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臧传》 第一章 妙丹青 俗话说得好,没有那金刚钻儿就别揽那瓷器活儿。 整天嚷嚷着没有创作灵感,于是一个人跑到一个鸟不生蛋的地方,结果莫名其妙失足摔下了山崖!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头脑发热地想当作家,更不会为了寻找恐怖的源泉,一个人去深山老林,甚至是丢掉自己的性命。 唉,想我正值美好的青春年华,居然死在一个偏僻的山旮旯里,就忍不住悲从中来。 “姑娘。” 嗯?好空灵的声音,这难道是在喊我?怎么感觉是从天上传来的? “唔……”天啊,从那么高的崖上摔下来,感觉周身都麻木了,没死真是奇迹,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命不久矣。 “姑娘,你能听得见我说话吗?”很好听的女声,不过似乎有点刻意压低音量。 我很想回答,但是却动弹不得,这一刻,除了听觉,其他的感官似乎都失灵了! “姑娘,你听我说,”女声似乎有些焦急,“你就快要死了……” 纳尼?!你你你,你是谁?难不成是来宣判我的小命结束的天使么?! 我在心中呐喊,却依然做不出任何反应。 “你这么年轻,却要命陨此处,实在是可惜……” 就是!居然让我英年早逝,你们真是太不像话了,还不快救活我,在这里念什么悼词? “但是,我可以让你继续活下去……” 嗯,很好,既然如此,还等什么?! 我心中纳闷,这个女声不但听着飘渺,而且这话里似乎透露着一些我读不懂的信息。 我眉头一皱,决定先听听看她会怎么说。 “你皱眉头了,看来,你已经开始恢复知觉,不过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可以让你复活,你可愿意?” 废话!我当然愿意!但是你怎么让一个瘫痪状态的病人跟你说ok? 好吧,算你狠。 我努力地张了张嘴。我张了吗?好像没有!于是我又努力动动手指头。有动静没?貌似对方也没反应了! god,这绝对是史上最坑爹的对话!先不说这样的对话我完全听不明白,就是一个神秘人和瘫痪病人之间沟通都是奇葩的要死啊! “不行,来不及了,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哈?这样也可以?! “姑娘,你醒过来之后,一定要替我照顾一个人。” 照顾一个人? 渐渐地,本来黑暗的四周,忽然变地一片腥红。 我居然睁开了双眼吗? 我似乎看见了一个世界……一个,一个应该只会在电影里才会看到的世界! 暗淡的上空由于云潮翻涌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这里的草木飞沙一时间全被卷了起来,空气污浊,一片混沌。四只体型庞大、长相可怖的怪兽正在地上张牙舞爪、仰天咆哮。它们的怒吼可以摧毁山体,跺足可以踏平土地,摆尾可以横扫千军! 可就是这样,居然还有大批大批的武林人士前赴后继地挥戈相向。 这、这是什么?我是在做梦看一场大型3d魔幻武侠片吗? “就是他……”女声又出现了,我定睛一瞧,就见有一男子,正用一柄大刀勉强抵抗身前的怪兽。满身的血渍,让我无法看清他的衣着,似乎是普通的棉麻,袖子那里大概是在厮杀时被扯了去,残缺不全。而至于长相,长发缭乱,血染半边,更是无法辨认。只那一双充满煞气的血红双眼,在这样的画面中格外醒目。 “请……一定要记住,帮我……找到他……”女声突然虚弱起来,听上去声嘶力竭。与此同时,那男子已是毫无招架之势,眼见就要被高大的怪兽囫囵吞入,忽然眼前一道剧烈的强光爆裂开来! “啊!”这一声,是我叫的。 灼灼如镁光闯入我眼中的,本该是那翻云复地的莫名光源,可现在,我满眼金光粼粼,道道如刀剑般向我刺来,刺得我眼球生疼! 也不知刚刚哪来的力气大叫了一声,其实身子根本就是虚弱之极,压根儿承受不了刚刚那一声吼,一股腥气翻涌而上,直冲口鼻,憋不住咳了几声,倒是咳出了浊气似的,瞬间觉得空气变得不一样,夹杂着我口鼻中淤血的味道,竟是一种甜腥。 仿佛多久都没有呼吸过一般,我贪婪地喘着,忽觉胸前后背皆是一阵令人痉挛地剧痛!“唔!……” 我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在家做了个梦?躺了时间过长身体僵掉了? 我试图适应那强烈的金光,缓缓睁开双眼。 太阳,不忍直视的暴烈光芒,就在我的眼前,没有层层白云的遮蔽,一望无际的苍穹被霸道的阳光覆去了本该有的颜色。 天?……在我的上方吗?我……在哪? 我动了动,那蚀骨焚心地痛立刻袭遍全身!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啊,我摔下了山壁,我不知道自己从多高的地方摔下来的,但动弹不得且痛不能已的身子、还有我自己渐渐稍有知觉而感受到的血液凝固的感觉,都告诉我,我活不长了。 我欲哭无泪,之前那份轻松自嘲的心情,已经荡然无存。我静静地躺着,脑子里瞬间闪过我最熟悉的人和事。 他们应该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吧……真没想到,我的结局竟是这样。 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忽然听见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说来也怪,我一个将死之人,既没有临死的畏寒,也没有呼吸不畅的痛苦。相反的,嗅觉、视觉、听觉、触觉等等这些感官都相继恢复了知觉。 我闭上双眼,细细聆听,猜那细碎的声音应该是我身下躺着的这片草地被风拂过的声音,能在咽气前听一听自然的声音,也罢!可……这动静怎么越来越大? “大哥!哎,大哥您慢点儿!您走那么快干什么?谅那小子也跑不掉的!”远远地,就听见什么人气喘吁吁地殷勤喊着。然后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中气十足地骂道:“跑不掉?先前老子上了他那么多次当!这厮狡猾的很!你们这干废物,平时尽会偷懒,要是这次再懈怠了让他跑了,看老子回去给你们好看!”说话间,就听见三两声夸张兮兮的哀嚎声,像是相继挨了打。 “是是是,老大!……哎?老大您快看!前边儿躺着的,是不是那个臭小子?!” “嗯?……我看像!还不快给我抓住他!” “是!”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起来人数不多,大约五六人左右,一路跑到我身边把我围了起来! 有没有搞错?我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倒霉孩子,难不成又遇上了歹徒?劫财?劫色?!不对不对……人家不说了什么小子小子的吗,看来肯定不是后者!太好了,寻仇什么的,怎么着也轮不到我啊。 “没错!大哥,你看,这小子这次可算是栽在我们手里了!”混混甲一副出了一口恶气般得意道。 “就是!瞧他摔得这么惨,恐怕血都流光了吧?哈哈哈哈哈……”混混乙也忙着插上一句。 “老大,还是您英明神武!设了陷阱让他自投罗网,哦不,是自跳悬崖。”混混丙恐怕也是乐的歪了嘴。 “哼!狗屁!你们乐什么乐?”浑厚的声音突然怒了。 “老……老大,这妙丹青都摔成这样了,就算不死也残废了,这样不就没人跟您抢……”混混丙正不得其解地说着,忽然“啪啪”拍了他两巴掌。 “老子说你们蠢还都不信!老子怎么说的?一定要让他摔的血肉模糊无法辨认!这是怎么回事儿?这小白脸的脸蛋儿居然还好好的!你们是想让老子气死是不是?!” “可是老大……这谁也没想到啊,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应该是粉身碎骨了,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你们他妈知道什么啊?!还不快搜他的身,把寨子里丢的玩意儿给翻出来,完了直接烧了!” 我闻言一惊! 等等!这都什么跟什么?搜身?焚尸? “咳咳咳!”我勉强睁开眼看了看,只见四五个扮相像……农民?哦不,是像古代农民的人正用一种不可思议地眼神看着我。尤其是一个体型略状的汉子,两眼睁的铜铃大,气急败坏地伸出双手扑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我从地上拎坐起来! “臭小子!你命还真硬!这样都死不掉?!”他的怒目几乎贴着我的脸,气的腮帮子呼呼鼓着,甚是吓人! “你你你……是谁啊?痛痛痛!”我这副经不起折腾的身子居然就这样被拽着坐了起来,扯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少跟老子装蒜!快点把咱寨子里的宝物交出来!” 啥?宝物?“喂,你脑残啊?你别……咳咳……一口一个小子的,你人都认错了,乱发什么飙?”我忍住剧痛,朝他翻了一白眼儿。奶奶的,这壮汉是不是高度近视?本姑娘哪里像个小子了?! “住手!”被眼前这货挡住了视线,突如其来一个妹纸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这些个混混立刻疏散了开来,甚至连壮汉都立刻松了手。 “哎呀!”我应声而到。 “你们在干什么?……啊,丹青哥哥!”怀着关切的女声,一路奔来温柔地将我扶起,替我擦拭额头的血迹,我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就听见嘤嘤的啜泣,“丹青哥哥!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熊胖子!”我刚想看看这温柔的妹纸长什么样,她竟因为急于指责某人而立刻把我丢弃。 “啊!”我又一次仰面倒下。 你们这群没节操的!我恨…… “你们刚刚对我丹青哥哥做什么了?!” “呵呵……小连姑娘,您误会了……我们能做什么啊,刚刚……对!刚刚正要救他来着……” 又来了……什么小子、哥哥的……你们全都男女不辨吗? 我正纳闷儿地想听听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却突来一场困意。 我昏昏欲睡,望着炫目的阳光,竟转眼间斗转星移!我一下困意全无,周围除了风声大作,再无任何吵闹的杂音。 天上的云海急速变换,如悬在天宫的银河般巨浪滔天、奔腾而去!明耀大地的光亮也瞬间被滚滚压来的乌云夺去,伴着电闪雷鸣,不知怎的又落下鹅毛大雪! 我惊呆了……这是什么鬼天气?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我的脸上,渐渐融化成水,滑落……就像是泪…… “姑娘……”又是那个飘渺的女声! “你是谁?”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不想再一头雾水下去了。难不成我脑子受到强烈的震荡后,变成白痴了吗? “我……是一个已经不重要的人了。但是你还活着,我把我的身体给了你。” 什么?!“身……身体?” “不错。我的灵魂已经不能再回到那个身体里去,但是我的心愿未了,不能安心离去……” “啊……你你你……是人是鬼?!”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哼……”对方冷笑,“你不用怕,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把你从另一个毫无联系的时空召唤过来,我不会伤害你的。” 召唤?……“你……召唤我做什么?难道是你……” “不,不是我杀了你……你的命数本就该结束了,是我又给了你重生的机会。呵……你真的,跟我的这副皮囊长得一模一样啊……” 我顿时觉得毛骨悚然,这怎么听着越来越像聊斋呢? “你为什么要召唤我?我不是命该绝吗?” “哼……反正我已破天条一次,害怕再破例一次吗?”女声又渐渐虚弱,咳了两声才继续道,“我心里放一下一些人和事,希望你能帮我去完成,只要你肯帮我,我自有办法让你回到原本的世界中去,继续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你、你怎么保证?”笑话,你连自己都无法复活,还能复活我么? “这个……现在不能告诉你……咳咳……时间不多了,每次我都要耗费自己的灵力与你对话,时间都不可太长……记住,从此,你就是妙丹青……” “妙丹青?喂,你要我帮你,怎么都不露面?也太没礼貌了吧?” 良久,对方都没有再做回应。我试图多唤了几声,依旧如此。我眨眨眼,才发现,四周又落入了黑暗。 第二章 高阳寨 好久都没有这样毫无杂念地长睡过,脑子里干干净净,愣是什么奇怪的梦也没有梦见。我就这样舒坦着,直到几声清脆的鸟鸣调皮地钻入我的耳里,才逐渐意识清醒。 远处似乎还有人们忙忙碌碌的声音,听着挺热闹却也并不觉着吵。 我睁开眼,头一个望见的,竟然是古色古香的床顶。我心里有些失望,总想着醒过来就是自己的家,看来我是真的灵魂穿越到了一个尚不明确的朝代,亦或是时空? 正琢磨着,额头及鬓角处一阵力度恰好轻抚,贴着皮肤的帕子也是湿度得当,温热的,倒是更清醒了些。 我艰难地扭头去望,就见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小丫头一脸欣喜地望着我,继而对外招呼道,“小姐!妙少侠醒了!” 这话音刚落,那头的门就“哐!”地一下被推开了。一下子从外面涌进来五六人!为首的一男一女,男的正是之前对我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动脚的壮汉,当时没瞧清楚,现下看着也是一双浓眉大眼,可惜此刻目怒凶光,粗眉倒竖,看着只觉得恶气冲天。 那名女孩倒是与他鲜明的对比,额前青丝自然的落于耳鬓,红绳绑着的两簇小辫垂在胸前,纤眉微蹙,面露担忧,从门口那里一路小步奔来,红袖翠衫衣袂翩飞,虽扮相平平,倒也不失灵动之气。 这两人就像是争抢什么似的,同时到达我的床边,双双蹲着。 “丹青哥哥,你总算醒了!”女孩先是一阵喜色,突然想到什么,又郁郁道,“身上是不是很疼?只可惜姥姥偏不让我为你找大夫,你身上的伤势那么重,我也只能让寨子里的丫头们小心看着你……” 唉,又来了。我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不然我一定跳起来澄清,我是个姑娘啊!! “哼!小连姑娘,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为这个家伙说话!宝物是不是你丹青哥哥拿的,等下到了寨堂一切自会分晓!来人呐!把这家伙给我拖出去!” “谁敢!”女孩霍然站起,“我是这个高阳寨的小姐!没有我的命令,谁敢动他?!” 那汉子也不甘示弱地站起,立刻比那女孩高出许多来,“小连姑娘,你虽然是这寨子的小姐不错,但是别忘了,这寨子还不是你说了算!现在是寨主辛老夫人要审问他。辛老夫人说了,这小子有偷了咱高阳寨镇寨之宝的嫌疑,留着他的命,是为了要回那个宝物,只要他醒过来,必须第一时间通知她老人家,她要好好地问一问!”说罢朝门口振臂一呼,“来人!把他押到寨堂去!” “哎哎哎?”迅速窜进来一伙彪形大汉,二话不说就不顾我的病体直接跟拉牲口似的,一左一右,架着我就往外走,“咳咳……你们要干嘛啊?会死人的!”我疼的脸都扭曲了,但是这些人一个个都没有好脸色,只恶狠狠地疾步向前,完全不顾我努力配合的脚步,常常是三两步就又跌了下去。 出了屋门,就看见旁的地方还有几处差不多的屋子,栅栏什么的都是最原始的木质结构,一眼望去,这地方就是个在树林间搭建的寨子,大树环绕,葱郁蔽天。这是在寨子里,因为有建筑、沟渠、桥梁等等可以辨识方向,若是出了寨子,就不一定了。 我跟这帮粗鲁的汉子说话,他们也不搭理我,又挣扎无果,只好作罢,不如沿途记一些东西。 这个寨子的水源倒是充足,虽然在深山老林中,但是渠道交错复杂,数量众多,周围的陆地都不是完整的一大块,而是三三两两,利用搭建的木桥相连通。看不出这些水渠是人工挖凿还是天然形成的,只觉得清澈见底,波光粼粼。直到往上穿过一条小径,面前豁然开朗,一大片圆形的湖面出现眼前,这才发现所有的水源都是从这里发散,所有的沟渠像数百条触手般依附在圆形湖面边,而这湖水的正中间立着一座树一样结构的高大木屋,万枝屋檐、角悬数百盏高灯,规模一点儿都不输京城府宅!只是……哪里有点儿怪。 要想从湖水这边通到木屋那里,需要走一道悬于地面的拱桥。这拱桥依旧是青木搭建,也是奇了,这木头居然也能搭起拱桥?正思忖间,已经把我拉了上去,刚一踏足,桥两旁的两排木墩霎时萤火通明!那抖动着的火苗,映照着木墩上的符文忽隐忽现,看起来别提有多诡异了! “等等……等一下!这什么鬼地方啊?”我足部一蹬,不愿意再上这座桥。谁知两个汉子鼻里闷哼一声,左右一抬,我立刻就悬空了。“喂!你们放我下来!!”我胡乱蹬着双腿,却见二人忽然大惊,一人一手抓住我的脚,将我向下一扯,我就直接面朝桥面砸了下去!眼见就要和桥面零距离了,一只手臂忽然挡了我的下巴,差点没让我咬舌自尽!脚后跟儿不知被谁踢了一脚,人立刻就被翻正了!我还摇摇欲坠呢,大汉左右各向我腋窝处横插进来,双手被他们反扣的死死的,是怎么也动不了了! “哎呀呀呀……我错了!我错了!你们别……”我求饶的话还没说完,一干人等就簇着这俩大汉过了桥。 木屋的门刚开,我就被大汉往地上一扔,摔的我五脏六腑都快烂了!“咳咳咳……”我蜷曲着身子,狼狈至极。可我实在是起不了身了,只能抬眼向上瞄着,就见不远处的堂正中,站着一名身穿奇异图腾衣袍的老婆子。鹤发高盘,脸上爬满了皱纹却依旧皮肤白皙,单手执着一支雕着鹰头的桃木法杖,用同样如鹰一般犀利的目光注视着我。 “丹青哥哥。”小连从身后赶来,我在她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环顾了一下这屋子的四周。 屋子的四角都燃着跳跃着的火炬,摆设只有简单的正主堂座,堂下的两列座椅,和一些基本的设施,样子怪异,我也实在看不出用途。 此刻,座位上都坐着看上去颇有些资历的长者,每把座后面都各自站着一名年轻的随从。 “姥姥。”小连跑到老婆子那里撒娇道,“这里面一定有误会的,我相信丹青哥哥不会偷拿洗魂香的。”此言一出,老婆子立刻将犀利的目光转接到了小连的身上。她炯然的目光略微一瞪,吓的小连立刻噤声。 “偷……什么香?”感情我是被这些人当成了贼? 老婆子拄着桃木法杖,一步步向我踱来,“妙丹青。” 妙丹青……当这个名字用这沧桑的声音呼出时,我的脑袋里忽然闪现了一句话——“记住,从此,你就是妙丹青……” 我略微有些恍惚,老婆子用桃木法杖“咚!”地一下砸了地面,以示对我心不在焉的强烈不满。 “我,我没有拿你们那个什么香。我这人最不喜欢用香了。”那个什么香是什么东西? “哼,可是,你是江湖上有名的妙手神偷,妙丹青啊。” 看着老婆子对于我的解释嗤之以鼻,我也无语了。那个神神秘秘的女声,把一副什么破身子给了我?男人?盗贼?! 我极力冷静下来,“可是,就算是神偷,为什么不偷金银财宝啊?好端端的,我偷你们的香做什么!” “妙丹青,你是在跟我这个活了将近一百多年的老太婆耍心眼儿吗?”老婆子似笑非笑地眯缝着眼,看得我吃了一惊,居然已经活了一百多岁?! “你妙丹青要偷的,向来不是金银财宝,而是稀世珍品!” 难不成那个香是个罕见之物?“我不知道什么珍不珍品,如果你们非要说是我拿的话,总得有证据吧?” “证据?证据就在你身上。” “我身上?”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服,果然发现有几处塞着些什么,于是我开始一件件拿出,不一会儿就在地上摞了不少,都是些我不认识的金属器具。不过真坑爹,这身上怎么连个钱袋都没有?我指了指地上,“喏,你们看看有没有你们的宝物。” 那老太婆却看都不看那地方的一摊,只径直走到我的跟前,盯着我沉思了良久,盯得我都心里发怵了,正准备问她要干嘛,忽然一阵清脆的铃音在我脑后方响起。原是这老婆子的另一只手上套着颇有深意的一串铃铛,此刻,那双手正在我身体的附近游走,就像是在勘探什么东西,就在游走到我的颈间时,忽然一阵剧烈的抖动!我正好奇间,那只枯手猛然掐住我的脖子,瞬间呼吸不得!我用力推搡着对方,憋着一口气道,“老太婆!你做什么……” “妙丹青!那东西就在你身上!我劝你自己拿出来,否则,我就掐死你,再让我的族人搜你的尸身!” “咳咳……你、你神经病啊!……”还没骂完,老婆子忽然意识到什么,松开掐着我的手,迅速去拽我颈间挂着的一枚物品,本以为绳子会被她硬生生扯掉,谁知道突然荧光一闪,那老婆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众人见状连忙一边唤着寨主的名号,一边扶起老婆子。老婆子被众人扶着,竟全然没了先前的威风,而是捂着胸口,口中溢血,满眼惊疑地望着我,“你……你竟然用洗魂香锁住了这幅身躯!” 我不知所措的望着这一切,脑袋里一片浆糊!我不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眼前这个老太婆好像是被我所伤……不,是被……我茫然地摸了摸颈间的吊坠,那只是一块看上去极其普通的类似于沉香小牌的物质。 “快逃…………”耳边又是那阵熟悉的女声! 我四下寻去,只见即将扑来的族人,什么可疑的女人也没瞧见。 快逃……快逃! 我一拍脑门儿,拔腿就往外屋外奔去,此刻也不知是怎么了,原先身上的伤痛居然变轻了,不再那么无法容忍。 刚跑到拱桥的中间,前后族人便夹击而来,进退两难! “飞…………” 飞?!我忐忑地来回盯着两方袭来的族人,突发奇想握住了那个沉香小坠,顿时觉得疼痛全无,甚至有轻盈之感!也不知是一时感触还是头脑发热,本想跳下桥去游走算了,谁知刚刚飞身跃出,双脚就自然地凌空踱步,我望着身下的湖泊,又惊又怕,可就是没掉下去!等我踉踉跄跄地栽到地面上时,才恍然大悟,我望着自己的双脚,眨眨眼。 刚刚那是……轻功?! 第三章 蔽日林 高阳寨周边的树林浓密无比。婆娑树影连同那千万枝节,在脚下这片土地上,当真是织就了一番遮天蔽日的大网! 我头皮崩的老紧!打从刚刚回神的档儿就一把撩起衣裳的下摆,健步如飞直冲树林! 天知道我是个方向不辨的家伙,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嘴里含着被高阳寨人视如珍宝的小牌,别提有多精神了!我两眼仔细瞪着脚下的路,在这片只是偶尔有日光刺入的昏暗之林中,如果不把自己的视觉分辨率调高一点,一定是要认栽的! “唔吼吼吼吼!……” “唔吼吼吼吼!!……” 身后那群高阳寨人居然开始学野人叫唤了? 我承认我的肺活量严重不够,因为我努力尝试着发挥轻功,除了前面两下能够飞出七八米远之外,后面是再也使不上力气,呼吸更是急促紊乱,货真价实的上气不接下气! 这坑死人不偿命的树林,上面是昏暗无光,下面是盘根错节,我的大脑很快开始缺氧。 “唔吼吼吼吼!……”身后的高阳寨人不知是抽的哪门子风,不停地发出野人的嚎叫,且声势越来越浩大…… 我含着小牌,小心翼翼躲避着脚下的乱石和树根,忽觉耳边“嗖嗖”两道冷风凌过! 是飞箭! 我虽然脑袋有点晕,但还能分辨出来从我脑袋两旁飞过去的,绝对是箭! 我回头,就见一大群身披动物皮毛、脸涂彩墨的男男女女正挥舞着自己手中的长矛和大刀,一边嚎叫着一边向我这边杀来。更有几名骑着彪悍的马匹,手中拿着弓弩,不顾马背的颠簸,向我瞄准着又是一箭! 那箭风何其凌厉!只觉一秒钟就能扎进我的肉里! 我眼一闭,腿肚子已经发软,已经是从里到外都虚脱了。 “喝!”一道清脆高亮的女声桀骜吆起,右耳处随即传来“叮!”得一声响,我睁眼一瞧,原先那本该夺走我命的箭现在已经断了箭头,另一支完整无缺的箭从断箭间飞过,差点掠走我脖子上的挂绳! 我刚想躲避却已经晚了,挂绳被锋利的箭头齐齐割断!瞬间如失了灵魂的尸体沉沉坠入昏暗之中! 好厉害的手法! 我心中不免惊吓,好死不死地绊在哪根树根上,当我不负高阳寨人民众望的扑倒时,他们的人马立刻团团围了上来。 而我,也惊恐的发现,我应该又快要嗝屁了!不过这次,是噎死! 我脑袋也不晕了,也不怕他们会把我捉回去了,因为我喉中梗着那块异物,让我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谁来救救我!! “把她给我抓起来!” 应着这一声儿,立刻来了二人将我从地上拽了起来,还顺带给我的肩上来了那么一掌。 这一掌当真销魂,立刻将我从频临噎死的窘境脱困而出!当众人看见我痛苦地咽下了什么又随即一副舒坦的表情时,个个都绿了…… 我刚想解释我不是故意“私吞宝物”时,另一波箭雨嗖嗖发来!他们的人中立刻无声倒下了一片! 这下高阳寨的人民把注意力全都转了出去,那箭雨杀开的一条血路上,一只黑白相间条纹的庞然大虎正鼻中哼着威胁之意,威风凌凌如它,背脊之上居然稳稳坐着一位身穿薄衣白绒裘边袖,腰间配着铜环红绫的女子。 好厉害!居然骑着白虎?! 我发誓,此时此刻,除了我,其他人也都望得出了神。 青黛秀眉间一点朱砂美人红,正无畏利落地扫视着人群的黑亮眼眸中,隐隐跳跃着高阳寨人手中的火光。脸庞的下半部分被一层薄纱掩住,连同那秀发都被轻薄的红色连衣披巾罩住。 女子坐姿英挺,背负一箭筒,一手轻轻搭在白虎后颈之上,一手缠着红布银饰,五指紧紧握着一把朱雀羽雕饰的弓。 我心中暗自惊叹,真真儿是奇女子也! 我花痴般地盯着人家,就见那道亮眸往我身上一放,眼中的英气立马转化为一种仿佛老相识地温柔之光。 “丹青!”虎背上的女子轻声叫道。 喝!敢情真是老相识? 我正在纠结这女子认识我究竟是福是祸时,原本就不太亮堂的树林一下子涌现出大量的黑色浓云!霎时就将我们全部湮没! 不好!我本来就轻微夜盲,这下更是成了个瞎子,不过不管怎样,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我随便挑了个方向就准备狂奔,刚抬脚就忽觉自己手腕被人狠狠一拽!“谁?!” “丹青!是我啊!”来人凑近我的跟前,将面纱微微扯下。我望着对方,除了心里明了此人正是那虎背上的红衣女子之外,再没有什么别的熟悉感。 “你?你是谁啊?” “你!……”红衣女子复又戴回面纱,眼中竟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不过是稍纵即逝,立刻拉着我往前跑起来,一边叹道,“不管了,先把你救出去再说!” 好吧,有人救,干嘛不配合? 我立刻精气神全部恢复满值,紧跟着对方,使着自己蹩脚得不能再蹩脚的烂轻功!身后是那头白虎与高阳寨人在黑暗中作战的厮杀声,这种感觉就像在做梦,但是又真实无比!我抬头想望望何时能重见天日,突然就感到一阵阴风强势肆虐着我们的四周,一大团黑雾滚滚而来! “别走!” 一个男子的声音!前一秒才听见头顶有衣袂翻飞的声响,后一秒声音的主人已经落定我们眼前。 说来也奇了,此人一出现,浓烟黑雾统统迅速向四周翻滚而去,只留得我们仨人相互之间看的明白。 我正使着完全掌控不好的轻功,这前面突然来一人,根本就刹不住车,这眼见着就要撞上去了,对方倒完全不在意,只伸出一手抓了我另外一只手腕,一句“跟我走”就开始与红衣女子的拉锯战。 “哎!你们都是谁啊!都给我放手!”两三回合下来,我已经燥了,立刻甩了这二人的手,准备自己走人。 “不行!”二人异口同声,其中一人准备又来抓我,另外一人不干了,立刻上去就是一掌。 一时间两人打得难舍难分,我就看见一团红影和一团黑影不停亮出眼花缭乱的招式。 终于,一声口哨响,远处的白虎怒吼着奔来,红衣女子不再念战,果断一记假招,骗过了对方,“丹青!我们走!”微喘着,红衣女子以讯雷不及掩耳之势拉着我就上了那白虎的背上!“走!”女子一声令下,白虎立刻马不停蹄,哦不,是虎不停爪地狂奔而去! 可是、可是……刚刚那人不是让我别走嘛? 我回头去看,那一袭黑色锦衣的男子施展轻功追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无法赶得上白虎的速度,放弃的时候还单手叉腰,似乎很不爽地指着我念叨了一通……不过,除了呼呼风声,我什么也听不到。 还有……刚刚吞下去的物什,此刻似乎在我身体里起了什么作用,我感到五脏六腑都像被焚烧了一般痛苦,“啊!!——”我抽搐着倒在红衣女子的背后,下意识牢牢环住对方的腰际,我不能掉下去……我……一定要忍住! “怎么了,丹青?!”女子似乎担心地拍拍我的手,可是我无法作出任何回应,对方也不明所以,只得劝道,“你先忍一忍,我先带你进城!” 白虎跑的飞快,却也极度颠簸,我感觉到焚烧之感渐渐好转,正欲昏昏入睡,体内却又开始蔓延着冰寒之酸痛,且逐步渗入骨髓,痛得无法呼吸! 这一次,我没有再叫出声来…… 茫茫山峦,冰雪皑皑,一眼望去,有一种无法逃出升天的窒息感…… 这是哪儿? 我觉得好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的双脚伫立在这病寒之地上,没有穿着鞋袜,光着脚丫,衣衫单薄,徒步走着…… 我的背,无比沉重,佝偻着,双臂向后努力伸展着,似乎生怕背上的什么摔下来。 冷……好冷……也好累…… 我明明已经冻得发抖,腰也快要断了,可是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控制着我,还在前行…… 脚丫踩在皑皑白雪之上,本该只有“吱呀”的声音,可身后和头顶,却开始弥漫着肃穆厚重的梵音,仿佛我是一只见不得光的鬼魂,当那声声重叠的梵音落于我耳中时,却如电击般让我无法承受!比那酷寒的冰雪和背负的沉重还要让我不能接受! 天锣神鼓的打击声铺天盖地而来,让我无所遁逃!我不敢向后看,我知道那是漫天的天神在讨伐我们…… 我们?…… 我微微侧首,斜眼瞥见一张发丝凌乱、血染半边的男子脸庞,正与自己的侧脸紧紧相贴。 心突然无端的痛……冰冷的液体从我的眼角滑落……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我无措地,狠一咬唇,双足轻轻一踏,立刻飞升而起,轻柔的衣袍立刻在山巅的怒风下放肆飞舞! 一时间,无数的神器从天上无情坠下!遍插在我奔逃的雪路上…… “嗖!”一道金光从我的右脸划过,开裂般的荆棘之痛立刻爬满我半边脸庞的神经! “不要!!!”我捂着脸,几乎哭着坐了起来!一股从内心深处翻涌而出的苦楚立刻化为滚烫的泪水在我的眼眶内打转。 我不明白这苦楚是什么,似乎是不属于我的…… 已经有人用力地在摇晃着我的身躯,“丹青!丹青!你醒醒!” 第四章 入桐槐 前方不到百步,就是桐槐县城门。 桐槐县只不过是一座临海的小地方,平时出入县城的人并不多,今日不知怎地,外来的人倒显不少。 城外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一红衣少女正抱臂倚靠,连衣红巾掩住青丝,一双暗忖深意的双眸低调地隐于红巾之下。 前方城门的入口,先有器宇不凡的长衫剑客三两人结伴而行,各负一柄剑鞘雕有烫金祥云图案的长剑,乃是江浙一带的九天剑派弟子;没过一会儿,又见两辆装饰不俗的马车在城门口停了下来,各自掀了边帘儿,似是彼此相识,寒暄了几句后,便依次入了城门。 红衣少女虽然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捕捉到了一条信息。这两辆马车只要一经走动,就会响起及其轻微的铃声,除了帝王马车会系有銮铃之外,一些达官贵人也会根据级别的不同在出行的马车上配备相对应的铜铃。 如此简陋的官员马车,恐怕是屈尊降贵来的。若不是丛林里射猎长大的孩子,这等微末的声音就要逃过自己这双耳朵了。 红衣少女依旧静观,半个时辰之内,外观较之前更甚的车辆前前后后入了不下五六辆!甚至连大若岩寺、桃源谷等等的中原门派都陆续前来。虽都不是掌门之类的人物,却也是各派中的佼佼者! 看来,这离开高阳寨的必经之城,变得不再那么简单。 为何会在桐槐县出现那么多的高手和朝廷人士?莫非…… 少女眼色微变,扭头去看被自己救来的人。 此人一袭蓝衫,素衣内衬,墨皮练带紧束腰间。宝蓝的腕带和束发冠带,内里都是极其难得的云母天蚕丝。 没错,这世间仅有一副用云母天蚕丝和只有西域能够染制的万蓝宝缎的腕带及冠带。云母天蚕丝韧性极佳,有刀枪不入之功。这本是西域进献给当朝皇帝,而皇上又嘉奖于振威大将军之物,名曰“天蚕蓝宝”。 后来,天蚕宝蓝在将军府失窃。而盗宝之人正是只劫稀世珍品的神偷妙丹青。 此人就是妙丹青,不会错! 红衣少女神情笃定地望着那刚从河边洗了脸,顺便鉴别了下自己如今是何面貌的妙丹青。 莫非……那些人,也知道了洗魂香的下落? “哇塞,太神奇了吧?”妙丹青洗了把脸,瞪着微波荡漾的水面,两只手不停对着自己的脸蛋左掐右捏,“我居然还是这副尊容?切~也没有变的更好看嘛……” 没好气地撇撇嘴,便赶紧起身。对了,还没向救命恩人道过谢呢。 “额,那个,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妙丹青想着在电视剧里看到的情节,装模作样也学起来,“对了,不知恩公是不是认识在下?” 红衣少女打量着对方,此人居然一副什么都不知情的神情,不知是佯装还是真的如此。“丹青,你真的连我都不记得吗?”说着,取下面纱,露出了完整的相貌。 妙丹青倒吸一口气,心想这姑娘难怪要戴着面纱,原来是长的太好看怕贼惦记着!额,不过,好看虽好看,却绝不是清秀娇媚的那一套,有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的英气。 丹青挠挠头,“我真的不认识你,至少,‘我’真的不认识你!” 红衣少女没听明白,“什么意思?什么叫至少你真的不认识我?” “哎呀~”丹青垂头丧气地甩着两个膀子原地溜达,“我说了你们这些古人也不会相信我的。你就当我失忆了吧!”想想还是对这个跟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古人有些好奇,哧溜一下又蹿回少女身边,挽着臂腕道,“对了,好姐姐,你就告诉我,我这个人……额,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干什么的?” 红衣少女正想说什么,忽闻一阵奇怪的咕咕叫声。丹青一把捂住自己的肚子,嘿嘿干笑了两声,“我、我肚子在叫……而已……”来到这个奇怪的世界也有一会儿了,时差还没倒过来呢,肚子先饿了,这让我在这里怎么吃饭?人民的币在这里可以用吗?不对,能用我也没带过来呀!啧啧,大慈大悲地观世音菩萨,拜托让这漂亮的红衣美女先施舍我一顿饭吧,以后的再说! “你口水要流到我的手臂上了……算了,肚子饿了吧?有什么话,我们边吃边说吧。” “啊?~~哦!”丹青连忙尴尬地擦擦嘴角,那红衣少女已经戴回面纱,走在前面了。“哎,对了,你为什么要戴着这面纱呀?……” 一红一篮两道身影在某人没完没了的话唠声中向桐槐县走去。 打从进了城门,妙丹青就拉着少女到各种摊位上看稀奇玩意儿,今日人流偏偏多些,丹青没见过的古代玩意多了去了,第一次看见胭脂水粉和蔻丹,玲琅满目的手工艺品,有的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的,还有香气扑鼻地各种美味小吃,本就吆喝四起的街上,加上丹青时不时响起的惊呼声,更添几分热闹。等到安安稳稳进了吃饭的馆儿里,选了二楼沿着外景的位置坐下来,红衣少女已经扶着额头产生耳鸣了。 店里的小二一手担着毛巾,一手提着水壶已经热情的招呼起来,三下五除二已经收拾了桌面还砌上了两杯热腾腾的茶水,嘴里还不忘招呼道,“二位客官好啊!嗨,这些天不知怎么了,这从外头来的客人真真儿叫多,这不,若有怠慢还请二位多多包涵!不知二位要点些什么?” “哇,小二,就冲你这拾掇的手法,要是我的‘苹果’在我身边,一定给你们店好评!” “嘿嘿,客官,这苹果啊,得去水果摊儿去买,咱这饭馆儿是没有的。” 哇!这样你都能接到上词儿?丹青暗自偷乐儿,看了看对面安抚着太阳穴的红衣少女,“恩公,吃什么这个事儿不用你操心了!我懂~”继而冲还在焦急等待点菜的小二挥挥手道,“来一斤上等女儿红和二斤牛肉!” “好嘞!~~客官您稍等……”小二高声吆喝着正欲去忙活,忽然被一只手拽住。 “这么多?你吃的完吗?!”要不是身手敏捷,就要被对面这个“糊里糊涂”的妙丹青给坑了! 丹青眨眨眼,“你们出门在外,不都是这么叫的吗?”心里一边怪道,这电视剧果然是骗人的?! “不用这么多。”红衣少女一改惊讶的神色,一本正经吩咐道,“来两道精致可口的小菜就行,酒也不必了。” 小二应了声便招呼旁人去了,丹青只得尴尬地呷口茶水,盘算着这救命恩人到底跟“自己”有什么渊源。偷偷抬眼去瞄对方一眼,谁知人家也正盯着自己看。咳!这心里怪怪的,还是直截了当地问吧,免得心里生出毛来!“那个……”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对方抢先一句。 “当然不是,我怎么会什么都不记得呢?我呀,记得那时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红衣少女不出丹青所料投来犀利的目光,“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认我?” “恩公,这哪是我不认你啊?而是在下并非妙丹青啊!”丹青拿起筷子,对着小二刚刚送来的菜肴毫不客气地夹了一块送嘴里,一边还哼哼着说好吃。 “你不是妙丹青?”红衣少女此时却没了胃口,“你不是妙丹青,能是谁?” “反正说了你也不认识。”丹青耸耸肩,对着第二道新鲜出炉的菜,继续胡吃海塞,“我就实话跟你说吧!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这副身体里,不过好在我书看的说,知道这就是小说里玩烂了的穿越,所以我很快就接受这个事实了。对了,你有没有办法帮我回去?” “回……去?”红衣少女显然还停留在所谓的“这副身体里”的关键词语上,完全没有办法跟上这个已经吃的口齿不清、叙述思维跳跃的家伙的节奏。 “对,我要回去!我不要再呆在这副身体里了!也不要呆在你们这个连网络都没有的时代!实在是太可怕了!而且还老是莫名其妙地因为那个什么……洗魂香被追杀!真是倒霉!还好遇见了恩公你……” “何必客气!”等等!红衣少女敏锐地察觉到周围一丝异样的变化——就在妙丹青没心没肺地说出“洗魂香”三个字时,有那么刹那间的鸦雀无声。没错,就是明明有说有笑的人们,突然不约而同地噤声,后因为她的强行打断,又迅速恢复到了之前的常态。 红衣少女扫了全场一眼,那些看上去穿戴普通、关系简单的饭客,竟有一大半都不简单!有的手指与虎口有着异于常人的灵活和痕迹,有的走起路来下盘尤为稳健却几乎听不见声音!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就像在丛林里一样。 “恩公你怎么不吃呀?再不吃……嘿嘿,可就都要被我吃光了。”丹青满足地喝完最后一口茶,看着被自己风卷残云后所剩无几的饭菜,顿时觉得自己太不应该了。“额,这个、这个……” “你吃饱了没?”少女面无表情地观察着那些人。 “我……嘶……!!”丹青突感腹中那股忽冷忽热的怪力又开始作祟,疼地咧起嘴来,“好痛!” “你怎么了?” “不知道……好像……好像是之前……被我吞掉的……洗……” “你吞下了什么?!”少女的思绪立刻被丹青拉回,瞪着腹痛难忍的人,眼里仿佛能烧出火来,可声音依然压在喉咙里不敢张扬。 “洗魂……香……” “什么?!”一把扯掉面纱,抓住丹青的肩膀晃了晃,“妙丹青!你怎么能……?!你给我看清楚!我是焉无琼!” “焉无琼?”丹青迷离地摇摇头,“我不认识你……我怎么可能认识你……我根本不是妙丹青啊……” “你!”可恶!自己真是太天真了,妙手神偷妙丹青得到了洗魂香,还会甘愿给我吗? 嗖!——两道银光直逼二人而来,焉无琼正欲招架却听“啪啪”两声,已被一齐打落。 来不及多想,焉无琼急忙一手勾住妙丹青的脖子往桌上一摁,脚踏木凳一跃而上,抬腿的一瞬间,另只手飞快从小腿侧摸出一柄利器,丹青还没看清是什么,已觉一圈银环似的物什鹤唳而去! 第五章 通缉劫 “怎怎怎、怎么回事?”丹青刚觉得脖子上的压力一下减轻了,连忙扶着桌子转过身来一瞧,方才还悠哉吃饭的人此刻竟变了副凶恶的嘴脸,身段及手势或高或低、灵巧如蛇,一时间竟“唰唰”齐掷数十道寒光,直取她二人要害! 丹青头皮一紧,下意识就要往桌肚底下钻,就听一阵“叮铃哐啷”,那些个阴毒的暗器已被打的七零八落散落一地。 “哇!”丹青顿时向收回匕首的焉无琼投去惊奇的目光。 原来刚刚被焉无琼扔出去的不是暗器,而是匕首?而且还能来去掌握自如?实在是太厉害了! 焉无琼却来不及回应她的目光,右手一番动作,手中即多出一柄七尺长的红缨长枪,枪头顶尖而锋利如鸟喙,枪头下附有红缨,火红如她一身红装。 见自己暗器无一命中的几个人,互觑一眼,马上又横指出招,不过这次丹青还没看清楚,面前的红影已快敌人一步,一套眼花缭乱的枪法舞了个密不透风,“铮铮铮铮”的颤音让身后的丹青大惊失色! 针!居然是眼睛无法辨出的细针!这是要置她们于死地么?!这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啧!”对方一獐头鼠目之辈见势不妙,拧着眉头与自己人轻声道,“这红衣女子是谁?好像不大好对付!” “哼!”边儿上另一络腮胡加满脸横肉的大汉听闻这句话,抽出两把浑体漆黑、状如斗大的震山锤,斜睨讪道,“尔等阴招不行,就让我真锤实招会一会!”话未完,人已是双手挥舞重锤、大步流星撞来! 妙丹青内心呐喊着“我勒个去!”,且还未感慨完整,焉无琼已化被动为主动纵身跃至场中,眼见震山锤就要砸近!说时迟那时快,无琼腰身一回,长枪红缨已逼对方眉心!大汉两眼一对,心中一惊,忙收回已攻出的双锤欲作回挡,怎料那搓红缨竟又划至心口!大汉顿时惊觉不能再被这妮子牵着鼻走,即退了两步,焉无琼虚实并用,步步紧逼,大汉退至墙根,忽然一蹬而起,整个人倒翻而过,瞬间转至焉无琼背后!而此时,一旁人等也不再闲着,纷纷亮出兵器左右围击! “小心!”妙丹青急地大叫,却忘了本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焉无琼身上,自己暂时相对安全些,随着她这一声,算是彻底唤醒了这些人的记忆。 没错!来这里的目的是争抢上古神物——洗魂香!可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这红衣女子身上。 众人各自会意,当下明确分工,一拨对付这个身手不凡的红衣女子,另一拨随即向着妙丹青比划而来,脸上还带着几分看着砧板上的肥肉般笑意。 妙丹青觉得那种笑意让她浑身不自在,只能忍着体内的奇痛,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桌沿与这些怪蜀黍来回周旋,“呵呵呵呵……几位……几位有话好好说嘛……” 其中一人把刀一正,寒光反射得丹青眼皮一跳,然后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暗爽的神情,“呵,我劝你乖乖把洗魂香交出来。这样一来,不仅可以饶你一命,还能保住你在江湖中的声名。” 名声?什么意思?这意思是在嘲笑我这个冒牌货根本完全失了什么妙手神偷的风采吗? 丹青本来一味想留住小命,没想到现在自己居然被古代人给鄙视了!那不行!岂能咽下这口气?索性把脸一昂,“你们这群人烦不烦,我告诉你,那个什么狗屁洗魂香就在本姑娘身上!有本事你们来拿啊!”把胸一挺,好吧,挺了跟没挺一样……果然有点冷,对方指了指妙丹青的胸脯,讥笑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人家说这妙手神偷从来是来无影去无踪,甚至是男是女都无人知晓,今日一见果然是雌雄莫辩!哈哈哈哈……” “你……!”看着面前这几个家伙笑成一团,妙丹青只觉得腹内的痛楚已经燃遍全身经络!简直……简直真的要气炸了!攥紧一个拳头,感觉从来也没有蓄过这么满的力道,朝着那乱放阙词的家伙右脸牙根处——没错,那里一定就是他的后槽牙根!狠狠地出击!“你个混蛋给我听好了:你以为我想变成这样吗?!你以为我摔下山崖九死一生容易吗?!你以为我来到你们这个鸟不生蛋不磕缝儿不长草的地方不紧张不害怕吗?!你们这群只会喊打喊杀的白痴最好快点放我回母星!!!” “喀拉!”这是骨骼碎裂的声音。当妙丹青大吐怨气完毕的最后一字时,她的拳头才挥上对方的脸颊,紧接着就是惨绝人寰地叫声,伴随着痛苦扭曲的表情和横飞出去后楼下的一声闷响,丹青和与之对峙的其他人全都脑部神经短路,一副张嘴傻眼的模样。 刚刚发生了什么? 妙丹青眨眨眼,其他几人也陆续恢复神智,纷纷投来不可思议的神情:这妙丹青只听说过身轻如燕、身手敏捷如鬼魅,没听说过还如此力大无穷!看来这上古神物洗魂香的确不同凡响,这妙丹青一定是沾了它的好处,否则这区区小女子怎么会有如此慑人的威力? 几人分别动着心思,暗忖这到底该不该动手硬拼,妙丹青还在摸着毫无痛感的拳头惊疑是不是这身子以前会北斗神拳? 另一边络腮胡大汉几位仍在与焉无琼打的难舍难分,刚刚的动静也惊动了他们,与丹青身边的几位一个眼神来回,都抽身转而攻向妙丹青。 柳叶刀、阔边斧、震山锤……还有雨点般的寒光毒影!丹青看着这些都能要了自己小命的冷器,不自觉地放大了瞳孔,这些东西的运动轨迹突然变的清晰起来,即使急速如暗器,也能捕捉到它们的掠影。 妙丹青生硬地躲避着,忽觉脖子被人勒住,无法呼吸了!紧接着就是天旋地转,两脚慢慢腾空离开地面……妙丹青有点懵,下意识地双腿乱蹬,最后踩到的实物居然是这酒楼二楼的木栏杆,她居然被人带着飞离了二楼?!直到她晕晕乎乎落地才知道,原来是焉无琼在危急时刻用腿盘住了自己的脑袋,施展轻功逃出重围。 楼里的那些人也不甘如此,像这样的高度对于习武之人而言根本不在话下,遂相继跃出酒楼,继续奋力穷追,把路上的行人和商贩都吓的避之不及。 焉无琼的红缨长枪此刻已不见,只是拉着妙丹青一路狂奔,妙丹青毕竟不及无琼的身体素质,活像一只跟着主人训练的狗,就差吐舌头了。 “不……不行了……跑,跑不动了!……”已经岔气的丹青叉着腰,拖着焉无琼的身子有一步没一步地艰难跟随。 “不可以!你的行迹已经暴露了,继续呆在这里只会是待宰的羔羊。”焉无琼不留余地地回绝。 “可是……” “嚓!”妙丹青因跑路而扬起的马尾辫梢冷不丁被削去一截! “啊~~~~~~~~~~~~~~~~~妈啊!!~~~~~~~~~”妙丹青晴天一个霹雳!摸着自己的右耳,即使确定没有受伤,还是惊魂未定!这次,她反抓着焉无琼,夹着尾巴,脚底尘土飞扬溜之! 坐北朝南,飞檐翘角。桐槐县衙门前,两座石狮栩栩如生,镇守威严。 守门官差站得久了不免觉得有些无聊。 “哎,听说近日会有海州的捕快来咱们县衙办差事。”守门甲对守门乙说道。 “是啊,这算下来应该今日就能到吧。” “你说最近咱这桐槐县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外地人?连大地方的外乡客都往咱这里赶。你说奇怪不奇怪?” “嗨,你不知道?”守门乙观察了下四周,神神秘秘道,“听说是为了一个人。” “哦?什么人?”守门甲的好奇心起。 “你可听说过到处都在通缉的妙手神偷?” “妙丹青?我听说此人行踪诡秘,连是男是女都无从确定,更别说样貌了。虽说是处处通缉,可是也只是贴出了大致的形容和她的绝技特征,这茫茫人海到哪儿去找她?”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听说她盗取了一样神物,但具体是啥我就不清楚了,只知道江湖人士纷纷欲争此物,这江湖上的能人异士自然是敏锐百倍,早就闻着味儿过来了。” “你是说……此人就在咱县里?!” 两人聊的津津有味,但没人敢肯定坊间的传说是真是假。 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二人循声望去,原是三位捕快装扮人士已来到衙门口,想来正是那海州派来的。 三人翻身下马,为首的人相貌英俊、眉宇不凡,欣长身形来到两位守门官差面前,一拱手,内攥一书信乃是海州府衙的公差文书。“在下乃海州府衙捕快李天铎,奉命前来秘办公事,烦请二位向县老爷通报一声。” 守门的官差正欲进门禀报,一阵纷乱喧杂的闹市声忽然响起。五人不约而同转头去瞧,恐怕又是市井混混在闹事? 只见眼前的这条街上,一阵抛物砸货、民怨四起的“人浪”由东至西席卷而来!一路上临街的小贩货物被一群身影撞得四处开花、一飞冲天,滚滚尘烟里似乎还夹杂着鸡鸣狗叫,男人破口大骂、女人惊叫连连。 除了冷静如初、眼神锋锐的李天铎,衙门口的几位都揉了揉眼睛,再看,这离谱的混乱已经到了衙门口。这才看到前面跑着的一蓝一红身影,身手矫捷,衣袂翻飞。红的相貌非凡、目光如炬,已反身抽了三支箭准备开弓;蓝的依偎其旁,手足无措。两人皆已大汗淋漓,青丝贴面。 众人当下了然,原来是一伙江湖人士之间的斗争。 等等!那蓝的怎么那么眼熟? 蓝衫的人儿慌乱中瞥见衙门,顿时喜出望外,冲着最近的李天铎振臂呼救,“警察叔叔快救我!!” “嚓!” “啊!”这一次可没那么幸运,妙丹青胡乱舞着的手臂被追杀之人的暗器划出了一道口子。与此同时,焉无琼的三支利箭已经放倒了三人。 “快闭嘴!”焉无琼没听懂什么警察叔叔,但是面对着衙门喊“快救我”三个字她还是懂的。这个妙丹青真的不是曾经的那个人了?!一个闻名天下的贼居然对着捕快喊救命?实在是……不妙!那三个捕快过来了! “快逃!他们是来抓你这个贼的!这边交给我来断后!”焉无琼又反抽三支箭,瞄准敌人拉弓上弦。一滴汗水从她鬓角滑落。 “你断后?不行……万一……万一你有危险,我我我、我会内疚的!” “你如果再不走,拖累我把我害死了,你难道就不内疚了吗?” “铮!”说话间焉无琼又替妙丹青弹走了一枚暗器,惊的丹青一哆嗦。 李天铎一步一步逼近她们,突然手中抖出一张画像,没错,蓝衫是妙丹青! “朝廷侵犯妙丹青在此,你们二人速速随我去捉拿!” 妙丹青心下大喊不妙,转身拔腿就跑!焉无琼抽出匕首结果了一名敌人后,反扑上李天铎的身上,将匕首搁在他的喉结处,“放她走!否则我就杀了他!” 另外两名捕快果然一时之间难以抉择,李天铎怒吼,“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抓那贼人!”就在二人接到命令抬腿追去的一刹那,凭着焉无琼分神的片刻,李天铎弹中无琼手腕,夺了匕首,顺势掷回给了无琼。 焉无琼只能躲避,无暇顾及其他,李天铎迅速抛出一条细长锁链,牢牢拴住了妙丹青的一只脚,丹青一头栽倒,被李天铎拽住强行拖行。 疼!这人长得还行,怎么那么心狠手辣! 妙丹青一边疼的眼泪水都快掉下来了,顾不上蹭破了哪里,双手拼命想要够上锁着脚踝的锁链,可惜被拖到李天铎面前了也没能得逞。 另外两名捕快见状立刻上前帮忙,忽然不知从哪儿飞来暗器,打中二人胸部,直退二丈开外。 李天铎一把将地上的丹青拎小鸡似的拎起,再去看那打中捕快的暗器,哪是什么暗器,居然只是普通的石子。 剩下的武林人士眼见肥肉落到了官府手中,岂能善罢甘休?各个围在李天铎的周围跃跃欲试。焉无琼在一旁瞄着他们,静观其变。 妙丹青眼里噙着泪水,撇着嘴想要伸手摸摸自己受伤的屁股和手臂,无奈双手也被李天铎给拴上了。 真是冷血动物!妙丹青心里恨恨地想。 络腮胡大汉眼瞅着李天铎,和其他的竞争对手,还有那个讨人厌的难缠丫头焉无琼。突然心生一计,佯装要进攻的晃动了一下,结果旁边的阔边斧不甘落后地挥舞而出,还不用李天铎动手,“噗噗”两声,此人又被石子打的退了二丈开外,倒在地上抚胸蜷曲。 焉无琼这一次提高了警觉,早就暗中注意了石子从哪发出,果然在收手后迅速隐藏在离他们不远的巷子拐角处。那一缕飘渺的白纱一角,还是被焉无琼发现了。 那个似乎在救妙丹青的人……在那里。 李天铎想速战速决,一边拽着锁着妙丹青的锁链,一边主动发起攻击。 一时间又陷入了乱战当中,期间,那神奇的石子不断来凑,竟然趁李天铎不注意震开了妙丹青的锁链。妙丹青根本没空去看救命恩人是谁,就也被那石子打了。 其余说打,不如说操控。 打在妙丹青身上的石子,力度不轻不重,且个个戳在特定的穴位上,打中妙丹青的手肘,手臂就不自觉地伸了出去,余力直冲指尖,顺势就点在了别人身上。妙丹青不记得被石子点了多少下,只知道在极短的时间内,自己就点了除李天铎和焉无琼之外所有人的穴位,被点穴之人全都僵立在那里,不能再动弹一分。 焉无琼侧耳听风,刻意躲避开飞来的石子。这次,她终于看到那白纱人换了一处隐蔽的角落,暗中相助。那人一袭白纱,轻盈的仿佛天上的云朵,头戴茶色斗笠,白纱帷帐完全遮住了她的样子。 现在的这个妙丹青说自己是被人召唤而来的灵魂,难道与这人有关联?! 焉无琼心里一亮,即刻往白纱人那里去。 本来准备借妙丹青之手再点住李天铎的白纱人,见有人往自己这边来,连忙收手退去。 “你是谁!”待到焉无琼追至那处,眼见就要抓住那白纱一角,触手竟一点感觉都未有,而白纱人也像从来不曾出现一般消失地无影无踪。 “帅哥,你放了我吧!你们……你们真的认错人了……”妙丹青无奈的、越来越低的哀求声拉回了焉无琼的思绪。 再回去的时候,眼见妙丹青被李天铎押入县衙大门也无可奈何。 妙丹青啊妙丹青……你若还是原来的奇女子,该有多好…… 第六章 囹圄(上) 光线晦暗,草堆枯槁,鼠蚁游走,空气污浊。 壁上几处斑驳人影,亦显得慵懒无聊,可随着铁锁开启之声,都人影攒动了起来。 十几双污脏皮糙的手臂从木柱间隙里艰难伸出,手掌张开像要抓住什么,蓬头垢面在这里已经瞧不清五官,只听见喊冤的。 随着衙差的厉声呼喝,这群人才又回到原位,只是那一张张黑黢黢的脸上,还有双相对亮些的眼珠子,或警惕或鄙夷、或同情或好奇地盯着被衙差新带进来的犯人。 这是牢笼,是关押犯人的人间地府。进来的犯人,都要求脱去自己的衣物,换上白色囚服。 可此人左臂却似乎负了伤,黑色的血渍已浸透了衣料。双手和双脚都被扣上了沉重的锁链,光链条就足足有四根指粗,致使手臂完全抬不起来,只能垂放身前,脚步也随着浑重的铁链声拖得老长…… 牢内的其他犯人眼见如此,都三两议论——看来,这是个重犯啊! 这里好臭……好暗…… 好晕…… “进去!”好不容易来到一间空着的牢笼前,押送的衙差早不耐烦了,刚把门打开就没好气地把人给推了进去,然后迅速关门上锁。 疲惫的身子一下就倒在了地上,再也不想起来。 锁门的衙差锁好了门,就向身边的李天铎拱手陪笑,“李捕,这犯人已经收押,妥妥的,请李捕放心吧。”说着,就直起腰版对着身后两名小差役大声道,“给我吩咐下去!从现在开始,这朝廷重犯就轮流值班看守!每班两名,两个时辰交换一班!如果在上头发话之前有任何闪失,唯你们是问!”小差役们连连称是。 “蔡捕头辛苦,这重犯乃至关重要的人物,未恐节外生枝,所以请不要将妙丹青关押在此的消息泄露出去。” “是。”蔡捕头答应着,顺道吩咐其余人也管好自己的嘴巴。 李天铎深邃地看了眼里面那面无血色、额头布满密汗的人,便转身出了大牢。 桐槐县衙的官老爷亲自在自己府上为李天铎三人接风洗尘,赞他年纪轻轻就非同凡响,朝廷抓了许多年的妙手神偷刚到桐槐县就被擒,这次一定可以立功封赏。李天铎却不敢居功,平平常常吃了饭,便道谢离府。 酒足饭饱的两个随从捕快心情颇佳,“没想到这被江湖传的神乎其神的妙丹青,居然这么容易就被抓到了!”话刚说完就被李天铎使了眼色,竟是喝了点酒就差点祸从口中,赶紧四下望望有无异常,“该死!”说着往自己脸上拍了拍以示小惩。 另外一名凑过去,“李捕,咱们什么时候打道回府?” “呃,是啊是啊。”刚刚说错话的人见可以转移话题,赶紧贴过来补充道,“李捕,今晚可是你的大喜事,再不回去可来不及了!若是现在往海州赶,兴许还能早些回去做准备。你可别让咱韩大人的千金等急了啊!”说罢,两个随从捕快颇有默契地互看一眼,同时大笑。 李天铎知道他二人平时爱开玩笑,也不恼,只一本正经道,“再等,这妙丹青的同党定会想办法来救她,还是不要掉以轻心的好。” 如果给我密报和画像的人说的是真的,那么就算妙丹青有本事越狱,也不可能往回走。往西面也有门派追捕她,东面却是大海。除非她有翅膀,否则只能往海州方向逃窜。 李天铎如是想,长舒了一口气。 桐槐县衙的大牢里,又恢复了无聊懒散的状态。 囚犯只能衔着草根靠在草堆上发呆,差役只能打着呵欠来回巡视。偶尔望一眼仍然躺在地上的妙丹青。 “嘶……”本来不想再动弹一下的丹青,实在是难忍伤口的火燎般疼痛,紧闭双目,咬着嘴唇。 所幸不幸中之万幸,县衙由于她的特殊身份给她留了独间,否则跟其他人挤在一块,非更痛苦不可。 旁边一侧,一双眼瞅着痛苦不已的妙丹青。 没想到,在桐槐县这凶相僻壤,居然有人跟自己一样,有享有独间的优待。那双眼流露出异样的目光。 “年轻人?”想跟这个特别的“邻居”打个招呼。 “……” “喂,年轻人,起来聊两句呗?”这位“邻居”背对着躺在地上,看上去似乎不太好。 聊什么聊……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 妙丹青咧着嘴,汗如雨下。感觉伤口的火灼像会全身游走般,此刻已烧到了心脏!相比之下,原先伤口的疼痛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 看着那微微在颤抖的背影,倒是不免生出恻隐之心。“年轻人……你若是能坐起来,面对着我说句话,我就能……”瞥了眼漫不经心的差役,凑过去,尽量对着地上人耳朵的方位轻声道,“就能……” “哎?干什么!干什么?!”换班的差役刚到,就看见有囚犯要跟这重点看护之人交头接耳。扶着刀柄在那人劳柱上“梆梆”狠狠敲了两下,“给我回边上呆着去!” 那人不吱声不吱气地缩了回去,坐在自己牢笼那块地的中央,掸了掸膝盖上的枯草,气定神闲。 眼见那人老老实实呆了去,便交了班,又跟着几个弟兄到前面喝酒吃花生米去了。 妙丹青听着人家为跟自己说话被训斥,不免有点内疚,勉强睁开眼睛,就看见一只老鼠在她跟前卖萌! “去!”丹青倏地弹起!对着那老鼠“咚咚咚”使劲跺脚,那老鼠嘲笑般“叽”了一声,竟就是不走! “啊~~~~”这还有天理吗?!连这耗子都欺负我!妙丹青气地把满地的枯草都往那老鼠踢,突然一个声音出现在她脑海内,“好生没礼貌!” 妙丹青窘着脸愣在那里。刚刚那话是谁说的?她四下张望,都是各自“忙”各自的,哪有人跟她说话? 不过,那声音…… “叽叽叽叽叽!”老鼠像是发出一连串诡异的笑声一样,径自往妙丹青背后那牢笼逃去。 丹青盯着它,见它吱溜一下就钻进了一人的袍下。 “哎!”她指着老鼠藏匿的地方,跑去抓住牢笼的间柱,“有老鼠钻你袍子里去了!快把它赶出来!” “你居然是个姑娘家。” 妙丹青的脑海中又出现一声。 这……这种感觉……怎么这么熟悉? 神秘人?! 丹青一下子来了精神,什么疼痛都忘了,扒着间柱试图想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看那袍子的主人到底什么模样。 如果说刚刚这姑娘跺脚赶老鼠的样子很滑稽,那么现在这样毫不避嫌地扒柱强窥就有点猥琐了。 从来没见过世间有这样举止的女子。还被抓来这独间的牢房。 袍子的主人饶有兴趣地与妙丹青对视了会儿,然后从袍下拈着那老鼠的尾巴伸到妙丹青的眼前,“死物而已,不必害怕。” 妙丹青看那老鼠居然已经动也不动,分明是个死尸!惊疑地将视线转向那人。 那人一身素袍,头发一半梳着发髻,一半批于肩上,年纪不大,或许是在牢内有了些时日,稍稍续了些胡茬,不但不觉得邋遢,反倒有种半熟的风雅,一双眼眸正含着似有似无的温润笑意。 妙丹青看看死老鼠,又看看这男子,这画面太……不协调了。 “你看,刚刚喊你,你不搭理人家,现在又盯着人家看。”男子把死老鼠扔到了一旁。 “帅哥,你刚刚是用的什么技能?呃……或者是什么咒语?居然能隔空传音给我?”妙丹青比划着。 “你很感兴趣?” “我……我在找一个,跟你一样能够隔空传音给我的人。” 男子想了想,“其实会这种隔空传音的技巧的人,不在少数,但是这种技艺因为每个人的修为不同,所达到的效果也不一样。就好比有的人能传音千里,而有的人只能传……”男子指了指自己和妙丹青,“这么短的距离。” 原来是这样。妙丹青仔细回想着神秘人说过的话,努力想找出线索,突然眼神一亮,“如果……如果她能够穿越时空传音呢?” 男子吃惊不已,“穿越时空?!”这怎么可能?恐怕全天下的修习门派加一块也找不出一个这样的奇才。 男子摇摇头,“也许是我所见浅陋,我个人认为当今世上,根本没有人可以做到这样的程度。” 可是真的有啊! 妙丹青继续努力回想,“那……那如果她不是人,是鬼呢?” 听闻这样的设想,男子更是觉得古怪,“这人鬼殊途,鬼的东西,我这个凡人就更加不好评说了。姑娘,莫非你所遇之事,这等离奇?” 呵呵,如果说出来,有几个人会相信呢? 妙丹青见询问无果,又跟泄了气的皮球。方才那烧灼的心痛又复发了。“唔……”捂着心口,慢慢跪坐在地,才刚刚恢复的脸色,没一会儿又犯煞白。 好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我一定要年纪轻轻就死……为什么死了以后被传送到这种地方来……为什么我会是妙丹青…… 洗魂香……到底是世人争夺的宝物,还是…… 为什么误吞之后会这样折磨着自己…… “姑娘……姑娘……?” 旁人的呼唤渐渐远了,本就晦涩的空间也慢慢模糊…… 大牢里难闻的气味也仿佛闻不见了…… 妙丹青只能听见自己沉重而急速的呼吸声,眼前的昏暗变的越来越亮,一片绿、一片蓝…… 那是什么?…… 是…… 视线开始慢慢恢复。 她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这不是她最好的玩伴吗? 她张张嘴,激动的想要喊出她的名字。 那一片绿,是家乡的树荫,那一片蓝,是家乡的天空…… 是回来了吗?!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男子看着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妙丹青,苍白着脸呓语,吓了一跳。 “哎?!她这是怎么回事!”贪酒的差役回来后看见妙丹青神情举止怪异,赶紧叫人开了门,又差人即刻去请大夫。一时间,掐人中的掐人中,顺气的顺气,乱作一团。 树荫和天空都暗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酒精味。 妙丹青迷迷糊糊地站在原地,感觉好冷。 四周都是白色。 聚焦,聚焦,再聚焦…… 白色墙壁,白色大褂…… 医院! “滴滴滴……” 仪器的声音…… “病人开始有反应了!”一个声音兴奋道。 “再试两下!” 妙丹青站在那里,看着病床上躺着的重伤患者——那是她自己! “啪!”身体随着医生手中那两幅除颤仪的电击,猛地向上挺起,然后又沉沉跌下……那么柔软……那么脆弱…… 身后传来玻璃敲打的轻微声响。 丹青转头去看,是爸爸妈妈! 心脏一下子被揪了起来! “爸妈……”眼泪大颗滚落,可是无论怎么喊,这里的所有人都看不见自己。 妈妈扶着玻璃窗户几乎晕厥,在护士和爸爸的搀扶下都几乎摇摇欲坠…… 而爸爸……涨红着脸,已是泪水纵横! 不!!让我回来!! 看着毫无反应的自己的身体。 只要我进去身体里,一定可以回来! 第七章 囹圄(下) 朱红降香檀柱十丈起,平地一丈一根,撑起了遥不可及的符文天顶。南北的墙面上,古老难述的图腾无声转动,妖异荧光若隐若现。数十团幽蓝冷焰悬于地面一尺上,频频跳烁,它们栖于朱红的檀柱之间,足够将整座五浊大殿映照。幽光憧憧的上方,氤氲烟气浮游徘徊,似是踌躇等待的一缕缕烟魂,久久不愿离去。 大殿中央由西向东铺着三丈余宽的迷榖青石路,尽头是颠东的五丈殿门,金瓦飞檐,共有四层,最上端垂下两条绯色金文绶带,第二层错落分开,三四层依次相叠。檐下是如同那绶带形状的尖头符文自上向下缓缓流逝,周而复始,形成无限的蓝光法阵,仿佛一座水帘洞府。 迷榖青石传来一人的脚步声,轻得微不足道,素白的纸宫灯随着步履轻轻摇曳。 来人一席黑色长袍,反衬他本就白皙的肤色更是如手中的宫灯素纸一般。宽大的袖口也几乎将嶙峋修长的十指掩盖。 他不急不慢,每一步的距离就像算好了一样,不多不少。 偌大的五浊殿堂里,只这一人的身影,看上去如此清冷。 已至路中,举目望去,那些迷离的烟雾,似有似无,配上自己手中这盏灯…… “唯念故园未归客,青灯冷月独哀伤。” 他口中吟着哀婉的诗句,略犯桃色的狭长眼角却流露着狡黠的意思。 继续挑灯长行,直到穿过法阵。 他要去寒冰窟见一位女子,一位被他们打入寒冰地狱,软禁了三天的女子。 他们的嗜丹地狱誓要与天抗衡,他们需要寻找并解除至阴至邪的封印,可在这之前,他们必须网罗非天众的谋士勇将。 而此女不但生前敏捷睿智,最重要的是,她手中有着可以解除封印的洗魂香! 盘着各路凶兽的铁门被推开,里面的冰寒之气一下蒸腾而出。待到水雾尽散,男子才又看到那发如墨瀑的背影。 他挑灯绕过,慢慢踱至她面前。 跪坐冰石,薄纱拖地,本该如葱藕的玉指白臂,露在袖口之外却已有触目惊心的血冻伤口,正颤抖着抚弄因低头而无法看到的面容。身体突地剧烈地颤栗,仿佛触电般最终无力疲软。 那是她破碎的脸……轻轻触及就会遭致撕裂的痛楚! 自从天兵天将用神器划破她的脸的那一刻起,这种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痛苦就折磨她至今! 她再也没有了龙川喜欢的容颜,再也不能轻易抚摸昔日的面庞,甚至她不能哭! 可是眼还是红了,越是清楚地知道如今的境地,越是无法抑制心中的苦。 她猛地伏地,让泪水一颗颗落入冰石,如果恣意任其流淌,就会新添脸上的裂纹,道道锥心! 她恨!恨无情的天! 她想……想那个令她牵肠挂肚之人。 她盼,盼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尽快来到。 男子满意地看着这一切,轻轻将手中的纸宫灯抛开,悬于一侧。“你这又是何苦?” 地上的人平缓了情绪,慢慢支起身子,那张左脸裂痕多于右脸的相貌,在冰面反射的光照下煞是可怖。 她盯着他,“放了我。” 男子笑了,走过去俯下身子,“只要你肯把洗魂香交出来。” “可它不在我身上。” 男子笑意霎时全无,盯着女子的眼神仿佛要在她脸上盯出一个洞来! 之前一直绝口不提,第三天才道出洗魂香并不在她身上。 “我知道你想要出去,但是,嗜丹地狱从来只会派出去人,不会放出去人。更何况你已是一缕孤魂,就算出去了,又当如何自处?”男子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前襟与袖口,灵指微动,纸宫灯复还掌中。“你是个聪明人,相信不会让我失望的。” 男子沿着来时的路径折回门口,头也不回。 “妙丹青,明日我再来看你。” 寒冰窟的大门重新闭上,中央的人喃喃自语,“当……如何自处……”忽然嘴角上扬,仰头长笑,“多亏了你,让我当知如何自处!” 寒冰窟门外驻守着一名阴兵,身负盔甲,手执佩剑。接收到窟内女子方才的“过隙天音”,头盔下的人微微动容,使着相同的法术回应,“不必客气。倒是你的那个妙丹青现在三魂七魄都在剧烈反抗,劝你还是断了她的念想吧。” “可我本还想,事成之后让她回去。” “哼,妇人之仁!” 这句话重重敲在女子的心上。断了念想……感同身受如她,怎能下得了手…… 脑海中又出现了那个的挺拔的身影,明媚三月里,他唤她的另一个名字——念想容。 她不能动摇,她必须找到他! 从此,只有毁了容貌的念想容和依旧完好无损的妙丹青。 下定决心,正襟危坐。血冻四瓣如各种大小青莲在手臂上盛开,双手上下隔空相对,闭目调息,聚精会神,一股热力开始运于掌中。双眼霍然开启,瞳孔骤缩,血丝凝结成数条灵活蜷曲的血液,活虫般在眼眶里急速游走!阴风乍起!发丝与纱衣疯狂乱舞!碎脸的每道沟壑都透着熔岩般腥红之光,在眼睑、鼻翼、双颊、耳根,急速流转! “丙火,丑屈,未昃,己纪,起!” 一道金光法阵倏然出现,与此同时,在另一个世界,同样的金光法阵出现在耀眼的日光下,对着高楼某层的一扇窗户,无人察觉,兀自旋转。 这是不该属于这里的景象。 法阵所对的室内,只有一人觉得背后突然万丈金光,刺得她刹那间一片白盲。她勉强睁着茫然的泪眼,听见医生遗憾地宣布,“唉,不行了,才这么年轻,实在是可惜……” 怎么会……怎么会…… “医生!你再救救我!” “医生!求求你再救救我女儿!呜呜呜……” “妈……妈……我这就回来!” 听见母亲沙哑的哭喊,自己也快承受不住这场打击。 床……床在哪?! 想要往自己的身体跑去,却突然一股强大的吸力无情地将她托起! “唔……!!!”奋力扭动着身子,却只是徒劳,她无法回头,不知道背后的万丈金光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把她吸的越来越远! 她不要!!! “放开我!!!”胡乱挥舞着四肢,妄图想把自己振掉下去。可是这是多么无力的表现,无论她怎么使力,根本就没有物体与她抗争,扑腾的力气毫无作用,就像是自己再跟自己较劲一样。 直到被自己的身体被强大的吸力吸出窗外,才彻底放弃了挣扎。 也许,是我自己真的死了,灵魂飞升了吧…… 朦胧的泪眼再看这高楼林立的世界最后一眼,筋疲力尽…… 桐槐县衙大牢内。 “大……大夫……”知道自己喝酒误事的差役,看大夫眉头紧锁的样子,心里立马就十五个水桶打水,那个七上八下啊!“您看……这……是什么毛病?”或许只是癫痫发作而已? 大夫搭着脉,严肃沉默了许久,终还是摇头叹道,“各位差爷,请恕老夫医术不精,这姑娘脉象之乱实在是老夫平生所未见的。” 李天铎看着已经昏死过去的妙丹青,又想起来人禀报时所描述的状态,赤目虚汗、恍惚呓语,又查不出病因……心中总隐隐觉得这跟被苗疆下蛊的感觉十分相似。 “那……那还有得救吗?”差役吓得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这还得了?朝廷缉拿的要犯好不容易被咱们桐槐县衙抓到了,本来还有机会向上面邀功,这妙丹青要是死在他们这里,那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大夫用衣袖拭去额头上的汗,只能摇头叹气。 李天铎抱臂思考,突然指着里侧的牢笼,“你!” 正扒着间柱看热闹的长袍男子吓了一跳,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怎么了?” “我看你打扮似是有修为之人,依你之见,她到底是中了什么邪?” 谁知长袍男子“噗嗤”笑道,“你们不是说我是邪魔歪道吗?还特意给我弄了这么一间独立的‘卧室’。”他负手踱起步子,说着不痛不痒的话。 李天铎只是短暂停留这县衙,对这里的囚犯并不了解,便向其他差役询问了此人被关的事。 原来此人名叫武天时,自湘西玄州而来,自称所属桃源山派系,所长便是玄黄异术。快三十的人了,做事却随意的很,初来这桐槐县,就赶着一群诡异的尸体招摇过市,还不知好歹地冲撞了县衙的千金,说什么也要把他当做邪魔外道给抓起来。 桃源山?原来真的是修道之人。 李天铎命人打开了武天时的牢门,“在下听过洞天福地之一的白马玄光天,武兄能在桃源山洞府修习,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美事。但修道之人向来讲求一个‘缘’字……” “好了。”武天时转过身,他知道李天铎接下来要说什么,其实他自己本身对那丫头也挺有好感,“让我来吧。”说着抖抖袖口,在妙丹青身前盘腿坐下。右手食中二指至于胸前,口中念念有词,“收!”将二指点中妙丹青眉心,就见有烟气蒸蒸而上,众人惊奇不已。 不一会儿,在众人满怀期待的目光中,妙丹青果然慢慢睁开了眼睛,然后越睁越大,直到变成怒目圆瞪。 武天时收回招式,却见对面之人居然这幅神情。“姑娘,你哪儿不舒服?” “是你救得我?”妙丹青双手紧紧抓住对方摇晃着,“谁让你救我的?!你干嘛救我!!”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本来还可以回去的,本来可以恢复原有的生活。为什么……“我说怎么有那么强大的吸力把我强行拖走……原来是你!”丹青红着眼眶拍打着武天时,旁人赶紧把她二人给拉开来。 “妙丹青!”李天铎严厉道,“是我让武天时救你的,你发什么疯?” “就是啊。”武天时整整被妙丹青拽的没型的衣袍,气不打一处来,“难不成你三魂七魄没有都回来?现在还六神无主?” 妙丹青听武天时说什么三魂七魄,突然就想到自己在另一个世界是彻底死亡,既绝望又委屈,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我是混蛋!我干嘛没事要到山上去……呜呜……这样就不会摔下去……呜呜……我真是太不孝了……爸……妈……呜呜呜……”一边哭,一边抽,简直停都停不下来。 众人虽说根本听不懂,但是看她哭那样肝肠寸断,也都鼻子发酸。 还是李天铎最先回过神,对着两个小差役道,“行了,你们把大夫送出去吧。”又转身对武天时拱手道,“多谢武兄仗义出手相救,你随我去见县衙老爷一面,毕竟不能总把你关在这种地方。” 之后牢门重新锁上,武天时随着李天铎等人临走前,妙丹青突然起身对着武天时道了句,“对不起……”武天时愣了一下,回头就看见妙丹青哭的跟核桃似的蛙眼…… 啧!真难看! 可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挥挥袖袍,“罢了。不过我要告诉你,任何人的性命都违逆不了天意,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留你到五更。你说是我救得你,倒不如说是你自己命不该绝。还是好好善待老天的善意吧……”语毕,负手迈着大步,随着捕快和差役出去了。 “命不该绝……么?”妙丹青双眼臃肿地快要睁不开了,可是眼睛看不清,心里却有什么地方亮堂了起来。 双手在间柱上用了用力,咬着连带也哭的微肿的嘴唇。 好!既然我还能以妙丹青的身份活下去,我就要好好活着!至少,我一定要找到那个把我带来这个世界的人,求她教我隔空传音的法术,兴许还能让我与自己的那个世界有所接触的机会。 “咔!” 妙丹青吓了一跳,看着冒烟的间柱端口,竟然是自己刚刚发力的时候,不小心把它给掐断了!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般怪力?! 第八章 记忆碎片 夜。 海州城今夜的繁华之处不在街巷小贩,而在处处张灯结彩的喜庆景象。 明日,便是海州府衙千金韩守悦与海州府衙年轻有为的才俊捕快李天铎的大喜之日。韩府一早便开始忙碌起来,大红灯笼高高挂,喜剪鸳鸯处处贴。红烛金座、绣球喜服,再到明日即将宴请各地达官贵人的喜宴准备工作,全在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外面忙的热火朝天,府内深院却是安静些许。 按照规矩,韩守悦在出嫁的前一晚需沐浴梳头。刚从芬芳四溢的花瓣浴中走出,贴身的丫鬟忙迎上去擦拭更衣。雪白玉足轻轻落地,刚绕过屏风,步子就停了。 “娘?” 原来是韩夫人正满眼慈爱地瞧着她。 突然没来由地飞霞入脸,韩守悦抿着唇笑着低下头,有意无意拨弄青丝在指头。 韩夫人见女儿这般,笑意更浓,走去将她领至梳妆台前坐下,又屏退了下人,亲自拾起桌上的角梳,边为女儿梳发,边说着体己话。 “悦儿,明日你便要出嫁了,为娘我特意来为你再梳一次……” “娘……”韩守悦心猛的一揪,眼眶已红,连忙覆上母亲正拿着角梳的手,“何必说这样的话,莫非是怪女儿不能承欢膝下?” “傻孩子,”韩夫人望着镜中的女儿,手轻轻抚弄女儿额前的绒毛,那是韩守悦从小就有的碎发,不自觉就又爱抚一番,“娘亲怎会怪你这个?娘只要我的宝贝女儿幸福快乐,便已足矣。” 韩守悦抬眼与镜中的母亲相望,只是泪眼婆娑,看不太清娘亲的表情。 是啊,当初自己与李天铎两情相悦,父亲介意李天铎平民出身,百般不肯,若不是娘从中帮忙,再加上李天铎自身的优秀表现,恐怕便不会有今天这般如愿了…… “娘……”韩守悦心里默默感念,却是言语不出任何。 “好了,不哭了,新娘子应该笑才是,我女儿笑的时候最好看,快笑一个给为娘看看。”韩夫人拍拍韩守悦的肩膀,韩守悦果真破涕为笑,忙用绢帕拭去泪水,这才看到镜中的娘亲也红了眼睛。 烛光映着韩夫人为女梳头的影子,门外守夜的丫鬟无不为之动容。 韩守悦的贴身丫鬟取了她晚上要亲自加工的盖头来,看见其他几个丫鬟看着窗影正有说有笑,便笑嗔道,“你们几个在这里这样,不怕姑爷看到?” “李捕……哦不,姑爷他回来了?” “可不?刚刚才到的。你们若现在去帮衬着点儿,没准儿明儿个红包和赏钱多拿点儿。” “那敢情好!”一个丫鬟兴奋了些,恰巧韩夫人从屋里出来,瞧见她们三两一群一下子都噤声,心里不免好笑,只道,“你们好生伺候着,明儿个少不了你们讨赏的。”说罢,两个挑灯丫鬟拥护着韩夫人便离去了。 韩守悦贴身丫鬟吐了吐舌头,便推门进了屋。 “小姐,您要的盖头我给您拿来了。” 韩守悦正捻了金色的丝线,笑了声,“快拿过来。” 丫鬟帮她将盖头箍好,递过去,好奇问道,“小姐,这盖头已是成品,而且绣图精美,小姐还要添什么?” 韩守悦边一针一线绣着,边一字一字答道,“李天铎,韩守悦,比翼连理志不渝。” 只可惜,刚修完“悦”字,就刺破了指头,韩守悦秀眉微蹙,叫了一声,吓得贴身丫鬟连忙将盖头抢了来,翻来覆去仔细查看,“哎呀!小姐您就别绣了!这盖头若是沾了血可就不吉利了!别的事儿都能依你,这件事可不行。”说罢,说什么也不肯还给韩守悦,韩守悦只好怪自己不争气,吮了微露血点的指头,上床准备休息。 没有修完那行字,韩守悦的心里总是不舒服。 也罢,多想毋庸,还是早些睡吧。 夜,凉如水。 妙丹青抱臂卷缩在角落里,昏昏欲睡。她已经想了一晚上以后该如何如何的计划。 首先,她得想办法跟焉无琼取得联系,貌似只有她认识从前的妙丹青,并且目前为止没有要加害自己的意思。其二,她要回去高阳寨,回到那个当初苏醒过来的地方,就算不能立刻就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去,也要先去查看下那里的地形,看看有没有有价值的线索能够被利用的。 然后是妙丹青从前到底是何许人也。她是个女飞贼,专盗稀世珍品或者她任何想要的东西,却从来不为钱财;功夫了得,至少妙丹青猜这个有着“妙影神偷”的江湖名号的人物一定是个轻工非凡之人,要不怎么朝廷和别家门派的人追捕了她那么多年都不能得逞? 然后……她曾经应该有一个心里放不下的人,而且是一个男人。兴许是她的? 回想起当初看到的画面——屠杀凶兽,血染半边的那个男子…… 还有一件事很奇怪,就是妙丹青武功那么好,怎么会摔下山崖死掉?难道是在那里遇到了更厉害的对手? 想到这里就不由一阵寒意! 这说明妙丹青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不是只有潇洒的一面,她本身就有仇家,而且的确存在连当初那个非凡丹青都无法与之匹敌的强大敌人! 啧!如果被自己给碰上了,岂不是还要再死一次?! “唔!”不知怎的!心又烧痛起来! 妙丹青困意全无,捂着心口,上身匍匐在地,突然一个个影像在脑海中翻涌!顿时头痛欲裂!妙丹青疼地抱头打滚! ——门缝里,只一道狭长的竖影,身穿绒裘的两位将领人物正在里面对话。 “你是要救一群人,还是保全你一人?” “……如果要杀,就杀我一人,与我部下无关……” 师傅……! 接下来是晃动的一切事物,直到一群同样身披战裘的人出现在面前。喘息声不绝于耳,“救……救……师傅!” “师妹,你怎么了?” “咱们的任务执行失败,还被敌人发现了我们的地下组织,师傅他……他要替我们受刑……” “……” “师兄师姐,我们一定要救师傅!快想想办法!” ——镜头一闪而逝,急转刑场。 这是用来秘密处决像他们一样不为人知之人的地方,地下石窟,只从顶端透下微末的光线,身边浴血奋战的只有寥寥几人,与那泱泱大军相比,这是心寒的局面。夹杂着无比复杂的悲痛,几人一路杀到师傅身边,已是苦苦相抵,几乎招架不住层层涌上来的将士!有的,甚至是与自己并肩作战过的师兄弟们! 从他们选择踏上这条路开始,就是见不得光的一辈子!师傅不愿再徒增冤罪,冲着稍年长的师兄喊道,“平纪!不要反抗!带着师弟妹们,走啊!!!这是命令!!” “咔嚓!”一道腥红溅入丹青眼脸! “不!!!”那个手刃师傅的人,也是那个在屋内威逼师傅的人!我要杀了他! 可在挥戈的同时,对方大批的援兵杀出,不仅自己身上扎了个窟窿,选择与自己同来救师傅的几位师兄姐也同时吐血倒下! “唔!!”妙丹青抱头在牢房的地上来回折腾,这些痛苦不堪的回忆更是折磨的心快要爆破! ——画面又切入另一个背景。一个同样黑色的背景,但这是夜。只身一人的妙丹青坐在屋顶上抱着酒坛子喝了个满足,然后倏地纵身跃出!将手中的酒坛朝着面前那个可憎的面目狠狠砸去!下面那些士兵全都尚未看清她的身影,已经一个个被丹青踩着飞过。那仇人一拳将酒坛击个粉碎,在空中崩裂出无数碎片与泛着晶光的液体,可在这混沌的碎片中突然就击来一拳!手指上是故人的百鬼销魂刺!心下一惊,已被击中脑门,登时血肉横飞,骨骼挫裂!当场暴毙! 当戴着师傅的百鬼销魂刺的拳头慢慢放下的时候,她除了看到死相骇人的仇人,还有满眼惊恐的敌兵。 “呼……”妙丹青抱着渐渐减轻痛觉的头颅,大口喘息,慢慢恢复意识。 没来由的一阵香气扑鼻而来。 闻到这样的异香,妙丹青感觉五脏六腑都舒坦了,抚着还在微烧的心口慢慢站起身来,就见从牢狱门口一路飘进一缕花瓣荡漾的仙气,所经之处,所有人都睡得酣甜,就连门口值夜的看守都立刻倒在桌上鼾声响起! 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自己闻着没有一点事儿? 妙丹青在自己身上东摸摸西看看,居然发现原先自己身上的几处伤口全都奇迹般地愈合了! 怎么会这么快? 正琢磨着,一曼妙女子突然从她身后迈出,“我的千域迷香居然对你不起作用。” 妙丹青吓了一跳,指着她,“你你你……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女子一身雪青衣衫,这乍暖还寒的春季里,居然穿的很是单薄,发饰与玉颈戴着的皆是流苏紫晶石。 好奇特的配饰,看着与中原人士似乎所有不同。 女子莞尔一笑,“我是西夏使者,叫灵宿玉戎。” “西夏!!”妙丹青自动脑补了一下可怜的历史知识,“你是说那个在地球上神秘消失的西夏?!” “你说什么消失?!”女子速敛笑容,一双美目盯得妙丹青头皮发麻。 “额,呸呸呸!我是说,夏朝……”妙丹青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决定顾左右而言其他,“夏朝什么使者?你……你真是西夏使者?灵宿……玉戎?灵宿是什么姓氏?” 灵宿玉戎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玉指轻轻一点,妙丹青被锁住手腕的铁链便哗啦啦掉在地上。 这是变戏法么! 妙丹青不可思议地活动了下终于恢复自由的手腕。灵宿玉戎拉住她一只手,“我是来救你的,跟我走。” “不要跟她走!”一个男声从牢狱门口那儿传来,而且声音让妙丹青略感熟悉。 果然,一团黑雾从门口一路延伸而来,最终在妙丹青面前形成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高阳寨的树林中曾经阻止她跟焉无琼走的锦衣男子。 “是你?”妙丹青惊呼。她居然还记得他,真是奇怪。 “你别跟她……”男子话未说完,只听一声娇喝,灵宿玉戎已对着男子横劈一掌! 第九章 西夏女使 这县衙牢狱位置偏低,天窗仅在中央设了一处,开了巴掌大的口,不论外面是何种光源,在这里看来都只是清濛的一束。 锦衣男与灵宿玉戎刚一交手便已扬起无数尘埃在透下的光束里惊惶飞窜。灵宿玉戎一掌劈去煞有戾气,锦衣男一个激灵俯身晃过,趁机低下身子横扫一腿,灵宿玉戎双足轻轻一点即飞升而起,竟无任何草叶沾身!倒是那锦衣男每每出手必定搅地草屑横飞,也不知是有意无意。 妙丹青站在他二人中间,看他们你来我往已经几招下来,前面还算客气,只是过过手脚功夫,过起招来也是千万动作瞬息万变,可在妙丹青的眼里竟招招清晰、动作分明,直让她觉得身心俱痒,恨不得也上去过上几招。 灵宿玉戎一个回身突然飚出一连串黑子!妙丹青眼瞳怒张,就见从灵宿玉戎手中飞出的是数发通身精铁的乌黑三角体,尖角处居然能在飞行中演变成锋利弯钩!随着气流,疯狂旋转而去! 这种东西若是扎在肉上那还不得旋个肉窟! 妙丹青立刻循着那暗器的轨道,抬起小臂一把挡开锦衣男,另一只手居然不自觉地向那些阴毒的旋转三角钩伸去! “咻咻咻咻咻咻!”锦衣男回头去瞧背后的墙壁,竟被方才的几发暗器钻出了几个窟窿,外面的光源一下子散射进来些许!再去看妙丹青,两枚精黑的三角体居然夹在她食、中、无名三指之间!且角钩皆对外侧,妙丹青的手指,丝毫无损! 灵宿玉戎眼露快意,“沧海拾遗指!果然不同凡响!普天之下能截得住我灵宿玉戎的毒核钉的,实在是寥寥无几。” 妙丹青盯着自己指间的暗器,连她自己都不明白刚刚怎么会不由自主地去夹这种可怕的东西!而且居然还被她给夹住了!她仔细瞧着这泛着异样光泽的三角钩,只觉触之冰凉,回想自己这几日的确有些地方跟往日不同——视物无比清晰,即使运动的影像也能捕捉到每一细节!双手的力气也见长,无缘无故可以把牢房的间柱给掐断!只可惜这些特征时有时无,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掌握自如。莫非这妙丹青的身子正在慢慢恢复以往的功力?! “毒……毒核钉?”妙丹青想不明白这三角体怎能被称作钉,突然意识到这玩意儿有毒,立马一个哆嗦将毒核钉甩了出去,却一不小心手带劲风将那俩毒物朝着灵宿玉戎飞了去。 灵宿玉戎吃一惊,腰身一转,便闻“噗噗”两声,两枚毒核钉已经镶进了墙体,可惜力度不足,其中一只没挺住两秒就掉到了地上。 “呃!”妙丹青竖起一边眉毛,心里大喊坑爹! 靠,没头没脑向人家美女扔什么东西!扔就扔了吧,居然还掉下来了,这么垃圾的功力,一定会被耻笑的! “对不起,对不起,绝对不是故意的!” “喂,你干嘛跟她道歉?”一旁的锦衣男走过来,一手搭上妙丹青的肩膀,一副很熟的样子,指着灵宿玉戎道,“你真的是摔傻了吗?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妙丹青眨巴眼睛,弱弱道,“知道啊,她说她是西夏来的人。” 锦衣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你知道她是西夏的人,还跟她说个屁?” 灵宿玉戎冷笑一声,“那你又是谁?我看你……”上下打量了一翻——此人身躯凌凌,剑眉星目,英挺鼻梁犹似玉凿而成,天庭秀气,额头外露,只因头发被他随意在后扎了一道,深色藏青几近墨色玄袍很是另类,下摆是银色莲花的图饰,最华丽的莫属其腰间所束的莲花配饰,双莲对开,下一兽口,红苔银齿;对开莲瓣后各是一只婴孩手臂粗径的银环,吊着绯红银边的带子衔至腰后,带上缀着小小的莲花,口吐银色丝穗;那腰中的兽口下又垂下两抹绯色绸条,在膝盖的位置即合为一束,结处镶着一双面平莲,精致无比。可这锦衣并无衣领,反而微坦胸襟,项间的项圈一览无余。总之此人也算是生的仪表堂堂,眉宇间自有一番隐含的王者贵气,只是此刻与妙丹青勾肩搭背之相,还有那上衣微敞的领口,除了潇洒闲雅的气质之外,总还透着几分……痞气? 灵宿玉戎也纠结这世间竟也有人能将雅字与痞字相结合得这么理所当然,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形容下去,只好道,“我看你也不像是寻常人,你来找妙丹青,又有什么目的?” 妙丹青打开肩上的手臂,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半头的人,“我跟你又不熟,干嘛离我这么近,还有,你先不让我跟焉无琼,后不许我跟这位灵宿姑娘走,总得有个理由吧?” “妙丹青你不是一向嫉恶如仇的吗?怎么今日你准备跟西夏的党羽勾结?” “听你这么说……好像你很了解……我?” 男子无语气结,“你可是大名鼎鼎的妙手神偷,这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现在手握洗魂香,这厮就是听说如今的妙丹青已不可容日而语,来抢那神物的!” “哼,”灵宿玉戎感到好笑,“一个连自己身份都不敢透露的人,站在这里说我是来抢神物的,相信妙女侠心中自有定夺。” 妙丹青皱着眉头不说话,男子见状忙对妙丹青说,“我是谁自会跟你细说,不过与这妖女无关。你先跟我走。” “说我是妖女?我看你周身隐隐散发着非人族的气息,你以为能逃得过我的眼力么!”话音未落,一柄泛着紫光的手杖已被灵宿玉戎亮出。 男子不急不慢道,“呵呵,看样子这妖女是对我太感兴趣了,丹青你等等……”那灵宿玉戎见他神情和用词皆很轻浮,不由分说挥杖打来,男子神色一正,一掌打出一团墨烟,妙丹青即使看得再清楚,也经不住这昏暗的地方再冒出墨雾来捣乱,没好气地挥散墨气,“喂!你属乌贼的吗!” 男子听闻这一说,差点分神被灵宿打到,“妙丹青!你不出手就算了!还说风凉话!”男子徒手空拳被紫光手杖逼得无法施展身手,一是这紫光手杖在灵宿手中似有灵蛇之势,二是这牢笼地方太小,若是凝神运气,恐怕这整个牢狱就被拆了。 想想他初来人间,还是不想留下太坏的印象。可也不能总是处于被动啊! 男子一手缠住紫光手杖,一掌还未出又见灵宿口中有异物朝着自己面部飞出!连忙侧身躲过,松了手杖。“哼,这么喜欢玩阴的?” 男子退了几步,双掌开始凝聚真气,两团浓墨雾气凝聚成球。妙丹青看不下去了,大吼一声,“住手!” “轰!”外面响起狂炸的雷鸣!闪电透过天窗巨耀而逝,映着妙丹青的怒容,让二人果真停了手。 “你们俩在这里罗里吧嗦这么长时间,就是没人打开这道门锁,我是看出来了,你们俩根本就没打算救我。说吧,是不是想知道洗魂香的下落?” 男子愣了两秒,捋了捋头发,“差点忘了你是人。”然后指尖溢出一缕黑烟向那门锁飘去,就在门锁“喀拉”掉在地上的一刹那,一股冰凉的触感抵在妙丹青的项间。 “喂!妖女!快放了她听见没有!”男子刚开了锁,转脸就看见灵宿玉戎将手杖抵在妙丹青的项间。 “你不也是为了洗魂香而来吗?我是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这个秘密的!走!”说罢,挟着妙丹青迅速移出牢房。 男子紧跟其后,来到桐槐县衙的外面,就见灵宿正挟着妙丹青与一红衣女子对峙。好家伙!怎么又来一个! 妙丹青没想到焉无琼一直守在这附近,一有动静就立刻出现了,心里不免有点小感动,脸上不自觉就兴奋地笑了。男子轻轻绕道一侧,见妙丹青跟个孩子一样在笑,忍不住就想打击她,“女人要笑不露齿,你笑这么开心干嘛?好像现在搂着你的是你娘一样。” 这不是在变相骂灵宿玉戎么? “哈哈哈哈……”妙丹青忍不住大笑,灵宿狠勒妙丹青脖子,又朝着男子怒瞪一眼,焉无琼见机不可失,长枪对准了灵宿玉戎迅猛刺去! 喝!这红衣丫头好灵光!本公子当然也要好好配合一把。男子飞身跃去,却不能靠近那霸气十足的枪阵,只能与焉无琼各攻灵宿玉戎的上下盘,果然二打一,手里又挟着一人,没出几招便败下阵来。 先解决了这二人再说!灵宿玉戎果断放了妙丹青,纵身而起,紫光手杖自上而下盾向地面,震得男子与焉无琼等人双脚蹭地退了几尺!灵宿玉戎双脚离地,口中念念有词,紫光手杖凌空自转,一股强大的震感自他们几人脚下传来,土地也开始龟裂! 焉无琼大感不妙,一只手握着长枪驻地而起,一边拉起身旁的妙丹青,望着她道,“妙丹青,我问你,你以前答应我的事还算不算数?” 看着对方无比真挚的眼神,妙丹青忍着越来越强的震感,努力平衡好身子,“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从前的那个妙丹青,但是,只要不是违背道义的事情,我……我答应你!” 焉无琼神情复杂地看着她,这个答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要的。也许,她真的没有骗她,过去的妙丹青已经不在了,眼前的这个人,是一个新生命! 脚下的土地裂缝越来越大,他们三人之间全被分裂开,眼见因为中间的裂缝不得不松开彼此的手,妙丹青第一次感觉到,在这个世界里,她很有可能要面对的生离死别这么快就要来临!“喂!还愣着干什么!难道想要这个妖女得逞吗!”锦衣男浑身运气,一股热流向上腾起,衣袍的下摆微微翻飞,露出一双莲纹战靴,双足旁开始旋起几股小旋风。肩上扛着一把宽硕无比的黑金大刀,黑色煞气简直是与他本人融为一体! 焉无琼笃定执枪而起,对着妙丹青吹了一记口哨,就见一体格高大的白虎怒吼一声,自远处奔至妙丹青身边,“琥魄,带她往家乡去!”又转而对妙丹青道,“妙丹青,你骑上我的琥魄,我们在长在山回合!” “还啰嗦什么!”锦衣男已经挥着大刀与灵宿玉戎凌空对打,那把黑金大刀架在灵宿的手杖上当真是威力非凡,直压得金光四溅! 白虎对着妙丹青呼吼一声,俯下头和身子,示意其上座。妙丹青不敢多想,立即爬上白虎的背上,白虎待她坐稳,立刻起身向着焉无琼指令的方向奔去。妙丹青回头大喊,“你们小心!我等你们!” 送走妙丹青,焉无琼脚下的土地已经从裂缝中飞起无数碎石,她仰头去看,锦衣男已将灵宿玉戎从上面压了下来。灵宿见力气上拼不过这个男人,只得再次口中放箭,却突然从嘴边插来一只鸟喙枪头!灵宿侧脸闪过后,当即仰面下腰,从锦衣男胯下滑过,狡猾的手杖竖着滑过时陡然立起!锦衣男一惊,向前翻滚着逃过这阴毒的一招。可那手杖并不罢休,直追着他专攻要害,焉无琼从后面掷出一只匕首,同时击出一枪,灵宿玉戎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反手飞出数十发毒核钉!焉无琼长枪赶紧收回呼呼抡起,却还是身重一钉!“唔!”触目的黑血沿着嘴角滴落在地上,焉无琼一阵头晕目眩,可还是强忍着接住回来的匕首,一下扎进受伤的地方,咬着牙硬生生将那毒核钉给剜了出来!之后长枪杵地,口唇苍白地盯着灵宿玉戎,眼里较之前却更盛满了杀意! 灵宿无视焉无琼的目光,又是一轮暗镖,却被一阵寒光刺了眼睛,毒核钉尽数被锦衣男的黑金大刀挡下。锦衣男伸手要扶,被焉无琼倔强的推开了,“我知道你,之前跟我在高阳寨争抢妙丹青的就是你。” “现在,好像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吧?” “我怎么知道你是敌是友?” “那我怎么知道你是敌是友?反正我找妙丹青没有恶意。” 灵宿玉戎微笑着看着他们,眼里尽是锋锐的光。 地下的裂缝中开始爬出许多人。 不对!那些不是人! 焉无琼和锦衣男看着地缝中甚至是从他们脚边爬出的动作顿卡,姿势诡异的东西——面无血色,皮肉皆腐,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尸臭! “这……!”锦衣男瞠目结舌,“灵宿姑娘的手段真是让在下叹为观止啊!只可惜……” “砰”的一声,大刀拍死两个行尸走肉,“本公子嫌恶心!” “是吗?”灵宿笑得鬼魅,“不知道妙丹青,会不会也跟你一样?” 二人心里一个咯噔,就见这些被控制的尸身有一部分开始往妙丹青离开的方向走去。 “我看你脑袋也是被驴踢了,就你这些傀儡的龟速,也能跟……呃……这位姑娘的白虎比吗?”说话间,又拍死了几个恶心的行尸。 “哦?你倒是提醒我了呢。” “哈?”锦衣男没大明白,但看灵宿又是一阵小动作,这些行尸的速度突然变得迅猛无比!无论是力度还是速度,全都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焉无琼咬着嘴唇快要被气死,“我看你的脑袋才让驴给踢了!” “喂,我怎么知道这些怪物可以变得……变得这么厉害?”锦衣男对付这些行尸开始有些不那么容易了,它们不但速度变快,而且会主动攻击,不是来抓人的手脚,就是直接向人扑来。“喂,你中毒了,还行不行?” “你不用管我,你去对付那个女人,这些行尸,交给我。” “你说什么?”这么多行尸,交给一个姑娘家?“怎么可能!” “我自有办法!你别碍我的事!”焉无琼一枪横扫,倒下几个,又有几个开始拽着她的长枪与之争抢! 锦衣男一刀回去,将他们的头颅全都一并削去,可这行尸的四肢居然还牢固地抓着长枪不放! 锦衣男不可思议,“这是逼我剁手吗!” “什么人再此造次!”由远及近,一人一袭白影跃入他们当中,手负长剑,高束发冠,正是那武天时。 第十章 夜战 暗淡的夜空仿佛被凶狠的野兽撕裂出一记灼眼的抓痕!剧烈的闪电将整座桐槐县城刹那间照明,这一瞬间,这仿佛是一座无人空城,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因此前已是狂风大作雷鸣阵阵,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而且会是一场难得一遇的狂暴骤雨! 灵宿玉戎看向半路杀出的素袍道士,不由分说便操控一干行尸向他扑去,那武天时却满不在乎,“雕虫小技!”拔剑一横,左手从怀中掏出一物往那剑身一抹,顿时鲜红异常,可那鲜红的剑身连反光还未来及,武天时已将它刺了出去,在扑来的行尸眉心、脖颈、胸腹、后背等处已是连刺数个剑花,整个人带着衣袂在当中翻转突击,竟是已将连带焉无琼和锦衣男子附近的行尸统统制服! 灵宿玉戎只看见自己操纵的傀儡们一动不动,整个空气中凡是那个素衣道士所经之处皆扬起一道道红色剑气!飞快扩散,犹静未止!直到血烟弥漫的雾气随着行尸一同消失地那一刻,灵宿玉戎才心下恍然——原来这是那个道士精心编制的一张巨网! “凰血砂!”灵宿玉戎吃惊于这个行头朴素的道士居然能拥有罕见至极的朱砂极品,只有这种被赋予圣名的特殊朱砂可以完全阻绝她亲自操控的行尸感官,加上此人意境已属上乘,竟然极短的时间内就破了她的千尸引。可恶! “呵呵呵呵……”武天时收剑,仰面笑道,“我一介区区布衣道士,何来如此神物,别说我没有,就是有,用在你刚才那些个东西上面,岂不是暴殄天物。” “我与你素无恩怨,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灵宿微扬下巴,像观赏一件优美的事物般端详着自己的手,五指轻轻活动着,那本细腻的指尖,却渐渐幻化出妖娆的金属护甲,金光熠熠,边缘锋利! 武天时一眼便认出那是生死符,这世间的生死符形形色色种类不少,令人痛苦的程度自然是跟生死符的级别相关。本来他也无从知晓这生死符到底厉害几何,可灵宿玉戎背后悠然而升一条通体赤红的蛇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碰到的是西夏的组织。 “哼,这江湖上的事,哪件是闲事,哪件是正事?”武天时与对面的锦衣男子别有深意互望一眼。 “没错!懒得管的都是闲事,想管的就是正事!”锦衣男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忽然手中黑金大刀嗡嗡作响,已是战意正浓,虎口震住霸气的刀柄,与对面那抹白影同时向着灵宿玉戎闪电般出击! 一丝惊异从灵宿的眼底闪过,旋转飞身,背后的赤蛇身长数尺,不但无惧刀光剑影更是口喷毒液,武天时二人速速反身跳开,赤蛇裂吻怒张,妖红的蛇信子对着二人大有攻势!灵宿升至空中双臂张开,十指生死符徐徐曲张,在电闪不断的夜空中愈加狰狞。 黑白双影冲上与之交锋,锦衣男大喝一声,大刀呼啸而至,武天时则剑鸣长嘶,刀从上斫,剑从侧袭,电光石火间却只闻得一声金属相碰撞的声音,准确的说是两声——灵宿双手各档一器,生死符坚硬如钢,同时相峙,铮然重叠! 如此厉害的生死符,光是防御就令二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仅这犹豫的片刻,一双利爪已夺二人双目而来!抡刀回斩,反手御剑!如此强劲的进攻已经逼着二人无法跳脱,不得不想方设法反守为攻,一时间已是招招快狠,破云斩风! 那条赤蛇在一边盘旋而坐,对着交战正酣的三人张吻吐信,起初不见有异,直到焉无琼将毒液随汗逼出,稍稍恢复力气,才发现那微乎其微的毒气原来正从那赤蛇的口中悄悄扩散。 “嘶嘶……嘶……” 赤蛇收回蛇信,微微挪动着头部,似是在左顾右盼。 “嘶……嘶……” 赤蛇原本就高昂的头颈现在升的更高,它寻寻觅觅,一边吐着信子发出同样的“嘶嘶”声以作为回应。 “嘶嘶……”残留着血渍的唇齿间,露出微微泛白的粉色舌苔。 赤蛇找到了那个向它发出信息的声源,俯下高傲的身躯,蜿蜒爬行,直到焉无琼的跟前。 焉无琼对其对视,一边慢慢降下身段,长枪暂且搁置,手摸上小腿侧的匕首,屈膝单跪。口中依旧是发着“嘶嘶”响声,那赤蛇却止步不前,犹犹豫豫,时隐时现的蛇信仿佛在试探什么。忽然好像受了什么惊吓,赤蛇鼓起蛇腮,挺身而起,可惜它发觉地太迟,一道锋锐已将它七寸狠狠扎破!“噗嗤”一声黑血飞溅!焉无琼果断收刃,一个侧翻滚迅速避开。 “呃啊!!!!——”上方传来灵宿玉戎撕心裂肺的哀嚎,尖锐刺耳,而赤蛇在下面痛苦扭腾,毒液混着血液弹的四处都是,焉无琼拾起长枪飞离赤蛇身边,就见周围被赤蛇尸液所溅之物如草木土石,皆迅速焦化,面目全非!焉无琼心中不免惊骇,把枪对蛇静待一阵,直到那蛇彻底倒地,不再动弹一分一毫才松了一口气。她回过头看交战的三人,赤蛇死后,灵宿玉戎似乎所受影响不小,虽然加强了攻击力度,招式之间却没有了章法,强劲掌风带着生死符周旋于锦衣男与武天时周密的攻击,很快就失了威风。灵宿玉戎却只想速战速决,她加快了每招攻出的速度,武天时二人只觉得对方的招式更加眼花缭乱,魅影重重,一时竟不易辨别。武天时对锦衣男吼道,“不要被她的花招迷乱了眼,你我二人还是……唔!” 焉无琼正欲参战,就见武天时猝不及防后背被灵宿的生死符扎进肉里狠狠划出一道血口!武天时当即背后一通火辣深入肌里,眼前更是一黑,刹那间便出现了毒盲的症状,焉无琼惊呼一声,及时上前一把扶住几乎一头栽倒的武天时,自己也是身中奇毒,一个趔趄也差点被带倒。 与此同时,灵宿因为瞬间少了一名敌人稍有松懈,就被悲愤而起的锦衣男大刀阔斩一招击飞一丈多远! 生死符深插入地,立刻在地面蹭出数条一尺多的抓痕。“唔……”血腥上涌,竟忍不住从喉腔喷出一口鲜血。 没想到这锦衣男的力气及黑金大刀的威力如此不可小觑。 灵宿玉戎抚着刚刚被击中的小腹,此刻仍是钝痛无比。正欲调息,背后突然大风肆虐,声响如雷,轰鸣中隐约听闻金属相撞的声响,不一会儿已是急风劈背,一根鍱铜鎏金的八环禅杖直捣而来! 灵宿玉戎遽然躲开,再去侧看,那根禅杖已在她刚刚的位置深深矗立,杖身犹自颤动,八个铜环叮当作响,声入她耳竟头晕目眩。 锦衣男也颇感意外,那八环禅杖的震颤还未消失,一阵阵混重的佛号已声声入耳,夜幕中,四个被风鼓吹而起的袈裟身影乘风而来,分别降临在灵宿身侧四方位置,一个手执莲花幢,一个手握怒神金刚橛,一个手掌千驱金轮,还有一个将地上的八环禅杖收回,即使入地半米,取走时也不费吹灰之力。 “你们!……”灵宿玉戎眼中多了惧意——来者居然是大若岩寺的密法高僧其中之四! 那手持八环禅杖的僧人竖掌道,“阿弥陀佛,贫僧四人途径此处,却见女施主纵尸行凶,此举置桐槐县百姓于不顾,甚至用邪毒兵器伤害那二人,实属恶意妄为!今日就此替天行道……”那僧人年约四十,神情肃穆,袈裟宽袖随手一扬,意欲出手。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忽闻焉无琼一声“小心!”紧接着一双铁器尖啸着直冲四位僧人的脑袋飞旋而去!锦衣男脸色剧变,忙举大刀替挡那双铁器,只听“哐当”两声,震得他虎口发麻!待他站稳,遥见一身形奇异矫健的蒙面男子正朝着他们这边急速奔来,黑色皮衣紧贴,包裹出一种比例奇特的身姿,四肢肌肉勃发,动作张力巨大,却又身手敏捷如离弦之箭!感觉才迈出三两步就已逼近众人,待看清夜色中渐渐清晰的银丝白发与那印堂中竖着的一道鲜红印记,却又陡然跃出丈余高,强壮的双臂凌空接住回旋归来的双钩,猫着腰在地上轻轻一点,即弹至负伤在地的灵宿玉戎身边,单手一拖,竟挟着她瞬间撤离了四位僧人的包围,只一会儿工夫便只剩夹杂着更深露重的烟尘渐渐消弭。 “……总算是……”焉无琼单手拄着长枪,一手扶着武天时,就算是混战已经告一段落,被剜去毒核钉的伤口还是生生作痛,额上的汗水早已密布,顺着鬓边滑过毫无血色的唇角…… 北风飒飒,暴雨骤降! 一身影伏在白虎背上穿梭于一片植被茂密的丛林之间,迅猛威武,风驰电掣! 妙丹青牢牢抱住白虎,这般速度加上大雨滂沱,她根本无法睁开双眼,更是常有被摔下的危机感。身子紧贴其背,忽然感受到身下一阵颤动——这是琥魄哽在喉骨的低吼,就像是猛觉杀机的威胁,琥魄渐渐放慢速度,直到原地踱步,似乎是在犹豫不前。 妙丹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抬起头来狠狠往脸上抹了一下,可瓢泼大雨每分每秒都在毫不留情淹没她的视线,她只好一手作远眺状,另只手使劲抹去脸上的雨水,这才依稀瞧见她们的前方居然有一个遥不可及的断口!妙丹青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按照现在人的测量,那断口起码有十米之遥! “这!……怎么办?”妙丹青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跟虎对话,还是自言自语,“不行,这条路不通……” 琥魄原本来回踱着步子,有点犹豫,可突然就扭头朝后望去,且露出尖利獠牙,嘴里发出阵阵充满警告的颤吼。妙丹青也回头去看,结果立刻一阵胆寒! 只能凭借忽闪忽现雷电之光乍现光景的丛里间,陡然出现数十个皮开肉绽、露骨森森的可怖人像! 我是不是产生幻觉了! 寒雨将妙丹青浇了个透彻,她冻得发抖的手揉了揉眼睛,却在闪电之间依旧看见那群张牙舞爪向她们走来的尸人! “怎么会这样!它它它们……”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妙丹青在心里早已呐喊,只是嘴唇已经冻得上下打颤,努力张了张嘴,“琥魄……快快、快走!……啊!!!!!”妙丹青想再抱紧一点琥魄,可琥魄已经将整个身子转了过来,因为一个行动最快的面目全非的尸人已经迎面冲了过来!妙丹青吓得双目紧闭,失声尖叫,突感身下的白虎人立而起,她抱着虎身的双手差点因为雨水浸湿的缘故而打滑,再度睁眼的时候,正是那白虎血口大张、咆哮怒震之余,一记锋利虎甲的大掌一把拍翻面前的尸人! 妙丹青惊魂未定,却见琥魄作势要冲进那些尸人当中! 天哪!这样下去不是被咬死就是被吓死! 妙丹青索性把头深深埋进白虎的皮毛间,死也不要再看那些恐怖的尸人,却不知怎的,本来前冲的劲头突然急转,产生了一股强大的离心力,妙丹青几近被横甩出去!惊的妙丹青赶紧双脚一夹,裹住虎腹,这才免于被甩出的厄运。 怎么?这是往哪儿跑? 妙丹青偷偷起开一只眼睛,就见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尸人已被甩在身后,紧接着白虎后腿猛的蹬起,前爪上扑,虎身凌跃,已是凌驾与三丈余宽的断口之上! 妙丹青看着断口之下竟有百尺之深!下方就是湍流多漩的湖水! 这哪里是什么断口?这分明是断崖!因为雨势太大影像视线,之前居然判断错误! 妙丹青的大脑就像瞬间被阴冷的风雨给冻住了一般,无法思考,更无法预测琥魄的这一跃究竟是生是死,可就在她双眼被雨水侵入,难受得不得不闭上的刹那间,居然感受到了一种踏实的钝感! 琥珀居然带着她安全着陆了! 妙丹青简直不敢相信,当琥魄转过身去重新看那对面的断山时,她无法抑制内心死里逃生的激动,抱着琥魄的脑袋狠狠亲了一口,“天哪,琥魄!你刚刚吓死我了!” 可身下的白虎却一直望着对面的景象,那些尸人再恐怖,也终究是没有思维的死物,一个个直愣愣地冲到崖边便直接坠入了深涧。 直到它们全都坠落,琥魄还是一动不动,昂着头颅远眺,突然惊惶颤动了一下,在山的这边又开始了反复踱步。 起初丹青还以为山这边也有危险,可在轰鸣的雷雨中伫立良久,她开始慢慢感受到了琥魄的心意——它在担心,担心它的主人。 当她意识到这个的时候,果断松开了一直紧抱的双臂,跳下虎背,琥魄真的很高大,从上面跳下来的时候,丹青还踉跄地跪倒在了地上。 白虎伸出大大的肉掌碰了碰坐在地上的妙丹青,丹青笑了笑,扶着湿哒哒的毛爪站起来,看着同样被淋透的虎面,滴着水珠的獠牙在夜里泛着淡淡白光,可是此刻在妙丹青的眼里,它就像一只肝胆相照的温顺大猫。 妙丹青倔强地弯起嘴角,抬起手来,琥魄善解人意的低下脑袋,任由丹青轻轻抚摸着,“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去吧,不用担心我,我可是飘浪江湖的妙丹青,虽然是冒牌的,但是我会是另外一个出色的江湖人!”丹青拍拍自己的胸脯,就好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样,“琥魄,你快回去找你的主人,一定……一定不要让她有事,不然我会内疚一辈子的。”说完,朝它点了点头,让它尽快离开。 白虎低吼一声,抖擞站起,朝着对面又一次飞跃过去! 妙丹青站在这边总算是亲眼见证了那个美丽而充满力量的弧线,心里由衷地羡慕起焉无琼。 真好,以后,我也要有一个这样的……宝宝? “呵呵……”妙丹青自嘲地笑了。 罢了,我应该加快脚程往焉无琼所说的地方赶路。 妙丹青转过身,无语望天,这沁凉的大雨犹如天神倾盆,不知道何时才能停止。哆嗦着抱臂,一路小心翼翼着前行。 这丛林不比城镇,土地泥泞,深一脚浅一脚的很是不好走,加上天气恶劣,妙丹青嘘着眼睛走了一会儿,突然天空一个炸响,前面一颗碗大的树干居然被劈断掉了下来! 妙丹青捂着耳朵叫了一声,心想差点忘了打雷天在树多的地方走动简直的大忌!“不行不行,我得赶紧走出这破林子!”叨叨了两声,也不管什么好不好走,提气加速,希望自己能变的轻盈些才好。想着提气二字,丹青深深吸了口气,结果加快步伐的双脚突然又飞离地面一尺多远。 “对啊,我怎么给忘了?可以试试轻功,也不知道好不好使?”妙丹青努力照着刚刚的感觉,又是飞离了二尺多远,于是心里暗暗欣喜,可没飞两步远就因为视线不足,狠狠撞到了一颗树干上,直撞得她七晕八素! “啪叽”一声摔在地上,可妙丹青还没来得及在地上坐稳,股下突然一空,整个人直直朝后倒下!“啊!!!!!”这怎么是一个坑?! 当再一次感觉到地面的存在时,妙丹青已经把这个坑里的枯枝败叶都震飘了起来。“嘶……”倒抽一口凉气,一手揉着脑袋,一手揉着可怜的臀部,歪歪斜斜扶着坑壁站起来,试探性地踩了踩脚下,“嗯,这下应该是实的了……”抬头看了看上面,皓月当空,雨势见小,很快就不下了。妙丹青在心里后怕,若是再这么下下去,这个坑非得淹了不可! 奇怪,这里怎么有个坑?难不成是附近人家专门设的捕兽陷阱? 妙丹青仰着脖子,瞧这离上面的出口怎么着也有四、五米的高度,试着去攀爬了一番,结果没有一个好的落脚点,眼见着没法出去,妙丹青傻眼了。 第十一章 五灵观 子夜,雨声不见,轻微的滴答声却仍听的真真儿的。 弟子房内突然传来一阵“咕咕”声响,本该入梦乡的被窝应声一动。 苏沐风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摸着辘辘饥肠腹,深锁眉头,甚是不爽。 啧,来观中修行已有半载,这辟谷之术却始终无法练成。同入门的师兄弟们现如今都已有食不过午的修为,而自己却还是天天吃不饱,饿的睡不着觉! 唉,想来实在是与修道无缘呐! “咕噜~” 唉!还叫?再叫我今天的辟谷之术又要失败了! 苏沐风干脆一把将被子蒙过头,今天绝对不出这被窝! “咕噜噜~” “咕咕~” “咕噜噜噜~~~~~” 不行! 连人带被猛地挺坐起来,苏沐风极不情愿地睁开眼,“不行……绝对不、能、吃……” 月光旖旎,烟雨蒙蒙。 屹立海边的东海山素来是人们津津乐道的仙家圣地。常年云雾缭绕,仙气沛然,此刻正值雨后,山麓茵茵,草香沁脾。 风轻轻拨开山上的雾霭,一座座房屋楼阁的轮廓渐渐呈现,靠近山口处立着一块高大的长石,上书“五灵观”三字。 长石周身泛着微光,整座山顶被布下结界,普通外人和妖邪之物都无法随意进出。 五灵观内大殿二座,偏殿二间,一座八角通灵塔矗立东面,北面属于五灵观的后院,弟子房、饭堂与厨房皆在此,西面一座三层飞檐楼阁,或藏书、或炼药,墨绿劲苍密挨环伺。 夜黑云涌,五灵观众人皆在榻上入眠,唯有那三层楼阁角悬的红色灯笼长明未息。还有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厨房里,竟时不时传来捯饬的声响。 “咚”的一声放下锅盖,苏沐风已是迫不及待地将摸来的食物塞到嘴里,“唔!还好这里还有俩馒头!” “嘻嘻……”门口传来一阵女孩的笑声。 “谁?!”苏沐风顺手抄了一柄锅铲丢了过去,这跑来偷吃可不是值得炫耀之事,自然是不可点灯,眼前漆黑一片,他只循声扔去,很快就听到锅铲落地的声音,在这空荡的夜里竟响地差点把自己吓一跳。 对方又是一阵轻笑,边朝他走来,边轻声道,“沐风师兄,别人夜里去的是茅房,你倒好,总是来光顾厨房。” 囫囵吞下两个馒头,苏沐风只觉口干咽阻,背靠灶壁恹恹道,“冰绡师妹?你怎么也来了?” “哼,若不是我在这里放了两个馒头,你以为会在苦练辟谷术的时期里能找到吃的吗?”冰绡双手负后,颇有得意之色。 苏沐风却不以为然,想自己练辟谷术已不是第一次失败了,还不是每次都能在厨房里摸到吃的,怎的这次就是沾了她的光?“你说你放了两个馒头,那跟你此刻应该在房内睡觉好像没有什么关联吧?” “你……”冰绡语塞,心里大呼苏沐风实在不解风情,人家夜里不睡觉在这里蹲点送吃的,他倒好,吃干抹净完全没放在心上?!当下就嘟起嘴来负气要走,“懒得跟你说!我走了!” “等等……” 冰绡走至门前,却听沐风突然挽留她,心里一动,掩不住的欣喜,却还故作姿态,“干嘛?” “你过来。” 冰绡更是暗暗惊喜,拱下腰迈着小碎步子就猫在了沐风身旁,“什么事?”凑得近了,总算又看见了沐风师兄的俊容,即使窗户投来的一束光只能瞧见他一双眸子,她也喜欢的心里小鹿乱撞。苏沐风,人如其名,他的眼、他的笑,都让人有如沐春风的暖意,白净清爽,气质出尘。却又因为出身不俗、家境殷实而天生不拘俗礼,略负傲意,别人所追求的在其眼中不过尔尔。 “你听?什么声音?”苏沐风骨碌碌转着眼珠,竖起耳朵来屏息静气。 冰绡也侧耳聆听,屋外很远的地方似乎有细微的闷响。“我猜又是浩千师兄在练武吧。” 苏沐风三步并作两步跃出房门,绕至厨房背面,一阵劲风扑面而来,月牙白的衣袂与发带在阴郁的夜风中翩飞。眼下是倾斜的山麓,湿漉漉地蒸腾着迷离的水汽,飘渺着与远处的山林连成一片。 苏沐风定身远眺,山腰的麓林中果然有着一定范围内的电闪风摧,响声不绝,必定是谁在那里动用术法。 冰绡跟过来,“怎么了?” 沐风指着电光石火的远处忿而惊异,“那个家伙居然又在残害生灵?” “可是……沐风师兄……你怎么能称浩千师兄为‘那个家伙’呢……” “我就这么叫他怎么了?”沐风向来最看不惯那个浩千,长着非常人的高度,还整天己之所欲、强施于人!“那些妖灵环伺灵力充沛之地很正常,可是他却打着灭妖的旗号去练手,简直凶残至极!” “沐风师兄,那些可都是妖啊,我们修炼剑法与术法不就是为了消灭它们吗?我觉得浩千师兄这么做无可厚非啊……哎?沐风师兄?沐风师兄!” 一个不留神,就见苏沐风已然轻身飞离数丈之远,正朝着山门处的习武广场那里而去。 刚落身广场,苏沐风临风而立,指尖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对着林中骚动的一处迅雷一击!那处霎时混烟乍起,那身高出奇的身影微微一震,一道黑影突地飞窜逃出,苏沐风已奔至山门外,只听骇人的吼声由远及近,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朝他扑袭而来!沐风听闻有变,急急召出一柄长剑,却还是被猛然现出真身的獠牙青面给吓了一跳,胡乱刺出几剑,也未能击中妖物的要害。反倒那妖物大掌拍下,沐风执剑相抵,当即处了下风,拼力气实在不是明智之举,沐风懊恼,僵持不下已经被逼至石壁,那妖物对着他血口大张,振声怒吼,口内酸腐腥臭熏得沐风一阵反胃。 不行!要是吐了,可惜了那两个馒头! 眼见妖物就要张口就来,苏沐风忽然灵光一闪,一侧身反将妖物抵向石壁之上。 这山门连接的石壁同样是结界之处,封印的咒力顿时让这个高出沐风许多的庞然大物痛苦不已,嘶吼哀鸣。 苏沐风瞪着妖物,大口喘气,“我……我知道你无心造次,若不是被那个跟你差不多高的家伙追杀,你也不至于来冒犯我……” “喂!谁在那里!还不快结果了它!”身后传来浩千的中气十足的洪音,看样子是朝这边来了。 沐风仅向后斜睨一眼,复又对着妖物道,“你别跟我抵抗了,你若无心害人,我这便放了你,你逃往林间别再出来溜达了。” 那妖物竟仿佛听懂人言,果真不再挣扎,只是还发出伤痛的哀嚎,血盆之口亦张亦合,瞬间少了许多戾气。 苏沐风微微一笑,松了一口气,可刚挪开手,一柄长剑从他鬓边擦过,长驱刺入妖物的胸膛!那里是心脏的位置,温热的血液一下爆射而出,湛了苏沐风一脸半身! “苏沐风?!”身长近两米的人悠悠收回长剑,“怎么又是你?难不成你刚刚想放它走?” “浩千……!”苏沐风被刚刚热血飞溅的一幕搞得又惊又气,只觉得一股气直冲脑门,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居然杀了它!” “它是妖。” “可它没有要害你!是你一直在苦苦相逼,追杀它到穷途末路!” “我不杀它,你怎知他日不会纵妖成怪,为祸苍生?” “可你怎知它们不会修善果,成仙身?” “荒谬!”浩千怒拂袖口,“苏沐风,你身为修道之人,整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你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妖物,为它们诡辩,我甚至怀疑,有一天你会不会为了它们来对付我们!” “呵呵……”苏沐风感到好笑,只是月色之下的映容略显惨淡,“对付?难道我们对付它们就一定是对的?你为了试练,不把它们的性命放在眼里,又何曾把上天的好生之德放在眼里?” “都扯到好生之德了!你这个疯子!”浩千摇摇头,长剑负手,准备打道回观,不再与苏沐风争辩。可就在他转身的一刻,天空一道灼光,雷声未出,一团紫色的气突然闪现二人眼前。 紫气瞬间幻化出一只被电光惊到的长鼻小兽,睁着无辜惊慌的双眸,浑身战栗了一下,弱弱地缩在一块石头侧旁。 浩千打从看见紫气开始就径自警觉,手握剑柄,蓄势待发,此刻见气化成一紫色小兽,便是剑声一鸣,铮然出击! “住手!”苏沐风一眼便认出那小兽是何物,立即抬腿奋力飞跃,抢在浩千出剑的那一刻伸手截住! 浩千挣开苏沐风,“你给我让开!刀剑无眼!” “它不是妖!” “苏沐风!你简直无药可救!”浩千见他又显出逢妖必救的姿态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若再横加阻拦,别怪我不顾情面!”浩千对着苏沐风虚划一招,立即向那小兽刺去。 苏沐风修为不及浩千,且一直不在意剑术造诣,被浩千的花招一下就蒙骗了过去,待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只紫色小兽已经目露悲光,仓皇逃窜,也不知是不是他二人挡了下山的路,它竟然向着山上的五灵观猛冲。 浩千虽依旧追赶,却想着山上终究有着对于妖邪而言致命的结界,就算它跑到山上,也只有飞蛾扑火的结局。继而便不再穷追,后面的苏沐风三两下轻功便赶上了他,二人还没说上话,就见那紫色小兽居然毫发无损的径直冲进了五灵观内! 浩千微楞,“糟糕!这妖怪居然能冲破结界!”说着就要上前杀之,被苏沐风一把拦下。 “浩千,你也看见了,它能冲破结界,它不是妖,而是兽!” “你说……兽?”浩千好似明白了什么,“那是什么兽?为何我从来不曾见过?” 苏沐风轻吐一口气,这家伙总算能够好好听他说话了。清了清嗓子,道,“这紫色的长鼻小兽,其实是古书上所指的貘。它们与别的兽类不同,不食五谷与荤腥,只吃人的梦。” “说到貘,我倒也听到过些传说。可那毕竟是传说,你我都未亲眼所见,怎么就能判断刚刚那只就是?” 苏沐风挠挠头,“说来也怪,听说这貘都是在寂静的夜晚才会偷偷出没,今夜这风雨交加的,怎么会有貘出现,而且还是一只幼兽……” “不管怎样,都得先找到它。”浩千四下望去,才一会儿的功夫,竟已找不着它的身影了。 突地,西面一阵轰响,二人心里具是一个咯噔! “罗象阁!”异口同声!两只身影已迅速往西面的松林奔去。 罗象阁乃五灵观藏书、炼药与兵器库为一体的三层阁楼,每层用处均不同——第一层主药,曰“山鬼”;二层主兵器,曰“拂尘”;三层主藏书,曰“无为”。是五灵观珍贵之所。 方才那声轰响,听着十分不妙,似是从罗象阁内传来。 二人赶到时,就见守夜的两名弟子正手忙脚乱的施法浇灭地上的三昧真火,炼药的丹炉倾倒在地,尚在炼制中的丹药从炉中滚落而出,那紫色小兽见熊熊烈火,更是惊怕异常,哀嚎流泪,见地就跑就缝就钻,已经把药箱和桌上现成的草药搅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守夜弟子的法术根本如杯水车薪,对于炉内的三昧真火根本毫无用处。 “三昧真火得用万载玄冰来浇灭!”苏沐风冲他们道。 “什么万载玄冰!”浩千没好气地把手一扬,食中二指射出一道无形之气,竟轻易将东面的八角通灵塔顶的铜钟击中,发出混重有力的一声响。 此声一出,五灵观内立刻一阵骚动,被惊动的,不止是观内弟子和师傅掌门,还有那罗象阁内的紫色小兽,小兽听闻警钟,先是被震慑,接着便望见了伫立在门口的二人——一个手执长剑,一双眼鹰一般盯住自己;另一个血染半边,也在盯着它。 泪汪汪的大眼来回在二人和三昧真火间徘徊,远处越来越近的动静,让它愈加不安。它找不到可以逃出去的路,开始瑟瑟发抖,又像刚出现那样瑟缩着,让苏沐风看的满心不忍。 “浩千……师兄,”苏沐风双拳紧攥,硬着头皮,第一次喊那个杀妖成性的家伙叫师兄,“请你,放了它……” 浩千回瞪他一眼,“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它是兽还是妖根本无从考证,现在更是闯了祸,你看看它把这‘山鬼’药堂弄成什么样了!” “可那还不是因为你?!”苏沐风实在忍无可忍,“它还是一只幼兽!你不可以擅自动手,最起码应该等掌门和师傅来定夺!” 说话间,已从二人之间飞过一团寒气,惊的二人迅速避退,而山鬼药堂内更是“嘶”一声,三昧真火俱灭,徒留缕缕青烟。 从睡梦中惊醒的弟子此刻已纷纷赶到,更是齐声称道,“掌门真人!爰在真人!” 苏沐风和浩千方见鹤发垂长、银须白眉的掌门真人刚刚收手,而平日里教导众弟子学习各项道法的爰在真人也在一旁,二人踱来,却惊闻阁内一阵哀鸣和守夜弟子的大叫,“别让它吃了!” 浩千最先反应,一个箭步窜进阁内,剑指丹炉旁的紫色小兽。 苏沐风担心小兽命丧此处,连忙紧随其后冲了进去,却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那丹炉旁的,哪里还是什么紫色小兽!居然正在浑身暴涨,哀鸣转为了吼声,泪眼变成了赤目,仿佛能冒出火来!嘴里的乳牙也瞬间生长成了獠牙!因为身体的骤变而似乎感到极度不适,它不停跺着壮硕的四肢,撞击的地面通通直响! “怎……怎么会变成这样?!”苏沐风错愕不已。 刚刚不还是那个可怜兮兮的待宰羊羔吗?怎么现在变成了比原先大十倍的……猛兽?! 浩千扫了一眼地下的丹药,“这炉子里原先炼的是什么?” “是……是从上月开始研制的提升功力的丹药。”守夜的一名弟子一边拔剑对峙异变的紫兽,一边颤颤巍巍答道。 一股强劲掌风从苏沐风二人中间穿入,重重打在紫兽身上。那紫兽放低身姿,吼声震出,与那股掌风对抗,虽然勉强却也竟能招架! 掌门真人一手负于身后,大步跨入阁内,端详紫兽,神情肃穆,“此物本非妖,也无害人之心,只是一只夜半偷食的梦貘罢了。” 苏沐风心里一亮,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在心底里划过。 自己的推测的确没错,不过,这夜半偷食…… 浩千对着掌门抱拳请示,“掌门真人,此物虽非妖,却强掳了我派提升功力的丹药,乃至发生异变,既然此物已入五灵观内,又该如何处置,还请掌门真人提点。” 苏沐风一听,这浩千话里的意思不明摆着要杀之而后快吗?“掌门真人……沐风以为,可以将丹药的成分自梦貘体内逼出,兴许可以将其还原……” 此话一出,周围立刻议论纷纷。 浩千转向沐风,“那请问沐风师弟,由谁去逼出其体内的丹药成分呢?” 苏沐风向人群中扫了一圈,见众人皆是连自己的目光都避之不及了,生怕会被选中,毕竟这只是一个大胆的假设,真正要面对性情大变的紫兽,还是很有风险的。苏沐风也没对这些昔日里就不常往来的师兄弟们抱有什么希望,就连号称给自己送馒头吃的冰绡也只是站在人群里一个劲的冲他使眼色和摆手。 苏沐风深吸一口气,“不就是逼功么?我一个人足矣。” 第十二章 斗兽 “胡闹!”爰在真人听闻此言断然拒绝,而此时突然一阵狂风,除了掌门、爰在与少数几人,其他弟子都是身形摇曳,无所定立。 苏沐风望着师傅,宽大的紫色袍袖呼呼翻飞,露出怀中的象牙笏,在此刻乌云蔽月之下,竟失去了些许往日的光彩,有些黯淡。 他的心在刚刚那一声呵斥中微微颤了一下,可是他不甘,“为什么?” “你自以为多看了几本术法相关的书籍,就可以对症下药?呵,熟不知,就算是望闻问切也皆在实践。你首次遇此情况,既无前车之鉴,也无实践功底,如何施法于此兽,又如何保全你自己的安全?” 苏沐风俯首抱拳,恭敬对答,“沐风虽然不常呆在山鬼药堂,但是习武有时也对穴位有一定的要求,我又一向爱翻阅古籍奇书,所以就算不是专攻之术,心中也略有成竹。请师傅让沐风一试!” 话音甫落,天空中又是一煞白光,雷鸣炸地! 爰在真人刚要说话,已被一旁的掌门真人拦下,对他道,“无妨。”转而面向苏沐风,“你既已有主意,且说一二罢。” “是。”直起腰板,苏沐风似是有了与刚刚不一样的精神,“沐风素来爱去‘无为斋’翻看各种书籍,种类杂多,书名我已经不记得了,但隐约记得,有记载关于逼出药性的内容。沐风以为,可从穴位下手,只需对此兽几处穴位施以法术,便可将其体内的药性逼出。” “可应该针对哪几处穴位,你可知?” “这个……”苏沐风对自己的猜测不是非常有把握,有些犹豫,“沐风知道应该先施法于太渊、神门、血海三穴,再来是消散,便是百合、少商、曲池、液门、涌泉,接下来为防此兽消散过耗,还得维持气血,便是气海、中脘、关元、神阙、百会、足三里……” “你心中即已有答案,为何还面有难色?” “沐风……不知此兽穴位,与人体究竟差异多少。” 爰在真人拂袖道,“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竟也敢说出一人足矣的大话!” “呵呵呵!”掌门真人却负手笑了,轻轻拍了拍爰在的肩膀,“我倒觉得这位‘沐’字辈的小徒很不一样。既有胆识,又有妙想,姑且让他一试吧。” “可……” “爰在真人若是不放心他一人作法,可以多派几名弟子一同配合嘛。”掌门真人回身瞧看,狂风依旧呼号,伴随着天上的异变,正是预告着第二场暴雨的来袭。那已东倒西歪的人群里,还有不少笔挺坚定的身影。掌门真人慈蔼一笑,随口唤了六名较为年长的男弟子,吩咐与苏沐风一同处理异变紫兽之事,便移步回殿,剩下的琐事都交由爰在料理了。 爰在真人始终觉得风险太大,便让自己最为得意的门生浩千一同留下辅助,其余弟子都让他遣了回去。 雷声滚滚,紫光电掣。 被留下的几人在风中伫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异变紫兽的动静。其中一人打破了这沉寂,“我说沐风师弟,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逼出它体内的药性?” 这话刚出,便有第二个声音挟着些许厌烦道,“就是!你到底准备怎么动手?” “要动手,就得快!” 苏沐风还未接上话茬,那边已闻浩千中气十足地一声暴喝! 众人只见一条铁链在浩千手中瞬息变幻而出,对着山鬼堂内被术法所困的紫兽闪电般凌厉飚去!苏沐风反应过来时,那紫兽一足已被铁链拴住强行拽飞,浩千凝神提气,已是向着山门的方向凌空飞踏,身后被牵制的紫兽被铁链生拉硬扯,以致痛苦恼怒,在空中摇头摆尾一番挣扎后,狠狠向下方习武广场的地面跌去,一时山门微震,就连铁链另一端的浩千都被紫兽的重力所累,坠落于地。 好在众人丝毫不敢怠慢,紧跟其后,纷纷赶来。苏沐风更是在脑中飞速构思各种办法,“快,趁这梦貘尚不能发挥所有药力,我们赶紧布阵施法!”苏沐风难得一见的眉头深蹙,却目光坚定。时间不等人,只能硬着头皮将心中所想先试一试。“待我凝水成柱打入梦貘体内,就请浩然、浩绪两位师兄分别对此貘颅顶向前二寸处,前肢与躯干相连处施以消散之法;元修、元罄师兄对其背中、下腹后一寸之处施以通阻之法;玄翊师兄对其颈后三寸施以温中之法;玄敛师兄对其后足下末端和后腿胫骨上末端施以回气之术……”说话间,已是暴雨骤降!密集的雨帘在威力不减的风中更是一层一层瓢泼起伏,顷刻间便将广场上的人都浇了个透彻! 毕竟是修炼之人,又稍年长,任雨势再大也没让他们愣神片刻,已各自按苏沐风所说站位。那头浩千落地一刻稍崴身形,紫兽飞扑而起,浩千连忙定身锁链,一声短促,“定!”指尖传出定身咒语,直达紫兽周际,顿时一道道电光蔓延周身,挨着皮肉越缩越紧,紫兽纵使哀呼怒号也无计可施,定立原地徒有一嘴利刃对着众人。 煞白闪电,如锋亮的刀刃,被淹没雨水中的血丝眼眸却倔强相迎,不惧那道光影,在那万籁俱黯的夜色里,就借那稍纵即逝的一刹那,千亿从天而降的水线珠帘在苏沐风眼中已是根根分明!“封!”电光灭,白影起!苏沐风空中盘旋,掌心蕴含寒气抚雨一巡,即刻凝水成冰,毫不犹豫打入紫兽体内各穴。那冰寒质感惊地紫兽又是阵阵呜咽。 其余人亦是立刻心领神会,各自施展先前沐风所说之法,一时间,隐藏着不同功力的气流在紫兽体内贯穿。 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 紫兽血红的目光一下如烧灼般再次炽烈而起!原本被浩千定住的身躯竟止不住的在战栗! 又是隆的一声! 亮如白昼的刹那,紫兽皮下经络暴起的一幕让苏沐风等人为之一震! “苏沐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定身的铁链愈加晃动的激烈,浩千渐渐感觉自己的法力难以支撑。 “就是啊,你到底有没有把握?若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苏沐风,平时你自己爱怎么着就算了,今夜何故把我们几个也拖下水!” “我、我看这怪兽的力气……怎么不减反增?” “苏沐风,你最好是快点想办法,要是咱们有什么好歹,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 施法的几人也渐感形势不妙,加上平日就对这个师弟的做人风格颇有微词,此刻更是心有怨怼。 看着自己一心要护的梦貘如此情形,苏沐风也有点懵了,“你们别慌,让我再想想……奇怪了,这会不会只是逼出药性的症状而已?”雨实在太大,几乎要将视线给淹没,苏沐风却仍瞪着血红的眸子,紧紧盯着眼前的紫兽。 如此青筋暴露、暴躁痛楚究竟为哪般?“莫非……”一个棘手的念头从苏沐风心底划过。 铁链已经霍霍作响,震得浩千已是虎口皮开血流,“苏沐风,你若再无对策,我便要出招了!” “别!” 果然还是用杀生这一招最能威胁到他。可惜浩千此刻实在是得意不起来。“那你还在磨蹭什么!” “别妄动杀念!实在不行,我去拿巴豆吧!” “什么?!” “你!” “……” 果然呼声一出,各人功力有所减弱,那紫兽感应到此,仰天长啸,震碎锁链,更是将体内的冰柱尽数逼出,而大家眼见它较之前却是更加神力,抖擞间已是怒波动荡,直将几人震出几丈多远,元修和元罄更是因为所处位置不利,险些被震出山门之外! 他二人及时抽剑入地,总算停止了继续滚落山麓的险势,可刚相互扶持站稳,便感头顶虎啸般掠过一道巨影! “这畜生要逃走!”元罄惊呼,与元修互看一眼,二人顿时心领神会,执剑膛前,竖指附于刃,口中念念有词,倏忽双剑陡生招式,两道剑影交互重叠,变化多端,眨眼间已现两道奇象——一金一银两道光圈勾勒出两副符文各异的咒印,又须臾乍合,迸射出一柄寒光熠熠的剑气,往前方迅猛飞逝!哪知那飞奔麓林中的紫兽灵敏异常,剑气飞窜的气流之声惊动了它,回首放啸山林之间,霎时林鸟群起惊飞,乌压压一大片将本就不明朗的夜空遮盖了片刻。也就是在这时,元修和元罄甚至未能看清紫兽回首的面貌,就已被震破剑气,紧接着术印崩溃,长剑寸断!人也是被双双弹飞,就连赶来接住二人的浩千和苏沐风也被震退数尺,大有被摧倒之势! “唔!”元修和元罄皆口吐鲜血,身体疲软,竟连站都站不住了。 这一幕把身后的四名弟子吓了一跳。 浩然倒抽一口凉气,“怎会如此?!” 浩绪也是心惊肉跳,“那妖兽竟已吸纳药力,变得这么难对付了!”突又转念,揪着苏沐风的衣领嗔斥,“苏沐风!你刚刚到底是在为妖兽逼出药性,还是加速它容纳药力?!” 浩千将元修交与浩然,对浩绪伸手制止,“浩绪!你先冷静下来……” 苏沐风却不领情,扯开浩绪,面色沉沉,“放心!我没做到的事,我一人去解决!你们赶紧送两位受伤的师兄回去,不必再跟着我!”说完,攥紧拳头,飞身隐没昏黑的雨夜里。 “你这是去送死!”浩千几乎来不及喊住他,眼看大雨倾盆,受伤的元修和元罄实在不宜再淋冷雨,便让浩然、浩绪各负一人回去,对玄翊、玄敛道,“紫兽已性情暴戾,浩千恐沐风一人难以应付,请两位师兄与浩千同去诛之!” “这是自然。” 话音落,三道身影相继跃入林中。 林里,枝繁叶茂,黑影重重。除了暴雨之声,隐约还能听到回荡的兽吼。 苏沐风循声狂奔,足尖“哒哒哒”激起一连串无数水花,泥浆甚至玷污了鞋与衣摆,可他却无法停下,元修与元罄受伤吐血的画面时刻在他心底里不停涌现。从小到大,他还从没看见过师兄弟被伤成这样过。而造成这个局面的,是他。 为什么逼药性之举失败了?难道貘身上的穴道与人果然有异? 如果自己追到那头梦貘,究竟该执意复原其初态,还是…… 不知奔跑了多久,也不知筹谋了多久,当再遥遥相见那貘影时,依旧无法定夺。 无法复原,便是凶兽,恐祸害无辜;杀之,又总想起那最初的楚楚怜相…… 苏沐风没有放慢速度,他不能放过那背影,内心就算再煎熬,他也不能当一个逃避的人,那一刻,必须有一个抉择! “呜呜呜……哈哈哈哈……呜呜呜……哈哈……” 这是什么声音? 苏沐风感到奇怪,又像是哭,又像是笑,哭声幽怨,笑声凄迷。 貘影,不动了。 苏沐风也停止了追铺。 雨,是唯一没有改度的,瀑泄依旧,毫不留情。 雷光忽闪,远远惊现一道诡异的红影! 那是什么?! 苏沐风不敢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只觉得背后凉凉的。 可上天却偏偏在这时候“大发善心”,接连劈下数道电光!在接二连三的乍亮之间,苏沐风睁着血红的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到了那抹在风雨里飘摇的红影——一位一身红装的新娘! 这种深山老林里,这种恶劣的天气里,怎会有个姑娘在此?居然还是霞披在身的新娘?! “吼!!——”新娘就在貘的正对面不远处,不明来物的貘发出怒吼试图震慑对方,可那新娘却径自走着,步履蹒跚,身形怪异,口中还还时不时传出又似哭又似笑的音调。 “姑娘!小心!”苏沐风不知那新娘子究竟是怎么了,居然不怕那凶恶的貘兽,可自己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羊入虎口,当即聚掌凝气,一掌打入地下,那自其手掌所触地面,一直到十丈开外的貘兽之地,簌簌冻结一片逶迤冰花!冰花凝结蔓延,将貘兽四足皆困,坚固不移! 貘兽挣扎四足,无果,遂回首望向苏沐风。只见其眼中红光盛浓,苏沐风竟不自觉被其红眸吸引,直到视线所见皆是漫天的红光,心下大惊! 可惜为时已晚,身心无法自拔,只能任由其境发展——茫茫血红之光渐渐泛出新的地貌。 无垠疆土,干裂而开,裂缝中是火红滚烫的岩浆,恣意流淌,热气腾腾!无数重叠的叫喊声惨绝人寰,前赴后继,永不间断……无数的人一般的躯体,在热气流的影响下看起来已经扭曲变形,它们有的匍匐拜倒,有的火烧挣扎,有的正在被各种刑具折磨残虐,甚至在一方有一道浑若天成的巨大火柱,万千躯体被捆其上,皮肉被灼出滋滋声响,空气中弥漫着腥腐恶嗅,简直令人无法直视、阵阵作呕! 这里简直是炼狱! 苏沐风看着这骇人的地域,只想逃脱!可是却有一种令他更加恐惧的念头挥之不去!这种感觉如旧疾复返!那就是——他对这里似曾相识! 他呆立此地,已被炼狱之火烘出大汗,身体却动弹不得,逼着他去看惨不忍睹的地狱景象! 不! 我怎么会对此地有似曾相识之感? 这是假的!是骗人的! 没错!是那貘兽!貘是上古灵兽,一定是它炼化的幻境! 想到这里,苏沐风总算是渐渐平静了许多,闭上眼,稳住自己的五官之感。 “轰!——” 雷光疾闪! “嗯?感官居然中了邪术!”浩千一行三人赶到之时,就见苏沐风直直站立在这里,神情惊恐,浑身肌肉紧张,仿佛看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恐怖景象一般。 浩千双手一番动作,长指点中他头部几道穴位后,苏沐风突然缺氧般大口呼吸了几口,虽呛了几口雨水,倒也真的清醒了过来,“貘!那貘!……有个姑娘……” 浩千拍了拍他,“你刚是中了什么邪术?” 苏沐风正急着让浩千救那新娘,就听玄翊和玄敛面带喜色,从先前貘的方向跑了来,“浩千,你猜怎么着?真是天理报应!那只妖兽居然被刚刚那声雷劈中,当场焦化了!” “什么?被雷劈中?”苏沐风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那只貘的结局竟是如此,忍不住也跑过去看个究竟。 果然一片焦土之上,一具大型动物的焦化尸体倒在那里,通体焦黑,此刻竟由于灵力失散,正在慢慢缩小。 苏沐风看着这种神奇的现象,直到那团焦肉变成了最初的大小,心里不禁有些悲凉。 梦貘幼兽那双含着莹莹之光的可怜模样又涌上他的心头。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感觉那双眼睛,那种眼神,他可能永远也忘不了了。 “咕噜噜噜……”这是在水里打嗝冒泡的声音。 妙丹青本来以为自己在深坑里赏月喝酒,可是不知怎么,这酒一点辣味也没有,反倒有股难闻的腥臭味。更让她难以理解的是,自己为什么会一直在喝这难喝的酒! “咕噜噜……噗!咳咳咳……”不行!再喝下去就是要撑死了,肚子……好涨! 妙丹青动了动眉毛,难受得想吐,渐渐就恢复了意识——什么喝酒!我此刻应该在深坑里才对,那个进我肚子里的……应该是水吧! 妙丹青忽然明白了什么,霍得挣开眼,雨过天晴后的阳光探入深坑中倒不是很透亮,但也能让她看清楚自己是什么境况。 昨夜里下了一场暴雨,坑里已积了不少水,水位虽然不低,但若不是身上有个东西沉沉压在自己身上,也不至于被沉在下面,害得自己一直在喝雨水了! “什么东西……这么沉?”妙丹青腿脚划了两下,想把身上的东西往旁边挪一挪,手一接触,却发现似乎是一具冰凉的躯体!借助水的浮力将它扶正,竟把妙丹青吓的差点吐水气绝! 一身新娘打扮的女子,却看不清她的容貌,因为——半边脸已被啃噬不见! 妙丹青撒手一推,瞪着眼珠看看染红了的坑中积水,顿时捂嘴作恶! 天杀的!我喝了一夜的尸水!肚子里是不是要生异型啦?!!! 第十三章 残缺新娘(重发) 撕啃过的残缺边缘已是模糊不清的干涸绯红,另一半边的妆容也被雨水侵染融化,黑的红的一片混沌,只是那依旧艳丽的红唇尤似血残阳,妙丹青总有一种再多看一眼,对方就会突然血口大张的感觉! 她狠狠打了一个寒颤,然后开始奋力划拉起来,如今这水位上涨,已经较昨天的位置有利多了,只要借助浮力够上坑的边缘就可以逃离这里了! 妙丹青开始手脚并用,却发现自己的一条腿无论如何也划不起来,眼见着上头淡淡的清晨之光,奋力去够的手指却就差那么一点点…… 我的脚怎么了! 妙丹青感觉一股冰寒电流直窜她的脊柱,背后的寒意让她倏然放弃了攀登而转身——她清楚的感受到水下有一股力道紧紧钳住了她的一只脚踝! 妙丹青不敢去想象是什么抓住了她的脚,她也不敢如平时那般呼吸自在,此刻除了树林远处空灵悠扬的鸟鸣,便是她自己的心跳声。 她一刻也不想呆在这具尸体身边! 挣扎! 她胡乱蹬着双脚,力气太大以致新娘的尸体向她仰面倒来! “啊!!!——”妙丹青闭着眼睛,双手却不由自主去扶住了对方。 没有冰冷和僵硬,反而有着活人一般的弹性和软度! 怎么可能?! 妙丹青推开新娘的身子,憋了一口气到水下去看,赫然惊见新娘的一只手正死死攥着自己的脚踝! 妙丹青的心几乎从嗓子眼儿里跳了出来! 她伸手去掰,新娘苍白纤细的手指竟仿佛被灌了金汤一般牢不可破!妙丹青使了吃奶得劲儿也没能搬动一根手指头。 妙丹青又怕又急,险些呛了水,把头伸出去换了口气又沉到水下继续想办法。不过这一次却发现了刚刚忽略的一抹红影,她本来以为那飘渺的红影是女尸的血液,没想到居然是一方红布,正从女尸的另一只手中脱出,慢慢向她浮来…… 妙丹青下意识接过红布,没来得及查看,便觉脚踝那道力气突然消失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妙丹青赶紧缩回脚,三下五除二便爬出了这个坑了她整整一夜的水坑!见到洒落林间的阳光,妙丹青即使感觉到一丝暖意也不敢回头,还没站稳就踉跄着狂奔而去。 悠悠鸟鸣和缕缕透下的光线,让妙丹青不知怎么,有一种始终摆脱不掉的错觉。她期待着豁然开朗的一刻,可是不知道奔跑了多久,她感觉周围的景色似乎没怎么太大的变化,甚至连鸟语花香的距离都不曾改变! “呼……呼……”没睡好加上肚子饿,舍命狂奔了许久之后才觉得稍微离开了危险之地。妙丹青停下来大口喘息,感觉自己简直眼冒金星了,于是改为缓慢的步行,一边观察着树林,顺便想想出去的办法。 等等!前面那个……是什么?! 妙丹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坑……那个水坑! 盯着那个熟悉的水坑,妙丹青光是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就赶到一种莫名的绝望。 也许……也许只是有些相似的低洼呢? 一步捱一步,直到又见那道让人窒息的红色身影,妙丹青简直以为自己是跑的大脑缺氧出现幻觉,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突然发觉原来自己手里还拿着刚刚从女尸手中掉出来的红布! “靠!”妙丹青尖叫着把红布扔的远远的,再看看面前的水坑,实在是没有勇气能再靠近一步。 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继续跑! 大约又跑了一阵子,景色总算开始有所变化,这里的草十分茂盛,又长又密,妙丹青不得不徒手斫倒它们,向着前方艰难前行,可行走了一会儿便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就像是琥魄发出来的某种频率的低吼。 “琥魄?”妙丹青本来疲惫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莫非是焉无琼她们回来找自己了? 妙丹青顿时有了力量,只要和她们汇合就有救了!她加大力度和速度地斫倒草堆,簌簌声响却引来了另外两声低吼。 妙丹青突然就定格住了,这前后的吼声好像不大对劲儿!听上去,不像是一只……倒像是群居的野兽! 竖起耳朵来仔细聆听,妙丹青大气也不敢出,眼珠来回滴溜溜地转,确定没有再听见奇怪的声音后,决定原路返回…… 这可怎么办!回去就又看到那个恐怖的女尸,这树林里可能随处碰到野兽,早知道就跟着琥魄一起回去了,就算死好歹一起死,现在这样,不但死了没人收尸,还死的孤零零的…… 妙丹青心里五味杂陈,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回退。可离开依旧会发出声响,妙丹青甚至感受到了来自背后的威胁,她索性再一次奔起,簌簌声不绝于耳,果然是引来了吼声的主人们。 妙丹青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顶,甚至觉得自己真的没法活着走出这个林子了,尤其是当她千辛万苦地从野狸般的野兽爪下一路屁滚尿流到昨夜的水坑旁时,她就感觉到了自己的苟延残喘。 不是被女尸吓死,就是被野兽咬死么? 妙丹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猛烈地咳嗽,以为那些野狸一样的野兽会冲过来把她撕个粉碎,可是就跟她自己不能理解为何坐在女尸旁会有莫名的安全感一样,那些野狸居然没有继续冲过来,而是在二丈远的地方便不再前进,而是犹犹豫豫地来回踱步,看着地上的水坑,似乎有所忌惮。 妙丹青看着这奇怪的一幕,只能自己脑补女尸或许已经变成了传说中的粽子,连那些丛林里的野兽都不敢靠近…… 妙丹青咳着咳着就苦笑了起来,觉得自己真是神经大条,就算活不长了,也不至于在临死前跟自己开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 她看看坑里的女尸,还是那样死寂,突然想起之前被她丢掉的红布。不知道为什么一拿到红布,这女尸就松了手。 妙丹青四处张望着,看见了不远处的一摊红布,浑身散架了实在是懒得动,但心里隐隐总觉得那块布似乎能带来什么转机。 “哎哟喂……”妙丹青扶着腰站起来,一瘸一拐走过去拾起红布,居然是一块红盖头! “原来如此,莫非是要我帮你盖上?”妙丹青撇撇嘴,摇摇头,“可是我不是你的新郎官儿啊。”转念一想,又觉得一个女孩子家孤身死在外头,其实挺可怜的,而且还挺蹊跷,“奇怪了,这好端端的,新娘子不拜堂怎么跑到这林子里来了?罢了,看你都没了半边脑袋,还是替你盖上吧,也算我有‘一遮之恩’,阿弥陀佛了……”妙丹青对着红盖头自言自语了半天,等回过神准备行善事时,突然觉得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变化。 “嗯?!这这这、是哪儿?!”妙丹青瞠目结舌,怎么转眼间就到了人家的筵席上? 只见周遭皆是宾客满棚、座无虚席,觥筹交错、喜气洋洋。 妙丹青觉得自己完全格格不入,这似乎是一家人家的婚宴吧?看着桌上的大肉肥鱼,肠胃已经在咆哮了! 正垂涎三尺,忽闻主厅一声惨叫,众人正错愕间,已是又多了几声惨叫!紧接着便从天而降十多位蒙面人,拔刀挥剑,迅如闪电!在座的宾客有的刚叫两声便被刺毙,有的叫声尚哽在喉间已睁着眼倒在餐桌之上。一时间已是鲜血飞溅、腥红遍地! 妙丹青跟着这嘈乱的场面尖叫着东躲西闪,等所有的人都倒下了才发现那些杀手居然根本看不见她。 整个府邸已经血流成河,妙丹青惊魂未定,直觉得一股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捣得她胃里是一阵一阵的翻腾!横尸遍地的景象还是第一次看见,妙丹青难掩内心的恶心和惊疑,刚刚还喜气洋洋的筵席厅堂转眼间就变成了修罗道场!方才那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转瞬间便汇成了地上渐渐冷却黏腻的稠浆……她不知所措地抬了抬脚,忽见主厅一人破门而出! 那个浑身浴血,红着眼、执着滴血长剑走出的人,居然是李天铎! 什……什么意思? 这个李天铎的打扮怎么像个新郎官儿?难道这个府邸是李天铎的家宅?他成亲当天遭人寻仇?好歹他也是人民公仆,虽然抓她妙丹青的时候一点都不客气,但看上去刚正不阿,怎么会被仇家寻仇?这也太惨了…… 妙丹青心里叽里咕噜一番寻思,下一秒却令她大跌眼镜——李天铎居然在跟十几位蒙面人说着些什么,看上去就像是在接头,从蒙面人毕恭毕敬的态度来猜测,李天铎更像是他们的首领,简单说了一会儿便准备一同离开,不过很快,妙丹青就觉得眼前一片火亮——是官府带着人马围剿来了,李天铎等人居然与官府的兵卒抵死相战,最后蒙面人全部舍身保护李天铎,纷纷死在官兵手上,武功略深的李天铎受了重伤后却被逃了…… 妙丹青感觉官兵的火炬之光越来越刺眼,直到她流着被刺激出来的泪水,再度勉强开眼时,发现眼前只有灼灼的阳光,周围还是那片邪门儿的树林。 手里是那块盖头,妙丹青仔细搓了搓上面干掉的泥巴和污渍,渐渐看清三个绣字——李天铎! 妙丹青倒吸一口凉气,又望了一眼水坑中的女尸,一个可怕的想法从心底里油然而生。“刚刚……我看到的,是不是你想让我看到的?”她慢慢靠近水坑,“你该不会是李天铎拜过堂的妻子吧?……难道说,李天铎伙同那些蒙面人……屠了你家满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妙丹青也很难说服自己,她不确定自己刚刚是做了一场白日梦,还是真的又经历了一遍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但是有一点她无法否认,这块红盖头上的绣字可以证明,这新娘子的确与李天铎有关! “咳咳……”水坑里传来异声,把妙丹青冷不防吓得滚得远远的! “诈……诈尸了?!” “救……” “嗯?”妙丹青好像听见一个“救”字。 “救……” 声音越来越小,但是有了第一次,这第二次妙丹青可是仔仔细细听见了。 “不会吧?难道还活着?”妙丹青慢慢爬过去,看见新娘子的嘴果然在微微动着,只是已经没了声音。 妙丹青想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却害怕地抖成了筛子!“哎!如果李天铎那货真得干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怎么能让这种人逍遥法外呢!”妙丹青这么想着,把心一横,把手指伸到新娘的鼻下一试——果真还有气! 第十四章 桃源白马宗(上) 当妙丹青指尖触到那一丝虚浮气息时,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奇异的感受。几乎没有多想,使出浑身力气把红装沉重的新娘从水坑里拖了出来。那本就繁复的霞披入水后更是多重几斤,妙丹青把人完全拖上来的时候,已经是眼冒金星。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对着躺在一侧的新娘道,“你命可真大,脑袋都这样了,居然还能活到现在!不行,我得赶紧带你去找大夫,不能再耽搁了。”于是又骨碌起身,将盖头又遮上新娘的脑袋,特意用发上的钗饰与发夹固定住,又废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勉强背上新娘。 妙丹青暗自惊呼这背上的重量绝对是她这辈子背过最重的,甚至往前走十步就要重新调整姿势,所以没走多远就已经腰酸背痛,本来她可以放下这沉重的“包袱”,可是妙丹青偏偏能感受到与她耳鬓厮磨的气息,这游丝般的一口气却叫她无法轻易放下一走了之。 于是后来又袭来的一场风雨、不断被雨水冲泡的泥泞、还有尾随跟从却不知何因不敢过分靠近的林间野兽,以及叫人望而生畏的黑暗夜幕的来临,都没法让妙丹青丢下这个“包袱”狂奔疾走,也许多加快脚程就能走出这片丛林,可是那样的话,她妙丹青依旧是一个人。 来到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不过一两日,却已经是仓惶又孤独,如今突然出现这样一个人,即使她不能言语、不能动作、可是有那一口气,就好像是可以让她妙丹青支撑着找到出口…… 因为此时,已经分不清是丹青在施救,还是背上的人在以一种特殊的形式相伴…… 接下来的路,妙丹青的确该感谢这个“包袱”,如果没有一个需要她去照顾的对象,她一定会沦为在风吹雨打中渐渐失去信心的饿死鬼。 没有干爽的衣服和食物,只有包裹在她二人身上的浇透濡湿的衣衫,春风料峭,寒意与湿气侵袭着疲倦又饥饿的身子,在彻夜赶路后的隔天旭日下,拖出一道颤巍巍的影子。 好冷……好饿……好晕……好想睡觉…… ——这是此刻妙丹青心里不断的呐喊。 挺住!再坚持一会儿!沿着河流走一定可以看到人家!加油!背上的人还有气,我要救活她! ——这是妙丹青脑海中不断挣扎的意念。 地渐渐干了,她没有察觉,直到迎面一阵春风,她冷不丁打了个哆嗦,腿肚子一软带着背上的人一齐跌倒了才发现似乎已经走出了林子。这里的落叶与之前的不同,环境也有所变化,树少草杂,不远处就能望见一条人为走出的小道。 妙丹青眼睛一亮,赶忙爬起来,却腿脚不利索,腰也直不起来了。 “哎哟喂……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是有出路了!新娘子你快别磨蹭了,赶紧跟我去找大夫去……”妙丹青使劲锤了锤腰腿,然后自言自语地重新背上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的新娘。 这一夜走过来,妙丹青已经不知道跟背上的人说了多少话,一开始是为了壮胆,后来是因为无聊,再后来就成了习惯,就算“包袱”不说话,她也可以把她当成一位合格的听众,不会嫌她啰嗦、不会插嘴,只是安安静静的,倒是蛮听话。 歪歪斜斜走到正道上,远远望去一个人家也看不着!看来她高兴的还太早,这估摸着走到天黑还不一定能碰到能够落脚的地方。 妙丹青就这样站在荒芜的僻径之上,往前望去,这条道儿的尽头让她整个人都泄了气,眼里一阵酸涩。 “咳!……”背上居然传来一声咳嗽声。 妙丹青刚觉得这是背她以来最大的动静,紧接着就看到地上有血迹,惊道,“你怎么咳血了?糟糕!”稳住了背上之人,急急向前走去。 可妙丹青毕竟饿了一天一夜,时至晌午,才走到一半,不过勉强能看到前方的确有个村镇,总算是重燃了妙丹青心中的希望之火,走起来也是越来越带劲儿! 不过这越走越带劲儿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她总是隐隐约约闻到一股子香味——没错,一种久违的麦面香味!妙丹青凑了凑鼻子,几乎是寻着那香味走去,肚子也像是被召唤了一般叽里咕噜疯狂咆哮。 “哎哟!” 终于,胃肠一阵绞痛!急于奔走的妙丹青根本无暇顾及背上的新娘,直接扑倒在地上,捂着胃部,眉毛眼睛鼻子已经皱成一团,还有那蹭在脸上的尘土,简直让迎面走来之人无法直视。 “真稀奇,一个要饭花子和一位新娘?” “陆兄,咱们还是绕开点儿走吧……” “你们说,这两人会不会是咱后头那个村里的?” “怎么会?这一看就是往那村子去的,不过那村子那么偏僻,男丁又少,这新娘子是要嫁给谁呀?” “哈哈哈哈哈……” 妙丹青的胃痉挛一阵就过去了,抬起头就瞧见对面不知何时走来三名背着书箧的书生,手里正拿着啃了一半的馒头,嘴里含着未嚼化的面沫哈哈大笑,全无斯文之相。 原来刚刚那股子香味就是馒头香,没想到自己嗅了半天竟未察觉有人到来。 妙丹青起身掸了掸灰尘,拱手道,“呃……几位请留步,请问前方可有村镇可以落脚?” 左边的一个书生头戴布冠,却浑身散发着不可一世的架势,“哼,落脚?村镇倒是有一个,能不能给你们落脚就不得而知咯。” 妙丹青听着糊涂了,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想再问,三人已经即刻要走。 妙丹青闻着无比诱人的馒头香味,想着“脸皮厚吃个够”的硬道理,况且若再不吃上一口,恐怕难撑到那个村镇,于是狠狠搓了搓自己的脸皮。上前乞求对方施舍一个馒头,她跟新娘一人一半也够暂时抵饱了,要什么可以到村镇再说。 岂料遭到了拒绝,妙丹青不明白这读着圣贤书的人怎么会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任凭她怎么好说歹说,那三人都以他们外出远行粮食有限为由不愿施舍半个! 妙丹青是很憋屈,可还是忍不住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三人却始终铁石心肠,但却突然对新娘子的容貌起了好奇心,非说掀开盖头来才给馒头。 妙丹青气结,骂道,“亏你们衣冠楚楚,这种话也说得出来?馒头我不要也罢!”大不了我跟她饿死了化作厉鬼再来找你们!妙丹青想。 可刚在心里骂完,她就觉得那三人的表情变了,先是不可思议紧接着则满脸惊恐,手里的馒头全都朝妙丹青砸了过来,嘴里嚷嚷着“馒头给你们!别来找我们!”捂着脑袋屁滚尿流地跑走了。 妙丹青怀里抱着瞬间多出来的好多馒头,说不出来是应该觉得幸运还是奇葩,那三人的跑步速度也让她自叹不如,居然那么快就不见踪影,再回头瞅瞅倒在地上的新娘,疑惑不解自语道,“我有这么可怕吗,心里偷偷说的话也能被他们听见?!” 先尧村。 死寂的街头巷尾,只有寥寥几户人家的灯火还仿似犹豫着幽暗不明,悄悄泛起的雾气袅袅升腾缱绻着,萦绕在村子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的天刚擦黑,屋外头就没了人,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神情紧张地匆匆回房,关门闭舍,栓紧大门,好像被瘟神追赶一般,一刻不得怠慢。 最后一位妇人抱着孩子小跑着进屋,手忙脚乱地放下孩子并且关上了门。“咚!”的一声,看来是用了这个女人不小的力气,就像在拒绝什么不速之客一般毫不客气。这一声,也惊到了屋脊上的影子。 那是一个看上去像极壁虎姿势的人影,伏在瓦上,没有一丝声响,下面关门的动静让她动了一下脑袋,露出了两股乌黑粗亮的麻花辫,也让前额发髻顶上别致的孔雀羽随风灵动一颤——是三根很美丽的幽绿色箭羽,在落日的余晖下泛着别有韵味的光泽。 武潇潇就这样趴在屋顶看着这个村落奇怪的变化,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她也没看到任何一个人从屋里跑出来。 这个村子真古怪,怎么家家户户都不见男人,整个村子,貌似也就只有老人里有几位男的了吧。 她心里犯着嘀咕,可并没有忘记自己呆在这里的目的。一双乌亮的大眼睛神气灵活地滴溜溜转着,直到看到一行十人从村子一边走了过来。 那十人里有的束发、有的披发,衣饰普通却样式全都一样,褐色布衣,配有铃铛之类的银饰,走起路来也是有的谨慎、有的随意,有负剑的、有腰间附鞭的,也有什么都不拿,可左右小臂的护腕格外特别的。 武潇潇猫在上面,盯着这行人,这些人都是她最熟悉不过的人,尤其是为首的稍年长些的男子,英姿挺拔、颇有气度,发髻与衣着皆与中原人无异,看上去就像一位中原的修道人士,续了点络腮的胡须,披了件红色的披风,单手抚着腰间的佩剑剑柄。 大师伯…… 武潇潇回忆着十多天前大师伯对她所说的话—— “潇潇啊,你爹可有跟你说过他去了哪里?” “大师伯你怎么了?你难道忘了我爹他一向都爱游历天下,说走就走自由惯了的吗?哪里会告诉我他去哪里?” “可是……老宗主刚仙逝不久,又事发突然,大家都在急于商榷新的白马玄光天宗主的人选,宗内几位嫡传弟子唯独少了你爹,所以一定找到你爹,让他回来共议宗内大事啊。” “原来是这事,大师伯,你跟几位师伯师叔商议就好了,我爹他不会有什么异议的。” “不,潇潇,你爹他这次是最有发言权的。要知道老宗主仙逝前,也就跟天时说了几句话,想必也将下一任宗主的意向告知他了。潇潇,要不你再想想看?唉,这老宗主刚离世不久,怎么你爹这时候还云游去了呢……更何况,老宗主生前最担心的白马宗大劫还未找到应对之策呢……” 武潇潇不会忘记,说这话的时候,平时一向温良稳重的大师伯眼里,却透出几分古怪,有意无意瞄了自己几眼,分明是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是自己从小就同爹一起生活在桃源山上的白马宗派中,几位师叔师伯亦是对自己亲爱有加,大师伯若有话要问,为何不直接了当点? 莫非爹有什么秘密……? 武潇潇从此多长了个心眼,时常关注起大师伯等人的动作。直到十天前被她偷听到有弟子似乎发现了爹的行踪,大师伯准备派些人手一同前去寻找。 与其说寻找,不如说是捉拿。 因为武潇潇从那日的偷听中,还嗅出了出乎她本人意料的味道——白马宗内的弟子一向拜服大师伯的功力和为人,大家都觉得下一任白马玄光天宗主非他莫属,这一点武潇潇毫无疑义,可宗派内的人不知何时传起谣言,居然说她爹武天时是卷了宗派秘宝出逃去了,甚至为了秘宝连亲生女儿都丢在宗派内不闻不问! 这怎么可能!自己的爹是何许人也自己是最清楚的,莫说她根本不相信爹会偷东西,更不信爹会对秘宝之类的世俗所争之物感兴趣。还说什么把她丢在桃源山上不管不问,爹一向爱云游四海,又总觉得她还是个女娃娃,呆在宗派里才是最安全,这一直以来的性子,怎么突然间就被宗派内人说成这样? 武潇潇心里始终多了一重心事,想她一直无忧无虑得在宗派里生活,整天没心没肺,没想到也会有在最熟悉的师叔师伯面前装着心事,不敢坦露的时候。 隔天,大师伯就带人下了山。 武潇潇早就跟猫抓心一样纠结了,她从来没有下过山,可是她却无比担心父亲的处境。趁着这次,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偷偷下山跟踪大师伯他们,看看他们到底跟爹之间有什么…… 第十五章 桃源白马宗(下) 武潇潇在上面静静地看着那十人从自己身下的房屋前走过,她知道这十人都是宗派内的高手,更何况还有个武功了得的大师伯,总担心呼吸重了会被他们发现。 不一会儿,有两道身影从另一边走来,正是迎着大师伯等人。 武潇潇够了够脖子,没想到这个古怪的村子里,晚上还会出现两位老妪。 那两位老妪,一个拄着木手杖,另一个则搀扶着她,慢悠悠地走着,一点也不像村里的人那样慌里慌张。 跟武潇潇一样,乔东胜等人也发觉了这不寻常之处,不过既然能在街上碰到人,就不防问一问。 乔东胜身边的一人走上前,看上去这拄手杖的老太应该是主人,便向她问道,“请问老人家,这里可是仙尧村?” 拄手杖的老妪用帕子掩着嘴咳了两声,倒是身边的那位答了句,“正是。” “这里既然是仙尧村,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变成了什么样?它以前又是什么样?”搀人的老太反问道。 这一问,把原先问话的人问糊涂了,“呃,在下不知二位不是此处村民,冒犯了。”悻而回头望着乔东胜,“乔宗主……” 此时,他们也已走到老妪面前,乔东胜笑了一下,拱手道,“老人家,我等乃是白马玄光天的弟子,我们以前来中原,曾到过此地,但并非是如今景象。”乔东胜左右寻望一番,“如今这里天黑便闭舍锁门,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而且似乎村里多是妇孺……呵,在下闻见两位身上有一股淡淡草药香味,在下不才,猜测二位是这里的医者,有道是‘医者父母心’,我道门也向来心系苍生,可否请老人家告知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我等可以帮得上忙,理应襄助。” 拄手杖的老妪慢慢将帕子收回袖内,抬眼打量着乔东胜,“你们来自湘西玄州桃源山?” 乔东胜颔首,“不错。”心中暗忖,这老者虽貌不惊人,居然知道白马玄光天的来历,想来见识匪浅。 老妪点头道,“桃源乃三十六洞天之一,地灵人杰。兴许你们真能比我们两个老婆子的能耐大些。” 乔东胜一众一听此话,无不心里不是滋味。这明抬暗贬的言辞,顿时让人明白这是个难打交道的老太。 搀扶老妪的老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姜老婆子什么时候能改改说话的方式,还是我来说吧。”又对乔东胜道,“仙尧村是何时变成这样的,我们并不知晓,我二人也是前几日才到此,那时候村里已经几乎没有年轻力壮的男人了。据村民所说,她们的男人都不知中了什么邪,全都没日没夜地拼命干活,活活累死的!我二人自认略懂医药之术,游走此处希望可以改变这样的现状,只可惜,这里已经变成了村,我们俩又没有真正看过得此怪病的病人,验尸的结果又全无头绪……现在村里,只剩年事已高的老头子了。” “居然有这种事?”白马宗弟子纵是来自湘西一带,也觉此事骇人听闻。“乔宗主,这听上去怎么有点像湘西苗疆所盛传的巫蛊术?” 乔东胜摇头道,“光凭这位老前辈的描述,并不能轻易断出究竟事出何因,不过,听上去的确不像是罹患怪疾,确有几分非常之处……等等!” 众人正在全神贯注地听讲,乔东胜忽然做出噤声的手势。 武潇潇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只得竖起耳朵来听听他们怎么了,却听见远处传来“咚咚咚”的声响,似乎是有人在叩门,声音又急又重。 武潇潇睁圆了大眼睛,眨巴着四处扫视,就见右前方的一个巷口,似乎有个红衣人正在敲一家医馆已经关闭的门。 “轰隆!” 武潇潇打了个哆嗦! 近几天连着下了好几场雨,这白天还阳光灿烂,没想到晚上又是风雨欲来,刚刚雷电突如其来,武潇潇开始觉得自己呆在这么高的地方实在不安全。不过在下去之前,她还要确认一件事,那就是电光一闪而过的刹那,她分明看见医馆前站着个新娘! 没错,一身霞披,头顶盖头,如果她没看错,那么在黑夜中的巷口看见一位顶着红盖头的新娘,真是…… 武潇潇感觉自己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可眼睛还是无法离开远处巷口的位置,直到又一道闪电划过夜空,她才看清楚,那里原来站着两个人。一个的确是新娘子,另一个正是深夜敲门的人。 武潇潇已经浑然忘了当前的大师伯等人,因为第二道的闪电,让她不仅看见两个人,还有那从新娘身上散发出来的诡异黑气! 她从小随着爹学习各种玄术,即使爹宠着她,不让她跟尸体打交道,可毕竟耳濡目染,此时此刻,她依旧可以断定,那新娘身上弥漫着的,正是鬼气! 这种连她这个小辈都能感应到的事情,大师伯又怎么可能感知不到?武潇潇向下一看,他们连带老妪共十二人已经向着医馆的方向前去。武潇潇暗自舒了口气,活动活动趴了几个时辰的身子,轻轻落到地面。 妙丹青让新娘倚靠在自己背上,一手护着身后的人,一手狠狠敲打木门,仿佛要砸出一个洞来。“医生!医生你快出来……不对……应该是大夫……大夫!!大夫请您开开门!我这里有一位伤势很重的姑娘需要救治!真的很严重!请您快些开门医治啊!”可是妙丹青周而复始地重复着呼喊,敲了许久门也没开。 妙丹青感觉自己浑身泄了气一般,不再敲门,连日来的赶路已经让自己几乎虚脱,一下子扶着新娘猝不及防跌坐在医馆前的台阶上。妙丹青连喊疼都懒的叫,默默地承受着快要散架的骨头和一阵袭来的莫名恶寒。 “怎么办……虽然到了个村子,可是这里怎么一个人也看不到……嘶……”妙丹青猛地吸了口气,抱着新娘发起抖来,“好冷……我怎么这么冷……我怎么感觉我发烧了?” 身后“吱呀”一声尖涩,妙丹青脑子一片混沌,直到背后冒出一句“是哪个神经病在夜里不睡觉,乱敲什么门啊?!” 妙丹青立刻从台阶上跳了起来,结果一阵目眩,脚没站稳,一下失去重心双手不由地抓住了开门人的领口,惊地那人攥着丹青的手腕恶声道,“干什么呢你!” 妙丹青也已经真的无从辨得此时情景,只拽着来人的衣领晃晃悠悠道,“大夫!大夫快救那姑娘,再晚就不行了,我已经背着她走了很久的路了……” “去你的!”那人毫不客气一把扯下丹青双手,害她趔趄一下,倒是将她惊醒了几分,待站稳去瞧,原来是个眼窝深凹、干瘦精明的老头。那老头朝地上啐了口唾沫,离那半靠在门边的新娘只有几毫,转身正要关门,突然被怒不可遏的妙丹青扒门堵截!老头瞪眼道,“哪里来的脏小子!你脑子有病吧?!” 妙丹青真想一脚踹去,可惜对方是个老人家,自小受到的教育让她保留了理智,“老头儿!这里到底是不是医馆!” “是又怎么样?!现在是夜里!大夫我要睡觉!” “既然是医馆,难道就让一个大活人死在你门外吗?!如果她死在这里,我发誓明天一早我就会让你的医馆声名狼藉!你这一辈子就在这里睡觉吧!永远也不用开门了!” 妙丹青怒目直视,感觉吼出了自己从没吼出的怒火。 那老大夫先是一怔,然后微微拿眼去瞟那新娘,盖头已经滑落,露出了惊悚的大半颗脑袋…… 老大夫吃惊地揉揉眼睛——没错!这居然是一具脑袋有残缺的尸体!顿时大怒,一脚将妙丹青踹了出去,“你个小兔崽子!居然拖具死尸放我医馆前!还敢对我满嘴放屁!我呸!”一边大声骂着,一边狠狠将新娘也踢到了妙丹青旁边。 “砰!”一声,医馆的门跟着雷声狠狠砸上。 妙丹青咬着嘴唇,忍着被踹到的疼痛,先去摸了摸一旁的新娘。 “明明是有体温的啊……怎么可能是尸体?” 妙丹青歪歪斜斜爬起来又去砸门,“你这庸医!你见过死尸有人的体温吗?你才有病!你……你会后悔的!” 妙丹青踉踉跄跄,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一旁新娘突然一阵猛咳,身体剧烈颤动,一大口一大口的腥红自口中喷出! 之后,便是天降大雨,不仅雨帘朦胧,让赶来的十二人有些难以分辨正前方的情况,就连新生的呼吸声也被哗啦啦的雨声完全掩盖。 白马宗的弟子中立刻有人为乔东胜撑起伞,乔东胜正准备让手下为身旁两位老妪打伞,却发现搀人的那个老太不知从哪儿掏出的一把油纸伞,已经妥妥当当地撑了起来,竟无一点淋到。 “杜鹃,前面的人到底怎么了?”姜老婆子问道。 “雨太大了,无法看清,你等等……”名作杜鹃的老妪刚说完“等等”二字就为眼前景象所惊。 准确的说是这十二人都怀着无比谨慎的心态面对着眼前情景,他们一步步慢慢向前走着,直到视线愈加清晰——一位新娘直立在那里,身上的已经褴褛的红菱在大雨下居然还能以一种飘忽的姿态“抚弄”着躺在地上的人。而这种不合乎情理的情景,结合起她与红菱以及地上昏死过去的人周围弥漫着似有似无的黑气! 乔东胜等人停住脚步,看着雨帘中黑烟缭绕、“轻罗曼舞”的新娘,背对着他们,低着头,似乎在望着地上的人。那破旧红菱的朱纱在已经昏死之人身上来回飘荡,使得昏死之人周身也散出诡异黑烟…… “你在对她做什么?!”一个严厉的声音从白马宗弟子中响起。 闪电又是突如其来一道! 众人根本就没有新娘有任何动作,却已经看到了本不该看到的那张脸! 失去了小半边脑袋的残缺面容!污渍与血渍汇聚在模糊不清的脸上,在惨白的电光下,大家的心脏全都骤停了一秒! 更是有两名白马宗的弟子没能稳住心性,直接亮出兵刃,冲至新娘面前。乔东胜未来得及喝止,已见新娘半张脸上的单目怒睁!先前还张牙舞爪冲去的二人,举着各自手中的兵器,却是动弹不得,无法下手。 白马宗里几位略有资历的“老人”还在观察事态,又有年轻人喊道,“黎确、三勇,你们俩不动手在那里干吗?”此言一出,新娘的单目立刻对上了喊话者的眼睛!此人立刻不服,“这等祸害人间的妖物,你们俩居然惧怕于她?让我来!”话甫落,已跃出,以极快的速度抽剑迎上,对准了诡异新娘的胸膛猛地一刺!顿时热血喷洒在他的脸上和剑身! “哼!”执剑者轻蔑一笑,却突然发觉不对劲! 热血……血怎么是热的?! “往琮!你!……”眼见着师兄飞刺而来的始末,三勇目眦尽裂又难以置信,却也只能挣扎着吐出三个字,然后彻底断气倒地。 “怎……怎么会这样子?!”往琮执剑的手颤抖着,上面染着的居然是师弟的血! 怎么可能!自己刚刚明明是对准了那个鬼新娘的心脏的! “往琮!黎确!你二人都给我退后!还有你们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无论如何不要看她的眼睛!”乔东胜几本心里有数,虽然还不清楚这诡异新娘的来历,但是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她仅剩的那只眼睛有着非同一般的作用。 乔东胜推开为他撑伞之人,一掌劈去,正中新娘胸口,那抹红影立刻如凋零花瓣般在无情风雨中狠狠摔落,再也无法轻易爬起! 众人皆在感叹乔东胜一招制敌的威力,可只有乔东胜心里纳闷,原本以为会有一番难缠之战,结果一掌就给解决了,似乎有点出乎意料。如此一来,那新娘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更加疑惑,刚刚那一掌,让他觉得她不像个简单的行尸走肉,甚至有点像个人。 但是他不能掉以轻心,毕竟她害他在刚刚失去了一名弟子! “铮!”银光乍现!长剑直指新娘的咽喉。 “住手!”原本昏死过去之人居然又恢复了意识。 乔东胜记得刚才,这人应该与这新娘一伙的,虽不知是不是被这妖物蒙骗,但还是谨慎地对待。此人一身泥泞,狼狈不堪,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看来病的不轻。可仍然在努力想要站起来,却似乎是无能为力,只能翻侧过来,斜着眼睛看着他们,口中念道,“别杀她……她不是鬼……她还有气……救救她……” “你说什么?”雨声轻易就盖过了她的声音,乔东胜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身后有弟子执着兵器对着地上的人,以防万一。 妙丹青的脑袋已经不知道烧到多少度了,她只知道她又看见有人拿着兵刃对着她。不禁五味杂陈,对着他们大声怨道,“又是为了那个,是吧?好啊……既然你们都不让妙丹青活,当初我也省的让那姓武的道士救我……也比现在被你们一剑戳死好!” 此言一出,立刻在白马宗人心里激起一层浪! 姓武的道士?! “你……”恰逢雨势已停,乔东胜正欲问个明白,忽然一阵辣风诡谲扑来!众人双眼顿时被辣的眼泪直流,鼻腔痒的直打喷嚏,苦不堪言! 乔东胜反应极快,以袖袍掩面躲过,可待辣风缓过,那躺在地上的泥人已经不知去向。 这眼见就有的线索居然被不明身份的人给抢夺了!实在是……乔东胜咬紧牙关,面色有些难看。“如此刁钻的伎俩……莫非是她?” 一直站在一旁的两位老妪似乎自有妙法,只是轻声咳了几声,竟也无大碍。姜老婆子示意身边的杜鹃牵着她去看看那新娘,结果被乔东胜拦了下来,“二位,这位姑娘,我们得细细盘问。” 姜老婆子抬起下巴讪笑道,“盘问?那不过是一只刚刚被你打死的‘女鬼’罢了,还能开口说话吗?”言语间尽是讽刺。 乔东胜一忍再忍,“难道二位有起死回生之术?” “哼,起死回生都是痴人说的梦话!” 一旁的杜鹃看不下去了,只得打圆场道,“请乔宗主莫怪,姜老婆子人如其名,言语或许是辛辣了些,但却是个宝贝,呵呵……” 宝贝? 乔东胜表面上道“无妨无妨”,心里却道:现在这新娘是唯一线索,唯有让她二人施救于她,兴许还可能盘问点什么出来,就暂且让那老太过过嘴瘾罢。 第十六章 除魇之寻 自那夜的一番恶斗后,苏沐风就开始夜夜噩梦,常常陷入炼狱般的梦魇中无法自拔,梦里都是地狱中痛苦的灵魂,他总是在无数双手的牵扯中艰难逃离,躲在一尊光明肖像后他才能喘一口气,然后梦的最后,他都会看到一双如小鹿般眼睛,之后便能大汗淋漓的脱离梦魇,彻底惊醒。 他曾不止一次的试图回想那尊光明肖像的样貌,可是总在梦醒之后,忘的干干净净,唯一记得的就是它周身圣洁的光芒。还有莫名其妙的那双眼,隐晦着某种特殊的情绪,教他读不懂,只能将它与那梦貘幼兽的可怜双眸相重合。 苏沐风就这样被梦魇缠身,病了两日,掌门真人与爰在真人私下里商议着,打算让沐风的家里人来一趟。 “看来是疏忽了……”掌门真人沉重地叹口气,“十年前前任掌门真人在苏府遇见这娃娃就是被梦魇缠身,药石皆不灵验才不得已送来观中修行。后来不过半载,他的梦魇之症就除去了,我记得前任掌门真人曾嘱咐过,这娃娃在弱冠年岁前不能修习任何道家法术,咱们也的确是在半年前才让他修习我派武功,可如今梦魇之症怎么又复发了呢?” 爰在真人亦是面色凝重,“可惜前任掌门仙逝前,未对沐风之事有过任何交代。我以为,并非是你我遵循有误,或许是有诱因所致。” 爰在的话,让掌门真人联想到了紫色梦貘异变之事,于是找来当夜几名弟子询问了番,当初大家只在意那梦貘尸体已作焦化,无人记起当夜还有一名新娘的出现。还是探望沐风时,沐风询问起那新娘之事,才又被人记起。 皓千突然意识到什么,对掌门真人道,“对了,当夜沐风师弟并无异状,好像是向我们询问那新娘的下落无果后,才开始出现的梦魇之症。” “哦?”两位真人皆感意外,“如此看来,莫非是沐风产生自责而引起的旧症复发?” “这也不无可能……”爰在真人点点头,“只是事后也派人去林中寻找,并无此人啊……皓千你们几个那夜有见到过吗?” 皓千等人皆摇头,“不过,我们几个赶到时,发现沐风师弟的神情很惊恐,不是看到什么景象,被吓到了吧?” 掌门真人捋捋长须,“如果是这样,引发梦魇复发也能理解了,不过,沐风的状况始终不太好,还是得请苏府的人来一趟。” 爰在即刻就去办了,只是他们始终没料到,等苏府的人到达时,苏沐风已经身在别处。 因为在两位掌门商议他的问题时,苏沐风已经不堪梦魇折磨,私自下了山。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被噩梦缠身,是因为他始终不知道那天夜里看到的新娘究竟是怎么回事,梦貘被雷劈死,可是新娘却不翼而飞。那到底是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从此消失不见?他甚至怀疑,也许新娘是一个女鬼,生前误入这片树林而致死,于是那天她的鬼魂在树林里徘徊迷惘,无法投生,却正巧遇到了他,于是后来总是托梦给他,让他找到她的尸身,好帮她超度往生…… “嗯!一定是这样的!”苏沐风一手摸着下巴,一副笃定神色,却把身旁的冰绡吓得够呛! “啊!沐风师兄你快别说了!咱们还是回去吧!”冰绡只要一有空就来看望沐风,也正巧撞见他偷偷溜出房门准备下山,劝说无果后,反而被苏沐风一手拉起便往山下跑,一下子心就融化了,稀里糊涂就跟着他跑到了山脚树林里。这一路上,她都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直到沐风一句“你回去吧”才把她唤醒。然后便是听他边走边分析为什么会梦魇缠身,结果在夜色深沉、草木萋萋的林间吓到腿软! 苏沐风看到她这幅不经吓的样子就翻了个白眼,“你要是害怕,就先回去嘛,我又没逼你。” “可……是你拉着我……跑到这里来的嘛……”冰绡有些难为情。 “要不是怕你一直念叨把别人引来,我才不会拉你过来呢。” 冰绡的心一沉,顿时委屈的撇了撇小嘴。苏沐风瞥了她一眼,“我是说真的,你要是害怕,就自己先回去吧,待我找找这里有什么线索,如果找到了,我就立马回去。” “这里都被师兄们找过了,如果真的有,早就发现了,再说了,倘若你也找不着怎么办,难不成就不回山上了吗?” “他们哪里会那么用心,我还是信我自己找的更仔细些,如果我就这样回去,一直被梦魇缠身的话,过不了多久,你的沐风师兄就也变成鬼了!” “那……那我陪你吧。” “你确定?正好,要是真找到具女尸,你得帮我抬……” 冰绡头皮一麻,“什么?!不……不会吧!……” 苏沐风心里乐道,非把你吓走不可。“怎么了?有点修为你就不愿意搬尸体啦?那行啊,尸体我一个人搬,但是你可得帮我作法事,到时候说不定人家显灵,诈尸来感谢你呢!” “啊!!!别说了!!我……我才不去呢!”刚喊出这句话,冰绡就有点后悔了,苏沐风可不会留机会,立刻接道,“不去就不去,不过你可得保守秘密!别跟掌门他们说,否则……否则我搞不好一跑了之!” 冰绡知道自己中了他的套儿,多说也无益,只得乖乖打道回观。 树影摇曳,怪型乱象,只有斑驳月影的密林里,一个人正哼着小调儿,有些无聊地赶着路,本该是森然的区域,在他眼里却仿佛没有一点值得畏惧的。 申屠幽还在懊恼自己不该那晚让妙丹青一个人跑走,哎,总是忍不住要多管一道。 他一边走着,一边不由自主地寻摸揣在怀里的一小截藕,他其实可以施展他的独门武功一跃千里,可是他一直在用双腿规规矩矩地走着,此处已经距离桐槐县十分遥远,光是赶脚程就已足足用了一天多的时间! “哎,其实可以不把他们俩带出来的。”申屠幽自言自语,又很快摇了摇头,不知道那位红衣女子跟妙丹青什么关系,要不是她们俩相约在某处会和,也不必这么麻烦了。至于那名受伤的道士,毕竟是救过他们,把人家不闻不问丢给那几个和尚,好像在人眼中也太没道义了! “算了,躺在本侯独一无二的藕中阁里,舒适无比,万无一失。”于是申屠幽又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恢复了先前的状态。 本来打算趁他们在几位高僧下榻的客栈里熟睡时独自溜走,却被太过警觉的焉无琼发现,尾随着他走了一会儿,结果还是被他察觉,相互之间各自有所保留未能说明清楚什么,倒是那焉无琼先中了他的招儿,还未反应过来就已被收入一小截藕中,估计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着了什么东西的道儿! 这既然已经收了一个,不妨就一起收了。于是两人都已稳稳妥妥被收在他的宝贝藕中。 看来这人界的女人跟他们那的一样麻烦,喋喋不休,喜欢问个明白。要不然也不会直接下手套了她…… 申屠幽就这样怀揣着心思,穿梭于林间。这里寂静又湿冷,踏出每一步就会发出踩碾的声响,即使再微不足道,在这静得吓人的地方也还是听得真切。不仅仅是他自己的声音,连同那附近低沉的呼吸声,也听得一清二楚。 申屠幽向四周扫视了一番,第一遍他什么也没看到,第二遍催动了他的本体之瞳,幽幽淡荧之光仿佛是附着在黑瞳之框处,夜色在他眼里已然呈现出一种幽暗的冥光景色。 果然,在不远处,潜伏着形态各异的野兽,它们的双瞳同样闪着异样的亮光,可以把像他这样的猎物尽收眼底,静待出击! 申屠幽望着它们,又看了看四周是否还有其他人,咂嘴道,“非要破坏本侯的翩翩风度么?”遂叹了口气,忽然摇身一变,顿时黑雾四起,如奔腾江涛般蔓延出去! 对于这一突变,附近的兽类都为之一惊。不过墨色黑雾较之漆黑的夜幕根本不算什么。而让它们集体惊恐逃离的,是在黑雾缭绕间隐现的诡怖之影! 构造不同于人的怪异硕体,凶煞的神韵五官,还有那赤红如火的双瞳! 不知道那为何物!但是所有的野兽都肯定自己“无福消受”这顿大餐,纷纷逃之夭夭,生怕自己为它果腹! 隐患已除,黑雾渐渐消散,立在原地的还是那个翩翩风雅的锦衣男子。申屠幽理了理头发又摸了摸脸颊,“哎,得赶紧找个有水源的地方照照自己变回来了没有。”又摸摸衣襟内的藕,略施点轻功离去。 天已朦朦亮。 苏沐风一夜搜寻,已不知走了多远,只是再回首时,树高遮顶,只能远远看见五灵观山麓的一点。 “不知不觉都找了这么远了……”沐风是修习之人,一夜未合眼倒也还有精神,只是在心里纠结是否该折回去呢? 回去,没有什么难的,只是这梦魇之症到底该如何是好? 他转身,步伐踌躇,头顶飞过一群鸟,鸟语晨鸣很是好听。沐风抬起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哼唱声。曲调很特别,好像是个男人的声音,时有时无,似是消遣无聊的随意之举。 难道是来这里采药的人?那不就是代表,再往那个方向找,会有人家? 苏沐风复转身,两眼比之前更富光彩。 “反正天都亮了,再往前找找吧!”苏沐风笑了一下,那种往日的自信神情又瞬间恢复。 再往声音的方向走了一会儿,哼曲儿的声音越发清晰。再走一会儿,便遥遥望见一个身影,步履轻快,不似普通采药之人。再一看,并无药篓、镰刀之类的采药工具,反而是一身华丽锦衣,风度翩翩。 苏沐风感觉有些意外,难不成人家只是有钱人家的少爷独自游历山水?罕见!家丁仆从未见一个,连轻装上阵都算不上,就这么孤身赶路,莫非是半路遭劫?也不像啊……哪有人被劫还这么怡然自得? 苏沐风边向那人走去,边琢磨着此情此景究竟为哪般。忽闻那人一声喝,“小心脚下!” 沐风猛然回过神,双脚戛然而止,却惯性使然,还是前倾后仰了一阵才稳住身子,往下定睛一瞧,喝!自己居然只差一步就要跌入一个大水坑里了! 锦衣男子走过来笑道,“你也太不注意了,怎的就光顾着盯着我看?” 这戏谑之词惹得沐风好不尴尬,只得转移话题,“多谢提醒。不过你怎么只身在此?这林间常有野兽出没,又易迷路,一个人不是很安全。” “是吗?你说的野兽嘛,昨晚已经见识过了,也没什么,你说容易迷路?哦……难怪我走了这么长时间都走不出去,莫非是走错路?对了,你不也是一个人?你一个人这样走,很不安全啊。” 这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最后居然把他好心奉劝的话还给了自己。苏沐风摇摇头,“我无妨,不知你要去哪里,我可以为你指个方向。” “真的?那太好了,我要去齐州的长在山,小兄弟你若能相告,我请你喝酒!”说着,拍了拍自己腰间的钱袋。 小兄弟?苏沐风不禁皱眉,面前这人怎么看也很自己相仿才是,居然喊他小兄弟?咱们俩谁长谁幼还不一定呢。沐风内心不忿,却还是给他指了方向,又道,“喝酒就不必了,这附近也没有什么酒家,恐怕你要失望了。” “好吧,不过你既然帮了我的忙,我也得按你们的规矩来,投桃报李啊!我看你一个人在这里转悠,应该不是因为无所事事吧?说吧,如果是找什么东西,我绝对可以出份力。” 听着这番话,苏沐风说不出哪里奇怪,可还是被他话里后面的内容吸引住了,“你说的不错,我的确是在寻一个人。” “人?!”天,不会又是一个找妙丹青的吧?申屠幽一边眉毛跳了一下。 “对,请问从你来的方向,可曾见过一位新娘?” “新娘?”这下申屠幽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又多名对手,“没有啊,这野地方怎么会有新娘子?莫非……是你的新娘?” “呃,不不不!”苏沐风脸一阵红,忙摆手解释,“怎么可能是我的?只是……只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了。 也是,莫名其妙找一个新娘,居然是跟自己毫无关系之人,说出来也真是匪夷所思。“罢了,你就当我没说过吧。后会有期。”遂转身要走。 “哎,等等!”申屠幽急急唤道。他望着他二人之间的这汪坑水,里面居然混着暗红的颜色。 “怎么了?”苏沐风扭头,见他正盯着水坑,慢慢蹲下身去。 难道坑里有什么? 苏沐风过去一同蹲下,他本来以为能看见水下的样子,却是混杂之色,脏兮兮的,什么也看不清,再仔细看看,倒是分辨出了暗红的液体。 “这红色的是什么?” “我没猜错的话,是人血。”申屠幽说着,突然用手在水坑上方用力一吸!顿时“哗啦啦”从水下飞出一件物什,正中他的掌心。 苏沐风正惊于看到的动作,申屠幽已把手在他面前摊开,“这是你们新娘身上佩戴的东西吗?” 苏沐风接过掌心那一小只纯金打造的蝶翅,只有指甲盖大。“我不太确定……我也没有见过新娘,或者说,那天我看的不真切,不过这里偏僻,出现这种东西,多半是那新娘身上的。” 申屠幽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那就好办了,这坑里的血,也应该是那新娘的。接下来,我得用我的独门秘诀,你得转过身回避一下才行。” “什么意思?”把背后留给生人,总觉得不太妥当。 “你不是要找这个人吗?只要有她的血,我就能知道她此刻在哪儿。不过这是我……呃,我派的密学,别人是不能偷看的。” 苏沐风还是有点犹豫地与申屠幽对望着,申屠幽也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不信任。“算了,你要是不信任我的话,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于是起身要走。 苏沐风看看手里的金翅,又想起刚刚那人隔空取物的身手,想着此人不像是有害人之心,终于还是忍不住叫住了他。 申屠幽料到他会如此,一副幽然得意的笑意,冲他挥挥手,“转过去吧。” 苏沐风这么多年都养在观中,如今是初次下山,走了这么远的地方与人交道,曾经也时常听说外面世道险恶,可为了能找到那个新娘一解梦魇之疾,就先信他人一回罢。 决定已下,苏沐风转过身去,却突然听见一个细小的女声——“喂,放我出去!” 第十七章 潇潇的医治 苏沐风在一开始有点懵,这么轻的喊声,应该是来自远处吧?他想要确认一下,刚要转身就被申屠幽给制止了。 “哎!你别动!”申屠幽大眼瞪着,直觉得自己怀里揣着的是个烫手的山芋!于是暗自封了藕孔。哼哼,这下看你怎么吼。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人的呼喊?” “有吗?没有啊~”申屠幽故作轻松,“好了,现在我要帮你找人了,稍安勿燥啊。”遂蹲下身去,指尖朝着暗红液体蘸了一下,双眼盯住须臾,黑色的瞳孔边渐渐化出许多触手状的缕缕烟丝!仿佛是向那滴血在索求抑或召唤一般。 他闭上了眼,指尖已轻烟袅然。 申屠幽的眼球在眼皮下转动,眉头略蹙,然后慢慢仰起脖颈,开始感应到一些模糊的画面。 片刻后,将指尖的稀释血液捻搓掉,起身道,“恭喜你她还活着,我本来以为她在这林子里是凶多吉少。” “那你知道她在哪儿?!”苏沐风顿时喜上眉梢,好像梦魇解除的大好机会就在眼前。 申屠幽抱臂思索了一番,“唔……我只知道她好像在一个村子里,盖着红盖头坐在屋子里面,周围还围了好些人,大部分都是男人,好像……还有两个老太婆。”他扶着太阳穴努力回想着,然后耸耸肩膀,“就这么多了,我也不是神仙,只能感应到这些了。你可以想一想这附近哪里有近一些的村庄。啊,对了!我感觉那个村子不太好……” “不太好?什么意思?”苏沐风听得认真无比,生怕错漏什么重要信息。 “就是有点古怪,以我灵敏的‘嗅觉’,感觉到那里不详,应该是出了什么变故。”申屠幽闭着双目,蹙了蹙眉宇,一只手轻轻抚过高挺的鼻翼,配合着他自夸“嗅觉”的灵敏,让即使更关心新娘问题的苏沐风都不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尴尬地咳了两声,继续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居然有这么独特的本领,可以感应追踪,敢问是师出何门?” “呵呵……这个嘛……” “别听他的!”惊闻一女子呼声,紧接着什么东西爆裂了一般,细小的碎片溅的到处都是,苏沐风忙掩目别去,再转过头看时,竟突然凭空多了两个人! 苏沐风简直惊的下巴都要掉了!“这……!” 一名红衣女子,刚刚挥舞着手中的长枪,“铮”地杵在身边,一手还托着一名道士模样的男子。红衣女子一双美目嗔视着同样惊的眼珠子快掉出来的申屠幽,而那道士看上去约是而立之年,却是气势完全不似那女子,低垂着身子和头,看上去似是抱恙在身,而那女子的气色亦是十分不佳。 这样的局面大约僵持了三秒钟! 申屠幽是第一个脸上产生变化的人。他看了眼地上已经支离破碎的藕,惊诧之情慢慢变成了努力遏制怒意的哭笑不得,“姑娘!你这是在干嘛啊!我好心收留你们俩,你居然把我的宝贝‘藕中阁’给毁了?!” “什么宝贝!那晚的话还没说,你就使这种手段把我们给挟持了,看你这种妖法,也知道你不是什么正派人士。你接近妙丹青,和挟持我们究竟是要干什么?” “妖法?!”这两个字简直是戳在申屠幽的心口上!这两个字简直是在侮辱他!开玩笑!他可比妖类尊贵多了!算了算了,看在她还是个无知小辈的份儿上,本侯懒的跟她计较了。“小妹妹,看在你见识如此浅薄的份儿上,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吧,本侯……不是,本少爷用的可不是什么妖法,是你们苦练一百年也达不到的武功境界!” 苏沐风听到这妖法二字,立刻联想到了不久之前的追踪秘术,突然心领神会一般地露出了一种怀疑的眼光,偏偏与申屠幽四目相对,被他给发现了!苏沐风还没来得及变换眼色,对方已经怒火中烧,指着沐风喝道,“你什么眼神儿啊那是!” “呃……不是……”苏沐风感觉头大,这怎么莫名其妙就卷入了一场争吵中? “不是?不是什么呀?!”申屠幽气绝,都怪自己善心泛滥,早知道就应该一走了之了!“行行行,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本少爷懒的管。”说完,转身欲走,又扭回头看了看碎了一地的藕,那个心疼啊!这小小的藕在人界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可是他申屠幽初来时,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还是拿了他身上简直不菲的一块东西换的!后来他才知道自己被极不厚道的黑心小贩给宰得“血流成河”!怎么说这藕也是相当昂贵了,没想到会是这个下场…… “后会无期!”说完,飞身一跃,竟找不着他的影子了。而焉无琼扶着长枪,已是无力托起武天时,一时间二人都疲软在地。苏沐风上前帮衬,却发现这二人竟都身重奇毒。 头一直晕乎乎的,嘴唇也干的要命,耳边也是嘈杂的很。 妙丹青感觉腹中空空,倒是有意识,“渴……”她舔了舔嘴唇,刚翻个身就“哎呀”一声摔了下去! 这一下可好,彻底把她给摔清醒了!妙丹青本以为自己是睡在床上的,结果睁开眼一瞧,原来自己是睡在一条长板凳上。 妙丹青懵懵地扶着板凳站起来,发现在自己居然在一家酒楼里,周围都是些饭客。 “你可真能睡,终于醒啦?”身后传来一个女声,一听就是嘴里揣着食物的那种唔哝声。 妙丹青惊地回身,却由于头昏,一屁股跌坐在板凳上,她捂着自己的脑袋静了一会儿才去看坐在对面的人儿。 只见此人两条粗亮的乌黑麻花辫垂在胸前,额发梳上,嵌着三支漂亮的幽绿孔雀箭羽,露出漂亮的脑门儿,一双乌亮的大眼睛正看着她,嘴里塞满了鸡肉,唇边也满是油光与肉碎,一手拿着油光灿烂的鸡腿,一手夹着筷子飞快地往嘴里送吃的! 等一下!眼睛看着别人,不用看夹菜的吗? 妙丹青眨眨眼,又打量了一番对面的姑娘。“你是谁?” “那你是谁啊?”对方的反问一副理所当然。 “我是妙丹青……哦不!”突然觉得应该洗白自己,晃了晃脑袋,“我不是妙丹青!” 对方觉得很奇怪,咽下了一大块肉,“那你到底是谁啊?” “我是……!”妙丹青翻着白眼儿想了半天,居然完全想不起来自己的本名!只能张着嘴不断重复着,“我……我……”无助地用双手对着脑袋挠了又挠,头发已经完全被揪乱了也没有想起来自己叫什么名字…… 对面的人看着她无语望着自己双手,一副狂受打击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暂时扔下手中的鸡腿。 妙丹青干瞪着两眼看着面前一只油光光的手伸到她面前,手背在自己脑门儿上贴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奇怪,烧不是退了吗?怎么我问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啊?”对方疑惑着嘬了一小口酒,“那……你是男人还是女人啊?” 妙丹青的眼眸总算动了动,张张嘴刚要说话,突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胸部——平的!不相信,用自己的双手验证了一下,还是平的! 妙丹青感觉自己的脑袋“砰”的一样被蹦了一个枪子儿似的!为什么这个问题我到现在才去正视! 对面的人看到她突然摸胸的动作,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你干嘛?” “我……”双眼干涩地抬看着对方,那种面前凌乱的发丝都无法阻隔的哀怨眼神也深深打击到了吃肉喝酒的人,“我不知道……”说罢捂着脸痛苦地在桌上来回扭动。 这到底是怎么了!!我痴呆了么!!! “啪”的拍下筷子,“不是吧你!我武潇潇虽然是第一次治病救人,但是我给你用的都是我们苗疆上好的药啊!你也不至于姓甚名谁、是男是女都不记得吧?”武潇潇不可思议地望着面前这个几乎崩溃的人。 妙丹青回想着来到这里的日子里,有人见到她就喊“小子”,也有人会叫她“姑娘”……可是她自己从来没有验证过! 她把凌乱的头发摞到后面,“是你……把我从那个村子带过来的?” 武潇潇眼睛一亮,“你这句话还说的像的人话。是我把你救出来的,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所以你得知恩图报,知道吗?” 妙丹青对她说的这些一点都不感兴趣,“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自然有我的道理。我问你,你说你曾经被一个姓武的道士救过?” “姓武的道士?是啊……” “他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武潇潇的视线一刻不离妙丹青,此时此刻她脸上的任何表情都牵动着武潇潇的心。 妙丹青回想了一下,“武天……什么的……” 武潇潇大眼已露狂喜,“武天时?!” “啊,对,你怎么知道?” “太好了!我要找他。你知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 “应该在桐槐县吧。” “桐槐县?那是什么地方?在哪儿?你认得吗?” 妙丹青摇摇头,她当时是误打误撞走到的村子,怎么可能还记得怎么走回去?天知道她是个路痴。 “你从那里过来的,不认得回去的路?”武潇潇表示怀疑,这家伙不会是在跟她耍心眼吧。 “真的不知道,我的方向感很差的,没有你们这些古人这么好,又会看风向又会看星星看月亮,我们城市里的孩子,只要知道搭乘什么交通工具就行了……”妙丹青一想到自己已忘记本名,以及自身性别都不清楚,就绝望无比。如果她以后有机会有一间单独的屋子,第一件事情就是先严明自己的真身! 不过话说回来……………… 为什么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有来到这里后上厕所的记忆?! 是她脑子坏掉了,还是真的…… 太不正常了!!吞下洗魂香之后,就一路体内烧灼,居然一次厕所都没有上过! 妙丹青想到此处就深感恐惧! 要知道人一天不上厕所,就得淤积多少毒素啊!这些天身体里烧灼的到底是什么啊啊啊啊! 武潇潇听着她说了一堆自己听不懂的话,又开始表情抽搐离奇,直觉得背后凉凉的,“喂,你没事吧?”又暗自捉摸着,自己下的苗疆虫药的剂量和比例到底有没有出错,想来想去也没想出问题所在,只得干笑道,“呃,那什么,你别老是直愣着眼睛发呆啊,来来来,我叫了这么多好菜,先吃点吧。”说罢,递了双筷子过去,可对方还是把眼睛都睁红了,还一动不动。 “看来要逼我出绝招啊……”武潇潇抹了抹自己的嘴巴,从随身挎着的小布包里抽出一根银针,“你如果要发呆呢,就继续保持,我要看看你到底是那个穴位欠扎!” 于是手起针落,又手起针落,又手起针落…… 妙丹青始终陷入深深的胡思乱想中,纹丝不动。 武潇潇一边回想着宗派内的医师手法与注意事项,一边小心翼翼扎来扎去,中途妙丹青出了鼻血,把她吓了一跳! “你可真厉害!我小时候被针扎的时候,可没你这么有骨气!哎……奇怪了,到底哪里不对?人体这么多穴道,总不能全都扎一遍吧?”武潇潇正觉棘手,忽然想起一句“心病还须心药医”。 没错,不记得自己名字,又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可能为此心中郁结,穴位不通? 武潇潇胡乱猜想着,终于决定收手。她收起银针,拍了拍妙丹青的肩膀,“走!吃饱喝足,咱们去快活快活去!” 妙丹青还沉浸在深思中无法自拔的时候,武潇潇已经费劲儿地帮她重新梳妆过了,又恢复了之前率性清爽的马尾长辩。她自己也没闲着,跑去制衣坊买了件男装,还跟老板讨价还价了半天。换上男装,帮自己和妙丹青都贴上了小胡子,牵着她一同来到了城中有名的万花楼。廊上楼下,到处都是女子的脂粉香气与莺歌燕语。一双双玉藕手臂不断在过往的男人身上牵来扯去。 武潇潇显然看到这些很是兴奋,她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笑嘻嘻地摸着自己的小胡子。 “哟~这两位爷,快请进万花楼坐坐。”里头的老·鸨一眼就望见了门口的宝蓝衣衫,这一身行头,可比她身边那个要好上太多了。遂笑开了花地迎了过去,将武潇潇二人请了进来。 老·鸨摇着花扇,殷勤地对着妙丹青道,“二位爷一看就是贵人,正巧咱们万花楼最近才得了新佳人,一个比一个水灵儿~爷,您看您喜欢哪个,跟我说一声,一定让她把爷伺候地舒舒服服的!”说话间,已经来了几位绫罗曼妙的女子,在妙丹青面前站了一排。岂料妙丹青还是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没有一点反应。 老·鸨正尴尬,武潇潇连忙打圆场道,“呃,我表哥他小时候脑袋摔坏了,你崩跟他说,有什么跟我说就行了。” 老·鸨立马堆满笑容转过来对着武潇潇,心想,没想到穿的好的那个倒要听这个穿的差的摆弄,差点还害她得罪了人还不知道。于是对着武潇潇更是服侍前服侍后,周到的不得了。 武潇潇看了一圈这些女子。这中原女子,也不过如此吗,还没有我们苗疆的中看。于是一挥手,“不行不行,有没有更好的?” 老·鸨见状也立刻对着那干女子甩了手绢骂道,“去去去!庸脂俗粉的,别扰了我们爷的兴致!”喝退了之后,又用帕子掩了嘴对武潇潇笑道,“爷莫急,我说的是新进的姑娘,结果那些个货色也敢走来争宠,爷莫怪,我这就去让咱们楼里最好的姑娘出来。二位爷,你们先在这里歇息片刻。”说着,领着她二人坐在了看席上。 武潇潇先扶着妙丹青坐下后,才落得个舒坦。她端起桌案上的茶具,温度不烫不凉,于是一咕噜喝了个底朝天。刚刚在酒楼里吃香喝辣,可把她渴坏了。“唔……呸呸……”武潇潇不习惯喝这中原的茶叶,喝口水都不痛快,沾得满嘴都是。 她看了看身旁无动于衷的妙丹青,咂嘴道,“啧啧,我说你呀,如此良辰美景,干嘛辜负?”然后逍遥自得地打量着这万花楼,在她们面前有个空中戏台,下面是精心开凿的池水,池边都是美丽鲜花相衬,很富有意境。 她们果然很得老·鸨的中意,坐在了不错的位置,算是正对着戏台,上面轻纱连帐,仿若朦胧胜景。 周围已是坐满了形形色色的男人,他们彼此间有的相互介绍来此,于是多有耳语。武潇潇动了动耳朵,就听见他们在谈论即将出场的两位女子多么多么品貌不凡,说是惊为天人,觉得那样的佳色不在京城却在这里觉得有些可惜云云…… 说的跟仙女儿似的,能有多惊艳? 武潇潇不以为然,想着来这里不过看看妙丹青究竟是男是女,顺便洗个澡罢了。待妙丹青恢复神智,她就要去寻找她的老爹去。 “爷,”老·鸨又扭着腰肢走了近来,在武潇潇耳边偷偷递话,“一会儿我们万花楼里最漂亮的姑娘就要登台表演了,咱们这姑娘来历可非同凡响,所以能不能拿得下,还得看爷您自个儿的能耐了。” 说得这么神秘,武潇潇笑了一下,“知道了,不就是钱吗,钱我有的是,你就放心吧。” 老·鸨顿时笑的更甚,“这水月和知秋,一天只跟一位客人,我刚刚已经跟她们俩知会过了……”话未说完,武潇潇随手掏出一片金叶子,老·鸨满心欢喜的揣在袖中便退了下去。 此时,仿若只应天上有的弦琴之音悠然响起,由远及近,似溪水般流淌而来,萦绕于在场每个人男人的心间。戏台的纱幔被不知何处来的风撩动地翩然舞动,就像是撩动了那些男人的心。 武潇潇也禁不住被这琴声迷住,以前听爹形容过中原人的琴艺,尤其在这烟花柳巷中,佳人奏曲,已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如今看来,果真格外动听。 老·鸨一路上到戏台的后台,眼前,是两位清丽脱俗的背影,却正在台中,在纱幔之后,面对着那一片客人。 老·鸨忽然露出富有野心的笑,在琴音的掩盖下,说道,“不要放过那个妙丹青。” 第十八章 风月生变 如烟似雾的白色纱缦如美人的纤纤玉指,点着两旁绝妙之音悠然灵跃,两抹衣纱飘渺的仙姿相互依托,缠绵降落,裸足盈盈,回身水袖,青丝随风,香气袭人。 即使是武潇潇,也无法轻易将视线挪开。刚才那轻盈身段,像极了落英缤纷中的两瓣香影,从天而降,仿似坠入红尘的圣洁仙子!再看那双容貌,俱是天人之色——一个美目含情,眉宇间隐隐透着欲说还休的幽怜,楚楚之相在朦胧水袖间若隐若现;另一个五官较之更甚一筹,小巧精致,粉嫩双颊尤胜蜜桃,简直似那画中美人活着走出一般! 台下人,初来乍到的都仿佛已被勾去了魂魄,只对着两位女子目不转睛,动弹不得;而这烟花巷的老客,已是久经此景,日思夜想的美人儿就在眼前,纷纷兴奋地吹着口哨或是大声吆喝着二人芳名,以求注目。 “世间竟有如此绝色的一对佳人!”武潇潇瞪着大眼,差点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她看看一旁的妙丹青,居然还是无动于衷!指着她道,“呵!你一定不是男人!这样也好,有了这八成的把握,待会儿洗澡的时候,我也能少点顾忌。”潇潇想着,只要脱了上面的衣服就能知道这家伙究竟是男是女了。 正琢磨着,忽然袭来一阵奇香! 武潇潇自幼在苗疆长大,初闻此香就觉得不简单。于是特意留了个心眼儿,暗自封了一处穴道,这刚准备帮妙丹青也封上,却觉得眼前一糊,原是那轻纱拂来,台上的一双人不知何时落入她二人之间,双双用白色的纱带勾住潇潇和妙丹青的脖子,未觉得用力,却是不由自主地起了身,跟着那二人离开了喧闹的主厅。 武潇潇佯装自己对身前的美目女子一副如痴如醉的模样,随着她走了一段,已听不见那些捶胸顿足的之徒的呼喊,耳根一清净,倒觉得少了点什么。眼睛骨碌碌往旁边一看,妙丹青人呢! “哎!等等等等!”潇潇扯住颈上的纱带,对着女子嬉笑道,“美人儿,你这是要把我往哪儿带啊?” 美目女子娇羞地将玉指轻轻呷在唇上,示意她别多说话,依然勾着她继续往前走。 潇潇又走了一段,可还是觉得不妥,“美人儿,我突然想起来,我那兄弟身上有件特别值钱的宝贝,我去要了来,赏给你可好?”说罢摘下纱带,转身便往方才的主厅小跑而去。美目女子并未拦着,她望着潇潇的背影,美丽的双眸里似含着一种寒冷的光! 潇潇绕过回廊,再回到主厅时,她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她下意识地往回走,没两步又折了回去。 不对啊!我没有走错啊! 武潇潇大眼朝着四周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心里想着,方才从这里到那姑娘带着自己走的路,只有这一条,没有什么岔路,没理由回来的时候就出错啊。可是…… 潇潇望着刚刚还热闹非凡、人头攒动,而此刻却空无一人、徒留空桌空椅的主厅,一种特别不好的感觉涌入心底。 “怎么了,公子?”身后是悠悠然的女声,潇潇回头,是那美目女子正微笑着款款而来。 “呃……哦,我的兄弟去哪儿了?刚才光顾着看美人儿你了……哈哈……都没注意你那姐妹将他带去何处。对了,你快告诉我,我那兄弟你别看他呆呆傻傻的,却是个富裕的主儿,脾气也挺大,若是伺候的好还好,若是伺候的不好了,你那姐妹怕是有的受!我看还是咱们四个在一块比较好,我也好照应着点儿,嘿嘿……” 美目女子掩嘴笑了一下,“我那姐姐伺候人的功夫不用公子你操心啦,咱们还是快活咱们的去吧。”说着就要来拉潇潇。 潇潇被她的话说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她自小在门派里生活,对于的事情,都是随便从派里师兄弟那里听来的,今日一见,果真是露骨的很,心里直骂,你一个大姑娘家说这样的话不害臊吗?! 可还是得硬生生憋回去。不管怎么说,也不能露了馅儿。 美人来拉她,她干脆一把将她拉过抱在怀里,“美人儿你别着急呀,先让我香一个!”说罢就撅起嘴要去亲人家,那美目女子似是没想到她突然变得这么主动,惊得她连忙抽身,转而婉拒道,“公子还说人家急?怎么着也得先沐浴了再说不是……”本想趁机支开潇潇,却不想反被对方截住口。 “就是就是!我去找我那兄弟,咱们一块儿才好嘛!”潇潇心里大呼正中下怀,一边朝着美目女子色眯眯地挤了一眼,不由分说就往另一侧回廊奔去。 冰天雪地。 寒窟里的清瘦身影静静地盘坐当中,结着霜花的睫毛紧闭,半张脸庞上的沟壑也嵌着冰凌。 时间,仿佛如她一般静止着。 一只如烈焰般火红的小鸟翩然而至寒窟的门前,陡然一变,即成了一名身负铠甲,难见容颜的驻守士兵,不,或者更应该说成是阴兵。 这里是地狱,一切都是死物,它也不例外。 寒窟内的女子微微动了,眼皮有些吃力地抬了抬,落了一些睫毛上的霜花,已经冰封了许久般的嘴角,艰难地张了张,轻轻输出一口冷气。 她的体内,早已没了人该有的血气。 “你复原的如何?”过隙天音传入她的耳中。她知道是他。 从自己被抓来的第一天起,他就被分配驻守在此处。可是他却跟这里的其他人不一样,他不是个简单的阴兵——他是另一个来抓她的人。 “复原好了又如何……我依然只能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她面无表情。自从失去了龙川,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真正关心她的人。包括这个给她禁术的守卫阴兵。 “我在等你的答案,只要你答应,重见天日不久将来。” “与其都要被束缚,都在地狱里度过余生,又有什么差别……” “不,我会给你自由。” “自由?……”苦笑。 “你不要忘了,你还个生命的延续体在人间,你唯一在乎的,也只有我知道。答应了我,你可以得到所有你想要的,何乐而不为?留在嗜丹,你只能与他势不两立。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势、不、两、立……”一字一字从齿缝间吐出,就像一团火在心口烧灼。 门外的阴兵摇身一变,又变成了一只火红的飞鸟,振翅飞翔,它的速度极快,就像一支利箭,穿梭于地牢与各式各样的房屋建筑,最后飞入一间偌大的大堂里,悄悄落在长明峭若柴骨的肩上。 长明永远一袭黑袍,最爱阅览书籍,常常就这样伫立在烛台前,似在看书,又似没看。因为那火红的鸟儿,无论落得如何轻巧,总能被他发现。 这一次也不例外。狭长眼角斜睨了一眼肩上的鸟儿,嘴角露出慵懒的笑意,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修长的手指,让鸟儿立在上头,另一只手轻轻抚弄着它艳丽的羽毛。 他着迷地端详着这样火红的羽色,“果然愤怒之火,是这世上最耀眼的红色……” 待武潇潇蹿到长廊的末端,才发现原来主厅的最后面就是个拥有一座大浴池的澡堂。与那两边的长廊,正好形成了“回”字行格局。 “咦?”她看见那画中仙般的女子正准备替呆若木鸡的妙丹青脱衣沐浴。又瞧见美目女子从对面长廊的尽头盈盈走来。 “您看,刚刚我本就是准备带您来这儿的,公子您又何必如此……” 潇潇想了想,又觉得怪,“既然如此,那刚才为何不直接一起走来,非得分两边?” “公子您多想了,这只是习惯,通常我们姐妹接的客都是互不相识,所以都从两旁通过,沐浴也是讲究顺序的,并不是一混浴,当然得错开。” “哦……原来是这样啊……”潇潇尴尬地笑了笑,“那既然我跟我兄弟是从小玩到大的,当然不分你我不分先后,直接一起吧!”说着,大大咧咧进了浴室。 美目女子随后进入,反身将浴室的门拴上。 武潇潇又想随便找个理由,打发她两人只需在门外等候,二人却以会被妈妈教训为由,不愿出去。 浴室里开始升腾起朦胧的水雾,妙丹青坐在浴池边上,突然“咕咚”声一头栽入池中! 武潇潇吓了一跳,连忙跳入水里,将她扶了起来,看着似乎睡着了的妙丹青,武潇潇直恨的牙痒痒! 要不是只有这家伙知道爹的下落,才不会这么大费周章。 叹了口气,转而对那二人道,“你们俩不愿出去也罢,但是我这傻兄弟脾气可不小,从小除了我,谁跟他洗澡都不行,就连家里的下人都只能伺候冷热水而已。你们俩就站边上就行了。千万别靠过来啊。” 美目女子觉得心里有些拿捏不准——这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妙影神偷妙丹青,怎会是如此模样?她看了知秋一眼,刚准备允诺,就被知秋按了手臂。 “二位即是贵客,知秋与水月自是不敢怠慢,我二人不能为二位伺候沐浴,不如就稍微添些雅兴吧。”话音刚落,已是手臂一扬,向那池中抛洒出许多艳丽花瓣,纷纷落于水面,随波荡漾。 这本该是很好看的场景,潇潇却实在没有这样的雅致,只敷衍着道了两声好,就将妙丹青往远些的池边拉去。 在两个人的注视下脱衣服,这不是很快就要露馅儿了吗! 潇潇只能慢悠悠地一层一层脱下自己的外衣,直到室内的水雾越来越大,可距离让别人看不见她们还早着呢! “哎呀!”武潇潇已经脱到只剩白色的内·衣,突然灵机一动,将妙丹青扶到背朝那两位。 只要看一下胸部,就没问题了。 武潇潇抓住妙丹青的领口,用力一扒——居然! 武潇潇瞪着妙丹青的胸口,看着那紧紧缠在胸部的布带条,大脑有些转不过弯来。 这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行,得把布带拆下来……才能知道。 她将妙丹青的身姿慢慢放到水下,只露出脑袋,手覆上她胸口的布带,正摸索着布头在哪,忽闻一声娇喝,一声剑吟! 潇潇惊见一柄寒光自妙丹青的身后刺来!来不及多想,连忙带着丹青潜入水下,又迅速从另一处飞出。不料另一道剑光又乍现鬓侧! 果然这地方不简单,刚刚就该对那股异香提起警觉的! 武潇潇躲过来袭,顺势将丹青重新推入水中,双手伸入裤中,从腰间迅猛掷出数只“暗器”,带着令人发麻的嘶叫直扑那美目女子面门!“小家伙们好好伺候美人!” “啊!”美目女子看清那“暗器”竟是数十只蜷曲毒虫,惊叫了一声,忙收势剑挡。怎料那毒虫附上剑身竟也难以甩掉,正顺着往上爬! 潇潇扔出那些所谓的“小家伙”后,便一个凌空侧翻横跃到对面,画中仙般的女子此刻已是冷颜相对,与跃来的武潇潇过了几招,便要去夺池中之人。 潇潇正要去拦,“咻”一声,粘着毒虫的剑已朝着自己的脑袋飞来!潇潇不得不迟疑躲过,再瞧那美目女子,捂着流血的虎口手腕,略带厉色地朝着自己瞪了一眼。 “呲呲呲……”耳边响起异响,浴池的水里开始哧哧冒出怪烟。武潇潇心里一个咯噔,那原本落入池中的花瓣,此刻已成了与水产生反应的异物! 这味道! 武潇潇刚刚为了运功出招,打开了先前封住的穴道,此刻这毒烟的味道直钻入她的鼻子里!一股火辣蔓延到喉间!不止如此,连双眼就被呛得发疼! 武潇潇不得不再一次封穴,她捂着口鼻,背抵在墙上,一下子被削弱好多。 她看着浓烟弥漫的浴室内,眼睛里呛出的泪水溢出眼角。 她一直以为自己来自苗疆,蛊毒已是数一数二,没想到,自己得意太早,不知天高地厚闯入了造诣更深的虎穴! 她眼睁睁看着那画中仙似的女子潜入水中去捞妙丹青,自己有心去阻止却身中烟毒无力去抗。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要来这里…… 就算他妙丹青真的是个男人,找个没人的地方看一下又何妨,没想到她顾忌这些小节,居然要为此送了命…… 此刻,她好想爹…… 爹……! 武潇潇忽然涌入了一股新的力量,那是她的意志! 为了找到爹,为了能跟爹重聚!她不能放弃! 武潇潇努力适应了一下目前的毒症,看了看对面的美目女子,此刻正摞起一只袖口,惊恐地看着已经变色的一小截手臂。 没错!她的蛊毒也不是好惹的! 这两个人对她们自己投放的烟毒没有反应,应该是事先服用过解药。 “哗啦啦”水声响起,那画中仙女子已是拖着妙丹青飞出,武潇潇见时间紧迫,立刻拾起地上方才飞来的剑,就地一滚,挟着美目女子,剑刃横在其项间,冲着欲带着妙丹青走出浴室的女子大喊:“别动!” 那美目女子自知无力逃脱挟持,竟同时向那门栓逼出一力。 门栓被震开,浴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儿。里面的烟气顺着门缝往外飘去。 画中仙样的女子微微一愣,与那被挟持的姐妹会了一眼,露出担忧之色。 美目女子竟凄然笑道,“姐姐快走,水月已经中了他的毒,天生活不长。” 武潇潇觉得还是被怀中女子摆了一道,又气又怕地用剑在其项间抹出一道血痕来,在她耳边威胁道,“想死?没那么容易!我可以刮花你的绝世容颜,却不让你死!” 怀中的人身体颤了一下,潇潇却定住了心神。 看来这话,还是有效的。 画中仙样的女子眼里尽是不舍,却最终别过姐妹的眼神,突然一改忧容,冷冷道,“妹妹的牺牲……妈妈会厚葬的……” “嗡”的一声,潇潇怀中人的脑里一片空白! 她盯着姐姐那张熟悉无比的面庞,瞳孔放大,不敢置信看到的和听到的一切, 她居然……就这么轻易的被舍弃了……! 武潇潇也不经为之色变,“你确定……我如何对待她你都无所谓?” 那女子眼睛盯着门的方向,目不斜视,仿佛是目光笃定。可是那道门缝外面,她看到的,是妈妈带着人在外面对她下达的命令——老·鸨目光阴冷地瞪着她,做了一个抹脖的动作。 那样果断,不留余地地动作! 从小到大,这里没人可以违抗她。 直到武潇潇等地有些不耐烦准备问第二遍时,她终于带着颤音答道,“请便!” 第十九章 丹青真身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陷入这样一片茫茫白光里,就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这样的白,也让她成了盲人一般。 妙丹青完全摸不着头脑,也回忆不起自己断片前的情景,但是她能感觉自己在走,漫无目的地随意地走着。奇怪的是,这里没有任何物体,她走的无比顺畅,没有因为这片盲白而摔得鼻青脸肿…… 突然,她感到视线里渐渐出现了一个身影,以证明自己不是瞎了,而是这个奇怪的地方本就是如此。意识到这一点,妙丹青觉得背后一凉!什么地方怎会是如此?就算是浩瀚宇宙也该有星光,难不成,她在一个虚幻的构造里? “你看到我了?”女声,从前方身影的位置传来,那样空灵,那样熟悉! 妙丹青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什么,朝着那个身影狂奔而去! 那个人,背对着她,浑身是雪白的衣衫,几乎与周边混为一体;衣裳有些轻薄,简直能看出覆盖在其下面的消瘦的身骨;头上戴着白纱斗笠,丹青前一秒还在想此人为何不愿示以真面目,后一秒就为白纱斗笠下露出的白色长发而惊异。 妙丹青微喘着打量着她的背影,心里竟有点紧张。 “你……是把我召唤到这里的人?” 对方的身子竟动了,妙丹青盯着她慢慢转过身,那种不真实的轻盈,让她瞬间明白眼前看到的,并非她的实体。 白纱斗笠掩盖着她的容貌,却让妙丹青第一次感受到了她的型体,这也算是一种体会吧。 “让你久等了……” “呵,的确是太久了……你知道我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拜托你,赶紧把我送回去!我不想因为你那个什么奇怪的求助,留在这种危险重重的地方!” “我想……你回不去了。” “什么?!”妙丹青瞪着她,眼里却尽是无望!“你这是什么屁话!我怎么可能回不去?!”她张开手臂要去抓对方,却忘了眼前的只是幻影,从身影里穿过,连抓狂都如此徒劳! “你的本身,已经死亡,如果不是我把你的灵魂,用上古禁术召唤而来,你早已是不省人事,更别说站在这里能说出话来。” “你……你的意思,我……我本来就死了?” “对。还记得初次我对你说的话吗?我说过时间不多,根本来不及等你的回答,我必须在你灵魂出窍的须臾之间下决断。”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又是我使用禁术时,唯一找到的灵魂——不同于这个世界的灵魂。” 长相一样? 妙丹青盯着那白纱斗笠,难以想象里面是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之人。 “如果我没记错,你应该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对吧?” 对方轻笑了一声,透着无限凄凉,“人?……不,我现在……是鬼魂……” “鬼魂……”妙丹青喃喃附道,“这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难道是……” “这里只是我建立的幻境,连接着你的灵枢。” “我……我的灵枢?!”妙丹青摸摸自己的脑袋,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所以……你的意思是,你通过一种奇特的法术,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或者说是意识里?” 白纱斗笠陡然轻抬,似是里面的人为之一动,霍然抬眼仔细打量了翻丹青。“没想到你理解的能力这么强。” 妙丹青心想,好歹她的灵魂是来自于21世纪的,怎么也不会这点理解能力都没有,这连猜带蒙地也能多少明白一些。可是一想到自己被判了永远回不去的“死刑”,就心灰意冷。 斗笠里的人看出了她的情绪,“在你来到这里之前,也从来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一天吧?” “什么意思?” “当我使用禁术把你带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坚信我一样有能力让你回去?” 丹青郁闷地不想说话。 “我在得到禁术之前,也以为我做不到。” 这句话传递出来的信息,让妙丹青的心里生出一种特别的感觉。渐渐亮起的眸子看着那道不明表情的白纱。 “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让自己好好活下去,不被人杀死。否则,你就连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妙丹青听到这话,突然就气不打一处来,“我还想问呢,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有那么多仇家?害得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子整天被一帮不明来历的高手追杀!……哦,对了,我到底是不是女的?”话出口又觉得不对,“不是……是你到底是男是女?”可刚说完,妙丹青就想咬自己舌头。 “我当然是女的,只是行走江湖,那些曼妙的女子打扮与我来说太麻烦了。你既然被人追杀过,应该知道妙丹青是个大名鼎鼎的神偷吧?” “小偷就是小偷,还神偷?在我们那边,可恨死小偷了。”妙丹青想起自己曾经被偷过一个一部手机,就想磨牙。 “不是你想的那样。”斗笠里的人悠悠叹了口气,“我从来不是为财,更不会去偷穷苦百姓的东西……我拿的,都是那些能让人发狂、甚至迷失心智的东西。罢了……现在不是跟你说这些的时候。” “我一出现,就有无数人问我洗魂香的下落,那个也是你生前偷的宝贝吗?” 听到洗魂香三字,白纱斗笠似是颇为激动,用力地点头道,“正是!那个东西无比珍贵,是上古遗留的神物,我需要用它完成一件大事,也是因为这件事,我才召唤你来,希望能帮我完成我生前的遗愿。” “是……是吗?”妙丹青听的心惊肉跳,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告诉她自己好像把那个上古神物给吃了…… “你记住,你就是妙丹青,你只是在高阳寨失足落崖,但并没有死。” “那你呢?” “我现在只是一个能在阳光下出现的鬼魂罢了,名唤念想容……” “念想容?等等……你可以在阳光下出现?为什么?”难道这个世界的鬼魂都可以这么没原则? “我体内有上清之气的残存,足以让我抵御阳光的伤害。” 这样也可以?妙丹青并不明白什么上清之气,她还在想那个被自己误食的上古神物……“呃,那个洗魂香,到底有什么用?” 白纱斗笠转过身去,“我当初也只是为了龙川去偷得此物,龙川得到它,便可拯救天下苍生……” 什么?这么老掉牙的桥段?妙丹青心里吐槽,嘴上竟无言以对。所以说,她把可以拯救地球的东西给吃了?!那她自己会吗?比如大战异形的铁血战士?? “oh,no……”妙丹青把脸埋在手里,小声悲吟。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妙丹青立刻恢复常态,心想怪不得之前腹部总是各种状况,原来是那神物在作怪。“不……不过我醒来的时候,没发现什么洗魂香……倒是很多人追着我要那个东西……” “怎会?它就吊在你的脖子上,不经意看,以为是一块沉香小牌。” “是……是吗?”妙丹青佯装在自己项间摸了摸,“没有什么小牌啊……”话音刚落,突然腹中钝痛!一口血腥上冲,妙丹青急喷一口鲜血! 一时间,两人俱是大惊失色! 什么情况?难道这是撒谎的报应吗?!妙丹青怔怔地望着念想容。 “不好!”念想容忽然意识到什么,回身一道旋风,只见白纱瞬间化作轻烟,没入了妙丹青的灵枢。 “你不能一味躲藏逃避,必须让你重拾武功招式的记忆……” “啊!——”妙丹青狠狠呼吸一口气,眼前的影像由白色慢慢退化,模糊,然后愈加清晰。与之一同清晰的,还有腹中那股剧痛! 妙丹青的那口呼吸,又带出一口鲜血,顾不上这个她连忙低头去看痛处——被贯穿了! 腹部被贯穿了一个血洞!凶器还在她的体内,被她的鲜血彻底侵染。 可是让妙丹青更为吃惊的是,贯穿自己的凶器,居然是一条绸布! “嚓”一声,绸布被毫不留情地抽出,短暂而剧烈得锯痛后,终于双膝一软,瘫跪在地。 起初还拽着丹青的叶知秋见她这般,只恨此人不可依仗,就地撇去。不过对于妈妈的做法,也颇感意外,“妈妈就这样杀了她?那洗魂香……” 老·鸨扔掉手中已变血红的白绸,一步步靠近妙丹青,“洗魂香就在她的体内,我要直取。” 妙丹青捂着腹部,几乎颓然,忽闻旁边一声,“喂!你还愣着干嘛?!那婆娘就要挖你的心肝了!” 妙丹青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别过脸去瞧,倒是觉得说话人的脸很熟,“你……”可就是想不起来缘由。 “别分心!” 念想容的声音! 妙丹青顿觉神思虚幻,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仿佛住着除自己之外的人! “记住我的招式!” 音甫落,就在那老·鸨出手之际,自己的双手竟用比之更快的速度在腹伤前截住了她的手! 紧接着修长有力的手指死死掐住其腕,顺着扳手的趋势反身而起,用手肘迅猛攻其右太阳穴,对方中招刹那,顿时眼冒金星、吃疼不已! 脑海里又响起念想容的声音,“不要给对方反应的机会,妙丹青的武功路数就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迷惑、打击、彻底瓦解对方的防御和应对,招招准狠。记住这套沧海拾遗指的指法……” “嗡!”妙丹青两指稳夹一柄剑刃! 原是那老·鸨手下的高手已蜂拥而至,妙丹青只觉自己的身形不知飘忽了几处,双手十指眼花缭乱地截住了不知多少锋刃,此刻身体和大脑都是念想容的,念想容操控着她,身体竟就如轻车熟路般一招一式全都照做了。唯一属于她本人意识的,就只有一双眼。 说来也怪了,她的眼竟能将截物和点穴的指法一一看清,周围的人和事物明明都随着她过快的移动而连成模糊的一片影。 叶知秋等人在旁,竟也只能看到妙丹青移动的重影,眨眼的功夫,那些高手都已经一动不动地被封了穴道,手上的兵器更是“哗啦啦”被打到地上一片刺耳的脆响。 “没用的废物!”老·鸨缓过神来,摸出腰间的皮鞭,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武器。 武潇潇正看得出神,要不是怀里的身子微微战栗了一下,她几乎忘了手里还有个要挟那婆娘的筹码。不过她也注意到了花水月看到那皮鞭时,眼里露出的深深恐惧。 “看来你很怕那婆娘?”武潇潇精怪地转着眼珠,心里盘算了一番,架着她一脚踹开了半边门,冲着老·鸨喊道,“喂!就算你们所有人加起来,也打不过我‘表哥’的!你看看你这些如花似玉的姑娘,”说着提了提花水月中毒变色的小臂,“你难道要养这一堆废人来招揽生意吗?” 果然此话一出,老·鸨向她二人投来怒光,花水月先是内心一震,想到自己对于万花楼将再无利用价值便如坠冰窖。反正都要一死,与其死在那骇人的鞭法之下,倒不如死在他人剑下来的安逸!“水月无用,不能再报万花大恩。”她知道妈妈的脾气,她们对于万花楼而言只是牺牲品罢了,从前的香消玉殒不在少数,却不曾想自己的死亡来地如此之快。 “你想死?哼,你害我们在先,我岂会让你死的如此痛快?不如跟我一起去领教领教那婆娘的鞭法!”说罢,已一掌将其推出,正是向那老·鸨与妙丹青对峙之处。 那水月果真惊恐不已,娇喘一声,双臂胡乱挥舞着,无奈被潇潇凌空推出,无法及地停下,眼见那老·鸨已扬长鞭,妙丹青也是蓄势待发,此刻二人针锋相对之所,正是如枪阵般凶险异常! 叶知秋的心跟着骤然一紧!若是花水月就此跌入她二人中间,必死无疑! 不!先前佯装杀她无所谓只是迂回之策,她怎会忍心让十几年的姐妹就此毙命!当即疾呼,“妈妈留意水月!” 与此话同时出现的,还有武潇潇紧跟水月身后的跃影,这让叶知秋猛然恍过神来,紧跟着跃出浴室。 一切来的太过突然,水月撞入二人之间时,妙丹青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那老·鸨则目不斜视,长鞭横扫,武潇潇拽过水月时,还是让她的鞭子在水月背后狠狠挨了一道,登时扬起轻微的血腥气味! “水月!”叶知秋一把搂过神情痛苦惶恐地水月。 “啊!”武潇潇惊叫一声,急忙闪躲开。 原是妙丹青指尖发力,扫过她发髻时,劲气凌然,竟将箍头发的东西连着一些青丝一齐削断了! 老·鸨朝散了头发的武潇潇瞪了一眼,“居然是个黄毛丫头……!” “嗖”的一声,妙丹青不留余地地攻向她,老·鸨顾不上别的,只得执鞭相抵。 “对方鞭法极好,你需利用好你的轻功,选择最佳时机,一击毙命!” 又是念想容的提示。 妙丹青随着她的操控,渐渐体会了身体内外每一处的运功方法。 “啪!”对方长鞭撼地,响声简直能穿透她的耳膜。妙丹青运气提身,双足已在长鞭来袭前离开了地面。借着地面与墙壁的各种着力点,已如倒跃的鲤鱼翻身而过。 落地的刹那,长鞭已霸道缠来,偏偏每一个变化都被丹青看在眼里,瞅准时机立即以指扣住鞭尾,死死拽了过来。 “这是白虹贯日。”念想容说着,丹青另只手已果断裁断长鞭。 没错,是裁断! 妙丹青自己都难以置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指径直裁断了这坚韧无比的长鞭! “趁胜追击很重要,接下来是千光彻骨!” 妙丹青一跃而起,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副画面——一个男人的身影,曾经是他教会了她千光彻骨。这似乎是他为她量身打造的招式…… 妙丹青凌空回身,对着老·鸨狠心一掷!便觉周身气力都随功力散出,数道金光乍现过后,便见老·鸨的心口不知何时被插入一柄利器!当即倒下,死不瞑目! “呃!”妙丹青摔落下来,全身一点力都没有了。她大口喘着气,觉得无比疲倦。 好奇怪,好像此刻这身子才是自己的…… 想到此处,她摸摸自己的脑袋,发现念想容似乎已经消失了。 可还没有安生,妙丹青与武潇潇等人面面相觑时,突闻墙体裂开的声音…… 糟了!好像是刚刚的发功所致,难道这千光彻骨这么厉害?! 武潇潇跑来扶起丹青,对她刮目相看,“原来你这么厉害啊!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我在保护你呢!” “你是……?”妙丹青还是想不起来她是谁。 武潇潇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叶知秋凄厉地在唤水月的名字。 此刻这天花板已开始稀稀落落地落下粉尘,眼见这万花楼是摇摇欲坠了。 “哎呀,什么也别说了,咱们得赶紧出去!” “那……她们?” “你放心吧,另一个毫发无损,还怕她们俩出不去吗?”这两个害人害己的女人有什么好担心的。武潇潇没好气地拉着妙丹青走出了万花楼。 出了门才发现,门口已经围了好多人,全都对着万花楼指指点点,对于它青天白日无缘无故即将倒塌的情况,都是一副匪夷所思的神情。 背后传来部分塌陷的声响,这让刚走出来的武潇潇吓了一跳,回身一看,那俩人居然没有出来。 “不出来,在里面干嘛呢……”武潇潇嘴上故意这么说,心里却也有点不舒服了。毕竟是自己把那姑娘推到那种境地的…… “啧!”算了,能救一个是一个吧,救完之后,该干嘛干嘛!谁让我爹把我生得这么好心。 武潇潇纠结了会儿,准备松开妙丹青,却发现这厮居然已经睡着了! “有这么困吗?这这这……这怎么办啊……唉!”瞧见对面有个茶摊,先把妙丹青安置在那里,然后又折回去准备进去。谁料一人拉住她,“小姑娘,你这是要进去?千万别进去,进去准会被砸死的!” “可是里面还有人……”还没说完,就听“轰隆”一声,又塌了许多! 武潇潇有点懊悔了,自己有武功在身,也不敢贸贸然进这危楼里救人,更何况这里都是平民百姓。说来也真是的,那个没受伤的,干嘛不带那个什么水月出来? 武潇潇正愁着呢,忽然一个人影飞快进了万花楼里!众人皆是一片哗然。 第二十章 复容药引(上) 惊疑声四起,那拦着武潇潇的人简直不能理解,这年头的愣头青可真不少! “哎?刚刚什么人进去了?”潇潇踮起脚尖,脑袋不停在人头间来回攒动,一双大眼使劲瞅着前边儿的动静,似是惊讶,竟又有几分窃喜——从小到大自己最为崇拜的莫非亲生老爹也,如今这等危急关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竟有如此胆魄?就算爹在此处,也未必会如此行事吧? 围观的众人刚从先前的事发突然中缓过劲来,现下又对着岌岌可危的万花楼指指点点。 楼层断裂的声音“噼啪”传来,潇潇眼睁睁看着那万花楼轰然坍塌,心里直惋惜那里面的人恐怕是凶多吉少了,突闻一男子的爆喝声,紧接着一道身影冲出残破屋顶!周身带着墨色烟雾,虽立刻就消散了,可目睹了那团黑气的民众还是被吓了一跳,眼见那身影要落到地面,纷纷惊叫散开,好不灵敏! 几乎无声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武潇潇的面前。倒是唯一没有逃走的她把此人惊了一下,“你怎么不躲开?本少爷要是踩着你怎么办?” 武潇潇没作回答,她见面前的男子英姿挺拔、面容俊俏,一身不俗的玄锦,不似寻常人家,又回想起方才英勇厉害的身手,登时心花怒放,不自觉地面露羞涩笑意,直到发现他怀中横抱着昏死过去的水月…… “你……”此刻只想知道此人跟这水月是何关系,居然能让他舍命相救?只是刚说一个“你”字,就被“飞”来的一人砸倒在地。 原是妙丹青昏睡在茶摊那里,占了座儿,要入座的客人和摊主正在叽叽喳喳对着妙丹青发着牢骚。申屠幽刚纳闷自己感应到的不会有错,却救错了人,看见迷迷糊糊的妙丹青就在不远处,果断把怀里的人丢给了正沉醉在无限遐想中的武潇潇,自己大步流星赶到茶摊去。 “哎哎哎?!”潇潇眼瞅着不大对劲,连忙拍拍尘土起身,单跨水月一只手臂匆匆紧追,别提有多别扭了。还未走多远,就见那男子竟已将浑浑噩噩的妙丹青扛在了肩上! 居然又是个来争抢妙丹青的人! 潇潇连忙上前挡住去路,“喂!你扛她做什么?快放她下来!” 申屠幽这才细细打量了下面前的人,衣着虽然是男装,却散乱着长发,此刻正朝着他嘟嘴瞪眼,连唇上的胡子都被呼出的气吹翘了一边。 哈!这模样好不稀奇。 申屠幽自是不跟丫头片子一般见识,反倒觉得有趣,“哦?你也认识她?” 潇潇昂首挺胸,故作镇定,“那当然!她……她是我爹派来找我的,我们俩正打算回去呢。你、你这样把她扛走了,我怎么找我爹啊?” 呵,什么时候妙丹青连这样的活儿都接了?申屠幽听着面前丫头编的瞎话,脸上笑意更浓,“既是这样,那我来问问她罢。”说着,抬手一拍丹青的屁股。 这下可把肩上的人给彻底惊醒了! 妙丹青浑身一震,立马挣扎着下来,“臭!”出手就是一拳,却不幸被对方截住。 “嚯!”申屠幽没想到妙丹青的功力已经渐渐恢复,这一拳的力道被他低估,差点就被放倒了!“没想到才几天没见,你的功力就恢复了不少。” 闻此言,妙丹青才去看那,居然又是之前总跟着自己的黑衣男子。“怎么是你?”本来是一肚子的不爽,想要针对“咸猪手”的问题狠狠理论一番,又突然想到桐槐县一别的情景,“对了!焉无琼呢?她是不是跟你在一起?”丹青喜出望外,可四处张望也没瞧见焉无琼的身影。 “焉无琼?是谁?” “就是那晚在桐槐县里,跟你一同作战的红衣女子啊。” “啊……你说她啊……”申屠幽仅尴尬了一秒,就立刻恢复了常态,轻飘飘道,“在来这里的路上,我们走岔了。” “走岔了?”天啊,为什么总不遂愿,“你跟她是在哪里走岔的?我得回去找她。”说话间已是焦急地来回踱步,主要是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才对。 潇潇与申屠幽二人不约而同拉住快变成陀螺的丹青。“等等!”两个人同时喊出声,如此默契,不禁互看了一眼。 潇潇心里一慌,不好意思地赶忙收回视线。想着赶紧切换话题,“你们俩都知道桐槐县?” 二人点点头。 “那能不能请你们先带我去那里一趟?” “什么?回去?”丹青想到那个一点都不怜香惜玉的捕头,就一阵恶寒,头摇得跟拨浪鼓似,“不行不行!我绝对不会再去那里了。我顶多往回走一点点,看看是否能碰上焉无琼她们。” 潇潇急了,又把水月丢给不知所措的申屠幽,对丹青道,“他不去便罢了,你必须带我去!” “嗯?为什么啊?”丹青觉得莫名其妙。 “因为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啊。如果不是我把你从我师伯手里救出来,又连夜替你退烧治病,你恐怕到现在都不省人事。” 丹青听这描述,渐渐回忆起饭馆里大口啃鸡腿的姑娘,再仔细瞧瞧眼前这青丝凌乱的妮子,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 潇潇单手叉腰,滔滔不绝,“还有啊,刚刚在万花楼里,要不是我急中生智,施用我的蛊虫毒倒一个对手,恐怕你也没那么容易杀死那个老·鸨吧。所以说,我帮了你那么多,也该是你回报的时候了。” 申屠幽指了指面色惨白的水月,“这不会就是被你毒倒的对手吧?” “嗯哼。”潇潇颇为得意。 “等等,就算我要报答你,为什么一定要去那个桐槐县?” “你不是在那里见过我爹吗?” “你爹?” 潇潇用力点头道,“嗯!我爹就是武天时。” “呃嗯?!”二人同时发出一声,丹青是意外,申屠幽是感到诡异。二人各自挑了半边的眉毛,又盯着武潇潇看了半天。“你是那个道士的女儿?”丹青心里犯着嘀咕,没想到道士居然有个这么大的女儿! “什么啊!”申屠幽又将水月推给了潇潇,拉起妙丹青调脸就走,“要找你爹自己找去。丹青,我们走。” “喂!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啊?”丹青叫。 “跟我走你自己就会知道了。” “喂!你们俩给我站住!一个都不许走!”武潇潇一跺脚,一手掀开腰间的小箧竹盖。 丹青二人没一会儿便感觉有什么东西“嗡嗡”飞来,一回头就撞见两只怪虫振翅袭来,左叮一口,右戳一下!怎么挥手都赶不走!丹青与申屠幽就这么大呼小叫地来回打转。 潇潇在边上跟着前来凑热闹的众人一同乐呵,申屠幽可没心思耗在这里了,耐不住徒手捏死了一只。 “啊!”好像这怪虫有什么针一样的东西刺进了指头,瞬间整个手指都既痒又疼!“这什么怪东西!”申屠幽瞪了幸灾乐祸的武潇潇一眼,却渐渐觉得手指开始火辣辣地疼起来! 潇潇收回另一只虫子,对着申屠幽格外起劲地道,“怎么样?现在是不是觉得手指火辣辣地,好像有很多小虫在啃噬一样,说不清是奇痒或是奇痛?” 被她这么一形容,申屠幽的感受简直如火上浇油!当真觉得如万虫碎咬,一时间这手怕是用不上了……申屠幽努力抑制发狂的欲望,憋红了脸,额头上也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稍稍呼吸了一口气,“这丫头小小年纪竟会这么阴毒的怪招,看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丹青你不会真的要跟她走吧?” “你能不啰啰嗦嗦的吗?”瞧见申屠幽在跟丹青偷偷递话,潇潇强行打断对话,“等找到我爹之后,我会把她还给你的。不过,你要是不想解毒的话,可以不跟我们一起。这个不勉强哦。” 不知道为什么,申屠幽觉得对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透露出来的挑逗信息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行了,什么都别说了,总之先帮……呃,不好意思,你叫什么名字?”丹青告诉自己要镇定,理清思路是王道。 “武潇潇。叫我潇潇就好啦。” “好,潇潇,总之我们先尽量帮你找到父亲,不过,他不一定就会跟我的……同伴在一起,到时候,我们最多把你带到桐槐县。” 这已经很不错了,潇潇点点头,露出感激的目光。 “那你先……”丹青指了指身旁的申屠幽,示意潇潇先替他解毒。 “不用了。”申屠幽脸色阴沉地走近武潇潇跟前,害的潇潇心里扑通扑通好一阵紧张,谁知只是伸手在她背后的兵器刃上割了一道口子,紧接着再运功逼出毒血,待症状稍有缓解才收手。于是又飘飘然道,“已经好了。” “怎……怎么可能?我的毒虫,就算放血,如果没有我的解药的话,也不会将毒素彻底清除的。” “如果是一般人,当然必须有你的解药,只可惜你遇见了我,我就是那个,唯一不需用你解药就能自救的人。” 说完这段话,潇潇只觉得恰好有一道光晕在申屠幽的身旁,直让她脑袋晕晕的,心里麻麻的,好像对这个特别的男人有了越来越多的好奇和好感。 丹青听完申屠幽近乎霸气的宣示,顿时觉得他有句话说得对。来到这里,她发现所有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只有她妙丹青是节能灯! 仙尧村一处又传出女人和孩子的啼哭声,她们伏在一具青壮男子的尸体旁,抽泣得身子像那寒风中颠沛脆弱的枯叶。 乔东胜面色凝重,嘱咐一名弟子前去查看情况。 已来村里一天有余,可什么兆头都没有,就又死了一名年轻男子,在他眼皮子底下,居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身边人道,“乔宗主,咱们还是赶紧去看看那新娘子的情况吧。咱们得抓紧时间将武天时找到才好。” 乔东胜点头,本来就是要去姜老婆子的住处,没有什么比先抓到武天时更重要。 姜老婆子和杜鹃住在村子的西北角落,简陋的篱笆围栏和小木屋,晨间的水雾倒是添了几分悠然之意。 之前所见的新娘,已被两位清洗了身子,换了素白的衣衫,安静地躺在床上,仿佛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姜老婆子坐在椅上,品着杜鹃为她沏的茶水,对乔东胜等人视若无睹。她已经在心里琢磨了药引的问题许久,这姑娘将死未死,之所以还能以残缺之颅活着,全因为她的脉络中隐隐含有某种强大的功力在为她续命,似乎还有别的复杂原因,只可惜光凭诊脉,她也无法知晓透彻。她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两种不同的脉音…… 她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为她调和混乱的脉息,可每每快到重合的关键时刻,此女便会突然睁开唯一的眼,浑身痛苦挣扎,嘴里发出如厉鬼般尖啸的凄厉惨叫!任她两个老婆子是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 不过她能看出那唯一一只眼里的悲恸与冲天的怨怒! 没有办法调整她的脉息,就好像她的身体里有两个个体的灵魂一样!于是她与杜鹃决定,先想办法复原她的颅骨容貌,封锁住头顶的百会穴,再想办法恢复她的思维与意识。 “恐怕此刻,你们无法从她的口中获知任何消息。” 乔东胜心想是意料之中的事,所以早就派人暗中去追那武潇潇的踪迹。不过他觉得,能辛苦将此女背来的人,断然不会丢下她,总会回来的。“前辈一副慈悲心肠,让乔某敬佩不已。不知此女的情况如何,是否有需要我派协助之处?但说无妨。” “此女的脉息现下十分特殊,我听见两种不同的脉音却无法调和,这也是她看上去仿佛丢魂失魄的缘故。你若肯帮忙,便帮她去寻一味药引吧。” “居然有这种奇特的怪事?”众人皆似懂非懂。 “请问前辈,是何药引?” “无忧花粉。” 此名一道出,又见乔东胜等人的疑惑之色,“前辈所说的,难道是一种橙色的花朵?” 姜老婆子却摇头道,“非也,橙色花瓣乃是忘忧花,并不难觅,我所指的,是黄粉想接的无忧花,此花稀奇就稀奇在,中原并无此花踪迹,也不是少数民族之地会有的。” “那按您这么说,普天之下岂不是根本找不到?” “传说西南方,隔海之外有一暹国,那里便有无忧花。” “什么?!那么遥远的地方?什么仙国?从未听过。”众人从来不知有暹国这么个地方,简直尤闻奇谭! 姜老婆子却暗自狡猾一笑,“罢了,先不说能否到达那里,就算到了暹国,也无法与暹国人进行沟通。不过我还听说,若是能在东海中偶开慧眼,入得一处仙山,便能寻得此花。只是这不过是个传说,我俩一把老骨头,未能亲身验证。乔宗主既有这么多能干的年轻人,兴许可以一试。不过有件事,得多加注意,那就是无忧花粉被无意识之人服食,可修复神思;若是被正常人误食,量大了便会心脉受损,六神无主,彻底变成一个‘无忧’之人,微量的也会致人神智模糊,易受人摆布。” 受人摆布?! 乔东胜的心里本来已经对这个半死不活的女子毫无兴趣了,却突然被这四个字惊喜到——若是真有这花粉相助,就不怕武师弟那牛一样倔强地脾气,倒不如费些功夫派人去寻得花粉,总比他到时来个鱼死网破来的好些……可恨老宗主临死前并未对他交待祖传秘宝打神鞭的下落,反倒是偷偷告诉了他的师弟武天时! [插入]天臧传·前传(上) 话说盘古开天辟地,天地生而盘古亡。复生各方创世之神,掌领天地,开创四方。 然天地之间,神祇与精怪同生于世,各赋神功异秉,皆俱惊天撼地之力。 诸神以山脉河流渐渐划分出不同部落,弱附强者,便有那以炎黄二帝为首的两股阵营。 此两方神族部落,常有交战,始于阪泉之野,炎帝神农氏终不敌黄帝轩辕氏,被逐出中原。 炎帝自此无意再争天下,潜心钻研医药,造福苍生。他自抛却欲念,部族内却并非人人安分。其麾下就有一冶炼兵器的神匠,名曰戏器。与蚩尤等将同具雪耻报仇之心,便耗尽毕生神力汲骤三界上清之气,粹其纯粹,欲铸畜惊世威力之天刃,以备其魄!却叹天寿耗尽之时,方才蓄满上清之气,却是无人再能冶炼戏器所思之兵刃! 中原轩辕地界应龙发现端倪,禀报黄帝后,得令前去窥探。应龙盘旋与天际,竟远远感应到神农地界的上清神力,正欲细探,蚩尤已率乌泱泱大军杀气腾腾而来!应龙情急怒吼鸣警,黄帝立即同样率军前来,与蚩尤七十三将大战于涿鹿,蚩尤军队个个精悍骁勇,与黄帝等不分上下,这场战争旷日持久,最终应龙与女魃耗损过重,终换来黄帝的胜利。上清之气,被黄帝带回中原。 应龙与女魃二位神将也因身染邪气,无法重返天界,滞留人间。 然上清之气究竟如何使出神力,黄帝等人也未能解出,反是随之带来另一种可怕的力量——原来当初戏器私自违反天规,自集上清之气,却是阴阳互生,彼此互长,待黄帝醒悟万物平衡之理时,为时已晚。在那东方度朔山的三礁石下,汪洋海底深处,至阴至邪之浊气已同上清的发展速度一般,将那海心处已彻底魔化,辽阔深域终日被黑暗笼罩,任凭炽热日光也不能穿透,万丈深渊亦如冰窟之寒! 非但那当空烈日无法照应,深海黑域甚至无限增长,光线射入魔化海心,竟折射于天际数轮烈阳!人世间哪里受得住这等炙烤!黄帝等天神不忍见人受此酷刑,焦心不已。遂派天界神力非凡之士,携那上清之气,入那深海魔心,妄求借众神及上清之力,能镇压阴邪。同时命那射箭神将后羿,除掉太阳妖影。 众神领旨,携上清之气入那海心,哪知阴邪之力实难小觑!众神尽管各发所长,竟无法抵御邪魔侵染!不论仙身还是神貌,皆魔化为丑陋不堪、突眼勾鼻、乌皮包骨、有的还头生犄角的怪诞模样!好不骇人! 黄帝凌驾于云层俯瞰度朔山海域情况,却闻痛苦哀嚎之声不绝于耳!不觉闻之色变! 上清之气释放于海心,与那邪气互染,竟隐约生成奇经八络,不日竟就成了个男体,有浓稠的邪雾萦绕,形貌愈渐清晰,生的通体白皙,体格匀称,五官精致亦如天人。自他形态初现,那海底便剧烈动荡,一道道霸道旋风席卷着黑色邪气猖狂崛起,翻江倒海,几乎不曾将那海天相接! 怒海欲滔天,必祸及陆岸。倒灌苍生,哀鸿遍野。 海心深处的男体知己天命所归,自愈神识,乍闻周身邪气怒笑,抬眼就见无数张脸孔模样的浓雾凶影围着他旋转飞窜。再看同他一道来的仙身早已被邪气侵染,面目全非!不觉心脑钝痛,捂胸扶首,强自摒弃邪气干扰,镇定压制,苦苦支撑,妄求净化。 南方山泽之中,百年间常栖一神物,乃是那被蚩尤所伤,无法复上之应龙也。人间光阴不比天上,应龙常觉闲来无趣,愈加苦思天庭,却因位满,无法招之复位。长久待之,心中不免愤苦,可叹当初一心为帝,致祸及自身,如今竟连仙班不曾位列!天理何在?便积怨在内。 这日潜渊,却见天有动作,不久便海底震荡,波涛汹涌,竟搅得他不得安宁!遂探出龙首,遥见东方海域异变,陆岸被覆,已是民不聊生,浮尸横流! 应龙见此景不免震惊,心痛之余急忙复入海底,欲前往东方,忽又闻当空响起奇怪密号,复出海面,竟见几位阔面垂耳,金线红袍,头顶密集肉髻的赤脚神仙骑乘着各自的神兽从西方腾云驾雾,往那异变之地而去。手执念珠,手势也不同于他们。应龙见那几位装扮迥异,却是神的姿态,猜想十之八九便是那西方佛陀,不知是否因那东海异变,特来助降。 自那神佛去后,应龙便觉海底波动愈渐平稳,便探出头去,恰巧见东方一道熟悉的光影飞入天际。那道光影有一股特殊的清纯之力,教应龙此生无法忘却!正是那让他与蚩尤交战的上清之气! 应龙悄悄游至东海附近,惊见许多尖耳怪样之辈被天上新派下来的天神驻兵把守,关押在海底。其中一个还稍有神智的,凄厉叫道,“……莫弃吾身!……待吾复上!……”只听得清这几个字,却是所言所行狠狠撞击着应龙跳突的龙眼! 莫弃吾身……带吾复上! 应龙不忍信眼前竟是被天界抛弃的仙身,怒啸破出,直飞天际,却被天雷狠笞,几欲跌落又重调龙身,往复数回,每每被焦雷鞭灼,终于被打得鳞肉横飞,狠狠坠入海中。应龙痛苦地在海水里搅腾了一番,终只得回到南方山泽中静养。 天雷之力何其容愈,加上应龙本就身染邪气,着实又静养修炼了一两百年的光阴。 他倒难忘那上清之气和被魔化的仙身,恢复出关之后,便先去了东方度朔山下,那里竟被炼化为十八层辽阔之域,百年间新晋各种鬼神,看管管制着这方地域。这地域层层凶险可怖,至阴至邪,名唤地狱,专关押六道之恶魂。六道轮回苦,常有欺人或自欺之徒,地狱的十大阎罗定制死后之法,皆来用以处置此辈。 应龙非死身,无法进入,却见出入度朔山口的小鬼,皆是那尖耳怪样,想必是那些被毁仙身世代相传下来了。 正感叹间,又见一个手拄木拐、老态龙钟的老鬼欲出度朔山口,被把守的二人拦了下来。那把守的二人,竟是人的模样,浓眉大眼,长须盛髯,膀大腰圆,各执兵器,好不魁梧!那老鬼跺着木拐,哭道,“吾等终被弃于此地,又有结界,有何不可!如今只连那世人之见都没有了,竟不及那些短命的!吾只在这口头,远远地看看罢……” 应龙闻言,认出定是那时的仙身,便等他慢慢踱步到山口,离那把手之人远些,才悠悠潜去,自他方下的海里隐隐显出一个龙首之影,开口道,“老友啊,汝何以念及那繁花之处?倒不念及吾这水下之影……”声音竟有些悲戚。 老鬼闻言一动,慢慢看向脚下,端详了片刻,便激动地老泪纵横,蹲下身去,“你是……应龙?!” 果真是那时的仙身,“如今当真还有人记得吾!”应龙鼻翼微张,呼出几股龙气,泛出水泡来,也是难掩激动。 那老鬼耸动着肩膀,哭了好一阵,才向应龙娓娓道来百年之前的事迹。 原来西方佛陀算出东方将有几次旷世之劫,数当日最重,原是那上清之气不该忤逆天意造就,生出那可与神力相抵的魔力,如今此魔力已成,神自会神隐,又岂是区区凡人之力可挡,所以当日特来共议对策。当日那上清与魔气互撞,互相侵染,所以两股力量都有所消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中和了一部分,这才能神佛合力施法将此地镇压住。那上清之气也化作一个男子,具有天人之貌和神之力量,佛意为此物即以成形,不该再有毁灭的意念,应当镇压在一荒僻处,借世代神力庇护,以防魔气进一步干扰,可保苍生。又建议将已魔化海域利用,建造为惩恶度化之所,造福六道轮回,顺序而生,又可教人从善,功德无量。 于是西方佛陀派帝释天安排神仙在北方遥辟之地布一结界,将成形的上清之气镇压看守,以助东方一臂之力。 应龙一听,竟是北方草原之中,叹自身已不能如从前那般上天彻地,恐不能赴前一探究竟,只好作罢。 回到南方山泽中,一晃又是五十一载春秋。 这日应龙闲来无事,游至西北处,远远看见水神共工与火神祝融在不周山边相争,只一眨眼的功夫,竟就有一个触柱相拼!应龙犹自一震,那不周山乃是天柱,支撑于天地之间,被此番一撞,不仅有天崩之势,就连地也开始倾斜!料到那二位神仙也未必就有多大的神力,还不至于就至灭绝之境,正欲提醒制止,忽然又有一物朝着那岌岌可危的不周山猛烈撞击而去! 这还了得! 只见一时间天崩地裂,海水倒灌! 应龙惊诧之余,竟瞥见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碎石崩塌的不周山际。心下疑惑不已:那北方草原之中莫非生变?竟被那魔气寻得! 原是那负责驻守的乾闼婆神族竟被漏夜突袭,溃不成军!镇压在内的上清二度被魔气侵染,再次被魔气唤醒神识,与那也已化做人形的魔气交手,打得难舍难分,直致西边天柱不周山下,量此大祸! 此等天地大变,立刻招致各路天兵天将,应龙对天界不满由来已久,此刻岂等天神来裁决?当即算准时机,奋起飞去,衔了那上清速速入海,教众神再难寻踪迹。 三界由此大乱不已,负责驻守的乾闼婆神族被帝释天狠狠责罚,所居草原之城也被湿婆神怒眼毁灭为荒漠之地。后因其他神族的求情,乾闼婆才得到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乾闼婆本是帝释天的乐神,也是东方守护之神,生性·爱舞乐香气。五十一载相安无事,悠闲之余便纠集在一起舞乐寻香,放松了警惕,岂料魔气在天山湖里精炼已久,同样化作了个男体,竟在夜里偷袭了乾闼婆的宫殿。 那结界已弱,乾闼婆竟忘记加持,量此恶果,自食不为过,却殃及东方黎民,悔恨不已。于是匍匐于地苦苦哀求,让他族人再将上清寻回好生封印,以求将功补过。 [插入]天臧传·前传(下) 应龙衔那上清入海后,发现其遍体鳞伤,神识涣散尤重,便耗功力助他疗伤,黄帝诸神寻此上清,让应龙藏匿地好苦,终有一日,偶遇旧友龙渊,将已渐渐恢复的上清之体暗中托付于他。此人乃人中神将,刚正不阿,曾与应龙有过交战之缘,以凡人之力竟能力战数十回合,应龙对其渐转赞赏。上清从此被大将龙渊收做义子,名唤龙川。 龙渊本有一子一女,长子龙谷,幼女龙溪。龙川自苏醒后,每每回忆起地狱中神仙魔化的惨景,便对诸神产生了困惑之心,他甘愿蛰伏在人间,与龙谷、龙溪为伴。龙川本属神体,龙渊所授武功技艺,尝尝一点即通,甚至超脱父辈,这让长子龙谷愈加不安。 好景不长,有人嫉妒龙渊父子的卓越与情谊,从中作梗,加上龙谷愈加容不下龙川的心思被利用,龙家遭遇了重大打击——龙谷挑衅龙川发起血战,龙溪被牵连错杀,激发了龙川潜藏在体内的神力与邪性。亲妹亡故,龙谷悲痛欲绝,用龙川佩剑自裁,龙渊赶到时,只有亲儿的两具尸体和努力遏制邪性的龙川。 龙渊本性过于正直,不曾想义子竟有如此一面,遂当即反目,誓要亲刃义子。 对于龙川来说,不知何为死亡。他本压制邪念,待龙渊结束他,却被一人救走。 数十载过,乾闼婆族人大部分戴罪被押荒漠沙海之中。当中位高之神十余位,来到东海石峰之巅,布下结界,创立飞天广寒,暗中搜查上清下落,终收获线索,至昆仑山巅。 那日天兵天将、地狱鬼卒、还有各方势力,齐聚雪山。飞天掌门佘雅永远都记得,当她看到那个普通的凡人女子背负着重创的上清奔逃在天将利器之下时,那种不能自已的震撼!她从不认为普通的人类可以灵巧地躲过天神的飞箭,也从没想过世界上有这样一种毅力——在她们抢夺上清时,那女子几番抗争的执拗,胆敢与所有为敌,只为了守护上清! 佘雅请求帝释天,出动了大半的乾闼婆族人,终于在几番恶战下夺回上清,速速遣回飞天广寒。中途,她忍不住只身掉头回到昆仑,那凡人女子已几乎气绝,同行另一女子已然身亡。佘雅见四下无人,便偷偷施法救回她一命。 “若不是你,恐怕我也寻不回他。”本想救她人一命而已,却又想起方才恶战的几方势力。佘雅望着冰地上的人,陷入苦思——此女虽只肉身,却有着非凡的意念,能带着上清一路脱险至此,绝非运气。想想几方不容小觑的势力,乾闼婆族人肩上的担子实在不轻,倒不如赌一把! 她要做的,也同样险峻。违背天意,只求族人自保。她不能再让族人打入魔鬼之城中。 于是,她偷偷为女子多续了百年寿命,并对她身旁的女尸下了一道咒。 佘雅只以为自己,是为了族人舍身犯险,触犯天规。 她并不知道,这一刻,所有都将被颠覆和打乱。 而这个世界,永远都在偿还之中,人超脱不了,神也超脱不了。 第二十一章 复容药引(下) 妙丹青昨晚睡得无比沉稳,一丝梦迹都无。她满足地咂咂嘴,伸了个懒腰。 “呃~~~~~~啊!”可睁开眼就看见一个幽怨邋遢的人紧挨在她的床边,坐在那里盯着她! 窗外的光线比较强烈,在背光的情况下,丹青好容易瞧清楚,原来是武潇潇撑着熬夜的熊猫眼和深深的眼袋,以及顶着不知道被她挠了多少次的鸟窝头发! 妙丹青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指着潇潇道,“你……你这是怎么了?” 武潇潇熬红了的大眼珠子一动不动,摇摇头,看得出来脖子都僵硬了……“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靠!这幅景象是几个意思? 妙丹青感到一阵凉意,“什么不可能?” 谁知武潇潇“嚯”地掀开妙丹青身上的被褥,指着她的肚子叫道,“我明明看见你的肚子被那女人用绸子贯穿了的!我还没治呢!伤口怎么就没了?!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啊!”一边嚷着,一边去扒妙丹青的衣服,虽然昨晚她检查了无数遍她身上的伤口,可是居然一个都没有发现,她实在是无法接受!不行,她一定要再检查一遍! “啊啊啊啊啊!你给我住手!” 刚从客房里走出来的申屠幽就听见了隔壁厢房里妙丹青的哀嚎,立刻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刚撞开门,就见一个蛮女正在对妙丹青动手动脚,来不及多想地把蛮女抓起来丢到了一边,竟又惊见衣衫不整、露出缠胸布和肚皮的妙丹青! “啊啊啊啊啊啊!——”怎么会有男人?!妙丹青裹紧衣服,两眼一闭,伸腿就是一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另一边还在昏睡中的花水月被这杀猪一般的噪音吵得脑袋发疼,昏昏沉沉爬起来,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肤色,毒已经解了。于是稍稍收拾了下,便出了客房,站在二楼的廊上看楼下的食客,很快就发现了那三人。 妙丹青、武潇潇和申屠幽三人坐在一起,桌上只有空碗,只各自摆着无语的表情。 丹青率先打破沉默,伸手取了筷筒里的筷子,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双,“潇潇,你是个女孩子啊……以后别突然就伸手解别人的衣服啦,好尴尬!” 潇潇显然是重新梳洗过,整个人精神整洁多了。她嘟起嘴道,“反正都是女孩子嘛,有什么关系。” 丹青还未反驳,先闻申屠幽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向潇潇道,“那是谁昨晚非要扒我的衣服替我检查?” 丹青闻言,端着茶碗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武潇潇略微别扭了一下,瞬间又理直气壮道,“我那是怕你也有什么伤,本姑娘就是顺道给你治了嘛!” “还有啊,”丹青无奈地看着申屠幽,语重心长道,“门是推开的,不是撞开的,你瞧你把人家客房的门整个儿都撞飞了!” 申屠幽两手一摊,耸肩道,“反正我已经赔过了啊。” “什么啊!是我付的钱啊!”潇潇没想到这个人得了便宜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本来是要用我的东西抵押给老板的,是你抢先付的嘛。”申屠幽挑眉道。 “申屠少爷,你随便掏出来的那些个宝贝,都可以买几千几万个那样的破门了!你是不是傻呀?”潇潇不可思议眼前这位看上去风流潇洒的公子哥,出手阔绰到像一只随便宰的大白猪!“而且你出门居然不带银子在身上,真是奇怪……” “你们……”另一个人的声音,众人抬头瞧,原来是花水月下来了。 “是你们救了我吗……”水月面色还有些虚白。 “是啊。”武潇潇略有不爽,“你差点害死我们,这个人还一直让我救你!”她指了指旁边的丹青,不服气地翻个白眼。 水月对着丹青就跪了下去,“多谢你不计前嫌,救我一命……” “你快起来。”丹青把她扶起来,见对方脸上已经挂着泪水,心里有些不忍,也有些糊涂。 说实话,她对昨晚发生的事情,记得不太清楚。潇潇说水月差点害死她们,可是她只记得自己一片混战,而且前边好像有一大段记忆断片了……天哪,感觉自己的脑袋越来越白痴了! 丹青让水月坐下,干笑道,“呵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再说了,冤冤相报何时了。”她学着书上的话说教了一番,气的潇潇说要治治她的脑子。 “喂,说道救她,我也有份吧?”申屠幽挑眉笑道。 连他都袒护此女!还这么谄媚,简直气死潇潇是也。她对水月道,“喂,你的毒我已经解了,现在咱们两不相欠。一会儿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呃,不对,我们有三个人呢,应该是我们走我们的阳关道,你走你的独木桥。” 潇潇略显幼稚的话语,让丹青忍不住笑了一下,果然被潇潇瞪了回来。 水月见潇潇如此执意,心里急了,又准备下跪,被丹青及时拦下,“你这是要干什么呢。” “我知道我之前做了伤害你们的事,但是我是被逼无奈。妈妈一直用我们每个人不同的弱点挟持我们,我们只能从小听她发号施令,不得违抗,稍有不服,便会棍棒上身。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早已习惯了听从她的每一个命令,只要她让我们去做的,我们都会拼命去做……”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妙丹青听着听着就联想到了倩女幽魂……别说,这花水月虚弱无骨的样子,还真有点那意思。 潇潇眼见丹青和申屠幽对花水月怜悯的眼神,就往两人肩上各自招呼了一巴掌!“喂!你们俩居然信她说的?” 申屠幽道,“人家这么诚恳,我觉得是真的啊。” 潇潇心里骂道,公子哥就是容易被这些表象欺骗,指着水月道,“哪里诚恳了?不就是哭吗?我也会啊!” “那你现在试试?” “你们俩都不相信我,我真的很难过哎……”不过憋了半天,潇潇都难出眼泪……只得拽着丹青的衣袖嘟囔道,“丹青!……你……” 丹青忽然想到了什么,“幽魂……?” 我说怎么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原来是自己发着高烧也要背出树林的那个新娘! “我想起来一个重要的事!咱们赶紧吃完上路吧!”说完便招呼了小二点菜。 “那……那她怎么办?”潇潇实在是不想多带一个坏女人。 “万花楼已经没了,我无处可去了……” “喂,你闭嘴!没问你!” “哎呀,都是女孩子,怎么脾气差那么多啊……”申屠幽用手挡住了潇潇的怒目,对水月笑道,“姑娘你不用介意啊。”潇潇没好气地打开申屠幽的手。 “带上她吧,她不是已经跟咱们道歉了吗,真的把她丢在这里,她要怎么办啊?一个人在这里无依无靠的……”说着,自己心里也泛起了苦涩。 潇潇看着丹青突然落寞的神情,也不好再多说,只能警告花水月,“你如果跟着我们,最好安分点!要是被我发现你有什么坏心眼,我可不会放过你!” 花水月拭去眼泪,对着武潇潇猛地点了点头。 用过饭,四人一路往桐槐县的方向走去,途径一个岔口,妙丹青问潇潇之前是从哪儿把自己救出来的,潇潇怎么都不依再去那个村子,丹青便道不如分开两路。本来跟申屠幽同行,潇潇没什么意见,可是申屠幽却不肯跟丹青分开,非要跟着一起去,潇潇和水月都不识去桐槐县的路,直把潇潇急地差点放虫子毒晕他们几个! “我必须回那个村子去,我还有个朋友在那里生死未卜。”丹青扶着潇潇的双肩,真诚地看着她。 “什么朋友嘛,也不过就是你中途捡到的而已,况且人家根本就不知道有你这号人物呢。” “可是就这么丢下不管,心里总过意不去,我好歹去偷偷看一眼,知道她的情况就好了。” 潇潇眼睛一亮,竖起一根手指,“你说的啊!只去偷偷看一眼,看完我们就撤。我不进村子,我在村外候着你们。” 达成共识,四人又走到太阳下山才到仙尧村。 这里到了夜幕降临,还是一如既往寂静地诡异。 丹青本想独自一人进去,申屠幽却还是执意跟着她,她实在搞不懂这个男人干嘛从一开始就跟着自己,问他也是装傻充愣地敷衍过去。于是只留了潇潇和水月在村外守候。 丹青一路走去,感觉有些地方还依稀有些印象,只是那晚高烧烧地她记忆过于零散模糊,再往前走一会儿,就看到了那晚她几乎锤烂的医馆的门。如今还是一样紧闭着,毫无生气。 妙丹青伫立门前,盯着医馆半晌没动。申屠幽走过去,指指门,“在这?” 丹青摇摇头,“就是这家黑心的医馆……”丹青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发泄自己的强烈不满,“哎,算了,走!”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去。 “黑心医馆?”申屠幽抱臂站在门前琢磨了一番,然后一只手对着那扇门“倏倏”隔空划了几笔。 妙丹青踮着脚尖穿梭在不同的房屋巷道,每个屋子的窗户都被遮掩得严严实实,生怕被外人偷窥一般。妙丹青没有头绪了,摸摸后脑勺不知该往哪里去。 “喂。” 丹青被头顶上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怎么上上面去了?!”居然是申屠幽抱臂站在屋顶上,她居然什么声响都没有听见。 申屠幽对着前方扬了扬下巴,“只有三处房屋的窗户没有被遮掩,能看到屋里的灯光。” “嗯?”妙丹青明知自己没有那么高,可还是忍不住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虽然很快就觉得这样好傻。“那三处房屋在哪个方向?” 申屠幽摸了摸下巴分析道,“有两处屋子是并排挨着的,还有一个离的很远,位置很偏,我猜你要找的人,应该在偏的那间里。” “啊?为什么?” “潇潇不是说她是从两个老人家和一群男人手里救出的你吗?一群男人,当然是住在两间挨着的屋子里,那老人家多半是住在偏僻之所。听潇潇的描述,那两位老人应该是行医……” 丹青已经兴奋地在下面冲着他挥动双手,“对对对!那一定是在那里!你快下来带我过去。” 申屠幽心里颇为得意,面子上却故意摆谱,“刚刚是谁死活不肯让我跟着的?”说罢,竟转身背手悠然跃去。 “喂!”丹青指着背影好想发作,可是无奈只能压低了声音,“你给我回来!喂!”然而,她还是只能追着他跑,偶尔申屠幽会在一个屋顶上停下来,回头笑看她边跑边指着自己,想骂又没劲的窘相。 哇,这个风度翩翩的申屠幽居然此刻看起来好贱! 妙丹青狠狠在心里骂道,尽管等她跑到村子角落的偏屋时,已经喘成狗了…… 申屠幽跃到地面,走过去笑嘻嘻地摸摸妙丹青的脑袋,“怎么样?以后还让不让我跟着?” 妙丹青抬头望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半头,戏谑完她还满面春风得意的家伙,“哼!”径自向老屋走去。 申屠幽瞬间垮下脸来。 丹青刚猫到窗户前,门就“吱呀”开了,惊得她差点左右不分,转了两圈才凌乱地躲进拐角。 “谁?!”出来的是杜鹃,丹青动作那么慢,想不看见都难。这么拙劣地技能让远处的申屠幽忍不住捂脸! “呃,呵呵呵……”妙丹青擦擦脑门的汗,慢慢蹭出来。又见屋里又走出一位老人。 这位老人鹰一般的眼神,让她觉得无比熟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好像高阳寨的那位! 姜老婆子仔细打量了翻妙丹青,厉声斥道,“我以为你打算就这么一走了之!”忽又眼光急转,“还有人?!” 申屠幽以为自己在黑暗中很隐蔽,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看穿了,索性跃去,尴尬地抱拳道,“呃,我是她朋友,陪同她前来……” “进来吧!”姜老婆子一跺手中的拐杖,根本不理会申屠幽在说什么。 申屠幽与丹青对视一眼,好古怪的老太婆! 进屋之后,申屠幽就感受到了那位新娘身上特殊的气息。又听两位老人家说了医治的过程,原来还需要一味特殊的药引——无忧花粉。 “有人也在等这姑娘醒来,已经比你们早一步去我说的仙山了。”姜老婆子道。 “哦?有人已经来认领她了?”申屠幽道。 “非也。”姜老婆子摆摆手,“他们似乎不过是想从她口中知道些什么,我看得出来,他们不会对这姑娘负责到底,所以一直在等你来。”姜老婆子望着妙丹青,丹青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杜鹃补充道,“那些人自称是桃源白马宗的人,跟我们要人,我们一直都没有同意。” 听到此处,丹青心里一阵苏暖,没想到素不相识的两位老人家竟也是如此侠义心肠,让她既敬佩又惭愧自己先前的想法——看来已经不是单单看一眼能够解决的问题了。 丹青看了眼申屠幽,申屠幽露出一脸棘手的表情,但是她还是下定了决心,对着二位老人抱拳道,“多谢二位前辈的悉心照料,我这就带她去那仙山。” 申屠幽扯了扯丹青的衣袖,“你来真的?你不是要找焉无琼她们的吗?” 丹青尴尬道,“可是,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不能就这么丢下她。” 申屠幽想到什么,向姜老婆子提出疑问,“若我们将她带走了,就算找到无忧花粉,谁能替她医治?” “这个你大可放心,山上的仙人,比我这个老婆子中用的多。” 申屠幽瞥了眼丹青,“哎!真是服了你了!”然后走过去,果断抱起榻上的人,“走吧。” 看着申屠幽大步走出屋子,毫不犹豫的背影,丹青有些看呆了——好有义气! 见没人跟上来,申屠幽回头发现丹青居然还在屋里看着自己发呆,“你还不走?” “哦!”丹青眨眨眼,向姜老婆子和杜鹃作揖道了别,便赶紧跟上申屠幽的步伐。 丹青走在他身旁,觉得申屠幽从来都没有这么靠谱过。不由地冲他笑起来,“谢谢你啊,申屠幽。” 谁知申屠幽嘴角一扬,侧过脸来对丹青道,“你可别喜欢上我啊~~” “去你的!”丹青瞬间变脸,一巴掌挥过去,被申屠幽闪了过去。 切,这个家伙真是好不过三秒就耍贱! 不过话说话来,自从来到这里,这是第一次感觉自己被人关心着,有人可以仰仗依靠着,渐渐觉得有点安心了。 第二十二章 断义白马宗 杜鹃搀扶着姜老婆子回到主卧时,竖柜中某一只盒子正在轻微震动,被姜老婆子鹰一样的眼轻易就发现了,伴随着她内心的惊诧,颤抖地指着那只盒子。“快!杜鹃。快将那盒子取来!” 杜鹃速速将盒子递予姜老婆子,那盒子犹自震着,姜老婆子连忙将它打开,就见里面是一串白骨手链,正是它剧烈震颤且散发出暗淡的异光。 “这不是二十年前那个疯医输给你的白骨手链么?”杜鹃并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串白骨手链,姜老婆子并不知那个行事疯癫乖张的疯医是如何得来,但是据他所说,此骨乃取自帝释天,是一枚神骨所制。 此骨还有一个特点,便是对洗魂香有着直接的感应!至于个中缘由,她也并不知晓。 妙丹青与申屠幽还未走远,就听一声“留步”,姜老婆子已跃至她二人之前。 嚯,真瞧不出来,连这老太太都可以身轻如燕! 可惜来不及惊叹,妙丹青已经被姜老婆子硬生生抓去了一只胳膊! “喂,前辈,您这是……?!”申屠幽扶住新娘,正准备出手制止,却发现老婆子居然只是抓着妙丹青的腕部,似乎在把脉。 妙丹青不知所措地看着姜老婆子的脸色越变越奇怪,莫非是从自己的脉象上听出什么绝症了?妙丹青一本正经地胡思乱想。 “这不可能!”姜老婆子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甚至放开丹青手臂时有些闹脾气。 “我……我怎么了?”妙丹青既纳闷又紧张。 姜老婆子却只是喃喃自语,“那个疯医说他可以任意易筋,难道是真的?”又瞪着丹青道,“洗魂香已融入你的体内。” 妙丹青和申屠幽各自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在想:怎么又是洗魂香!莫非又要因为这个玩意儿被追杀…… 另一个在想:什么?!洗魂香居然已被这丫头融入?!这样一来,她的伤口可以自愈也就不难解释了……可是,没有了洗魂香,我娘怎么办? “你、你瞪着我干嘛?我也不想融入那个什么洗魂香啊……我是无意中吞吃了一块吊坠,我怎么知道那是这么奇特的东西?我还差点因此被噎死呢……”丹青说着,一副委屈样。 “你难道没有因此而感到五脏六腑被冰火共浴么?” 冰火共浴?! 听到这四个字,妙丹青简直浑身毛孔都不由自主放大了! 她打了个哆嗦,“快别提了!那个毛病我已经很久不犯了,每次那样,我都以为自己会直接死掉!” “没想到你被那疯医易筋易骨都没死,反而还能以凡人之躯承受住洗魂香的反噬。”姜老婆子围着妙丹青上下打量着,苍劲有力的手指摸索着她的骨骼,吓得妙丹青弹跳到了一边,露出尴尬的笑容,“呵呵……婆婆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啊?……” 什么疯医?什么易筋易骨?这些我好像没有经历过吧? 申屠幽在一旁时刻观察着姜老婆子的举动,生怕她突然要了妙丹青的小命。也在仔细推敲着老婆子说的话——易筋易骨?难道说妙丹青之所以有着出神入化的功夫,是因为骨骼经络被人改造过? 这让自认在六界算有点见识的申屠幽都有点吃不定。毕竟妙丹青是凡胎,人肉之躯不可能够抵御这些荒诞的经历。别说改造过程中她是否易致死,就凭这神仙般的医术,人世间竟有此造诣?等一下,那老婆子张口闭口“疯医”的,难不成真的是个疯子? 申屠幽对妙丹青的来历愈加感兴趣,本来只是想向她讨那洗魂香一用,却没想到希望落空了,有些事情也渐渐复杂起来…… 姜老婆子一挥手道,“你去我说的那处仙山吧,如果你还想救人的话。”不知怎么,老婆子的话锋突变,让妙丹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姜老婆子继续道,“那仙山布有神明的结界,普通人和外族妖魔,是无法上去的。” “哈?”妙丹青二人齐呼,“那要怎么办?” 姜老婆子望着妙丹青,似笑非笑,“你非常人,如果运气不错,或许可以一试。” 青屠二人闻言,互相瞟了眼对方。 “不过,婆婆您可有那仙山的具体位置?或者……最好有地图就好了……”妙丹青抚摸着自己的手腕,“光是往东面去,范围也太大了吧……” 姜老婆子暗忖:此女既已捱住洗魂香的反洗,多半已获得了纯青琉璃心!既得此心,便可自由出入那结界。拥有了神族的一部分,也不完全算是外族入侵吧……若是她有幸能得飞天救助,便可迅速腾达;倘若她不幸被飞天制裁,纯青琉璃心则很有可能落入飞天的手里……洗魂香当初本就该属于神族,不该由人掌管……如果不是因为那件物什,她高阳寨不会世代为此死去诸多英魂!她带着杜鹃出走,也正因此,她永远也忘不了那次浴血奋战的修罗场景!她的志愿,从来就不是什么牺牲人命守护寨宝,她只想在寨子里救助那些打猎受伤的族人……这种沉重的担子,只有她的姐姐——辛老夫人能够承接。 妙丹青见姜老婆子一言不发,背影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以为自己刚刚提的要求过分了,弱声道,“呃,如果没有也没关系,我们自己找就行了……多谢前辈……” “等等。”姜老婆子转过身来。无论如何,她不想再让族人为一个神族的东西去世代犯险了……就让它物归原主吧。“你们随我来。” 武潇潇跟花水月在村子的入口处等地花儿都快谢了,才看到妙丹青跟怀抱一人的申屠幽小跑赶来。 “怎么这么长时间?”潇潇忍不住抱怨。 只见丹青满脸焦急,“现在没空说这么多,我怀疑我们被人盯上了!得赶紧走!” 武潇潇条件反射地四处扫视,“什么人?有没有看清楚?” 申屠幽道,“刚刚丹青在屋内描绘地图的时候,我发现屋顶有人在窥探,待我上去敲晕他的时候,他已经放飞了什么信号。而且那人的穿着打扮,丹青认出来就是她带着这新娘子入村时围堵她的那伙人之一。” 花水月盯着那新娘,心里顿时觉得毛毛的,不由发出惊异的一声。 武潇潇心里犯起嘀咕,申屠幽说的难道是大师伯那帮人?那她可得赶紧走,万一被大师伯发现就不好了,于是一拍大腿道,“既然如此,那快走吧!” 妙丹青将手中的地图抖开,说真的,她自己没什么画画天赋,现在天色又已晚,她使劲看,也看不懂这个古代特色地图,只能一边快速前进,一边跟潇潇研究。可半路上二人就吃不消了,揉着眼睛直觉得要瞎了。进了树林后,连月光都被削弱了,根本无法看清地图。 “等一下!”潇潇这一喝让所有人的动作都静止了。 只见她耳朵一动,忽然对着身后反手掷出背后的武器——一柄半月型环器飞旋而出,自身也跟随着跃到众人背后,便听汁液碾撕的声音,那半月环已飞回潇潇掌中。潇潇低头一看,地上是刚刚被她兵器削成两半、腿脚还在挣扎的四只蛊虫,体内的汁液流了出来,色泽诡异。 果然是宗派内的人! 武潇潇的大眼在四周晦暗不明处来回转动,可就是不敢往后看——她心里打着鼓,生怕突然有个不知好歹的冲出来指认她。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对方很有可能只有一个人,否则不会没有立刻动手。如果放走那个暗中的人,她的行踪就被暴露了,大师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在妙丹青她们看来,潇潇只是往地上的虫子看了一会儿,就立刻取下背后另一半半月环,紧接着就听周身矮树丛里环绕着她们一阵阵噼里啪啦、窸窸窣窣,直到丛中痛叫一声,潇潇收回了武器,迅速朝着声音的方向奔去,临走前叫道,“你们在这等我!” “什……什么情况?”虽然知道潇潇是去追那个跟踪她们的人,可刚刚一瞬间速度太快,她还是忍不住这么问了一句。 “你们看着她,我过去看看情况。”申屠幽将新娘推给丹青,便往潇潇的方向迅速去了。 追一个已经受伤的人,并不难。 武潇潇很快就截下了那人。 “是你。”果然是宗派里的人,潇潇心里一沉。她并不想这样与自己人相见的。 那人扶着受伤淌血的手臂,冷笑道,“想不到你跟你爹一样,都违背宗派偷偷去抢夺秘宝。” “你胡说!”潇潇将兵器一横,情绪有些激动,“我不许你这样污蔑我爹!”这段时间宗派内不断有这样的流言蜚语,她受够了! “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要躲着乔宗主?不把老宗主留下的东西交还给宗派?” 武潇潇瞪着他,尽无言以对…… “呵呵……无话可说吧?” “我……我相信我爹一定有他的原因,或许他有什么苦衷。为什么你们都不肯相信他?”她不明白,他们明明从前都是一个宗派里的师兄弟们,为什么自从老宗主去世后,一切都变了。 “哼,说什么都没用!除非他把东西交出来。” 潇潇疑惑,“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们怎么就那么肯定在我爹身上?” 一提到具体的东西,那人便闭口不谈,只道,“在不在你爹身上,你跟我们回去,等找到你爹的时候,自会分晓。” “不……我不跟你回去。”潇潇果断回绝。 “你果然下山,是为了给你爹通风报信的。” “我……我是不会让你们伤害我爹的!”潇潇再一次亮出兵器,双手执环,心里却纠结万分…… 那人看着潇潇手中的寒光,露出轻蔑的眼色,“这幅比翼环,还是老宗主在你十岁生辰之日赠予你的,如今你竟这样背叛宗派!怎么?你难不成还想杀了我?”对方紧盯潇潇的眼,步步逼近,那道仿佛如审判般的目光,逼得潇潇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步步后退……“你……你不要逼我……” 那人冷哼一声,本来因为受伤而略显难熬的神色,骤然轻松不少,“少废话!”登时出招,向潇潇扑来! 虽已有防备,可潇潇还是心里一抖,没想到对方真的会动手,她连一点想留有余地的可能都没有,必须招招不留余力,什么稍微顾及同门情分的私心被对方毫不留情的攻击瞬间击碎! 更让她难过的是,原来对方那一刹那的轻松,是因为已经来了帮手! 潇潇与之交手时,同时从身后袭来三人! 要知道跟随乔东胜出来的都是宗派内的佼佼者,这几位虽还年轻,却也是功夫皆在潇潇之上。 武潇潇内心再也隐忍不住地崩溃! 既然昔日情分如纸薄,如今这番地步已是不能再回去了! 比翼环与那四人的武器发出激烈的声响,武潇潇的身影在四人围攻下,明显招架得十分吃力。 申屠幽猫在树上看着这一切,那四人所使的兵器都不同,属其中一耍银色长鞭的武功最上乘,不出几回合,便锁住了潇潇的脖子,将她从上方拽了下来! 潇潇吃痛却被锁喉,连叫都叫不出,倒地的刹那,另外三人的兵器纷纷戳来!潇潇使劲蹬着双腿,让自己的喉咙不至于那么快被身后人用银鞭锁死,趁着还有点意识,忙将比翼环拼成整块,“呃!!”痛鸣着甩出,将面前三人打了远去,自己再扯住银鞭起身,在对方猛抽之际,抬腿狠狠给他腹部一脚,银鞭抽离时项间顿觉火辣,一圈触目惊心的殷红还渗着血。 潇潇接住飞回的比翼环时,终于一口腥气上冲,吐出一口血。 全身的力气都被削弱了,潇潇能感觉到自己已经身形不稳,却突然感受到背后温暖有力的撑扶。 “你怎么样?”是申屠幽。 对方指着申屠幽道,“你是什么人?别多管闲事!” 申屠幽叹了口气,他现在听到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本少爷就是喜欢多管闲事,就凭你们几个能拿我怎么着?” 另一人见潇潇已体力不支,“哼,我看武潇潇你还是束手就擒吧,老实交代你爹的去向,今晚你袭击同门的事情就不追究了。” “你们是在说笑话吗?”申屠幽故意掏掏耳朵,“我明明看见是你们袭击她一个女孩子啊。” “真啰嗦!”懒得多说,那四人对着申屠幽突然动手。 申屠幽如幽灵般闪躲开去,四人只觉一阵黑雾腾起,腹中已纷纷中拳,一个个手捧腹部踉跄着被击退。待站稳后,又一齐挥上,申屠幽飞身跃至中间,四人来时,倏忽间已出招数下,躲过兵刃只攻其身躯要害。 潇潇只见若隐若现黑气之间,申屠幽四方交手,或大力敲击,或飞身踢腿,不消几回便将几人打的内淤外伤,一齐扔在一颗树下,个个捂着内伤处,爬都爬不起来。各自兵器被申屠幽夺去,又被操控着冲向了他们自己! “呃啊!!——”四人紧闭着眼睛齐声惊呼!本以为自己完了,却迟迟没有发生…… 直到听见申屠幽憋不住的笑声,才敢睁开眼。 “瞧你们这样,也就只敢欺负弱女子罢了。”申屠幽将那些兵器悬在四人面前,直指面门,随时打算刺下去! 他问潇潇,“怎么?要杀了他们么?” 武潇潇一步步走过去,望着先前执鞭的人,想着方才自己差点死在他的手里,心里无比酸楚。眼里渐渐盈满泪水,有气无力地一字一句问道,“你们刚刚……是要置我于死地么?” 那四人互相打量着眼色,却都无从开口。 潇潇看着他们如此,心里只觉得如同这夜水一般冰凉!她点点头,“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是桃源白马宗的人……”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申屠幽知道潇潇转过身去一定落泪,他最受不了女孩子哭。于是叉腰道,“我不喜欢杀人,但你们把她弄哭了,所以罪无可恕!” 第二十三章 汪洋石海峰 过了一夜。 这一夜,潇潇情绪都很低落,难得一个雀跃的人儿忽然这么安静。妙丹青多少猜出来这个丫头跟那帮人有些瓜葛,望着她背对着篝火的孤独背影,想去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申屠幽看出妙丹青的心思,靠过来刚想说话就被丹青给推开了,说什么她们四个都是女孩子,不便跟他一个大男人共处,于是直接被赶去树上睡了一宿,害的他第二天跳下树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腰酸背痛。 “喂喂喂,都起来了,快醒醒。”申屠幽边打着哈欠,边去推醒丹青她们。手刚伸到武潇潇前面,突然发现她早就正襟危坐,一脸严肃,申屠幽立马缩回了手。 丹青揉揉眼睛,撑着自己坐起来,砸吧着嘴巴还有点意犹未尽。 “喔,你起得真早……”水月弹了弹身上的灰尘,起身就发现潇潇已换了身衣裳,心想这大概才是她本来的装束,鲜艳的异域衣衫,两条乌亮的麻花辫和别具特色的箭羽头饰,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格外与众不同。 妙丹青听闻此言,爬起来去看武潇潇,一步步走去她身边,潇潇无辜的大眼睛就这么一直盯着自己,盯得她都心里发毛了!丹青拍拍她肩膀,尴尬地扯动着嘴角,“你、你没事吧?” 怎料潇潇忽然一改严肃神情,一脸动容地抱住丹青的大腿,“我对你隐瞒了身份,你都不计较么?居然还关心我有没有事!” “哎哎哎!”申屠幽连忙上来扯开潇潇,丹青也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推开八爪鱼一样的潇潇,还满脑凌乱。 “好……好好说话……别动辄动手动脚的呀。话说回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丹青头上三道黑线。 武潇潇起身,把嘴一撇,“我……我其实是桃源白马宗的人……不过,那是以前了,我现在不是了!我昨晚已经跟他们恩断义绝了!”潇潇急忙解释,跟炸了毛似的,倏忽一把拽过申屠幽道,“不信你问他,他昨天看到我跟他们一刀两断了!” “什么?你用刀把他们切成两段了?”申屠幽故作天真。 武潇潇气结,推开申屠幽,对着妙丹青把头埋的低低的,低声下气道,“丹青……总之我不是故意对你隐瞒什么,我怕你误会我……事到如今,实话跟你说吧……” 紧接着,潇潇费了番口舌跟大家解释了她为什么会截走丹青等等的事件原委。妙丹青这才想起来,当时在牢里的确听见李天铎有提到过这个门派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一开始我居然忽略了……不过,”妙丹青从怀中掏出地图,指着上面某个地方,“我现在要去这里,中途会有一个岔口,在那里我们就必须分道扬镳了。认识那个地方的,就只有我跟申屠,我不能离开那位新娘,所以……”丹青别有深意地看着申屠幽。 申屠幽领悟其意,连忙瞪眼道,“休想!” 潇潇却笑开了花,一把猴上了他的身!“申屠公子,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你得陪人家去找爹~~~~~~!” 在场之人,无不恶寒…… 这五人同行几日,终有一别。申屠幽虽不情愿离开妙丹青,想着尽快将这缠人的武潇潇送至桐槐县,快去快回倒也可行,便同意了。 妙丹青和花水月二人驮着新娘又行了几日,一路上随便采些野果充饥,总算是捱到了目的地。 此处为一临海陆地,东临一山,名曰云卓。 云卓山势并不险峻,算是易于攀爬,只是她二人还需带着一人,自是吃力不少。攀至顶峰,便身入云海,空气微凉。 山顶是一大块平地,待山风吹过,偶开云团,能依稀瞧见东面似乎还屹立着另一座山峰,只是相邻略远,中间隔着海水,一般情况下是无法越至那座山上的。 水月扶着新娘瘫坐在地上,倚靠着一座山石,已是精疲力尽。她稍稍缓了缓神,才发现此刻正身处一片被霞光映染通红的云层里,四周都是云雾,无从辨认云雾之外的景色。“这里似乎没有别的出路了,你确定是这一座山?” 丹青也靠在石上喘气儿,“那仙山设有结界,一般是无法轻易开眼得见的。” “倘若我们无法看穿,那如何是好?” 丹青摇摇头,拍拍胸脯道,“别担心,来之前我已得高人指点,知道那结界在哪儿。只是现在已入黄昏,天色很快便会暗下来,不便寻找。所以我们就在这里将就一晚吧,等明儿天亮,我们再走。” 说罢,二人便在附近随便找了些果子充饥,一路上倒想过办法给新娘喂食,无奈她死活吃不进半口,浑身软绵绵的,看上去一点生气也无。若不是鼻息尚存,丹青有好几次都以为自己真的是在拖具尸体。 天色很快便暗下来,于是找了处地方歇息。不一会儿二人便沉沉睡去,大概是白天的行程太过消耗体力,丹青已经连着几日都是一躺下就能睡着。 可是今夜却不同往常。 中途突然一记响雷,活活把她给炸醒了! 妙丹青狠狠哆嗦了一下,猛地睁开眼,脑子瞬间就清醒了。 山顶的树并不算多,月光洒下来,足够照亮一切,且此刻云雾已愈渐消散,虽然丹青对于这一点感到奇怪,但是直觉告诉她,她应该趁现在去观察一下四周的情况。 妙丹青轻轻起身,一旁的水月睡得正香,只是脸是别过去的,看不清面庞,只有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口和均匀的呼吸声,让丹青稍有真实之感。 刚刚那没来由的雷声没有再次响起,丹青奇怪为什么水月没有惊醒,难道她没有听见? 此刻入耳的,只有呼啸的海浪声,在静的吓人的夜里,简直是另一种让人惴惴不安的压抑感。 妙丹青转向东面,对面那座山在阴冷的月光下已然看得真切。山势比云卓要险,许多地方竟几乎直上直下,也无可攀爬之处,那一大片一大片的深色阴影,丹青猜想是大片的植被。 丹青走至边缘,心里越来越紧,那山的轮廓好比尖笋,四面峭壁,锋入九霄,比她们脚下的山要高出太多了,最重要的是,那样的山,别说她们要带着一个人,就是独身,也是上不去的! 海风呼呼,扑面而来,这股咸腥的湿意,把妙丹青的心都给吹凉了。 正愁眉不展,忽闻脚下传来异响! 山石挤压、海浪拍岸!甚至感到脚下有些轻微的颤动! 妙丹青倒吸一口气,心想难不成这地儿要发生变故!连忙蹲下身子去看那崖下,好家伙!不知是哪儿来的风,竟把两山之间的海水搅得沸腾一般!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会直接从海里蹦出来!这股翻腾撞击得山体微震,丹青又压低了身子,回头去瞧远处的水月,居然还躺在那里,一点也没有被这震动影响到。 丹青惊叹这睡眠质量之余,只能在心里替自己捏把汗。这万一有什么不测,拉着她们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躲,难不成往海里跳? 崖下的海浪夹杂着碎石迸裂的声音,让丹青觉得颇为不妥,再去探头,眼前的景象竟叫她愣住! 妙丹青使劲揉了揉眼睛! 没错!虽然月光暗淡,但是还不至于眼瞎!这这这……这居然从海水里生生升起无数参差不齐的石峰!原来碎石迸裂的声音,就是由此而来。原本呼啸沸腾的海水现已退却两边,两山之间被一大片杂乱石峰相连,与那海平面只稍稍高出一些,若是失足跌落到那石峰上,必是粉身碎骨无疑! “这无缘无故的……怎么会变成这样?那姜婆婆怎么没跟我说会有这一出?”妙丹青俯瞰崖下的石峰,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忽闻不远处传来说话的声音! “太好了……终于出现了!待我速速将你们记下……” 这山顶居然除了她们还有别人? 妙丹青诧异了一下,发现声音是从左边儿传来的,于是摸到一块巨石后,刚趴到石壁上准备仔细听听,突闻对方厉声,“谁?!”惊得丹青抽了一声。 靠!居然这么容易就被识破了! 妙丹青平复了一下心情,慢慢挪出步子,发现原来是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身后藏着一本本子和一支毛笔,正警惕地看着她。 对方瞪了一眼,“你是什么人?!” “呃……你不要误会,我只是……路过的。”妙丹青打量着此人,穿得倒是极好,就是不知怎么看起来乱糟糟的……就像是被人洗劫过一般。 谁知对方不吃她这一套,拿着毛笔直指丹青,“你胡说!你一定是想偷听这曲谱!……”刚说完,他就一副懊悔的神情,让丹青觉得他应该是说漏嘴了什么信息。那人最后又补充道,“你别靠过来!有本事……就凭真本事一较高下!我在这里已经守了好几夜了,我都知道……都知道!哈哈哈哈哈哈!……”疯言疯语地说了一堆后,就抱着那本子跑远了。 妙丹青在原地挠了挠脑袋,一头雾水。 什么曲谱儿?什么一较高下?谁要跟你比试啊!神经病…… 妙丹青翻了个白眼,想着刚刚那家伙似乎也在看崖下的石峰,还拿着笔和本子神神叨叨地记录着什么,便又凑过去向那石峰望去。起初妙丹青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可看得久了,渐渐泛起困意,在她两眼无神地看那石峰时,却反而感觉到这一大片石峰上有一些若明若暗的阴影! 妙丹青一回神,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奇怪……刚刚难道是我的错觉? 丹青眨眨眼,重新盯着下方的石峰。她想起以前玩过的一种视力假象游戏,如果调整视物的主观点,会看到另一层画面。于是调试了许久,终于发现了隐藏在参差不齐的石峰上的深影图案!而且不止一个,大小不一地错落排列,毫无规律可言。 这些影子图案是什么东西? 妙丹青盯着这些图案,努力想记住它们的样子,都是类似于象形文字的图案,身为一个现代人的灵魂,真的是无法辨认这些东西代表的含义,不过那个疯疯癫癫的人特意在这里花几个晚上的时间记录这些图案,说不定真的有用…… “呀……不行,这些图案每个都长得不一样,又没什么规律,光看我是记不住的,还是得找东西记下来……”妙丹青决定去找些可以代替纸笔的东西,可没走几步整座山又开始震动起来! 山下的海潮又在翻涌!妙丹青意识到什么,赶紧转身扑在崖边,下边的石峰已经开始往下陷去,两边的海水复又覆上。 “不是吧!什么都没了!”妙丹青拼命睁大了眼睛也记不住几个图案最后的深影……气的她直抓头发! 哈……原来那个乱七八糟的人,这几个晚上都是这么过来的……怪不得乱成那样…… 妙丹青在崖边注视着下面的海面又恢复了最初的样子,心里却是彭拜不已——这真是让她大开眼见了! 然而……她只记得其中一个图案的样子! 妙丹青无奈起身,一边为自己慢半拍懊悔,一边往回走,发现四周的水雾又开始聚集而来,赶紧加快了脚步,以免被云雾包围不识方向。 水月依旧在酣睡,丹青重新坐在她身旁,看着朦胧的山景,仿佛刚刚自己在做梦一样…… 第二十四章 石海悬桥(上) “丹青?丹青?……快醒醒……”水月的声音。 “唔……”妙丹青感觉自己脑袋晕晕的,依旧困的要死,可还是慢慢起来了,没办法,谁让她现在在野外,不是在自己家里的床上。 水月将双手在她面前摊开,“我去摘了些果子,这山顶的果实少的可怜,我找了许久才找到这些,你将就下吧,吃完我们得赶紧想办法离开这里,否则到后面可能得挨饿。” 丹青接过水月手里干巴巴的果子,欲哭无泪,“谢谢你一路上替我找吃的了……可是我还是想说,我想吃肉!……”丢进嘴里一颗果子狠狠嚼烂了! 水月苦笑道,“若是真能有幸入得那仙山,更别想吃肉了。” 妙丹青起初没明白,后来想想也是,仙家圣地哪个不是信奉食素甚至节食?肉可真是别想了……于是有气无力地坐在地上,乖乖吃那些果子,没有水,真是干噎得很。 “趁现在云雾少些,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水月走过去刚扶起新娘,妙丹青就跳了起来,“别急!这山顶上不止我们三个。” “还有别人?你怎么知道的?”看丹青神情戒备地观察周围,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昨天夜里我起来过一次,特意去结界处看了一眼,结果就被我碰到一个人。不过那个人说话神经兮兮的,疯疯癫癫就跑走了。哦!对了!”丹青想起昨晚海底露出石峰的情景,从旁边的树上撇下一根细枝,在地上画出昨晚自己唯一记得的图案。“你来看看这个图案,水月你认得吗?” 水月仔细端详了片刻,突然眼里一亮,点头道,“我认得,这是音符。” “音符?!”丹青半信半疑,又对着那图案研究一番。这哪里像音符了?! 水月继续道,“不过,这并不是现在常见的符号了,这是古音符。” “啊……”丹青有点明白了,弄了半天,是年代更久远的古代音符,难怪怎么看都像个象形符号。 “可是如今知道这个符号的人很少了,我也是因为从小被妈妈逼练琴艺,才学得这古音符……你是如何知道的?” “等一下,”丹青忽然意识到什么,“难道破除结界的关键在于……音符?!” 昨晚上碰到的那个男人,看样子是花了好几晚的时间在记录海底的音符,那么记录这些音符有什么用呢?难道是要弹一首曲子吗? “水月,如果给你一些古音符,让你弹出来,没有问题的吧?” “这个自然没有问题,只是我们现下并无任何乐器呀。” 是啊,没有乐器……妙丹青也考虑到这个问题,不过现在还不清楚结界的破除究竟需要什么,一切还不能武断判定。 “走吧,咱们先去结界处看看。” 二人扶持着新娘往昨夜的方向走去,远远便突然听见有弹奏琵琶的声音,只是弦音激昂,不同于往日细水长流般的风格。 “前面有人!”妙丹青轻声警告,抬起手臂将水月二人护在身后,引着她们躲在矮树丛后。 水月偷偷向前面瞄去,只见一个头发散乱的男子盘腿而坐,面朝东面另一座山峰,怀抱琵琶,激昂弹奏,那激烈颤动的背影,简直让人怀疑他随时会弹崩手中的琵琶! “那个人怎么了?”水月悄悄问。 “嘘!”丹青让其噤声,眼睛一下也没离开那个癫狂的身影。 那人越演越烈,倏地跳离地面,又起身猛拨琴弦!携着那琵琶,脚步飘忽,几番后终于立定身形,琴弦末音掷地有声! 妙丹青二人在旁也是看得心惊肉跳,生怕他突然发起神经飞扑过来! 那人演罢,转身对着那东面山峰突然仰天大笑,伸手指着那山道,“终于被吾破除!终于被吾破除!哈哈哈哈哈……区区一支古曲,何阻吾身!”那人激动无比地从怀中掏出一本本子,胡乱翻了也几页,丹青眼尖,立刻发现上面正是歪歪曲曲的古音符,怎料那人突然撕扯了几页,狠狠摔在了地上。 妙丹青顿觉心里奔跑过一万头什么东西!恨不得立刻过去夺下那本子,却被水月拉住了。 那人狠狠瞪了眼被自己撕烂的本子,又对着那山疯言疯语,“吾将来也!”然后整了整衣衫,跺着正方步超前走去! “他要干什么?!”妙丹青惊呼,一个箭步冲过去却为时已晚,那厮已一脚踏空跌入崖下! 水月也被眼前刚刚那一幕弄懵了,走过去就见匐在崖边的妙丹青一脸惊愕,自己往下望去,除了奔腾的海水,什么也没有。 “怎么会……”妙丹青死死盯着下面的海水,“我冲过来的时候,他就不见了,也没有摔入海里……” “怎么可能?或许你晚来一步,没有见他入水。” “不!”妙丹青斩钉截铁地否决了,“这崖这么高,他刚出脚的时候我就冲过来了,差一步就伸手抓住他了,我绝对是可以看着他摔下去的……可是我没有看到他,就好像他直接从这里消失了一样。”丹青一脸严肃地望着水月,“我问你,你有听见他跌入海里的声音么?” 水月被丹青的口气和神情也弄的起了寒意。的确,什么声音也没听见,就连喊叫声都没有。 水月摇摇头,稳定了下心绪,瞥见散落在地的本子,将它拾了起来,“这是什么?” 对啊!还有这个本子!妙丹青连忙凑过来,满怀期待,“这上面记录了海底石峰上的古音符,快看看还能不能拼凑起来!我感觉他刚刚只是撕了几页……而已……”说着说着,妙丹青就傻眼了。 水月翻来覆去数页纸,居然都是空空如也!别说记载什么内容,就连一滴墨汁儿印都没有看到! 嗯?!难道刚刚被他撕掉的才是正文? 妙丹青立刻去查看地上撕碎的纸片,结果也都是空白的,什么痕迹也没有! “不可能啊!”妙丹青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我刚刚明明看见了!他的本子上被歪歪扭扭写了好多的古音符,他还跟我说他花了好几个晚上的时间才凑齐这些,怎么可能现在什么都没了?!”妙丹青抓过那些纸片,每个都仔细查看,却只是徒劳一场,气得她又扔回了地上。 “好像又来人了。”水月示意丹青。 丹青琢磨着这本子上的东西好歹她是看见的,不至于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就扔在这里又有点不甘心,所以还是慌忙拾了起来揣在怀里,直到被水月硬拉走的时候,还是无奈遗留了几张纸片没来得及捡走。 水月把她按在树丛后,怪道,“你何必为了那些白纸冒险?万一来人是江湖恶徒怎么办?” “我总觉得这些东西不可能真的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你说会不会,其实到了晚上,借助月光就能看到了?”丹青运用起以前在武侠电视剧里学到的“知识”,以求给自己一丝希望。 水月根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没有给予回应,只是小心翼翼窥探前方来的人。 这次来了可不止一人,三个男人和两个女人。 妙丹青一眼就认出为首的那个男人,正是进村子的那个雨夜里,拿剑指着自己的那个人!想起后来申屠幽在屋顶上逮到过一个放信号的人,看来应该就是给他们的。只是那两个女人,似是青楼女子的装扮,跟他们完全不是一路的样子。二人各自抱着一把琵琶,跟随着他们来到结界处。 乔东胜走至地上有纸片的地方,双眼敏锐地向两旁扫了一圈,惊得妙丹青在树丛后赶忙缩起脑袋,心里直打着小鼓。 也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洗魂香这回事儿,那晚是为了洗魂香找自己麻烦的吗?不过他们一路追到这儿来,而且看起来比我们早到几日的样子,似乎有备而来,又不像目的在我这儿…… 妙丹青也说不清楚,那晚自己发着高烧,根本就是稀里糊涂的,好像自己是为了保护新娘才跟他们起的冲突吧? 丹青转脸去看了眼新娘,却忽然觉得她周围隐隐约约散发着淡淡的黑气…… “嗯?”丹青揉揉眼睛,拍了拍水月,“水月你看她,你有没有看到她身上有什么……淡淡的黑气啊?” “没有啊。” “不是啊……你看……”丹青用手比划着,“你看不到吗?比旁边要稍微暗一点的气流……” 水月朝她手指经过的地方仔细看了看,无奈道,“我怎么看不到。” “啊?难道是我太累了,眼睛出问题了?” 乔东胜面对着那座山峰,负手而立,后面的男子凑上前,“宗主,附近好像又有那个……” 乔东胜打断他的话,抬手示意他退下,转身对两位女子道,“你们都练得如何了?” 其中一女子欠身答道,“这神曲对弹奏要求极高,非一般人可以驾驭,上次小女一人未能奏及,这次特邀姐妹协同演奏,一定不会再出问题。”对方刚说完,妙丹青她们还在远处努力观望和偷听呢,突然就见乔东胜背身甩手一个动作!一道剑光迎面劈来! 说时迟那时快!那柄长剑向她们刺来的气流轨迹又一次清晰地展现在丹青眼前! “啊!”妙丹青猛地推开水月,剑刃“嗖”地在二人之间穿过,深深扎在了身后的树桩上!虽然躲过一劫,可刚刚刹那见,丹青还是没忍住惊喘出声! 水月难以置信刚刚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她什么也没看清楚,妙丹青就已经出手救了她们两条小命。剑刃穿过的矮树丛还在“簌簌”微颤,背后树桩上的剑柄犹自震颤…… 二人都冒出了冷汗! 妙丹青迟疑了一秒,压低声音对水月道,“既然被发现了,我一个人出去,你跟她藏好!” 第二十五章 石海悬桥(下) 费了些功夫,妙丹青才咧着嘴把剑从树干上拔出来。然后双手举过头顶,陪着笑脸走出来,“嘿嘿……别激动……剑、剑还你……误会!误会哈!”在那些人警惕的目光下,弓着身子将长剑归还过去。 倒是接过剑的主人一改严肃的神色,忽然一笑,还施一礼道,“原来是你,我们之前见过一面,只是因为有些误会,产生了一些不愉快。刚刚我乔某人还以为是什么歹人在附近,不想又差点误伤了你,真是惭愧。你没受伤吧?”说着,抬手要触妙丹青。 丹青心想这画风变得太快,让她有点招架不住,连忙退后一步,尴尬笑道,“没有没有!” 几人一时间无语,乔东胜又扫了眼那处树丛,丹青心里一个激灵,连忙挡过身没话找话,“呃,乔……大侠!这么巧,你也在这里啊?”可是刚说完这唠家常一样的话,就想打自己。 喂,你们俩好像没那么熟吧! “我没猜错的话,你来这里的目的,应该跟我是一样的,是为了你那位朋友,来求一味药引的吧?” 没想到说得这么直接? “你们……也是来求药的?” “不错,本以为你离开后不知何时归来,我又有一事需要你们帮忙,加上搭救百姓,本就是我派宗旨,所以便受那老人家的指点,来这求药。”乔东胜说得一脸诚恳,全然没有雨夜那次的咄咄逼人。 妙丹青挠挠头,“不好意思,还麻烦你们来跑这一趟……” “哎,无妨,我们也是有事相求。”乔东胜摆手道,“只是那仙山十分难登,我们几人也在此研究数日,今天决定再试一次。不如这样,倘若今天寻路成功,便请你回答在下一个问题,如何?” “你的意思是,你愿意帮我上那仙山?!”天下竟有这样的好事? 乔东胜呵呵笑道,“本来求那药引就是为了你那位友人,既然你已现身,当然该助你上山,我们几位本还有要事在身。” 妙丹青听着,心里松了一口气,“既然是这样,别说回答一个问题了,回答十个问题都行啊。”前一秒还神气,下一秒就后悔了。 万一他们是要问武潇潇的下落,难道自己也要出卖吗?唉!不管这么多,先把上山的路骗出来再说,回头胡乱搪塞一个便是…… “好!倒是个痛快人!我先助你寻路。”乔东胜示意那手执琵琶的两个女子过来奏乐。 丹青退到一旁,见那二人就此弹奏起来,曲调与先前疯癫之人所弹一样,激烈不凡,难以驾驭。这双人演奏都如此吃力,想来那疯子倒真是有本事,可惜…… 水月暗暗窥探着前面的情况,连续听了两遍此曲的演奏,暗叹果真是神曲,那二人训练数日也奏得勉强,若是真给她一把琵琶,也未必就能如何……惊异之余,不由叹了口气,若是妙丹青真的寻得了路,而那帮人又守候再此,那自己与这新娘怎么办?难道就此离开躲藏起来? 想到这,水月看了看新娘,却见盖头滑落的露出半张脸的人,此刻竟睁开了眼! 花水月吓了一跳!差点没叫出声来。 那只眼就那样睁着,不眨一下,都熬红了,有一股浓浓的怨气渗出。 水月好不容易平定了心情,慌慌张张将盖头替她盖好。心里满是妙丹青何故带着她的疑问。 “乔宗主,成功了!” 当前方有人欢呼起时,水月才发现二人已弹奏完毕,看上去甚是疲累。 乔东胜引着妙丹青走上前去,就见山崖外的云层中,竟慢慢浮现出一座连接对面山峰的木头悬桥! “不是吧……”妙丹青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眼前真的多了一座桥! “看来连日来的苦练,没有白费,功夫不负有心人呐!”乔东胜让属下打赏了那两位女子,便送下山去。 妙丹青联想起那疯子弹奏完毕的情景,既然已被他破除,为何没见这桥显现?又为什么纵身跃下,还那样平静?最奇怪的,就是他凭空消失了…… 一想到之前自己亲眼所见的奇怪景象,心里就打起鼓,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花水月在树丛间,看不太清楚他们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妙丹青独自一人对着山崖出神,似乎在想什么心事;那边乔东胜一个手下走到崖边,伸脚向下面探了探……转头对乔东胜摇了摇头。 那两个人一定在交流什么信息,可是妙丹青在干嘛呢?这种时候,楞什么神?! 乔东胜喊了丹青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路已出现,你可以登山了。” “哦,好,多谢。”说着拱了拱手,就打算上桥。 “哎,等等!”乔东胜忽又制止。 “怎么了?” “你还未回答我问题。” “哦……”本来想混过去,看来这厮记性不差啊……“你问吧,只要我知道的,我一定告知。” “好。”乔东胜露出满意的笑容,“其实在下之前只不过是想询问我的一位师弟的踪迹,他名叫武天时,似乎你曾经见过他。” 妙丹青动了动眼珠,“哦……武天时啊……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怎么你居然是他的师兄?” 乔东胜点头道,“实不相瞒,最近我派传出了一些不利于他的消息,我担心他被人栽赃污蔑,想速速寻得他,好弄清一些事实。若是你能告知在哪里见过他,在下感激不尽。” 对方说得句句动容,面露担忧之色,让妙丹青有些真假难辨。 这怎么跟武潇潇那边说的,不太一样呢?到底是这个乔宗主假装亲近,想要捉住武氏父女,还是武氏父女真的是他们派中的叛徒? 这俩人看上去都不像在骗人的样子…… 妙丹青肚子里翻来覆去揣摩着,想着那个武天时也未必就一直在桐槐县,就算遇到了刚到的武潇潇,她旁边还有个申屠幽,那家伙的武功看上去很不错的样子,应该问题不大吧…… “好说好说。”妙丹青纠结了一番,还是告诉了他那个地名。好歹人家送了一条路给她,她总不能太不厚道。 “听见没?传信号,让他们速去桐槐县!”一个手下立刻传达了命令。 乔东胜抬手示意了前面的桥,让妙丹青尽快上山。“此路并非一直显灵,我们也是第一次尝试成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还请尽快吧。” “好……” “哦,对了,乔某人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不会还有问题要问吧! “如果你求得无忧花粉,可否匀点给我们?” “你们也……?” “你不要多想,我只是觉得此仙山非常能入得,无忧花粉又是人世稀有之物,若是能备一些在身上以防万一,是最好不过了。不知这个忙,你能否帮得?” “嗨,原来是无忧花粉啊,若是我真能求得,一定给你们留点儿,这种小事就放心吧。” 二人达成协议,妙丹青便转身面向那桥。 那疯子的问题,妙丹青还没想明白,现在让她踏上去,她真的是紧张得不得了! 小心翼翼伸脚踩了踩那桥面,便听“哒哒”两声,实打实的踩在上面的感觉!那桥还因为她踩了两脚,而有轻微的晃动。 丹青吞了口口水,又伸手去握那悬桥两边的绳索,粗糙的粗麻绳,感觉结实无比。 妙丹青这才感觉到真实,不由舒了口气。 一步……两步……三步…… 妙丹青谨慎地挪动步子,不敢迈太大,想要回头看一眼水月她们,又硬撇过了脑袋,担心被乔东胜他们发现端倪。 走了几步,没风没雨,四平八稳,没有预想得那么可怕,便放心大胆地加快速度。 “你何不施展轻功,来得快些?”乔东胜在后面喊道。 “啊?”妙丹青背部一僵,心想要是自己施展轻功,时灵时不灵,岂不贻笑大方?可是不用轻功,的确是担心浪费时间,而且在江湖人看来很是奇怪…… 正纠结间,忽觉手里的麻绳索传来震感,紧接着,脚下的桥也飘忽不定起来!整座悬桥瞬间被大风冲击得扭成了蛇形,晃动剧烈! “啊啊啊!怎么回事!”妙丹青死死抓住绳索,俯下身子放低重心,双脚一步也挪不开! 花水月在树后看到这情景,不知该冲出去还是该死守妙丹青让她们俩藏好的嘱托。那边乔东胜也深感意外,见妙丹青未离开崖边太远,连忙叫道,“快别走了!速速退回!” 话音刚落,那悬桥已传来绳索木板断裂之声! 糟糕! 水月正欲冲出,却惊见身旁的新娘忽然飞身高跃!绛红袖口中向崖边抛出两股长长的红绫飘带!非柔弱不堪,恰如那流矢贯力,缠在那桥上人的腰间,就见那悬桥凭空断裂三截!断绳残板纷纷坠落崖下,丹青的双脚踏空,整个身子狠狠撞击在崖壁上,疼痛贯穿她的胸腔,害她猛烈咳嗽了几把,差点以为自己要吐血! “嗯?”这是什么?妙丹青这才看到被自己救命稻草般死死抓住的绸带,是大红色的。 上面的人一见从树后跃出的是个浑身鬼气的新娘,盖头遮着脸,便有人大喝,“妖孽!放手!”伸手便是一刀! 新娘却纹丝不动,保持牵着红绫的姿势。 “住手!”水月急呼,没有刀剑在身,只能使出在万花楼的看家本领——抛出袖中白绫,缠住那人刀刃,却终究无法彻底制约,僵持不过,绫断刀偏,反是滑向红绫,生生砍断了! 水月心下大惊!忙向崖边抛去白绫。 红绫裁断,丹青下坠,头顶一晃而过白影,伸手去抓却也只能是枉然。 “啊!”崖下的惊叫愈渐变小,很快便听不见了。 “丹青!”水月冲到崖边,却是人声俱失!她望着令人生畏的高度,又不认命地喊了几声丹青的名字,不敢相信她就这么没了! 后面的新娘,自红绫断裂,便倒地不起。 “乔宗主,您看……”一人指着地上的新娘。 水月复又折回新娘身边,蹲下身子,想要扶起她。 方才挥刀之人,这才瞧清水月的相貌,行走这么久,难得见此姿色,不由又喜又愧,见她有些吃力,便替她扶起那新娘,纳闷道,“姑娘你……别太难过了,我刚刚那一下,也是没想到……不过,你们怎么会把她直接带过来了?” 水月看了眼伫立在崖边的乔东胜背影,此刻,他望着对面的山峰有些发怔,“没想到这悬桥如此古怪,怪我们大意了,竟害得她年纪轻轻却……”说着连连摇头叹气地走来,挥刀男道,“乔宗主,您看这新娘,不是上次……” 乔东胜抬了抬手,打断道,“这物怨气冲天,很有可能就是她的怨气冲了灵气,才会发生刚刚的变故。姑娘,如今你也看见了,那仙山实难以登入,你若不嫌弃,将她交与我们,我桃源白马宗可将她管制,以免再生悲剧。” 花水月又打量了番新娘,刚刚她飞身搭救丹青一幕,着实让她颇感意外。按理说,刚刚是自己那招,破坏了对方的刀法,弄巧成拙,才出了那样的事。怎么这乔宗主偏偏说是怨气冲了灵气?想这一路走来,并没有感受到新娘半点害人之意…… 思忖到此,水月道,“不了,她是丹青托付于我,我理应照看好她,况且,我们还有朋友会前来汇合,就不劳烦诸位了。” “可她……”有弟子还想劝诫,被乔东胜阻止了。 “这位姑娘说的不无道理,既然受人所托,我们纵使是好意,也不该强迫。那我们几人便要下山去了,姑娘你好自为之。”说完,乔东胜便领着人离开了山顶。 水月直到看不见他们才觉得一阵无力。 怎么办……妙丹青没了……只有这个半死不活的怪物……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将新娘靠在岩石上,又来到丹青刚刚坠落的崖边。 她知道,她跟那个疯癫之人一样,并没有入海,而是凭空消失了。 她是第一个冲到崖边的人,她并没有看见丹青摔入海里,同样没有声音…… 或许,她应该给丹青一个机会,在这里等一晚。 正在她暗忖间,忽然发现两山之间的海面上,居然有一叶扁舟! 没错!那真的只是一叶扁舟,不是什么大船。 那小舟随着海波上下浮沉,却出奇得安稳,仔细一看,上面还有一个裙带翩飞的女子,正悠然摇着船橹。 没想到这下面居然有人?她会看见刚刚掉下去的丹青吗? 想到这,不免有些兴奋,水月冲着崖下努力地振臂呐喊,“喂!喂!” 可是她嗓子都喊得快哑了,下面的女子也不为所动,没有丝毫反应。 看来高度太高,距离太远,对方根本听不见…… 水月泄了气坐在那里,心里总有些不甘心,等再探头眺望时,那叶扁舟已不见踪影。 第二十六章 山门电掣 “哎~别、别飞了……” 树林里一个身影轻捷地穿梭着,后面一个落地叉腰,勉强追着前面的人。 申屠幽“嗖”地一下又飞离了好远,听见后面的叫唤声,不得不停下来,他正飞得悠然呢。 望着身后那个小小身影,不禁皱眉怨道,“你们人就是腿短……” 武潇潇好不容易追上来,喘得嘴唇都没了颜色,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哥、哥……我、我轻功飞不动了……咱们还是徒步吧。” “照你这个速度,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找丹青啊?”有些不耐烦地抱臂道。 武潇潇听这话,突然就来了精神,极尽挑逗之眼色,“哎?你干嘛那么急着回去找你的丹青啊?~~~”说完,还凑到申屠幽面前,挑了挑眉。 申屠幽用手指弹开面前这张脸,“什么叫‘我的’丹青啊?我说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整天钻研这些有的没的。你还要不要找你爹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径自朝前大步走去。 潇潇赶紧跟上去,围着他一本正经地碎碎念,“爹我当然要找啦!不过你也别岔开话题呀。反正这一路上无非就是这些花花草草,无聊死了。哎?不如你给我说说你跟妙丹青的故事吧。我看你这一路上都很帮衬她,不是生死之交,就是你喜欢她咯?!” 申屠幽突然站住,害得武潇潇一个没注意,一头撞到他的后背,“啊”了一声,然后扶着额头绕到他旁边,睁圆了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指着他,“不会真的被我说中了吧?你喜欢她?!” 谁知申屠幽忽然大笑起来,把潇潇弄懵了,紧接着他凑近潇潇,一脸邪魅地笑道,“是啊,我喜欢她身上一样东西!” 一……一样东西?这是什么意思?那到底是喜欢妙丹青人,还是喜欢她身上的东西? 武潇潇眨眨眼,回过神发现申屠幽又离了她好远,连忙追上去,“喂,我觉得你也很奇怪耶,看你的打扮,像是一个贵族公子,按道理应该养尊处优才是,可是怎么你的武功那么好?就好像你的轻功啊,飞了那么远,都不需要休息吗?” 申屠幽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道,“那你的‘说攻’也很厉害啊,说了那么多,不需要休息吗?” 好啊,居然拐弯抹角地说我啰嗦。 武潇潇对着申屠幽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忽然计上心头,冲刺过去一个猴窜!死死抱住申屠幽不肯放手,嚷嚷道,“哎呀!我好累啊,我走不动了!申屠大少爷你背我吧!” 申屠幽被这个熊抱冲击得差点没站稳!立刻直起背来,“喂!你给我下来!”经过几番挣扎,还是没能扯开八爪鱼一样的武潇潇。 天哪!看来这个小丫头缠人的功夫最上乘! 申屠幽叹了口气,“怕了你了,背你就是了!别抓我头发了!” 潇潇“噗嗤”笑出来,替他理了理头发,满足地圈住他的脖子,歪着脑袋,大眼珠子盯着申屠幽的侧颜看,直盯得申屠幽一脸黑线。 “喂,看够了没?是不是没见过我这样一等一的美男子啊?”说着说着,就不知道哪里来的优越感,心想得多亏他的人族母亲,才生的他如此一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好皮囊。若是随了他的父亲,跟他那个亲哥哥一样…… 想到这就一阵恶寒,可还没顾上打哆嗦,背上的人已经“咯咯”笑起来,“你若不是喜欢妙丹青,你看我怎么样?” 此话一出,申屠幽就倒抽一口气,被口水给呛得咳嗽起来。 潇潇不乐意了,嘟起嘴来,“你干嘛这样的反应嘛?人家哪里不好了?原先在我们宗派里,我也是有好多师兄师弟围着献殷勤的可人儿呢!” 申屠幽平复下来,“你快别,你看上去也就十四岁上下,毛还没长齐呢!你那些师兄也大不到哪儿去,师弟就更不用说了,比你还幼稚,他们都还太年轻,不懂事,你别当真哈!” “你说什么呢!我十四岁怎么了,我十四岁不小了!”武潇潇气地又发动“攻击”,对着申屠幽抓眼拧耳的。 “啊啊啊,住手啊,臭丫头!”申屠幽好不容易才将武潇潇从背上甩下来,仔细整理了乱七八糟的衣服。 潇潇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先是“哎哟”一声,见他一丝不苟地打理的样子,便笑道,“可是,自打来到中原,你是我见过的最有魅力的男人了呀,别的那些,都好没劲。” 申屠幽本来有些恼,结果被这样赞美,清了清嗓子,不禁得意道,“那是自然!普通的凡夫俗子岂能跟我同日而语?行了,赶紧起来赶路吧。” 潇潇跳起来没走几步,忽然肚子就“咕咕”叫起来,显然是饿了。 这没有力气又没口口粮的,潇潇真是不耐烦透了,好容易前面出现一块石标,兴奋地跑过去,“哎!大少爷你快来看,这上面写着‘五灵观’三个字哎。” 申屠幽靠近一看,果真刻着五灵观的名字,“不对啊,我来的时候,没有经过什么观啊庙啊的,哎呀,走错了!走错了!”说着就要往反方向走,结果被潇潇一把扯住。 “先别急着走呀,我肚子都快饿扁了!你也跟我走了那么长时间,不如咱们上道观讨口吃的吧?” “路都走错了,你不着急啊?居然还想着吃,你还要不要你爹了?”申屠幽瞪了一眼。 “爹当然要!可是我也不能饿死了再去见他老人家呀,那他得多伤心啊……”说着,捂着肚子蹲在地上,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申屠幽。 申屠幽被她瞅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好允了她。可是上山后就后悔莫及,没想到这个五灵观居然在那么高的地方!早知道这脚程还不如用来赶路呢!再看那丫头奋力向上的背影,真是不可理喻——赶路就没劲,爬山却这么猛,看来吃东西这件事情对她有一种不可估量的诱惑…… 眼见前方就是山门了,有数名弟子把守。 申屠幽远远打量那山门,隐隐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哎,丫头,我不饿,你自己去吧,我就在这等你好了。”说着,就着台阶坐了下来。 “你居然不饿?!”潇潇回过头来,“我们走了那么长时间,滴水未进的,怎么可能不饿啊!你还是不是人啊?” 申屠幽表情不自然地僵硬了一下,“我,我昨晚吃撑了,不行啊?” “就昨天捡得那几个干巴巴的果子,能吃撑?”潇潇忽然想明白了什么,豁然笑道,“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有碍于贵族公子的身份,不肯去讨要。你放心吧,这道士不都是乐善好施的嘛,大不了我去给你要,你就在这等着好了。” 申屠幽看着那兔子般蹦远的潇潇,叹了一口气,心里直恨得妙丹青牙痒痒! 托她的福,他快要被潇潇这丫头给磨死了! 算了算了,生气容易变老。 申屠幽自我调节后,平心静气地远眺这半山腰的风光,倒也是个灵气之所,刚觉心旷神怡,正欲闭目养神,后面突然传来武潇潇的哀叫,“哎呀!” 申屠幽左眼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回头去瞧,那丫头居然倒在了台阶上。 “这丫头搞什么鬼呢……”申屠幽嘟囔着,正犹豫要不要上去,就见守门弟子发现了异样,已经往潇潇这边来了,于是赶紧找了个地方躲起来。 两名弟子来到武潇潇身边,见是一个小姑娘晕倒在门前的阶梯上,试图叫醒她,“姑娘,姑娘?” 没有反应。 二人言语了一番,遂将她扶进了观内。 申屠幽向前走了几步,见门口还有两名弟子,便止住了步子,“不就讨口吃的吗,至于这样吗?”嘴上这么说,可心里还真是摸不清武潇潇的路数。 进了山门,潇潇偷偷嘘着一只眼睛,确定自己进了观内,便开始起来。 “姑娘你醒了?”二人见她有反应了,忙问道。 武潇潇一副虚若无骨的样子,“我……我快不行了,道长快救救我……” “她这是怎么了?”一人问。 另一人摇摇头,“姑娘你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潇潇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我在树林里迷了路,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上饭了……快要饿死我了……”说着,委屈地撇起嘴。 “嗨,原来是饿的,这好说,我去给你拿些吃的来。” 武潇潇眼里立刻放着光,跟捣蒜似的点着脑袋。本还沾沾自喜着可以顺利填饱肚子,却不想半路杀出来一个“高人”! 天哪,那家伙怎么那么高! “哎?那个人……” 旁边的弟子解释道,“哦,他是我们门派里个头最高的弟子,修为也很高呢。” 潇潇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因为那个高人一脸严肃地对着那弟子说什么,还冷冷朝她这边扫了一眼,然后那弟子挠了挠头,跑远了,倒是那高人缓缓朝她走了过来。 完了完了,这人怎么看起来这么不好对付啊。 潇潇心里打着鼓,旁边弟子已经冲那人行礼道,“浩千师兄。” 浩千点了点头,“这位姑娘怎么了?” “哦,她在山脚下的树林里迷了路,几天没吃东西了……” “就算是如此,你们俩也不该擅离山门。”浩千打断道。 “呃,是。” 武潇潇瞄了一眼这俩人,扶额道,“头好晕呐……那什么……哪儿可以让我先坐着休息一下呀……” 浩千盯着潇潇看了许久,对那弟子道,“扶她去休息一下吧。” 答应着,浩千便走远了。潇潇确保他没有再回头,总算是舒了一口气。 切,干嘛老是盯着我看?我脸上写着“欺骗”两个字吗?本姑娘是真的快饿死了好吧…… “姑娘,你随我来吧。” 潇潇笑道,“小哥哥,你们修道之人就是好啊,小女子我先谢过你们了。啊,对了,我还有一位朋友在山门外,他也饿坏了,待会儿能不能……”潇潇两只手捉起自己的辫梢绕着玩儿,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 申屠幽那厮说他不饿?那我就替你多要几个,留给我自己在路上吃。 “既然如此,何不把他也请进来?” 这样也好,回头可以名正言顺的多要些干粮…… 申屠幽在离门口不远处的地方转悠了半天。 武潇潇这丫头,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 “喂,那位兄台!”上面传来呼声,“你也许久没吃东西了吧?上来吧!” 这……这是跟我说话? 申屠幽僵硬地转过身,山门口有人在冲他挥手,武潇潇居然就站在他身后,冲着自己挤眉弄眼。 申屠幽也对着潇潇使眼色。 搞什么呢!要完吃的,还不快给我回来! 谁知潇潇眨眨眼,偷偷在下面摆了个让他上来的手势。 申屠幽尴尬地摆摆手,“不用了,我……” “喂,这都什么时候了,别死要面子活受罪了!”潇潇忽然冲他道。 “是啊,兄台你不必客气,上来吧。” 申屠幽脸上在笑,心里却在说,这个弟子这么热情是怎么回事? 又抬眼看了眼山门,总觉得透着些诡异…… 一般修炼之地,常会设有结界,万一…… “喂,你干什么……!”来不及思考万一,武潇潇已经下来拽着他的胳膊往上走,“你快放手!” “你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了,上去还有地方歇息呢,快走!” 拗不过武潇潇,申屠幽被拖上了山门口,急忙刹住脚,对着武潇潇瞪眼压低声音道,“你拿上吃的东西,咱们直接走不就行了?干嘛非得上来啊?” 潇潇同样轻声轻语道,“我一个人能要多少吃的呀,有你在才行。” “你是猪呀?!” “进来……”武潇潇使了一把劲,申屠幽一时没站稳,就这么给拽了进去。 顿觉不妙!“哎,等一下!” 来不及喊这一声,忽闻“啪”的一声!武潇潇就觉得一道雷鸣在耳边炸开了!同时一股尖锐的酥麻感,狠狠打了她半身!“啊!!!”吓得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小心!”守门弟子齐呼! 武潇潇屁股摔地生疼,等缓过来了,才发现眼前刚飘散开一团烟雾……守门弟子们已拔剑齐指中间的人。 摸摸臀部,武潇潇从地上爬起来,附近有弟子发现这边的动静也赶了过来,纷纷拔剑将他们团团围住。 刚刚……怎么回事? 待那烟雾彻底散开,武潇潇的大眼珠子差点瞪到地上! 中间的男人,此刻衣衫褴褛,头发乱七八糟,一副刚被电打了的模样!更匪夷所思的是,面子上忽然多了胡茬出来,眼还是那双眼,鼻子还是那个鼻子,可是怎么整个人看上去老了许多? 这……这怎么看都是个大叔啊?! 武潇潇惊地合不拢嘴,被电打过的一只手,颤抖着指着那人,“你是……申屠幽?” 申屠幽扫了一圈拔剑相向的人和武潇潇,想死的心都有了! 方才还盛情邀请的弟子,也刚缓过神来,“完了完了!我怎么会放一个妖怪进观里?” 第二十七章 银铃兰 山门那里传出巨响的刹那,冰绡刚转过一截台阶,惊得她差点摔了手中的托盘,上面盛着米粥的瓷器颠簸了一下,好在她急忙运了点内力,并未泼洒出来。 前方传来咳嗽声,冰绡抬眼,是那被沐风师兄救回的红衣女子,一手擒着长枪,看样子是急于运功,触及未痊愈的伤口发作了。 不过冰绡此时更在意山门那边的动静,各方的弟子全都骚动起来,往着山门奔去。于是急匆匆将托盘递予对方道,“这是厨房为二位施主熬制的药膳米粥,趁热吃了好生修养。” 焉无琼刚想张口问那巨响是什么,冰绡已飞燕般离了好远,碰见一同方向奔来的弟子说了些什么,即匆匆赶去。 整个五灵观的气氛都紧张起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焉无琼将米粥端进武天时的屋内,榻上之人依旧面如纸色,双目凹陷,短短几日似被削骨融肌般,消瘦许多! 想来那夜里所中的生死符何其厉害,五灵观这等修习之所尚无医治之法,这让苏沐风不得不整天把自己泡在山鬼堂和无为阁中,尽所能地翻阅那些奇异典籍。 这日正拿着书在山鬼堂跟师兄们探讨,忽闻巨响,堂内人还在发懵,却见外面的弟子纷纷往山门那里跑了去。 “怎么回事儿?” “好像是山门的结界逮到了什么……好大的动静啊!” “走,去看看。”苏沐风自打来到五灵观,还从未见山门的结界出过如此大的动静,刚跨出门,就见冰绡跑了来。 “那边怎么了?” “不知道呢,好像是有什么东西闯了进来,已经被师兄们执剑围住了。” 武潇潇与申屠幽背靠背,被五灵观一众弟子围在中间,一下成了众矢之的。 “喂,”申屠幽朝着人群瞪了一眼,“是你们的结界把我给打了,用得着你们这样吗?” 武潇潇完全摸不着头脑,悄悄质问身后人,“申屠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还不是你干得好事!”申屠幽不禁翻了个白眼。 浩千拨开几名弟子,走上前,剑指申屠幽,眼光锋锐,“惊动我观结界,定是妖孽!” “妖孽?”申屠幽甚是不爽,尔后转念轻笑,“你是说这样?”说着,双手轻轻拂过面颊与鬓发,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经他抚弄处皆不动声色地还原了最初!接着掸了掸褴褛衣衫,回身一旋,竟又是那件华丽锦衣! 众人皆惊,更是确信其妖孽本性! 浩千大怒,“竟敢闯入灵观放肆!给我拿下!” “啊?喂……”潇潇还想开口辩解几句,谁知观中的弟子,已经纷纷舞剑齐上,丝毫不给解释的机会。 四方寒光刺来,申屠幽一凝神,单手背后,捉着潇潇的后襟,昂首阔步,丝毫无惧。先果断闪过两剑,又出另一只手左右各挡回两人,没有停顿地,那只手刚收回,又飞来一影,对方长剑斫来,申屠幽脑袋一侧,手已抓住了那人的前襟,像飞掷一件利器般轻巧地将人扔了去! 潇潇勉强跟着他的步子往后退着,看着左右两边被他纷纷解决的五灵观弟子,内心不由意外,这些人竟都近不了他的身! 申屠幽几步间或闪或挡,已直逼浩千身前。 这下可彻底激怒了这个一向视妖如仇的人! 浩千大喝几名弟子的名讳,霎时与他一齐御剑围剿申屠幽的又跃出三名弟子! 四柄剑直朝着申屠幽飞刺而来,申屠幽急忙止步,回身将潇潇推了出去。潇潇一直背对着他,待站稳后才发现,申屠幽已被四剑幻化出的数道剑影包围。 潇潇急地直跺脚,“喂!你也太小看我了吧?谁要你刚刚那样护着了,人家自己也有本事。”说着从背后反抽出她的蝶翼状双环,“我来帮你。” 正欲冲上前,忽然从侧面杀出几人,潇潇一瞧,竟是这观里的女弟子,刺着花剑也将她围住了。 潇潇瞪着无辜的大眼睛,“你们这是要干嘛?” “你随那妖怪一道,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喂!你怎么说话呢?”岂有此理! “别的不说,就你现在亮着兵器的模样,可与刚刚虚弱求食时判若两人啊。”其中一人嘲讽道。 武潇潇一时语塞,刚刚的确是使了点小诈,算了,懒得跟她们费口舌。想着赶紧去帮申屠幽,往左走想绕过这几个,却被阻拦着,往右,又被她们拦住。 潇潇知道她们是故意的,憋着一口气使劲往前冲,终于触发了她们当中第一道剑的出击! 潇潇早料到会有此招,翼环速抵,这便“铮铮”与几人剑环相格而起! 那边申屠幽扫了一眼周身的剑影,撇嘴冷笑,接着出手一道墨色雾气,众人只觉那些剑影一下就被黑雾给包裹住了,正诧异,一影闪现在浩千等人身后——竟是那刚刚还在剑影中之人!此刻已破了阵法,轻而易举攻敌背后! “小心!”人群中有人吼了一声。 申屠幽迅速在人中锁定了那发声之处,心里顿时觉得有点奇怪。待到浩千等人御剑复还,他才猛一个回神,即与四剑相搏。 申屠幽本是无锋刃在手,四人与之交手却常感知其袖中风利,徒手一招一式竟可化解他们的围攻! 申屠幽边应付边回想刚刚五灵观弟子中大喊的那一人,倒是十分熟悉,似是在哪里见过,按理说他来人间时数尚少,单单过客岂能记得,定是有些特殊的…… 潇潇始终与那几名女弟子僵持不下,单以她一人之势这样死磕,难免有些吃亏, 于是灵机一动,将双环一接,旋之攻去,趁机从小包里摸出两粒小丸,狡黠一笑,朝着那几人掷去,“请几位姐姐吃糖!”话音刚落,那几人便觉一阵青烟乍起,直熏得眼疼嗓痛,剧烈咳嗽起来,哪里还管得着她飞跃而起,夺回翼环奔远的身影。 冰绡见那武潇潇接回翼环,飞出青烟时,身姿灵巧,面带笑靥,两股麻花辫犹自飞起,头上的箭羽格外醒目,竟有一股别于中原女子的得意自信。 她悄悄瞟了一眼身边的苏沐风,见他对着打斗的人一副若有思索的认真模样,心里略有不爽。 那中招的人中还有一个不死心,回身要追武潇潇,可没几步咳得更厉害了,结果竟然咳出几滴血点,不由仔细一瞧,地上的血点竟然还会动! “是虫子!”伴随着惊呼声后,便是呕吐声…… “太过分了!”冰绡见状,奋身跃至潇潇跟前,将手臂一横,“你使得什么下作手段!快把解药交出来!” 潇潇来不及仔细打量她,又来了一男一女,“冰绡,不如我们一起把她抓起来,还怕这个丫头身上搜不出解药吗?” 武潇潇眈了眼三人,那一男一女各执长剑,倒是这拦着自己的看上去什么兵器也没带。 “哼,你们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指了指冰绡,“你一个人打败我,我就把解药给你。否则,贵观不肯接济粮食,就放我们走。” “你倒是试试!” 毫无防备地,冰绡双指凝气对着潇潇心口就是一击! “唔!”潇潇轻吟一声,面露险象。 苏沐风穿过人群,刚见冰绡放“冷箭”,本以为那人必会中招,没想到那丫头倒也反应快,用翼环挡在胸前,冰绡凝成的冰晶撞击在环面上,清脆地一声响,被击碎成粉末。 潇潇刚想这女子出手好快好狠,对方又是接连出招,一时间发出数道冰晶,与自己擦身而过,最终落下一地碎片。 会过前几招,潇潇算是明白了她的路数,开始舞着翼环旋风反击。 而冰绡也终于召出寒剑,与潇潇打地难舍难分。旁边那一男一女正欲拔剑相助,被苏沐风按下了,“冰绡对付她一人不成问题,我看还是禀报师尊要紧。” 二人想了想,扭头跑了去。刚跑没多远,众人便闻身后传来了严厉的呵责。 “住手!” 申屠幽刚刚折废了那四柄剑,“叮铃哐啷”扔在地上,自己一只手也不小心被剑气所伤,小指外侧洇出一道口子。 伴随着那声喝止,潇潇却是爆出一声惊呼。 众人急忙把视线又转了过来,就见冰绡手中的寒剑不知何时变幻成冰链,向武潇潇的项间扫去时,不仅对方因迟疑而被挞伤,还被勾出一串原本放在衬内的物什。 苏沐风站在二人对面,眼见那串东西被冰链勾断,断绳连着几个银光闪闪的小件儿直飞他的跟前! 本来他是无心去顾及的,只是那姑娘竟不顾向敌人露出后背的大忌,对着飞散而出的银光拼命伸长了手臂,焦急地竟喊出了一声“娘!”。 这一声令人匪夷,苏沐风却忽然反应过来什么——那物什再飞来便是坠入他们脚下的天桥池下,若是真掉了下去,那几个小东西绝非再易寻得! 更何况,这姑娘坚持不懈地飞身而来,大有一同坠入之势! “喂!……”苏沐风想提醒她,自己却本能地跃起,睁大了眼去捞那飞在空中的银光,二人双手差点相及,在握住断绳那一刻,苏沐风才意识到自己早已飞身踏出桥栏,与那姑娘双双落入池中! 东西在苏沐风的手中,感觉上像是三只小铃铛。 入水的瞬间,他猜那东西碰不得水,赶忙将那只手塞进胸膛的前襟内,然后睁开眼,去捉那姑娘的手臂,免得她水性不佳沉了下去。 武潇潇本来心想完了,那银铃兰入水即腐,怕是保不住娘给自己的遗物,没成想这观里哪里来的一个人,竟跟着她一同入了水,睁开眼瞧时,他竟将铃兰放在了衣服里死死护着。 武潇潇心里一软,手臂已经被人捉了去。向上一瞧,那人正嘴里含着水,对着她点了点头,示意先上去。可是潇潇只顾着要看清他的模样,忘记要施展功力,结果苏沐风刚要跃出,又被她惯性拖下水里,较之前更坠了些,却总算是与潇潇平行了,而且贴得更近了些。 那人微蹙眉头,即使眼里流露出不满意的神色,可那还是一双温柔好看的眼睛。额前的碎发在水里漂浮着,上面是阳光洒下水里的光点,这一刻,潇潇盯着他看呆了。 苏沐风不知道她是怎么了,但是他真的不想再呆在水里,于是搂着对方的腰,卯足了气力,跃回桥上。 冰绡见苏沐风也掉进了水里,吓了一跳,“沐风师兄,你没事吧?” 苏沐风甩了甩头,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那断绳。 原来是三只很特别的银质铃兰花,铃兰花本就形似铃铛,只是边缘是花瓣外翻的样子。 苏沐风擦了擦上面的水渍,递到潇潇面前,“喏,还给你。” 水珠从他英挺的鼻梁上滑落至鼻尖,湿漉漉的碎发间,那双眼既迷离又光彩。 武潇潇呆呆望着他,直把一边的冰绡看得冒火,刚要发作,苏沐风又说话了,“这东西对你很重要吧?刚刚的确是我们鲁莽了,我替她向你赔个不是……” 这一幕看得冰绡更是急眼,扯着苏沐风的袖子道,“你干嘛要道歉呀,刚刚明明是她……”还未抱怨完,苏沐风已经把银铃兰塞到潇潇手中,“冰绡你还是帮人家换身干净衣服吧。”说完,拨开人群便走了。 直到冰绡气鼓鼓的一张脸取代了苏沐风远去的背影,武潇潇才缓过神来,开始查看手里的银铃兰——毕竟碰到了水,好在不多,有些地方有一点点轻度的黑化……潇潇心疼地叹了口气。 “喂,你刚就为了这串铃铛不要命了?还害得我沐风师兄跟你一起下水……” 对了,这个可恶的臭丫头,毁了我的铃兰! 武潇潇把铃兰摊在冰绡面前,瞪眼道,“你毁了我的铃兰,还想救你那几个同门么?” “你!” “大胆!”爰在真人来至习武广场,“什么人惊我结界,还在这里吵吵嚷嚷的?” 众人鞠躬施礼,申屠幽走到潇潇身侧,耳语道,“我想起来了,刚刚跟你说话的那个小子,应该见过你爹。” 申屠幽这番动作,让潇潇和爰在都眼亮了。 一个是为了耳语的内容感到惊奇,另一个却是感受到了他身上不同于常人的气息。 这是……! 第二十八章 冲突 由天入海,由明转暗。 从石海峰一路飞来,绯红的羽色在日光下耀眼,在黑海中幽森。它的眼更凶,红色映衬出它的愤怒,像一团深海中不灭的火焰,燃遍黑暗,灼穿淤泥,飞入地下另一世界时,又像极了狠毒的翎箭,飞速越过这一道道楼宇,这里灯笼微光、终日晦暗阴冷。 “诛!诛!”昂首凶恶地叫了两声,滑翔飞入那常人无法忍受的寒苦之地,扑腾两下翅膀,落在坚硬如铁的冰面上。 念想容满身白霜,兴许是听见了翅膀的声音,微微动了一下身子,惹得拷链在地上磨出声响来。 “你怎么进来了?”声音里透出一丝奇异。 “我答应过你,待到她找到龙川时,我会助你出去。那时,我便会进来见你。”说话间,鸟儿已化作一男子,衣着红黑相间,身披玄色斗篷。 念想容不及他说完,便转了身来,锁链即使沉重,双手仍是立即抓住了对方的手臂。 声音有些颤抖的,“她找到龙川了?她是如何找到的?” “也许这是天意,有人想把她身上的洗魂香归还于飞天,自动为她引了路。”他娓娓道来,一如他充满磁性的低沉嗓音一样冷静。 他第一次看见这个女人的相貌,曾经的妙丹青,现在的念想容。 一半完颜,一半附着裂纹伤痕。 这本是一张让人生厌的脸,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像他当初在地狱里听见这个女人的事迹时一样,让他感觉到内心震撼。 一个凡人女子,究竟是什么力量,让她能为了龙川在几百年前与天抗衡,纵使成为两狱追杀的魂魄,也不惜一切代价守护他,哪怕偷用禁法、忤逆天意,不计任何灰飞烟灭的后果…… “归还?……不,不行……”念想容摇了摇头,“洗魂香不能给飞天,否则我的苦心就白费了……” 妙丹青忽然感觉胸口一阵锐痛,倒抽一大口气,整个人猛然惊醒! 怎么会这样?就好像自己是个死人,突然又呼吸到了氧气一样。 丹青贪婪地大口呼吸,眼睛瞪得老大,半天才缓过来。 可是所见之处都是茫茫白色。 这种纯白色,让她觉得很熟悉。 对了,我好像从悬桥上掉了下去,难道…… 妙丹青不太确信自己是不是胡思乱想,刚爬起来,就看见眼前有一道人影,戴着斗笠的身影,这次她一眼便认出了。 “你……”慢慢站起来,朝着那人走了过去。 “你既无防人之心,又无牢靠的武功防身,如果你想死,很容易。”斗笠人一动不动,却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这是在说我么? 妙丹青摸摸脑袋,不知道该回应什么。 “上次教给你的招式,为何不练?”对方口气很是不悦。 “啊……我……我一直在逃难哎,不是在赶路,就是在躲避追杀,是吃也吃不饱,睡也睡不好,哪里有精力去练功啊?” 斗笠人自是不以为然,深深叹了口气,稍许停顿道,“那你还记得上次教给你的招式吗?” “招式……”妙丹青努力回想,跟着比划起来,“好像是……这样……这样?” 看着面前不知所谓的比划,斗笠人气不打一处来,索性一出手,将正迷糊回忆动作的妙丹青拍了出去! “啊!”妙丹青揉揉中掌的位置,一股寒气疼痛乍然传来,又很快消失。想想也是窝火,蹭地站起来,刚要说话,对方先开口堵住了她。 “我给你的这幅身躯,是何其出色!你却不知上进,我教给你的招式,丁点儿都没有修习。内力不通,发功不稳,真不知道你还能撑到几时!” 面纱虽遮住她的面容,却能感受到那因生气而微微颤抖的轻薄身躯。 见对方对自己如此狠铁不成钢,妙丹青心里亦是大大得不快!苦笑道,“呵……能撑到几时?我还不想撑了呢!还有你给我的这幅身躯,我只觉得它给我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灾难!你以前所干下的好事,现在都是我这个无辜的人替你去背锅!”说的激动了,丹青直指斗笠人。 这简直是反了! 伸手掰过妙丹青的手腕,丹青只挣扎了一下,就被制住了身子,对方纤细的手指冰寒刺骨,如胶水一般立即死死附着。不过她甚是不服,一条腿已经跪了下来,另一条却倔强地撑着,疼得她额头汗密密地下,咬着牙道,“你凭什么这样控制我!每次遇到险情,都是那些曾经跟你或多或少有点交集的人搭救我,你从来都没正面出现过,只不过随性把我召唤在这里来,还只是看你蒙着面纱的样子……就算你给了我一条烂命,可在我心里,你跟他们比差远了!” “你!……”斗笠人怔住,没想到这个灵魂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膝盖跪得生疼,妙丹青感觉掰她的力道稍稍有些弱了,立即愤怒地甩开那只冰凉的手,对方竟然没有继续去牵制她。 “嘶……!”甩开的一刹那,手腕处的皮肤似乎也被撕破了!妙丹青低头一瞧,那五指太过冰冷,竟将自己冻伤了! 怎么会有这么冰冷的体温!她是曾经的妙丹青,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般……妙丹青悄悄抬眼,见对方又静止在那里。 斗笠人沉默了片刻对她道,“建立这种幻境,需要我消耗莫大的灵力连接你的灵枢,每次与你见面后,都要相当长的时间修炼恢复,并非你所说的,我随意出现。” “……” “至于我的样貌……” “诛!”斗笠人话未说完,忽然听见一声啸,一只火红的鸟儿不知从哪儿飞来,忽然摇身一变!妙丹青只觉得面前突然刮起一阵火红羽毛的旋风,顿觉面上如被刀片一片片割锯一般,疼地她闭起双眼,捂着脸向后跌了下去! 妙丹青突然蜷缩在地上嗷嗷惨叫,斗笠人立即呵斥一旁的人,“你干什么?!快住手!” 那人收了手,对着地上的妙丹青道,“你既然好奇的她的样貌,那我就让你彻底地了解。这世间人的相貌,只关乎于美丑,可她这一种,还刻有痛觉。笑也痛,流泪更痛,且永无修复之法……” 斗笠人身形一震,虚弱地颤抖着声音道,“够了!别说了……这些与她无关。” 那人转过头看着斗笠人,“怎么会与她无关?她现在用着你的身体,难道不应该了解你的灵魂吗?你承受着什么样的痛苦,让她重生,并那么努力要维持着她的小命,她却不领情。这种人怎么配拥有这幅身躯呢?不如我帮你拿回来。”说着,便朝着妙丹青一步步踱去。 “你……你什么意思?”顾不上被羽毛划伤的血液在脸上流淌,妙丹青看到眼前这个陌生男人逼近自己,只得一点点后退。 “既然你如此嫌弃这幅身躯,我成全你,不过你以为你能回到以前吗?一个彻底死亡的人,只能变成孤魂野鬼……”说着,已是一挥黑色斗篷,瞬间齐发无数锋利羽毛! 妙丹青眼见那些羽毛,朝她飞来的轨迹却是无比清晰,连忙连滚带爬躲了开去! 男子见状道,“呵,不错嘛,居然能躲过去。我看是你运气好吧?”于是,又对着妙丹青挥去几批锋羽,竟都被她避开了! 妙丹青自觉狼狈,不禁又恼羞成怒,“你想夺回就夺回?凭什么?!我嫌弃是我的事情,现在这身子的产权所有人是我!” “什么?”男子没有听懂妙丹青在说什么,一时停下了攻击。 妙丹青总算是喘了一口气,“你们欺人太甚!还有,你是鸟人吗?打来打去就是扔羽毛……”内心又补充了一句:搞得跟玩羽毛大战调情似的! 男子看着妙丹青不自觉露出的鄙夷神色,瞪眼道,“这句我听懂了,我让你换个死法!” 妙丹青心里一个咯噔!就见男子双手似鹰爪一般的架势,携风扑来! 妙丹青起初躲了两下,可很快就被他擒住,丹青心想,上次教的那个什么“白虹贯日”,好像是用来应对这种情况的,怎么弄的来着? 妙丹青稍作冥想,忽然灵光一现,抬腿佯装要踢对方,那人果然也抬腿来反击,于是迅速踩着他的腿,一提气便从他头上到翻了过去,落地一个扭身,挣开了束缚她的手。 妙丹青来不及庆幸,想到还有最声名远播的“沧海拾遗指”。于是立马回忆运功的要点,对着反攻而来的男子竟也有模有样地回击着。 最后男子使出一番锋羽,妙丹青倒飞后退时脚力不稳,还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够了,别打了……”斗笠人终于出声制止,来到丹青身边向她伸出一只手。 丹青看看她,有些怄气地自己站起来拍了拍,“我不可能成为过去的你。” “我已经不指望了。” 额……这是彻底放弃我了么?妙丹青发现自己居然会有点尴尬。 “你现在是妙丹青,而我是念想容。我们本来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至于你说的江湖追杀,你以为是我赋予你的,可是以后你会知道,以你的性子,比我还会招致更多是非。也许你以前的世界相对安逸,但是你现在要去学会面对这个江湖。所以,尽可能地积累你自己的实力,当杀戮来临时,不会给你思考的时间。” 妙丹青听了这番话,忽然就有股想哭的冲动。 “我真的……不喜欢这里……我不适合……” “你行不行,适不适合,都没有关系,因为时间的洪流会推着你往前走。既然你注定失去那里的东西,不如在这里重新收获吧。” 重新收获…… 这让她想起焉无琼,想起那个她背负了好久的新娘…… “我的灵力支撑不了多久了……” 看着念想容变得虚弱,丹青知道这次见面终于要结束了。“念……想容?你每次不会就隔这么的长时间来试探我的武功吧?这哪里有个教我的样子?算下来,你应该算是我的师父呢……”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心里有些不愿承认地嘟囔着。 “接下来,我会有两月时间不能消耗灵力。你即将前去的仙山里,就有我要找的人……所以我会想办法出来,真正与你会面。期间你需苦练我教给你的三个招式,两个月后,你来西疆天山天池,助我脱离水怪之手!” “水怪?!”妙丹青听到这个名词吓了一大跳! “我时限已到。”说着,念想容纱袖朝丹青一挥,她便觉头晕目眩,整个人飘了起来! “喂……你还没说清楚呢……什么水怪?什么西疆天池?” “两个月以后?两个月以后我怎么可能能打水怪?!” “喂!喂!你怎么又自作主张!……” 第二十九章 洞天残像 念想容的声音依然飘远,茫茫白色不知何时变成无边黑暗。 妙丹青感觉身子越飘越轻,觉得身子越来越冷,阴冷濡湿慢慢渗入身体里,直到她被这股怪异的感觉惊醒,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 睁开眼,液体的浮动与气泡声终于将她拉回思绪。 她在水下! 妙丹青第一个念头就是手脚乱蹬,因为她不会游泳!至少这个灵魂不会! 她拼命憋住气,努力稳住自己慌乱的情绪,在幽暗阴沉的海水里奋力向上游了一阵,除了感觉那种空旷无涯的窒息恐惧,脑袋里几乎一片空白! 不行了……!快没有气息了!…… “咳!……”忍不住呛出了一口气,妙丹青赶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结果少一只臂力上游,立刻就沉了下来,于是又赶紧扑腾起来…… “咳!咳咳……”越来越撑不住了! 就在妙丹青准备接受来自一切水淹的侵袭,缺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被水呛得死去活来。 怎……怎么回事?! 妙丹青调整好浮动的平衡,尝试着慢慢去呼吸,居然……可以正常呼吸!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鼻子和嘴巴里呼出的气泡,自己却一点事都没有! 这不可能吧?难道自己还在幻境里?等一下,好像哪里不对……嘴里……含着一块东西! 妙丹青皱起眉头,用舌头感受着嘴里平白无故多出来的东西——光滑却不太圆润,大小正好合适口腔,用牙齿轻轻碰触,是硬的,并不能咬。 那是什么?难道是刚刚昏迷时,张着嘴巴吃到了一块石头? 丹青小心翼翼将口中的东西吐了出来,可刚放在手心上,水流就毫不留情地钻进了她的气管儿里,趁肺部还没有疼的厉害,赶紧将东西塞回了嘴里! 哎?这是什么宝贝!一含在嘴里,就不怕这海水了,可以在水底自由呼吸。刚刚吐出来的刹那间,水底太暗,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什么玩意儿。算了,还是先游上去吧。 妙丹青只能暂时撇下疑问,往上面有亮光的地方游去。她不确定那个光源是什么,难道是月亮? 游了一阵,越接近光源,就越觉得奇怪。 追寻着光源,是斜着游行的,距离海面似乎还有一段距离。待接近时,才发现原来所谓的光源,是一个约能容一个人身的洞口。 奇怪,这里怎么有个洞口? 妙丹青往身后看了看,被光源所照之处,能隐约看出来背后也有一面海岩,看样子,正如自己所料,掉落的位置就在仙山与云卓山之间。 那么只要继续往上游,一定可以游上岸。 妙丹青抬头望了望,月光洒在海面上,有些许波光。 虽然感觉体力已经消耗了很多,但还是决定再努力一把!毕竟没有人愿意呆在深海里…… 向着头顶的波光,伸出双臂划出。 随着体力的消耗,丹青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呼出的气泡多得快要遮住她的视线。 更糟糕的是,夜里的海水实在是太冷了,丹青渐渐觉得自己的腿脚越来越不利索。好在经过一番挣扎,终于一头扎出了海面! 妙丹青用手把面上的海水抹去,用力呼吸着真正的空气,简直快把自己感动哭了! 我这个妙丹青也很厉害啊!要知道自己是一个从来没有学过游泳的人,居然可以凭借着求生意志游出来! 就在妙丹青在内心花式自夸时,猛然瞅见云卓山上似乎站着一个人! 嗯?难道是花水月? 丹青仔细一瞧,并不是花水月,而是一个一袭素衣,衬着两条轻盈白绫的曼妙少女,她笔挺地站立在云卓山上,眼睛直直望着对面的仙山,一动不动,唯有白绫随风扬起,仙气漫漫! 妙丹青刚想开口喊话,那少女突然向着仙山驱身跃去!体态轻盈,白绫却柔中带刚,向着仙山飞引而去。 眼见少女即将落下,妙丹青的小腿突然被海水的冰冷刺激得抽筋了,整个人重新沉入了水里! 丹青连忙又探出头来,忍痛瞧见那少女裸足轻点水面,一丈有余的白绫系着仙山歪松,少女轻提,便携了上去! 妙丹青来不及感叹真正的高手居然是这样登上仙山,就已经忍受不住抽筋的痛楚,闷哼了一声,又沉入水下。 妙丹青想扒住岩壁,尽量让自己抽筋的腿努力伸直,无奈岩壁湿滑,人一直往下掉,害得她根本没法专心去调治,眼见一路沉落,经过那个拥有光源的洞口时,妙丹青猛然觉悟,连忙双手扒住了洞口! 绝对不能再往下掉了!天知道这还水有多深!她可不想去参观深海生物! 可恶!为什么腿一直在抽…… 妙丹青尝试着浮动了几下,决定先钻到洞里去。有光源,就一定是一个空洞。 果然,一入洞里,就仿佛入了传说中的水帘洞——洞外是连绵的海水,洞里却是空荡荡的,但是有一点让妙丹青很意外,就是这个洞里十分温暖,让本来受冰冷海水之苦的妙丹青,仿佛一下置身天堂! 妙丹青先吐出嘴里的东西,这下看清楚了,竟是一块晶莹剔透的乳白色玉石。心想着这是块宝贝,虽然不知道怎么得来的,还是该好好收着,于是揣入了怀里,开始缓解抽筋的问题。 “呼……”动了动脚趾和脚踝,总算是不抽了。妙丹青舒了一口气,背后的洞里传出一股暖流,温暖了全身,让人舒适地不自觉发呆。 出了一会儿神,丹青还是努力摆脱了疲困,她不能贪图这一时。挤干身上的水,一时半会儿实在舍不得离开这温暖的洞穴,遂决定先查看查看这个山洞。 妙丹青摸着洞壁,一步步往里谨慎地走着,身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脚下,会发出轻微的回响。 走了一会儿,洞口越来越大,温度居然是恒温的。 里面黑漆漆的,可走到现在,居然开始有火红的星子从黑暗中飘来,一不在意就粘在了丹青的脸上和身上,身上是湿的,火星很快就熄灭了,脸上却有明显的灼痛,丹青心里一惊,连忙护着眼睛,往后退了几步。 我说怎么会这么温暖,怎么这里会有火星子?难不成里面有人烧炉火? 本来想退出去的,结果想到这里,就冲着里面吼了两声,却无人应答。 对了,不是那个神奇的宝贝吗? 妙丹青摸出怀里的玉石,含在嘴里,慢慢往前挪着步子,双手护在眼前,心想就算手上被灼了两下也不碍事儿。于是走了一阵子,竟再也没有被灼烫的感觉。 哎?这嘴里含的真是个神物! 妙丹青看着飘来的凌乱火星,附在脸庞上也没有了温度,于是更加大胆地往前迈去。 又走了许久,火星倒没有变得更多,只是洞口愈加宽阔和明亮。最后竟走到了一座巨大的洞殿内! 妙丹青只觉得金光耀眼,摸了两把眼泪才适应了这光感。 只见一座光芒四射的圆柱形塔矗立中央,丹青目测直径恐有十米,塔身遍布精密镂雕,人、动物、花草、楼阁,围着塔身顺序而上,形态万千,栩栩如生!枝叶、屋檐各自伸出于塔壁之外,真正是跃然眼前的立体景象! 就这样一座堪称精绝的镂雕圆塔,因有雕刻之物延生外来,妙丹青向上望去,显得整座塔歪歪斜斜,而且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是一直通向山体顶端。有火星子从镂雕内飘出。 这不禁让丹青心里想起一句话——危楼高百尺! 妙丹青看得目不转睛,内心叹服!走到圆塔跟前,伸手摸了摸,竟是温润如玉! 难道整座塔,是玉雕凿而成?!这怎么可能! 丹青绕过半圈,本以为会找到一扇门,却找到了让她更加意外的——整座塔的入口竟是镂雕的一部分,进入门后便是走廊形式,围着柱身蜿蜒而上,整个人置身于镂雕之内,进入一比一的黄玉世界! 妙丹青在门前迟疑了一会儿,在想这仙山海底岩壁上的洞穴怎么连接这样一个地方?之前跳入海里的男子,会不会也找到这儿? 不管了,来都来了,索性上去看一看。 丹青脚刚一踏入门内,即有嘈杂的声音环于耳际!吓得她又退了出来。 靠!怎么这么诡异! 丹青心里骂了一声,决定回到洞口,还没走两步,忽闻前方洞口传来如怪物般的怒吼! 怎么回事! 丹青站住身子,不敢轻举妄动,声音突然斗转急变!大肆倾泻之声,让丹青立刻明白了,刚刚那是海水灌入洞口的声音! 脑子反应过来的一刹那,海水已经汹涌灌来!一个大浪把她直接拍到了圆塔门口,后脑勺被撞得生疼!还差点把嘴里的东西撞出来…… 妙丹青赶忙捂着嘴,只一会儿功夫,海水已经将这里淹没了,耀眼的光芒此刻也变得柔和。 丹青伸直腿,打了个哆嗦,刚暖和起来的身子,又被冰冷的海水浇了个透,更要命的是,她怎么游都游不出去,这海水像是有了魔力,强行将她冲入塔内,冲撞在镂雕上,简直七晕八素,还有那诡异的声音,闷在海水里,听起来简直让她心里发怵! 丹青就这样随着走廊一圈圈往上回旋着,起初还好,不知到了多高的位置,海水又恢复了正常的浮力,丹青不得不重新启用自己的狗刨式才能继续上升。 可糟心的还在后头,丹青照着一个方向游,快晕吐了不说,居然猛然间有许多双手来挠她! 丹青一个激灵,头皮都发麻了! 两边的人形镂雕竟然都活了,纷纷伸出玉手来抓自己! 本来就快游不动了,现在还来阻碍她。 哼,正好拿你们来练练手! 妙丹青对着那双双手,就使出了沧海拾遗指,以飞快的速度将它们戳开,无奈上升了没多久,就感觉手指使不上力了…… 哎,好辛苦。 妙丹青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挣脱开那些手,一股脑儿地往上冲。 也不知道坚持了多久,直到感觉自己突然跳脱了海水,或者说被海水推出了另一道门,自己吧唧一声拍在地上,丹青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身上的水很快就洇湿了地面,丹青的脑袋也不那么晕了,才慢慢爬起来。 “嗡……”一阵激烈无比的震动声。 怎么回事?这里要坍塌了?! 赶紧观察当下环境,发现面前竖立着三尊神像。 左右两边看上去像是什么女菩萨,皆是立于莲上。一位手执白拂担与肩上,完好无缺;一位手捻绫环,却是腕处已断。中间一位坐佛,双手交叠于盘腿之上,掌中有一只净瓶,那震动之音,正是来自此瓶。 妙丹青望着三尊高出自己许多的神像,见他们神态端庄温和,心中自是多出一份敬畏。只是不知道坐佛手中的瓶子为什么抖得那么厉害? 丹青见这里是塔顶,别无出路,纳闷是不是神像背后另有通道,便往神像走去,走到坐佛跟前,出于好奇,想看看那只净瓶,便伸手去取。 说了也奇,她一碰那瓶子,便不再震了。 丹青安安静静地检视了瓶子,准备要放回去时,却不知怎么,覆在瓶口的手指突然被割破了,滴进去一滴血。 “哎呀!坠挂、坠挂……”嘴里含着玉石,含含糊糊地念道着“罪过”二字,想要把血渍弄掉,怎料手指的血液,忽然不受控制地流淌得更厉害了! 不得了!一个小口子怎么流这么多血? 丹青连忙放下净瓶,把手指放入口中吮着。 可净瓶一入佛手便震动不已,而自己吮吸的好像更严重了,顷刻间满嘴都是血液! “呃!”手腕处忽然像被人用铁丝勒过一般,瞬间皮开肉绽!鲜艳的红色一下涌出! 妙丹青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左手捂着莫名其妙受伤的右手,却怎么也止不住鲜血,就好像是坏掉的水龙头。 “唔……唔!”妙丹青慌了,想要逃走,两条腿却软绵绵地“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望着触目惊心的血泊,她看到了更让她惊心的画面——自她流淌得血泊中,血珠纷纷分离串联,飞入坐佛手中的净瓶内! 渐渐地,地上的血泊没有,净瓶直接抽取她的腕血! 不!不可以! 妙丹青甚至能感受到血液如绸带般抽离自己的身躯……而那只小小的净瓶,竟然无穷无尽,不知道要吸血到何时! 为什么我的手腕会如此! 丹青忽然意识到什么,望向那尊断腕神像。那截断的腕处,正燃起暗淡的火星子,而坐佛的发冠竟也正被焚烧着。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灼的味道…… 妙丹青完全制止不住这个情况,两眼一抹黑,什么知觉也没有了。 第三十章 飞天广寒(上) 让妙丹青再次醒来,是因为感觉到嘴里的物什溜了出去。 渐渐恢复知觉的人,模糊的视线慢慢清晰起来。 她仿佛看到了执绫的神像活了一般,轻纱衣袂,白绫萦绕,身姿端庄,若不是此刻正一手拈着兰花指,引着原本在她嘴里的玉石,简直以为是一座白玉人像。 那少女见她醒了,便道,“我白天见你落水,便将这水玉暂借与你,本以为你会自己游上岸来,没想到先前又见你浮于水面昏死过去。若只是这等资质,还是请回吧,莫再执着。”语毕,便转身飞去仙山,丹青想问话都没来得及。 真是的,刚醒来,就被嫌弃资质了。 丹青就这样躺在地上,觉得一点力气都提不上来,咳嗽了几声,抬手来抚自己的胸口,却觉得手腕有些疼痛,一瞧,竟缠着血布。 对了,方才在海里的洞穴里遭遇了不测,怎么就自己浮出了海面?真不知道那个诡异的妖瓶吸了她多少血,害她现在困意上头,一点都不想动弹。 妙丹青端详了会儿伤口缠绕的血布,放下手,便看见了花水月的脸。 她怀抱着一把琵琶站在她头顶的位置,脸上是意外的神色。 这一夜,带给妙丹青的是暗潮汹涌,对于申屠幽来说,同样注定特殊。 此时的五灵观,经历过白天的躁动,夜里终于静下来。 掌门阁外比平时多了几人把守,武潇潇在阁外等待里边的人出来,一开始还算有些耐心,后来就来回踱起步子,即无聊又心急,想要上前却又被把守的弟子阻挡。她这个不速之客,自然是得不到人家的好脸色,索性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托着下巴嘟起小嘴,心里泛起嘀咕。 这个申屠幽搞什么名堂啊?!一定有好多事情是瞒着大伙儿……这会子又不知道在里面跟这里的掌门说什么,都谈了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出来? 掌门阁内,掌门真人之前已遣退了弟子,申屠幽望着堂上的两位真人,二位神色俱是凝重。 掌门真人终是捋着长须摇头道,“你既乃修罗族,即便有人族血脉,踏入人间终是不妥,修罗之力大于人力,修罗族人又天性好战……” “等一下,”申屠幽不耐烦地皱起眉头,“都说修罗易妒好战,可是我好战么?今日是你门下弟子先行动手,我才出手相搏,且本王未用全力,权当给你的弟子上一课罢。” 申屠幽言语毫不客气,让爰在听了大为不爽,指着他道,“好大的口气!三界六道各自运转,岂是随意滋扰,那妖若是来犯,道法不容,除之。你若执意逗留,又与妖类何异?” 此番话一出,申屠幽的眼色便沉了下去,掌门真人见状示意爰在无需多言。 负于腰后的拳头狠狠攥了攥,申屠幽的视线分别在两人脸上停留了两下,他的眸子是冷的,心更冷。 来到这个世界以来,这是第一次有人认出自己的族道,可马上就得到了“不容”二字。 不容……何以容? 他注定身体里流淌着修罗与人两种血脉。 在父王离世后,一切都变了,曾经在父亲庇护下逍遥洒脱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得来的,也是“不容”二字! 于是他想到了母妃的人间道,一个他从小未曾涉足的世界,母妃常常告诉他那里如何如何美,以至于她的临终遗愿便是葬身于人间花海。 申屠幽克制住体内修罗本体的愤懑,深吸了一口气道,“本王要寻一故人,完事自会离开人间,不劳烦二位记挂。”说着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出掌门阁。 “啪”地一声推门声,惊地门口的武潇潇哆嗦了一下。她刚刚在外面遇到苏沐风,为了套近乎自告奋勇地正在为他身边的女子把脉。 “吓我一跳,刚才没听好,重来重来……哎哎哎???……!”正准备重新切脉,忽然就被人拎小猫似的拽着后衣领强行拖走。 “武潇潇,咱们即刻就走!” “啊呀!大叔……你有话慢慢说呀……”潇潇胳膊向后面扯着申屠幽的手臂,却是徒劳。 大叔?! 申屠幽一听这个称呼就彻底炸毛了,连拖带拽地指着她训斥道,“武潇潇我告诉你!后面这一路上你要是再不听我的话胡来,就把你丢在路上,我一个人直接飞去找丹青让你追都追不上!” 潇潇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谈论了什么,惹得他火气这么大,连忙抓住自己的耳朵求饶道,“啊啊啊!我错了!大叔你快放手啊……” “你!……”申屠幽气结,挟过武潇潇的脑袋道,“我警告你啊,不许这么叫我!不然我……”说着,扬起一只手来佯装要揍她。 “喂!你要对她做什么!”苏沐风看不下去了,连忙出手截住了申屠幽扬起的手腕。 哇!武潇潇内心不由感叹!果然这个苏沐风懂得怜香惜玉,居然还担心我被欺负。哈哈! 心里乐着,脸上也不自觉笑出了花儿,申屠幽见武潇潇又得意起来,甩开苏沐风的手往她脑门儿上狠狠弹了一下! “啊!”疼的武潇潇眼泪水儿都快出来了! 看着武潇潇捂着脑袋叫疼,心里的气顿时消了一大半,申屠幽冷笑一声,“让你刚刚说错话还傻乐!” “咳咳咳……”静下来,便听见有女子咳嗽的声音。申屠幽一眼看去,差点没跟着一起咳出声来。 这红衣女子……不正是……那个谁吗?!她怎么会在这儿? 云卓山上,月光清寒。 三个小小的人影隔海凝望对面的仙山海峰良久,妙丹青已觉之前的山体古怪,可又有仙女一样的高人相救,可想那山峰之上必有神人可赐药引,况且水月已借来琵琶,于是决定就在今夜再试一试。 弦音之妙、技法之高自是不用多说,水月自小苦练乐艺,虽弹奏此神曲,仅凭一人之力有些吃力,却恰恰也是难能可贵之处。 音落,那条长长的悬桥又一次浮现眼前。丹青在前,水月在后,二人护着中间的新娘,踏上了悬桥。丹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这悬桥又忽然凭空消失,不过三人走了一段,竟安然稳当。 三人听着桥下的海浪声,小心谨慎地一步步走至对面,重新踩到地面的踏实感,让丹青和水月都松了一口气,两个人当即倚着山壁瘫坐了下去。 “奇怪,为什么白天这桥就没现在这么稳?”丹青刚说完这句话,那座悬桥便慢慢消失了,她惊愕地与水月对望一眼。 之后,两人才想起如何继续上山的问题。 那桥将她们送至仙山山腰,山壁陡直,根本无从攀登。 丹青抬头望了望上头,似有云雾遮蔽,看不太真切,不由倒吸了口凉气。正愁眉不展,忽听细碎之声,声音由小转大,丹青惊觉山壁上附着的植物正如活物般舒展着! 一时间藤蔓游弋,枝叶伸延,透过月光,这满山壁的灰藤懒枝如同人的经络一般倏倏鲜活!不消一会儿,便慢慢停了动静。妙丹青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嘴还没来不及合上,又惊奇地发现这些植物竟给她们让出了一条“道儿”! 妙丹青伸手摸了摸那略显粗壮的木枝横藤,“水月你看,这不会是……一条通往山顶的藤梯吧?!”顺着枝藤往上看,一直没入云雾。 花水月也不可思议极了,可看了看那新娘子,问道,“如果这是唯一入山的方法,那她怎么办?” 丹青咬着嘴唇想了想,“肯定不能丢下她,实在不行,只有我来背她了。” “什么?你如何背她?” “有办法的,就是要新娘子吃点皮肉之苦。”说着,随便扯了一截藤条,“你来帮我把她放我背上。” 花水月照着做了,只见丹青抓过新娘两只手臂,一只过肩,一只从另一边腋下拉到胸前,然后想用藤条捆绑住新娘的双手腕,无奈臂长所制,根本没法捆绑,只好又想了个法子,用藤蔓编了个手铐一样的东西,又让水月把她二人的身体用藤蔓绑在了一起,这才成功将新娘“背”上了丹青的身。 “可是这样的话,你岂能爬得上去?要想这样负重爬上山顶,恐怕你难以坚持……”水月反复打量着二人,总觉得此行为很是荒诞,终究不太放心。 妙丹青却自顾自又在新娘手腕上多绕了几道树藤,用劲拽了拽,确定牢固才叹气道,“都走到这里了,说要放弃,不是太可惜了吗?更何况,我还没有去尝试,怎么知道就一定会失败?” 妙丹青背着新娘,背对着水月,水月却能感受到眼前人的笃定。山风虎啸,吹乱她的青丝与衣衫,却吹不动她的决心,正如此刻正伸向藤梯的双手,牢牢抓住,卯足了气力,却又迟迟未有动作,她听见丹青紧张地呼吸声,然后稍作调整,便开始向上爬去。 可不知为何,刚爬两步,周围的藤条就毫不留情地鞭挞了她与新娘! “啊!”这等出其不意,妙丹青只觉双手被狠狠刮了一道口子,便滑到了地面,由于背负一人,一个重心不稳,差一点便向山下栽了去!幸好水月及时扶了一把。 妙丹青心有余悸地望着山下,甚高不说,又是海浪礁石,当真好险! 水月担忧道,“看来这法子着实不行,这藤条会袭击人,你又负重一人,万一有个闪失……” “哼!”妙丹青却红着眼睛,闷哼一声,又去抓那藤梯,“此处上不得下不得!却叫这些东西来折磨我们!我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只要我跟她掉不下去,死不掉,我们就能爬上去!”喊出这番话,不知是对水月还是这些树藤说的,丹青努力憋回满腹的恼怒与委屈,缓了缓,回头对水月道,“你跟我不同,你长得漂亮,又琴艺发达,应该好好保养,不该跟着我受这些皮肉之苦。而我是一个没有意义的人,我现在所走的每一步,都在寻找和证明自己的意义,其实我跟她一样,非生非死,却又挣扎着一口气。呼……就让我带着她,一起去赌一把吧!”说完,就又重新攀爬而上,那些藤条便又无情挥来,这次,丹青只是嘴里哼哼,却没有再像第一次那样撒手。 花水月看着丹青艰难攀爬,有些微愣,等晃过神来,她的手背与露出的小臂已被批了数道血口,先前缠伤的血布,都被抽烂了…… “等一下!”水月不禁喊道。 “怎么了?”丹青疼得想省点力气。 “我把她用这白绫系与我腰间,你背着她在上面爬,我在下方,若是她不慎滑落,还有我腰上的这股白绫维系,不至于跌落。”说话间,已抽出白绫将两头分别系在新娘与自己的腰间。 “你不怕这藤蔓弄伤你吗?其实你可以用那琵琶再奏一曲,过桥离去,不必犯这趟险……” “别说了,你快爬吧,希望天亮前可以到达山顶。”水月只顾催促她,看来也是下了决心,要跟这山壁争一争。 丹青无法扭过头去看水月的神情,心里却滑过一阵暖流,“谢谢你。”在这条孤独的路上,终于又有人相随,应该庆幸吧! 妙丹青感觉自己蓄满了力量,为了新娘,为了水月,为了守得云开,见月明! 一步,两步,三步…… 抓着粗糙的藤梯,稳稳当当地向上爬去,尽管有藤条来袭,可丹青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如果可以换来心意的话。 寒风料峭的山壁上,上下两个影子,似秋蝉栖树,因为她们爬得极慢。 妙丹青本想求稳,又碍于藤条的鞭笞,所以行得迟缓,可慢慢发现,山上气温很低,还得饱受寒风侵袭,攀附藤梯的双手及小臂,渐渐便有点麻木了! “不行,我们得加快步伐了……”她与水月示意,加上自己想活动活动手指,又灵机一动想到一个法子。 一手抓牢藤梯,一手使出沧海拾遗指,去夹那些藤蔓,没想到过真有效,有的即使夹不断,却是吃了苦头,有些忌惮,迟疑着扭曲着不敢再犯。 于是丹青便一路“夹”出了条安生的路。 “水月,它们没在下面欺负你吧?” “说来奇怪,它们并不伤我。” 什么?!为什么这些藤蔓就专挑我们打?“呃……那就好。” 水月心里怀疑这些藤蔓真正的袭击的目标,可是并没说出口,她知道以丹青的脾气,不会轻易罢休。 不知又爬了多久,渐渐听闻头顶传来独特的鸟鸣声! “水……水月……”由于体力缺失,妙丹青一直喘着粗气,口唇咽喉已是干得不行,声音也有些嘶哑,“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水月抬头望了望,不知现下几更天,只觉得四周一片漆黑,月亮未见,周身湿寒,她猜她们此刻已身处云雾之间,又仔细听了听,“像是什么鸟的叫声……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看样子,应该再爬一阵便能登顶了。”想到此处,自己也不免有些欣慰地笑了。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妙丹青一仰头,突来一阵眩晕!腿一软,脚下不觉滑了下去! “啊!小心!”水月听见动静正要退,好在丹青已经及时清醒,重新抓牢了。 “天哪……我……”妙丹青死死抓住藤梯,一刻也不敢松手,刚刚滑下的瞬间,已经被粗糙的藤刺擦出一手血迹!偏偏这疼痛,让她立刻清醒了脑袋,才不至于跌落和连累水月。 “你没事吧?要不咱们稍作休息,存些体力。” 丹青立刻摇头拒绝了,“不行!我们一直没有合眼,此刻又体力下降,如果现在休息,我怕反而会失神……倒是现在身体已经形成了攀爬的惯性,咱们再加把劲,等上了山顶,就可以好好休息了。你呢?还吃得消吗?” 水月摇摇头,“我无事。” 于是二人又继续攀登,可妙丹青愈渐觉得藤梯湿滑,越发难以抓稳。想来是周围云雾水汽附着在植物之上,显得湿润,且气温更加低了。 丹青一面小心应付滑手的问题,一面觉得新娘担着的肩膀和脖子酸痛无比!说实在的,她已经忍受了这种感觉很长时间了,只是当下越加觉得难以忍耐,恨不得现在就脱手释放,好好舒缓一下她的肩膀再行攀爬才好。 速度减慢,行动笨拙,浑身不适,这大概就是最难熬的时刻。 妙丹青终于还是停止了动作,想要喘口气先。可是不知怎的,她连吸气都觉得困难,怎么呼吸都吸不满氧气的感觉…… 糟糕! 妙丹青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此刻,她也是在攀爬过程中,第一次重新考虑自己是否可以登顶的问题。 继续往上去,自己会不会休克?可是不继续的话,难道现在就往海里自杀式跳入吗? 好吧,既然横竖都不见得有好下场,索性拼到底吧! 妙丹青一咬牙,也不顾什么不良反应了,继续一步步攀去。 从这片黑暗攀到微光浮现,从云烟濛濛攀到拨云见日。 可自出了云层,妙丹青缺氧的状况就越来越严重了,她仿佛看见无数的光圈,像极了儿时吹出的彩色泡沫,绚烂得让她目眩。接着又听见了唳声,似远非近、似近非远。妙丹青凭着仅存的意识,想要快些攀上去,连胸前新娘的藤条腕结正在慢慢断裂都未察觉,直到彻底崩断,身上重负突然一空,才如梦惊醒,赶忙去看下方! 好在水月早有绸缪,腰间所系白绫正好牵着坠下的新娘! “水月!……”丹青忍不住叫出一声。 水月本也疲累迷糊,被腰间白绫一震,自也心惊!“没事,眼见快要登顶了,我的白绫足够坚持。” 丹青这才回过神来好好仰望一番,竟瞧见野鹤闲游、旭晖万丈之景! 再瞧那藤梯尽头,已是近在咫尺! 太……太好了! 妙丹青内心大喜,一时间,好像所有不适的症状都消失了,连忙加快速度登上去。 第三十一章 飞天广寒(中) 摸到山顶的土石时,妙丹青觉得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咬紧牙关一使劲便翻了上去。 “呼……呼……呼……”翻滚了半周,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着稀薄的空气,甚至感觉肺在隐隐作痛。 不行……还不是休息的时候,水月她们还没上来呢。 妙丹青差点失去的意识一下又被拉了回来,满是灰泥的手随便往自己额头和脸上抹了两下,便翻身站了起来。 这刚扶着自己快要散架的腰板站直,妙丹青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上空一大片金镶云朵!那是绵延不绝的云层被耀眼金光所覆,显得圣洁而震撼! 金光透过云层洒下来,下面的云雾比之轻薄了许多,云烟袅袅中,依稀可见一座白琉璃碑坊,碑门梦幻朦胧,落雪缤纷,仿似冰雪所筑。 妙丹青瞪圆了眼珠子,确认那是飘雪无误,又往别处望了望,却发现只是那三丈有余的碑门处落雪纷飞。此等奇景,让丹青怔了一会儿,直到自己被迎面的寒气所逼,打了个哆嗦。 “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丹青抱住双臂摩擦着,不知道怎么突然这么冷! 这儿……就是姜婆婆说的地方?是凡人鲜知的仙山圣地?果不其然,这般情境诡奇,难以觅踪,该是不错。 那琉璃白门的碑坊上,有霜花凝覆的字,妙丹青想走近点去看究竟写的什么,便心生好奇,一步步走去。每踏一步,便踩散一小块雾气,竟也能看见脚下的路。 临到门前,才觉得此门竟如此高大,仰起脖子端详着,发现霜花所示的是四个字:飞天广寒。 “飞天广寒……?广寒……广寒宫?!”丹青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打了个哆嗦,“嘶……难怪这么冷,不知道里面是不是有吴刚和玉兔……”自言自语了一阵,忽然感觉面前白雾扑面,寒气入肺,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又见两眼白茫茫,什么也看不清了。 奇怪……怎么突然这么能见度这么低?! 算了,先去看看水月她们的情况。 刚想到这里,里面忽然飚出一道尖利的鹤唳!紧接着妙丹青便猛觉脑门啄痛!整个人狠狠向后踉跄了几步,差点仰面倒下,一扶额,顿觉热流溢出,立刻在脸上流下一道,舒掌一瞧,一手触目腥红! 这是什么情况?!痛死了! 丹青来不及反应,接下来就被接二连三的啄击给轰离了碑门。 过程中倒是感觉到了袭击自己的是一只大鸟,鸟喙如此狭长,又想起登山时有见过一只鹤,猜到十之八九便是被一只鹤给教训了! 好在妙丹青眼力不俗,那丹鹤虽速度飞快,又施以双翅拍打,倒也被丹青双臂护着,躲过了几招,只是实在是狼狈。 “你……你什么鬼啊!发什么‘鹅精病’?!……喂!……住手!”丹青节节败退,那鹤似得意一般还怪叫了几声。 “太过分了!你……!”妙丹青不知道这鹤发什么疯,想着不能这么被动,便于刹那间双指闪出,一下钳住那鸟喙,却没想到下一步自己就踩空了! 当身子坠落,那失重的感觉,让妙丹青无从惊呼,因为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坠落悬崖,这一切都白费了吗?! 她松开了那鸟喙。 这一次,我死定了吧…… “噗”得一声,瞪着双眼准备死不瞑目的丹青忽然感觉自己掉到了什么东西上面,还未摔稳,人就又要掉了下去,妙丹青电光石火间伸手去抓,却发现自己生生拔下了一根羽毛,引得那物吃疼一啸。 羽毛都被拔了下来,身子自然是无所依托,又往下坠去,只是这次丹青脑子转快了,不甘心地又伸手去抓,这次抓到了鸟足! 忍不住往下瞟了一眼,妙丹青被风速刮得略显窘态的脸一下更苦了,“啊~~~~~~~~~!”下面是万丈山崖,看得她四肢发软,心脏突突跳,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 接连叫了几声,那大鹤脚踝被她拉着,依然自若地滑翔而去,妙丹青稍微适应了这股刺激,终于恼羞成怒,破口大骂道,“你个破鹅!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心思才爬上去的吗!你凭什么把我顶下来!你把我送回去!!你听见没有?!否则我就跟把你做成红烧鹅!!” 那鹤曲颈怒叫了一声,已到了海面,便把丹青往那海水里一泡,又提出海面,毫无防备地妙丹青被呛得够呛! “咳!……你丫居然这么阴险!……有本事你就甩掉我!”丹青本着不屈不挠的精神,决定跟这只鹤死磕到底,那鹤却趁丹青腾出一只手来抹脸的功夫,狠狠将她甩到了地上! 丹青猝不及防,脸着地,嘴还被磕破了,啐了口血立刻起身站了起来,虽然歪了一下,却不妨碍她拔腿狂奔! “我去你大爷!”怒火中烧的时候,她也烦不了那么多了,撒开脚丫子猛追那鹤,在飞离峭壁的刹那,一个弹跳马步,振臂挥前,五指怒张! 只闻那鹤惊厥一唳,鸟足竟又被这厮抓在手中! 这次大鹤可闲情不再,扑扇着翅膀,对着妙丹青的手背就狠狠啄了下去! “啊!!!”顷刻间手背多了几个血窟窿!疼得丹青哇哇大叫,眼泪都快下来了。 忙着与丹青周旋,大鹤根本无从飞起,只得被丹青一路拖到了崖下,待到临近海面,那鹤已是精疲力尽,丹青又死不撒手,只得由着掉到海里。 那鹤一入海,便盛气锐减,扑腾着,挣扎着,丹青一下成了主动的一方。 她忍着被海水侵泡伤口的痛楚,掐住鹤颈,把它拖到岸边,却还不安分,扇着翅膀想要逃走,被丹青一屁股压在身下,一把握住鸟喙,把另一只被它啄的伤痕累累的手背放到它眼前,“你看看你看看!你这只畜生怎么这么恶毒啊!你跟我有什么仇什么怨非得这么整我?!要不是看你刚刚兜住我一下,没让我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我一定懒得跟你说这些废话,直接把你毛全部都拔光!”说着,反手就揪下一根羽毛!疼的那鹤想叫,却无奈鸟喙被抓,只得哽咽在喉。 丹青拿着那根羽毛拍了拍鹤头,“我告诉你,我上那个山,是为了救人!不是来旅游的!你最好现在就把我送上去!否则,我现在就拔光你!”说着又揪了一根羽毛下来,吓得那鹤“咕噜咕噜”哀叫着爬起来,让丹青在它背上坐好。 那边水月方才见丹青被袭击坠落,震惊意外了许久,虽摸不清什么状况,还是带着新娘先登上了山顶。 金镶云层与琉璃飘雪的奇景,自是让水月内心叹服不已,没想到人世间竟真有如此仙境!想着,便不由自主心向往之,步步往那道门里去,新娘就随着她二人腰间的白绫,一步步跟在后面。 一入门内,便雾气渐消。水月看着这云烟消散后的场景,更是不由停下了步子,双眸慢移、如痴如醉。 冰栏玉砌处天女执剑,琼楼玉宇外仙蕊烂漫。花香馥郁,奇株非凡,天女婀娜,仙剑灵光。 水月遥望那天台上舞剑的女子,又是自惭,又是艳羡。 抬头在往上瞧,竟还有大小不同的山体悬浮于周围上空,上面似乎还有建筑和人! “这……”水月不敢置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一切,“这难道是……悬空之山?”没想到这路跟随妙丹青,竟能到此非凡圣地!实在是大大出乎她原有的设想。 暗忖间,忽觉身后劲风袭来!水月警觉,立刻牵引着新娘躲避一旁,刚站稳脚跟就闻几声凄厉哀鸣,伴随着呼扇拍地的声响,狠狠撞向地面。 “啊!” 一声短促,水月定睛一瞧,就见丹青蛤蟆般伏在地上,发束凌乱如稻草,一身尘土,甚至略显褴褛。待她摇摇晃晃起身转过脸来,着实吓了水月一跳——这好端端的,怎么脑门儿上多出一个血口,渗了一道污血,好不狼狈! 丹青见水月二人安然无恙,便对着那振翅嗷嗷的大鹤歪嘴笑了一下,指着它道,“算你这只大鹅识相,把我给送回来了,否则你就是肇事逃逸你知道吗?”丹青越说越觉得痛快,来到这个世界,她第一次扬眉吐气了一回!虽然是对一只鸟而已,也够她沾沾自喜的了。 怎料那大鹤怒旋一周,竟摇身一变化作一男子,素衣缀轻羽,头束朱木簪,发垂肩背,却也略显凌乱,衣衫微皱,还不慎落下两根轻羽。 他面有愠色,上前指了指自己,对丹青道,“几百年我都没见过像你这么野蛮的人,居然敢把我挠成这样!” 妙丹青盯着对方,可能是还没反应过来,不自觉缩了缩脖子,“你是……那只大鹅?!” 什么大鹅!!! 男子刚要发作,已见丹青身后那各方飞身而来的人,便压低声音道,“哼,我倒要看你能否如愿。”说罢又化作大鹤飞走了。 “来者何人?”虽是一道柔声,但丹青却发现她们被一拨仙姿绰约的女子围住了,她们负剑而立,双足悬空,彼此相格间距相差无几,神情淡定却不容冒犯。 天哪,在这些天人面前,丹青幡然想起自己的窘态,只得干笑两声,拱手道,“各位神仙姐姐,我们是来求药的。”想了下,为了显得诚恳,又补充道,“是救人性命的药,受高人指点,说此药只有贵山有,所以我们几人才犯险前来,希望不吝相赐!” 几位女子相视一眼,一人又道,“若论求药,该去神农之所,此山并无神药可取,你们还是请回吧。” 丹青一听这话,心里凉了半截。这闭门羹吃得也太快了吧?噎得她差点背过气去。“怎么会呢?飞天广寒……”忽然灵机一动,“就是飞天广寒啊,那人说了,此药只有飞天广寒才有。”说着,抬头偷偷瞄了一眼那几位的神色,果真为之一震,便继续编道,“那人还说,这仙山上的仙人都是活菩萨在世,来求药救人的话,一定会受到眷顾,药到病除。” 丹青只顾着编话,却没发现几位仙女已是眼色剧变,其中一人使着眼色让另一人去通知谁,又转身对丹青嗔道,“是哪个糊涂人如此胡说!飞天广寒从来不接待外客!” 丹青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反而惹恼了这些人,不由心里一颤。 什么……从不接待外客?那姜老婆子为什么还让她来? 妙丹青一时想不出个缘由,却不甘心就这么白来一趟,又道,“无忧花粉……我们只需要一点无忧花粉就行了。” “大胆!”谁知几位仙女闻此言更是大怒,纷纷挥剑欲出。一人厉喝,“先将她们拿下,交由掌门发落!” 第三十二章 飞天广寒(下) 朝晖一如往常那般,不知何时便悄无声息地映入窗格。 盘坐于扶柱锦榻上的人缓缓睁开了双眼。她鹤发衰颜却色若润玉,伸手召之即来一把手杖,下榻时有些步履微颤。 衰老,是一件可怕的事;而对于飞天来说,更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 百年之前,当第一次发觉自己衰老退化时,佘雅的内心几近崩溃!她如临大敌般以闭关为由把自己封闭了起来,身边只留下一名心腹。 不久,白发滋生、皱纹现形,衰老的速度甚至超过了凡人。闭关一月,外貌已惊若两人,她不得不将心腹弟子推至人前,作为她的替身继续掌持飞天广寒。 如今百年光景已去,从最初的彷徨到现在的坦然,她一直在等待和期待着那个人的出现。 也许是她高估了,凡人又怎么能撑到现在呢?当初违逆天意私授阳寿,自己已受惩戒,被剥夺不老之身,那凡俗之人又能如何? 佘雅有些急切地迈着步子,不同于往日那般淡然,甚至在去开窗的途中,撞到了椅子险些跌倒。 可是这都不足以让她停止,拖着踉跄的步子,急不可耐地推开了窗翼。不是阳光四溢的那几扇,而是光线暗淡的一面窗户,推出去放眼望去一副开阔的洞穴视野,下面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橘粉色花树,盛然怒放,遍布洞底。远处有一处洞口,外面的光线会透进来些许,加上深幽处有萤火虫飞舞其间,隐约可见蜿蜒于花树间的溪流反光。 这番景象虽瑰奇可叹,却不至于让她如此急切相待,她临窗相望了片刻,无奈光线幽暗,于是闭目聆听。 这比铃铛要阴沉许多的轻轻碰撞的声音,听上去大概有那些花树一半数量的规模,一声接着一声,在洞底此起彼伏! 是帝天骨! 每一株树上,都有一段帝天骨,只有帝释天身上相似的一物出现在附近时,此骨才会兀自作响。 距离上一次发声,已经相隔近百年了,那一次是帝释天派使者亲临飞天广寒,为的是加持封印上清之咒。不过那次帝释天一落顶,整个飞天广寒都动静非凡,吓得她立即收回了花树上的帝天骨,以防被他们发现——虽然这是侦测帝释天来这的有效方式,却毕竟是取自帝释天神族的骨头,一旦被发现,必定会牵扯出当年报复谋害一案! 嗡鸣声响彻洞底,可见橘粉的花瓣在枝头颤动,轻盈而不羸弱,暗水粼粼,花海轻漾,云霄的寒气随风徐徐而来。 佘雅是被这声响惊醒的,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动静了。 已经太久,太久…… 探出一支袖珍的金刚降魔杵,却非镂空,手指捏住双头轻轻一旋,便自中间分离出两只小瓶,佘雅口中念念有词,霎时花林风起,一截截断骨飞离而出,又化作白尘,如烟飘入两只小瓶之中,若云雾骤起,倏忽消逝。 佘雅将粉末收于瓶内,旋扭合起,把这只金刚降魔杵安置在一小盒中,便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是倾斜而下的长坡石阶,这里依旧是山体内部,四周都是冰冷的山壁,仿若置身在一座古墓之中。 门口进来一人,足下生莲,见佘雅顺阶而下,便合掌于胸前,十指相贴,颔首道,“门主好。” 佘雅拄着手杖,步履倒比之前来得稳健许多,收回了帝天骨,也没有了方才的慌神。她对着下面的人轻轻点了点头,“凌空,可是帝释天派了使者而来?” 凌空本是除佘雅之外,与寻香并列位高之人,她二人颇得佘雅信赖,也被乾闼婆族人所赏识。可惜当年魔炁祸事,负责守护上清的整个族人都被严惩,佘雅带领一部分族人下凡收回上清,以求赎罪,凌空随她而来,寻香则与另一部分族人一直留在荒漠之中。 凌空一身红白相间,雪白长裙落掩裸足,朱纱轻覆,上有霜华点点,金银丝缕,交相渐变;胸前亦鲜有白布相遮,露出胜雪的腰腹及后背。 裸露,是凡人所不待见的,在乾闼婆族内却是最稀松平常之事。美或丑陋,岂是一眼洞悉。 佘雅看着她这样娇好的身姿,总是感叹自己曾经亦是如此,却奈何不住时光荏苒,也正是如此,让她感受到衰老与退化的可怕,凡人在轮回道中,盛衰交替是最快的,当真是人生苦短,不足以看破红尘。后来,佘雅便破例开始招入凡人弟子,有缘者、资质佳者方入。 凌空仰面望着佘雅道,“并无帝释天使者前来,倒是有一凡人女子携了一人半鬼前来讨药。” “哦?”佘雅内心一震。 凡人女子?一人半鬼? “世人知道这里的,少之又少;知道了,来此求拜仙师的,更少;能上得了这山的,几乎无几;上得来,不为拜学只求赐药的,却是从来也没有过了……”佘雅一路下来,边感叹着。 忽然,有什么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狠狠敲击了她的心底。 一路艰险走来,有如此惊人的胆识与毅力,居然只是为了求药……! 这种感觉……竟如此熟悉! 她想起了那年昆仑山巅的冰天雪地,想到了那个看似纤弱,耐力却不可估量的不屈身影! 佘雅来到凌空身前,满目期许,炯然有神。 凌空明白这个眼神,点头道,“那人虽有些狼狈,据下界弟子来报,却有那天蚕蓝宝。” 是她?! 佘雅不觉睁大了眼,颤动着枯手指着外面道,“快、快带她来见我!” 妙丹青与新娘、水月,三人并排站在偌大的广场上,纵然空旷冰冷,已经冻得身躯发麻、嘴脸僵硬,却依然无法停止内心对这里的赞美! 明明是冰寒之地,却放眼望去不乏绿色植被,花藤缠绕在朱阁玉栏上,远远近近、层层叠叠的楼宇便茵茵翠翠、珠光点绛,煞是好看,所谓玉宇琼楼,不过如此!而更令人叹服的,是楼宇背后竟还有山泉瀑布飞流而下,水汽蒸腾,氤氲朦胧,还有飞鸟穿梭于迷雾楼宇间,整个飞天广寒看起来,简直是一副仙境水墨画卷! 所以当有人前来领见她们三人时,妙丹青只觉得自己想抹个脖子都难。 本来她们三人应该与这些仙女有一番争战,好在对方还未出手时,出来了一位众人臣服的二师姐。 也是听了这一声称呼,妙丹青才知道这些并非什么仙女,也不过都是修仙之人罢了。 这位二师姐生得肤白剔透,眼眸乌亮,却气质冷傲,目光犀利。见着丹青等人先是眉宇微蹙,紧接着便一道眼光扫来,略显蔑意,询问了旁人一番,便要打发丹青几人离去。 谁知半路又杀出了位大师姐。 大师姐也是闻风而来,却与那个二师姐截然不同。目光灵澈却沉着内敛,面容也清秀温和。就是看见丹青第一眼时,有些意外的神色一闪而逝,让丹青感到有些奇怪,难道是自己看花眼? 那位大师姐随即反身去通报,二师姐位阶在大师姐之下,纵有不满也只能忍气离去,这才留下丹青几人慢悠悠晃到了广场之上。 “几位请随我来。”三位绕绫的仙女从云端飘然落下,裸露的脚尖轻轻点地,面带微笑。 “哦,好。”丹青见这三人举止清雅,一时有点晃神,只愣愣地应了一声,便跟着她们走去。 望着前面三人的裸露玉背,丹青不住地在内心咂舌道,“啧!穿得这样清凉!居然不觉得冷么?而且这仙姿仙骨,不是仙女是什么?!” 一路上只顾着盯着人家的美背,等止步到了一座殿前,她还差点撞在人家背上,回神间竟发现自己差点流出口水!赶忙嗅了一把。 “门主就在殿内,准许你一人入殿。”仙女对着丹青道。 “我……我?”丹青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为什么只让我一个人进啊?” 那仙女只是嘴角微翘地对她欠了欠身子,又抬手示意了下新娘,“至于这位需要医治之人,门主吩咐带入上界观望,请这位姑娘在殿外稍后。”说着,又对水月含笑示意。 妙丹青还在心里嘀咕着为什么只让她一个人入殿呢,另外两名仙女已经一左一右将新娘携往了那金镶云端。 “啊……喂!你们要把她带到哪里去啊?”丹青见状,急得想要追过去,无奈人家飘然升去,等她一路跑下台阶,她们已没入云层,只孤零零落下那顶红盖头。 妙丹青奔过去拾起盖头,又跳起来企图也想“蹦”上云端,看上去有些愚蠢、有些滑稽。 “你不必担心,上界乃真神之身,那位姑娘无论得了哪种病,皆可祛除。” 妙丹青蹦不动了,呆呆地望着那金镶云层,金光晃地她眼泪水都出来了,终于气喘吁吁地垂下了头,又重新上了殿前。 “你说的是真的?你们可别把她当成鬼怪,她还没有死,可以救活的。我好不容易才把她带到这儿来……” 那仙女什么也没说,只是施了一礼,便也飞升入云。 丹青心里不太踏实,与水月对望一眼。 “殿外之人,可还晋见?” 大殿内传出一道女声。 丹青回身去瞧,殿门是掩着的,大殿外层金光熠熠,青葱的绿藤小花缠绕着柱子和横梁,偶闻鸟语,仿若置身人间三月天。 “你快些进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水月推了推她,让她别磨蹭了。 丹青点点头,来到殿门前准备慢慢推开,结果居然推不动! 好沉啊! 妙丹青抬头看了看这座高大的殿门,不会是足金的吧!怎么这么重啊! 使出吃奶的劲,终于开了一些,她也懒得再费劲了,直接滋溜一下侧身跃入门槛进去了。 谁知内里的景象与外面的“阳春三月”大大不同,这里一片冷皑,细雪纷飞,冰雕银柱,嵌着红蓝宝石,绚丽夺目。 可是她不能理解,为什么这大殿里面会下起雪来?明明不是敞篷式的…… 妙丹青缩了缩脖子,往里走了几步,已有细雪敷白了她的头发、沾了她的肩头。 殿上坐着一位红白相间的美人,戴着薄纱遮住了下半张脸,衣衫依旧如外面那些仙女一般清凉。妙丹青不觉打了个冷颤! 殿上的人道,“听闻有人不辞辛苦来此求药,可否先报上名来?” 丹青嗅了嗅鼻子,拱手道,“在下……妙丹青,受人指点来此求一味药引。” “受人指点?”女子起身向她走来,“是何人指点?” “是一位老婆婆,在村子里看病救人,大概所闻甚广,听说这里可以求得无忧花粉,不过真假她也不知,所以让我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让我寻到了。” “如此说来,倒是天意。”女子近距离围着丹青打量了一圈,心里捉摸着此人模样与佘雅所述十分贴近,可是为何都过去这么久了,连佘雅都难逃衰老的惩戒,这个妙丹青却容颜一丝未变?是真是假,还不能急于下定论。 “既然是天意,看在我们几个如此努力的份儿上,就请门主你发发慈悲,赏给我们一些无忧花粉呗……”丹青趁机开门见山,懒得绕来绕去了,看着飞舞的雪花,忍不住道,“对了,空调能不能打高一点啊?冻死宝宝了……” “什么?”女子忽然瞪大了双眼,不知道她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不过见她缩成那样,大概知道她的意思,一时间雪就停了。 “呃……没什么,咱们还是说说药引吧……”丹青抖了抖身上的雪片。 “无忧花,我派的确有,只不过,唯有我派之人,才可受用。” “不是吧……难道诚心来求,你们也要拒绝吗?你刚刚不是还说什么天意?”堂堂仙家门派,不会这么小气吧?!不过这个想法,她没敢说出来。 “正是因为这天意,所以我决定破例,给你们花粉。不过……” 前半句话让丹青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可是为什么又冒出来一个“不过”!干嘛要“不过”嘛! “不过此花颇具灵性,是否愿意为你所用,先看你能否找到它。” “什么?!”这是先让我玩躲猫猫吗!“让我自己去找……它?这里我又不熟,怎么会知道它在哪里啊?” “无妨,上界会先替你们完成该完成的事,待到万事俱备只欠药引时,若你还不能找到,那我们只能原本奉还。” 妙丹青的眉头一下就拧了起来,没想到事情一点都不顺利!“可是,上面的人要万事俱备,需要多久?” “两日。” “就两天?!”丹青一把抓住自己的脑袋,来回踱起步子,“两天我怎么可能找得到?”忽然又停了下来。 淡定,淡定!不就是找一片花林吗?应该没有什么难的吧?两天的时间,或许可以找到呢。 一旁的门主看着她这样的反应,又起疑心。怎么一点碧影神偷的风采都没有?这与佘雅描述的,当年昆仑山巅所见的女子,真的是同一人? 妙丹青沉浸在自己的牢骚中,一转身,发现大殿内已无他人,珠宝凭栏依旧,飞雪落地无痕,仿佛这里只是一座寂静的殿堂,一尘不染,没有丝毫刚才落雪的情景,那个门主,不知怎么就不见了。 第三十三章 遍寻无忧(上) 出了大殿,妙丹青望着这个花蔓世界,有些茫然无措,她告诉水月需要亲自找到无忧花才能救新娘,然后环顾四周,跃跃欲试。两人刚下台阶,先前那位大师姐便带了一人而来。 “二位请留步,门主嘱咐我们为二位准备了房间。”说着,对身侧的少女道,“叶笙,你领着她们去雪香舍罢。”语毕,对着丹青二人拈指竖了一礼,便含笑而退。 那少女后来领着她们所到之处,当真是对得起“雪香”二字。虽同处山巅,景致却是不大一样,大殿前是一片盎然春色,走至湖边却又寒意袭来,水雾袅袅,使得对岸的楼阁看入眼里如真似幻,仿似海市蜃楼,依稀能瞅见那里正在飘雪。而通往对岸的途径只有一条,就是被水雾笼罩着的若隐若现的漂浮雪块。 本来妙丹青以为这些是石块,固定结实,只是覆了层雪,谁知领路的少女提醒她们当心脚下,随后一路飞踏而去,被她踩过的雪块竟都微微沉浮了一下,出了极细微的水声! 丹青暗暗吃了一惊,让水月先行过去,水月学着那少女的样子施展轻功而过,那些雪块却明显沉得较之前狠一些,甚至丹青瞧见她的鞋已有些湿了,估计踏至对岸的时候,肯定得全湿…… 这这这!这个她怎么行?! 水月的轻功比她娴熟尚且如此,自己这个菜鸟还不得沉到水底?! 妙丹青在这边做了半天的思想工作和研究,决定憋足一口气,大步流星飞去,能少踩几块是几块! 尽管结局有些惨不忍睹……离对岸不到几步的时候,还是身子太沉下了水,最后的距离,是游过去的……瑟瑟发抖地爬上岸的时候,那位少女一副令她大跌眼镜的表情。妙丹青狠狠打了两个喷嚏,故作镇定道,“都、都怪你们这里气温太低了,害我刚刚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你说你施展轻功的时候,怎么能打喷嚏呢,是吧?……这不我没打出声儿来呢,就一不小心扎进水里了……啊啾!” 妙丹青尴尬地狠狠搓了搓鼻子,要知道她说那番话的时候,上下牙齿都在“咯咯”打架,冻得口齿都不清了。 水月见状,连忙打圆场道,“这里的确分外寒冷。不过我听说,轻功最上乘的境界,便是踏雪无痕,没想到姑娘你年纪轻轻,轻功竟如此了得,实在是让人钦佩。” 突然被人夸赞,那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道,“哪有说得这般好,只不过每日需得从这往返,日积月累,便慢慢熟悉了。快别在这里多说了,她现在浑身湿透,得赶紧进屋里泡个澡才好。” 妙丹青一听有热水澡可以泡,立马一扫浑身的哆嗦,跟在少女后面进了门里。 墙内有飞檐楼阁,分为七层,以此阁为中心,周围是一片梅林假山,梅花点点,恰似美人点的唇脂,在雪景里霎是好看! 少女将她二人领进飞檐阁第一层里,进去便见左右各有一间,双门相对,每间里各有竹床两张,阁柜、屏风、镜台、桌椅、洗漱架一应俱全,虽说她们这间先前没有人住,比起对面的屋里看上去有点空落落的,倒也不失素雅。 少女走过去用叉竿支起窗子,“这后面有一眼温泉,池子里的水是热的,你们若想要泡澡,可以去那里取水。” 丹青一边拧着自己身上的水,一边瞧见那窗外头,一堆雪岩之间当真有一口热气腾腾的泉池!“哇!你们这待遇太好啦!还有温泉泡?!干嘛还要打水进来,直接去泡就好啦!”说着就要宽衣解带冲过去,被少女一把拦下。 “你当真不介意这里的男子?” “男子?什么男子?这不是女生宿舍吗?” “……我派男弟子也住在这里。” “什么?!”妙丹青不自觉把湿漉漉的衣衫重新整了回去,“这……这又没有防盗门的,多不靠谱啊……” “你说什么?”少女不明所以。 “呃,我的意思是,男的女的怎么没分开住啊?你们派也太开放了……” “可是男子住的与我们女子非同一侧。” “嗯?”妙丹青把脑袋伸出窗外一瞧,此楼居然比想象中的要大,背面果然另有门道。 水月将丹青拉了回来,“既然是这样也就放心了,我看我还是快帮你打些热水来吧。” “姑娘莫急,我既在这里,便帮你们把水打来罢。”说着,就见那少女口中念念有词,双指对着窗外的温泉一勾,便引了一股泉水飞入屋内的木桶里! 丹青二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如变戏法的一幕,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就听得木桶内水声漫漫,一会儿功夫,便盛满了足以泡澡的热水! “你……你……”丹青指着桶里的水说不出话来。 少女完事儿后,施礼道,“没什么事的话,叶笙就先失陪了。”淡淡一笑便出了屋子。 后来妙丹青舒舒服服地泡了澡! 这是她来这个世界,第一次好好地洗澡并且研究自己的身体跟以前有什么不同。 首先,她好像知道了为什么自己经常容易被误会成男子,原来胸口被白纱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看来原先的妙丹青,是女扮男装来闯荡江湖的,难怪睁开眼看见的那个小丫头一口一个“丹青哥哥”的叫…… 太好了,只要自己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就行…… 另外,她不得不讶异的是,衣衫下的这具躯体,简直像是经历过某种浩劫,或者说曾经真的经历过……多处仿佛被缝合过的伤口,虽已痊愈,疤口却仍触目惊心!妙丹青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她忽然想到了姜老婆婆说的“易筋易骨”,看来这些骇人的伤疤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唉,这幅身子能熬到现在,也真是不容易。 水月趁她洗澡的功夫,稍稍整理了床铺,还替她将衣服上的破洞缝补了,污渍和血渍一时半会儿没法弄干净,丹青擦了身子就急着要穿回去,所以只大致清理了一下。 她帮丹青绑马尾的时候,就觉得那宝蓝色的发箍韧性极好,还有那护腕和腰带,似乎是同一种材质,她从来也没有见过,心里稀奇得很。 “这古代人的衣服穿起来真是复杂,幸亏有你帮我,不然我连衣服都不会穿了。”妙丹青看着镜子里清爽不少的自己,叉着腰挺起胸,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嗯!去掉缠胸布之后,感觉“开阔”了许多! 水月见她对着镜子笑盈盈地顺马尾和刘海儿的模样,竟有难得的少女一面,忽然下一秒又神情凛然道,“嗯!我这就去找那个无忧花!水月你昨夜陪我折腾了一宿,你就好好在这里泡澡休息吧。”一阵风便奔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泡了热澡,经络舒畅的缘故,这一次飞踏雪块没有先前那么狼狈了,虽然鞋子难免有些沾湿,不过不用再跌到冰冷刺骨的水里,丹青已经很满意了。 放眼望去,面前是习武广场,不过现在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右手前方是掌门殿和山门。 往左边儿瞧,便见银川瀑布飞流直下,晶花四射,水声轰隆。水烟朦胧处,雕梁楼阁、石桥木廊若隐若现,周围山壁上有歪松奇树,不知是被风或被水触碰得微颤。 日光透过水帘,甚至映射出了一道淡淡的彩虹! 妙丹青瞧地出神,不知不觉信步而去,才看清那楼阁和木廊均是悬空嵌入山壁之中,两座楼阁距离地面约两丈有余,居瀑布左侧的低些,右侧的高些。而那些石桥木廊,又全部断断续续的,参差错开,且相隔较远,甚至半截没入山体,简直毫无逻辑,让人看了摸不着头脑。 “呼,这么高,要是能上去看一眼这里的全貌就好了。”丹青用手当着强烈的日光,瞻仰了一番。无奈此景过于奇特,根本无路可以上去,只好放弃一览全派地貌画个地图的念头…… 飞瀑哗哗落下,便在脚下汇成了一大片莲花池,泱泱翠绿一波波此起披伏,各色莲花婉约露面,出泥不染。有曲廊台榭、石拱小桥分布而上,可通往对过。 这个把她冻成狗的地方,居然会有莲池?! 妙丹青瞪着那池开得正好的莲花,居然觉得自己被头上的太阳照射得有点儿热? 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颠覆了!这个奇葩门派的季节是混乱的……真是够任性的。 不管怎么说,这一大块莲池,也没法把她送上山壁。 丹青叹了口气,顺着莲池上的曲桥继续前行,忽然想起那篇《荷塘月色》,想来到了夜里来瞧,定是美不胜收。可惜时间有限,她不由加紧了脚步,顺便排除了莲池里生长出无忧花的可能性——因为除了莲花、莲叶和小鱼,她什么也没瞧见。 走过莲池,迈出曲桥时,忽然迎面一股浓冽的香气直沁入心肺,虽馥郁,却让人静心安神,浮躁淡去。 丹青闻得出来这是木香脂香的味道,比如檀香。抬眼去瞧,一座光彩釉亮的琉璃宝塔矗立在不远处,估摸着香味正是这塔里飘出。 莫非这是他们的制香之所?遥望塔周一片林子,不由心中一动,说不定无忧花就在那里! 她一个箭步窜入林子里,四下找寻姜老婆子描述的那株,可惜整个林子跑了个遍,也没有看到符合描述的树。 妙丹青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有点失望,不过说不定在那座香塔里? 丹青不想浪费时间,径直朝塔飞去,刚落到塔前,就见到了叶笙也在里面,手里正引着粉末一样的东西,往小瓶子里灌入。 那粉末是什么?会不会就是花粉?! 妙丹青两眼放光,悄悄隐在门边,见叶笙装完了一小瓶粉末,才压低声音偷偷唤她出来。 “你怎么走到这儿来了?”叶笙拉着丹青的袖襟,将她带离了塔口。 “我随便走走就过来了。怎么?这里不能随便进么?”这么神秘,一定有猫腻! “你有所不知,这炼香塔里炼出的香,是我们辟谷期间的食粮,辟谷期间派内没有任何可进食的食物,唯有这香,所以一来制香怠慢不得,二来为防止挨不住的弟子盗香,我们便多加防范,不准许非制香的弟子靠近。” “啊,是这样啊。”丹青挠挠头,“那我无意冒犯,有怪莫怪哈。不过……呃……这炼香之所果然非同凡响,在林子转悠一番,淡香扑鼻就令人心旷神怡了,不知这些香都是出自什么神物?”嘀溜转着眼珠子,丹青想着法儿地套对方的话。 “无非就是根、茎、叶、花、果罢了,若说有什么奇特的,无非是有些奇珍花树,山下不常有。” “哇……若是有幸能见上那些仙花仙草一眼,也不为一番人生奇遇啊……”丹青表面上抒发感叹,内心却已锣鼓喧天! 我妙丹青真是天才!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找到了线索!哼哼,什么无忧花粉,肯定就在这炼香塔中!待我今晚一探究竟! 第三十四章 遍寻无忧(下) 子夜。 妙丹青假寐多时,直到听见水月平稳的熟睡声,方才轻手32轻脚地下了床。 不管怎么说,也是暗中行事,丹青还是事先找了块深色的布,将自己双眼以下的面部都蒙住了。 去炼香塔的路上,不时四下观察,生怕有夜出的弟子发现她。好在除了气温低得很不友好之外,倒没有碰到别的状况。 穿过林子,来到塔外的围墙根下,丹青摸着墙沿,小心翼翼探出一只眼——炼香塔里仍然有光,能看见有人影在地上晃动。 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妙丹青不免在心内咋舌。 正发愁是否该在这蹲守,忽听有响动,一名男弟子正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从里边走了出来,累得两眼都睁不开了,迷迷糊糊地转过身将门扉合上。 丹青赶忙缩在墙后,幸好刚才没被发现。贴在墙上听了会儿动静,那厮嘴里不知嘟嘟囔囔说了什么,稍许功夫便听见他走出来的脚步声。 妙丹青连忙顺着墙根溜去,这围墙是围绕着炼香塔而造,也是呈圆弧型,转到一定的位置,便不会被对方发现。 丹青等了片刻,确定那人走远了,才翻墙而入,直奔塔门。可走到近前一看,才知道刚刚他嘴里念叨的是封印咒。 门扉无锁,却有一道封印隐隐发出淡光。 “这可怎么办……”妙丹青傻了眼,试着推了推门,可一碰那封印就像被电打了一般,手立刻就被弹开了,还带来一阵酸麻! 妙丹青倒吸一口凉气。看来想从门进去是不可能了,得看看能不能从别的地方进去。 这么想着,就顺着塔身朝一边踱去,正摸索到塔身后,忽听到有人来了! 只听那人赶来地略显急促,口中还默念了一番咒语,又低语道,“奇怪了,刚刚封印好像被人动了。” 妙丹青闻言心里一惊,刚刚自己太鲁莽了,没想到这个封印一旦被触碰,施封印之人就会有感应! 这样一来,对方肯定生了疑心……不行,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丹青心念一转,顺手从地上捡了块大小适中的石头。呵,这个方法虽然老套,但是一般都是屡试不爽。 于是轻巧地伏在塔身之上,找了个合适的角度,朝着塔门外奋力一掷。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和草丛被碾压的窸窣声,那弟子本正准备推门检查塔内可有入侵迹象,此刻听了不远处的动静,立即喝了一声“谁!”便蹿了出去。 良机不可失! 妙丹青一下落地,小跑至塔门前,门开了道缝儿,但封印已除,扫了一眼外面,那人就在不远处,于是赶紧钻入门内,又将门缝还原到刚刚的大小,以免露馅。再一闪身,紧贴门旁的墙壁,那人发现外面没人,定会再折回来。 果然只稍一会儿,那弟子便又回来了,推开门,正巧将丹青掩在了门后。那人只匆匆检查了个大概,木格上的瓶瓶罐罐,没有遗失缺少的,就松了口气,打了个哈欠,便把门重新封印关闭,这就离去了。 妙丹青一直在门后大气也不敢出,可能是那弟子也太过疲劳,不然怎么会没发现自己一双脚露在门下……只能说她今晚运气还不错。 此时,万籁俱寂,这塔里静得掉根针儿在地上都能听见。 丹青慢慢走至中间,脚下踩的是有纵纹的圆形木板,直径大约有十米,环顾四周都是大大小小的木格,每个格子里,都有一只小瓶,这么看下来,各式各样的都有,让她有点无从下手。 妙丹青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查看了几个小瓶,却发现,连个标签都没有,完全不知道里面到底“卖的什么药”。“有没有搞错啊……化学实验室里还有标贴呢……这些人都不备注的吗?万一弄错了难道没事儿?” 妙丹青端详着一只小木瓶,有点好奇里面到底装的啥,便拔了上面的布塞,迎着微弱得可怜的光线,使劲往里瞧了瞧。 好像是白色的粉末。 姜老婆子说过,无忧花的花粉是淡淡的橘粉色,看来这瓶不是。 于是又接连看了几个瓶子,发现都是白色的粉末,而且它们到底是不是花粉,她也无法确定。 妙丹青紧蹙眉头,觉得自己还是把这事儿想的太简单了。她的视线顺着木格往上看,暗自惊呼,好高! 这里这么多瓶子,恐怕她看一个晚上也看不完。 妙丹青仰着脖子向上看,忽然发现,头顶上居然还吊着许多瓶子,不过那些都太高了,还有那些安置在高处的瓶子,她根本没法够到啊。 妙丹青这才发现里边有座螺旋式的楼梯可通上层,因为屋里视线太差,刚刚居然没看见。 太好了,能上去就好办。 妙丹青先观察了一遍第一层的瓶子,然后上了楼梯。来到二层的时候,发现瓶子里装的都是液体了,嗅之芳香馥郁。 不对啊,我要找的是花粉,看来这层肯定没有了,上面一层是什么? 顺着楼梯又上了一层,忽然感觉双眼辛辣,痛得她睁不开眼! “唔!”妙丹青捂着眼睛坐在楼梯上,想要睁眼却睁不开,眼泪唰唰地淌下来,像坏掉的水龙头一样! 怎……怎么会这样?!难道!…… 妙丹青好像明白了什么…… 可恶,自己还是太不小心了,这些瓶子里装的,也未尝不可能是毒物,刚刚不知是哪一瓶里的毒物,竟将双眼熏痛如此! 妙丹青吃痛了许久,才慢慢适应这种辛辣,双眼已然红肿,她努力睁出一条缝儿,心里想着绝对不能就此放弃,于是擦拭掉不停流出的眼泪,继续上到第三层。 第三层都是些大了许多的瓷瓶,妙丹青忌惮会有毒物,不敢打开一探究竟,不过无忧花粉应是世间稀有之物,不可能会是这种规格的瓶子所装。于是又摸着扶手,上了第四层。 第四层没有木格,但是已经可以轻易够到在一层所见的吊瓶。 其实,除了第一层之外,其余几层都没有实地,中间都是空的,人要取木格上的东西,都得贴着木格移动,否则便会踏空。 妙丹青怀疑这塔里应有机关,否则实在是不方便作业,当然了,也许人家武功高深,像在云卓山所见女子的身手,的确往复木格上下,不费吹灰之力。只是苦了她这个战五渣……虽然妙丹青的前身,对付这些应该是小菜一碟…… 妙丹青望着这些参差不齐的吊瓶,有些晃神,甩了甩头,不知道自己怎么胡思乱想起来。 她伸手够来一瓶,发现是透明的瓶子,不是塑料也不是玻璃,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话说回来,这时代应该也没有塑料和玻璃。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发现这是个空瓶子。 于是又够了几个,发现都是空瓶子! “靠,耍人呢……”妙丹青悻悻地丢了回去,吊瓶子的白线在空中来回荡着,快要跟别的细线搅在一起了。 “哎?别别别……”妙丹青赶忙伸手去理,万一第二天被发现搅合过了,总不太好。 理了一阵儿,忽然头晕发作,害她差点就此摔下去!妙丹青死死抱住一旁的柱子,吓得小心脏突突地跳! “怎么回事儿……我不恐高啊……”妙丹青又抹了把眼泪,决定继续上第五层。 到了第五层的时候,妙丹青嗅了一下鼻子,不知道是不是眼睛的缘故,居然开始流鼻涕了,真是麻烦…… 丹青顾不上这个,定了定自己的眩晕感,开始上前去研究这一层的木格。刚一接触,妙丹青就眼前一亮。 这里终于不再是什么瓶瓶罐罐了,每个木格中,不知是被什么术法所控,里面都是水,水里是一块木牌一样的物质。 丹青虽然此刻眼睛不好使,但是她还是觉得这些木牌很熟悉,好像在哪儿见到过。 她一个个看去,忽然停住了——面前的这方木格内,居然浸着一块与她之前误吞下的小牌一模一样的牌子! “嗯?”妙丹青犹豫着要不要伸手去碰,想了想还是缩回了手,“这……难道就是世人所传的……洗魂香?” 这里……居然有这么多? 由于太过意外,妙丹青忘记嗅鼻子,有液体从里面淌了出来,她忙抬手去抹,结果发现不是鼻涕,而是鼻血。 怎么还流鼻血了?!真是祸不单行! 妙丹青擦了又擦,抹了又抹,眼泪和鼻血却没有一个能止得住的。 鼻血恣意流淌,低落在木板上。妙丹青迟疑了一声,想要用蒙面布擦掉,怎奈她没在意这块布已经被鼻血了,这一擦反倒更明显了。 妙丹青忙用手捂住口鼻,心里直纳闷为何弄得如此狼狈。 看来此地不宜久留,得赶紧撤! 妙丹青重新蒙上面,欲转身下楼,眼角的余光却扫到了异样。 地板上的血,分离出一滴滴小血珠,悬浮,上升……向着上层飞升而去。 这种场景,何其熟悉! 妙丹青心里咯噔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头也不回地顺着楼梯而下,由于眩晕,身子一路歪斜着撞击栏杆,有一次还差点翻栏而出。 下到一层的时候,双脚一软,整个人摔下台阶,滚到了中间,妙丹青蜷缩着身子,双目紧闭,咬着嘴唇,脸色苍白。 又是那种感觉……体内冰火两重天,折磨得她不能自已! 不行,不能在这里发作!怎么也得撑着回到卧房…… 妙丹青咬着牙,努力唤醒自己的意识,双眼微微睁开。她仰面对着的,正是塔顶,而她却看见了,能抽光她所有力气的诡异一幕。 流淌出来的血开始不断分离,上浮……无数血滴飞向塔顶——那里,有三座飞天琉璃像,血珠浸入它们的眼睛,一点一滴,将它们的眸子染成血红…… 第三十五章 死讯 比寒潭更让人感到彻骨的,是百感噬心、寝食难安的夜。 整整两夜了,武潇潇没有合过眼。自从意外重逢老爹之后,她就仿佛被人从头到脚泼了刺骨的冰水! 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那个人,那个眼窝、双颊凹陷,毒入心经以致脸色发青,消瘦到脱形的人……居然是自己那曾经意气风发的老爹! 进厢房的那一刻,所见之老爹的情形让武潇潇连日来担惊受怕的心彻底崩溃,扑到老爹身侧便上气不接下气地狠狠啜泣,来不及去擦眼泪与鼻涕,口中含混不清地问着,“爹!……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呜呜……爹……你醒醒……” 在场之人无不动容,门外的焉无琼更是内疚感骤升,直觉一股气直冲胸口,触犯了未痊愈的伤势,捂着伤口转过身去,双眉深锁,脸色很是难看。 一旁的申屠幽见她如此,便宽慰了几句,让她勿要太过自责。 武潇潇哭了一会儿,见老爹紧闭双目,除了尚存微弱气息,再无其他反应。于是慌忙替父把脉,一抹眼泪站起身来,向苏沐风求问了五灵观的医书所在。 五灵观的罗象阁中收有各类罕有典籍,自然非外人可借阅,苏沐风见武潇潇救父心切,答应他可代为找寻。 于是,白天苏沐风就在罗象阁内搜寻相关的医书,晚上就借阅出来一部分,拿到厢房内,同大伙儿一起搜寻解除生死符的方法。 两天两夜,众人的眼睛都熬红了,终于在潇潇反复不断施针尝试之后,武天时稍稍有了一些起色。 潇潇用灸针与细线,加以药物催发,将武天时已入心经的毒血引了出来。 众人方才松了口气。 申屠幽倚向厢房外的栏杆,望着深沉的浓墨山色,阴云穿梭,月影绰绰。 没想到才短短两日,这个平凡的小丫头就想出了缓命之策。人啊,果然是有意思的一族。 如是想着,忽感腰间异状,申屠幽伸手一摸,摸到了一枚白玉藕配。 本来这藕配通透发亮,此刻却变得暗淡无光。 “糟糕!”申屠幽内心一震,急忙跃入厢房内,同众人匆匆做了道别,便亟不可待地一路向山下奔去。 焉无琼感到申屠幽神色不太对劲,便一路跟随其下山,又在半道跃出截住他去路。“且慢!” 申屠幽只觉头顶掠过一个人影,闻声时,已见焉无琼抬起一掌阻拦着,立在身前。 急急刹住原本的脚步,申屠幽意外中含有一丝烦躁,“你怎么跟来了?” 焉无琼紧紧盯着申屠幽,“这两日忙着为武氏父女寻找救命的法子,我倒还未来得及向你询问妙丹青的去处。” “我若知道她的去处,还会跟你们在五灵观中连待数日吗?”申屠幽急着打发走眼前人,拧着眉毛,冲她挥手道,“我此番真有急事,麻烦你先让一让……” 焉无琼不退反将手掌抵住其肩胛,“先前争抢妙丹青,你我皆是非她不可,你此去如此急切,定是与她有关。” “哎?我说你这人……”申屠幽不耐烦地打掉对方搭在肩头的手,正欲抽身,忽听一阵阴风从一旁的树林间穿过! 申屠幽凌厉目光随那丛影一扫,飞身追去,焉无琼见他要逃,不容犹豫,立刻紧跟其后,隐忍伤痛,亮出长枪,猛一提气,再次截阻在前。 “你若不说清楚,这一次我绝不放你走!” 申屠幽看着焉无琼这幅咬牙坚挺的强硬姿态,心里又急又无奈!低头抽出腰间的白玉藕配,颜色又暗淡了许多! 罢了!这事儿靠我自己一个也许不轻松,多一个帮手也好。 申屠幽暗自下了决定,对着焉无琼晃了晃手中的藕配,正色道,“我现在没有时间跟你解释,不管你信不信,妙丹青现在可能已经死了……”他看见焉无琼听闻此处,不可置信地错愕了一下,继续道,“我现在要去阻止阴吏捉拿她的魂魄,你若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就跟我来。”话音未落,人影已从焉无琼眼前窜离。 申屠幽所言之事,让焉无琼一时间有些发怔,她除了惊讶于妙丹青的死讯,还感觉他方才的言论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过这一切都未及多想,她只能提枪紧跟申屠幽其后,他身法极快,焉无琼一刻不敢怠慢,稍不留神便有可能跟丢了。 在视线本就昏暗的林间穿梭,望着前方申屠幽灵活地飞枝踏地,除此之外她什么也没看见,也没听见。忽然间,她意识到了哪里让她觉得不对劲。 想到这,她猛提一口气,加速赶上申屠幽身侧,问道,“你所说的阴吏可是传说中抓人魂魄的无常鬼?” 申屠幽头也不回,目光朝前,不移不偏地道,“应该是。” “你如何阻止?难不成……你能看见它?” “它就在前面,鬼履轻快如飞,不过看样子,赶得比我们还急。” 焉无琼闻言大吃一惊,睁大了眼朝前方望了望,却是什么也没看见。 申屠幽瞟了焉无琼一眼,“你的眼睛,睁的再大也不会看见的。” 焉无琼也拿眼睨了他一下,心想莫不是被他耍了?却听申屠幽又开了口,“前面似乎有海腥味,那阴吏不会超出海域捉拿魂魄,等一下到了地方,我去拦他,你先藏起来,不要出面。” “这是为何?” “你难道想亲自得罪掌管你生死薄的官吏?” 焉无琼语塞。 难道,这个申屠幽就不怕得罪阴吏吗? 焉无琼越细想,越觉得此人越发可疑,人、鬼、畜生,恐怕都逃脱不掉阴吏的管辖,除非……他是三道之外的?! 她自幼长在寨中,对于人、妖、鬼之外的传说,所知甚少…… 焉无琼一路上暗忖此事,无奈没有头绪。不知不觉间,已追至一处山脚下。 申屠幽抬头望了望山峰,思忖了片刻,颔首道,“妙丹青的确是照着绘图去了云卓山,看来应该就是这里。” 焉无琼试探性地问了句,“那阴吏呢?” 申屠幽向着山上的方向点了下头,“飞去了山顶。”又转过身来打量了下焉无琼,“你伤势本就未痊愈,此次拼尽全力追到这里,已是不易。依我看,你就在这里等我消息,我一个人去山顶,好过还要兼顾你的脚程。” 这话说的,让焉无琼甚是不爽,这意思是,自己卯足了劲跟上的,只是他几成轻功的速度。自己好歹也是苦练武艺数十载的部族女将,区区爬一座山,就算负伤在身,也是不在话下的,遂道,“你上山就是,不必管我。” 申屠幽看了焉无琼一眼,便“嗖”一下跃上山壁,看不清身形,只见墨烟萦绕而上,瞬间便没入了上层的夜雾之中。 焉无琼也不禁为之暗叹,没想到这人身法已达此境界,看来先前的交手和追踪,他的确是手下留情、捎带照顾了。 不过留守在此不是她的作风,无论如何也要追上云卓山,看看他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云卓山峰并不算高,申屠幽上到山顶亦十分轻松,一身与夜色同样深重装束的阴吏也不过刚至山顶,还未来得及细探,眼前忽然一团浓雾散开,在他面前显出一人形,玄紫华服,气息非凡,他立刻意识到来者为何,心中颇感意外。 阴吏略微欠身,“小差途径此地办事,不知怎地惊扰到了神道?” 没想到他申屠幽未出言,对方倒先开了口,而且一上来就给他扣了这么大的帽子。只是这帽子太大,消受不起,于是拱手道,“大人休要谬称,在下哪里是什么神道,不过也是六道众生中的沧海一粟,倒头来,还不是要过您这一手。”话到此处,申屠幽颇有意味地向阴吏过了一道手掌。 那阴吏暗自意会那手势,只得苦笑一下,“六道各安天命,阁下不比凡人,凡人命薄缘浅,才搁由小差等暂为管制,恐怕过不了阁下您这一手。” 好一个心思缜密的阴吏! 申屠幽与他说话时观察了一番,发现他虽腰间别着索魂索和钩魄钩,却还未上手,看来此地还不是他最终的目的地。 “所言甚是,我自不必过这一手,不过……”申屠幽面露难色,“在下有一友人,一直未能寻得,莫不是正中大人所说的命薄缘浅?” 阴吏想了想,问道,“不知阁下友人姓甚名谁?” “友人名为……妙丹青。” “妙丹青?!”阴吏脸色顿变,从腰间抽出一支签,递给申屠幽,“可是这三个字?” 申屠幽接过手中一看,上面正是写着妙丹青的名字! 当真如此?!申屠幽心中猛然一紧! “敢问友人现在何处?” 阴吏收回签子,来到山顶边缘一带,向着海的一面巡望了一阵,突然满脸疑惑,转过身来对申屠幽道,“实不相瞒……此人本应早在数百年前命数殆尽,却不知何故,又出现在生死薄中。前几日,鬼界里又显示其身将死,今夜她便会寿终,我这才赶来此地,准备抓捕她的魂魄回归轮回。可现下到了此地,我虽能感应到死亡,却看不到她的离魂散魄……好生怪哉!” 数百年前?没想到这妙丹青的身世还有这一出。 申屠幽望着海面,无数猜测从心底油然而生。但不管如何猜度关于妙丹青的真相,都远没有找到她来得实在。 凝神聚气,双目慢慢异变为修罗眼,然而所见并无变化,除了对面一座高耸入宵的陡峭高峰,便就是千浪拍石的海波。 申屠幽向着崖边不断靠近,居高临下地俯视波澜,忽然上扬了嘴角,“兴许,我可以卖你一个人情。” 身侧不远处,正向他走来的焉无琼,不由迟疑地轻慢了脚步。 月光并不明朗,倒更显那双异瞳格外惹眼! 虽之前已有所怀疑,可真亲眼目睹了,还是不免震惊,一时难以接受……毕竟,她从不曾与人、兽以外的异类为伍。 申屠幽微动了动耳朵,感觉到有人靠近,悄悄隐褪了修罗眼。 飞天广寒,禁地,山腹。 终年寂静,唯有花叶的沙沙声,伴随着佘雅入眠。 这位沧桑老者卧于榻上,本睡得安详,却突然被一阵阵轰鸣的谷穴回响惊醒。 佘雅召来手杖,撑起身子,下榻来到暗窗边,双手猛地一推——只见平日里无风无息的山腹内,此刻竟狂风怒号,连带着溪渠之水都仿佛被一股无比强大的风力卷翻上空。 一时间,碎裂的花瓣、水珠、帝天骨和地上的泥土,都被混杂着在山腹内疯狂怒啸急旋! “这……!”佘雅望着近百年也难遇的诡异景象,忽然目光变得锐利,自语的声音也有些发颤,“难道……有人开启了那个陷阱……!” 第三十六章 摩罗陷阱(一) 血珠一粒粒飞升,渗入塔顶三座飞天琉璃像的眼珠,不一会儿便泛出红光,躺在塔底的妙丹青不知是虚弱,还是红光真的过于耀眼,那六道光束直射向她的时候,她直感到无比眩晕,以及胸腹内冰火难容的痛楚,正以未曾有过的力度疯狂折磨着她的神智! “啊!!——”发出一道凄厉的悲鸣,还没在地上翻腾两下,突感大地震动,耳边传来一阵声响,紧接着身下一空,整个人跌入了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坠入了哪里,只仿佛听见方才掉下来的入口又闭合的机关声,刚想勉强睁眼看看周遭的环境,却两耳一闷声,落入了水中。 “唔!……”这几乎快要把妙丹青呛晕过去!她努力睁开眼看了一眼,这里一丝光线也没有,水里一片漆黑,忽然就浑身一抽搐,整个人在水中胡乱挣扎起来!——体内的痛楚愈发强烈! 不行……身体……快要被撕裂开了!…… 她想发出声音,却被水灌了满腔。空气被液体阻截,渐渐塞闭了她的喉咙、气管、肺叶……身体内脏,几乎快炸裂! 痛!……这一刻,除了如毒液蔓延四肢百骸般的意识麻痹,让她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外,就只有这永生难忘的痛! 我已经无法再多挣扎一下……请快些结束这令人崩溃的痛苦……就此结束吧…… 紧闭着双眼,身体软软地向下沉去,只有一连串气泡,往上浮去,消失在须臾间。 “炼香塔着火了!” “什么?!” “快速速唤醒弟子们,前去灭火……” 连日奔波,这一夜念想容本睡得极香甜,却不知在几更天的时候,被一阵外面的嘈杂声吵醒。 她睁开惺忪睡眼,翻了个身,却发现旁边的人不见了。 “丹青……?”唤了一声,无人应答,窗外,人影绰绰,似是什么紧急万分的事儿。 念想容起身下床,披了件外衣开门出去,这银霜落雪的世界寒意颇深,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却见飞天广寒的弟子们个个装束齐整、行色匆匆踏湖而去。 看这阵仗,似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何以夜半集结? 念想容拦了一位路过的弟子询问发生何事,那人只道有人来报炼香塔走水,不知是何故所致,他也来不及多说,便赶着去了。 好端端的,这如仙境般的地方,也会遭遇火患?难不成是天雷所致? 念想容又找了一圈,却没发现妙丹青的身影。想了想,还是跟着去了炼香塔那。 走至莲花池的时候,便遥见前方树林中火光冲天!可诡异的是,竟不是平时所见的红色火光,而是冷艳的蓝色。 整座塔都被蓝色火焰熊熊包围,飞天广寒的弟子正引水的引水,施法的施法,各自发挥,虽事态紧急,倒秩序井然,未见哄乱。 念想容走到塔前时,火焰已基本被熄灭,有人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捧着一些东西,来到了大师姐和二师姐的面前,轻声细说些什么。 念想容自知毕竟是飞天广寒的外人,也不好靠近,只远远站在那里,努力想看清她们手里端的是什么。 那独有的宝蓝色是…… 待看清时,念想容惊疑不已! 正在原地发怔,有弟子看到了她,面色不善朝她走过来,嚷嚷道,“你那个同伴夜袭炼香塔,恶意纵火毁我飞天广寒凡界修炼之本!你这个同伙定脱不了干系!” “对!如今那厮把自己搭了进去,也不能放过这女人!” “就是!把她抓去掌门那发落!决不能饶了她!” 一时间,充满敌意的恶言恶语全都如潮水般向念想容扑了过来,有两三人甚至近身上前,念想容抵挡了几下,也招不住那围攻,轻易就叫她们拿下,挟至两位师姐面前。 “哼,我早就说过,非我派所收弟子上山来,必是不妥。”二师姐打量了下面前的念想容,尽是不满的神色。 大师姐并未理会刚才的话,只是神情严肃地对念想容示意下了一旁弟子手中所捧之物问道,“你看看这个,可识得?” 念想容随着指示望去,这回离的近了,终究看得不能再真切,让她难以否决。 两只宝蓝的腕圈和一只宝蓝发冠,以及一条宝蓝腰束锦带,的确是妙丹青所属没错。 只是,她得先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敢问她人……现在何处?” “这真是那妙丹青的?”大师姐微露愠色。 念想容不免被对方震住,只得生硬地点了点头。 二师姐冷笑一声,“那妙丹青竟不知怎么糊里糊涂把自己也焚烧在内,肉身连灰烬都找不到了,只留下这几件东西。” 什么……?! 念想容听到这样的描述,顿时感到无望。离开万花楼之后,唯一相伴而来的人,居然也……就这么离自己而去了…… 怎么会这样,妙丹青怎么会把自己烧死?这太匪夷所思了。 “先把她押下去,听候掌门发落。”大师姐一挥长袖,妙丹青的东西便不见了。 二师姐看在眼里,暗自咬了咬牙。 这几件东西,重天之火都焚不毁,是这两个凡俗之人身上唯一出乎她意料的地方,想必是从哪儿得来的好宝贝,没想到被大师姐一人收入囊中。 哼,这大师姐,处处占我一节!可恶! 心中火起,拂袖道,“炼香塔一事至此,便有劳大师姐善后了,修炼之事也不容耽误,灵锋系弟子都随我走!” 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着一切。 欲望、执着、不甘…… 这一月有余,是她不曾有过的经历,她未曾感受过努力是如此艰辛,每天睁开眼可以看见朝阳是这般可贵……这或许是她的第二段生命,这具身躯的前任主人,富裕了她一个凶险异常的身份,逼着她不得考虑太多,只得门头摸爬滚打…… 尽管如此,这一路上,依然有人与她相随……虽然,她知道他们的目的或许并不简单,可她还是暗地里偷偷欣慰着——至少,这里不是只会带给她来自刀光剑影的伤害。 就这样无力地漂浮,不知在水中翻转了几轮,不知是放弃挣扎、流失意志的原因还是什么,体内的痛苦也愈渐消除了。 整个人感觉虚弱飘忽,竟然开始慢慢向上浮去。 这是……灵魂出窍……的感觉么……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居然还有意识,而且随着身体不断上浮,意识居然越来越清晰,原本被抽光的力气,竟也一点一滴恢复了。 这难道是回光返照么?! 妙丹青在水中晃了晃脑袋,睁开眼。 有光亮了! 望着水面上的光亮,也顾不上是不是什么回光返照了,手脚并用,拼尽全力向上游去。 “唔啊!”一头扎出水面,妙丹青用手抹掉脸上的水,贪婪地大口呼吸着久违的空气! “呼……呼……”一时间有点晕眩,可能呼吸过猛,稍微缓了缓,游到岸边,手肘撑住地面,终于心里变得踏实多了。 奇怪,怎么感觉怪怪的? 妙丹青顺着头发抹下去,忽然发觉头发变短了?! 咦?我天蚕蓝宝束着的“大马尾”呢? 丹青拧了拧顶多齐肩的发尾,低头看时,不但发现头发散落披肩,变短了许多,就连身上的衣服也变了——这不是自己那天爬山落崖时,穿的那件白色t恤吗! 妙丹青脑袋“嗡”的一声!连忙爬上岸,跪在地上,浑身摸了遍! 没错!这一身都是自己原本的衣服! 难道……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 几乎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震惊与狂喜!湿漉漉的衣物贴在身上,胸口大幅起伏,激动地心,仿佛快要从胸口蹦出! 水不断从发尖滴落,落在沙地里一点一滴洇湿,又一点点消退印记…… 沙子? 妙丹青此刻已经缓得差不多了,盯着地面看了会儿,伸手去摸,捻起一小撮黄沙。 “怎么会有沙子?” 想到这,抬头去看——这里看上去似乎是一座洞窟,窟顶并没有多高,而且全是山体岩石,哪来的什么木制机关? 妙丹青仰面盯着窟顶看了许久,快要瞪出眼泪来了,也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机关迹象。 下面是一汪潭水,在洞窟中心,自己就是刚刚从这里游出来的。 空气似乎十分干燥,妙丹青感觉呆了一会儿,头发和衣服就近干了一半,甚至感觉到一股热浪从洞窟口袭来。 扭头一看,放眼望去,外面居然是大片起伏绵延的荒漠!鲜有几颗干巴巴的植被在远处的坡上,在热浪的折射下,扭曲又梦幻。 妙丹青看着这一幕,惊呆了片刻,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从海边的飞天广寒,一下子到了这荒漠之地? 前一夜里,在炼香塔内被各种香药迷惑中毒的种种状态,她还记得十分清楚,而那一切,与此刻眼前所见之境,完全扯不上边啊! “咕咚”一声,潭水中突然冒出一样东西。 丹青一瞧,竟是她的……背包?!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背包一点点靠过来,她觉得这个情景诡异无比!可还是在它抵达过来时,弯腰拿了起来。 手摸到包上。 呵……好久没有过这样的触摸感了。 还在抱着包晃神,潭水又有了异动。 这次又怎么了? 妙丹青屏息看着,谁知这次,没有再冒出什么,反倒是潭水一点点消退,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一点点化作了黄沙。 “哎?”等丹青扑到地上时,已经连水渍都没有了,用双手在沙子上拨了拨,居然就好像这里不曾有过一潭水似的! 不对……不对! 本来她以为,是自己在那个世界的肉身死去,才会阴差阳错回到了现代,现在看来,她想错了? 这个世界,同样诡异万分! 沙漠之中有一深不见底的潭水?潭水又在瞬间消失蒸发? “这怎么可能?……”妙丹青从地上爬起来,背上背包就往洞窟外冲去。 尽管她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根本不合理!可是她还是不愿意相信……难道自己总是这么任由命运捉弄,在实与虚之间来回颠沛吗! 咬着下唇,迈开最大的步子,向着看不见尽头的黄沙远方拼命狂奔! 没有鞋子,赤着脚在沙地里狂踩,哪怕痛得钻心,也不敢轻易停下来,眼泪倔强地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她不要它掉下来! 也许,只要我有足够的意志跑出去,我就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 原来的……生活…… 这似乎狠狠戳中了心里最软弱的地方,酷热当头让她汗如雨下,咸汗落入眼里,辣的她睁不开眼,于是一个脚下不稳,狠狠栽在了沙地里! “咳咳咳!……呸!……”吃了一嘴的沙子,妙丹青连呕带吐,甩了甩脑袋,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远方……依旧是那个刚看到的模样——绵延的沙丘线,寥寥无几的沙漠植被…… 为什么……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到头……这种画面……简直又一次给了她绝望的冲击…… 抬起手遮挡住似火骄阳的直射光线,妙丹青不知道自己在这种气候下,会不会脱水中暑,也不知道自己能够坚持多久…… 转过身,想回头看看自己究竟跑了多远。 可……! 望着身后离自己不到十米距离的洞窟,妙丹青感觉一股前所未有的诡异之风钻入了她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 什么烈日高温,什么燥热干裂,这一刻,都不在意了。 她只觉得自己站在意识崩坏的边缘!这个扭曲变态的世界,像一个无法具象的怪物,要一点点蚕食她的意志,吮吸她的灵魂! 不!这不可能!我跑了那么久,怎么可能甩不掉这个洞窟? 妙丹青努力平复心情,最后一下将自己的背包朝着沙地面狠狠砸下!转身又狂奔而去! 这次,她咬着牙跑了不知道有多久,直跑到天旋地转,无法呼吸,又一下栽在地上。她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却迟迟不敢起身去验证。 后来,她终于还是慢慢支起上半身,坐在地上,头一点点抬起,视线一点点往上挪。 “呵……”带着呜咽的嘲讽般的笑,在凌乱的发丝间,看见了歪倒在脚边的东西——是那个被她狠狠丢弃掉的背包。 第三十七章 摩罗陷阱(二) 无力地扯动了下嘴角,连自嘲的笑容都懒得做全。像一个被丢弃的破玩偶,在荒芜的沙地上无声地接纳残酷的日光。 她闭起眼,慢慢仰起脸,能感受到刺眼的光线,在疲倦的眼皮下,依旧穿透出红彤彤地光晕,听说那是因为光线通过充满红色血液的部位进入了眼睛…… 呵,何其霸道。 不知道为什么,普普通通的自己,如今周遭所发生的一切,就如同这道道无法阻隔的光线,强势切入,且混乱到无法控制! 她知道……现在面临的,不过是另一层“有问题”的世界。她就像一个犯了大错的囚徒,可能已经根本不配得到真正的救赎,只有在一个比一个更离奇荒诞的世界里,像随波逐流的浮萍,像随风飘撒的飞絮,像……饥饿混合伤痛的野狗……永远……永远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无法压抑地一声从喉咙里发出,像坏掉的锈轴,有些尖利,白色t恤下的身子颤抖起来,紧接着,一声接一声,细小地抽泣,晶莹从眼角滑落,滑过耳鬓,滑进项间…… 妙丹青…… 这明明不是自己的名字,可是此刻,她依旧想不起来曾经真实的一切……那些应该如记号般存在的记忆,就像都被谁抹去了…… 她慢慢低下头,双手抓住头发,紧攥成拳头,把脸埋在膝间,终于放声大哭——哭到声嘶力竭,哭到天旋地转,从血液沸腾,哭到到它们都被冷却…… 她不知道自己陷在这样的绝望里痛哭了多久,她只知道,日头依旧毒辣,空气依旧干灼,沙子依旧滚烫,无论她如何挣扎,它们都不会为自己做出任何改变…… 说来可笑,这种一开始让她极度恐慌的境遇,此刻却在她心里产生了不可言状的反应,那些最坏的情绪都随着眼泪发泄了个干净,现在感觉脑子空空,身子空空。 抬起手擦了擦脸,泪水已经蒸发,泪渍附着在皮肤上,干巴巴的,十分难受。有了这一点点感知,妙丹青似乎也恢复了一些意识。 无神的眼眸往脚边瞥去,那个被她丢弃掉的包,还斜倒在沙堆里,跟自己一样,颓然,毫无生气,如果没有人伸出手去拽它一把,它可能永远就这样了。 妙丹青盯着它发了会儿呆,然后眸子微动,有些木纳地伸出手,勾住肩带,缓缓向自己拖来,动作有些生涩。 里面有一些食物和一些简单的随身物品,可能是之前自己上山前准备的吧,居然都没有变质或损坏……心里不免觉得有些神奇,又在里面翻了翻,居然还翻出了一把防身用的小刀。 这难道也是我给自己准备的? 丹青握着小刀,将它拔出刀鞘,反转着刀刃两面观察,却被强烈的反光闪了眼,于是收回鞘里,想着这个有用,拿在手上倒是蛮有安全感。 不知道为什么,过了这么长时间,也哭了这么久,看着包里的面包、火腿之类的食物,竟然一点都不饿。 不管了,就留着背身上吧,总会有饥饿的时候。 妙丹青掸了掸背包上的沙子,从地上站起来,重新将它背在了身后。 抬眼,面前的洞窟不知在何时悄然消失了,倒是远处凭空出现了一座颇有规模的沙堡围城,热浪滚滚,沙城的景象呈现荡漾的波纹状,如真似幻。 丹青捋了下背包的肩带,汗水顺着眼皮滴下,叫她更无法看得真切。 一个声音在心中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要走下去,不管是真、是幻,灵魂归于何处,都要对得起自己。 自暴自弃,向来只有死路一条,不是吗? 向着眼前所见的沙城,大步走过去,绝望、混乱、疲惫……此刻仿佛都是砂砾,虽绵延千里,却都被自己踩在脚下,一步一步,征服它! 风沙渐起。 远处的沙堡由外层围墙圈成,如同一枚遗失在沙洲中的圆形硬币,妙丹青离得近了些,才发现城墙竟约摸七层楼之高。 古老破旧的高大城门并没有完全关合,错开了一道缝,丹青从缝隙间往里望了一眼,大致看到一些残垣断壁,多是曾经的屋舍与商棚,如此破败之象,想来是不可能再有人居住在此。 丹青清了清嗓子,故意发出些声响,见里面没有任何反应,才谨慎地去推城门,许是年代久远的缘故,门轴已不太中用,并不是很好推,基本靠自己侧身挤进去。 城内所见之处尽是密集交错的街道、倾倒歪斜的商棚街铺,有的已半截入沙、腐蚀过半,只有个大概的轮廓还能大致判断出曾经是个什么东西。 看来,这里曾经应该十分繁华才对,但凡沙漠中繁华之都,皆有水源,可是现在又是苍凉空城一座,如果不是遭致大劫,就是水源枯竭,城民迁徙…… 站在有高墙的阴影下,听着穿梭于空城每一个角落的风声,凄鸣哀婉、声调诡谲……阴影之外,是被阳光笼罩的庞大城区,炎热枯槁,却一片死寂、毫无生机…… 汗水不断从丹青额头上沁出、流下……却不知为何,她竟感觉不到热。 我应该……穿过这片城区吗? 妙丹青杵在门口,两眼扫视面前的景象许久,脑子里飞速思考着——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这座城与飞天广寒有关? 对了……飞天广寒好歹也是仙家圣派,保不准也会有设防一些陷阱之类的迷境,自己是不是在炼香塔里,无意中触发了什么机关?又或者,现在这一切根本就不是真实存在的,自己说不定这会儿还躺在塔里睡大觉呢? 妙丹青想到这几种可能性,虽然自己也觉得有些扯,但是好歹可以勉强解释为什么会产生这么怪异的转机,也算是迷茫中透出一丝希望。 喉咙有些干痒,她咽了下唾沫,把防身用的刀紧紧攥在手里,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首先,她得先确认一下这里的情况,比如这些房子里,是不是一个活物都没有? 这些房子虽然残破,但并非都已坍塌,有的甚至仍可以遮挡风沙。 妙丹青把刀尖对外,握刀的手腕抵在另一只手背上,轻手轻脚地慢慢朝着一间破屋走过去。 说实在的,在这种地方,不可能看不见尸体,妙丹青已经给自己做了心理工作——无非就是风干的干尸,或者森森白骨,还有就是动物尸体……不管如何,都要淡定,那些不过表象恐怖,只要目不斜视地穿过这片城区,相信不会发生什么事的。 天地如此荒凉,即便放轻脚步,压着砂砾走过,依然窸窣脆响。 妙丹青尽量稳住自己的呼吸,从两间残破的房屋间穿过,结果视线刚出墙角,就倏然出现两具黢黑干瘪的死尸! 就算是给自己做过心理工作,当瞥见那凹陷幽深的眼窟窿时,仍是心下大惊!妙丹青身体一僵,死死定在原地,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左右两间破屋前的干尸。 一秒……两秒……三秒…… 怦怦的心跳声仿佛两具干尸都能听见似的。 好在它们没有任何变化——一个背对着她,准确的说,是背对着破屋,站立在那里似乎是正在行走的姿势,双臂以一种极其怪异地姿势拖着下巴,颅顶还随风摆动着几缕死灰的枯发。 另一个则是面朝丹青,也是这一具刚刚吓了她一大跳——它匍匐在地上,一半身子在屋外一半在屋内,一只手臂笔直地伸向城区的远处,一只手臂蜷曲在身下,脑袋以一种不可理解的方位扭过来,大张着嘴,连同那双眼眶,三个巨大的黑窟窿正好对着妙丹青,狰狞无比地仿佛马上就能从喉间发出尖利地怪叫! 如果继续盯着那张惊悚的干尸脸,一定会产生什么奇怪的幻觉。妙丹青紧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没事,它们都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也许一碰它们就散架了呢! 丹青做了个深呼吸,用手摸了摸刀柄,重新睁开眼,直视前方。 等我穿过这片地域,说不定就能到另一个见鬼的地方了。 这么想着,狠了狠心,又继续迈开步子,从两具干尸间穿了出去。 面前还是一圈残破建筑,比邻的破屋前、丹青脚下的窄道上,像先前看到的干尸还有不少。 保持着警惕性,穿过一层层街道,越往里,干尸的数量越多,到后面简直尤如万尸游行。妙丹青穿过第五层之后,这里的街道上已经挤满了各种干尸,她想要穿越过去,必须几乎贴身贴面而过,想要闭眼又怕碰到它们,只得眼睁睁地从一张张扭曲可怖的脸孔旁经过,干涩的朽发划过自己脸庞时,那种滋味别提有多闹心了! 眼见就要接近城中了,这后面岂不是连路都走不了? 在两面墙之间的地方,妙丹青倚靠着,放下抬了许久的手臂,长时间神经绷得太紧,感觉需要休息一下。 身子才蹲下一半,忽然听见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吼,是从自己来的方向发出的! 只一声。 妙丹青半蹲在原地,竖起耳朵来听,直到第二声怪吼传来! 这是什么声音?! 妙丹青直起身子,眼睛往来的方向瞟去,忽见那方天色剧变——一大片天色黯淡下来,像是被人泼了墨似的,一层层正往自己这边翻滚而来! 这是怎么回事?日全食? 妙丹青第一反应是发生了日全食,可是抬头看太阳,它还好端端地挂在天上,再瞧那层层渲染来的黑暗,就像是被人拿了块漆黑的布,准备把她连同那些干尸和空城一起蒙在里面!而黑暗处,正传来阵阵此起彼伏、愈来愈近的怪吼声…… 被第五层街区的干尸阻挡了视线,看不清那边发生了什么,但是一股寒意从丹青的脚底直窜脑门儿! 不妙! 妙丹青攥紧手中的刀,立马掉头往第六层城区的方向狂奔! 一定要赶在黑幕降临到自己头顶前跑出去!哪怕就是踩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干尸过去,也得闯过去! 跑到第六层的时候,果然不出意料的密密麻麻的全是干尸,几乎无路通行,妙丹青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挥起刀来想把它们一个个斫倒,结果一戳它们就立刻化作散沙落了一地。 原来这些都是纸老虎?! 既然都是沙子,那我更不怕了。妙丹青一下子信心倍增,手起刀落,迅速给自己劈开了一条道路。 只是这一层的尽头不再是破败的屋舍,而是一座同外围高墙一般高的神庙。 这么多人当时聚集在城中的神庙外,看来祈祷无果,还是遭到了灭顶之灾。 眼前只是神庙的某一面实墙,这座神庙如此之高,规模自是不小,必须绕过它,才能看到穿越对面城区的突破口。 背后的怪吼声是越来越尖啸震耳,从远近的变化可以判断出传播的速度比自己想象地还要快!这耳听着快要赶到自己刚刚穿过的第六层街道了! 想到这,妙丹青不由有些腿肚子发颤,回头看了眼天变,简直黑白分明,彼方夜幕,此方白昼。而天上悬挂的太阳,丝毫起不到任何作用,只能任由这霸道的夜幕渗透过来。 远处本该静止的干尸,竟开始攒动着已不太灵活地四肢和脑袋,向着这边前赴后继地扑来! 该死!我就知道这些干尸不会这么简单! 妙丹青猛吸一口凉气,趁着这边的天还亮着,赶紧沿着神庙一路斫杀过去。 “呃啊!”奔跑加不断挥舞手中的利器,早已经精疲力尽的妙丹青不得不发出急促的怒吼,才能继续振作着寻找出路。 这座神庙实在太大了,不知跑了多久,可是还没有转到该有的出路。 汗如雨下,妙丹青喘着粗气感觉大脑已经开始缺氧,只是一直有一个要活下去的念头,逼迫身体还在不断往前奔跑和斫倒那群干尸。 就在快要失去意识的那会儿,忽然就转到了神庙的正面,一道庙门赫然出现在妙丹青眼前。 至少围着城中跑了半圈了,出路呢? 妙丹青拍了拍自己的脸,逼自己神智清醒些,却发现庙门对面的出路,早已沦陷黑暗,无数行为怪异的干尸暴动而出…… 沦……沦陷了……? 早已跑的发软的双腿,颤巍巍地倒退着,直到倚到神庙的门上,突然就失去了知觉,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唔……!”最后一丝残志,还试图逼迫自己站起来,可是双腿却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怎么会这样?! 妙丹青急地恨不得拿刀子扎自己的大腿!眼见绝望的黑色就要彻底吞噬这里,四面八方的干尸在黑色的保护罩下,张牙舞爪地朝着自己涌来,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会踩着它们继续前行。 “救命!”妙丹青艰难地扭过身子,拼命拍打着神庙的大门,脸上挂着泪痕,妄想着这座空城还会有救世主来帮她一把。 可是无论她如何拍打,这扇门一如既往紧闭着,就好像它从来没有被打开过,否则庙外的那些干尸又是从何而来呢? 干尸们终于如愿以偿地爬上了台阶,伸出枯槁的手来拖拽妙丹青,丹青胡乱用刀去斫它们。 这一次,它们没有像散沙一样落在地上,而是坚硬无比,区区一把小刀根本伤不了它们一丝一毫! “啊!啊——!!!!”撕心裂肺地尖叫着,妙丹青徒劳地挣扎了没几下,就被无数双骷髅手拖了下去。 第三十八章 修罗恶犬 飞天广寒上层神界。 三位乾闼婆正各执神器,仙绢飘然地对着中间的红衣新娘施法。 金镂炉中飞出神烟,一只玉藕手臂托着它,运着功力为新娘画烟固元。 本已残缺遗失的部分,现已都恢复。只是神思还未还原,体内两个残破的魂魄若不能重新融合,此人便会神识混沌、形同痴呆。 可行进到一半时,终究还是出了岔子——新娘不知为何忽然双眼睁开,变得急躁暴动,欲挣扎跳出三位乾闼婆的包围圈。 三位见势不妙急忙收手,并制止其逃脱。 一侧叹息道,“眼见圆满,却被兽灵所扰。” 另一侧道,“此女身藏兽灵,虽多赋异禀,却恐难逃心魔。” 正位的乾闼婆召出一把琵琶,拨弄弦音,让新娘渐渐安定了下来,并问道,“汝可闻此乐?” 新娘闻此乐声,顿觉失去了方才对妙丹青的感应,待慢慢恢复现有的意识,听闻有人发问,便点了点头。 “汝可见吾身?” 这是何处?是谁在发问? 新娘慢慢抬眼,看见了面前的三位仙女,有些迷茫地又点了点头。 “汝可言语?” 新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吐出一个字…… “汝体内兽灵时常感应旧事,方才正值为汝固元,兽灵冒犯,故延误汝言之复期。”收了琵琶,近身新娘又道,“吾将控灵心法传授与汝,可保汝免被心魔所伏。” 飞天广寒下界,禁地。 佘雅执着手杖从窗口飞身而入山腹。 山体晃动地愈加激烈!佘雅十分紧张。她知道,封印总有一天会变弱,甚至被破除,只是天机不可妄加揣测,她等了那么久,始终不知道会是何人来解除上清的封印,也不知道上清若恢复肉身,她乾闼婆派是否可以重新皈依神界,再也不用受那分离与戴罪之苦。 正独自发怔间,替代她掌门之位的凌空也进来了,“掌门。” 佘雅见是凌空,忙向她打听封印之地突然动摇可与摩罗陷阱有关。 凌空颔首道,“不出您所料,的确有人误入摩罗陷阱。” “是何人?” “不知是否太过巧合,正是那妙丹青。” 佘雅闻此言,不由眼神一亮,“是她……没错了。” “可……”凌空明白老掌门的心思,却仍不免心生疑虑,“我们还未证实她就是您要等来的那个凡人。” 此刻山体震动的频率变得低了,佘雅望着顶上落下的碎石,“摩罗陷阱,实则是上清的神识所化。进了陷阱,就是走进了上清的意识里。曾经我们让修罗恶犬进去过这个陷阱,禁地却一直无风无浪、十分平静。而另一次,我误以为可用帝天骨加持封印,禁地却受到了感应一般震动起来!那时候我就明白了,进入陷阱的,如若不是上清神识熟知的,便不会产生任何反应。”佘雅转过身来,面对凌空,嘴角挂着微笑,“此次的波动足以说明,此人正是我要寻找之人!” “凌空仍是不明,为何帝天骨会唤起上清神识……” “因为真正的妙丹青,她的肉身非比寻常。她曾经被一个行为疯癫的地狱鬼医拿去练手,她的体内其实是帝天骨,至于其他还有何特别之处,我也不得而知了。” “她……一个凡人的身体里,居然拥有一副帝天骨?!”凌空闻此,不由大吃一惊!“可是,如果她是真的妙丹青,为何找不到无忧花粉?这与传闻中精怪厉害的神偷名望,疾影取物的行事风格都不吻合啊。” “可是,她直接找到了破除封印的关键,不是么?” “这似乎,是她闯入炼香塔后,误打误撞所致,并非故意而为之。” “即便如此,那也是天意。”佘雅再一次收回所有的帝天骨,“这个陷阱十分凶险,修罗恶犬和其他人进去后,没有一个出来。能不能回来,还得继续看天意。这些帝天骨,我也不再打算重新挂上了。这个凡人女子是我最后的赌注,若走不出来,便无人可带出上清;若能带出上清,我乾闼婆族人便还有希望皈依重天……” 被无数双坚硬似铁的尸爪拖下的时候,妙丹青直觉得自己要完了。 现在的她,是恢复本来装束的普普通通的身子,不是那个可以自愈伤口的神奇丹青…… 可是……可是她还不想死,不想死在这个明不白的地方。她始终觉得,自己还有希望回到那个正常的世界! 于是她闭上眼,拼命挥舞着小刀对着那些尸爪猛戳!双腿被死死箍住,动弹不得,唯一能挣扎的就是拿着这把刀的小臂。 她疯狂地戳烂了几颗脑袋,散发着恶臭掉落在她身旁,直到最后这支灵活的小臂也被钳住,她才睁开眼,发现刀刃已经被斫得扭曲变形,根本无法再作为凶器来保护她。 手腕被钳地酸痛无比,失了抓刀的力气,那柄扭曲变形的刀就这么掉落在干尸与自己的阴影下…… 尸爪已经刺破她的皮肉,还没来得及喊痛,一张满是尖利獠牙的血口直向自己的肩头扑咬而来! 穿肉切骨之痛,就似一股电压极高的电流,瞬间让妙丹青晕厥过去!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头顶的天空一片黑寂…… 妙丹青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摔了出去!那副尖牙利嘴咬住她的肩头,直接将她从干尸堆里拽了出去,失去意识的妙丹青被狠狠摔上了台阶,背部砸中庙门,身体滑落在地。 在她面前的台阶上,四只沾着结块血液和尘土的爪子紧紧扒住地面,微微曲着四肢,弓起后背,亮出黢黑的皮毛,活着满嘴的鲜血发出威胁警告的低频吼声,双目盯着面前的干尸群,凶光毕露!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突然涌现出一批与它模样相仿的东西,飞跃而上,对着干尸一阵猛烈撕咬,很快便将成千上万的干尸扰得溃不成军。 为首的这只,看着同类占尽上风,舔了舔渗血的獠牙,转过身来打量着昏迷的妙丹青。 肩头上血肉模糊的伤口,是它刚刚的杰作。它凑过去,嗅了嗅她烂了的肩头,忽然压低身子往后蹬了一下,似是受惊一般,对着妙丹青一阵狂吠! 咀嚼声,踩溅水洼的声音,还有让人嗅之欲呕的臭味…… 妙丹青恢复意识的刹那,除了觉得肩头溃烂之痛,还有感染而发的高烧。而且,已经烧得她喉咙肿痛、嘴唇干裂。 她微微睁开眼,发现自己侧卧在地,她能看见头顶有巨石搭建的石梁,地上有动物爪子的痕迹…… 这……是另外的地方? 让她意外的是,醒来后看到的,居然不是黑夜,而是白天。 这里居然如此亮堂,阳光洒落下来,许久不见的光线让她越发觉得晕眩。 不远处,一直有撕扯咀嚼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就在她的脚边,她想看一眼附近的情形,试着动了动身子,谁知道刚挪一下就扯到了肩头的溃伤,疼得她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忽然,眼前哒哒哒跑来一只黑影,妙丹青定睛一瞧,居然是一只体型中等的黑犬,却瘦得皮包骨头,毛发被肮脏的污垢凝结,紧巴巴地贴在身上,冲着她龇着獠牙,眼里露出极不友善的神色! 妙丹青彻底清醒了过来,因为这只黑犬乍一看上去,跟那些袭击她的干尸几乎没什么区别,外形丑陋凶恶,浑身散发着侵略的意味。 不知道这只黑犬是否会突然袭击自己,妙丹青扶着受伤的肩头坐了起来,起初她的视线不敢离开那只黑犬,但当她坐起来时才惊恐地发现,她的脚边还有一只一模一样的黑犬,正在啃食着一具干尸,那具尸体的腹腔里,只有失去水分的干瘪内脏,那只黑犬吃到一半,被坐起身来的丹青吸引了注意,嘴里叼着未嚼完的东西,忽然盯着丹青一动不动。 妙丹青瞪着这恐怖诡异的一幕,吓得连呼吸都快忘了。更令她不安的是,在不远处,还有别的黑犬正在扑咬地上的干尸……一只、两只、三只…… 妙丹青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来,眼下看去,这种黑犬竟有不下三十只! 这、这里简直是这群恶犬的老窝! 妙丹青感到头皮发麻,她忽然想起来,自己昏迷前出现的尖牙利嘴,恐怕就是来自这种恶犬。 面前的两只恶犬一左一右看着她,妙丹青挪一寸步子,它们就发出威胁的声音来恫吓。 妙丹青快速扫了一眼这里的环境。她发现身后是极高的高墙,整面墙延伸而去,便是围城了一个巨大的方城,离她不远处,有一道大门,那道门让妙丹青一下就认出,那就是她之前叫天天不应的中心庙的庙门! 奇怪的是,同样的高墙和同样的门,她人现在,却在里面,而不是外面。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难道是昏迷之后,被这些狗拖进来的吗? 而面前是一大片广阔无比的天井式下陷台阶,那些台阶层看上去错综复杂,毫无规律,且天井深度极深,妙丹青根本看不到下面的台阶层是什么样的。 两只恶犬开始勾起后颈,迈着小步子围着妙丹青,只要她一有动作,它们就会立即扑上去。 妙丹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望了一眼大门。 那扇门,她不知道如何开启,况且门外的世界,恐怕不会好到哪里去,至少这里还是晴空万里。她又扭头看了一眼身侧,脚下站着的,是一道石廊,为这座天井的最顶层,如果想要甩开这些恶犬,除非…… 丹青又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下陷石阶…… 下面,她又实在是没有一探究竟的勇气……鬼知道下面有什么! 可就在她艰难纠结时,忽然一声凶戾犬吠乍起,惊得她拔腿就从两只恶犬间窜出!在她弹跳而出的一刹那,她甚至感觉到了两只恶犬同样跳起,狂叫着朝她扑来,沾着血腥的唾液与她擦身而过!其他的恶犬也相继反应过来,一只只前赴后继跟在那两只恶犬身后穷追而上。 可妙丹青人刚跳出台阶,她就后悔了,她没想到这种台阶之间的落差比想象中要大!差点没摔断她的腿!痛嚎了一声,赶紧摸着膝盖又站起来,这才发现原来阶层之间还有一段段小石阶。刚刚太急于逃跑,根本没在意观察这个。 恶犬自然都是追着她的人来,纷纷从她头顶上跳下来,妙丹青不敢怠慢,立即扶着肩头找着小石阶的方向狂奔而去。 可这里的阶层与连通之处没有规律可循,经常出现她连着转圈跑都找不到下到下层的小石阶,眼见就要碰到迎面而来的恶犬,不得不继续冒着摔断腿的风险,硬着头皮往下层跳下去! 就这样无头苍蝇一样在天井里亡命奔逃,跑到后来便觉得身子越来越重。 果然自己的身子完全不能跟妙丹青的比,不仅伤口无法愈合,一直折磨着她的意志,而且也没有轻功助阵,光凭她两条腿跑,还时不时要把自己往下层砸……这会儿已经积压了内伤。 妙丹青开始咳血,有好几次她都觉得坚持不下去了,可当回过头来,发现自己又甩掉了好几只恶犬,就又觉得不能甘心…… 就算死,我也要把它们都甩掉!决不让它们碰我的身子…… 妙丹青啐了一口血沫,咬牙又向下一层纵身一跃! 这一次,人一沾地,石板竟突然移动起来! 妙丹青十分意外,紧张地扒住石板,没敢轻易动弹。身后的十几只恶犬见状,气急败坏地站在上层狂吠不止。 毕竟吃够了干尸,还没有尝过新鲜的人肉,可能本来想留着最后慢慢享用的,却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想到这,妙丹青边笑边咳着,不过没笑多久,她就笑不出来了——上层突然凌空跃下一只恶犬,不偏不倚地落在这块移动的石板上! 妙丹青也反应极快,抓起板上的石头,朝着恶犬一堆猛砸,却全都被它躲了过去。 已经没有可以供她攻击的东西了,在移动中震动不已的石板上,妙丹青不得不又重新与恶犬对峙。 距离如此之近,石板如此之窄。 妙丹青连站都没法站起来,只能死死盯住对方,以防万一它突然动身。 就这样彼此对视了许久,直到石板停下来,那只恶犬都没有对她发动进攻。 妙丹青十分不解,想要说话,先清了清嗓子,然后小心翼翼在石板上站起来,“喂,我都这幅半死不活了,差不多跟外头你的那些食物一样了吧?”妙丹青说着话,一直堤防着恶犬,又带着些试探,“你刚刚……怎么不下手……呃,下嘴啊?” 那恶犬盯着妙丹青,眼神一直不善,冲着她吠了一声。 妙丹青自然是听不懂它这一声叫唤是什么意思,警惕地又观察了它一番,发现这只恶犬的左耳有一小块残缺,看样子该是被别的什么动物咬掉了。 妙丹青忽然想起来,群居动物都有首领之争,这种伤残是在所难免,看来这一只,刚刚那么勇猛地跳下来,绝非偶然。 “我……我知道你想吃肉,本来我的包里有火腿肠的,可是中途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不过,你只要保证不袭击我,一会儿如果我发现有能吃的,一定分你一口,成不成?” 靠,我是不是快死了脑子不清楚了?居然在这里跟一只狗说话,而且是讨价还价! 妙丹青还在心里别扭,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她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因为她清楚地看见这只恶犬唇齿微起,并清晰地道出一句话。 “低贱的人类从来就没有信誉可谈!” 第三十九章 镜宫生死门 “什什么?”妙丹青盯着恶犬,下眼睑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汪!”这一次,恶犬只是对着她吼叫了一声,看上去就跟普通的狗差不多。 刚刚是什么情况?我怎么会以为一只狗会跟我说人话?我一定是病入膏肓了。 用手指按压了肩头溃烂伤口的边缘,那种疼痛可以刺激神经,好让自己意识清醒一些。 忽然,身后传来异响,妙丹青没想到那些被甩掉的恶犬这么快就从别的路追了过来她实在是不想再陷入被动的局面 踏上一旁的实地,能去的方向就只有一座地宫的入口,而那无疑逃入一个死胡同,除非自己能够在里面兜圈子,想办法再绕出来 可是,现在自己这幅伤病缠身的样子,能支撑的时间不多了。 看来,必须快速甩掉它们,来为自己赢得喘息的时间! “你别过来!”妙丹青忽然指着恶犬后方,神色惊恐,恶犬回身去看,却什么也没有,再回过神来,人已经跑到了地宫入口。 该死! 恶犬立刻狂吠着紧跟上去,随她一同入了地宫。 妙丹青使完诈便一个箭步窜进地宫。地宫里的石阶继续一路向下,且程螺旋状,通道狭窄,两侧石壁随着深入越发高远,给人一种无比压抑的致郁感。视线也越来越暗,妙丹青扶着墙壁,忽然摸到一扇拱门,急于甩掉恶犬的她,想都没想直接就钻进了门里。 门里,不,或者应该说门外。 妙丹青穿过来后,发现另一边有两条向下盘旋而去的石阶路,她随便选了一条就继续向下逃去,她依旧能听见恶犬在窄道里的犬吠声,这种声音,后来一直伴随在她不断选择岔路之后的路上。时远时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甩不掉! 一路向下,妙丹青碰见了无数条道,无数道门,可是这个地宫,就好像没有底一样,她怎么走也走不到底 恶犬的咆哮声,从未停止过,这让她愈发烦躁。说实在的,就算甩掉了恶犬,她现在恐怕也很难能够原路返回了,如此错综复杂的道路,那么多扇门、那么多条岔路,妙丹青不知道这个地宫设计出来是作何用处的。可是即便如此,在迷宫一样的地方,自己如此随意地选择路径,为什么恶犬还是始终在自己的周围? 难不成,它是通过气味来寻找她的? 妙丹青的面前,又出现一扇拱门,她现在看到门和岔路就想吐,感觉脑子里全是门和岔路,看不到别的不同的摆设,这简直是一种精神蚕食! 她扶着墙慢慢坐下来,她感觉身体发冷,脑袋重得根本抬不起来,最重要的是,一闭眼就全是拱门和石阶睁开眼,还是拱门和石阶! “唔!”妙丹青感觉快要受不了了!这该死的地宫到底干嘛用的,就像是一个四面八方都是镜子的场所,所见之处都只是一处的折射,永远也望不见尽头 妙丹青绝望地薅着自己的头发,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犬吠,直吵得她不得安宁,头疼欲裂。捂起耳朵,脑门儿直往石壁上砰砰地撞,好像只有这样做才能缓解这种绝望和痛楚。 直到有热的液体淌过脸颊,丹青才慢慢安静下来,用手蹭了一下,腥红。 现在脑袋撞出一个血窟窿,都不觉得疼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离gmeover不远了。 瘫在地上苦笑,觉得好累好困,闭上眼,想沉沉睡去。不管能否醒来,都不想再这么辛苦了明明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啊不是早就应该在医院的病床上,正正经经地停止心跳吗 想要放弃,那时远时近的犬吠声却始终不肯停下,在妙丹青意志逐渐消散之际,却硬是叫唤地更加变本加厉! 一会儿在左侧一会儿在右侧左侧的声音好远,右侧的声音好近 近到好像就在门的另一侧。 纵然多累,还是忍不住重新睁开眼,妙丹青到底抵不过心底里的疑问。颤巍巍地扶墙站起来,此刻,她感觉自己仿佛已经老态龙钟,可能跌一个跟头就起不来了。 门,里外都没有恶犬的身影,可是声音却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劲。 妙丹青仔细聆听,紧锁眉头,渐渐地,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为什么会有两处犬吠声?一近一远,难道进来了两只? 可是为什么近的这只,我看不见它?而它似乎也看不到我? 妙丹青穿过门去,石阶下面什么也没有,于是回过头来想回去,却一头撞在了坚硬无比的东西上,不是石壁,而是 妙丹青对着眼前的门,不可思议地伸出手去触摸——木门?! 不,不可能啊“怎么回事”丹青喃喃自语,可是手中触碰到的,的的确确是木门! 之前穿越的每一道门,都是没有门扉的空石拱门,怎么凭空就多出了门扉?! 这是她进入地宫以来,第一次走回头路,没想到就碰到这样的事。难道之前急着往前冲,忽略了每扇门的秘密? 看这样子,应该是每穿越一道门,就会关上一道门! “汪!汪!”又是不知疲倦的恶犬在狂吠。 不过这一次,妙丹青似乎注意了这里的逻辑悖相,忽然闪现出一个念头——她依照着那个怪异的想法,缓缓抬起头,然后,看到了令她心脏冻住的景象!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地宫的诡异之处不是反复循环的门与石阶,而是在她的头顶,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倒立世界! 上方倒立着的石阶上,左右两侧各倒立着一只恶犬,其中一只正是耳朵有残缺的,另一只,体型却很胖,不知为什么肚子圆滚滚的,就像是刚刚饱餐一顿。 望着头顶的世界,妙丹青懵了。她想要打破这种怪象,于是冲着那两只恶犬大声呼喝,试图让它们发现自己。 可惜,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而更糟糕的是,她发现自己所在的道儿上,多出来了几扇紧闭的门,石阶岔路却都没了。 妙丹青环顾四周,此刻的境地,已经变成了一座矩形的新空间,前后两堵实墙,左右侧是依次错开的各扇拱门,每扇门都紧闭着。妙丹青数了一下,一共九道,又抬头看了看上方,那只胖些的恶犬又抖动着身躯,叫了一声,声音直接传到丹青所处位置的门外。 丹青竖起耳朵来听,却分辨不清声音到底是从哪扇门里传出的。她时不时抬头观察,在每一扇门前驻留,好像每扇门外都有狗叫。 她还注意到一个现象,虽然眼睛所见的情景是倒立的,可是声音的传播却是平行的。 一时间,她不敢妄自动作,这九道门,绝对不是随随便便胡乱开启的,这让她联想到了古老的奇门遁甲术,不仅仅是门,这里的每一条岔路都是精心设计过的,你选择开启哪扇门、走哪条路,会迎来不一样的结果。 甚至是死亡。 意识到这里,妙丹青浑身冒出冷汗。 之前自己胡乱跑了一通,所有选择都没有过脑子,居然一次都没有入进死门 如果真的是奇门遁甲术,这也未免太过于巧合了,除非设计这个地宫的人,目的不是致人死地 九道门里不断传出犬吠,此起彼伏,甚是扰人。 妙丹青站立在那里,闭起眼努力让自己内心平静下来,仔细想一想这里的每一处细节。 这是一座,沙漠之城的庙宇地下中心 沙漠地下 庙宇 地下结构复杂,极易被困死在此处 困死 妙丹青睁开眼,有一种感觉慢慢浮出。 她不太确定这个答案,但是也只能这样解释。 这个地宫的目的,应该是困死闯入者,但是,这是一座神庙的地下,是要困死什么? 她想,应该不至于是为了困人。 抬头看着布局扭曲如盘根错节的倒立地宫,妙丹青感到晕乎,就在她视线脱焦时,那只胖些的恶犬一个晃身不见了。 妙丹青连忙下意识地甩头看看周围——还好,它并没有走进这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再抬头,却发现那外一只也不见了。紧接着,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喘息声。 妙丹青回头一瞧,那只对她紧追不舍的恶犬此刻就在她的身后,眼见它就要扑过来,丹青猛地撞开了一扇门,却在穿越的一瞬间听见身后传来“别去!”两个字。 这一次是幻听还是什么? 丹青用力过猛,险些没有站稳,等她再回过头来时,背后已经变成一堵实墙。她走过去狠狠拍打着墙面,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刚刚那个“别去”,到底是人喊的,还是狗喊的? 靠!简直是疯了! 妙丹青胡乱抚着额头,纠结到底要不要继续走下去。她迷茫地抬起头,望着那个遥远的倒立世界,颓废地一步捱着一步。 忽然,她发现上方的倒立景象并非随着她移动的方向而移动,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 妙丹青停下脚步,瞪着上面良久,然后原地转动,调试着自己的方向,终于,让她找到了一个准确的定向——从这个方向往上看才发现,原来上头的结构跟她现在所处的地形结构是一样的!只不过,她往左挪,倒立的世界却往右移,反之也是一样。 “这不就是一副镜像的地图吗?”妙丹青转动着眼珠子,仔细在上面寻找刚刚的矩形空间。 她认为,刚刚那九道门,才是走出这座地宫的关键。得想办法回去,重新做出选择。 终于在一团乱麻中找到了线头! 妙丹青做了个深呼吸,重新为自己鼓劲,开始对照着倒立世界,寻找通往矩形空间的道路。 之后走的道路,不再是单一的下行,有时还得爬阶而上,甚至穿墙而过。走的路线,完全不能依照常理判断,如果不是看破倒立世界的秘密,恐怕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里面的机关如此诡谲。 再一次回到矩形空间时,已不见那只恶犬的踪影。重新站在九道门前,妙丹青凭着记忆和推算,排除了三道门——自己第一次进入这里的门、恶犬进入的门,以及先前选择逃离、现在又回来的这扇门。 第四十章 殊死 还剩下六道。 到底应该如何排除,妙丹青心里完全没个谱儿。她抬头看看上方,没有看见两只恶犬的踪影 心里有些隐隐地担心,它们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难道意味着,还存在另外一个空间 妙丹青来到排除后的第四扇门前,盯着门想了一会儿,然后抬手在门上叩了两下,又扒在门扉上贴耳听了一会儿,门的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于是便转向了第五扇门,依照着刚才的样子也做了一遍。 依次轮到第六扇门时,突然从里边传来一声狗叫。 妙丹青先是惊了一下,接着挪到了第七扇门前。看样子,第六扇门通往的地方无异,可以先排除了。 第七扇门外的声音,跟前面几扇不太一样,隔着门也能感受到叩门的回声更空旷。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就断定这扇门开启后是什么情景。 还是都检查完再说吧。 刚转移到第八扇门前,突然不知从哪儿窜出一只黑影!妙丹青出于本能,身子往门上一靠,整个人倒着翻了出去,门外是向下的台阶,陡且深邃,栽下去的时候脑袋直接磕在了石阶上,待到一路滚到底,人已经失去知觉晕死过去。 再次迷蒙地睁开眼,是被肩头的溃口痛醒的,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的伤口,已经痛得发木,整条手臂已经无法动弹。 左脸颊与地面之间有一层黏腻的液体,微弱地眨巴眼睑时,睫毛扫到了便觉得厚重。身体似乎还没苏醒,丹青转了转眼珠,向地面瞅去,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清晰。 地上覆着一滩血水。 这血是我的?呵为什么我还能醒过来。 颓然的想着,忽然感觉有东西在舔自己。 这让妙丹青冷不禁心头颤了一下,缩了缩背。没想到,居然还是可以动的,兴许是昏睡久了,疲惫不堪的身子骨一时有些僵掉。 想要发声,可高烧已经导致扁桃体发炎,喉咙肿得好似塞了一坨肉糜,只勉强发出一点异响。 舔她的东西见她有了反应,来到她面前。 妙丹青不用想也知道,这里除了她还有口气的,也只能是那只黑犬。 “我的力量有限,能与你对话的时间不多。”黑犬坐在丹青面前,看着她露出无比意外的神色。 “我来自修罗道,记不清是因何故、在何时被人丢进了这里。汪!我曾经在别的遗迹里看到过对于这里的注释,汪!你听说过灵薄么?” 妙丹青思考着是哪两个字,小幅度地歪了下脖子,以表示不知情。 “灵薄,汪!是不被神明救赎的地方,汪汪!这里就是从里到外都是困局的遗忘之地,汪!被神明遗忘,这里的一切都得不到救赎。汪汪!” 妙丹青听着它夹杂着犬吠的话术,听得云里雾里,唯一注意到的,就是“到处是困局”。 “你现在闯进来的地方,是专门用来困死魂魄的镜宫,汪汪!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的肉身是死的,但是你的魂魄依旧会被镜宫影响,无法找到出路,汪!” “什么?”妙丹青终于忍不住发出沙哑的诧异,“你说我的肉身是死的?!” “汪!” 妙丹青咬着牙,用仅有知觉的另一边手臂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怎么可能?如果是我死了,我怎么会感觉到这么折磨人的伤痛?”洇在鬓边的血液流淌了下来,丹青抹了一下,“况且,死去的肉身还能流血吗?” “汪!我不知道,但是身为修罗族的我,嗅过你的伤口,的确闻不到活人新鲜血肉的气息,汪汪!这也是为什么当时我没有立刻汪汪和同伴瓜分你的原因汪!” 丹青扭头看了眼惨不忍睹的溃口,还是不能相信黑犬所说。 “汪汪!但是我汪汪!现在汪!不吃你汪汪汪!还有个汪!原因汪!”不知怎么,黑犬说的人话断层得厉害,混杂着越来越多的狗叫声,丹青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才能勉强听懂。 “汪汪!我看过汪汪汪!我觉得汪是汪汪汪!” “什什么?你看过什么?你觉得什么?” “这里汪!压制我汪汪汪!”黑犬按捺不住地站了起来,显得有些焦躁。 不过妙丹青这句能够理解,大概是这个空间会压制它的能量,导致它不能长时间表述人言。 “汪汪!你是汪汪汪可以汪汪汪汪的人。” 黑犬的话,越来越乱,已经分辨不出缺失的部分是什么内容了。可就在丹青想要追问最后意思时,整个镜宫突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黑犬的话音刚落,所有建筑结构顿时严重扭曲! 上下颠覆,石块分散,甚至失去重力! 丹青和黑犬,与那些被打散的碎石一同悬浮于空中,一股强大的力量将这一切搅动成龙卷风一般的恶劣险象! 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在狂风中呼啸,常有击打在身,本就伤病缠身的妙丹青哪里招架得住这等支离破碎的冲击,在上下浮动的剧烈颠沛中,立马腥气冲脑,口鼻鲜血一下狂飙,洒落在狂风过境的碎石上。 碎石染了血,整个空间突然不再如同鬼肆,轰隆的喧嚣戛然而止,定立了稍许,最终纷纷向地面坠去。 妙丹青像一个破布娃娃被狠狠掼在地上,脑袋懵了好一阵,紧接着“哇”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咚”得一声,丹青以为是大块的石头砸在她身旁,结果发现是那只黑犬,肚皮朝上、四肢蜷曲着,伤痕遍布,嘴角渗着血,只抽搐了几下就咽了气。 妙丹青眼睁睁看着这个生命垂死挣扎不过三秒,就这样烟消云散,心脏一紧,又是一口鲜血呕出,彻底洇红了她的上衣前襟。 这种浓厚的血腥漫延过肿胀的喉咙,让她几欲作呕,本来失去知觉的手臂,现在又死命支撑着已经抖成筛子的残躯,妙丹青突然觉得自己跟身边的那只狗一样,一种从未有过的悲悯与讽刺感像一根钢针,狠狠扎破她的心脏,在沙哑的喉间,在渗血的唇齿间,迸射出和着泪水的惨笑 忘记时间,忘记空间,不知像这样宛若失常地哭笑了多久,忽然听见了一个非常弱小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哼哼唧唧的。 妙丹青撑着浑身欲裂的骨架,在石头堆里摸索了好半天,终于在一颗大石块后面发现一只巴掌大的黑犬幼崽,双眼还没睁开,身上血水混着羊水光溜发亮,嗷嗷哼着,肚脐上还连着脐带和胎盘。 丹青的视线顺着脐带向前寻,猛然惊现一只被碎石开膛破肚的黑犬,一动不动,流了一地的死胎,当场毙命。 原来先前看到的肚子圆滚的黑犬,是一只正在孕育幼崽的母犬。 “呕!”丹青毫无心理准备,连忙调头一阵狂呕!可半天什么也呕不出来,还是那只唯一幸存幼崽的嗷叫声把她拉回了状态。 幼崽四脚朝天地躺在废墟上,四肢颤巍巍地想要挣脱覆在身体表面的薄膜,无奈太过弱小,紧闭着双眼哼唧了半天,也没能挣开。 妙丹青歪着身子斜靠在废墟上,两眼无神地注视着幼崽的举动,时不时因内伤而咳两声,就这样若有思若无思地放空了不知多久,直到幼崽不动了,她才眼里动了一下。 怎么不动了?别啊 心里像是有什么被掏走,妙丹青忽然有些急切地挪过去,不顾行动不便的伤臂,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一小团软物,“怎么了你醒醒啊”哽咽着,轻轻拨开了那层胎膜,小东西还是没有反应。手掌里的,仿佛重若千金,丹青双手颤抖着,轻柔地搓了搓幼崽的皮肤,还对着它呵了口气。“拜托不要不要死啊对不起”妙丹青开始自责为什么没有立即帮助这个小生命。 有滚烫的泪珠滚落在幼崽身上,妙丹青一边啜泣,一边掌心混着泪水不停轻轻揉搓着,就在溃口的伤痛折磨得她几乎要放弃时,小家伙终于重新又抖动起四只小爪子,张着小嘴嗷嗷轻声叫唤起来。 “哈”妙丹青脸上挂着泪痕,皱着眉头露出久违的笑。轻轻翻转着小家伙的身体仔细检查了一下,“竟然没有受伤你比我幸运得多了呵。” 脐带在刚刚那场风暴中已经断开母体,剩下连接在幼崽身体上的,妙丹青想找东西帮它弄掉。可环顾四周,除了大小不一的废石,并没有尖利的物品。 听说母狗生下幼崽后,都会自己咬断脐带。丹青望了眼废墟中的母狗尸体,内伤又促使她猛烈咳血,她避让开幼崽,把脸埋在废石堆里,咳了好一阵。看着自己嘴巴里垂下的血涎,深感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索性不再顾虑,张嘴把幼崽的脐带给咬断了,然后替它打了结。 “可怜你生下来就没有母体喂养,暂且先跟着我吧。”使了浑身的力气在废墟里爬起来,却怎么也直不起腰板了。妙丹青佝着身子,摸遍自身,也只有裤子的口袋能勉强装下幼崽,就把它放了进去。 杵着破皮、结着血痂的膝盖又咳了一阵,妙丹青再抬起头来时,却愣住了。 令她几乎疯魔的镜宫已然被毁,可是面前的竟然是 竟然是曾经误闯云卓山海底,洞窟上层里的三尊佛像! 没错,中间那座雕像前的净瓶还在那里,那个会吸血的瓶子! 妙丹青几乎停住了呼吸,这一刻,她几乎觉得自己得救了!可是又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三尊佛像旁,比上次多出了一道黄玉天梯。 丹青想起来了,上回在山体内也看到这座黄玉镂空的天梯,不过应该是在下一层,她是通过这天梯才来到了三尊佛像前。 这一回,这道天梯却出现在了这一层而这里并没有向下的通道。 所以,这里并不是上次的地方,很有可能这里仍然是镜宫的一部分。 穿过满目疮痍,丹青走近三尊佛像。仰头望着三位慈祥的镌容,心里却升起一股怒意,“这里不是已经被你们遗忘了吗?你们在这里是为了什么难道,”妙丹青拿起面前的净瓶,“难道只是候在这里,等着吸我的血?呵我现在就满足你们这三个披着神佛外衣的魔怪!”语毕,胸口血腥翻涌,丹青一口呕出,心血都融进了净瓶内。 与此同时,一旁的黄玉天梯霎时传出刺耳尖啸——那镂空的天梯玉廊中,无数双手正在妖魅乱舞,也许是感应到了令它们兴奋不已的血液,一只只召唤着、叫嚣着,黄玉中透出一股异样的光芒,忽明忽暗,闪烁不定。 忍着令人作恶的腥臭,妙丹青憋住了还要呕血的欲望,她抹了一把已被血淹没的下巴和脖颈,她要留着一口气干完她要完成的事。 手里握着净瓶,透过被血汗泪的发丝间,瞪着神像的眼里生平第一次露出这样的决绝与冷蔑。 只听清脆一响,妙丹青已将装盛着温血的净瓶扬手砸向神像,神像与净瓶登时一同俱碎,因有血的缘故,爆出一种浅霞般的粉末。 妙丹青愤怒一掷后,便毅然走向天梯,亲自将自己满手的鲜血涂抹在天梯内,那些魔手触碰到鲜血便显得更加兴奋,反倒无暇牵制正步步上行的丹青。 不就是血吗我一个将死之人,就不吝相送了,都给你们! 妙丹青一路上行,没少发作内伤,吐出的血弄的满手都是,在意识几欲迷失之际也不忘将温血都“奉献”给天梯内壁 直到突如一阵清风拂面,这种久违的触感让人顿时清醒了不少。 我是回光返照了么? 丹青爬出天梯,站立在外面,面前是一马平川的旷野,巨大的夜幕笼罩下来,却不是令人无措的漆黑一片,无数道不明的金光串成金线,在远方勾勒出一座金光熠熠的城池。 脚边的天梯出口已经消失,丹青也没有去在意。只是立在那里,遥望着远方的金城,身体如纸片般微薄,在风中摇曳欲坠。失血过多早已致大脑供氧不足,视线逐渐模糊,丹青眼见那金光恍惚重叠,光是站着就已经耗费着她所有的力气。 前方有马蹄声,看不清是什么从金城里出来了,影影绰绰,正向着她而来。 不行了 这个声音在内心提醒自己时,眼前已黑,凭着最后仅存的知觉,她将幼崽从口袋里摸了出来 从城里出来的,是两个骑着大马的男人,各自手里拿着一罐酒壶,两个人已是微醺,牵着缰绳在马背上晃晃悠悠,彼此谈笑风生。 走着走着,忽见前方一个摇曳不定的人影,仔细一瞧,竟然白衫染血、面色惨白、目光呆滞,看上去跟死人无异! 借着夜风,俩人俱是一个激灵!互看一眼,都决定下马去瞧一瞧那人是怎么回事,谁知刚靠近,对方就一头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