!” 念完这3个字,施德感觉牙帮子都酸痛起来——他居然输给了一个初二都没有上完的初中生!施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伸手就把胡乱堆在一起的试卷拉到了身前,弓着背,他疯狂的翻找起来!他的卷子准是还没批改!一定是漏掉了,一定是! 桌前,所有看到陶小霜名字的人都感觉不敢相信,江妮呓语道:“这怎么可能呢,我是在做梦吧?阿燕,你说这……”说着话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好朋友,却大吃一惊。只见潘燕全身都在发抖,她的胳膊在抖,嘴唇在抖,连眉毛都在抖。 “我该怎么办……”潘燕颤声道。 潘燕的声音抖得太凶了,江妮好不容易才听明白她在说这句话,怎么办,江妮蒙了,干嘛问她——她怎么知道!谁……谁他妈能想到陶小霜能考第一的! 潘燕像落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抓着江妮的手,“这、这、这不能这样——这是要我死呀!”潘燕那张常被人称赞五官标志有气质的脸扭成了一团,然后也不知怎么的,她的鼻涕居然比眼泪先流了出来! “好疼!”江妮皱着脸,她的右手被抓得很疼,她使劲想把自己的手拽回来,却被一脸呆滞的潘燕越抓越紧。 “你快松手!”江妮对着潘燕这么一喊,潘燕就不禁浑身一抖,她啪的一下松开手,拿手推开前面的人,扑到桌前,“我不信——我的卷子呢,在哪在哪?我怎么会比陶小霜考得差!” 潘燕个头娇小,这时却力大惊人,正疯找自己卷子的施德一下就被她挤到了一旁。踉跄了两步才站稳的施德一站稳就又伸手去翻卷子。 作为周大主任小班子里的两员大将,潘燕和施德在华一就是板上钉钉的预备干部,因此两人平日里一向就是自矜自傲的做派,这时却俨然丧家之犬一般,围在桌子周围的同事看着两人这个样子,不禁都面面相觑,心里觉得十分可笑。 “对了,陶小霜人了?”一个女同事突然问道。考个试把潘燕施德都弄疯掉了,这人却不见踪影了! 自打胸口开始发育,陶小霜就不敢往人堆里挤了,要是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碰到了胸口,那一瞬间的痛简直能钻心。所以当卷子批完了,办公室里人人都嚷着撕名字时,她哪怕很想马上进去看成绩,想了想却还是去了厕所。她想:既然不敢和人挤,那等上完了厕所回来,再进去也不迟。 天气热了,旱厕的味道又浓烈起来,陶小霜掐着鼻子尿完,刚把裤子穿好,就隐隐约约听到外面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好像是郭萍的声音,她赶紧洗手往外面走。 陶小霜一出厕所的门,郭萍就看见了她。 “原来你在这里!”郭萍冲上来抓住陶小霜的胳膊,就往走廊另一头的教务办公室走,边走她边道:“陶小霜,你简直太厉害了!你知不知道,你考了86分,是第一名!天呀,施德才考80分,你居然比他多了6分!” 陶小霜咽了咽口水,“所以,我考了……第一?”看到郭萍在不停的点头,她的心里立时乐得开了花。 陶小霜知道自己考得不差,但卷子的第4部分她感觉做得并不好,所以考完试后她没想过自己能考第一,只想着能考过潘燕就行,谁知道居然…… 陶小霜感觉又惊又喜,被郭萍一路拉着走到了教务办公室的门口。 “陶小霜!人来了!来了!” 千呼万唤的第一名终于现身了,所有的人都看向门口。 陶小霜心里高兴,一边笑出了梨涡,一边朗声道:“我想看一下我的卷子,大家让一让吧!” 听她这么说,同事们就乱哄哄的让出了一条路。陶小霜带着笑不快不慢的走过去,走到桌前,她先是看到了一脸纠结的施德,然后才看到了木愣愣的潘燕。陶小霜对狼狈的两人笑了笑,才拿起自己的卷子,她低头看了看。只见前面的3个部分加在一起才扣了5分,第4部分却扣了9分。 场合不对,她只大概扫了一下就放下了卷子。接着她问身旁的一个教务的同事,“等记完分,这卷子能给我吗?”这么有纪念意义的卷子,陶小霜很想由自己保留。 那同事有些为难,“主任说了,这些是要记档的……” “可以!”教务的老张主任站在门口声如洪钟的道,“就是其他人不行,第一名也是行的!” 老张主任用极欣慰的眼神看着陶小霜,笑呵呵的说,“小陶,今天你可是吓了我们所有人一跳。和我走吧,周大主任要见你。” “好的呀。” 陶小霜正要走,却停了下来,她转头看向潘燕,笑得很甜,“潘同志,我家里人都在等我的好消息,所以下班后我就不去吃饭了——你和大家要吃得开心哦!” 说完,陶小霜转身走到老张主任身边,和他一起离开了教务办公室。 陶小霜是鬼! 潘燕感觉如坠冰窟。在同事们热切的眼神注视下,她万分痛苦的发现自己得在冤大头和缩头乌龟之间作选择了! 老张主任做了大半辈子的老师,最喜欢好学生,如今的陶小霜在他心里就是学校年轻干事里最顶呱呱的人。于是去见周大主任的路上,陶小霜被老张主任夸得都不好意思了。于是等见到周大主任时,她居然在心里松了口气——话说老张主任嘴里那个头悬梁锥刺股的人是谁呀? 见两人进来了,周大主任半抬屁股,对这老张主任点点头,然后就稳坐办公桌后,开始官腔十足的说起话来,陶小霜不知道周大主任私下说话时是不是也这样。 只说了三言两语,这次接见就结束了。不过陶小霜很满意,因为周大主任明确的告知她,进修的名额已经是她的了。 陶小霜没回办公室,她跑去传达室打了几个电话,先给孙齐圣打了一个、然后是外婆妈妈和宁鸥,其他的好朋友她也一一打了电话,这样高兴的事就是要和爱自己的人分享。 下班后,回家的陶小霜受到了家人热烈的欢迎,徐阿婆和二舅妈一起做了一顿极其丰盛的晚饭,吃到中途,妈妈程谷霞和高四海也赶来了,还带来了一锅热腾腾的八宝糯米饭。 等去了迷雾镇,孙齐圣又给了陶小霜一个大惊喜。提早到的他用粉色的玫瑰花铺满了整个小屋,以此庆祝陶小霜的胜利。 陶小霜感觉好开心,不禁跑上去抱住了孙齐圣。拥抱了好一会,两人在浓郁的玫瑰香气中唇舌相依,热切的品尝起对方口中的津液。 一个舌吻接着一个舌吻,简直就是一场饕餮盛宴。直到陶小霜感觉不堪负荷,她的舌尖都被孙齐圣吮得麻掉了,然后她左右摆头,孙齐圣才停了下来。 啾啾完的两人以花为毯,躺在了地上。 陶小霜枕着孙齐圣的胸口,问他:“大圣,你昨晚就在镇上定了玫瑰花——你知道我能得第一?” “我怎么会知道?” 孙齐圣用手指卷着陶小霜耳边的头发,说:“你得了第一,这就是庆祝;要是没得,那就是安慰。不管考得怎么样,我都要送玫瑰给你的。这一段时间你太辛苦了。” 陶小霜用头顶蹭蹭孙齐圣的下巴,“……一个人巡夜,你也辛苦了。” 孙齐圣说:“觉得我辛苦的话,你也给我一个惊喜吧!” 陶小霜就问:“你要什么惊喜?” 孙齐圣凑到陶小霜的耳边,说:“惊喜就是……把公开我们关系的时间提前。” 为避免流言碎语,一开始陶小霜就曾和孙齐圣约法三章:平日里,两人要表现得像一般的邻居,等两人都满了20岁,才公开关系。陶小霜觉得自己本来就比孙齐圣大,再要早早的公开了恋爱关系,还不知道会被人怎么编排——凡是牵扯进桃色的流言蜚语里,女孩子总是吃亏的那一方。 但事随时易,这两年里因为‘遗产’的事,陶小霜就一直活在风口浪尖上。风浪经多了,她的脸皮也厚了,于是这时被孙齐圣这么一提,她就犹豫了,“这……我想想。” 孙齐圣见状赶紧乘热打铁,“要是公开了,以后再有今天这样的喜事,我就可以去你家和你一起庆祝……”他的声音听来有些落寞。 陶小霜不忍心了,就说:“那好吧,我们提前。” “小霜!”孙齐圣不由大喜过望。 然后,两人就商量起公开的时间。孙齐圣嬉皮笑脸的说越快越好,陶小霜却坚持至少要瞒到7月,等孙齐圣满了18岁才公开。 “这都提前两年了,还不算惊喜?” “算!”孙齐圣点头,然后单臂揽着陶小霜站起身来,“这是今年最大的惊喜!” …… 7月15日,沪上梅雨刚过,盛夏又至。 5天前,华一的后勤职员也开始放暑假。放假后,陶小霜好好的休息了两天,然后就开始帮徐阿婆分担家务。这天,吃完午饭,她一边在后天井里洗衣服,一边不时看向门口。 下午2点左右,孙齐圣推开4弄2号的门,“小霜,票买好了,我们去淮海路看电影去!” “我还有衣服要洗”,陶小霜说,“你过来帮我洗。” 孙齐圣就走到陶小霜的身边,蹲下来,“你去换衣服,这些我来洗。” 正在后天井里干家务的王阿婆和朱芳王小慧就看着陶小霜不客气的就上去了,孙齐圣则笑着动作利落的把程家那一盆的衣服全洗了。 陶小霜很快就下来了,她换了一身蓝色小碎花的连衣裙,拿着一大把衣架子,步伐轻盈的走到孙齐圣身边,“你上去晾衣服,我在这等你。” 于是,三人又见孙齐圣上了楼,陶小霜则去了水龙处洗脸梳头。不一会,晾好衣服的孙齐圣下来和陶小霜会合,两人灿烂的笑着,手拉着手出了门。 后天井里只留下目瞪口呆的三人。 王小慧喃喃道:“陶小霜……和孙齐圣好上了!” 113|靠山 出了4弄2号,陶小霜和孙齐圣手拉着手,慢慢走在狭窄的支弄里,不时相视一笑,两人这样一路走到同寿里的主弄口,已惊起邻居无数。 “哎哟,我的妈呀!大家快看——程家的陶小霜,她和孙大圣……他们居然拉着手!”两人一走远,在家门口摘豆芽菜的廖姆妈低叫道。 正在水沟旁给自家小鬼头洗头的许阿姨,闻言立马就伸着脑袋去望。 “妈,水倒在我的脖子上了!”她家小鬼头哇哇叫,许阿姨回头一看,果然水瓢空了,儿子也湿了一身。 …… 手拉着手,一起走,听来是蛮浪漫的一件事,可这种浪漫在弄堂里有些行不通。原因也简单:弄堂里太窄了。 一路走来,但凡遇到晾衣杆,大高个的孙齐圣就得低头弯腰;而两人肩并肩经过搁在墙角的煤炉、自行车甚至旧家具时,就得小心脚下,免得碰上了。于是出了主弄口,一走上洪阳街头,陶小霜就忙松开被孙齐圣握得汗湿的手,“手都热出汗了,大圣,你也快松开。” 孙齐圣依言松手,笑着说,“要想一次就见效果,还少不了在街上也……这样招摇一下。”说着他伸臂揽住了陶小霜的肩。 “好吧,那这个你拿着,效果更好。”陶小霜把自己随身带的花布包递给孙齐圣。 然后,两人就以孙齐圣搂着陶小霜的肩,拿着她的花包包的姿势在洪阳街上招摇了一番。 7月的沪上,天热得跟火炉似的。对陶小霜来说,孙齐圣就像一个人形火炉——他的胳膊一搭上肩头,陶小霜就感觉自己的颈背在猛出汗。走一路,热了一路,于是等两人上了电车,找到位子坐下后,陶小霜就赶紧和孙齐圣拉开了距离。 “热死了,太热了!把手拿开,还有……不准靠过来了。”陶小霜边说边拿过自己的花布包,掏出手帕来擦汗。 连不爱出汗的陶小霜都热得脸上全是汗,孙齐圣就更是汗流浃背了,虽然还想搂着陶小霜,但被嫌弃后,孙齐圣也就放弃了。他不急于一时,两人公开了关系,那以后在白天里亲热不愁没机会的! 在淮海路站下了车,没走两步,陶小霜就看见站在路旁等待的宁鸥。 “鸥鸥,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 “我担心嘛——怎么样,同寿里的人吓了一大跳吧?” “嗯”,陶小霜忍不住笑了,“我觉得看见我们的那些邻居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果然是这样!” 宁鸥一拍巴掌,“和我想的一样!有时候我觉得,你和孙齐圣实在是太能忍了。自打我们工作后,华一和区交运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往往一个星期下来你们俩都见不了几次面,然后回了同寿里,还要装成普通邻居,这一装就是两年,谁都没怀疑,简直……太能忍了好不啦!” 这时,陶小霜和宁鸥是并肩走的,孙齐圣则落后两步,跟在两人身后。宁鸥说完,陶小霜就道:“其实,我们每晚都在梦里见面的。” 后面的孙齐圣接话道:“魂牵梦绕,不外如是。” 陶小霜回头睨了眼孙齐圣,笑骂道:“少拽文,你就是个小赤佬,装不了文青的!” “那你知不知道——”孙齐圣伸手扯了扯陶小霜的辫子,笑出一口白牙,“小赤佬就爱揪陶小囡的辫子。” 陶小霜抓着自己的辫子,作势用辫梢去打孙齐圣的脸,“小赤佬找打!” 孙齐圣就嬉笑道:“你不心疼就打呀!” “懒得打你。” “喂喂喂!”宁鸥忍不住大叫,“你们当我不在是不是!”这两人是想腻死自己吧,用心太险恶了! 这一天又是朋友们约好聚会的日子,孙齐圣买的是国泰电影院的电影票。3人在国泰的门口和庄沙朱大友会合后,就说笑着一起进了电影院。 这天,国泰的下午场放的是阿片——阿尔巴尼亚的舶来电影《伏击战》。 两个小时后,电影散场了。 出了放映厅,朱大友打了个呵欠,“这演的是什么鬼玩意——简直莫名其妙,鸡毛信都比这阿片好看。” 宁鸥直点头:“感觉阿尔巴尼亚人都不动脑子的,就会爬山和伏倒,哦,不,他们还会动不动就拥抱在一起!” 伏击战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在二战期间,阿尔巴尼亚的一只游击队历经千难万险穿过德军的封锁线,准时到达埋伏地点,最后将德军机械化部队一举歼灭的故事。 陶小霜也觉得这片子无聊,就摇头说:“大友,鸥鸥,你们别拿地道战和小兵张嘎来要求外国人,他们又不看孙子兵法的。” 宁鸥和朱大友闻言都笑了。庄沙一直情绪不高,这时只点了点头。 孙齐圣则说:“我昨天来买票时,听到个顺口溜,现在想想特别贴切,你们听听——中国电影,新闻简报;朝鲜电影,又哭又笑;越南电影,飞机大炮;罗马尼亚电影,又搂又抱,阿尔巴尼亚电影,莫名其妙。” “哈!”想想这几年看过的电影,陶小霜笑得酒窝都出来了,“这顺口溜确实贴切!” 出了国泰,正好5点半,陶小霜说:“时间刚好,既然是在淮海路,那我们今天就去吃光明邨吧。” “好呀”,宁鸥说:“光明邨的凉菜好吃,等会我要吃麻酱粉皮!” 说好吃光明邨后,5人就往淮海中路走。 走近了,陶小霜才发现光明邨改名叫工农兵大食堂了。好在店的名字是改了,菜的味道却没改。 大家商量着点了一桌的菜,热菜有红烧肉和红烧带鱼,凉菜有麻酱粉皮和咸菜毛豆,还点了一碟桂花糕。照例多多的买了饭,再要了一个芥菜汤。这些饭菜点下来,总共花费了22块钱,2斤粮票。 5人开心的边吃边聊,吃得大汗淋漓。吃完饭,大家又说好去外滩吹吹风。 来到外滩,走在北京东路的岸边,庄沙突然嚷着要和孙齐圣朱大友比赛跑,输的人就请大家吃冰棍。说好沿着江堤跑一个来回后,一身力气没处用的三个少年就飞奔而去。 “随他们跑吧,我们等着吃现成的。”陶小霜和宁鸥看着他们跑远后,就趴在矮墙上吹起风来。 凉风穿衫而过,陶小霜感觉身上一阵凉爽,却听一旁的宁鸥问道:“霜霜,昨天我遇到你妈妈,她和我说,你们学校那个潘燕转走了?” “对。放暑假前她才转走的,好像是转去了郊县的一个中学。怎么了?” “还怎么了?你应该大骂她一顿,然后把卷子扔她脸上!这种神经病、大小眼——”宁鸥握着拳头说,“你怎么能让她轻易就离开华一!要是我,在考试那天就对她不客气了!” “别激动!”陶小霜摸摸宁鸥的拳头,“骂潘燕、讥讽她一顿,倒是容易,可要是真这么做了,那事后我就反倒成了那个咄咄逼人的人了。” “我觉得你想多了”,宁鸥说:“难道只准她来恶心你呀?既然你都考了第一,那就应该狠狠的骂她一顿,出这口恶气才对!” 陶小霜摇头,“哪有这么简单,不说其他的,就拿发起打赌这事来说,潘燕可以做,我就不可以做。” “为什么?” “潘燕她有靠山呀!我和你说过的,潘燕是周大主任小班子里的人,所以……周大主任就是她的靠山。要是其他的年轻干事,谁敢公然用进修名额来打赌?根本就不可能!公然打赌这种事说重了,那就是走资派的大毒瘤,潘燕还拉扯进来那么多同事!作为学校最大的领导,周大主任一言不发就是对她的默认和支持。 所以,即使赢了她,我也不能当着那么多同事的面对她怎么样的,需知打狗还看主人呢?” “……你骂潘燕是狗。” “难道不是?”陶小霜笑着说。 “确实是狗,还是疯狗!”宁鸥想了想,又说:“但我感觉还是好憋屈哦。你不骂她,她又赖皮不请同事吃大餐,最后还转去了其它学校——她这不是全身而退了吗?” “嗯……我只和你说”,陶小霜伸出两根手指,“其实事情是这样的。首先,当时我只刺了两句就放过了潘燕,一来是看周大主任的面子;二来则是怕施德帮她的忙,要知道那时他也很不满我考了第一;三来这么做,不正显得我是个友善大度的人吗?有个好性子的印象,等党支部开会的时候肯定有加分的。 其次,我不是真的要放过她!只是不想在那个时候发难而已。那时已经是6月中旬了,华一马上就要放假了,即使当时不顾周大主任的面子,真把潘燕的脸皮撕了下来,两个月后她也长回去了好伐! 所以,我本来是想先摸清周大主任的态度,知道他会支持潘燕到哪个地步,以此对症下药,然后等开学后再对付她的。” 宁鸥听得直眨眼,“霜霜,你……好坏哦!” “对付潘燕这种人,就是要比她还坏!” “那潘燕怎么就转走了?你还没做什么呢?” “她被周大主任抛弃了——你想,郊县的中学比华一差了多少!”陶小霜解释道:“孙齐圣查到她的大伯和大伯母都是区教委的干部,年初她大伯被下放了,大伯母则停薪留职,所以……可能周大主任早就想抛弃她了。”知道这事后,陶小霜才明白周大主任任由潘燕和自己打赌,不是在放任她,反而是在害她,好给他赶走潘燕制造了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也是哦,这么说,她已经很惨了。” “对呀!”虽然这样说,陶小霜却叹了口气,毕竟还是棋差一招,被周大主任利用了一把,不过就像孙齐圣说的,这是非战之罪——在华一想不被周大主任利用太难了。 突然,想到一件事,宁鸥伸手作势去揪陶小霜的脸颊,“霜霜,你骗我!” 陶小霜奇了,一边捂脸一边问:“我没骗你呀!” “你说——只和我说这事,可孙齐圣肯定知道吧!” 114|反应 陶小霜和宁鸥打闹了一会,三个打着赤膊跑得浑身是汗的小赤佬回来了。陶小霜真有些佩服他们这不怕热来又不怕累的折腾劲。 输家朱大友扶着膝盖喘了一会气,就跑去买冰棒了。 这时黄浦江上风大了起来,陶小霜怕孙齐圣一热一冷吹感冒了,就说:“大圣,你擦擦汗吧,我来帮你拿衬衫。” 说完她一手把自己备用的手帕给了孙齐圣,一手接过他脱下的衬衫。 尽全力跑了几千米的孙齐圣出了一身的大汗,带着热气的汗珠从他的颈脖争相滑下,先流过饱满健美的胸肌,结实分明的腹肌,然后经过窄而有力的腰部,最终去浸染他下/身穿着的黑色短裤。 孙齐圣刚擦了几下脸,陶小霜就发现自己的手帕只是杯水车薪,于是拿出一叠裁好的草纸来,“你用这个擦吧。” 孙齐圣把汗湿的白手帕揉成一团塞进裤袋,说:“背上擦不到……你帮我擦。”说着他转了个身,把背朝向陶小霜,半蹲下身。 “看你出的这一身汗——也不知道你们哪来这么好的精神?”陶小霜边嫌弃,边拿草纸给他擦汗。掌下的背部肌肉千锤百炼,陶小霜觉得如果闭上眼去抚摸孙齐圣的背部,那感觉一定很像裹着丝绒的青铜雕塑。 “比个输赢有时可以解决不少事情的。”孙齐圣别有深意的看向庄沙。庄眼镜,你可别让我孙齐圣失望。 庄沙满是汗水的脸上神色很晦暗,声音小得几不可听的回道:“我知道了……” 用掉了6张草纸,陶小霜才算是把孙齐圣背上的汗擦干了,“好了,其它的地方你自己擦。” “好。”孙齐圣站了起来,自己擦腰侧和手臂。 “庄沙,你也擦擦汗吧。”陶小霜又递给庄沙一叠草纸,庄沙摇头没要,“我不热。” 陶小霜没听到庄沙刚才的话,宁鸥却听到了,于是她就问:“沙和尚,你知道什么呀?” 庄沙扯了扯嘴角,皱眉笑着说:“……我知道有些事早说早好,我、我有对象了!” “真的吗?”陶小霜和宁鸥同声问。 第一句谎言艰难的说出了口,以后也就容易了,庄沙说,“对,是我在铅笔厂的一个同事。等以后……我带她来和你们见面。” “就下次吧!她是什么样的人呀,给我们说说。”宁鸥很好奇,庄沙这么闷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陶小霜也有些好奇,也看向庄沙。孙齐圣却突然伸手搂住她的肩。 陶小霜扭扭肩头,问:“大圣,你不热吗?” “风大了,我怕你冷。” 被孙齐圣这么一说,陶小霜觉得是有些冷,“早知道会来外滩,就带件上衣来。” “霜霜,你们别打岔,听庄沙说他对象的。” 庄沙顿了一下,然后才说:“她是个……性格很好谁都喜欢的人。” 宁鸥还想继续问,朱大友却回来了。 “吃冰棒啰!”朱大友买了5支绿豆冰棒,一人分了一支后,他边吃冰棒,边暗自打量自己的两个好兄弟,孙齐圣若无其事,正和陶小霜说笑,而庄沙却被宁鸥追问那莫须有的对象,朱大友见状赶紧去给庄眼镜解围。 “宁鸥,你的冰棒都化了,快吃吧!” 陶小霜没察觉到现场汹涌的暗潮,对她来说这只是一次愉快而普通的朋友聚会,一会后她见天色已晚,就提议离开外滩。 宁鸥家在外白渡桥的附近,先送她回家后,4人才坐了3站车回了洪阳街。 下车后,朱大友说他要去庄沙家里住一晚。庄沙家所在的平倭里,和同寿里只隔了一个街道小学。这两年朱大友和他哥嫂的关系越发的不好,于是就常去庄家借宿。 “再见!”陶小霜对庄沙和朱大友道了别。然后和孙齐圣一起往同寿里走。 孙齐圣伸手握住陶小霜的手,慢悠悠的和她并肩而行,他边用自己有力的手指缠住她纤细的手指,边说:“小霜,你的手足足比我小了两个号。” “那是你的手长超标了!”陶小霜觉得自己的身高在上海算得上是高个女孩了,人高手怎么会短?“我手指很长的好伐?” “……那我看看。”看四周无人,孙齐圣拉起陶小霜微凉的右手,小小的手掌白得透明,青色的筋脉在白玉般的手背上若隐若现,十分的可爱。 “有些凉”,说着孙齐圣情不自禁的低下头,用薄唇去摩挲陶小霜的手指。 陶小霜有些害羞——这可不是在巡夜人小屋里,于是她使劲抽出手来,然后道:“痒……你长胡子了,早上没刮吗?”她确实感觉到手指上有刺痒感。 孙齐圣用左手拉着陶小霜,用右手摸了摸下巴,是有些毛刺的感觉,“刮了的,看来越长越快了。” 陶小霜想了想,有些烦恼,“大圣,你说你会不会长成络腮胡子呀!”要是那样,陶小霜可不愿意啾啾了。 孙齐圣也不知道,就耸耸肩,“你不喜欢胡子,大不了以后我每天刮两次脸好了。” “好呀!”陶小霜满意了。 这时,两人已经手拉着手走到了同寿里的一个支弄口。 “等会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吓掉眼珠子了。”陶小霜摇摇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孙齐圣笑着说:“只怕早就传开了。不过,我们可以换一个姿势——你挽着我的胳膊进去,这样估计还能吓到几个人。” “馊主意”,陶小霜可不想太刺激邻居们的心脏。 这时,8点不到,弄堂里正热闹,两人走了一路就被问了一路。走到4弄2号的门口时,陶小霜一看表,往日里只用3分钟就走到的距离,今天居然花了10分钟时间。 “这些姆妈阿婆真是太难缠了!”陶小霜抱怨道。 “迟早要过这关的,等过几天,她们自然就没兴趣了。”说到这里,孙齐圣突然抬脚踹了一下4弄2号的大门。 嘎吱一声,门被他踹开了,接着两人就听到里面传出一声惊叫,陶小霜这才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出来!”孙齐圣怒喝道,然后从半敞的门户里,陶小霜看见吴晴捂着脑袋冲了出来,扭身就往石库门里跑去。 陶小霜拉住孙齐圣,不让他去追吴晴。“算了,她也没听到什么。” “她要是个男人,我今天非得——简直跟团浆糊似的。” “我可不想你和吴纪叔打架。”陶小霜见孙齐圣还是皱眉,就抬手抚了抚他的眉头,“过了今天,她应该就死心了。” 孙齐圣顺着她的力道松开眉头,说到死心,他就想到被自己逼着表态的庄沙,就说:“不管是谁,我都不会让他影响到我们的关系,一丝一毫都不会。” 陶小霜以为孙齐圣说的是吴晴,就笑着说:“她哪有那个本事,我是不和她计较,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是她真敢做什么,我还对付不了她!”吴晴年纪越大性子越黏腻,经常莫名其妙就眼冒泪花,但说话行事却没什么攻击性,就像孙齐圣说的那样,有点像浆糊。 孙齐圣点点头,“那好。” 站在弄堂里毕竟不好说话,两人达成共识后就各自回家。 …… 说起来,要论起陶小霜和孙齐圣公开关系这事,谁最高兴,还轮不到他们自已。 在两人手拉手走在弄堂里的前一天晚上,他们就把两人谈恋爱的事告诉了3个老人。孙奶奶霍清芬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要不是那个墙洞一直还在,她都怀疑两个孩子已经不在一起了。 当晚,孙大柱发现妻子睡着了都在笑。 至于徐阿婆,当时她是大吃了一惊,但很快就喜大于惊。其实她一直都为外孙女和孙齐圣的关系在烦恼:两个有着共同奇遇的孩子越来越生疏,这可绝不利于保守两人之间的大秘密。 现在就好了,至亲者莫过夫妻,两个孩子以后结了婚,这秘密就彻底掩实了;而且孙齐圣这孩子也不差,配得上自家小霜。 这样想着,徐阿婆不仅没责怪陶小霜,还成了两人在程家最大的支持者——知道这事后,担心侄女吃亏的二舅夫妇被她三言两语就安抚住了,然后她又给女儿程谷霞打了电话,“……事情就是这样。两个孩子很懂事,到了年纪就会结婚的,所以不准你来瞎管。” “妈,我不来怎么行!小霜才18岁!”程谷霞在那边叫道。 “来什么呀!小霜比你听话一百倍。而且18岁怎么了?”徐阿婆翻旧账了,“你16岁嫁给了小霜她爸,21岁嫁给四海,我有瞎管你?” 说到陶庸,程谷霞就气短,但同时她又觉得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和自己犯一样的错误——年纪轻轻以为遇到了良人,草率的结了婚,婚后才发现对丈夫不够了解,也不适应海员妻子的生活。 “妈,我才是小霜的妈!”程谷霞忍不住喊道。 “我还是你妈了!总之不准来。”徐阿婆挂了电话,给港务局打了电话。说服不了女儿,她就说服女婿。 高四海听完后,果然答应徐阿婆劝劝程谷霞,但最后他还是说了一句:“妈,既然你信得过孙家和孙齐圣,那我自然没意见,但小霜还小,你得多操操心。” 事实证明,枕头风对女人一样见效果,第二天程谷霞果然没来同寿里。几天后,她抱高灿来吃辅食时,也没提这事;倒是同来的高四海去孙家拜会了孙爷孙奶,顺便见了孙齐圣一面。 回了高家,程谷霞立刻问他去孙家的事,高四海对孙齐圣赞不绝口,直说他绝非池中物,迟早驭雨成龙。 程谷霞想听的可不是这个,气得骂道:“那现在不就是一条蛇吗?”话虽这么说,高四海的眼光程谷霞其实是深信的,所以她也就暂时放下了心。 就这样,虽然有些波折,但陶家小霜和孙家大圣总算是在两家大人面前过了明路,得到了认可。从此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 115|丸药 上了两年班,陶小霜发现虽然没有学生的假期长,但是长达一个半月的暑假和足有二十天的寒假可以说得上是在华一上班的最大福利。 在7月里,她的一个星期是这样过的:白天,睡到自然醒,然后起床吃现成的,觉得热就在家里看书听广播,觉得不热就带着弟妹们出去兜马路,或者和朋友和同事见个面,聊聊天买买东西。不过在中午前陶小霜一定会赶去小菜场买菜——7月的太阳实在太毒了,陶小霜怕外婆会中暑。 到了下午,她就先做做家务,然后去药房认药或者去图书馆看医书。到了5点钟,她就去区交运和孙齐圣会合。要是有好的电影,两人就去看电影,没有的话就去滑冰。孙齐圣足足教了半个月,陶小霜才掌握了不用他拉着也能自己保持平衡的方法,接着她开始试着自己滑,却郁闷的发现滑行距离怎么也超不过5米。只要滑过了5米,准得摔。好在孙齐圣总能及时抱住自己,要不然屁股不知得受多少罪。 这次学溜冰的结果就是,陶小霜对自己的运动神经和四肢的协调能力再一次绝望了。 见陶小霜对学滑冰没了兴趣,孙齐圣干脆就重启了防身训练。因为学生太愚钝,孙齐圣就去芜存菁,只保留了3招,分别是断子绝孙腿、夺命连环拳(一手戳眼一手击打鼻梁)、手肘双炮击(用手肘攻击紧贴背后的敌人的腹部)。另外,补充一句,这3个极其羞耻的名字都是孙齐圣取的,陶小霜暗自发誓绝对不会对任何人提起它们。 孙齐圣每天下班后,两人就去大斜坡,在那里训练一个小时。陶小霜先花半个小时练习招式,然后再花半个小时用练习成果教训在练习中耍流氓的孙齐圣。 然后,肚饿的两人就回同寿里吃晚饭。开始时是孙齐圣跑到程家的客堂间蹭饭吃,吃了几次后,孙奶奶就说要回请,于是陶小霜也溜达着去孙家吃饭了。 吃过几次后,陶小霜就发现孙齐圣喜欢吃徐阿婆的东坡肉,孙齐圣则知道了陶小霜爱吃孙爷爷的三鲜饺子和麻辣冷面。 到了星期天,陶小霜要么和宁鸥王姿一起去逛街,要么就是集体活动时间。所谓集体活动,通常就是指5人吃遍大上海的小组活动,这个有时也会加人,比如上一次正好厂休的张可茜就加入了——按照大家说好的规矩,5人里有3人通过就可以临时加人;那次通过张可茜的人有陶小霜、孙齐圣和庄沙。 就这样,陶小霜悠悠闲闲的过完了整个7月。然后在8月初,她决定开始尝试自己做丸药。 有这个想法,倒不是她的突发奇想,而是她在自学中医时逐渐产生的想法。对于迷雾镇的药材,除了徐阿婆和孙爷孙奶之外,陶小霜和孙齐圣不准备让其他任何人知情,但像两年前那样用黄精救治宁外公的事,以后一定还会有,而那个巧买黄精的法子却是不能常用的——总不能以后两人的亲友一生病,家属就会在路边买到神奇的野生药材吧。 所以,陶小霜准备自学成才,她要做个‘医术不错有些秘方’的赤脚大夫。这个秘方,就是指陶小霜自制的丸药了。在需要的时候,陶小霜会按着普通的方子配好料,然后在其中用上一两味迷雾镇的药材,最后做成的丸药自然就药效神奇了。 这样做,即使有人觉得药效太好了,也能让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丸药的药方上。陶小霜觉得用这个方法可以很好的保护迷雾镇的药材,毕竟老字号的中药店如北京的同仁堂,沪上的雷允上每年都要卖出数以万计的丸药,百年经营下来,其制药配方却仍是固若金汤的秘密。 打定主意后,从8月开始,陶小霜就天天跑药房。 离洪阳街不远的两条街外就有一家为民中药店,这店不大,就一大一小两个开间,大的一间是卖药的店面,小的则是分药制药的工房。要是为了辫药,陶小霜是不爱去那里的,因为店里的药材总不大齐,但它却是陶小霜偷师的最佳地点,因为在那里她有一个认识的熟人。 那个熟人叫査雪梅。要是换在解放前,陶小霜估计得跟着外婆叫她一声孙小姐——徐阿婆一直在査家工作到1951年,直到两个儿子都结婚了她才离开了査家。多年相处下,徐阿婆和査太太的感情很深,到了50年代中期,沪上开始实施退休制度,査太太还想法给徐阿婆挂了个单位,让徐阿婆拿上了退休金。 陶小霜听徐阿婆说,当年査太太请她做厨娘的前两年其实就是在做善事——刚到上海时,徐阿婆只会吃些绍兴的乡土菜,又带着4个孩子,査家有钱什么样的厨师请不到,哪里就需要请她,所以只是査太太在发善心罢了。 査家兴旺时,査太太对徐阿婆和程家多有照顾,算得上是程家的恩人了。既有恩又有情,徐阿婆自然常去査家探望査太太。 像査家这样的家世,解放后注定没落,査太太唯一的儿子成了右派,女儿也下放了,虽然海外常有外汇寄来,家用还是宽裕,但査家却眼见着衰败了下去。儿女不在身边,孙子辈的前途也因为资本家的出身而受阻,心情忧郁下,査太太得了很严重的失眠病,夜夜不能沉眠,在白天里却经常昏睡,近些年更因此患上了头疼病。 徐阿婆想帮帮査太太,就和陶小霜商量,问能不能给査太太一些藕粉。考虑到徐阿婆的报恩之心,又觉得失眠虽然是顽疾,但也不是什么大病,应该不会惹人怀疑,陶小霜也就同意了。 然后,陶小霜就常和外婆一起去査家,几次后她和査太太的孙女查雪梅就成了能说得上话的朋友。查雪梅从华东医学院毕业后就被分到了为民中药店,做店里的中药师傅。查雪梅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两人熟了以后,陶小霜看医书时有什么不懂的,都会问她,她都不厌其烦的解答。这次陶小霜和她说起想学搓丸药,第二天她就把人带去了制药工房。 学了几天,陶小霜发现做丸药的步骤和做小汤团(汤圆)的步骤很像,只要把糯米粉换成晒干打成细粉的药末,然后其它诸如和水、搅拌、搓条、和丸等步骤真的都差不多。 一个星期后,査雪梅宣布作为搓药工陶小霜可以出师了。 第一次搓丸药,该做什么呢?出师的陶小霜边朝同寿里的方向走,边在想这个问题。然后从身边经过的一个孕妇,让她有了主意。她要用山楂和甘草做止吐生津的丸药。 8月下旬的一天早上,天不亮李建全就炖上了鸡,可把来灶坡间做早饭的王小慧香得不行。 王小慧一边往剩饭里倒水,一边抽鼻子。王姿家的煤炉就在吴家的旁边,那锅鸡汤离王小慧只有一臂之隔,她一直用眼角盯着,然后趁李建全去水龙那边洗红枣,她飞快地伸手抓起一块早看好的鸡肉,往剩饭上一扔。 然后,又是一块。连抓了3块,她才停手。等李建全端着一大碗洗好的枣回来时,王小慧早把鸡肉埋在自家的剩饭里了。 放枣时,李建全无意间看见王小慧含着两根手指,却不知道那是被自家的鸡烫的。 炖好鸡汤,又闷了些米饭,李建全赶紧回了二楼的厢房。家里的王姿早等着了。汤锅和饭锅一放下,她就吃上了。两碗米饭、大半只鸡、一大碗鸡汤,一会就全下了肚;等她吃完了,开始擦嘴,李建全连一碗饭都还没吃完。 “我要去睡了!别叫我,我要睡到下午去!”王姿伸了个懒腰。 早上起来,吃完就睡,就是孕妇也有些过了。李建全却道:“快去睡,我吃完就走,绝不吵你。” “晚上我还要吃鸡,你在王姆妈拿两只,晚上我要多吃点。”说着话,王姿扶着腰进了里面的睡房。 从后面看。李建全看不到王姿已经很大的肚子,只看见她不止没变粗,甚至还细了些的手脚,不禁就叹了一口气。 他又想到了半个月前的情景——王姿因为严重的孕吐,吃不好睡不着,怀孕6个月不止没胖,还廋了5斤,把一家人都吓得不清。去医院检查了几次,医生越说越严重,从最开始的母体营养不够,到胎儿发育可能受到影响,再到最好住院以防流产。 医生最后一次的说法,把原本不太怕的王姿都吓得不行——她的妈妈和奶奶的症状可没有这么严重。 睡在医院的病床上,王姿哭着让李建全给北京发电报,赶紧让她妈妈来上海。同来的李妈妈回同寿里拿衣服了,李建全怕她一个人待着出事,就给和老婆关系最好的陶小霜打了电话,叫她来医院陪一陪王姿。 等李建全发完电报,回了医院,居然看见老婆埋着头在吃东西——要知道在他走之前,王姿喝白水都会吐。 李建全不敢打扰埋头苦吃的王姿,就问一旁的李妈妈。 李妈妈万分惊喜的告诉儿子,“陶小霜带了些自制的丸药来,说是主要用山楂做的,可以开胃,叫阿姿嚼着吃。你知道,阿姿现在看见吃的就想吐,哪里肯吃。陶小霜就掐碎了放在温水里,让她闻。 闻啊闻的,阿姿就把那杯水给全喝了,然后居然没吐!陶小霜就把一盒子的山楂丸留了下了。她走后,阿姿有些干呕,我就让她吃了两颗山楂丸。结果——她吃完就说想吃饭了!” 李妈妈说完激动得直拍胸口,李建全也听得喜不自胜。接下来,他和李妈妈看着王姿埋头大吃嘴边都是饭粒的狼狈样子,却像在看一副名画般,边看边笑不说,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那天晚上,闻着隔床的饭香,王姿又有些想吐,赶紧三颗山楂丸吃下去,果然就没事了,还胃口大开,晚饭又吃了不少。 两天后,坐火车赶来上海的王妈妈正好接女儿出院。 回了同寿里后,李建全和王妈妈立刻找上了陶小霜,问她能不能多做些山楂丸,王姿只有吃她做的山楂丸才能止吐,而两天前的那一盒子只剩下几颗了。 陶小霜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搓药丸又简单,当天下午她就又送了一盒子给王姿。 于是,王姿就成了陶小霜这个赤脚大夫的第一个病人。现在,王姿只要每天吃上十几颗山楂丸,就吃啥啥香,比怀孕前还能吃。 “多亏了陶小霜”李建全正在心里感谢陶小霜,却听到了王姿的鼾声,他自言自语道:“不止吃啥啥香,还吃完就能睡,简直神了!” 116|步步领先 李建全把山楂丸当成了老婆的救命稻草,王姿更是一顿不嚼5、6颗山楂丸就不行。所以,当陶小霜晚饭前到后厢来,说以后山楂丸都不能再吃了,要换一种丸药时,夫妻俩自然就不愿意了。 李建全焦急的问:“小霜,你说阿姿不能再吃山楂丸了,是为什么呀?” “小霜,不要呀!我没你做的山楂丸不行的!一顿不吃我就得——”王姿说着做了个抱肚呕吐的动作。 陶小霜带来了一罐新丸药,闻言就打开盖子,很有信心的说:“姿姐,我保证这种对你也有效果的,你尝尝就知道了。” 陶小霜到的时候,王姿正准备吃晚饭前的山楂丸,这时装新丸药的玻璃罐就被陶小霜顺手搁在了装山楂丸的圆铁盒的旁边。于是,王姿夫妻一眼看去,就把两种丸药比了个正着:山楂丸是色若红泥,尾指头大小的圆药丸;而新丸药虽然也是圆形药丸,颜色却是淡红色的,个头也大了一圈,足有拇指头大小。 “这么大颗我怕哽着。”王姿还想挣扎一下。 “这个也不苦,所以也可以嚼着吃的。”陶小霜表示新丸药的大小不成问题 “那我试试”,王姿半信半疑的拿起一颗新丸药,送进嘴里,嚼了一嚼,眼睛亮了,“这也是酸的!好像是柠檬吗?” “对呀”,陶小霜笑着说:“这一次我用柠檬做的主料,还用了蜂蜜作合剂,应该会更好吃一点。这种丸药,我叫它柠檬蜜丸。” 她说话时,王姿一边听一边嚼个不停,越嚼她嘴里的口水越多。于是。李建全就看着刚才还怕被新丸药哽着的老婆,现在一口水没喝,三嚼两嚼就吃完了一颗不说,还伸手要去拿第二颗。 王姿把第二颗送进嘴里,才说:“这个没有山楂丸甜,但很香,还有股子嚼劲。”如果说山楂丸是咬一咬就化作粉末的入口即溶般的口感,那柠檬蜜丸则带着点弹性,咬一咬后,它要和牙齿抵抗一下才会在嘴里散开。 好吃归好吃,但能不能止孕吐还不知道了,李建全就给王姿舀好了小半碗饭菜,让她试试会不会反胃。 “那我试试。” 很快王姿就放下了筷子,“没问题,我一点都不想吐。” “那我就把剩下的山楂丸拿回去了。”陶小霜把铁盒的盖子盖上。 王姿舔舔嘴唇,“小霜,把这些山楂丸给我留下吧——我可以和柠檬丸换着吃,嘿嘿。” “不行!姿姐,我不是不让你吃,但这山楂丸真不能多吃——山楂对子宫是有刺激作用的,所以你不能多吃。”陶小霜怕这夫妻俩白担心,本来不想多说,可看王姿似乎对山楂有些上瘾了,怕自己不给她吃,她会让李建全去买,就只能把话说明了。 “对子宫不好?”李建全惊道:“那这十来天里阿姿吃了这么多,怎么一点没事?” 陶小霜解释道:“虽然叫山楂丸,但其实我只用了很少的山楂,只是借了山楂的酸味,里面的主料是茯苓和甘草,姿姐刚才不是还说山楂丸甜吗——要是用山楂作主料,那肯定是酸比甜多才对呀! 所以,别看姿姐吃了不少山楂丸,其实真的山楂她吃得并不多——李哥,你可不能偷偷给姿姐买山楂吃,小心她宫缩。” “哦,是这样。难怪我觉得平常吃的山楂片没你搓的丸子好吃。”王姿有些恍然的点点头。 “还有,柠檬蜜丸要大一些,姿姐你每次饭前吃三颗就可以了。实在喜欢吃,一天也不能超过12颗——毕竟是药三分毒。”陶小霜说着站起身,准备回家吃饭去,“那我走了。” “建全,别坐着,给小霜弄两碗你做的鸡,让她尝尝你的手艺!”王姿推了下李建全。 “对呀,看我——”李建全站起身去拿碗。 他买回来的两只鸡一只用土豆做了红烧鸡块,一只则还是用红枣来炖了汤。陶小霜怎么也拗不过他夫妻俩,只能端着两大碗鸡肉回了客堂间。 李建全舀的那碗土豆烧鸡全是鸡肉,土豆少得可怜,而另一碗的红枣鸡汤更全是干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红枣蒸鸡呢! 陶小霜一边端着沉甸甸的两个碗走在走廊里,一边腹诽:这李哥都大方得不像上海阿拉了。腹诽归腹诽,她当然知道李建全这么做是因为他太感激自已了。 回了客堂间,一推门,陶小霜就看见孙齐圣正在帮徐阿婆摆饭,“大圣,你下班了?” “嗯”,孙齐圣走过来,笑着接过那两碗鸡肉,“你这是去打土豪了?” “算是吧”,陶小霜掩上门,“姿姐他们非要给的,说给我们的晚饭加个菜。” 孙齐圣把两碗鸡肉放在饭桌上,拿出早备好的蜂蜜水,递给陶小霜,“喝喝看。” 陶小霜依言喝了一口,只觉酸中带甜,温热适口,有些惊喜的道,“你加了柠檬?” “恩,你制丸药不是剩了一些柠檬汁吗,我加了一些在蜂蜜水里,喝点柠檬可以开胃。你要小心中暑——昨天练习时你出汗有点多,晚上胃口也不大好。” 被他这么一说,陶小霜觉得自己是有点中暑的前兆,就把一杯的柠檬蜂蜜水全喝了,喝完放下杯子,说:“今晚我要多吃点,用体力战胜暑气!” “那好,我会监督你的——等会我给你夹的菜,你可都得吃掉。” 陶小霜转头看了眼饭桌,没有她不爱吃的胡萝卜,就点头道:“没问题。” 在两人身后做作业的迎泰听了好一会,这时忍不住道:“大圣哥,你也监督我吧,我也要你给夹菜。” 陶小霜说,“别理他,我们去帮外婆摆饭。” 迎泰嘀咕道:“见色忘弟” 陶小霜转身拍了一下迎泰的头,“说什么——专心做作业!” 被说成陶小霜的‘色’,孙齐圣心情很好,就伸手摸了下迎泰的头,“说得好。” “大圣哥”,迎泰摸头傻笑,“你教我打篮球吧。” “还有半个月就开学,你要是能提前把暑假作业做完,那剩下的时间里,我每天都带你打蓝球。” “真的?” “大圣哥,你太好了!”得到孙齐圣点头后,迎泰立刻把头埋在了习题本里。 同样是催他做作业,自己就是狠心的姐姐,孙齐圣就是‘太好了’的大圣哥,陶小霜简直想翻白眼。两人去楼下取碗筷时,陶小霜忍不住道:“说我见色忘弟,我看迎泰那小鬼才是见猴忘姐!” 孙齐圣笑着说:“我奶奶还不是见到你就忘了我——你一说要去我家,她就赶紧让爷爷包饺子做冷面。” 陶小霜也不是真介意,事实上她为自己和孙齐圣在彼此家里能过得如鱼得水很开心,于是就笑着点头,“你奶奶和爷爷都对我很好的。” 吃完晚饭,帮着徐阿婆洗了碗,陶小霜和孙齐圣就带着两家的4个小鬼去洪阳街上消食。 第二天早上,陶小霜接到了在华一值班的老张的电话。 从公用电话间回来,陶小霜就向徐阿婆报喜:“外婆,我得到学校党支部的正式通知了——只要找到两个入党介绍人,再交了入党申请书,我就是预备党员了。” “哦,那不是提前了半年?” “对呀!” 按照程序,陶小霜的培养考察期应该在今年的年尾结束,可这才9月不到,她就得到了通知。陶小霜知道是自己在打赌一事上的‘宽宏大量’起作用了。 陶小霜收拾了一下,就赶去了华一。在党支部领了志愿书后,她就去了总三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老张正围着象棋盘左右互博。 学校里放假,老师是可以完全不到校的,但后勤却得有人值班,要不然学校的环境没人维护和管理,等放完假还不得乱了套。而今年暑假总务留下值班的人就是老张。 “张师傅,我带了些蜂蜜水给你,还放了冰块。”陶小霜说着把钢制的圆筒饭钵放在桌上。 老张赶紧倒了一杯,喝了一口他就眯起了眼。 陶小霜把自己的来意说了,她想让老张做自己的入党介绍人。 “我没问题嗯,教务的老李今年也值班,我叫他做你另一个入党介绍人,你觉得怎么样?” “那太好了,我正愁开学前找不到人。” 然后,老张就带着陶小霜去了一趟教务,老李爽快的在志愿书上签了名,又说他就等着开学后参加陶小霜的入党宣誓仪式了。 回了总三,陶小霜慎重的谢了老张。 老张不居功。摆摆手说:“都是你自己挣的面子,要不是还没开学,也轮不到老李当你的介绍人,想当的人多得是。” 陶小霜说:“这是怎么说的,难道我是香馍馍?而且,就是交了志愿书,我也只是预备罢了,还有至少一年的预备期才能转正的。” 在70年代,参加工作后入党的程序一般是这样的:你向单位的党支部上交入党申请,党组织就发展你为入党积极分子,然后开始培养考察你。这个培养考察期通常在一年以上。 一年以后,你在党支部申领入党志愿书,然后找两个党员作入党介绍人,并上交志愿书;党支部和党委通过后,你就成为一名光荣的预备党员,可以作入党宣誓了。最后,你再度过一年以上的预备期,就可以申请转正了。 从程序上来说,只要多交几份入党申请,成为入党积极分子,那再度过一年的培养考察期,一年的预备期,你就能在两年后入党,但是实际上很少有人能在两年后就入党的,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你不能犯错——至少不能犯会被老党员挑刺的错,还要随时接受党组织的审查和考验,一步耽误你就不能走下一步。 所以,陶小霜才说‘至少一年的预备期’。 “小陶,对我——你就别谦虚了!现在的形势对你来说太有利了,我们不说江妮,你的条件至少已经追上了施德。”老张点了一根烟,开始吞云吐雾,“你是聪明人,应该很清楚现在的形势——在所有年轻的干事里,你最早当上预备党员,等你进修完,拿了大专文凭,又是党员,不就是我们华一最热门的后备干部吗!” 至于老干事,能当上干部的都当上了,留下的都是些混日子的庸碌,背景没有,把柄倒是一大把,想到这里老张不禁苦笑了一下,这是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陶小霜笑着说,“可江妮有大靠山,施德也深受周大主任的信任,可都比我的优势大。” 老张摇头,“那些都是虚的,江妮办什么事都不成——周大主任不敢犯众怒贸然提拔她的;施德只是高中生,又恃才傲物,人缘远不如你。你只要继续像现在这样,自然就能步步领先他们。在华一,现在我就看好你一个。” 陶小霜笑了笑,在进修选拔结束后,她在华一俨然就高人一等了,同事和领导都觉得她是无法用常理来评判的大聪明人。这给了陶小霜压力,但同时又让她鹤立鸡群,不再平凡。 到这时,陶小霜已经明白老张今天的做法和说法都是在表明他的心意——他十分看好自己,也愿意支持自己上位。 她想了想说,“张师傅,承你吉言了。在华一我毕竟是新人,有很多事都还需要你这样的老干事指教。” 见陶小霜接了自己的招,老张大喜,“小陶,以后再有找介绍人这样的事,你都交给我来办。” 老张太想重复王姐的老路了,说话时不免有些失态了。10年前,还被叫做小王的王姐为刚分来的牛美兰跑前跑后,等牛美兰做了总三的主任,她就成了总三的第二人。老马也想拿18级的干部津贴,也想换大房子住,所以他要把宝押在陶小霜身上。 陶小霜和急于作伯乐的老张说了一会话,才提着饭篓离开了华一。 “小陶,说起来,你还要感激潘燕,是她让你一鸣惊人!” 陶小霜想起老张最后说的这句话,不觉笑了,要是潘燕听到了这句话,会不会也这么觉得呢? 117|开学 即使老张在心里自诩为庸碌,但他在华一摸爬滚打的20来年光景还是为其积攒下不少人脉,这是才崭露头角的陶小霜所不及的。 在老张的牵线搭桥下——他是60年入党的老党员,陶小霜在三天后的党支部例会上做了庄严的入党宣誓。 例会结束后,陶小霜和介绍人老张老李一起离开了党支部的办公室,边下楼,老李边吐露了一个消息:上级党委今年给华一的预备党员名额只有两个,上半年是江妮,下半年就是陶小霜。 陶小霜问:“也就是说——下半年都不再会通过申请了?” “对。有资格的人可以继续申领入党志愿书,但支部不会再通过。”老李耸耸肩,接着经过教务的办公室他也不进去,就跟着陶小霜二人往总三走。 走到门口,老张明白拖不过去了,肉疼的塞给老李半包烟,才打发走了他。陶小霜看见老张给的是半包光荣牌香烟——这烟是高档烟,卖三角四分一包,还要烟票,就打算下一次买一包整的找补给老张,毕竟这人情是为自己用的。 “张师傅,我还有事,就不进去了。”陶小霜和宁鸥约好了中午一起吃饭然后去逛南京路。 “你先别走,老李有独家消息,我也有——” 老张先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才有些神秘的说:“放假前,有几个入党积极分子去支部填了入党志愿书,想要下半年的名额,其中就有施德。” 陶小霜有些惊讶,“施德还是入党积极分子?他可是66年分来的华一。” 老张笑得有些幸灾乐祸,“许书记对他可是恨屋及乌,要不是怕实在说不过去,我估计施德连一个入党积极分子都捞不到。” “居然是这样呀!”陶小霜知道学校的党委书记许历和周大主任一向有矛盾,却不知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老张又接着说:“就是江妮,要不是她那个在区委的二舅舅发了话,她也不可能做预备党员。” 说到江妮,陶小霜一直就有个疑问,现在她和老张的关系已经到了堂,她就想问问他,“张师傅,我觉得江妮有些敌视我,你知道一些内情不?” “啊哈!”老张很有些惊讶,就问道:“你居然不知道吗?” 陶小霜想了想才说:“我真不知道。”她暗想江妮讨厌自己的原因难道人尽皆知,就自己不知道? 老张摸着下巴,笑得有些戏谑:“江妮比你早来一年,她刚分来时和德育的李露关系最好。68年初,李露在校刊上发表了一篇‘我最好的同事’。江妮不是皮肤挺白的吗,所以李露在里面就称呼江妮为我的白雪公主般的同事,结果下半年,你分来了。” 陶小霜无辜得只能眨眼了,“所以就因为我皮肤比她白?” “你觉得这是小事呀!”老张哂笑,“在你来华一之前,江妮嚷着要改名呢!” “等等!”陶小霜用手撑额,有些无力的说,“我猜猜,她是要改叫——江白雪?” 老张点点头,“所以你知道她为什么敌视你了吧。”说完老张露出一个‘你应该已经习惯这种事’的表情。 “我看江妮和潘燕玩得好,还以为她不在乎这些的”江妮的外貌只算得上是中人之姿,和潘燕在一起时就是绿叶衬红花,江妮却好像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我哪知道前面还有这事!” 为了脸躺枪,当然不是第一次,但陶小霜觉得这是自己最冤的一次。即使没亲眼见过那时的场面,但只从江妮居然想着要改名来看,陶小霜就可以想象她当时听了多少谄谀了。要陶小霜说,其实江妮该恨的不是自己,而是学校里那些使劲吹捧她又轻易见风使舵的人。 离开华一,去和宁鸥会合的路上,陶小霜一直在想江妮身上发生的事。 开始时,陶小霜是觉得又好笑又好气,但越琢磨她就越觉得这事对自己是个警示:现在的自己不也被吹捧在风口浪尖上吗?要是自己和江妮一样得意忘形起来,然后中途又出点什么事,那后果可就 这华一的舆论风向可是变幻莫测的!这样想着,陶小霜就在心里暗自警惕,并告诫自己:陶小霜,越风光越要谨言慎行,否则一旦逆风,那就是墙倒众人推的下场! 悠闲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的,很快就到了8月26日,就是作为一名教职人员,陶小霜的暑假结束了——她开学了! 三五牌闹钟嗡嗡嗡的响了5分钟,陶小霜才万分艰难的起了床。3个小鬼一点没受影响,睡得正香,她打着呵欠把采秀踢到床下的薄被捡了起来,然后也不开灯穿上鞋就出了小卧室。迎军正好也起来了,两人就一起下了楼。 徐阿婆见外孙女喝了碗葛根粉就往水龙那边走,就问:“小霜,你不在家吃早饭?” “不了,我顺路在大饼摊上买点就行——今天是这学期的头一天,我得早点到。”陶小霜先洗了脸,再开始梳头。 新学期新气象,她这样想着,就没梳两根辫子的老发型,而是把所有的头发在脑后略靠上的部位扎成一束,然后再编成辫子。在发梢绑上橡皮筋后,陶小霜理了理刘海,就出了门。 “小霜姐,天没亮,区交运就有人来叫,我哥只能先走了。”孙佰岁见她出来了,就趴在3号的二楼窗台上喊道。 “我知道了,你进去吧!”陶小霜对佰岁挥挥手,她心里有些庆幸。 昨晚巡完夜后,孙齐圣就提出今早要送陶小霜去华一上班。陶小霜知道孙齐圣早就想送自己一次了——以前两人的关系是秘密,他不能如愿,现在总算是公开关系了,他不提出这事才奇怪了! 在耳鬓厮磨的情况下,陶小霜很难拒绝孙齐圣,就模模糊糊的点了头。 今早醒了后,陶小霜就后悔了——她可不想在上班的第一天就被好奇心发作的同事包围呀!陶小霜原本准备把这个理由告诉孙齐圣,然后反悔的,结果孙齐圣自己有事走了! 天助我也!陶小霜准备再接再砺,中午就打个电话给孙齐圣,告诉他,因为他失约了,所以自己生气了,最近都不准他去华一接送。 人嘛,感情好是一回事,相处过程中的小分歧又是另一回事——陶小霜和孙齐圣从不吵架,但你赢还是我赢的小战争却还是有的。 虽然孙齐圣总是让着自己,但陶小霜在心里却一直有所疑虑。 前两天,孙奶奶就拉着陶小霜的手,很慎重的嘱咐她,要她管着点孙齐圣,说他就是匹脱缰野马,没人拉着不知道要闯多大的祸。 那时,陶小霜听得直点头,还是奶奶了解孙子呀!她也觉得孙齐圣生来就有一种肆无忌惮的脾气,觉得自己天下第一!别看这两年里他都没和人发生过什么冲突,但那只是因为他比以前会做面子功夫了,其实脾气一点没变,有时两人谈论时事或者周围的人和事,他可是庸人来愚人去的。 听多了,陶小霜有时候就会想:孙齐圣是不是觉得自己也是庸人呢?真到了需要拉缰绳的时候,自己能拉住他吗? 虽然有时候会这么想,还因此有些忧虑,但陶小霜十分明白人无完人的道理,她自己都还有爱面子爱做好人的毛病呢! 孙齐圣的傲气和脾气是天生的,改不了,陶小霜就想从两人间的一些小事着手,一点点的积累自己的‘优势’,温水煮青蛙似的让他慢慢习惯听自己的话。 所以,这时的陶小霜心情不错——又能让孙齐圣听话一段时间了。 怀着一份好心情,陶小霜买了豆浆油条,边走边吃,提早半个小时到了总三。 她到的时候,办公室还没人,她就去底楼的值班室拿了备用钥匙。开了门,迎面就是一股霉味——在假期里值班的老张每三天才会来学校半天,还不一定次次都打扫。 陶小霜先把扫帚沾了些水,扫了一遍地上的灰,又把硬成棍子的拖把打湿,把办公室和周围的走廊都拖了一遍。拖到中途,老马来了。 “小陶,你来得可真早!” “马师傅,你来得正好,高处都是你的了!”陶小霜示意窗台和房顶的瓦盖灯。 “看我的吧!”老马放下已经起了毛边的公文包,拿着扫帚把窗台上的灰往外面扫,又搬来板凳,站了上去,清理瓦盖灯上的灰。 陶小霜见状就过去帮他扶着板凳。等老马下来了,她又把灯下的那一块拖了一遍。 等她拖好总三外的一大块走廊,牛主任来了。 “小陶”,她伸手拍了拍陶小霜的肩,“你不错。”说完就上楼开会去了。 看牛主任上了楼,去洗手的老马对陶小霜挤了挤眼睛,“牛主任说你不错哦——你这一学期开门红好伐!” 早来又忙得满头大汗,陶小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当然她嘴上可不会这么说,“哪里呀,牛主任只是顺口一说罢了。” 两人却不知道牛美兰今天是早来的,她在校门口遇到了周大主任,两人是一起进的办公楼。走到二楼时,他们就看见陶小霜开了总三门前的灯,在进进出出的打扫清洁。牛美兰陪着周大主任上了顶楼,进办公室前周大主任说:“牛同志,你们总三的陶小霜不错呀!” 所以,这个‘不错’的含金量高着了。 118|宿舍 在华一,教职工们总在26日‘开学’,而6天以后才是真正的开学日,到了那一天,整个学校必须焕然一新才行;所以不管在编不在编,是老师还是后勤干事,或者是工友,所有的人都开始忙碌的工作起来。 陶小霜已经有4次开学的经历了。她发现一回生二回熟的俗话用在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上完全不合适,这第一个星期不管是经历第几回都只能用‘乱’字来形容。 上了两天班,各种坏消息一直不断,第三天也是一样。 先是图书馆的萧副主任找上门,说馆里有一根电线被老鼠啃了,那老鼠还在图书室里生了一窝崽。陶小霜好说歹说,才把火急火燎的萧副主任送走了,才准备去配电房,教务的人就打来了电话,说教学楼那边,底楼靠操场的位置有好几扇玻璃被打碎了! 教务的人问什么时候能修好,最好是明天。你漫天开价,我就坐地还钱,于是陶小霜回道:会安玻璃的校工太忙,至少得等到后天。 不等教务的人埋怨,她又问,什么时候能找到砸玻璃的学生?这可是学校的公物,最好开学就赔钱。教务的人顿了一下,问罪之势大减,说了一句那就后天安吧,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又是底楼的玻璃?”陶小霜一回办公室,就听郭萍在问。 “嗯,破了三扇,估计又是20块钱的呆帐。”陶小霜边说边从总三的公共抽屉里拿出记录公物损耗的本子,记了一笔。 做账的人最讨厌呆坏账,郭萍听了就说:“要我说底楼的教室就应该不用玻璃窗,太容易被砸坏了好伐!” “不用玻璃窗,这个月份还好”,陶小霜说:“到了秋天,还不得秋风瑟瑟呀。” “用木板封住不就行了。” “那样的话就没天光了。要封就得在教室里加灯管。一根日光灯是16块钱,底楼都是长方形的大教室,至少得加两根教室才够亮,还要算多用的电费”陶小霜耸耸肩,“得不偿失。” 郭萍撅嘴,“我就是觉得太浪费了——随便哪个学生一失手,哗的一声就是一扇玻璃。” “没办法,这就是顽疾呀!”陶小霜一边誊抄汇总食堂上学期的收支,一边叹了口气。 华一3栋教学楼的中间夹着大操场,操场的边缘和教学楼的底楼只隔了两三米。篮球、足球、乒乓球甚至羽毛球,光是上个学期,总务就已经为学生失手弄飞的这些球买过不下20扇的玻璃。 这年头工业品的价钱十分昂贵,一扇大玻璃就是6、7块钱,前面打破的20扇都还有一半是悬案呢!又打破3扇!别说郭萍,连陶小霜都为华一心疼钱。 足足忙了一天,直到下班前,陶小霜才有时间坐下来休息一会。她冲了杯蜂蜜水,又拿出装山楂丸的铁盒子,先吃了两颗,用酸味解了解乏。 “好香”闻到了蜂蜜独有的甜味,正趴着补觉的王姐抬起头来,“天呀,你在喝蜂蜜水!”在1970年的沪上,不公开供应的蜂蜜是有钱也买不到的稀罕货。咽了咽口水,王姐看向对面的眼珠子都要生出钩子来了。 “要一勺吗?”陶小霜正在生理期。一到这个失血的日子,她就喜欢吃甜的东西,所以这几天放了不少的甜食在自已的抽屉里,其中就有一罐蜂蜜。 “要!谢谢啦,小陶。”有便宜可占。王姐那是一丁点的睡意都没了。 陶小霜洗了把勺子,给王姐舀了一勺。 在办公室里分吃喝的东西,要么一个不给,要么见者有份,否则很容易得罪人,给了东西,还被人背后骂小气。公开有矛盾的同事倒是可以例外。所以,陶小霜干脆就给其余三人各舀了一勺。 于是,开完会的牛主任一回总三,就被一屋子的甜香灌满了鼻子。 牛美兰心情很好,笑着说:“哦,你们好会享受呀!” “主任,你回来啦!”王姐上前接过牛美兰的包,小心的放到她的桌上,然后说:“小陶有蜂蜜,让她给你泡一杯!” 陶小霜在心里一皱眉,站起身笑着对看向自己的牛美兰说:“主任,忙里偷闲怎么能忘了你,我马上给你冲上。” 说完,陶小霜就给牛美兰冲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为了在大夏天里喝上适口的蜂蜜水,陶小霜抽空在下午时冷好了一壶凉水。 可能是开会时消耗大,牛美兰一口气就喝了半杯蜂蜜水,然后才开始说话:“同志们,今天顶楼开会,周大主任又给我们总务派了任务——大任务!” “什么任务呀?”郭萍苦着脸问。 “市委下了通知,小升初的招考要恢复了,两天后也就是30号考试,1号正常开学。” 大家听了都很吃惊,王姐问道:“主任,真的又要恢复招考,不划区招生了?” “真的。” 这可是好事,陶小霜笑着扫了一遍同事,发现人人都喜上眉梢。 自1967年起,沪上各中学的招生方式就由升学考试变为了划区直招,也就是不再举行升学考试,而直接按照户口所在的区域分配学校。华一所在的学区人口密集,在这3年里年年都要扩招几百人,但教育局发的经费却还是老样子。 所以,听到要恢复招考,大家才会先惊后喜——终于不用少拿钱多干事了! 陶小霜边笑边琢磨牛主任的话,既然现在才通知我们,那考试的地点应该是在各个小学里,那么所谓的大任务是什么呢? 只见牛主任笑着说:“既然恢复了招考,那学生宿舍也就不会空着了,我们的任务就是把学校那一排宿舍该修的修,该补的补,争取开学就能用。” “对呀,宿舍又能用得上了!”老马一拍大腿。 华一是虹口区的重点中学,在67年前,每年都有相邻的杨浦区闸北区还有郊县的学生考进来,可自从划区直招后,这些跨区生就没了,而本区的学生可不会住校——一年的学费才6块钱左右,一学期的住宿费就是8块钱,而且比起在家里住,住宿舍还得多花饭钱和生活费。所以,华一的学生宿舍在69年初就成了摆设。 牛主任点点头,满脸是笑的说:“周大主任说了,最迟9月10日,宿舍就得开门住人,时间紧张,大家做好加班的准备吧——明天开始,每天完不成任务,所有的人都留下来加班。” 陶小霜心里觉得有些奇怪:牛主任看来怎么很高兴的样子?她一个副主任,平日里开会多跑腿少,学生少了,和她又有多大干系?她怎么倒比我们几个还高兴。 也许可以少开几次会?想不出原因,陶小霜只能这么猜测了。 接着,牛主任挨个分配了5人的任务。一盘算自己分到的活,陶小霜知道最近半个月自己都得在华一吃晚饭了。 开完会,已经是6点了,大家立马开始收拾东西。陶小霜和郭萍一起下的楼。走出办公楼,郭萍说她饿了,要去食堂买个肉馒头吃。 “我就不去了,下午时我吃了不少杏仁酥。” 两人分开后,陶小霜走出了校门,她想了想,去了南货店。 夏天里南货店要营业到晚上8点,正好今天周百灵上晚班,这时店里除了她就没别人了。 见陶小霜来了,她特别高兴,忙打开柜台进出的抽板,让陶小霜进去坐。 坐下来说了两句后,陶小霜见她的神色好,就放心的说:“看你这桃花满面的样子,肯定和李户籍没问题了吧!” “嗯嗯!”周百灵肘撑柜台,托着下巴,一脸的甜蜜:“说起来还多亏你那一次帮我约了保国。我们见面后,没去电影院,去了复兴公园,我们说了好久的话过几天后,他去了我家,也不知道我妈妈跟他悄悄说了什么。现在他说结婚后只要一个孩子也不错,家里还能宽敞些好伐!” “那就好!”能峰回路转就是好事,陶小霜也不知道自己给高三梅打的电话在其中起了作用没有,她笑着问:“那李户籍的爸妈态度也变了?” 周百灵叹了口气,“没有——他们的态度还没有变。” “父母哪里倔得过儿女,只要你和李户籍能拿定主意,这事就好办。” “我也是这么想的。”周百灵点点头,然后说,“对了,小霜,你这么晚才下班,是抢着去报名了?” “报名?”陶小霜愣了一下,“报什么名呀?” “不是说你们华一要建教职工宿舍吗?” “你听错了吧?”陶小霜下意识的反驳道:“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事?”然后她的眼前就浮现起牛主任刚才的笑脸。 这里面难道有事!陶小霜抿了抿嘴唇,有些紧张的问:“百灵,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事的?” “我听一个区建的人说的。”周百灵回忆道:“昨天一大早,有个中年阿姨来我们店里买西瓜,一买就是8个,她想借店里的推车用,说要把工作证押在这里。我一看,原来她是区建的一个副科长。她跟我说,华一找上了区建,要他们承建教职工宿舍。 我当时在做事,也没仔细听——那阿姨说是要建一栋6层的筒子房,其中有一层,不、好像是半层,要建成两人间的单身宿舍。” 6层的楼房!陶小霜算是明白牛主任刚才为什么一脸的笑呢。她可以想象要是学校里的同事知道了这个消息,会有多么的激动了。 “真想不到周大主任的手笔这么大!”陶小霜不由感叹了一句。 周百灵本以为陶小霜会乐上天去,结果她却说了句无关的话,就问道:“小霜,你是怎么想的,单位有房子分,你应该很高兴才对呀!” “我高兴呀——可毕竟还没动工,等建好了,估计已经是一两年后的事了”陶小霜越说越纠结。 离开南货店后,陶小霜边走边在心里烦恼:因为家里太窄了,自己正考虑买房子的事,结果学校要建宿舍了?那是买房子呢,还是等着住宿舍楼?陶小霜准备回去和孙齐圣商量一下。 听完陶小霜的烦恼,孙齐圣奇怪了,“为什么要选?我们可以两样都要——有好房子就暗地里买下来,明面上你还是等着分公房,这不就行了。” “啊!”陶小霜不由叫了一声。 对呀,为什么要二选一,完全可以兼顾的,陶小霜突然觉得自己好笨哦。 “我今天是不是好笨?”陶小霜红着脸问孙齐圣。 “笨吗?”孙齐圣低头,用他的额头轻轻抵着陶小霜的额头,“恰恰相反,我觉得你今天好可爱。” 陶小霜正感觉有些开心,突然觉得不对劲:“恰恰相反?笨和可爱是反义词吗?” 119|出车 这是防盗章,不小心买了也不怕,晚上就替换。麻烦大家了。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宅斗文的开头,一个晚上失眠后脑洞大开的结果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力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弱。 汀奥朗德的这样一身装扮虽然有目的地是墓园的特殊因素,却也和她一贯的作风相符。两年来,她在莱镇的保守言行和简朴的日常开销使莱镇人对她所说的青年守寡后在私立女学做教师的经历深信不疑。汀因此能如愿安静的租住在公寓里。她很少出门,只是偶尔来一趟墓园,对此她称因为有一位远亲就葬在这里。于是汀的深居简出使人更确信她就是一位孤苦、节俭的保守女人。这种看法正是汀所希望出现的。 这是防盗章,不小心买了也不怕,晚上就替换。麻烦大家了。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 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 120|嫉妒 翌日下午,陶小霜请了假,去交运的车场送孙齐圣出车。 她和朱妈李杏目送车尾冒着黑烟的大货车一前一后的开走了,才一起离开了车场。 走到一个岔路口,陶小霜说:“李杏阿姨,我们得分开了——我要走那边。”说完她就准备过马路,却被心里有事的李杏拉住了手臂。 “你先别走”,李杏一脸的愁相,把陶小霜拉到街边的一个无人角落,开口道:“小霜,我有事想拜托你。” 陶小霜就问:“什么事呀?能帮的我尽量帮。” 李杏说:“都是邻居,我家的事你也知道” 陶小霜抿了下嘴,朱家的事她当然知道:朱大民和李红喜自觉劳苦功高,一直容不下弟弟朱大友。 早在四年前,这夫妻俩就想打发弟弟去外省的矿场上班——李红喜的原话是,大友,当矿工好得很,工资高不说,还包分配房子,就是辛苦点而已。这年头谁不辛苦呀,你就别挑拣了。 朱大友怎么可能愿意去外省做矿工,一来二去的,两兄弟就撕翻了脸, 原本有姐姐朱大丽顶在前面,朱大友的日子还好过,可这两年朱大丽和房管所的老王姘上了,手头松快了不说,还给朱家换了房子,朱大民夫妻就不提要朱大丽母女滚蛋的话了,专心对付起朱大友来。 作为孙齐圣的好朋友,朱大友也是个面憨心尖的货色,以一对二,丝毫不落下风。 谁知今年年初,李红喜终于怀孕了,这下子朱大友就大事不妙了!就前两天,陶小霜还看见李红喜挺着大肚子,在弄堂里和一众阿婆姆妈哭天抹泪,直说朱大友不搬走,她生下孩子来也只能放在屋梁上了。 想到朱家的这些事,陶小霜就在心里直摇头,却听李杏接着说:“最近这两个月,大友都不往家里交生活费了,他哥找他要,他也不给,说是要攒钱。 我和他爸早先是答应了他哥的,孩子们的工资都得交到家里——他哥现在还交的,大友不交,以后大玫大顺也学着做,这家就得散了。小霜,大友最听孙齐圣的话,你能不能让孙齐圣劝劝他?” 这种家务事陶小霜可不愿意搀和,就婉言拒绝了。李杏也是病急乱投医了,拉着陶小霜的手就不放,眼泪都急出来了,陶小霜见状只能含糊着回道:“我和孙齐圣说说看,行不行也不知道的。” 李杏谢了又谢后,才松手让陶小霜走了。 当晚,陶小霜和孙齐圣一起巡的夜,然后两人回了巡夜人小屋。开了一天的车,手脚都坐僵了的孙齐圣站着听她转述了朱妈的请托。 听完,孙齐圣说:“这种家事我们最好别管,让大朱自己解决才好。” 朱大民夫妻固然恶形恶状,可要是被他们‘欺压’的人不是朱大友,孙齐圣觉得他们倒也有趣。 家里贫穷,年长的子女就得牺牲自己的利益,就因为年长,就要上交工资养弟妹,耽误婚姻,这难道真的公平? 孙齐圣觉得长兄如父长姐如母,固然值得认可和赞美,但不愿意,也是一种人性驱使下的正常选择。而朱大民夫妻算是走了个中间路线,他们愿意付出,但同时也要家里回报他们——我往家里交工资可以,大家都得交;叫我养全家可以,那我就要当家做主。 也许是因为脑子太灵的缘故,在很多事上孙齐圣的看法总是和主流价值观相悖,这也是霍清芬和陶小霜总担心他会闯祸的原因之一。 陶小霜可不知道孙齐圣又在胡思乱想了,她点头道:“我知道,这不是答应了朱妈要告诉你一声吗?对了,你和朱大友到哪了?” “到苏州了。” “这么快?” “这段路好走,过了南京,就得找公路了。”货车的底盘重,路不好,根本开不动。 说到苏州,陶小霜立刻想到了买东西,“大圣,明天出发前,你记得买一些苏州的特产。” “现在车是满的,等回程时我再买。你把要买的东西写下来,我到时照着买。” “好呀”,陶小霜开始琢磨要买什么东西。 在跨区生住进宿舍的第二天,华一召开了临时大会。会上,周大主任宣布了学校要建职工宿舍的事。 瞬间,小礼堂里像是炸开了锅。所有人先是目瞪口呆,然后就又惊又喜的交头接耳起来;嘈杂的议论声中,陶小霜看到站在台上的周大主任笑得志得意满,足足笑了几分钟,他才叫了“安静”。 大家安静后,周大主任又接着宣布道:“宿舍是6层的筒子楼,地皮在两条街外的三河路,已经和区建的人说好了,下个月就开工,一年半后就能修好。” 而大家最关心的问题——宿舍修好了怎么分?他说和以往一样,看德育的评分表。 听到这里,陶小霜笑着和坐同一排的老张对视了一眼,都在心里偷着乐。 开完后,德育的那3个人找到老张,直说他狡猾,他们觉得老张太不地道,知道这么大的事居然不和他们透个风,可毕竟吃了喝了,名次也提了,也只能作罢——改名次的事要是被说穿了,老张或许还能狡辩一二,他们可是妥妥的失职。 至于陶小霜和这事的关系,老张是这么和他们说的:小陶不知情,我把她当徒弟,所以就顺便帮她一把。 孙齐圣离开上海的5天后就是9月的第二个星期日。早上10点半,暴雨突至。 一边听着窗棂上砰砰砰的雨声,陶小霜一边在写日记。她喜欢过一晚,到第二天才写昨天的事,这样记忆还清晰,但写起来又有一种回忆的感觉。 “啪”陶小霜听到了模糊的敲门声。她起身下床,在背心式的内衣外面穿上短袖衬衫,又套上半身裙,才去开了门。 程谷霞一脸怒气的走进客堂间,身后是低着头的采红。两人身上都被暴雨打得半湿。 “小霜,你阿婆呢?” “一早就去査家了。” 程谷霞一肚子的火,回头瞪了眼采红,皱着眉问:“那你二舅和二舅妈也不在?” “二舅和吴纪叔在吴剪刀那喝酒。”陶小霜边说边去看采红,却看到她的头低得都要埋进胸口里了。 程谷霞跑下去把程谷华叫了上来。还没等人坐下,她就急声道:“二哥,采红不能住我家了!” “什么?”程谷华已经喝得有些醉了,反应有些迟钝。 “妈,二舅,我们坐下说。”陶小霜拉着妈妈坐下,又给二舅冲了杯蜂蜜水。 坐下后才回过味的程谷华问道:“谷霞,怎么回事——采红她怎么了?” 想到今早发现的事,程谷霞就气得直咬牙,指着采红说:“你问她!她、她居然偷偷给小灿喂鱼肝油!害小灿拉肚子!” 陶小霜闻言大吃一惊,高灿断奶后,高四海就找认识的医生开了鱼肝油,给他补钙。据陶小霜所知,鱼肝油不止能补钙,还能补充维生素和d,但鱼肝油也是油,小孩肠胃弱,吃多了肯定会拉肚子的。听妈妈程谷霞的意思,是说采红故意给高灿多喂鱼肝油,导致高灿拉肚子! 要是真的,这可是太恶劣了!陶小霜不禁愤怒地看向采红。 “这不会吧?”程谷华不相信才17岁的侄女会做出这种事来,“采红,你做没做过你姑姑说的事?” 采红低着头,一动不动。见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陶小霜真想过去打她几巴掌。 她还没动,就听妈妈程谷霞冷笑道:“怎么不会!自打她去了我家,小灿就拉了5次肚子!我们还以为是天气太热了,孩子不适应。谁知道是她做的! 昨天我扫地时,在小灿的摇篮下面发现一个空的鱼肝油瓶子。开始时我没怀疑,还以为是张医生开的那一瓶。想着既然吃完了,就再去开好了。谁知道到了晚上,我在柜子里又发现一瓶鱼肝油,这鱼肝油我才买了一次,怎么会有两个瓶子的! 家里没有其他人吃鱼肝油,小灿又总拉肚子——他第一次拉肚子时,我抱他去看张医生,张医生就问过我,小灿有没有吃多了鱼肝油? 昨晚我想了半夜,越想越不对味。早上起来,我拿小灿刚拉的大便去泡水,结果泡出一层的油花——昨晚我没喂他一滴鱼肝油! 我怕四海和小灿阿婆知道了这个事,怨我们程家人,憋到现在才把采红叫了出来。结果,她还死不承认——最近可都是她在喂小灿吃饭!我拿出那个多余的瓶子,她才不说话了。 二哥,你问问她,为什么要害小灿?是不是记恨我上次骂了她,所以要害小灿来让我伤心?” 陶小霜听得心惊胆颤,又想不到妈妈这次居然会这么细心,却见程谷霞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褐色玻璃瓶,一个空的,一个半满,“证据都在这,二哥,你看吧——” 程谷华接过两个瓶子,羞愧得脸都红了,他觉得采红是从同寿里去的高家,他就有责任,“这事我、我来和四海说,我和他赔不是。” “二哥!”程谷霞叫了一声,要不是想瞒着高四海,她干嘛要把采红带回同寿里,“这事不能让四海知道,他一直反对我把采红带回家,他要知道了这事,还不得” 这时,采红一脸惊讶的抬起头,“姑父反对我去高家?” 程谷霞恨声道:“四海一直就说你和小椹在一起不好,小椹也说你们的关系还差得远,是我听了你妈的胡话,想要侄女作媳妇,才硬要你到我家去的。结果呢?你就是个白眼狼!” 等她说完,一直盯着采红的陶小霜发现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身体微微的发起抖来。 陶小霜觉得有些不对劲,采红刚才抬头时,脸色虽然有些阴沉,但谈不上难看,被姑母兼未来婆婆怀疑做了和下毒差不多严重的事,她居然只是脸色阴沉些,好像并不怎么害怕,而现在却突然害怕起来——对采红来说,程谷霞刚才的那句话比前面的指控还重要! 陶小霜决定诈一诈采红,就大声道:“采红,你别心存侥幸,再不说出真相来,小心一辈子后悔!还以为高四海和高椹真喜欢你呀!” 采红的心里正天人交战,被陶小霜这么一喝问,摇摇欲坠的心防立时就绝了堤,她不由大喊道:“不是我,不是我!给高灿吃鱼肝油的是高椹!他嫉妒高灿!嫉妒死了!” 121|后续 因为太用嗓子,叫得最后,采红声音都沙了。陶小霜听得内心大震,自己揣摩着采红的心思,诈了她一句,居然就诈出个惊天转折来! 高椹嫉妒弟弟,所以喂小灿鱼肝油害他拉肚子?想到高椹那小肚鸡肠的性格,陶小霜觉得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她正琢磨,却听到程谷霞发出一声怒喝。 “你胡说八道!” 程谷霞气得眼睛都红了,她站起身大步走向坐在对面的采红,抓住她的肩膀,质问道:“采红,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居然把自己做的坏事推给小椹,他可是小灿的亲哥哥!” 采红也急红了眼,只听她声音粗噶的大叫道:“就是他!好几次我煮好了糊糊,冷在桌上,一回头就看见高椹站在桌旁!” “这话我刚才问你,你怎么不说!现在才说,你就是在撒谎!”气怒之下,程谷霞十个手指都掐进了采红肩膀的肉里,陶小霜见了赶紧去拉她的胳膊,“妈,你别这样!我们坐下来说。” 程谷华也上前劝妹妹,“谷霞,有话好好说!” 程谷霞才被两人劝回了座位,就听采红揉着肩膀说:“什么亲哥哥——高椹一见你们围着高灿哄他开心,就脸色难看,那是亲哥哥的样子吗?少自欺欺人了!” 这两年高椹没来过同寿里,程谷霞和高四海来了也很少提到他,陶小霜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就去打量妈妈的脸色,只见程谷霞满是怒气的脸上出现了尴尬和晦涩的表情。 看来高椹不喜欢小灿是确有其事了,那鱼肝油的事还真有可能就是他做的,陶小霜想了想,和程谷华说道:“这事不一般,二舅,我去打电话叫阿婆回来吧。”牵涉到高椹,或者说要在程谷霞的面前怀疑高椹,还得徐阿婆出马才行。 程谷华道,“好,你赶紧去。” 陶小霜就去给査家打了电话,打完也不上去,她就坐在公用电话间的外面等徐阿婆,她一是不想马上回客堂间,二是想整理一下思绪。 要是孙齐圣在就好了,这种需要找寻蛛丝马迹的事他最擅长了。陶小霜这么想后,定下心,回忆妈妈程谷霞和采红各自的话,想找到线索。 等半个小时后,徐阿婆匆匆赶回来时,她才有了点想法。在回客堂间前,她先把事情的大概给徐阿婆说了一遍,然后把自己琢磨出的线索和徐阿婆说了。 听完,徐阿婆点头道:“我回去就看看。” 两人回了客堂间,就见程谷华正拉着程谷霞劝个不停,而采红则坐在一旁不停的抹眼泪。 “这是闹什么?” 徐阿婆走过去,坐在程谷华的旁边,找他要过那两个装鱼肝油的玻璃瓶,翻来覆去的看了看,然后说道:“我听小霜说了,小灿多吃了鱼肝油,拉了好几次肚子,现在你们两个各执一词,谷霞说是采红做的,采红说是高椹做的,但都没证据,是这样吗?” “妈,就是她做的!”程谷霞又要跳起来。 “阿婆,我没做,是高椹做的!”采红则对着徐阿婆哭诉道。 “好了,别说车轱辘话了!谷霞,我问你,这瓶鱼肝油你是在张医生那里开的?”徐阿婆把半满的药瓶给了程谷霞。 程谷霞一边有些不解的接过药瓶,一边点头:“对。” “你看看药瓶的瓶底,是不是有戳。” 程谷霞翻过药瓶,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很模糊的三角形戳印。 徐阿婆接着说:“刚才小霜和我说了一件事,她听査雪梅说,最近常用药很缺,像鱼肝油这样卖得快的药,只要到了药房。药剂师都会点一遍货,点一个她们就会盖一个戳,以防数漏了。” “那这个小三角就是张医生他们医院戳的了。”程谷霞说着低头想去看徐阿婆手里的空药瓶, “啊!这么说——”采红叫道,“那个空瓶子也有戳了!阿婆,你快看看!” “我看过了,你们看吧。”徐阿婆叹口气,右手倒拿着药瓶让所有人能看清楚瓶底。 不止程谷霞、采红和程谷华三人伸头去瞅那瓶底,连陶小霜都十分好奇,也伸头去看它——她下楼打电话前,药瓶是由二舅拿着的,所以她也没看过两个药瓶的瓶底。 只见圆圆的瓶底上有一个模糊的白色印痕,陶小霜仔细一认,发现是三个数字,“117!” 事情水落石出了!沪上的117厂,3年前才成立的飞机制造厂,国家级的保密单位,为防泄密,以数字命名。 “117厂!”采红大笑起来,“这不就是高椹工作的飞机厂吗?” 程谷霞脸色惨白,喃喃道:“小椹他他怎么能这样做?” 程谷华皱着眉头,“这事得告诉四海,高椹这孩子这可是走了邪路了!” 徐阿婆点头道:“谷华,你马上去打——就说家里有急事让他来。” 程谷华去打电话了。徐阿婆挪了位子,坐到女儿的身旁,她拍拍程谷霞的背,“坐直了!你要打起精神来,出了这事。四海比你更难好伐?” “妈我、我好苦!”程谷霞的眼里涌出了泪水。 陶小霜看见妈妈的嘴唇都在抖,那表情说不清是在生气还是在伤心,在心里为她感到难过——程谷霞把高椹当成亲生的儿子,贴在胸口养了这么多年,他却这么对程谷霞生下的高灿,简直是匹活生生的白眼狼! 难过之余,陶小霜又觉得有些不是滋味,要是采红指认的人是自己,妈妈会这么愤怒和难过吗 她摇摇头,把这些无关的想法甩掉,也坐到程谷霞的身边,“妈,我觉得高椹不会轻易承认这事的,我们得再找些证据。” “”程谷霞愣了好一会,苦笑着说,“对,他会找他阿婆告状,会狡辩说117厂的鱼肝油是他自己在吃,会说我在包庇采红总之,他死都不会承认的。” 采红给自己倒了杯蜂蜜水,正喝着,闻言不服道:“他要是敢赖我,我就把这事到处说去——哥哥害还不会说话的小弟弟,什么玩意!” “够了,还嫌不乱呀!”陶小霜站起身,让采红去中卧室。采红不干,她就说:“你还想不想留在上海,想就闭嘴进去!” 采红怕了,乖乖闭嘴去了中卧室。陶小霜怕她去小卧室翻自己的东西,就进去拿了几本书和一盒饼干,然后锁了小卧室的门,“你就在这看书吃东西,等会再叫你出去。” 然后她就出去了,也不理采红在背后嘀咕道:“把我当贼了!” 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是什么脾气,程谷霞再了解不过了。今天之前,高椹闯了祸,程谷霞会一边埋怨一边心急火燎的为他善后,只要事后听一句‘妈,你最好了’就心满意足;然后在入睡前和丈夫四海念叨‘小椹什么时候能长大呀,总这样子,我们老了怎么靠他?’那时她的心里是笃定的,高椹是她的大儿子,是会给自己夫妻养老,会对自己生的女儿儿子好的大儿子。但现在,这根深蒂固的信念动摇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于是,等高四一进程家的客堂间,程谷霞就扑上前,抱住丈夫大哭起来。 高四海不明就里,揽着程谷霞坐下来,才急问徐阿婆出了什么事。 徐阿婆就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的都跟他说了,还把两个药瓶给他看。 高四海手里攥着两个药瓶子,脸色难看得不行,他是见微知著的那种人,所以格外明白小儿子曾遭遇的险况。要不是高灿的体质好,他有可能会因为拉肚子而发高烧,或者把还幼嫰的肠胃拉出问题来——对一个还不到一岁的婴孩来说,就没有什么是小病! “我去看看采红”高四海起身去了中卧室,他还抱着一丝希望。 等他脚步沉重的回来时,程谷霞急着问道:“四海,我们该怎么办?要直接去质问小椹的话,他是不会承认的!” “我们什么也不问他。” 高四海面沉如水,“直接告诉他今天的事,再告诉他——我们确信就是他干的。”他才不会管高椹怎么抵赖,做老子的还治不了儿子! 陶小霜有些惊讶,她以为高四海会找些证据再和高椹摊牌的,毕竟还有偏心的高阿婆在,可听起来高四海是铁了心要把这事定性了——看来比起包庇已经19岁的大儿子,他更愿意心疼襁褓里的小儿子。 想到这里,陶小霜为弟弟高灿悬着的心落地了一大半。 丈夫拿了主意,程谷霞迫不及待要回家教训大儿子去,她起身正要走,却听徐阿婆道:“四海,谷霞,你们把采红带回去吧。” 程谷霞摇头道:“采红我不带回去了,我现在哪里有心考虑找媳妇的事。” “不找媳妇,她也是你侄女!”徐阿婆气道:“谷霞,采红是你非要带回去的,作为姑姑,你得负责任——你要觉得你今天一点错没有,那就写信给你大哥大嫂,说清楚你为什么不要采红再住在高家!” “妈!” 程谷霞刚叫了一声,高四海就拦住她,说道:“妈,我们带采红回去。” “这样就好。”徐阿婆对高四海点点头,她就知道女婿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女儿今天这么对待采红,谷余夫妻俩知道了还不得气断肠子,要不想他们兄妹失和,高家就得补偿采红。 徐阿婆就叫出了采红。采红是笑着出来的,她好像已经忘了早先的事,还要陶小霜借两本书给她。 陶小霜把拿出的那几本书都借给了她,然后又说要送送三人。送到洪阳街上,分手前她突然和高四海说:“高叔叔,华一要建职工楼了,等我住进去了就不能经常见到采秀他们了。到时我肯定会想他们的。” 说话时陶小霜若有所指的看着高四海,见他点了点头,才转头和程谷霞告了别。 疏不间亲,陶小霜只能把话说到这份上,好在高四海听懂了也愿意采纳;三个月后,高家先和同事家换了房子,腾出一间来置换在了117厂的附近,然后高椹就搬去那里单独住了。外人不知内情还以为这是高家为儿子提前备下了婚房,陶小霜等亲友却明白这是高四海‘流放’了高椹。 122|冬至 9月下旬,出车半个月的孙齐圣和朱大友回上海了。他们回来那天,陶小霜起了个大早,和朱妈一起去区交运的车场接他俩。 “大圣,开过来,我们在这。” 陶小霜对着正开进车场的货车喊道。然后她看见车头的玻璃后面孙齐圣举起左手握拳示意听到了。 几分钟后,灰扑扑的两辆大货车停在了陶小霜和朱妈的身前。 “小霜,我回来了!”孙齐圣笑着打开车门,跳下大货车,转身从车上取下三个包袱。包袱两大一小,大的那两个装得是孙齐圣在买路上的各种好东西,陶小霜昨晚就知道里面有什么了:苏州的衣料点心、扬州的干桂花牛皮糖、新疆的葡萄干奶酪干,还有沿途买的一些小东西 另一辆货车前,朱妈正拉着朱大友上下打量,嘴里直说:“黑了!廋了!”;和孙齐圣每晚都能见面,陶小霜真没什么好打量的,就说道:“我们赶紧回家吧,爷爷奶奶都等着了。” “好!”孙齐圣把车钥匙扔给朱大友,“大朱,我先走了。” “你走吧,等会我去交车。”两人早说好由朱大友交车。 孙齐圣提起那两个大包袱,陶小霜则拎起另一个轻飘飘的小包袱,那里面全是孙齐圣没洗的脏衣服;开长途车,没地方晾晒衣服,他和朱大友各自都攒下了一大包没洗的脏衣服。朱妈想省水钱,已经抱着朱大友的包袱往车场后面的澡堂去了——买一张澡票能洗一大包的衣服。 出了车场,孙齐圣边走边侧头去看陶小霜。 陶小霜就问,“看我干嘛?”两个人每晚都见面的好伐? 孙齐圣说:“好久没在太阳光下看你了,想多看看。” “这么嘴甜,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偷吃干桂花了?”陶小霜说着忍不住抿嘴笑了。 “报告长官:我没有偷吃给你买的干桂花!”孙齐圣一脸的无辜,“倒是吃了不少琼浆玉露。” 琼浆玉露?陶小霜不明白了他在说什么,正想问他,却见孙齐圣舔了下上唇,然后撅嘴做了个啾啾的动作。 反应过来的陶小霜又气恼又想笑,她咬着嘴唇,瞪了孙齐圣一眼,埋头往前小跑,扔下一句:“小赤佬,我不理你了!”看你还怎么耍流氓! 孙齐圣迈着长腿,轻松追上她,他正想开口,视线却被陶小霜胸前跳动的小白兔吸引了——那里当然是包得一丝不露的,衣服也很宽松,但孙齐圣的想象力足够丰富! 也许太丰富了,孙齐圣感觉鼻腔里很热,他十分艰难的移开视线,这半个月里只见过穿巡夜人制服的陶小霜,没想到她已经发育得这么好了! “果然惊喜总是会晚到”孙齐圣笑着低语。 陶小霜可不知道孙齐圣差点流鼻血,她跑了一会就感觉累了,“你自己拿” 陶小霜把包袱丢给孙齐圣,跑去买了支红豆棒冰,边吃边走,孙齐圣双手提着包袱吃不了,只能看着她吃。陶小霜边吃棒冰,边笑着拿眼瞅孙齐圣,明摆着就是要馋他。 孙齐圣眼不斜视的往前走,突然一个转身,低头咬住棒冰,用力咬下一大块来,然后他含着冰对着陶小霜咧咧嘴,接着拔腿就跑。 被孙齐圣这么大力一咬,剩下的棒冰只坚持了两秒钟就分崩离析,掉到了地上,陶小霜扔开手里的小木棍,拔腿去追,“死猴精,还我红豆棒!” “能追上再说!”孙齐圣哈哈大笑。 两人打打闹闹地回了同寿里。这对一头大汗、满脸是笑,走在弄堂里还眉来眼去的小恋人又给阿婆姆妈们制造了好几天的‘新闻素材’。 当晚,孙爷爷做了一桌的好菜。就着这些菜,孙齐圣足足吃了4大碗饭,用行动表达了他对爷爷手艺的思念之情,当然他也不忘吃光了陶小霜做的冷面——陶小霜只要来孙家吃饭都会去灶坡间帮忙。 饭后,朱大友和交运的几个同事来找孙齐圣,说是去军二大看篮球比赛。孙齐圣问陶小霜去不去看。陶小霜感觉有些疲倦就摇头说不去了,然后回了客堂间。这晚,她早早的睡下了,到了第二天,才有空打开了那两个包袱。 包里的东西孙齐圣放得很严实,被陶小霜一一摆开来后,乍一看像多了一倍似的。吃的不经放,陶小霜把吃的留了一半,另一半分成十多份,准备送与亲友。 至于用的,孙齐圣在苏州买了很多素色的绸缎和3把绢扇,在新疆买了8把牛角梳;沿途他还买了不少小东西:十几颗五颜六色的雨花石、一个竹笼状的笔筒、一对玉质的兰花书镇 陶小霜特别喜欢那对书镇,准备以后看书时就用它们。至于其它东西,她把绢扇挂了一把在大卧室的墙上作为装饰,又把雨花石装在一个玻璃罐里放在桌上作摆设,剩下的则分类放好,留待后用。 过了几天,陶小霜带了一包吃的去办公室,见者有份的分了个干净,背地里她又单独给了老张一包,把老张乐得呵呵笑了一天。 国庆节后,陶小霜开始去华师大进修。 按照进修的安排,每个星期她需要去华师大上三次夜大的课,每次从晚上6点半到8点半,到了星期天,还要加一个下午的课。这样一个星期上下来,就是9个课时,而整个进修共有802个课时,也就是说,整个进修需要两年半的时间。另外,每半年会有一次阶段性考试,考试成绩虽然不会影响拿夜大文凭,但会记录在进修的档案里。 陶小霜一边上班一边上夜大,10月里简直累得不行,到了11月中旬她才适应了这种蜡烛两头烧的节奏。 这两个月里,家里事也不少。自出了鱼肝油的事,高灿算是半寄养在同寿里了——妈妈程谷霞上班前把他送来,下班后才把他接走,绝不让儿子和高椹单独呆上一会。 另一方面,采红虽然回了高家,但她那边的事也没完,出事后不久,安徽一连来了几封信,信里大舅妈先是哭诉一番,然后提出要大家给采红找工作的事。采红没有户口,只能做临时工。高四海想法给她在码头找了一份看守票箱的临时工作。她做了一个月就说露天里太热了,做不了要中暑,嚷着要换工作;被徐阿婆骂了一顿后,她才消停了。 12月的上海已经很冷了,陶小霜和宁鸥周百灵并肩走在街上,只觉寒风阵阵,3人都把围巾拉到了下巴以上,一说话热气就往脸上扑,也算是自己暖和自己了。 “你们是没看见——高椹抱着外婆的脚,哭得像个大姑娘,说什么死都不离开家里,把外婆唬得直喊造孽” “这还是男人吗?”宁鸥问:“那你舅舅是怎么弄走他的?” “四海舅舅说了,只要他搬走,就给他单独立户,把那间小单间过到他的户口下面。” “阿爹拉娘!”宁鸥惊叫一声,“难怪他愿意搬了,要我我也搬!”沪上的房子哪怕是个小单间的公房,那也是老金贵的了! “高叔叔还是念着高椹的。”陶小霜想了想后说:“虽然为了保护小灿,他狠心‘流放’了高椹。 但他这样做其实也是在保高椹——高椹见不得小灿比他受宠,那干脆就不让两人常见面,免得他心里想不过味,越走越歪。而过房子给高椹,则是打一棒给个甜头的做法,这样他不至于和家里彻底离了心,也让外人察觉不到他们父子俩的矛盾。”高四海这是既要保小儿子,又要给大儿子的迷途知返留条路。 “这话有道理”,周百灵点头道:“四海舅舅现在常去那个小单间过夜,他和我妈说高椹还小,还能教得回来。” 宁鸥翻了个白眼,“高椹何德何能有这么个爸,给他简直浪费!” 陶小霜摇头道,“我倒是觉得,高椹的狗脾气都是被他和我妈还有高家的其他人惯出来的。” “可这一次他和你妈不是连高阿婆的话都没听,快刀斩乱麻的把高椹给‘流放’了?”宁鸥觉得能这么做就不算‘惯’。 周百灵插话道:“那是现在舅舅家有了高灿,高椹他不是家里的独苗了。要是以前,他把天捅破了,那也是别人的错好伐!”作为高家孙辈里年纪最大的那个,周百灵为高椹的‘丰功伟绩’背过不少锅。 陶小霜点头道:“真是这样的。” “天捅破了都是别人的错,真牛!”宁鸥感觉自己长见识了,作为独生女,她也是被娇惯着养大的,但真闯了祸,该打该骂的,自家爸妈也不会手软的。宁鸥都有些羡慕高椹了,哦,当然不是羡慕现在的这个,是羡慕以前的高椹。 三人刚结伴去南京西路的理发店剪了头发,这时正往华师大的方向走。陶小霜在华师大进修已经有两个月了,今天是星期日,她有半天的课。 “霜霜,你的头发现在长得好好哦!” 陶小霜剪了个刘/胡兰头,到颈的短发乌黑浓密,像黑色的锦缎一样光滑闪亮。宁鸥说着伸手去摸陶小霜的头发,果然很滑很好摸。 周百灵也伸手来摸,“以前好像没这么好呀?”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了陶小霜的脖子。 “好冰!”陶小霜不禁停脚抖了抖肩膀。 “对不起。”周百灵赶紧收了手。 “没事”,陶小霜拉了拉围巾,正想抬脚,却被宁鸥拉了一下胳膊。 “霜霜,你看——那是”她们正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的边上,宁鸥用手指着右边的人行道。 陶小霜忙转头看去,那人行道上来往的人并不多,她很快就看到了宁鸥让她看的东西,一个两人都很熟悉的匀称又丰满的背影。 “是倪爱蓉。”陶小霜自语道。 “不是!”宁鸥跺跺脚,“你再仔细看!” 陶小霜就定睛再去看,只见倪爱蓉走得很慢,还不时转头往一旁看,似乎在等什么人,陶小霜正这么想着就看见一个更熟悉的背影从自己看不到的一个角落里冲了出来,朝倪爱蓉跑了过去,然后倪爱蓉就不走了,和那个人站在一起亲密的说起话来 “那是”周百灵也跟着两人看过去,她不认识倪爱蓉,却觉得那个男人的背影有些眼熟,“那不是小霜你的哥哥吗?” “对”看得太入神,眼都酸了,陶小霜眨眨眼,然后指着前面说,“我们走吧,我上课要迟到了。” “迟什么到呀!”宁鸥急了,“那是倪爱蓉和程迎军好伐!小霜,你就不怕倪爱蓉做了你大嫂?” 123|归人 “倪爱蓉不可能是我大嫂”,陶小霜边说边拉着宁鸥往前走,“迎军是我表哥,不是大哥,好伐?” “就算是表嫂也不行呀!”宁鸥叫道:“你忘啦——倪爱蓉可是陷害过你的!” “我当然没忘”,陶小霜拍了拍宁鸥的胳膊,“可我总不能冲过去,对着迎军哥大喊,你不能和倪爱蓉谈朋友,她是个坏人!相信我,那样只会适得其反。” “可事实俱在——因为害人,她都被警备区文工团开除了,我们去拆穿她,怎么会适得其反?” “关键是迎军哥不一定会相信我们说的就是事实。” “程迎军有这么傻?” 周百灵虽然还不太不明白前因后果,但她觉得陶小霜的话是对的,就插话道:“不是傻,是他愿意相信。是相信别人告诉你的事实,还是相信自己的恋人,宁鸥,要是你,你会怎么选?” “那我们该怎么办?”宁鸥皱起眉头,感觉棘手了。 “嗯”事情太突然了,陶小霜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名堂来,“先了解一下情况吧。” 三天后,9中附近的面店里。陶小霜和宁鸥刚吃完面,孙齐圣三人就带着一身寒气进了面店。 孙齐圣当先在陶小霜的对面坐下了,庄沙和朱大友则坐在他的两边,陶小霜嗅了嗅,虽然没闻到什么酒气,还是说道:“要不吃点热的吧,既暖胃又醒酒。” “好。”孙齐圣觉得口渴,端起陶小霜的面碗喝起面汤来。 见他这样,陶小霜就问庄沙:“你们刚才光喝酒呢?” “还吃了些糟货,所以有些口渴。”被面店里的热气一蒸,庄沙的眼镜起了一层雾气,他取下眼镜,低着头边擦边答。 陶小霜赶紧去后厨给三人各叫了一碗热汤面,还要煮面师傅多加点面汤,然后才问孙齐圣:“怎么样,我哥说了吗?” “说了。”孙齐圣说:“两斤啤酒喝下肚后,我问他一句,他说十句,简直不吐不快。据迎军说,他和倪爱蓉是在今年2月时认识的。倪爱蓉在闸北区的话剧团作团员,迎军常去那里看话剧,然后他俩就认识了。” “过小年时认识的。”陶小霜回忆了一下,“那时迎军哥是经常去看话剧,大舅妈寄给他的过年钱大半都买了话剧票,他还总不叫朋友,一个人去看,所以是他先看上了倪爱蓉。” 宁鸥问:“为什么这么说?” “这都不懂!”朱大友一拍桌子,“要是倪爱蓉先看上了他,肯定叫他在外面见面的,去剧团,要花钱买票不说,还招人眼,倪爱蓉可没那么傻。” “是这样。”宁鸥点点头。 陶小霜道:“大圣,你继续说” 这时,柜台那边的服务员叫面好了,孙齐圣三人就先去取了面。 面取回来,孙齐圣边吃边说:“他们是6月时好上的。迎军说,倪爱蓉本来只愿意和他做一般朋友,可那时她遇到了一件难事,迎军帮了她大忙,倪爱蓉才答应和他处朋友的。” 陶小霜问:“是什么难事?” “有一个流氓一天到晚缠着倪爱蓉,迎军带着几个食品厂的同事打了那个流氓一顿,才把这事解决了。” 陶小霜问:“倪爱蓉为什么不找派出所?” “据迎军说,她胆子小,怕被报复,所以不敢”孙齐圣嘲讽的一挑眉。 “这什么鬼话?”宁鸥翻了个白眼。 谁胆小,倪爱蓉也不会胆小,所以迎军哥英雄救美的事大有问题,陶小霜就道:“我们接下来就查那个流氓!” 孙齐圣很快就查到了那个流氓叫马陆,是普贤区的人,但接下来的事就不好查了,因为马陆已经进了监狱,罪名是投机倒把。孙齐圣只能围绕马陆的周围进行侧面摸底。马陆父母双亡,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孙齐圣设法和他们聊了一次,发现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两个老人连马陆在投机倒把的事都是从公安那里知道的;而马陆的朋友要么是和他一起进了监狱,要么就是逃得不见踪影。所以,倪爱蓉和马陆之间的事暂时成了个悬案。 找不到证据,那就直接撬!陶小霜把迎军谈恋爱,对象是倪爱蓉的事告诉了徐阿婆。 徐阿婆听了就问:“是那个倪爱蓉?” 陶小霜撇了下嘴,“就是她。” 徐阿婆道:“这事麻烦了。” “就是呀”,陶小霜点点头,“外婆,要不我们给大舅大舅妈写封信,让他们管管。” “怎么管?这大半小子要是看上了谁,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大人越管,他就越拗。”徐阿婆愁得直搓手,“迎军怎么就看上她呢!” 陶小霜想了想后说:“还是试一试吧——先把倪爱蓉做的那些事告诉迎军哥,看他会怎么想怎么说,然后我们再想办法。” “让你二舅跟他说。”徐阿婆又道,“还得给你大舅他们写封信去。” 陶小霜立刻按着徐阿婆的口述写了信,给安徽寄去了。当晚,大舅找迎军谈了话。迎军听了后大吃一惊,连说不可能,立马就去找陶小霜,问倪爱蓉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陶小霜很严肃的告诉他,是真的。迎军焦躁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就去话剧团找了倪爱蓉。 晚上,迎军很沮丧的回了客堂间,他告诉陶小霜和徐阿婆,倪爱蓉说她没做过那些事,但既然迎军要污蔑她,两人就分手好了。迎军怎么挽回也没用,一路跟到倪家,倪爱蓉毫不动容,把她妈妈王蓉叫了出来,赶走了迎军。 “小霜,你你害死我了。”迎军脸色灰暗的对陶小霜说。 陶小霜叹了口气,“我是为你好,那些事真是她做的。” “你果然对爱蓉有偏见”,迎军摇头,“爱蓉不是那种人。” 见和他说不通,陶小霜也就不说了,只要倪爱蓉不再和程家有什么瓜葛,那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迎军焉头瞎脑了好一阵,那段时间他见了陶小霜就黑着一张脸,陶小霜开始不以为意,后来也恼了,就不和这戆大说话了。 徐阿婆见状劝慰她:“小霜,你别和迎军生气,他总会想明白的。” “我不生气”,陶小霜抱住徐阿婆,“等他想明白了,我再和他说话——现在说了也是白说好伐。” 徐阿婆呵呵笑道:“那我不管了,随你们闹!” 一晃就到了12月下旬,孙齐圣又离开上海去跑长途了,这次他去了四川,要去10天。 孙齐圣刚走两天,高椿的信到了。从今年开始,她可以回家探亲了。高椿是69年初去安徽做的知青,那一年的年底,她没申请到探亲假——毕竟是下乡的第一年,公社管得格外严。 按着高椿信上写的接站时间,陶小霜提前请了假——到了年前,总三的假不好请,得提前几天才行。到了那天,她和徐阿婆、高家人一起去了火车北站。才在四面来风的站台上站了一会,陶小霜就赶紧带上了手套,黑色毛线手套织得很厚,内层还镶有狐皮,刚一戴上手就暖和了。 “外婆,你也戴上。”陶小霜特地带了两双手套,这时就给了徐阿婆一双。 “好”,徐阿婆笑着点头,心里很慰贴。 火车又不出意料的误站了。好在来的人多,大家说说话过得也快。高家来的有高四海夫妻,高三梅和高大桃。 好久不见的高三梅看来并不见老,可脸色有些晦暗,陶小霜和她说了两句话,就发现她整个人没什么精神,想到周百灵提起过的周家的那些事,陶小霜就在心里叹了口气,女怕嫁错郎。 另一个好久不见的人高大桃倒是心情很好,她随身带了一大包的瓜子,嗑瓜子嗑个不停,边嗑她边和高四海说话,不时被高四海逗得仰头大笑。陶小霜听周百灵说,她现在已经彻底放弃找对象的事了,一心要弟弟高四海给她养老,这样一来也算无欲无求了,于是她的脾气反而好了不少。 高椿所坐的火车班次足足迟了一个半小时。等火车到站时,大家都站得腿僵脚酸了。陶小霜一边跺脚,一边盯住最近的车门。很巧的是,高椿就是从这个车门下的火车。 她穿着离开上海时的那身军便装,提着两个大包,灰头土脸的出现在大家面前。 “小椿!”程谷霞冲上前抱住高椿,“妈妈想死你了!” 紧接着高四海也上前,伸手抱住母女两人,“回来就好!” 看着黑了又廋了的女儿,高四海和程谷霞的眼睛都湿了,而高椿早已抱着爸妈哇哇大哭起来,站在一旁的陶小霜看得心酸,吸了吸鼻子和徐阿婆说,“一年半不见,小椿长高了不少。” “是长高了。”徐阿婆点点头,然后大声说:“你们三个都别哭了,有什么话回家再说。这里风大,别把小椿吹冻着了。” 于是,大家就出了火车北站,去了高家。 在高家吃完高椿的接风宴,陶小霜和徐阿婆回了同寿里,却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来人是张可茜。她被分去了棉纺八厂,在棉纱车间做女工,不久前刚升成了2级工。 “小霜师傅,你总算回来了。”张可茜一下班就来了同寿里,还以为等不到陶小霜回来了。 “有什么事吗?” 张可茜直接就道:“我是来借钱的,不过不是为我自己借,是帮曼红借的。” “曼红也回来了?” 张可茜突然就哭了,“她她差点就回不来了。” 124|知青 “可茜,你别哭,说说是怎么回事吧?”陶小霜扫了眼空无一物的桌面,然后倒了杯蜂蜜水,递给张可茜。 采秀扒着中卧室的门框,探出脑袋,对着大卧室看了好一会,才转身和门后的大哥二哥汇报情况,“听不到她俩说的话,但那个工人大姐哭了” “哭了?她向小霜姐告状了?”迎泰觉得很不妙。 “采秀,等会小霜姐要是问你话,你就也哭,一定要比她哭得惨才行。”迎国想了想,又说:“你就说,刚才我们在打扫屋子,所以没空招待客人。” “小霜姐会查饼干盒子的,蜂蜜也少了那么多。”采秀翻了个白眼,“我们还是老实招了吧,看在我们坦白从宽的份上,小霜姐也许会轻罚的。” 迎国迎泰互看一眼,然后一起点头,“那到时还是你去坦白,毕竟小霜姐最喜欢你了。” “那也行,不过——”采秀眼珠子一转,开出了条件,“你们得让两天的份额给我。” “两天的份额!”迎泰不干了,跳着脚道:“最多一天。” “对,就一天。”迎国也觉得肉疼。 “成交!”采秀说着就伸出巴掌,和两个哥哥击掌为誓,喊两天就是个幌子,她本来就是冲着一天的份额去的。 自陶小霜月月出钱补贴家用后,徐阿婆就恢复了曾有的待客规矩:但凡有客人上门,就按人头或倒茶或冲蜂蜜水一杯,还要上一个点心盘子招待客人。这个待遇可把3个小鬼头馋得不行,他们三个每天的零食是定了量的,总感觉不够吃——陶小霜怕他们吃多了饼干糖果,吃不下饭,所以管得很严。 这一次难得大人们都不在家,还来了个不常上门的客人,他们兄妹三个就趁机扣下了蜂蜜水和点心,本以为那个姓张的工人大姐等不到小霜姐回来了,结果却是碰了个正着。 赚了两份零食后,采秀又伸头去看大卧室的情形,却见那个客人嘴里不停的在说话,小霜姐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 “这叫什么事!”陶小霜着实被张可茜说的事气得不轻。 两年前,原本分去吴兴农场的张曼红因为家里突然出了个黑五类的近亲,被临时调了档,分去了吴兴的农村插队,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公社社员。 她分去的公社叫鸡角岭公社,是个位置极偏远的公社,离它最近的乡镇都在3百里以外,镇上的邮递员1个月才去那里一次。鸡角岭是那种最贫困的小公社,有一半的耕地都是坡地,年年都完不成上面派下来的公粮任务,在那里每个工分只值5分钱。张曼红和其他几个上海女阿拉一分去鸡角岭公社就被划到了妇女里最低的工分档——在公社,最强壮的女社员干满一天是8个工分,普通的女社员则在6、7个工分之间,上海女阿拉们都是5分档,和身体不好的女社员、还没成年的女孩一样。 按着公社的规矩,每一天的出工分为3个部分,早晨5点半到8点半是早工,然后是早饭时间,吃完早饭,9点半到12点半是午工;午工完了就是午饭时间,而下午1点到5点则是晚工时间。社员们只有干满这3个工时,才能得到全部的工分。所以,张曼红她们拼着命干满一天才能赚5个工分,也就是2毛5分钱。即使女知青们体力吃得消,她们也往往不能干满全天——村里没通电,她们得趁着白天里有天光,洗衣、挑水、做饭、种菜 而这就意味着女知青们每天的收入大概只能维持在2毛左右,这点钱根本就不能饱腹,更谈不上吃肉什么的了,所以分到鸡角岭插队两三个月后,女知青们就用完了随身带的钱,不得不开始给上海写信,向家里要钱。张曼红家里负担很重——她爸妈生了8个孩子,最小的妹妹才3岁,作为长姐。她张不开口要钱,硬挺了半年,因为太缺乏营养,公社的双抢结束后,她的两个小腿浮肿起来,一直消不下去,实在没法子了,她才给上海写了信。 两个月后,张曼红家里才给她回了信,信里附了5块钱的汇款单。那信是她的三弟写的,说家里为了给她寄钱,得勒紧裤腰带过一个月了。那之后,觉得自己没用的张曼红能不给家里写信就不给家里写信,苦熬着又过了一年。 今年10月份,她在山间的小道上挑水,一时不慎滑了脚,从半山坡滚了下来。滚了一路,到山脚时她已经昏了过去。这次意外事故把她的骨头摔断了一根,全身上下的皮肉也摔坏了不少。插队的知青和公社的社员一样,看病是要自己掏钱的;张曼红身无分文,知青们凑了20块钱才把她送去了镇医院。这样一来,张曼红只能给家里写信了。 信寄出后没多久,张曼红的妈妈就来了鸡角岭。她带来了50块钱,本以为足够用了,镇医院的医生却说最好让张曼红回上海治疗——张曼红断的是左半边的锁骨,很不容易长好,最好去能照x光的大医院治疗。 回上海治疗,那得花多少钱,张妈心里直犯难,就和张曼红说,她留在吴兴治疗更好。负责的医生早就和张曼红说过了,锁骨要是长不好,她以后就是个高低肩了。张曼红可以为家里吃苦,但她不愿意因为明明可以治好的骨伤而变成残疾,所以她没答应张妈的要求。张妈很生气,骂她太娇气了,既然都插了队,就该向贫下中农学习才对。 任凭张妈怎么骂。张曼红咬着牙就是不答应留在吴兴治病,她瞒着张妈和来探病的知青借了钱,又托人买了火车票。等到火车出发的那一天早上,她才告诉了张妈,张妈听了大怒,说就是回了家也没她睡的位子,更别指望家里出她的饭钱;张曼红哭着说,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然后她就杵着拐杖一个人上了火车。 “所以,曼红现在睡在你们棉纺八厂的热水房里?”陶小霜道。 “嗯,她家把她的床给她的3个弟妹睡了,她回来后,他爸说她要么睡床底下,要么站着睡。”那天接到张曼红来信的张可茜正好去张家,这话她是亲耳听到的,“床底怎么能睡人,正好我和我们厂热水房的李师傅特别熟,我打电话和李师傅一说,他也可怜曼红,就让她在热水房里打了地铺。” 张曼红去棉纺八厂的第三天,张妈回了上海,她和张爸来了一趟热水房,给了大女儿30块钱,让她赶紧回吴兴去,至于治病的事他们只字没提。 说完这些,张可茜才重提了借钱的事:“小霜师傅,曼红不让我来找你,她说不知道要用多少医药费才能治好骨头的伤,不能这么为难你!可我觉得都是同学,曼红现在是无路可走了,没人帮一把真不行,所以就来找你了。” 陶小霜闻言点点头,“是该帮。” 虽然陶小霜都这么表态了,但张可茜却感觉心里忐忑,就像张曼红自己说的那样,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才能治好她的伤;即使治好了,以她如今的境况什么时候才能还上钱,搞不好就是一借无回! 张可茜越想越觉得自己冒失了,她咽了口唾液后说,“小霜师傅,要不你借50块钱好了,让曼红去虹口医院做个x光检查,这样她回吴兴也安心。” 陶小霜见状就笑了,“能治好骨头才安心的好伐!你放心,这钱我借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住院3个月的医药费对张曼红来说是一大笔钱,但对陶小霜来说却不算什么大数目,既是同学又是朋友,陶小霜愿意帮她这一把。 “真的!”张可茜喜得跳了起来,她抓住陶小霜的双手,高兴的道:“小霜师傅,你、你太好了!曼红有救了,不用残废了!” 张曼红的伤耽误不起,越早住院越好。陶小霜去小卧室拿出50块钱来,给了张可茜,“可茜,你明早就带曼红去虹口医院——在那里我认识一个叫张丽的护士,有事你可以去找她帮忙。还有,告诉曼红一声,我明天下班后就去看她。” “好好好!”张可茜连声应下,“不用明天,我马上去接曼红。” 送走张可茜后,陶小霜把3个小鬼头叫了出来,还没问,采秀就把3人扣下东西的事说了,说完她眨巴着眼睛,小声的说:“姐,我们下次不敢了,真不敢了,我发誓!” “发誓没用”,忙了一天,陶小霜现在已经很累了,无心和小滑头纠缠,直接就做出了惩罚,“从明天开始,罚你们一个星期不吃零食。” “姐,不要呀!”采秀没想到会罚这么重,“一个星期不吃饼干,我会死的!” “是吗?” “嗯嗯,真的会的!”采秀她抱住陶小霜的胳膊直摇,迎国迎泰也在后面狂点头。 “这么严重,那我做不了主,得下楼去问问阿婆。”陶小霜作势要出门。 程家待客的规矩就是徐阿婆定的,要是问她的话,那肯定罚得更重,3个小鬼赶紧认了陶小霜的轻罚。 第二天,陶小霜下班后就去了虹口医院。一见张曼红,她就在心里吓了一跳,张曼红又黑又瘦,一张脸晒得黝黑,颧骨高起,右眼和颧骨间有一大块未消的紫色淤青。 “小霜,你来了” 张曼红说着就想下床,陶小霜忙拦住她,“你别动。” “你吃饭没有?”陶小霜看了下床头柜,没看见饭盒。 “张护士去帮我打了。” “医生怎么说?” “说我需要重新开始治疗。”张曼红红着眼眶说:“小霜,太谢谢你了!我我会想法还你钱的。” 125|年前 “不着急”,陶小霜笑了笑,“现在治好你的骨伤最重要。” “”张曼红欲言又止,她抿了下嘴唇,反手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张纸条来,“小霜,你看看。” 陶小霜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张手写的借条。借条上的金额是50块钱,落款日期是昨天。 “既然是借钱,就得有借条,这张是昨天的那50块的。” “和我这么客气干嘛?”陶小霜故作生气道:“住院用的钱我俩心里有数就是了,难道我还信不过你?”以张曼红的现状,还钱是遥遥无期的事,她还陶小霜接着,她不还陶小霜也不会催促,所以陶小霜不想收下借条,她觉得这样会让养病的张曼红心里负担更重。 “小霜,你对我的好我会记一辈子,可人心是会变的,经不起考验;所以有个凭证更好。”张曼红笑得有些苦涩,“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你钱,现在也只能给你这个了。估计等我出院时,你的钱包里就全是借条了。” 陶小霜听得沉默了一下,能说出这话来,张曼红的心只怕是被她的父母给伤透了,陶小霜心里有些难受,脸上却笑着收下了借条,然后她坐在床头和张曼红说起话来。 不一会,拿着一饭盒热腾腾的饭菜的张丽过来了。 “小霜,你来了。”张丽一脸惊喜的打招呼,“好久都没见面了,上次还是我结婚的时候了。” “张丽姐,也就三个月前吧,哪有好久?” 陶小霜站起身,接过饭盒递给了张曼红,“曼红,快吃饭吧,我出去一下,等会还回来陪陪你。” 出了病房,和张丽寒暄几句后,陶小霜就向她打听张曼红的情况。一问之下,她才发现张曼红对自己的病情轻描淡写了。 “你这个同学耽误了治疗时间,好在骨头没完全长合,但想治好也没刚断的时候那么容易了。” “能治好就行。” 张丽又说,“她没有劳保,按照医院的规定,她的医药费最多能延后两天。” 陶小霜点点头,“知道了,我会告诉她的。”陶小霜没提借钱给张曼红的事,她已经够倒霉了,何必多一个人知道。 直到探病时间结束,陶小霜才离开了医院。 两天后的傍晚,高椿来了同寿里。她来时正好遇上了张可茜。原来张曼红的爸妈去了棉纺八厂的热水房,没见到女儿,就找张可茜要人。怕惹麻烦,张可茜就撒了个谎,说张曼红回吴兴了。 “我怕他们知道你借钱给曼红的事,要找你们两个的麻烦,所以就骗了他们。我来告诉你一声,家里还有事,我就先走了。”张可茜风风火火的走了。 高椿听了后好奇,就缠着陶小霜问起来。陶小霜简单和她说了一下,她听完愤愤地骂了张家父母两句,就转移了注意力,说起插队的事来,“那鸡角岭5分钱一个工分?我还以为我们那的7分钱已经是最少的呢!” 陶小霜打量了一下妹妹,“所以和曼红一比,你这就叫白白胖胖。” “除非是铁娘子,要不然女知青想靠工分养活自己太难了!”高椿叫冤道:“我也是能出全工就出全工的,好伐!” “是吗?”陶小霜问道:“你们那个公社有知青能养活自己吗?” 高椿点头又摇头,“有几个全工拿9分的男知青能,但也就是刚够吃饭,一年活干下来,攒的钱连买回上海的火车票都不够。” 陶小霜有些不明白了,“你们都是青壮年都这样,那公社里的社员岂不是更困难。” “姐,这你就不懂了,社员可比我们好过。” 高椿难得能‘教育’陶小霜,兴致一下就起来了,她掰着手指头道:“首先,他们的工分比我们高。做一个全工能拿多少分,是大队长和村支书说了算,一个村里乡里乡亲的,社员的工分比我们这些外来户高——要不是我们去闹过几次,李简他们还不一定今年能拿到9分的;其次,有些临时的好活我们是没份的,比如镇上冬天里要柴火,一捆就是5毛钱,我们不知道哪里有柴砍,这钱就赚不了。还有,社员们能在屋前屋后的养猪种菜,我们想要弄这些,就得从头做起——光是起个猪圈就费了不少事。” 陶小霜听得皱眉头,“我怎么觉得公社不太欢迎你们去。” “谈不上欢不欢迎,村领导把我们当政治任务看。” 高椿叹了口气,“以前学校里总组织学农,其实完全没用,我去了公社才真的知道了干农活是怎么回事。栽秧、拔秕草、耕田什么都得重学。到现在,知青点里就没几个人能算得上是庄稼把式的。我觉得村里不需要我们这些拖后腿的壮劳力,他们需要的是拖拉机、是农药!” 陶小霜想不到妹妹的插队是这样一种情况,她也听出了高椿的言外之意——她想回上海。陶小霜伸手摸了摸高椿的后脑勺,“小椿,政策总是会变的,上山下乡也不例外,你迟早能回来的” “姐,我想回家”高椿说着抱住陶小霜,把脸埋在她的肩头,闷了好一会后才放开。 “别说这些了。”陶小霜拉着高椿进了小卧室,“我有好东西给你。”她才从书桌里拿出6本厚厚的书,放在桌上。 “蜀山剑侠传!”高椿惊喜的叫道,“姐,这些都给我?” “都给你了。”这几本书是陶小霜在华一图书馆的废弃书堆里找到的,她要不拿走,剑侠们就是进垃圾场的下场。 在70年代,过年是头等大事。在物资紧缺的大背景下,每年一到12月,每家每户就得开始备年货了。 这天一大早,才刚下完雪,洪阳街上但凡是个店面,门口都排着长队。 孙齐圣脚长手长,三两下就拉着陶小霜从南货店里挤了出来。两人都提着一大篮子的烟火炮竹。 下了两级梯坎,走上了马路,陶小霜立刻深呼吸了两下,“我差点喘不过气来” “里面人太多了。”孙齐圣给她顺了下刘海,“头发都挤乱了。” 陶小霜掐了下鼻头,觉得鼻腔里全是火药味,“里面好大一股火硝的味道我头发乱了吗?” “乱了,我给你顺。”孙齐圣说着用手指作梳齿给陶小霜梳起头来。 他的手势很轻,感觉蛮舒服的,陶小霜就点点头,“你快点,我们还要去张姆妈那里取鸡的。” “好了。”孙齐圣边说边从陶小霜的肩头取下两根落发。 “戴上手套再走。”陶小霜从孙齐圣的兜里掏出两人的手套,手套上带着孙齐圣的体温,一戴上就很暖和,“大圣,你也戴上。” “我就不戴了,又不冷。”孙齐圣说着把手放在陶小霜的额头,“你看,比你的脑袋还热。” “”陶小霜抬眉看了他一眼,“体热就了不起呀!” 知道她是又羡慕上了,孙齐圣立刻放下手,笑着说:“我是实话实说要不我戴上?” “算了,你都不冷还戴什么?”陶小霜为自己叹了口气,这怕热又畏寒的体质看来是连迷雾镇的药材也挽救不了的。 两人去张姆妈那里,拿了两只母鸡和两只公鸡,才回了同寿里。 孙齐圣是过了新年才回的上海,他和朱大友带回一大包的四川辣椒。陶小霜把那些辣椒做成辣椒粉,和朱妈学着灌了些四川的辣味香肠。熏到今天,正好可以吃了。 “大圣,你来拿。”孙齐圣既然回来了,陶小霜就省了取晾衣杆的功夫。 孙齐圣举手就取下一根,他拿着闻了闻,“好香,小霜,等会你多切点,我估计爷爷喜欢吃。” “你爷爷喜欢,那就多拿两根。” 接着,陶小霜就让孙齐圣又取了两根。下了楼,孙齐圣去水龙处洗香肠,陶小霜则从橱柜里拿出菜板和菜刀。今天,程家人和孙家人全体出动去买年货了,陶小霜和孙齐圣算是留守,所以两人要在大家回来前做好晚饭。 天冷人多,陶小霜准备做热汤面,和孙齐圣商量好怎么分工后,两人就忙活起来。孙齐圣负责做手擀面,这算是孙爷爷的绝活,作为孙子他也会个八成。 和完面,孙齐圣开始在长案上搓揉面团。一旁的陶小霜已经切好了香肠,正在烧水。等孙齐圣开始切面了,陶小霜已经从香喷喷的热汤里捞起了香肠,开始处理煮面要用的菜。 小白菜、包心菜和小香菜,陶小霜一一洗好后切好,然后把煮过香肠的水倒在面碗里作汤底,又烧了一大锅开水。 等水烧得开始冒泡了,她就把煤炉的火拨小,盖上了锅盖。 “我这边好了”,陶小霜走到孙齐圣身边,只见他手起刀落,刀锋过处,铺盖似的面坯立刻散成细长的面条,他已经切了一簸箕面条,还剩了半块面坯没切完。 陶小霜拎起几根面条,比较了一下,全是同样的粗细,“你这刀工是得了爷爷的真传了。” 孙齐圣一挑眉,“这话等你吃了面再说。” “还得意上了!”陶小霜正要取笑他两句,灶坡间里却来了人。 走进灶坡间的李照弟抱着一大包的东西,嘴里嚷嚷道:“这是毛脚女婿在献手艺了!小霜,以后你可是有口福了。” 126|过年 陶小霜没接李照弟的话,她和孙齐圣对看了一眼,然后孙齐圣转头看向李照弟,“这话可就错了,小霜做的饭比我做的好吃10倍,所以是我以后有福了!李阿姨,聪明人说话要三思才好!” 有孙齐圣在,想趁机羞一羞陶小霜是不可能了,李照弟见好就收,仰天打了个哈哈,“嘿算我说快嘴了。” 陶小霜抿着嘴偷笑,同寿里的李大喇叭谁的闲话都敢说,就只怕被孙大圣这样软硬不吃的小赤佬硬呛。这样想着,她就凑到孙齐圣的耳边,小声道:“做得好” 孙齐圣勾了勾嘴角,“谢谢夸奖。” 陶小霜小声道:“不客气。” 孙齐圣觉得自己被她暖热的呼吸吹拂着的左耳有些痒,还痒到了心里去,忍不住就低笑了两声。 “你别笑——李阿姨在往这边看了。”陶小霜贴得更近的说。 更痒了,孙齐圣转头对着陶小霜的耳朵吐了口热气,然后说:“我笑是因为这个” “又作怪!”陶小霜推了他一下,然后捏了捏有些发痒的耳朵。 孙齐圣指了指她掐耳朵的手,伸舌做了个怪相。陶小霜忍不住也笑了,“好吧,确实有点痒。” 开着水龙头正洗菜的李照弟半侧着身,用眼角瞅着旁若无人卿卿我我的两人,又想张嘴了,但她心里有些怵孙齐圣,就忍住了没张。李照弟嘴是大,但脸皮还不够厚,她自觉抗不住孙齐圣的嘴,这小子是真嘴毒,而且一点也不怕得罪人。 切好静置的面条容易黏在一起,陶小霜一手翻动簸箕里的面条,一手往里面抛撒了些面粉。很快,孙齐圣就把最后的面条切完了,“我切了差不多5斤半,应该够了。” 陶小霜想了想,“要不再加些熟肉,我记得査家送来的金华火腿还剩了半支。” “把半支全加了吧”,孙齐圣的态度一向是碗里的肉越多越好。 “那你去拿,就放在橱柜里。”陶小霜说着又去生了个煤炉,准备烧些水煮火腿。 孙齐圣把皮色黄亮的半支金华火腿取了出来,在切面的案板上切成了连皮带肉的薄片。看他切好了,陶小霜就道:“我这边水也好了,你快来。” “马上来”,孙齐圣横过刀面把小两斤的火腿片一扫而空,然后转运去了陶小霜那边。 咕噜咕噜,小铝锅里的水在不停的翻滚,随着清水变为米浆似的乳白色。整个灶坡间里都弥漫着一股清炖火腿的诱人香味。闻着那股味,站在楼梯阴影里的王小慧咽了咽口水,她半眯着眼对着那小铝锅看了好几眼,然后轻手轻脚的退进了走廊里。 冬天里天黑得快,5点半不到,太阳就开始偃旗息鼓了。陶小霜和孙齐圣觉得有些饿,就吃了几片火腿垫了垫肚子。刚吃完,以徐阿婆孙爷孙奶为首的年货大军浩浩荡荡的班师回朝了。 “阿婆,今晚吃香肠和火腿面,你们先上去吧,我很快就煮好。”陶小霜开始煮面了。孙齐圣则上前拿过爷爷奶奶手里的东西,大步往隔壁去了。 煮面的那一大锅水一直是用小火温着的,陶小霜在煤炉里加了个煤球,调旺了火,等水一沸就开始下菜下面。 水沸过三回后,陶小霜停下搅拌的长筷子,一边挑面,一边喊道:“采秀、迎国、迎泰,下来端面了!” “来了!”三个小鬼早饿了,立刻就跑了下来。 客堂间里,4两面条吃下肚,孙爷爷出了一头的毛汗,他喜辣,所以特别喜欢陶小霜试做的川味香肠,“小霜,你这辣椒香肠做得够味,好吃!” 陶小霜正喝面汤,闻言就笑着说,“我还怕太辣了,够味就好!” 徐阿婆笑着对孙奶奶说:“既然大柱喜欢,你们就多拿几串。” “徐姐,那我就不客气了。”霍清芬点点头。 吃完面,孙齐圣陪着疲倦的爷爷奶奶回了孙家。陶小霜则下楼帮着二舅妈洗碗。两人利落的洗完碗,把锅碗放进了橱柜里。 睡觉前,采秀兴高采烈的和陶小霜说起今天买到的年货,“姐,我买到花色鱼了,两斤昌鱼——足足排了两个小时!” “我们家采秀好厉害”,陶小霜鼓励的拍了拍巴掌。 迎泰不服气了,揭发道:“根本不是采秀一个人排的,她排到一半就说要撒尿,让我帮着排,结果一去就她不回来了。她溜了——后面那一个小时是我排的好伐?” 采秀跳了起来,插着腰道:“我没溜,上完厕所,我看到街边有买水笋的老乡,就赶去叫阿婆了!不信你问阿婆。” 大卧室里正算账的徐阿婆闻声道:“采秀是去叫我了。” “嗯哼!”采秀用鼻子发声鄙视了自己愚蠢的二哥。 迎泰红着脸嘀咕了一句,“我脑袋后面又没有长眼睛” “没长就别乱说,大嘴精。”采秀得理不饶人。 “好了,排了一天队,还不累呀”,陶小霜一手抓一个,往外走,“都去漱口洗脸,然后洗脚睡觉。”然后回头道:“还有迎国,别听广播了,你去给我看着他们,要是再闹起来,我就找你哦。” 依着这时沪上过年的规矩,要买的东西太多了,鸡鸭鱼且不说,吉利应景的四喜烤麸和肉丝荠菜春卷是必备的,还有大年初一早上必要吃的汤团,也得提前备好。这是吃的规矩,还有穿的规矩,过年要穿新衣,至少上下一套,请裁缝做的最好,要能配上双新鞋就更好了。 吃穿完了,还有玩的规矩,再穷的人家都要买一些鞭炮和焰火,要不大年晚上都没脸开门,家里的小鬼一个年都得被弄堂里的小伙伴们嘲笑;还有,城隍庙是必去白相一次的,不去,你就不是上海阿拉。 讲究一点的人家还要置办些植物装饰。银柳和腊梅可以插瓶,水仙和天竺(又称南天竺)可以养在花盆里。 所以,别看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年货了,但离年关越近,陶小霜就觉得没买到的东西越多。华一从除夕那天的下午开始放假,放假前的一个星期,全校的师生们就魂不守舍了。学生们兴致勃勃的讨论过年时家里会吃什么好菜,老师和后勤干事们则拿出十万分的热情互通有无,争取为自家的年货筹备添砖加瓦。 在这种状态下,也谈不上什么认真学习和工作了。学生们等着考完试回家过年,教职工则等着开年终大会,好把过年的福利拿到手。 于是,大年二十八的当天,连爱发言的周大主任都顶不住大家期盼的眼神,草草说了两句后,就宣布发放今年的大票证。 所谓大票证,就是集合式的票证,一张印满邮票大小的各式票证的油印纸,用的时候得很小心的把票证一张张剪下来,然后分别购买。 “大黄鱼三条,冻鸭一只,冰蛋半斤,冰糖两斤,花生仁半斤,干发肉皮半斤,线粉二两”王姐叹了口气,“怎么越来越来少了,桂圆没了,木耳金针菇也没有,怎么做四喜烤麸?”说完,她开始小心的剪起‘邮票’来。 郭萍放下大票证,和陶小霜商量,“小霜,我们俩换换物资——你应该不缺肉,要不你用黄鱼和冻鸭和我换其他东西。” 陶小霜觉得这办法不错,就点了点头,“行呀,我们算算价,然后就剪票互换。” 等陶小霜把这些票拿回同寿里去,接下来两天里排队的任务就又重了几分。 大年二十九,陶小霜早早巡完夜,凌晨5点就起床,和孙齐圣一起去卖腊梅的南货店排队。排到8点钟,南货店还没开门,旷课的采秀和佰岁跑来接班了。 两个小鬼还带来了早饭:一大盅甜豆浆,4根油条,5个肉馒头。 陶小霜和孙齐圣站着把早饭吃了,就各奔东西去上班了。 手忙脚乱的过了一个上午,总算到了中午。 “除夕快乐,过年后见。”陶小霜和总三的同事们一一道别,再要见面就是在2月的事了。 想要赶快回家,陶小霜连食堂都没多呆,买了两块炸粢饭糕,边吃边出了校门。一上街遇上了正好也下班的周百灵。 两人都急着回家,也不多说,打了个招呼就分开了。 陶小霜回到4弄2号时,徐阿婆已经在准备除夕的席面了。 “外婆,我上去换个衣服就下来帮你。” “下来时顺便把蜂蜜带下来。” “知道了。”陶小霜踩着吱吱作响的楼梯上了二楼。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正想进去,突然听到走廊另一边的厢房里有声音。她不由一愣——王姿已经有9个半月的身孕,在3天前就住进了医院,李建全跟去陪床,也有3天没回来了。所以这声音是 “是李阿妈吗?”陶小霜一边推门,一边自语似的喊了一声。 厢房里,身材粗壮的中年男人早已蓄势待发——为了引起陶小霜的注意,他还故意往地上扔了个闹钟,这时他伏身在门上,听到陶小霜的话,立刻抬脚踹开房门,大步而出,几步跑过走廊,抱紧怀里的东西,埋头狠撞向陶小霜。 陶小霜是听到风声才转过头来的,在她大睁的双眼里,一个全身黑色,熊一样的男人的身影越来越大,直到她惊惧的瞳孔被那个黑影所占据。 127|出刀 黑衣男全身合力狠狠撞向陶小霜。眨眼之间,陶小霜就被他撞到了墙上。 被撞到的那一瞬间,陶小霜的右脚下意识的朝前飞踢,使出了断子绝孙腿,但她出脚的时机不对,黑衣男只被踢到了大腿。然后,在黑衣男的冲撞下,陶小霜整个人朝后一仰,后脑勺当先撞在了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啪的一声! “啊——!”陶小霜的后脑像要裂开一样的痛,与此同时,她的眼中映出了一点白光——那是黑衣男手中刀尖的反光! “不要!”极度恐惧之下,陶小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自己动了,她就像正和孙齐圣作防身练习般,背贴着墙,双手用力向后一撑,然后借到力的双脚就连环踢向黑衣男。 黑衣男完全没料到陶小霜会这样做,于是陶小霜的双脚正正的踢中了他的下腹部。 “唔!”腹部突遭袭击,黑衣男不禁痛得弯下了腰。即使这样,他手里亮晃晃的刀还是正对着陶小霜。这时,陶小霜的双脚才落了地,她大口喘气,耳边仿佛响起练习时孙齐圣说过的话:“小霜,趁胜追击!”于是,她下意识抬起右脚往那个黑衣男的下巴狠狠踢去。 黑衣男没想到手里的刀子没把陶小霜吓住,只能仓促挥刀刺向陶小霜踢来的脚! 陶小霜怕冷,穿着厚厚的棉裤和棉鞋,黑衣男的刀刺破棉裤的衣料,带出一团棉絮;与此同时,陶小霜的脚尖踢到了他的下巴。这次狭路相逢,是陶小霜胜了! 黑衣男侧身倒地,左手夹着的布包掉在了地上,陶小霜正想再踢一脚,却突然头昏目眩,脚都站不稳地。她踉跄着后退,双手扶着墙壁才站稳了脚,这时,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一片火辣辣的痛。她伸手一摸,手心立刻沾上了温热粘稠的液体——她磕破脑袋了! 陶小霜只觉头昏目眩,恶心想吐,又浑身无力,她咬着牙,一边咽下嘴里反出的胃液,一边紧盯着黑衣男。在她后退时,黑衣男得到了喘息之机,他被踢得嘴角全是血,牙齿都松动了两颗,正挣扎着想要起身。 这时,陶小霜已经察觉自己很有可能撞出了脑震荡,她一边大喊,“外婆,上面有强盗,你快出去叫人!”一边以手撑墙,奋力往客堂间挪去。 一步!两步!三步!陶小霜的手终于碰到了客堂间的门框,她抓住门框,退进了客堂间。一进去,她就立刻用自己的体重把门压上了。 在她的视线里,连门锁都有重影了,她确信自己是脑震荡了!抖着手试了两次,她才把门栓插上了。总算安全了!到这时,她的眼睛才湿润起来——刚才她太惊慌了,连哭都忘了。 门外,黑衣男终于站起身来。他捡起地上的包袱,神色狰狞的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跑下了楼。 陶小霜背靠着门,觉得身子轻飘飘的,耳中黑衣男的脚步声越来越小。外婆应该去喊人了吧,陶小霜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陶小霜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陶小霜感觉眼皮好重,像有一块石头压在上面似的,她努力了几次都没能睁开眼睛。这轻微的动静却惊动了一直守在床边的孙齐圣。 “小霜,你醒了!”孙齐圣喜不自胜,更紧的握住陶小霜的手。 陶小霜半睁着眼,眼神溃散,嘴里喃喃道,“大圣,我头晕,没力气,还想吐” 孙齐圣心疼得不行,他闷声道:“别怕,你只是有点脑震荡。” “这里是” “是虹口医院。你昏了小半天,现在已经是晚上11点了。”孙齐圣用干涩的嘴唇摩挲了一下陶小霜的手背,然后站起身来,“我去叫医生,你别翻身——你的后脑勺缝了3针。” “难怪这么疼你去吧。” 孙齐圣刚离开床头,陶小霜的精神又开始恍惚了。她刚闭上眼,就感觉到一种呼唤声。对了,还要巡夜! “大圣” 孙齐圣立刻回身,弯腰问道:“小霜,怎么了?” “今晚的巡夜怎么办?”都10点了还没睡。 孙齐圣稍一思忖,就说:“等医生检查好,你就睡觉——放心,时间足够,都交给我。” “好” 值夜班的女医生很快就来了病房。她仔细问了陶小霜的感受,又检查了她的眼底,然后说:“你这是脑震荡的后遗症,醒了就没事了,等睡过一觉应该就能缓解不少。” 等送小鬼们回家的徐阿婆等人赶到急诊病房时,陶小霜已经趴着睡着了,孙齐圣在病床间的走道上搭了地铺,也已睡得很沉。 程谷霞叫了两声,又推了几把,见他就是不醒,就和徐阿婆霍清芬说:“妈,霍姨,大圣一个人在这可不行,我再打个地铺,至于你们,就都回去吧。” 外孙女出了这么大的事,徐阿婆不想走,可年夜饭怎么办——大到迎军小到采秀可都盼着这顿饭,盼了好几个月了。徐阿婆想了想,然后说:“谷华,小苗,你们回去带着孩子过年,这里我守着。清芬,你和大柱也回去吧,大圣在这里,你们干脆就带着佰岁到客堂间过年,好伐?” 霍清芬和孙大柱商量了两句,就欣然同意了。他们走后,徐阿婆母女看了会陶小霜的睡相,然后搭了地铺,也睡下了。 陶小霜在迷雾镇小屋里睡了一晚,孙齐圣则如他所言,用比平日快两倍的速度完成了巡逻。第二天醒来时,陶小霜感觉脑震荡的症状轻了不少,但还是有一种想吐的感觉。孙齐圣赶紧飞了些迷雾镇的西洋参,哄着她吃了。等妈妈程谷霞买回早饭时,陶小霜已经不想吐了。看着她吃完了早饭,徐阿婆母女才回了同寿里。 陶小霜睡在床上,问正吃早饭的孙齐圣:“那个小偷被抓住没有?” 孙齐圣皱着眉摇头,“没有,听你阿婆说他从4弄2号的前面跑了。”昨天下午,孙齐圣接到奶奶的电话,知道陶小霜出事了,立刻就从区交运赶来了医院。 “居然跑掉了?”陶小霜心里很失望,要不是孙齐圣一直要她练习防身三招,只怕她就被那个黑衣男这样想着,她对着孙齐圣感激的一笑,然后道:“大圣,这次全亏你教了我三招,要不然我准得被那强盗用刀给”想到那时的惊险,陶小霜就觉得又怕又气。 “刀!”孙齐圣大吃一惊,“小霜,你说说刀是怎么回事?” 陶小霜就一边回忆,一边仔细的把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 孙齐圣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听完他仔细看了看陶小霜被割破的棉裤,然后站起身,“小霜,我要回同寿里一趟,这事不是单纯的入室盗窃。” 陶小霜愣了一下,下意识的问道:“那是什么?” 孙齐圣脸色很不好,“那黑衣人也许是冲着人来的。” 冲着人来的?陶小霜想了想,才明白了他这话的意思,她指着自己道:“是冲着我来的?” 孙齐圣沉声道:“可能性很大,所以我得去查一下。” 陶小霜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后脑勺,然后愤声道:“你去吧。” 孙齐圣正准备走,却又回身弯下腰,低声说道:“小霜,一切都有我在,你就安心待在这里好伐?” 陶小霜心里好受了很多,她咬着唇点点头,“好。” 孙齐圣柔和了肃杀的眉眼,对她笑了笑,然后才转身走了。 孙齐圣走后不久,徐阿婆又来了医院,高椿采红也一起来了,连去高家拜年的高三梅母女知道后也跟着程谷霞和高四海来了医院。于是,陶小霜的床前被围了一圈,没地方站,采秀和迎泰干脆坐在了床尾的两边。这个病房就属陶小霜的床前最热闹。 直到洪阳街派出所的两个片警来了病房,这热闹劲才消停了。 来的两个片警一男一女,男的姓王,女的姓张,两人都是陶小霜经常照面的半熟人。所以,张公安先问了陶小霜的病情,还安慰了几句后才开始了问话,“陶同志,说说昨天的事吧。” 陶小霜就把不久前和孙齐圣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当听到那黑衣男用过刀,张王二人原本有些轻松的脸色立刻就变了。陶小霜见状就伸脚让两人看那个破口。 看完,王公安就急问道:“你看见那个人长什么样了吗?” “当时我太慌了”,陶小霜皱着眉摇头,“所以那人的样子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是个中年男人,好像是个国字脸五官真没什么印象了,不过要是面对面,我肯定能认出他来。” 王公安有些失望,年纪大一些的张公安却问道:“你真的把他的嘴给踢破了?” 这些问题,孙齐圣都问过,陶小霜想也没想就回答道:“嘴唇破没有,我没注意。但当时他的两个嘴角都是血,至少是咬到了舌头或者嘴里的肉。” 张公安满意的点点头,这可是找人的关键线索。 接下来她又问了一些问题,然后就起身要走。 “等一等”,陶小霜叫住两人,问道:“这事你们通知王姿没有,毕竟被偷的是她家。” 张公安说:“昨天没联系到人,今早我们到王姿住院的医院通知的李建全。” “那就好”,陶小霜点点头,“对了,我现在仔细一想,觉得当时那人不是想逃,才对我动刀的——当时我马上就要进屋了,他等两分钟不就行了?”陶小霜不知道派出所会怎么看这事,她怕他们和孙齐圣想法不一样,就点了一句。一说完,她就听旁听的徐阿婆等人抽了口冷气。 两个片警听得一愣,然后对了一个眼色,张公安笑着说:“你别多想,好好休息。” 等两人离开了,徐阿婆立刻就坐到床头,急问道:“小霜,刚才你说的是真的?”其他人也焦急的追问起来。 陶小霜感觉失策了——她不该当着家人的面说这些的。她和亲友们解释了一会,就嚷起头晕来。 徐阿婆闻言就说:“我们不问了,你睡一会吧。” “好。”陶小霜闭上眼,在心里暗道:我这可不是在撒谎,只是不想解释到口干舌燥而已。 128|见血 大年初一,早上10点半,守完旧夜迎来新岁的阿拉们都在酣睡,孙齐圣已经把同寿里4弄2号的每一个角落都走了一遍。 他在心里反复模拟昨天下午的情景,设想那个黑衣人是怎么进的4弄2号,是怎么上的楼,然后进入王姿家。他一边想一边慢慢走上二楼,穿过走廊,停在王姿家的门口。 石库门里人人都在安睡,孙齐圣却仿佛身处昨天事发后的那片嘈杂中——人来人往的下午,吴剪刀的裁缝铺,王姿家紧锁的房门他闭上眼,把已经吃透的片段剥离,开始仔细回想昨晚在陶小霜的床前徐阿婆说的每句话。渐渐的,一些隐在暗处的东西浮现了出来, “找到了”孙齐圣睁开眼,他疾步下楼,去找朱大友。 下午1点半,洪阳街上终于有了些来往的行人。平倭里庄家,庄沙正和他的爸妈一起吃着迟到的午饭,屋外却响起传呼大妈的喊声:“亭子间的庄家,有姓朱的电话找。” “八成是大朱!”庄沙三两下把饭菜刨下肚,就跑去了公用电话间。听完电话,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心里着急,跑回自家楼下喊道:“爸,妈,我有急事,就不和你们去阿婆家拜年了!”然后不等回答,撒腿就跑。 等他跑到约好的地点,正好看到朱大友站在街边,捧着一碗大馄饨吃的呼啦呼啦的。 “大圣人呢?”庄沙喘着气问:“你在电话里说陶小霜昨天受伤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圣去叫老鳖了。”朱大友边吃边说,“陶小霜的事,我吃完了再说。” 庄沙急得不行,“你把事说清楚了再吃好伐?” “吃了再说,我快饿死了。”朱大友一口一个馄炖,吃完他把带葱花的半碗热汤也喝了,然后去身后的店里还了碗,取回了押金。他一走出馄炖店,庄沙立刻就追问起来。 朱大友昨晚就知道陶小霜遇劫的事了,吃完家里的除夕饭,他还去了一趟医院,陪着孙齐圣坐了会。今早,他睡得正香,突然被孙齐圣拉出了被窝,接着早饭都没吃,就被孙齐圣指挥得团团转。 朱大友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然后道:“大圣的猜测是,那个贼有两个目标的,一求财,二动刀。而且那个贼在同寿里有内应——他知道王姿家有钱,这两天家里没人,还知道陶小霜的下班时间。他是算好时间,搜刮好了王姿家的财物,然后在厢房里坐等着陶小霜上楼。” 庄沙眉头皱起个疙瘩,“所以我们要找的是那个内应?” “不,内应不好找——就算是公安局,也不好在初一就去乱敲人家的门。”朱大友摇头,“我和大圣直接找的那个贼,我俩查了一个上午,找到好几个线索。” 见庄沙面露不解,朱大友有些得意的道,“眼镜,贼不走空,这话你听过的吧——但凡是入室行窃的贼,一定会提前踩点。”他毫不内疚的把孙齐圣不久前说的话占为己有了。 “不是有内应吗?” “即使有内应,总要认认脸,识识路的。”要不然偷错屋,捅错人怎么办? 庄沙想了想,认可的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那个黑衣男是个生面孔,不敢进同寿里的,所以他昨天是在这里踩的点。”说完朱大友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街对面的吴剪刀的裁缝铺。 “我和大圣问过馄炖店的李龙了,他说昨天有个穿黑色棉袄的中年男人在店门口坐了好一会”初一街上的店面不开门,孙齐圣和朱大友是去了一趟小李家,才找到了这条线索。 “我们还从扫街的张龙嘴里问到了另一件事,他前几天也见过那个黑衣男。” 庄沙推推眼镜,“那人来洪阳街踩过几次点。” “嗯”,朱大友点头道,“张龙说,那个黑衣男抽烟很凶,坐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一根又一根。关键是他点烟用的不是火柴,而是一个打火机!金属壳,有浮雕的那种!” 在70年代,打火机是特供商品,普通商店里根本没得卖,更别说黑衣男用的还是那种老式的舶来打火机。庄沙立刻就明白那是贼赃,“所以孙齐圣要去找老鳖,是因为他要倒着查,从销赃点查起。”能和孙齐圣做好朋友,庄沙自然也是聪明人。 “大圣听陶小霜说,王姿家里现金不多,却有不少金首饰” “他被陶小霜看见了,肯定急着逃出上海,所以很需要钱。” 两人正说着,孙齐圣带着老鳖回来了。 大年初四的晚上,夜空中繁星点点,借着月光,一个大队的民兵在新滨镇外溜达了一圈,然后穿过被当地人叫做神女湾的申乙湾,说说笑笑的进了镇。 郑晋国搓着手从芦苇丛里钻出来,看着民兵消失在大路的尽头,才钻回了芦苇丛。 “妈了个逼!”他一边深一脚浅一脚的往芦苇深处走去,一边低声咒骂:“捞血饭吃还过节!再不来,我他妈都要饿死了!”做买卖时失了手,郑晋国准备逃到广州去躲躲——他在那里有亲戚,于是肉痛的花了大价钱买了张‘船票’,谁知道他在申乙湾躲了三天,接应的渔船就是不到,随身带的东西却吃完了。 郑晋国一路咒骂着回了‘住处’——被渔民遗弃在芦苇荡里的半条烂蓬船。 那蓬船的底子全烂了,但蓬顶还有半块,郑晋国在白天里用干芦荟在蓬下生一个火堆,到晚上就把它灭了,睡在上面,靠着这份暖和,他才在野外硬熬了三天。 郑晋国先去撒了泡尿,然后走到破烂不堪的蓬下,用右脚去踢散那堆还带余温的灰烬,边踢他边骂:“老子今年怎么这么倒霉,十拿九稳的买卖都弄砸了妈的,等我回来,我非得” “非得怎么?”一个男声突然从他背后问道。 “啊!”郑晋国吓得大叫一声,全身的寒毛都起来了。他飞快转身,同时伸手拔出腰间的两把匕首,交叉挥舞,护住身前。 出声前,孙齐圣就已蓄势待发,这时见他的肩膀一动,就蹲身一个扫堂腿。郑晋国被他扫到左脚,立刻就踉跄了一下。 孙齐圣飞扑上前,双拳拨开了他拿刀的双手,猛力击打他的右肋部。 被击中肝脏的郑晋国抽搐着倒地,卷成虾状抱着肚子起来。 孙齐圣捡起落地的两把匕首,上前踹踢郑晋国的背部,逼他正面朝上仰躺在泥地上。 孙齐圣半蹲下来,坐在郑晋国的肚子上,用匕首卡住他的脖子,眯着眼打量他,试图从那肮脏的脸上找出点特点来。看了几秒钟,他笑着说:“长得果然普通。” “那个”见他笑了,又发现他年纪轻,郑晋国不禁生出些侥幸之心,这黑吃黑的小子看来好说话,“小兄弟,好身手,你是从李戆大那里知道我在这的吧。”李戆大就是卖‘船票’的船老大。 “是的呀”,孙齐圣笑着点点头,然后用匕首在郑晋国的脖子上划了条血线,“说对了有赏。” 脖子上一阵剧痛,一瞬间,郑晋国以为自己被割断了脖子,等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他已经吓得一身全是虚汗,裤裆也湿了。他不敢废话了,努力挤出笑来,求饶道:“大、大哥,同志,你别杀我我有钱,我有金子,你不杀我,我都给你。” “金子,好东西呀”孙齐圣舔了舔嘴唇,把嗜血的压回心底,问道:“你有多少。” “我有好多,金项链、金戒指还有金镯子,都有都有,全给你”说到这,郑晋国感觉脖子上的匕首松了些,他暗喜,又道:“这些金子都被我藏在了其它地方,你放了我,我就带你去。” “哈”孙齐圣扬眉作思考状,然后在郑晋国期待又害怕的眼神里,笑着抬起另一只手,用手里的刀刺向他的左眼。 “啊啊啊!”郑晋国尖叫着,两个瞳孔缩到了极点。 “闭嘴!”刀尖停在了眼睑间,孙齐圣冷下脸,说道:“你废话太多,从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再敢废话,我就把你摁死在你撒的尿里。蠢货,听明白没有?” “明白明白!”郑晋国连声道。 看他已吓破了胆,孙齐圣就开始审问。 半小时后,孙齐圣走出芦苇荡。他手里握着一张有郑晋国血手印的供状,上面的罪名足够他死两次的。问完话,孙齐圣就打晕了郑晋国,把他五花大绑,还在他怀里塞了张供状。 孙齐圣和守在芦苇荡外的朱庄二人会合,看了那供状,两人惊呼:“居然是她!” 孙齐圣冷笑道:“她等着把牢底坐穿吧!” 三人进了镇,写了张字条,绑了块石头往联防的门上一扔,见有人开了门,就赶紧离开到找好的民居睡大觉了。 初五早上,陶小霜一边吃着徐阿婆削的梨,一边在想孙齐圣昨天告诉她的事。 那个贼叫郑晋国,他的内应是王小慧。 不知何时,王小慧开始偷鸡摸狗起来,她也算谨慎,最方便下手的4弄2号和朱家她没动过手,只在同寿里附近的黑五类家庭里琢磨——这种人家丢了东西也不敢说。11月时,她总算偷到了一副珍珠耳坠,她想出手,然后在销赃的一个暗窝子里她遇到了郑晋国。 年关难过,郑晋国正想做笔大生意,见她偷到了有油水的人家,就和她搭话。两人说好,只要王小慧能摸清情况,那买卖成了后,他就分她两成东西。哪知道,那家人居然就只剩那对珍珠耳坠了。 被气急败坏的郑晋国讥笑后,王小慧就提出对邻居李建全家下手,她知道王姿有不少金首饰。然后她又提出,让郑晋国帮她报复另一个邻居的要求,说只要成了,她少要半成金子。 ‘在她的脸上划一刀,让她成个疤脸,谁让她多管闲事的!’陶小霜想到孙齐圣转述的这句话,就觉得心里发寒。 在郑晋国的供状里,孙齐圣改了这句话,改为‘往她的肚子上捅刀,让她死,谁让她多管闲事的!’孙齐圣用郑晋国的家人威胁他,所以郑晋国会咬死王小慧指使他杀人。 陶小霜叹了口气,当孙齐圣在小屋里说出这事时,郑晋国已经进了镇上的派出所。所以孙齐圣是先斩后奏了,但她却并不生气,甚至觉得他做得好,她不想害谁,可也想保护自己。 129|搬走 1971年的初六那天,洪阳街派出所迎来一个让一众警察惊喜不已的开门红。 要说起来,这事原本挺闹心的——大年三十的下午,所里只有两个片警留守,辖区里却出了入室抢劫案,那闯空门的强盗逃跑时还伤了人。晚上,所长楚光荣正和家人一起吃团圆饭,上面就派人来了他家里,叫他火速去局里开会,他一去才知道,被盗的那家的亲戚把电话都打到局长家里了。 组织开会的李副局是楚光荣的老上级,楚所长当着老上级的面,只能硬着头皮立下了10天内必破案的军令状,然后在初一的早上,他把一干手下都叫回派出所里加班。 在70年代的沪上,上有派出所公安局,下有民兵联防和居委会,社会环境说路不拾遗是夸张了点,但犯罪率确实是极低的,不过上海市区600万人口的基数在这里摆着,积年下来,辖区里有上万人口的楚所长手里也是一大把没破的大小案子。他一问留守的两个片警,就知道这犯事的人是个老油条,而老油条从来就不会吃窝边草。 一想到是流窜作案,楚所长的头都大了——他又不能跨区把其它所的公安叫回来加班,想在10天里破案,他把很大的希望放在唯一和那个强盗打过照面的陶小霜身上,哪知道派去医院的王姐和小张却带回来一个更不好的消息:那强盗动了刀,还被陶小霜看到了,但陶小霜却说不出那人具体的长相。 听完这个,楚所长简直想哭了,这就是最坏的情况——偷了那么多的金货,又想持刀伤人,抓住了绝对是被枪毙的命;那强盗只要不傻,绝对不敢再露面,搞不好钻进哪个深山老林十年八年都不出来了。然后,楚所长就真的去局里抱着老上级哭诉了一番。 靠着不要脸皮,楚所长从李副局那里得了个缓刑,半个月内破案就可以了事。回了洪阳街,他又得了个好消息,在街面上接受改造的黑五类张龙来派出所提供线索了。警察们结合张龙和陶小霜两人的说法,从自家派出所开始,排查所有有犯罪历史的人。 马不停蹄的忙到初六,楚所长他们已经锁定了几个嫌疑人,正准备通知陶小霜来派出所指认嫌疑人。却接到了新滨镇的电话——那个贼在新滨镇被抓到了! 楚所长赶紧派人去了新滨镇,把贼人押回了市区。抓到了贼,楚所长总算可以去市局交差了。至于抓住郑晋国的无名英雄,新滨镇的人没怎么提这人,楚所长也就没和市局提,两方很有默契的把这个功劳给均分了。 这也让孙齐圣的安排落了空。为免派出所的人察觉到三人组的动静,他打发张龙去派出所主动提供了线索,又‘锁死’了郑晋国的嘴——只要警察问起,郑晋国只会说抓住他的人是一个蒙面人。 大年初十的早上,陶小霜后脑勺的三针拆线了。为了方便缝针,医生在她的头皮上剃了铜钱大的一块,好在她的头发多,这一拆线才没露出青色的头皮来。 “还疼吗?”宁鸥拨开头发,看着那块青色铜钱,关心的问。 “不碰到就不疼”,陶小霜苦着脸,抠了抠有些发痒的头皮,“就是不能洗头,我觉得头发都腻成一股股的了。” “忍忍吧,过两天就能洗了”,宁鸥把撩开的头发拨了回去,遮遮好,然后说:“从电话里知道你脑壳破了,还缝了针,我都吓死了好伐?” “大年里别提死字,不吉利。”一旁的宁妈妈插话道,“小霜,要不你去我们那里住两天,老住医院也不是个事。” 三天前,公安从4弄2号带走了王小慧,然后一天不到,她指使人偷盗王姿家的事就传开了,当天晚上,里委组织了居民大会,会上张主任宣布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王小慧试图谋杀邻居陶小霜! 杀人!这对和平年代的人来说,可是天大的事!于是一个晚上的时间,王小慧的大名就传遍了整个洪阳街,还在往周边的街区扩散。一夕之间,她和吴家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而被老鼠咬过一口的王姿家和陶小霜也成了大家嘴里热议的对象。 这两天里,客堂间迎来了一波又一波打探消息的人,要不是徐阿婆拦着,李照弟和一些好事的阿婆姆妈还要到医院里来看望陶小霜,同寿里现在是这种情况,陶小霜可不想回去受罪,她准备在医院住到元宵那天再回去。所以,虽然主治医生两天前就告诉她可以出院了,她却没走人。 “对呀,霜霜,去我家住几天——我们好久没有一起睡了!”宁鸥拉着陶小霜的手直摇,“去吧,去吧” 陶小霜看了眼宁妈妈,见她也笑着点头,就答应了宁鸥。然后,陶小霜和宁鸥一起下了楼,给同寿里打了电话。告诉徐阿婆后,两人又回了病房,和宁妈妈一起收拾东西。这时,拎着一个大砂锅的孙齐圣来了——昨晚,陶小霜说想吃小绍兴的鸡粥,所以他一早起来就坐车去买了。 孙齐圣先舀了一碗,让陶小霜趁热吃,又叫宁鸥两人也吃,然后说:“医院里待着闷气,你去宁家住两天也好,你要用些什么,下午我给你带去。” 陶小霜边吃边想,说了几样穿的吃的,又说:“我还要那个。”她把手掌放在脸颊旁,做了个睡觉的姿势。 孙齐圣一看就知道她是要那块田黄,好在晚上枕着睡,就点头道:“好,我知道了。”他见陶小霜已经吃完了一碗,就问:“再吃点?” “再要半碗。”陶小霜把碗递给他,孙齐圣就笑着给她添了大半碗。 “多了”,陶小霜觉得自己吃不完。 孙齐圣就说:“要是真吃不完,剩下的我包了。” 陶小霜果然没吃完,剩了小半碗,孙齐圣端起碗,仰着脖子一口就喝了。 看到这时,在一旁喝粥的宁妈妈在心里点了点头,虽然从没和丈夫女儿说起过,但是她对陶小霜年纪轻轻就谈恋爱的事是有些看法的,但此时亲眼见到了孙齐圣,又观察了一会他和陶小霜相处的情形,宁妈妈觉得自己是多想了,小霜这孩子心里还是有数的。 宁鸥喝完了两碗粥,要出去上厕所,宁妈妈也觉得尿急,也跟着去了。母女俩洗手时,她问女儿:“鸥鸥,你不是说孙齐圣是个猴子似的小赤佬,怎么”哪家猴子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还那么会体贴人。 宁鸥很想说一说孙齐圣那一堆罄竹难书的‘恶事’,但想了想,却说道:“妈,那是你没看过他打篮球的样子,一蹦三尺高,不是猴子是什么?”宁鸥对妈妈不喜欢陶小霜谈恋爱的事是有感觉的,所以就换了说法。 宁妈妈笑着一摇头,“我看你是不喜欢他和你抢小霜。” “那是!”宁鸥插着腰道:“自从有了个他,霜霜就经常跑没影,不知道和他去哪里玩了。我能喜欢他吗?” “你呀——”宁妈妈拉了拉女儿的胳膊,要她放下手,“小霜都是大姑娘了,你还什么都不懂,尽让我和你爸操心。你要是也能快点给我们找个毛脚女婿,哪怕是个一蹦三尺高的,那也好呀。” “妈!”这时正好有人从女厕里出来了,听到这话就脸上带笑,宁鸥见了有些不好意思,抱着宁妈妈的胳膊撒娇道:“我不找对象,一辈子都跟你和爸爸在一起。” “说什么傻话——我还等着抱孙子孙女的!” “妈,我不和你说了!”宁鸥涨红着脸,大步往病房走。 陶小霜去宁家住了几天。到了元宵那天,孙齐圣和佰岁、采秀三个小鬼来宁家接她回同寿里。一进里弄,就有不少邻居上来来和她打招呼,陶小霜一路走一路回答,回到4弄2号,脸都笑僵了。 走到客堂间的门口,陶小霜不禁往王姿家的方向望了一眼,这是出事后,她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她情不自禁的回忆起那可怕的一幕——一个黑影从黑暗的走廊里冲了出来,带着刀撞向自己 陶小霜不觉呼吸急促起来,却突然感觉手上一暖,原来是孙齐圣握住她的手,“小霜,已经没事了而且,你的腿法很好。”孙齐圣挤了挤眼。 陶小霜向上抬眼,做了个很俏皮的白眼,“都是踢猴子踢出来的。” 孙齐圣直看得心跳加速,因为陶小霜受了伤,两人有好几天没有亲热了。他正想凑到陶小霜耳边说话,却听到走在后面的采秀他们上来了。 采秀边上楼梯边喊道:“姐,你知道我们刚才听到了什么?” 陶小霜就问:“听到什么?” “吴家要搬走了,我听吴晴和朱大丽说,他们要搬到普陀去,明天就搬。” 陶小霜听得一愣,看向孙齐圣,孙齐圣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正开门的徐阿婆也听到了,就说:“采秀,咋呼什么,快进来。” 第二天,吴家果然搬走了,他们连元宵节都没过,连夜收拾的东西——只有离开同寿里,离开虹口,他们才能重新做人。 陶小霜也在心里松了口气。要和吴家人,尤其是吴清华天天照面,她感觉很别扭——看见他们,她就会想起王小慧,继而想起那一天发生的事。所以,吴家搬走对她来说是个好消息。 130|煤气 吴家火烧房梁似的搬走了,4弄2号里有两个人为此蛮失望的,两人中一个是李照弟,没了穷得响叮当的吴家和见天搞事的王小慧,李大喇叭的谈资眼见着少了一半;而另一个人则是程谷华。他年少时就少言寡语,人到中年也还不会和人交际,又没什么兴趣爱好,性格外向鲁莽的吴纪是他很少的老朋友之一。 吴纪走的那天,程谷华去送了他,回来后很罕见的在客堂间里抽起了烟——纱工出烟鬼,矿工出酒鬼,程谷华的烟瘾不小,但他很少在家里面抽烟。老婆彭苗最懂他,见他这样就拎着个空醋瓶拉着他去街上打醋。这一打就是两个小时,等夫妻俩回来时,有些担心的陶小霜和徐阿婆发现他的脸色已经由阴转晴了。 “阿婆,还是舅妈对二舅有办法。”陶小霜边说边往双手的掌心涂抹芝麻油, “你二舅就是个怕老婆的阿拉。”徐阿婆笑呵呵的说,她手拿着刀,很利落的把大拇指粗细的圆形条坯切成一个个均匀的小块。 祖孙俩正在制作丸药。 陶小霜这次制的是乌发丸。乌发丸的制药方子是中医里的一个普世老方,赤脚郎中会用这个方子,老字号如同仁堂、雷允上也会用这个方子;至于药效,就看各家本事了。有迷雾镇的何首乌入药,陶小霜相信自家的乌发丸才是当世最佳。 在去年秋天,她就已经制过一次乌发丸了,因为马格特药屋的何首乌实在贵得离谱——小半斤就是300金基尼,所以那一次陶小霜只做了60颗乌发丸,还在里面加了一半普通的何首乌。 这乌发丸陶小霜本是为徐阿婆和孙奶奶做的,这两年里徐阿婆和孙爷孙奶天天都要吃一碗迷雾镇的葛根粉,身体越来越好的同时,他们的面相也开始倒着长了,配上他们那头大半花白的头发,走在大街上,总被陌生人好奇的问‘阿婆,你到底多大岁数?’,徐阿婆和孙奶奶为此感到颇为烦恼——孙爷爷看着太凶,没人敢问。 陶小霜就想着干脆年轻到底吧。于是,她就照着方子试制了乌发丸。 陶小霜怕乌发丸的效果太好了,外婆和孙奶奶吃了后在很短的时间内就长出一头黑发来,真要是那样,还不得上文汇报呀。所以她就让老人过5天吃一粒乌发丸。照着这个频率吃到冬天,徐阿婆和孙奶奶的头发从白多黑少变成了黑多白少,让谁来看都以为两人只有50出头。吃到这时,怕惹来怀疑,两个老人就商量着停了药。那60颗乌发丸还剩下来十几颗,陶小霜做的丸药没用蜡封,不经放,她就自个儿把那十几颗丸药吃了。 吃完,她原本就不差的头发长得越发的乌黑浓密,周围的人见了又是惊又是夸,宁鸥更是爱摸她的头——就连陶小霜住院时10天没洗的那个头,她都摸了好几下。 说来这也不怪宁鸥,连陶小霜也喜欢自己现在的发质,所以她就把乌发丸加入了自己的‘常用药谱’——说是药谱,其实现在也就3种药,一种是孙爷爷吃的祛湿丸,一种是增强体质的八宝丸,而新加入的就是乌发丸。 陶小霜把20颗乌发丸制好,用吃完的喉糖盒子装好,然后出了门,去了改名为东方医院的同仁医院。 王姿头上裹着根大围巾,穿得严严实实的靠在床头,笑着和陶小霜报怨道:“我生了大半天,差点就难产了,结果就生了只红脸小猴子!别笑,你自己去婴儿房看——那张红彤彤的脸和小猴子有什么两样。” “咳咳”陶小霜作势咳了两声才把笑意压了下去,她坐在床头,觉得自己的背又被李妈妈喜悦又略带不满的眼神洗礼了一遍,赶紧道:“姿姐,刚生下来的孩子都是那样的,过两天就好了。” “真想马上就是两天后”,王姿夸张的叹了口气,“怀孕这几个月,我可是梦到好多次了——宝宝比她爸爸还好看,抱着我直叫妈妈。我每次都能乐醒。” 王姿在前天下午一个6斤重的女儿,陶小霜听她说,这才一天大的小姑娘已经有了名字,叫李婉。刚做爸妈的王姿夫妻则更喜欢叫她的小名,宝宝。 “阿姿,吃鸡了”王姿要喂奶,现在一天要吃6顿饭,眉目间犹带几分昔日美丽的李妈妈卡着时间端给她一大碗鸡汤。 陶小霜见状就站起来,“你吃着,我去看看小李婉。” 王姿边啃鸡腿边道:“她就在婴儿房的最左边,那个6号床。” “知道了。”陶小霜在心里暗道,看来姿姐也就是嘴里嫌弃,她连床位都记得这么清楚,肯定是亲自跑去看过的。 陶小霜去了婴儿房,按着负责婴儿房的护士的意思,脱了棉袄外面的罩衣,穿上一件医院的白褂子,才被允许进去了。 小李婉正在酣睡,脸色有些红,额头和脸颊还有三团可爱的红印,看着是有些像小猴子,但她那小小的五官看着就十足的像爸爸李建全。 “所以,是一只很可爱的小猴子。”陶小霜回病房后一本正经的和王姿这样说道。 “真的!”王姿立刻就笑开了花,“才一个晚上就长开了!”她说着就要下床,“我要去看一眼” “我的祖宗,你在做月子了!”李妈妈立刻就按住她,“你就让我省省心好伐?” 陶小霜也在一旁道:“姿姐,外面的走道风大,你等风停了再去吧。” 王姿吐了吐舌头,又靠回床头,笑嘻嘻的道:“妈,小霜,我不下床就是了。” “”李妈妈在心里叹了口气,坐回床尾的位子继续织毛衣。 她对这个高干家庭出身的儿媳妇真是又爱又恨。爱的是二儿子健全和她结婚后,小两口从不找家里要一分钱,更不要家里腾房子,儿子在工作上也顺风顺水,加工资、评级什么的从没走过弯道;恨的是这哪是娶儿媳妇,简直是供菩萨——王姿和建全结婚6年,自己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就这样,她还是觉得住在李家的附近不舒服,非要远远的搬到同寿里去住。 王姿可不知道婆婆在腹诽自己,她要是知道了,肯定得叫冤——同寿里是离李家远了些,但它离造船厂近呀,去那住,李建全和她早上能晚起半小时! 所以才说婆媳难处,因为两者的想法总是南辕北辙,怎么也尿不到一个壶里。 这时的王姿正和陶小霜说起她自己的妈妈,“也不知道我二哥又犯什么浑了,昨天我妈接到了大嫂的电报,急得今天一早就坐卧铺回北京了,走之前,不管我怎么问,她就是不说。” “她不说可能是想着你刚生了宝宝,应该好好坐月子,所以不想你劳神。” “小霜,你不知道——”王姿咬了下牙,“我二哥简直就是天魔星,从小到大就没消停过算了,不说他了,我告诉你一个大好事。” “什么事呀?”陶小霜问。 王姿有些得意的一扬眉毛,“我妈托了人,申请到了两张煤气证——正好我家和你家一家一张,以后我们都不用升煤炉了。说起来,这事还是托你的福,我妈不喜欢我搞特殊化,要不是为了谢你,她也不会找人开这个口。” 陶小霜愣了一下,想起前几天来医院看王姿时,遇到王妈妈,她对着自己笑得颇有些神秘,这时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在70年代的沪上,只有大概6的家庭能用上煤气——这些家庭住在建国前的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范围里,他们的房子带有旧式的煤气管道和炉灶,而上海现存的煤气公司也是消逝的租界时代的‘遗物’。至于煤气证,则是另一种使用煤气的途径,用这个证可以去煤气公司申领煤气罐和煤气炉——这属于特供里的一种。 能不再天天升煤炉,还能少闻些煤烟味,那自然是再好不过。陶小霜就笑着说,“既然我这么劳苦功高,那就却之不恭了。” 王姿很高兴的点点头,指着床头的抽屉说:“证就在那里面,你自己拿。”王姿和陶小霜做了几年邻居,知道她是那种用讲客气来保持距离的人——她越不和你客气,就意味着她和你越好,所以王姿才这么高兴,她在心里寻思,也许今年夏天自己就可以和小霜一起睡午觉了。 陶小霜拿了证,又坐回床头和王姿说说笑笑了一会,待到午饭时间才离开了同仁医院。 第二天,陶小霜和孙齐圣带着煤气证,去了一趟煤气公司。 电水煤是这时候的大老虎,牛得不行,两人走到门口就被煤气公司的看门人给拦了下来,孙齐圣递了两根烟,两人才被放了行。进了公司,孙齐圣用散烟开道,两人很快就被领到了仓库。 煤气公司也是事业单位,管仓库的是个身材健壮有络腮胡的中年干事,他指着一个一看就被用过的搪瓷灶和配套的煤气罐说:“就这个了,你们搬走吧。” 陶小霜和孙齐圣互看一眼,然后她笑着说:“这位同志,这里有这么多炉灶,要不让我们选一个合眼的,好不啦?” 那络腮胡很不耐烦的说:“选什么选——都要选,我这工作还怎么做?”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冲,陶小霜正想再开口,身旁的孙齐圣却伸手拉了拉她身后的衣摆。陶小霜不说话了,然后就见孙齐圣上前一步,用很惊喜的语气道:“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你不是”说着他举手做了个投篮的动作。 络腮胡愣了一下,问道:“你认识我!” “我当然认识你,不不,也不算认识你,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看过你的比赛,你们煤气对化工那场,你在篮下的动作简直”孙齐圣笑着这样说。 “我叫王伟东”,络腮胡眨眨眼,咧开大嘴,笑得开怀,“小子,你还真懂球,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是交运的,位子是打前锋。” 接下来只过了半个小时,陶小霜就见那王伟东已经和孙齐圣称兄道弟起来。都是‘兄弟’了,自然是大开绿灯,王伟东帮着陶小霜选了个搪瓷灶,挑了个气灌得最满的煤气罐,还给了两根接气的塑料管。 王伟东把两人送到仓库门口,“这个最容易坏,一坏就要漏气,拿两根备用的去。” 131|春来 孙齐圣弯腰扛起半人高的煤气罐,和王伟东告别:“王哥,我们走了,两天后交运和联总打比赛,你一定要去看!” “知道知道!我准去。”王伟东笑着把手里蹭亮的煤气炉递给陶小霜。 陶小霜抱着煤气炉和孙齐圣一起出了煤气公司。 上了街面,孙齐圣放下煤气罐,去一旁的煤站借了辆老虎塌车,等塌车上了路,往虹口的方向驶去,陶小霜才问道:“大圣,你真的看过那个王伟东的比赛?” “怎么可能——”孙齐圣边掏出手帕来擦手,边说:“王伟东代表煤气打比赛的照片就贴在仓库外面的报刊栏里,经过时我瞅了一眼。” 陶小霜接着问他,“你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是打后卫的,还能把他的球技和打球风格说得那么详细?”陶小霜在一旁听着都差点以为孙齐圣真的看过王伟东的比赛了——要不是想到孙齐圣不可能轻易就推崇一个人,她都得被他给骗了。 “我说什么了?” 孙齐圣把手帕翻过面来,拉过陶小霜的双手,给她也擦了手,“你想想。我开始时是说得很含糊的——打篮球,不管前锋还是后卫都得往篮下去,他既然能上煤气的刊物,球技肯定差不到哪去,所以我就说‘你在篮下简直’ 只要他相信我看过他的比赛,那后面也就简单了,我只要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就是了。” 陶小霜想了想发现确实是这样,“所以你其实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孙齐圣耸了耸肩,“我只瞅了一眼好伐?” 陶小霜感觉王伟东有些可怜,这络腮胡子还一心以为孙齐圣真仰慕他的球技呢!两个月后,她对那坏脾气的络腮胡子更同情了——孙齐圣通过他,给孙家和朱庄两家各办了一张煤气证。 在沪上,住在老式弄堂里,生不好煤炉、洗不干净马桶是要被狠狠笑话的。 沪上洗马桶,除了要用竹刷子,还要往里面加上一把蛤蜊壳,用刷子哗啦啦的涮着水中的蛤蜊壳,桶壁上顽固的积秽才能刷得下来。能又快又好,还能一点脏水都不沾身的刷完家里的马桶是对上海女人做家务活的一大考验。 至于生煤炉,也是一件极其有技术含量的活。首先要点燃一些纸头,放进炉膛作引子,然后赶快在里面放上几块木头片,等木头片燃起来了,就可以加煤球了。生煤炉,风很重要,加完煤球后,得用扇子慢慢给炉膛里送风——风不能大,大了火要熄,小了又没用,所以很考技术。只要亲手生一次煤炉做一次饭,就知道什么是煽风点火了。 就因为生煤炉、洗马桶这么麻烦,所以有小卫生间而不用洗马桶的同寿里的3栋石库门在整个洪阳街上都小有名气。每天洗着自家的马桶,洪阳街的女阿拉们总以‘那3栋石库门也是要生煤炉’来自我安慰。 于是,刚过完年,4弄3号客堂间的程家又要使上煤气炉的消息在街面上一传开,又成了一个不小的新闻! 陶小霜和孙齐圣把煤气炉灶搬回同寿里的那个下午,整个里弄都轰动了,参观者络绎不绝,把4弄2号的灶坡间围得水泄不通,还有几个邻居家的小鬼头胆子贼大,居然想去扭煤气罐的阀门,被孙齐圣抓住后,一人头上给了一个板栗子——一个小鬼的父母见了还直夸他做得好。所以说,在70年代熊孩子不好做。 “这就是搪瓷灶!”李照弟眼里的羡慕都要溢出来了,“果然是精钢制的,这一个灶得多少钱呀!”70年代的钢材贵得吓人,一个炒菜的精钢锅就是一个二级工半个月的工资。 “22块钱!”正好站在她身旁的采秀闻言很得意的仰起小脑袋,“煤气罐的押金是15块钱,这一罐子煤气则是6块钱,这么一罐子只能用1个半月。” “哇!” “这么贵哦!” 听到采秀这话,来看热闹的邻居们都吓了一跳,不禁七嘴八舌的算起账来——要是用煤炉,一个月买煤球是5毛钱,即使再加上去老虎灶打热水的钱,一个月下来,也才2块左右。算完帐,有人嫌贵了,说白给他家用,他也不舍得用。还有人说这煤气的价格不够艰苦朴素,用它做饭有小资作风的嫌疑。 正琢磨着要找陶小霜和孙齐圣帮忙也弄个煤气证的李照弟听了就嗤笑道:“既然这么看不上,你怎么还不走——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德行!” 那人立刻涨红了脸,大声和她争辩起来,却敌不过李大喇叭的嘴,只能灰溜溜的挤出了灶坡间。 “穷戆大”李照弟一脸不屑的嘀咕了一句,然后退出灶坡间,去一楼的小卫生间上厕所。上完,她一出来,正好就遇到刚搬来的冯家夫妇。 沪上的房子向来万分紧俏,这边吴家上午刚搬走,到了下午,6口人的冯家就急匆匆的搬进来了。冯家的户主叫冯宏,40出头的年纪,在一处区属机关里做科员,虽然是家里的老二,但老父母却跟着他住,他的老婆则叫杨玫,是附近街道学校的语文老师。 杨玫一改这两天对李照弟的冷淡,笑着主动和她打了招呼,然后说:“李姐,我家刚收拾好,你要有空,吃了午饭来坐坐吧。” 李照弟心里有些奇怪,又急着去灶坡间看热闹,就点头道:“也不知道到时候有没有时间,我想想吧。”话说这么说,但她是一定会去的,对这家刚搬来的新邻居,李大喇叭可是很有兴趣去掏个底的。 等冯家夫妇回了小客堂间,冯宏将问老婆:“你怎么突然要搭理那个大嘴巴呢?” “有事问她呗。”杨玫道:“我想打听程家的事我看来看去,这一片就程家人最讲究,既然搬来了,总得找两个能说上话的邻居来往着,我觉得楼上的彭苗不错——嘴巴严,家里条件也好。”配得上她家。 “随你了。等会别被那姓李的套了话就行了。”冯宏拿着公文包就要出门。 “放心吧。”杨玫也跟着出去了,她对搪瓷灶也蛮感兴趣的,准备去凑凑热闹。 安好煤气灶,孙齐圣把煤气罐放好,又给送气的阀门加了锁,然后才和陶小霜一起上了楼。徐阿婆和迎军去高家了,三个小的又都在下面,这时的客堂间安安静静的,两人进去时才开了灯。 “那搪瓷灶看着干净,其实还是沾了不少灰。”陶小霜说着拍了拍胸口,然后去解棉袄外面罩衣的扣子。身后的孙齐圣却突然抱住了她。 “小霜,我们好久没有”孙齐圣在陶小霜的耳边低语道,说完他咬住嘴边小巧的耳垂,用舌头去濡湿它。 陶小霜只觉自己的左耳朵被他弄得又湿又热,不禁哑声道:“万一采秀他们” 孙齐圣更紧的抱住她,含着她的耳垂。声音有些含糊的说,“那我们快一点好了”说着他吐出嘴里的软肉,转身正对着陶小霜,一面盯着她湿润的眼睛,一面低头吻上那柔软的嘴唇。 孙齐圣的吻从来只有开头是温柔的,很快他的舌头就钻进陶小霜的嘴里,绞住她的舌头,如蛇般纠缠起来。 陶小霜被他吮得脚软,身体不觉没了力气,就靠在了他的怀里。 好半响,孙齐圣才松开了嘴唇,陶小霜喘着气,半磕着眼皮,眼神迷惘的看着孙齐圣笑着探出舌尖,先舔去他嘴角透明的津液,然后又来舔舐自己嘴角的。 “大圣”她不由喃喃道。 “嗯?”孙齐圣从鼻腔里发出低沉的声音。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看着眼前神色酣然又略带不满足的孙齐圣,陶小霜有一种甜蜜又柔软的心情,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和他一样,想亲近占有对方。 这样想着,她笑着抬起脸,吻了下孙齐圣的下巴,然后在他惊喜的眼神中,细声说道:“晚上我们再继续好了” 孙齐圣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抱住有些害羞的陶小霜,叫道:“小霜,我真想马上就天黑!” 晚上,到了迷雾镇,陶小霜第一次在啾啾时先伸了舌头,她刚探进孙齐圣的嘴里,就被他的舌头热情的缠住,结果又被他吮吸到舌尖发麻的程度。 从正月十八起,孙齐圣就开始上班了——本来应该更早些的,但他年前去四川跑了一趟长途,所以大队给补了一星期的假。在他上班的两天后,陶小霜的假期也结束了, 华一的开学还是老样子。陶小霜昏天黑地的忙了一星期,直到学生们开始上课了,她所在的总三才恢复了往日的清闲。这清闲也是别人的,要去华师大进修的陶小霜可是一天也没闲过。 三月下旬,陶小霜先送走了依依不舍的妹妹高椿,接着又送走了伤愈出院的张曼红。直到离开上海的那天,张曼红都没和家人见过面,除了陶小霜去送了她,就只有张可茜也去了火车北站——张曼红怕被她爸妈找到,叮嘱过两人,不要和其他的同学说起她。 出了火车北站,陶小霜对张可茜说:“别哭了,你没见曼红自己都没哭吗?” 张可茜抹了抹眼睛,红着眼眶道:“我忍不住,看她笑,我就想哭。” 张曼红是笑着走的,磨难是至大的磋磨,也是最好的塑造——陶小霜觉得要换了自己在她的处境里是笑不出来的。 “笑总比哭好。”笑着笑着,心里的苦闷也许就能少些,陶小霜边说边想起了自己刚到同寿里的那段旧日时光,“相信我,笑真的比哭好。” 张可茜想了想,若有所思的道:“也是,一直哭不就和祥林嫂一样了吗?” 陶小霜笑着点点头。 这时,一阵春风吹过街头,陶小霜闭眼闻了闻,然后指着前面道:“有烘山芋的味儿!我们过去吃一个,好不啦!” “好呀!” 132|喜好 二月时,30出头的老鳖沈章华又当上了爸爸。知道这个喜事后,陶小霜和孙齐圣商量了一下,给他包了一个大红包。到了四月初,两人还一起去了他家一趟。 那间阴暗的地下室被沈章华隔成了3间,他的爸妈住在最里间,他和老婆住中间最大的那间,而现在陶小霜和孙齐圣就坐在最外面作为客厅的那一间里。 沈章华的老婆长相颇为秀气,年纪比沈章华年轻很多,最多20出头,她正一脸担心的看着陶小霜。 陶小霜见状就笑着说:“嫂子,你别担心,我经常抱我弟弟,一抱就是半小时。”说着她动作熟练的给抱在怀里的小婴孩拍了拍背。 沈章华的老婆脸色好了些,用很重的外地口音问道,“你、你弟弟多大呀?” “比小拓足足大了一岁。”沈章华给儿子取名叫沈拓。 陶小霜和她聊了两句后,发现她还是担心孩子,就说:“小拓要吃奶了吧,还是你抱的好。”说完她把襁褓还给了沈章华的老婆。 这时,正和孙齐圣说话的沈章华就道:“阿美,你回里面去吧。” “好!”沈章华的老婆立刻站起身,如释重负的抱着儿子进了里间。 她进去后,沈章华苦笑着说:“阿美没和我结婚前,一直住在大山里面,一家人常年都不下山,所以她的性格有点内向。” 见他这样,陶小霜就笑着说:“没事,这是我和嫂子第一次见面,以后熟了就好了。”她听孙齐圣说起过,沈章华因为出身太黑,在上海不好找对象,所以就托人介绍了一个外地的对象,那就是阿美。到现在,阿美还没有本地户口,日常所需的一干票证都需要花钱另买,好在老鳖沈章华还出得起这个钱。 “是呀”,沈章华面上的尴尬褪去,笑着道,“你下次来,我叫阿美给你作青稞腊肉饭。这青稞,是她们那的山里特有的一种米,用它作腊肉饭别有滋味。” “真的吗,那我下次一定要来尝尝。” 等两人寒暄完,孙齐圣才问道:“老鳖,要你找的房子找得怎么样了?” 沈章华摇头道:“符合你们要求的还是没有。” 从去年秋天开始,陶小霜和孙齐圣就立意要买房子,可半年都过去了,合适的房子还是没找到。也怪两人对房子的要求太高了:地点在虹口区里,格局至少两室一厅,还要带厨卫,这个要求在70年代的沪上太难满足了,能达到这个要求的房子里往往住着好几家人。 陶小霜失望的叹口气:“果然没有吗。” 孙齐圣一皱眉,问:“上一次你说的那个呢?” 半个月前,沈章华告诉孙齐圣,他的一个朋友家在一个新式里弄里有一套很好的房子,准备卖掉,就是价格有点贵;孙齐圣说价格可以谈,见一面再说,让沈章华去约人。第二天,沈章华打了个电话,他朋友说要几天后才能见面。结果到了日子,那朋友却说要再考虑考虑,然后就没了下文。 沈章华摇摇头,有些沮丧的道:“那房子可能不买了。”说完他解释了一下。 原来,他那个朋友要卖的房子正是他家自住的那一套。那人原本要调去甘肃工作,家里又有一些难办的急事,他就准备卖了房子弄些钱。谁知道,就在他答应和孙齐圣见面的那一天,他的单位改变了安排,不让他去甘肃了。 “所以,他就说不卖了。” 陶小霜和孙齐圣互看了一眼,然后孙齐圣说:“那就算了,你再继续帮着找吧。” “好,交给我。”自从开始代理孙齐圣的贩肉‘生意’——沈章华一直不知道陶小霜也有份,沈章华就用一种谦卑的态度对待孙齐圣。他很清楚,孙齐圣手里有稳定的‘货源’,随时都可以撇开他单干。 离开沈家后,陶小霜想到即将要到的夏天,就有些头疼,“真没想到房子居然这么紧俏,有钱都没处买,大圣,我们该怎么办?” 孙齐圣想了想后说:“要不先让迎军搬出去好了。他不是说他们厂里有职工宿舍吗,让他去那住,然后叫迎国去中卧室住。” “这也行”陶小霜越想越觉得这办法好,“天山食品厂的宿舍靠着他们的厂房,在宝山那边,迎军哥要是搬去住了,就没时间去闸北话剧团找倪爱蓉了!” 最近只要说起迎军,陶小霜就气不打一处来。在她住院的时候,迎军主动来医院服了软,陶小霜先冷淡了他两次,等出院时才和他恢复了邦交。 两人才刚和好没多久,就发生了一件事——采红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哥哥迎军和倪爱蓉之间的事,被甩的迎军自己肯定没脸说,知道这事的其他人也不会告诉采红,但她就是知道了。然后,采红居然跑去了闸北话剧团,找到倪爱蓉,要求她和迎军复合。 倪爱蓉没搭理采红。但是这事却给了迎军机会:采红给他出主意,说你可以借着这事去找倪爱蓉,就说‘我妹妹莽撞了,我来替她说声对不起’。迎军本来就对倪爱蓉念念不忘,只是嘴笨脸皮薄,所以不敢去找她,有了采红这个狗头军师,他立时就开始三天两头往闸北话剧团跑。 迎军知道陶小霜和徐阿婆都反对他和倪爱蓉好,就打算一直瞒着她们,要不是采红一时得意,在客堂间里说漏了嘴,家里还不知道会被蒙在鼓里多久。 陶小霜边走边和孙齐圣说道,“这办法不错,要是阿婆同意了,我们就这么做。”至于迎军本人的意见,谁管这脑袋里进水的家伙! “嗯”,孙齐圣摸着下巴想了想,然后说:“也许我们可以双管其下。” “还查倪爱蓉?”陶小霜皱起眉头,“迎军现在只听得进她的话,就算你查出什么来,估计他也不信。” “你说的对”,孙齐圣突然就笑了,边笑他边说,“也许我能让他移情别恋。” “什么?”陶小霜听得一惊,然后睨了孙齐圣一眼,“你行不行呀?”虽然她不耻倪爱蓉的人品,但人品再不好,倪爱蓉也有一副百里挑一的好相貌,而且只要她愿意,她的那张嘴也格外会哄人,否则迎军能不相信自己和外婆,反而去信她的鬼话? “我亲爱的小霜,怀疑谁也别怀疑我。”孙齐圣捂着胸口作伤心状,“啊,我的心被你伤害了,它在哀鸣” 孙齐圣小时候曾和孙奶奶学过口技,从‘啊’字开始他就在用惟妙惟肖的女声说话。从两人身边走过的一个中年妇女听到了,就皱着眉头盯了陶小霜一眼,摇头道:“伤风败俗。”显然她以为孙齐圣那话是陶小霜说的。 “”陶小霜无辜的眨眨眼,等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后,她立马伸出手,揪住孙齐圣腰上的软肉,上了个闹钟——扭了一圈,然后没好气的说,“我被人骂了,都怪你。” 孙齐圣见闯祸了,赶紧转移话题:“小霜,说真的——你把迎军交给我,我试试看,也许真能让他移情别恋。” “你准备怎么做——给他介绍个对象?”就迎军执迷不悟的那个样,能喜欢上别人? 孙齐圣卖了个关子,“到时你自然就知道了。” 等回了同寿里,陶小霜就把要迎军搬去宿舍的事告诉了徐阿婆,“阿婆,你觉得这样行不行?” 徐阿婆琢磨了一下,然后点了头,“让迎军去宿舍住也好,老赖在同寿里,他都成个小开了。” “就是呀”,陶小霜就知道徐阿婆会同意。 这天晚上,徐阿婆先和二儿子夫妻通了气,然后在吃晚饭时,她告诉迎军,家里面太窄了,现在只有他能腾出点空间来,所以他得搬去宿舍住。 迎军才不愿意去住宿舍——食品厂所在的宝山县离市区太远了,出了厂门,周围一圈人民公社,连电都没通,要搬去那里住的话,只能在梦里看电影和兜马路了。他是打死也不想去的,可徐阿婆的话在程家向来是最管用的,最后他只能哭丧着脸,收拾好包袱,搬去了宝山县的宿舍。 才搬去不到一个月,迎军就感觉焦头烂额,在同寿里,他只要每个月交12块的饭钱——做学徒的那两年才8块,就能顿顿享用徐阿婆的好手艺,每天都有管饱的硬肉菜,三不五时的还有陶小霜买回的牛肉鸡肉做的大肉吃。而且房间和衣服也不用他自己收拾,下了班还能听广播听唱片。 住到宿舍后才大半个月,迎军光在吃上就花了15块钱,还总觉得痨肠寡肚的;肚子没吃饱,还要洗衣服打扫房间,迎军是真觉得日子难过了。正在他‘穷困潦倒’时,孙齐圣来了。 “迎军,交运那边有任务,最近我要常到宝山来,回程时可以顺便搭上你。” “大圣,你就是我的救星!”迎军大喜,这可比坐厂里要买票的班车划算太多了。 两人约好后,在厂休的那天,迎军早早的起来了,准备坐孙齐圣的车回市区,却在上车时发现车上还有一个人。 孙齐圣介绍道:“这是方家滨的方娅,她是镇上的邮局工作,也要顺路去市区。” 方娅是个浓眉大眼的姑娘,圆圆的脸盘旁留着两根又粗又黑的辫子。见迎军要上车,她就挪了挪位子,大方的说:“你就是程迎军吧,快过来坐。” 迎军坐到她的身边,立时觉得有些挤。 方娅又挪了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我长得有些壮,哈哈” 迎军不敢看她那葫芦般饱满的身体,红着脸支吾道:“没有没有” 从那以后,迎军每到厂休就会搭孙齐圣的顺风车回虹口。 两个月后,方娅第一次到同寿里来玩。迎军先介绍说‘她是我的朋友’,再被方娅睨了一眼后,他就涨红了脸。直把徐阿婆看得呵呵笑。 方娅穿着一件黄色碎花衬衫和一条全新的蓝布裤子,宽松的衣服遮不住她那丰满的身形,陶小霜这才明白了迎军的喜好! 原来他喜欢倪爱蓉就是因为她身材丰满呀! 133|宿管 每到迎军厂休的日子,徐阿婆都会做上一大桌子的好菜,让回来的他能饱餐一顿。这一次,徐阿婆和二舅妈做了三荤三素一汤,有腌笃鲜、包菜炒肉、烧糟香黄鱼、猪油渣炒小青菜、炸花生米、凉拌藕片还有番茄丸子汤。所以,即使多了个突然来做客的方娅,也只是加一双筷子的事罢了。 虽然早听迎军说起过他二舅家的丰盛伙食,但方娅还是惊得在心里直咋舌头,这程家实在吃得太好了——这一顿就用了不下4斤肉,炒菜的油也应该在半斤以上,自家过年时也不过如此。 再一尝味道,方娅只觉得这个菜也好吃,那个菜也好吃,吃着吃着,她就忘了自己想好的要少吃一点的主意。这顿饭,方娅吃了很多菜,加了两碗饭,还喝了两碗丸子汤,才放下了筷子。饭后,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阿婆,你做的菜太好吃了,我、我就不小心吃多了。” 徐阿婆笑眯眯的道:“喜欢吃就好,以后经常来吃好伐。” 方娅一点也不扭捏,直接道:“只要迎军愿意带我来,我肯定经常来。”说完她看向桌子对面的迎军,“你愿不愿意呀?” 正喝汤的迎军嘴唇微动了几下,才小声的道:“愿意。” 方娅点点头,笑得开心,“阿婆,那我下个星期就再来玩。” 陶小霜见迎军脸红得跟抹布似的,憋着笑,站起身来,“接着我来洗碗吧。外婆你陪方娅姐说说话。” 方娅在程家的客堂间待到下午两点左右,然后就和迎军一起去了四川北路。和她聊天时,一个有意说一个有意问,所以徐阿婆很容易就弄清楚了她的大致情况。 方娅和迎军一样,都是51年生人,在1971年也就是今年,刚满20岁。她爸爸是方家滨红星公社的民兵队长,在家里她排行第三,有两个哥哥和三个弟妹。因为在前年镇上组织的插秧大比武中得了第一,所以她鱼跃龙门,进了镇邮局作了邮递员。 等方娅和迎军走后,徐阿婆就笑着和正写作业的陶小霜说道:“小霜,大圣这次真是做了个个好媒!方娅这孩子人能干,性格又好,迎军可是走大运了”她笑着摇摇头,要不是方娅突然做了‘城里人’,有些高不成低不就,只怕还看不上自家迎军。 迎军能和倪爱蓉划清界线,陶小霜心里也很高兴,但也有些疑虑,“外婆,你说大舅和大舅妈会不会”沪上百年的开埠史,可把本地阿拉们的眼界给养刁了——看不上外地人就不说了。即使同住市区,住‘上只角’的就看不上住‘下只角’的。住里弄的就看不上住棚户的;而住城里的自然就更看不上住郊县的。大舅和大舅妈能看得上户口落在宝山,家里还是社员的方娅,陶小霜觉得悬。 徐阿婆也清楚这大媳妇的脾气,就说:“儿大不由娘,迎军这小赤佬又远在天边,你大舅妈不能怎么样的。” “还有采红那边”陶小霜提醒道。她不知道采红为什么会想撮合迎军和倪爱蓉,但得防着她又去搅和迎军和方娅的事。 “哎呀,你要不说,我都忘了还有这茬。” 第二天,徐阿婆叫来采红,语气严厉的说了她一通,让她不要再插手哥哥的事。采红被掌握着她去留大权的徐阿婆一番警告后,很识趣的老实了下来。 于是直到第二年,程谷余夫妇才从儿子的一封信里知道了他在和郊县姑娘处对象的事,两人大惊失色,又是写信,又是发电报,非要迎军和方娅分手,可那时的迎军已经被大方外向的方娅牢牢的抓在了手心里,哪里肯听他们的话。即使大舅妈张娟赶回上海来,也只是落了一场空。因为这事,张娟对徐阿婆颇有怨言,回安徽后,写了封满腹埋怨的长信,还在信里说采红的婚事不劳徐阿婆操心了,她全权托给高四海操办;直把已经戒烟的高四海愁得又想抽烟了。 6月下旬,1971年的梅雨季刚过不久,华一召开学期结束前的最后一次教职工大会,会上周大主任宣布了一项人事变动。 从下学期开始,宿管将从德育分出来,重新另立一个科室,从此华一的后勤又是教务、体卫、宿管、德育和总务5个部门并列。 自从1967年招生方式由升学变为了划区直招,宿管就被并入了德育,所以在陶小霜被分来的1968年底,华一已经只有四个办公室主任。恢复招考才一年的时间,在华一住校的学生已经超过了,正好占全校4千学生的八分之一,宿管这一块再由德育兼管就显得力不从心了,所以周大主任和其他校领导决定重立宿管。 重新建立的宿管将有一正一副两个主任,同时会有两个办公室,一个设在办公楼的2楼,一个则在学生宿舍那边。 通过拿到地皮建职工楼的事而树立起权威的周大主任把大家最关心的问题留到了最后:“至于宿管的正副主任人选,我和其他领导还在斟酌,一个星期后才会宣布。” 他这话正式宣告了一件事——华一的萝卜坑又多出了两个! 陶小霜听得眼睛直发亮,她想不到自己的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会后,办公楼里人心骚动。老张找了个机会,叫出了陶小霜。 老张有些迫不及待的道:“小陶,宿管的事教育的老张主任给你透点风没有?”自从那次陶小霜在进修考试里考了第一,老张主任就格外喜欢她,经常找她了解情况——领导和干事们说话那不叫聊天,叫了解情况。 “没有。”陶小霜摇摇头。 老张不禁目露失望。作为校领导之一,老张主任是肯定知道这事的,要是陶小霜有戏,他肯定会做这个顺水人情。 “不过”陶小霜想了想,又说:“上个月,他让我早点入党,还说了句时不我待,年轻人就要立争朝夕。” 老张瞪大眼,“这就是了!”他喜得直搓手,“他既然这么说了,那他肯定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陶小霜点点头,“应该会。”当时陶小霜觉得老张主任的话有些莫名其妙,但她还是跑了党支部几次,争取在6月初作了正式党员。 “太好了!”老张比陶小霜这个当事人还高兴,但想了想,他又道:“小陶,你得有平常心,你毕竟才19岁,即使这次不行,还有下次。” “老张,我知道的。”陶小霜领了他的好意。 和老张分开后,陶小霜去左德育找了李干事,和他说好后,下班后就去了他家,准备向他打听情况。半年前,她无意中知道李干事和党委书记许历有亲戚关系,许历的母亲和李干事的母亲是表姐妹。 李干事把陶小霜买的一大包点心放进橱柜里,然后和她透露道:“主任的人选已经定了,就是我们办公室的林副主任林佳,副主任还没定下来,大概有5个候选人,老张主任提了你的名字。我还知道一个施德,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是这样”陶小霜的心跳加快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冷静,然后问:“施德是谁提名的?”如果是周大主任就麻烦了——作为实质上的校长,在人事上他虽然不能一言而决,但却有一票否决权。所以,他一般不会提名谁,但只要他提名,除非其他校领导全部反对,那么几乎就是铁板钉钉。 李干事说:“你放心,不是周大主任,施德还不能让他开这个口。”是谁他却没说。 两人接着就宿管的事又说了一会的话。然后李干事的老婆带着一身油烟味,端着一盘子菜过来了,板着脸问:“小陶同志,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陶小霜到李家时,她正在公用厨房里做饭,见她这样,陶小霜知道她是怕自己真留下来吃饭,就笑着和李干事告辞了。 陶小霜走后,李干事遗憾的叹了口气,连陶小霜这样的嫩丫头都有机会,自己却 李干事自恃有许历的关系在,一直不太给年纪轻轻的林佳面子——几年前,才30岁出头的林佳仗着有靠山,压过他做了副主任。 等林佳做了副主任,许历才分到华一做了党委书记。李干事每想到这里就深以为憾,所以明里暗里都有些挤兑林佳。 谁知这次宿管重立,周大主任却突然提名要林佳作主任。 按着华一的规矩,林佳对副手是有提名权的。她要另立山头,本该要个用得惯的老人。李干事半个月前就从许历那里知道了这事,立刻去林佳家里几次负荆请罪,希望她能提名自己。可林佳当面答应了他,却没提名他,也没提名德育的任何人,反而提名了施德,这就断了李干事的路——许历明说不会提名他,但如果他作了候选,他会投支持票。 李干事越想越愤怒,他对林佳的恨意又深了一层,要不是她拖延了时间,他完全可以去找其他领导下功夫。 人最了解的往往就是自己的敌人。李干事也不例外,他对林佳太了解了,这个女人就是一个政治动物,她提名施德,那么他的身上一定有让她更进一步的东西,于是他咬着牙道:“你坏了我的事,我就要坏你的事!施德别想作副主任。” 李干事站起身,拿出陶小霜的那包点心,然后不理老婆叫唤着‘你不吃饭啦?那是包什么东西?’,大步出了家门。他去了许历家,待了半个小时,最后空手离开了那里。 134|如愿 “5个候选人吗?” “嗯”,陶小霜边说边用毛巾擦汗。 徐阿婆笑眯眯的点头,“我们家小霜好厉害,就是你四海叔,19岁时也不可能在单位里作后备干部的。” “不是我厉害,是局势变了。”要没有66年的大运动,没有工宣队的入校,只怕连周大主任都还待在厂里了。陶小霜越擦越觉得身上黏腻,“外婆,我身上全是汗,想去小卫生间冲个澡。” “吃了晚饭再去洗吧。”因为去了李干事家一趟,所以陶小霜错过了家里的晚饭。徐阿婆说着把镇在冰水盆里的小半锅梗米粥端了出来,“知道你怕热,给你冰好的,快趁凉吃。” 陶小霜端起碗,接过徐阿婆递来的瓷勺,撒娇道:“阿婆,全世界我最喜欢你了!” 徐阿婆很受用,立刻笑眯了眼。 冰凉糯滑的米粥一进嘴,陶小霜就被那股子凉意激得精神一振,“好舒服呀。”她就着腐乳和几样糟货,吃了两碗梗米粥。吃完,只觉肚子里饱饱的,暑热也消了一半。 陶小霜先去刷了牙,再洗了澡。洗完,她和徐阿婆说了会话,然后就早早就睡下了。 巡夜人小屋。 陶小霜到的时候,孙齐圣已经在小屋里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陶小霜走到墙边问道。 孙齐圣倚墙倒立着回答:“别提了,车队刚过哈希勒根,就遇到前面的道路塌方,我们被堵在半道上,除了睡觉也没别的可干。” 前几天,交运又组织车队往新疆跑长途,孙齐圣也在其中。 从小就喜欢运动的孙齐圣是不大怕热的,汗流浃背他无所谓,但拘在狭小的空间里又不让他动,他就会觉得心情烦躁,陶小霜见状就没提华一宿管的事,说道:“那我们去巡夜吧。” 孙齐圣向上直立的双脚猛一蹬墙,借力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快走,我全身都坐僵了。” 这晚的巡夜,孙齐圣把闷在车里大半天攒下的精力全化作在迷雾镇上狼奔虎突的动力。等两人回到小屋时,陶小霜一数衣兜里的路牌,足有18块。 金基尼怎么也不嫌多的,她喜滋滋的把路牌放进邮箱里,又在巡夜人账册上记好了帐,才和孙齐圣说起了宿管的事。 “听李干事的意思,我是由老张主任提的名,而校领导里除了周大主任,其他的人都有自己的人选。” 孙齐圣琢磨了下,“林佳早早就坐上了主任的位子,只怕是周大主任的意思。” 陶小霜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副主任的事很难说呀。” 华一现在的领导班子由六个人组成,四个正职主任,周大主任和党委书记;等宿管正式成立,作为宿管的正职主任,林佳就会成为这个小班子里的第七个人,一举从副主任级别的中级干部成为校领导。宿管在华一的5个部门里,职权最小,所以林佳将会是校领导里手上权利最小的那个。但权利再小,那也是校领导,有资格去市教育局开会,有资格享受华一最好的干部供应。 林佳才35、6的年纪,做了这个正职主任,她至少会连升两个级别,从18级升为16级,又进了领导班子,这样一来她往上走的道路就豁然开朗了。所以,林佳这次的‘升官’是有些破格的,在华一能这样做的只有周大主任。但即使是周大主任,这么破格提拔后,也不可能再对副主任的人选插手了。所以,才会出现多达5个的候选人。 包括林佳在内的6个领导提了5个候选人,这成与不成就在一票之间,陶小霜想通这点后也就不激动了,就看自己的运气吧。 听她这么说后,孙齐圣就笑了,他伸手揽住她的脖子,然后把脸靠近她的,“我们来做好玩的事吧。”他把指尖伸进陶小霜的唇缝间,微微用力按住她湿润的舌尖,“我先吃你的然后你再吃我的”说完他贴过去含住了她的舌头。 火热而缠绵的亲吻结束后,孙齐圣把有些脚软的陶小霜抱上圆桌,然后意犹未尽的把头埋在她的肩颈之间,辗转厮磨起来。 “嗯,别咬”陶小霜用手抓着孙齐圣的头发。 “我不咬了”孙齐圣听话的在她的锁骨旁舔了一口。 “也不准舔!”陶小霜喘着气,使劲推开孙齐圣,把他扯开的领口拉合在一起。 孙齐圣低笑着用手按住自己肌肉结实的胸口,“你可以咬回来呀,这里随你咬,舔也可以的我都喜欢。” 陶小霜眨眨眼,觉得自己今晚是斗不过这个厚脸皮了,就伸手拿起雾灯,“谁理你,我要引月了。” 孙齐圣不由失望的叹了口气,换来陶小霜一个含羞带恼的白眼。 一个星期后,华一的学生们迎来1971年暑假前的最后一天。教职员所在的办公楼则在一种紧张的气氛里等待着顶楼会议室的大门打开。 周大主任周泉深深的看了眼坐在自己身旁的党委书记许历,然后说:“既然许书记把票投给了陶小霜,那么就是她了。大家没有异议吧?” 老张主任喝了口茶,“我是没有什么意见的,看林主任的意思了,毕竟是她的科室。” 林佳暗吸口气,对上老张主任,她是有心里准备的,但许历的横插一手却打得她措手不及。施德的事总有办法的,她这样想着,脸上的表情转怒为喜,笑着说:“既然老张同志和许书记都看得上她,那我自然也没话说。” 周大主任见林佳服了软,也就熄了坐山观虎斗的心,拍板道:“那就这样了,散会吧。陶小霜那里,就由老吴去通知。” 总务的吴主任闻声点点头,“我知道了。” 与此同时,在总三,陶小霜正在整理这个学期里她经手的一些原始单据。楼顶的会议刚开始时,她感觉十分紧张,但过了一阵子,她也就放松了心情,该下的功夫自己平日里也尽力了,就看自己的运气了。 “也不知道楼上的会开得怎么样了?”郭萍边说边偷偷用眼角去瞅牛主任。 王姐显得有些神不守舍,“谁知道呀?”她边说边揉皱了一张稿纸,这是她第三次重写了。 林佳升为宿管主任的消息是在今早才在办公楼里传开的,据说这是林佳的意思,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让同事们在放假前无法安心工作。这种说法似谦实傲,很有林佳的风格。把一直视她为对手的牛美兰气得直想吐血,这时她正边看解放日报边磕瓜子,她感觉到郭萍偷看的视线,就表现得更若无其事了。 “那个”事前完全没得到消息,老马想挽回自己包打听的‘声誉’,就没话找话,“你们说,这副主任到底会是谁?” “肯定是德育的人,林主任新官上任还不得带个亲信过去呀!”郭萍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我听说从下学期开始,宿管要组织住校生挖防空洞,那可是麻烦事,所以林主任肯定会要德育的人作副主任。” “有道”老马那个‘理’字还没出口,却看见坐在自己对面的牛主任脸色越发的阴沉,赶紧就改了口,“有道是九品芝麻官,说的就是这宿管主任——她凭什么能指派副主任,连她这个主任都是” “咳咳!”总三外面,吴主任握拳假意咳嗽了两声。 老马立时就变了脸色,他站起身,三步作两步,跑去开了门,见门外是吴主任,心里就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是德育的人呢,放心后老马赶紧退后两步,让吴主任进了总三。 见来人是吴主任,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却见吴主任走到陶小霜的桌前,满脸是笑的说:“陶小霜同志,我有好消息通知你——经领导开会决定,从今天开始,你将被调到宿管,去作那的副主任。恭喜你了。”说着他伸出右手。 陶小霜心里又惊又喜,她下意识把手伸给了吴主任。然后两人就握了握手。 松开时,她还有些木楞,身旁的郭萍那张口结舌的样子却让她回过神来,“谢谢吴主任。” 吴主任笑着说:“等会就去总一办交接吧。”然后对一脸惊讶的牛美兰点了点头,他就出了总三。 他一走,郭萍忍不住尖叫道:“天呀,天呀,陶小霜,你居然要做副主任呢!” “是呀”,陶小霜深吸口气,视线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牛美兰装了一上午的若无其事彻底破了功,正和其他人一样惊讶的盯着她看。 陶小霜对他们笑了笑,“走之前,我会把手上的工作做完的。” 牛美兰看着这个一夕之间就和自己平级了的下属,心里像一团乱麻,她勉强笑了笑,“那不急,你先去总一吧,吴主任可能还有话和你说。” 然后,陶小霜就去了总一,吴主任果然拉着她说了一会话,然后她又去了德育,作为副主任科员,她将会连升三级,所以需要去管理人事档案的德育一趟。 时隔一年,陶小霜又一次领受了同事们那种极度的热情,和进修那一次相比,这一次大家的态度没有那么亲近了,或者说他们的热情是一种对待干部的殷勤。 离开左德育前,李干事小声的说了一句:“许书记投了你一票。” 陶小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谢谢李哥。” 李干事就笑了,觉得自己没帮错人。 被李干事这么一提醒,陶小霜想起了一件事,她回总三后,找机会和老张通了气,“老张,你想去宿管吗?” 老张喜不自胜,连连点头,“我想去!” “那好。”陶小霜笑着说:“以后我们就还能在一起工作了。” 老张笑着直点头,“不过,以后我得叫你陶主任了。” ‘陶主任’陶小霜在心里默念道,觉得有些拗口,不禁就笑了。 回了同寿里,她把这大喜事告诉了家里人,徐阿婆欢喜不已,连声说要开席面庆祝。正在客堂间和采秀玩耍的佰岁听到后,就说:“等哥哥回来了再开席面,要不然他得伤心的!” 大家听了都大笑,“那就等大圣回来!” 陶小霜一边笑一边在想:做了干部,总算可以买自行车和电风扇了。 135|战备 按照华一的规矩,学生离校开始放暑假后,老师们会再上两天的班,而后勤会比老师再晚3天。所以,陶小霜和林佳必须在5天里把宿管的摊子撑起来。 时间很紧,所以在成了陶副主任的第二天,陶小霜一上班就主动去德育见了林佳。在此之前,陶小霜和林佳只碰巧说过几次话,她对林佳的了解只限于办公楼里人人皆知的一些关于她的流言,以及李干事的一些报怨。 同为华一的三大女金刚,林佳和牛美兰、张丽红的共同点就是3人都有靠山,工作能力强的同时,3人的性格都很强势。而不同点就是林佳的行事作风相比其他两人要委婉很多,而这也意味着她的城府要更深。所以,即使陶小霜挤掉了她提名的施德,但她和陶小霜的第一次‘面谈’,她却笑着先释放了善意。 “小陶,快坐!”隔出的小办公室里,林佳站起身,迎了一下,然后给坐下的陶小霜倒了杯茶,“你来的太早了,我还想着等会去总三找你了。” 陶小霜有些吃惊,但这种情况也算是在她的意料之中——昨晚,她就林佳和宿管的事琢磨了个不停,还拉着孙齐圣一起想。现在的情况是宿管新立,学校里的上上下下都瞪着眼睛看着了,作为宿管的正副主任,两人现在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齐心协力才能立得住脚。她笑着喝了口茶,夸了句好茶,然后才道:“林主任,你是正职,我是副手,本来就该我来见你的,昨天我就来了一次,可惜没遇上。” 见她这样,林佳脸上的笑就真了一分,“昨天我不在,是在楼上和周大主任磨嘴皮子了——马上就要放暑假了,我们宿管还是个空架子,要人没人,要地方没地方,我得趁着钱袋子和二账房还没放假,把该要到手的给要到手不是。” “林主任你真是雷厉风行。”陶小霜放下茶杯,坐直了,摆出洗耳倾听状。 林佳笑着说:“周大主任的意思是,把二楼靠楼梯的那间空办公室给宿管用,至于宿舍那边,要我们自己想办法——学生都住不下了,还要腾一间出来,这不是硬要我们螺蛳壳里作道场吗? 还有人员配置的事,除了我俩,宿管会有7个干事,还有宿舍那边的12个工友;这7个干事里会有两个新人,下学期才分来,其余5个人,就是我俩的事了,这要谁不要谁的,小陶,你的想法呢?” 林佳这话乍一听来就是个病句——她根本没提那5个人是谁,就凭空问陶小霜要谁不要谁。陶小霜把这话在心里一过,就明白她的意思了,这是在说这5个人要由她来定,但陶小霜可以提提意见。 按道理来说,如果陶小霜是林佳提携的,那是该认她的人情,对她马首是瞻,但陶小霜能升作副主任,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她居然在人事这种大问题上说这种话——果然是个霸道脾气,才坐下不到10分钟,陶小霜就领教了林佳的厉害。 陶小霜不想马上回答林佳,就端起茶杯,半垂眼睑,小口喝了起来,她心想,看来自己刚才是想岔了,林佳是不想和自己硬来,但她也不想齐心协力。她是要在一开始就压服自己,所以才故意在人事问题上说了这种狠话。 新立的宿管会分为两处办公,陶小霜作为副主任,到时肯定会独领一个办公室,如果连最基本的人事问题都做不了主,那她只有被林佳招进宿管的干事们架空的命,而且陶小霜已经答应了老张,要带他来宿管,所以在这个事情上,陶小霜是不能让步的,可是她不想和林佳硬顶——林佳毕竟是她的顶头上司。 陶小霜心念电转,想到了一个主意,她决定试试,就放下茶杯,看向林佳,笑着说:“林主任,昨晚我琢磨了半个晚上,都在想下学期要挖防空洞的事。” 林佳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我是问你招人的事,你怎么岔话呀。” 陶小霜不理她,继续说自己的:“69年刚开始搞战备时,就是防空演练和挖防空壕,那时还简单,演习完了,找一块空地,一人发一把铁铲就行。现在上面要求挖防空洞,这可就麻烦了,就是昨天,我们里弄里就有两个人因为去拉砖坯而中暑了,人都进医院里。也难怪,来回好几十里路,顶着大太阳,还要拉塌车,能不出事吗?” 听到这里,林佳不觉皱起了眉头,她也为这事烦着心了——要管着500个住校生的吃喝拉撒和睡觉什么的不难,但要组织他们修防空洞这样的建筑工事,真的很难,就像陶小霜说的,光是拉砖坯、运水泥就是个大难题。 陶小霜见状就说:“我想来想去,觉得应该给学生们减轻点压力,像砖坯、水泥和支架什么的,我们可以找货车来拉运。” 能找得到车,谁要这些半大的学生来当牛做马,林佳的嘴角直往下撇,正要开口,却见陶小霜的眼神很笃定,难道她真有办法 林佳就问:“你这么说,是能找来货车喽?” “对呀”,陶小霜点点头,“我有个朋友,在交运上班,只要和他提前几天说好,那拉些东西是没问题的。” 1969年3月,在中苏边境的珍宝岛上,我国边防巡逻队和苏联的边防军发生了武装冲突,双方激战近一个半小时,两军各有伤亡,然后在同月的15日,在珍宝岛上两国边防军爆发了更为激烈的交火。史称珍宝岛事件。 珍宝岛事件后,中苏关系空前紧张。同年5月,毛/主席提出“要准备打仗”的最高指示。 8月末,美国的华盛顿明星报发文称:‘苏联欲对中国做外科手术式核打击。’10月时,解放军全军进入紧急战备状态,全国上下都开始备战。整个国家从此进入长达几年的战备时期。 上海作为中国最重要的大城市之一,为了防范苏联的飞机轰炸和有可能的核武攻击,在上海,防空演习、军事拉练和各种避难工事是层层下放的政治任务。从单位到里弄,从医院到学校,都要组织人手,挖掘防空壕和防空洞,以为战备。 按着上面的指示,华一在1970年围着学校的围墙挖了一圈的防空壕,而今年则需要挖两个面积不小的防空洞,所有师生都要参加,而住校生则是挖洞的主力——周大主任免了住校生半年的住宿费,以此要求他们每天放学后挖两小时的防空洞。 因为避难工事处处开花,沪上原本就捉襟见肘的运输线彻底跑不动了,各个交运公司干脆就撂了挑子,谁的面子都不卖了,要想有车用,就得有运输局的文件。所以,华一挖防空壕时,就是使的人力往垃圾场运的废土。 这时,林佳听到陶小霜说有办法调车,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机会,她带着宿管站稳脚的机会。 那还继续为难陶小霜吗?她稍微想了想,就说道:“宿管的事千头万绪的,我也是心急,不过什么事都得慢慢来。这样吧,招人的事你回去想想,以后我们要分作两处,你是要管3个人的,除了新分来那个,其他两个人你可得好好琢磨琢磨要谁才好?” 看她松了口,陶小霜在心里笑了,面上却正色道:“好的,林主任,我一定好好想想人选。” 林佳说:“还有,你那个交运的朋友,既然能帮我们这么大的忙,我得见一见他。” 这是怕自己扯大旗骗她呢,陶小霜点点头,“他正在外地,过两天他回来了,我就带他来学校一趟。” 林佳没掐住陶小霜,也就暂时罢了手。怕夜长梦多,陶小霜隔天就交了名单,她提了老张和李繁。 李繁和陶小霜是同年进的华一,30出头的年纪,是个军属,她的丈夫退伍后分到华一对面的煤站工作,她则分来了华一。因为她不大识字,所以之前一直在小食堂里打杂,陶小霜觉得她勤快又肯苦干,就问她想不想来宿管,李繁听说能当干事,立刻就点头答应了。 林佳看了名单,问了老张和李繁的情况,也没为难,立时就点了头。陶小霜找齐了班底,就开始忙自家办公室的事——她和林佳商量以后,决定由她带着3个人在学生宿舍那里开设宿管的小办公室,林佳则带着其他4个人留在办公楼的二楼。 华一的学生宿舍是三排平房,都是老砖房子,没有围墙,只是每间房子都有锁头。因为是陆续建造的,所以样式不一。第一排是联排的长通间大屋,一排有8间屋子,一个屋里是两行通铺,每个屋住了26个学生;第二排则有一半是长通间,有4间屋子,也是一间住26个人;另一半则是独栋的屋子,有9个屋,每一间住十来个人。第三排则是最老的宿舍,是大小不一的8间旧屋,一共住了百来个学生。 现在的问题是,宿舍已经没有空屋了,陶小霜得想法腾出一间来。她和老张李繁拿着钥匙串把宿舍挨个走了一遍,发现每间里都挤得满满的——住校生虽然走了,但被褥和枕头还在。这种状态还怎么挤得出一间办公室来。 “这可怎么办?”老张愁得眉头可以夹死苍蝇。 李繁则说,“那要不我们在通屋旁搭个偏屋,先凑合着用。” 136|昂贵 “搭偏屋绝对不行”,老张立刻摇头,“我们要是这么做,其它科室的人非得看笑话不可,太坍台了好伐?” 被老张这么一反驳,李繁就不说话了,她前两天还在做杂工,对着老张这样的老干事,心里还是有些没底气。 “算了,我们先去食堂吃午饭吧。”陶小霜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就是和顶头上司貌合心不合的坏处了——林佳明知宿舍这边就是个‘螺蛳壳’,却只做不知,把麻烦全丢给了自己这个副主任。陶小霜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要是自己不能圆满解决了这事,最近在学校里风传的‘华一最年轻的干部’只怕分分钟就会变成‘最年轻的绣花枕头’,还是经看不经用的那种。 3人才走进小食堂,着意表现的李繁就说:“陶主任,老张同志,我去打饭,你们只管找位子坐下,把要吃的菜给我说一声就行了。” “那好”,陶小霜知道李繁的心思,就说:“我要三两雪菜面,再要个酱煨蛋(卤蛋),有酸梅汤的话,也要一碗。”7月初的天气太热了,她有些没胃口,要不是怕营养不够,她连酱煨蛋也不想吃。 接着,老张也把他要的饭菜说了,李繁接过两人的饭盒,和她自己的叠在一起,然后就跑去打饭窗口了。 陶小霜找了个比较通风凉快的位子,和老张两人坐了下来。 “陶主任”,老张把手伸进衣兜,想摸出烟盒来抽根烟,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他知道像陶小霜这样的女青年是不喜欢闻烟味的,“时间不等人,还有四天后勤就得放假了,我们得抓紧了。” “我知道”,陶小霜心里有数,“老张,这是我们的第一关,怎么也得过了。” 老张低声道:“林主任也看着了。”坐了20来年办公室,老张别的不说,看领导脸色的功夫那是炉火纯青,林佳看好戏的态度他是一清二楚。 “是呀”,从宿舍里出来时,陶小霜就有了个想法,她一时拿不定主意,就想听一下老张的意见,于是就说:“其实我有一个想法,就是” 她正说着,李繁过来了。她用陶小霜的饭盒打了酸梅汤,雪菜面则另用了一个碗,酱煨蛋就放在面的上面。 “先吃了再说。”陶小霜停下话头,用筷子把雪菜和面条混匀,开始吃面。 雪菜开胃,陶小霜把面吃掉一大半,热出了一头汗,但也有胃口吃酱煨蛋了。她把蛋吃完,又把剩下的面也吃了,然后喝着酸梅汤,等着老张和李繁吃完。 要说胃口,3人里还是李繁的最好,她打了一饭盒堆尖的饭菜,还不够吃,又去买了个肉馒头,边吃她边说:“这小窗口连肉馒头都要大一些。”小食堂的小窗口是学校老师和后勤人员的专用,做杂工的可没份用。 老张指点道:“你下回试一次粉蒸肉,那才是肉多油水重的菜——小窗口的可比其它窗口的多好几块肉!” “真的!”李繁眼睛都亮了,她准备下班前来小食堂打一份拿去煤站,给丈夫加个肉菜。 等两人吃完,陶小霜又带着他们回了宿舍,然后进了第三排的一间老砖屋。 只见正方形的屋里挤挤挨挨的摆着9张单人床,6张木制的,3张绷子床,陶小霜站在屋子中央,抬头看了看房顶,然后对老张和李繁说:“要想腾出一间来做办公室,我们得让这屋子能住18个人。” 两人听得一愣,老张想起了自家的情况,就问道:“你是说把这些床都换成上下铺?”他家的老三老四就是睡的上下铺。 陶小霜点点头,“我记得包括这一间在内,有5、6间屋子的房梁都有3米以上,完全可以都换成上下铺的床。” 李繁惊喜道:“这样的话,不就有4、5间多余的房子了。” 老张却道:“几间屋子都要换床的话,可是个大事要不只换这一间,腾出一间来做办公室就行了。”老张觉得她步子迈得有点大。 “只换一间?”陶小霜反问,“你认为总务那边就会同意了?” “也难!”老张直摇头,“一张上下铺的床至少是40块出头的价格,就这一间屋就有9张床,这就是小400块,总务那边立项都难。” 钱确实是最关键的问题,陶小霜和老张两天前都还是总三的人,总务会怎么做,两人再清楚不过了。 当家三年狗都嫌。华一的哪个科室不想改善办公环境,左德育想开窗,右德育想多一个文件柜,教务那边还想安吊扇呢!总务哪里敢轻易开这口子,这也是陶小霜刚才拿不定主意的原因。 “所以,我们得往大了弄,能换的都换了——这不是为了给我们腾办公室,而是为两个月后新增加的住校学准备的,办公室的事只是顺便。” 这就是陶小霜的打算,她要一石二鸟,既解决了办公室的事,又打响宿管的第一炮。 “这个”老张用手指抠眉心,他心里总感觉不踏实,“要不等下个学期,学生真住不下了,我们再提这事吧。”等事出了,领导过问了,他们再来解决不是更稳妥;即使最后办得不好,责任也小点不是? “老张,你这样想可不行——能做的事就不能等!” 多做多错,少做少做,不做就不错,陶小霜知道这些办公室老油条的想法,可她不准备这么做,既然做了宿管的副主任,她就想为住校的学生做些什么,至少要做到在其位谋其职。 她看着两个下属,把自己的计划托盘而出,“我等会就去找林主任,她要是同意了——我会说服她的,我和老张就去总三”,她对老张笑了笑,“趁着人走茶还没凉,我和老张把总务那边给解决了。然后李繁,我们得加班了,把宿舍这边弄好了,我们3个才放假!” “我听你的,陶主任。”李繁毫不含糊的答应了。 老张却很震惊,他看着眼前的陶小霜,发现自己有些错看她了——两人做了3年同事,他一直觉得陶小霜是个聪明很会为人的女青年,可现在,他却从她明亮的眼神里感觉到了强势。震惊之余他又有些明悟,是呀,19岁就做了干部,肯定是锐意进取,想做些实事了。这样想着,他就觉得有些忏愧了,陶小霜把自己调来了宿管,也许就是想自己帮帮她,被叫了两年的师傅,自己可不能拖徒弟的后腿。于是,老张点头道:“我也没问题。” “好,那我现在就去找林主任,老张你带着李繁登个记——把可以换的床位都记下来,然后做成申请表,好拿去总务那边。” 和老张交代后,陶小霜就去了办公楼的二楼,林佳带着她找的3个干事已经搬到了分给宿管的那间办公室。陶小霜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林佳。 林佳详细的问了陶小霜的打算,然后考虑了一下,就点头同意了,她还让一个叫白健的男干事去陶小霜那里帮忙。这事对宿管有利,作为正职主任,林佳是坐收其利的,她又何必阻止了。她只问陶小霜,什么时候能见她交运的朋友。 陶小霜趁热打铁,让白健去找老张,自己却去了总三。这一边却没有这么顺利,牛美兰没说不行,却也没点头,只说要看看宿管的申请。 陶小霜也不走,就坐着和王姐、郭萍闲聊,等老张白健拿着申请表来了总三,她又继续和牛美兰磨嘴皮子。 到了下班的钟点,牛美兰才松了口,说她会先考虑宿管的申请。陶小霜当面谢了她,第二天一早就又去了总三,牛美兰看她这架势,知道不盖章她还得来,就利索的盖了章。陶小霜拿着申请去了总二,和老张会合——她昨天就叫老张来总二打前站。两人又花了一天的功夫,才从总二拿到了钱。这一天,孙齐圣回来了,陶小霜就让他来华一和林佳见了一面。 然后,因为宿舍的屋子大小不一,陶小霜找来学校工场的木工师傅,让他们来宿舍量尺寸。 尺寸要不对,那有可能做好的床就放不进屋,所以这需要再三核对,陶小霜派白健和老张负责这事,自己则和李繁去外面联系合适的家具厂。 两人跑了好几个厂,才找到一家价格合适又愿意精调尺寸的家具厂。到这时,华一已经放假一个星期,陶小霜才算是能给自己放半天假,去买电风扇了。 陶小霜回客堂间时,孙齐圣正在杀瓜,“你回来了”,他边说边把最甜的那块递给她。 陶小霜站着就把那块水甜的西瓜给解决了,吃完她一抹嘴,“今天总算是有空了,我们去买风扇吧。” 孙齐圣三两下把自己的那块给啃了,“走吧,我和大朱说好了,等会他开车送我们回来。” “我们也要去!”采秀和佰岁举手叫道。 于是,陶小霜和孙齐圣就带着两个小鬼去了五金公司。 沪上从民国时就能生产电风扇,到了1971年,上海出产的华生牌电风扇更是在全国都有名气的。 陶小霜和孙齐圣准备各买两台风扇,一台坐式摇头扇,一台吊扇。原本爱理不理的女售货员直听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你们知道四台风扇是多少钱吗?” “多少钱?”孙齐圣边用蒲扇给陶小霜扇风边问。 那售货员道:“摇头扇一台是268元,吊扇一台是355元。四台加在一起就是”怕弄错了,她打了打算盘,“就是——1246元!”说完,她用你们是不是在说着玩的眼神瞅着四人。 1246块,将近1300块钱,这在70年代是什么概念——这是一个负担不重的双职工家庭得花上10年的时间才能攒下的储蓄! 在70年代,电器就是这么昂贵的东西,只卖肾是买不起的。 “我们买了”,陶小霜说着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数了1250块放在柜台上,又问:“吊扇你们会负责安装吧?” “”那女售货员足足愣了10秒钟才接了话,“当然我们安。哦,还要120张工业券。” 工业券是孙齐圣去老鳖那里拿的——钱从‘利润’里扣,他从裤兜里拿出用橡皮筋扎好的一卷给了售货员,“你数数吧。” 女售货员一边数,一边暗想:这两个人绝对有海外关系,只有兜里有外汇的人才敢这么胡乱花钱。 137|反响 女售货员数完工业券,又去数钱,她数了两遍,才补给了陶小霜4块钱。然后,售货员拿出印章和发/票本,问道:“这户头是写?” “陶小霜,陶渊明的陶,大小的小,霜雪的霜。” 女售货员把写好的发/票撕给陶小霜,“好了,你们等等,我去后面叫人,让他带你们去拿电风扇。” 然后,女售货员叫出一个40出头的男子,这人一张马脸,穿着沾满油渍的工装,似乎正在修理什么。他自我介绍说,他姓郑,负责安装吊扇。边说他边把4人领到了五金公司后面的仓库里。 仓库很大,堆满了黄壳纸箱,在靠近库门的地方还放着一台拆开了的坐地扇。 陶小霜早就和孙齐圣商量好了,花了这么多钱买的风扇,怎么也得仔细选一选,所以一进仓库,孙齐圣就和那姓郑的男子搭话,又递给他半包烟。 那个郑师傅接过孙齐圣递的半包烟,满是汗迹的脸上立刻喜笑颜开。他抽着烟,一边热心的问陶小霜要去哪里装吊扇,一边看着孙齐圣一连打开二十来个箱子,从摇头扇的琴键到吊扇的轴承,做精做细的检查,然后从中挑出了两台摇头扇和两台吊扇。 见孙齐圣选好了电风扇,陶小霜就抬腕看了看表,这时是上午10点15分,“郑师傅,都这个钟点了,等会安好吊扇,在同寿里吃个便饭吧。” 郑师傅作势推脱了两句,就笑着点了头——吊扇要用得长久,安装很重要,这也是他们这些安装工的‘福利’。 和朱大友约的是10点半在五金公司门口见,孙齐圣和郑师傅刚把四台电扇和安装工具搬到街边,这人和车就到了。 “你们是交运的?”郑师傅感觉十分惊喜。在这年头的沪上,司机的吃香程度只比小菜场的卖肉师傅差一丁点而已,什么医生老师之类的都得往后排。 郑师傅很想结交这两个交运的青年司机,于是在大卧室里安装吊扇时,他抡起电钻来,格外的卖力。 “这装吊扇,灰好大的哦!”杨玫捂着口鼻对身旁的彭苗说道。在她身后,李照弟踮着后脚跟,嘴里直道:“让我也看看。” 三人正堵在客堂间的门口,后面挤满了看热闹的邻居。 “居然买了吊扇在家里用,太、太浪费了!”说话的那个姆妈简直义愤填膺。 “就是呀!好多单位都还没有买的!”这接话的人伸长了脖子,却只看见前面杨玫的脑袋。 如果说几个月前,程家和孙家用上煤气的事给邻里带来的震撼是7级地震的效果,那今天两家买了摇头扇还要安吊扇的事就是10级地震,还要加一个特大台风。他们要是知道陶小霜原本想买三台电扇,每个卧室里都放一台,估计会以为自己是在白日做梦。 “好了。”孙齐圣跳下板凳,让郑师傅稍等,自己去拉了开关。他一拉线,4扇叶片立刻就哗啦啦的飞转起来,陶小霜见灰尘飞扬,怕二舅妈等人被迷了眼,就喊道:“大圣,快关了!灰全起来了。” 安好了客堂间的吊扇,孙齐圣就带着郑师傅去了隔壁的孙家,陶小霜则留下来和二舅妈一起做打扫,杨玫和李照弟还有几个相熟的阿婆姆妈非要留下来帮忙。人多手快,大卧室不一会就被众人打扫一新。 “二舅妈,你陪大家坐坐。我去下面帮阿婆做饭。”陶小霜边说,边示意采秀端一个果盘出来。 采秀可是个机灵鬼,知道什么时候该撑台面,她端出一个大玻璃盘,盘里紫红色的新疆葡萄干堆得尖尖的。 陶小霜笑着摸了摸采秀的头,才出门下了楼。 李照弟毫不客气的抓了一把葡萄干,一边吃一边说:“灰没了,可以吹风了好伐。”然后就跑去开了吊扇。她站在吊扇的正下方,闭着眼叹了口气,“舒服,太舒服了。” 几个阿婆姆妈也纷纷走过去,挨着李照弟享受起吊扇带来的凉爽。 杨玫坐在彭苗的身边,隐晦的撇撇嘴,然后凑到她的耳边笑着道:“彭姐,你们家小霜这次真是总之,以后你和程二哥可是有福了。”等陶小霜搬去了华一的筒子楼,那台摇头扇能搬走,这台吊扇难道还能拆了搬去?陶小霜能为客堂间安吊扇,足以证明在她心里彭苗夫妻的分量。 彭苗抿抿嘴,只说道:“小霜是好。”然后就不往下说了。 杨玫见状也不以为意,彭苗就是这么个闷脾气的老实人。 整个暑假,4弄2号的客堂间和隔壁的孙家可谓是热火朝天的境况。白天里,里弄里的邻居们以各种理由上楼来串门,这吊扇又不会吹冷风,人一多哪里还凉快,就这样,人也不走,流着汗也要赶一回时髦;只有到了晚上,临睡觉前两家人才能安静的吹吹风。 这股串门的热潮持续到9月底,天气彻底凉爽下来,才算是结束了。 原本,陶小霜和那家家具厂说好了,为宿舍定制的41张上下铺的木床在半个月内就得做好,可谁知今年家具厂所在的片区被电厂限了电,每天只能开半天工,所以直到进了8月,家具厂才交了工。 陶小霜带着老张李繁白健忙了几天,才把宿管的小办公室收拾了出来,接着他们带着工友把宿舍的床位重新布置了一遍。然后,陶小霜宣布放假。‘放假’那天,她请3人去新雅那边大吃了一顿,算是犒劳他们。 忙完工作的事,她才和孙齐圣一起去买了自行车。建国后,上海一直是全国轻工业的龙头,说到自行车,男阿拉们那是可以滔滔不绝说上半天的。孙齐圣也不例外。 和陶小霜一边往四川北路去,他一边兴致勃勃的科普道:“上海自行车的顶峰车型是永久13型,这是66年前的老型号了,可现在的永久17型,还有凤凰14型、18型都是13型的滥觞,远不如它。” 陶小霜边吃雪糕,边问:“这是怎么说的?” 孙齐圣道:“13型是用锰钢制造的车架子,车身轻而结实,骑起来感觉轻快不费劲。后来的型号都不用锰钢了。” “为什么不用?”陶小霜边说边把雪糕举高了点,方便孙齐圣咬一口,然后她收回手继续吃。 孙齐圣挑起眉,神情有些神秘的说:“据说因为用了锰钢,所以受到了周总理严厉的批评。” “哇!”陶小霜想不到永久13型来头这么大,“那你和朱大友是怎么弄到一辆全新的13型的?” “山人自有妙计。”孙齐圣故作得意的翘起嘴角。 陶小霜就笑着拿雪糕去冰他的嘴唇,“不准卖关子,快说!” 孙齐圣张嘴,用牙齿咬住雪糕棍,然后含糊的道:“这是我的了!” 陶小霜眨了眨眼,突然伸出双手去掐住他的脸颊,一边往外扯一边叫道:“把雪糕还我” “就不还!”孙齐圣说着作势要去掐陶小霜的脸颊。 陶小霜赶紧歪着头去躲他的手。 两人玩闹了一会,剩了半支的雪糕都融成了甜水,全贡献给了孙齐圣的衣襟。 孙齐圣觉得黏腻,干脆就脱了衬衫,打了赤膊。他那阳刚之气十足的健美体魄引来不少行人的视线。 陶小霜说:“还是得擦擦才行。”她用挎包作掩护,从运宝箱里飞了块冰块,然后用手帕包住,递给孙齐圣,“等化了水再用。” 孙齐圣左手接过手帕,右手给她顺了顺领子——陶小霜今天穿了件荷叶领的白色连衣裙,“我再去买一只雪糕。” 陶小霜皱了皱鼻子,“又要吃我的了!” 话虽这么说,等孙齐圣买回了雪糕,两人还是一路走,一路你一口我一口的。 早到会合地点的朱大友远远就看见了这腻歪的两人,他用肩膀撞了撞庄沙,“你看——” 庄沙转头一看,心里就是一阵酸疼,这让他的脸皮都不禁抽搐了一下。朱大友见了就道:“眼镜,不是我说你,你这是自己找罪受好伐!别说你了,就是陶小霜自己,要想和大圣分开都不可能——大圣可是把她当成自己的命,不,陶小霜比他的命还重要所以你和陶小霜永远不可能的!你醒醒吧,我不想在你和大圣之间作选择。” 朱大友很清楚,要不是把庄沙视为好兄弟,孙齐圣早就像对付其他苍蝇一样,狠狠地收拾他了。 “”庄沙眼神黯淡,朱大友说的他都明白,他甚至知道要是自己和孙齐圣闹翻了,朱大友只会站在孙齐圣那边——朋友妻,对兄弟来说,那是绝不能肖想的! 他看着远处那身着白裙的丽影,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在一个人独处时,他曾无数次幻想自己和陶小霜相遇在她和孙齐圣见面之前,那样的话,他就能第一个叫她‘糯米团子’了 庄沙紧咬牙根,又一次打从心里感到了后悔——为什么自己在9中时看都不敢看陶小霜,更别说单独和她说话了!要是那时的自己能不那么害羞胆小,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大朱,你知道吗”他喃喃道;“其实我比大圣更早” 面对朱大友疑问的眼神,他苦涩的一笑,从带着血味的嘴里说出了朱大友想听到的话:“我放弃了,我不会再胡思乱想!陶小霜是孙齐圣的,我醒了!” 说完他揽住朱大友的肩,抬手对着正在过马路的陶小霜和孙齐圣挥了挥,“大圣,我们在这,你们快过来!” 138|龙泉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 139|龙泉2 孙齐圣低声道:“老鳖说的那房子我以前是去过的,离虹口公园不远,是一个带花园的公寓里弄,以前叫龙泉公寓,现在叫龙泉里。老鳖说房子的主人急着用钱,才要卖房子——我们最好今天就定下来,要不然,他很有可能就不卖了。” “是这样”,陶小霜自然相信孙齐圣的眼光,而且离虹口公园不远的话,那离华一和区交运的距离也不会太远。她心里不由期待起来。 取了钱,在约好的街角,陶小霜和孙齐圣与早到一步的老鳖沈章华会合了。 这是陶小霜第一次在街上和沈章华见面,她惊讶的发现眼前的沈章华真的很‘鳖’——他穿着半旧的蓝布工装,领子显得有些皱,弓着背蹲在马路牙子上,露出脚上那双更旧的圆头布鞋;和陶小霜在沈家见到过的文质彬彬的模样截然不同。 孙齐圣先和沈章华打了招呼,然后对面上有些惊讶神色的陶小霜解释道:“老鳖怕树大招风,在外面时都这样。” 沈章华笑着接话:“越这样就越安全。” 陶小霜懂了,沈章华这是要泯然于众,藏身于那些没有因为正式工作而生活潦倒的黑五类之中。想想也是,他一个人要养家里老老小小5个人,要是被人揭发了,那他的老父母和连上海话都不会说的妻子阿美,还有两个孩子真是没了活路,所以他怎么慎重行事都不为过。 等陶小霜和老鳖也打过了招呼,孙齐圣就说道:“时间紧,我们边走边说好了”。 陶小霜点头后,孙齐圣一把拉住陶小霜的手,一边迈步往前走,一边摆手示意沈章华跟上。 在去龙泉里的路上,沈章华大概说了说房子的情况。原来这次要卖房子的人就是陶小霜上次去地下室听说的他的那个朋友。那人的名字叫魏允,是个灰五类,要卖的房子是他家的祖产。 沈章华笑着说:“解放前的魏家算是薄有资产,魏叔叔,也就是魏允的爸爸在50年代把家产都捐了,只留下了现在的房子自住——那是一栋两层楼,带花园和车库的新式住宅。后来,私房要交公,魏允又赶紧捐了底层,保住了父亲捐来的灰五类的帽子。他是学基础化学的,还留过几年洋,所以在工作的研究所里很受重视,按说不该沦落到卖房的地步。但是他的家累不轻魏叔叔在解放前娶了4个老婆。” 他看了眼陶小霜,见她毫无异色,才继续道:“魏允是大老婆生的,最小的弟妹比他足足小了20岁。魏叔叔散了家财后不久,身边就只剩下一个大老婆;魏叔叔在死前要魏允发誓,让他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弟妹。” 陶小霜好奇的道:“那他到底有几个弟妹。” 沈章华伸出右手,五指大张,翻了下手掌,“10个。6个弟弟4个妹妹。” 孙齐圣一挑眉,问道:“他现在才要卖房子?有10个人伸手要钱,只凭研究所的工资,只怕早就不够了吧?” “自然不够。”沈章华摇摇头,“只凭他一个人,怎么可能供得起这么多人。魏叔叔有个妹妹,30年代就去了美国,知道哥哥去世后,就月月给魏家寄美元。有了这笔外汇,魏家倒也还能过可就在1年前,她生病去世了。” 说到这里,沈章华‘呵’的苦笑了一声,才继续道:“魏家的那些人伸惯了手,哪里还收得住。魏允兢兢业业当了十几年的长兄,最后只落得个群起攻之的下场——他的那些弟妹闹着要他把独占的遗产,也就是龙泉里的房子交出来平分掉。他们天天去魏允家闹事,闹了大半年,魏允扛不住只能答应了” 这么听来,魏允就是个可怜的东郭先生,陶小霜同情之余,更关心房子的事,“既然都闹成这样了,你怎么还说最好今天就定下来,要不然他就不卖了?” 沈章华道:“因为那房子包括客厅在内有7间房,只要稍微隔断一下,就可以分成11份,所以魏家有几个人就想要直接分房子,另外几个倒是分钱分房子都无所谓,只有魏允他们一家是死都不要和这些白眼狼住一起的,所以坚持要卖房子。” 孙齐圣听得皱眉头,“照你这么说,这房子要的价格会很高了。” 沈章华点点头,“至少在4000块以上,你们先去看看,满意的话交了定金再谈价。” “这么贵!”,陶小霜眨了眨眼,暗想只要那房子有一个地方不好,她就不买了。 龙泉里是个典型的花园里弄,在民国时这种里弄被称为连接式小花园洋房。龙泉里的弄堂呈十字星型,竖为主弄,横为支弄,总弄堂的宽度至少有6米,陶小霜三人并着肩都很宽敞,支弄也有4米宽,魏允的房子就在十字星左边的支弄口。 “龙泉有36套住宅,魏家的房子是12号。”沈章华伸手一指。 陶小霜和孙齐圣顺着他伸出的手看去,只见那是一栋西式的红砖小楼,有一个带着烟囱的斜屋顶,还有一扇雕花的红木大门。在门的两侧是半人高的低矮围墙,越过那围墙可以看见一个袖珍小庭院。 沈章华过去叫了门,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女人匆匆出来开了门,“快进来。” “嫂子”,沈章华叫了一声,然后给三人做了介绍。这中年女人姓王,就是魏允的老婆。 “叫我王嫂好了。”王嫂边领着陶小霜三人往里面走,边一路介绍:“这花圃里我种了丁香、连翘、还有芍药,要是你们夏天来就能看到了。”她走到小楼的门口,打开了门,这门和外面的红木大门是成套的。 门里又是一道铁门,王嫂往铁门的右边走,几步外就是一段弧形木制扶梯,王嫂小声道:“现在楼下是公家的,住了两家人,都是干部。” 走上二楼,王嫂带着陶小霜和孙齐圣逛了一圈。陶小霜发现她很难找出不好的地方。二楼的地面是棕黄色的木地板,墙壁是鹅黄色的欧式裱花墙纸,屋顶则是龙凤吐珠的白石膏板。那木地板打着蜡,走了一圈,陶小霜没看到一点破损的地方;墙纸除了有一些褪色,也是干净平整;至于屋顶就更是洁白如新了。由此可见魏允一家使用之仔细。 虽然只有一层楼,但魏家的面积真的不小。按着王嫂的说法,那是客厅、主卧、辅卧、厨房、餐厅、书房、佣人室都备齐了的,主卧和佣人室还附有卫生间。 “阁楼原本也是佣人室,现在则是储藏室。”王嫂带着三人从厨房角落的狭小扶梯上了阁楼。 阁楼不高,陶小霜可以直立,在斜坡的两侧孙齐圣和沈章华就得低头才行。王嫂带着陶小霜从圆形玻璃窗往外看,“小陶同志,你看,那是虹口公园。” 王嫂很有涵养,直到下了阁楼,才问道:“两位小同志,你们觉得怎么样?” 陶小霜和孙齐圣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满意,他俩在银行时就商量好由孙齐圣出面讲价,于是他就道:“我们愿意买,请问价格是?” 王嫂抿了抿嘴,有些艰涩的开口道:“5500块。” 沈章华听得眉头一皱,却也没开口,两边都是熟人,他说什么都不好。 孙齐圣从容道:“贵了,我们最多出4000。” “我知道贵了”,王嫂叹了口气,直言道:“我家的情况,章华和你们说了吧,一家500,这5500是底价了,我和丈夫是做不了主的。” 孙齐圣想了想后,问:“你们要了2000块的定金,是因为其他人催得很急吗?” “是”,王嫂又叹了口气,“要是你们要买,那今天晚上那钱就得给那几家送去。”后半句话王嫂是咬着牙说的。 孙齐圣就道:“那好,今晚我和魏允同志一起去,我自己和他们讲价。要是讲不下来,那就5500了。” “这个”王嫂不想家丑外扬,又急着卖房子,就为难的看向沈章华。 “嫂子,答应吧。”在70年代,魏家要的可是笔天大的巨款,除了孙齐圣和陶小霜,沈章华想不到还有谁能出得起这笔钱。 “好吧。”王嫂苦笑着点了头。 于是,孙齐圣就和魏允一起去见了他的弟弟妹妹们。 当晚,陶小霜等到9点半,孙齐圣还没回来,她就先去迷雾镇巡夜了。等她带着9块路牌穿过拱门,就看见孙齐圣已经到了,正坐在圆桌旁发呆。 “怎么样?”陶小霜走过去焦急的问道。 孙齐圣手撑额头,笑着说:“有我出马,自然是马到功成。再去银行取1500就可以了。” “那就是3500块!”陶小霜惊讶的问道:“怎么会少这么多的?” 孙齐圣勾起嘴角,语气嘲讽的道:“欺善怕恶罢了。魏家那一群白眼狼也就是欺负欺负魏允和王嫂这样的‘善人’!” 陶小霜正想点头,却发现孙齐圣的眼角有些泛红,她问道:“你喝酒呢?” “被发现了”,孙齐圣笑着很慢的眨了眨眼睛,“和沈章华一起喝了一会,哈哈!”到这时,他才显出了醉意。 陶小霜是知道孙齐圣的酒量的,一斤白酒下肚,他都不会醉;看来这次是喝了不少。 “你睡之前没吐吧?”陶小霜有些担心的问。 “”孙齐圣没回答,直盯着陶小霜看,然后小声的咕哝道:“小霜,我看到你变成3人了。不行我也得变成3个,要不然有两个你就得不高兴了!” “噗呲!”陶小霜被他逗笑了。她正笑着,右手却被孙齐圣抓住了。然后孙齐圣低头伸舌舔了舔她食指的指甲盖,陶小霜听他喃喃道:“果然是甜的。” “怎么可能是甜的?”陶小霜有些好笑,想抽回手来,却被孙齐圣拦腰抱起来,放在了圆桌上,随即他俯身压在了她的身上。 “我们来啾啾吧。”说着他用灼热的嘴唇封住了陶小霜的嘴。 喝醉酒的孙齐圣没有往常的热切,却吻得格外缠绵,他的舌头一次次的戏弄着陶小霜的牙龈和舌头,然后又退出去,舔舐她嘴角溢出的津液。 “好了啦。” 好一会后,陶小霜眼神迷茫的喘着气,伸手准备推开他。却感觉自己的大腿内侧被一个硬物顶住了。 什么东西?她一边动了动右腿,一边疑惑的看向孙齐圣,却见他半仰起头,低沉的呻/吟了一声。然后那硬物居然就动了一下! 这是!陶小霜睁大眼,足足愣了几秒钟,脑子里才出现一句话:医书上不是说早上才精满自溢吗! 140|野兽 “啊!”陶小霜惊叫一声,涨红了脸,猛地推开孙齐圣,坐起身来。她又羞又恼,同时又感到万分的奇怪。 在陶小霜出生的50年代,华夏大地上已经遍地流传着一个真理,这个真理就是‘孩子都是父母从垃圾堆里捡到的!’ 在这样保守的年月里长大成人,陶小霜对男女之事的了解有一小半来自于梦回前世时的一些经历,另外一大半则来自于她这几年看的一些医书,还有就是她和孙齐圣之间的亲热行为了。因为这些,比起同龄人,她对男性算是比较了解的;至少她知道什么叫精满自溢,这时候有好多女的到结婚那天还坚信着真理呢! 但这也只是相对的,其实陶小霜东拼西凑出来的那些‘了解’存在着很多微妙的错误。比如她一直以为男人的那个的功能就像一口井似的,所以才会‘水’满则溢;而溢出的时间就在睡醒前的清晨——她有几次不小心撞见迎军和迎国精满自溢可都是在早晨。 所以,孙齐圣这一次可是把她吓了一大跳!她一边越想越奇怪,一边又觉得自己的大腿内侧还残留着那种又热又硬的触感。一想到刚才的那种感觉,陶小霜就不禁脸更红,心也跳得更快了。 “流氓!”她转头瞪了坐在桌沿的孙齐圣一眼,然后双手撑着桌面,准备从另一侧滑下圆桌,然后引月去。 “小霜!”孙齐圣赶紧握住她的肩头,他有些紧张的舔了舔上嘴唇,然后才道:“你听我解释!我睡觉前喝多了,真喝多了,所以刚才手没力气,没撑住身体,要是平常的话,我是不会完全压住你的” 孙齐圣的心里着实懊恼,所以说喝酒真误事——都忍了瞒了4、5年的事,一喝酒就全漏了馅。依着小霜的羞赧性子,还不得好一阵不准自己近身! 听了孙齐圣这话,陶小霜彻底惊住了,敢情他这样子还不止这一次!她连害羞都忘了,转头看着一脸‘我很懊恼很后悔’的孙齐圣,难掩好奇的问道:“那个那个不是应该在早上吗?” “哪个应该在早上?”见陶小霜愿意理会自己,孙齐圣立刻就问道。 从接受孙齐圣的告白开始,两人都已经恋爱4年了,陶小霜对彼此间的亲热情/事早就没了抵触之心,只是因为害羞和骨子里的矜持才时不时推拒一下孙齐圣,这时实在好奇,也就不怕羞的问出了口,“你刚才不就是要精满自溢嘛,我看医书里说那个都是在早上的——迎国他们早上就是的呀!” 孙齐圣听得一愣,然后忍不住就笑了。被陶小霜羞恼地打了好几下后,他才边忍住笑边说道:“你完全没弄懂,精满自溢是梦遗,而早上那个是等等!”孙齐圣因为酒精而迟钝的大脑突然反应过来,他急问道:“你看见过迎国他们在那个!”他把自/慰换成了‘那个’。 陶小霜有些尴尬,就小声的道:“夏天里穿的少,被子又薄,我、我难免看到过几次嘛!不就是躲在被子里摸摸索索吗?” “那还好”孙齐圣松了一大口气,小霜都还没看过自己的本钱呢,怎么可以去看其他男人的! 这猴精又在乱吃醋了,迎军迎国是她的表哥表弟好伐,陶小霜狠狠的白了孙齐圣一眼,“不准瞎想,你快继续说!” “在梦里精满自溢叫梦遗,而早上的那个叫晨/勃,也可以叫搭帐篷。”说到这里,孙齐圣凑到陶小霜的耳边道:“至于刚才应该叫情/欲,因情而欲,完全无法克制。”他低笑着说,“小霜,你知道吗——情/欲是不分时间的,只要有情就会有欲!我有多爱你,就有多少” 陶小霜被他挑逗得耳根发热,她忍不住伸手捂住耳朵,尖叫道:“臭猴精,死色坯,谁叫你说这些的!”怕孙齐圣再说出更露骨的话,她使出全身力气推开他,抓起桌上的雾灯,匆忙的用引月逃跑了。 翌日凌晨,天色犹自昏暗,陶小霜刚从迷雾镇的魔力所造就的深眠里苏醒,就立刻想起了昨晚梦里的情景。 ‘我有多爱你,就有多少’ 陶小霜咬着嘴唇,爱和吗?她也爱那只臭猴子,所以那次才会做春梦吗?她这样一想,心里居然有了种隐约的甜蜜的感觉。然后,她又想到孙齐圣说起的一个词——搭帐篷,这又是什么意思?人身上怎么能搭起帐篷来? 她正胡思乱想,却听一墙之隔的孙齐圣轻声道:“小霜,我有话说” “我还没醒了。”陶小霜有些没好气的说。 “那你就睡着听吧。” 陶小霜:“” “在小屋里,我和你说的是特例——我们之间的事是不一样的。其他男人可都是野兽,经常白天晚上莫名其妙的就发情;有的人即使在电车上被女的蹭一下都会发情的,你可千万不能放松警惕!”孙齐圣一向防狼甚于防川,这时简直是苦口婆心了。 “我懂了。” 孙齐圣喜道:“那就好!” 却听陶小霜一字一顿的说道:“小赤佬,别想我再坐到你的腿上!” 这下轮到孙齐圣:“” 不提陶小霜明白‘男人即野兽’的道理后,私下里怎么‘冷落’孙齐圣的事,却说两人把余下的1500块钱给了魏允和王嫂后,魏家就立马开始搬家。 买房的3500块钱,孙齐圣单独给了魏允家500,其余10家则一家300。这种做法让魏允和王嫂心里十分舒服,就主动提议要留一些家具给陶小霜。 王嫂一边打包衣服,一边说道:“小陶同志,我们搬走后这些家具也放不下了,你要是喜欢,就尽管告诉我。” 正和孙齐圣说话的魏允则道:“干脆我们搬走要用的那几件,把其它的留下好了。” 魏允家的家具是成套的欧式实木家具,是用核桃木打制的舶来品,这些家具一直被小心使用,那些作为装饰的浮雕和浅雕仍然精美细致。这么一套家具在如今的沪上花钱也买不到的。陶小霜和孙齐圣商量了一下,决定接受魏允夫妻的好意。 离开龙泉里后,他俩去了一趟沈家,给了沈章华300块钱,让他过年时给魏允家送去,就说是两人给他家的拜年钱。 魏允家只花了3天的时间就搬好了家,他们搬走了辅卧的床和衣柜,客厅里的两个柜子,厨房里的橱柜和餐厅里的一套桌椅,其它的就都留下了,还留给陶小霜5把钥匙。 临走前,王嫂带着陶小霜合孙齐圣去拜访了楼下的两个邻居。陶小霜这时才知道,原来住底楼的两家人是从小楼的后面进出12号。 去之前,王嫂先介绍了一下情况:“这楼下住着两家人,男主人都是机关里的干部,一家姓赵,是烟草局的;一家是何,是轻工局的。赵家是外地人,才来上海不久,这何家则是本地阿拉。这赵家的两口子脾气倒是好,但有些不懂我们这的规矩,而何家人懂规矩之余,女主人却有些爱传小话。” 陶小霜就想,看来楼下的这两家人都有些小毛病,好在毕竟是住楼上楼下,真不想来往,把门一关就是了。这里的门是指安装在通往二楼的扶梯中部的一扇铁门。 王嫂领着两人先去了赵家,赵家只有女主人和3个孩子在家,王嫂称呼这女主人为陈敏同志。陈敏很热情,说了两句话后,就让陶小霜三人进去坐一会。陶小霜婉拒了她。 然后,三人去了何家。何家夫妇正好都在,这两口子都是马脸,长得很有夫妻相。丈夫叫何玉毕,妻子叫张惠。既然都爱传小话了,这张惠自然也是个爱打听,王嫂做了介绍后,她就拉着陶小霜问个不停。久经李照弟考验的陶小霜从容应对了她,还暗自评价道,这张惠的功力可远不如李大喇叭了。 出了何家的门,送走了王嫂,陶小霜锁上了铁门,和孙齐圣一起吃了午饭,然后就赶去华一开会。自打做了宿管的副主任,陶小霜发现跑腿的工作基本是没了,可大会小会却接踵而至,而且文案工作也多了不少——陶小霜算是知道为什么领导喜欢用笔杆子做秘书了。 下班时,陶小霜接到孙齐圣的电话,说是交运要加班,不能来接她了,她就自个儿回了同寿里。 一进客堂间,她就迫不及待的告诉大家,她买下了一层带花园的新式里弄,就在虹口公园的附近,房子特别大,足有4个客堂间的大小,所以等搬去后大家都能有自己的房间了!说完她拿出钥匙串来,兴奋的摇了摇,说明天就带大家去看房子。 买房子的事陶小霜一直是瞒着家里的,一来她想给家里一个大惊喜,二来沪上的房子有钱也不好买,她不想让大家等得着急。直到今天拿到了龙泉里12号的钥匙,她才说了出来。 迎泰采秀听说有大房子住了,喜得绷着跳着闹了一个晚上,16岁的迎国也忘了装相,傻笑了一晚上。 谁知道。二舅和二舅妈却不愿意了。他们是这么觉得的:既然买房子的钱是陶小霜的爸爸留给她的,那这房子就算是陶家的东西,他们一家都搬去住可不行。 当晚,程谷余和彭苗小声的商量了半宿,第二天全家吃完晚饭后,程谷华就对陶小霜说:“小霜,我们就不搬去龙泉里了,那房子算是陶家的东西,你自己留着住吧。” “对呀”,彭苗也道:“等你和大圣结了婚,那就是现成的婚房,我们搬去干什么?” 虽然早就清楚二舅和二舅妈的为人,但陶小霜这时还是被两人的想法给感动了——这夫妻俩像养女儿般待了她十几年,只觉得理所当然,从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你们一定要搬去!”,陶小霜压下心里激荡的波澜,劝说起两人。可老实人往往都是直拗脾气,任陶小霜怎么说,夫妻俩就是不松口,咬死了那房子是陶家的东西,他们搬去住就是不好。陶小霜只能指望徐阿婆了,收到她求助的眼神后,徐阿婆却轻轻的摇了摇头。 难道外婆也不想搬去龙泉里。陶小霜真有些着急了,她把说服二舅夫妇的事先放在一边,找机会问了徐阿婆。 “外婆,难道你也不想去?” 徐阿婆摸了摸陶小霜的发顶,“小霜,其实你二舅他们说得也不错,我们真要搬去龙泉里住了,以后你的麻烦事就多了。” 陶小霜不解的眨了眨眼,“外婆?” 142|媒人 时光荏苒,岁月匆匆而过,一晃就到了1974年。这时正是旧历的阳春三月,也是公历的四月中旬。 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朗朗读书声随着和暖的春风传遍整个华一。 在办公楼二楼的宿管办公室里,程谷霞半蹲着身子,对儿子交代道:“小灿,妈妈有事要忙,你就在这里等着姐姐,然后和她一起回你二舅家等我办完了事就去龙泉里接你,好伐?” “好!”高灿乖乖的点点头,“我等姐姐”,说着话,他的小脑袋就左右看了看,“可姐姐在哪呢?” “陶主任去区里开会了!”一直关注着母子俩的姜援朝手里拿着一副跳棋屁颠颠的凑了过来,只见他笑嘻嘻的说:“程阿姨,你放心的去办事吧,上半天我正好没什么事,在主任回来前,我可以陪着小灿玩一会的。” 程谷霞被姜援朝自来熟的口吻弄得愣了一下,这小年轻是谁呀,是女儿小霜偶尔提起过的马楠?只粗粗听陶小霜提过几句的程谷霞可不知道马楠是个女的,她一边琢磨,一边笑着说:“那就麻烦你了。” “小灿,妈妈走了以后,你可要听这个哥哥的话。” “知道了,妈妈快走吧!”高灿的注意力已经被红红绿绿的玻璃棋子吸引。 程谷霞又和儿子交代几句,就匆匆离开了办公室,她也没问那小年轻到底是不是马楠,既然是女儿的下属,还敢怠慢了高灿不成。 程谷霞这一走,办公室里就打开了话匣子,两个已经有了孩子的女干事围着正和姜援朝下棋的小高灿,稀罕得眼睛都在放光。 一个道:“哎呀,这就是龙生龙,凤生凤了,看这小模样长得不愧和陶主任是一个妈生的!” 另一个则道:“就是的,这模样,要是扎个小辫不就是个漂亮小囡吗?” 也不怪她们这么喜欢,刚满5岁的小高灿可谓是继承了父母双方的长相优势,他有一张脸颊红润皮肤白白的小圆脸,更有眉目端正干净的秀丽五官,再配上一个因为营养充沛而肉肉的小身板,可以说是个人见人爱的小鬼头。 两个女同事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就上手了,小高灿被骚扰得撅起了小嘴,姜援朝见了,忙笑着道:“姐姐们,看就看吧,别乱摸呀,要不然他哭了。我可不好和陶主任交代!” 两个女同事足足比姜援朝大了10岁不止,被他叫了声姐姐,都暗喜在心,就笑着直点头,“那我们就不动手,只看你们下棋好伐!” “不好!”还不等姜援朝应声,高灿就不怕生的叫道,他鼓着脸颊,气嘟嘟的道:“我姐说了,凡是摸我头发揪我脸的,都是狼外婆,我不要狼外婆在边边看着我!” “狼外婆?”两个女同事面面相觑。 这边热闹且不说,在另一边靠窗的位置,刚分来的女青年小陆好奇的问一个桌的同事,“小张哥,怎么我们陶主任的弟弟姓高呀?” 被问的同事已经三十五六的年纪,姓张,因为已经有了个老张在,所以大家只能叫他小张了。小张端着办公室老人的架子,故作神秘的道:“你就不知道了吧——陶主任的爸爸去得早,留给她一大笔钱,她妈妈却改嫁给了一个姓高的。不止这个弟弟,主任还有一个妹妹,好像叫” “哼哼!”姜援朝耳听八方,见他俩非议主任的是非,就假意咳嗽了两声。咳完,他弯腰和声问高灿,“小灿,饿了没有,哥哥带你去吃好的。” 等姜援朝牵着高灿出了办公室,小张才呛了声,“他什么意思,还以为这宿管是林佳当家呀!陶主任都说了,她要不在就找老张,还轮不到他姓姜的说话好伐!” 两个女同事里资历比小张深一些的赵姐就道:“小张,你既然这么想,刚才怎么不说?” “陶主任的弟弟在,我和他吵架。”小张一边说一边起身去倒开水。 赵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话骗谁呀,这小张不就是还顾忌着这姜干事嘛!不过也是,这姜援朝虽说年纪轻轻的,可那身钻营劲真是不得了,林佳没调走前,他可是为难陶主任的马前锋,现在陶主任一坐正,他立马就前倨后恭,连陶主任的母亲弟弟都巴结上了,恨不能立马就给陶主任跪下了。这种人还真不能得罪,谁知道他哪一天就翻身了呢! 与此同时,在区教委,正从会议室里出来的陶小霜突然就‘啊切’一声。她赶紧捂了下嘴,一旁正和她说话的牛美兰就笑道:“肯定是有人在念叨你。” 陶小霜偏着头,掏出手帕来擦了下口鼻,才回道:“难怪刚才我耳朵痒痒的。” 牛美兰一边走,一边往两人身后斜了斜眼睛,小声道:“只怕你耳朵痒还另有其事吧。” 陶小霜随着她也往身后一看,却见身后不远处,一个近来很熟悉的中年女人正往这边来。 “快走!”陶小霜低声道,脚下加快了步伐。 她和牛美兰也不说话了,迈着大步出了区教委的办公楼。上了街,过了最近的一个转角,那女人也没追来,陶小霜才松了口气,见她这样,牛美兰就取笑道:“看你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欠了贾科长多少钱了?” “唉”陶小霜道:“要是欠钱还好说了,我立马就还她钱,加利息都可以的,可现在这样,我只能躲着她了。” 想到陶小霜连开个会都得卡着钟点进去,只为了躲开贾科长,牛美兰都有些同情她了。青春美貌的女青年就是容易招蜂引蝶,就像陶小霜,有了对象都不得安生,那贾科长贾椒只怕不会轻易放弃给她做媒的想法,陶小霜再推再躲,就要得罪她和她背后的张副局长了。 这样想着,牛美兰对陶小霜的警惕之心就去了两分,她笑着道:“要不,你就见见贾科长介绍的人?贾科长人面广,她上一次做介绍人,还是给市局的李局长的儿子找对象。” “是吗?”陶小霜嘴角含笑,“对这些我不感兴趣我已经有对象了。” 这年轻姑娘再聪明能干,说到男人就还是傻。牛美兰心里十分不以为然,却点头道:“那你就再躲两天,搞不好贾科长就转移注意了。” 陶小霜若有所思的看了眼牛美兰,笑着点点头,“牛主任,承你吉言了。” “叫什么主任,叫牛姐!”牛美兰笑着直摆手,“现在要算起级别来,你可比我还高一级,再叫主任,我就要脸红了。” 陶小霜抿嘴直笑,依言喊了声牛姐。牛美兰则笑着喊了声小陶。 接着,两人一边往华一走一边说起林佳的事来。因为有林佳这个共同的敌人在,这3年里陶小霜和李干事关系渐笃,和牛美兰也走得近了些。李干事一直坚称林佳提名施德一定是对他有所图,可谁也没想到,她图的是施德的——林佳一直再和施德偷情! 林佳和施德的事在1973年的年尾被人揭发了。揭发这事的是林佳家的一个邻居,这事出了以后,华一的同事们才知道林佳的丈夫身体有病,和林佳一直是分床睡的。 牛美兰道:“说来林佳也是命苦,丈夫是个老病号,出了事施德又倒打一耙,她走那天,我都有些害怕——半个月不到,她都瘦成个纸片了!” 陶小霜也心有戚戚焉,“她是有错,可也不至于这世道对女同志太苛刻了。”是人都知道这种事一个巴掌是拍不响的,可施德就是能倒打一耙——他说是林佳勾引的他,然后他身上的罪就立刻轻了一半。于是,同样都是生活作风问题,林佳被发配去了陕西,他却连上海都没出,只去了崇明岛。 “就是呀!”牛美兰愤愤的一挑眉,“我们这些女干部背地老被人说是女金刚,说是女老虎,可我们真要是笑脸迎人,还怎么工作,怎么管人!苛刻,太苛刻了!” 陶小霜从这话就知道牛美兰对林佳的同情那也就是在嘴上说说而已,毕竟两人之间的积怨太深了。 这时已经是11点钟,两人就找了家饮食店,一起吃了午饭。 回了华一,陶小霜先去了宿舍那边的小办公室。一进门,马楠就指着睡在长椅上的高灿告了姜援朝一状,“主任,小高灿是早上来的,你去开会了人不在,姜援朝就带着他在华一里到处跑,害他把膝盖都摔破了!” “出血没有?”陶小霜赶紧去检查高灿的两个小膝盖,她轻手轻脚的把裤子一卷,只见他的左膝盖磕破了些皮,好在没出血,只是有些红肿。 放下心来的陶小霜就问马楠,“谁把他送来的。” “是你妈妈”,马楠道,“我问了小高灿,他说今天妈妈带他去医院作检查,在路上遇到一个阿姨,然后妈妈就有事了,所以就把他送来找姐姐,要你带他回龙泉里。” “是这样”,陶小霜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条羊毛薄毯,给高灿盖上了,“都小声点,让他睡一睡。” 老张和李繁小声道:“知道了。” 陶小霜对两人点头一笑,就听门外有人在敲门,同时一个有些尖锐的女声道:“开一下门好吗,我找陶小霜同志。” 是贾椒!陶小霜惊得睁大了眼,在区教委没拦下自己,她居然直接找上门来了! 143|前途 恶客迎门,陶小霜也不乱分寸,她先对马楠道:“你去开门”,然后对老张轻声道:“是教委的贾椒,等会你做好陪客,免得她”说着她皱了皱眉。 见老张会意的点点头,陶小霜才低头给睡得正香的小高灿压了压毯子。等门一开,她就转身笑着问:“我就说这声音耳熟,原来是贾科长。你怎么来了,是上面有事传达?” “没事传达就不能来啦?小陶,你可真是贵人事忙,好难和你说上一句话的。” “哪里有这种事?”陶小霜只做不知,甜笑着摇头。 贾椒脸色似笑非笑的走了过来,弯下腰摸了下羊毛毯子,问道:“这就是你弟弟吧?” “对呀。让他睡,贾科长你跟我来,我们坐着好说话。”陶小霜引着贾椒往自己的办公桌去了。 两人面对面的坐下后,陶小霜热情的打开抽屉,“贾科长,你要喝点什么,我这里有普洱和毛尖,还有些蜂蜜。” 拿布票子买不经用的羊毛毯子,又把蜂蜜放在办公室里待客,这陶小霜的手头果然宽裕,这样想着,贾椒心里的火气就小了两分,她道:“要蜂蜜水吧。” 候在一旁的老张忙提来了暖水瓶,“贾科长,我给你倒水。”老张拿出个玻璃杯,内外烫了一遍,再麻利的倒上了水,陶小霜则打开装蜂蜜的玻璃瓶,插上瓷勺让贾椒随便舀。 见两人这么殷勤,贾椒的脸色又好了几分,喝了半杯蜂蜜水后,她笑着说:“小陶,这次我可是带着大好事来的。” “什么事呀?” “下半年市里要办个学习班,按要求正处级才能参加,可也有例外的小陶,你想去吗?”贾椒笑着挑了挑眉毛。作为区重点中学,华一在教育系统里是处级单位,周大主任和许历是正处级,其下5个主任则都是副处级,所以陶小霜现在是副处级干部。按着体制里的规矩,她要是能越级参加这次的学习班,那资格可就不一样了。要不是陶小霜实在是财貌双全,贾椒还舍不得抛这个香饵。 陶小霜自然也知道这个‘例外’的分量,她笑着直眨眼,一副很惊喜的样子,心里却在思忖怎么能在不得罪贾椒的情况下拒绝掉这事。焦急之下,她脑子里的念头转得飞快,总算想到了一个应对方法。 对着贾椒,她一脸惊喜的道:“想去,我当然想去!这么好的学习机会,能去是我的荣幸!” 看她这样子,贾椒就笑了,却又听她为难的道:“贾科长,也不知道这个班能不能请假我下半年要请婚假的。” 婚假?!贾椒愣住了,刚上嘴角眉梢的笑意立时僵在了脸上,“下半年就要结婚!你才刚满22岁好伐?” “对。”陶小霜笑得一脸的羞涩,挥手让老张走开,然后道:“我和大圣,哦,就是我的对象,今年都是22岁。我们打小就是邻居,早就和家里人说好了,一到年纪就”接下来,陶小霜翻来覆去的说了一大通话。 等她第3遍说起要买什么喜糖时,贾椒已经听得头都晕了,她摆摆手,有些丧气的道:“别说了,那学习班不能请假的。” 来华一之前,对说服陶小霜就范的事,她是很有信心的,陶小霜这样年纪轻轻就仕途顺利的女干部想要什么,她再明白不过了,所以她才抛了那个饵,只要陶小霜去了学习班,那么李局长的儿子李建华就会是她的同桌;而学习班要办上半年,等见识过了李家在教育系统的能量,她就不信陶小霜会不心动? 谁知道,陶小霜居然下半年就要结婚了,而且居然已经一腔的待嫁心切。计划落空了,贾椒自然是生气的,但生气之余,她的心情又有些复杂。她想起了自己的当年,年轻时候的贾椒也曾有一个合意的对象,最后却和现在的丈夫结了婚。要是那时 贾椒正回忆过往,却听陶小霜一脸的失望道,“不能吗?”见贾椒摇头,她还再三的问了几次。 “我还有事先走了。”被纠缠不过,贾椒几口喝完杯里的蜂蜜水,站起身就要走,陶小霜一脸失望的送她一直到校门口。 焦头烂额的回了区教委,贾椒给公公张副局长打了个电话。挂了电话,她在心里把去华一的经历过了一遍,觉得自己以前是高看陶小霜了。 贾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这点觉悟,还想进学习班,看你以后有什么前途。”陶小霜这样短视贪心,不用她出手惩戒,也不可能再往上走了;这样也好,还省了她的事了! “也不知道刚才瞒过贾椒没有?”陶小霜略想了想,就把这事抛在了一边。要说底气,她不比谁差,只是不想凭空多一个敌人,所以才装了下戆头罢了。 马楠刚才听了一鳞半爪,这时就有些好奇的问:“陶主任,你真的下半年就要结婚?” 在70年代的沪上,各单位的铁饭碗早就不够端了,子女顶替父母工作的事已经盛行起来,5、60年代那些关于‘英雄母亲’的宣传早已被晚婚晚孕取代。所以,这时的年轻人普遍都在25岁左右结婚。 “大概吧。”陶小霜点点头,孙齐圣是7月的生日了,过了7月12日他才满22岁,而孙爷孙奶给孙叔叔写的信也还没有回音。看两个老人的意思,很希望孙子结婚的时候,儿子孙仲能在场,好缓和一下这父子之间紧张的关系。 老张就笑着道:“主任,那我们就等着你的请贴了。” “对呀,到时一定要请我们。”马楠高兴的拍了拍巴掌。 要不是为了麻痹贾椒,陶小霜是不准备这么早就把今年计划结婚告知于众的。被两个下属这么一闹,她就真有些害羞了,“别说这些了,叫大办公室的人来这边开会吧,区里有文件要传达。” 到了1974年,曾经开展得红红火火的上山下乡也开始式微了。就上海来说,这一年毕业的中学生也就是所谓74届,已经不需要去外地的农场或农村去插队落户了,市农成了毕业分配的最低档次。外工、外工代训、两校(技校和卫生学校)培训等统筹兼顾的路子遍地开花。 陶小霜把上午会议的内容捡重点说了一下,然后总结道:“上面的意思,今年比去年还要宽松一些。在不违反分配原则的前提下,只要有单位来要人,学校立马就可以放行。” 干事们听了她这话,都不禁喜上眉梢,这上头的风向是越来越顺了,今年的动员工作可是又轻松不少了。7个干事里只有姜援朝稳得住,他运笔如飞,边记边点头,好像陶小霜的话是什么金规玉令,一句都不能漏下。散会后,为了高灿摔跤的事,他一脸愧疚的和陶小霜道了歉,一字没提是高灿自己闹着要去大操场玩的。 “这事不怪你,我问过小灿了,是他自己要去的。” “还是我做得不够好,是我太大意了。”姜援朝一脸的过意不去。 他走后,陶小霜摇摇头,暗想:难怪林佳喜欢姜援朝,办事能力强不说,行事也够机巧。明知道此人的本性,但陶小霜发现以领导的角度来看,自己一点也不讨厌这样的下属。 下了班,陶小霜带着高灿回了龙泉里。 刚走到12号附近,住楼下的张惠就站在小花园里招呼道:“小陶,回来啦,你阿婆做了好吃的,就等你呢!”等陶小霜走近了,她才看到了小高灿,就又道:“小灿灿也来了,是来吃好吃的?” “叫我小灿”,高灿仰起头,“我是来等妈妈的。” 陶小霜和张惠说了几句话,就赶紧上了楼。正收拾桌子的采秀听到开锁声,就跑过来迎接他俩。“姐,小灿,回来啦。”高灿要来的事,陶小霜提前打了电话。 “嗯!” 徐阿婆端着一个喷香扑鼻的大盘子从厨房里出来了,“小霜,你回来得正好,大圣买到了干贝和捅心莲子,还有些嫩笋,中午出车前给送来了。我做了八宝鸡,你去隔壁叫他们过来吃饭。” “知道了。”陶小霜点头后就往楼下走。她一走到11号的门口,就看见坐在小花园里的孙佰岁。 和12号一样,11号的小花园也是遍植花草,佰岁坐得青松般笔直,正以一株小金桔树为模特在画素描。 “佰岁”,陶小霜走过去,一边去看画架上的素描,一边道:“阿婆做了八宝鸡,我们一起进去叫爷爷奶奶吧。” “啊?小霜姐!”16岁的孙佰岁已经长得比陶小霜高了半个头,他站起身,腼腆的笑了笑,然后就跟着陶小霜进了屋。 陶小霜和孙齐圣早习惯了做邻居,就在前年,两人用静安区的半层洋楼和住在11号底层的人家换了房子,于是孙家和程家就又成了邻居。至于孙家在同寿里的房子,那是区话剧团的公房,已经退了回去;而程家的房子是50年代公转私时就挂在房管局的,这就不用还了,徐阿婆和儿子儿媳商量后,让迎军住了进去,但房管证却还是徐阿婆的名字,这可把大舅妈的气焰彻底打了下去,继方娅和迎军的事被她知道后就断了的安徽特产又开始大包小包的寄来了。 进了孙家,陶小霜和孙爷孙奶就孙齐圣又去跑长途的事说了几句,然后就挽着孙奶的胳膊回了12号。 上了二楼,两家人热热闹闹的吃了饭。饭后,陶小霜用哄外婆锻炼出来的甜言蜜语,把霍清芬和孙大柱哄得呵呵直笑。 而洗碗的事就是19岁的迎国和迎泰的任务了——上海的男阿拉可是不兴做翘脚大爷的。采秀则拉着佰岁去看她新收集的糖纸头。 突然,扶梯那边的铁门响了。坐在徐阿婆腿上的高灿跳了起来:“妈妈来了!” 144|回城 “是谷霞吗?我去开好了。”正看报纸的二舅说着站了起来。 笃笃笃!程谷霞急匆匆的走了进来,一脸焦急的问道,“小霜,你这两天接到过高椿的信没有?” “最近一封是10天前的了。”陶小霜和妹妹一向以半个月一封的频率通信,“妈,怎么呢?” 程谷霞抱住扑过来的高灿,一边习惯性的抚摸儿子小小的背脊,一边大声道:“你不知道,高椿她没和我们商量,就把工农兵学员的名额给送人了!” 她这话可把一客厅的人都惊住了! 所谓工农兵学员,就是指工农兵大学生。从72年开始,全国的大学又开始对外招生了,按着上面“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审相结合”的指示,重新开始的招生既不看文凭了,也不考试了,全凭工厂公社和军队等基层单位推荐。对于知青来说,这是最好的回城路——毕业就是公家人,比招工比当兵都要好。 为了高椿能回城,这几年里高家和程家可没少使劲,连大舅和大舅妈都往高椿所在的公社跑了好多趟,群策群力下,总算在年初的时候让公社的干部松了口,把今年唯一的推荐名额给了高椿。这还不止,和那些需要留在外省上学的工农兵学员不一样,高椿还可以回上海——在华师大进修的两年半里,陶小霜也发展了一些人脉,靠着这些人脉,她给妹妹争取到了一张华师大的入学信。 这时,听到自己半年的心血可能都付诸东流了,陶小霜立刻就追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谷霞语速飞快的道:“今早,我带着小灿去医院打疫苗针,在路上遇到了周家妈妈——她儿子也在安徽插队。她幸灾乐祸的和我说,高椿在乡下作了回活雷锋,大方的把上大学的名额让人了! 我当时不信呀,我家高椿又不是傻子,这周家儿子和她也不是一个公社的,搞不好是他听岔了。可周家妈妈指名道姓的告诉我,高椿把名额让给李简了!她还说她刚从李家出来我赶紧把小灿往小霜那里一放,就跑去了李简家。结果,高椿这死孩子真的就犯傻了!”说到这里,因为极其生气,程谷霞抱着儿子的手无意识就加了力气。 “妈妈,疼!”高灿立刻就嚷了。 要是往常,大家肯定要或关心或逗弄一下这个小鬼头,可现在谁有这份闲心。 陶小霜又追问道:“名额已经是李简的了?”比起高椿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更想知道是不是木已成舟了。其他人也万分焦急的看着程谷霞。 “妈,帮我抱着。”程谷霞把在怀里扭来扭去的小鬼头交给徐阿婆,然后才道:“嗯,是那个小赤佬的了!我在李简家看了他昨天发的电报,上面写着,他已经拿到公社的介绍信坐上火车了!”听程谷霞说她是高椿的妈妈,李家人原本连家门都不想让她进的,被暴脾气的程谷霞大闹一通后才‘委曲求全’了。 闻声出来的采秀惊道:“天呀!把上大学的机会给了别人小椿姐这是在想什么呀!”跟在后面出来的佰岁也是一脸的惊讶。迎国迎泰更是一副活见了鬼的表情。 程谷霞原本就是一肚子火气,见到采秀他们这个样子,更是怒从心起,她顾不上孙家人也在场了,直接大骂道:“死孩子!吃了一脑子浆糊吗!她怎么不把命送给别人?居然敢做这种事,我得去安徽,把她的骨头给打断了!”怒骂时,她额角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小高灿就没见过妈妈这么生气的样子,再是聪明胆大,也被吓得小身子抖了抖。抱紧外孙的徐阿婆吸了口气,肃言道:“谷霞,你在这发什么火。刚才你问小霜接没接过小椿的信,又是为什么?” 程谷霞喘着粗气道:“周家妈妈和李家人只知道高椿让了名额的事,却不知道里面的原因,我就想也许小霜知道——李简肯定是蒙骗了高椿,骗到的名额!” 大家闻言都看向陶小霜。 陶小霜压下心里的震惊,想了想后才道:“我只知道李简和高椿的关系不错,她在信里偶尔提到过这人几次”一边说她一边回忆,突然脑子里就闪过了一道灵光。 天呀!她刷的一下站起身来,叫道:“也许、也许那名额还有救!” 什么!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她,程谷霞更是目光炯炯,只见陶小霜兴奋的道:“李简是昨天上的火车。从安徽回上海至少要1天半,所以,他还没去华师大报道!别人分去华师大是随机的,小椿可不一样也许我们能让招生办不接收李简入学,毕竟经手的人都知道那封信,发去安徽的通知信是给我妹妹的!” “我怎么就没想到?”程谷霞欣喜若狂,只要华师大这边不接收李简,他们再想法让安徽的公社重开一张介绍信,那高椿的名额就有救了! “小霜,华师大那边能行吗?”徐阿婆问。 “要试试才知道。”陶小霜道:“妈,我们马上去一趟华师大,去找招生办的胡主任,这事只有他能做主。他家就在华师大里面。”说完她就往自己的房间里跑,她要准备些厚礼好打动胡主任。 “小霜!”程谷霞一时没意会,就想叫住女儿,却被徐阿婆拦了下来,“走后门不得带东西呀!”她这才恍然大悟,跺脚道:“我也是被气糊涂了!我下去给四海打电话,让他送钱来。” 徐阿婆道:“现在时间金贵,哪里能等四海,要是那个胡主任一家都睡下了,可就不好办了。”他们是上门去求人的,自然去得越早越好。“我这里还有些钱,让小霜也带上。” 孙奶奶霍清芬道:“要是不够,我们那还有。” 与此同时,在房间里,陶小霜正打开床头柜,她粗粗一看只有3百块钱左右,就都塞进了兜里。觉得不保险,她又闭眼从运宝箱里飞了5根小黄鱼。 孙齐圣常年跑长途,为防有个万一,两人在运宝箱里备着不少东西,吃的穿的就不用说了,陶小霜还在马格特药屋定制了一个急救箱,还准备了5根大黄鱼、10根小黄鱼和一把匕首、一把长刀。跑长途要穿山过省,再肉痛金基尼,这些钱也是得花的。想不到孙齐圣还没用上这些储备品,高椿倒先用上了。 陶小霜抚平沉甸甸的衣兜,跑出房间,就见徐阿婆正拉着孙奶奶在那婉谢,她道:“阿婆,奶奶,你们就别推让了,我这的钱够了。” 李简明天就会回上海,要赶在那之前把胡主任的路子走通,就指着这个晚上了,陶小霜也不多说话,和妈妈一起下了楼。 这时已经差不多9点钟,最晚的公车都已经停了,出了龙泉,陶小霜在山阴路上的煤站里找了辆塌车。 “师傅,我们有急事要去华师大,你帮个忙好伐。”陶小霜给了那塌车师傅5块钱,两人就坐上了车。 拉一趟就有5块钱进账,那塌车师傅下了大力气,把4个轮子骑得匡匡作响,一路上的稽查和联防他也主动应对了。这师傅脑子灵,已经想着要赚回程的另外5块钱。 坐在车上,陶小霜正思忖等会怎么和胡主任开口,却被妈妈拉住了双手。 “晚上风大”,程谷霞伸手摩挲着大女儿的手:“还好不冷。”说完她长长的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你妹妹犯了什么邪,我都要被她气死了!” “妈,这个事一定有问题的——高椿从69年开始插队,都5年了,从来没出过什么大问题,怎么临到头才犯了邪?” “那个”怕塌车师傅听到,程谷霞凑到陶小霜耳边道:“你说,小椿是不是和李简有什么?”这才是程谷霞最怕的事,她怕小女儿已经于李简,所以才犯了这样的戆头。回城的事还可以再想办法,可女儿要是失了身,那就是一辈子的事。这年头可不比解放前了,失了身那就是拉三,流氓阿飞都不乐意娶的! 越想程谷霞越担心,她忍着眼泪道:“是不是我没做好榜样,所以小椿才”在这个时候,程谷霞才知道了当年徐阿婆的感受——年轻的女儿冲动犯傻,当妈妈就要操碎心。结果女儿还不一定领情。 “不会的。”陶小霜反握住程谷霞的手。“我们要相信高椿。”这几年高椿疏远了采红,只和自己这个姐姐最亲近,姐妹俩可以说得上无话不谈——连妈妈都一起非议过的,陶小霜觉得高椿要是真的和李简恋爱了,在自己面前不会一个字不漏的。但凡事都有万一,这男女之事谁也不敢打包票。陶小霜自然也不敢肯定,只能尽量安慰妈妈。 劝了几句,发现没太大作用的陶小霜就道:“妈,你给四海叔打电话没有?” “已经打了。”程谷霞闷声道。 “我觉得四海叔需要立刻去一趟安徽,一是重开介绍信,二是把事情弄清楚。” “对!”程谷霞狠狠点头,“让他把高椿押回上海来。”她还是觉得小女儿和李简有什么。 陶小霜又道:“另外,还得给大舅和大舅妈发个电报,让他们在四海叔没到前先应对着。” “差点忘了大哥他们!”程谷霞拍了下大腿,“明早邮局一开门,我就去发电报还有火车票,一回家我就叫你四海叔半夜去排队。” 想到还有这么多事等着办,程谷霞也就忘了忧心。在去龙泉里的路上,她急得火焦火燎的,现在也还是心焦,但至少有了个方向可以使劲了,而这全因为 程谷霞又一次拉住陶小霜的手,“小霜,今天多亏你了!不管胡主任那里成不成,你都是功臣、大功臣!” “妈,说这些干嘛。”话虽这么说,陶小霜却也有些高兴,不禁翘起了嘴角。 等塌车停在华师大的门口,母女俩跳下车时,已经差不多10点钟了。陶小霜和塌车师傅说好最多等一个小时,又给了他1块的烟钱,然后才领着程谷霞进了校区。 胡主任住在一栋三层的职工楼里,时间这么晚了,即使再轻手轻脚,两人上楼时也有两户人家开门询问。 “来找亲戚的”陶小霜都含糊着回答了。 来到胡主任家的门口,陶小霜‘咚咚咚’的敲起门来。 “谁呀!”好一会,一个不满的中年女声才在门里叫道。 陶小霜贴着门轻声道:“对不起,我有急事找胡主任,开一下门好伐?”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都睡觉了。” “我真的有急事鲁师母吧,我是陶小霜,你还记得吗?” 门里,胡主任的爱人鲁舒兰愣了一下,才问道:“你是那个华一的小陶?”就前几天,鲁舒兰还和自家老胡聊起过这个女青年。说起来,陶小霜只跟着办公室的人来过胡家一次,那还是2、3个月前的事,但长得那么标志的姑娘总是让人印象深刻的,所以鲁舒兰一直都记着她。 145|回城2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 146|回城3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 。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 147|回城4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 148|佳期 高椿浑身都在发抖,李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似的穿过了她的心脏,她感觉心痛得都要裂开了。这人怎么能这么无耻! 什么她的男人,什么第一个?被这么羞辱,即使是在姐姐面前,高椿也觉得没脸见人了,她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闭嘴!李简你闭嘴!”她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大,其实又小又在颤抖。 李简见状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 监房外,正吞云吐雾的曹公安隐约听到了他的笑声,猛地一皱眉,“他妈的,死不悔改的垃圾,我进去给他点颜色!”说完就要转身。 “曹哥,别进去!”孙齐圣叫住了他,挑眉道:“我们派不上用场的。” “哦?”曹公安正要追问,却听监房里传出一个惨绝人寰的叫声,“啊啊啊!” 叫声很短促,曹公安却听得背部有点发麻,男性的直觉让他不自觉的夹了一下膝盖。 看他这样,孙齐圣揶揄的吐了个烟圈,然后自语道:“看来小霜这次的断子绝孙腿是踢正了!” 监房里,陶小霜收回右脚,鞋底在地上蹭了蹭,然后无视涕泪纵横、双手捂档的李简,转身道:“小椿,你也过来踢他两脚!” “啊?!”高椿感觉像在做梦,事情好像就发生在一瞬间:姐姐飞快的越过自己,对着狂笑的李简一脚就踢了过去,正中正中他的胯/下! 高椿看着卷成一团萎在桌下嘴里不断呻/吟的李简,心脏突然没那么痛了,她吸了口气,走到陶小霜的身边,抿抿嘴,在姐姐鼓励的眼神下,试探的伸脚踩了下李简的背。 女孩子第一次使用暴力,无论有什么原因都难免忐忑不安,陶小霜很清楚这一点,就继续鼓励道:“用点力!想想他做的那些事,你就下得去脚了!” 高椿闭着眼,一脚踹了出去,被踢到屁股的李简呻/吟着抖了一下。高椿睁开眼,看着这样狼狈的他,感觉好痛快、好开心! 她跃跃欲试的道:“姐,我还想踢!” 陶小霜笑着眨眨眼:“想踢就踢,别踢头就是了!还有,也别踢那里,你脚上穿的是布鞋,会感觉很恶心的。” “知道了!”高椿直点头。 等姐妹俩从里面打开监房的门,高椿的脸上还泛着兴奋的潮红,她挽着陶小霜的胳膊,直说要和姐姐一起作防身训练,看得曹公安暗地里直咋舌头。然后,他又看到了在监房里缩成一团,裤裆都尿湿了的李简——妈呀,这上海的姑娘太凶了,这里的男同胞活得可真是不容易! 和马上就要离开上海的曹公安道别后,陶小霜三人离开了劳改所。边往公车站走,高椿边道:“姐,大圣哥,谢谢你们!还好来见了这混球一次”她回头望了一眼劳改所,怅然道:“我总算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是个什么样的神经病了!” 陶小霜拍了拍妹妹的肩头,“这一次就算了,以后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和妈妈和四海叔说,跟他们商量后再做决定,知道不?” 高椿点点头,“我再也不擅作主张了!我发誓!”然后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连忙对孙齐圣道:“大圣哥,那两个金线戒的钱我回去后就给你,另外3个足金的等派出所退了,我立马就给你。” “给你姐吧。”孙齐圣道。 两个月后,安徽的白湖监狱。 一边看着李简和同期的其他几个犯人排成一队被狱警们粗暴的训诫,曹公安一边和相熟的张狱警说话:“我跟你说,那个上海来的,是个天生的坏种,你可得好好的管教他” “这样子”张狱警心里有数的点点头,“那我先把他分到甲栋的13号去,磋磨两天再说” 于是,李简就被分去了13号。他抱着分发的破脸盆,被拉开铁门的狱警推了进去。 哐当一声,铁门锁上了。6个或站或坐的老犯人看到李简,眼睛都贼亮起来。一个犯人道:“这次的新人好细皮嫩肉呀!” 另一个犯人道:“作新的二椅子正合适!大哥,总算可以开荤了!” 13号的老大,一个秃头的壮汉用大拇指尖戳了戳牙龈,眯着老鼠眼道:“先给他倒插花,弄松了再说,别想上一个那样,把肠子给捅漏了,还得送医务室!” “好咧!”一个矮小的犯人从墙缝里抽出一根筷子来,嘿嘿笑着走向面无血色又疑惑不安的李简,“小子,我来给你松松,晚上好用。” “干什么!不要过来!”李简一把推开矮小的犯人,返身扑到铁门上,不停的摇晃栏杆。 “妈的,不识相!”老大一挥手,其他犯人就围了上来。 五一劳动节刚过,高椿就搬去了华师大的学生宿舍。两天后就是星期天,陶小霜叫上采秀一起去看她。 高椿的宿舍是6人间,都是上下铺,她分到的床位是靠门最近的那个下铺。采秀看了后就道:“这位子总有人进进出出的,能不能换一换。” 高椿倒是无所谓:“也没什么,谁叫我来得最晚。”她本来是住在家里的,可不久后就改变主意,搬来了学校,“社里的活动多,住这里才方便。对了,姐,采秀,等会社里就有赛诗会,你们也去吧?”说着高椿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诗稿来,清清嗓子,“我要再练习一遍,你们俩再帮我听一听好不啦?” 又要再听一遍?陶小霜和采秀对视了一眼,然后摇头道:“小椿,我们还有事,得先走了,你自己好好练习。” 出了宿舍楼,采秀吐了下舌头,“高椿姐参加文学社才多久时间呀,俨然已经中毒了!” 陶小霜想了想后,笑着道:“这就叫文艺女青年!”原本她还担心高椿会因为李简的事沮丧很久,谁知道一个文学社就让她欢喜得活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鸽子! 采秀要毕业了,和同学约好了去照相,陶小霜就自己回了龙泉里。一上二楼,就见徐阿婆正在和孙奶奶说话。见她回来了,霍清芬就笑着招手:“小霜,快过来,你孙叔叔总算回信了。” “真的?”陶小霜很惊喜,忙过去坐下了。 霍清芬笑着道:“早上到的,信里说他10月份就能回来,这次能待半个月!估计是和上面反映了情况,所以给他放了婚假!” 徐阿婆笑眯眯的接话,“儿子结婚,也是婚假嘛!” “阿婆,奶奶,怎么又取笑我!”陶小霜伸手捂住自己的脸颊,虽然一点也不热,还是撒娇道:“你们再说,我就害羞了好伐!” 徐阿婆就道:“我们还不是替你和大圣着急吗?” 霍清芬则道:“好在你孙叔叔回了信,要不然”她叹了口气,“大圣因为他妈妈的事一直不给你孙叔叔好脸色看,要是这一次他再错过了大圣的婚事,唉!” 陶小霜知道她的意思,就道:“奶奶,你别担心,找到机会我会劝一劝大圣的。” “小霜,你真懂事!”霍清芬笑着点点头,然后又道:“大圣这孩子就是驴脾气,倔得很,你也别使劲劝他,和他稍微说一说就是了,只要结婚那天场面能见人我就阿弥陀佛了。这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慢慢来吧。”想到孙子昨晚突然宣布,他急着结婚,不等儿子的话,霍清芬就愁得不行。 两年前,孙齐圣的父亲孙仲回过一次上海,他在孙家待了5天,孙齐圣就5天没回家睡过觉,急得孙大柱的两个嘴角都生燎泡。 孙齐圣和他爸爸孙仲之所以关系这么僵,个中原因陶小霜自然清楚。 孙妈妈叫林珊,和孙仲都是同济大学的学生,两人在1950年结成了夫妻。1952年孙齐圣出生后,留校的孙仲就接到调令,调到一个以数字‘88’命名的研究所里参与一个保密程度极高的研究项目,从那时起,孙仲就只能每半个月回一次家。几年后,那个研究项目准备搬迁到十万大山的深处,而那时孙妈妈刚怀上佰岁。 组织上还在考虑人选,孙仲就主动和研究所里要求,要去深山里继续那个项目,而这意味着夫妻俩长久甚至半生的分离,孙妈妈自然就不同意了,她闹她哭,可这阻止不了孙仲,他还是走了。 被留下的孙妈妈就患上了心病,而这也影响了她的身体,所以佰岁是个早产儿——因为这个,小时候他的身体一直不大好,所以孙爷孙奶才给他取名叫佰岁,希望他能长命百岁! 在孙齐圣的心里,弟弟小时候吃的苦头,妈妈在坐月子时因为内出血而猝死,这些都是爸爸孙仲的错。 所以,虽然陶小霜答应了孙奶奶要劝劝他,可是她心里也没底。孙齐圣下班回家后,她去了孙家,在孙齐圣的房间里,把孙爸的信给他看了,然后说:“这样的话,我们结婚的时间就能定在10月份了。” “小霜”,孙齐圣高兴的抱住她,“我们就在国庆节那天去领证吧!” “好!”陶小霜点点头,然后道:“摆席的话要等到孙叔叔回来。” 孙齐圣冷笑道:“我们的好日子可不需要等他!” 陶小霜拍拍他的背,柔声道:“这话是奶奶让我说的,她愁得昨晚都没睡着觉,还有,这是她老人家第一次要我办事,我已经答应了” 孙齐圣放开陶小霜,冷着脸直言道:“在我心里,那个人不配当我孙齐圣的爸爸,所以我们的婚礼上不需要他。” “大圣” 他的神情冰冷,语调更是生硬,陶小霜却从他眼神的波动中看到了纠结和痛苦,她心疼的抱住他的腰,“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当我没说。我俩一辈子才一次的佳期,怎么也不能让你不开心的。” 孙齐圣紧紧抱住她,“这事我来和爷爷奶奶说。” “好” 两人抱了一会,就听门外孙奶奶在叫:“大圣,小霜,出来吃酒酿圆子!” 孙齐圣对孙爷孙奶一向很有办法,可这一次他却很难说服两个老人;还没等他想到办法,爸爸孙仲的信却又到了。信很短,只写着寥寥几行字,‘父亲,母亲,我在工作单位认下了一个养女,她的父亲是我的老上级,如今她父母双亡,年纪却还小,所以9月时她就会来上海,和你们一起住一段时间。详情10月里归家再述。’ 149|婚房 晚上12点前会替换,麻烦大家了o()o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 150|婚房2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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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 151|忙碌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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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 152|忙碌2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 153|聚会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 154|聚会2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 155|矛盾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 156|父归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 157|请帖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 158|良缘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 159|夜浓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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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 160|新婚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 161|往事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 162|剧变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 163|毛毛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 164|求恳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 165|启程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 166|上岛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 167|落脚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 168|租房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 169|下落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 170|安顿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 171|筑基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 172|开张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 173|火爆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 174|出现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 175|见面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 176|见面2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 177|人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 178|官司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 179|玉碎 语气极热情的挂了电话,王查理揣着他那颗火炭一般,迫不及待地想为孙齐圣和陶小霜这对商场上的明日之星排忧解难的心,立刻去找了他常雇用的那个私家侦探。 这私家侦探姓吕,单名一个津,曾是一名刑警,破案能力不差,差点就做了督查,却因为为人刚直,办砸了手里的一件和港岛名人有关的案子,所以被警队的洋sr们借故开革,从此做了一名私家侦探。凭着在警界的那些人脉和自身具备的侦查能力,吕津吕sr很快就在侦探业里混出了名堂,几年下来,手里的活越来越多的吕大侦探干脆找了两个助手,开了家侦探事务所。 接了活,送走了老客户兼老朋友王查理,吕大侦探就立马开始干活了。 张家的小别墅位于离中环不远的波老道,让一个助手留守事务所,吕津带着另一个助手去了波老道。到了地方,他先打电话把作卧底的李强叫了出来,软硬皆施的把想吃独食的李强给收编了。然后,他打了几个电话,从波老道的警察署里把负责张家那一片的两个巡警约出来喝了下午茶 3天后的下午,张礼夫妇惊愕地接到法院的传单的同时,陶小霜和孙齐圣的办公桌上也摆上了做一行爱一行的吕大侦探的侦查报告。 报告不长,只有三页,只花了几分钟,陶小霜和孙齐圣就头挨头的看完了。 “本事务所发现——马佩曾唆使社团的马仔去引诱张文吸粉!据张家的女佣说,大约半个月前,张礼无意中知道了此事,他立刻就回家质问妻子。争吵中,马佩大叫说她是为了得到张家的传家宝才这么做的张礼就让她拿出那件传家宝来,马佩不愿意,好像是怕他拿了去后会还给张文,争执间那件传家宝被两人失手摔成了两半,张家立刻就送去了老凤祥修补。” 看着吕津从老凤祥搞到的传家宝的照片,陶小霜惊讶的张大了嘴,“这、这是” 那照片照得很清晰,只见一个手掌托着一块红布。在那布上,一大一小两块色泽明黄的玉石拼成了一个卵形,一个象牙色的五官清秀的男子半身像从额头那里被一分为二。看着照片上那个作侧脸微笑状的惟妙惟肖的浮雕小像,陶小霜感觉到了诡异的熟悉感,她不由咽了一下口水,“天呀,我的那块田黄难道是毛毛的?!” “看来是了。”孙齐圣眯起眼,仔细端详照片,“你的,不,毛毛的那块田黄石就是照着这个的样式仿刻的。” 想到回了一趟北京的王姿是怎么在家巧遇了那块田黄,自己又怎么从她的手里得到的它,陶小霜就有些不敢置信的眨了眨眼,“真是太巧了!” 一直做着她的人肉沙发的孙齐圣点点头,“确实是巧。” 陶小霜点点头,把视线和注意力从照片上挪开来,“大圣,张文吸/毒的事居然是被马佩找人给” 孙齐圣道:“只是引诱而已,要是张文有点脑子或者是有点骨头就不会傻到去沾毒。”沾了,人可就废了,这事不啻于拿刀杀人,只是杀的人是自己罢了,被人一引诱就一无所觉的谋杀自己,这人简直是蠢到家了,还连累了这么多人! “只是可怜了毛毛和思棋思画。”陶小霜重重的叹了口气,然后突然间她的脸色就变了。 陶小霜手扶桌沿站起身来,从孙齐圣的手里抢过照片,细细的看了一遍后,她转头和也站起身来的孙齐圣道:“大圣,你说——就这块田黄,对住着别墅开着宾士,还有一家贸易公司的张家来说能算是传家宝吗?” “怎么可能?”孙齐圣也十分不解。 一寸田黄一寸金不假,但就张礼家现在所拥有的财富来说,这斤把重量的一块田黄玉石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个昂贵的玉石玩物,可张礼和马佩吵架时居然说那块田黄是张家祖上的传家宝!陶小霜记得李豹曾说过,那张家祖上可是世代豪富之家,1949年以前,那些害怕抄家的张家族人哪个不是腰缠万贯的离开的中国——所以,就这么一块田黄凭什么是整个张家的传家宝! “这里面肯定还有事!”陶小霜忧心忡忡的道。想到住在张家的思棋思画,她就忍不住心里的担忧,要是自己和孙齐圣不来香港,那思棋思画岂不是就要做马佩的儿女了! 孙齐圣皱着眉头道:“这是一石二鸟之计,我觉得无论是‘传家宝’还是思棋思画,马佩也许都想要。” “她做梦!我们不能让她得逞!” 陶小霜恨恨的咬了下嘴唇,“我们得设法去问一问张成,那‘传家宝’的事他肯定知道的。” 孙齐圣摸着下巴道:“为什么张文不知道‘传家宝’的事呢?”据李强从张家打听到的消息,靠着出卖思棋思画的抚养权,张文从张礼夫妻那里拿到了20万,要是他知道了那块田黄在张礼夫妻的嘴里被叫做‘传家宝’,只怕更会狠狠的敲诈一笔,可从张礼事先并不知情来看,马佩并没有动用多少张家账户上的钱,所以张文是把田黄当做普通的玉石卖给了马佩的。 他这么一说,陶小霜也想到了这一点,想了想后,她猜测道:“‘传家宝’的事张家二老肯定知道,他们可能没告诉张文毕竟他们走在67年的年底。”在运动正酣的1967年,谁敢提一个‘宝’字。张家人和毛毛那时估计都被关在牛棚里,更是不方便说这些话。 孙齐圣道:“所以,张文和毛毛就毫不知情地带着那个让马佩和张家族人垂涎三尺的传家宝来香港投亲了。” “张家族人?”陶小霜眼带疑惑的看向孙齐圣,“你是说张礼他也?” 孙齐圣摇摇头,“张文的事,张礼有没有从中作梗我不知道,但要是他真不在意‘传家宝’,马佩又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事,并深信不疑到要害人的地步?而且,在张文和毛毛来这里之前,张礼和张成可是一直给张家寄钱的,当然,那些钱对张礼,甚至对在新界开着一家大杂货店的张成来说都不算什么,可他们这一寄就是将近30年,从没有断过一个月,这可就不简单了。” “对呀。” 陶小霜一边转着黑水晶似的眼瞳,一边分析道:“真有那么深的亲戚之情的话,他们也不会任凭张文堕落的同时又一点也不管毛毛和思棋思画的死活。”张文开始赌博后,毛毛的日记可一个字也没有提到过张礼和张成。而另一件事更能说明毛毛从两人身上得不到帮助——毛毛在死前只能托来看她的许芳寄出绝笔信和日记。 “小霜,你退后两步” “干嘛?”陶小霜依言后退,孙齐圣打开办公桌的抽屉,一边把桌上散乱的一堆文件扫进抽屉里,一边道:“这些事先不忙,我们马上去新界那边找张成。” “也好。”陶小霜点了下头,脑子里一堆的疑问,她也没有心思再办公了。 于是,两人和刚雇的秘书说了一声后就离开药坊去了码头。 等他们赶到新界,已经是傍晚7点,张成家的杂货店里却只有张成的女儿张安琪在。 “一早我爸和我妈就去我姥姥家里了,过两天才能回来。”张安琪似乎见过毛毛,而且印象深刻,她一边回答一边很好奇的看着陶小霜,最后还问道,“你是不是小堂嫂的妹妹呀?” “我是她表妹。” 留下药坊的地址和电话后,陶小霜和孙齐圣只能失望而归。 铃铃铃! 当晚,正相拥着在办公室后面临时的简陋房间里熟睡的两人被电话声吵醒了。 “谁呀!”陶小霜嘀咕道。 “我去接。”孙齐圣说着摸黑下了床。 他一拿起听筒,电话那头一个陌生的男声就急声道:“快来波老道,张家这边出事了!” “什么事?”孙齐圣去拉开了房间里的灯。 “死人了!” 180|台阶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181|了结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到时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另外说明一下,此防盗章是一个发生在18世纪不列颠的重生文的开头,一个失眠的晚上脑洞大开的结果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半年前,汀为玛塔尔写了推荐信,推荐玛塔尔在离莱镇约80英里的多布斯特市接受专业的女仆培训。那所培训学院只会回应贵族的要求而派遣学员,因此招收学员的条件很严苛。从那以后,玛塔尔和父亲都特别感激汀,所以这半年汀几次来墓园总是被守墓人独眼马休热情招待。今天休假回家的玛塔尔更是拿出她颇为自豪的学习成果—泡茶来款待她。 试了试温度,从奶桶里倒出一小杯牛奶,玛塔尔坐回临窗的木桌前。她以小勺小心地加着牛奶,两勺后,汀示意够了。 汀端起来喝了一口,品味了几秒,看了眼玛塔尔微汗的鬓角,笑着道谢:“很不错啊,这茶和你的热情让我全身都暖和了,亲爱的玛塔尔,谢谢。马休回来前,我们可以就着阳光,好好喝一杯茶。” 汀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玛塔尔本来想依着所学的礼仪大方回答她:“夫人,你太客气了,我们一起喝完这壶茶,我父亲应该就把墓园,恩石墙的碎块清理好了。”可惜一段话中途结巴了一下,结尾时又有些急促。说完后玛塔尔有些脸热,不禁低下头。 原来方才玛塔尔回答汀时,她不由有些紧张的注视着汀的脸。照进木屋的雨后阳光好像金黄色的薄纱轻拂过汀的面容,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而她的蓝眼睛却依然眼波流转,晶莹剔透。两人眼神交织在一起的一霎那,玛塔尔突然感觉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就好像正从悬崖上凝视海面,内心被一股魔力所吸引住,感到惊喜又甜蜜,莫名的又有一种被魔性攫住的惶恐感。心神恍惚下自然说话就不太通顺了。 慌忙地低头喝了几口茶,玛塔尔总算把心跳稳了下来。 她的眼睛好像施了魔法,再看下去,我会失去灵魂吗?玛塔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胡思乱想中,她突然记起一件趣事。两年前病重的汀夫人刚来莱镇休养时,镇上的老画师在教堂中见到了她,当场就嚷嚷着要为汀夫人作画。遭到夫人的拒绝后,固执的老画师又数次亲自上门或托人要求为汀夫人画肖像画,夫人坚持拒绝了多次,老画师才十分遗憾的放弃了。镇上的居民提起这事,都说这对汀夫人这样的饱受病痛折磨的保守女人是很失礼又莽撞的。但私下里,有些促狭的人又都认为,这瘦弱、苍老、病容满面的女教师心中肯定有些窃喜,毕竟老画师盲目的艺术热情无疑是把她当做漂亮女人来对待嘛;而她的拒绝也不失从事教师职业应有的谨慎,很好的让她避免了画作完成后的尴尬 玛塔尔现在却很认同老画师,她还想起了老画师在酒后的胡言乱语,‘因为这是我见过最奢侈浪费的事,你们不懂,我是想在最后挽回一些真正的美!真可惜啊,唉’ 带着些许好奇和莫名的忐忑,玛塔尔喝着茶,一边悄悄的打量汀夫人。她发现汀夫人的注意仍然被山下的小镇所牵扯,正侧着脸凝望莱镇,只偶尔喝口茶。玛塔尔也学着边喝边看,不过看的是汀夫人。两人都边看边喝茶,虽然交谈很少,气氛也颇为融洽。 汀有一头棕灰色的长发,今天在脑后梳成圆髻,戴着褐色窄边的女帽。十分消瘦的身材可以穿上最小号的束腰,但她只身着面料朴素、剪裁细致的略宽松的毛呢裙——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及踝长裙,裙的外侧有保温的棕色罩裙。她没有带束腰,衬裙也是最简单的马鬃内衬,这种没有裙撑的轻式衬裙对于女性身形的修饰作用很微 以下是防盗章,不小心买到了也不怕,晚上12点前会替换,还会多几百字的,麻烦大家了o()o 刚近十月,英吉利海峡带来的北风就让细雨下个不停,除了雨具其他的物品大都潮湿的闲置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当丝线般闪亮纤柔的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和雨雾洒落在不列颠岛的最南端,南方小镇莱姆里杰斯大多数建筑物的窗帘都飞快敞开来。因为莱姆湾而繁茂的莱镇里,大大小小的落地窗、玻璃百叶窗、木合窗纷纷被主人们推开,再插上窗栓,如金先令般珍贵的午后阳光被人们迎进了屋。青苔与蜗牛的话题被阳光驱赶一空。 从远离莱镇中心的比奇斯山丘往下眺望小镇,汀惊奇地发现如同听到集市的钟声一般,或步行或乘车出行的镇民好像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围绕着市镇广场、小集市、公园等热闹场所往来出没。 “汀夫人,要加糖吗?”守墓人的女儿玛塔尔热情的问话让凝视着山丘下莱镇的汀奥朗德回过神来。 “玛塔尔,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牙齿最近有些问题,糖就”汀婉拒。 “夫人,那要不来点牛奶,早上才挤好的,现在还是温的,不够温度还可以再加煤煮热些。”玛塔尔坚持要为汀服务。 “那好吧,加一点就可以了。”其实两人喝的这种茶叶更适合用来泡制早餐茶的,可玛塔尔实在太殷勤,汀也不想让她窘迫,于是要了一点牛奶。 182|归来 虽然陶小霜和思棋思画说了过两天就能见到外婆的话,可事实上,他们要想离开香港顺利回到内陆去,可不是一件‘两天’里就能轻易办到的事。 大约一年半以前,从内陆到香港,陶小霜和孙齐圣使用的方法是偷渡,为此两人几乎是身无常物到的香港岛,当时可是好一番狼狈;而从香港回内陆,有思棋思画在,偷渡是万万行不通的了。所以,他们需要李豹和林家的接应。 在陶小霜和孙齐圣离开上海时,留下了足够两家老人吃两年的藕粉和丸药的。之所以和林家商量后,把离开的时间定为两年,是因为按照林家掌握的信息,打倒四人/帮后,在国内大搞拨乱反正的同时,上面也会逐渐的打开国门,而和内陆之间,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政治关系都极其特殊的香港将是打开国门的第一站或者说是桥头堡。 陶小霜和孙齐圣坐上坤叔的渔船离开深圳是在1976年的11月,那时香港和内陆之间是互不相通的——除了每年极少量的带着政治色彩的所谓参观团和旅行团,而按照李豹和林家的说法,两年以后,香港人将可以通过中青旅或者中旅社大量的自由的进出内陆。 所以,两年以后,无论陶小霜和孙齐圣完成或没完成计划,两人都能混杂在去大陆旅行或探亲的香港人里面,很轻松的回到深圳——即使有些需要处理的马脚,来接应他们的李豹也能解决掉。 而事实上,无论是香港官方开始大陆行的进程,还是陶小霜两人拿到思棋思画的抚养权并且起出毛毛的骨灰的时间,都比想象中的来得快。 一方面,所谓的大陆行,早在1977年的年尾,也就是陶小霜两人来到香港刚满一年的时候就开始进行了。到了78年的3月份左右,每个月都有数千人从启德机场和大角咀码头去往内陆——这里面包括香港人和遍布海外的各国华人。 而另一方面,思棋思画的抚养权和毛毛的骨灰的事也因为两件官司的取消——张文去世,张礼放弃,而提前在78年的7月份完成了。 不过,这些并不代表着陶小霜夫妻就能提前半年,很轻松的带着思棋思画离开香港了。他们得打包‘行李’,无论是他们自己的,还是思棋思画的! 在张家那个阴差阳错的惨剧后,陶小霜和孙齐圣委托王查理和张礼的律师一起起诉了张成,而张成也当庭承认——在那个晚上,慌乱中是他推了玛利亚一把,才导致她摔下了楼梯。坐实了过失杀人罪的张成被判20年有期徒刑,他在6月初入狱,而皈依天主教,做了一名苦行僧的张礼在他入狱后也离开了香港,去了欧洲。 离开前,张礼变卖了他家里所有的财产,一半捐给了教会的慈善组织,一半则给了思棋思画,也就是他交给陶小霜代管的那一张支票。那是张现金支票,在支票的金额栏,张礼写下的数字是230万! 70年代的230万,给两个不满6岁的孩子! 这么大的一笔钱,思棋思画年纪又这么小,要是没有林家还好,可有林家在,陶小霜感觉自己和孙齐圣拿着就有些烫手了——他们管着,谁知道林老太太和林志夫妻会怎么想;而把这些钱交给林家保管,陶小霜也不放心。 左思右想后,陶小霜就想把这笔钱隐瞒下来,等思棋思画长大了再告诉他们。可孙齐圣却觉得不妥,世上哪有不漏风的墙,又有林家夹在中间,他们夫妻俩别好事做到最后到落下个不是来。被他这么一说,陶小霜先是不高兴了好一会,可撇开感情因素后,她也觉得自己想隐瞒下来的做法是不太妥当。 孙齐圣向来觉得除了自己和心爱的小霜,世人皆蠢笨,可自傲自大之余,他也从不小看任何人,毕竟三个臭皮匠还赛过诸葛亮了!所以在他和小霜为了那200万烦恼了几天后,他就提出两人可以去咨询王查理,在香港,说到继承和钱的问题,这些律师是最有办法的。 而王查理告诉他们,在美国,为了避税和培养所谓的老钱气质,很多百万富翁都会提前分割财产,给自己的孩子设立一个成长基金。于是,陶小霜和孙齐圣也依样画葫芦,用那张支票为思棋思画办了一个小型的成长基金。这个基金由律师事务所监管,会长期购买稳定的国际债券,比如美国和英国的国债来获取收益,维持运转。在思棋思画没满20岁以前,任何人包括他们自己都不能使用本金,不过在得到监护人的书面同意后,思棋思画可以每年支取其中的收益。 办好了成长基金,就算是打包好了思棋思画的‘行李’,而陶小霜和孙齐圣自己的‘行李’却还要更复杂些。 北角药坊,两人原本是为了赚钱,赚到足够完成计划的钱才从无到有的建立了它。在成立之初,两人就想好了——等到他们离开香港的那一天就卖掉药坊,然后通过香港的律师,以遗产的形式把卖药坊赚的钱留给回到上海的他们自己。 从去年5月到今年的7月,开张了一年多的药坊,其发展的势头甚至超出了陶小霜和孙齐圣的想象,所有的店面都租了出去不说,在入夏后,连药坊附带的仓库和车库的租期都被排满了。以至于两人去银行要连本带利的偿还那120万借款时,负责接待的银行经理摆出一副要发展长期客户的架势,钱还没收,就说想要再借钱给药坊,还直说利息可以商量,降两个点都没问题。 辛辛苦苦的把药坊发展到了这个规模后,老实说,再提要把它卖掉的话,陶小霜和孙齐圣真是觉得有些舍不得了,何况他们急,买家可不急,明明就是只下金蛋的金鸡,可见他们似乎急着卖,那几个被他们问价的买家就一个劲的砍起价来。 两人本来就舍不得,还被人胡乱压价,干脆就一狠心,决定不卖了! 不提那几个悔得连肠子都青了的买家,陶小霜和孙齐圣开始‘打包’药坊。 他们通过代理人在夏威夷建立了空壳公司,然后把药坊的所有权转给了这个公司,按照律师的建议,孙齐圣以他母亲那边的亲戚的名义持有那空壳公司的股份;而药坊这边,两人找了一个职业经理人代替他们管理药坊,药坊的账目则由一家财会公司负责,他们还把许芳提拔为药坊的副经理,形成三权分立的局势。这样的安排下,即使他们离开香港,上了轨道的药坊也能正常运行很长一段时间。 而等两人回了上海,按照安排,孙齐圣的那个‘亲戚’就会给两人写信,把遗产留给孙齐圣。到时,如果上面的规定进一步松绑,允许两人从内陆到香港去继承并持有资产,那他们就可以继续经营药坊,要是实在不行,他们就到那时再委托律师卖掉药坊好了。再怎么样,也比现在仓促出手要卖得上价格。 把一切都安排好后,在9月10号的上午,陶小霜和孙齐圣带着思棋思画去了大角咀码头。对许芳等人,他们离港的理由是他们要去美国一段时间,而事实上,孙齐圣已经设法从北角公署抽走了两人的身份档案。 乘坐被港人称为飞翔船的大船,从大角咀码头到广州只需要半天的时间。按照和李豹在信里商量好的,陶小霜和孙齐圣特意选了星期日出发,又找了艘船票便宜的半旧的大船,傍晚下船时还混在了一个旅行团里。 这时候,港客会被发下一本回乡介绍书,然后在停留的每个地方,都需要盖章,日期不能够中断或者欠缺,留待过海关时验证。所以,陶小霜他们越早离开,李豹越好抹去痕迹。 于是,下船后,和旅行团一分开,两大两小就带着遮掉半张脸的镜,跑到码头附近的一家饭店去‘吃饭’。李豹就在饭店的后厨里等着他们。 看到和毛毛小时候一模一样的思棋思画,李豹的眼眶立刻就红了。 “我的天,真是长得太像了!”李豹伸手想去抱一抱思棋思画。 思棋思画却往后退了一步,一左一右的抓住了陶小霜的衣角。 “别怕,他就是我说起过的那个豹子叔叔”,陶小霜赶紧柔声道:“你们看,他是不是长得很威风。” “大圣叔更威风的。”思棋脆声道。 李豹惊喜道:“这是思棋吧?他会说普通话?”李豹原本还担心思棋思画只会说粤语,那等回了北京,还得重新学说话。 陶小霜一边轻轻推思棋思画的背,让他们去靠近李豹一些,一边点头道:“他们当然会说普通话,毛毛教过他们的。”何况张文也更习惯说普通话。 “是吗?”说到了毛毛,怕自己当场流猫尿,李豹赶紧抹了把脸,抹完他看向被孙齐圣立在墙角的拉杆行李箱,“毛毛的骨灰盒在里面?” “对。”陶小霜总算把思棋思画推到了李豹的身前,李豹立刻就弯下腰抱住了他们。 思棋思画有些害羞,但被下巴冒着胡渣的李豹抱着亲了又亲后,就笑着直叫痒。 陶小霜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打从心里笑着叹了口气,答应李豹和林老太太的事,她总算是做到了! 而一旁的孙齐圣翻完李豹给4人准备的衣物后,满意的点点头,“这里不宜久留,我们快点换了衣服离开吧。” “说得对。”被他提醒的陶小霜立刻道。 于是,4人脱下了时髦的衣服和鞋子,全部换上了土土的老三装和厚底布鞋,以和人民群众统一了战线后的崭新面貌,顺利的离开了码头。 接着,李豹充分发挥了林家的能量,带着他们坐着中国民航的飞机回了北京。 抱着女儿的骨灰罐,看着一双孙子孙女,林老太太当场哭得泪不成声,连林志夫妻都跟着抹起了眼泪。 183|林家 哭了好一会,林老太太才止住了悲态,她拿出手帕,一边给自己和思棋思画擦去脸上的泪,一边道:“这样子,老林也能瞑目了。”她含着泪,又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红木匣子。她家老林在走之前都还惦念着女儿的下落,如今毛毛总算能和他在一块了。 这样想着,她搂着两个孙子孙女,又一次对陶小霜夫妇道了谢,虽然见面后,两人只大略述说了一下这一年多里他们在香港的经历,整个过程说得很是简略,可林老太太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越是这样,她越是明白两人花费了多少心力。也不说其它的,光是陶小霜只提了一句的那个抵垒政策就绝不好对付。 “小霜呀,我太谢谢你和小孙同志了,没有你们,毛毛她可就”林老太太让思棋思画坐在身旁的八仙椅上,自己则站起身,慎重的拉着陶小霜的手又一次道了谢。 “阿姨,你别这么说,这是我该做的——毛毛和思棋思画也是我的亲人不是!”陶小霜扶着林老太太坐了回去。虽然要真按着辈分算,她其实是毛毛的阿姨,可既然和毛毛只能‘做’表姐妹,那按着这个辈分,陶小霜就得叫林老太太一声阿姨。 “对对对!”林老太太亲昵的拍了拍陶小霜的手,拉着她坐下,又看着孙齐圣,笑着改了口,“大圣,你也过来坐,阿志,春兰,你们去忙吧,让我和小霜跟大圣好好说说话。” 林志和黄春兰对视一眼后应声出去了。 这两年里,身体好了不少的林老太太心明眼亮,对儿子儿媳刚才的表现她心里极其有数——如果说儿子的眼泪里还有6、7分真心的话,那儿媳的最多就只有2、3分了。虽然早就清楚这一点,可老人的心里还是忍不住黯然伤感。她在面上一点也不显露痕迹,只紧了紧抱着孙子孙女的双手,就振作精神,热情的邀请陶小霜和孙齐圣在林家多住几天。儿子儿媳靠不住,那她这个老外婆就得给思棋思画找到其他的靠山。 张文的死,张家还有成长基金的事,陶小霜都还没来得及和林家人细说,也就点头答应了林老太太。 现在林家由林老太太当家做主,她自然不会再让两人去住那倒座——倒座的面积窄小又不见天光,在解放前,一般下人才住在那里。这一次,林老太太把两人安置在宽敞的侧厢。那里的窗外就是一株果实满枝的百年海棠树。李豹的妻子算着时间烧好了炕,刚换的床单和被褥也散发着太阳的味道。 吃了一顿十分丰盛的晚饭后——林老太太甚至找来了一个大师傅,现场片了最地道的北京烤鸭,陶小霜和孙齐圣先后在林家那安了暖气管的大浴室里洗了澡。 上了温暖软和的大床后,精力过度充沛的孙齐圣迫不及待的想要跟心爱的小霜上交公粮,陶小霜却不想在床单上留下欢爱痕迹,只和孙齐圣抱着闹了一会,就狠心的推开了他。 “这里真不行,等回了家,我们在好伐?”话说得软,陶小霜的双手可是用足了力气,死撑着孙齐圣的胸膛,绝不姑息。 孙齐圣:“” 知道妻子脸皮薄,今晚是成不了事的了,孙齐圣只能长叹了一口气,从陶小霜的上方翻身平躺回她的旁边,然后报怨道:“我真是好生命苦——好不容易那两个小鬼头才不缠着要和你一起睡了,结果” “亲爱的,你最最好了!”陶小霜赶紧奖励的在他绷紧的下巴上亲了好几下,然后把头搁在了他的肩窝里。 被她的撒娇二连击取悦的孙齐圣立刻笑着伸臂搂住了她。 靠在孙齐圣坚实而温暖的怀里,嗅着带着他的体温和味道的肥皂香味,陶小霜舒服的不禁打了个呵欠。 “大圣,等回了上海,我们是不是再给林老太太寄来些藕粉。” 她在心里把这两次在林家得到的天差地别的款待比了一比,真心觉得两年前自己匀了药给林老太太治病的决定再英明不过了。只要林家有林老太太在,林志夫妻就不敢对思棋思画不好! 孙齐圣一边努力平复腹下坚硬灼热的欲/望,一边道:“为了这一次开凉茶店的事,账上存的钱都用得差不多了,我们得省着点花了。”虽然在药坊稳住客源后,加了迷雾镇薄荷的24味凉茶就成了绝唱,可巡夜人账本上记下的金基尼的数目还是落到了谷底,攒了几个月也才刚攒到一千出头。 陶小霜问:“所以你是觉得不该寄吗?” 别看早在多年以前,孙齐圣就被朱大友下了一个‘我们孙大圣就是陶小霜的耙耳朵’的定论,其实真有什么事,陶小霜和孙齐圣从来都是商量着办的,而且陶小霜也心疼金基尼的,所以孙齐圣真为此反对,她也不会坚持。 “也不是。”孙齐圣道:“我觉得可以寄,而且不止林老太太,思棋思画也该补一补,双胞胎本来就容易体弱,他们还被张文苛待过一阵。不过,葛根的比例得下调一些,一来是节省起见,二来这样也更为隐秘。” 陶小霜本来就是灵机一动才提了这茬,一时间她倒是完全没想到思棋思画的身上去,孙齐圣这么一说,她不由就‘啊’了一声,继而笑着道:“我居然都忘了你这个大圣叔倒真是尽责了。” 孙齐圣笑道:“昨天思棋那个小马屁精可是夸我威风了,我可不能让他白夸了。” 陶小霜不禁就笑了一声,孙齐圣的脾气她还不知道,要是不放在眼里的人,别说只是夸他两句了,就是把他夸出花来,他也丝毫不会卖帐的。笑完,她开始琢磨下调比例的事。 这些年里,两人为知情的徐阿婆和孙爷孙奶配的藕粉里加入的葛根比例是5:1,而放在孙家程家让采秀和佰岁他们吃的藕粉,以及常送给程谷霞一家的藕粉比例则是10:1。定下这两个比例,是因为5:1对3个老人来说药效正好,而在10:1的比例下,葛根的药效变得细微而绵长,再加上葛根的味道没有任何出奇之处,于是后者吃了这么多年,完全没有察觉藕粉里蕴含的惊天的妙处。与此同时,以这个用量,陶小霜两人每月也只需在马格特药屋买上小半斤的葛根粉就足矣。 想了想后,陶小霜道:“那比例调到12:1好了另外,只单独寄藕粉来的话有些打眼了,等回去后我们每个月都给思棋思画邮寄些上海的糕团点心吧,再在包裹里面放上藕粉分量的话,每个月1斤半怎么样?”一人半斤,除了林老太太和思棋思画的份,多的一口也没有。 至于林志夫妻和其他人无意中沾了便宜的情况——两人试探的问过李豹,林家一家都是北方人,向来不喜欢口感黏腻的藕粉。两年前的那些藕粉,要不是孙奶奶在信里写明是自家磨制的,专门送给林老太太作为礼物,只要连林老太太都不会吃的。 “那就这样吧。”孙齐圣同意的点点头,然后道:“我看你也累了,我们去巡夜吧。”他心疼的啾了一下陶小霜的额头。 “好呀。”陶小霜确实早就累了,就听他的话闭上了眼睛。 孙齐圣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也闭上了眼睛。同时在心里三呼迷雾镇后,在熟悉的静谧的黑暗里,两人手拉着手以飞翔之姿去往那灰雾弥漫的神秘小镇。 陶小霜和孙齐圣在北京待了3天。 这3天里两人带着思棋思画,由李豹夫妻作陪,把四九城的大小名胜好好的游玩了一遍,有李豹在,那些不对外开放的景点他们也都能进去赏玩一番。 等毛毛重新下葬后,又和思棋思画约好明年的寒假暑假会接他们去上海住,他们才坐着火车离开北京回了上海。 林家定的火车票自然是卧铺,两人傍晚上的车,在火车上睡了一晚,一早醒来,火车北站也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