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异]切莫睁眼》 第1章 无影照 作为一名医学农民工,莫铮岩从大一刚听了第一堂课那时就开始后悔了,你说他当初报志愿的时候怎么就没有填师范呢,好歹每年还有寒暑假不是?不像做医生,节假日不要想不说,手机还得二十四小时开机,时刻处于随叫随到的备战状态,工作两年内没考到医师执照,对不起,自请离职吧您。 ……光想想就觉得前路坎坷。 临床是要读五年的,莫铮岩本来以为自己还有五年美好的大学生活可以蹉跎,结果大三下期那一年,暑假没了,学校出台了新政策,号召大家要尽早积累经验,最好趁假期去长长见识,开学后验收成果,验收成果的方式当然很死板——暑期实习报告。 本来想随便在网上复制粘贴一下敷衍了事,莫父莫母看不过眼,直接把他打包扔回了老家,在那个偏僻闭塞的小县医院落了脚。 老家所在的县城很小,看起来也挺老旧,完全比不上大城市的绚烂繁华。 乡下的老房子距离县城不算远,莫铮岩没打算再租房,干脆就提着行李箱搬了回去。家里没人住,爸妈年轻的时候一起去了大城市闯荡,他那时候倒是在这里跟奶奶一起住了几年,后来爸妈有了钱买了房就把他接走了,之后再回来就是奶奶的葬礼…… 踏着自行车碾过乡间泥泞的小道,看着两侧陌生的风景,回想起这段往事,莫铮岩心里有些堵,这些年里,他最悔恨的就是不曾常回去看看奶奶,也没能赶上为她送终,让她就这样孤伶伶的一个人上路。 从大路到家门口还有一段狭窄的田埂道要走,骑着车不好过,容易栽田里去,莫铮岩只能徒步推着车过去。 这条路明显不常有人走,脚下一深一浅的险些崴了脚,不过好在不算长,几分钟就到了院门口。 他架好车,从背包里掏出大门钥匙,抬头一看,顿时心中一跳:好家伙,大门上挂着的锁居然是开着的! 这是遭贼了?不能吧,值钱的东西在奶奶过世后早就搬走了,也就剩了点破家具,连电视机都没有一台,就这寒酸样还有贼愿意光顾? 他有些惊疑不定地推门而入,院子还是那院子,荒凉荒凉的,墙脚的杂草长了老高,瓦房还是那瓦房,低矮低矮的,屋檐那儿蜘蛛网挂了一片。 看着的确跟几年前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为什么房门还是开着的,门槛前还摆了个破破烂烂的火盆? 这次他倒不算太惊讶,进门后突然想起前段时间老妈曾提过想把老家的房子租出去的事,当时没听到下文还以为黄了,照现在的情况看难道真租成了。不过新租客很脑抽啊,大夏天的在门口摆个火盆,还嫌不够热吗? “哪个在这儿烤火?” “这是给你跨的,到底从什么地方回来的,一身的晦气。”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嫌弃。 说话的人很快从屋里走出来,二十来岁,右边耳朵上挂着耳机,长长的耳机线一直延伸到裤兜里,牛仔裤,穿着淡黄色的连帽衫,帽子耷拉在背后,下方垂了一对猫耳,在他行走间上下晃荡甚是显眼。 任谁莫名其妙被说晦气都不会太愉快,莫铮岩本来挺恼的,结果一看对方背后那对萌萌的猫耳,乐了。 “我刚从医院回来。” “难怪。”他点点头:“你是老板娘的儿子莫铮岩吧,介绍一下,我叫伏宁。” “呃……我叫莫铮岩。”虽然对方已经从老妈知道了他的名字,莫铮岩还是再说了一遍,他有些为难地挠头,“我没想到房子已经租出去了,本来还打算过来住……” “没关系,老板娘已经跟我提过了,进来吧。”伏宁走出门,抓起莫铮岩放在门口的行李箱,轻轻松松地扛进门。 真没看出来,好大的力气! 莫铮岩提着剩下几个零散的包也跟着往里走,过门槛时,伏宁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猛然回身一指门口的火盆:“跨过来。” “啧啧,你这就是封建迷信!”莫铮岩郁闷,说归说,进来时他还是乖乖从火盆上跨过脚,权当尊重同居人的习俗了。 屋里的环境比外观看着可好得多,一进门算是客厅的地方摆了沙发和电视,两间里屋给两个人住正好,倒省了争床的麻烦。 几天之后,莫铮岩渐渐习惯了乡下的生活,同居人伏宁比外表看起来的要好相处得多,不过农村的土灶两人都不怎么会用,光是烧柴掌握火候这项技术活就足够让他们望而却步了。 伏宁倒是不担心,他之前已经住了好几个月了,一个电饭锅足以解决一切问题,就是距离县城还有一段距离,一大早就得出门买菜。莫铮岩犯懒,完全没打算效仿,好在他还有个姑妈,离得也不远,就在隔壁大队,每天来来回回的就当饭后消食,也不嫌麻烦。 他也曾邀请过伏宁,毫无疑问的被拒绝了,只是不怎么认真地提醒他一句:“别回来得太晚,走夜路可不好玩。” 又是这一套封建迷信,他这个同居人看着挺洋气,结果思想那叫一“腐朽”啊。莫铮岩表面没说什么,心里却免不了嗤之以鼻,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位旧友。 那天晚上,莫铮岩照旧去姑妈家吃饭,饭后多留了一会儿聊天,一个没注意,返回的时候天已经黑完了。 “石头啊,天都黑了,要不今晚就住姑妈这儿吧。”姑妈热情地挽留。 “不了,明天还上班呢。”从他家到医院的确不算远,从他家到姑妈家也不算远,但那是因为他家位置居中,若直接从从一头到另一头那距离可就远了。 他一个大男人,又是学医的,胆子本来就比常人大上几分,走个夜路有什么好怕。 提上姑妈给他打包好的明天的早饭,莫铮岩披星戴月不急不缓地往回走。 大路边上一路都有农家的灯光,也不显得寂寞,只有从路口回家的那一段田埂道很是冷清。 乌云不知从何处飘了出来,遮挡了日月,夜风吹过田埂,凉飕飕的。 莫铮岩缩缩脖子,掏出手机照明。 又走了一截,田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把灯光射过去,喊了一声:“谁在那里!” “呀!你干嘛突然出声,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女孩的惊叫从田里传来,她走上田埂,不住地拍胸口,埋怨地瞪了莫铮岩一眼。 莫铮岩心虚地摸摸鼻尖,他还以为是什么贼人呢,都想好一会儿该打哪个部位比较疼了。 借着手机的光亮,女孩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惊讶的跳起来:“咦,石头!这不石头么,哎呀,你啥时候回村的啊?” 一听这语气,熟人呐!他名字里有个岩字,小名就叫石头,莫铮岩闻言忙移回视线仔细打量那女孩,这一看,终于认出来了:“慧慧!” 慧慧是他小时候的玩伴,玩得特好的那种,小学三年级他被接到城里去这才断了联系,那时候年纪小倒没什么别的心思,记忆都很模糊了。 高中的时候跟哥们儿喝酒,聊起了初恋女友这个话题,那会儿的男孩子都以早熟为荣,就好像越早交到女朋友就越能证明他有魅力似的,前几个哥们儿把高中初中小学五年级都说遍了,他嘴慢一步,为了面子只有往更前面去找,最后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了慧慧这个妹子凑数,真要说有多喜欢倒也谈不上,屁大点的孩子谁懂那些啊。 慧慧和以前变化不大,依旧是圆脸,眼睛大大的很传神,脸上有点小雀斑,简单梳了个马尾,不算漂亮但胜在可爱,身上穿着一件粉色的薄毛衣,脚上套着长筒靴。 慧慧笑了笑:“还认得到我呀。” “那是,我们那会儿玩的多好啊,啧啧,好多年没见,越长越漂亮了。”莫铮岩把手机调好闪光,攀上女孩的肩:“难得碰到,来一张先,我传微博上去给兄弟们秀秀,羡慕死他们。” 慧慧小脸一红,推了推肩上的手臂:“不了吧,这么黑照得到什么呀。” “怕什么,有闪光嘛,我这手机功能好啊,前置摄像头像素贼高,保证把你脸上的小雀斑一个不漏都拍得清楚。” “说什么呢……你给本姑娘滚!” “哈哈,开玩笑的,来,笑一个,说茄子。” 手机屏幕上,两张快乐的笑脸就此定格。 “没想到能再见到你……我今天很高兴。”慧慧笑着挥挥手,“再见了石头。” 莫铮岩正忙着发微博呢,不知道是不是乡下信号不好,进度条半天没动,听到慧慧告别,埋着头匆匆挥了挥手,“嗯嗯,天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呆在外面不安全,快回去吧,明天我去你家找你。” 半天没听到回应,他抬头一看,乌云已经散去了,明月照射下,附近没看到半个人影。 “这丫头跑得真快。” 随口嘟囔了一句,看到照片已经传完,莫铮岩满足地揣好手机,往家里走去。 到家的时候都十点半了,伏宁还没睡,正坐沙发上看电视呢,听到莫铮岩回来,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莫铮岩站门口挺纳闷:“今天不叫我跨火盆了?” 从他搬进来的那天起,大概是因为他天天去医院上班的缘故,每天回家的时候伏宁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从来不是“晚上好”或者“回来了呀”而是那冷酷的三个字——跨火盆。 今儿个倒是奇了。 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伏宁解释了一句:“用不着,你今天运气不错。” “是不错。” 伏宁挑眉:“碰上好事了吧,老友重逢?看你这一脸喜色,该不会是初恋女友吧?” “唔……算是吧。” 莫铮岩笑笑没反驳,反正他跟伏宁又没多熟,犯不着瞎解释,转身回屋,心里暗道这位真心是越来越神棍了。 第二天去上班,刚走到楼梯口,科室一同事叫住他,拍肩笑道:“小岩啊,你昨晚那条微博也太有创意了,差点没把我妹妹吓哭。” 不至于吧,慧慧虽说不算多漂亮,但距离把人吓哭怎么算也差了好几个级别吧? 莫铮岩摸不着头脑,正待细问,主任在门口招呼大伙准备查房,心里一紧,赶紧跑进办公室穿白大褂,匆匆跟着主任走了。 这一忙就是一上午,等终于闲下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坐食堂吃饭的时候想起这事,拿出手机登陆微博一看……惊得手一抖,差点没把手机摔汤碗里去。 明明是两人的合照,怎么照片上就剩他一个人了呢?慧慧去哪儿了,难道当时移动得太快没拍上?不对啊,照片上他的手明明还保持着攀着什么东西的姿势……那他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这么一深想,莫铮岩瞪大双眼,浑身僵硬。 晚了半分钟后,他那款新手机最终还是掉进了汤碗。 要让一个唯物主义了二十年的汉子突然相信自己见鬼了,这一点确实很难。 下了班,莫铮岩不信邪地跑去慧慧家求证,站在门口,老远就看到了供桌上那张黑白的照片,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竖着马尾,脸上点着小雀斑…… 他走进去,上了炷香,“慧慧是什么时候……去了的?” “啊……是石头吧。”慧慧妈妈认出他来,望着照片里女孩的笑颜偷偷抹泪,“就在几个月前,初春那会儿吧,跟我说要去河里逮鱼,这一去……就没回来……” 难怪当时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明明是大夏天,女孩却穿着毛衣和长靴……只怪当时一阵凉风吹来,他自己冷得直打颤,当然下意识就没觉得对方那温暖的穿着有什么不对。 现在回想起来,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眯眯的后怕。 “还情鬼是为数不多的善鬼之一,碰到后不但没有危险,相反还会事事顺心,现在已经很难见到了,你的运气的确不错。”这是莫铮岩回家把照片拿给伏宁看过之后得到的回答。 他紧紧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望向伏宁:“她现在在哪里?” “谁知道。”伏宁漫不经心地摊手,换了个台,“反正你多半是再也见不到了。” 莫铮岩沉默,举起手机,无视下面一大片“兄弟你真是太油菜了”“哥们儿你唬谁呢”“有些人就是没事干,闲得出来找存在感”之类的评论,默默删掉那条微博,然后默默把那张照片保存到记忆深处。 还欠你一句话,再见了,慧慧。 第三个护士(上) 如果我生一个儿子,我要给他起名叫安国, 宏图壮志、安邦定国。 如果我生一个女儿,便要给她起名叫诗兰, 蕙质兰心、曼妙如诗。 你说可好? 医生和护士的实习不像其他职业,不是你想去哪个科室就能去的,一般都是先在各个科室轮转,以便见到各种疾病丰富见识,或者找到更适合自己的位置,这就导致了一个很尴尬的境地,那就是你不得不去一个你从来没打算划入人生规划的科室呆上一段时间。 莫铮岩现在就处于这样的尴尬中。 他现在不算正式实习,时间不多,每个科室就呆两周,暑假结束后没轮到的科室就算了。 七月底的时候,他轮转到了妇产科。 他一个大老爷们,呆在妇产科,先不提那些待产妇们怎么想,单就他自己都觉得别扭,得到消息的那天晚上一夜都没睡着,光在那纠结要不要干脆逃了算了,反正他现在说白了就一打杂的,也没人怎么管他。 每当处于人生迷途的时候,哥们儿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莫铮言想了想,打电话咨询了一下寝室兄弟的看法。 “妇产科?”张勇的声音听起来饱含心酸,“上周刚从那儿出来,哥的建议就一条,两个字,跑吧。去了你就知道什么叫遭人白眼的生活了。” 这个答案让莫铮岩更犯怵了。 打定了主意之后这两周就是偷懒的两周,想方设法能逃就逃,结果事情的发展总是那么出人预料,第二天刚到去妇产科报道,还没把同事认识全,一个年轻产妇快生产了,被推进手术室。 妇产科的主任姓赵,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医生,人挺和蔼,对莫铮岩也很照顾,回头冲他一招手: “小莫,赶紧准备一下上手术。” 莫铮岩无奈,只得穿衣洗手进手术室。 他目前没有动刀资格,进去也就旁观学习居多。 产妇坚持自然分娩,根据之前的各种检查,赵主任也觉得没问题,莫铮岩就站旁边看着,耳边一直响着女人的叫声和护士的安抚,莫名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发胀,那感觉跟喝醉酒了似的,又像熬了好几天夜都没睡,昏昏沉沉的。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光线似乎暗了点,就像灯泡外笼上了一层布,散发出老旧的黄色光晕,就算再没有手术经验也知道这种情况很不正常。 他抬起头,突然看到手术室的墙上和天花板上不知何时映出了巨大的影子,阴影从医生护士以及产妇的影子里拉伸而成,黑色的影和暗黄的光,让他产生一种时空倒流的错觉。 耳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女人的叫声消失了,护士的安抚声消失了,移动的脚步声也消失了,只有墙面上的影子在晃动,静得好像在看一场无声的影子戏,戏里的内容就是此刻正在进行的这台手术,原本进行得很顺利的分娩突然出了什么问题,所有人都很忙碌,影子也跟着动来动去,似乎只有他自己,被隔离在外。 气氛异常诡异,灯光诡异,影子诡异,手术室里的一切都很诡异。 他举在胸前的手潮湿起来,合着滑石粉粘在手套里,那一刹那,整个人都像是被那胶手套给牢牢套住了,无法呼吸,无法动弹。 这什么情况?幻觉吗?还是他在做梦?? 手术台旁边忽然多出了一个人,单凭身影他无法确定那是巡回护士还是跟他一样进来学习的实习生,但他确定这个人真是太乱来了,他竟然走到器械护士的身后,伸手从器械盘里抓了一把剪刀。 [你干什么?!] 莫铮岩想厉声大喝,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而其他人却像是没有看到这一幕一样,依旧各自干着自己的活儿。 昏黄的灯光闪动几下,那个人抓着剪刀,突然捅向产妇的肚子! 莫铮岩急得满头大汗,动不了,也喊不出声,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他是太紧张或者太恐惧了,没有人去阻止那只手,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那把剪刀正要剪断两条生命。 浑身都在颤动着想要挣脱束缚,灯光又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带走了光明,也带走了所有未知的束缚。 莫铮岩身上骤然一轻,黑暗前一秒,他只看到了那只手和那把剪刀,顾不得深想,他凭着记忆中的印象冲过去,一把抓住那只手。 掌心顿时冷得像抓着一块冰,犹在冒着寒气,冻得他浑身一激灵。 “发什么疯!滚出去!” 一声低吼在手术室里炸开,打破了紧张凝滞的氛围。 灯,亮了起来,不复之前诡异的暗黄,这一次是正常的无影灯的白光。 突如其来的明亮让莫铮岩一时有些不适应,他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手术室里的怪异感终于消失了,就好像从未出现过一般,嘈杂的声音又回来了,投映在墙上的巨大影子也消失了,掌下的温度也迅速回暖了,竟有一种如梦初醒的荒谬感。 莫铮岩低头,发现自己正抓着赵主任的手腕,而她正握着手术刀准备下手,看来分娩进行得很不顺利,临时改成了剖腹产。 “主任,我刚刚……”他急急想要解释之前的诡异情形,但赵主任没给他这个机会,皱眉瞪了他一眼,冷声重复了一遍:“出去!” 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莫铮岩只能松开手,呆呆地往外走。 他离开手术台,出门之前撞到了一个护士的肩膀,扫了一眼,护士端着的盘子里装着两袋血浆。这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他匆匆道了声歉,恍恍惚惚地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手术继续。 换了衣服后在洗手台洗了两把冷水脸,他这才觉得浑浑噩噩的脑子清醒了些。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沙发上回想,记忆像是被蒙了一层雾,而且那雾还越来越大,很多细节都变得模糊,那感觉就和做了梦的感觉一样,早上醒来那会儿还记得大半,洗漱之后就忘得差不多了。 开什么玩笑,难道他真的在手术过程中睡着了?!! 莫铮岩对这个答案有点无法相信。 手术结束后,赵主任和其他几个实习医生走进来,向来和蔼的脸上严肃得不带丝毫笑意,径直走进里间的主任办公室,关门。 气氛依旧很压抑,大家的脸色都狠难看。 一个人在莫铮岩身旁坐下,莫铮岩看向他,这人姓程,也是个实习生,而且两人算是校友,虽然不在同一个校区,因此对他莫铮岩总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 “你刚才咋回事,昨晚没睡觉早上发梦呢?”程羽递给他一杯水,“本来站得好好的,突然就冲出去抓住主任的手,横冲直撞的我拉都拉不住。” 莫铮岩接过纸杯捧在手心,略有些烫手的温度终于驱散了掌心残留的那点凉意,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把那段诡异的经历说出来,毕竟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究竟是不是在做梦,“我没事。”他示意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众人,问道:“都怎么了,这幅表情?” “……那个孩子死了。”程羽的脸色倒不是很阴沉,真要说的话,疑惑的神情居多,“之前检查时各项指标都很正常,胎儿也很健康,怎么拿出来就是个死婴呢……这都是这个月第四例了……”声音越来越低,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莫铮岩惊讶地瞪大眼:“你说那个孩子……死了?怎么死的!” “不知道啊……”程羽也很纳闷,“我问过赵主任,不过她没说,那表情有点……怎么说呢,有点讳莫如深的感觉,你刚才也看到了。” 莫铮岩点头,那时候赵主任的脸色的确不好看,说句不好听的,她做了这么多年妇产科医生,什么情况没见过?如果只是因为接生的孩子是个死婴的话完全不至于严肃成这样。 心里的怪异感越来越清晰,莫铮岩忍不住问:“在手术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怪事?”程羽撇嘴:“整个手术室里还能有比你更怪的吗?” “呃……”无言以对。 像莫铮岩这种只干一个暑假的实习生是不用值夜的,不过程羽这类毕业生就不能幸免了,下午六点,跟程羽打过招呼后,莫铮岩收拾东西回家。 出乎意料的,在手术室里发生的事情赵主任并没有责问他,就好像已经被刻意遗忘了似的。 到家的时候,伏宁照旧坐在客厅看电视。 盛夏的夜晚格外闷热,老旧的电扇咯吱咯吱地转个不停,合着电视嘈杂的声音,格外让人心情浮躁。 “吃晚饭了没?”莫铮岩放下包。 自从发生了慧慧事件后,莫铮岩就忍痛放弃了去姑妈家蹭饭的计划——鬼神之说还是挺让人敬畏的,他可不打算把见鬼这种事也划入人生规划。于是回头跟伏宁商量了一下,一个做饭一个洗碗,总算是达成了共识。 当然,因为工作关系,每天回来的时候伏宁都把饭做好了,他没得挑,只能接手洗碗的活儿。 说起来,住了大半个月了,也没见他这位同居人有什么正当的工作,在城里租房子住很正常,房价高得离谱嘛,但去农村租房住就很令人费解了,又没什么特别的事情,这是单纯来度假的? “饭菜在桌上,粥可能有些凉了,你热热再吃。”伏宁靠着沙发头也不回地说。 莫铮岩是真饿了,坐在桌边,先端着碗喝了一大口,这才笑嘻嘻道:“这么热的天,冷了就冷着吃呗,又不碍事。” “随便你。” 吃过晚饭,乖乖洗干净锅碗瓢盆,再回到客厅的时候电视机已经关了,沙发上空无人影。 就上次慧慧那件事和平时的表现来看,伏宁对那些怪力乱神的事情似乎颇有了解,他本来还想就今天这事咨询咨询专家的意见…… 回头看了眼对面紧闭的房门,窗户里黑漆漆的,竟连一点灯光都没有透出。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他这位同居人的确睡得挺早,莫铮岩只得悻悻关门回屋。 算了,还是等明天再问吧。 第三个护士(中) 张老太今年六十多岁,刚退休没几年,人一老就明显感觉到身子骨差了,前些日子在家干农活时摔伤了腿,这要换在年轻的时候,铁定疼两天就好了,现在却不得不进医院治疗,免得落下什么病根。 人就是这样,老了,半只脚都踏进棺材了,却总比年轻的时候更惜命。 县城医院规模很小,床位也很紧张,三楼里一头是骨科的病房,另一头则是妇产科的病房,楼道并不长,每层楼就一个厕所,为了方便孕妇,厕所位于靠近妇产科的方向。 半夜的时候,张老太被一阵尿意惊醒,哆哆嗦嗦地爬起床,小医院没有按铃这东西,有什么事只能站在病房门口喊一嗓子,大半夜的难免扰人清梦,张老太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她决定在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再让值班的小护士扶她过去。 大部分老年人其实都不怎么服老,这要是平时张老太一定不乐意让人搀扶着,不过今晚特殊,若不是憋得慌,她根本就不会去妇产科那边上厕所,她记得很清楚,那间厕所里……曾经死过人。 退休之前,张老太也是在这家医院工作的,她还曾是妇产科的护士长,至今妇产科里都还有一些医生护士认得她。 事情大概是发生在二十年前吧,那会儿医院还没有翻新,破破烂烂的像一座危楼,医院也还没有正规化,没有分科室,统共也就十几个护士,有一天,她手底下有一个小护士不慎摔死在厕所里,死后检查才发现那个小护士已经怀了三个多月身孕了,这一摔,一尸两命。张老太当时是第一个发现那个小护士尸体的,脸色泛青,一双翻白的眼珠子死死地瞪着她,怎么抹也合不了眼。 就那一眼,直骇得她好几夜睡不好觉。 在民间传说故事里,尸体合不了眼说明这人死前怨气极重,是要化为厉鬼来索命的。这让张老太提心吊胆了好长一段日子都没法安生,差点就辞职了,好在后来没发生什么事,渐渐的这事就被她刻意遗忘了。 直到这次再住进这家医院,不知道为什么,那段早已埋进黄土的记忆又倏然跳出脑海,一遍遍浮现在眼前,那双满含着怨恨的眼,一次比一次清晰。 过道里空荡荡的,除了她没有人再走动,极度的安静,拐杖在地面上敲出哒哒的声响,一声又一声回响,在狭长的过道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拨动着她的神经。 慢慢的,总觉得背后好像跟着什么东西,有浅浅的脚步声夹杂在拐杖的敲击声里,那明显不是她自己的脚步声,她穿的是布鞋,而这声音却分明是高跟鞋敲在地面的声音,她停下来的时候,那脚步声也跟着停下,张老太顿时只觉背后发寒,全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握紧拐杖猛然回头,背后空荡荡的一片,只有白炽灯惨白的灯光照亮了地面和墙壁,泛起一层白霜。 错觉吧,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一定是她想得太多了。 不住地这样安慰自己,张老太转身继续走,但她一迈步,那脚步声也紧随而至再次响起,这一次,竟比之前还要清楚大声,“哒、哒、哒……”,一声声规律的声音传进耳里,张老太感觉手心里沁出了冷汗,抓着拐杖的手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 这一次她没敢再回头,只要走到护士站就好了,她这样想着,如同想要摆脱什么似的,愈发加快了迈步的速度。 “哒、哒、哒……”脚步声也跟着一起加快,如影随形。 过道并不长,很快就看到了护士站,一个小护士正坐在那里玩手机,张老太拄着拐杖走过去,在她靠近护士站以后,脚步声忽然消失了。 张老太松了口气,走过去跟小护士打招呼。 “您这是去上厕所,怎么不叫我呢!”小护士忙站起身过来扶她。 张老太经过刚才那一通虚惊,已经不太想去上厕所了,她这会儿真恨不得自己压根没下过床,不过现在身边又多了个人,这让她感觉稍稍好了些,小护士扶着她往尽头的厕所走去,她没有拒绝。 她们很快到了厕所,小护士在外面等她,张老太自己进了隔间,出来的时候小护士正站在洗手台边上,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喃喃低语:“睡了一会儿,头发都有些乱了。” 大晚上的人影都没一个,谁来看你头发乱没乱,小姑娘家就是臭美。张老太有些好笑地想着,低头洗完了手,那小护士都还在整理头发,张老太想催催她,抬头不经意地瞥了眼镜子,刚才还没注意,这会儿忽然觉得这小护士长得有些面熟,特别是那个梳头发的动作,很眼熟。 可能自己退休之前在医院见过她吧,张老太没有多想,“那我先回去了,老太婆身子骨不比你们小姑娘,大晚上的还挺冷。” 之前还没留意,明明是酷暑,这几个月几乎日日都是烈阳当空,呆在树荫下都热得淌汗,晚上更是闷热无比,人老了不敢一夜都对着风扇吹,一觉醒来常常汗涔涔的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可这会儿她却觉得很凉快。 ……莫名的,她迫切地想离开这里。 她摸上厕所的门把手,身后传来小护士的答话:“那行,张姨您先回去吧。” 脚步突然一顿,张姨,许多年前,在她还是护士长的时候,那些小护士都是叫她张姨的,果然这个小护士是认识自己的呀,她笑着转头,转到一半,看着身侧的镜子,忽然脖子一僵……想起来了!她想起来了!难怪她会觉得那张脸,乃至那个梳头发的动作都很是眼熟,是黄玲啊! 这个名字张老太本来早就忘记了,但这会儿突然地就窜进了脑海里,黄玲,曾是她手下的一个护士,极其爱美的一个女孩,上班的时候常常偷偷躲在厕所里梳头发补妆……可她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啊!就在这家医院,就在这间厕所,黄玲和她未出世的孩子一起…… 赫然惊出了一身冷汗!什么都顾不得了,张老太拉开门就往外跑。 过道里依旧很安静,她急匆匆地跑过去,两侧是紧闭着房门的病房,慌乱的脚步声和咚咚的心跳响彻整个过道,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查看情况。 她的病房在过道的另一头,平常走路只需要花一两分钟,可她这会儿少说也跑了五六分钟了,年迈的身体无法支撑这样高强度的运动,她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了,可她却依旧站在过道里,离自己的病房还很遥远,跑了这么许久,她甚至没有看到护士站! 心里越来越惊骇,张老太时不时地便回头看一眼,时刻担心着黄玲会从厕所里走出来。 回不去自己的病房,她更不敢在过道里停留,随便找了一间病房想要进去躲躲,她推开门,迎面就是一面镜子,这并不是她想象中的病房,依旧是那间厕所,小护士站在镜子跟前慢吞吞地梳头发,看她推门进来,冲她露出森冷的笑意。 “啪!”门突然在她身后关上。 黄玲放下手,一步步走过来,“张姨,您怎么又回来了?” “别……你别过来!别过来!”张老太这会儿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可她还是颤巍巍地转身想要出去,她不停地扭动把手,可门却纹丝不动。 黄玲慢慢走近,冲张老太伸出手,那只手很脏,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沙。 张老太反应剧烈地躲开她的手,终于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可她依旧紧闭着双眼胡乱挥舞着拐杖,不停地嘶喊:“别过来!别过来!快滚!” 拐杖似乎阻挡了黄玲的过来,挥舞了一会儿,张老太终于没了气力,慢慢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希望眼前的一切已经恢复正常。 眼前出现了一双脚,穿着露趾的高跟鞋,款式很老旧,脚趾上染着劣质的红色指甲油。 张老太顿时心如擂鼓,大滴的冷汗从额头冒出来,她突然有些暗恨自己那好得过分的记忆力了,她记得很清楚,那一天,黄玲也染着红色的趾甲,穿着这样的一双凉鞋。 那双脚动了,却没有再靠近,反而走向了洗手台,她开始哼歌,那是一首摇篮曲,幽幽的声音在厕所里回荡,唯一的听者张老太只觉得毛骨悚然。 “咚咚!”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有谁在门外抱怨:“开门啊,谁大半夜的还给厕所上锁啊!” 这一声抱怨像是打破了一直被禁锢的时空,歌声戛然而止。 张老太终于再次睁开眼,这一次,厕所终于恢复了正常。 她抹着冷汗站起身,这才恍然发现受伤的腿疼得厉害,可她顾不上这些了,她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如果没有这个敲门的人,她不知道自己将会是什么下场。 匆匆去开门,门把手因为手上的冷汗而滑脱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扭开门,一个病人由家属扶着站在外面,大概看开门的是个老太太,没好意思再骂什么,与张老太擦肩而过走了进来。 张老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护士站的灯光,以及两个站在那里聊天的护士,终于常常舒了口气,有一种噩梦终于结束的恍惚感。 暗自决定明天一早就出院,她正要往回走,厕所里那个病人叫住了她:“老太太,慢点走,你丢东西了!” 张老太茫然回头,就见厕所地板上,就在刚才黄玲所站的位置,赫然躺着一个红色的布袋。 心里骤凉,这东西之前可没有……是黄玲留下的…… “……那不是我的东西。”说完这句,她慌张地转身离开,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假的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死人怎么可能再出现呢!这都是梦!一场噩梦!明天就好了,明天太阳一升起,就什么都好了。 那个病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捡起布袋打开…… 张老太正走着,背后忽然听到那个病人的惊呼:“呀,血淋淋的这什么东西啊!” 她忍不住回头看去,只见被那个病人扔在地上的红布袋里,俨然装着她工作几十年来最熟悉的东西——一个新鲜的胎盘。 白炽灯的照射下,张老太的脸色突然煞白,两眼一翻厥了过去。 第三个护士(下) 妇产科病房的气氛从来比其他病房要热闹欢乐许多,大概是因为这是医院唯一一个不是为了斗争疾病而是为了迎接新生的地方。 不过今天这里可只有热闹没有欢乐,毕竟昨天才有一位产妇生了一个死婴,大家难免都有些兔死狐悲,心有戚戚。 都没有说笑的心情,莫铮岩很快就跟着医生们查完了房,回到办公室。 里间主任办公室的门依旧锁着,赵主任今天一大早就进了办公室,连查房都没出来,也不知在里面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门把手扭动的声音响起,门吱呀着开了一条缝,却又突然停下来,隐约听到赵主任的声音传出来:“……这件事就拜托先生了。” “嗯。”有人淡淡答了一句,拉开门走出来。 外间的人早就注意到这边很久了,见有人出来,纷纷都悄悄地往门口看。 走出来的并不是赵主任,而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短袖的连帽衫,缠缠绕绕的耳机线垂在领口,打扮很休闲,长得也很英俊,眉宇间透着毫不掩饰的冷淡和疏离,眼神平和,不能说是高傲,却隐约带着点目中无人的感觉,就好像他看任何人,都如看路边的花草尘土似的,一视同仁,死水一般掀不起波澜。 被这双眼睛看着绝对是一件很不愉快而且令人头皮发麻的事情,于是众人纷纷又把打量的视线收回来,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干活。 唯有莫铮岩,他看伏宁的时候,视线永远停留在帽子下方那一对贼崩坏形象的猫耳上。 “伏宁?!” 在办公室看到伏宁,而且对方还明显不是来找他的,莫铮岩对此摆不出惊讶以外的第二个表情。 伏宁怎么会来这里?他什么时候出门的?他来干什么?一个接一个疑问冒出脑海,却全都找不出答案,莫铮岩这才恍然发现他对自己的同居人真的是毫无了解可言。 “你们认识啊,那更好,小莫,这几天就由你来负责招待这位……先生。”赵主任一看外间的情况,毫不犹豫地给莫铮岩下任务。 招待?还几天? 莫铮岩恍然大悟地看向伏宁:“你原来是上级领导呀,卫生部的?来视察工作的?” 伏宁看了他一眼,沉默不语,那眼神就好像他是个陌生人一样,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这这这……这什么态度?!小心我今晚罢工不洗碗哈! 莫铮岩差点想直接甩手不干了,不过好奇心却跟猫爪子似的把他心里挠得痒痒的,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按捺住满心的怒火和郁闷,几步追了上去。 这次他学聪明了,没再问话,反正主任让他这几天都跟着伏宁,他且耐心慢慢看着,总有搞明白的一天。 医院里每间病房门口都床号和病人的名字,伏宁走到骨科的病房,然后挨着走过门口,像是在找什么人。 说实话,莫铮岩对这里挺熟悉的,不过他这会儿心里有气,也没打算热脸去贴别人冷屁股,沉默着站在后面。 伏宁停下脚步,回头问他:“张翠淑在哪里?” 莫铮岩指着尽头处那件病房道:“就那儿,前两天才住进来的,以前是这医院的护士长,干农活时摔到田埂上把腿折了,真是太不小心了。” 伏宁意义不明地瞥了他一眼:“了解得真清楚。” “咳咳,前两天我还在骨科呢。”莫铮岩摸摸鼻尖。 几句话的功夫,两人之间尴尬疏离的感觉终于瓦解了,气氛渐渐回暖。 他们走到张翠淑的病房,老太太刚醒来没多久,她的脸色依旧很苍白,病床边有几个小护士正陪着她,给她削苹果。 “找她干什么,你亲戚啊?”莫铮岩纳闷。 “她昨晚在医院见到一些东西,吓晕了。” 一些东西,什么东西能把一个老护士吓晕?结合伏宁一贯的神棍,答案呼之欲出。 “见……”干咳两声把那个“鬼”字岔过去,莫铮岩惊奇道:“你怎么知道的,我都还没听说呢!”没道理伏宁一个外人消息比他这个内部工作人员还灵通啊。 “……赵主任说的。” “哦哦。”莫铮岩点头,恍然大悟:“现在就是要找她了解情况但又怕她不肯说是吧?没事,看我的。” 不待伏宁回话,莫铮岩已经走了过去,颇有些熟稔地打招呼:“张奶奶。” 当然,他顺便把伏宁也拖了进来。两人搬了两把椅子在病床边坐好,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 张老太看着莫铮岩,脸上挂起几分笑容:“是小莫啊,来查房啊?” “没,我转去妇产科了,今天就是来看看您。”莫铮岩剥了个橘子递过去,活脱脱一孝子模样,笑得比窗外的太阳还灿烂,一看就是别有用心,伏宁默默扭过头。 张老太接过橘子,拍了拍莫铮岩的手:“有心了。” 她虽然表现得还算镇定,但两人都注意到一个细节,一听到妇产科三个字,张老太的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 有戏! 莫铮岩回头了伏宁一眼,接收到一个赞同鼓励的眼神,于是转回来再接再厉,一脸关切道:“您最近是不是血压比较高呀,怎么就晕倒了呢,要不我一会儿来给您测测?” “不用,昨天才测过,我血压正常着呢。”张老太笑着拒绝,她看了莫铮岩两眼,眼神欲言又止。 据经验,这就是准备倾诉的前奏了,莫铮岩一把握住老太太的双手,诚恳地望着她,就差没在脸上写下一排字:有什么事您说吧,我听着呢。 “哎。”叹了口气,张老太终于开始说了:“我昨晚晕倒不是因为身体原因,而是……哎,说出来你们这些小年轻可能都不会信。”她压低了声音,“老太婆是遇见鬼了呀!” 小护士们都很给面子,捂嘴惊呼:“呀!” 莫铮岩还想继续追问那鬼长什么模样,伏宁在下面拉住了他,冲他摇了摇头。照现在这发展,老太太自然会讲下去,没必要过度追问,若引起了她的警惕,到时候可能反而不会多说。 “不知你们听说过血糊鬼没有?”张老太眼神有些飘忽。 小护士们一齐摇头,莫铮岩瞥向伏宁,他觉得这位一定知道,不过伏宁依旧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据说那是由难产而死的孕妇所化,怨气极重,我小的时候听老人们提起过,说血糊鬼一出现就会害死临产的孕妇和胎儿,手里常常提着血红色的布袋,袋子里面就装着血污等东西。”说着,张老太拉开床头的柜子,一个血红色的布袋赫然躺在抽屉里,小护士们吓得直哆嗦,不过都还记得这是病房里,捂着嘴没有尖叫出声。 莫铮岩忽然就想起了昨天的手术,明明各项检查都正常,但孩子生出来却偏偏是个死胎,他当时看到有人用剪刀捅产妇的肚子那一幕,会不会不是做梦而是真的看到鬼了呢?不过唯物主义了这么些年他还是不太愿意动不动就把事情往鬼怪这方面扯,再想想,让他再想想,当时……等等,他好像一直忽略了什么东西! 他有些坐不住了,迅速掏出手机给程羽发短信:昨天上午那台手术到底有几个护士? 短信很快回复了:2个,都挺漂亮的,眼光不错,你看上谁了? 忽略后半截废话,那台手术明明只有两个护士,一个器械护士一直站在手术台边上,还有个巡回护士一直在低声安抚产妇,那他被赶出来时撞到的那个端着血袋的护士……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 所以说……他这是真的见鬼了?还与那鬼在手术室里呆了那么长时间?完了他最后还跟鬼撞上了?! 莫铮岩搓搓手臂,后知后觉的有点寒毛直竖。 他抓住伏宁的袖子,扯了扯,笑得很勉强:“伏宁,你完了没……我有话跟你说……” 伏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终于确定莫铮岩这模样的确是有话要说,于是点点头,拉着莫铮岩起身。 两人跟张老太道别,走出两步,伏宁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倒回去,在张老太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拉开抽屉,取出那个红布袋,掀起一角朝里面看了眼,这才重新放回去,走出病房。 一直把伏宁拉到了偏僻安静的楼梯间,莫铮岩这才急吼吼开口:“伏宁,伏哥,伏半仙,您快给小弟算算,我这八字是不是特别轻,我出生时辰是……” 伏宁打断他的话:“没必要,之前老板娘让我算过。” “那答案是……?” “不轻。” 莫铮岩挠头,百思不得其解:“那我怎么会老是遇见鬼呢?” 伏宁眸色一沉:“你又见到鬼了,什么时候?” “就昨天啊。”莫铮岩把手术室里的诡异事件详详细细讲了一遍,然后颇有些好奇地问:“你觉得跟张老太见到的是不是同一只呀?” 伏宁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冷笑着说:“那个老太太有点意思,她好像一直在告诉我们,她遇到的是血糊鬼。” “难道不是?” “……难说。去问问赵主任,妇产科里有没有谁死于非命,特别是在张翠淑任职期间。”伏宁把莫铮岩推出楼梯间,然后顺着楼梯往上走,几步就没影了。 这就走了?话说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莫铮岩耸耸肩,乖乖回办公室套话去了。 第6章 梦魇——请鬼 眼皮很沉,沉得无法睁开。 恍恍惚惚,隐约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耳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一直在回响。 那声音幽远得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莫铮岩。” “莫铮岩。” “莫铮岩。” …… 熟悉的,苍老的,呼唤。 想起来了,那是奶奶的声音!! 那他的确是在做梦,就算在梦里他也无法欺骗自己,大脑在很清晰地提醒着奶奶确实已经过世了,再也无法慈祥地对他笑,或是温柔的呼唤他的名字。 再也不能了…… 醒来的时候头有些痛,昏昏沉沉的好像做了很多梦,却一个也记不清。 窗外的天色依旧是阴沉沉的,莫铮岩抓过手机看了看时间,才六点半,反正星期六不用去上班,他抱着头又躺回去,有心想再睡会儿,只是外面暴雨下得哗啦啦的响,时不时还有几道雷声轰鸣。 这要睡得着才怪呢! 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几圈,他郁闷地爬起床洗漱。 倾盆而下的暴雨溅湿了台阶,干与湿的交界线清晰地划分出安全地带,莫铮岩于是小心地踩着那条线,端着杯子蹲在屋檐底下刷牙。 忽然有谁敲了敲他的肩,回头一看,伏宁正站在他身后,眼睛周围挂着两个浅浅的黑眼圈,两只手松松揣在兜里,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 莫铮岩吓得一跳:“你昨晚干嘛去了?” 说实话,认识这么久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伏宁蔫搭搭的模样。 脱口而出的问话被雷声掩盖,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身后的人却好像轻易就能从喧杂的环境里捕捉到他的声音。 “失眠。”伏宁的回答意外的干脆,他拧着眉望向天空,低声抱怨:“我讨厌打雷。” 嘈杂的雷雨声中,莫铮岩只模糊听到了前两个字,至于后面的那句虽然没听见,不过光看伏宁那副难得表现出来的厌恶表情就依稀能够猜到大半了。 他的这位同居人……意外的有些可爱啊。 忍着笑意,莫铮岩飞快地漱完口,侧身让伏宁过去。 因为暴雨的缘故,这条窄窄的台阶就成了通往厨房的唯一道路。 不过刚侧过身他就后悔了,要通过这么狭窄的空间再怎么小心都难免会被淋湿,他应该先退回去的! 正懊恼着,伏宁忽然伸手搭上他的肩,身形一错便轻盈地跃了过去,继而把手揣回裤兜施施然拐进厨房。 莫铮岩怔怔地摸摸肩膀:好轻,几乎感觉不到刚才伏宁在他肩上借力时的重量。 伏宁很快走了出来,看向莫铮岩说了一句话。 莫铮岩只看到他的嘴开开合合,耳边除了稀里哗啦的雨声什么都听不到,他不由得靠上前几步,大声喊:“你说什么?” 伏宁摇摇头没再说话,伸手指向院子大门的方向。 莫铮岩疑惑地看过去,当然什么也没看到,伏宁又指了指耳朵,莫铮岩恍然大悟,侧耳细听,暴雨雷声中的确夹杂着一两声“咚咚”的敲门声和模糊的大喊。 就这破天气还会有人来串门吗? 莫铮岩撑开伞走向门口,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雨水仿佛接连成片的水柱不停击打在伞面上,金属的伞骨都被压得变了形,根本起不到多少遮风挡雨的作用,还没走到门口莫铮岩就被淋成了落汤鸡,短裤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这让他本来还不错的心情逐渐恶劣起来。 “谁啊!”他没好气地拉开门栓。 敲门的是一个披着雨衣的中年大汉,有些眼熟,因为太久没回来过,很多过去认识的人都记不太清了,难得这次暑假回来也几乎就在家里和医院两点一线,会觉得眼熟大概是因为最近在哪里见过。 门一开,大汉便激动地抓住莫铮岩的双手:“石头,快跟我来!”说着,抓着人就准备往雨里冲。 庄稼汉力气都挺大,莫铮岩这小身板完全扛不住,被硬拖着走了几步,黑着脸大喊:“别急啊,你说清楚先!” 大清早的莫名其妙被人从家门口拖走,这是要闹哪样啊?! 大汉脚步不停,他回过头边走边解释:“我儿子病了,村口的大桥被暴雨淹了,救护车根本进不来!我这也是没办法,听你姨说你现在在县医院里当大夫,求你去帮忙看看吧!” 莫铮岩这下总算弄清楚了前因后果,他虽然很多年没有回来过,不过每逢暴雨村口那条河都会涨水这点他还是记得的。严重的时候甚至会淹过桥头,根本没办法过人,记忆力小时候就曾有好几次有人强行渡河被淹死的,救护车自然就更不可能进来了。 看着大汉急得通红的眼圈,当下心中一肃,积极地跟着他艰难地冒雨前行。 大汉家就在隔壁大队,算不得太远,莫铮岩跟着他越走越觉得路很熟……咦,这不是去姑妈家的路么?! 他抬头又看了看那大汉,恍然想起姑妈家的邻居老赵,可不就是眼前这人么! 两人很快到了地方,莫铮岩顾不上自己那落汤鸡的造型,被老赵拉着急匆匆地往屋里走。 一进屋,一股呛人的焚香瞬间闯入呼吸,朦胧了眼帘,烟雾缭绕中模模糊糊只能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我把石头喊来了,你们让让。”老赵拨开人群,领着莫铮岩往里走,他这才发现原来那群人都围在床边,生病的小孩双颊通红地躺在床上。 莫铮岩顿时皱眉:“这样不行,先开窗把烟散了。”他光呆了这么几秒钟就被熏得头昏脑胀、眼眶发红,更遑论一直躺在这里的小孩了。 “开不得开不得!”周围人七嘴八舌地阻止,复又围拢上来,不让莫铮岩靠近小孩,两三下就把他挤出老远。 “……” 封建迷信要不得呀! 莫铮岩无语地扶着墙稳住身形,几番劝说都没用,一怒之下正准备撸袖子往里冲,胳膊上骤然一凉,被一只手牢牢地拦住。 凶神恶煞地回头,一看清眼前人的眉目,怒火霎时凝固了,化为了深深的迷惑:“伏宁……你怎么……” “别过去。” 伏宁拉着他退后几步躲到烟香稀薄的窗边,悄悄推开了一条缝,雨水夹杂着尘土气息的空气霎时涌进来,莫铮岩顿觉脑子一清。贪婪地狠狠吸了两口气,这才悄声问道:“你怎么来了?”突然想到什么,他惊疑不定地看了看烟雾弥漫的床,“难道……”又有鬼怪作祟? 伏宁摇摇头没有说话,眼神平静地看着屋里忙忙碌碌的众人。 摇头干嘛?到底是有鬼呢还是没鬼呢? 莫铮岩挠头,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仔细一瞧,发现带他过来的老赵也加入了那群人,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心说这到底是让他过来干嘛的?最后干脆老老实实地站在伏宁身旁看着。 神婆让众人继续焚香,她靠近看了看高热重病的小孩,闭着眼口里念念有词,半晌睁开眼说:“这是被魇住了,得先请鬼!” “请鬼?”莫铮岩听得新鲜,回头疑惑看向伏宁。 伏宁指指床边,只见小孩的家人都围在那里,床边的矮桌上放了个鸡蛋。家人们挨个过去把鸡蛋竖着放到桌上,口中一边念着某位先祖的名字……莫铮岩看得眼角直抽,这怎么可能竖的起来! 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屑,伏宁忽然低声问他:“知道鸡蛋在什么情况下能竖起来么?” “呃……”莫铮岩脑中很应景地浮现出哥伦布竖鸡蛋的典故,摸着下巴斟酌着回道:“在煮熟的情况下?” 伏宁:“……” “不对么?哦,是了,不能用科学的态度来对待你,那你说是在什么情况?” 伏宁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冷冷道:“在——有鬼的时候。” 下一秒,像是为了应和他的话似的,当老赵在说到他早逝的母亲的名字时,这一次,竖着的鸡蛋再没有倒下去…… ……我去!有木有这么诡异的说!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突兀的袭来,莫铮岩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默默往伏宁身边靠了靠。 伏宁垂眸瞥了眼恨不得趴在他身上的某只,悄然勾唇。 第7章 梦魇——引魂 众人忙碌地为老赵的母亲烧了香蜡钱纸,小孩的病症却没有丝毫好转。 家人们面面相觑,然后焦急地再次看向神婆。 老赵比他家里的那些女人们稍微好点,并没有过分盲目,此时见没有效果更是动摇得厉害,低声跟他老婆商量:“要不……让石头来看看,他是城里的大夫,又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总不会害了咱儿子……” 他声音虽不大,在这个密闭的小房间内却听得清清楚楚,顷刻间,各种各样的视线都如针般扎到了莫铮岩身上。 “呵呵……”莫铮岩干笑两声,却并未打算推辞——那小孩病得不轻,也的确经不起他们折腾了。 他踏出两步正准备走过去,背后骤然传来一股拉力又把他拖回了原位。 伏宁一手搭在他肩上,看似没有用力,却把人牢牢地禁锢在身侧,他侧首贴着莫铮岩的耳畔,慢条斯理道:“别过去,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 那声音缓慢又透着某种诡异的温柔,莫铮岩只觉仿佛有什么滑腻腻的东西沿着耳廓爬了一圈,忍不住缩缩脖子打了个冷颤。 “可是那个孩子……”他还想反驳,伏宁却猛然捂住他的嘴,手上微微使力将他的反抗,继而冷淡地冲屋中众人点点头,漠然道:“你们继续吧。” 神婆似乎本来想说些什么,但对上伏宁那毫无感情的双眸后,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移开视线,深吸了一口气,食指蘸了符水往小孩额上一点,少顷,道:“鬼已请走,魂还未归,还须引魂。” 说着,她让小孩的外婆上至房顶,坐在房脊上,一边敲锣一边喊小孩的名字,烟雾缭绕中,只听得一声声呼喊似从天边传来。 莫铮岩晕晕乎乎地看着,只觉神智似乎也随着那呛人的烟雾而慢慢迷蒙起来。 恍惚之间,那一声声幽远的呼喊渐渐清晰—— “莫铮岩!” “莫铮岩!” “莫铮岩!” …… 奶奶! 莫铮岩迷迷糊糊地循着那呼喊声走去,也不知走了多久,四周的迷雾缓缓散去,环顾四周,视野里出现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儿时的家,一个眉眼熟悉的小孩躺在床上,那是……儿时的自己? 这是怎么回事?穿越了咩? ——“莫铮岩!” 又是一声呼喊,莫铮岩下意识地仰头往发声处望去,顿时瞪大双眼,只见去世多年的奶奶正坐在屋脊上,见他看过来,低头冲他和蔼地一笑。 “奶奶……” 莫铮岩愣住,他想起来了,小时候他曾经生过一场重病,怎么治也不见好,那会儿他整日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以至于到现在记忆都模糊了不少,只是后来他莫名其妙就好了,却丝毫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唯有奶奶那一声声呼唤深深映入了心间。 原来那时候……奶奶就是这样把他唤回来的吗? “奶奶……”他眼眶一热,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奶奶静静地坐在屋脊上,微笑着摇头,她张了张嘴,并没有发出声音,但莫铮岩看懂了她的唇形,她说: ——回去吧,孩子。 莫铮岩咬牙死命摇头,他伸出手想去抓住奶奶的手,却抓了个空。 四周的景物如水中的涟漪般渐渐淡去,眨眼间,他又回到了那一片迷蒙的白雾中。 然而这一次雾气却并没有轻易的消散,他徒劳地四处游走,找不到方向。 这下他终于急了,完全不明白自己这到底是又着了什么道,欲哭无泪地扑地大喊:“伏宁,伏大仙……酷爱来救命呐!!!” 理所当然的毫无回应。 明明是在老赵的屋子里,怎么突然就跑到了这个鬼地方来了? 或许伏宁现在还根本不知道他走丢了吧,莫铮岩沮丧地想。 四下一片迷蒙,绝望和无措渐渐将他包围。 想了想,他抱膝坐下,无奈地将希望寄托在他的神秘室友伏大仙身上——但愿他那位看上去仿佛很霸气侧漏的室友真的能霸气一回……想想都觉得希望好渺茫…… 他坐了一会儿,困意上涌,干脆躺平了准备睡觉。 昏昏欲睡间,隐约听到了一声轻笑,肩上骤然一烫,他猛然惊醒过来。 “又怎么了?!” 他坐起身,不知何时周围的景象已经又变了。 那是在一个灵堂上,四周都扎着白布,供桌上供奉着灵位,耳边还能听到低低的哭泣声……很眼熟的画面。 尘封已久的记忆似在这一刻被唤醒,这是……奶奶的葬礼…… 他定睛看过去,供桌上,奶奶的相片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静静冲着他微笑。 莫铮岩怔住,为什么……为什么总是看到跟奶奶相关的事情,这不正常……到底怎么回事?! “喵~” 怔愣中,一声猫叫从脚下传来,他低头看去,一只淡黄色的小猫正蹲在他的脚下轻咬他的裤脚。 莫铮岩眼睛一亮,下意识地蹲下身揉揉小猫的耳朵。 话说,为毛他总觉得那对萌萌的猫耳……好眼熟的样子呀! 小猫不满地甩甩脑袋,然后很傲娇地扭过身子,飞快地跑远了。 这只猫明显出现得很不正常,莫铮岩略一犹豫,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冲着小猫离开的方向跑去。 跑了一截,周围的景象再次消弭,又恢复到一开始的白色迷雾。 他的脚步渐渐慢下来,正踟蹰迷茫着,忽见前方一个黄色的身影,那只小猫正蹲在前方回头看他。冷漠的一眼之后,小猫继续向前跑去,莫铮岩来不及多想,赶紧跟上。 就这么跑跑停停,周围的迷雾越来越稀薄,莫铮岩心中一喜——看来方向对了! 白雾愈发淡薄起来,隐约可见远方一点白光。 小猫跑到光点前,突然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他一眼,张开嘴似乎在说什么。莫铮岩迷惑地竖起耳朵,耳畔骤然传来一声叹息:“闭眼!” 这一声仿若惊雷般响彻脑海,莫铮岩心中一松,惊喜喊道:“伏宁!” 他乖乖闭上眼,几秒钟后,身侧传来伏宁的声音:“可以了。” 莫铮岩慢慢睁开眼,一入眼便是伏宁那张俊美得仿佛没有丝毫瑕疵的脸,发现自己终于脱离了那个诡异的空间,长长松了口气,脚下一软,抹了把汗,无力地靠到伏宁身上。 待歇了一会儿,莫铮岩这才有力气打量周围的环境,囧囧有神的发现自己不知怎的已经回到了家里。 这不算什么,更囧的是他正以一种疑似小鸟依人的姿势靠在伏宁怀里…… “咳咳!!” 尴尬地坐起身,莫铮岩迅速转移话题:“那啥……我怎么回来的?” 伏宁挑眉:“你说呢?” “……梦游?”莫铮岩猜测。 伏宁:“……” “好吧,开个玩笑。”莫铮岩摸摸鼻尖,“谢谢你送我回来。” “嗯。”伏宁毫不客气地点点头。 窗外依旧是暴雨倾盆,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 莫铮岩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过,没想到他居然被那阵迷雾困了这么长时间。 “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不知道。” 莫铮岩被这个回答噎住,“不知道?什么意思?” 伏宁不耐烦地皱皱鼻尖,“你当时出事了,我没有多留。” 莫铮岩这才想到这茬,后怕地拍着胸脯赶紧询问:“我到底怎么回事,艾玛可吓死我了!” “梦鬼,能让人迷失在记忆里。”伏宁蹙眉,继而面无表情道:“你执念太深。” “执念……”莫铮岩苦笑着揉揉眉心,这个还真不能强求。 伏宁顿了顿,从领口取下一个似金非玉的东西挂到莫铮岩脖子上。 “什么东西?”莫铮岩探手一摸,入手一股暖意,分不清是它的温度还是它所沾染的前任主人的体温,黑漆漆的一块,就像一枚普通的小石子,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 伏宁没有回答,只是叮嘱他:“带着别取下来。” “好。” 莫铮岩郑重地把“小石子”塞进领口,向伏宁道了声谢,回屋睡下了。 但愿明天是个好天气。 第8章 梦魇——夜路 夜色暗沉。 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在乡间小路上,路过村口那棵标志性的大榕树的时候,耳边模模糊糊听见了小孩清脆的笑声。 这棵大榕树在村里有些年头了,孩子们总爱在树下玩耍,特别是夏天的时候,连空气里都仿佛充斥着闷热烦躁的气息,扇扇子或是喝凉水都没啥大用,唯独在这树荫之下凉爽得很,于是每逢下午和傍晚,老人们都喜欢在树下闲聊,孩子们则是聚在一起玩儿捉迷藏。 村里几乎每个孩子的童年都离不开这棵大榕树的身影,男人自己小时候也曾这么玩过。 他那时候特调皮,也听不进大人们的嘱咐,还曾偷偷爬上了树躲着,别的孩子都找不着他,这还曾让他得意了很久。 只不过,难道这个时候都还有孩子在树下玩儿么? 男人有些茫然的停下脚步,抬头看看天色,夜已深了,阴森森的连月亮都仿佛暗淡无光,不可能还有人没回去吧! 他摇摇头,嗤笑自己果然喝多了,继续晃晃悠悠地朝前走。 可他刚走了几步,笑声再次传来,这一次比之前听得更清晰了许多,嘻嘻哈哈的听上去霎时欢快。 ——男人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原来并不是他的幻觉,而是真的有人在那棵树下! “谁在那里?!” 他大喝一声,一边四处查看,可是……他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偌大的榕树下空荡荡的一片,只听到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夹杂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孩童的笑声,平添了几分诡异。 …… 难道是遇到什么脏东西了?! 夜风吹过,男人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心底有些发毛。 从小就没少听祖辈们讲述走夜路时遇到的怪事,在加上前不久儿子的事情,男人对待鬼神之说愈发多了几分敬畏。再不敢多逗留,他埋着脑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同时不断在心中催眠自己:没什么好怕的,可能只是风声,对!就是风声! 想是这么想,但他脚下的步伐却越来越快,步子越迈越大,继而渐渐跑起来。 “呵呵,呵呵呵呵……” 然而那笑声却像是如影随形,时时刻刻追在他身后,紧紧缠绕在耳侧,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 妈的! 难道真的躲不过了吗?! 男人终于忍无可忍,他突然想起从前听父亲说骂脏话可以驱赶鬼怪,他转过身就准备破口大骂,远远的,却见大榕树下隐约有个小小的身影,一个小孩正背对着他蹲在树下喃喃低语。 他听不清小孩到底在低喃些什么,可他的心却渐渐安定下来,原来是人啊…… 只要是活人,就没什么好怕的。 大概是哪个小孩跑出来恶作剧吧。 惊惧慢慢平复,想到之前被这小孩吓得仓皇而逃的狼狈,男人心中羞恼,顿时怒火中烧。 “哼!装神弄鬼!” 仗着酒劲,他骂骂咧咧走过去,准备好好教训教训这个恶劣的胆大包天的小子。 因为他刚才的一阵奔跑,醉意愈发上头,他踉跄着走过去,一路摇摇晃晃,好半晌才终于走回到榕树下。 小孩还蹲在那里没有动。 那阵渗人的笑声早就消失了,风声和树叶摇动的声音不知何时也消失了,四下一片寂静。 男人没有发现异样,乘着酒意,他欺身靠近小孩,拍了拍小孩的肩膀,故意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骂道:“死小子,大半夜还敢跑出来吓人,你爸妈怎么教……” 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小孩慢慢转过头来,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牢牢锁定在他身上,一咧嘴,两侧唇角不正常地上扬裂开,几乎咧到耳根。 ——一个极度阴森又充满恶意的笑容。 这根本不是人类可以做出来的表情! 那小孩不是人! “啊——!!!鬼!……有鬼啊!” 男人心中大骇,酒一瞬间醒了大半,惊叫着转身就跑。 不知是被惊吓到了还是酒喝多了四肢不协调,亦或是路不太平坦,他跑得很不顺利,跌跌撞撞的好不容易才跑进村子。 一路上都没有看到哪家有灯光透出,男人也没工夫多想,只顾着径直往家里跑。 人对于家有一种毫无道理的安全感,就像是野兽圈定地盘一般,男人也不例外。 只要回家就安全了,他这么想着。 还好没有再发生什么怪异的事情,他很快跑回了家,一进家门就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腿软地靠在门背后低头喘着粗气,心里一阵后怕。 “爸,你怎么了?”儿子从里屋走出来,疑惑地望着大汗淋漓看上去很是惊慌狼狈的父亲。 “没,没什么,没事了。” 男人不愿吓唬儿子,也不太好意说自己被鬼吓着了,没有说出事实,让儿子去给自己倒杯热水来。 儿子听话地端着水杯过来,男人伸手去接,手触到儿子的小手,一阵刺骨的凉意传过来,那只手……竟冷的似冰! 他冻得一哆嗦,终于抬起头来。 在他面前,儿子正保持着把水杯递给他的姿势,见他僵住,困惑地望着他。 男人只觉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一切都很正常,除了儿子脸上那个几乎咧到耳根的笑容,苍白的脸,映着仿佛喝过血一般殷红的唇,唇角夸张地提起,透着一股渗人的诡异可怖。 “呵呵……” 熟悉的如同噩梦般的笑声突兀地响起来,男人惊恐地望着面前的人。 清脆的、稚嫩的笑声,一声声正从自家儿子的喉咙里冒出来…… 事关唯一的儿子,男人抛却了恐惧,冲着对面大喊:“你是谁!快从我儿子身上滚出去!!” 没有人回答。 儿子的嘴越咧越大,慢慢的,有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仿佛有两把无形的刀子正提着他的嘴角往上拉,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一直维持着递杯子的姿势,一动不动。 男人又是害怕又是心疼,却全然没有办法,只能虚张声势地胡乱大喊大骂。 儿子却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一样,一边笑着,一边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委屈地望着男人,似在控诉他为何一直不接杯子。 那眼神……似曾相识! 那是儿子的眼睛,但他却不是在儿子身上看过,而是更早的时候…… 是的,更早些的时候,很多年前…… “是你!”男人惊骇地失声大喊。 这一声恍然大悟的惊喊似是按下了某个开关,周围熟悉的房屋骤然消失。冷风吹拂,就那么一眨眼的瞬间,他又回到了村口那棵大榕树下。 一直站在面前不动的儿子也终于收回手。 男人清晰的看到,儿子脸上的五官慢慢变化,最后化成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小孩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但是男人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是他!真的是他!他回来找他了!!! 男人的脸霎时褪去了血色,苍白如纸,心如死灰。 八月中旬,正是一年中最闷热的一段时节。 夏季的天气最是反复无常,前几日才下了暴雨,今日便烈日炎炎,直晒得人汗流浃背,裸露出来的手臂更是隐隐有脱皮的迹象。 莫铮岩第n次在心中腹议自己的职业太苦逼,这艰苦程度都快赶上搞地质的了! 他现在轮到了急诊科,半个小时前接到了急救电话,说是发现有人倒在小路上,那位置可巧就在莫铮岩住的那附近,带他的医生得知他熟悉地形,一声令下干脆就带着他一块儿来了。 偏偏那小路救护车还过不去,他们这才不得不顶着烈日徒步过去,路上还不敢稍作歇息,生怕耽搁了救人。 哪怕就这么紧赶慢赶,他们终究还是来晚了。 他们赶到的时候,只见一个中年男人倒在榕树下,呼吸早就停了,尸体都僵了,显然死了绝不止一两个小时,看那情况大概是昨天半夜或是今天凌晨时候的事。 莫铮岩挺纳闷的,没有明显的外伤,这是心脏病突发还是喝多了走夜路摔死的? 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莫名觉得有点熟悉,莫铮岩细细一回想……呃,这不是老赵么!就是那位姑妈的邻居,前不久还曾找他去给儿子看病那个大汉。 认出了他的身份,莫铮岩下意识地皱眉,前几天还是精神奕奕的一个人,说没了没了……虽然早知道干医生这一行免不了见多生离死别,可他还是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他始终太年轻,还不曾真正见过这世界的残酷。 带他的医生明显比他淡定得多,很自然地跟赶过来的警察说明了情况,警方勘察完现场,在周边拉上黄线阻止好奇的村民们靠近,很快就运走了尸体回去检查。 没他们什么事,白跑了一趟,医生抱怨了一句,转身招呼莫铮岩回去,就见他脸色难看地站在边上。 “小莫,你认识那人?” “嗯。”莫铮岩不欲多说,简单地点点头。 医生心下了然,莫铮岩还年轻,甚至还没有毕业,会有这个反应很正常。 “别多想,今天你就先回去休息吧,明后天调整好了再来。”他拍拍莫铮岩的肩膀,很是善解人意地为莫铮岩放了一天假。 莫铮岩也没拒绝,道了声谢,目送着医疗队走后,他正准备回家,就见对面的黄线边上,他那位神棍同居人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蹙眉看向线内的那棵大榕树。 呃…… 莫铮岩心下顿时一咯噔:不是吧,这是又闹鬼的节奏?! 第9章 梦魇——入梦 烈日暴热,长势喜人的大榕树静静地伫立在乡间小道的边上,巨大的树荫投下来,给这闷热的酷暑带来了些许阴凉。 看了半晌,莫铮岩深觉自己实在没有伏大仙那等能耐能从一棵树上看出什么端倪,果断放弃了探究。 他穿过还未散去的围观人群挤到伏宁身后,戳戳某人,压低了声音问:“这次又是什么鬼?” 莫铮岩本来是不信这些的,不过自从遇到伏宁以后,他坚持了二十来年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就这么崩了,更可悲的是他居然还越来越习惯,以至于一看到伏宁在场,思维便自动自发地往灵异路线上靠拢。 伏宁似乎并不惊讶莫铮岩的到来,淡淡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反而饶有兴趣地问道:“为何说是鬼?” 废话!不是闹鬼你这神棍跑来干嘛?乘凉吗?别搞笑了亲! 莫铮岩抽抽嘴角,拒绝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 好在伏宁只是随口问问,见莫铮岩不答,便略过此番,转而询问老赵的死因。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莫铮岩没好气地瞥他:“虽然我来得早,不过就匆匆看了两眼,你当我那是透视眼呀……”略一斟酌,他犹豫道:“要不我打听打听?” “哦?”伏宁挑眉,眼神虽平静,话语音调间却是充满了怀疑。 莫铮岩撇撇嘴,抬抬下巴挑衅地晃了晃手机,“等着瞧吧。” 就他们这小地方警局想要配备法医还真挺悬,估摸着最后多半还是得送去他们医院做尸检,到时候想打听点消息对他这个内部人员来说应该也不难。 越想越觉得这事可行,莫铮岩是个行动派,当下就翻出通讯录开始联系。 伏宁任由他蹲在路边打电话,径自隔着黄线围着大榕树绕了一圈后,这才慢吞吞地拉起莫铮岩往回走。 一路上莫铮岩还在锲而不舍地打电话,把医院里他认识的人挨个联络了个遍,直到快走到家门口才总算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消息来自他的同事兼校友程羽。 电话一接通,莫铮岩还没来得及问呢,程羽就先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小莫啊,哥今天算是碰到怪事了,你知道么,刚刚警局送来一具尸体做尸检,我跟导师里里外外仔仔细细都检查了一遍,你猜这人怎么死的?” 不等莫铮岩回话,程羽迫不及待的自己回答了:“是睡死的!艾玛哥真是被惊呆了!” 莫铮岩摸摸下巴,很是不解:“什么叫睡死的?” “好吧,我换个说法。一个身强力壮的中年男人,没有任何心脑血管疾病,没有器官衰竭,他睡了一觉……然后莫名其妙就死了!”电话里传来程羽难以置信的激动吼声。 莫铮岩:“……” 说完自己今天遇到的奇事,程羽这才想起来问:“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现在没事了。”莫铮岩默默挂上手机。 话说,有程羽这个大嘴巴在还真省了他不少事。 不过,在睡梦中死去……这个设定略显耳熟呀,在哪儿听过来着? 伏宁推开院门,侧首瞥到莫铮岩那副皱眉思索的苦恼样,提醒道:“梦鬼。” 对!就是这个!! 前不久在老赵家里的时候,莫铮岩曾被梦鬼给缠上险些醒不过来。还好当时有伏宁在场,不然……想到老赵那张青灰僵硬毫无生气的脸,莫铮岩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知该说是后怕还是侥幸的复杂心情。 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伏宁指指莫铮岩的胸口安慰他:“放心,它不敢再靠近你的。” 莫铮岩明白他的意思,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戴着一块不明材质的小石头。尽管伏宁并未跟他保证什么,但不可否认,自从戴上这块石头之后他心里的底气就足了很多。 “跟我之前遇到的是同一只吗?” 莫铮岩追问,但他心里清楚,两次都跟老赵有关系,世间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大概吧。” 伏宁似是而非地说,他沉默了一会儿,举步走过客厅,走到自己房门前。 这是要结束谈话的意思。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莫铮岩多多少少也摸出了伏宁的一些习惯,他的这位同居人总是藏着很多秘密,但却绝对不是一个热衷于倾诉的人,想要与他好好相处说起来挺简单的,收好那过分的好奇心就行。因此即使还有着满心的疑问,莫铮岩也识趣地不再多问,闷闷地坐回沙发看电视。 看他老实识趣的一系列举止,伏宁垂眸,抓在门把上的手微微收紧,开门的动作一顿,他忽然回头看向莫铮岩,常年冷漠的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蛊惑似的低语:“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哈?”莫铮岩先是一怔,继而鬼使神差地点头。 说起来,这还是莫铮岩第一次进伏宁的房间。 伏宁是一个很注重的人,尽管他从未明说,但他的冷漠和疏离就足以让人下意识的不敢去窥探他的生活,莫铮岩倒是不讲究这些,不过他恰巧是个心细且自制的人,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去犯伏宁的禁忌。 只是,不会去做是一回事,好奇心是另一回事。 鉴于晚上从来不会看到伏宁的房间透出灯光,莫铮岩也曾多次悄悄猜测伏宁的房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比如说僵尸女鬼啥的…… 事实证明,他的确想多了。 伏宁的房间很干净,不单是指地面的干净,而是一种东西太少空间格外空旷的干净,莫铮岩难以置信地仔细环顾了一圈,终于确定:的确没啥特别的。 于是新的问题又来了:既然没啥特别的东西,伏宁干嘛晚上不开灯呢? 带着莫铮岩走进屋,伏宁顺手关上门,反锁。 听着“咔哒”的落锁声,莫铮岩不自然地往窗户边靠了靠,心里总觉得有点别扭,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大白天的,为什么落锁?” “避免被打扰。” “……我们要做什么不能被打扰的事情?” “睡觉。” “……” 对于这样一个强大的回答,莫铮岩不知道自己该做出怎样的表情,囧了半晌,他张张嘴,自暴自弃道:“那就睡吧。”语毕,自觉脱鞋爬上床。 一分钟后,两人并排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伏宁,我睡不着怎么办?” “你先把眼睛闭上。”伏宁的声音有些无奈。 莫铮岩乖乖闭眼:“嗯,闭上了,然后呢?” “酝酿酝酿。” 莫铮岩:“……” 早上六点起床,这会儿才早上十点,莫铮岩不觉得自己能酝酿出睡意。但事实上并非如此,不知是因为躺得久了还是伏宁悄悄做了什么手脚,他的意识很快便开始模糊,隐隐感觉自己仿佛踩在软软的云层上,随着风的轨迹起起伏伏。 “睁眼。” 莫铮岩完全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赶紧随着伏宁的话睁眼。 四周一片迷蒙,白雾沉沉,何其眼熟的场景。 “我来过这里!”莫铮岩微微皱眉,显然熟悉的迷雾勾起了他不太愉快的回忆。 “跟紧我。” 伏宁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莫铮岩侧首,明明离得很近,却只能若隐若现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迷雾比他想象中的更浓重。 伏宁手里拿着个老旧的罗盘,他捧着罗盘绕着莫铮岩走了个圈,然后抬脚向某个方向走去。莫铮岩熟练地伸手抓住他的猫耳,顷刻间,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两人在迷雾中走了一会儿,一切都和之前那次相同,周围只有一成不变的白雾,时间感异常模糊,长久的处于这种环境最容易滋生人心中的恐惧和绝望。只是这一次并不是他一个人,掌心传来猫耳柔软的触感,让莫铮岩好受了许多。他突然想起当初陷身在梦里的时候,在伏宁带他离开之前,有一只猫……是了,有只淡黄色的猫带他走向出口。 当时情况紧急没来得及多想,现在一回想就发现……那只猫出现得好诡异的样子!! 想着想着,莫铮岩惊悚地低头,怔怔盯着自己手中连帽衫的猫耳…… 第10章 梦魇——约定(终) 看着看着,一个异常玄幻的等式渐渐在脑中成型。 伏大仙=小黄喵? …… 莫铮岩觉着吧,此事还需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他上前两步凑近伏宁的脸,以便更清晰地观察伏宁的神情变化,“那天你把我从梦里拉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只猫,浅黄色的毛……唔,那颜色跟你这衣服就挺像的,大概这么大……”他一手不停地比划,另一手则还牢牢攥着那只猫耳,仿佛生怕伏宁突然变成原形溜掉似的。 “猫?” 伏宁不解地蹙眉,脸上那不明所以的表情简直自然得无懈可击。 真想给这表情点个赞! 对手段数太高,莫铮岩完全丧失了继续试探下去的。他算是看明白了,只要不是伏宁自己愿意,那么他不论是旁敲还是侧击都不可能会有结果。 两人继续沉默着前行。 周遭的迷雾愈发浓郁,视野从朦胧到彻底被白雾占据,渐渐的莫铮岩已经看不到伏宁近在咫尺的背影了,唯有手上柔软的触感还提醒着他彼此的存在。 莫名有一种紧张危险的氛围,莫铮岩下意识地紧了紧五指。 他的预感很准,下一秒,伏宁突然停住脚步。 莫铮岩毫无预料,一个没刹住狠狠撞在伏宁背上,顿时疼得泪眼汪汪。 “怎么了?”他摸摸撞得生疼的鼻尖,忍着汹涌的泪意哑声询问。 不待伏宁回答,就见周身的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散,露出一片广袤的田野。 残阳如火,灼红了天地。 就连那绿油油的田野,也被染上了一层绯红。 那颜色却一点也不明媚鲜丽,反而如干涸的血色,暗沉、不详、压抑、邪恶,让人只看一眼便觉毛骨悚然。 一片暗红中,有一棵大榕树静静地立在画面中央。 树冠之大,在地面落下巨大的黑色阴影,从莫铮岩他们的角度看,似能遮天蔽日。 耳边,突兀地响起孩童清脆的嬉笑声。 “呵呵呵呵……” 那笑声似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叫人完全辨不出发声出。虽是童音,声音里却半点也没有孩童的天真可爱,满载着尖锐的恶意,如泰山般直直向着两人压下来。 好家伙,一看这架势就不是个善茬! 伏宁嘲讽似的冷哼,不为所动。 莫铮岩这货好奇心重,胆子也不小,何况此时还有伏大仙这个护身符在,那更是不知道恐惧为何物,见到如此诡异的一幕也不觉犯怵,眨巴着眼抬头细看。 这一看就看出点不对了,重重叠叠的枝叶间,有两个小孩并肩坐在枝桠上,正在相互咬耳朵说些什么,看上去很是愉快,脸上都带着灿烂的笑容。 笑容倒是没什么问题,纯真可爱得像两个小天使,就是……明显跟周围这环境不大搭调啊! “两只?”莫铮岩有些摸不着头脑,凑过去低声咨询专家:“鬼也能相处得这么和谐友好的?我听说鬼跟野兽一样都地盘意识超重,他们两只住在一块儿不会打架吗?” 伏宁侧首看他:“你听谁说的?” “鬼片啊。”某人答得很是理所当然,“杨希汐的!这么出名别告诉我你没看过?” 伏宁一脸无辜地歪头看他,就差没在脸上写一句:那是什么,能吃吗? “……” 你不是一直走高冷路线么?蹿台了哟亲! 不过……好萌哒~~ 莫铮岩攥紧手里的猫耳,恨不得扑上去蹭两下。 奈何伏宁平常积威甚深,他终于艰难地忍住了这个小小的冲动。 “赵森,我看到你了!”凭空一声大喊,莫铮岩猛然回神,顺着声音望过去,就见树下不知何时又冒出来一个小孩,小孩朝树上喊了一句,接着回头比划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得意地宣布:“又抓到一个!” …… 莫铮岩惊愕:“鬼还玩儿捉迷藏?” “不是鬼。”伏宁指指第三个小孩,又指指树上的其中一个,解释道:“这两个根本没有气息,是记忆,或者说……梦境。” 莫铮岩似懂非懂地点头,继续看下去。 叫赵森的小孩被发现了,但树上的另一个可没有,于是他说了一句:“我先出去,他们还没有发现你,你躲着别动!” 另一个小孩不干了,伸手抓住他的袖子:“不要,我一个人在这里下不去,树好高!” “别怕,等他们认输了,我一会儿上来接你!” “那……约好了哟,你一定要来。” “嗯,约好了!” 说完,赵森从树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被留在树上的小孩双手抱膝靠着树干,呆呆看着对方的身影融入了远方的白雾,慢慢消弭。 再然后,没有任何人回来。 小孩孤零零地坐在树上,直到残阳落下,换成了深沉的黑夜,树冠顶上,一轮血色的圆月挂在天际。 小孩突然站起身,他试图自己从树上下去,却远不如之前那个小孩熟练,一失足从树上摔了下去,满头鲜血地砸在地上,没了动静。 莫铮岩无语:“这……死得可真够冤的。” 他话音刚落,小孩的手指突然动了动,然后缓缓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动作像一个个拼凑而成的慢镜头,僵硬又怪异,伴随着他的动作,四肢还发出一阵阵咯吱咯吱的摩擦声,仿佛脆得随时都会断掉似的。 对于诈尸这类情节莫铮岩已经一回生二回熟了,这一次完全没被吓到。 他耐心地等着尸体君爬起来,静观其变。 小孩好不容易站直了身体,伸手把摔断的脖子拨回原位,然后猛然回头看向两人的方向,眸色说不出的阴森,声音却是轻声细语:“他答应了回来找我的,却把我忘在了那里,很过分对吧?” “是挺过分的。”莫铮岩点头。 小孩笑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知音,喜笑颜开道:“那我把他找来陪我,不过分吧?” 额……这个问题莫铮岩就没法回答了。 他现在也算有些了解情况了,那个叫赵森的小孩就是老赵,小鬼这是索命来了呀! “很难回答吗?”小孩继续说着话,语气平淡似乎根本不在意莫铮岩的回答,他勾唇笑起来,嘴角不合常理的咧到耳根,说不出的诡异。 “那不如,你也留下来陪我吧!” 说话间,小孩的嘴终于咧到了最大,一张脸几乎被这张嘴分成上下两半,猛然朝两人扑过去。 莫铮岩毫不怀疑这鬼的攻击力,一看就是只惹不起的厉鬼啊,他默默靠近伏宁,胸膛几乎贴到伏宁背上,顿觉安全系数唰唰唰狂增。 伏宁不惊不退,在小鬼扑过来的刹那,右手一伸抵住它的小脑袋,五根纤长有力的手指猛然收紧,只听得“砰”的一声,小鬼被爆头了。霎时间,血淋淋的肉末喷射飞溅。 艾玛这个太凶残了! 莫铮岩简直被伏宁这一手给惊呆了,愣愣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肉,呆呆问道:“死了?” “没呢。”伏宁甩了甩手上的血腥,微笑道:“我吓吓它先。” 莫铮岩囧:“……” 不远处的大榕树下,一个黑影从树枝的阴影里分出来,迅速凝成一个人影。 那影子像被什么东西挤压着,慢慢拉伸变形,染上色彩,化成了一个新的身躯,依旧是那小孩的模样。 他果然被伏宁刚才的残暴给吓住了,但明显也没打算放弃袭击两人。 这一次,他没有贸然进攻,而是远远站着,谨慎地打量着伏宁。至于躲在伏宁身后的莫铮岩……完全可以无视。 伏宁长身一站,任由那小鬼打量,一边慢悠悠掏出一样东西。 莫铮岩离得近看得清楚,那是一只黑色的指套。 “……你冷吗?” 莫铮岩闹不明白伏宁这是啥意思,小鬼当前,咱能别忙着戴指套么?! 伏宁懒得理会他,慢条斯理地把指套戴上食指,末了还弯弯手指感觉了一下合不合适,低声自语:“很久没用过这个了。” “哈?”这玩意儿难道还是个秘密武器? 莫铮岩正要细问,伏宁已经动手了,身形一晃便出现在那小鬼身前,小鬼正欲攻击,伏宁故技重施,再次伸手抵住小鬼的头,只是这一次他用的不再是五指而是那只带着黑色指套的食指,指尖不偏不倚点在对方眉心。 下一瞬,指尖窜出一抹苍白的火焰。 火焰如灵蛇般从眉心窜入,猛然暴起,将小鬼整个包裹起来。 “啊啊啊——!!” 小鬼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栽倒在地挣扎打滚,却怎么也无法扑灭挣脱,顷刻间,便已化为青烟消散。 莫铮岩走近伏宁,“……你杀了它?” 小鬼一死,莫铮岩才突然想起,认识伏宁这么久,鬼也见了不少,这还是他第一件见伏宁下杀手。 “它周身怨气凝结不散,早已是厉鬼了。”伏宁表情很严肃,回答很官方。 莫铮岩悄悄翻了个白眼:笑话,难道之前没碰到过杀人作恶的厉鬼么?也没见你动手啊! 浓雾渐起,大榕树和血色的圆月都慢慢被雾气所掩盖,两人又回到一开始的迷雾中。 “那梦鬼不是已经被你杀了吗,怎么还有迷雾?” “迷雾只是梦境,跟梦鬼没多大关系。”伏宁漫不经心地说,不耐烦再回答莫铮岩喋喋不休的问题,干脆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莫铮岩只觉一阵晕眩,再睁眼时,已经离开了梦境,回到了伏宁那个摆设简单的房间。 “这就回来了……” 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过了两个小时,虽然刚才的确是在梦里,他还是想说那句话,“……还真是恍然如梦呐。” 伏宁一翻身从床上下来,开门出去。 莫铮岩还没完全从梦鬼的记忆里脱离出来,有些不安地攥住伏宁的衣袖:“你去哪儿?” “……做饭。”伏宁显然对一贯神经大条的某人突如其来的小忧郁理解不能,不解地回头:“你不饿吗?那不做你那份了。”说完扒开某人的爪子转身出门。 “呃……”一句话把啥忧郁不安都给冲没了,莫铮岩忙从床上跳下来,急急追过去:“怎么不要,我要吃小龙虾!” 远方,村口的大榕树,一片枯黄的叶儿突然离了根,旋转飘落。 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仿若孩童的低语。 嘘! 如果做不到, 不要轻易许下约定。 快想想,你可也曾把什么东西……遗忘在那里? 小心, 他来寻你了…… 第11章 回家(一) 钥匙挂在腰间叮当作响, 发出清脆的金属敲击声, 如召唤的乐声, 指引人回家的方向。 八月底,莫铮岩的实习告一段落,开学时间是九月十几号,还有将近半个月的假期,他琢磨着要不要跟伏宁出去旅游一圈,毕竟两人经过这两个月的相处也算挺熟了,开学之后他要住校,到时候只怕就很难再见面了。 想到这里,实习结束的喜悦都被冲淡了不少,平添了几许离别的愁绪。 只是他想得虽好,事情却并不总是按他所想发展的。 第二日一早,他还没来得及提这事,伏宁就先一步来辞行了。 “走了?!”莫铮岩咬着牙刷,呆呆地看着伏宁手里的登山包,被这次突如其来的消息打得措手不及,闷闷问道:“你要走哪里去?” 伏宁明显没打算细说,只是低声道:“有点事。” 旭日初升,他逆着光站在门口,仿佛被朝阳度了一层光晕,模糊了面容,说不出的朦胧飘渺,仿佛随时可能会消失在世上似的。 莫铮岩张了张嘴,想问问却又觉没那必要,自己也没那立场,终究还是沉默着点点头,半晌才道:“我送你。”语罢,没给伏宁拒绝的时间,草草漱完口擦了把脸就揣上钱包出门了。 伏宁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背上包转身,算是默认了莫铮岩的话。 两人都没骑车,到了镇后,目送着伏宁坐上去县里的汽车,莫铮岩顿了一下,也跟着走了上去。 伏宁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某人皱眉,莫铮岩自觉解释道:“我陪你去县城。” 到了县里,伏宁坐上去火车站的公交,这一次莫铮岩连犹豫都不用,直接抬脚跟了上去,大手一挥豪迈道:“送佛送到西,我直接送你去火车站。” 两个小时后,终于到了火车站。 这一次,莫铮岩再也找不到跟上去的理由,像只被抛弃的小狗似的可怜兮兮地蹲在站台上,眼睁睁看着伏宁踏上火车。 大概是他的表情太可怜,伏宁坐在窗户边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他:“还继续送不?” 他问得很是认真,莫铮岩却甚觉尴尬,说得好像他有多舍不得伏宁似的……他只是觉得伏宁这人不错,脾气好还很仗义,找他帮忙一般都不会拒绝,虽然看上去有些冷淡,但绝不会玩儿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花样,一句话:值得深交。 伏宁这人,值得他用心去对待。 还有半分钟火车就要出发了,莫铮岩心情低落地耷拉着脑袋,正准备原路返回,忽然电话响了。 打来的是他同寝室的哥们儿张勇。 跟莫铮岩去个小县医院不同,张勇暑假是在c市的省医院实习的,为了他方便他没有住校,而是一个人在医院附近租了间房。 本来住得挺好的,结果暑假快过完了,还差半月就要退房的时候,怪事儿发生了。 “那天晚上我值了夜班回家,你知道我这人有些粗心的,回来的时候,我听见钥匙碰撞的清脆声音,那声音一直在我身边的样子,就和着那节奏一边哼歌一边爬楼,等我走到家门口,打算开门的时候却发现……尼玛老子居然根本没带钥匙!”随着叙述的展开,张勇的声音越来越激动,“那钥匙的碰撞声还在响,就在我耳边,我还以为是别人的钥匙在响,可是我回头去看……整个楼道里连个人影子都木有!你造吗,那一瞬间哥毛毛汗都吓出来了喂!!” 最后,张勇总结道:“我觉得这事儿不对,恐怕是有人在恶作剧,咱们是社会主义新青年啊,肿么能搞那些个封建迷信呢?你说是吧。” 莫铮岩抽抽嘴角:“……说人话。” 张勇神情一肃,言简意赅:“小莫子,你快过来陪哥看看情况!” 耳边听着电话,一抬头就看到缓缓开动的火车,莫铮岩顿时脑中灵光一闪,冲着手机喊了一声:“兄弟别怕,我找个专家来给你看看!”说完话,他一把把手机揣回兜里,几乎没有考虑,两三步赶上最后一节车厢,深吸了一口气,一个箭步就跳进了车门,总算是赶在出站之前险险搭上了车。 最后一节车厢是24号,伏宁的票是在9号车厢,这等于要穿越大半个火车,望着车厢里拥挤的人群,莫铮岩只觉头皮发麻——我去,这难度系数简直跟穿越大半个太平洋有的一拼哟! 当时头脑一热就奔了上来,现在想后悔也没辙了,再苦再难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莫铮岩咬咬牙,义无反顾地冲进熙熙攘攘的人群。 艰难地穿过几个车厢,突然一阵尿意袭来,莫铮岩不得不在寻找伏大仙的道路上先暂停一下,解决下生理问题。 厕所在每节车厢与车厢相连的位置,但这时也已经站满了人,莫铮岩挤过去,就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好堵在门前,穿着一身老旧的蓝布衣裳,同色的裤子洗得都快发白了,看上去经济异常拮据,脸色蜡黄、双眼浑浊,怀里抱了个包袱,干枯树皮似的双手隐隐颤抖,以一个医生的角度来看明显有些营养不良。 明明四周都很拥挤,偏偏在这个男人周围,不知什么原因却没有人靠近——他们宁可往车厢的方向再挤一挤。 莫铮岩此时没工夫去深思这个奇怪现象,他现在只想弄开这位大叔然后冲进他身后的厕所。 于是他走上前拍拍男人的肩膀,商量道:“大叔,您能先让让不,我上个厕所。” 男人没有反应,直到莫铮岩一连说了好几次语气都开始不耐烦了,这才缓缓动了动脖子,转头看向莫铮岩,慢吞吞道:“你说我吗?” “嗯。”莫铮岩连连点头,心中腹议:不是说你还能说谁?话说这位置也站得太不是地方了,不偏不倚正好堵在厕所门上,大叔,你确定你不是在报社么?! 男人好半晌才听明白莫铮岩的意思,微微往旁边挪了几步,给莫铮岩让出道来。 莫铮岩顾不得其他,冲大叔道了声谢,急急冲了进去。 出来的时候,大叔还站在门边,本着职业素养的缘故,莫铮岩忍不住多说了几句,提醒他要保重身体。 “……”大叔抬起他浑浊的双眼看了莫铮岩许久,直看得莫铮岩莫名其妙,这才意义不明地说:“小伙子,你是个好人。” 说完,男人居然转身就走了。 莫铮岩摸不着头脑,再说这不过是个小插曲,跟他没什么关系,便也懒得再管,很快便将此事抛诸脑后了,自顾自接着往前走。 这一次没再发生什么意外,他很快到了9号车厢,一进去就看到了伏宁。 怎么说呢,伏宁这样的男人,就算坐在人群里也不会被淹没,或者说正是因为周围人太多,才更衬出他与众不同的仿佛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犀利气质。 “伏宁!” 他喊了一声,见伏宁敏感地回头看向他的方向,忍不住咧开笑意,抹了把额头的汗水,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伏宁那排座位以及对面的那一排都坐满了人,莫铮岩走得突然就带了手机和钱包,一身轻松,很轻易的就挤进了那两排座位中间,喘着粗气跟伏宁商量:“那啥,我累死了,你起来让我坐会儿呗!” 说完话,他才发现伏宁身侧坐着的就是不久前在厕所门前遇到的那个营养不良的男人,于是点头打了个招呼,男人回给他一个僵硬的笑容。 伏宁倒没什么异常,很自然地站起身给莫铮岩让出位置,反倒是对面那排的两个人表情怪异,欲言又止的悄悄打量他,见他砍过来又故作无事地偏过头,举止很是诡异。 莫铮岩抬头给伏宁递了个眼神——他们怎么回事?咋鬼鬼祟祟的呢? 伏宁看都没看那两人,表情冷漠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在意。 莫铮岩向来是个想得开的性子,见伏宁如此,尽管心中止不住的好奇,但也识趣地忽略对面那两人,一路上淡定地无视了对方那诡异的视线,只管跟伏宁聊天,当然,伏宁更多的是回他个“嗯”“啊”,不过这已经很让莫铮岩满足了。 他把张勇的事情跟伏宁说了一遍,末了,略有些期待地盯着伏宁:“你能去看看不?” 伏宁垂眸思考了一会儿,点头同意了。 去c市的火车要坐13个小时,他们是晚上四点过上的车,估计要到第二天早上五点过才会到,要在火车上过一个夜。 不知不觉到了夜里,莫铮岩有些昏昏欲睡,正要跟伏宁商量一下上半夜和下半夜交换睡觉的事情,突然瞥见身边的座位已经空了,那个奇怪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莫铮岩忙拉着伏宁坐下,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他什么时候下车的?” 他这人一直有晕车的毛病,不管什么车都晕,只是严重程度略有不同而已,其中火车算是他比较敏感的类型,一般来说,只要火车一停他就会察觉到,不论他自己有没有刻意关注,那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下意识的反应,但是,从他最后一眼看到男人到现在,他没有察觉到火车有任何的停顿。 既然火车没有停下,那个男人在哪儿下车的? 这么一深想,莫铮岩觉得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他突然能够理解对面那两人在看他时那仿佛看精神病的眼神是怎么回事了……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他悄悄趴到伏宁肩头询问:“刚刚那男人……是那啥啥啥?” “怎么会这么说?”伏宁抬眼。 “那他去哪儿了,火车根本没停下来过!” “那并不代表他就下车了。”伏宁认真仔细地分析:“也可能是他去其他的车厢休息了。” 这个解释么……好像也说得通的样子诶! 这下莫铮岩彻底迷惑了。 直到早上五点过的时候,火车到达了c市,两人起身下车,对面的女孩终于憋不住了,突然说:“那个……我从你刚过来的时候就想问了……你一直在跟谁讲话?” 莫铮岩:“……!!!” 第12章 回家(二) ——你一直在跟谁讲话? 这话什么意思? 他们看不到谁?那位奇怪的大叔,还是……伏宁? 如果是那位大叔的话还好,他好歹也算有个心理准备了,这要是伏宁的话…… 想到这里,莫铮岩狠狠搓了搓脸,默默在心中提醒自己:要淡定!不能自己吓自己,事情如何还不清楚,好歹要先问个明白。 他看向那两个女孩,声音干涩,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机械道:“你们……指的是谁?” 两女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刚刚那大叔身边没有坐人,是个空位哟。” “……!!” 莫铮岩霎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伏宁突然拉住他的手,莫铮岩只觉传递过来的温度诡异冰凉,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手指不着痕迹地动了动继而又停了下来,终究没忍心挣脱。 “伏宁……”他无意识地唤了一声,抬起头来。 伏宁正沉沉望着他,目光幽深,第一次用略微命令的口吻道:“别理会她们。” 莫铮岩低头沉默。 他这会儿是有点子茫然,但并没有丧失最基本的判断能力,跟对面那两个陌生女孩儿比起来,他当然更愿意相信伏宁。 从认识那天开始伏宁从未伤过他,甚至还处处帮助他,所以,无论他是人是鬼,亦或是别的什么……都不会令莫铮岩产生恐惧。 ——可怕的从来不是鬼怪,而是森然恶意,是害人之心! 想通了这些,莫铮岩听从了伏宁的意思,没再理会她们,拉着伏宁转身便走。 “她们……”莫铮岩走出几步,忍不住拽住伏宁:“她们……不太对劲。” “你才发现?”伏宁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莫铮岩尴尬地摸摸鼻尖,转移话题道:“那……那个大叔呢?” 可惜他完全选错了方法,此言一出,伏宁眼里的鄙视意味更重了几分:“发现不对自然就逃了,你当所有人都像你这么迟钝?” “哈哈……” 莫铮岩干笑,心里内流满面:原来就他一个人这么傻,连那个奇怪的大叔都比他精明! ……等等,不对啊,那两个女孩一路上话都没怎么说,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那大叔是怎么发现她们有问题的?! ——答案只有一个。 “难道那大叔也是位隐藏尘世的高人?!”莫铮岩面上难掩惊诧,说真的,就大叔那形象……哈,还真看不出来。 伏宁可疑地一顿,斟酌道:“……他应该是被你吓跑的。” “我?!” 莫铮岩挠头,他有这么可怕? “啊。”伏宁淡定地丢出一个雷,“因为他看不见我。” 莫铮岩瞬间石化,僵硬着脖子一寸一寸地转头看向伏宁,呆呆地蹦出一个饱含无限深意的单字:“哈?” 看他这傻样,伏宁忍不住低头笑起来。 莫铮岩脸瞬间黑了,咬牙切齿道:“你玩儿我呢是吧?!”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会看不见,这不摆明了耍他玩儿吗! 伏宁淡笑摇头,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漆黑的眸静静注视着莫铮岩。 走道狭窄,两人此刻距离极近,不知是否是莫铮岩的错觉,近得似能看到那双黑眸里盛着自己的倒影。 被这样一双眼睛专注地注视着,莫铮岩哪还顾得上生气,不甚自在地微微后仰上身。 伏宁见状,终于移开眼,淡淡道:“走吧。” 他们很快走到门口,伏宁却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骤然止步,若有所思地回头。 “怎么了?” “没事。”他顿了顿,举步与莫铮岩一起下了车。 火车缓缓驶离站台,9号车厢里,有两个女孩靠在窗边,目光追随着莫铮岩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窃窃私语。 “他走了呢。” “嗯,走了呢。” “真可惜。” “唔,是挺可惜……” “他甚至还把那个大叔吓跑了。” “没关系,我们还能把那家伙找回来的……他跑不掉,没有人能跑掉。” “不过,这个人好奇怪,居然真的在跟空气讲话诶,嘻嘻,真好玩儿……” …… 走在站台上,莫铮岩若有所感地回过头,透过薄薄的玻璃窗,可以看见两个女孩安静地坐在窗边盯着他,见他看过来,同时露出甜美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如同精心算计过般…… 一模一样…… c市是个繁华的城市,但它的清晨却远不如夜晚来得那么热闹。 五点过的大街还不见几个人影,冷清得很。 莫铮岩掏出手机,正打算打电话叫张勇来接他们,突然想起伏宁来c市貌似原本是有自己的事情的,于是犹豫着问伏宁:“那个……你怎么安排的?” “先去找你同学。” “嗯!” 莫铮岩点头,欢快地开始拨电话。 一个小时后,两人到达了张勇所在的小区。 小伙正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蔫搭搭地坐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玩儿手机,远远地看到莫铮岩过来,忙激动地站起来,挥手打招呼: “小莫子,这里!” 莫铮岩看着他那副堪称落拓潦倒的样,囧道:“一个暑假不见,怎么搞得跟难民似的?” 张勇闻言顿时悲从中来,苦哈哈道:“哥两天没睡了你造吗!” 他一把抓起莫铮言的手,情绪激动,没等两人问话就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段:“钥匙精!尼玛这绝对是只可恶的钥匙精!!我前天晚上没带钥匙,居然听到钥匙在响,我当时虽然怕,但也没怎么在意,在门口保安室坐了一夜,昨天一早找锁匠开了门,更邪乎了,这次我带了钥匙……我擦,那钥匙□□去怎么扭都开不了锁!” “噗……咳咳!”若不是见这哥们儿看上去真的挺憔悴,莫铮岩简直想喷笑了,这经历……真心太奇葩了哈。 “你还敢笑!”张勇怒瞪。 莫铮岩亲切地勾搭上他的肩膀,出言安慰:“别急,没事的,我今天带了专家过来!” “专家?”张勇怀疑地转头,这才总算是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伏宁。 颀长的身形,冷峻的面容,背了个大大的登山包,斜斜看过来的眼神漠然之极,简直气势慑人,就差没贴上个“危险!生人勿近”的标签了。 一看清伏宁的造型,张勇惊异地张了张嘴,一改之前怀疑的语气,“我信了……就这气场,鬼都能被他吓跑。” 的确,他前不久还曾把某只梦鬼给吓得够呛。 莫铮岩深以为然的点头,与有荣焉道:“谢谢夸奖。” 张勇眼角抽搐:“……”哥真不是在夸他! 伏宁对张勇带着点调侃意味的话置若罔闻,只是问:“几楼?” “6楼。” 张勇下意识地回答,下一秒就见专家同志抬脚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啧啧,瞧这目中无人的态度! 张勇咂咂嘴,胳膊肘撞了撞莫铮岩的胸口,低声问道:“他好像对我有点意见,我惹到他了吗?” “没啊,他对谁都那样,习惯就好。” 莫铮岩倒是没多在意伏宁的态度,本来嘛,伏大仙一贯走高冷路线的么,理你了那才叫不正常! 三人一路上到六楼,不知是这会儿已经天亮的缘故还是因为有伏大仙在此压阵,反正是什么都没发生。莫铮岩无趣地打了个呵欠,催促张勇赶紧开门,坐了一夜的火车浑身疼得跟散了架似的,他得补个觉先。 张勇忍不住翻白眼:“我说,你当哥说话是放……那啥么!不是跟你说了开不了门吗!” “你先试试呗!”莫铮岩往门口一站,下巴指指门锁的方向,道:“这会儿是白天,指不定那只钥匙精走了呢?” “你当哥没试过吗,昨天一整天都在试,最后还不是去楼下睡花坛了……”张勇絮絮叨叨地说着,却还是配合地取出钥匙开门。 正如他之前所说的,钥匙□□了锁孔,但是左右都旋转不动,那感觉就像是那把钥匙跟锁孔不匹配似的。 “……你确定你没拿错钥匙?”莫铮岩怀疑地看向张勇。 “我确定,非常确定!”张勇有些不耐烦地直点头,心说:废话,不先确定了这一点,正常人会想到闹鬼上面去么? 莫铮岩更疑惑了:“那开锁的师傅是怎么打开的?” 张勇:“……!!” 第13章 回家(三) 莫铮岩的话一出,张勇的脸色霎时就白了:“那个锁匠有问题?!” 如果真是鬼怪作祟,没道理他拿着钥匙都打不开门,偏偏锁匠却能撬得开……难不成如今这世道连鬼都要搞什么区别待遇? 伏宁低头看了那门锁一会儿,然后从张勇手中拿过钥匙。 “呼——” 莫铮岩见状松了口气,面上的神情不自觉便放松下来了。 虽然认识伏宁的时间不算长,但在他心目中此人在怪力乱神的领域里向来是无所不能的。 不过他很快明白了什么叫“这世间很多事情都是不能靠常理来推断的”。 伏宁插`进了钥匙,向左扭,不动,再向右转……还是不动…… “……” 完了,这只鬼竟然如此厉害,连伏大仙都镇不住?! 经过这么一出,莫铮岩终于难得的有了点紧张感,条件反射地去抓伏宁帽子下方的猫耳。抓了之后才觉得不妥,以前只他们两个人就算了,如今还有个张勇在这杵着呢,这娘们儿兮兮的动作倒显得他有多胆小似的,顿时尴尬非常。 好在此时也没有人注意他。 伏宁正饶有兴趣地弯腰拨弄着钥匙和锁孔。 张勇却远没有这位神棍来得淡定,他之前好不容易才做好了直面门里可能存在的非人生物的心理准备,提心吊胆了好一会儿,结果呢,居然什么都没发生? “靠!”他忍不住低咒了一声,一时口快道:“这就是专家的水准?” 质疑的话音刚落,莫铮岩就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他脑门上:“怎么说话呢!” 伏宁没说什么,扬手把钥匙扔回张勇手里,回头招呼莫铮岩:“走吧。” “别介,那蠢小子说话就是不经大脑,你别跟他计较。” 莫铮岩急忙抓紧手里的猫耳,这么些日子下来他也算见了不少恶鬼,如今情况不明的他哪里敢放伏宁离开,搞不好他们一走张勇那小子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谁说话不经大脑了……” 张勇嘟嚷了一句,自知理亏,又拉不下脸面跟伏宁道歉,只好对莫铮岩那句“蠢小子”敢怒不敢言。 伏宁反手拉了拉帽子,奈何莫铮岩那货实在抓得太紧,扯了两下都没能从他手中抢回来,反而有越抓越紧的趋势。 看这架势想要潇洒地转身就走是不太可能了,伏宁不得不无奈解释了一句:“……去找锁匠。” “果然是锁匠有问题么?”张勇一听,来了精神。 “不是。”伏宁面无表情道:“找他来开锁。” “……” 这方法听上去可真科学! 莫铮岩和张勇对视一眼,齐齐语噎。 “难道不是该贴张符什么的门就开了?”张勇忍不住询问。 “异想天开。”伏宁冷冷斜了他一眼,语气要多不屑有多不屑。 “切~”张勇垂头踢踢脚,含糊不清地低声吐槽:“还自诩专家呢……连点基本装备都没有……” 气氛僵硬了一会儿,好奇宝宝莫铮岩举手发问:“……为什么不打电话呢?” 打电话多快呀,还省事不是么! 伏宁挑眉:“你可以试试。” 总不至于连打个电话都有什么玄机吧? 莫铮岩不信邪,抬脚一踹张勇,努嘴:“快,试试。” 张勇揉了揉被他踹疼的膝盖,认命地掏出手机。 几秒钟后,柔和的女声从手机里传出:“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张勇只觉背后一冷,头皮发麻地直直看向两人:“这号码我昨天才打过,那个锁匠还过来了的,今天就成空号了……擦,还真是活见鬼了!” 电话居然打不通,真让那神棍说中了! 莫铮岩讪讪摸摸鼻尖:“那……现在怎么办,还找那锁匠不?或者先吃早饭?” 一边说着,他顺便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八点了,坐了一夜的火车他跟伏宁可还什么都没吃呢,空空如也的胃正在向他激烈地表示抗议。 反正开不了门,三人杵在门口也不是个事儿,找锁匠也不必急在一时,张勇作为东道主,大手一挥道:“走,哥请客。” 三人走出小区,张勇带着他们往他常去的早点铺子走。 一路上,莫铮岩和张勇两人都在聊着各自的实习经历或是学校里的事情,伏宁对此不感兴趣,默默抱胸跟在两人身后,面上神情心不在焉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早点铺子离张勇所住的地方不远,很快便到了。 一进门,张勇便熟门熟路地喊了一嗓子:“老板,来三杯豆浆,油条先上个十根,不够再说。” 喊完话,他回头招呼莫铮岩和伏宁找位子坐,却见另两人都停在门口不动,目光一致地望着不远处拐角的巷子。 “看什么呢?不是说饿了吗,还不快进来!”他走过去拍拍莫铮岩的肩。 莫铮岩没回头,只是皱眉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我们。” “盯你干嘛?平时妹子们多夸你几句你还真当自己帅得有多逆天吗?”张勇不以为然地嗤笑,转眼看到了伏宁冷峻的侧脸,抬抬下巴示意:“诺,瞧见没,盯着这位还差不多。” 莫铮岩忍不住侧首看向伏宁,继而深以为然地点头,“有道理!” 伏宁却完全没被那两人的相互打趣所影响,他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眼睛微眯,三两步跑到巷口,就见一道黑影从巷子里一窜而过,他反应敏捷地迅速追上去。 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即使背着个大大的登山包也完全不影响伏宁的速度,莫铮岩只看到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拐进巷子,眨眼便没了踪影。 “咋……咋了?” 张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到了,倒是莫铮岩心思敏锐,一见此便知自己的感觉多半没错——的确有谁在盯着他们。 “走,快跟上!” 招呼了张勇一声,莫铮岩抬脚就要追过去,猛然想起什么,又回身抓了两根油条塞进袋子里,这才匆匆往巷子里跑去。 “我说,这情况下你都忘不了吃么?” 张勇嘴角抽搐,也跟着一头雾水地追过去。 这一追就直接追到了地铁站。 两人满头大汗地跑进站口,离得老远就见到伏宁那仿佛鹤立鸡群似的独特身影,赶紧挤开人群走过去。 莫铮岩半点儿没跟伏宁客气,一走过去便虚脱似的将大半个身体重量转移到跑了大半天都面不改色的伏大仙身上,气喘吁吁问:“没……没追到吗?” 张勇就没他那个福气还有人肉软垫可以靠靠,只得扒着柱子直喘气,就这样也没忘了追问:“你们俩到底追谁呢?” 伏宁没搭理他,只是指向地铁门口:“上去了。” 原来没追丢啊! 莫铮岩疑惑挠头:“……那你怎么没追上去?” “等你。”伏宁头也不回道,语气冷淡又自然,就好像等待莫铮岩追上来是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 莫铮岩低头假咳了几声,却终于还是压抑不下嘴角的笑意。 这里是这趟线路的初始站,会等得久一些,几人前前后后追过来也就差了几分钟的样子,地铁还没有离站,完全来得及追上车。 他们从最后一个门上去的,打算从最后一截车厢开始向前挨着寻找目标,避免遗漏。 话虽如此,事实上担任寻人工作的也只有伏宁一人——另两人跑得太慢,根本没看清那人的面貌身形,莫铮岩好歹还见了个身影,张勇更是连影子都没见着一个,完全指望不上。 他们运气不错,只穿过了三截车厢就找到了目标。 见伏宁骤然驻足,莫铮岩压低了声音问:“找到了?” “嗯。”伏宁点头,示意张勇:“靠门的那个男人,看看你认识不。” “唔……”张勇定睛一看,呵,还真认识,“是他!” 莫铮岩精神一震,“谁?” “陈锁头!”张勇怕两人不明白,补充了一句:“就是那锁匠。” “他为什么会跟踪我们?”莫铮岩很是不解,他仔细打量着那人。 那是一个极年轻的男人,二十来岁的样子,看上去还不到三十,染着一头黄毛,吊儿郎当的,乍一看去不像是正规锁匠倒更像是个非法撬锁的小混混。 莫铮岩难以置信地问张勇:“就这样的锁匠你也敢信,不怕回头就被他偷光了么?” “所以我当场就换锁了嘛。”张勇摊手。 “你换过锁?”伏宁猛然回头盯着他。 被他那冷冰冰的眼神看着就跟被刀子往身上戳似的,张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呃……是,有问题?” “钥匙给我。” 每当伏宁用这种命令似的语气说话的时候,过于强烈的气场都会让人难以抗拒。 张勇乖乖地把钥匙递过去。 伏宁接过,然后很是顺手地从莫铮岩的裤兜里掏出手机,给钥匙拍了照,想了想干脆又给那锁匠也拍了张,捣鼓了几分钟,十分自然地把手机又塞回了原主兜里。 一系列动作仿佛练过了千百次一般,简直堪称行云流水! “……”莫铮岩看得瞠目结舌。 他是知道伏宁不爱用手机的,不过要把这个动作做得这般熟练,不知那位到底肖想了他的手机多久…… 第14章 回家(四) “春晖门,到了。” 说话间,地铁很快到达下一个站台,靠在门边的锁匠忙站直身体退到一边,让出门口的通道。 他退开时,无意中往车厢里环顾了一眼。 莫铮岩和张勇两人立马做贼心虚地飞快转过身体,低头拿后脑勺对着门口的方向。 “擦……我到底在做什么?” 做完了才发现自己这个举动的鬼祟,张勇懊恼地锤头。 “跟踪呗。前半截他跟踪你,后半截咱跟踪他。”莫铮岩倒是挺看得开,说着,还肯定地点点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多公平。” “……这不是公不公平的问题。”张勇无语了,“我比较在意的是,我们为什么要跟踪他?” “不然呢,走过去问他为什么要盯着我们吗?”莫铮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别傻了伙计,他不会说的。” 他当然什么都不会说,莫铮岩有预感,这个锁匠说不定就是个突破口。 不过,鉴于之前火车上的经历,有件事他还是必须要先确定一下。 他戳戳伏宁,把装着油条的袋子递过去,一边趁机凑近了悄声问道:“那啥……那锁匠究竟是人是鬼?” “人。”伏宁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道:“怎么不再拿杯豆浆呢?” 莫铮岩正抓了一根油条抱着啃,闻言斜他一眼,“知足吧,有的吃就不错了。” 亏得他机灵,不然还真不知要饿到什么时候去了。 “真香!”张勇吸吸鼻子,郁闷地看向莫铮岩:“但是为什么没有我的份?” 莫铮岩挥挥油腻腻的爪子,毫无诚意道:“不好意思啊,我习惯了准备两个人的分量。”而这个习惯,显然不是和张勇在一起时养成的。 “要不我分你一半?” 说着,他准备撕下没咬过的那半截,张勇忙阻止他:“别,你吃吧。” 他可不好意思跟饿了大半夜的人抢东西吃。 吃吃饭聊聊天,不知不觉间,地铁又过了十几个站,车厢里的人渐渐少了下来。 没了拥挤的人群做遮掩,三个跟踪者立马变得愈发显眼起来,陷入到随时可能被发现的危险境地。 “怎么办,再在这儿杵着可就要被发现了!” 莫铮岩思索着要不要先去隔壁车厢躲躲,最多每到一个站台就过来瞅瞅,不会跟丢的。 话音未落,锁匠突然站起身子。 两菜鸟跟踪者立刻一缩脖子藏到伏宁身后去。 其实这此地无银的动作一出,倒把他俩衬得更加引人注目了,好在锁匠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并没有注意到他们。 下个站台一到,锁匠抬头望了眼站名,终于下车了。 莫铮岩松了口气,正准备跟着追下去,被伏宁从背后拽住了。 “再等等。”伏宁低声说。 等了约莫半分钟,在车门即将关闭的刹那,伏宁猛然抓住莫铮岩的胳膊轻盈地闪出车门,随即追着锁匠即将湮没在人群的背影而去。 “……喂!等等!!” 张勇完全没料到这个变故,脚慢一步堪堪被卡在车门内。 眼见着列车缓缓开动,他只得眼睁睁望着那两人越来越远的背影,愤愤捶门。 走在路上,莫铮岩挠头喃喃道:“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东西似的。” 伏宁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继而淡定问:“手机在吗?” 莫铮岩摸摸右边的裤兜,“在。” “钱包在吗?” 莫铮岩又摸摸左边的裤兜,“在的。” “我送你的东西在吗?” 莫铮岩再摸摸胸口的小石头,“嗯哒。” “那就行了,别的都不重要。” 莫铮岩仔细一想,貌似还真是这么回事,于是果断放弃了追究,欣然点头:“有道理!” 两人一路跟随着锁匠又换了两次公交,最后来到了郊区一块墓园。 “他来上坟?” 莫铮岩对锁匠的思维方式有点理解不能,大早上的特意去跟踪他们,被发现了又跑来上坟,再加上那把开不了门的锁和变成空号的号码……总觉得有种故弄玄虚、装神弄鬼的嫌疑。 两人小心地绕过一排排的墓碑,远远坠在后面。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空气里突然响起一阵铃声,锁匠立刻回头冲发声处望去。 感受着裤兜里传来的振动,莫铮岩欲哭无泪。 幸好伏宁及时拉了他一把,藏身在某排墓碑之后,暂时还没被发现。 锁匠狐疑地看了几眼,只当是其他来扫墓的人,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 “呼……” 莫铮岩抹了把冷汗,这才掏出手机,一看之下不由更郁闷了,居然是个陌生号码,多半是搞推销的,差点没被这货给坑死! 他恼怒地准备挂掉电话,伏宁一侧头看清屏幕上的号码,示意他:接吧。 对于伏宁,莫铮岩有一种近乎于盲目的信任,一接到指示,挂机的手指立刻换了个方向,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人,他对于接起电话的是谁显然一点也不在意,言简意赅道:“我找伏宁。” 莫铮岩默默把手机递过去,忍不住腹议:找伏宁的干嘛给我打电话? 接过电话,伏宁一句话也没说。 对方似乎很了解他的性格,直接开口道:“你要的结果出来了,发你邮箱,自己去看。” “嗯。” 伏宁淡淡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转而去查收邮件。 “什么结果?” 莫铮岩不明所以,斜着眼睛假装不甚在意地偷窥屏幕,居然还看得挺清楚——感谢他那个足以当砖头砸人的大屏手机! 邮件很短,大体是一份鉴定报告。 略过中间的一大段专业术语不提,视线直接跳到最后一排,赫然写着三个大字:不匹配。 “这是那把钥匙和张勇家门锁的匹配鉴定?”莫铮岩震惊地睁大双眼,怪异地盯着伏宁,心里好奇死了:这神棍怎么弄到这玩意儿的?看着就很高大上呀! 伏宁显然没有解释的意图,敷衍地“嗯”了一声,退出邮箱,把手机塞回莫铮岩包里,继续朝前走。 接电话和看邮件耽搁了一会儿,万幸的是锁匠的目的地距离他们不算远,两人就算耽搁了几分钟也没跟丢。 锁匠这人光看衣着打扮就是那种很新潮非主流的样,这种人比当初的莫铮岩这类人更甚,是不会轻易对鬼神产生多少敬畏之情的。 但是锁匠的表现却明显不是这么回事。 他细心地拂去墓碑上的灰尘,拔去杂草,然后盘膝坐到坟前,点了支烟,却并没有抽,只是静静夹在指间任那袅袅的青烟飞腾飘散,眼神专注地凝视着墓碑上的照片,就好像他看着的不是一张照片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般,目光虔诚,眼底神色温柔,却又带着几分复杂。 半晌,他才幽幽叹了口气,用近乎于自语的声音低声道:“阿琼,算了,离开那里吧。” “阿琼……”莫铮岩仔细咀嚼这两个字,暗暗记在心里,脑子转得飞快。 事情最开始是张勇回家时听到了钥匙在响,但事实上那天他并没有带钥匙,周围也没有别的人在,这件事应该可以确定是闹鬼没错。之后他让锁匠来开锁,顺便换了锁,但新换的钥匙却打不开新锁,结合伏宁刚才收到的那份鉴定报告,钥匙和门锁根本不是一套的,当然打不开了,这件事显然不是闹鬼,而是有人在故意装神弄鬼,而可以做到这点的……只有那个锁匠。 虽然不知道他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原因,不过早上打电话却是空号的事情也可以解释了:依旧是那锁匠的手笔,当钥匙打不开门锁之后张勇当然会再次打电话找他来开锁,所以他故意注销了电话号码,做足了一整套戏,就是为了给众人营造出一种闹鬼的错觉,为此甚至还偷偷躲在他们周围观察效果! ——他在刻意恐吓,目的就是要吓跑他们。 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完全没有道理呀! 况且,一前一后的两次闹鬼事件,一次是真鬼,一次是人为,除了都是出在张勇身上以外二者之间根本找不到其他任何联系,是真的无关,还是…… 抬头看向正在跟墓碑低声说话的锁匠,莫铮岩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有了,是那个阿琼!” 他这一激动就忘形,作为一名跟踪菜鸟,跟着跟着就完全把自己与伏宁正处于见不得人的状态这一事情给忘了之类的……其实也挺正常,一声说不上大声但在安静的墓园里却绝对引人注目的呼声,直接吸引了方圆百米内包括锁匠在内所有人的视线。 伏宁默默扶额:“……” 这活生生就是一猪队友啊! 锁匠回头,一看到伏宁跟莫铮岩两人,立刻认出了他们,脸色瞬间苍白,一骨碌从地上坐起来,什么话都没说抬脚就跑。 他速度奇快,一看就没少干这种跑路的活,经验丰富得很,路上的各种障碍几乎无法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只是伏宁比他更快。 之前追他主要是想看他到底要做什么,现在也看到了,伏宁终于不再保留,轻轻一跃就直接跳下了十几个台阶,轻轻松松就追到了锁匠背后,出手快如闪电,一个小擒拿干净利落地把人给拽了回来。 “……” 莫铮岩被这出现实版的武打片惊得险些没下巴落地,半晌,默默捡起下巴,双手作揖90°鞠躬,“伏大仙在上,请受小的一拜。” 伏宁抬头,傲慢地斜睨他一眼,“平身吧。” 莫铮岩:“……”伏大仙,别这么配合呀,你又崩了! 但是……这副傲娇的小模样也怪萌哒~~ 莫铮岩悄悄伸出魔爪,趁着伏宁双手都用来制住锁匠没工夫收拾他,胆大包天地摸上伏大仙尊贵的头颅,揉揉。 伏宁皱皱鼻尖,不满地甩甩脑袋。 ……!! 何其眼熟的动作! 莫铮岩怔住,小黄猫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跃入脑海…… 第15章 回家(五) 觉得神似又如何,反正伏宁什么都不会解释的。 摇头甩开这个神奇的联想,莫铮岩不再计较这些有的没的,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锁匠身上。 “那个阿琼……”他面对着锁匠,示意了一下墓碑的方向,“女朋友还是妹妹?” 锁匠闭口不言。 但他保守秘密的水准比之伏大仙可差得太远了,眼神表情处处都是破绽,对浅浅涉猎过心理学的莫铮岩而言完全没有难度。 “女朋友啊。”莫铮岩笑了,话锋一转道:“这两天的事情,是你在装神弄鬼?” 他一边问话,同时目不转睛地直视着锁匠的面部,企图抓住那张脸上每一分细微的变化。 锁匠还是没打算搭理莫铮岩,但他突然微微紧绷起来的面部肌肉已经出卖了他,莫铮岩一看便知道自己之前的猜测不离十了。 他继续追问:“那你为什么想要吓跑张勇?” 似乎终于发现莫铮岩拥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洞察力,锁匠下意识地移开头避开他打量的视线,依旧沉默着。 哼,撬不开伏宁那蚌壳难道还撬不开你么? 莫铮岩瞬间斗志大增,仔细地把事情经过有捋了一遍,忽然放弃似地叹了口气,耸耸肩道:“你不说就算了。” 他继而直起身招呼伏宁:“走吧,我们先回张勇那儿看看,既然是钥匙的问题,换个锁匠好了。” 闻言,锁匠瞳孔一缩,猛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大喊道:“别!你们不能去,绝对不可以!……不要进去,她要害人!” 她?阿琼吗? “所以你才故意想吓走张勇啊。”莫铮岩恍然大悟,总算把事情串联起来了。 不过,经过这么一说……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他把什么忘在了地铁上——张勇那货啊! 算了,他那么大一个人,走丢或者被拐卖的几率都太小,不管他了。 莫铮岩抽着嘴角,果断放弃了打电话联系的打算——他可不想自己上赶着找抽。 “那么……接下来做什么?”莫铮岩眨眨眼:“去会会那只女鬼?” “嗯。”伏宁点头,看了看天色,斟酌道:“不过得再等等,她现在还不够强。” 莫铮岩囧住:“哈?” 嫌弃敌人不够强什么的……伏大仙,咱能别自虐么? 两个人外加提溜着个锁匠,回到张勇家的时候才下午四点过。 被遗忘在地铁上的张勇也已经自己回来了,老样子,正坐在楼下花坛边玩儿手机呢,半点没觉得不自在。 一看到莫铮岩他们回来了,张勇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抱胸围着莫铮岩阴测测地笑:“好,很好,小莫子呐,两个月不见,长本事了呀!” 张勇那个气啊,居然敢把他一个人留在地铁里!要下车你他妈不会早知会一声吗?!赶在关门的最后一秒下车是要闹哪样?尼玛那两个混蛋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呵呵……” 莫铮岩还能说什么呢,难道说他和伏大仙两人都觉得这货不太重要所以一不小心就给忘了吗?那也太欠揍了!于是只能摸着鼻尖干笑。 锁匠因为听说能见到阿琼,伏大仙今天也会把事情全部解决了,因此不再跑路,老老实实地留下了。 四人走到单元楼下,伏宁从他的登山包里翻出罗盘,径直跟着指针往上走。 其余几人自觉跟在他身后。 伏宁是跟着罗盘来走的,这只罗盘指示阴气,因此他们并没有直接上楼梯,常常在楼梯口或是过道里原地打转。 ——这是那只鬼曾经走过的路。 走了十几分钟,锁匠憋不住了,忍不住出声询问:“大师,阿琼她……您真的能把她送走吗?她到底为什么会留在这里不走?” 对此,伏宁低头注视着罗盘,间或回头看一眼莫铮岩确定这货没走丢,根本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本就紧张兮兮的气氛一时愈发尴尬起来。 莫铮岩是个厚道人,见状找了个话题岔开,他随口道:“说起来,那女鬼到底怎么害你了?我看你没什么异样啊,精神不挺好的么。” 谁知这话一出,气氛更杯具了,简直跟结了冰似的。 沉默了很久,锁匠才用一种疲惫嘶哑的声音缓缓道:“……不,她还没有做什么。” 莫铮岩注意到他用了“还”这个字眼,意思是他依然下意识的觉得阿琼会来害他,只是还没有机会下手? “她还什么都没做呢你就言之凿凿的说她要害你?”莫铮岩震惊极了,“为什么会这么认为?你不爱她吗?” “我爱她,你懂什么,我当然爱她!!”锁匠哑着声音低喊:“这世上最爱她的人就是我!” “……这可还真看不出来。” 瞧瞧,有像他那样说自己爱人的吗? 莫铮岩撇撇嘴,经过这么一出,对锁匠本就不高的印象分更是直线下降,干脆也懒得说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一行人终于上到六楼,站到了张勇……或者该说是锁匠家门口。 伏宁最后看了眼指针的方向,正好指在门上,于是收回罗盘。 “她回来过。”他面无表情看向锁匠:“你把她关在门外了。” 锁匠一怔:“我……” 莫铮岩才懒得管他说什么,很感兴趣地问伏宁:“你的意思是,因为她没有回成家,所以才会留在这里飘荡的?” 对待莫铮岩,伏宁的态度明显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微笑着点头:“嗯。” 于是莫铮岩也摸摸鼻尖,咧嘴回了个开心的笑容。 总算间接明白了原因,锁匠有些失魂落魄地盯着地面:“我……我不知道。” 那天是阿琼的头七,他很伤心,喝了很多酒,回家的时候飘飘忽忽地走在楼道里,隐约听到钥匙“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他那时并没有在意,直到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一摸腰间,才发现空空如也。 “叮叮当当”的清脆碰撞声还在响个不停,他瞬间冷汗直冒,酒醒了大半。 他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正跟在他身后。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吓得两手直打颤,惊恐却又不知所措。他那时候唯一能想到的逃生办法就是回家,然后锁上门,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扇厚厚的铁质防盗门能不能防得住那些无形的存在。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还好他是个优秀的锁匠,尽管双手发抖,还是在那钥匙声响彻底近身之前打开了门。 他猛地冲进了屋子,然后狠狠砸上门,一道道反锁。 隔着门扉,似乎还能听到那一声声钥匙撞击声,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急促。 幸运的是,防盗门似乎起到了作用,那声音一直徘徊在门外,却并没有办法闯进来,直到天亮,才慢慢低落下去,消失不见。 这时候,劫后余生的锁匠才陡然想起:昨夜,是阿琼的头七…… “那现在怎么办,该怎样才能让她离开?我晚上把门打开吗?”锁匠抹了把脸,求救地看向伏宁。 “没那么简单。”伏宁淡淡道:“时隔已久,她早已虚弱得不成样子,况且,你以为阻碍她回去的只是一扇防盗门吗?” 莫铮岩若有所思,他觉得他这一次似乎听懂了伏宁的话:有形的门是无法阻挡无形的鬼的,阻挡女鬼回去的不是那扇防盗门,而是心门。 ——是锁匠拒绝让她进入的心! 锁匠呆呆地问:“那怎么办?” 伏宁没有回答,直到莫铮岩挠头又问了一次:“还有办法解决吗?莫名觉得那女鬼怪可怜的。” “可怜么?”低低重复了一边,伏宁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道:“只有引魂。” “引魂?”熟悉的词汇吸引了莫铮言的注意力,“是之前见过的那个?” “不是。”伏宁摇头,“之前是引生人的魂,而这次是引亡魂,不太一样。” 具体到底怎么个不一样法,伏大仙表示:还是等到晚上自己看吧。 四个人在附近的小吃店随便吃了一顿晚餐。 结账后伏宁一看表,对莫铮岩道:“时间还早,先去准备点东西。” “我们呢?”张勇和锁匠面面相觑。 伏宁淡淡瞥了他们一眼,无视的意味溢于言表,就差没在脸上写一句:咦,对面真的有人吗? 然后他带着莫铮岩越过那两人,姿态悠然地慢慢走远了。 ——果然是伏大仙一贯的目中无人姿态! 张勇已经快习惯了,冲锁匠无奈地一摊手,干脆继续回花坛蹲着。 另一边,走着走着,莫铮岩发现他被伏宁带到了一家钱纸铺。 伏宁买了一对白蜡,然后又选了个小瓷碟,有点像平时吃火锅蘸调料的那种小碟子,只不过还要略略深一些。 莫铮岩纳闷,白蜡和纸钱还算能理解,那小碟子拿来干嘛的,蘸辣椒面吗? “做引魂灯。”伏宁解释。 引魂灯?又见新名词! 莫铮岩突然发现,在灵异的道路上,他迫切的需要多多充实理论知识,嗯。 夜幕很快降临。 十一点半的样子,伏宁开始布置场地。 他先是让锁匠开了锁,这个过程很迅速,四人很快进了屋。 进屋打量了一圈,伏宁算了算方位,命锁匠把早就准备好的阿琼的照片放在客厅窗户边,点燃白蜡,做了个简单的类似灵堂的东西。 然后走进厨房,往小瓷碟里倒了半碟清油,熟练地搓了根棉花灯芯放进去,引魂灯便初具模型,准备工作就算是做得差不多了。 十一点五十的时候,他们一齐下了楼,回到单元楼最下面的大门口。 伏宁把引魂灯递给锁匠,冷冰冰地开始说明流程:“十二点一到,你就捧着引魂灯往楼上走,每走一步都要念一声许琼的名字,一直走到你家里那灵堂前就行了,然后放下引魂灯,路上注意不要让灯熄灭,记住了吗?” “……那个,为什么是我?”锁匠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伏宁淡漠地瞥他一眼:“引魂引魂,当然是越亲近的人越容易成功。” 那冷漠的语气比刀子割在皮肤上还要让人胆颤,锁匠忙不迭地点头表示了解。 十二点整。 夜空骤然暗沉下来,原来还点缀着的几颗星子都被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阴云遮挡。 猛然黑暗下来的瞬间,锁匠捧在手里的引魂灯突兀地凭空亮起来。 那是一束幽绿的灯光,摇摇曳曳地将锁匠的脸以及周围的景物照得一片惨绿,比起之前没有丝毫光亮的黑暗,反倒更显阴森。 漆黑一片的楼道里,阴风乍起。 那风仿佛极具穿透力,轻易便穿过了衣衫皮肉,直吹到人骨子里去,渗透了灵魂,让人不自禁一阵阵地打着寒战。 莫铮岩注意到,四人之中,只有伏宁像是完全没感觉到这股子渗人的寒意似的,挺拔的身形笔直依旧,不带丝毫颤意。 第16章 回家(终) 强忍着刺骨的寒意,锁匠在伏宁的示意下开始移动脚步。 每走一步都会停顿一两秒钟,喊一声:“许琼。” 一开始进行得很顺利,只是后面的路伏宁他们不能再跟上去,只能靠锁匠一个人。 一旦离开众人的视线范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孤身一人……或许还有一只鬼在身侧的处境,任谁都忍不住有些心下发憷。 锁匠呼唤的声音慢慢开始颤抖,越来越小,步子却越迈越大,简直恨不得能一步直接跨到六楼上去。 可惜这些也只能想想,他还得一步步慢慢地朝上走。 除了心理上有些恐惧和抗拒外,此时还并没发生什么诡异的事,所以锁匠还勉强撑得住。 但是当他上到四楼的时候,一阵阵阴风从四面八方袭来,引魂灯幽绿的光芒霎时一黯,颤抖摇曳,似是随时都可能熄灭一般。 锁匠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用身体和手掌护住灯光。 “许琼。”他又懦懦地喊了一声。 或许是夜太宁静,明明不算响亮的呼唤声却响彻耳畔,在狭窄幽深的楼道间一遍遍回荡。 被墙壁反弹的回声失去了原本的音色,透露出某种冰冷又朦胧的色彩,就好像……就好像那不是他的声音,而是有无数个人躲在暗处,机械地重复着他所说过的字词。 锁匠被他自己的想象吓得打了个颤。 就这样提心吊胆地又上了一层楼,四周阴风渐渐消散,手心里,引魂灯昏暗的幽光骤然跳动了一下,以肉眼可见的变化愈发明亮起来,阴森森的照亮了周围大片的空间。 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震慑,锁匠猛然收声,不敢再前进一步。 他抬起头,惨绿的光笼罩了前方的几个台阶。 然而在更远处的光晕外面,却是一片压抑的黑暗。 黑暗之中,似乎有黑色的缕缕烟雾若活物般盘桓游走,如同一只只张开血盆大口的鬼魅,正等待着将他吞噬…… 惨白着脸,锁匠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过自己那过于丰富的想象力。 然而这却只是个开始。 很快的,继视觉之后,其余的感官也渐渐被恐惧侵蚀。 “叮当、叮当、叮当……” 空气里隐隐约约的慢慢响起钥匙碰撞的清脆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一个挂着钥匙的人正在向着他逐渐走近…… 背后止不住窜上阵阵寒意,冷汗从额头渗出,顷刻间便润湿了鬓发。 ——这声音他熟悉得很,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就在阿琼头七他醉酒归来的那夜,曾在门外徘徊了整整一夜。 是她! 她真的来了!! 就在他身后……正在向他靠近! 阿琼…… 终于,他忍不住猛然回头。 理所当然的,身后只有黑暗的楼道。 只余钥匙的叮当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阿琼——”锁匠颤抖着苍白的唇,无意识地出声。 回声一遍遍荡开。 没有人回应。 ……不,也许是应了的! 锁匠刚刚松下的气陡然又提了起来,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一股滑腻腻冷冰冰的触感围着他的脖子绕了一圈,霎时间,颈后窜起一簇簇鸡皮疙瘩。 他僵着脖子回头,就见昔日亲密的女友正环着他的脖子,青灰僵硬的脸几乎跟他贴在一起…… 这刺激太巨大,锁匠终于撑到了极限,尖叫出声:“啊啊啊——!!” “又怎么了?!” 楼下几人听得这惊恐之极的叫声,齐齐心里打了个突。 伏宁皱眉望向幽深的楼道,头也不回道:“上去看看。” “好嘞。” 对于伏宁的话莫铮岩向来是无条件呼应,他兴致勃勃地一踹张勇:“走吧。” 张勇一把抱住楼梯护栏,死命摇头:“不要!哥才不去呢!!” 莫铮岩递给他一个充满鄙视的眼神。 张勇视若无睹、岿然不动,死死抱着护栏一副要在此处落地生根的架势。 “……” 莫铮岩不再勉强他,反正有伏大仙这个高级护身符保驾护航,张勇这种小米渣来不来都无所谓。 这样想着,他毫无压力地踏上台阶。 走了两步,没感觉身后有人跟上来,莫铮岩困惑回头,只见伏大仙依旧站在原处,没有半点想要挪动步子的趋势。 某人顿时僵住:“伏宁,你……”你咋不动呢亲?! 伏宁终于对上莫铮岩的视线,轻轻摇头:“我不能过去。” 莫铮岩傻眼:“……为什么?” 伏宁没有回答,只是鼓励似的拍拍莫铮岩的肩:“上去吧,别怕。” 事实上,莫铮岩此刻并没有多少恐惧感,他可不觉得那个阿琼真的会伤人,开玩笑,张勇都住了好几个月了好吗,现在还不是生龙活虎的屁事都没有。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真想害人,照这情势看恐怕也没那能耐。 不过,没有伏大仙在身侧护驾就要去跟那女鬼来个近距离接触,那感觉多多少少还是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既然你这么说了……好吧。” 他遗憾地耸肩,掏出手机照明,毫不迟疑地踏入黑暗中。 五楼上,女鬼还搂着锁匠的脖子。 锁匠惊恐地尖叫,一边下意识地用力去推她,却完全没有作用。他只觉得自己的双手好像推入到一团厚重阴冷的气体里,手臂掌心一股子滑腻的触感。 “啊——你别过来!!” 他吓得迅速缩回手,猛然退步,跌跌撞撞地向后摔到台阶上。 他害怕得不行,脑中几乎一片空白,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一边扶着护栏向下跑,一边哆哆嗦嗦地回头查看女鬼有没有追上来。 女鬼站在那里并没有动,锁匠见此,几近崩溃的神经总算缓和了些许。 阿琼穿着她车祸那天穿着的白色连衣裙,脸色透着布满死气的青灰,面上的表情很生硬,站在台阶上静静地低头看着他,眼底一片空寂。 在她的裙角边,小瓷碟已经翻倒在地,里面半满的清油正泊泊的往外流,棉花的灯芯混合在里面随之流淌而出,失去了清油的支持,幽绿的光也渐渐开始摇曳黯淡。 “阿琼……” 锁匠低喃了一声,无数回忆纷至沓来,瞬间填满了他空白的大脑。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那些他曾经以为已经模糊了的事情,原来竟还如此清晰的印刻在脑海。 初识的时候,阿琼也穿着这样一身雪白的裙子,干净又清爽,明丽的双眼如一汪清泉,洗去了夏日的炎热烦闷,也拨动了他的心。 而今,她还是那身白裙子,还是记忆中的恋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又有什么不同呢…… “阿琼。”他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这时候,阿琼的脚边的小瓷碟里,清油终于流尽,诡异的绿光黯淡得不成样子,闪烁如萤火,似随时都可能消散。 而阿琼的身形也随着那光晕的黯淡而开始褪色消散。 “不……” 锁匠怔了一瞬,隐约看明白那盏引魂灯与阿琼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他心里一慌,恐惧什么的早就被抛诸脑后了,他现在只是在想,若是灯光熄灭,阿琼会不会也跟着……消失? “不!不要!!” 他手脚并用地扑过去,颤着双手把流落到地面的清油一个劲往小瓷碟里拨,企图挽救那束脆弱的火光。 却也不过徒劳。 阿琼最后低头看了一眼锁匠的头顶,然后慢慢闭上她那双死寂的眼。 下一瞬,引魂灯的幽光倏然熄灭。 “阿琼——!!” 锁匠眼睁睁看着阿琼的身影与火光一同消弭,全身的力气都仿佛随之被抽空,无力地跌坐在地。 莫铮岩上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最后一段,结合之前听到的惊叫,大概也能猜出来发生了什么。 他站在转角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起来吧,灯已经熄灭了。” 闻言,锁匠呆呆抬头看向莫铮岩,明显还没有回神:“她……消失了,她还活……存在吗?” 莫铮岩沉默,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再打击他了。 锁匠眼神一黯,继而忽然想到什么,又抓着莫铮岩的袖子急急抬头:“那个专家没有什么办法?” “你说伏宁?”莫铮岩觉得希望不大,之前伏宁就曾重点强调过不能让引魂灯熄灭,天知道要是真熄灭了还有没有救? 看着锁匠失魂落魄的模样,莫铮岩摸摸鼻尖,还是帮他问问吧。 伏宁不用手机,于是他找到张勇的号码拨过去,幸好那小子死赖在楼下没上来,这时候倒省了许多麻烦。 电话很快接通,说明缘由后,电话那边沉默了下来。 莫铮岩捏紧手机,又问了一遍:“那……她还有的挽救么?” “她本来就很虚弱,引魂灯可帮她凝魂,早已魂魄相连。”伏宁淡淡道。 这意思……是没救了? “那她是彻底不存在了吗?就和那个梦鬼一样?”莫铮岩喉咙发紧。 “不一定。”伏宁蹙眉:“这个可说不清楚。” 话虽如此,不过希望不大就是了。 锁匠听了伏宁的话,骤然精神一震,尽管微小,但总算还有机会不是么?他不能就这样放弃! “我需要做什么?”他一把抢过莫铮岩的手机,急切地追问。 伏宁言简意赅道:“拾起引魂灯,继续走。” 后面的话无需他说,锁匠和莫铮岩都明白了,引魂这一路是不能走回头路的,若是在走完全程之前引魂灯能再次燃起来,就还算不太糟糕。若是不能,那么阿琼多半就……已经不存于世了。 把少量清油和灯芯拨回小瓷碟里,锁匠抹了把脸,重新捧起引魂灯。 郑重地迈步,虔诚地呼唤。 寂静的楼道里,只余他的脚步声和一声声带着哽咽的呼喊—— “许琼!” “许琼!” “许琼!” …… 莫铮岩静静地跟在他身后,慢慢上了六楼。 而那诡异的幽光……再没有燃起来过。 捧着小瓷碟站在家门口,锁匠整个人都被绝望包裹,如同厚厚的蚕茧让他几近窒息。 他终于再难掩盖面上的悲恸和悔恨,失声痛哭:“是我的错,是我的错……该死的是我,求你回来吧——阿琼!” “砰!” 灯芯上骤然爆出一声轻响,两人同时望过去。 小瓷碟里,一点黄豆大小的绿色星光幽幽地闪烁着…… “阿琼!”锁匠喜极而泣。 莫铮岩提醒他:“快进去。” 那灯光如此弱小,谁也说不准能不能撑到仪式结束。 锁匠醒过神来,赶紧继续前行,很快来到那个简易的灵堂前。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引魂灯,消失许久的刺骨阴风再次升起,几乎压灭窗边的烛火,却又在一刹那消散。 再看那引魂灯,灯光已然变成了正常的橙黄色火光。 “结束了。”锁匠终于松了口气,脱力地坐到地上,抬头仰望着阿琼的照片。 “啊,结束了。” 莫铮岩也跟着坐下来,顺便打电话给伏宁汇报结果,通知他们可以上来洗洗睡了。 几分钟后,四个人围着个铁盆席地而坐,陪着锁匠烧纸钱。 听完莫铮岩的叙述,张勇惊愕地张大嘴:“这样都可以?太神了吧!” 莫铮岩耸耸肩,表示自己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伏宁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多看了那锁匠一眼。 事情圆满解决,张勇总算想起了一件忽略已久的事,他瞪向锁匠:“我说……既然明知道闹鬼你干嘛还把房子租给我?坑哥呢!”说着说着,他的话语渐渐低下来,嘀咕道:“不对啊,我记得租房子的时候房东是一对中年夫妻来着……你爸妈?” “算是吧,阿琼的爸妈。”锁匠苦笑:“对不住啊兄弟,我跟他们说过这事,但是没人相信,后来也没听说有什么问题,所以才……” 张勇恍然大悟:“我记得换锁的时候跟你说过闹鬼这事,擦……你丫从那时候就开始算计着装鬼吓我了?!” “呃……”锁匠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现在想想还真挺悬的,说起来,你居然会吓得把引魂灯打翻,有什么好怕的?”莫铮岩随口道,语气有些不解: “是啊,那是阿琼啊,我怕什么呢?”锁匠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说我在怕什么呢?明明心心念念都在想着她,那个时候……我为什么会害怕……” 一直冷漠旁观的伏宁却突然勾唇:“因为她是死人。” 死人,或者说是鬼,光是这个字眼就代表着无尽的恐惧。 ——人类就是这样,惧怕着未知,排斥一切异类的存在。 伏宁嗤笑,眉宇间带着褪不去的嘲讽笑意。 难以言喻的刺目。 莫铮岩觉得自己似被这尖锐的笑意灼伤,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 “伏宁……”他喃喃唤了一声,黑白分明的眸一错不错地望着伏宁。 伏宁慢慢将目光落回到莫铮岩身上,眼底讥诮的笑容渐渐平复,恢复到惯常的冷漠,以及那掩藏在冰封之下、唯有在面对莫铮岩时才会隐约流露的稍纵即逝的浅浅柔和。 脸莫名有些发烫,果然是大夏天围着火盆太热了么? 莫铮岩不甚自在地移开视线,不经意抬头看了一眼灵堂上的照片,不知是角度问题还是怎么的,似乎看到照片里,年轻的女子唇边突然扬起浅浅的弧度。 他终于忍不住发自内心地轻笑。 莫铮岩始终相信,这世上绝不会只充满恶意。 也许人类对鬼怪的确有所恐惧,那恐惧让人变得尖锐,甚至造成了伤害,但那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在某些特殊的时刻,人性中一些美好的东西——感情或是回忆都可以,将会唤醒他们的心,令他们克服恐惧,遵从本心。 所以…… “伏宁,不论你是人还是鬼,亦或是其他什么,只要不作恶不害人,我就都不会在意。” 伏宁蓦然抬眼,深深望进他的双眼,继而微笑:“好。” 第17章 葬礼(上) 我们的相逢, 究竟是 命运的巧合, 还是一场, 处心积虑的等候? 八月的天气简直堪比翻书,说变就变。 前一刻还是烈焰暴热,下一刻便是电闪雷鸣。 莫铮岩抬头看了眼天色,“要下雨了。” “嗯。” 伏宁也驻足抬头,望着乌云暗沉的天空,不易觉察地皱起鼻尖。 “得走快些,还有十几分钟的路程……不知道会不会被困在雨中。”有些担心地念叨着,莫铮岩干脆拖起伏宁的胳膊,加快速度,大步朝前走。 像这样的闷夏,不下雨则已,一下便必定是倾盆而落。 很不幸的,即使用上了飞奔的速度,他们还是没能幸免于难。 好在这时距离目的地已经不远,两人在超市门口等了一会儿,待到雨势渐小,便打算冒雨冲过去。 正要出发,莫铮岩一眯眼,忽见对面的街沿边站了两个女孩。 她们手里抱着毛绒绒的泰迪熊。 隔着雨幕,看不清她们的面容,只隐约看到她们的嘴角……上扬出熟悉的诡异弧度…… “是她们!” 伏宁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对面街沿便熙熙攘攘挤了很多避雨的人,并没有什么特别。 “不见了……”莫铮岩惊愕,回头向伏宁解释,“就是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两个女孩。” 伏宁听罢,若有所思地朝对面看了一眼。 “算了,不管了!”莫铮岩挠挠头,实在想不出那两个凶残妹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干脆不再多想,与伏宁一起离开。 他们要去参加一场葬礼。 帮张勇处理掉闹鬼的问题后,莫铮岩本来打算去陪爸妈住几天就开学了,但是计划跟不上变化,第二天一早他接到了老妈的电话,让他代替去参加一场葬礼。 莫铮岩连死者姓甚名谁、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但老妈有令,他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因为下雨耽搁了一会儿,等他们赶到的时候葬礼已经进行了大半,阴阳先生正在灵堂边念念有词地作法悼念。 两人来得晚,悄悄地缩进悼唁的人群里。 仗着周围人多,莫铮岩伸长脖子去看灵堂上的相片,心说好歹得先知道这场葬礼的主人到底是谁,不然一会儿去跟家属说话致哀的时候铁定要露馅。 这一看,莫铮岩呆住了。 照片里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老旧的蓝布衣裳,脸色蜡黄,双眼浑浊,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可不就是火车上曾经见过的那个大叔! 莫铮岩赶紧去拽伏宁的袖子,难以压抑内心的震惊,“是他啊伏宁!那个大叔!” 今天到底什么日子,怎么不久前才看到那两个妹子,这会儿又来参加那大叔的葬礼,太巧合了吧?! 伏宁倒没显出半点惊讶,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前几天见着还好好的,怎么莫名其妙就死了呢,不会是火车上那两妹子做的吧?”过度的巧合让莫铮岩不得不这么想。 “大概吧,他已经死了很久了。” 伏宁的声音很低,耷拉着眼皮显得有些没精神,莫铮岩看了看外面的暴雨倾盆,瞬间悟了。 很久以前就发现了,伏宁似乎很讨厌这种雷雨天气,真是……怪可爱的小习惯呀! 忍住笑意,莫铮岩把心思放回到伏宁刚才的话上,这一深想,终于发现了不对。 “什么叫他已经死了很久了……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伏宁无精打采地点头肯定莫铮岩的猜测:“嗯,火车上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 莫铮岩对于自己常常见鬼并且还人鬼不分的事实终于彻底麻木了。 阴阳先生作法结束后,家属们披麻戴孝地抱着骨灰盒坐上灵车,前往墓地下葬。 本来悼唁结束之后,跟死者不太熟的吊唁者就已经可以离开了,不过莫铮岩没有,刚才见到的那两个女孩让他有些不安,之前在火车上遇到的时候就已经有这种感觉了,只是今天……似乎愈发的清晰起来。 他想了想,还是与伏宁一起跟在大群的吊唁者后面坐上第二辆大巴。 莫铮岩不是喜欢逃避的人,更不喜欢提心吊胆的感觉。 有些事情,还是趁早解决的好。 他的预感完全正确。 到墓地大约有两小时车程,因为是在郊外,其间会经过一段几百米长的山洞隧道。 隧道里按了引路的灯,为了避免刺激到司机的视觉,那灯光呈现出一种柔和昏暗的黄色。 车子开进了隧道,车内慢慢黯淡下来。 暗黄的灯光只能让视野里稍稍有些光亮,那亮度却连周围人的面容都无法看清楚,朦胧的视觉效果异常的令人心神不宁。 按照平日里的车速,几百米的路程要不到一分钟,然而现在…… 莫铮岩忍不住拿出手机看时间,他没有看进隧道时的时间,便也无法确定过了多久,但他可以从现在开始计时。 刚按下秒表,前方骤然一亮,他从窗口张望出去,正好看到车子驶出隧道。 “还以为会发生什么……” 他低喃了一句,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车子开在路上,一晃一晃的让人让人昏昏欲睡,不知不觉间,莫铮岩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到了叫我。” 临睡前,他对伏宁说了一声,听到伏宁冷冷的一声“嗯”,他甚觉放心地闭上眼。 模模糊糊间似乎是睡着了,又似乎听到了一阵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他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只觉眼皮异常沉重,意识浑浑噩噩,几番挣扎也睁不开眼。 那争吵声越来越大,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声。 “啊——!!” 莫铮岩心神一震,猛然惊醒过来。 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然后第一时间朝发声处看去。 正在尖叫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她坐在莫铮岩的后面一排,站起身一回头就能看到她吓得发青的面容和紧缩的瞳孔。 “发生什么了?” “他,他他他……”女人指着身旁的空位,好半晌才结结巴巴说完了一句话,“他他不见了!” 莫铮岩也注意到了那个空位,心霎时沉了下来。 莫铮岩对细节的观察已到了近乎本能的地步,上车的时候他记得很清楚,那个中年女人身边坐的是她的丈夫,而现在…… 他环顾整个车内,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那个男人消失了! 汽车不比火车,没有厕所什么的,也只有一个车厢,而且空间比较紧凑,两侧的座位间只有一条狭窄的过道可以过人,一眼望去一目了然,根本藏不了人。 怎么会这样?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莫铮岩心下一紧,他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伏宁,你知不知道那个男人怎么消失的?是死了还是……” 他偏过头去看伏宁,但是眼前却骤然黑了下来。 ——汽车再次进入了隧道。 汽车里安静了几秒钟,继而,更加嘈杂的惊呼和七嘴八舌的议论几乎把车顶掀翻。 但凡去过那个墓地的人都清楚,这条路上只有一条隧道。 ……但是此刻,他们正第二次进入隧道。 “这……什么时候这条路上多了一个隧道?” “多一座桥还有可能,多一条隧道什么的……又不可能凭空多出一座山来,拿什么挖隧道?” “也许是政府重新修路改道了呢?” “……” 人群沉默下来,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 其实,所以人心中都明白这个猜测很是牵强,毕竟政府改路这种大事不可能默默无闻,至少不会连半点风声都没有传出。 只是……如果不相信这个,他们就必须接受另一个更为荒诞的结论——鬼打墙。 这个道理谁都懂,所以到现在为止,尽管情绪惊慌,还没有任何人说出那三个字来。 就好像他们不说事情便不会成真似的。 何其可笑?莫铮岩嗤笑一声,拉拉伏宁的袖子。 昏暗里,看不清身旁人的面貌,不过莫铮岩敏感地发现手里的质感不太对劲。 伏宁的衣服质量贼好,摸起来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很是容易让人摸上瘾,不过现在,他手里的袖子很硌手,更像是蕾丝边之类粗糙的布料…… 那明显不是伏宁的衣袖! 莫铮岩心里突然变得慌乱起来,他身边坐着的……到底是不是伏宁? 不行,不可以慌,不可以乱! 镇定,莫铮岩! 或许伏大仙只是换了件衣裳呢? 无视掉蕾丝边这个推测,莫铮岩在心里反复催眠了自己几秒钟,总算唤回了些许理智。 他掏出手机,点出手电筒,手稳稳地抓着手机照向身侧。 惨白又微小的光束下,一只大大的泰迪熊映入眼帘,再往上,是一张相貌平凡的脸。 那张脸侧过来看了他一会儿,继而扬起灿烂又诡异的笑容。 “嘻嘻,又见面了呢。” 莫铮岩心底最后一根弦“砰”的绷断。 ——伏宁。 ——消失了…… 第18章 葬礼(中) 怎么会这样? 这怎么可能?! 这世上谁有那等能耐能无声无息的就让伏大仙消失无踪? ——没有! ……至少面前这个女孩没有。 在他睡着的那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握紧拳头压抑下五指的颤抖,莫铮岩狠狠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双目如冷芒般射向女孩:“他在哪里?” 女孩没有说话,不眨眼地死死盯着他。 她的眼睛和洋娃娃一样,大大的几乎占据了半张脸,黑漆漆的如两个黑洞般幽深。 莫铮岩被她盯得寒毛直竖,但一想到伏宁居然莫名其妙就没了,或许……正在什么地方等着他来拯救,顿觉胸中勇气倍增,毫不胆怯地与女孩对视。 女孩偏头,然后……慢慢咧嘴笑起来。 她没有开口,但声音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唔,你猜?” “滋滋,滋——” 隧道里,暗黄的灯光突然闪了闪。 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女孩灿烂的笑容也跟着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诡异至极。 前方骤然明亮。 突如其来的刺目的光让莫铮岩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光影明灭间,女孩的身影倏然消失。 汽车再次离开隧道,雪白的日光照亮车窗,一只大大的泰迪熊静静地躺在座位上。 “天呐!”过道里,一个女人捂嘴惊呼:“你们谁看到我儿子了?我儿子他他他……不见了!” 没有人回她的话。 所有人都第一时间去看自己的身旁,查看自己的亲友家人是否还在。 这一查看,人们不由心生惊恐。 “老公!老公你去哪儿了?!” “小浩,别玩儿了,到奶奶这儿来!小浩!……谁看到我家小浩了?老天爷啊,这可怎么办!” “老张……老张他刚刚还跟我说话呢!我脑袋一转就不见了!鬼……鬼……有鬼呀!” …… 越来越多的人无故失去踪影,车内渐渐人心惶惶。 “shit!”莫铮岩脸色难看,一把抓起那只泰迪熊愤愤砸向窗户,“给我滚出来!” 毛绒绒的玩具熊砸在玻璃上,软软地弹开,落回到地上。 莫铮岩的心也如这只泰迪熊一般,沉甸甸地落至谷底。 他跌坐回去,侧头看着窗户玻璃上映照出自己的容颜,面色颓唐,双唇苍白,他抿抿唇,默默仰头闭上眼。 ——伏宁……你究竟在哪里? 当汽车第三次通过隧道之后,车里的人已不足一半。 一眼望去让人的心也跟着空荡起来。 人们不再分散,纷纷聚集在相邻的位置,似乎这样就能凭借人多而增加些许勇气似的。 女人们三三两两缩在一起低声啜泣,男人们则一个个阴沉地坐在那里,脚边燃了成堆的烟灰。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汽车是开不出这个死循环的,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错。 莫铮岩忽然想起伏宁曾经很是深沉地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是一成不变的。 在灵异神怪这个不科学的领域,莫铮岩对伏大仙的专业水准近乎盲目崇拜。 若是把这句话套入现在的处境,那么这个看似一成不变的循环其实也是存在着变化的,而这种变化也正是他们一直无法走出这里的原因! 或者该说是……破绽。 想通这一点,莫铮岩猛然起身,冲司机大喊:“停车!快停车!!” 这句话简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惊恐之极的乘客们忽然意识到——接二连三地有人消失,这辆车早就不安全了! 可笑的是,他们竟还在车上呆了那么长时间,如果继续待下去,说不定下一个消失的——就是自己! 人群顿时不安分起来,纷纷挤向车门,一边催促司机赶紧停车开门。 司机大叔压力山大地擦了把额头的冷汗,抖着嘴唇回头,干涩涩道:“不行,停不下来……刹车坏了……” “艹!这时候刹车坏了?!”人群激愤。 司机白着脸摇头:“不是,其实……刹车早就坏了,我没敢告诉你们。” 人群静默了一瞬,继而不知是谁看到了窗户旁挂着的安全锤,顿时双目放光地扑过去。 其他人也不傻,一看他这动作就霎时明白过来了。 “从窗户走,跳窗!” 十来个人又齐齐冲向安全锤,抡起来就要砸窗户。 司机吓得连连喊住手。 他怕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况,刹车失灵的事情一说出来,人们的情绪必会失控,到时候就算本来没什么也会被他们折腾出祸事来! 性命攸关,哪里还有人会理睬司机的喝止? 窗户一破开,便推攘着要往下跳。 车外,不算宽敞的环山道路上,浓雾骤起。 人们犹豫了一瞬,放弃了靠近山崖那一侧的窗户,一窝蜂涌到临近山壁的一边。 忽然,一串欢快的嬉笑声突兀地响起。 “嘻嘻嘻嘻……” 人们跳车的动作一顿,条件反射地回头往发声处看去。 只见浓浓白雾中,两道娇小的身影若隐若现。 是她们! 莫铮岩一眼就认出那两道身影的身份。 如此看来,她们竟一直悄悄监视着车子的情况? 先是刹车莫名其妙的失灵,现在有人想要跳车时她们又突然地出现…… ——看来她们是打定主意要让人们老老实实地呆在这辆无法停下的汽车里了。 莫铮岩握紧挂在胸口的小石头,慢慢坐了回去。 其他人就远没有“见多识广”的莫铮岩那么镇定了。 “谁在那里?!”有谁大喝一声。 不对,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明明是山崖啊!! 终于意识到这一点,胆小些的人再也压抑不了内心的惊惧和无措,车内瞬间被一声声惊恐的尖叫所侵占。 顷刻间,没有人再敢有跳车的念头。 ——本来跳车是为了求生,现在还跳下去干嘛? 跟那……那啥啥亲密接触么?! 无路可走,无计可施。 众人不得不哆哆嗦嗦蜷缩在车里,惊恐万分地盯着那两道身影,生怕她们会突然凶神恶煞地冲他们扑过来。 万幸的是,她们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 直到汽车拐弯,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呼——” 众人齐齐长舒了口气,暂时把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往肚中落了落。 接下来的行程,没有人再说话。 所有人都默契地把之前看到的东西压在心底最深处,只字不提。 汽车又经过了两次隧道。 不知道是因为人们聚集得太紧密不好下手,还是因为剩下的人数确实不多了,总之,这两次神奇的并没有人消失。 众人的心情却没有半点好转。 车外明明是艳阳高照,却无法传递丝毫暖意。 他们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印入骨髓的不安与恐惧感……还依旧存在。 突然,一个男人搓了搓胳膊,冲司机道:“师傅,把空调关了吧,有点冷。” “好像是挺冷的。”有谁附和了一声,然后他侧过头,看到了碎成渣渣的窗玻璃…… 男人还在提醒司机关空调,身边的人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裳,下巴频频示意车窗的位置。 男人不耐烦地一偏头,就看到了那几扇空荡荡的窗框。 “额……” 从来没想过,八月底的天气竟也能冷成这般。 难怪他没有察觉,那种冷,不是被风吹拂的凉爽,而是四周的温度都在均匀地降低。 男人无言地坐了回去,缩头把衣领拉得更紧了几分。 又过了一会儿,在汽车第六次进入隧道之前,车里突然响起司机大叔喜极而泣的声音。 “通知一个好消息,汽车终于快没油了。” “车子快停下了吗?” 浑浑噩噩的众人浑身一震,茫然地抬头看着司机,眼底有害怕、有麻木,还有几分终于可以解脱的期待。 “是的。”司机大叔看了眼油表,略一计算,道:“大概还能开半小时。” 司机大叔的计算很准确。 半小时后,不停兜圈兜了大半天的大巴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不过此时,大半车的乘客都已经莫名其妙地没了。 人类的思维就是那么的奇怪。车子停不下来的时候,人们想下车,现在车停下来了,人们又开始纠结会不会外面比车里更危险? 就在他们犹豫间,隐约看到前方浓雾里有一个朦胧的轮廓。 “前面有东西在!” “会不会……是刚才那两个……”有人忍不住往最坏的方向想。 “不像。”莫铮岩走到车头,定睛看去,确实不像人的身影,更像是某种机械。 有谁低声嘟哝:“会不会是第一辆灵车,他们不是一直走在我们前面的么?” 一个年轻女人激动得险些跳起来,不住追问:“那我们这是走出去了?” “应该没有。”莫铮岩让司机打开车门,准备下车,一边指着前方的影子道:“没看见那辆车已经停下来了么?很可能是遇到跟我们一样的情况,油尽车停了。” 他走下车,准备去前面那辆车打探打探情形。 剩下的乘客与司机大叔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终究是没有主意,干脆下车追着莫铮岩而去。 前方停着的果然是第一辆运送骨灰和死者家属的灵车。 此刻,那辆车静静停在路中央,车里没有一个活人。 不,不止是没有活人,就连死者的骨灰盒竟也不翼而飞了! 看着满车的空洞萧索,莫铮岩只能想到一句话——然后所有人都消失了。 人的消失他可以理解,但是骨灰呢? 为什么连骨灰也一齐没了? 跟在他身后过来的人一看这场景,忍不住感概万分:“啧啧,说起来这肖明还真倒霉,不但坐个火车都能死于非命,就连死后也不得安宁,先是找不到尸体的脑袋一个多月都不能下葬,这会儿子干脆连骨灰都整个不见了。这是造的什么孽哟!” “火车”这个关键词一出,瞬间引起了莫铮言的注意。 他还没有忘记,他和死去的大叔以及那两个女孩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火车上。 莫铮言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抓到点头绪了。 他询问正在低声八卦的那群人:“那个叫肖明的大叔,他是怎么死的?” “听说是坐火车的时候,从窗户甩出去了,然后被卷进铁轨,整个人都被压成饼了,最后连尸首都不完整,脑袋不知道被火车轮子给卷到哪里去了。” 莫名的,莫铮岩不由自主地想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大叔怀里似乎一直抱着一个大包袱…… 第19章 葬礼(下) 难道那包袱里装的就是…… 莫铮岩那好得出奇的记忆力自动自发地在他脑中播放当时的画面,那个大叔用他那只紧紧抱着包袱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咳咳!!”莫铮岩被自己的联想呛住了。 淡定,莫铮岩!不就是尸体嘛,又不是没摸过。 摇摇头忽略这一茬,莫铮岩继续询问知情的旁人:“一个多月前的事,那怎么今天举行葬礼,难道头找到了?” 乡下有一个说法是入土为安,人若死了必定是要下葬的,不然就会成为孤魂野鬼。 不过这世上还有一个恶毒的诅咒叫死无全尸。 之所以说它恶毒,是因为民间相信人死后若是尸体不全,就不能投胎转世、进入轮回,只能在阴间受苦,任小鬼欺凌。 所以自古以来就有一类专做死人生意的行当。 他们为死者提供各种贴心的服务,诸如为尸体化妆,或是将车祸死亡的破碎尸体缝合起来,好让死者入土为安,令家属心中安慰。 而像肖明这种情况,尸首不全,稍微迷信点的人家都不愿轻易将他下葬。 听之前的情形,这家人明显也不例外,如今既然进行了葬礼,多半是已经找到了头颅。 “找到了,不然怎么会下葬呢!”果然,一个人悄声道:“听说是有一户住在铁路旁的农家发现的,前天才送回来,那尸体摆了一个多月早就臭了,肖家人哪敢再耽搁,当天就拉去了火葬场!” “不过,你们说这事儿怪不怪,明明他刚死的时候就有警察沿着铁路找,一周多的时间把整条线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一个月之后才突然被发现……哎呀,真是奇了怪了!” 莫铮岩沉默。 心说:废话,那大叔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呢,要是这样都能找得到那才叫奇了怪了! 不过,又是铁路。 不管是不是巧合,总算是找到这一列事件的联系了——铁路。 他依稀记得,去墓地的路上会路过一座天桥,桥上就是铁轨,到c市的火车就会从那里经过。 莫铮岩精神一振,掏出手机点开百度地图。 不是吧,度娘还有这功能,连鬼打墙都能破?! 众人纷纷效仿,摸手机。 不过他们显然太乐观了,这山旮旯里根本连不上网。 莫铮岩试了两遍,无果,满心懊丧地收回手机。 他烦躁地原地踏了几步,望着身后那一群战战兢兢的人,灵光一闪:不对啊,他不知道不代表这么多人都不知道,他不信就没一个人记得那座天桥的位置! 果不其然,他的问题一出,众人虽然都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但现在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主意总比没主意好,而且一路上莫铮岩所表现出来的过分镇定也让众人隐隐对他多了几分信服,因此配合度忒高。 “那座天桥很显眼,应该在出隧道不久就能看到。” 众人一回忆,好像是这样的,从前一出隧道,喝口水的功夫就能看到了。 “这么一说……今天过了好几次隧道,我都没注意到那座天桥。” “好像确实没看到呀!” 的确,莫铮岩若有所思,除了第一次过隧道的时候在栽瞌睡,后面几次他都仔细留意过,确实没有看到天桥。 反常即有妖,莫铮岩愈发肯定自己捕捉到了关键。 但是……该死!他记不清那座桥周围有什么特征了! 犹豫了一会儿,他反问道:“我记得……桥头好像有棵银杏树还是桃子树来着?” 人群里,有个小伙子迅速举手:“银杏树,我确定是银杏树。” 莫铮岩终于稍稍放松紧抿的唇,颇有领袖气质一招手:“那好,我们继续往前走,就去找那棵银杏树!” 这个过程很顺利。 人多毕竟力量大,走了没一会儿,就有一个眼尖的妹子指着前方山壁惊喜大喊:“快看,是银杏树!” 身心俱疲的众人仿佛瞬间看到了希望,立刻一窝蜂地冲过去查看。 一靠近那棵银杏树,明明并未发生什么,但莫铮岩敏感地察觉到,那股一直隐隐注视着他们的目光……消失了。 似乎只是角度的问题,众人走过那棵银杏树,一座悠长的天桥赫然跃入眼帘。 “……找到了!” “艾玛……总算是出来了!” 一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激动得面色通红,就差没扑到铁轨上喜极而泣。 认了认方向,他们开始沿着铁轨朝c市的方向走。 大概是因为终于走出了隧道那个死循环,危机解除,众人的心情都还算不错,有几个妹子干脆一边手拉手走着,一边欢快地唱歌。 有什么可高兴的?那些消失的人都还没回来呢。 前进的脚步依旧沉重,莫铮岩第n次伸手去摸胸前的“小石头”。 等等,虽说好像已经逃出了那两个诡异妹子的掌控,但事情还没结束呢! 按照他跟伏宁在一起时那几个寥寥的经验而言,鬼怪作祟无非就是为了两点:安宁和复仇。 其中明显后者居多。 这次的两个妹子一出手就弄没了那么多人,摆明了是两只厉鬼,怨气肯定很重。 伏宁他…… 会不会就是为了去解决这件事才离开的呢? 或许……等他从根本上探明了闹鬼的缘由,就能找到伏宁了吧? 莫铮岩抹了把脸,勉强扬起笑容趁机打听:“这条铁路修了有些年头了吧?” “快三十年了啊。”一位老大爷捋捋胡须,一脸沧桑道:“那时候路都不通,c市还远没有现在这么繁华呢,一晃三十年都过去了,我都老了呀。” “修铁路的时候要占地的吧,大家都没人不愿意吗?”莫铮岩小心地旁敲侧击。 “怎么会不愿意,政府补贴了很大一笔钱。”老大爷笑眯眯道:“小伙子,我知道你想打听什么,是不是想问当时修路的时候有没有出什么事呀?” 莫铮岩立刻拍马屁:“大爷您可真是神机妙算!” “实话告诉你吧,没有,当时所有人都欢天喜地地领了钱搬走了,铁路修得那叫一顺利,没出半点儿事。” “您记清楚了么,真没出啥大事?死人了呀或者别的奇怪的事情?” “没有没有,什么死人了呀,不吉利!”大爷连连摆手,顿了顿,他犹豫道:“真要说有什么的话,倒是迁过一次坟。” “迁坟?” “是啊,那里本来是我们村的祖坟,挖出来的棺材都由各自的后人带走重新敛葬,只是……” 这一听就是有隐情呀,莫铮岩赶紧追问:“只是什么?” 大爷面色一变,忙摇首:“没什么,没什么。” 用这么一副摆明了“有什么”的表情说“没什么”……大爷,您当我傻的呀? 莫铮岩一撸袖子,再接再厉,准备追问到底。 这时候,悦耳的铃声突兀地响起来。 莫铮岩摸出来一看,是个无法显示的号码,他心里莫名升起一种不详的感觉,纠结了一会儿,直到歌声开始唱第二遍,他才犹豫着接起。 “喂?” 冷漠似能封冰的声音传入耳畔,“是我。” “伏宁!”突如其来的喜悦让莫铮岩有一瞬间的怔愣,继而吸吸鼻子一叠声地抱怨:“你到底去哪儿了?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说都不说一声就走了,不带你这么吓人的!话说,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瞬:“……莫铮岩。” “唔,怎么?” 莫铮岩挠头,忽然想到,这好像是伏宁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感觉嘛……怪别扭的。 话说,他爹妈给他起的这叫什么名字呀摔! 这三个字从伏大仙口中叫出来,他下意识地就想服从命令“莫睁眼”,囧死。 “我要走了,莫铮岩。” 莫铮岩强忍着条件反射想要闭眼的冲动,脑子一转,想到伏宁本来到c市就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是他耽搁了他几天,现在离开虽说突然了点,倒也不算太奇怪。 “哦。”语气平平地点点头。 电话两端同时陷入沉默,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氛在彼此心间升腾而起。 “那个……唔……”莫铮岩下意识握紧手机,他不知道怎么会这么紧张,手心里满是汗水,想说的话哽在喉咙里无法成句。 真是矫情! 暗自唾弃了自己一句,莫铮岩最终还是厚着脸皮说完了那句矫情的话: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 伏宁没有回答,沉默再次蔓延。 “呵呵,你……”莫铮岩干笑两声打破沉默,他还想打趣两句,但伏宁冷清的声音同时响起: “再见。” 紧接着,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电话被突然挂断。 “嘟嘟嘟——”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声声忙音,莫铮岩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伏宁的声音到底有多冰冷。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他一句话给冻僵了。 抬头仰望天际明明炙热明亮却半点也不暖人的太阳,莫铮岩心底一片茫然。 他执着于想要追寻真相找到伏宁的想法……在现在看来竟有些多余得可笑…… 伏宁…… 等等,伏宁!! 他的视线停留在高处的山崖边上,那里伫立着一颗苍松,松树底下,一道淡黄色的身影模糊如云雾。 那身影淡淡地从高处望着他,然后,转身而去。 是伏宁!那一定是伏宁! 莫铮岩认得那个身形,认得那个漠然却微带柔和的眼神。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哪还管得了身后众人,拔腿便往山崖上追过去。 开玩笑,要是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轻易让伏宁走了,他就不是莫铮岩! 第20章 葬礼(终) 山崖挺高。 灌木丛生,只有一条狭窄陡峭的山路可以上去。 莫铮岩手脚并用地爬上崖顶,扶着膝盖喘气,举目四望,崖边的苍松下有人背对他而立,背影略显佝偻,一身老旧的蓝布衣裳——明显不是伏宁。 “大叔?!” 莫铮岩惊骇失声。 话说,在前往墓地的途中遇见葬礼的主角这种事情……也算是一个稀奇的体验吧…… 大叔转过身,看到莫铮岩时的表情也很惊讶,虽然从他那张僵硬的脸上不太看得出来。 “你怎么在这里?”他显然还记得火车上的那次巧遇。 这话该我来问才对吧! 莫铮岩腹议,不过此刻他没工夫计较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问题,他最在意的是—— “伏宁人呢?”莫铮岩心急如焚地四处张望了一番,确定没有伏宁的影子,顿时慌了,匆匆走近两步问那大叔:“他去哪儿了,你看没看到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大叔顿了顿,疑惑:“他?你指谁?” 慢了半拍的反应差点没把莫铮岩给急死,他焦躁地原地转了个圈,一指方才看到的伏宁的位置,“就这里,他刚刚就站在这里,一米八几的个儿,穿黄色的衣服,长得忒帅的那个……擦,这么显眼你别说你没看见?!” 大叔缓缓转过头看向莫铮岩所指的方向,然后慢吞吞地摇头:“那里一直都没人啊。” 莫铮岩一怔,他忽然想到下火车的时候,伏宁曾说过……那大叔看不到他…… 当时还以为他只是随口忽悠,难道竟是真的吗? 为什么……为什么大叔看不到他,那两妹子也看不到他?? 伏宁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莫铮岩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来不在乎伏宁的真实身份,或者又藏着什么秘密,到此时他才恍然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 ——原来有的人不是会一直存在的,你不了解他,他就会消失。 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莫铮岩挥出一拳狠狠锤在树干上,然而怒火发泄后却只余满心的空寥。 然后他背靠着苍松,满面颓丧地无力滑坐到地上,望着崖底弥漫的云雾出神。 “很难过?” 大叔抱着装有他骨灰的棺材缓缓走到莫铮岩身边。 莫铮岩出神地盯着前方不说话。 那大叔也不在意,继续用他那缓慢之极又略带僵硬的语气道:“别担心,我说过,你是个好人,好人总有一天会心想事成的。” 莫铮岩勉强扯扯嘴角:“承你吉言。” 一人一鬼,一站一坐,彼此无言。 沉默半晌,大叔忽然移动脚步。 他走到崖边,掀开包着骨灰盒的蓝布,一掌推开盖子,另一手掌心一翻,整个盒子顿时失去支撑坠入重重云雾里,连带着盒子里的骨灰一起,飘散而出,被风一吹,便没了影踪。 莫铮岩瞠目结舌。 从某个不科学的角度而言……这是要永不超生的节奏哇! “小伙子,你知道吗。”大叔像是终于卸下心里一块大石似的,就连步履都比之前轻松了不少,他走回到莫铮岩身边,浑浊的双眼像是突然褪去了杂质,透出清晰可见的悔恨,字字掷地有声:“人这一生呐,最不能做的就是亏心事!” “你刚才……”莫铮岩明显还没从大叔刚才的突然举动中回过神来。 “我是在救我自己。”大叔深深叹了口气,感概万分:“都是年轻时做下的孽啊!” 二十多年前,c市还远没有如今的四通八达,进出都只能靠一些狭窄的山路,非常不方便。 就是在那时候,政府打算修建一条铁路线,开拓城市的经济发展。 临近c市的地方有一个小村庄,叫肖唐村。 顾名思义,这个村子里住的大多都是肖、唐两姓的人,真要算起来,往上推个几代家家都是沾亲带故。 肖唐村地理位置很不错,就在那条新铁路的必经之路上。 为了修路,村子不得不拆迁。 住户们都好办,唯独祖坟这东西比较麻烦。 虽说是迁坟,但要把逝去已久的祖宗们从土里挖出来还是有些不敬。 况且近年下葬的还好,许多过世几十年的祖辈们都是没有火化直接下葬的,而且从前穷,也不一定人人都买得起棺材,不知有多少是直接裹了层草席就埋了的,这要真挖出来,只剩白骨的还好说,要是碰到个腐肉上爬满蛆虫的……呕…… 所以当时没哪个人愿意来干挖坟这事儿。 但是不迁坟怎么修路呢? 为此,村长想了个办法,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从村子的日常花销里挪出了一笔钱,鼓励青壮年们来做这件事。 钱财的效果当然是非常之好,第二天就有三个人来应征上岗。 其中一人,就是肖明大叔。 他们是天黑了之后才去坟地的。 因为听说白天的时候阳气太盛,而埋在地下已久的尸体若是突兀的沾了阳气会发生尸变。 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商量之后还是选择了比较让人心虚的黑夜。 那时候三个人都还年轻,胆子也大,打着电筒提着铲子就直接过去了。 人就是那样,下第一铲子的时候或许心里还会颤一颤,下第二铲第三铲的时候那已经彻底麻木了,没几下他们就挖开了第一座坟,里面是一具完好的棺材,并没有看到想象中令人恐惧恶心的画面,这让三个人的心里都有了不少底,下手也越发放得开了。 很快,第二座坟也顺利挖开了,同样有棺材封着,虽然破破烂烂的,但至少看上去令人安心,因而他们的底气和胆量更是足了不少。 挖着挖着,三人的动作越来越熟练,速度越来越快,眼见着就快完工了,黑沉沉的天际也隐隐露出了白肚皮。 然而就在这时候,出事了。 肖明一铲子下去,却不是戳进土里的感觉,也不像是撞在棺材上的冷硬,而是一种脆生生的感觉,像是有什么并不柔软却异常脆弱的东西被他这一铲子给戳断了。 “好像碰到什么东西了。”他困惑地说。 “该不会把棺材给铲破了吧?” “不知道啊。” “拔`出来,把铲子拔`出来,换个方向再试试,说不定是碰到石头上了。” 肖明于是换了个角度下铲,这一次,他感觉铲子直直插`入到某个软绵绵的物体里,大概是错觉,他甚至听到刺入时那轻轻的“噗”的一声。 心下一沉,肖明已经隐隐猜到他挖到了什么东西了。 三人面面相觑,对视片刻后,心下一横:“挖,接着挖!总不能让它横在这里挡着修路,万一村长说咱们没干好活不给发钱就亏大了!” 于是三人接着往下挖。 即使已经做了重重心理准备,但在真正把尸体挖出来之后,闻着空气里那股陈旧的恶臭,看着破破烂烂的衣衫下,难以掩藏的一团团白色蛆虫在腐肉上蠕动,三人还是忍不住转身跑出一截,继而弯腰干呕起来。 “呕……呕唔……不行了,太他妈恶心了!” 好不容易缓过来,远远望着那两具恶臭的尸体,三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眉宇间尽是不甘不愿。 “怎么办?”肖明问出了大家心中所想。 “先放在那儿,第二天让大家过来认领认领——挖都已经挖完了,总不能还让咱们包迁走包埋吧?” 村里人都起得早,天还没大亮,消息便已经传开了。 许多人打着认领的旗号跑来看热闹,只是还没靠近就被那股腐烂的尸臭味熏走了。 最后,所有人都只是草草斜了一眼,便匆匆摆手道: “不认识。” “不知道。” “反正不是我们家的。” …… 到最后,两具尸体变成了无人认领身份不明的死者。 没办法,三人不得不去询问村长。 村长为人还是比较厚道的,想着都是一个村的人,便让他们把那两具尸体迁走另外择地下葬。 开玩笑吧,就那样子连多靠近一步都不敢,更别说收敛起来择地埋葬了! 三人当然不愿意干这苦差事。 几经思索犹豫后,他们想出了一个“好办法”。 他们将就着挖出尸体的坑,拿铲子使劲又把两具尸体推了下去,后来,为了避免修铁路的时候再被挖出来,牵连到他们身上,他们又去拿了上次修房子剩下的石膏粉,和着沙土把两具尸体封进了大坑,随后在埋上几层土,搬走残破老旧的墓碑,一切便在这个朝霞初升的清晨无人知晓地结束了。 “……” 故事结束,莫铮岩无法对此作出“缺德”以外的第二个评价,看着大叔那幡然悔悟的痛苦表情,心想逝者已矣,对一只鬼着实不好再苛责什么,干脆继续沉默。 “后来我在火车上遇到了两个好心的女孩,她们很主动地把作为让给我……然后,如你所见,我死了。”大叔僵硬地牵动嘴角,深深看着莫铮岩:“小伙子,这世上最无法看清的就是,什么时候是巧合,什么时候是阴谋。在事情真正结束以前,你看不清的。” 说者无意,莫铮岩还是下意识想到了他与伏宁的相识,还有伏宁突然的离开。 这一切,究竟是命运的巧合,亦或是……别的什么? 摇头强迫自己把思绪从伏宁身上挪开,莫铮岩继续想着疑点,“那你的头为什么会一个月之后才找回来?我在火车上看到的那个包袱,那里面装的是不是就是……” “是我的脑袋。”大叔苍凉地摸摸自己的头,“她们故意把我的头藏起来,把我永远困在那列火车上——就和她们一样,呵呵……这都是报应!……不过,我还是把头偷回来了,寻机扔下了火车……哈哈哈哈,现在我把骨灰都洒了,她们再也困不住我了!困不住了……” 大叔疯癫地狂笑,他张开双臂,迎着风站在崖边。 太阳的碎光洒落一地。 夸张的笑声里,他整个灵魂如破碎的玻璃一样,破裂,飞散,消逝…… 只余莫铮岩孤身站立在崖边。 最后看了一眼崖边的那棵苍松,他转身准备离开。 “呜呜——” 由远及近的,猛然响起火车鸣笛的轰鸣。 莫铮岩惊诧地低头望去,就见铁轨尽头,一列火车突兀地驶过来。 那速度极快,顷刻便到了眼前。 不好! 那群人还在铁轨边上! 莫铮岩赶紧双手做筒状冲着他们大喊:“快闪开,火车来了!” 奈何火车的鸣笛声实在太响,他的声音完全被掩盖,根本传不过去。 好在众人也不傻,一发现不对劲便立即离开了铁轨附近,那距离已是比较安全了,莫铮岩吓得骤停的一颗心这才缓缓恢复了跳动。 火车飞速开过,摩擦着轨道掀起一股巨大的漩涡,吸引着周围所有的物体。 莫铮岩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一股狂风袭过,便将所有站在铁轨不远处的人们卷进了轨道,鸣着笛声碾压而过。 霎时间,视野里尽是漫天断肢残臂、鲜血横飞。 “……假的吧!” 别说莫铮岩这个普通学生,不管换成谁来也得被这血腥悲惨的一幕所震住! 莫铮岩只觉心口一凉,四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锁链束缚着,他猛然挣扎起来。 “啊——!” 莫铮岩一个激灵站起来,头重重撞在汽车的货物架上,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还好好的坐在来时的汽车里,火车碾过十几个人的惨剧并没有发生。 “呼……原来是做梦啊,真可怕!” 他抹了把冷汗,起身环顾四周。 车厢里空荡荡的一片,无论是司机、乘客、还是伏宁……总之除了他莫铮言,车厢里竟再无他人! 怎么回事? 难道梦里那些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惊骇地走下车,想要找找人们是不是还在附近。 一下车,他抬头便看到了一座天桥。 “呜呜——” 鸣笛的声音骤然响起,一列火车轰隆隆从天桥上开过。 莫铮岩顿觉浑身被冰水浇过一般,凉透了。 只见惊鸿一瞥的车窗边上,有两个年轻的女孩正定定地看着他。 带着一模一样的弧度, 灿烂得近乎诡异的, 微笑…… 第21章 鬼怪客栈(一) 前几日连着下了几场雨,气温倒是暂时凉爽了下来。 莫铮岩拖着行李箱缓缓走在古镇狭窄的胡同里。 这条路像是鲜少有人走,青石板的路面覆满了青苔,鞋子踩在上面滑滑溜溜的,一不小心便会滑倒,莫铮岩却走得很是习惯稳当。 c市南边有几座出了名的山,还有一些残破不全的所谓历史遗迹、名人故居,因为周围有许多像烟雨镇这样充满复古气息的古镇。 城府当初规划城市的时候就干脆把周遭那一片都保留了下来,和那几处风景名胜并在一起,开发成了一个类似于旅游城之类的地方。 莫铮岩的父母年轻的时候就到了c市打拼,背过砖扛过泥,端过盘子扫过地,还做过一点小生意,不过都没什么大起色,只能在房价便宜的南边小镇贷款买了间房,也算是安定下来了。直到政府“旅游城”的规划下来了,他们正好赶上时机,房子就在规划范围内,莫父莫母还算有点远见,果断抓住了商机,把自家那栋古旧的小屋改建成了一个小旅馆,做过往游客的生意,拜这些年来越来越发达的旅游业所赐,也算赚了一些钱。 如今已是九月初。 还有五六天就要去学校报道,暑期那充满奇幻色彩的两个月竟如过眼云烟,随着伏宁的离开而慢慢模糊,生活终又将回归正轨。 开学前几天,莫铮岩想了很久,终于还是拖着行李先回一趟家。 ——老家的房子不可能挂到中介或者网上去,伏宁能租到那里,必然跟老妈认识! 穿过胡同,就到了一条人声鼎沸的大街。 街道虽不如市中心宽敞,但古镇总有古镇的风韵,人们连走路的步子说话的节奏都似乎慢了许多,街上熙熙攘攘,卖特产小吃的小贩比比皆是,很是热闹非凡。 莫铮岩熟门熟路地沿着街道往下走,路上有许多熟悉的小贩跟他打招呼。 “小莫,回家了呀!” “都九月份了,小莫你们什么时候开学?” “小莫也快毕业了吧,找女朋友了没?” …… 莫铮岩笑眯眯地挥爪跟各位邻居们打过招呼,不知不觉走到了大街拐角。 拐角处是一家古香古色的铺子,门外挂着布幡似的招牌,上书“悦来客栈”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古镇嘛,这样才比较有氛围。 不过,悦来客栈这么个烂大街的名字,大概也只有资深武侠迷的老爸有勇气挂出来了吧? 莫铮岩默默吐槽着,提起行李箱进门。 “我说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摆明了有空房你怎么就不让我们住呢,小心我去消协告你们哦!” 一进门就听到一个年轻姑娘气势汹汹地问责。 另一道低低的声音在旁边不停劝说,“姐!别说了,我们换一家店就行了,快走吧,好多人在看呢。” “看就看,我们又没理亏,让他们看!” 莫铮岩抬头,就见两个美女站在柜台前跟苏姨理论,一人举着手机一副要打电话去消协投诉的架势,另一人则红着脸一个劲想要拉她离开。 苏姨是老妈的远房亲戚,前几年地震老公儿子都被砸死了,没了生计,老妈就让她过来旅店帮忙。 “妹子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不讲道理呢!”苏姨也不高兴了,抱胸斜眼:“我早说那间房已经租出去了,你怎么就不相信呢!我们打开门做生意的,笑迎四方客,骗你干什么呀!” 妹子不依了,也是怒从心起,一拍柜台:“我在你这儿住了快一星期了,就没见那间房有人住过,哦,现在我妹妹和同学一起过来玩儿,想再订一间房,你这就没空房了,还说什么……什么早就租出去了,找借口也找个像样点的好吗,当我好欺负是吧!” 苏姨很无奈,这妹子看着挺时尚的,咋就说不通呢! 眼角瞥到店门有人进来,苏姨乐了,一指门口道:“呐,订房间的人来了,那小哥老早就付了钱的,你可别再说我骗你啊。” 两妹子的目光立刻转向门口。 “额……”莫铮岩无辜躺枪,很是莫名其妙地摸摸鼻尖,笑得颇有些尴尬。 两姑娘一见果然有人提着行李进来,那妹妹脸上更是羞恼,觉得此前全是姐姐在胡搅蛮缠,太丢人了,忙垂头拉着姐姐就要走。 “唉唉,别急啊……” 那姐姐赶紧拽住妹妹,朝莫铮岩的方向挤了挤眼。 “走啦姐姐,你还要干嘛?” “别走,我都在这家店住了那么久了,现在你们来了,当然也住在一起,懒得搬行李嘛。” “可是……可是别人已经订了的。” “看姐姐我的。” “别!”妹妹一个没拉住,姐姐已经走向了莫铮岩。 “帅哥你好,我叫梁盼秋,这是我妹妹梁醉冬。” 被妹子搭讪了? 还好自从认识伏宁以后,他对美色的抵抗力直线上升。 莫铮岩冷淡地点点头,简洁道:“莫铮岩。你好。” “帅哥真ol!”梁盼秋吹了声口哨:“名字也好酷!莫睁眼诶!” 莫铮岩:“……” “莫大帅哥啊,我在这家客栈都住了几天了,现在我妹儿醉冬和同学一起过来玩儿,总不好分开住两家店吧,这样好不好,你把房间让给我们,我们再去别的店为你订房间好不好?好不好嘛,拜托了~”美女两手合十做请求状。 莫铮岩瞥了眼苏姨的方向,犹豫道:“这……不太好吧。” 苏姨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身为晚辈,实在不好拆台。 “帅哥,帮帮忙吧~” 莫铮岩被缠得没法,只得说考虑考虑先稳住那个妹子,然后窜到柜台,抹了把冷汗,“苏姨啊,到底怎么回事?我妈呢?” “玲姐跟姐夫到杭州旅游去了。”苏姨转过脸,拿本子掩住嘴,瞥了眼坐在大堂的两个女孩,压低了声音道:“那女孩儿还缠着你?” 声音虽不大,语气里那股子幸灾乐祸却怎么也掩盖不了,暧昧地盯着莫铮岩上下打量了一番,意味深长道:“啊,我们石头也长大了啊。” “别笑了苏姨,您明知道她想干什么。”莫铮岩扶额,“说正事,房间真被人订了?” “呃……这倒没有。”苏姨不自在地笑了笑,声音更低了几分:“玲姐走的时候说了,那间房不干净,不能租出去。” “不干净?”莫铮岩脑子转了几大圈才反应过来这个“不干净”是什么意思。 他回忆了一下,若有所思道:“那间房对着楼梯口?” 苏姨忙点头:“是是,你也听到风声了?” 莫铮岩摇摇头,他好些年没回来长住过,哪能听到什么风声。 只不过他从前听伏宁说过,住旅馆酒店的时候,最好不要住正对着楼梯口或是电梯门的房间,很容易闹……那啥。 “行,那我去打发她们走。” 莫铮岩走回去。 梁盼秋笑容灿烂满眼期待地望着他:“帅哥,想好了没?” “想好了,很抱歉,我不打算跟你们换。”莫铮岩不带半点犹豫地拒绝。 美人计失败,梁盼秋的脸瞬间僵了。 “好了姐姐,我们快走吧。”经过这么一闹,梁醉冬愈发觉得丢脸,强硬地拉着不情不愿的姐姐出门。 就在这时,门口走进来一大婶,看见站得挺近的莫铮岩和那对姐妹花,乐得还没进门就用那大嗓门儿嚷嚷:“小莫,带女朋友回家啊,可真漂亮!” “回家?女朋友?”梁家姐妹对视一眼,认出这大婶是街对面摆摊卖凉皮的,好半晌总算把这句信息量丰富的话给消化了: “这是你家,你是老板?!” “……” 莫铮岩只想以头抢地。 “我就说嘛,你们就是不想让我们住!” 梁盼秋这下不走了,站在门口大喊:“大家快来看快来看啊!这家店老板是个黑心肠的,明明有空房却不让我们住……” 眼看着有游客注意到这边,莫铮岩那个心急啊,一把把那女孩儿扯进大堂:“你干什么!” 梁盼秋挥开莫铮岩的手,冷哼一声:“本来就是事实嘛,怎么,你们做得出来还怕我说啊?” 真没见过这种奇葩! “哎,我实话说了吧,那间房不是不想租给你们,但是它闹鬼啊。”莫铮岩无奈,只得实话实说,希望她们打消想法,息事宁人。 万万没想到莫铮岩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梁家两姐妹听得目瞪口呆。 “你玄学院毕业的?” 莫铮岩摸不着头脑,条件反射道:“不是啊,我学医的。” “学医的还信这些?”梁盼秋嘲讽地斜睨他一眼:“老兄啊,你还敢解剖尸体,敢下刀吗?” 擦,嘲笑他? 莫铮岩真是又气愤又郁闷,老子这是为你们好啊!真是狗咬吕洞宾! “正对楼梯的房间本来就容易闹鬼,反正我话说在这里了,信不信由你,爱住就住。”有些人不叫她吃点亏就不知道好歹,莫铮岩又不是什么圣父,硬要住就让你住呗,吓你又没吓我。 他双手抱胸,回头冲柜台道:“苏姨,给她们钥匙。” “哼,故弄玄虚!别以为会吓走我。” 梁盼秋接过钥匙,得意地在莫铮岩眼前晃了晃,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挽着妹妹的手臂举步上楼。 “他说得没错。”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掷地有声的肯定。 两姐妹停下脚步回望,莫铮岩也跟着望过去。 只见门口显出一身穿藏青色道袍的男子,长发高高束起,背一把桃木剑,徐徐走近,仿佛踏过了千万年的光阴,走入了这烟雨蒙蒙的小镇。 第22章 鬼怪客栈(二) 道袍掀动,乌发如瀑。 来人就这样款款跨入风格复古的客栈门槛,相得益彰的打扮装束震得众人久久无法言语。 莫铮岩飞快地环顾四周,确定自己还没离奇穿越,终于松了口气。 大学是个彰显性格的地方,在那里,各种各样的s莫铮岩也算见了不少,有时候下自习回去,走着走着就能在小道上见到几位身着羽纱罗裙、发缀金钗步摇的古装美女,撑一把油纸伞,袅袅行来,真如一片曼妙彩云从身侧飘过,时常引得人驻足。 但是,莫铮岩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人,比眼前之人更适合那身复古的衣衫。 在他身上,真有一种在常人身上难以寻觅的韵味。 莫铮岩花了半分钟的时间来思考措辞,感谢他家痴迷武侠的老爸的熏陶,总算是让他想出来了。 他热情地招呼:“这位……道长,打尖儿还是住店?” “道长?”来人有些莫名于莫铮岩的称呼,低头看了眼自己穿着,恍然大悟:“走得匆忙,忘了换衣服了。” 话虽如此,看着对方双手拢袖侧身坐在大堂的红木椅子上,缓缓举杯饮茶的做派……莫铮岩还真不太敢相信这是个现代人。 他呷了口茶,看向站在楼梯上的梁家姐妹,慢悠悠道:“两位姑娘,这位兄弟说得没错,正对楼梯口的房间很容易出事的,不如……让给在下如何?” “好哇,还来了个托儿!”梁盼秋笑了,她晃晃钥匙,“总之房间已经归我了,想半路截胡?枕头垫高点吧亲~” 说完,不再停留,拉着妹妹果断转身上楼。 那两姐妹一离开,整个大堂都感觉清净多了。 莫铮岩摇摇头,转而歉意地对那道士解释:“你也是要订房?抱歉啊,我们店已经住满了,要不你去别家吧。” “不用不用。”那人摇头,语气温和,很好说话的样子,“等那两妹子明天退房以后,你把房间给我留着便是,我明晚再来。” 莫铮岩抽抽嘴角,怎么一个二个的都要住在那里,不知道的还以为那间房里埋的有黄金呢! “这可说不准,万一她俩明天不退房呢?”莫铮岩保守地回答。 “这就不用担心了。”那人神秘地冲莫铮岩眨眨眼,语气笃定:“她俩一准走。” 说罢,他拂袖起身,如他来时一般,不带丝毫烟火气息地离开了。 莫铮岩回头,与柜台旁的苏姨面面相觑。 “苏姨,那间房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那两妹子就算了,后来那个男人,明知道房间有问题,而且看他的态度也明显是相信鬼神之说的,却还是指名点姓要住那里……太可疑了。 苏姨认真想了想:“特别诡异算不算?” 莫铮岩:“……” “算了,账本我看看。” 客栈里弄电脑啥的多不和谐,按照莫妈妈的说法,既然已经走古风路线了,那就古风到底。 因此,他们家还用的是最古老的记账方式——账本。 顺便一提,那账本还是特地订做的,蓝皮线封的那种,看着就很有历史的厚重感。 苏姨把账本递给他。 在苏姨来之前,莫铮岩也没少帮老爸老妈记账,因而对自家账本半点也不陌生,熟门熟路地翻到那间房的记录,一排钢笔小字赫然其上—— 6月18日,天字四号房,住客:伏宁。 还真是条出乎意料的线索。 伏宁来客栈住一夜并不奇怪,以他的专业水准,不在意那间房有没有闹鬼也不奇怪,但是……若不久之后,再来一个一看就很不简单的行家指定要住那间房,这其中的关联可真就微妙了。 莫铮岩怔怔看着那两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心里就一个感觉:妈蛋,早知道打死也不把房间租出去了! 可惜木已成舟,莫铮岩这会儿只能寄希望于那道士所说的话能成真。 等明早那两妹子退了房,他再去一看究竟。 此时,二楼的楼梯口,两家姐妹拿出钥匙比对上面的门牌号。 “天四。没错,是这间房。” 梁盼秋喜滋滋地打开门,拉着妹妹坐在沙发上。 虽然这家小旅馆从外形到布局都颇具古风味,好在房间内里的布置还是很现代化的,电视空调外加wifi,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行了,一会儿收拾收拾行李,这几天你就跟你同学住这间房,我跟我男朋友睡我原来那间,就在走廊尽头,天一号,有事儿就过来找我。” 见梁盼秋交代完了起身要走,梁醉冬吓得一把抱住她发的胳膊:“不……不要,姐姐我怕。那老板和刚才的道士都说这间房有……有那什么,我不敢住。” “怕什么,他们肯定是一伙的。”梁盼秋不屑地撇嘴,“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 梁醉冬快速接口道:“既然你不怕,那你住这间,我跟你换。” “何必呢,那间房我住了好几天了,东西都收拾好了,换来换去多麻烦。” “反正我不要住这里。”梁醉冬嘟嘟嘴,“是姐姐你死活要抢的这间房,明知道这里不干净还硬是跟那群人吵了一场,干脆就你住吧。总之我是不要呆在这里,这不,就在这儿坐了一会儿都觉得渗得慌。” 见妹妹坚持,梁盼秋不耐烦地斜睨她一眼,“行行行,换就换吧,就你多事!” 目的达到,梁醉冬喜笑颜开,“姐姐最好了嘛!” 商量完毕,两姐妹开始重新般行李,忙活了好一阵子才把各自的东西都换过来。 梁盼秋一个猛扑扎进床单里,“呼——终于搬完了,累死姐了!” “嗯,怎么没看到晨哥,他不是特地休假陪你来玩儿的吗?” “他在山上。还不是因为你。”梁盼秋没好气地瞥她一眼,“我都玩儿了好几天了,你偏偏这时候要跑过来,还带了两个同学,我能不管你吗!” 自动忽略姐姐的后半句抱怨,梁醉冬不解地问:“他不陪着你去山上干什么?” 不问还好,一问之下梁盼秋更怨念了,“杨希汐就在青陀山上拍呢,他当然是看热闹去了……哼,要不是你,我现在或许就正在找汐女神要签名呢!” 梁醉冬吐吐舌头:“我就是听说了女神在这边取景才特地赶来的嘛。” “明天自己去看吧,我就不陪你了。” “是是是,你要陪晨哥嘛,我懂滴。” “死丫头,找打!” 姐妹俩嬉闹了一会儿,梁盼秋眼看着快中午了,这才想起来问:“你同学呢,怎么还没到?” 梁醉冬拿手机发了几条短信,几分钟后,回道:“快了,在路上呢,大概下午就能到。” “那就好,她们一到我就懒得再陪你这丫头了,中午就让你占点便宜,跟我们一块儿去吃饭吧。” “嗯,果然还是姐姐最好了。” 临近正午,有个长得挺帅的年轻男人来接她们,两姐妹欢欢喜喜地跟着他出门了。 莫铮岩一直坐在大堂心不在焉地看书,见几人走远,又多等了几分钟,这才迫不及待地跑去柜台拿备用钥匙。 他已经等不了了。 自从知道伏宁曾在那间房住过,而另一个道士也想要住进去之后,他就隐约察觉到,那间房里一定藏有什么秘密! 他没有办法阻挡自己那越来越旺盛的好奇,以及……对伏宁的担忧。 而且,他也担心旁人住过之后会磨灭掉一些线索痕迹。 苏姨看着他风风火火的动作,欲言又止。 眼见着莫铮岩抓了钥匙准备上楼了,她这才犹豫着叫住他:“小莫,你这样……不太好吧。” 是有点不好。 莫铮岩心里其实是很认同这句话的,这种认同直接体现在他的行为上——各种鬼鬼祟祟怕被人看见的架势。 说实话,他这会儿的心情就跟做贼差不离多少。 四处看了眼,莫铮岩随手抓了个扫帚,勉强做着心理安慰:“嘛,就当是客房服务吧。” 在心里不断催眠自己“我只是个清洁工”,他提着扫帚走上二楼,然后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 第23章 鬼怪客栈(三) 房间的布置格局都还如从前一般,只是许多东西变得更现代化了。 小的时候,莫铮岩曾不止一次地在这层楼撒欢。 记忆里,房间里总是亮着老旧的白炽灯,昏黄的光晕打在斑驳的墙壁,映照着黑漆漆的水泥地面,到如今回想起来,竟有一种别样的暖意。 不像现在,地砖铮亮,墙壁刷得雪白,家具干净漂亮,却莫名显得冰冷无人气。 莫铮岩突然意识到:这里现在是一家旅馆,而不再是他的家了。 叹了口气,他关上门,避开姐妹俩的私人物品,开始寻找有什么异常之处。 粗粗翻了一圈,意料之中的没有任何发现。 想来也是,不过是一家普通的小旅馆,又能有什么特别呢? 不过是他自己不甘心,固执地想要追寻伏宁脚步罢了。 莫铮岩心情郁郁地靠在门背后,环顾着简单干净、窗明几净的屋内,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坚持些什么。 就这样紧紧追寻任何一个可能跟他有关的细小线索……他现在对“伏宁”这个名字的敏感度指不定都已经超越了他对“莫铮岩”这三个字的敏感程度了——简直像着了魔一样。 自嘲地笑了笑,莫铮岩转身离开。 手扭动门把手,木门开了一条细小的缝,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门框上,莫铮岩这才看到门框附近的墙壁上有一个黑色的墨点。 可能是有谁不小心沾上去的吧,这样想着,他的强迫症发作,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想要把那点墨迹擦干净。 指尖蹭了蹭,没有弄掉,那颜色意外地染得很深,有些不像是无意沾在上面的,倒像是有谁刻意深深划下的记号。 莫铮岩忍不住凑近了些,那个他以为的墨点果然不是一个单纯的小点,仔细一看,居然是一个小巧而繁复的花纹,纹路线条流畅,看起来更像是篆体字之类的字体。 还好他手机像素高呀! 莫铮岩赶紧把这个花纹放大拍下来,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当初买手机时把高像素作为考虑的第一要素可真是太机智鸟。 拍好照,他看了看效果还不错,打算换个角度再拍几张,楼下忽然传来苏姨的喊声: “小莫,你的电话!” 莫铮岩做贼心虚,吓了一跳,差点没把手机摔了。 “就来!” 惊慌地揣好手机带上门,他噔噔地跑下楼梯,“谁打来的?” 苏姨笑道:“是玲姐,说是下周就回来了。” “哦。”莫铮岩稳了稳呼吸,这才走到柜台边,接过苏姨递过来的电话,“喂,妈。” “石头呀,你怎么想着回家了?早知道我跟你爸就不出门了。”莫妈妈的声音听起来颇有些遗憾,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自从上大学之后莫铮岩就很少回家,她已经很久没有跟自家儿子见面了。 “哦,没什么事儿,就是回来看看你们。”莫铮岩忽然觉得握住听筒的手有些汗湿,听着老妈的絮叨,他张了张口,心一横,终于说出了这么些天一直横埂在他心上的一句话:“妈,伏宁走了。” 莫妈妈的话音一顿,“谁走了?你说谁?” “伏宁。妈,你对他了解多少?” “伏什么?不认识。”莫妈妈斩钉截铁地回答。 莫铮岩心下一咯噔,看来他猜的没错,老妈的确认识伏宁,而且,了解的还不少……至少比他知道得多得多。 可是,老妈这态度明显是不想多说呐。 怎么办? 犹豫了一下,莫铮岩还是决定说实话。 “……也许你不记得他了,但是,”他觉得这么些日子以来的淡淡憋屈似乎都随着这句话的倾泻而出,他用力忍住喉间的颤抖,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述说:“妈,我要去找他。”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瞬。 “石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去哪儿找他?” 莫铮岩没回答,只是重复了一遍:“我要去找他。” 莫妈妈听着就来气:“你找他做什么,不就一起住了两个月么,怎么你还忘不了了?早知道就不把房子租给他了!”末了,莫妈妈语气稍缓,轻言劝道:“石头,我之前没说是觉得没必要,谁曾想你居然还跟他挺合得来……伏宁这个人……他没有心的,哎!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了,总之,你不要跟他深交。” “你不知道,我觉得他出事了,伏宁不会说都不说一声就走,他真的出事了!”莫铮岩狠狠闭眼,话锋一转:“妈,你有没有看前几天的报纸?我代你去参加的那场葬礼,所以人都死了,只剩下我,就因为伏宁给我打了个电话,因为他我才会离开铁轨,他救了我的命!” 莫铮岩有些语无伦次,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他这些天一直怀疑当时那个电话不是巧合,伏宁早知道会出事,他是刻意引他离开铁轨的。 莫妈妈沉默了,莫铮岩觉得自己心跳都快停了,紧张地等待老妈的宣判。 半晌,电话里才再次响起莫妈妈的声音:“我只知道他的邮箱,不一定能联系上。” “谢谢妈!” 莫铮岩简直大喜过望,飞快地拿笔记下。 无论如何,多一条线总是好的。 晚上十点过的时候,梁家姐妹带着她们的朋友们回来了。 因为已经去那间房看过的缘故,而且又从老妈那里得到了伏宁的联系方式,莫铮岩也就没再注意她们,只等着第二天给她们办退房——他没发现自己已经无意识地相信了那个道士的话。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忽视会给他造成多大的麻烦。 第二天一早,他意料之中的从一声尖叫中醒来。 他特意爬起床想去看看那个飞扬跋扈的女人会被吓成什么模样,走进大堂的时候,却见自家客栈外面居然围满了人,几个警察正把他们挡在门外。 这时候,又有一队警察走进来,径直走向二楼。 似曾相识的场景让莫铮岩心里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请问……出什么事了?”他走过去,询问走在最后面的一个警察。 “你是?” “我是这里老板的儿子,莫铮岩。” 那警察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你们这儿死人了,你不知道吗?” “什么?!”莫铮岩惊愕地瞪大眼。 “刚刚有人报警,说他女朋友死了。” 这时候,他们一行人走上了二楼,看着被其他客人围起来的那间房门,莫铮岩心头一跳,果然……是正对着楼梯口的那件……天字四号房。 警察们驱散人群走进屋,莫铮岩也跟在他们身后往里走,他想看看死的究竟是不是昨天那个梁盼秋。 难道……那个女孩儿真的被吓死了? 他这会儿心情有些沉重又有些后悔: ——是他,是他让她们住进来的…… “对不起,您不能进去。”进门的时候,那个警察拦住他,“也不要离开,一会儿我的同事会问你一些问题,请您配合。” “好……好的。” 莫铮岩茫然地点头,他匆匆瞥了一眼屋内,女孩双目圆睁地躺在地上,身上和地面没有血迹,面上的表情很是惊恐……倒真的像是被吓死的。 莫铮岩的呼吸骤停了一瞬……是他,害死她的! “别想太多,与你无关。” 有人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莫铮岩回头看去,居然是昨天那个道士,不过今天他没再穿那件道袍,也没有束发,只是穿着一身很正常的衬衣长裤,青丝长发简单地扎在脑后。 “……你怎么进来的?”门口不是有警察守着么? “当然是溜进来。”他理所当然地说。 莫铮岩也只是随口问问,他当然不在意这人是怎么溜进来的,他比较在意的是:“你怎么知道与我无关,若是昨天我没答应租房给她……她说不定就不会……” 说到这里,莫铮岩忍不住蹙眉,他按住胸口,不想再说下去。 他从没想过,他会真正害死一个活生生的人…… 只因为他一念之差。 “开什么玩笑,难道警察会因为这个抓你吗?”男人轻笑,即便没有穿那身衣衫,他的笑容依旧儒雅又谦和,“况且,为何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那个姑娘一住进来就出事了?要知道,即便是鬼,只要不是太过凶戾,也不会随随便便毫无道理地伤人的。” 莫铮岩眼神一闪:“我有一个朋友……也说过类似的话。” “哦?”那人感兴趣地眯起眼,“他怎么说的?” 莫铮岩摇头,“也不算是说吧,但是我明白他的意思:凡是都讲一个因果。他很信因果循环的说法。” “我也信。”那人点点头,继而突然语气一肃:“只不过,因果循环是一回事,鬼终究是鬼,所谓阴阳相隔,既然已入了阴间,又何必再插手阳间的恩怨,折了来世的福气呢,你觉得如何?” “即便是为了报仇?”莫铮岩挑眉。 “即便是为了报仇。”那人点头。 顿了顿,男人忽然问:“他不是这样的对吗?” “嗯。”莫铮岩回想了一下伏宁的言行,斟酌道:“他一般并不干涉这些。” “那他一定是个冷漠的人。他不干涉,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不在乎那人是死是活,不在乎那鬼是否会为此受尽折磨。” 最后,男人直视着莫铮岩的眼睛,状似感概地认真下了结论。 “这样的人是没有心的,要小心哟。” 莫铮岩怔住,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什么。 这是第二个人告诉他同样的话。 他不得不承认他们说的没错,伏宁不会主动去伤害谁,却也不会主动去救谁,因为,他的确根本什么都不在乎…… 伏宁他……没有心吗? 没有在意莫铮岩的走神,男人接着说:“所以如果真是鬼怪作祟,我一定不会放过它们,但是……这件事不太可能啊……” “不太可能……为什么?”莫铮岩的心思还没有完全回来,只是呆呆地问。 “唔,这家客栈……似乎有高人下过封印,鬼怪只能搞点小乱,伤不了人命。”说着,那人戳了戳墙壁,脸上表情有些困惑:“没感觉错啊,封印的确还在……怎么回事呢?” “封印?” 莫铮岩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好半晌才理解这两字的意思,灵光一动,急急掏出手机,翻出那张花纹的照片,“你看看这个,是这个吗?” 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神却越看越严肃,最后,他一把抓住莫铮岩的手腕:“你在哪里发现这个的?” 莫铮岩担心这个花纹是伏宁留下的,因而多留个心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你先说这玩意儿是不是就是那什么封印!” “……不是。”男人眸光闪动,“不过,我总算知道该找谁问问凶手了。” “找谁?” 男人没回答,笑眯了眼,意味深长地看着莫铮岩道:“呵呵,我昨日没有找错,你这家客栈,果然有点意思。” 说着,他双手习惯性做了个拢袖的姿势,做完了才发现今天穿的是衬衣,窄窄的袖口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隙让他拢起来,只得作罢,慢悠悠踱下楼梯,在大厅找了个位置坐下,有警察来找他问话也温温和和客客气气的,半点也不见着急。 莫铮岩望天:装模作样!果然还是伏大仙比较可爱~ “姓名?”警察问。 “沈博。” 坐在不远处偷听的莫铮岩挠头:沈博?此名略显耳熟呀! “职业?” “演员。” 演员?! 警察和莫铮岩一起惊吓到了。 莫铮岩总算想起这名字为何如此耳熟了……杨希汐的绯闻男友,的某……龙套,让无数人感叹鲜花插在牛粪上的那一坨……牛粪?! 第24章 鬼怪客栈(四) “姓名?” 十几分钟后,警察问到了莫铮岩跟前来。 “莫铮岩。” 莫铮岩有些拘束地坐在小桌对面,说实话,这还是他第一次体验被警察盘问的经历,作为一个普通的小老百姓,似乎天生就对执法者这种生物有一种敬而远之的畏惧,即使他并没有犯事儿。 “职业?” “学生。” “昨天晚上11点到今天凌晨1点,你在哪里?做什么?” “房间,睡觉。”莫铮岩指指自己房间的位置。 客栈的格局是这样的,二楼和三楼是客房,一楼外侧是大堂,穿过一道回廊就是老板和工人们自己住的几间屋子,莫铮岩就睡在那里。 警察们正问着,斜地里突然窜出一人来。 “是你!就是你害死姐姐的!你杀了她!” 莫铮岩还没看清对方的样貌,就感觉一只手拽住自己的衣领死命摇晃,那人比他矮两个头,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黑漆漆的头顶和铺散在他手臂的散乱的长发。 不过从对方激烈的言辞中,他还是猜到了她的身份——死者的妹妹,梁醉冬。 “小姐你冷静点。”一旁的警察们赶紧过来拉她。 好不容易把梁醉冬拉开,她的情绪依旧激动得难以抑制,扑在椅子上嚎啕大哭。 莫铮岩理了理衣领,抿着唇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哭泣,另一个高个的男人不住地轻拍她的背安慰她。 那是梁盼秋的男朋友,顾晨。 她还在大声怒骂莫铮岩的黑心无良,跟身旁的顾晨讲述她们昨天订房时的风波。 “别放在心上。”沈博走到他身边,“这事儿真跟你没关系。” 自从发现了封印的存在,又看到了莫铮岩给他看的那个花纹,他基本上就确定梁盼秋死得半点儿也不灵异了。 莫铮岩移开视线,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沈博奇了,虽说他的目的确实是要安慰莫铮岩,但是……这效果也太好了点吧,居然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莫铮岩指指梁醉冬,“你看,她哭得多凄惨,形象全无。” “因为她姐姐死了。”沈博随意地瞥了一眼,不是很在意。 “不是。”莫铮岩摇头,“你昨天也在这里,你该知道的,她昨天一直红着脸想要拉她姐姐走,明显是个爱面子的人,可是今天就不同了。” 后面的话莫铮岩没有说完,听者沈博若有所思。 按梁醉冬昨日表现出来的性格,她更可能的是缩在角落里啜泣,或是找亲朋好友寻求安慰支持,而不是像刚才那样,找她心目中的“罪魁祸首”莫铮岩的麻烦,然后披头散发地嚎啕大哭。 沈博想了想,问:“人受刺激后性情大变,虽说不多见,但也挺正常的吧?” “的确有这可能,但是她显然不在其中。” “怎么说?”沈博来了点兴趣。 “你听她说的话,虽说断断续续,还夹杂着一些咒骂,但其实很有逻辑对吧?”莫铮岩摸摸下巴,继续点评:“她哭得倒是挺不错的,声泪俱下的。就是一直太激动了,感觉不到累一样,这点假了点儿。” 沈博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梁醉冬的表现。 他自己是个演员,演戏大多数都以夸张为主,夸张地表现出剧中人的喜怒哀乐,因而起初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一比照着莫铮岩的话,还真有几分道理,竟是越看越觉得虚伪。 莫铮岩冷冷直视着沈博:“所以说,即使我不懂什么鬼啊神啊的,我也一样知道,这个梁醉冬有问题。”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博这会儿终于听出不对味来了,莫铮岩这明显是话里有话呀。 “我只是想说,或许你懂得很多,我孤陋寡闻,但我却比你,更会看人。” 沈博先是楞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莫铮岩的重点在那句“更会看人”上面,顿时苦笑不已,感情这小子还记着他之前说的那句“这样的人没有心”呢! 沈博突然有了一种感觉:他讲了那么许多,就是为了说这句话的。 于是忽然的,就改变了主意。 他不动声色地凑近,低声道:“晚上到这里来,我带你去看看……这世界的真实。” 这世界的……真实? 什么意思? 莫铮岩茫然抬头,就见沈博露出一个惯常的温和笑容,然后,抬脚离开。 门口有警察阻拦他,他不知道说了什么,不一会儿,警察就放他走了。 看着他翩然离去的背影,莫铮岩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到底什么才叫,这世界的“真实”? 再见面时,已是深夜十一点过。 莫铮岩想了一下午,最终还是准时出现在大堂里。 他虽然并不信任沈博——这个人莫名其妙的出现,像是没有目的的偶然,却又像是另有企图,总之就是让人难以安心——但他还是很好奇,什么是所谓的“真实”?他想让他看什么? 他直觉这个“真实”不会令他太愉快。 沈博又换上了他那身藏青色的道袍,乘着月色而来,从黑暗里,踏入拉满了黄线的昏暗客栈。 他一进门,看到坐在楼梯底部的莫铮岩,轻笑着招呼他:“来了?那走吧。” 看着他越过自己走上楼梯,莫铮岩赶紧站起身,跟上去。 他们上了二楼,走到事发的那间房门口。 门上有警察贴的封条,门外还拉了黄线,整个案发现场都被保护起来了。 沈博轻手轻脚地跨过黄线,熟练地撕下封条收进袖子里,这才扭动把手。 “嘎吱——” 门,应声而开。 屋里没有亮灯,朦胧的月光从窗口洒入,把空荡荡的房间映照得愈发惨白冰冷,床边的地板上,一个白线勾勒的人形轮廓赫然醒目。那是按照死者遗体所画下的痕迹,死的时候,梁盼秋就是以那样一个姿态……躺在那个地方的。 沈博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衣柜门前的落地镜跟前。 “找到了。” “找到什么?”莫铮岩也走过去,他站到沈博身侧,看向那面穿衣镜,赫然惊出一身冷汗。 镜子里面……只有他一个人! 他僵硬地扭头看看沈博,再扭头看看镜子,镜子外面,沈博的手贴在镜面上似乎正在探查什么,然而镜子里,莫铮岩却只能看到他自己,映着月光笼罩下格外苍白的脸,冷汗不住地从背上冒出来。 察觉到莫铮岩的异样,沈博侧过头,疑惑道:“你怎么了?” “没……没怎么。”莫铮岩强作镇定,结结巴巴道:“你继……你继续吧。” 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只觉掌心也是潮湿冰冷成一片,越摸越黏糊。他索性不再理会,紧张地盯着镜面,并不着痕迹地与沈博保持距离。 “你到底怎么了,满头是汗的。”说着,沈博回身,探手摸上莫铮岩的额头。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只手冷冰冰的没有丁点暖意,莫铮岩觉得自己简直僵成了一块石头。 “我……我热。”他随便找个了借口道。 好在沈博似乎信了他的话,很快收回了手,转头继续研究镜子。 难道沈博所说的“真实”就是……他其实不是人! 莫铮岩眼神飘忽,如今伏大仙不在身边,他心里没底啊,还是找个机会跑吧。 飘着飘着,眼前晃过一道翠绿的色彩。 莫铮岩定睛一看,透过镜面的反射,他看到背后的房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隙越开越大,不知道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从门外面进来。 猛然闭上眼,莫铮岩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缓了一会儿,他慢慢睁开眼向身后看去,一只纤葱般白皙的手突然抓上门框。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小巧又漂亮,指尖染着粉色的指甲油,更衬得那只手……苍白如纸。 心跳快得像在打鼓。 “砰、砰、砰……” 一声紧连着一声,重重敲击在耳膜上,脑海里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门,终于打开了大半,一道翠绿的身影闪进来。 那是一个穿着绿色裙子的女孩,长发服帖地披散在背后,她的面容隐藏在阴影里,黯淡的月光只能蔓延到门脚,照亮她纤细的腿和翠色的裙角,还有一双鹅黄色的单鞋。 人? 还是…… 莫铮岩的第一反应就是扭过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翠绿的裙子异常显眼。 是人啊。他松了口气。 他正要向那个女孩走去,垂在身侧的手腕却突然被谁紧紧地扣住,坚硬的指甲几乎扣进他的血管里。 而他的身侧……只有沈博…… 止不住打了个寒战,莫铮岩只觉脑海里一片空白。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他另一只手以手成倒迅速准确地砍向沈博胳膊肘位置的麻穴。 “唔!” 沈博闷哼一声,整条手臂顿时无力,紧抓住莫铮岩手腕的力道瞬间松懈了大半。 趁机一把扯开对方的手,莫铮岩跑向门口,脚步不停,一把抓起那个女孩的胳膊就往外跑。 “呀!你干嘛?”女孩惊叫了一声。 莫铮岩没工夫与她细说,只匆匆说了一声,“快跑,有鬼!” 话音一落,明显感觉到女孩的脚步配合了很多,随着他跑起来。 门外是一片沉沉的黑暗,上来时候的几个灯泡和惨白的月色都熄灭消失了。 脚步下意识地一顿,莫铮岩有些犹豫。 “莫铮岩!” 他听到沈博房里气急败坏地大喊了一声,不敢再停留,反手甩上门,一头冲进那片阴森黑暗里,按着记忆里的方向,一手抓着女孩,一手抓着木质扶手跌跌撞撞地跑向楼下大堂。 第25章 鬼怪客栈(五) 客栈里为了应景,通往一楼的楼梯也是木质的,很老旧的那种木头,踩在上面“嘎吱嘎吱”地响,非常有众人想象中的古时客栈的感觉。 不过莫铮岩这会儿一点也不觉得这布置带感了。 他和女孩一起奔跑在上面,只听到一连串“嘎吱嘎吱”的声音连绵不绝,听得人格外心焦。 跑出几百步,过了最开始的惊恐慌乱,他的脑子慢慢清明起来。 然后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小时候常常在这个楼梯跑上跑下的,哪块木板松垮不结实,哪块木板有裂缝他都门儿清,熟得闭着眼睛走不会摔倒。小孩子无聊,那时他还曾特意数过,整条楼梯不多不少共有52块木板。 但是这时候,即便没有留心细数,但也绝对不会只有五十几步……可他还居然还在楼梯上没有跑到底! 莫铮岩的心慢慢沉了下来。 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下跑,这一次,他特地数了一下自己的步数,五十几步后,漆黑一片的楼梯依然没有尽头,望着前方的阴森暗沉,仿若一只无形的兽张开血盆大口等着无知的路人闯入……莫铮岩瞬间被恐惧笼罩,他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你怎么停下来了,快跑呀!” 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女声催促他,莫铮岩一个不防,惊得一抖。 他还抓着女孩的手,黑暗里看不到对方的身影,若不是女孩出声,他几乎要忘记了他还带着一个人。 “不对劲。”莫铮岩气喘吁吁地回答她,“楼梯只有五十多个台阶,可是我们跑了这么久都没有到底,不对劲。” 鬼打墙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碰到了,莫铮岩知道只是一味地往前跑没有用,就像上次那个一直循环的公路一样,中途一定有什么破绽,可以让他们从这个诡异的状况中脱离出来! 稳了稳自己慌乱的情绪,莫铮岩深吸一口气,对那女孩道:“跟着我,慢慢走。” “嗯。”女孩乖巧地低低应了一声。 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莫铮岩没有多想,他很庆幸同行者不是一个太难相处的性格,这让他的心稍稍安定了些许。 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霎时间,“嘎吱、嘎吱”的声音再次响起。 每走一步他都会停顿几秒,从耳边的声响和脚下的触感来判断有没有走到重复的木板。 这是个繁琐又考验注意力的大工程,拜莫铮岩小时候没少在这段楼梯上摸爬打滚的经历所赐,他做起来还算得心应手,不至于太过盲目惊惶。 就这样小心翼翼地又往下走了三十来步,听得耳边的“嘎吱”一声,莫铮岩突然停了下来,“找到了,就是这里,开始重复了!” “那……现在怎么办?”女孩无措地抓紧他的手臂。 “继续往下走,当初为了稳固,一楼的最后一块木板加厚了一层,声音听起来要更沉闷些,我们再找找。” 于是两人接着一步步往下走,很快—— “嘎——” “沉闷的声音!”女孩惊喜地叫出声来。 “嗯,就是这里了!” 莫铮岩也有些小激动,总算是要熬出头了,在这片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徘徊许久,也着实有些让人害怕心虚。 女孩欢喜地问:“那接下来呢,接下来怎么做?” “接下来就……”话未说完,莫铮岩感觉到女孩抱着自己胳膊的双手湿漉漉的,之前已经察觉到一点了,现在似乎更湿了,简直像刚洗过手一样。 大概是被吓得出了太多汗吧。的确,碰上这样的事情连他这个大男人都有点扛不住,若不是因为认识伏宁后这样的事情也算经历得多了,指不定他也会吓得两股战战的吧?这样想着,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块纱布递过去,那是他离开医院的时候随手揣兜里的,没想到这就派上用场了。 “擦擦手吧。” 女孩接过纱布擦手,然后还给莫铮岩,用不比蚊子大多少的声音礼貌道:“谢谢。” “不客——” 话音戛然而止,莫铮岩接回湿漉漉的纱布后,职业关系让他敏感地察觉到那种黏糊糊的触感不太对劲,那手感……并不像是汗水。他把沾湿了的手指送到鼻下,顿时,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道窜进鼻尖。 他心下一凛——那是他所熟悉的……血腥味…… 血腥味?为什么会有血腥味? “你……受伤了吗?”他回身询问,事实上,能将双手浸湿成那副模样,出血量一定不少,稍微瘦些的人这会儿应该都能产生晕眩感了,而那个女孩,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随着他跑了这么久…… 顿了几秒钟,女孩否认:“没,我没有受伤。” 听着对方的回答,莫铮岩终于想起他之前会觉得奇怪的原因:声音。 对,就是声音。 女孩的声音虽然又低又沉闷,像是带着口罩在说话,但那音色……是的,他不会记错的,那音色,赫然就是梁盼秋的音色啊! 莫铮岩心下一突,他颤抖着声音唤了一声:“梁……盼秋?” “嘻嘻嘻嘻……帅哥,终于想起来啦?” 擦!他居然抓了只鬼跑了这么久! 真是想想就觉得寒毛直竖。 莫铮岩飞快地把自己的胳膊从女孩手里挣出来,手臂在扶手上一撑,翻身而出。 他的计算没有错,刚才所站的的确是最后一个台阶,他这一翻,就稳稳地落在了大堂的地面上。 周围依旧是漆黑一片。 梁盼秋没有再说话,莫铮岩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追上来,但他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只管跑便是。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跑出这个满是妖魔鬼怪的破客栈! 感谢他对自家客栈的熟悉程度,一落地,通过楼梯的位置他瞬间便确定了大门的方位,抬脚便往那边飞速窜逃。 有了楼梯上的经验,这一次他一路跑一边暗暗计算自己经过的物体有无偏差,椅子,小桌,一排的柱子,柜台……没有发现问题,这一次没有再出现循环走不到尽头的情况,他很顺利地跑到了大门口。 猛然推开门。 门外,街道冷清静谧,没有一个人影。 夜风拂过,卷起街上的大片落叶和废纸垃圾,莫名有一种阴森萧条的感觉。 头顶天空上,一轮圆月高悬。 血色的月光倾泻而下,把大地都尽皆染成了不祥的阴沉暗红。 绯红月光的笼罩下,空无一人的街道正中,一身绿色短裙的女孩正背对着他站着。 诡异的环境让莫铮岩不得不停下脚步。 女孩挡在路中央,莫铮岩想逃,可他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外面的月色明显不对,客栈里也黑漆漆一片不对劲,沈博更是诡异得很,不对!不对! 整个世界……都不对劲! 莫铮岩陷入到深深的茫然与惊恐中,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已无处可逃! “莫老板。” 梁盼秋慢慢转过头。 她的身体还背对着莫铮岩静静地站立着,可她的头,却诡异地扭转过来。 莫铮岩曾从门缝里惊鸿一瞥看过一眼梁盼秋的尸体,这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就和她死的时候一样,双目圆睁,瞳孔紧缩,恐惧之极的模样。 莫铮岩突发奇想,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和梁盼秋比起来到底谁更惊恐? 这么一想,一直紧绷的神经居然奇异的缓和了下来。 忽然想起奶奶曾经说过一句话: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只要问心无愧,便是神鬼不惧! 这话大体的理解是,面对鬼的时候,你要比他更理直气壮。 于是莫铮岩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梁盼秋,你到底想怎么样?让你住那间房是我不对,但你要搞清楚,可不是我害的你。” 梁盼秋张了张嘴,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知道。” 说完话,她迈着僵硬的步伐,慢慢走向莫铮岩。 “你别过来!”莫铮岩赶紧大喊。 奇怪的是,梁盼秋居然真的停下了脚步。她定定地望着莫铮岩,瞪圆了的眼眶里,眼白几乎占据了她的半张脸,异常可怖,可以想象她死前到底受到了怎样的惊吓,直看得人心惊不已。 莫铮岩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个诡异的念头:这个女孩,似乎并不是想要伤害他。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一声大喝: ——“莫铮岩,快回来!” 这一声大喊如同当头棒喝,莫铮岩霎时清醒过来。 他回过头,就见客栈里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 只是那光却不是熟悉的昏黄,而是一种幽深又飘渺的冰冷蓝火。 幽蓝的火光没有任何支撑地燃烧在空气里,排成了两排,指引出一条跨越了楼梯,直通天字四号房的通道。 房门此时是大大敞开的。 良好的视力令莫铮岩一眼便望到了通道的尽头——房间里的那面穿衣镜前。 镜子前没有人影,而一身藏青道袍的沈博竟然站在镜子里面,手里捏着一张染着幽蓝火光的符纸,额头冷汗涔涔。 见他望过来,沈博忙大声喊道:“你快回来,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莫铮岩有些犹豫,在他的印象里,同样身份可疑,沈博还真不比眼前这女鬼安全多少。 “快点啊亲,我快撑不住了!” 见莫铮岩站着不动,沈博更急了几分,他话音未落,指尖的符纸烧到了尽头,倏然便熄灭了。与此同时,客栈里指引通道的两排幽蓝火焰也从门口的方向开始,一盏接着一盏快速地熄灭。 火光熄灭的地方,又恢复到阴森又压抑的黑暗。 眼见着火光已经熄灭到了二楼,莫铮岩猛然瞳孔一缩。 ——在重新陷入黑暗的楼梯口,他看到了一只淡黄色皮毛的猫。 第26章 鬼怪客栈(终) 小猫漆黑的眸子看了他一眼,转身跑向二楼。 不需要犹豫,莫铮岩条件反射地跟着小猫穿过那一片漆黑,跑到了房间里。 穿衣镜前,还有最后两盏火光黯淡地燃烧着,似乎风一吹就会随着前面的火光一起……湮灭。 走近了看,这时的镜子已经看不到半点镜子的模样了,而是像一片水银构成的瀑布,有一种诡异的液滴滚动的动态感。 “喵~” 小猫傲娇地一仰头,毛绒绒的下巴指了指镜子的方向,那意思——快进去。 莫铮岩看懂了它的意思,点点头,一脚跨进了水银的镜面。 腿上的感觉像是一脚踩进了泥沼里,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拉着他慢慢下沉。 他看着那只小黄猫,心下一横,突然伸手去抱它。 手指刚触摸到毛绒绒的猫耳,小猫像是察觉到他的意图,突然一扭脖子,后退两步避开他触手可及的范围。 这时候,莫铮岩的大半个身子都已经陷入到那水银似的镜面里,他挣扎想要探出身来去够小黄猫,却怎么也挣脱不了,反而越陷越深,转眼就没到了胸口。 莫铮岩没有理会,他固执地伸出双手,口中不住低喃: “我们回去,我们回去……我们一起回去,伏宁!” 小猫又退后了两步。 莫铮岩不知道它是不是在拒绝,但他承认他有点被对方的举动伤到了。 死水无波的漆黑眼眸冷冷瞥了莫铮岩一眼,小猫转身,轻盈地跃出老远,呼吸间便跑出了客栈大门。 彻底埋没到水银镜面之前,莫铮岩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小猫远去的背影,以及客栈门口,血色的月光下,梁盼秋直直望着他的眼眸里,两道暗红的泪水从眼角流淌而下,如两道血痕,划破她苍白的面颊。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是两天以后。 躺在床上,莫铮岩呆呆地看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呼吸着他所熟悉的消毒水刺鼻的味道。 病房门打开,苏姨提着保温桶走进来,惊喜道:“小莫,你醒了呀!” 苏姨激动地冲到病床边,不待放下保温桶便飞快地按铃:“医生,医生快过来,24床的病人醒了!” “我没事。”莫铮岩失笑。 他慢慢坐起身,安抚地拍拍苏姨的背,低喃道:“我没事了,苏姨。” 他的确没什么事,突然被发现晕倒在客栈里,送进医院也没检查出什么问题,似乎只是单纯的体力消耗过多,既然没什么问题,醒来当天就可以出院了。 回去的时候,客栈因为出了人命,莫铮岩又出了事,自然是没有开门,大门口的黄线还拉着在。 原则上来说,他们是不能再进去的,前两天他晕倒在案发现场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他被警察教育一顿了,不过还有两天就要开学了,莫铮岩不得不在警察的陪同下,回去拿行李。 只不过,进门之前,莫铮岩在对面的凉皮摊子上看到了一个颇有些眼熟的身影。 看到他站在门口,对方起身走过来,谦逊地一笑:“出院了呀,恭喜恭喜。” “沈博。” “很抱歉当时把你留在客栈里,我这个身份……也不好在那种时候那个地点出现,只能帮你打急救电话,对不起。” “不用道歉,我还没谢谢你呢。” 沈博的道歉很诚恳,莫铮岩表示理解,他很明白,沈博好歹算是个公众人物,大半夜出现在案发现场的确影响不好,况且他跟沈博也不过萍水相逢,对方走前能帮他打个120他已经很感谢了。 不等莫铮岩再开口询问,沈博大约是觉得理亏,也不再藏着掖着装神秘,率先解释道:“你家客栈的那间房里有一条通往阴间的缝隙,我猜测应该是有谁从阴间过来时遗留下的产物,短时间内无法闭合,为了不让阴间的鬼怪从缝隙里跑出来作恶,他才特地下了封印。” “封印在镜子上?” “嗯。”沈博点头,“简单来说,那面镜子里封印着一条通往阴间的路,这个存在是很不合理的,人有人的路,鬼有鬼的道,人若是走了幽冥路,便回不来了。幸好,那条缝隙当时就已经消失了,不然以后若再有人误入,可就真的回不来了。” 莫铮岩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当时在镜子里看不到沈博才是正常的,因为那面镜子连接的,是活人所不能涉足的世界:阴间。 “可我还是回来了,活的。” “你运气不错,真的。”沈博感叹,“一无所知地一头撞进去,我拉都拉不住,你还打我。”说到这里,沈博苦笑,显得有些委屈。 莫铮岩尴尬地摸摸鼻尖。他那会儿哪知道他是一头撞进阴间了呀,他还以为沈博是鬼呢,差点没给吓破胆,当然奔着镜子里那妹子就去了。 “嘛,总之谢谢你,没有你我可能真就回不来了。”想到这里,莫铮岩免不了一阵后怕。 沈博摇头,耸耸肩,实话实话:“别谢我,我道行有限,烧的引魂符早就熄灭了,送你回来的不是我。” 这一点莫铮岩早就知道,明明之前那些火光熄灭得飞快,最后两盏却亮了很久,更何况,他还是亲眼看到沈博的符纸熄灭的,自然能猜到后面的事跟他无关。 莫铮岩无辜地笑,轻描淡写地无视掉沈博话语里淡淡的试探,没打算多解释什么。 说清楚了当晚的事,莫铮岩在警察的催促下跨过黄线,进屋收拾行李。 路过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想到昏迷前那最后的一眼,梁盼秋苍白脸颊上的两道血泪,此刻回想起来,依旧是那般凄凉得惊心动魄。 收拾完东西走出客栈,警察再次叮嘱了他一遍“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警察进去取,不可再私自进去”之类的话,莫铮岩乖乖地直点头,警察看他认错态度良好,这才满意地走了,莫铮岩瞬间垮下脸来:真是一朝英名尽毁啊! “你要走了?”看着莫铮岩手里的行李箱,沈博忽然问。 “你还在这里?等我吗?” 莫铮岩挺惊讶的,刚才跟警察进去的时候沈博不能跟着,还以为他已经走了,没想到居然还在门口等他。 “嗯。”沈博收敛了笑意,点头:“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关于那个花纹的。” 一句话成功地勾起了莫铮言的兴趣,“那是什么东西?” 沈博拢袖思考了一下措辞,斟酌着缓缓道:“唔,算是一个……记号吧。” “记号?什么记号?” 这个答案大大出乎莫铮言的预料,他一直以为那是一个符咒之类的,画在那里定然有某种深意。而且,潜意识里,他始终有一种冥冥中的感觉——留下那花纹的人,就是伏宁。 当然这或许只是因为他迫切地想要见到对方而产生的错觉,因此即便有所隐瞒,莫铮岩对此抱着的态度还算客观。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有谁从阴间过来这里,这才产生了那个通往幽冥路的通道。” “嗯。”莫铮岩点头,隐约有点猜到话题的走向了。 果然,下一刻,沈博说:“那个记号,就是他留下的。” 莫铮岩只觉得喉咙一瞬间干涩得厉害,机械地问:“他……是谁?” “不知道。”沈博摇头,“没人知道他是谁,我们对他的了解很少,只知道他往返于阴阳之间,还有,他每次出现,都会带来灾难。” “……什么叫带来灾难?”莫铮岩蹙眉,显然不太喜欢沈博的这个说法。 沈博对莫铮岩的不满不怎么在意,只是说:“这个不好说,我回去整理一下资料,你留个联系方式,我回头发给你。” “好。” 两人交换完联系方式,莫铮岩看了看表,随后略带歉意地道了再见,提起行李箱就准备出发,再不快些就赶不上火车了。 “那个……” 沈博叫住他,见莫铮岩回头,他张了张嘴,却又有些欲言又止。 莫铮岩奇怪,“你想说什么?” “你醒来之后,有些不同了,好像高兴了很多。” “嗯。”莫铮岩毫不隐瞒地点头。 他的确高兴了很多,虽说有些惊险,但他也终于得到了伏宁的消息。 那只小黄猫……如果他猜得没错的话…… 那是一个远远超乎于他想象和认知的世界……幽冥路、阴阳道,那是——伏宁的世界。 “你之前所说的他……就是那个人对吧,打开通道的那个?” 莫铮岩抬眸看了沈博一眼,沉默。 “我知道,我说这话有些交浅言深了,可我还是必须得提醒你,即便我没有你那么会看人,但如果你所说的他就是那个人的话……那我就没有说错,他的确是没有心的……你根本不知道他究竟做过些什么!”沈博郑重凝视着莫铮岩:“作为朋友,给你一个忠告,离他远一点。” “……”看着沈博认真沉重的眼神,莫铮岩闭眼叹了口气,然后缓缓睁开眼,语气有些无奈:“其实,这个真不是重点,他没有心也无所谓。” 闻言,沈博愣了愣神,正对上莫铮岩那双明亮得似有光彩闪耀的双眸。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一类人,初看时平庸无奇,相处后才会发现,他竟与旁人如此不同。 怔愣之后,他轻笑摇头,挥了挥手,笼着袖走远了。 几天之后,莫铮岩坐在教室里刷微博,一条艾特跳出来,标题非常的知音体。 “妙龄少女狠心杀害亲姐为那般?为情所困还是为财而死?” 艾特他的人居然是沈博。 飞快地浏览完微博,莫铮岩耸耸肩,这结果不算太出人意料。 回了一条“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莫铮岩收起了手机。 他忽然想起,老妈和沈博都提醒他要远离伏宁,到底那神棍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恶事了? 不过也罢。 他只需要记住,伏宁救过他不知道多少次,所以, ——伏宁没有心也无所谓,只要他的眼里,有莫铮岩就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从今天开始就正式入v鸟~ 谢谢亲们的支持。 如果还算对胃口,就不要大意滴包养了咱吧~ 咱的专栏君: 然后,我和基友的群,验证消息随便写跟偶相关的都阔以,欢迎加入:184971834【咳咳,虽然偶不常冒泡o(╯□╰)o 最后,偶会勤快更文滴,鞠躬~耐你们,么么哒~~ :zcy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8-01 11:06:22 感谢小z君的地雷~o(n_n)o~ 第27章 联谊(一) 顶楼的咖啡厅,不算太宽敞的隔间里,一张玻璃圆桌。 桌边围了一圈舒适的小沙发。 四男四女,男生一边,女生一边,泾渭分明。 “抽牌吧。” 方茜微笑着把一叠洗好的纸牌放到圆桌中央,同时顺手摸走了最上面的一张牌,垂眸随意看了眼,便把牌扣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然后,她微笑的看着左手边的人:“就按顺时针的顺序吧,莫同学,到你了。” 擦,为毛大好的周末他却要坐在这里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被点名的莫铮岩眼角直抽搐,求助地看向身侧的张勇。 温柔地拍拍他的后背,张勇递给他一个隐含威胁的眼神——为了兄弟们的幸福,小莫子,上! 于是,莫铮岩不得不带着不太自然的笑容,伸手摸牌。 他瞥了一眼,那是一张小王。 真乃万幸! 他瞬间松了口气。 要是真让他对着在座有一半都是陌生人的众人抛媚眼……得,还是干脆宰了他吧。 对,就是抛媚眼。 开学刚一周,鉴于目前已是大四,作为在校的最后一年,考研或者找工作都已排上日程,若是再不找个女朋友,这五年大学生涯估摸着就只能以凄凉的单身情歌宣告结束了。 真是想想就悲凉。 于是刚开学没几天,寝室里的哥们儿就开始张罗起某项十分有益于身心健康的活动——联谊。 联谊的对象是隔壁师范大学的妹子们。 当然,这种事情也不定是要一整个寝室出动的,总有不感兴趣的人存在——比如说莫铮岩。不过对方有四个人,在寝室那三只饿狼的各种威逼利诱之下,他还是不得不妥协来凑个数。 至于联谊的地点,经验丰富的高锦颇有小资情调的选择在了一家看起来挺上档次的咖啡厅。一边喝咖啡一边聊天,方便增加感情不说,这个颇具浪漫气息的地点也很容易得到妹子们的好感,于是全票通过。 他们寝室四个人,除了莫铮岩和张勇之外,还有富二代的高锦,以及比较寡言的柯伍华。 四个女孩也都在同一个寝室,从中牵线搭桥的是双方共同的朋友——高锦的妹妹,高茉儿。 几个陌生人见面,起初还挺尴尬,好在有共同的朋友,彼此也算有共同话题,很快便熟络起来。 聊着聊着,这时候,方茜便提出顺便一起玩一个游戏。 游戏名叫——wink。 别看这名字挺洋气挺新颖,其实也就是旧酒装新瓶,大体上跟曾经风靡一时的杀人游戏“天黑请闭眼”差不了太多。 wink,意为眨眼,也隐约有抛媚眼的意思在里面。 几人先抽牌,八张牌里只有一张大王,抽中大王的人就是“鬼”。 八个人八张牌,每人只知道自己抽中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大王在谁手里——除了那个“鬼”。 然后,他们便开始随意的聊天,而那个“鬼”要在中途向其他的人眨眼,抛媚眼的那种,也就是wink。如果谁对上了鬼的wink,就要主动举手说:我死了。然后便不能再说话,更不能用各种暗示提醒其他人谁是“鬼”。 “当然,要是鬼在杀人过程中,被他杀的人以外的人发现了他是鬼,那他就输了。”最后,方茜俏皮地比划了一个开枪的姿势,“砰!game over。” 游戏规则很简单,方茜一说几人便理解了,纷纷跃跃欲试。 这才有了开头那个让莫铮岩各种无语凝咽、腹议无聊的画面。 按照顺时针的顺序,八人很快抽完牌。 他们各自把牌扣着覆在桌面上,接着继续聊天。 无形的手拨动开关。 ——游戏开始! 这次聊天,几人都有些分心,目光游移,又小心翼翼地观察身边的人,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对上了“鬼”的wink。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十几分钟。 戚可柳似乎有些受不了这种氛围,绞着手指尴尬地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她是谁?”莫铮岩拿手肘撞撞张勇,悄声询问。 张勇抬头看了一眼,同样悄声回道:“戚可柳。” 莫铮岩到此时都还没分清几个女孩谁是谁,于是此刻特意多看了她一眼,将她的容貌和资料上的名字对上号。 戚可柳,很柔弱胆怯的一个女孩子,穿着纯白色的布制连衣裙,话不多,很是腼腆的样子,像极了一只无害的小白兔,一说完话就飞快地走出隔间。 隐约听到莫铮言和张勇的窃窃私语,又看到莫铮岩抬头仔细打量的那一眼,姜晴顿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难道莫同学喜欢那种类型的女孩? 说实话,四个男生里的确就属莫铮岩卖相最好。 身量挺拔,容貌清俊,说话也还算风趣,笑眯眯看着你的时候最是惹人心动。除开个人条件,再说别的,他家世好,父母是开旅馆的,肯定家底丰厚;专业更好,学临床的,毕业后若是去外科做手术什么的,钱途也是不可限量呀。 而另外三人,张勇是长得也不错,不过听说他家庭条件好像不怎么好,pass。 高锦这个富二代倒是挺富裕,不过他长得就太一般了,属于穿着龙袍也不像太子的那种,而且性格上颇有点钱多人傻的架势,继续pass。 至于柯伍华那个闷葫芦,看着就阴沉沉的,直接pass。 因而四个联谊对象里面,姜晴一眼便瞧中了莫铮岩。 此时见莫铮岩似乎对戚可柳有了点意思,她心中着急,心思百转间,她灵机一动,忽然凑近身旁的方茜,故作神秘兮兮地问:“说起来,茜茜,你听说过柳儿那事儿没有?” “什么事儿?”方茜有些不明所以。 姜晴故意压低了声音,却又巧妙的把音量控制在隔间里的人都恰能隐约听到一些的程度,回道:“就是柳儿打胎那事儿呀!上周在医院看到她走进妇产科,我好奇就跟了上去,亲耳听到医生说她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必须做引产,还让她叫她男朋友来医院签字来着。” 除了方茜,其他人都没听得太清楚,只不过,打胎、妇产科、怀孕、男朋友……这几个关键词一凑,傻子也知道她在说什么了。 几个男生同时抬头望天,充分体现了几位未来医生良好的保密原则,表示什么也没有听到。 “你别胡说!”方茜瞪眼数落了姜晴一句,转头岔开话题。 几分钟后,戚可柳回来了,小心翼翼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桌上有一瞬间的沉默,然后大家若无其事地继续嬉笑聊天。 这一次莫铮岩已经完全把戚可柳的长相和名字对上了号,自然不会再多留意她,姜晴见状,还以为自己刚才的话凑效了,心中暗喜,勉强按捺下排挤掉一个情敌的喜悦感,她抿着唇抬头,忽见对面有谁对她眨了眨眼,她正想要仔细去分辨到底是对面的谁,却再也没能找出来。 正游移间,她忽然想起了游戏规则,忙恍然大悟地主动举手:“呃……我死了。” 热烈的气氛霎时被冻住。 “唔,第一个啊。”张勇摸下巴,他忍不住凑过去悄声打探:“到底哪个是鬼,你悄悄告诉我好不好?” “啪!”方茜一巴掌招呼到他背上,笑意盈然道:“勇哥,不能作弊的哟。” 被抓了个现行,张勇心虚地大声嚷嚷:“谁作弊了!玩儿个小游戏还作弊,太没意思了,告诉你,哥从来不敢这种事儿!” 方茜也不戳穿他,连连点头:“呵呵,那就好那就好。” 于是游戏继续,姜晴此时不能说话,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眼角悄悄打量着莫铮岩,越看越觉得满意,反正此时也没事,难免多想,便忍不住在心里开始勾勒美好的未来了。 戚可柳斜斜看了她一眼,然后很快移开视线。 上厕所回来后,有一瞬间隔间里的气氛很奇怪,戚可柳本来就是个敏感多疑的性子,自然免不了猜测:在她离开的时候,他们是不是在说她的闲话? 这不是她凭空瞎猜,而是她心里清楚,她的确有值得人说闲话的地方。 ——前一周去医院堕胎的时候,她好像看到姜晴了。 姜晴是个出了名的长舌妇,八卦得很,学校里若是有谁出了点事,谈了恋爱或是分手,她都清楚得很,每半天消息就能传得人尽皆知。 明明已经很谨慎小心了,怎么还是被她给看到了呢?! 若只是堕胎也就罢了,可她还刚跟她那个没胆子负责任的男朋友分了手……她和孩子,都被无情的抛弃了,这些事情若是传出去,她在学校里还怎么见人,她还怎么活?! 戚可柳顿时满心苦涩郁郁。 她欲言又止,想找姜晴问个清楚,想求她什么也别说,放自己一条活路,但是……又怕姜晴那天其实什么也没看到,是自己多心,贸然相问,反倒会把自己的事情抖落出来。 犹豫了一会儿,她看向莫铮岩。 这个男人是所有人里面看上去最善良可靠的,若是旁敲侧击,再透露几分自己的担忧和恐惧,他说不定能帮自己一把。 于是,几番纠结犹豫之后,戚可柳准备悄悄向莫铮岩求助。 她抬起头,这时候,对面有谁忽然对她眨了眨眼,抛媚眼的那种。 戚可柳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们这会儿正在玩儿游戏,她的性子本就老实又懦弱,自然不会违背游戏规则,于是老老实实举手:“那个……我好像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新故事,嘛,给大家透露一下,这个故事里,离家出走n久的伏大仙就会回来鸟~~撒花~ 第28章 联谊(二) 气氛忽然有些尴尬。 或许是由于前不久众人才听说了戚可柳的八卦,此时突然听到正主开口,表情都有些微妙。 “没事儿,别当真,游戏而已。”方茜很有大姐范儿地捏捏戚可柳的脸颊安慰她,“乖,别哭丧着脸,开心点,笑笑嘛。” 戚可柳忍不住“噗嗤”一笑,认真点点头。 于是游戏继续。 莫铮岩一边兴趣缺缺地与一众人聊着天,一边悄悄在桌布的掩藏下摸出手机。 习惯性地打开邮箱,果然,除了几条垃圾广告,收件箱里依旧一片沉寂。 意料之中的结果,莫铮岩一时间分不清心中是失望多一点还是麻木多一点。 ——他彻底失去了对方的消息,除了一个可能永远也不会被打开的邮箱。 静静看了一会儿,他拇指开始飞快地敲字,把上次在自家客栈遇到的事情详详细细记录下来,作为一名合格的理科生,他的叙述当然只是平淡的叙述,不带半点儿多余的情绪,写完后他从头看了一遍,忽觉这份邮件简直就像一篇短篇的志怪小说,囧了半晌,他又加了一句:“我当时就在想,如果你在,这个故事定就全然不一样了。” 至少不会像当初那般惊惧无措。 这排字打下之后,莫名觉得有几分尴尬,他干咳两声,删删改改了好几次,最后还是点了发送。 心里不住催眠自己:这可是句大实话,本来嘛,他现在也算是时常见鬼的高危人士,没有伏大仙这个附身符在,生命安全简直毫无保障的说! 发完邮件,莫铮岩的心神这才回到游戏里来。 一抬头,就见对面有一双眼睛冲着他暧昧地眨了眨。 是谁? 下意识的觉得不对劲,他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对面几人的表情。 大家都在很自然地聊天,不知道说了什么好笑的话题,几个妹子都哈哈笑开来,就连一直情绪不高的戚可柳也是笑意盈盈的,神情自然,完全看不出什么破绽。 莫铮岩对自己的眼力还是颇有自信的,如果不是这几个妹子演技太高超,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不是她们。 “发什么愣呢?”张勇突然悄悄踢了他一脚,不住朝他打眼色。 莫铮岩不解看他:“你怎么了,眼皮抽筋?” “咳咳!”张勇被他呛了一声,翻了个白眼,让他看姜晴的方向,凑近他耳边悄声调侃:“那妹子一直在看你呢,兄弟,艳福不浅呀,看这架势你距离脱单不远了。”末了,贼兮兮地补充道:“哥们儿先恭喜你一声,回头可别忘了请客。” 莫铮岩无语地瞥他一眼,懒得理睬他,转头去看姜晴。 只是他的视线一移过去,姜晴就红着脸低头,捧着咖啡杯装作若无其事地望向一旁的落地灯。 难怪张勇说她一直在看他,莫铮岩心下有几分恍然。 反正估摸着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再见面,他倒是不怎么在意那妹子对他到底抱有怎样的想法,那么……刚才冲他眨眼的难道是这姑娘? 算了,管他是谁呢,莫铮岩本着快点结束游戏的想法,正要开口,另一只手却快于他举了起来,平淡道:“我死了。” 举手的人是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柯伍华。 莫铮岩看他一眼,也赶紧跟着举手:“我也……” 话未说完,头顶粉橙粉橙的玻璃灯突然闪了两下,然后眼前一黑,彻底熄灭下来。 几个妹子有一瞬间的惊慌,张勇赶紧站出来安慰:“别怕,多半是停电了,我去看看。” “不用看了,是停电。” 高锦掀开隔间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咖啡厅乱糟糟的,许多隔间里的人都跑了出来,七嘴八舌地质问咒骂,原本清静幽雅的氛围瞬间变得闹哄哄起来。 他们各自掏出手机照明,各色的光线在大厅里交织,把一张张人脸都映得五颜六色的,煞是有一种群魔乱舞的感觉。 “怎么遇上这种事儿了,真倒霉!”高锦轻啐一口,放下帘子,商量道:“我们怎么办?” 柯伍华看了眼表:“已经五点过了,要不先去吃晚饭?” 他们定的电影票是晚上九点的,吃晚饭再逛会儿街时间也就差不多了,张勇觉得这安排还行,转头询问妹子们的意见:“美女们觉得如何?” 几个妹子自然点头同意。 于是一行人也走出隔间,一边掏出手机照明。 这家颇有格调的咖啡厅位于名汇大厦的最顶层,采光本是很好的,不过店老板装修的时候装得有点哥特风格,选用了高贵优雅的吸血鬼作为主题,因而四面的窗户玻璃都用厚重华丽的绒布帘遮挡起来了,再加上各种阴暗的灯光和大厅正中央那盏插满蜡烛的吊灯,看上去非常带感。 当然,那是以前,停电以后的现在再看,就显得略有些阴森了。 不过这种高档大厦都有备用电源,因而安全通道的灯光和电梯都还能用,客人们虽说不满,但也并没有多慌张,一拨拨相熟的人凑在一起,很有秩序地走向电梯或是安全通道。 客人很多,电梯却只有两部,一次只能运载十几个人。 莫铮岩他们出来得比较晚,排在人群的最后面,想要轮到他们恐怕还有的等。 站了一会儿,队伍却根本没有向前移动多少,等待是一件磨人的事,况且是在这种阴森黑暗的环境气氛里,几个妹子顿时都有些焦躁了。 “要不,我们走楼梯吧?” 方茜提出建议,反正安全通道有灯,而且还有几个男生一起走,没什么好怕的。 其余几人看了眼前方让人头皮发麻的黑压压一片人,纷纷心有戚戚的点头赞同。 于是一行八人一齐走向楼梯。 名汇大厦一共二十五层,并不算太高,不过走起来也不轻松,还好只是下楼。 下了几层,姜晴突然停下脚步,捂着嘴一脸惊慌,低声惊道:“糟了,我忘了拿包!” 一行人顿时面面相觑。 男生们倒是无所谓,其他几个女孩却都不太想回头,毕竟一上一下费工夫不说,以女孩子的体力而言也确实有些累。 环视一圈,见众人没什么表示,张勇自告奋勇道:“要不我陪你上去拿吧。” 姜晴没有立刻点头,欲言又止地偷偷瞥向莫铮岩。 这个举动对一个女孩子而言已算比较大胆明显,张勇顿时悟了,暗骂自己多嘴,怎么就忘了这妹子已经看上小莫子了呢! 搞不好人家忘了拿包只是个借口,想跟小莫子一起单独相处才是真意! 越想越觉得自己真相了,为了弥补失误,缓解尴尬的气氛,张勇毫无压力地卖队友,一把把莫铮岩推到面前,“那啥,我想了想,还是跟大家在这儿等你们吧,让小莫子陪你上去,他胆大心细,一个顶俩。” 莫铮岩囧:“……” 不待他说什么,姜晴立刻一脸惊喜感动,仰头望着莫铮岩,飞快道:“真的吗?那真是太谢谢你了莫同学。” 莫同学顿觉内伤不已。 “不客气。” 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莫铮岩回头瞪了张勇一眼,心说哥们儿这种生物真心靠不住,没看出他对那妹子没意思么?瞎掺和啥呢! 莫铮岩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既然无意,他便不打算给别人传递错误的信号,他讨厌暧昧不清的关系,这样拖着对谁都不好。 这么一想,单独走也好,他正好有机会隐晦地表明自己的态度,没有别人在场,也免得那个女孩尴尬。 然后两人一起上楼。 莫铮岩是不知道说什么,姜晴则是羞涩不好意思开口,于是一路沉默。 几分钟后他们回到了咖啡厅。 大厅里静悄悄的,中央那盏燃满白色蜡烛的吊灯模糊地照亮周围那些略显阴森的哥特风装饰,与之前闹闹嚷嚷的境况不同,这会儿的大厅只有他们两个人,感觉分外的恐怖,姜晴忍不住抖了抖身子,不着痕迹往莫铮岩身边靠了靠。 莫铮岩垂眸看了眼,见她确实吓得浑身发颤,终究没说什么,带着她继续往里走。 借着手机灯光,他们很快找到了之前所待的隔间。 一个红色的手提包静静躺在小沙发上。 “找到了!”姜晴欢呼一声,扑过去抓住包,回头看向静静站在边上等她的莫铮岩,脸一红,吞吞吐吐道:“莫同学,那个……我……我……我喜……” 莫铮岩心下一咯噔:擦,真是怕啥来啥! 正想找话岔开话题,莫铮岩突然脸色一凝,直直看向女孩身后的窗户。 厚重的绒布帘从天花板垂落下来,严严实实地遮挡住窗外的风景和光线。 但是这时候,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掀起了帘子,露出了透明的窗玻璃。透过窗户,却看到外面的天色竟是一片漆黑。 要知道这才九月份,炎热的夏季都还没有完全过去,天色向来黑得晚,今天又没有下雨之类的,怎么这么早就黑了? 直觉有些不对劲,莫铮岩一把拉起姜晴的手就往外走。 “我们快走!” 被莫铮岩突然拉住,姜晴本是有些害羞,鼓起勇气抬头,正想继续说完刚才的话,却只看到莫铮岩那半张突然严肃凝重起来的侧脸,霎时间,那些个风花雪月的心情顿时荡然无存。 莫名的,一种不安的感觉,慢慢在心中蔓延开来。 作者有话要说:果然还是半夜更比较带感~o(≧v≦)o~~ 第29章 联谊(三) 几步走到咖啡厅门口,莫铮岩终于发现刚才走上来那一瞬间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了——电梯前面的过道里居然一片空旷。 明明他们下楼的时候还有少说百来个人等在这里,就这么一下一上的十来分钟间,竟就全部走光了? 想也知道这可能性有多小! 姜晴也发现了蹊跷,只是一时还没想得太多,低声埋怨:“早知道电梯这么快,我们一开始就不该走楼梯的。” 勉强拉拉嘴角,莫铮岩没工夫解释,拉着姜晴就欲下楼。 无论如何,还是先下去与众人汇合为上,要知道,现在这样的情况最忌分散。 “诶,坐电梯呗。” 姜晴指指电梯,上面一个红色的数字显示着24,滚动向上的箭头表示着电梯正在向顶楼移动。 下一秒,箭头停下。 “24”猛然跳成了“25”。 “叮——”的一声,电梯门蓦然打开,里面没有人。 白色的灯光把整个电梯里照得透亮,不留下丝毫阴影,就连电梯外过道里的黑暗似也被驱散了几分。 驱散的只是黑暗,却不是阴冷。 望着那灯火通明的电梯,还有那血红的“25”这个数字,莫铮岩只觉浑身的血液都霎时冰凉下来。 那就像一个无声的邀请,用黑暗里的那丝光明,引诱他们走入陷阱。 看着那空无一物的电梯,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危险。 绝对……不可以踏进去! “不要进去,我们赶快下楼!” 蹙眉郑重嘱咐了一声,莫铮岩带着姜晴往楼道里走。 不管怎么说,楼道里总比电梯里安全,那样一个狭小的密闭的空间,太难以掌控了,更难以逃脱。 “哦。” 虽然有些不满,也不太明白莫铮岩的用意,但姜晴没有忘记眼前这人正是她准备钓的男人,而这位莫同学好像比较喜欢戚可柳那一类乖巧的女孩,于是乖乖应了一声,打算还是老实听话的好。 走出几步,脚下突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还好她及时扶住墙壁稳住身形才没有狼狈地摔倒,不过被这么一绊,还是让她的手不经意从莫铮岩手中,挣脱出来。 低头看了眼,原来是鞋带掉了。 “莫同学,我系下鞋带,等我一下。” 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声,她手忙脚乱地蹲□匆匆绑鞋带。 待她绑好了鞋带,抬头一看,顿时懵了——前方下楼的阶梯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莫铮岩的身影! “莫……莫同学?” 突如其来的孤独感让姜晴有些无措,周遭的黑暗更是让她心中胆怯骤生。 四面八方的黑暗如一匹漆黑的绸缎将她紧紧包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紧紧贴着背后冰凉的墙壁,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那一点黑暗里唯一的亮光。 这一看之下,顿时松了口气。 只见空旷的电梯里,透亮的白光笼罩下,一道挺拔的身影长身而立,靠在电梯壁上冲她招手。 是莫同学! “呼——” 姜晴闭眼猛然喘了两口气,这才觉得从一直束缚着自己的黑暗中挣脱出来。 “莫同学,原来你在那里呀,怎么都不叫我一声呢!” 带着几分嗔怪的撒娇语气,她脚下没有丝毫停顿,飞快地跑进电梯。 门,缓缓合上。 一阵失重感从脚底传来,电梯开始向下移动。 因为刚才的小小惊吓和小跑,姜晴这会儿只觉心怦怦跳得厉害,红着脸气喘吁吁地望着莫铮岩微笑的面容,她只觉跳动的心难以平复,心中悸动不已。 她忽然觉得,她好像真的喜欢上莫铮岩这个人了。 就算不提家世前程这些外部条件,单看这个人,若是能和他一起,似乎也很是不错。 不经意瞥了眼电梯的数字,23层,距离到达1楼还早得很。 此时气氛正好,又带着几分突如其来的怦然心动,她终于忍不住说完刚才那句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莫……莫同学,我喜欢你!” 话一说完,她羞涩地垂下头,脑袋几乎贴到了胸口上。 紧张是有一些,但事实上她其实并不是太担心莫铮岩会拒绝。 在她看来,莫铮岩能陪她回来拿包,而且一路上对她都颇有些照顾,想来对她也是有意的。 然而,半晌没有听到莫铮言的回答。 答应,或是拒绝,都没有。 对方沉默着,没有说一句。 过了好一会儿,姜晴终于等不下去了,她狠狠眨了两下眼,让水汽慢慢充盈眼眶,这才满目委屈地抬起来看向面前的男人。 一看清对方的面容,满眼的委屈温顺瞬间化作了极致的惊恐。 “……你!是你!” 站在她面前的,哪里是莫铮岩,而是一个清秀羸弱的男生。 男生面色苍白,嘴唇却是染了胭脂般的紫红。 诡异深紫的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对方温柔地低头看着姜晴。 “学姐。”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却是破铜般的嘶哑。 姜晴认识他。 曹鑫——那个小她一届的曾经暗恋过她的学弟。 她甚至知道他的声音为什么会这样嘶哑。 因为……他是喝农药死的,尸检报告上说,他的整个喉咙都已被烧伤…… 但是,为什么会这样,他他他……他已经死了大半年了呀! 曹鑫伸手想要抚摸姜晴的发顶。 这个动作终于把姜晴的最后一丝冷静打碎—— “啊啊啊……鬼啊!!有鬼!救命,救命啊!莫同学,救命!!” 她近乎崩溃地抱着脑袋蹲□,缩到电梯门口的角落里,脊背贴着紧闭的合金门,手指不断在开门键上敲打,简直恨不得立刻从门缝里钻出去。 “学姐……” 曹鑫带着诡异的微笑,缓缓蹲□,直视着姜晴惊惶慌乱的动作,仿佛很享受对方的惊恐和畏惧。 “小晴,我很寂寞,下面好冷,好黑,是你害死我的,你下来陪我好不好?” “不,不要!你别过来!” 她惊惧交加,只能祈求着电梯赶快停下,一边哭喊:“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害你,你是自己自杀的!!根本不关我的事!” “怎么会不关你的事呢?”曹鑫困惑地蹙眉,状似回忆般认真道:“你看,是你在学校里传播的那些话……我才会……死掉的……” “呜呜呜……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姜晴埋着头扒着电梯门,一个劲摇头,扎得整整齐齐的马尾因为她胡乱的动作而散乱下来,“我真的看到你跟几个男人去酒店开房,这是事实!……但我绝对没有胡乱传播,我只是……只是无意中说给了寝室里的几个好姐妹,是……对,是她们!是她们传开的,一定是!你去找她们吧……与我无关,真的与我无关啊!曹鑫,求求你放过我吧!” 曹鑫笑了,紫色的仿佛染满了不祥的唇微微上扬。 他站起身,一步步,刻意的、缓慢的,靠近姜晴。 这个举动让姜晴恐慌更甚,胡乱敲打着电梯里的每一个按键,大滴的冷汗从额头冒出来,浸湿了鬓角额发,零散湿润的发丝贴在她脸颊,隐约干扰着视线,她却全然无法顾及。 “哒、哒、哒……” 脚步声宛如死亡的钟声,一声声敲响在她心上。 “啊啊啊——!!你别过来,别过来!!” 她终于忍不住失声哭喊起来,握拳拼命敲打着合金门,“开门!快开门啊!救命!!” 终于,她的祈祷似是凑了效,下一瞬—— “叮——” 伴随着熟悉的声音,电梯突然停了下来,紧闭的门扉缓缓打开。 绝处逢生! 姜晴简直惊喜过望,不待电梯门完全打开,便侧身钻了出去。 连外面的场景环境都没仔细瞧,她现在根本顾不上那些,她只想赶紧逃离……逃离这部诡异的电梯。 一踏出电梯,她头也不敢回,立刻慌不择路地沿着过道朝里跑。 跑了好一会儿,看着周围熟悉的哥特式装饰,她这才反应过来她竟然又回到了25楼——那个咖啡厅。 是电梯! 一定是电梯出了问题! 还有曹鑫,他根本就……不打算放她离开! “哒、哒、哒……” 听着身后一声声充满节奏感,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姜晴不敢再回头往安全通道跑,只得继续向前。 她想:只要找到一个房间,把门锁上,就安全了吧? 她不得不这么想,因为她根本没有别的办法。 咖啡厅到处都是没有门扉的小隔间,根本毫无安全感可言,于是姜晴不得不继续往里跑。 她穿过吧台,跑进了里面的工作间。 幸好工作间有一扇玻璃门,她手脚颤抖着反锁上门,犹自觉得不安全。 玻璃这种东西太脆弱易碎,总是难以带给人安全感的。 她焦急地环顾四周,想要寻一个柜子之类的密闭空间把自己藏起来。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个储物箱上。 储物箱摆放在门背后的角落里,不注意看根本不会注意,位置很是隐秘,虽然小了点,但她身材也瘦啊,稍微蜷缩着点足够钻进去躲起来了。 只要不发出声音,它不会发现的,对,它一定不会发现的! 这么想着,她毫不犹豫地打开储物箱的盖子,钻进去抱膝缩成一团,然后把盖子重新盖好。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听到“哒、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胸中心如擂鼓,满是紧张与恐惧。 狭小的空间空气很不流通,她只觉温度越来越高,越来越闷热,没一会儿,汗水便浸透了她的衣衫。 但她根本没心思注意这些,她竖起耳朵,一直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好半晌,脚步声一直在门外徘徊,久久不曾离去,似是在四处寻找着她。 她不由把头埋得更深了些。 心里不住安慰自己:别怕,只需要再等一会儿,等到莫同学发现她不见了,一定会回来找她的! ——他一定会回来的! 在这样的自我安慰与希冀中,慢慢的,她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要说:(摸下巴)我赶脚喜欢小石头的妹子貌似都木有好下场呀~ : ☆夜游吟殇♀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8-04 00:05:30 ☆夜游吟殇♀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8-04 00:12:36 感谢亲滴地雷,么么哒~ 第30章 联谊(四) 拖着姜晴一连跑下好几层楼,终于在拐角处看到了等待已久的张勇一行人。 莫铮岩这才觉得心中稍定。 “总算下来了,你俩在上面磨蹭啥呢?” 张勇正坐在楼梯台阶上,听到脚步声,忙站起身,带着几分促狭的味道回头调侃,一看清莫铮岩匆忙的身形,神情却突然迷惑起来:“小莫子,怎么就你一个人,姜晴呢?” “不是在我身后么?” 虽然下楼的时候姜晴好像被什么绊了一下,但她很快便主动抓了上来,因而莫铮岩也没多想。 此刻听到张勇这话,他倏然回头,却见背后空荡荡一片黑暗,哪里还有姜晴的影子?! 可他的手腕上,竟然还留有那股被紧紧抓住的感觉…… 莫铮岩惊骇地低头。 还好,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手腕处空无一物,没有任何东西抓着他。 难道是错觉? 这么想着,那种好像被人抓着的感觉似乎也消弭了。 莫铮岩困惑地把手臂举到眼前,绿色的安全通道灯光下,几道绯红的指印清晰异常。 那指印…… 神情猛然一凛,莫铮岩抬眼看向抱胸蹲在楼梯口的戚可柳。 他一把抓起戚可柳的手,放到自己手腕上对比。 “啊!莫同学,你干什么?放开我!”戚可柳霎时被他这个唐突的动作弄得惊慌失措、面红耳赤。 所有人顿时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向莫铮岩,方茜更是几步上前想要从他的魔爪下把小白兔戚可柳解救出来。 她的手刚碰上莫铮岩的手腕,莫铮岩忽然放开戚可柳,神色莫测地抬起头看向众人。 “……大小不一样。”他缓缓道。 戚可柳和方茜均是一怔。 “你别故意岔开话题!”回过神后,方茜大怒,心道别看莫铮岩这家伙长得人模人样的,没想到居然是个道貌岸然的禽兽。 戚可柳则是条件反射地反问:“什么大小不一样?” “手印的大小。我记得你们几个女孩的手大小都差不多,是吧?” “嗯。” 出于对莫铮岩很是可靠的第一印象,戚可柳并没有像方茜那般恼怒,配合地点点头。 几个女孩住在同一个寝室,自然有很多机会了解彼此的尺寸,而他们几人身高身材都差不多,手掌的大小自然也相似……等等,大小相似?! 刚才那个手印明明就…… 戚可柳难以置信地再次伸出手,贴着指印覆上莫铮岩的手腕,可以清晰的看到,那手印竟比她的手掌还要生生大了一圈。 “呀!” 惊愕地捂嘴惊呼一声,戚可柳抬头求证似地看向莫铮岩。 对上她的眼神,莫铮岩沉重地点点头,“我刚才一直以为是姜晴拉着我,所以才没有注意。”说着,他伸出手展示给众人看,一字一顿道:“这明显是一只男人的手。姜晴她……不见了。” 众人这时候也终于反应过来莫铮岩的意思了。 只不过……他们剩下的人都在这里,若是一直拉着莫铮岩的不是姜晴……会是谁? 想到这里,女孩子们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姜晴不见了?这话什么意思,你们在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众人于是默契的不再深想,同时忽略掉那个神秘手印的问题,把注意力落回到莫名失踪的姜晴身上。 不过莫铮岩没给他们逃避现实的机会。 “就是你们想的那样。”他一针见血道:“我们恐怕是……见鬼了。” “……” 众人瞬间沉默。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莫铮岩甩甩手,努力忽视掉手腕上那个显眼的红印,提议道:“我们上去找姜晴吧,她此时孤身一人,可能会有危险。” 此语一出,群情激动。 “不要!” “你疯了,当然不可以!” “开玩笑!上去干嘛,找死吗?” …… 所谓患难见真情。 人性这东西,总是在攸关性命的时候,才会体现出其绚烂表皮下的,真实。 男生们与姜晴不熟,他们的沉默尚在理解范围。 但女孩子们就不一样了——在一片尖声反对中,只有方茜一人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话音落了,她才听到寝室其余两个女孩的反对声。 戚可柳声音怯怯的,音调不高,更多的是用眼底的不甘愿以示无声的拒绝。 而另一个女孩徐梦洁,则是没有半点委婉的直接表明自己的态度。 “你们……”方茜难以相信朝夕相处的姐妹们在此刻居然会是这个反应,“你们难道不担心小晴吗?我们……我们一直是最好的姐妹不是么?” 对上方茜斥责心痛的眼神,戚可柳默默垂下头,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好姐妹?”徐梦洁倒是毫不避讳,双手抱胸冷笑一声,“除了你,谁还会相信什么好姐妹?看来你是真不知道姜晴在外面怎么编排你的,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撬了你前男友的吧?哈哈,是我们可爱的小白兔啊!她连孩子都怀上了,你还不知道小三儿是谁呢对吧?傻妞,快醒醒吧!” 方茜吃惊地瞪大眼:“你说……什么?” 徐梦洁却是不再说话了,白了她一眼,靠着墙壁沉默。 几个女孩子吵架,或许是因为这次关系到了性命,终于撕破了虚伪的和平与美好,把一切腐臭都□□裸地暴露在灯光下,气氛霎时一片沉寂。 “那个……”张勇弱弱地举手:“我们还上去找姜晴吗?” 于是,本就沉寂的氛围,彻底变成了死寂。 “还是去看看吧。”莫铮岩沉吟道。好歹是他把人弄丢的,不去把她找回来着实有些说不过去,况且,他自己心里也过不去那道坎。 然后他探手一把拽住张勇的领子,“我跟张勇去就行了,你们呆在这里,集合后再一起走,这栋楼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众人此时都巴不得不再上去,自然没有人反对。 至于张勇的意见么……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被众人选择性的无视了。 于是莫铮岩和张勇两人一起上楼。 走在台阶上,张勇有些受不了太过沉静的环境,为了活络气氛,刻意找了个话头状似感慨道:“我说,你还真是连死也要拉着哥陪葬,偶滴个神呐,何其狠毒滴男银啊!” 莫铮岩嘴角一抽,故作深沉地逗他:“其实……跟着我才是最安全的,你信不信?” “信啊!” 没想到,张勇居然深有同感地点头:“这必须得信啊,你有个朋友是专家来着嘛。”说到这里,他神情一变,惊喜地看向莫铮岩:“擦,差点忘了,那位大神没少给你好东西吧?法器神符什么的,摸几个出来压压场呗!” 呃……就一块小石头来着,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摸摸胸口藏在衣领下的那块小石头,想起伏宁当初把东西递给他时的表情,莫铮岩垂眸沉默。 他们速度比当时跟姜晴一起时要快上许多,两人很快上到25楼。 电梯门口依旧一片空寂。 原本敞开的充满不祥预感的合金门也已经合上了。 “去哪儿找?”张勇环视四周,有些摸不着头绪。 25楼那么大,可不止之前那家咖啡厅一个店,他们该往哪里去找人? “这里。”大致看了看,莫铮岩指指咖啡厅的门边。 门边掉落了一只红色的包,正是之前他和姜晴一起回来拿的那只,可能是因为跑得匆忙,包的带子挂在了门锁上,她却没时间回来解开带子,而是直接舍弃了包……莫铮岩心下一沉:情况看来很不妙呀。 两人于是走进咖啡厅,一边走,一边喊着姜晴的名字。 他们时间紧迫不可能翻遍咖啡厅每一个角落,这样若是姜晴因为害怕而躲在哪里,听到喊声应该会回应的吧? 一路喊一路向前,转完了大厅后,没有任何发现,两人对视一眼,走向咖啡厅里面的工作间。 张勇上前扭动门把手,没有反应。 “锁上了。” 工作间向来是不会对外开放的,因而看到紧锁的房门两人也不是很奇怪,他们正准备略过这件房子,忽然,莫铮岩吸了吸鼻子。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张勇也跟着吸了吸鼻子,只觉一股淡淡的焦味从房门的缝隙里传出来。 “有没有觉得很热?” 咖啡厅向来全天冷气开放,这会儿虽说停电了,但冷气一时间还没有完全散去,因而走在大厅的时候都还凉快得很……但此时,站在这扇房门前,却有一种空气都被灼烧着的感觉。 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莫铮岩把掌心贴在玻璃门上。 果然……是暖的,有些镶嵌了金属花纹的地方甚至有些烫手! 他果断收回手退后两步,回头道:“张勇!” 张勇心领神会,随即抄起一把凳子砸向玻璃门。 “啪!” 脆弱的玻璃门轰然破碎。 霎时间,一股灼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两人立刻被烫得连连退后,勉强睁开眼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却只看到一片白色的水雾。 那是……水蒸气?! “天呐,这什么情况?!” 过了好一会儿,灼热的水蒸气才慢慢散去了大半,两人这才依次走进去,顿觉满身瞬间汗水直淌,热得喘不过起来。 “啧啧,简直像个大蒸笼……” 这样感概着,他们终于看清了房间里的情形。 这明显是一间开水房。 只见门后摆着的一个大型的金属烧水桶,桶盖已经变形破开了,满屋子的水蒸气定就是从那些畸形的缝隙里冒出来的。 但是此刻,透过那些缝隙,他们清晰的看到一片黑色的、细长的、繁密的、幕布一般的东西,随着桶里的水波,摇曳晃荡…… 像极了……女人的长发! 作者有话要说:赶脚这故事越写越长了,亲耐滴伏大仙呐,乃到底神马时候才能粗线呐! 15518274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8-05 07:39:31 感谢亲的地雷~o(n_n)o~ 第31章 联谊(五) “你觉得那里面……是什么?” 看到这场景,张勇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涩,干巴巴地跟问道。 莫铮岩沉默了几秒钟,“先打开吧。” 烧水的桶依然很烫,两人寻了根棍子,两三下撬开盖子,露出盛了大半开水的桶内。 飘荡在水面的发丝慢慢拨开,一颗头颅,缓缓浮出水面。 莫铮岩与张勇骇得同时退后几步,只见那脑袋被煮得皮肉发胀,五官模糊,几乎辨不出面目来。 但从那衣衫穿着上,依稀还能认出来——正是失去踪迹的姜晴! “死……死了!” 无需走近了查看,张勇一眼便得出结论:伤成这样,整个人都被煮熟了,必定是活不成的。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近非自然的死亡,他吓得脸色发白,“小莫子,她……她死了!” “我知道。”莫铮岩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但他好歹不是第一次见,比张勇镇静多了,他拉住张勇的胳膊,稳稳地退出房间:“此地不宜久留,先下去跟他们会合。” 外面大厅里,忽然不知从何处刮起了一道微弱的寒风。 那风势并不强,却像是从九幽深渊里吹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冰冷。 寒气轻飘飘拂过,从脚底升腾而起,穿过莫铮岩两人,拂向上空,天花板上,大型吊灯上燃着的数百根蜡烛倏然熄灭。 本就昏暗阴森的大厅,终于陷入彻底的黑暗。 难以形容的阴霾,在心间笼罩。 这时候,饶是迟钝如张勇,也察觉到了某种不祥。 下意识拿出手机照明,两人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像在奔跑,迫切地想要先离开这里。 “啪嗒、啪嗒、啪嗒……” 耳边隐约听到像是大滴水滴击落在地面的声音,水滴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像是拧衣服时水滴落到盆里的频率,到最后,又慢慢缓下来,恢复一开始断断续续的“啪嗒、啪嗒……” 随之一起响起的,还有一种在喉咙里发声却无法连续成句的模糊单音,“啊,啊啊啊……” 两种诡异的声音虽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却是连绵不绝,直叫人毛骨悚然。 奔跑中,莫铮岩终于忍不住回头往发声处瞧去。 开水房的门已被砸碎,大大敞开着,可以清楚的看到,有一个关节极度扭曲的影子慢慢从开水桶里爬出来…… 是姜晴! 她猛然扭头,惨白的眸子直直对上莫铮岩的双眼。 然后,她张开嘴。 一卷鲜红的东西从她嘴里垂落下来,如同卷纸一样慢慢铺开,长得几乎拖到她胸口。 ——舌头!一条被拉长得过分的舌头! 一猜出那东西的原形,莫铮岩只觉胃里一阵翻涌,太恶心了! 扭回头的前一秒,他看到姜晴举起手,嘴唇开合,因为那条被拉成得变形的舌头而无法成句,但她的动作却让莫铮岩瞬间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死了。 与那个游戏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话。 莫铮岩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到那个游戏上去,但是, 如果真的有联系,那么下一个就是…… 脑海蓦然跳出戚可柳那张软绵怯懦的脸。 两个人都不敢再回头,听着耳边的水滴声与“啊啊”的发声,硬着头皮匆匆跑出大厅。 跑过电梯前的时候,莫铮岩无意中瞥了一眼。 这一次,电梯并没有打开,血红的数字正在缓慢地向下移动——25、24、……最后,箭头消失,数字停在了21的位置。 21楼,正是众人之前所呆的楼层! “糟了!” 心中蓦然慌乱,莫铮岩拉着张勇快步往楼下跑。 紧赶慢赶地跑到21楼,却还是没能赶上。 铃声突兀地响起来,在这种黑暗又空寂的情况下,听起来分外渗人。 莫铮岩颤着手掏出手机,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高锦。 ——几个妹子情绪不稳,我们坐电梯先送她们下去了,你们赶快下来。 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们……进电梯了…… “我说,就这么抛下勇哥和莫哥他们……不太好吧。” 向下移动的电梯里,方茜犹豫着说。 徐梦洁嗤笑:“不就是先走一步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去楼下等他们也是一样的。况且……莫非你还挺想呆在那个阴森森的楼道里一直等着?” 此言一出,方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电梯里瞬间变得安安静静。 突然,电梯剧烈抖动了一下,灯光闪烁了两下,霎时黯淡熄灭下来。 “呀——!”女孩们吓得纷纷尖叫。 过了几秒钟,抖动停了下来,想象中的电梯突然掉下去之类的灾难并没有发生,只是卡在了半空,正在向下移动的箭头也缓缓停了下来。 狠狠按了几下按钮,电梯没有任何动静,没有移动,也没有开门。 高锦摊手耸肩:“完了,电梯坏了。” “怎么办?这下怎么办?!” 柯伍华冷静地指指电梯上面贴着的24小时维修电话,“打电话给维修工人。” 说着他开始打电话,但拨了两次,电话里都只有忙音。 难道是因为电梯里没信号? 他拿下手机一看:信号栏满格,但电话就是打不出去! “晕死,你是不是欠费了?”高锦随即摸出自己的电话,按下号码拨过去…… “嘟嘟嘟……”还是一串忙音。 众人面面相觑,接着纷纷掏出自己的手机尝试,心急火燎地忙活几分钟后,他们不得不接受事实。 “那现在怎么办?” 高锦从包里掏出一把小刀,“总不能老在这儿等着吧?现在停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人发现我们,必须要自救!” 那把刀虽小,但质量绝对过关,看着就挺结实。 他把刀身插入电梯,开始撬门。 电梯门很紧,好在有两个男人在这里,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门撬出一条拇指宽的小缝。 柯伍华眼疾手快地把四指插进去,与高锦合力,大汗淋漓地推开两扇合金门。 “哇!打开了!” 几个女孩瞬间兴奋起来,帮助他们把门弄开。 电梯果然是卡在了两层楼之间。 推开电梯门后,就看到了每一楼最外层的门,门缝只有下面的小半截。 如法炮制地撬开门,几人瞬间松了口气。 因为开口在下方,因而几人都蹲□来,高锦更是干脆趴在地上朝外看。 外面的通道依旧是黑漆漆的,隐约可以看到安全通道绿色的指路灯光,幽幽地笼罩着过道。 高锦第一个爬出去,一翻身就滚出了电梯,稳稳落在地上。 然后他在电梯外接应,柯伍华在电梯里押后,让女孩们先出来。 方茜和徐梦洁先后跳出来,轮到戚可柳的时候,她蹲在电梯门缝边缘,正准备往下跳,远处的绿色安全灯突然闪了闪,发出接触不良似的“滋滋”的声响。 她下意识地往那边瞥了眼,余光扫过灯下…… 人!灯下趴着一个人! 不是成人,而是一个新生的小婴儿,脐带都还没有剪断,拖着血糊糊的胎盘,慢慢地爬过来……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小婴儿猛然抬起头。 黑暗里,一双阴桀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戚可柳身子猛然一僵,手脚开始微微发颤,被高锦接住抓稳的手不断挣扎,缩着身子往电梯里退。 “喂,你躲什么,快下来呀!” 高锦看她躲躲闪闪的,不耐烦地拉了她一把,想把她拽出来。 “不——” 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戚可柳猛地挣脱高锦的拉拽,抽回双手往电梯角落里缩,情绪失控地大喊:“不要,你别过来,别过来!!” “擦!”高锦烦躁挠头,心说自己有这么恐怖么? “小伍,不然你先出来,顺便把她也拖出来。” 柯伍华点点头,不顾戚可柳的闪躲,抓着她就要往下翻。 戚可柳半点不配合,到了电梯门口的时候,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不要,不能出去!他在那里,他就在那里,等着我出去呢!他会杀了我的!不能出去,放开我!” 一连串语无伦次的话听得众人摸不着头脑,“哪个他?他在哪里?” “安全灯下,你们看,就在那里!” 戚可柳指向安全灯,这一看,却发现灯下一片空旷,什么小婴儿,什么血糊糊的痕迹,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难道是看错了?因为内心的心虚和恐惧,所以才会出现那样的幻觉吗? 不管怎么说,她终于松了口气。 这一次,她不再挣扎,任由柯伍华带着她往电梯外滚。 柯伍华动作敏捷地一翻身落到地上,回身去接戚可柳。 就在这时,电梯突然又颤抖了一瞬,里面的灯光闪动了一下,砰地亮起来。 然后,只听得一连串机械摩擦似的刺耳噪音,紧接着,上方传来一声巨大的爆裂声。 “嘭——!!” 拉动电梯的绳索轰然断裂。 整部电梯顿时如同一个巨大的失去支撑的铁盒子,倏然坠落。 电梯外,没有一个人从这个突兀的事故中反应过来。 他们只能呆呆地注视着前方。 在电梯轰然坠下的前一秒,众人只看到一片刺目的惨白灯光,以及…… 灯光里,戚可柳那双惊恐得几乎睁圆的一双眼。 溢满水汽的眼底倒映出远方幽绿的安全灯光,还有灯下,那一道趴在地上,拖着模糊血迹缓慢挪动的……小小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按游戏顺序来死的亲也猜对鸟~~摸摸~ :撬电梯纯属想象,偶表示木有撬过,如有技术问题,请无视吧→_→ p:燕子扔了一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4-08-06 15:25:34 燕子扔了一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4-08-06 15:25:31 感谢亲的手榴弹,艾玛头都砸晕了,么么哒~mua~ 第32章 联谊(六) “轰隆!!” 巨大的坠落声响彻整个狭小的空间,沿着通畅的电梯轨道,传往上方。 “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张勇侧耳细听。 莫铮岩脸色愈发难看,他抿唇看向紧密的金属门,一字一顿道:“是、电、梯。” 随之而来的,还有女孩尖锐的叫声。 皱眉对视一眼,莫铮岩和张勇继续往下跑,没下几层楼便看到了惊吓过度的一行人。 “发生什么事了?” 几人都被突然的出声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发现原来是莫铮岩和张勇,这才放松下神情,“是你们俩啊。” 方茜捂住嘴:“电梯突然掉下去,柳儿……天啊!柳儿她还在电梯里!!” 环视一圈,人群里果然少了戚可柳的身影。 张勇挠头:“先是姜晴,再是戚可柳……擦,这顺序怎么这么耳熟呢!” “什么‘先是姜晴,再是戚可柳’,阿晴她难道也……?!” “她死了,在开水房的水桶里,肉都被煮烂了。”张勇皱着脸,一想到当时那场景,胃里就有些不舒服。 一连失去两个好友,而且死法都这么凄惨,方茜只觉晴天霹雳,脸色雪白,扶着墙壁摇摇欲坠。 “煮烂了?”一直沉默的徐梦洁突然开口。 从一系列古怪的事情发生以来,徐梦洁的神情从未像现在这样难看绝望过。 她紧咬着下唇,唇色煞白,喃喃道:“地狱……传说中的地狱之刑!” “地狱之刑?” 陌生的名词,单听名字就给人一种极为阴冷的预感,众人不自觉打了个冷战,看向徐梦洁:“那是什么东西?” “这只是我自己的叫法。”徐梦洁深吸几口气勉强稳住心神,给众人解释:“你们应该都听过所谓十八层地狱吧,可知道是哪十八层?” “唔,以前从奶奶那儿听说过一些,记得不深,大概就是诸如上刀山下油锅之类的吧,还有石磨、拔舌什么的……”说着说着,莫铮岩话音一滞。 拔舌地狱?!姜晴的舌头不就长得很离奇么? 他小时候听奶奶讲故事,奶奶总说人这一生不能做亏心事,一旦做了,死后就会下地狱,在那里夜以继日的承受酷刑折磨,为生前的罪孽赎过。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吓唬他,奶奶还特意把那些刑法讲得很仔细,记忆最深刻的,就是拔舌地狱。 那舌头,不是干脆地割下来或是剪断,而是由小鬼拿铁钳夹住,慢慢的、一寸寸的,以一种痛苦磨人的速度向外拉拽,但凡受刑的鬼魂,他们的舌头都会被拉成一条长长的鲜血淋漓的长长肉条,直到彻底扯断。 然而这还远远不是结束。 刑法结束后,他们随即便会重塑人身,继续拔舌,如此反复,永无止境…… 看莫铮岩突然愣神,张勇催促他:“继续说呀,怎么突然停下了?” “你最后有没有看到……姜晴的舌头……” “我去,求求你你别提醒我这种事了!整个跟一筒卷纸似的,一张嘴‘唰’地就展开掉了出来……呕,我又想吐了……” 他们之前没说这一茬,徐梦洁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姜晴的死状竟是如此凄惨。 她怔了怔,继而冷笑:“蒸笼地狱,拔舌地狱……哈哈,她那个长舌妇,活该!真是活该!!” “啪!” 一个耳光甩过来,打断了徐梦洁的冷笑声,她捂着脸抬头,就见方茜愤愤地瞪着她:“什么活该?梦洁,不准再说这种话!” 徐梦洁放下手,扬起红肿的半边脸,冷冷看着方茜:“难道我说错了?别告诉你不知道曹鑫是怎么死的?!” “他……他不是自杀的么?”被徐梦洁这么一问,方茜瞬间弱了气势。 “自杀?可笑,这话说出来你就不觉得亏心么方茜?!”徐梦洁狠狠握紧拳头,情绪渐渐激动,“若不是姜晴满学校宣传他是gay,为了钱在外面卖,曹鑫怎么可能会自杀!是她,是她杀了曹鑫!她该死!!” 方茜似乎也有些惊讶于徐梦洁过分外露的愤怒和恨意,“你……你对曹鑫……” “是啊,我是喜欢他,那又怎么样!” 吼完这句埋藏在心中许久的话,徐梦洁恨恨一拳捶向墙壁,痛苦闭眼。 功名利禄、恩怨情仇。 这世间所有的爱与恨,终究逃不过这八个字。 莫铮岩心有所感,他静静看了一眼徐梦洁,继而不动声色地把之前被两个女孩拉到了十万八千里外的话题拽回来,“姜晴是蒸笼之刑和拔舌之刑,对上她的言行,勉强还算说得通,那么戚可柳呢?” 徐梦洁果然被引开了些许注意力,微微提起精神,“是石压地狱。传说在世之人若是抛弃杀害自己产下的婴儿,无论原因是什么,死后都会被打入石压地狱。” “哦,她打过胎!”张勇恍然大悟。 莫铮岩疑惑道:“那不是还没有生下来么,这也算?” “勉强算是吧,我也是瞎猜的。”徐梦洁满不在乎地摊手,丝毫不在意自己这一番猜测给众人带来多大的冲击和惊吓,她接着道:“还有啊,你们不觉得她们死亡的顺序跟我们玩的游戏……有些过于巧合了么?” “靠,真的假的?!” 照这么推论下去,那么下一个会出事的不就是…… 顷刻间,所以的视线都不约而同落到柯伍华身上。 唯有柯伍华自己,他面无表情地看向了莫铮岩。 “咳咳,应该不是他。”莫铮岩摸摸鼻尖,“我才该是第三个,只是还没来得及举手。” “是么?”张勇紧张地拍拍莫铮岩,“那赶紧说说你犯过啥事儿,让徐梦洁帮你算算会下什么地狱,躲着那玩意儿走总行了吧!” 莫铮岩囧囧有神:“……我没犯过啥事儿呀!” 徐梦洁摇头,笃定道:“别的我不知道,不过有一条,你们医大的人肯定都犯过。” “什么?”几个医大的汉子同时竖起耳朵。 “杀生。”轻轻念出这两个字,徐梦洁继续解释道:“据说阴司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猪、狗、牛、马……甚至是蚂蚁,也和人一样被统称为生灵,只要你杀过生,就会下地狱!” “咕隆——” 几位未来大医生不约而同咽了口唾沫,默默在心中细数自己究竟弄死过几只小白鼠…… 几十秒后,莫铮岩终于确定自己恐怕“罪孽深重”,心有戚戚道:“那……是什么地狱?” “刀山地狱。” 那不是要被捅成刺猬?! 莫铮岩摸摸脖子,深觉还是不要再继续想下去的好。 气氛半晌沉寂。 高锦摸出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问:“那接下来怎么办,继续走还是怎么的,总得商量个章程出来。” 徐梦洁双手抱胸靠在墙壁,闻言瞥了莫铮岩一眼:“继续走可以,但是我不跟他一起走,太危险。” 的确,说句不好听的,莫铮岩这会儿算是被盯上了,跟他一起走确实挺危险,被连累的可能性太大。 “靠!”张勇低咒一声,显然对徐梦洁的态度很是反感。 高锦倒是没有太大反应,平静地吐了个烟圈,“那你走吧,顺便,把她也带走吧。”他示意了一下方茜的方向。 徐梦洁皱眉,看向高锦和张勇:“你们不走?” “废话!” 白了她一眼,张勇问高锦要了根烟,两人蹲在楼梯口吞云吐雾起来,颇有一种老子豁出去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架势。 “你们……你们疯了吗!” 徐梦洁怒骂,心中很是郁闷,她和方茜就两个女孩子,摸黑走这么长一段绝不会安宁的路心里多没底呀! 但是没有人理会她。 莫铮岩叹气,慢慢晃悠到楼梯口,一人一脚踹过去。 “艾玛,疼!小莫子你干嘛?!” 莫铮岩蹲□:“我说,你俩还真打算留这儿陪我同生共死呀?” 张勇一拍胸膛:“必须的,老子纯爷们儿!” 高锦严肃点头:“纯爷们儿是不会丢下兄弟跑的!” 一时间不知该说出什么话来,莫铮岩心情复杂地重重拍拍两人的肩膀。 下一秒,就听张勇低声告诉高锦:“相信我,跟着小莫子绝对比跟着那俩倒霉妹子安全,那可是有高人罩着的!” 高锦继续严肃点头。 莫铮岩:“……” “行了,你们陪她们下去吧,让人家女孩儿单独走太不安全。” 莫铮岩拿下巴示意徐梦洁和方茜的方向。 她们正徘徊在十几个台阶下,犹犹豫豫地望着这边,神情很是不安可怜。 他这话说得在理,不说现在情况不明,就是在平常时候,几个大男人让两妹子单独回去算什么事儿啊! “可是……” 张勇还有些犹豫,一偏头,高锦的眼神却让他停下了口中的话。 高锦一把掐灭烟头,“行,那我们先走一步。” 继而拍拍裤子站起身,回头招呼张勇和柯伍华离开。 方茜见状心中惊喜,徐梦洁倒是对同路的柯伍华还有些不满,毕竟他是第四个,莫铮岩过了,就该轮到他了……不过,她已经算是得罪这群男生了,这时候还是别太挑剔,剩下的到时候再说也不晚。 于是留下莫铮岩一人蹲在楼梯口,其余人继续往下走。 他们最后深深看了莫铮岩一眼,叮嘱道:“小莫子,楼下等你,不要太晚。” 莫铮岩轻笑颔首。 当然会下去,他留下来,从来不是为了等死的。 待到他们走远,估摸着过了十几分钟,莫铮岩终于站起身。 他抬头看了眼阴森黑暗的过道,坚定地迈步。 “哒、哒、哒……” 突然听到规律而节凑整齐的脚步声。 “什么人?!” 莫铮岩倏然止步,他抓紧胸口的小石头,略显紧张地抬头望过去。 一个人,慢慢从楼下走上来。 他的身形,缓缓步入安全灯诡绿的光芒下。 长裤,衬衣,不急不缓的步伐,插在裤兜里的右手,还有那张,死水般平静的脸…… ——柯伍华!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亲们有木有觉得最后三个字很是神来一笔?o(n_n)o~ 表打偶,遁走~~ 第33章 联谊(七) 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在看清来人的面容之前,莫铮岩曾想过很多。 只是,在这一刻,那些隐秘的期望,都瞬间化成了空。 “小伍!”他惊愕地盯着对方:“不是跟大家一起走了吗,你怎么又回来了?” 他怎么也没料到,那群离开的人里还有谁会返回来。 而那个人,竟还是柯伍华! 认识了三年,他很清楚柯伍华是个多么寡言内向的人,几个室友里,他和张勇交情最好,其次是高锦,最末才是柯伍华。 这个人,性格不太合群,甚至是有些自卑的,这注定他们很难聊到一起或是太过亲近。 柯伍华一步步走进,低了两个台阶在莫铮岩面前站定,轻轻道:“我是第四个。” 言下之意同样是在死亡名单上留名的人,何必心存侥幸?跟着那群人,倒不如和莫铮岩一起。 说着话,他抬起头,尖细的下巴苍白异常。 不,不止是下巴,莫铮岩这才注意到,他的整张脸都白得过分,抿成一条直线的唇毫无血色。 那样的脸色表情,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莫铮岩忍不住问:“你脸色很不好,哪儿不舒服吗?” 摇摇头,柯伍华言简意赅道:“下去吗?” 虽是问句,他的话却有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莫铮岩怔了怔,继而点头。 走了一会儿,看着再次出现在眼前的数字,两人不约而同地止步。 墙壁上,贴着一成不变的“21”。 “下不去了。” “嗯。” 柯伍华走到那张数字跟前,做了一个让莫铮岩不解又有些毛骨悚然的动作——他的手,贴到墙上,沿着书写那个数字的轨迹,慢慢描绘。 就常理而言,当遇到怪异的情形时,人们会下意识地不去接触周围的环境,特别是那些一看就不正常的东西。 ——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比那个一成不变的“21”更不正常? ——柯伍华! 突然的,莫铮岩想起了在客栈那一夜见到的梁盼秋。 他心下骤寒,忍不住一眨不眨地盯着柯伍华的一举一动:他想做什么? 慢吞吞描绘完数字后,柯伍华终于收回手,他回头看向莫铮岩。 “发现了什么?”莫铮岩微笑,他自己都忍不住佩服起自己那份越来越能强作镇定的功力。 “这里走不通,倒回去吧。” 没有轻易的回答,莫铮岩反问:“倒回去就能走得通了?” 柯伍华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唇角划开一道浅浅的弧度,意义不明道:“眼睛所能看到的,并不一定是真实。” “你指的是……”你自己吗亲? “这里并不是楼梯,我们继续找吧。” 说着,柯伍华退回到一开始的电梯口。 几步追上去,莫铮岩好奇问:“意思是我们看到的都是假的,看到是楼梯,其实有可能只是一个小房间,所以我们一直在那里打转?” “差不多吧。”柯伍华漫不经心回答,他站在电梯口那条长长的通道中央,问莫铮岩:“左边还是右边?” 莫铮岩瞧瞧左边又瞧瞧右边,21楼是饮食城,全是是饭店餐厅啥的,没有太大区别。 于是随便指了个方向,“右边吧。” 柯伍华可有可无地点头,迈步向右边走去。 右边最醒目的是一家西餐厅,还有几家冷饮店和茶餐厅。 站在通道尽头,柯伍华忽然道:“你还真是选了个好地方。” “哈?” 困惑歪头,莫铮岩顺着柯伍华的视线看向那家西餐厅。 看了半晌,没发现什么特别,他欲言又止,想开口询问,又觉得为无意中的一句话斤斤计较的自己有那么些……蠢…… 最后,柯伍华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举步走进西餐厅。 莫铮岩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这里有什么特别?” “西餐厅里,有很多刀。” 柯伍华点到即止,莫铮岩还是在第一时间想到了推论中自己极可能遭遇的死法——被刀山戳成刺猬! 擦啊,那他干嘛还傻乎乎跟着柯伍华往里走?! 莫铮岩恍然大悟地止步。 柯伍华头也不回道:“继续走。” 还继续走?作死么? 莫铮岩坚决不移脚,他望着前方柯伍华的背影,认真道:“我怕再走下去就直接走到地狱里面去了。” 对于他的忧虑,柯伍华不置可否,只是问:“如果是你,你会把真正的出口藏在什么地方?” “……” 莫铮岩沉默,他想他明白柯伍华的意思了。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让人人都下意识躲避的地方,最适合藏东西。 而且,换个变态点的想法,把出口藏在死路中,更有一种生死一线间的感觉,看着猎物就站在生路边缘无力的死亡,设下陷阱的一方会更有成就感与满足感。 瞧瞧,胜者生,败者亡,多刺激? 从姜晴和戚可柳的死状来看,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难怪柯伍华会说他挑了个好地方,还真是啊! 莫铮岩苦笑,不再犹豫,终于跟了进去。 餐厅里很冷清,许多桌子上还摆着尚未吃完的食物,可以看出突如其来的停电让客人的离开有多急促匆忙。 ——要说餐厅里什么地方刀子最多,除了厨房不做二想。 这一次,不用柯伍华提醒,莫铮岩自动自发地开始寻找厨房。 他们很快找准了地方。 站在厨房门前,莫铮岩深吸了两口气,这才摸上门把手,推开。 手机的灯光毫无阻碍地照亮了整个厨房。 里面整洁干净得过分,所有的厨具和食材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想象中一簇簇刀子堆成小山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可是莫铮岩并没有因此而放心下来。 他始终记得柯伍华那句话:眼睛所能看到的,并不一定是真实。 所以即便看不到,也并不代表他前方的道路上没有堆满利尖向上的刀子……不然姜晴是怎么死的,总不会是自己想不开钻进烧水的桶里呆着,她所看见的,一定和真实不一样! 完全不敢往前走,莫铮岩正想询问柯伍华该怎么办,空气里,忽然传来一股潮湿的、微微发焦的奇怪味道。 那气味有些熟悉,像极了煮饭烧糊了的味道。 莫非那些厨师停电离开的时候没有关开关,食物还在火上煮着? 这可挺危险的,那些厨师未免也太没有专业素养了吧?居然还能来这么高档的地方上班…… 莫铮岩往前走了一步,移动灯光,想仔细看看是哪里的火没有关,脚落了地才猛然想起自己这会儿还是别乱走的好,没准儿就踩到地雷了。 “小伍,你去看看……” 他抬头想招呼柯伍华去看看,却忽然觉得自己的声音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些什么别的声音,他皱皱眉,收声细听。 “啪嗒、啪嗒、啪嗒……” 水滴一滴滴击落的声音。 手机灯光下意识地移向洗碗池…… 果然是水龙头没有关紧,他松了口气。 洗碗池就在门后不远处,他不需要走动,一倾身就能够到。 手搭上水龙头,触手有一种格外冰冷的温度,他不自禁打了个寒战,飞快地关闭。 水龙头关闭,水滴迅速停止流动,只是……啪嗒啪嗒的滴水声……却并没有停止…… 没有了这边的干扰,这一次他很清晰地分辨出,那滴水声居然是从外面传过来的。 他知道外面也有一个洗手槽,但进来的时候瞥过一眼,他确定那处洗手槽的开关是闭合的。 那么……为什么会有滴水声? 或者说……是什么东西在滴水? 莫名的,脑海里闪过最后一眼看到的姜晴,那时候,她那湿漉漉的关节扭曲的身体,就正在缓缓向下滴水…… 他想让自己不要再想,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回头看向厨房外面。 如果听到奇怪的声音,就一定想要确定发声的原因,如果无法确定,就难以安心,这也是许多人都有的一种强迫症。 穿过厨房门,毫无障碍地一眼望到了餐厅门口。 门边伫立着一块装有电池彩灯的招牌。 缤纷多彩的灯光里,忽然看见一道黑影一晃而过。 招牌不甚明亮的灯光只能照亮门口那一块,更深处的餐厅里却是黑暗依旧,莫铮岩无法确定那道黑影究竟是什么,也无法确定那影子只是从门口晃过,还是……进来了,更或者,正在向着他们悄然逼近…… 莫铮岩下意识地关门。 别人会怎么做他不知道,但在这种情况下,他没有别的选择。 门扉紧闭的前一秒,他无意识地看向外面。 漆黑一片的餐厅里,空荡而安静,没有任何异样。 一定是自己想得太多了,他在心底嘲笑自己一惊一乍的,一垂眸,眼前骤然一暗。 有什么东西,突然凑近他的眼前。 眼前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眨眨眼,赫然发现那是一张陌生的脸,距离之近两张脸几乎贴到一起,深紫色的唇诡异地上翘,静静看着他。 “!!!” 突然的惊吓骇得他连连退步,对方却显然并没打算就此放过他。 冰冷的手,以一种与其僵硬程度极其违和的速度飞快地抓过来! 莫铮岩条件反射地想要急退,却忽然听到柯伍华的声音: ——“不要动!” 遇到危险,又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极少有人能够做到面不改色的站在原地不动,更何况说出那句“不要动”命令的人还颇有些可疑,无法令他完全信任。 但是莫铮岩做到了。 不是因为他胆识过人,或者搏命一赌,而是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他发现……自己居然就这样僵在原处动不了了! 苍白的手向着他的心口袭过来,莫铮岩觉得自己几乎已经看到那泛着诡异紫光的指甲划破自己的皮肤、挖出跳动心脏时的场景! 电光火石间,另一只手从他肩头探出来。 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凸显出那只带着黑色指套的手指,苍白色的火焰,赫然跃动…… 作者有话要说:(捧茶)圆满完成任务。 话说,偶貌似最近一直在勤快滴日更,(打滚~)求表扬~~求虎摸~~ 第34章 联谊(终) “伏宁!” 绝处逢生。 没有语言能够形容莫铮岩这一刻的狂喜激动。 苍白的火焰在指尖蔓延,所过之处,阴冷之气无不退避,诡异的男人像是毫无所觉,尖锐的指尖穿过了火光,然后他的整个身体,突然如云雾般,猛然消散。 没有的他的阻碍,“砰”的一声,门合上了。 匆匆喘了两口气,莫铮岩这才感觉骤停的心脏慢慢恢复跳动。 火焰倏然熄灭,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从自己肩上收回挪开。 看着那只熟悉的黑色指套,莫铮岩忽然一把抓住那只手腕,然后他侧头顺着那只手臂往上看,果然看到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柯伍华。 他正站在他背后,蹙眉盯着紧闭的门,察觉到莫铮岩的注视,这才移回视线。 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莫铮岩忍不住低喃。 “伏宁……” 对于莫铮岩的猜测,柯伍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手臂一转便从莫铮岩的钳制下挣脱,然后顺手从莫铮岩的手中……摸走了他用来照明的手机。 擦,别想不承认,这个动作已经完全暴露你了亲! 莫铮岩看着伏宁低头拨弄手机,幽幽的光把那张脸映得惨白如纸。 “你……”为什么会突然离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是柯伍华的样子?……有太多疑惑渴望得到解答,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先问哪个,如何开口,脑子里有短暂的空白。 似是看出他的纠结茫然,伏宁忽而道:“我来这里找一样东西。” 解释似的语气,让莫铮岩安心了不少。 他最怕的,就是伏宁的沉默,那会让他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不是一个同世界的人,他留不住他。 “找什么?我帮你。” “钥匙。”说着,他关闭手机的灯光,交还给莫铮岩,补充道:“很久以前遗失的,有人告诉我,最近在这里看到了。” 伏宁所说的钥匙,绝不会是他家的门钥匙这么简单。 骤然阴暗下来的视野让莫铮岩无法看到伏宁的表情,但听得出,他的语气里有着淡淡的怀念。 不再多想这些,他转而询问他最关心好奇的事:“那为什么……要用柯伍华的样子出现,说起来,他人呢?” “不知道。”伏宁漫不经心道,继而皱眉:“他认识我,我本不想打草惊蛇的。” 顿了顿,脑子里把这毫无逻辑关系的两句话过了几遍,莫铮岩才反应过来后面那句是在解释他使用柯伍华样貌的原因,“他”指的绝不是柯伍华,而那个“本”字更是让他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尖——若不是为了救他,伏宁定不会随便出手,他刚才用了那火焰,一定已经被发现身份了。 他懊恼地挠头:“对不起,那个……我……” “啪!” 不待他把道歉的话说完,伏宁打了个响指,无数苍白色的小火球凭空出现,欢快地跃动在半空中,围在两人身边绕圈。 他似笑非笑地扬起唇角,“不用,我突然发现,光明正大去找他,也很不错。” 苍白火焰的光芒比手机灯光可亮多了,瞬间照亮了整个厨房。 带着指套的食指随意地在空气里划过,无数小火球似得了指令般,排成一排向着厨房深处飞去,剩下的则依旧环绕在两人身侧,明明不带有半点火焰的暖意,却能驱散原本如影随形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的阴森寒冷。 他们随着前面那一排小火球的方向走,最后走到了一个消毒柜跟前,穿过半透明的玻璃门,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堆放着大量正在消毒的餐具,仔细一看,是刀和叉子……全是尖锐的东西。 莫铮岩抽抽嘴角:“难道他给我安排的死法就是钻进消毒柜,被戳成筛子?” “不是。” 伏宁让莫铮岩握住消毒柜的门把手,缓缓打开。 莫铮岩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他慢慢打开门,当开到一半的时候,伏宁突然抓紧他的手背,制止住他继续开门的动作。 “怎么了?”他疑惑道。 “闭眼三秒钟。” 莫铮岩完全一个指令一个动作,闭上眼,在心中默数三声,然后他睁开眼,眼前闪过一道刺目的金属光泽,他低头一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刀! 他的手里,哪里是什么门把手,而是一把刀! 一把长长的尖锐的西瓜刀,正被他反握在手里,刀尖不偏不倚,直直对着他的心脏,几乎贴到了胸口,若不是因为伏宁及时拉住他,只消再往前移动分毫……便能刺穿他的胸膛! 伏宁松开手,淡淡道:“这才是他真正的陷阱。” 伏宁沉稳的手一离开,便凸显出莫铮岩那只不受控制开始轻微颤抖的手,刀尖也跟着颤颤巍巍的,差点划破衣衫,他吓得赶紧松手。 “哐当!” 西瓜刀倏然坠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 等等,楼道?! 仔细一看,莫铮岩才发现,面前的消毒柜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楼梯的扶手,周围的环境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他们寻找已久的真正的楼梯。 而那把西瓜刀,大概之前是固定在扶手上的,他大概估算了一下,那高度跟消毒柜扶手的高度差不多,上面还残留着胶布的痕迹,因为消毒柜或是冰箱门打开的时候总是会有一股吸力,因而那股拉扯胶布的力量之前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擦,好惊险!! “但是,他怎么知道我会去开消毒柜的门?” 伏宁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道:“如果没有我,你遇到之前的情况会做什么?” 伏宁指的是在厨房门口遇到那个有着诡异紫色嘴唇男人的时候,那么,他会怎么做呢?莫铮岩想了想之前厨房的布置,最后,惊疑不定的视线落回到正对面的扶手上——原来摆放着消毒柜的位置! 如果没有伏宁,他逃开之后,自然会第一时间去寻找一把武器抵挡,而当时的厨房……对,没有一把菜刀,没有任何硬器,只除了消毒柜里的那一堆刀刀叉叉,还有炉子上的一口平底锅,他会从那里跑过,把平底锅砸过去阻碍它的行动,然后跑向消毒柜…… 如此缜密的心思和陷阱,莫铮岩不禁心下大骇。 “这只鬼……真是好深的心思,我到底怎么得罪它了?!” 伏宁摸摸下巴,提议道:“你可以看看手机,这会儿邮件应该发过来了。” 邮件?什么邮件? 莫铮岩赶紧摸出手机,打开锁屏,屏幕还停留在邮箱的页面没有退出。 那明显不是他的邮箱,收件箱里排列整齐地躺着一串邮件,已经黯淡下去的信封标志表示它们已经都被主人打开看过了,发件人那一栏里……咳咳,齐刷刷一溜儿的写着莫铮岩三个字…… 莫名有点尴尬,还有那么点儿囧,莫铮岩悄悄抬头看了眼伏宁的神色。 他这时也正探过头来一起看邮件,见到那一排已读邮件,想起那些邮件里的内容——主人公名叫“莫铮岩”的灵异志怪小说,忍不住垂眸低低地笑起来。 莫铮岩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伏宁已经恢复了他本来的俊美容颜。 只是那张脸,那双唇,还一如之前的惨白,也不知是本就如此,还是被那苍白的火焰渲染的,却更衬得他的那双眼,宛如夜幕,轻飘飘地垂眸,漆黑的睫毛划破空气,似无形的手,若有若无的,撩拨心弦。 “咳咳!” 干咳两声,他赶紧低头继续盯着手机,点开最前面的一封未读邮件。 网速很好,一打开,就刷出了一张彩色的照片,可以看出是一个案发现场,另外附有一份死亡报告,那是…… “徐梦洁!!” 莫铮岩目瞪口呆地抬头去看伏宁,眼里只有两个字:真的假的?! “果然是她。”伏宁的表情半点也不意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诶?”莫铮岩惊讶地眨眨眼,“什么叫果然,人鬼不分这种囧事儿……应该不会发生在你身上的吧?” 闻言,伏宁拧着眉心,神情看起来有些郁闷:“她身上有钥匙,掩盖了气息,看不出来。” 莫铮岩赶紧安慰他:“没关系哈,你不还是看出她有问题了么,专家的水准,就是跟我等凡人不一样!话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伏宁耸肩:“我只是看到她向你眨眼了。” 莫铮岩恍然大悟,难怪之前柯伍华会突然举手,原来他那时候就发现徐梦洁不对劲了,所以他举手……是为了打断自己完成那个游戏? “笑什么?”伏宁奇怪地瞥他一眼。 莫铮岩赶紧板起脸,一本正经道:“没。” 这时候,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神情一凛,急吼吼道:“糟了,徐梦洁跟张勇他们走在一起!!” 伏宁淡定地安抚他:“放心,突然停电,诅咒并没有完全完成,她动不了他们。” “所以她说不跟我一起走,是为了让我落单,也是因为她很清楚你并没有中招,她开始怀疑你了,想引开你!”莫铮岩推理能力不错,举一反三道。 “啪、啪、啪。” 慢条斯理的鼓掌声突兀地响起来,一个人影,慢慢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 ——徐梦洁! “他告诉我要小心,我自认为已经够谨慎了,没想到却还是小瞧了你……伏宁。” “谁把钥匙给你的?” “唔……”徐梦洁歪歪头,毫无诚意道:“很抱歉,这个不能说呢!” “没关系。” 伏宁抬起头,微笑,然后,他口中轻念了一句什么,下一秒,一道幽绿的光从徐梦洁身体里发出来。 徐梦洁自信的笑容瞬间崩裂:“怎么会这样?他……他不是这么说的!!” 她想要逃离,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定住了似的,心下一片绝望—— 怎么会这样!他明明说只要有了这个东西就能控制鬼魂,伏宁奈何不了她……他骗她!! 瞬息间,徐梦洁的身形倏然消失,留在原地的,是一颗黑色的小石头,似金非玉,看不出材质。 伏宁走过去,弯腰捡起,然后,转身递给莫铮岩。 “哈?”莫铮岩怔住,这什么意思? 没有解释的意思,伏宁伸手探入莫铮岩的领口,一把抓出他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那颗小石头,随手一拍,幽绿的光芒闪过,两颗石头瞬间融为一体。 “带着,别取下来。”伏宁叮嘱道。 熟悉的话让莫铮岩想起了当初伏宁送他这东西时的场景,他点点头,然后摸上那东西,触手一片暖意……心中困惑更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楼底下,张勇他们正在等他。 看他下来,张勇和高锦赶紧围上来:“没怎样吧?” 莫铮岩摇摇头,“没事儿。” 高锦看看他身后,却只看到一个异常英俊的陌生男人,那人冷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真如刀锋一样尖锐! 他赶紧移开视线,疑惑道:“咦?柯伍华呢?他不是回去找你了么?” 莫铮岩无辜望天:“……咳咳,不知道呢。” 作者有话要说:伏大仙回来鸟~撒花~ 第35章 白卷(上) 据说大学里考试主要考两样:一是考实力,二是考视力。 如果两样都不行……没关系,还有补考呢。 末考靠视力,补考靠学霸,像这种渣渣,莫铮岩见得太多了,远的不提,就说身边,高锦那富二代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大学三年,莫铮岩就帮他考了五次。 这次是第六次。 开学第二周一向是他们学校固定的补考时间。 早上八点半,莫铮岩看了眼手机,起床洗漱,准备出门。 时间还早,下铺的高锦睡得正香,听到声响眼也不睁,随手指指门边的书桌,迷迷糊糊道:“我学生证在桌上,别把名字写错了哈。” “知道了,又不是头一回,你接着睡吧。” 随口应了一声,莫铮岩拉开门出去了。 监考的是他们的心理学教授,莫铮岩上学期就选的他的课,很风趣的一个老头子,讲的课极有意思,自己还曾多次向他请教问题,关系也算颇为熟稔,作为一名代考的枪手……咳咳,他拿书挡住脸,低调地缩进了角落里。 题目并不算难,飞快地写完交卷。 低头缩着脖子走上讲台,教授抬抬老花镜,意味深长道:“啊,是你,你居然也会需要补考?” “……”莫铮岩只能干笑。 好在教授没有刨根问底,莫铮岩抹了把额头冷汗,迅速闪人。 教学楼下,高锦、张勇还有柯伍华正坐在草坪里晒太阳,见他下来,忙招呼一声:“小莫子,这边。” 他一过来,高锦赶紧关心自己的考试:“考得怎么样,难不难?” “唔,反正及格没问题。”莫铮岩随手把学生证扔还给他,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出发么?” 此言一出,众人嬉笑的表情瞬间敛去,变得有些阴沉,几个男生站起来,相互看了一眼,叹气道:“……那走吧。” 距离名汇大厦的事情已经过去两天了,今天正好是姜晴的葬礼,于情于理他们都要去参加。 戚可柳不是本地人,她的父母把她的骨灰拉了回去,要在老家下葬。 那天他们走出名汇大厦的时候,距离停电才过了一个多小时。 本来像这种商业大厦都是备有紧急发电机的,不该如此慌乱,不过那天很不巧,发电机也出了问题,所以才会匆匆组织客人们离开。 二十五层的大厦内部空间非常大,还有超市、电影院这种聚集了大量人群的场合,因而所有人员的撤离花了很长时间,他们下去时一楼都还有很多人在,大厦的保安正在忙着疏散大家。 那一瞬间,真有一种终于重回人间的恍然。 先一步下来的张勇他们已经报警了,方茜似乎因为两个亲密好友的接连惨死而打击颇大,正呆呆坐在落地窗边,警察正在询问她问题,但她双目呆滞,什么也说不出来,警察只得作罢。 最后警方终于通过他们的叙述找到了姜晴和戚可柳的尸体,当然,大家都不约而同隐瞒了灵异的那一部分。 案发现场与他们看到的没有任何差异,一个是在二十五楼的开水房,一个是在坠落的电梯里,死状都很是惨目忍睹,死在电梯里还好说,死在开水房的姜晴就不太好解释了,最终,警方也只能做出意外死亡的判断。 莫铮岩曾问过张勇他们徐梦洁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们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面面相觑,都表示没有发现这个人的突然消失。 直到回去后第二天,他们才在报纸上看到徐梦洁的死讯。 死亡日期是他们联谊的前两天,死亡原因是……割脉自杀。 这个莫铮岩早就从当时伏宁邮箱里那封邮件里知道了,自杀,还真是个让人难以置信的答案。 不过,莫铮岩隐约猜到了一些原因。 在楼梯里徐梦洁说的那些话……他听得出来,那不是假话,她对曹鑫的感情确实很深,曹鑫无辜死亡,她心里一定有恨,也一定会想要报仇。 报仇?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何其艰难,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她拿什么报仇?! 伏宁说过,那个“钥匙”能够增强鬼怪的力量,对人类而言却大概只能当个护身符用,而且徐梦洁也承认“钥匙”是别人给她的,因而莫铮岩做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推断: 如果在徐梦洁满心仇恨却无可奈何的这个时候,有人拿着“钥匙”找上她,并且告诉她这一点,那么这个几近疯狂的女人,是否会因为这个原因而将自己变成一个死人,再借用“钥匙”的力量,达到复仇的目的? 支持他做出这个推断的还有一个原因——在报道徐梦洁死亡消息的报纸上,同时还登出了名汇大厦停电死人的消息,死亡名单上还配了照片,除了他们知道的姜晴和戚可柳,还有几个有些眼熟的男人。 大概是找到姜晴和戚可柳的尸体后,警察怕还有别的人遇难,所以特意搜索了整栋大楼,这才把那几个男人的尸体找出来的。 当初曹鑫的事情闹得很大,还上过他们学校的贴吧,贴了照片出来,这才人证物证俱全,坐实了曹鑫的行为,导致他无法面对而自杀的。 师范大学就在他们医大隔壁,两所学校的人经常交流,他们当然也知道得很清楚。 莫铮岩看过那个帖子,事情才过去两个月,他的观察力和记忆力又很不错,他确定那张照片里至少有两个男人就在名汇大厦的死亡名单里! 不过,她为什么要杀自己? 甚至,如果那天没有停电,那个游戏完成的话,她还想杀掉他们所有的人,为什么? 想不通原因,他只得作罢。 好在还是有一个好消息的:伏宁回来了。 他似乎还有什么事情要办,那天从名汇大厦离开就匆匆走了。 不过这一次,他给了莫铮岩一个地址,他接下来一个月都会住在那里,并且表示三天后办完事就会回去,如果有事随时可以去找他。 莫铮岩当然欣然点头。 他看了一下,那地方在b城,距离有点远,来回少说也要两三天,周末时间肯定不够,只有等到国庆节放假。 嘛,还有十多天,也快了。 姜晴家住得不算远,几个人很快就到了。 葬礼上,看着姜晴那张笑颜如花的照片,几人心情都有些沉重。 这时候,莫铮岩突然感觉手机震了震,拿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沈博发来的,只有五个字——发你邮箱了。 迷茫了一瞬,他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想起来了,在当初离开客栈的时候,沈博说过,会把有关那个符号以及“他”的一些资料整理一下发给他,难道……就是这个! 顾不得多留,他匆匆跟张勇他们说了一声,便飞快地离开葬礼,等不到回去,随便在街边找了一家网吧就冲了进去。 几秒钟,登上邮箱,点击下载,简直一气呵成。 看着慢慢跑动的进度条,他这时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不安,如果……如果伏宁真的就是所谓的“他”…… 他握紧鼠标,只觉手心里潮湿一片,心里紧张至极。 网吧速度不错,很快就下载完了。 莫铮岩闭眼深吸了口气,然后强压住颤抖的手,点开。 入目是一排排的地址,紧张半晌的莫铮岩顿觉心里一片茫然……这啥意思? 他看了两眼,只觉得这些地方很杂乱,还有些偏僻,尽是些什么村什么镇的,而且遍布全国……该不会是什么旅游计划吧,沈博发错了? 没有再细看,他继续往下拉,在那一排排地址的最后,有一句用红字注明的话:以上,是目前所有发现有记号的地方。 接下来,就是一篇篇剪报的照片,可以看出是贴在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上,然后特意照下来发给他的。 莫铮岩把照片放大,有些是很多年前的报纸,甚至都有些泛黄了,字迹不甚清晰,他不得不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半猜半看地读过去。 才看了两排他便明白了,这是一篇报道,说是某个小村庄的人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 这种离奇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听说,因而莫铮岩也没在意,他接着往下看,一张张照片翻过去,越看越不对劲,这些剪报……居然全是关于人口失踪或是死亡,甚至有火灾,地震等报道! 而关于这些灾祸发生的地方,赫然就是上面列出来的发现那个诡异记号的地址! 擦,这什么意思? 开玩笑,难道连天灾也要算到一个不明所以的记号身上?! 他重重摔了一下鼠标,觉得沈博简直不可理喻、危言耸听! 关闭这份文档,他准备回去,眼睛一瞥,才发现文档居然有两个,他想了想,还是坐了回去,点开第二个。 那是两张照片,比头一份资料简短得多,甚至一个字都没有写。 看清楚的那一刻,莫铮岩只觉脑子里瞬间空白,手一松,全身冰凉地靠在了椅背上。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背影,男人站在熊熊燃烧着的火焰里,周围倒了很多人的尸体,他踩在血泊中,回过头看着镜头,火焰的微光把他的身形都几乎扭曲,面目并不清晰,只有一双漆黑死寂的眼,冷冰冰地望过来,就算是站在照片外,也似能被他的眼神所慑,莫名恐惧。 第二张是他突然靠近镜头,照相机掉在地上,背景是繁星密布的夜幕,从下往上的方向,照出他掐断对方的脖子的修长优雅的手,以及那张俊美得毫无瑕疵的、面无表情的脸,还有凤眼尾上,一点仿若血迹又仿若火星的……妖娆的赤红。 作者有话要说:布丁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8-09 11:13:02 感谢亲的地雷,么么哒~ 第36章 白卷(下) 冷汗涔涔。 莫铮岩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张脸…… 铃声突兀地响起,莫铮岩眼底一片迷蒙,几乎是无意识地接起来,便听里面传出沈博冷肃的声音:“看完了没?最后一张照片还算清晰,是……你说的那个人吗?” 嘴唇嚅动,他终究没能发出声来。 一看他这沉默以对的态度,就足以猜到答案如何了。 “看来是了。”幽幽说着,沈博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莫铮岩的心绪不宁,有些理所当然又有些好奇地问道:“我早说过他没有心,莫铮岩,现在,你还相信所谓自己的判断吗?” 沉着脸,莫铮岩没有说话的,他随手关掉手机塞进包里,然后动作沉稳地小心删除掉文档,清楚一切痕迹,这才起身离开。 别看他一系列动作有条不紊的样子,实际脑中根本一片空白。 世人都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如今亲眼见着了,他虽仍不愿相信,却终究无力反驳。 面对那张照片,面对沈博的疑问,他竟再也说不出曾经那样的坚定! 浑浑噩噩地走回学校,张勇他们早已经先一步回来了。 一进门,就被高锦勒住脖子一阵激动地摇晃:“小莫子,你真的进考场了吗?擦啊,带脑子了没?你造吗,你给哥交了白卷啊喂!!死定了,重修啊!” 莫铮岩反应慢了半拍,挥开高锦的手,呆呆看着他,“什么重修?” 还是张勇率先发现莫铮岩的不对劲,探手摸摸他的额头,“小莫子,你有点儿不在状态啊,没事儿吧?” “没事儿。” 勉强摇摇头甩开过于繁杂的心思,他走进洗手间,埋头往脸上泼了两把凉水,这才觉得脑中有了些清明。 随手抹去脸上的水珠,强迫自己宁心静神,他慢慢走回寝室,坐到高锦的床上,问:“现在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在参加姜晴的葬礼途中,高锦突然接到班导的电话,通知他准备重修,并且对他很是语重心长地教育了一番。 高锦摸不着头脑,不明所以地听了半晌,终于听出了一丝端倪——他的补考试卷除了名字居然一个字没写!他……或者该说是莫铮岩,为他交了一张白卷! 开玩笑吧! 这是高锦的第一个反应,毕竟跟莫铮岩这么多年兄弟了,没必要也没那份心思这么坑他,可班导的语气也不像是在说笑,这让高锦难免有些焦灼。 从头到尾听完了缘由,莫铮岩真觉自己真心躺着也中枪。 无论那卷子是怎么变成白卷的,这件事上,莫铮岩自觉半点也不亏心。 他信誓旦旦地举手:“我发誓,我绝对每个空都填满了的,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全错,最多也就是零分,不可能是白卷!” 高锦瞬间如戳破的皮球般泄了气,他摆摆手:“我当然知道不关你的事,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啊,莫铮岩自己也纳闷,作为当事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有没有答题,好好的答卷,怎么一回头就变白卷了呢?! 顿了顿,高锦一拍手,突发奇想:“你们说,会不会是有谁把自己的试卷跟我的对调了?” 闻言,几个人面面相觑,皆是沉默。 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偌大一个学校里总是难免有几个奇葩的,像是在考试途中偷偷摸摸把别人的答卷摸过来的也不是没见过;还有某些报社的熊孩子心生嫉恨,离开考场时顺手牵羊悄悄把死对头的答卷带走让对方木有成绩之类的,也没少听。 所以,若说是有人偷偷把自己的卷子跟高锦的对调……也不是没这可能呀。 “要不,去教务处申请查卷吧。”柯伍华提议。 高锦和莫铮岩齐声反对:“不行!” 他们代考这事儿本来也就不甚光明,查卷什么的……万一查出来字迹不合怎么办?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张勇摊手:“那怎么办?就这么认栽?” “放屁!”高锦一拍床铺翻起来:“少爷长这么大还真没吃过这么大的哑巴亏,想不了了之,没门儿!” “小莫子,我们再去那间考场看看,要做出调换这种事,他交卷的时间应该就在你后面不远,我知道你记性好,还记得是哪些人么?” 莫铮岩为难地摸下巴,斟酌道:“记得是记得,不过我不认识他们呀。” 他们补考是全年级合在一起的,许多其他学院的人莫铮岩根本连见都没见过,很不巧,在他之后交卷的几个人里,就没一个是让他眼熟的! 高锦得意一笑:“所以才说去考场么,上午才考完,这会儿肯定还没有撕掉考号,那上边有名字和专业,让小莫子回忆一下那几个孙子的座位,咱们寻到名字一个个去问,就不信他能半点儿不心虚!” 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况下,这个大海撒网的笨办法也算得上是个主意,于是全票通过。 考场这玩意儿,只有在考试之前是禁止进入的,一旦考完就没意义了,恢复到原本教室的身份,谁都可以进。 好在今天是周末,回去教室的人本就少,而且现在距离早上考试结束还不算太久,估摸着还没有被破坏得太严重。 几个人抱着不算太大的希望来到考场,果然,里面还保持着原本的模样,一张张考号贴在座位左上角,保存得还算完整。 莫铮岩环视一圈,熟门熟路地找到高锦的位置。 “我当时就坐在这里。”他顺势坐下来,略一思索,又指了指晚于他交卷的三个人的座位,幸好他交卷的时候回头多看了一眼,记得还是比较清晰的。 高锦几人于是飞快地跑过去,撕下那三张考号,一人分了一张,对照上面的信息,信心满满地准备去满学校寻人。 莫铮岩还坐在座位上,因而没去凑热闹,眼看着三个室友风风火火地离开,与他低落的心情形成鲜明对比,他苦笑了一下,扶着头往回走。 刚站起身,忽觉眼前一片晕眩,他又跌坐了回去。 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他不太舒服地睁开眼,却见……偌大的阶梯教室里,不知何时居然按秩序坐满了人,正齐刷刷埋着头奋笔疾书,前方讲台上,熟稔的心理学教授正翘着腿坐在那里看杂志……何其熟悉的场景,赫然便是上午考试时的场景! 而此刻,莫铮岩自己也正巧坐在上午考试的位置。 他抬头环顾着考场,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究竟眼前的是恍然如梦,还是曾经经历的葬礼、邮件、白卷……才全都是梦中幻象? 茫然低头,就见眼前桌面上正摆着他那张写满答案的考卷。 那……就交卷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抓着试卷起身,走向讲台。 教授看了他一眼,抬抬老花镜,意味深长道:“啊,是你,你居然也会需要补考?” 莫铮岩惊讶地看向他:和梦里……同样的话! 教授从他手里接过考卷,莫铮岩松开手,低头间,忽然发现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眨眼间,便已是一片空白。 发……发生什么了? 他怔怔地看着,看着教授恍若未觉地整理试卷,看着那一张混入众多答卷的突兀白卷,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荒谬的感觉。 他猛然伸出手想要抽回那张白卷。 手腕,却被一只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抓住了。 是教授! 他忍不住抖了抖——那只手传来的触感……竟如果冻一样,又冰冷又滑腻,恶心至极! 他想要抽回手,却只觉腕间那滑腻冰冷的东西越箍越紧,让他完全动弹不得,并且真如果冻似的向着手臂上快速膨胀蔓延。 莫铮岩惊恐地抬头,就见老花镜后,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果冻似的触感蔓延得越来越快,顷刻间,便仿佛包裹住他的全身,整个人都像是被无形的东西所禁锢。 然而那东西却并没有停止的趋势,它开始沿着脖子的向上…… 窒息的感觉,慢慢清晰起来…… 唔,好难受! 难受得好像快要死掉了!! 越来越,无法呼吸……他真的……就快死了!! 莫铮岩慢慢失去挣扎的力气,眼帘缓缓垂落。 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只看到一道幽绿的光芒,如同倏然盛开的花,一层又一层重重叠叠的光晕,从他的胸口绽放而出。 “小莫子,醒醒!” 有谁在推攘他的肩膀,莫铮岩猛然睁开眼。 还是那间教室,只是这一次,教室里空空荡荡的没有所谓考生和监考的教授,只有他们四个人。 张勇和高锦他们正围绕着自己,担忧地看着他。 “是不是太累了,怎么坐在这里就睡着了?” 睡着了? 原来是做梦么? 但是……好真实的感觉,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 莫铮岩猛然松了口气,连着喘了好几口气才从那种窒息般的感觉中恢复过来。 他低头看着胸口,瞳孔猛然紧缩,一道幽绿的光,悄悄消散…… 他怔了怔,忽然低低笑起来。 他突然掏出手机,拨动沈博的电话。 “喂,有事儿?” “沈博,那个问题,我还没有回答你。” “嗯?” “开头是我去考试,结局是一张白卷,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我就当他也是一张白卷,待找到真相的那一刻,再来为此,画一个句号。” “哈?!” 第37章 王岭街 烈阳炽热,明晃晃地挂在天际,如圆形的火炉般炙烤着大地。 b市街头,挤满了乘客公交车慢悠悠地停下,年轻的男人走下来。 他压低帽檐挡住刺目的阳光,一边抬头看站牌。 “唔,瑞祥路,是这里,然后该往哪边走呢?”一边低喃着,他一边摸出手机搜索路线,“王岭街,王岭街……啊,刷出来了,往西南方向走1200米,再右转……” 抬头看了眼毫无方向标志的前后左右,囧了:“摔!西南方向到底是哪个方向?!” “西南方是吧,那边啊小伙子!” 听到他的自语,路边的大爷热心地给他指路。 笑笑道了谢,他紧了紧背包,大步往大爷所指的方向走去。 国庆节就快到了,好不容易等到几天长假,莫铮岩迫不及待地背上行囊,踏上了b市的土地。 为了避免撞上节假日的交通高峰,他特意错了一下课表,然后提前两天出发,一路上果然轻松很多,不到下午四点就到了目的地。 只不过,王岭街的难找程度有点超乎了他的预料。 他沿着大爷所说的方向走了千米左右,举目四顾,瑞祥路都快走出了头,却并没有看到岔道路口或是街道的牌子。 怎么会?难道是大爷指错了方向?还是他找得不够仔细已经走过了? 于是莫铮岩又倒了回去,擦亮了眼仔仔细细地打量观察着街道两旁,他确定没有看到任何可以拐进去的街道,笔直的一条路,没几分钟,他便发现又回到了下车的站台。 这下子基本可以肯定是找错方向的问题了。 白白绕了这么久的路,他抹了把脸上热出来的汗水,无奈地叹了口气,准备换个人再问。 正四处寻找目标呢,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谁拽住。 不是那种被牵起来的感觉,而是有谁握住他的手,直直地往下拉扯,莫铮岩下意识地低头查看。 是一个小孩儿。 准确来说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手腕上拴着一个小马花纹的气球,短发上别着粉色蝴蝶结造型的发夹,小脸粉嘟嘟的,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嵌在脸上,鼓着嘴抬头仰望着他,看上去分外的可爱。 好萌! 莫铮岩的心瞬间软下来,他笑眯眯地弯下腰问小孩儿:“乖乖,有什么事吗?” 他这一套都是在儿科实习的时候学来的,对待小朋友,总之就是要表达自己的善意,小孩子最是敏感,微笑必须要自然而发自内心,称呼可以适当亲密些,像“乖乖”“宝贝”这类的,简直就是口头禅,张口就来。 他最大程度地表达了善意,小女孩却不说话,呆呆与莫铮岩对视了一会儿。 直到莫铮岩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笑僵了,她才低下头,抓着莫铮岩的手就拖着他往前走。 她小小的一个个子,真看不出来力气还挺大,莫铮岩猝不及防,被她这么一拽差点摔倒,忙撑住路灯稳住身形。 刚站稳,小女孩便又拖着他继续往前走。 一旦有所准备,她一个小孩的力气当然没办法扯动莫铮岩一个大男人。 不过他没敢用力挣脱她,怕一不小心伤着小孩,只得无奈配合着她的脚步,一边诱导似的询问:“乖乖,你慢点,要带哥哥去哪里?” “回家……我跟妈妈走丢了,哥哥送我回家吧。” 小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圈红红的,吸吸鼻子,看上去有些可怜兮兮的。 莫铮岩霎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总觉得一旦自己说“不”,那小孩下一秒就会哭起来,不忍心是一回事,况且他也不赶时间,似乎……送送走丢的小朋友回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吧,那你记得自己家在哪儿么,地址知道吗?” “唔?”小女孩抓着头发想了想,半晌,摇头,指着前面道:“就在前面,不远的!” 好吧,既然不远的话,似乎就更没有理由拒绝了。 于是他任由小女孩拉着,跟着她往前走。 巧合的是,这条路他刚刚才走过两遍——正是大爷给他指的西南方。 一大一小手拉手走了一会儿,就在快走出这条街的时候,小女孩突然带着他往右拐进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 莫铮岩脚步一顿,他突然想起前不久看到的一条新闻,说是有最近一个犯罪团伙专门利用那些四五岁的小孩把目标引到偏僻的巷子里打劫,该不会……运气这么烂就让他给遇上了吧? 巷子里很狭窄,两侧都是高高的居民楼墙壁,光线从头顶狭小的缝隙里穿过,根本照不进来,也就口子上还有点光亮,往里看完全是黑漆漆的一片。 娘喂……就连这条巷子也很符合作案环境呀! 莫铮岩霎时不愿再往里走,有心想挣脱小孩的手,却又担心控制不好力道,推攘间伤到对方,于是蹲□跟小女孩打商量:“乖乖,哥哥现在还有点事要去做,要不,让警察叔叔送你回家好不好?” 小女孩顿了顿,然后手上愈发用力地抓紧莫铮岩,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头摇成了拨浪鼓:“不好不好,不要警察叔叔,就要哥哥送……已经快到了,走出去就是!” 莫铮岩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往里走,心说自己身上就那么两百块钱,这要真遇上打劫的……哥认栽! 不过好像真的是他想多了。 巷子并不算长,很快便走了出去,一路上根本没有遇到别的人,更别说打劫的。 哈哈,果然是想多了啊! 尴尬地在心里笑笑,不再多想,他转移注意力观察起通过巷子进入的这条街道。 这一看,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涌上心头。 他眯着眼仔细瞧去,意图找出究竟违和在哪里,但是,街道、行人、往来的车辆、街边的店铺,都和外面那条街相似的热闹,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那么……是错觉吗? 没给他太多纠结深思的时间,一走出巷子,小女孩仰着头认了认方向,便催促似地拽拽他的手,指向左侧:“哥哥,看,就在那边,到了!” 莫铮岩顺着她的手望过去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街道的牌子,上面几个大字简直让他意外惊喜——王岭街! 这回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高兴过后,他这才看到小女孩所指的那栋楼。 那是一处很普通的居民楼,似乎已经有些年头了,外表看上去有些陈旧,外墙的皮剥落得斑驳不堪,似能随时倒塌似的——简直危楼啊! 感概归感慨,毕竟不管他什么事,莫铮岩想想便罢,和小女孩一起走过去。 走进去的时候,惊鸿一瞥间无意识地扫过牌号——王岭街14号。 ……略感眼熟呀。在哪里看过呢? 一边回忆着,他一边漫不经心地跟着蹦蹦跳跳的小女孩上楼。 很快,小女孩停在了五楼。 五楼有四家住户,四扇门两两相对,看上去很是整齐。 小女孩欢快地拖着莫铮岩跑到一扇门前,仰起脸笑得很开心:“哥哥,到了哟!” “嗯。”莫铮岩也跟着笑了笑,“快进去吧,以后走路要小心,别再走丢了。” 说着,他准备离开。 但是小女孩却并没有放开他的手,她眨着那双大眼睛天真地望着莫铮岩:“哥哥不来我家坐坐吗?” “不了,我还有事……” 话未说完,小女孩的神情突然变了,纯真的笑容依旧,只是那眼神,带着一种与纯真截然不同的阴沉笑容直直盯着莫铮岩,低喃似地道:“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吧。” 在她身后,紧闭的防盗门无声无息地打开,里面一片黑暗。 这个时间点太阳还很明亮,普通的房子里就算拉着窗帘也会透过昏暗的光亮,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漆黑如夜,如黑洞般,不知道通往何方。 莫铮岩不自禁地倒退两步,他算是看明白了——擦,又遇到那啥啥事儿了! 而且明显来者不善!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便想跑,手上却突然传来一股拉力。 他这才想起自己的手还被那小女孩拽着呢,不过这回,手上传来的拉力明显不属于一个小孩,甚至不属于人类,那力量之大估摸着足以拖走十头牛,更别说一个莫铮岩了。 根本没有办法挣脱反抗,眨眼间,莫铮岩就被那股诡异的力量拖到了门口,眼睁睁看着自己从手腕开始,慢慢被那黑暗吸入,融为一体。 “嘎吱!” 老旧生锈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开门声,在狭窄的过道里回响。 也来不及管那是谁,只要不是那小女孩就好,莫铮岩赶紧回头大喊救命。 这么一回头,紧张焦急的喊声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他这会儿终于想起那牌号为什么眼熟了……王岭街14号——不就是伏宁给他的那个地址么! 只见伏宁插着兜从对面的屋里走出来,悠然的步伐,还是那一身带猫耳的连帽衫,萌得人肝儿颤。 “滚回去。” 他表情漠然,眼神锐利,冷冰冰地扫过来,莫铮岩霎时觉得……拉拽自己的那股力量似乎一下子就没了气势,甚至轻微地抖了抖。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小女孩似乎一下子就变成了个真正的小女孩,畏惧得甚至不敢抬头,哆哆嗦嗦瑟缩门后,然后莫铮岩只觉那股拉力骤然一松,他猛然从那黑暗里摔出来。 “啪!”的一声,门飞快地关上了。 莫铮岩:“……” 擦,丢脸丢大发了! 满心郁闷地爬起来,就见伏宁靠在门口,歪着头看他:“进来坐?” 莫铮岩窘迫地微红着脸,讪讪点头。 坐在沙发上,伏宁递给他一杯热水:“那是溪囊,长得像小孩子,常常利用自己的外形欺骗路人,把人往家里带。” 莫铮岩吞了口唾沫,“被他带回去会怎样?” 伏宁垂眸,似乎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说呢?” “呃……” 这表情,这语气,下场明显不太好看呀! 莫铮岩觉得……他还是保持沉默吧。 不过,跟这种生物做邻居……果断“危楼”不解释。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担心:自己未来这几天假期到底还能不能轻松愉快地度过? 作者有话要说:轻松愉快地度过?→_→肿么可能! 第38章 约会 约会,英文dating, 从字面来理解就是预约会面的意思。 莫铮岩觉得, ……它似乎也许大概……还有点别的意思? “先生,您的爆米花和可乐,一共25元,谢谢惠顾。” “哦,好的。” 付了钱接了东西之后,莫铮岩才恍然想起,虽然这里是电影院没错,看电影吃点爆米花应应景也没什么,但是…… 看了眼不远处坐在椅子上等待的伏宁,再想象一下伏大仙坐在电影院捧着爆米花的画面……擦,违和感太强烈了! 不过买都买了,总不至于就这样扔掉。 于是他淡定地走回去,看看距离开场还有半个小时,便也在伏宁身边坐下,自觉把可乐递给伏大仙,然后自己抓着那盒装得满满的略显□□的爆米花。 有几个女孩儿手拉手说说笑笑地从他们身前走过,看到这一幕,先是眼睛一亮,继而纷纷捂嘴偷笑。 那眼神……说不出的怪异。 莫铮岩不甚自在地偏过头,不着痕迹地把爆米花搁到面前的小桌上。 谁知这个动作一出,那群女孩子反而笑得更欢了。 莫铮岩忍不住低头又看了看自己,没什么特别啊,爆米花也放下了,她们笑什么? 伏宁侧首看了一眼他满脸纠结的模样,伸手……抓住了那盒爆米花,拿到面前。 “你喜欢吃这个?” 莫铮岩赶紧摇头:“不喜欢。” 的确不是很喜欢,他对零食向来不怎么感兴趣,之所以会买,完全是因为前不久联谊留下的后遗症。 当初除了喝咖啡,他们本来还订了晚饭和电影票的,只不过后来的突发事件,后面两项都没能实现。 订餐过了时间就只能报废,但电影票还能用,他们当初是在网上团购的,全国连锁店都能用,十月底才到期,不看也是浪费,因而最后每人两张瓜分了。 后来到了b市,便想着反正两张票,干脆跟伏宁一起来看好了,也算丰富一下伏大仙那过于贫乏的业余活动。 只不过当时高锦给他反复灌输一进去就先给妹子们准备零食的思想,导致他这会儿一进门就条件反射了,买完了才想起……和他一起看电影的对象……已经不是妹子了…… “也算挺有气氛的。”伏宁淡淡道,拈了一颗尝尝,似乎觉得味道还能接受,便慢悠悠吃起来。 修长的指,指尖雪白的爆米花,歪着头面无表情的脸,还有慵懒微垂的眼帘,莫铮岩不得不承认人与人之间真的是不同的,伏大仙就连吃个零食都萌萌哒~ “好帅!!”女孩子们各种激动捂心口。 她们相互低语推攘了一会儿,最后一齐走过来打招呼:“嗨,晚上好。” 伏宁连眼也没抬,理所当然的没有理会,莫铮岩只得笑着点头示意:“你们好。” 随意闲聊了几句,两拨人很快熟悉起来,又发现原来他们看的是同一场电影,几个女孩便干脆没再回去,就在他们这桌坐下了。 莫铮岩皱起眉头,他发现那群女孩儿虽然没有多问,却总是频频拿热切的眼神偷瞄伏宁,心里忽然有些不悦,却又不好说什么。 熟络了些之后,一个女孩终于问出了从一开始就憋在心里的问题:“那个……你们是在约会吗?” “噗!”莫铮岩一口可乐喷了出来。 伏宁终于有了些反应,抬眸瞥了一眼她们,淡定地把纸巾递给莫铮岩,点头:“是呢。” “咳咳!”莫铮岩呼吸瞬间岔了气,一口水呛在喉咙里。 女孩子们捂嘴压抑下尖叫,低头窃窃私语,莫铮岩只挺清楚了一句——“我就知道,好配啊!”之类的。 摸摸鼻尖,他忍不住凑到伏宁面前,抽着嘴角仰脸望他:“伏大仙,约会什么意思……你真的懂么?” “预约会面,难道不是?”伏宁微笑。 莫铮岩:“……”莫名觉得心情好复杂。 他摸摸鼻尖,肯定道:“是,当然是,就是这个意思!” 说话间时间过得极快,很快便到了放映的时间。 几人依次进场,因为座位没有靠在一起,他们找到自己的位置后便道别了。 莫铮岩一手拿着电影票,一手拉着伏大仙,循着座位号一直走到最后一排,囧了——呃,情侣座?! 前面,几个女孩回头,正好看到他们在最后一排的情侣专座坐下,顿时眼神愈发微妙,递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莫铮岩:“……”orz 随着开头音乐的响起,灯光熄灭,视野里骤然暗下来。 正前方屏幕上的出现一个锁孔,孔外是空荡荡的楼道。 忽然,一只眼睛猛然欺近。 “啊——!!” 惨叫声之后,渗着血色的几个大字出现——新鬼报道。 没错,他们来看的就是杨希汐的,这部片子5月底的时候就过了放映期,其他影院根本不会再放映,因此晚上在这家电影院看到的时候他还略有些惊讶。 说起来,这家电影院也不知道是不是资金不足了,最新公映的几部电影居然都赫然不在列,全是几个月前的老片子。 ——更让他惊讶的是,来看的人居然还出乎意料的多! 看来b市人民都挺怀旧的呀。 电影时长一个半小时,不知是因为看第二遍的缘故,还是因为他见鬼的频率太高,亦或者……是因为身旁坐着的人,如今看鬼片居然很难再勾起他的恐惧感。 于是他还有多余的心思去看身侧的人。 伏宁漫不经心地看着屏幕,也不知道有没有看进去,反正眼神极为平静,若不是他时不时还会抓几颗爆米花,莫铮岩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莫铮岩犹豫半晌,然后心下一横,悄悄探出爪子握住伏宁随意搁在腿上的手。 伏宁没有挣脱,也没有说话,只是疑惑偏头,似是在问——怎么了? “没事,我怕。”莫铮岩淡定地低声回答。 闻言,伏宁勾勾嘴角,似乎是在笑,又似乎只是光影交错下的错觉。 但那眼神却是极柔和的,像风一样,清清淡淡地拂过,却熨帖到了心里。 于是莫铮岩也跟着弯起眼角。 说不上来为什么想笑,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很是愉快舒适。 每当伏宁望着他的时候,那神情,总能让他有这种感觉。 就在这样带着淡淡暖意的微妙气氛里,电影结束了。 他们随着人流往外走,熙熙攘攘间,好像是忘记了,又好像是没注意,两人拉着的手,再没有松开。 走出电影院,回头看一眼灯火通明的影院,两人迈着和缓的步子,慢慢走入这夜色里。 “觉得怎么样?”莫铮岩笑眯眯道:“在电影院看和在家里看感觉完全不同对吧?” “嗯。”伏宁可有可无地点头。 “这部片子都有些老了,也不知道刚才那家电影院怎么回事,居然也不更新。”随口抱怨了一句,他兴致勃勃地提议:“等上映了我们再来看吧,说起来……第二部里面好像有沈博。” “沈博?”陌生的名字让伏宁微微蹙眉。 “就是在我家客栈遇到的那个道士呀。”说着说着,莫铮岩有些不确定道:“我邮件里应该提过他的吧?” 那封邮件里确实提过,伏宁眉头皱得愈发厉害了,他还记得那个人……一个多事的家伙! 想了想,他直直看向莫铮岩:“他有说过什么吗?” 莫铮岩静静与他回视,面不改色道:“是提过一些小事,不过……那些都不怎么重要。”他摊摊手。 伏宁点点头,移开视线,未再深究。 莫铮岩忽而又想起白卷的事,便一点一点仔细讲给伏宁听。 末了,询问道:“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是不是教授的问题?不过我看他每□□九晚五地上课,好像没什么异常呀。” 伏宁不怎么认真道:“做梦吧?” “才不是,少随便忽悠人,我看到小石头发光了的。”莫铮岩一把将小石头抓出领口。 当然,这时候小石头依旧保持着原本的相貌,黑漆漆的一块,看上去很是廉价。 伏宁瞥一眼那东西,眼神深邃。 莫铮岩见他盯着小石头出神,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道:“怎么,这小石头有什么问题吗?” “没,你戴着就好。”伏宁淡淡摇头。 “那白卷的事……” “不是那教授的问题。”伏宁顿了顿,叮嘱道:“那件教室……你最好少去。” 莫铮岩瞬间了悟:“问题出在教室身上?你是指……那里面有脏东西?” “□□不离十。” 莫铮岩心一紧,连连点头,顺便发短信提醒寝室的几只以后都绕着那间教室走。 天际月色正好,银练似的光芒流泻而下,给大地,还有大地上的人,都垄上一层朦胧的薄纱。 他们并肩走在人烟稀少的街道,沐浴着月色,说不出的淡淡温馨在彼此心间环绕。 莫铮岩望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路,笑了笑,脚步轻快。 第二天,他们跟了个团打算出去旅游来打发假期。 旅行团的大巴车开过昨夜的那条路,莫铮岩坐在窗户边,远远的,却见到一堵墙,把电影院围起来,上面写了大大一个“拆”字。 “怎么回事,那家电影院要拆了吗?”他惊讶极了,不管怎么说,就算真能一夜之间就决定要拆,也不太可能一夜之间就把那堵墙垒好呀。 前座的男人转过头,笑着说:“小伙子不是本地人吧?那家电影院几个月前意外起了火,好多人都没跑出来,别看外表看好像没什么,里面早给烧焦了,没几天就给围了,这不,都拆了一半了,听说这几天又停了进度。” 几个月前就起火关门了? 开玩笑……那他昨晚去的哪里看的电影?! 莫铮岩下意识看向伏宁,却见伏宁靠在椅子上,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伸手把他的头靠到自己肩上,做完这些,莫铮岩抬头继续问那男人:“为什么停了?” “听说是闹鬼,半夜听到电影院里闹哄哄的,就跟还开着的时候似的。”说完了,见莫铮岩脸色难看,他忍不住失笑:“你还真信啊,我看多半就是以讹传讹,做不得准。这世上哪里有鬼嘛,你说是吧?” 莫铮岩望天:“……” 作者有话要说:各种温馨甜蜜的一章~ 好困,写到最后各种栽瞌睡o(╯□╰)o →_→果然木有凶残的恶鬼不提神呀~ 第39章 长生(一) 人类的天性里, 究竟有多少贪婪, 才会用尽手段, 妄想,与那日月同寿? 旅行这回事儿啊,有时间的时候没钱,有钱的时候没闲,难得遇上又有钱又有闲的时候,出门一看,哈,那些个旅游景点个个都跟早晨六七点的公交车一样——愣是没地儿下脚呀。 如今这世道就是这样。 所以莫铮岩在计划要拐带伏大仙出门旅游之前很是下了一番功夫,脑细胞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最后终于选定了一个略显清冷的地方。 ——乾坤山长生观。 这地方位于b市某处深山老林里。 说是旅游景点呢,它又没什么看头,就一个破道观,不像别的旅游名山,从山脚到山顶,一路都有人摆摊,爬不动了还能坐坐缆车;说没意义呢,它又有一个传说,关于长生观的,当初秦始皇曾派人四处寻找长生不老药,据说,就曾来过这长生观,找没找到是不知道,不过,曾有人见过那位观主,容颜百年未变,后来他被秦始皇派来的人带进了宫,之后便再没有回来过。 如今这年头唯物主义者居多,就凭这么一个似是而非又半点儿也不浪漫的传说,很难吸引到游客前来观光。 不过对于只想找个清净的地方、不愿跟太多人扎堆的游客的来说,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别的不说,消消暑还是挺不错的。 跟莫铮岩一个想法的人显然也不算少,旅游团的大巴坐满了大半,除开导游和司机,少说十来个人。 因为一起聊了那家据说闹鬼的电影院,莫铮岩很快跟坐在他前面的那个男人熟络起来。 他叫方晓,二十来岁,是个刚工作了两年的上班族,因为难得的长假,特意和朋友出来放松心情的。一行四人,三男两女,就坐在莫铮岩前面那两排。 方晓扭过头给莫铮岩介绍他的同伴。 “早苗。”他指指旁边的美女,又指指前面那一排,“陈飞,何凯辉。” 随着他的介绍,除了那个叫早苗的女人,都回过头来冲莫铮岩点点头,只是态度依然有些冷淡。 “你别介意,他们就那性子。”方晓略显尴尬地解释。 萍水相逢罢了,又没指望着彼此做朋友,谁在乎这些。 心里这么想着,莫铮岩无所谓地笑笑:“别关系。” 他转头去看,伏宁闭眼靠在他肩上,呼吸平稳,长长的睫毛微翘,配上那张完美的侧脸,说不出的好看。 似乎是不满于身旁的说话声,那双蝶翼似睫毛轻轻颤动,莫铮岩赶紧收声,下巴指指伏宁的方向,冲方晓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 方晓歉意地点点头,回过头去,不再说话。 随着时间的流逝,车厢里很快安静下来。 车程很长,上车前导游介绍过,少说要四个小时才能抵达山下,因而靠着摇摇晃晃的椅背,大家很快便昏昏欲睡。 莫铮岩坚持了一会儿,没多久便也歪头靠在伏宁头上,陷入了迷梦之中。 …… 身体骤然前倾,莫铮岩是在紧急刹车中惊醒过来的。 一睁眼,就看到自己的额头往前排椅背后面的拉手上撞,大巴上的安全带都系得比较水,松松垮垮没有太大作用,这一撞,头破血流倒不至于,撞出一团淤青还是很有可能的,他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只手从他胳膊下穿过,横过胸口,在电光火石间把他揽了回来。 下一瞬,他撞入到一个坚实的怀里,在那一刻,他脑子里想的是:伏宁的身体……居然还挺温暖,一点也不像他的外表,冷漠得让人止不住打战。 “出什么事了?” 他揉揉僵硬的脖子,从伏宁怀里爬起来,伸长脑袋往前面张望。 “不清楚。” 伏宁摇摇头,他也是被突然刹车弄醒的,只是他的反应能力明显比莫铮岩这个四体不勤的货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自救之余还能顺便把身旁的人提溜回来。 不过车里的其他人就没他们这么好运了,一个个都捂着脑门儿抱怨低咒。 导游小姐忙站出来出声安抚大家: “很抱歉让大家受惊了,汽车没有出事,只是刚才突然有一只小动物从旁边树丛里窜出来,司机才一惊之下踩了刹车,实在对不起,希望大家能够谅解。” 众人还有些骂骂咧咧,不太高兴,有人问道:“是什么小动物。” “现在已经进山了,附近还有几家住户,可能是农家的猫猫狗狗。” 这倒也不是没可能,电视上也经常报道某某车辆为了躲避突然窜出的小猫小狗而出车祸的,众人虽还有些不满,但也都接受了这个理由,各自坐了回去。 莫铮岩注意到一直都是导游小姐在说话,司机大叔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他一直在看窗户外的后视镜。 于是莫铮岩也好奇地站起身往后面看了一眼。 后面山路上空荡荡的,没有看到什么小动物,也没有小说里狗血的撞人逃逸的情况。 果然想多了吧? 他失笑地挠头,慢慢坐下来,余光中,却突然瞥到一道青色的影子,如轻烟般,一窜而过,没入到一侧的树丛里。 速度太快,莫铮岩完全不能看清楚那是什么,他甚至不能肯定他是不是真的看到了那道青影。 汽车,慢慢开动,他打开窗户朝后面张望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迷惑地坐好,伏宁看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样,随口问:“怎么了?” 莫铮岩困惑皱眉:“我好像……看到什么东西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没看清呀。” 伏宁很淡然道:“那就别管了。” 莫铮岩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他就算在这里想得再多,也不可能凭空想得出那是什么东西、到底是真是假。 剩下的路程已经不多,不到半个小时大巴就停在了乾坤山的山脚下。 长生观就修建在半山腰上,没有上去的公路,更没有缆车这玩意儿,所以众人只能下车,背起大包小包的行囊,步行上山。 他们一下车,司机大叔便原路返回了。 按照旅游计划,他们要在长生观住两天三夜,第四天的中午,司机大叔会再开车来接他们回去。 “大家,这边走。” 导游小姐挥挥手里的小旗子,精神抖擞地带着众人沿着小路往山上走。 比起曾经爬过的其他山峰,乾坤山算不上太高太陡,一路爬上来也不太困难,一行人相互扶持着,一边欣赏沿途的风景,呼吸着清新凉爽的空气,没一会儿便到了山腰。 道观挺陈旧,看上去颇有种历史的沉重感。 台阶不多,门上一块褪了色的木匾,“长生观”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若隐若现藏在山间雨雾里,看得不甚清晰,倒真有几分超脱俗世之感。 大门未关,导游小姐带着众人走进去,一个小道士正在扫院子,导游小姐走过去,像模像样地稽首,道:“这位小道长,我们是木木旅行社的,之前已经和清元道长商量好了……” “哦,我听师父提过。”小道士还了个礼,带着众人往里走:“请这边来,几位居士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 于是众人跟着他往里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道观内的建筑。 莫铮岩走在后面,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小道士的头发……居然是短发,顿时半点也不带感了,还没有沈博那假道士敬业,至少沈博是束着长发的,一看就很有xx真人的范儿。 他们的住处在道观后面的那一排厢房里,两人一间,自由分配。 莫铮岩理所当然的和伏宁一间。 随便选了一间走进去,他们放下背包开始收拾屋子。 对于他们的到来,道观的小道士们明显是做好了充分准备的,房间打扫得很干净,生活用品也很齐全,关键还都是一次性的,除了装修风格略古朴了些,完全跟酒店的标间一个标准,他们只需要把自己的衣服挂起来就可以了。 收拾好一切,差不多就六点了,导游小姐过来招呼他们去吃饭。 道观的饭堂不算太大,毕竟整个道观里的人加一起也就那么十来人,最多再加上他们这群旅行者,也就三十来人的样子,两桌就把人坐下了。 他们没有跟道士们坐在一起,莫铮岩仔细看了看,旁边那桌清一色的小道士,并没有看到导游小姐所说的这一代现任观主清元道长。 “清元道长不过来吃饭?”他低声问一个小道士。 “无量天尊。”小道士稽首,一本正经道:“师父他修为高深,早已超脱凡尘,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便可。” 莫铮岩:“……” 擦,这设定好逼真! 莫名觉得那位清元道长这会儿一定在房间里偷吃。 吃个饭都得偷偷摸摸……也怪可怜的。 他忍不住戳戳伏宁:“真的有人能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吗?”作为一名医学工作者,他表示各种接受不能。 伏宁瞥他一眼,反问道:“你觉得我能吗?” “呃……” 莫铮岩仰头回忆了下,暑假住在一起的时候,貌似伏大仙一日三餐比他还准时,做的菜还很好吃的说…… “……似乎不能?” 伏宁嗤笑挑眉,“既然我都做不到,更遑论他人。” 莫铮岩嘴角一抽:伏大仙,您给自己的定位可还真不低哟! 作者有话要说:哟西,又开始一个粗长的大故事~~ 接下来好几个故事,都是伏大仙和小石头的……呃,旅游日记? 第40章 长生(二) 凌晨四点的样子,天还未亮。 莫铮岩打开门探出头往外看了看,天色漆黑,已经有人衣衫整齐拿着手电站在外面院子里,只等着出发。 一束束黄橙橙的灯光交错,映照出败破的道观建筑,更显出几分阴森森的寂寥。 十月初的气候,在城里来说还有些热,但对于深山里而言就有些凉飕飕了,特别是在深夜凌晨的时候。 打了个哆嗦,莫铮岩收回脑袋关上门,正打算去隔壁床边叫醒伏宁,一回头,便对上一双漆黑幽深的眼,吓了他一跳,仔细一瞧,才发现原来是伏宁——他似乎早就醒了,眼里没有半点初醒时的迷蒙,正站在床前穿衣服。 手上一抖一扬,便将那件外套穿在了身上,前后不超过两秒,动作各种干脆利落,潇洒犀利。 莫铮岩看着他那件薄薄的短袖外套,皱眉提醒道:“再多穿点吧,山里早晨雾气重,凉得很。” 伏宁无辜摊手,表示没别的衣裳可加了。 的确,伏宁的行礼很是简单,就几件t恤,要不就是单薄的连帽衫,还全都是短袖——这家伙,明显还活在七八月的夏天里。 莫铮岩眼皮子一抽,走到衣柜跟前翻出一件深蓝色针织衫,转身不由分说便给伏宁套了上去。 “就这件吧,也不算厚,又暖和,穿着正好。” 满意地点点头,他哼起歌踩着调子愉快地走进洗手间洗漱。 两人几分钟收拾完自己,打开门一看……好家伙,旅游团的人全员到齐,就差他们俩了。 一见他们出来,导游小姐赶紧挥着小旗子招呼大家集合:“好了,我们这就出发吧,大家跟上。” 他们之所以起这么大早,显而易见,就是为了去山顶看日出的。 好在长生观就在半山腰,爬到山顶也要不了太多功夫,一个多小时便到了,正好赶上天际一道红芒刺破黑暗,仿若一道神圣的光,逐渐驱散阴霾。 “真漂亮!” 女孩子充满赞叹感概的声音在耳旁响起,莫铮岩扭头看去,有些眼熟,依稀记得是同车的游客,对了,是坐在他后面的那两对大学生情侣中的一个女孩。 上车的时候为了联系大家的感情,导游小姐曾经让众人做过简短的自我介绍,还玩过几个小游戏,当然,因为这个旅游团里类似伏宁这类冷淡寡言的人似乎有些出于预料的多,搭理她参与游戏的没几个,于是只能冷场终结。 莫铮岩记得,整个旅游团加上导游小姐一共十三个人。 除开他和伏宁,以及那四个上班族,就是方晓那一伙人,还有两对大学生情侣,一对据说梦想环游世界的老年夫妻。 ……擦,怎么好像一大半都是情侣的样子?! 正吐槽着,那个女孩搭话了,“你好,我叫俞兰,是b市理工大学的。” “你好。莫铮岩。”莫铮岩礼貌性地点点头,问道:“你的朋友们呢?” “哦,他们嫌无聊,刚才已经先下去了。” 莫铮岩奇怪:“男朋友也不陪你?” “没,我有些口渴,他回去帮我拿水。”俞兰说着,露出一个甜蜜又带了几分羞涩的笑容。 乾坤山就这样,除了半山腰那座道观还有些人气,其他地方根本没有人烟,更别说像其他旅游景点那样到处都是小贩,想喝水了随时都能买得到。 闲聊了几句,女孩的男朋友回来了,女孩匆匆跟莫铮岩道别,跑向气喘吁吁的男友身边。 “啧啧,秀恩爱呀。”莫铮岩抱胸,顺便看了眼时间,才九点,那个男人……是不是回来得太快了些? 随着太阳的升起,雾气也慢慢开始聚集,没一会儿便遮天蔽日,挡尽了视线。 漫山的迷雾若腾云,飘渺灵动,站在山顶,便仿佛站在了天际,看足下云雾流动,连心胸都似乎霎时空阔起来。 闭眼深吸一口气,莫铮岩缓缓睁开眼,偏头对伏宁笑笑:“下去吧,饿了。” 伏宁随意瞥了不远处那男人一眼,点头。 下山的时候浓雾已经完全遮挡了视线,能见度超低。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确实这样,上山的时候虽说费力了点,但好歹危险性不高,下山就时候就比较杯具了,路难走不说,加之这会儿雾浓,每走一步都是小心翼翼。 莫铮岩跟在伏宁身后,完全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走了好一会儿,前方的伏宁突然停下脚步,莫铮岩一时不察,闷头撞了上去,顿时疼得骂娘,揉着被撞红的鼻尖探头往前看,瓮声瓮气道:“为什么停下,出什么状况了?” “这里,”伏宁指指不远处伫立在雾里若隐若现的一棵树,道:“我们之前走过了的。” 莫铮岩抬头,上看下看,愣是没看出那棵树有什么特别之处,他郁闷挠头,真想问问伏大仙到底是怎么认出它的? 在山里走路,特别是上山或者下山这样沿着一个固定方式走的时候,是很难遇到走回同一个地方这种情况的——除非你方向感真是差到了极点。 对于伏宁的方向感莫铮岩还是很信任的,那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又是鬼打墙?”他扶额,真心给自己见鬼运跪了。 话说,到底是从什么开始,见鬼都成了家常便饭了? 伏宁点点头,动动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抬眸看向前方。 ——前方雾里,几道身影渐渐清晰,伴随着吵吵嚷嚷的声音。 “我就说要走右边,刚刚就该走右边,看,现在又走回来了吧?” “该死,这座山到底怎么回事?!” “……” 是那几个上班族,话挺多的方晓这会儿有些焦躁,另两个男人都没说话,叫早苗的女人则双手抱胸冷冷的说着风凉话。 他们也很快看到了莫铮言和伏宁。 一看到有其他人出现,方晓瞬间松了口气,走过来打招呼:“莫铮言,你们也下来了?太好了,我们迷路了,一起走吧。”说完了他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问:“对了,你们认识路吧?” 莫铮言嘴角一抽,哥们儿,这跟认不认识路没关系,真的! 他转头去看伏宁,示意——怎么样,能走出去不? 伏宁淡淡点头,道:“先找缘由吧。” 有的鬼打墙是自然现象造成了视觉欺骗,不过既然导游小姐和道观的道士都没有提醒他们,那就基本可以排除了。 剩下的,就是灵异的那种。 莫铮言听伏宁说过,鬼打墙都是有破绽的,就像阵法都有所谓阵眼一样,找到破绽自然就能走出去,不过此处是山野里,不太容易找出破绽,那么就还有一个方法,就是直接找到源头。 鬼不会无缘无故的困住这么多人,总是有理由的。 有些是为了复仇害人;有些是为了提醒人前方有危险,再走下去会出事;有些是为了恶作剧,这种一般多转两圈就能离开;而还有一些,则是为了求助。 但是,不管是哪一种,只要找到那个理由,离开就有望。 不过莫铮岩也清楚,一般人最好还是别这么做,毕竟直面鬼怪可比原地打转危险得多。 好在这会儿有伏大仙傍身,各种神鬼无惧。 “什么……什么缘由?” 方晓一行人表示完全理解不能,啥意思,不就下个山么,还找什么缘由?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简直莫名其妙!” 早苗不以为意地冷哼一声,转身就要走。 “苗苗!”方晓赶紧拉住她,带着她往旁边走了两步,低声劝她。 也不知他说了什么,最后早苗还是跟着他不情不愿地留了下来。 至于另外两个男人,莫铮岩不着痕迹多看了两眼,怎么说呢,感觉冷漠得有些过分了。 他所见过的最冷漠的人应该就属伏宁,但伏宁好歹冷漠得很正常,而这两个人,冷漠得少了几分活气,机械似的感觉。 察觉到他疑惑的目光,伏宁向他凑近了些,慢条斯理地耳语:“那两个人经过特别训练,算不得是活人了。” 他的唇贴在莫铮岩耳侧,薄唇嚅动间,温热的呼吸让莫铮岩耳朵痒痒的,他强忍住缩脖子的欲`望,压低了声音惊讶道:“那他们根本不是什么上班族?!” 伏宁挑眉:“你说呢?” “还真看不出来。”莫铮岩摸下巴,“那他们来做什么的,难道还真是来旅游的?” 伏宁耸肩摊手,示意——谁知道呢。 他把莫铮岩拉到身侧,完全无视那四个中途插入的拖油瓶,带着莫铮岩脱离下山的石板路,拐入到一旁的树丛里。 树丛里路不好走,深一脚浅一脚的,很容易被绊倒,还有那些挡路的低矮灌木,割得小腿生疼。 几个男人都穿着长裤还不觉得怎样,倒是早苗比较惨,她穿着短裙,整条纤细白皙的腿都露在外面,被树枝擦出了好几条划痕,惹得她不停抱怨低骂,方晓忙拉着她不停安慰。 一行人就这么完全偏离了方向,由伏宁带着,往深山里走了几十分钟。 最后,他们停在了一处山壁前面。 “没路了。” 莫铮岩伸手戳了戳面前布满藤蔓枯枝的山壁,却觉手下一空,“咦,空的?” 他回头看看伏宁,眼神询问——弄开么? 伏宁点头同意。 两人一齐上前,三两下扒拉开那层藤蔓枯枝,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暴露在众人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昨晚太困,写着写着就睡着鸟~ 今晚补上,不过可能会很晚,亲们阔以明早再来刷~么么哒~ 第41章 长生(三) 深山老林,一处山洞。 任谁都会觉得有点秘密的样子。 莫铮岩拿手电往里面照了照,只能照出洞口那一段地方的石壁,没有发现什么。 “要进去看看么?”他问伏宁。 “走吧。”伏宁从他手中拿过手电,率先钻了进去。 莫铮岩赶紧跟上。 “山洞?进去?!”早苗难以置信地望着方晓,“方晓,你就这么跟着他们胡来?” “苗苗!”方晓无奈,压低声音道:“你也知道,我们刚才走不出去,多半是碰到道路鬼了。跟着他们,总比我们自己乱闯的好。”他示意了一下伏宁的方向,“那个男人,像是个懂行的。” 早苗一跺脚,怒气冲冲道:“懂行的,你不也是懂行的么,怎么就找不出路来?还非要跟着他们进那脏兮兮的地方……要去你去,反正我是不会进去!” 说着,她退到一旁树下,死活不肯再往前挪步。 方晓没办法,只得吩咐身后一直默默跟着他们的两个男人,“你们留在外面保护苗苗,我进去看看情况。” 两个男人点头应下,一左一右退到早苗身旁,将她严密守护起来。 早苗不耐烦地瞥了他们两眼,没说什么,闷闷不乐地查看起腿上的伤势,全是些划伤,也不知道要几天才得好,不由暗自后悔当初真不该争着跟方晓来这一趟。 方晓走进来,就见山洞很深,长长的一条山道,不知道通往何处。 率先进来的莫铮岩和伏宁正站在前方不远处,打着电筒往山壁两侧照。 方晓不明所以,跟上前去,也打开手电照过去,灰白偏黑的石壁上,尽是大团深褐色的痕迹,他忙又照向地面,入目是更多的团团深褐痕迹,甚至连山洞顶上也夹杂着点点印记,看上去霎时渗人,那色泽,那形态,不由让人想到…… “是血迹。” 莫铮岩蹲□摸了摸凹凸不平的岩石地面,指上顿时沾了一层灰,他放到鼻尖轻嗅,又搓了搓,然后站起身拍干净手,对伏宁道:“已经渗进石头里去了,有些年头了。” “血迹!真的假的?”方晓惊讶道:“山洞里怎么会有血迹?会不会是受伤的动物留下的,像是兔子之类的?” “小动物不可能留下那么多血,也没听导游小姐说这座山上有什么大型动物,要我说,多半还是……人。” 他神情严肃,指指山洞地面,那里血迹格外多,不过,大片血迹中间,隐约可以看出一条血痕凝成的线条,线条往上,是几团不规则的血点,还有一道拖拽似的血迹。 “看这里,他当时应该就是躺在这里被咔擦的。”莫铮岩比划了一个砍脖子的动作,线条周围喷溅而出的血迹也证实了他的推测,“然后被拖着往里走了一程。”他用手电扫视着地面,顺着拖拽的血痕往前走,直到血迹突兀地消失,他停了下来,示意伏宁,“就是这里!” 伏宁点点头,用食指扣了扣山洞的两壁和地面,最后停留在右壁的位置,突然抬手一拳砸了上去,顿时,碎石灰尘簌簌地往下掉,弥漫了视线。 莫铮岩早有准备,捂着口鼻退后两步,倒是方晓毫无准备,被这一下弄得咳嗽连连,赶紧捂鼻退到莫铮岩那边去。 “他在干什么?”方晓问。 莫铮岩没回答,他正用手挥散尘土,专心致志地盯着伏宁的动作。 在伏宁那一击之下,山壁的岩石居然裂出好几道裂纹,伏宁顺着缝隙把四指插`进去,随即用力一掰,那岩石就被他掰了一大块下来。莫铮岩这才看清,那哪里是什么岩石?而是糊了一层石膏之类的东西,只是洞内阴暗,加上时日已久,并且可以掩饰过,看上去跟周围别的岩石没有太大差别。 他想上前去帮忙,伏宁一把挡住他的手,摇头示意不用,然后几下把那一层掰开。 电筒惨白的光一照过去,众人瞬间脸色苍白——只见那层掩盖之下,赫然是一具白骨嵌在墙里! 莫铮岩和方晓面面相觑。 方晓紧张兮兮问:“怎么办,报警么?” “当然要报警!”莫铮岩咽了口唾沫,点头。 出门旅个游居然挖出个杀人埋尸现场什么的……这也太奇葩了点吧?! 方晓摸出手机打算报警,一看,居然没信号,忍不住轻啐一口,“妈蛋,移动公司的广告里不是号称在珠穆朗玛峰顶上都有信号的么,这就不行了?!” 莫铮岩也看了眼自己的手机,确实没信号,便道:“山里就这样,要不出去再打?” 方晓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点头同意。 于是几人退了出来。 出了山洞一看,方晓霎时惊出一身冷汗,就见外面空荡一片——早苗和那两保镖,都不见了! 他赶紧跑到附近寻找,一边大喊:“苗苗!苗苗你在哪儿!!别玩了,快回来!……苗苗!” 几人在周围找了一圈,依旧没发现早苗和那两男人的影踪。 “会不会是等得不耐烦先回去了?”莫铮岩觉得吧,以那个苗苗的性格,可能性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方晓显然也对早苗的性格很是了解,不太确定道:“有可能,我们先回去看看吧。” 冷静下来后,他倒不是太担心,有那两人在,苗苗遇到危险的可能性还是很小的,多半是自己跑回去了吧,哎,这丫头还真是会惹麻烦! 似乎真的找对了缘由,这一次没再出什么情况,他们很快便找到了下山的石板路,顺着路就回到了道观。 十二点过,正是饭点,小道士和提前回来的游客们都在饭堂里。 他们找出去,环视一圈,那一对老夫妻倒是都回来了,四个大学生却只回来了两个,就是俞兰和她的男朋友,至于早苗和那两个男人……却是都还没回来。 一眼扫过,没发现要找的人,方晓二话不说,转身便朝山上走。 莫铮岩犹豫着瞥伏宁,询问道:“我们要去么?” “没必要。” 伏宁摇头,径直走进饭堂,坐下,吃饭。 额…… 既然伏大仙都这么说了…… 顿了顿,莫铮岩也淡定地迈步进来,在他身侧坐下,顺便看了眼手机,还是没信号,看来报警的事只能等他们下山后再说了。 正吃着饭,没一会,方晓满脸怒意地回来了,在他身后,跟着扬起下巴也是一脸不服的早苗,另两个男人则是很没有存在感,沉默地走在最后。 在伏宁说之前还没觉得太明显,伏宁说了之后,便愈发觉得那两个男人动作表情都很不自然,莫铮岩自嘲摇头,也不知自己一开始怎么会相信上班族这种鬼话的? “这么快就找到了?”莫铮岩惊讶问道。 方晓叹气:“快别提了,这丫头居然自己先跑了,还迷了路,这不,刚刚才回来呢。” “我才不是自己先跑呢,谁叫你半天没出来,我看到林子里有一道青色的影子闪过,还以为又有人过来,这才想要过去问路。”说着,她白了方晓一眼,“你当谁都像你一样,找不到路就没事儿往山洞里瞎钻么?” 青色的影子…… 莫铮岩忽然想起,在大巴上的时候,他似乎也看到过一道青色的影子…… 看来不是他眼花,只是……那到底会是什么东西呢? 吃过晚饭,他们回房略作修正,导游小姐便来招呼他们集合。 集合的时候才发现,那两个大学生居然还没有回来,指不定是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迷了路或者乱逛吧? 一对情侣嘛,众人免不了就想得多了几分。 想打手机问问呢,偏偏山里信号又不好。 这下没办法,总不能不管他们,导游小姐只好带着几个小道士上山去找。 幸好下午的安排是在长生观里参观,导游小姐不在也有小道士能代替给他们讲长生观的建筑以及相应的典故,不然肯定又要引起公愤。 说起长生观的典故,最出名的就是秦始皇那一段了。 不过跟旅游手册上的说法不同,据小道士说,那位观主曾经是回来过的,只是回来之后整个人都性情大变,命人封锁了山路,不允许任何人进出,整个长生观很是过了一段与世隔绝的日子,直到几年后,他病重沉珂,驾鹤西归。 “所以他们都说,长生观里是其实有长生不老药的,不过那是天上的仙药,是见观主道法高深即将登仙才赐给他的,不能给凡人服用,为了避免药方被凡人获取引得神仙发怒,那位观主才不得不封锁道观,与世隔绝起来。”小道士说得有模有样的。 “可他最后不还是死了么。”莫铮岩悄声吐槽,这故事编得太假了。 “什么呀!”小道士瞪他,强调道:“什么死了,那叫登仙,是得道成仙去了!” 莫铮岩敷衍地点点头:“对对对,是得道成仙去了。”末了,他调侃道:“对了,那长生不老药呢,去哪儿了?” 小道士翻白眼:“不都说了是仙药么,那位观主成仙的时候肯定带走了呀!” 似乎从莫铮岩和小道士这一问一答间受到启发,其余众人也开始突发奇想地纷纷发问: “对了,那观主为什么会性情大变,” “他被秦始皇叫进宫去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啊,肯定有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纠葛,跟始皇帝的宠妃爱而不得什么的。” 小道士:“……”囧死,这群游客真是太难缠了!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别都潜水呀,打滚求评评~求动力~求鞭策~求表扬~~\(≧▽≦)/~ 第42章 长生(四) 夜色渐深。 半醒半梦间,隐约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早苗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便感觉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默默看着她。 那眼神感觉不到恶意,却也感觉不到善意。 就是用一种平静的近乎于渗人的眼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是谁! 早苗想要大叫,却发现自己根本张不开嘴,发不出声音。 她很清晰地知道自己正在睡觉,而现在,并不是做梦。 她躺在床上,极力想要醒过来,却有种无处使力的感觉,她睁不开眼,也动不了,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将她所束缚。 好不容易眼睛张开一条细缝,很快便又沉沉地坠下去。 浑浑噩噩间,突然感觉到一种极致的恐慌与不安。 “嘎吱——” 缓慢又老旧的开门声响起,那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又不真切,仿佛耳朵边蒙着一层布。 她听到“哒、哒、哒”的脚步,向着她慢慢走来。 ——伴随着一股什么东西腐烂的臭味。 那味道……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不久远,应该就在近几天。 早苗努力想要让自己想起来,脑子里却像是装了浆糊,把所有的记忆和理智都黏糊住,完全没有办法转动。 “哒、哒、哒……”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急不缓的节奏,夹杂着某种像是踩在易碎脆物上的“咔擦、咔擦”的声响。 不知是不是她紧张之下的错觉,似乎每当那“咔擦”的声音响起的时候,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都会浓郁一分。 慢慢的,愈发浓郁起来的臭味让她几乎麻木了嗅觉。 她不再注意这股似曾相识的腐臭味,因为……那个脚步声停下了——就在她床边,枕头边上,突兀地停下了。 早苗知道,有什东西……正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她…… 她想要挣扎逃离,想要大声呼救,可是……完全无法动弹,连嘴都张不开,只有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咕噜咕噜的声音,昭示着她的挣扎求生。 惊惶无措之时,一个冰凉的东西,突然搭上她的脸颊。 那触感很冷硬,像是什么细长的硬物,但又有一种滑腻腻的感觉,像是那硬物上还包裹着一层什么,当那东西滑过她的脸颊,游走到鼻尖的时候,近乎麻木的嗅觉终于再度恢复工作,一股腐烂味夹杂着泥土的腥气……钻入鼻息间。 反胃作呕的同时,她突然想起来了! 那气味……那气味…… 就是当初拨开那个山洞外面掩盖的枯枝藤蔓时,从洞里面传出来的……腐臭味…… 那么此刻在她脸上抚摸游走的是…… 她终于再难以忍受,一股酸液涌上喉咙,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她猛然翻身坐起,趴在床沿呕吐。 然后她后知后觉想起此时的状况,赶紧翻到床的另一侧,这才去看原来的床边。 没有任何可疑的身影存在。 原来是做梦呀! 早苗松了口气,听说在半醒半梦间,如果因为睡觉时体位不对呼吸不畅,就会因为极致恐惧而产生一系列可怕的联想。 她抹了把脸,起床打开灯。 一回头—— 只见皎月映照下,一排泥土脚印,从门边一直拖到床边,枕头边上都还落有黑褐色的泥土和腐烂的树叶的碎屑。 那东西……真的来过!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起来。 惊恐了少顷,早苗揉了揉干涩发疼的眼角,摸过放在柜子上的手提包,掏出手机,一看,居然没信号! “该死的!” 她低咒一声,匆匆穿好衣服,踩上拖鞋,提着包,走到门口。 低头深吸了一口气。 “加油,早苗!别怕,那些东西都伤不了你!” 默默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她终于抬起头,定了定神,鼓起勇气打开门。 门外,一片寂静。 皎月高悬在天际,把整个院落都笼罩在一层乳白的朦胧里,败破的道观被这月色一照,更显凄凉。 早苗把手探进手提包,摸出一张黄色的符纸,随手往脑门上一拍,这才觉得心下稍定,认了认方向,迈步往方晓的房间走去。 “咚、咚。” 她敲了敲门,低声道:“方晓,是我,开门。” “呼呼——” 背后空旷的院子里,突兀的起风了。 阴冷的寒风吹过院落里的树木,发出“簌簌”的声响,甚至卷起了掉落的枯叶,在碎石的地面拖动,那声音,仿佛有无数人站在树下……来回走动。 “早苗,早苗……” 渐渐的,风声里响起一声声飘渺的呼唤。 一阵阵凉风拂过她的后颈,像有一只冷冰冰的手,拂过她的脖子,拂过她的发。 早苗瞬间打了个寒战,只觉全身鸡皮疙瘩都在往外冒。 人总是对自己眼睛所看到的画面异常信赖,每当有未知的东西让他感到恐惧的时候,都不受控制地想要回头看看,确认一下那到底是什么。 强忍住回头的,早苗又掏出一张符纸,往门板上一拍,继续砰砰敲门: “方晓,开门!该死的,快滚过来开门!!” 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她的声音都有些变调。 这一次,回应她的并不是沉默,屋里很快亮起了灯。 “什么事呀,等等!”方晓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他话音响起的一瞬间,风停了,所有奇奇怪怪的声音和触感,全都消失了。 早苗终于放下了紧绷的心,虚脱地巴着门,闭眼狠狠喘了几口气,这才觉得又活了过来。 方晓一开门就看到这一幕。 早苗这个女人,骄纵、任性,带着所有大小姐的通病,说真的,他还从来没见过她这么狼狈的样子。 “苗苗,出什么事儿了?” 早苗匆匆说了一遍房间里的经过,他皱眉一把把早苗拉进屋,看了眼外面,准备关门。 突然,院子里再次起风了。 这一次,阴风比之前更甚,寒风阵阵,带着连暖橙橙的灯光都驱不散的阴冷。 方晓眯眼,“这次玩儿大发了。” 他看看贴在早苗额头上和门板上的符纸,心里暗自庆幸:幸好苗苗也不算完全没有常识,遇到危险虽说对付不了,但至少知道怎么自保,不然她要真出了什么事,回去可就真没法交代了。 早苗看着院子里愈发强盛起来的阴风,打了个哆嗦,转头看方晓:“现在怎么办,方晓,你对付得了吗?” “悬呐。”方晓“唉”了一声,指指门板上的符纸:“这类的,你带了多少?” “五六张吧,我没事儿带那么多符做什么。”早苗答道。 “五六张……也够了。”方晓想了想,道:“去把这些符贴到其他人房间门口。” 这种符纸没有大用,主要就是破除幻象。 照早苗的说法那东西的目的是想把他们分割在不同的空间,不过以它的力量显然还做不到这一点,所以采取了让不同的人看到不同的幻象,以达到感官上分离众人的目的——它应该也是看出了这一行人里面至少有两个行家,才想尽可能不让大家聚在一起,打着各个击破的主意,既然如此……便偏不让它如愿! 他一个人对付起来可能有些吃力,不过,若是加上那个男人……应就够了。 俞兰是在一股奇异的腐臭味中醒过来的。 隐隐约约听到模糊又亲切的呼唤声: “小兰、小兰……” “哥哥!” 她惊喜地睁开眼,就见床边站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月光洒落,他站在衣柜的阴影里,静静看着她。 “哥哥,是你回来了,是吗哥哥?!”她激动地捂住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喃喃自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她抹去泪水,下床向着那个黑影走去。 突然,一只手,拦住了她的道路。 “周宇,你醒了?”俞兰抱住那只手,惊喜地指着前方那道模糊的黑影:“你看,是哥哥,他在叫我的名字呢,是他,我知道是他,哥哥他没死!” 周宇,正是俞兰的男朋友,之前帮她下山拿水的那位。 他摇摇头,把俞兰抱在怀里,强硬制止住她的脚步,安抚地拍拍她的背,沉声道:“那不是你哥哥。” 俞兰游移不定地看向那团黑影。 “小兰……” 那黑影又开口了,低低的、熟悉的、亲切的呼唤。 俞兰确定,那的确是她哥哥俞强的声音。 “是他,是哥哥!”她激烈地挣扎,想要挣脱周宇的束缚。 周宇大喊:“别傻了,就算你哥哥还活着,就算真是你哥哥,他可能大半夜跑到你的房间里来吗?醒醒吧!” 对啊,就算哥哥真的还没死,怎么可能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出现呢? 一直懵懂的脑子像是突然被这句话砸清醒了,俞兰惊疑不定地看看那道黑影,瑟瑟地退到周宇身后。 “那……那是什么?” 周宇摇摇头示意不知道。 两人如临大敌地盯着那道黑影,生怕它突然扑过来, 一旦脑子清醒过来,俞兰终于察觉到了一件事:“说起来,这客房隔音效果并不怎么样,怎么我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有听到别人来敲门或者大骂呢?” 周宇继续摇头,他心里很不安——别的人没有反应,最大的可能是因为……他们也中招了。 “那我们出去,离开房间!” 房间里出现奇怪的人影,最常见的反应就是往外跑,这是一种本能。 周宇拉住俞兰想要开门的手,道:“别的人都没反应,说不清外面是什么情况,先别动!” 窗外,像是有一团乌云飘过,骤然遮挡住明亮的月光。 房间里骤然暗沉下来。 紧接着,俞兰感觉一直紧紧搂住自己的周宇突然松开了手,她惊慌地喊了一声:“周宇,你在哪里,我怕!” 下一瞬,一个冰冷细长的物体搭上了她的脸,滑腻腻的触感,还有那窜进鼻息引人作呕的腐臭。 “啊啊啊——!!” 她惊恐地尖叫,可是这么大的声音,依然没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连周宇……也突然的消失不见。 俞兰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几乎无法呼吸,一种濒死的预感。 “咚、咚、咚……” 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像是打破了魔咒,诡异的触感瞬间消散,乌云也在这一刻飘走,皎洁的月光流泻而下,屋内的情况顿时暴露在眼前: 只见周宇正站在她身旁,紧紧揽着她,像是从来没有放过手一样。 而地面上,两个沾满泥土和腐烂树叶的脚印,赫然入目。 “怎么回事……我刚刚……我找不到你了,我……” 俞兰喘了口气,整个人都瞬间虚脱似的瘫在周宇怀里,满脸后怕。 “别怕,我在这里,没事儿了,都过去了。”周宇安抚地摸摸她的头,轻吻她的发迹,然后道:“……我们先开门看看吧。” 俞兰点点头。 扶着俞兰走过去开门,门外,正是听了方晓的指示过来贴符纸的早苗。 一看清早苗的造型,额头那张粗糙的黄色符纸看上去异常可靠的样子。 两人一齐伸手:“来一张吧。” 早苗:“……” 作者有话要说:滚动ing~~~ 开头那一段是偶自己某天晚上的亲身经历,感觉灰常阔怕,不过醒来后具体的就忘了,只记得那种阔怕的赶脚~~~~ 第43章 长生(五) 外面吵吵嚷嚷的,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莫铮岩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了眼,十二点半。 擦,大半夜的干嘛呢这是! 伏宁也醒了,从床上翻身坐起,看向灯光闪烁的窗外,沉声道:“出事了。” 莫铮岩这段时日早已被这种突发状况训练得处变不惊。 他淡定地穿好衣服,跟着伏宁一起出去查看。 一开门,就见外面一群人围在院子里。 早苗正抓着手提包挨个给众人发符纸。 “来来来,一人一张,自己拍额头上就行,省着点用,概不多送哈。” 发到周宇和俞兰跟前的时候,周宇连接都没接,直接示意俞兰收着。 “我不需要,你拿着备用吧。”他笑着解释。 “那怎么行!” 俞兰不干了,觉得是周宇故意多让了一张给自己,小姑娘真心还挺倔,抽出一张就准备拍给周宇。 周宇偏头让了一下,手腕一转,灵巧地往俞兰胳膊肘一带,俞兰莫名就觉手肘一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折了回来,符纸正不偏不倚地贴在自己脑门儿上。 怔了怔神,俞兰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弃了。 也不知道周宇为什么这么执着不要,难道是因为这造型太戳了? 不过她还是把另一张符纸紧紧拽在手里,打算等周宇情况一不对就给他拍上去。 门边,莫铮岩盯着周宇,眼神奇怪,似乎有些惊疑,还有些迷惑,摸着下巴喃喃道:“他刚才……” 伏宁瞥了他一眼,没有做声。 这时候,符纸发放员早苗也看到两人了,走过来也递了两张符纸给他们。 莫铮岩接过,道了声谢,犹豫着到底要不要用,有没有用另说,只是……看着满院子头贴符纸的一群人,这造型,啧啧,真心傻透了! 早苗没注意莫铮岩的小纠结,她抱着胸正围着伏宁绕圈儿,上下打量,那眼神儿诡异的呀。 莫铮岩回神就看到这一幕,心下一紧,上前两步把伏宁拽到身后,警惕道:“你干嘛?”看早苗这身装备,明显不是常人啊,擦,别是看穿伏大仙的原型打算收了这妖孽吧! “你俩没看到幻象吗?果然……”早苗瞄了莫铮岩一眼,继续打量伏宁,口中道:“我听方晓说你是行家,好像……没在道上听过你这号人物呀。” 伏宁眼皮子也没抬,明显没打算搭理她,越过她走向院子。 早苗眉心就跳,从小到大还真没有谁这么无视过她,怒啊……她显然忘记了在车上的时候也曾经无视过莫铮岩这一遭。 “他就这样,比较低调。” 莫铮岩忍笑,不甚认真地来了这么一句,然后匆匆越过早苗,紧跟上伏大仙的步伐。 此时的院子里,除了从早上开始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一对大学生情侣,游客们都到齐了。 不过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有看到道观的小道士和导游小姐。 这并不奇怪,方晓已经把关于幻象的事跟大家说了,据他分析,小道士们住在另外一处院落,很可能都还陷在幻想里,根本没听到这边的动静。 “可是导游就住在这边啊。”俞兰指指尽头房门紧闭的一间房,她记得导游小姐就住在那间。 方晓看向早苗,早苗摊手:“我去敲过门,符纸也用了,没有反应。” 众人望过去,就见导游那间房的门上确实还贴着一张符,在阵阵阴风里飘摇。 “那丫头下午不是去找那两个大学生了么,会不会还没有回来?” 这声音有些苍老,莫铮岩多看了一眼,说话的是那一对目测七十来岁的老夫妻。 那老头姓韩,在车上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他没有说名字,只让众人叫他一声韩老头就行,这一车年轻人都还挺有礼貌,因此折个中,喊他一声韩老。而那老太太,也不知是随了夫姓还是怎么的,也让众人叫她韩老太,这个称呼不太好折中,最后还是由导游小姐开的头,韩婆婆韩婆婆的叫开了。 他们这话一出口,方晓否定摇头:“不可能,山里晚上不安全,不管找没找到人,他们都要回来。” 这倒是真的,这座山人烟稀少,虽说也算是个旅游景点,但有没有大型野兽谁也说不清楚,况且晚上黑灯瞎火的找人也不方便,导游小姐跟失踪的两人非亲非故的,没必要拿性命来冒险,就算真没找到,一般人也会先回来,第二天天亮再下山报警。 这时候,阵阵阴风已经慢慢停止。 没有了阴森刺骨的寒风,众人却并没有觉得好受起来,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气温似乎慢慢降了下来。 一开始还不明显,这会儿却都觉得冷得发抖,于是纷纷缩脖子拉衣领,但没有人提出回房间拿衣服的想法——除了莫铮岩、伏宁还有方晓,貌似所有人都在自己的房里看到过一个诡异的黑影,并且闻到那股腐烂气味,因此对自己的房间都挺有阴影的。 俞兰搓了搓手臂,问方晓:“我们现在怎么办?呆在这里等天亮吗?” 早苗凉凉道:“还得去叫醒那些小道士,幻象里也不知道会看到什么,呆久了很危险。” 莫铮岩有些吃惊,他没料到说这话的会是早苗,之前一路上早苗都表现得很是骄纵,没想到真遇到情况了居然还挺顾全大局的……额,虽说语气有点不情不愿的。 方晓点点头认同早苗的说法,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叫醒那导游小姐。 嘱咐众人呆在院子里,他一个人走向导游的房间,先是看了眼门上的符纸——没错啊,贴对了的。然后才敲门,“导游小姐,能听到吗?我是方晓,开下门!” 房间里一片寂静,没有半点动静。 怪了,这什么情况,难道导游小姐真没回来? 莫铮岩下意识抬眼向伏宁求证。 伏宁轻轻点头,道:“里面没有人。” 他话音刚落,便见方晓一脚踹开了门,屋子里空空荡荡的,一目了然——的确没有人在。 俞兰伸长脖子望了眼,“真没人呀。” 没人知道导游小姐到哪儿去了,没办法,方晓只得提议先去叫醒小道士,让众人在这里等他。 俞兰和那对老夫妻都是摇头,强烈表示要一起去。 开玩笑,目前这情况诡异又摸不着头脑,他们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呆在这里多危险,还是跟着方晓和早苗这两个明显有点门道的人比较保险的说! 方晓嘴角一抽,他是知道伏宁深藏不露的,有他在安全应该没问题,奈何旁人不知道啊,而且都说了是“深藏不露”,人家摆明了没打算把本事拿出来露一手,他也不好多嘴说什么。 于是一行人呼啦啦一起往隔壁院子走,那群道士们就住在那里。 这座院子明显没有客人居住的院子修缮得好,破破烂烂的,就那破房子,莫铮岩很怀疑下雨天会不会漏水。 说实话,旅游景点穷成这样的也不多见。 ——可见这个长生观是有多冷清,连国庆大假这种高峰期都没几个人来…… 还是早苗上前去贴符纸敲门,一圈敲下来,没反应。 方晓顿了顿,领着众人一间间房挨着踹开,果然——全部空无一人。 他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长生观一共就这么两个院落,前面大殿根本没有地方住人,换言之,此时的长生观,就只有他们这十个人在! “哎哟喂,大晚上的这些人都去了哪里?山里可危险着哩,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出事。”韩婆婆看着眼前这一排空房间,满是皱褶的脸挂满了担忧。 “他们会不会出事不知道,不过我们现在也不见得比他们安全多少。”方晓啧啧叹气,心说:这是倒什么血霉了哟。 莫铮岩条件反射地握住胸口的小石头牌护身符,问伏宁:“什么意思,我们有什么危险?大不了今晚聚在一起,等天亮了就走人呗。” 他之前听众人说了幻象什么的,不过他倒是没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因为也没其他人那么反映强烈。而且见鬼什么的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别的地方还好说,大不了跑呗,现在这荒山野岭的往哪儿跑呀……他心想:何必这么瞎折腾呢,还不如大家找个大点的房间一起呆着,然后继续睡呢! 他倒是挺想得开,不过情形显然没他想的那么乐观。 伏宁还没开口,方晓便摇头:“不行的,我们好像被困在异空间里了,不走出去,根本等不到天亮。” 莫铮岩不怎么信他,他也见过异空间,像是之前的阴阳道都算,那里和平常的正常时空或多或少总有些不同,而现在,除了有一些人不见了,似乎也没什么差别。 他挑眉问伏宁:“真的假的?” 伏宁点点头,继而又道:“没关系,我在。” 莫铮岩瞬间感慨:果然还是伏大仙比较靠谱啊! 作者有话要说:易颗红豆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8-19 14:12:32 易颗红豆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8-19 14:14:18 易颗红豆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8-19 23:50:58 感谢亲的地雷,么么哒~~ 第44章 长生(六) 月色凄迷。 一众人胆战心惊地围在院落里,望着前方大大敞开的道观大门,不知所措。 他们已经尝试着走过,正如方晓所言,根本没有办法走出去。也不知是哪里不对,无论他们怎么走,始终与那道大门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根本无法靠近。 ——他们被困在了这长生观里。 黑暗如雾霭将整座道观包围笼罩,让那座小小的道观,仿若海中孤岛,无处求援。 “你们有没有觉得越来越冷了?”俞兰抱着胳膊跺脚。 韩老夫妻率先哆嗦着点头,人老了,比不得年轻人身体结实,冷得更是瑟瑟发抖。 “有吗?”莫铮岩困惑地摸摸胳膊:冷么?他怎么不觉得。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起其他人,最先瞧的当然是伏宁,这位还是一如既往的高深莫测。 其次便是方晓,当初在山上的时候还不明显,而从夜里开始,方晓似乎就终于放弃了掩饰,一看那举止就是内行人,他没表现得很冷还算正常,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也没表现出异样——周宇。 这倒也不是很意外,周宇从头到尾都没有触碰过符纸,而当俞兰想要把符纸贴到他额头他侧身让过的瞬间……他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透明。 莫铮岩悄悄看了他良久,转开视线,拽拽伏宁的衣袖,悄声问:“伏宁,他是不是……” 话音戛然而止,莫铮岩突然感觉到什么,一抬头,便见视野里突然越过一道青灰的影子,如同一阵青风,从那一排屋舍房顶上一擦而过。 他眨眨眼,问伏宁:“你看到没?” 伏宁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斟酌道:“似乎有点眼熟。” “你之前见过?在车上的时候吗?” 在来时候的车上,莫铮岩曾经见过同样的一道青色影子,速度极快,眨眼便消失了,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绝对不会是什么兔子之类的小动物。 到底有什么东西,会有能耐从屋顶上掠过? 他忍不住看向伏宁:“你同类?” 伏宁:“……?” 看伏宁歪着头不解,似是在问:我的同类是什么? 莫铮岩理所当然道:“猫呀!” 见伏宁无语望天,莫铮岩摆摆手,凑到他耳边悄声道:“不用掩饰了,我知道的,就是那只小黄猫嘛!”他信誓旦旦举手:“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伏宁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倒没多说什么。 另一边,方晓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着什么,早苗在旁边给他打下手,时不时把手上托着的大碗递过去,碗里盛着红色的液体,在惨白的月色下看起来带着一种诡异的暗红,方晓就拿树枝蘸一蘸,然后接着画。 俞兰站在旁边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那是什么,狗血吗?我听说黑狗血有祛邪的效果。” “谁出门还带一碗黑狗血啊?”早苗白她一眼,“就是普通的红颜料。” 这个答案一出来,俞兰莫名有些小失望。 “就是因为东西没有带全,不然也不会这么被动。”方晓哀叹一句,埋头继续画:“先凑活着用吧,总比拿沙土画方便些。”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方晓终于画完了,站起身活动活动蹲麻了的腿。 莫铮岩趁机走近围着看,就见一团团红颜料跟鬼画符似的,那叫一乱呀。 看了半晌,愣是没瞧出个名堂。 他戳戳无所不能的伏大仙,“这画的什么?” 伏宁懒洋洋地瞥了眼,摇头。 莫铮岩震惊,居然连伏宁都不知道……这该是有多高深呐! “我又不是道士天师。”伏宁耸肩,语气很轻松。 末了,他再次瞥了地上那团鬼画符一眼,淡淡补充了一句:“画得倒是不错,但是没什么大用。” 伏宁的声音向来很低,在阴雨天更是有气无力的,莫铮岩每次跟他说话都有一种在悄声耳语的感觉。 即使这样,方晓还是听到了那句“没什么大用”。 他猛然回头看向说话的伏宁,眉峰紧皱。 莫铮岩心下一咯噔:这是要发怒的前奏? 不过话说回来,伏大仙那话说得的确挺欠揍的,别人辛辛苦苦画了半天,好歹委婉点嘛,方晓只是皱皱眉没有直接冲上来揍人已经算是脾气不错了。 下一秒,方晓展开眉宇,“你说得对,的确没什么大用。不过,无论如何总得试一试,坐以待毙可不是我的风格。”他走上前,双足踏入红色的阵符。 红色颜料勾勒的线条在他走入的瞬间突然亮起淡淡的红光。 那光芒黯淡,看起来就像是在线条上又涂了一层红色荧光,他从阵中走出,笔直向前,那荧光般的色泽仿佛就这样粘在了鞋底,在地面上留一排泛着微光的足印。 众人从未见过这般神奇的景象,不由纷纷瞪大眼,看得目不转睛。 “简直是奇迹!”俞兰难以置信地揉揉眼。 方晓慢慢前进,背后留下长长的一串脚印,众人都看到,那一段无论如何也无法走近的距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缩短,到最后,方晓终于走到了门边。 道观的两扇大门没有合上,露出外面漆黑的山林。 月色仿佛被局限在道观里,而道观之外,却是完全不受月光的恩泽,黑得纯粹。 方晓站在门口,望了眼门外无边无际的暗夜,继续迈步。 脚,在踏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那电流从足尖开始,顷刻间便流转全身,方晓只觉脚尖一麻,像是踢到了弹簧上,整个人都被猛然弹开。 那股反弹力度惊人,围观众人不过是眨了下眼的功夫,便看到方晓整个人倒飞回来,正正摔回他所画阵符中,绯色的微光赫然黯淡消失,包括那一排足印。 顷刻间,地上便又如一开始那般,只剩下那龙飞凤舞的阵符。 “果然没用。”方晓在早苗的搀扶下爬起来,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自己摔得生疼的老腰,看向伏宁:“这种时候就别藏着掖着了,有什么办法尽管拿出来试试。” 还未待伏宁表态,莫铮岩突然拿胳膊肘碰碰伏宁的胸膛,指指方晓身后大门的方向,头也不回道:“快看,又是那玩意儿!” 他这么一出声,众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来。 他们先是看向一惊一乍的莫铮岩,继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虽然速度极快是却还是惊鸿一瞥地看到一道青色的影子。 “呀,好快!”俞兰捂嘴。 周宇摸下巴:“这么快的速度,是豹子么?” 早苗斜眼看他:“那东西可是青色的,你见过青色的豹子?” 众人都很惊讶,摸着下巴猜测那是什么。 这时,韩婆婆突然激动地抓住韩老的手,用那双颤抖的布满皱纹的仿若干枯树枝的手,紧紧拽着他摇晃:“……是它!老韩,是它啊!我们找到了!我们终于找到了!!” 众人都被她突如其来的低喊惊到,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她。 韩婆婆却根本不在意众人怀疑的目光,自顾自地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门外,就好像那外面有什么她梦寐以求的珍宝似的。 韩老显然也很是激动得难以自持,但他比韩婆婆要稍微冷静点,警惕地看了众人一眼。 ……这什么情况?众人皆是对两人的反常摸不着头脑。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这对老夫妻绝对隐瞒着什么! 不能让他们跑掉! 方晓对着早苗使了个眼色,早苗立刻心领神会地往旁边跨出一步,与方晓一起一左一右把两人堵在中间,前面挡着俞兰周宇两人,后面便是莫铮岩和伏宁他们。 双方正僵持着,两老头老太太对视一眼,忽然向前一把撞开俞兰周宇他们跑向大门。 别看那两老人年纪不小,跑起来可还真不慢,手脚那叫一利索。 谁也没想到他们会选择这个方向,毕竟他们早就试过没办法靠近大门,换言之,这条路根本不通。 众人愣神的瞬间,他们已经跑出了一大截,方晓想去追,却发现没有阵符支持的自己依旧只能原地跑步,而那对老夫妻竟像是感觉不到任何障碍,轻易地便靠近了大门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想不通为什么那两个老人就能跑过去,而他们却怎么尝试都没有用? 难道……那暗中作祟的东西其实其实只是想要困住他们几人,跟两老人完全无关?还是说,那两位老人有什么特殊的方法手段? 顶着众人或是疑惑不解或是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两个老人头也不回地踏出门槛,迫不及待地冲入到刚才青影闪现的树林里。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重重掩映的黑暗里。 四野一片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 莫铮岩看向伏宁,正想开口说什么,忽而,两声惨叫几乎重叠着响起,那声音凄厉又尖锐,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恐慌,在诡异的黑夜环境里听起来格外渗人。 沉默半晌,俞兰迟疑着开口:“是韩老和韩婆婆?” “多半是。” 不待他们猜测那对老夫妻遇到了什么,周围的空气突然开始扭曲崩溃。 像是被敲碎的镜面,从门口开始一片片碎裂消散,被暗夜吞噬,众人楞了一瞬,继而无需提醒,纷纷扭头拔腿便向着道观中心跑去。 莫铮岩边跑边分神回头瞥了眼。 只见身后,天地一片暗沉,那深沉死寂的黑如浩荡的海浪般席卷而来,紧追在他们脚后,黑雾般的烟云似阴霾般缠绵身侧,只等着他们脚步一慢,便要将他们吞没…… 靠,这是要全灭的节奏吗?! 顿时抹汗,脚下如飞,速度不由更快了几分。 作者有话要说:易颗红豆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8-19 23:50:58 易颗红豆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8-20 18:51:07 zcy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8-22 06:50:59 感谢亲们的地雷~ →_→话说,偶木有消失,只是值了个夜班外加补了一天瞌睡~~亲们淡定哈~ 第45章 长生(七) 天地崩塌。 皎月、道观,所有的一切都在黑暗里消弭。 莫铮岩就觉着,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吧? 他们跑过前殿,黑暗的阴霾依旧紧追不舍,顾不得回头多看,他们又一股脑地往里冲,但是进院子的时候,一众人都顿了一下。 他们这时候在后院的岔道口,向左走是他们的客房所在的院子,向右走是空无一人的道士们的屋子,那么……向左还是向右,这是个问题。 “左边,回到我们一开始的地方!” 正焦急困扰着要不随便选个方向算了,这时候,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声,众人也来不及多想,跟着这个声音的指示下意识就往左边跑。 回到院子里,站在那一排破旧房屋前面,终于再无路可走。 他们不由都回过头去看,黑暗已经吞噬掉院落的围墙,正快速蔓延过来。 众人围拢在一起,眼睁睁看着黑暗如浪涛般向着他们涌过来,心里都是一沉,其中胆子小些的,比如俞兰,更是惊恐地抱头蹲在地上发抖。 黑暗迅速袭来,在靠近众人面前的时候,突然,突兀地停了下来。 只见深沉厚重的黑雾那头,有一缕缕光亮透过来。 那光亮起初还很黯淡稀疏,继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明亮刺目起来,那过程,真如白日所见一般,初生的朝阳驱散阴霾般,照亮天地。 那光线过于刺目,众人都忍不住闭上了眼。 片刻后感觉到眼皮前过于刺眼的光芒渐渐暗下来,再睁开时,便发现他们还是在那个院落里,天际的皎月和败破的建筑物一如往常,前不久那仿若末日般天地消弭的景象竟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做梦吗?” 俞兰被周宇扶着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环视着周围的景物,整个人如坠云里雾里,恍恍惚惚。 “咦?大半夜的,你们怎么都不睡了,在院子里干嘛呢?”伴随着房门打开的嘎吱声,导游小姐从门后探出头来,不解地看着那一众游客——特别是俞兰跟早苗两人,可怜见的,这两妹子额头还贴着符纸呢! “不是梦。看来是终于走出来了。” 方晓感叹一句,环视众人,果然,人群里不多不少,正好缺了那一对老夫妻。 难道那两个老人……真的死在异空间里了? 莫铮岩摸摸下巴,然后突然走上台阶,敲了敲那对老夫妻的房门。 大概是走得匆忙,门并没有关紧,一敲便开了一条缝,莫铮岩索性便推了开来,抬眼一看,房里果然没有人。 这时候,导游小姐也换好了衣服走出来,疑惑地看着脸色难看的众游客,“出生么事了?” “准备报警吧,又有人失踪了。” “啥?谁又失踪了?!”导游小姐顿时紧张起来,白天走丢的两个大学生还没找回来呢,这怎么又有人失踪了?完了,这次出门居然出了这么多事……回去不会被公司开除吧? 莫铮岩指指自己面前的房间,道:“那对老夫妻。” 导游小姐吓了一跳,嘱咐众人都回去房间别出门,便匆匆拿了个手电走向隔壁院子,找掌门清元道长商量去了。 众人一晚上惊吓连连弄得心力交瘁的,都有些累,但又有些后怕,总觉得聚在一起人多比较有安全感,不太愿意散去。 伏宁才不管别人怎么想,打了个呵欠,转身拉着莫铮岩便回屋补眠去了。 剩下的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早苗一把扯下额头上的符纸,对折两下揣回包里,道:“方晓,今晚我去你那边睡。”说着,她又指指身后保镖似的两人,“让他们也一起过来……打地铺吧。” 方晓迟疑了一瞬,转念一想也对,这次平安回来纯属侥幸,他可不能再让早苗一个人呆着了,这位大小姐要是磕着碰着了,他回去可没法交代。 于是点点头,商量完毕,四个人也就进了屋。 偌大的院子里,就剩下俞兰跟周宇两个人。 这下就算想跟大家聚在一起也没办法了,俞兰只得胆战心惊地被周宇拉进屋子,心说:这群人怎么神经赶面条还粗,才刚刚死里逃生,受了那么大一个惊吓,说睡就回去睡了……真的睡得着吗?反正她是肯定睡不着的,一闭眼就是那些恐怖的画面,就算真睡着了估计也只有做噩梦的份儿! 另一边房间里,莫铮岩也正辗转反侧呢。 后怕倒也有那么点儿,不过有伏宁在,他恐惧感不深,也没啥心理压力,反而思路很清晰。 他躺在床上,越琢磨越觉得这事儿奇怪。 最奇怪的就是通往道观道门的那条路,众人一起走的时候没办法靠近,偏偏那对老夫妻单独走就能过去,还有那两人奇怪的反应以及之后紧接着响起的惨叫……此时再回想,简直就像是专门为他们两人准备的陷阱一样! 他突然想起那几个关于鬼打墙的说法,会不会,不让他们过去就是因为前方有危险,而放任那对老夫妻过去则是为了……特意杀害他们? 要杀人却又不想牵连无辜,这种情况只有一个词可以解释——报仇。 莫铮岩在床上滚了两圈,还是睡不着,于是趴在床边跟伏宁搭话:“伏宁,你说那老两口到底做了什么孽啊,招了那么深的怨恨?” 伏宁还没睡着呢,他又向来警觉,迷迷糊糊听到莫铮言的问话,便睁开眼,偏过脑袋看向莫铮岩的方向。月色里,就见隔壁床上,莫铮岩裹在被子里只露了个头出来,挺精神地趴在枕头上注视着他。 那眼神,说不出的清亮专注。 莫名便觉得心里一暖,伏宁微微翘起唇角,也静静看着他,问:“你不困吗?” 也不知是因为他音量太轻还是月太朦胧,莫铮岩只觉那本该冷峻冰凉的声音竟也如今夜的月色般,柔柔地流泻在耳畔心田。 于是也跟着放轻声音,“我睡不着,这不老想着这事儿么。” 伏宁就挑眉:“害怕?” 莫铮岩沉默了一会儿,决定实话实说:“有一点。” 他说白了就一普通人,虽说见得也不少,但本能的害怕还是有的。 不过害怕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今夜的伏宁也有些反常,出了状况竟也什么都不说更不采取措施,当然,伏宁的性子本就很是冷漠,但以前遇到危险,他至少会提醒莫铮岩一声,可这次……没有。 这让莫铮岩愈发感到不安。 他觉得伏宁像是在刻意低调并边缘化自己,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伏宁不知道莫铮岩在担心什么,只当他是害怕鬼怪之物,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掀开被子,微笑邀请:“要不过来一起睡?” 莫铮岩楞了一瞬,继而眼睛一亮,翻身飞快地窜进伏宁的被窝。 躺在床上了才反应过来他似乎表现得太热情太迫不及待了,同时眼角瞥到伏宁似笑非笑的眼神,于是耳朵就有些发烫,直直望着天花板,欲盖弥彰感叹了一句:“啊,果然还是被子里暖和,刚刚翻过来的时候可真冻死我了。” 伏宁看看表,别有深意地道:“你翻过来花到一秒钟没,这就感觉到冻了?” 莫铮岩:“……”算了,他还是别说话了,睡吧。 次日一早,天刚微微亮,导游小姐便先下山了。 乾坤山上没有信号,只有山脚下还有点微弱的信号,她便只能先下山去打电话,一是报警失踪了四个人,二么,既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旅行计划肯定是不可能再继续了,她就顺便叫司机提前过来接人。 昨夜导游小姐和清元道长商量了之后,很快便有一群小道士把整个道观找了个遍,理所当然没找到那对失踪的老夫妻,没办法,便只能先作罢。 就因为这事她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一早便出门了。 这会儿天色还早,折腾了一夜的游客们还没起来。 不过这里面可不包括俞兰,同作为普通人的一员,她受到的惊吓可比莫铮岩大多了,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这还幸亏是有周宇在,要是没有周宇,她指不定根本就不敢再进那间房! 因此她一大早就爬起来,收拾好包袱坐在院子里,就等着司机一来便走人。 过了一会儿,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起床了。 大概都知道今天会走,都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等在院子里,顺便聊天。 很有默契的,没人想重温昨晚的噩梦,话题便跳过昨夜,谈起了当初怎么会选择这么个破地方旅游,玩儿没玩儿到,反倒是吓得心惊肉跳。 莫铮岩摊手:“国庆嘛,到处都是人挤人的,就这地方人少。” 闻言,方晓跟早苗对视一眼,一齐点头,“是这样。” 俞兰犹豫了半晌,道:“……其实我是来找我哥哥的。” 这个答案显然不在众人的意料之内,纷纷看向她——什么意思? 叹了口气,经过昨晚的生死与共,感觉大家的感情也深了不少,俞兰便也不再隐瞒,徐徐道来:“三年前,我哥哥跟同学来长生观旅游,这一去便没有回来,莫名其妙就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我一直不甘心,便想来寻他。不过以前年纪小,爸妈都看得紧,不准我来,如今上了大学才终于找到机会。没想到哥哥没找到,反倒又有这么多人失踪……想来当初,哥哥说不定也是这般没了的吧……” 大概是想到昨晚的经历,她忍不住抖了一下,周宇安慰地拍拍她肩膀。 作者有话要说:(摸下巴)唔,真相慢慢浮粗来,这个故事快完鸟~ 糖果果老大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8-23 07:45:23 感谢亲的地雷,么么哒~mua~ 第46章 长生(终) “找哥哥?” 莫铮岩莫名就想到了白天在山洞里发现的那具骸骨,出于职业习惯,他当时注意了一下——的确是一具男尸。 沉默了一下,看俞兰整个人都心灰意冷的模样,便还是把这事告诉了她。 之前不说是因为觉得这事跟旁人没关系,他不是爱嚼舌根的人,也怕吓到其他人,所以当时便跟方晓商量过,抽空下山去报个警就行了,没想到居然可能会跟俞兰扯上关系。 听莫铮岩说完,俞兰沉默了半晌,突然站起身,把收拾好的行李扔到一边,撂下一句“我要去看看”就往外冲。 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就连周宇也没来得及抓住她,只得跟在她后面追。 莫铮岩挠挠头,抬脚也想要追上去,却被伏宁抓住了胳膊,“你干嘛?” “我……也去看看呗。”莫铮岩耸肩。 目前已经失踪四个人了,昨晚又才出了大事,毕竟俞兰是因为他说了那具骸骨的事才执意要上山的,这要是出了什么事,他心里多少过意不去。 伏宁淡淡摇头:“用不着,那个男人追上去了。” 闻言,莫铮岩停下脚步,他倒是忘了周宇了,若真出了什么情况,周宇肯定比他更能派上用场,况且……自己就一普通人,去了也是拖后腿的。 这样想着,莫铮岩便也不追了,回院子里继续坐着等待。 就这样又过了一会儿,导游小姐回来了,一进院门就招呼大家快去收拾行李,旅行中断,几个小时后等大巴来了就回城。 刚说完,她目光一扫院子里,心下就是一颤:偶滴个神呐,为毛又少了两个人?! “俞兰跟周宇上山去了。” 莫铮岩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导游小姐也是惊讶万分,怎么说呢,平常人连死人都少见,更别说是这种被谋杀之后还被封到石头墙壁里这种只在电影小说里看过的情节。 “那也不该单独去呀,都丢了好几个人了,也不知道是在山上迷路了还是怎么的,他们这样太危险!”惊了一会儿,导游小姐不满地抱怨,不过这次她倒没有再提出一起去找,毕竟一连丢失那么多人她也觉得这山里可能有什么古怪,反正都报警了,一切等警察来了再说。 还好,警察比大巴司机的效率高多了,没一会儿就到了,估摸着也是觉得事情挺严重,连环失踪案呐这是! 本来以为上山找找人就好,警察们来了才知道,居然还有杀人埋尸什么的,顿时更严肃了不少,领头的警官斟酌了一下,最后兵分一路,一队人就准备上山地毯似搜寻,一队人就去找那具白骨。 不过去找白骨还需要一个带路的人,伏宁继续低调着,莫铮岩想了想,他虽说记性不错,奈何路痴属性呀,带路神马滴……算了,还是别去坑人了。 最后是方晓带他们去的,回来的时候把俞兰周宇都带了回来。 俞兰哭得稀里哗啦的被周宇扶着进来,据说他哥哥右脚踝受过伤有点跛,左手的小指自幼特殊少了段指节,跟那具白骨完全吻合,看来骸骨的身份也基本确定了! 但是那对老夫妻和大学生情侣依旧没有找到,警察们继续满山遍野的搜寻。 莫铮岩他们则继续等待着大巴司机,不过把地点换到了饭堂——嘛,快吃午饭了。 一众人围着桌子坐在饭堂里,俞兰就拉着周宇的袖子哽咽着说:“周宇,我仔细想过,昨晚上那个黑影就是哥哥!那股树叶腐烂的气味跟那山洞里的气味一模一样!一定是哥哥来看我了……” 早苗抱着胸恍然大悟道:“我就说那股气味怎么那么熟悉,的确跟我在山洞口子上闻到的味道一样!”她困惑道:“但我一不是他妹妹,二不是他仇人,他干嘛来找我呀?” 想起昨晚在床上的经历,早苗这会儿都觉得身上发毛,她搓了搓胳膊,开始思考这件事。 昨晚见到鬼影的一共四个人,其中真正出事的人只有那对老夫妻,如果说他出现在俞兰面前是因为思念妹妹,出现在那老两口面前是为了报仇,那出现在自己面前又是为了什么?她并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一个人。 而且,若是没有自己的捣乱,昨晚那对老夫妻肯定就轻而易举地死在房间里了,哪需要那么复杂还特地引诱他们出去…… 说起引诱……对了! “是那道青色的影子!!”早苗一拍桌面,道:“我白天在山洞外面等你们的时候曾经看到过一道青色的影子,我当时还特意追了上去,跟昨晚在门口看到的青影感觉很相似,会不会是因为这个缘故?” 众人对视,摸下巴:这种事情谁也说不清楚呀。 “青色的影子?”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疑惑中带着些许惊疑的声音,就见门外徐徐走进来一个老道士,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手里拿着拂尘,双眸矍铄,神采奕奕。 一见来人,一众小道士立马站起身来行礼:“师父。” 老道士摆摆手示意小道士们不必多礼,都坐下,然后跨进饭堂,走到了莫铮岩他们这桌。 这就是所谓的清元道长了吧? 莫铮岩上下打量了对方两眼,再次得出长生观的确穷得掉渣的结论——连掌门都穿得这么破旧,难怪他们会绞尽脑汁想要开发旅游业,虽然结果好像不太成功。 清元道长走到早苗身侧,先是弯腰稽首,然后问:“这位居士说看到一道青色的影子,可是真的?” 他的语气有些焦急,好像很不安的样子。 早苗点头:“是真的。” 听她这么说,清元道长愣了半晌,眉宇间尽是忧虑,最后他心神不宁地转身往外走。 莫铮岩赶紧给伏宁递了个眼神,示意——这老头儿藏着事儿呢! 伏宁点点头,不为所动,完全没有想要去打听内幕的意思。 眼看着清元道长都快走出屋了,莫铮岩心底那个急哟,好像有只猫儿在心间跳跃,抓肝挠肺的各种好奇。 他正想叫住那老道士问个清楚,方晓赶在他前头问出来了:“清元道长可是想起了什么?” 于是莫铮岩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吞回去,默默注视着清元道长的神情。 清元道长面色有些为难,看得出来他不太想说,不够想到如今都有好几个人失踪了,还是说出来,给诸位游客提个醒也好。 “既然如此,那贫道就不卖关子了。” 清元道长又走了回来,拉了把椅子正襟危坐地坐好,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 众人点点头,也都纷纷竖起耳朵。 “说起来,这长生观一直有一个关于长生的传说故事,你们可能都听导游说过,秦始皇时期,那位皇帝曾派人四处寻找长生不老药,而且,也确实让他找到了,就在这长生观里。” “呀!”俞兰捂嘴,也顾不得哭了,赶紧凑过来听故事。 早苗也很感兴趣,追问道:“是什么呀?” “传说有一种神兽叫做风狸,俗称风生兽。形似貂,毛色青。火烧不死,刀砍不入,打之如打皮囊。用锤击其头数千下方死,但只要其口入风立即复活。用菖莆塞其鼻方可杀之。其溺可入药,其脑和菊花服满十斤可寿五百。” “寿五百?!”众人皆是张大嘴惊叹。 说实话,如今这年代活一百都算长寿了,更何况寿五百?啧啧,五百年呐,这是个什么概念?! 但凡听过的相信没有人会不心动的吧? “然后呢?秦始皇得到了风生兽吗?”俞兰托着下巴催促。 “当然没有。”清远道士摇头:“当年我观有一位掌门道君,据说已修成大道、长生不老,当年秦皇找到他后,见到真正的活例子,更是对长生不老向往不已,便问他如何能够长生,掌门道君便说只要潜心修炼,终有一日可得道长生。于是秦始皇便开始研究修道之术,只是他心中不诚,难窥正途,找了许多邪魔外道来为他炼制丹药提高修为,而且那些歪门邪道心狠手辣,常常用人心等物入药,残害了无多无辜百姓,掌门道君得知此事后心中大恸,深觉是自己一言之差害了这许多人,便再次去了皇宫。” 方晓摸下巴:“他难道是去告诉始皇那些丹药没有用,或者起反作用?皇帝不会信的吧,据说他后期为了长生不死简直疯魔了,但凡有丁点可能都会试一试。” “所以掌门道君根本没提丹药的问题,而是告知了始皇帝风生兽的传说,并一脸惭愧地透露出自己其实并未修成大道,而是因为这风生兽才可享长生的。” 转移注意力,让皇帝自己得出炼丹无用的结论,再抛出个香气盈然的大诱饵让他追着跑,倒也是个办法。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追问道:“然后秦皇就来乾坤山搜寻了?” “非也非也。”清元道长捋捋胡须,继续道:“始皇的确是派人来了,不过来的时候,掌门道君早已用仙法封锁了整座乾坤山,让整座山都消失在外界视野,无处找寻。” “后来呢?” “后来此事便不了了之,皇帝哪还有心思管炼药这种不靠谱的东西,满心思都放到寻找希望更大的风生兽身上去了。掌门道君也算是达成目的了。” 早苗道:“所以,我看到的那道青色影子就是风生兽?” 清元道长摇头:“贫道在此几十年,从未见过风生兽,也从未见过什么青色的影子。” 早苗递给他一个白眼:“那你讲风生兽的故事做什么,还以为你要说那影子真是风生兽呢!” “只是听你们这么说,突然想起来这个故事而已。”清元道长站起身,一扬拂尘,“好了,贫道便告辞了,居士们安心用膳,别想太多。” 等到清元道长离开,莫铮岩摸摸下巴道:“觉不觉得他像是故意过来给我们讲这个故事的?” “难说。”方晓皱眉,“你说他会不会知道那老两口在捕捉风生兽?” 清元道长之前一直没出现过,一出现就讲了这么个故事,太刻意了! 而且,只要把风生兽代入到那个青色影子里去,好像一切疑问都解释得通了,比如为什么一道影子就能把那老两口引出去? ——因为那是他们追寻许久的打开长生之门的钥匙啊! 俞兰还是有些不解:“那我哥哥……” “发现他们捕捉风生兽的秘密了?或者是在捕捉过程中被误杀了?”方晓猜测着。 早苗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所以他去找我也是因为我追着那道青影跑了,他以为我也是来抓风生兽的,所以想干脆把我也杀了?那他对风生兽的存在恨意很深嘛!” “或者他其实并不知道杀他的人是谁,只知道对方对风生兽有企图,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见过一次那青色影子,搞不好就是他弄出来的,用来试探凶手的!”方晓看着早苗道:“他半夜去找你,可能是把你也误会成凶手了,不过后来又把你排除掉了,这才逃过一劫。” 两种猜测都讲得通,只是这问题注定是没有答案了。 莫铮岩望天:“所以说……风生兽这东西到底存不存在?还是那个掌门道君编出来忽悠皇帝的?” 伏宁耸肩:“谁知道呢。” 后来,警察们在山上找到了那两个失踪了一天的大学生情侣,原来这两人真的是在山里迷路了,据他们说,他们下山走了一半,然后就遇到了白雾,之后便一直在雾气里原地打转,怎么也走不出去,直到警察找到他们。 而另外两个失踪的老人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搜遍了整个山头也没找到他们的踪影,最后只得以“失踪案”收尾,不了了之。 下午三点过,大巴司机终于到了。 一众人返回自己的房间,提着早就收拾好的行礼下山。 走出长生观门口的时候,早苗突然捂嘴惊叫:“啊,方晓,我手机充电器忘记拿了!” “我去帮你拿。”方晓点点头,转身朝回走。 他前脚刚走,早苗便扔下行礼跟了上去,一边喊道:“等等我,我们一起回去,你找不到地方。” 方晓果然停下来等她,待早苗走近,这才一起朝里走。 俞兰看着那两人乱七八糟扔在地上的包,抽抽嘴角,很善心地问:“我们要不要等他们?” “不用吧。”周宇皱眉,拉着俞兰继续走,边说:“反正下山的路很长,大不了我们慢点,边走边等。” 俞兰想想也对,便和莫铮岩他们一起继续走,只剩下那两个跟方晓他们一起来的,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的男人站在原地等候。 走出几步,伏宁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隐藏在雨雾里若隐若现的长生观,眸色暗沉。 “在看什么?” 莫铮岩眨眨眼,也跟着回头看了眼——没啥特别的呀! “没有。” 伏宁摇摇头,拽起还想要倒回去仔细再瞧瞧的莫铮岩,淡然地下山了。 长生观里。 方晓和早苗正站在大殿里,打量着两侧的神像。 “什么充电器忘了拿,这借口真烂。”方晓无力扶额。 早苗扬眉:“总比你差点连正事都忘了的好。” 门外,脚步声徐徐响起,“吱呀”一声,门开了,白须冉冉的老道士捧着拂尘跨进来。 方晓回头,和早苗一起行了个礼,然后递过去一张照片,满面严肃道:“师伯,‘他’回来了。” 清元道长伸手接过,眉头瞬间皱紧,整个人气势一凛。 只见照片里,一个黑色的仿若墨点又仿若繁复字体的花纹,赫然在目。 作者有话要说:撒花,这个粗长粗长的故事终于完鸟~ 咳咳,更晚了点,晚上渣游戏忘时间了,望天…… 第47章 房 房子,又叫家, 它不仅是一个落脚的地方,更是家庭最基本的构成, 每个人都需要这样一个空间, 休憩心灵,维系情感。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莫铮岩的国庆假期,那么前半段是灵异惊悚,后半段则定是劳累奔波。 “阜成路23号……”翻着百度地图,对一对手里拽着的小纸条,莫铮岩指着面前的门牌号,点点头,“就是这里!” “电梯公寓?”伏宁歪头看他:“你确定我出的价钱买得起?” “唔……不怎么确定。”莫铮岩有些为难地挠头。 他是在网上看的售房信息,那房子地段好,市中心一环内,装得也不错,才住了半年,看上去崭新,关键是那价钱……着实低得离谱。 又当道又便宜,按理说这种房子应该很好卖,反正莫铮岩是一眼便瞧中了,只是一看信息发布时间……额,二月?!擦,这么好的条件大半年都没卖出去?真的假的?! 难道是房屋诈骗? 不过莫铮岩还是决定先和伏宁去看看房子,反正买房子的又不是他,他只管介绍,其他一切由伏宁决定。 没错,莫铮岩正陪着伏宁四处在看房子。 好好的国庆旅游,结果只去了一天就被迫结束了。 回去之后,在伏宁租的那间十来平米的小房间挤了一晚,第二天一睡醒,就见伏宁端了一杯牛奶靠在窗户边。 见莫铮岩洗漱完毕坐到小餐桌边,他很自然地把牛奶递过去,然后坐到莫铮岩对面,一边看着他喝牛奶,一边用一种问“你早餐吃什么”的语气淡然道:“我在c市买套房如何?” “噗——”莫铮岩一囧,喷了。 他一边手忙脚乱拿纸巾擦嘴,一边不忘问清楚:“你说什么?我可能听错了。” “买房。”伏宁瞥了他一眼,淡定依旧。 跟这位淡定帝一对比,莫铮岩望天,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太大惊小怪了! 他勉强定下心神,问:“怎么突然想到买房子?” “因为……”伏宁双手交握支在桌上,手指托着下巴,侧首望着窗外艳丽的朝阳,漫不经心地回答说:“我如今……大概会在c市留很久。” c市? 伏宁现在的房子租在b市,言下之意,他很快会回c市,还会呆很久的样子? “……”忽然赶脚好开森肿么破! 莫铮岩压抑下上翘的嘴角,佯装不经意地问:“很久是多久?”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妥,于是眼神飘忽,掩饰般又补充了一句:“啊,我的意思是如果只留一两年的话,那就没那必要买房子了。” 闻言,伏宁回过头,用那双毫无波澜的黑眸,静静注视着他,半晌,垂眸轻声道:“不知道。” ——我去,卖萌可耻!! 莫铮岩忍了又忍,没忍住,颤巍巍伸出魔爪想去虎摸伏大仙那高贵的头顶。 爪子刚探过去,伏宁面无表情一斜眼,莫铮岩手一抖,退后求其次地搭上伏大仙毛茸茸的帽子猫耳,揉了揉。顿时心情大好,一拍胸膛夸下海口打包票:“行,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于是,稀里糊涂就揽下了这么个差事。 好在他自小跟着莫爸莫妈在c市长大,也算是半个c市本地人,对于本地的房价什么的还是挺了解。 在网上逛了一圈,最后选了三处地方,前两处已经去过了,户主伏大仙不是很满意的样子。 最后这一处地段最好,也是性价比最高的一套房。 电梯公寓,位于13楼,跃层式,楼下是厨房、客厅和卫生间,楼上是两间卧室,伏宁一个人住的话可以匀一间出来做书房。 两人在房主的带领下在屋子里上下转悠了一圈,房子的确很新,装修得简约时尚,一圈看下来,两人都挺满意。 唯一的问题是——这性价比未免高得太离谱了点?谨防有诈! 莫铮岩始终不太放心,便旁敲侧击地向房主套话。 “卖得这么便宜,亏大了吧?” 房主叹气,无奈摊手:“没办法,我急着用钱。” 对于这个说辞,莫铮岩很是无语:“大半年了,你从二月份一直急到现在?” 房主:“……” 房主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么便宜都卖不出去的房子肯定是有原因的,换成是他自己也不会轻易相信。 叹了口气,他老实道:“我要说房子没问题,你们肯定不信,那我就实话说了,这套房子……它不太干净!卖了几次都没卖出去。” 莫铮岩不明所以地眨眨眼,似是在说:窗明几净,地板铮亮,哪儿不干净了? 紧接着,房主赶紧又信誓旦旦地保证:“不过不严重,就是经常少了点东西或是多了点东西,胆子大点的人完全可以正常居住,没问题的!” 莫铮岩这才反应过来房主所说的不干净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点对伏宁来说还真不是啥大事,他正想问问伏宁的意见,一回头,就见伏宁摸出一张卡,很干脆道:“签合同吧。” 莫铮岩囧,凑过去低声问:“……这么干脆?不再多考虑考虑?” “不用了。”伏宁摇头,也学着莫铮岩的样子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能找到这么一家也不容易。” 莫铮岩:“……”感情前两家你看不上是因为别家不闹鬼太贵了?! 花了两天时间把手续办妥,第三天一早,伏宁就搬了过来。 他东西不多,一个大号的行李箱,两个大行李袋就搞定了。 假期还剩两天,莫铮岩打算继续在伏宁这儿消磨时间,于是顺便帮忙扛了个袋子。 两间卧室,正好一人一间,他觉得还挺不错的,反正距离学校坐地铁也就半个多小时,以后可以常来坐坐。 吃过晚饭,他洗完碗出来的时候,就见电视还开着,沙发上却没人,这才想起伏宁似乎一贯早睡。 看了眼吵吵嚷嚷的电视,突然就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于是关掉电视,也上楼睡觉去了。 路过伏宁房门口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擦,这套房子貌似闹鬼来着! 都怪搬新房太高兴,琐事也多,居然一忙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伏大仙搞不好都睡着了,这下怎么办? 在伏宁房门口来回踱了两圈,莫铮岩心一横,转身径自回房了,心说不就闹鬼嘛,也就那么回事,反正伏宁就睡在隔壁,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的吧? 莫铮岩本来以为自己这晚上会忐忑不安辗转难眠,结果一躺上床,没几分钟便睡着了。 梦里,是一道深渊。 深渊下,有血色的火光冲天而出,仿佛有岩浆在其下滚动,焚烧着空气,就连扑面而来的风都带着一股灼烫的温度。 莫铮岩从来没有做过这么清醒的梦。 或者说,他这会儿很清楚自己是在梦中,可眼前这画面……却太过清晰,思维……似乎也是清楚的,全然没有从前做梦时的懵懂恍惚。 他想伸手挡一挡灼烫的热风,却发现双手完全失去了控制,无论如何用力挣扎,始终难以动弹。 ——他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 然后,视野慢慢前进,他感觉到自己正在向着深渊的裂缝缓缓靠近。 他想让自己停下来,却根本无法控制这种前行的趋势。 甚至,他完全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在动,那感觉,就好像悬浮在空气里,有谁在背后推着他一般。 渐渐的,他离那道裂缝越来越近,灼人的热浪从裂缝里腾上来,如火舌一般,舔舐着皮肉,直往他骨子里钻,整个人都像是要燃烧起来,被那火焰烧成灰烬。 突然,一直束缚着他的力量猛然全部消失。 他瞬间失去了平衡和保护,从那道滚着火焰的裂隙上空,坠落进去。 霎时间,他痛得几乎失去知觉。 他很怀疑自己的身体已经被烧成了灰,只剩下灵魂在这仿若地狱的烈焰里承受炙烤,眼前尽是绯色的红。 他想要放声喊叫,张大了嘴,却如哑了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如一块沉重的石头不停地往下坠,速度越来越快,眼前的一切都快得几乎看不清,只剩下那一片烈焰的背景。 在他以为会就这么重重砸在深渊底部摔成烂泥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了一根很粗的黑色桥梁,从深渊这头斜斜横跨到那头。 从那座倾斜的巨大桥梁旁边掉过的时候,他才看清,那原来是一条巨大的黑色锁链,散发着隐隐寒气,他不过是从旁边擦过,便有一种冰火煎熬的痛苦。 然而这种锁链还不止一根。 他越掉越深,不知从何时开始,一抬眼,便看到烈焰里,铺天盖地都是这种巨大的冰寒的锁链。 最后,在烈火与锁链交织的中央,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锁链的一头慢慢细下来,到最后,便如手指粗细,缠绕在那人身上,竟像是硬生生从他骨头里长出来似的,牢牢束缚着他的行动。 莫铮岩眯起眼睛,还想看得更清楚些。 这时候,火焰灼烫与锁链冰寒的感觉都慢慢剥离,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扭曲,莫铮岩知道,自己快醒了。 他死死瞪大眼,到最后也一直盯着那个人影。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看到那人似有所觉地抬起头,往他的方向淡淡瞥了一眼。 于是视野里,便只剩下长发掩盖下,若隐若现的那一双漆黑锋利的眼。 莫铮岩猛然从床上坐起来,慌乱地看了眼四周,发现自己窗外天已经大亮了,他还躺在床上,而伏宁正盘膝坐在落地窗边,沐浴着灿金色的阳光,低头看一本书。 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他抹了把额头鬓角的冷汗,再摸摸床上,这才发现床单和枕头都被冷汗浸湿了。 察觉到他的动静,伏宁抬头看他:“……做噩梦了?” 莫铮岩想点头,可他却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记忆里,只有一种灼烫和冰寒交织的痛苦感觉。 他皱起眉,摇头:“我……记不清了。” “那不是很好么?”伏宁随口道,起身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莫铮岩捧着热水喝了两口,这才觉得那种窒息般的痛苦缓解了些。 只是头有些晕眩,可能是低血糖,便指着床头柜说:“抽屉里有袋糖,递给我一下。” 伏宁于是顺势坐到床边,拉开抽屉拿所谓的那袋糖。 抽屉里只有一个粉红色的盒子,伏宁看也没看,随手扔给莫铮岩。 咦?包装袋貌似跟记忆里长得不太一样呢?! 莫铮岩迷迷糊糊地接过,一看清上面的字,顿时整个人都僵了。 ——摔啊,为毛劳资抽屉里会冒出一盒安全套?! “怎么了。”伏宁不解地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唤回他的注意力。 “没事。”莫铮岩抽着嘴角把那盒诡异出现的东西扔到墙角。 伏宁随意瞥了一眼……他眼力好,那一行英文字母看得那叫一清晰。 呃…… 莫铮岩尴尬地扶额,义正词严:“这绝壁不是我放的!” 伏宁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里,他摸摸莫铮岩的额头,问:“头还晕么?” 莫铮岩呆呆点头。 然后下一瞬,唇上突然传来温热的触觉,莫铮岩愣住,那一瞬间,他只有一个想法:好软,像极了小时候吃过的棉花糖……好想咬一口! 伏宁退开些许,面无表情的脸依旧很漠然,平静死寂的眼里,似有涟漪浮动。 “好些了?” 莫铮岩眨眨眼,道:“还有点儿晕。” 于是,温暖柔软的触感再次传来,这一次,莫铮岩抓紧机会轻轻咬了一口,那感觉,好像真跟小时候吃棉花糖时似的,甜哒! 半晌,伏宁直起身,看了看莫铮岩的脸色,摸着下巴道:“应该好了。” 莫铮岩还晕乎着搞不清状况,愣愣问:“什么好了?” 伏宁淡淡道:“房子里有只上身鬼,会附在人身上,借用活人的身体游荡,完成未完的心愿或者重复生前的某些行为。”顿了顿,他说:“我昨晚就发现了,他晚上用你的身体把屋里的一些东西替换了。” “那现在呢。” “刚才引到我身上……这会儿大概已经消散了吧。”伏宁不甚在意地耸肩。 “引到你身上?” 伏宁蹙眉,“这东西有点麻烦,必须要有亲密的接触才能引出来。”说到这里,他微微侧过脸,神情自然又无辜。 莫铮岩:“……”突然觉得心情好复杂。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又要值夜班,嘤嘤嘤tt 第48章 距离(上) 望着液晶屏幕的眼里闪过一丝悲伤,他终于明白, 人心与人心之间的距离, 那是无法用言语来丈量的长度。 “如今这世道,人情冷漠,每个人都抱着‘各人自扫门前雪’的态度生活着,哪管他人瓦上霜,便是邻里之间,也常常根本互不相识。 幸而有了网络,才会如桥梁般筑建在人心之间,让志同道合之人从陌生人慢慢变成朋友,拉近彼此间的距离。” 慢慢在电脑上敲下最后一段字,安于廷全文通读了一遍,然后满意地保存好文档,准备一会儿就去打印出来。 他最近正在写一篇关于网络对生活的影响之类的论文,还好国庆假期够长,让他有充足的时间来慢慢调查数据、完善资料。 关闭了论文,他熟门熟路地上了qq,一登陆,右下角便有一条消息闪动出来。 驱魔少年:现状,你家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奇怪的事情发生吗? 果然是他。 安于廷笑了笑,飞快地敲字回复—— 安于现状:比以前好多了。 安于现状:不过,前几天本来都消停了,今天一早起床,牙刷不见鸟……=口= 对话框上断断续续显示着正在输入的字样,显然对方也正在删删减减斟酌着打字,安于廷心底一片安宁,盯着那几个字出神。 他是上个月刚租下这间公寓的,因为刚开始实习,工资极低,也就囫囵图个温饱,其实根本没有那个经济能力租下这样一间地段好、精装修的电梯公寓,不过当初找中介介绍的时候,一说明自己的情况中介就给他推荐了这间房,别说,房租还真不高,甚至说是低廉也不为过。 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安于廷很是偷乐了一阵子。 直到住进来,他才发现……尼玛啊,这就一鬼屋吧,不是起夜上厕所的时候看到一道黑影“咻”的从背后穿过去,就是第二天一起床各种不对劲,急着出门结果鞋子少一只或是上完厕所才发现卫生纸失踪了之类的…… 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丢三落四,可无论他有多么小心谨慎,那些怪异的现象依然没有停止。 这也就罢了,就这样大半个月之后,突然有一天晚上,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床边一重,有什么东西坐在他身侧,静静看着他。 他吓得一动不动,眼睛也不敢睁,生怕看到什么骇人恐怖的画面。 那东西坐了一会儿就消失了。 安于廷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心惊胆战熬到了天亮,赶紧去庙里求了好几个平安符,可惜结果依旧,第二天晚上那玩意儿继续出现,比上班打卡还准时! 他终于忍无可忍,上论坛挖了个树洞发泄,也就是在这里,他认识了驱魔少年。简直相逢恨晚,相识不过一个月,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 驱魔少年对这种怪力乱神这方面似乎很懂,仔细听了他的讲述后,教授了他各种办法,果然有奇效,试了之后各种怪异的事件就慢慢减少了。 这之后,安于廷对他就更多了几分亲近和敬意。 聊天窗口上“正在输入”四个字消失,一排字发过来: 驱魔少年:卫生间是不是有一面大镜子? 安于廷想了想,还真有! 于是回答:有,就在洗漱台上方的墙上挂着。 驱魔少年果断下指示:拆掉它。 安于廷毫不犹豫地点头,发了个笑脸过去。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他表示很淡定。 最开始驱魔少年让他拆晾衣架的时候他还犹豫了好几天,生怕交房时房东找他麻烦。但他终究还是没能hold住半夜的鬼影,心说照这样下去别说交房了,搞不好不出一个月就得吓成精神病! 他听很多老人讲过房屋摆设是有讲究的,如果风水不好,容易招惹脏东西。 说不定他租的这间屋子也是这种情况,反正他现在也没辙了,宁可信其有。 于是没两天就心一横拆掉了晾衣架,之后情况虽有好转但那鬼影还是没完全消失,时不时就会出现吓他一吓,他就又按照驱魔少年的指示三天两头便拆一样东西或是移动一下位置,因为都是些小东西,拆起来也方便,他便也不是很在意。 说干就干,安于廷汲着拖鞋跑进卫生间,围着那面镜子左右看了看,终于在四个角发现了四颗小钉子。 拆东西这种事他现在可是驾轻就熟,熟练地取出螺丝刀捣鼓了一阵,很快便把镜子取了下来。 毕竟房子不是自己的,这些东西都属于房东,合同上写明了,如有损坏照价赔偿,所以他在阳台上放了一个储物的大箱子,专门把拆下来的东西放在那儿,打算等以后退房的时候再给房东装回去。 把镜子收好,他看看手里那四枚钉子。 都快锈穿了,看着就不牢实,顿时心里一阵庆幸:还好取下来了呀,不然要是哪天真的断了,镜子摔下来把头砸了可就杯具了! 顺手把锈钉甩进垃圾袋,他回到电脑跟前,看了看时间,才晚上八点过,楼下那件复印店应该还没关门。 他赶紧拿上u盘,想了想,又把垃圾袋提上,一会儿顺便扔了。 这栋公寓每层楼都有一个大的垃圾桶,方便住户们扔垃圾,就放在楼梯拐角的地方,因为基本没人走楼梯,因而住户们也不嫌弃它,反正每天都有清洁工来收垃圾,倒也不会有太大异味。 安于廷拐过去的时候,就见垃圾桶旁边站了个年轻的男人。 那人也一样踩着拖鞋,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头发乱糟糟的,显然也只是临时扔一下垃圾并没打算出门的。 楼道里黑漆漆的,手机白莹莹的微光照亮他的面容,看起来有些陌生,抿着唇眼神很认真,长得倒还挺不错的。 他似乎突然有什么事,正低头看着手机,拇指不停地打字,忙活得都快忘记此刻的环境了,左手都还提着一袋垃圾忘了扔。 安于廷瞬间无语,心说这年头帅哥都这么二的么? 他走过去,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那人往旁边让了让。 安于廷扔掉垃圾,顺便侧首近距离瞄了眼。 对方是那种很顺眼的长相,容颜清俊,盯着手机屏幕的眼神隐隐带笑,看着很是让人心动……是他喜欢的类型。 “你是新搬来的吗?我住在1302,以前好像没见过你。”他忍不住搭话。 莫铮岩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偏头看着搭话的人,对方跟他差不多年纪,态度和善,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欣赏? 擦,这诡异的欣赏之情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我貌似也没做什么吧? 莫铮岩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道:“算是吧,我朋友住在这里。” “朋友?” “嗯。”莫铮岩微笑点头:“他住在1301,跟你很近的样子,请多关照。” “哦哦,那就在我隔壁呀。”安于廷感叹。 “叮——!” 空旷的楼梯间突然想起金属坠地的清脆声音,莫铮岩下意识低头一看,是一颗锈迹斑斑的钉子。 他弯腰捡起来,纳闷:“钉子?” 安于廷一看,有些眼熟呀,再低头一瞧,原来袋子不知何时破了个洞,估摸着钉子也是从那里掉出来的吧。 “是我的,扔掉吧,可能是刚刚掉出来了。”他给莫铮岩指指袋子上的破洞,继而恍然想起还没做自我介绍,道:“对了,我叫安于廷。” “我……”莫铮岩刚想开口,却突然停了下来,抬头回望。 安于廷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便见远处拐角的阴影里,有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懒洋洋靠在墙边。 他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明亮的灯光映出他那张俊美得近乎完美的脸,再加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冷峻气势,看起来,简直……简直不像是人类了。 “怎么去那么久?”他冷冷地开口,声音像冰一样冷漠。 安于廷忍不住就打了个寒战,皱眉看着他。 只是,身旁的人却显然是认识他的。 莫铮岩晃了晃手机,很熟稔地道:“哦,刚刚跟张勇他们发短信呢,他们好像又遇到什么事了。” 伏宁点点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淡淡瞥了安于廷一眼,然后招呼莫铮岩过来。 莫铮岩赶紧奔过去,走了两步才想起手里还提着垃圾袋呢,懊恼的拍拍脑门,赶紧倒回去扔掉,顺手给安于廷做了个拜拜的手势,回头与伏宁一起离开了。 安于廷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半晌没回神来。 他匆匆追了两步,就见那两人已经进了屋,“砰”的关上了房门。 他当然不是震惊于伏宁的美貌,而是感觉刚刚那男人冷冷看着他时的眼神非常熟悉……跟每天晚上都坐在他床边盯着他的那眼神相似至极。 是了,就是这个眼神。 之前他一直形容不出来那种让他起鸡皮疙瘩的感觉,直到刚才那一刻他忽然想到了,那是一种冰冷死寂的、仿佛在看一个死人的目光! 他怔了怔,又看了两眼对方门口,门上那个写着“1301”的门牌反射着过道刺眼的灯光,莫名就想到了刚才男人的冰冷眼神,霎时心口一颤,犹豫了一会儿,始终没有上前敲门,捏着u盘下楼了。 匆匆打印了论文回来,一进门安于廷便扑到电脑跟前。 还好,驱魔少年还没有下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在过道上看到的那个男人勾起了他平息已久的恐惧感,他莫名很是惊惶,忍不住追问: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结束,有什么要拆要换的要不你一次说完,我一次性全部弄好,这么每天提心吊胆的也不是个事儿呀! 沉默了几分钟,对方发来一句话: 驱魔少年:就今天了,最后一天。 安于现状:真的吗?今天开始就一切结束了吗?你确定? 驱魔少年:(⊙v⊙)嗯! 安于廷终于彻底放下心来,好奇问:你今天好像很开心,我第一次见你发表情! 半晌,qq提示音响起,安于廷看到对方的回复: 驱魔少年:是啊,因为……就是今天呐。o(n_n)o~ 对方看来心情的确很好,再次发来一个表情。 安于廷瞧着那个可爱的笑脸,心底却突然升起了一种诡异的不安……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前几天卡文鸟~亲们表打偶哈……至少表打脸~【捂脸~ 第49章 距离(中) 因为……就是今天呐。 什么意思?是指今天是闹鬼的最后一天,过了今天一切就都会平息的意思吗? 安于廷心里很焦躁,可他不敢往坏的方向想,生怕想什么来什么。 时针一格格跳动,很快,夜晚如期而至。 安于廷把论文踹进包里,又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和鞋子准备好——自从他怀疑自己丢三落四的时候开始,他便慢慢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尽管如此,物品是失踪率依旧居高不下。 收拾好东西,他关上电脑,躺回床上睡觉。 他的床靠近窗户旁,一偏头就看到窗外隐隐的婆娑树影,摇曳的影子连成一片,形成仿佛一个个人脸的画面。 就好像有一群未知的生物,正站在窗外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顿时心里发毛,一动不动躺了一会儿,他终于忍无可忍地翻身从床上跳起来,扑倒门边开灯。 “啪——!” 柔和温馨的灯光骤然亮起,驱散了满室的阴寒怪异。 这时候再看窗外,树影依旧是树影,没有任何异样,更没有所谓的一张张人脸,一切黑暗在灯光下都无所遁形。 安于廷松了口气,暗笑自己疑神疑鬼,回手一把拉上窗帘。 关灯的时候,感受着满室的黑暗和瞬间阴森起来的氛围,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插上了前不久新买的小夜灯,看着那小小的光亮,这才安心地躺了回去。 人类对于光明总有着一种本能的向往。 大概是因为有了小夜灯的微光,他心下稍定,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迷迷糊糊间,突然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安于廷赫然惊醒过来。 人是一种很奇妙的生物,血脉里或许还保留着些许动物的警惕,对于各种打量窥视总能隐隐有所察觉,不论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他没有睁开眼,可他知道,黑暗里有谁正定定看着他,目光充满恶意。 和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的场景,安于廷很清楚——是那个东西来了! 按照惯例,它会走过来,然后坐到床边。 果然,床边很快感受到有什么陷落的感觉,不轻不重,正好是大约一个人的重量。 安于廷全身僵硬,丝毫不敢动弹,生怕对方察觉到他醒着会对他做出什么事情,心里不住向他能想得到的各路神佛寻求庇佑,只祈求着它能快点儿离开。 那东西也不动,只是用那种让他毛骨悚然的死寂目光静静看着他。 没一会儿,安于廷便冒出了一身冷汗。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根据安于廷以往的惊讶,这会儿它就到点该离开了。 正想着,床边一轻,那东西终于离开了床铺。 呼…… 安于廷心下顿时松懈下来,像是刚打过一场硬仗似的,整个人都快被冷汗湿透了。 不出意外的话,按照驱魔少年的说法,这就是最后一次了吧?他总算是活着熬过来了,安于廷简直喜极而泣,颇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空茫。 他缩在被窝里,顺手掐了把自己的大腿…… “嘶——!” 好疼!! 看来不是做梦。 他终于有了一点真实感。 冷静下来后,可能是出了太多汗,突然感觉有些口渴,便想下床倒水喝。 一睁眼,便见小夜灯照出的影子映在天花板上。 安于廷瞬间瞪大双眼。 他躺在床上,可在床边本该空无一物的位置,竟在天花板上投射出一道模糊的阴影! 那个东西……它居然一直没有离开!! 目光,提心吊胆地随着那道阴影游移,最后落到床边的位置……可他什么也没看到,床边空无一物,没有任何人。 他忍不住再次望向天花板,多余的影子依旧存在,甚至……它还在动。 安于廷清晰的看到,那道影子伸出手向着自己影子的脸颊探过来。 下意识,脸上突然传来冰冷湿滑的触感。 安于廷猛然意识到,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抚摸他的脸颊,一下又一下。 影子! 那影子不对!! 他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猜测:说不定那鬼影每天晚上其实根本没有离开过,只不过他以前没有开灯所以才一直没能从影子上发现它…… 该说是果然无知者无畏么? 每晚都与那啥啥共处一室神马的……安于廷简直被自己的勇气震撼了! 他看向角落里的小夜灯,心里懊悔不已,心说:早知道如此,刚刚就不应该把这灯打开,太失策了! 或许,它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发现它了呢? 于是安于廷继续僵硬着身体躺尸装睡。 这样做是因为他心里其实一直有一个认知:鬼怪没被发现的时候只会小打小闹,一旦被发现才会真正开始肆无忌惮地出现。 这认知显然来源于他从小到大看过的一系列鬼片。 僵了一会儿,感觉到那股湿漉漉的触感从脸颊滑向脖子,游走过颈间,再慢慢钻入领口,滑到胸膛…… 他一动也不敢动,任由对方作为,脑子里突然升起一种正在被鬼非礼的诡异念头…… 尼玛!!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着死亡。 坚持了几分钟,在那触感慢慢下滑到腰腹间并且继续移动毫无停止趋势的时候……安于廷终于爆发了! 他猛然从床上翻身坐起,也不睁眼,就怕看到什么太过诡异的画面把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怒气值给放光。然后凭着记忆一个箭步冲到角落里,摸索到小夜灯,飞快地扯下来。 “呼呼……”他靠在墙上抹了把汗。 看着骤然暗沉下来的房间,安于廷紧绷的心弦微微松了些许。 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渗人的黑暗竟也能给他一种安全感。 可惜天不遂人愿。 明明没有插电源,小夜灯却突然“砰”的亮起来。 当初买的时候说是七彩夜灯,结果收货后才发现被坑了,就一个黄橙橙的小灯泡,根本就不变色,记得当时安于廷还狠狠骂了一通卖家太坑爹。 现在可好,连电源都不需要,七个颜色转来转去,一会儿红一会儿绿的,把安于廷的脸也照得五颜六色的。 他吓得手一哆嗦,就把小灯扔了出去。 望着那渐变的灯光,安于廷这会儿心里就一个想法:感情是他开灯的方式不对…… 被灯光映照成彩色的墙壁上,突兀出现的黑色影子慢慢移动,一步步向着门口靠过来,然后贴近了自己的影子。 他清晰的看到,两个影子慢慢贴在一起,然后……开始融合了。 ——那个诡异的影子,硬生生钻入到了自己的影子里。 安于廷吓得双腿直打颤。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看到这样一幕而产生的错觉,安于廷自己也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挤入到了自己身体里。 明明周围很空旷,可他就是产生了一种站在塞满了人的公交上的拥挤感。 前心后背都被挤压得难受,闷闷的几乎无法呼吸…… 思维开始涣散…… 他莫名想到,发生踩踏事件时那些活生生被挤死的人大概就是他此刻这种感受吧,真的……好难受…… 眼睁睁看着那影子快彻底钻入到自己体内,濒死的痛苦让安于廷突然爆发出求生的勇气,他反手在虚空中一抓,映在墙上的身影清晰的显示出他的手抓住了那个影子,然后他这么一扯一扔,随后顾不上手里那湿漉漉的恶心触感,趁此机会飞快地打开门冲出去。 也不管路上撞倒了什么东西,他一路跌跌撞撞地逃下二楼,穿过客厅,跑到门口。 他这人平时都有一回家就反锁门的好习惯,不过这会儿他真心快被自己的好习惯给坑死了。 他颤巍巍地捏住锁头,左转,不动,右转……还是不动…… 满心的希望就这样瞬间破灭,安于廷简直欲哭无泪。 他不死心地趴在门上,拿拳头不住敲打,一边大喊:“救命,救命啊!有人听到吗,来人啊,救命!!!” 透过猫眼,可以看到外面过道里空荡荡的没有半点动静,也不知道是没有人听到他的求救还是听到的人都以为是在恶作剧,反正是静悄悄的一片。 残酷的现实终于让安于廷终于意识到自救无望,他扒着门软软跌坐到地上,满脸的绝望。 “啪——” 开关触动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从楼上下来的通道里,灯光突兀的亮起来。 那灯光比起正常的时候黯淡许多,昏黄阴森。 光幕似的墙壁上,一个放大的影子赫然显现,正慢慢往下移动。 随着它的步伐,从楼梯到客厅的灯光也一盏盏徐徐亮起来,同样的昏暗,让那影子毫无障碍地从楼上的墙壁移动到楼下的墙壁。 整个房屋里,似乎处处都是它的地盘。 空气里充满了不安的气息,温度也陡然降下来,安于廷打了个寒战,稍稍唤回些许神智。 他小心翼翼地四处看了看,随着那东西的移动,也跟着一点点藏身到沙发背后,然后,那影子慢慢走近,可以躲藏的范围越来越小,他不得不缩起身子,最后看沙发下面还算高,就干脆滚到沙发底下趴好,在心里不断默默重复:它看不到我,它看不到我,它看不到我…… 祈祷似乎起了效果,好半晌都不见什么异样,只是透过沙发的缝隙,他还能看到那道映在墙上的诡异影子。 它似乎正在急着寻找着他,不停地在屋里的墙壁天花板上快速移动着。 保持着这个极不舒服的姿势好一会儿,见那玩意儿暂时没办法找到他,但这里又不是多隐秘的地方,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安于廷决定奋起自救。 他先是小幅度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摸出手机一看,惊喜,居然还能连得上wifi,以前他在客厅可是从来信号不佳的,新买的路由器果然很靠得住呀! 于是他飞快地登陆qq,发现了一件更让他惊喜的事情——驱魔少年居然还没下线! 赶紧发个求救信号过去—— “救命!!” 驱魔少年:??? 安于现状:躲着呢!有鬼!救我! 过了半分钟,驱魔少年发来回复:你躲在哪儿呢,安全吗? 安于现状:沙发底下,暂时安全,指示,快! 驱魔少年:看上面⊙▽⊙ 作者有话要说:燕子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9-01 02:08:18 感谢亲的地雷,香一口~ 话说,偶就有一个七彩小夜灯来着,还是蘑菇花样滴……赶脚再也不敢点亮鸟~qaq 第50章 距离(下) 看上面? 安于廷不明所以地转动脖子,就见从沙发垂下的布帘下方,汇聚起一双脚印模样的阴影。 那阴影突然从地面凸出来,如黑色的阴云向上延伸膨胀,瞬息间便完成了从平面走向立体的高难度转变。 它蹲□。 然后,一只由黑色雾气凝聚而成的手,猛然掀起沙发布! ——!! 安于廷僵硬地维持着抬头的姿势,与那黑色的人形物体不偏不倚来了个脸对脸……黑色阴影构成的人形完全看不到面目,只是在脸上眼睛的位置,有一双红色的光点隐隐闪烁。 他眨了眨眼。 那东西也跟着眨了眨眼,伸手指向手机。 随着它的动作,已经黯淡下来的屏幕突兀的亮起来,手机传来一阵收到新消息的震颤。 安于廷下意识地把手机拿到眼前一瞥,qq里闪出一条新消息—— 驱魔少年:找到你了哟~ 安于廷:“……!!!” 看看手机,再看看黑影。 看看黑影,再看看手机。 视线在两者间打了几个来回,安于廷终于艰难地接受了自己跟一只鬼做了一个多月网友的现实…… 他甚至还把对方当做无话不说的亲密好友言听计从来着! …… ………… 掀桌啊!! 安于廷浑身一激灵。 在这性命攸关之际,他终于机智了一回。 抬手一把将手机砸向那黑影,他翻身从沙发下滚出来,拔腿就往阳台上跑。 既然它以前从未这样嚣张的出现过,还特意通过网络忽悠自己拆掉屋子里的一些东西……这逻辑关系一捋顺,傻子也知道这屋里原本肯定是有什么克制它的东西! 而所有拆下来的东西,他都收在阳台的那个大箱子里! 安于廷第一次感谢自己那爱整洁勤于收拾的好习惯。 他径直奔向阳台,目标明确,黑影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目的。 影子猛然缩回地面,然后快速地移动到安于廷前方,再从地上拉出来,正正挡在安于廷身前。 它出现得太突然,安于廷一个没刹住车,脸色惨白地一头栽进了那个立体人形的影子里。 黑色的阴影从四面八方将他包围笼罩,丝丝缕缕的黑气覆盖纠缠上他的皮肤,像是在从每一个毛孔缝隙往他身体里钻。 安于廷整个人都被那黑影束缚着无法动弹,没一会儿就觉自己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挤压得变形,胸口和脑子都沉闷缺氧起来,只能涣散地睁着眼,透过黑雾的阴影望着那昏暗的橙黄灯光。 视野里一片橙黄与幽黑的交织,他渐渐失去意识…… “嘶——!” 隔壁屋子里,正准备脱衣服睡觉的莫铮岩不知道碰到了哪里,突觉指尖一疼。 他猛然缩回手,拿近了一看,一道细长的破口出现在食指上。 那伤口算不上深,但终究是破了皮,血珠一点点往外沁。 破口周围,隐约可见几点黑褐色的粉末粘在皮肉里。 “什么东西?”莫铮岩吹了吹,那些粉末沾了血,牢牢黏在肉里,根本吹不下来。 伏宁从床上坐起来,抓过莫铮岩的手指查看,蹙眉道:“像是铁锈。” 铁锈? 莫铮岩不解挠头,他身上根本没有带类似的东西啊。 不过此刻也不是细想的时候,莫铮岩站起身准备先处理下伤口。 伏宁随手搭在他肩头又把他按回床边坐下,然后手臂微微一撑,轻盈地跃下床,转身去拿医药箱。 莫铮岩怔怔地摸摸肩膀,伏宁把他按下去的时候他只觉肩上似有千钧之力压下来让他无法反抗,而在伏宁借力的时候,他却又几乎完全感觉不到任何重量,轻盈至极。 说起来,伏宁也很讨厌雷雨天气,一下雨就蔫蔫的没精神,性情高冷脾气傲慢……啧啧,还真像猫一样,想着想着,莫铮岩忍不住就翘起嘴角。 伏宁很快走回床边,他东西倒是备得很齐,酒精棉签一应俱全。 伏宁半跪在床边,先是把伤口里的铁锈挑出来,然后仔细消毒,他手又快又轻,一系列动作做得很是娴熟。 “真熟练……”感概了一句,莫铮岩努嘴示意了一下药箱,不是滋味道:“你经常受伤吗?” 伏宁抬眸瞥了他一眼,用棉签戳了戳伤口,很认真地问:“需要打破伤风吗?” 真想不到,伏大仙意外的有常识啊! “肯定的!” 莫铮岩随手抓起刚脱下的衣服准备套上,忽然—— “叮——” 一根锈迹斑斑的钉子从衣服口袋里掉出来,莫铮岩认出来,就是他之前在垃圾桶旁边捡到的那根,瞬间眼皮一抽。 他本来当时是打算捡起来扔掉的,结果伏宁出现催了他一下,就给忘了,可能随手就揣包里去了吧……真乃无妄之灾! 伏宁捡起锈钉看了眼:“这钉子……” “钉子怎么了?”莫铮岩凑过去看了眼,没看出个名堂。 伏宁微笑,慢条斯理补完之前的话:“锈得真严重。” 莫铮岩:“……” 房间里,阴影束缚中,安于廷趋于窒息的胸闷突然一缓,那些挤入到身体里的黑影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瞬间从他身体里消散。 涣散的神智渐渐恢复,安于廷顾不得多想,本能地转身就跑。 身后是紧锁的大门,安于廷心下满是绝望,回头一看,那阴影不知怎么了,痛苦地扭曲着,但它依旧挡在通往阳台的道路上,安于廷完全提不起勇气从它身旁走过。 于是他转而开始手忙脚乱地捣鼓门锁。 手一扭门锁,他心里瞬间一喜,只见那前不久还怎么都打不开的门锁……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扭开了。 安于廷回头又看了眼,这时候,那阴影已经开始从扭曲涣散中恢复过来,慢慢凝聚成熟悉的人形…… 机不可失! 安于廷飞快地一开门冲了出去。 阴影此刻也已经恢复了形态,紧随而至,追在他脚后扑过来。 安于廷一边大喊着救命,一边跌跌撞撞往拐角的楼梯处跑——他可没时间等电梯了! 刚跑出两步,那阴影故技重施,一眨眼就沿着地面窜到他前方。 见状,安于廷心里着急,暗道“糟糕!”,可惜他跑得太快根本停不下来。 眼见着又要重蹈覆辙再一次撞入到那阴影里,突然,耳边传来“嘎达”一声……身侧的门开了。 “卧槽!这什么玩意儿?!” 莫铮岩正打开门往外走呢,冷不丁看到眼前一团黑色阴影,他差点没一跟头撞过去,幸亏伏宁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就这样也是吓得够呛。 大半夜的,一开门就撞上一只不明生物,莫铮岩被吓得心惊肉跳,安于廷却是惊喜过望,抓紧机会大喊:“救——!” 救命两个字还没喊完,他彻底撞进了阴影里。 隔着黑雾的阴影,只隐约能看到他的嘴张张合合,满脸痛苦,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莫铮岩默默为伏宁让出门口的道路,侧首示意——亲,上吧! 伏宁一挑眉,取出刚才随手捡起的锈钉,拿在手里抛了抛,继而扬手掷向那阴影。 钉子一撞进那团人形的阴影里,原本锈迹斑斑的外表突然消弭,换成了一道金色的光芒,从钉子的尖上散发出来,一束又一束,转眼间就将那阴影穿成了筛子。 阴影剧烈地扭曲起来,尽管没有发出声音,但在场所有人耳边都似乎听到了一声尖锐凄厉的惨叫。 莫铮岩忍不住就皱起眉心。 下一瞬,耳朵边上传来温暖的触感,有谁捏了捏他的耳廓,这个动作仿佛带着难言的魔力,刺耳的惨叫声顷刻间便消弭了,周遭所以嘈杂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所屏蔽。 莫铮岩转脸看过去,就见伏宁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他眨眨眼,勉强压抑下不合时宜的笑意,也跟着若无其事地看向那阴影。 安于廷从那阴影里跌坐出来,正呆呆看着那团扭曲的影子。 那影子的颜色慢慢变浅,渐渐轻薄得如一团云烟,好像风一吹就会消散。 它突然弯下腰,靠近安于廷。 安于廷如临大敌地紧绷着身躯,僵硬着不敢动。 下一瞬,过道里拂过一阵风,那稀薄的阴影便就此随风而散,彻底消弭在空气里。 “叮——” 那枚锈迹斑斑的钉子掉落下来,安于廷看了一会儿,然后捡了起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他举起锈钉问伏宁。 伏宁没理会他,随手带上门,拽着莫铮岩往电梯方向走。 莫铮岩乖乖跟着他走过去。 等电梯的功夫,莫铮岩好奇地悄声问:“话说,那钉子怎么回事?是钉子起了作用,还是因为那根钉子是你扔的?” 伏宁简短解释:“钉子上面有一个不完整的符咒,我顺手加强了一下。” 这样啊,莫铮岩一脸受教表情地点点头。 这时候,电梯也下来了,两人走进电梯,关门的瞬间,莫铮岩对还坐在过道里的安于廷挥了挥手,那意思——拜拜,哥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符咒……” 安于廷喃喃自语地捡起钉子,照这么说,其他拆下来的东西里,也都隐藏着符咒的一部分……正是因为有这些符咒在,它才一直无法真正的出现吧? 难怪,它会一步步引诱着自己,取下符咒。 亏他还以为,他们之间…… 呵呵,原来竟是从未靠近过……真可笑! 安于廷自嘲地笑笑,捡起锈钉,抹了把脸,转身回去。 客厅里,砸落在地的手机闪烁着显出最后一排字—— 驱魔少年:再见。 安于廷望着液晶屏幕的眼里闪过一丝悲伤,他终于明白, 人心与人心之间的距离, 那是无法用言语来丈量的长度。  看上面? 安于廷不明所以地转动脖子,就见从沙发垂下的布帘下方,汇聚起一双脚印模样的阴影。 那阴影突然从地面凸出来,如黑色的阴云向上延伸膨胀,瞬息间便完成了从平面走向立体的高难度转变。 它蹲□。 然后,一只由黑色雾气凝聚而成的手,猛然掀起沙发布! ——!! 安于廷僵硬地维持着抬头的姿势,与那黑色的人形物体不偏不倚来了个脸对脸……黑色阴影构成的人形完全看不到面目,只是在脸上眼睛的位置,有一双红色的光点隐隐闪烁。 他眨了眨眼。 那东西也跟着眨了眨眼,伸手指向手机。 随着它的动作,已经黯淡下来的屏幕突兀的亮起来,手机传来一阵收到新消息的震颤。 安于廷下意识地把手机拿到眼前一瞥,qq里闪出一条新消息—— 驱魔少年:找到你了哟~ 安于廷:“……!!!” 看看手机,再看看黑影。 看看黑影,再看看手机。 视线在两者间打了几个来回,安于廷终于艰难地接受了自己跟一只鬼做了一个多月网友的现实…… 他甚至还把对方当做无话不说的亲密好友言听计从来着! …… ………… 掀桌啊!! 安于廷浑身一激灵。 在这性命攸关之际,他终于机智了一回。 抬手一把将手机砸向那黑影,他翻身从沙发下滚出来,拔腿就往阳台上跑。 既然它以前从未这样嚣张的出现过,还特意通过网络忽悠自己拆掉屋子里的一些东西……这逻辑关系一捋顺,傻子也知道这屋里原本肯定是有什么克制它的东西! 而所有拆下来的东西,他都收在阳台的那个大箱子里! 安于廷第一次感谢自己那爱整洁勤于收拾的好习惯。 他径直奔向阳台,目标明确,黑影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目的。 影子猛然缩回地面,然后快速地移动到安于廷前方,再从地上拉出来,正正挡在安于廷身前。 它出现得太突然,安于廷一个没刹住车,脸色惨白地一头栽进了那个立体人形的影子里。 黑色的阴影从四面八方将他包围笼罩,丝丝缕缕的黑气覆盖纠缠上他的皮肤,像是在从每一个毛孔缝隙往他身体里钻。 安于廷整个人都被那黑影束缚着无法动弹,没一会儿就觉自己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挤压得变形,胸口和脑子都沉闷缺氧起来,只能涣散地睁着眼,透过黑雾的阴影望着那昏暗的橙黄灯光。 视野里一片橙黄与幽黑的交织,他渐渐失去意识…… “嘶——!” 隔壁屋子里,正准备脱衣服睡觉的莫铮岩不知道碰到了哪里,突觉指尖一疼。 他猛然缩回手,拿近了一看,一道细长的破口出现在食指上。 那伤口算不上深,但终究是破了皮,血珠一点点往外沁。 破口周围,隐约可见几点黑褐色的粉末粘在皮肉里。 “什么东西?”莫铮岩吹了吹,那些粉末沾了血,牢牢黏在肉里,根本吹不下来。 伏宁从床上坐起来,抓过莫铮岩的手指查看,蹙眉道:“像是铁锈。” 铁锈? 莫铮岩不解挠头,他身上根本没有带类似的东西啊。 不过此刻也不是细想的时候,莫铮岩站起身准备先处理下伤口。 伏宁随手搭在他肩头又把他按回床边坐下,然后手臂微微一撑,轻盈地跃下床,转身去拿医药箱。 莫铮岩怔怔地摸摸肩膀,伏宁把他按下去的时候他只觉肩上似有千钧之力压下来让他无法反抗,而在伏宁借力的时候,他却又几乎完全感觉不到任何重量,轻盈至极。 说起来,伏宁也很讨厌雷雨天气,一下雨就蔫蔫的没精神,性情高冷脾气傲慢……啧啧,还真像猫一样,想着想着,莫铮岩忍不住就翘起嘴角。 伏宁很快走回床边,他东西倒是备得很齐,酒精棉签一应俱全。 伏宁半跪在床边,先是把伤口里的铁锈挑出来,然后仔细消毒,他手又快又轻,一系列动作做得很是娴熟。 “真熟练……”感概了一句,莫铮岩努嘴示意了一下药箱,不是滋味道:“你经常受伤吗?” 伏宁抬眸瞥了他一眼,用棉签戳了戳伤口,很认真地问:“需要打破伤风吗?” 真想不到,伏大仙意外的有常识啊! “肯定的!” 莫铮岩随手抓起刚脱下的衣服准备套上,忽然—— “叮——” 一根锈迹斑斑的钉子从衣服口袋里掉出来,莫铮岩认出来,就是他之前在垃圾桶旁边捡到的那根,瞬间眼皮一抽。 他本来当时是打算捡起来扔掉的,结果伏宁出现催了他一下,就给忘了,可能随手就揣包里去了吧……真乃无妄之灾! 伏宁捡起锈钉看了眼:“这钉子……” “钉子怎么了?”莫铮岩凑过去看了眼,没看出个名堂。 伏宁微笑,慢条斯理补完之前的话:“锈得真严重。” 莫铮岩:“……” 房间里,阴影束缚中,安于廷趋于窒息的胸闷突然一缓,那些挤入到身体里的黑影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瞬间从他身体里消散。 涣散的神智渐渐恢复,安于廷顾不得多想,本能地转身就跑。 身后是紧锁的大门,安于廷心下满是绝望,回头一看,那阴影不知怎么了,痛苦地扭曲着,但它依旧挡在通往阳台的道路上,安于廷完全提不起勇气从它身旁走过。 于是他转而开始手忙脚乱地捣鼓门锁。 手一扭门锁,他心里瞬间一喜,只见那前不久还怎么都打不开的门锁……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扭开了。 安于廷回头又看了眼,这时候,那阴影已经开始从扭曲涣散中恢复过来,慢慢凝聚成熟悉的人形…… 机不可失! 安于廷飞快地一开门冲了出去。 阴影此刻也已经恢复了形态,紧随而至,追在他脚后扑过来。 安于廷一边大喊着救命,一边跌跌撞撞往拐角的楼梯处跑——他可没时间等电梯了! 刚跑出两步,那阴影故技重施,一眨眼就沿着地面窜到他前方。 见状,安于廷心里着急,暗道“糟糕!”,可惜他跑得太快根本停不下来。 眼见着又要重蹈覆辙再一次撞入到那阴影里,突然,耳边传来“嘎达”一声……身侧的门开了。 “卧槽!这什么玩意儿?!” 莫铮岩正打开门往外走呢,冷不丁看到眼前一团黑色阴影,他差点没一跟头撞过去,幸亏伏宁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就这样也是吓得够呛。 大半夜的,一开门就撞上一只不明生物,莫铮岩被吓得心惊肉跳,安于廷却是惊喜过望,抓紧机会大喊:“救——!” 救命两个字还没喊完,他彻底撞进了阴影里。 隔着黑雾的阴影,只隐约能看到他的嘴张张合合,满脸痛苦,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莫铮岩默默为伏宁让出门口的道路,侧首示意——亲,上吧! 伏宁一挑眉,取出刚才随手捡起的锈钉,拿在手里抛了抛,继而扬手掷向那阴影。 钉子一撞进那团人形的阴影里,原本锈迹斑斑的外表突然消弭,换成了一道金色的光芒,从钉子的尖上散发出来,一束又一束,转眼间就将那阴影穿成了筛子。 阴影剧烈地扭曲起来,尽管没有发出声音,但在场所有人耳边都似乎听到了一声尖锐凄厉的惨叫。 莫铮岩忍不住就皱起眉心。 下一瞬,耳朵边上传来温暖的触感,有谁捏了捏他的耳廓,这个动作仿佛带着难言的魔力,刺耳的惨叫声顷刻间便消弭了,周遭所以嘈杂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所屏蔽。 莫铮岩转脸看过去,就见伏宁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他眨眨眼,勉强压抑下不合时宜的笑意,也跟着若无其事地看向那阴影。 安于廷从那阴影里跌坐出来,正呆呆看着那团扭曲的影子。 那影子的颜色慢慢变浅,渐渐轻薄得如一团云烟,好像风一吹就会消散。 它突然弯下腰,靠近安于廷。 安于廷如临大敌地紧绷着身躯,僵硬着不敢动。 下一瞬,过道里拂过一阵风,那稀薄的阴影便就此随风而散,彻底消弭在空气里。 “叮——” 那枚锈迹斑斑的钉子掉落下来,安于廷看了一会儿,然后捡了起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他举起锈钉问伏宁。 伏宁没理会他,随手带上门,拽着莫铮岩往电梯方向走。 莫铮岩乖乖跟着他走过去。 等电梯的功夫,莫铮岩好奇地悄声问:“话说,那钉子怎么回事?是钉子起了作用,还是因为那根钉子是你扔的?” 伏宁简短解释:“钉子上面有一个不完整的符咒,我顺手加强了一下。” 这样啊,莫铮岩一脸受教表情地点点头。 这时候,电梯也下来了,两人走进电梯,关门的瞬间,莫铮岩对还坐在过道里的安于廷挥了挥手,那意思——拜拜,哥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符咒……” 安于廷喃喃自语地捡起钉子,照这么说,其他拆下来的东西里,也都隐藏着符咒的一部分……正是因为有这些符咒在,它才一直无法真正的出现吧? 难怪,它会一步步引诱着自己,取下符咒。 亏他还以为,他们之间…… 呵呵,原来竟是从未靠近过……真可笑! 安于廷自嘲地笑笑,捡起锈钉,抹了把脸,转身回去。 客厅里,砸落在地的手机闪烁着显出最后一排字—— 驱魔少年:再见。 安于廷望着液晶屏幕的眼里闪过一丝悲伤,他终于明白, 人心与人心之间的距离, 那是无法用言语来丈量的长度。 作者有话要说:(捧茶)明天值夜班,于是,明天请个假哈~ 第51章 绳(一) “下面,有请刚从美国交流学习归来的蒋辉国教授为大家讲话。” 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莫铮岩一边条件反射地鼓着掌,一边回想:蒋辉国教授……貌似没听说过学校里有这么一号人呀? 他伸长脖子向台上张望。 一个五十来岁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从第一排领导席位站起来,走上台。 “今天,是我校建校百年的日子,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能站在我们学校的土地上,站在这里,与大家共同庆祝她的百岁生辰,我感到非常的荣幸……” 莫铮岩仔细看了两眼,的确没见过。 在学校教务处下面有一块学院各位教授的介绍专栏,大概就是写一下他们获得的荣誉和成就,彰显学校师资力量雄厚。 莫铮岩没事的时候从那儿路过会停下来看上两眼,他记得……的确是没有这位教授。 “蒋辉国是四年前出国的。”坐在他旁边的陶素看出他的困惑,凑过来跟他八卦:“他走的时候静悄悄的,大家都没有听到风声,那段时期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都说他是特意出国去躲风头的。” 陶素已经毕业两年了,四年前的事她正好在校,知道得比较清楚。 “躲什么风头?”莫铮岩果然感兴趣了,眯着眼睛打听。 “他带的一个研究生自杀了,就在教室里,上吊死的。” “上吊?教室里吗,那他把绳子挂在哪里?” 对于这个死亡方式,莫铮岩觉得很惊讶,他听说过一些在学校里跳楼的,上吊倒是第一次听到。 这主要跟学校的建筑格局有关,如今的楼房已经看不到那种古老的架空的横梁,全都是裹着水泥然后与天花板连在一起的梁柱……上吊的话,把绳子挂在哪儿?吊扇上吗? 本来准备煽情一把的陶素顿时哽住,半晌,道:“你就不问问个中隐情?”一般人听到这种事不都该率先关注一下自杀的缘由么?居然去纠结吊在哪儿…… “你这个冷酷滴男人!” 莫铮岩:“……” 看陶素一副“快来问我”的表情,莫铮岩扶额,满足了她想要继续八卦而不是研究故事bug的心愿,“他为什么会自杀?事业不顺还是感情挫折?” 能让陶素时隔四年还能燃起八卦的,莫铮岩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居多。 “听说他追求当时的学生会主席高鹏被拒。” 果然不出所料! 莫铮岩望天。 “就这样,这么玻璃心?”坐在前排一起竖起耳朵偷听的张勇表示此人未免也太脆弱了点,故事情节完全不跌宕起伏苦大仇深。 陶素继续道:“哪里脆弱了,在当时他也算够有勇气的,那会儿的社会可没有现在这么放得开,事情发生后,据说连被他视为父亲的导师都骂他不知廉耻、丢人现眼。” 莫铮岩和张勇对视一眼,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费解:“表个白很丢人么?又不可能人人成功,被拒绝也很正常的吧。” 陶素眨眨眼,慢悠悠来了一句:“我没说么,高鹏是个男人,那个研究生也是。” 莫铮岩:“……” 张勇:“……卧槽!” “所以他就受不了压力自杀了吗?”莫铮岩摸下巴,这倒是说得通了,“那当时骂他的导师就是蒋辉国咯?后来学生自杀死了,蒋辉国作为导师难辞其咎,这才出国避风头呀。” 陶素狠狠点头:“就是这样!” 一直默默旁听的伏宁默默戳了戳莫铮岩。 莫铮岩赶紧偏头:“怎么,困了吗?” 伏宁摇头,指指台上,淡淡道:“他大概听到了。” ……!! 一众人囧着脸望向台上,果然,就见蒋辉国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坑爹啊,居然忘了他们就坐在第二、三排呢! 前排的领导都不约而同朝他们这里递过来一个警告的眼神。 几人立即噤声,做脑残粉状欢呼鼓掌:“讲得好,简直太精彩了!!” 伏宁:“……” “愿我校在未来更加繁荣昌盛,再创百年辉煌!”最后做完总结陈词,蒋辉国走下台,在第一排落座。 坐下之前,他又往莫铮岩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极为复杂。 几个人瞬间一缩脖子,如坐针毡。 “要不……咱先溜了吧。”张勇提议。 “+1”陶素附议,朝蒋辉国的方向努努嘴,低声道:“我听说他挺小心眼的。” 于是,几人缩头缩脑,偷偷摸摸从礼堂里往外溜。 伏宁好笑地看着做贼一眼的莫铮岩,直接起身,毫不掩饰地把他提溜出来。 “……!” 莫铮岩瞪大眼,这么高调?这不是找抽么!被发现了又得去班导那里接受教育,好苦逼的说。 “没关系。”看出他的担忧,伏宁拍拍他的后脑安抚:“这会儿他们看不到我们。” “隐身了?” 伏宁挑眉:“障眼法而已。” 他们走出礼堂,等了几分钟,其余人才蹑手蹑脚地摸出来。 商量了一下行程,陶素要去教务处办事,几个汉子准备回寝室渣游戏。 而莫铮岩还要带伏大仙参观学校,便道别分开了。 他带着伏宁在校园里溜达。 大致逛了一圈,莫铮岩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说起来,你之前说正好要来一趟是准备做什么?需要我带路吗?” “去那间有问题的教室看看吧。”伏宁语气很淡然。 有问题的教室? 想了一会儿莫铮岩才反应过来伏宁指的是白卷事件的那间教室。 ……难道伏宁就是为了这件事才特意过来的? 莫铮岩忍不住就多想了那么一下。 两人走进1号教学楼。 “一楼是解剖教室,每次走在走廊上都觉得那个阴冷凉快呀。”莫铮岩捏捏手臂……好像今天不是太凉飕飕的样子? 拐上楼梯,他继续客串导游:“上面都是普通教室,你说的那间在四楼尽头,是间阶梯教室。” 换言之就是很大空间很高。 此时没有人,今天校庆,所以学院都停课半天参加庆祝会,于是更显得冷清空旷。 伏宁走进来,抬眼四处看了看。 莫铮岩等他看完,然后指着一个座位:“我当时就坐在那里。” 伏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走过去。 那个位置在左侧第六排的正中间,进出很不方便。 伏宁走到那一排的边上,干脆一撑桌面跃了上去,脚步轻盈地踩着桌面走进去。 让莫铮岩啧啧称奇的是,一路行过,桌面上竟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依旧干净光洁得很,就好像他不是踩在桌上,而是凭空踏在空气里一样。 伏宁蹲在桌面上查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有字。” “诶?”莫铮岩走过来一看,就见桌面上用红笔写着大大两个字——占位。 瞬间嘴角一抽,“这是平时那些上自习的人占位子的常用手法,没什么关系的吧?” 伏宁点点头表示明白了,环顾一圈,突然眼神一凝,射向门口的方向。 莫铮岩看他神情不对,也看向门口,正好看到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躲在门边张望。 “什么人?”他皱眉大喊。 那人影已经,继而转身拔腿就跑。 这反应明显不对啊,普通人会在教室门口因为别人的一句问话转身就跑的么……这不摆明了心里有鬼么? 莫铮岩赶紧追上去。 只不过他站在两排桌子中间,行动不甚方便,等他跑到门口的时候对方早就没影了,便问先他一步的伏宁:“为什么停下,不继续追了?” “没必要。”伏宁摇头,缓缓道:“我看到他了。” “是谁?” 伏宁歪头想了想名字,半晌,没想出来,便道:“刚才上去讲话的那个。” 讲话的那个……刚才上台讲话的人很多,不过能让伏宁留下印象的,大概也就只有他们谈论得最多的那个了。 “蒋辉国?” “嗯。”伏宁颔首,好像是这个名字。 “他过来就过来,举止那么鬼祟的,好可疑……”说着说着,莫铮岩灵光一闪:“该不会……” 伏宁很快肯定了他的猜测,“这里的确死过人。” 所以,这里就是那个研究生自杀的教室? 一想明白这点,莫铮岩迅速抬头寻找有什么地方可以挂绳子。 仰头环顾了半天,最后,他不得不把目光落在吊扇身上,摸下巴思索:“也就这一个地方能挂,但是……不太可能吧。” 阶梯教室的天花板极高,大概有三层楼的样子,且不说那么高绳子能不能挂得上去,就看那薄薄的几片风扇叶子……这也承受不住一个人的重量吧? 他现在对传言的真实性很是怀疑。 说起来,不止这一点,还有那个研究生表白的对象,高鹏……此名也略显耳熟的说。 该死的,怎么就一时想不起来了呢?! 莫铮岩敲着脑袋回忆,电话突然响了,他条件反射地接起来:“喂?……嗯,好,知道了。” 挂掉电话,他对伏宁扬扬手机:“高锦说他哥来了,中午请吃饭。” 伏宁微微不解地看他,那表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莫铮岩略尴尬,低头干咳两声,一本正经道:“你是我朋友嘛,他们当然也邀请你了。”顿了顿,他期待地问:“要去么?” 至于高锦的原话“带上你家属一起”神马滴……咳咳,淡定啊淡定!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这是打入对方朋友圈滴节奏?→_→ :上一章粘错了的部分已修,还木有发现的亲阔以回头去看看~~ 第52章 绳(二) 吃饭的地点就在学校对面的海鲜楼。 这个地点真是一点儿也不出乎莫铮岩的意料。高锦他哥非常爱吃海鲜,而且口味挑剔,认识这么多年,每次请吃饭都在各种不同的海鲜馆,大有一种要吃遍天下海味的架势。 海鲜楼一共两层,装饰雕梁画栋,颇有一种古风气息。 推开包厢的那一刻,望着和高锦极为相似却充满精英气质的那张脸,一个纠结了很久的名字突然跳入脑海。 ——高鹏?! 说起来,高鹏当初也是念的医科大,不过毕业后就回去继承家业从商,如今也是事业有成。 “鹏哥。”莫铮岩打了声招呼,然后去看已经围着桌边坐好的其他几位室友,就见那几个也突然从他的称呼里明白过来了什么,呆呆望向高鹏。 特别是高锦,表情变来变去那叫一精彩。 “咳咳。”莫铮岩干咳两声唤回他们的理智,顺便缓解突然尴尬起来的气氛。 “咳咳咳!” 其他几人也恍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一个劲或低头或望天,清嗓子干咳。 高鹏大哥关心地说:“都感冒了吗?早告诉你们换季了要多穿衣服,一个两个都不听……” “对了哥,给你介绍个人。”高锦赶紧打断他家大哥充满关怀的唠叨,给莫铮岩递了个眼色。 莫铮岩心领神会地接过话头,指指身旁的人,“鹏哥,这是伏宁,他是……”他顿住,该怎么介绍呢,说是抓鬼的高家大哥会不会觉得他精神失常?话到嘴边,灵光一闪,“是个自由工作者。” 他们一进门高鹏就注意到了这个气势强烈的男人,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生意人,他本能的察觉到这个陌生的男人不止是冷漠……还极具危险性。 小莫子到底从哪里认识了这么个人? 警惕归警惕,高鹏不动声色地露出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啊,很高兴认识你伏先生,我是高锦的大哥,高鹏。”说着,习惯性递过去一张名片。 “伏宁。” 伏宁挑眉,伸出他修长漂亮的两指,夹住那张名片,然后顺手揣进莫铮岩包里,“我身上从来不放无用的东西,不介意吧。” 高鹏面不改色地笑,“当然不。” 莫铮岩:“……”气氛好像不大对呢? 怔愣间,伏宁淡定自若地拉着他入座。 在座除了伏宁都是熟人,又跟高鹏许久没见,相处自然不用顾虑太多,热火朝天地聊天。 伏宁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偶尔动一下筷子,也是给莫铮岩夹菜。 他与此处格格不入。 莫铮岩突然就有这样一种感觉。 其他人也不是不想跟伏宁搭话,奈何这位气场太强大,让人望而生畏,又过分冷漠,那眼神真跟一把把冰刀子似的,也就面对莫铮岩的时候稍微暖和点,总之一句话,跟他说话太需要勇气! 众人表示都没那勇气。 瞧着这样仿佛被无形隔离在外的伏宁,莫铮岩心里各种不舒服,有些后悔硬把他拉过来了。 虽然他本人好像并不在意。 也对,这世上应该很难有让他在意的事情,但是莫铮岩还是觉得很心疼。 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准备找个借口带着伏大仙溜掉。 此时,心不在焉独自纠结了很久的高锦终于吞吞吐吐地开口了:“那个……哥……四年前,是不是有个男人追你?” “噗!”高鹏喷茶。 “咳咳咳!”一众人都被高锦的直白呛住。 于是,起身到一半的莫铮岩又默默坐了回去——听完再走。 “你听谁胡说的!”高鹏一巴掌拍到弟弟脑门上,哭笑不得。 高锦郁闷地揉揉额头:“所有人都知道啊,那个研究生最后还自杀了,这事儿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别说你没听过。” 高鹏摸摸下巴,恍然大悟:“原来你说的是这件事啊。” 看着众人纷纷点头,高鹏深觉他有必要澄清一下自己的清白,“传言我听过,不过没有的事儿,我根本不认识他。” 闻言,众人一齐拿怀疑的眼神斜睨他。 高鹏扶额,再次强调:“是真的,我压根儿就没见过那么个人,也不知道这传言是怎么冒出来的。” 高锦仔细看了一会儿他哥的神情,给众人眼色示意:表情确实很无奈,这话不假! 感情整个故事都是假的呀! 众人顿时对此八卦失去热情。 不过事情似乎跟那间教室扯上了关系,所以莫铮岩还是有些在意。 “你认识蒋辉国教授吗?”他突然问。 高鹏怔了一下,点头:“认识,不过不太熟,他是我父亲的朋友。” “什么?”高锦惊得差点没跳起来,“为毛我不认识?” “我也是读大学时候才知道的,那会儿你还在d市上高中呢,后来他又出国交流学习,自然就更遇不上了。” 高锦道:“这样啊。” 见再也打听不出什么,莫铮岩终于起身告辞。 高鹏皱眉,以他精明很容易就能猜到莫铮岩现在离开是为了什么,伏宁这个人对小莫子的影响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这不是个好现象。 离开海鲜楼,莫铮岩琢磨着伏宁没有怎么吃东西,就想拉他再去吃点什么。 “晚点回去煮面条吧。”伏宁耸肩。 伏宁对食物并没有太高的要求,非常的好养活,完全可以在家里养一只,莫铮岩认真的考虑。 “那回家吧。”反正下午没有课,他熟门熟路的上公交。这位显然已经完全没有了作为客人的自觉。 伏宁抬手把他拽下来,“陪我去逛逛。” “你想去哪里?”虽然这么问,不过莫铮岩已经做好了充当导游的心理准备。 “见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看来他的心理准备都白做了。 伏宁一贯是冷漠的不喜欢与人交流的性子,他甚至不屑于隐藏自己的喜恶,端看他面对高锦时的态度就知道了。莫铮岩一直有一种隐秘的猜测,自己就是伏宁接触这个世界的唯一途径,可是现在,这个曾经让他困扰如今却令他窃喜的认知……是错的,伏宁居然还有别的朋友?!好吧,有朋友也挺正常,他自己也有很多朋友……但那是高冷的伏宁啊,怎么想都觉得不太正常,莫铮岩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伏宁完全没有感受到莫铮岩想要打听敌情的强烈心情,轻描淡写道:“应该算是吧。” ……什么叫应该算?这个词用了颇有些微妙啊。 莫铮岩还想再问,但伏宁的脚步突然停止。 他们到了。 目的地是街角一处小花园。 正值饭点,花园里人不多,空旷得甚至有些冷清。 喷水池前有一棵树,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白发苍髯的老大爷,面前石桌上铺着棋局,他正在独自对着棋谱研究。 “老大爷?”莫铮岩惊讶地张嘴,心头那股无名的敌意霎时退了几分。 伏宁摇头,看向林荫道的尽头,“他来了。” 莫铮岩费解地看向空空荡荡的小道,心说:没人啊? 空气里,突然飘来一阵淡淡的梅花香气。 莫铮岩皱皱鼻尖闻了闻,奇怪,梅花的花期早过了吧? 正纳闷着,有人从林荫路尽头慢慢走过来,黑框眼镜,手里握着黑色公文包,斯斯文文,但那身紫色的西装让他看起来特骚包,气质上……怎么说呢,看到他的第一眼,莫铮岩的脑子里就跳出这样一个词—— “衣冠禽兽。” 伏宁看他一眼,难得递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你说对了。” “是他?!”危机感骤升,这个的威胁性跟老大爷可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伏宁没有回答,拉着莫铮岩一闪身,站到了喷水池后面,巨大的雕塑挡住了他们的身形。 紫衣的男人步伐不急不缓,按照既定的速度,走到了树下。 隔着石桌,他站到老大爷对面,把公文包搁在桌上。 老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埋头继续钻研棋谱。 男人很有耐心地坐下来,似乎像在等什么人。 莫铮岩琢磨了半天,问伏宁:“他在等你?” “那可就悲哀了。”伏宁轻笑。 这什么意思?总觉得好像有那么点意味深长的意思在里面…… 他很快就明白了那句话的深意在何处。 约莫过了两三分钟,自顾自下棋的老大爷突然揪住心口,浑身颤抖着痛苦地倒下,气促地喘气,额头上很快就进出了冷汗。 “他胸口疼。”莫铮岩皱眉,准备过去看看。 他刚踏出一步,那个男人突然动了。 他站起身,依旧用那不急不缓的速度,打开公文包,拿出了……一本书? 这个完全不合时宜的动作让莫铮岩怔了一瞬,紧接着,他看到男人翻开书,念了一个名字。 躺在地上的老人下意识地睁开眼看他,蠕动着嘴唇似在求救。 “身份确认。” 男人合上书,蹲下来,右手在老人额头拂过,像是在试探体温,又像是在帮他拂开汗湿的额发。手腕上,繁复的金银白色链反射出太阳刺眼的光。 他的动作极快,莫铮岩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站起了身。 没工夫多想他刚才做了什么,莫铮岩赶紧去检查老人的情况,手刚探上去,他一怔,忍不住抬头看向那个尚未离开的男人。 “你做了什么?” 男人歪歪头,似乎困惑于莫铮岩的提问。 他又提起书翻了翻,很快找到了目标,恍然道:“哦,莫铮……” 莫铮岩三个字尚未念完,伏宁走过来,警告地斜他一眼:“闭嘴。” 于是男人真的发不出声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困=_= 第53章 绳(三) 莫铮岩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 看到伏宁的出现,男人目光一闪,熟练地捏了个手势解除伏宁设下的噤声咒,从善如流道:“真是好久不见呐,伏宁,别来无恙?” 不待伏宁说话,他看向莫铮岩,饶有兴趣道:“我看你这日子倒是过得挺有趣的,还有心情陪小朋友玩游戏?” 莫铮岩那个怒啊,愤愤瞪他:死骚包,说谁小朋友呢! “这眼神真不错。”男人微微眯眼,倾身去看莫铮岩的眼睛。 随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慢慢靠近,莫铮岩下意识地想要后仰。但一想到方才那句充满轻视意外的“小朋友”,他硬生生止住了这种冲动。 男人眯着眼睛看了半晌,鼻尖几乎贴到莫铮岩的鼻尖。 那距离近得让伏宁蹙眉。 在他动手之前,男人飞快地站直身体,摸着下巴感叹道:“啧啧,真可爱!” 莫铮岩:“……”伏宁说得对,这男人的确很不讨喜。 沉默了一会儿,男人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该回去了。” 就算不是很理解,莫铮岩也知道,这句话绝不是单纯的告诉伏宁时间不早该回家了。 他所指的回去的地方……绝对不是他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 伏宁不耐烦地皱皱鼻尖:“我上个月才回去过。” “这几个月你就回去了一次,要是被发现了……” “是你放我走的。”伏宁表示毫无压力。 “我他妈是放你出去办事不是让你度假的!”男人暴走地低吼了一句,转眼看到了莫铮岩,扶了扶眼镜,补充道:“更不是来当奶爸的!” 莫铮岩:“……”你够了啊魂淡! 不过,他这会儿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在伏宁消失的那段时间里,为了更多的了解阿飘这种灵异的生物,他特意找了几本书看。 拘魂鬼,相貌与常人无异,常常结伴出入,喜穿紫衣。他们身上带着记录有死者名字与死亡时间的书册,达到时间后就会出现在将死者面前,呼唤名字,听到他们呼唤的人,灵魂就会被拘走,带往冥界。 脑海里突然跳出里的句子,莫铮岩默默将眼前的男人对上号。 “拘魂鬼?”他试探着问。 “咦,挺有见识的么?”男人有些意外地推眼镜,再次将注意力放到莫铮岩身上。 这一次他倒没有刻意靠得很近,但眼神却明显认真了很多。他到现在,才真正拿正眼看着自己。这让莫铮岩有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紧紧盯着他的双眼猛然一缩:“你……”他转脸看向伏宁:“他是……?” 伏宁面无表情打断他:“这是秘密。” “很快就不是了。”男人嗤笑耸肩,举起手里的书扬了扬,“还有工作,我走了。” 走出两步,他突然回头,“伏宁,友情提醒你一句,时间长了,就算是你也不可能撑得住。” 伏宁漫不经心点头表示知道,至于听没听进去那就另说了。 男人又沿着来时的那条林荫道往回走,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冬梅的清香渐渐散去。 风,吹动枝叶沙沙作响;水,在喷泉池里哗哗流淌。 莫铮岩终于明白刚才为什么会觉得不自在……声音! 是声音。 刚才紫衣的男人出现之后,周围的声音突然全部都消失了,风声、水声,就连时间都似在那一刻停止,他们就在那一片诡异的不合常理的静止中说话……当然会觉得不自在。 而现在,随着他的离开,时间又开始流转。 莫铮岩看看躺在地上停止了呼吸与心跳的老人,突然反应过来:“啊!我该给他做心肺复苏!” 伏宁无语地把他拽走,“瞎忙活,魂都没了,没救了。” 莫铮岩踉跄了几步,稳住身形跟上伏宁的步伐,犹豫着问:“灵魂真的被带走了吗?” 灵魂这东西……他还是觉得有些玄妙,回忆了一下此次会面的全过程,莫铮岩纳闷:“我没看见他做什么。” “他手上那条链子,那是拘魂的锁链。”伏宁转了转手腕,强调道:“下次看见他,不要给他机会叫出你的名字,别让他的手碰到你。” 莫铮岩怔了怔,继而恍然,无奈摊手:“可是时候到了也没办法啊,阻止他难道就永远不会死?” “主要是防止意外。” “意外?” “他喜欢跟每一个认识的人打招呼。”伏宁忽然毫无预兆地介绍起了那个男人。 “所以呢?”莫铮岩摸不着头脑。 “所以常常收错魂。” 莫铮岩:“……”突然觉得他能在这样一个连打招呼都有挂掉危机的世界活到现在可真不容易。= =b 夜晚的学校总是特别的阴森。 不管是哪一所学校。 蒋辉国刚刚回国,因为在美国交流学习的时候发表文章在医学界做出了一些成绩,因此校长对他很热情,特地请他吃饭,还有其他几位熟识的教授一起,几人喝到了很晚,从聊天叙旧中回过神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们都喝高了,不能开车,校长就建议他们干脆留在学校里。 学校里除了学生宿舍,就只有一栋老旧的职工宿舍楼。 如今没几个教师还会在学校里安家,他们大多只会在第二天一早有课的时候才会在宿舍里住一晚。空房间很多。 蒋辉国四年前也曾在这里住过,对环境还算熟悉。 酒喝得有点多,他迷迷糊糊地与同事们相互搀扶着上楼。看门的大爷已经收拾了好了屋子,他们醉醺醺地进屋,各自找了间房进去。 昏昏沉沉间,他是在一阵强烈的尿意中醒来的。 “该死!”真不该喝那么多酒。 扶着胀痛的脑袋,他坐起身下床。 这是一间单身宿舍,算起来有几十个年头了,学校因为扩建翻修之类的,老房子早就拆的拆换的换了,这栋宿舍算是目前最老旧的那种,不知道是经费不足还是为了保留一点点历史的韵味,总之在翻修建新楼的大环境下,这栋房子还留着,并且暂时还没有拆掉的打算。 沿用老式宿舍的格局,房间里是没有卫生间的,只在每层楼尽头有一个公共卫生间,非常不方便。 这种格局很是让人怨声载道,住的人越来越少。 蒋辉国迷迷瞪瞪地开门出去,外门一片漆黑,大概是没多少人住的缘故,走廊里连灯都没开。 低咒了一声,路过楼梯口的时候,他去开走廊的灯。 “啪嗒!” 昏黄的灯光闪了闪,“刺啦”一声,灭了。 年久失修四个字蹦出脑海,蒋辉国暗骂一声倒霉,一脚深一脚浅地接着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路有点超乎记忆的长,他摇摇头醒了醒神,定睛朝前看,模模糊糊的,看到点门的轮廓,他走近一看,终于到了。 手放到门把手上,还未用力。 “咔”一声。 门从里面开了。 蒋辉国楞了一瞬,没有多想,大概是有人在里面吧。 他拉开门,做好了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后的心理准备。 可出乎意料的是,门后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影。 也许是锁头滑脱了吧,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关门的时候没有关好,轻轻一碰门就会滑开。 往里踏出一步,他忽觉眼前一花,天旋地转的晕眩感袭来,待那股晕眩感褪去,视野所见的画面忽然变了,狭小的空间膨胀开来,变成了他所熟悉的……一间教室。 尽管有四年没有见了,但他还是一眼认出来,这是当初……那个孩子自杀的那间教室。 醉意和睡意都霎时醒了大半。 为什么……为什么会到了这里?! 他惊讶地转身想要退出去,似是察觉到他的意图,“砰——!”身后的门猛然合上。 蒋辉国看了眼空旷而阴森的教室,打了个寒战,扑过去开门。 又一次,在他的手刚刚触碰到门把手的时候,门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打开了。 迎面走进来一个人,他脸色苍白,双眼下乌青的眼袋昭示着他已经很久没有安稳入眠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熟悉的脸……是他……是他啊! 严军——那个他曾经带过的后来在这里自杀的研究生! 蒋辉国惊骇地倒退一步。 他抬头看了一眼教室。 像是完全没有看到惊骇得脸色煞白的蒋辉国,他的目光只是从空旷的教室里一扫而过,并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可蒋辉国就是莫名有一种被他用怨恨的眼神紧紧盯着的那种……芒刺在背的不安感。 他知道……这是因为心虚。 面对这条过早结束的年轻的生命,他无法不心虚! 门打开了,蒋辉国却完全不敢再过去,因为严军就站在门口。 其实,就算那里空无一物,他此刻也不太能提起勇气从那扇门出去。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了,后来很多传言都说严军在教室里上吊似的,其实不是,教室里的天花板极高,根本没有悬挂绳子的地方。他当初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由于一贯有督促同学们上早课的习惯,他一向到得最早。 那天,他也是第一个到的,远远的,就看到教室门上的那块玻璃从里面被什么东西挡的严严实实。一走近仔细一看,就看到那根本是一个人贴在门后,脸和身体都紧紧压在玻璃上,五官被挤压得近乎变形。 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同学恶作剧,他气恼地上前两步拉开门。 然后门一开,就见两条僵直的腿冲着他迎面晃过来,惊诧地退后一看,才发现竟是一个人悬挂在门框上方,绳套里,他看到一张苍白的熟悉的脸。 在他上课的教室门上上吊,蒋辉国做梦也没有想到,严军竟会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愤怒和抗议。 “啊——!!有人上吊死啦!”旁边路过的学生看到这一幕,登时捂嘴发出一声尖叫。 从尖叫声中回过神,蒋辉国这才把严军放下来,打电话报警。 所以从那之后,他就再也不敢踏进那间教室了,因为他知道,严军就是在门口吊死的,脸向着门外,似是等着欣赏他发现尸体时的惊怕表情。 他成功了,蒋辉国为此一直惊怕了四年,直到现在也不能释怀。 第54章 绳(四) “教授。” 蒋辉国从回忆里醒过神来,小心翼翼地看向挡在门口的严军。 “严军……”他颤抖着叫出埋藏在心中多年的名字。 严军收回扫视教室的视线,突然转头,直直盯着蒋辉国的双眼:“教授,你为什么要杀我?” 蒋辉国被他盯得寒毛直竖,壮胆似的大喊:“不是我,我没杀你!” 严军勾起嘴角诡异地笑起来:“是你害死我的……你想否认?” “……” 蒋辉国沉默了。 半晌,他干涩地开口了,浑浊的眼底闪着悔恨的泪:“是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严军嗤笑,惨白如纸的脸上,嘴角一寸一寸上提,提起僵硬的肌肉,划开诡异的笑。 他的身形猛然消失,蒋辉国惊惧地四处张望,意图找出对方的下落。 他知道“他”还在,那种让他幽怨的憎恨的让他寒毛直竖的目光,一直围绕在他左右。 “在你心里,我的命,就只值得上一句对不起?” 阴冷的声音突然响起,耳廓传来冰凉的触感,冰冻似的寒气吹拂在耳后,那感觉,就好像他身后有着一台开着门的冰箱,寒气凛然。 他惊悚地回头。 可他背后什么也没有。 蒋辉国打了个寒战,情绪在极度的恐慌里几近崩溃,忍不住豁出去般冲着空旷的教室大声问:“……那你到底想怎样?!” 怎样?! 怎样?! 怎样…… 教室里,他颤抖的声音在一遍遍回荡。 回应他的却是一片沉寂。 但他却并未因此感到安全些许。 相反的,他越发不安了。 后退两步靠在桌沿上,紧绷着心神小心地打量四周,仿佛就连周遭的空气里,都藏着让他胆寒的阴霾。 “你说呢?” 身后突兀的响起近在咫尺的声音,他如惊弓之鸟似的跳起来,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窗户,映着黑幕般的夜,宛如镜面的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他惊惶惨白的脸。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回过头,毫无防备的对上一双凸起的眼,那眼里满载着极端的恶意与恨意,深陷的眼窝里,一双暴涨的眼似乎下一刻就能从那小小的眼眶骨里膨出来! “啊——!!” 蒋辉国猛然从床上弹起。 他有些恍惚地看了眼四周,发现自己还睡在宿舍楼那间简陋的卧室里。 做……做梦吗? 好半晌才缓过神来,他心有余悸地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冷风一吹,黏糊糊的汗水瞬间挥发,浑身凉飕飕的。 蒋辉国打了个哆嗦,皱起眉头,显然这种熟悉的冰冷感勾起了他刚才那段不快的梦境回忆。 摇头甩开那些画面,他回头去看,才发现原来是窗户没有关。 掀开被子下床,端起小桌上的水杯,仰头一口气咕噜咕噜灌了大半杯水,他这才觉得稍稍缓过些气来,再次上床前,他顺便去关窗户。 望着玻璃窗上映照出的自己的身影,他又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严军说:是你杀了我。 如果说梦境真的代表着一个人潜意识的想法的话,那么是否其实己也承认自己杀了人? 记忆,突然跳回到四年前的秋天。 泛黄的记忆里,有着片片红枫飘落如斑驳殷血,占满了画面的每一个角落。 也是在那一天,年轻的孩子微红着脸递给他一叠论文初稿,腼腆地请求他帮忙修改。 是他不该,自私地打破孩子纯粹的敬仰与信任,卑鄙地用他的前程来铺就自己的未来。 他如初生旭阳,而自己早已是日薄西山。 他自己也说不清当年到底是着了什么魔,竟为了延续片刻残阳的微光,而丧失了理智与良知,让那冉冉朝霞蒙上阴影。 蒋辉国自问并不是利欲熏心的人,他将一生都奉献给了自己的事业,一直孤身一人,所以从来都把严军视若亲子,尽心教导。 可他终究敌不过名誉声望的光环。 那时候,他的研究久久停滞不前,在学术圈沉寂了许久,许多人都悄悄在说:蒋辉国已经老了,他这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再难创下辉煌。 听到这样的话,笑得有多淡然,心里就有多不甘。 更苦涩的是,他知道他们是对的。 所以在看到严军那个青涩却新颖的构想之时,古板了大半辈子的心思腾的就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生出那样卑劣的恶念……他就是那样做了,偏执的、浑浑噩噩的,做了……他盗用了严军的构想,用他自己的名义,发表了论文。 当他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事情已无法挽救。 那一条年轻的生命,以一种让他刻骨的方式,结束在深秋凄冷的夜里。 蒋辉国看着玻璃上自己愈发苍老的容颜,想到这四年来饱受折磨的噩梦,心里突然一片惨然。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打算回到床上。 忽然,耳后吹来一股冰冻的寒气。 怎么回事?窗户不是已经关上了吗!莫非是刚才没有关严实? 于是他回头想去确认窗户。 这一回头,就见玻璃窗上,清晰的出现一个身影,苍白的脸,僵硬诡异的笑,竟和梦境里一模一样的……严军的脸!! 他取代了蒋辉国映在窗户上的影像,像是凭空出现在玻璃里,恶毒地盯着自己。 蒋辉国吓得心跳骤停,条件反射想要逃,脚却像是被钉在地上一般,根本动弹不得。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玻璃里,严军僵硬伸出了手,那手臂竟像是突然有了形体,从玻璃里穿出来,直直掐住他的脖子,越收越紧。 蒋辉国想要挣扎,却完全使不上力,他的手抓住对方掐住他脖子的五指,拼命想要掰开,但这一切根本就是徒劳,他只能在窒息的痛苦中,慢慢丧失反抗的力量…… 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恍惚听到有谁在叫他名字。 “蒋辉国。” 他无力地掀开眼皮,就见眼前地面上,突兀的出现一双黑色的皮鞋。 “救命——!”他听到自己艰难地呼救。 虽然不知道来的是谁,但他还是突然升起了几分微薄的希望,条件反射地向对方求救。 “哒、哒、哒……” 伴随着不急不缓的韵律,对方终于慢慢走进他的视野,眼前一片朦胧的紫。 然后,有一只手缓缓探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眼神瞬间涣散。 他终于陷入到最深沉的黑暗里。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 惊醒地按掉闹钟,莫铮岩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爬起床,去洗手间洗漱。 中途要路过伏宁的房间,门松松虚掩着。 他凑过去探头张望了一圈,房间收拾得整洁干净,一如伏宁曾经在他家租房时的风格,简单得近乎空荡。 伏宁不在房里。 莫铮岩无趣地缩回脑袋,继续往洗手间前进。 两分钟搞定洗漱,他提着包下楼,顿时闻到一股食物的香味,耸了耸鼻尖,他钻进厨房。 厨房里,伏大仙正在煎荷包蛋。 伏宁给蛋翻了个身,余光瞟到莫铮岩进来,随意打招呼,“醒了?” “嗯。”莫铮岩扒在门框边眼巴巴望着。 伏宁嫌他碍手碍脚,一指外面桌边,示意——过去坐着等。 莫铮岩往边上让了让,没离开。伏宁瞥了他一眼,见不碍事了,就没再说什么,于是莫铮岩心安理得地靠着那儿,盯着伏宁漂亮的侧脸发呆。 看了一会儿,他突然发现伏宁脸上似乎有一道黑色的线条浅浅浮现。 ……头发? 他微微倾身,探手过去,想把那根头发拂落。 指间刚刚触上伏宁的眼角,那根头发突然消失了,莫铮岩怔住,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没有。 “怎么了?”伏宁微微歪头,疑惑地看他。 莫铮岩摇头,不甚在意道:“我刚刚看到你脸上沾着一根头发,刚想帮你弄掉,手刚摸过去……就不见了。大概是碰掉了吧。” 闻言,伏宁几不可查地,轻轻蹙眉。 伏大仙厨艺还是很不错的,幸福地吃过早饭,莫铮岩提着包出门上课。 一进校门,他就觉得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这个时间已经有点晚了,就算是用跑的差不多也就刚刚踩到上课的点进门,若是在往常,不说路上所有人都在跑,但至少也是行色匆匆,哪会像今天,慢悠悠的晃荡着,还三五成群的窃窃私语着什么。 莫铮岩摸不着头脑,不过他这时候也没功夫想那么多,上课都快迟到了有木有! 有人见他那匆忙的样子,忙提醒他:“兄弟,你别急,早去晚去都一样,反正今天早上多半是不成课的。” “为什么,没听说今天有什么事儿啊?”莫铮岩那叫一费解啊,赶紧掏出手机看看有没有短信通知,这一看之下更茫然了:“没通知呀!” 见状,对方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摆摆手含糊道:“哎,我不好说……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他的确很快就知道了缘由。 刚一进教室,就听到班长大声宣布今天不上课了。 所有人都心下了然地收拾东西,回去的回去,自习的自习。 唯有莫铮岩,满脸迷茫的望天,心说:这是出啥大事儿了? 班长是个隔壁寝室的一娃,莫铮岩跟他也挺熟的,赶紧凑过去追问:“怎么不上课了?” 班长摊手:“没办法,教授被警察叔叔带去问话了。” “哈?”莫铮岩挠头,说出了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罪名:“贪污受贿?” 班长囧了一瞬,直截了当道:“蒋辉国教授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望天)明天又值班,不开森~ 春药君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9-10 02:17:26 布丁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9-14 15:48:28 感谢亲们的地雷~~瞬间治愈鸟~ 第55章 绳(五) “……死了?”低声重复了一遍,莫铮岩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明明昨天还好好的一个人,竟说死就死了……心里腾地升起一股世事无常的悲哀。 “怎么死的?” “听说是上吊死的……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一听说是吊死的,莫铮岩心下就一咯噔,脑海里涌现出一种怪异的熟悉感。 这种死法……似曾相识。 老旧的职工宿舍楼下围满了好奇打听的人,学生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有板有眼的讲述着各种道听途说的谣言。 警车停在楼下,楼道口拉了警戒线,几名警察守在那里厉声阻止同学们靠近,严肃的氛围让有心想去看看情况的莫铮岩望而却步。 看了两眼,见实在没有空隙溜进去,他按捺下莫名的焦躁,准备离开。 转身的刹那,余光瞥见一辆车开过来,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只见几年不曾见过几面的校长从车上走出,隐约可以看到后座还坐了一个人。 校长走到窗边,似乎对车里的人说了什么,那人摆了摆手,紧接着,车门打开,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影蓦然映入眼帘,面无表情的俊颜足以令人屏息,长长的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随着他行走的步伐上下飘荡。 莫铮岩清晰的感觉到周围仿若蚊蝇的私语声戛然而止,四下一片死寂的沉默。 “——伏宁!” 他忍不住惊呼一声。 伏宁若有所觉地偏头望过来,不知是处于何种心理,莫铮岩突然一缩脖子藏到了人群里。 视线匆匆到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伏宁微微垂眸,面上的漠然更重了一分,神情莫测。 见他止步,校长回头询问:“伏先生?” 淡漠地摇摇头,伏宁终于移开目光,随着校长一起走进被封锁的宿舍楼,让人惊讶的是,两侧的警察竟完全没有阻拦他们的意思。 “快看,走在校长身旁那人是谁?警察居然没有阻拦他!” “重点是好帅呀,捧大脸~” “……” 莫铮岩抹了把额头的虚汗,小心翼翼地转身张望,直到视野里再也看不到那一道冷凝的背影,这才松了口气,退出熙熙攘攘的人群。 在看到伏宁从车上下来的那一瞬,忽然的,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和伏宁还不太熟的时候,在那家小小的县医院里,伏宁从赵主任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的那一瞬,他周身透露出仿佛与世界格格不入的沉寂与此刻是那般相似。 似乎刚刚才发现,在他面前的伏宁与其他时候的伏宁竟有着天壤之别。 就像冬日清晨的云雾,看不穿,抓不住,不知从何而起,更不知何时而终。 尽管不承认,但莫铮岩自己心里清楚,伏宁曾经的消失终究成了他心中的一道伤,有些事情,发生过一次就能发生第二次,这一点他从不怀疑。特别是在听到拘魂鬼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之后,愈发加重了这种不安。 “伏宁……”轻轻低喃了一声,下意识地拂过胸口挂着的小石头,微微的暖意令人精神一振,莫铮岩舒了口气,终于甩开那一刹那的低落心绪。 望了眼楼道口守卫森严的阵仗,他默默打消了进去找伏宁顺便看看死亡现场的打算,在不远处的草坪里寻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盘膝坐下,准备等伏宁出来后再一起回去。 没想到,在伏宁出来之前,他先看到有一个人影从一楼侧面的窗户里翻出来。 宿舍楼的窗户挺高,那人落地时似乎摔了一下,步伐踉跄。 “谁?站住!” 莫铮岩迅速站起身,想也不想地跑过去追赶。 理所当然的,对方跑得更快了,一瘸一拐的,速度却是不慢,几步就跑出了花丛,沿着小径转了几个弯,眨眼就没了踪迹。 莫铮岩懊恼地低咒一声,只得原路返回。 再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伏宁已经下来了,正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察觉到莫铮岩的注视,随意转身,冷凛的目光准确的落到他身上。 “哈哈,好巧啊……你什么时候来的?”莫铮岩摸摸鼻尖,讪讪地走过去。 伏宁勾勾嘴角,似笑非笑道:“你刚才不是看到了么?” “……” 莫铮岩脸一热,莫名有一种做贼被抓了个现行的尴尬。 他不甚自在地偏偏头,生硬地转移话题:“校长呢?” “走了。”伏宁言简意赅,似乎不太想多提。 “说起来,校长找你有什么事?是不是……”说着说着,莫铮岩灵光一闪,“是不是蒋辉国死得蹊跷?听说他是上吊死的。” “不,是被勒死的,被他自己……”伏宁挑眉,两手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个勒绳子的动作,“勒死了。” 莫铮岩怔了怔,脑子一转明白了伏宁话里的意思。 人想要自己勒死自己是很困难的,且不说有没有那个勇气对自己下手,求死总是一种一瞬间的冲动,尤其是在绳子拽在自己手里可以随时停止的情况下,很难做到不半途放手。退一万步讲,就算求死的意志坚定真的做得到这一点,在窒息的情况下双手也会慢慢失去力量,绳子会自然放松,直接勒死的可能性不大,简言之,这种死法着实不太具有操作性。 莫铮岩思忖着道,“……我觉得谋杀的可能性更大,密室杀人之类的?” “很遗憾,不是。”伏宁面无表情地说,莫铮岩突然想到,如果不是他杀的话,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擦,这是又闹鬼的节奏? 他张了张嘴,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感情校长是请你来驱鬼的?” “差不多吧。”伏宁倒是惯常的一本正经,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好笑。 “驱走了么?” 伏宁摇头:“绳子不见了。” “不要告诉我是教授自杀的那条绳子,这玩意儿也有人偷?”说到这里,莫铮岩忽然想起之前从窗户里翻出来的那个人,现在一回想,可不就是鬼鬼祟祟的么! 不过这也不能说明什么,说不定只是个偷溜进去看热闹的呢。 本着不放过一丝线索的原则,他还是提了提这事,但是显然没能引起伏大仙的在意——他压根不在乎那人到底干了什么,当前的目标只是找到绳子而已。 伏宁把莫铮岩拉到无人的角落里,掏出了一个颇有些眼熟的罗盘。 老旧的罗盘完全没有指南或者指北的功能,指针快速的旋转了几圈,最后终于停在了某个方向。 伏宁毫不犹豫地带着莫铮岩往那个方向前行,指针也随着他们的步伐而不断震颤改变方向,两人很快走出了校门,然后,伏宁终于停下脚步。 站在校门口,望着前方人来人往的马路,莫铮岩忍不住追问:“这就找到了,在哪儿呢?” “对面。” 莫铮岩抬眼看去,对面是那家他们都曾经去过的海鲜楼,透过二楼的落地窗,一个身影分外眼熟,他忍不住就皱起了眉心,“高鹏?!” 第56章 绳(六) 走在楼梯上的时候,莫铮岩脚步有些沉重。 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竟会找到高鹏身上,之前看到从宿舍楼翻下来的鬼祟身影会是他么? 脑子里浮光掠影地闪过好些念头,却在他踏上二楼看到高鹏的瞬间尽数归于寂灭。 男人看到他们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反倒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转头冲他们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微笑,“我猜,你们也该来了。” 两人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不语。 莫铮岩不太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像是对他们的到来早有预料似的,有那一瞬间,莫铮岩几乎以为高鹏知道了一切,包括蒋辉国教授是怎么死的,包括这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甚至包括他所一直耿耿于怀的……伏宁的身份…… 但这也只是刹那的错觉罢了,理智告诉他这不太可能。 “想喝什么?”高鹏很有风度地向两人询问。 对方这么客气搞得有些话都不好意开口了,莫铮岩尴尬摇头,硬着头皮道:“不用,我们今日来是……” 他试探的话语还没说完,伏宁淡淡打断他,道:“那东西在你身上。” 莫铮岩:“……”这么直接真的没问题么亲? 高鹏先是一怔,继而突兀地低低笑起来,“呵呵……呵呵呵呵……我就知道,应是瞒不过先生。”说着,他也不隐瞒,很干脆地取出一样东西放到桌面上。 莫铮岩眸光微动,他突然注意到高鹏在对待伏宁时的语气和昨天竟有几分微妙的不同……仿佛,更多了几分敬意与慎重。 也对,伏宁偶尔在干驱鬼的行当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一天的时间也足够高鹏查出些端倪了。 不再多想,他把视线移到桌上。 那是一根一米来长的军绿色布绳,两头的边上起了毛,看上去颇有些老旧,样式倒很是眼熟,莫铮岩一眼就认了出来——他们大一军训时发下来的背包带! 这明显是从那上面剪下来的一段。 “这就是勒死蒋辉国教授的那段绳子?”莫铮岩上看下看也没看出这段绳子有什么玄机,既没有什么不祥的暗红色血迹,也没有所谓阴森诡谲的死亡气息,便伸手想要拿过来仔细瞧瞧。 “别碰。”伏宁眼疾手快地把那只爪子抓回来。 莫铮岩对伏大仙向来很是信服,立马打消了念头,不敢再妄动,紧张问道:“那绳子有问题?” 满意于莫铮岩的听话,伏宁神色微缓,点点头,“吊死鬼。” 传说吊死鬼为上吊自杀而死之人的怨气所致,常化为女性,手持一根染血的绳子,要求人们带回家,一旦听从了它的话带回绳子,就会被吊死。 迅速与脑中的对上号,莫铮岩再次把视线落回到桌面那根绳子上,绳子中段有一截墨色花纹,此刻再看,哪里是什么花纹,分明就是干涸的血痕! 只是,绳子为何会出现在高鹏手里? 莫非……早晨看到的那人真就是他? 这么一想,莫铮岩看向高鹏的眼神不由愈发古怪了起来。 顶着莫铮岩探究的视线,高鹏不禁苦笑一声,叹道:“想来你们定要奇怪绳子怎会出现在我这里,事实上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今早醒来,一转脸就看到它躺在我枕边,再听说了蒋教授的事……差点没给吓死!”说着,他随手把绳子推倒伏宁面前,“还是你拿走吧,我揣着这东西就跟揣了个烫手山芋似的,也不知怎就找到了我身上来,说起来我与他的死本也没什么……” 说到这里,他自知失言,突兀地住了口。 “谁的死?”莫铮岩直觉他指的并不是蒋辉国,话一出口,他突然灵光乍现,“严军!” ——这是唯一一个与蒋辉国和高鹏都能扯上关系的人。 他一直把目光锁在高鹏脸上,当“严军”这两个字一出口,他明显看到对方的瞳孔一缩,显出了几分惊诧与被道破心思的紧张。 去除掉一些细枝末节的干扰,莫铮言觉得自己的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四年前,严军死了,蒋辉国出国,而今天,蒋辉国一回国就诡异的被勒死,与严军的死法微妙重合,作为凶器的绳子却出现在你这里……还不够清楚吗?这是复仇!四年前,是你和蒋辉国害死了他!” 高鹏低喝道:“我没,他的死跟我没关系!我根本不认识他!” 莫铮岩没理会他说什么,只是慢条斯理下了结论:“绳子就是预兆……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听到这里,高鹏停下自己苍白的解释,垂头沉默良久,手指焦躁地在杯沿上一遍遍划过,最后,他长长叹了口气,终于放弃了隐瞒。 “你猜得没错,是蒋辉国逼死了严军,他死有余辜。”他慢慢道出了四年前的事:“蒋辉国盗用了严军的论文,并且凭此获奖,严军没能讨到说法,含恨自杀。”高鹏缓缓抬起头,一字一顿道:“但这一切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这是实话。” 这话莫铮岩信,高鹏对医学方面根本没兴趣,不太可能会做什么盗取他人论文的事,那么……严军为什么会找上他? “……难道真是求爱失败,对你怀恨在心?”莫铮岩喃喃自语。 高鹏:“……”假的!说多少遍了,特么的这事儿是造谣! “走吧。”伏宁面无表情地拿起绳子站起身。 他对绳子为何会出现在高鹏那里没有任何兴趣。 伏宁此人,心思莫测,却又最是简单,从不为旁的任何事物而改变初衷。 他此行,是为莫铮岩,为了清除莫铮岩身边所有不受他掌控的危险,仅此而已。 其他人的生或死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走出海鲜楼,感受着阳光照射在身上的温暖,任云空心情一松,摇头甩开那些恩怨情仇的阴霾,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背着手歪头望向身侧的伏宁。 “我们现在去哪里?” 伏宁的手松松揣在裤兜,遥遥望向前方,轻轻开口:“一切开始的地方。” 哈? 一切开始的地方。 莫铮岩抬头注视着门牌号——d402。 无论是造成这一切的严军的死,还是让伏宁注意到这件事的白卷事件,都是在这里发生的。 因为蒋辉国的死,无论是学生还是老师都难免人心惶惶,学校不得不暂时停课一天。 尽管如此,教学楼里还是有很多同学来上自习。 上前三楼的时候还很热闹,偶尔还会有相熟的朋友跟他打招呼,但从踏上四楼的地面开始,所有的喧嚣生气都突兀地消失。 整个楼层——就好像被世界隔离开来一样。 早已身经百战的莫铮岩对此没有丝毫意外。 根据他这些日子的经验,真正的鬼怪从来不会在人群中出现,他想起奶奶曾说过: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这话显然很有道理。 所以,面对鬼怪,他从不会真正的感到恐惧。 能让他恐惧的,从来都只有…… 他瞥了眼前方伏大仙侧影,依旧是那般不急不缓的步伐,冷漠又不耐烦的面容,仿佛没有任何事能让这个神秘而强大的男人动容。 可是紫衣鬼那番意义不明的话还是在他心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不深刻,却时时揪着他的心神。 让他一天比一天清楚…… 这个男人……又快消失了吧…… “嘎吱——” 伏宁推开教室门,莫铮岩跟在他身后朝里面张望。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看到各种灵异阴森场景的准备,谁知诺大的阶梯教室里竟出乎意料的干净冷清。 没有人,没有阴森森的冷风,更没有诡异的鬼影。 “奇怪啊……”莫铮岩走进教室,随手摸了把讲台,指尖瞬间黑了,“好厚的灰尘。” 他把脏兮兮的手掌举到伏宁眼前晃了晃,“我们学校每天傍晚都有清洁工来打扫教室,不可能脏成这样……”他又走到桌椅跟前,打量了一圈,从后排的桌面上撕下一张便利贴,拂去尘埃后,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针灸推拿学占座。 “没错,这是那间教室,四年前的那间。” 莫铮岩纳闷,明明已经进入到这只鬼所在的空间了,怎么偏偏就没看到正主呢? 以前可从未碰到过这种情况! 他回过头想咨询一下专家的意见,就见伏大仙姿态悠闲地倚在讲桌边缘望着门框出神,漆黑的眸底一片冷凝。 莫铮岩困惑地走过去,也随着他把目光移向门框,看了一会儿…… 呃……半晌没看出个名堂。 “怎么办?”他忍不住戳了戳伏宁的胳膊,不怎么靠谱地提议:“用神奇的罗盘找找看吗?” 伏宁回过神,微微摇头,慢悠悠取出从高鹏那儿得来的那段绳子。 绳子一拿出来,末端突然窜起一簇幽绿的火焰! 那火焰蔓延得极快,眨眼就顺着绳子烧到了伏宁的手边,并且迅速攀爬上他修长莹润的指尖。 “靠!快松手!” 莫铮岩被这突发的一幕骇得几乎心跳骤停,一爪子拍到伏宁手背,企图把绳端从伏宁手中打落。 可是伏宁却并未因此而放手。 或者说他本想松手却没能做到,莫铮岩瞬间便注意到,伏宁的手指不知从何时竟开始轻微的抽搐,似乎有些难以控制。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幽绿的火光里,他隐约看到些许黑色的、细如发丝的线条在伏宁的手背上一闪而逝。 伏宁歪着头,显然对这种情况颇有些困扰。 电光火石间,莫铮岩不及多想,咬牙一把从伏宁手中把那绳子夺过来远远扔开,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从掌心传来的灼烧皮肉的剧痛。 艾玛,好疼! 苦笑一声,他颤巍巍地摊开爪子,就见掌心一片焦黑。 “该死!” 伏宁蹙眉盯着那只手,向来淡漠的神情骤变,眉宇间霎时浮上一缕凶戾,“谁让你动手的!莫铮岩!!” 第57章 绳(七) 莫铮岩龇牙咧嘴地收回手,冲伏宁无辜地笑笑。 他自问并不是冲动的人,也知道以伏大仙的能力或许并不会受伤,但就算再重来一千次,他一样会这么做。 ——他就是想救这个人,不计任何得失后果。 莫铮言此人,向来敢直面自己的心。 他从不缺乏勇气,也从不虚伪做作。 那份来自心底最真挚的赤诚,足以融化九幽深渊永恒不消的坚冰! 伏宁垂下眼眸,长而微垂的睫毛在眼下打出朦胧的阴影,掩盖了眸中的所有情绪。 在他们身侧,绳子早已燃尽,但那幽绿的火光却并没有熄灭的趋势。 它凭空而生,遇风而长。 仿若燎原,倏然便铺满了教室的地面与墙壁,只余下他们脚下那一小片区域还尚未被波及。 一排排木质的桌椅,尽数在火光中扭曲,焚作了莹绿的光点,在风中四处飘荡。 没有刺鼻的焦黑烟尘,也没有炸裂的噼叭作响。 那火焰半点也没有火焰的嚣张肆意,却如水一样安静。 安静地燃烧,安静地肆掠。 安静地…… 把世间万物都消弭。 “真是够霸道的……那是什么鬼东西?”莫铮岩看得瞠目结舌。 伏宁似是没听到。 他静静地望着那火焰,幽绿的光把他漆黑的眸染得愈发冰冷幽深。 半晌,直到莫铮岩忍不住想要再次开口,冷漠的不带丝毫感情、近乎于空寂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这是生于地狱的冷焰。” 伏宁伸出右手。 “阳面焚烧死物,阴面灼烧生灵。” 墨色的指套缓缓覆上他修长的指。 “还真是……久违了啊……” 他悄然勾唇,苍白的唇角勾勒出冰冷的弧度。 食指凌空轻点,白色的光,骤然在他指尖绽开、炸裂、蔓延…… 过分明亮的光把双眼刺得生疼,莫铮岩不得不闭上眼躲避。 手背突然传递过浅浅暖意,是伏宁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要睁眼,不要回头,不要……害怕。” 最后的叮嘱明显不太符合伏宁的性格,微微带着些不自然。 莫铮岩耳尖微烫,胡乱点头。 他感觉自己被伏宁牵着跑起来,足下的触感绵软滑腻不似平地,稍有停留便会下沉。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他周身环绕徘徊,像极了一只又一只僵硬干枯的手,把他一个劲往下拽。 阴冷的风如刀子刮在脸上,轻易地侵入皮肤,把那阴寒渗入骨髓。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被那寒风割破了气管,胸口疼得厉害,血腥味慢慢在喉咙里弥漫。 莫铮岩打了个寒战,完全不想去猜测他们到底踩在什么东西上面,也无力去思考周围到底是什么境况,只能机械地不断迈腿奔跑,奔跑,奔跑…… 明明距离门口并不远,这条路却像是没有尽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脑海里一片空白。 幸而他并非一个人。 他与伏宁在一起。 他们抓着彼此的手。 他想,若这条路真没有尽头,也未尝不可…… ——真是可怕的念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 安宁渐渐退去,尘世的喧嚣重回耳畔。 莫铮岩睁开眼,他们已经逃离了那片空旷的空间,此刻正站在四楼的楼梯口,无数同学从他们身旁匆匆走过,没人对于突然出现的两人感到丝毫诧异。 这事儿……就这么没头没脑的结了? 他们吃了这么大的亏,到现在连那只鬼的面都还没见着,莫铮岩想想就觉得憋屈得紧。 他不由去看伏宁,以伏大仙的性格和能力……不太可能善罢甘休的吧? 伏宁果然不负他望,转身下楼,一边询问:“那个男人……高鹏是吧,他住在哪儿?” “呃……挺远的。”莫铮岩摸下巴,“打车去吧……喂,伏大仙你走错了,这边!” “不急。” 伏宁施施然拐进了医务室,没一会儿提了个小药箱出来,这才拉着莫铮岩去打车。 上了车,拜热情好客的高大哥所赐,莫铮岩熟练地报上地名。 伏宁抓过他受伤的手,掌心的皮肉并不是平常烧伤时的红肿溃烂,而是像被烤干的树枝,枯槁又焦黑。 莫铮岩早先就发现伤处不太对劲,想来是因为那火焰太过诡异,所以他压根没打算去医院治伤——这一看就不在科学的范畴,还是交给伏大仙比较靠谱。 伏宁先是常规的消了遍毒,然后取出一盒不知名的粉末洒在上面。 大仙出品,必属精品! 效果立竿见影,莫铮岩瞬间就觉得疼痛缓解了不少。 他乖乖地任伏宁帮他处理伤口,缠上绷带。 凝视着对方紧抿着唇更显冷峻的侧脸,他犹豫着张了张口,终究还是问出了声: “你刚才突然怎么了?”顿了顿,怕伏宁继续隐瞒,他强调道:“别想再骗我!我看到了……你手上那些线条……伏宁,紫衣鬼说的那些话到底什么意思?” 方才伏宁手上的确浮现出了一些诡异的线条,这已是第二次了,他无法再安慰自己那只是光影的错觉。 莫铮岩直视着伏宁的双眼。 因为紧张,他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很轻,语气却并没有太大变化。 伏宁手一顿,一如既往的沉默。 莫铮岩的心慢慢凉下来。 伏宁还是这样,与所有人划开距离,对自己的事只字不提——哪怕是面对莫铮岩。 莫铮岩勉强笑笑,想要抽回自己快被包成粽子的右手,却被伏宁一把按住,继续缠纱布。 “真的想知道?”伏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因为你那份过于旺盛的好奇心?” 莫铮岩垂下眼帘,声音低得近乎于耳语,他说:“……因为害怕。” 伏宁突然就笑不出来了,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莫铮岩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低头熟练地给绷带打上结。 “如果到了明天你还如此坚持的话,我就告诉你。”他突然说。 莫铮岩一怔,慢慢弯起眼角。 回到家,高鹏松了松领带,姿态放松在沙发上坐下。 那根离奇出现在枕边的绳子让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还好,最后总算是送出去了。 没想到昨天小莫子带来的那个朋友竟然是出名的天师,说实话,这一点挺让他惊讶的。怎么说呢,学医的人很少有相信鬼神的,就连他这个半吊子也是因为从商之后听闻了一些秘闻才渐渐信了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帮大忙了啊! 不管严军为什么会找上自己,既然已经把那绳子交给了伏宁,总之,这件事现在跟他没关系了。 坐了一会儿,他去浴室放水洗澡。 作为一个乐于享受的资本家,他家里装修得很豪华,特别是那间大浴室,浴池大得足以下去游个来回了,每次洗澡都是一大享受啊。 杯具的是……每次想把浴池放满水都会等很久很久很久…… 等待的时间,他决定先看会儿电视。 电视里正在放,这算是部老电影了,大概是近期第二部就快上映的缘故,这才把第一部拉出来炒一炒。 高鹏并不喜欢鬼片,若不是因为里面有女神压场,他根本不会看这部电影。 约莫看了一小半儿,外面突然一声惊雷炸响,电视屏幕刷的就花了,画面挣扎了两下,最终不可避免地变成了没有信号的白屏。 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张望,外面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暴雨,明明还是下午,天色却暗沉如夜,偶尔可见几道雷光如游龙在厚重的乌云里游走。 雷雨天气尽量不用电器,这是常识。 高鹏赶紧关掉电视,正好这时候水也放得差不多了,一走进浴室,房间里氤氲着热腾腾的的水雾,光看着就特舒服诱人。 试了试水温,他麻利儿地脱衣下水。 “啊……” 一没入到舒适的热水里,仿佛一身疲惫尽消,他舒服地呻`吟一声。 外间突然传来杂乱的说话声,隐约还能听到一两声尖叫。 怎……怎么了?地震了?!起火了?! 高鹏赶紧围上浴巾打开门张望,就见客厅里,本已关掉的电视机竟然亮着,正在播放电影,那些纷杂的说话声正是从电视里传出来的。 “我记得刚才关掉了的啊。”高鹏纳闷。 不过他也没多想,走过去关机,戳了一下……没反应。他不信邪地又一连戳了好几下,电视机依旧□□地播放着,毫无关机趋势。 坏掉了?才买了小半年呢,什么伪劣产品啊,还好意思说是国际品牌! 一边不满地腹议,他一边直接去拔电源。 “救命啊,鬼!有鬼!!” 电视里,女神正在尖叫。 电视外,抓着电视机电源插头的高鹏也想要尖叫了。 为什么……为什么拔掉了电源电视机都还在播放?真是见鬼了!! 高鹏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自己绝对没有拔错插头,那么……这到底是…… 他忍不住拿手使劲敲了敲电视。 “滋滋——” 电视突然花了,屏幕里布满了雪花片,只听到电流的滋滋声,画面不稳的闪动。 腾地,雪花片消失,一张略有些眼熟的脸突兀地闪现出来。 惨白的脸、血红的唇、还有唇角僵硬的弧度,都让那张还算端正清秀的脸充满诡异之色。 高鹏惊骇,猛然急退几步,一屁股栽倒在地。 可即便狼狈如斯,他仍不敢停下脚步,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恨不得直接来个瞬移逃出去。 他并不认识这个人,可他的确见过这张脸,四年前,在蒋辉国传给他的死亡报告上。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名字—— “严军!!!” 第58章 绳(终) 惊雷若箭,刺破了苍穹。 骤风急雨向来是夏季的特色,冬日里甚少见到,风云骤变可从来不是什么好兆头。 伏宁厌恶地看了眼窗外,嫌弃地皱皱鼻尖。 莫铮岩忍不住催促司机:“司机大叔,麻烦快点!” 司机大叔抬头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语重心长道:“小伙子,不能再快了呀,暴雨天可见度低,路又滑,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节奏快,都赶时间,但也要注意安全嘛!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呐,你说是不是这理?” 莫铮岩:“……”他竟无言以对。 只得点头称是。 等到车慢悠悠地在山脚别墅区门口停下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电子门侧面的小房间里,两个保安正在一边烤火一边闲聊,见有车来了,忙探头出来张望,拦着不让进。 莫铮岩忙道:“大哥,我们是e区四号楼高鹏的朋友。” 保安很好说话,翻出电话簿,“行,那我给业主打个电话问问。” 电话打通,铃声响了半晌,愣是没人接,保安爱莫能助,只能对他们无奈摊手。 “大哥你通融一下,我们真的找他有事,有急事!” “对不起,这是规定。”保安不为所动,继续面无表情地摊手。 莫铮岩又打了高鹏的手机,反反复复只能听到彩铃一遍遍响,仿佛在昭示着某种不详。 他焦躁无措地抓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抹了把脸,结账下车。 司机大叔好心提醒他:“小伙子嘞,他们不会让你进去的,这荒郊野外的,又是大雨天,你一会儿怕是打不到车回去!还是我载顺便你回城里吧,有啥事不能明天再来么。” 再三拒接了司机大叔的好意,最后,好心的司机递给他俩一把伞,“喏,你们拿去用吧。” 真是雪中送炭!莫铮岩连连道谢。 撑起伞,伏宁饶有兴趣地看他,似是在说:你想怎么上去呢? 莫铮岩拿过伞柄,对伏大仙摆了个“请”的造型,“看你的了,伏大仙。”顿了顿,他意有所指地补充:“昨天礼堂开会的那招隐身术就不错。” “……是障眼法。”伏宁重申。 他熟稔地掐了个诀,拉着莫铮岩走进门,保安果然没再理会他们。 莫铮岩摸摸下巴,心说:效果可真不错呀! 伏宁却是有些没精打采,偶尔瞥一眼闪烁雷光,满眼的厌恶。 ——可真不是个好天气。 他紧紧抿唇。 电流声“滋滋”地响着,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映衬得更加明显清晰。 高鹏第一次暗恨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么大的房子,光跑到门口都要花好几十秒! 跌跌撞撞的,好在终于跑到了门口,他猛地拉开门。 “轰隆——!!” 闪电划过,照亮了漆黑的天空,以及花园铁栅栏外一道素白的人影。 那人在他开门的瞬间抬起头,裂开嘴角,隔着重重雨幕,对他露出一个诡谲的笑容,双下唇开合,明明知道隔着那么远不太可能,可高鹏的耳边还是突兀的、清晰的传来嘶哑的声音——“到你了,高鹏!” 光亮顷刻间黯淡下来,只余一片朦胧的黑暗。 可高鹏完全无法轻松起来,他知道……那东西还在那里。 那声音像是突然出现在脑子里,它一直“看”着我,它甚至能和我“说话”!这个念头让他惊悚地打了个寒战,没敢再跨出门——他不确定外面和屋里到底哪个更危险……或许都一样。 犹豫间,又是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花园。 高鹏再看去,铁栅栏外面,那道素白的影子不知何时消失了,耳边只有瓢泼的雨声,眼前只有蒙蒙的雨幕,正常得近乎让人心里直打怵。 他迟疑着踏出一步,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外面的寒风冷气让他一瞬间如置冰窖,浑身上下直哆嗦,他下意识把围在腰间的浴巾又紧紧裹了裹,可惜依旧不能更多的抵御几分寒意。 但此时不是关注这些的时候,还是赶紧离开这个鬼气森森的地方要紧! 他太过惊惶无助,心底迫切地渴望见到同类……随便遇到什么人都好,哪怕是小偷抢劫犯都行,只要那是个人!! 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一鼓作气往外跑。 “轰隆隆——!!!” 白练似的雷光落下,在地面照射出一道晃来晃去的影子——有什么东西挂在上面! 他僵硬着脖子一寸寸抬头。 入目是一双赤足,苍白僵硬得如同石雕,泛着淡淡的青灰死气,足尖向下低垂着,随着急雨的风轻轻晃动,几乎擦着他的头发而过…… “砰!!” 他倒退几步猛地拍上门,惊魂未定地背靠在门背后,警惕又怀疑地打量着屋中的一切。 客厅里,电视机关闭了,看来已经恢复了正常,松了口气,正欲迈步,脚却突然僵在了原地,全身的血液都似在瞬间冻结——只见沙发上,昏黄的壁灯下,一个单薄羸弱的身影安静地坐着。 他正在悠闲地翻一本书,似是被关门声惊动,慢慢站起身,回过头,露出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退无可退,走投无路。 高鹏几欲崩溃:“你到底想怎么样?!” 血红的唇轻轻扬起,他一步步向着高鹏靠近,缓缓伸手:“怎么样啊,不如……你猜猜看呢?” 高鹏靠在门上,僵硬地忍受着对方冰冷的手指拂过脸颊的颤栗,似直直触摸到了灵魂上,止不住的颤抖。 那手指所过之处,尽皆被冻得麻木。 滑过脸颊、下颌,最后终于来到脆弱的脖颈,缓缓捏紧。 “都是你,你该死!你该死啊!!” 高鹏抓着他的手指企图扯下来,却徒劳无功,普通人类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对方分毫。 渐渐的,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脸涨得通红,手也无力的耷拉下来,视野里一片模糊,只隐约能看到对方那红得刺目的、血色的唇,还有唇边那抹满带着讥嘲与恨意的弧度…… “所以说……果然是因爱生恨么?” 听到熟悉的声音,高鹏猛地瞪大双眼,一道苍白的火光从眼前闪过,严军不得不收回手躲避,目光阴冷地回过头。 “咳咳!咳咳咳咳!!” 高鹏摔在地上直喘气,他顾不得疼痛,赶紧抬头张望,就见两个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落地窗边,顿时心中一喜——是他们! “碍事的家伙!”严军啧啧两声,“果然,地狱的业火也无法阻挡你吗,伏宁。” “业火?就凭那个?”伏宁冷嘲勾唇,“差太远了吧。” “呵呵,也对,怎能用那个来对付你呢,我竟差点忘了,你才是……真正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呀。” 莫铮岩怔住,他这话啥意思? “好像比之前那个女鬼知道得多些的样子。”伏宁挑眉,唇角绽开冰冷的笑,“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之前那个女鬼?谁?莫铮岩努力想跟上他们的对话,却只觉思绪一片混乱。 竟然连一只刚见面的鬼都比他了解伏宁……这事实怎么就他妈的这么让人郁闷呢! 伏宁抬起手,苍白之炎从他脚下窜起、燃烧、缭绕,灼灼的炎火扭曲了空气,模糊了他的面容,只余一双冰冷死寂的眸如锋利的刀子,透过那火光,直刺到严军身上。 严军浑然不惧,召唤出幽绿的火焰在他面前筑成一道墙。 伏宁似乎冷笑了一声:“就这么点本事。” “我知道你不怕它。”严军摇摇头,“不过想要破开,就算是你也需要一些时间吧,足够了。” 伏宁像是知道了他的打算,面无表情地看了眼高鹏。 莫铮岩也是恍然大悟:“拖延时间,就是为了杀鹏哥?!” “我记得你。”严军像是现在才看到莫铮岩一般,眼露厌恶之色,“可耻的代考者,所有影响这世间公平的人,都该死!” 莫铮岩:“……”别这么极端好么? 严军不再理会莫铮岩,只是对伏宁慢悠悠道:“从今天早上见到你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奈何不了你,为了不让你碍事,我只能把你先引开,再用业火困住,没想到……你还是来得这么快。不过,终究还是晚了。” 语罢,他不在看伏宁,转身重新回到高鹏身侧,吓得高鹏连爬起来也来不及,登着双脚直往后缩,一边大喊:“伏先生,救……救我啊!” 严军重新掐住高鹏的脖子,微微倾身,脸几乎凑到高鹏脸上,直视着他的眼,满载着恶意道:“他救不了你,谁也救不了你!” 他没有一下子杀死高鹏,而是慢慢的加重力道,他就是想让对方体会到……恐惧的滋味,还有濒死的感觉,把所有他所承受的痛苦,都尝一尝! 高鹏的眼神渐渐涣散,彻底陷入黑暗前,他忍不住低喃:“为什么?为什么会找上我……” “哈哈,你竟然问我为什么?”严军笑起来,继而笑容一收,眼神狠戾地瞪着高鹏,“如果不是你,蒋辉国早就死了!我为什么要自杀?就是为了把这件事闹大!但你却包庇他,用权势压下了我的死,压下了蒋辉国盗用我论文的事,保住了他的名誉……甚至还送他出国,害我迟迟寻不到他报仇,你说你该不该死?” 高鹏没有回答——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这么快?真无趣。”严军鄙夷地低语,不过也好,再耽搁下去就来不及了,他可不敢指望那堵火墙能阻碍伏宁多久。 正要下杀手,背后突然一痛,他被一脚踹飞出去,苍白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灵魂,难以想象的痛苦让他发出一声声嘶喊悲鸣。 伏宁单脚踩在他背上,微笑,“晚了?不见得吧。” “你……!”严军咬牙。 他抬眼去看,那堵幽绿的火墙早已支离破碎,只有地面还残留着些许火星。 那家伙什么时候破开的,怎么……怎么可能会这么快?! 伏宁根本不在乎他的难以置信,只是轻轻的开口,“他在哪里?” “他?哦,你说那位大人呀……”严军被伏宁狼狈地制住,眼神却死死盯着高鹏,他说:“让我杀了高鹏,我就告诉你他的所在。很公平对吧?” 伏宁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似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行度。 莫铮岩:“……”喂喂,你不会真的在认真考虑吧? 双方僵了半晌。 严军的笑容越来越大,伏宁考虑的时间越长,他答应的可能性就越大,高鹏……他杀定了!就算之后伏宁再要杀了自己又如何?他根本不在乎,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怕死第二次吗?只要能报仇,付出多少都是值得的! 伏宁终于收回脚,就在严军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之时,修长的、带着黑色指套的手突然插入他的心口,慢慢地,拿出了什么东西。 刹那间,严军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散。 “……”莫铮岩震惊。 “你不想找他了?!”严军也震惊了。 伏宁冷哼,“当我是傻子吗。” “对,你真了解他,他是不会让一枚棋子知道得太多。”严军仰面躺倒,不再看伏宁,也不再看高鹏,他突然疯狂地笑起来:“哈哈哈哈……你永远找不到他的,而这个世界,总有一天会照他希望的方式存在,只可惜我却是……看不到了……”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化为虚无,莫铮岩耳边都似还能听到那疯狂的笑声。 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来形容严军这个人。 可怜,固然是可怜的,却也是偏执的、癫狂的,为了报复蒋辉国,他甚至不惜自杀,那么死后化作厉鬼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至于高鹏么,他虽是被迁怒,却也不算太冤。 伏宁说得对——每个人今日所承受的一切,不过是又一场……因果循环。 他走过去探了探高鹏的呼吸脉搏,虽然微弱,但总算还活着。 打了电话叫救护车,又跟高锦说了一声,等忙完了这些,才发现伏宁举着伞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盯着雨幕发呆。 “在想什么?”莫铮岩走到他身旁。 伏宁没有回头,突然道:“今天就快结束了,还没改变主意吗?” 莫铮岩想起他们那个约定,疑惑歪头:“我为什么要改变主意?” “刚才,我真的想答应他。” “可是你没有。” “那是因为我知道他在骗我。”伏宁垂眸,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一滴滴雨水沿着伞尖滑下、坠落,像极了九幽沉渊永恒不化的冰珠,传说里,那是天神的眼泪。 “你看,我就是这样的人,不……我甚至不是人类。他说的没错,我就是地狱的魔鬼……” 未尽的话被温热的唇堵在了舌尖。 莫铮岩抵着伏宁的额头,呼吸因刚才的轻吻而微喘,他坚定地说:“那是那个混蛋胡说。” 他一直知道,伏宁的本性是温柔的,会为这世间的恶而唏嘘,会因善而动容,他信奉因果轮回,从不会轻易地夺取生命——哪怕是一只鬼。只是这温柔被冷漠的外表所掩盖,藏得太深太深,深到只有挖开他的心,才能看到那内里的柔软。 如此的……让人心动。 伏宁闭上眼,轻轻拥住莫铮岩。 “莫铮岩……你最不该的,就是遇见我。” 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对我的评价都是假象,世人说的那些,才是真实。 但是…… 客厅里,指针走过表盘的“嘀嗒”声格外清晰。 十二点已过。 “你已经,没有机会再后悔了。” 第59章 水面之下(一) 海洋, 世界上最神秘的领域之一, 传说,那是生命起源的地方。 亦将会成为,生命的终结。 虽然早料到了元旦期间是旅游旺季,但没想到会拥挤成这样。 也不知堂姐哪来的神通广大,竟然硬是给他们弄到了当天晚上的机票,不过睡了两个小时就到达了目的地h市。 h市是出了名的沿海城市,旅游业特发达,即便是凌晨也是灯火通明、色彩绚丽,仿佛永远也不会陷入夜晚的寂静。 莫铮岩和伏宁背着简单的行李,百无聊赖地坐在机场大厅等堂姐来接。 他们此次来是为了参加堂姐莫铮灵的婚礼。 “我真没想到,堂姐竟然快结婚了,她才刚回国没多久呀。”莫铮岩摸出结婚请帖看了又看,始终觉得这世界发展得太快。在他的记忆里,他的堂姐还是个梳着羊角辫、光着脚丫在田埂里疯跑的小丫头……这眨眼就结婚了? 说起来,尽管常有邮件联络,但事实上他与堂姐也有好些年没见面了……自从堂姐跟着她母亲出国,少说也有十来年了吧。 前不久听说堂姐回国了,他本来还想找个时间去看望,谁知道还没付诸行动呢就先收到了她结婚的请帖……真是世事难料。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伏宁懒洋洋靠着椅背,耳机线松松地挂在脖子上,耷拉着脑袋,目测已经睡着了。 莫铮岩凑过去替他理了理耳机线,避免某大仙在睡梦中被勒死。 做完这些,他看着伏宁安静平和的睡颜笑了笑,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 伴随着一次又一次gameover的音效,他自己倒是很耐心,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开始,再死亡,坐在他旁边的大叔却是忍无可忍地开口了,“走左边,左边!怎么还是挂了,不是让你左转么,笨死了!” 说着大叔干脆一把抢过他的手机,两个大拇指在屏幕上不停地划拉,几分钟后几个字母跃上屏幕,完美通关。 大叔把停留在通关画面的手机还给莫铮岩,得意地看着他笑,脸上写满了:怎么样,大叔我厉害吧,尔等凡人酷爱来膜拜! “……”这四医院跑出来的吧? 莫铮岩默默地收回爪机,移到伏宁的另一边坐下。 被嫌弃的大叔失落地垂头。 又等了一会儿,堂姐匆匆跑进来,一看到莫铮岩便欢喜地冲他们招手:“小石头!” “姐!”莫铮岩也挺高兴的,轻轻推了推伏宁,“伏大仙,我姐来了。” 伏宁睁开眼,看了眼向着他们跑过来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约莫二十来岁,蓬松的酒红色卷发俏皮地垂在脸侧,看上去成熟又不失可爱,五官隐约与莫铮岩有些相似,总的来说,是个漂亮的气质美人。 莫铮灵很快跑近,先是与弟弟来了个久别重逢的热情拥抱,这才把视线放到一旁悠然站立的男人身上。 她当然注意到了伏宁之前看她的那一眼,那般冰冷又漠然,就像是在看一件死物般的眼神,真是各种令人不愉快啊! “小石头,这位就是你邮件里说的那位朋友?” “嗯,姐,他就是伏宁。”说着,莫铮岩准备向伏宁介绍下他这位许久不见的堂姐。 但是堂姐在他说话之前已经伸出了手,“伏先生您好,我是小石头的姐姐莫铮灵,很高兴认识您,小石头承蒙您照顾了。” “你好。”伏宁与她握了下手,然后飞快地收回。 莫姐姐似乎还想要客套几句,莫铮岩在伏大仙不耐烦之前赶紧打断她催促:“姐,先回去再聊吧,这里怪冷的。” “嗯。”莫姐姐点头,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莫铮岩不解:“咦,还有什么事吗?” “嗯,顺便还要接你姐夫的一个朋友,也是这会儿到……” 说话间,电话通了,在莫铮岩惊悚的目光中,旁边那位奇怪的大叔接起电话:“喂?” 莫姐姐显然也很惊讶,没想到她要接的两拨人居然会这么巧正好坐在一起。 “崇明先生?” “哦,我是。”大叔看向莫姐姐,想了一会儿,挠头哈哈笑起来,“哟,新娘子亲自来接我呀,真荣幸。” 莫铮岩:“……”谁来告诉他这不是真的?! 事实证明,这是真的。 与那位胡子拉碴的大叔坐在同一辆车上之后,莫铮岩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崇明——新郎邓简的朋友,自称是名软件工程师,目前正在四处旅行中,全靠偶尔在网上接活为生。 莫铮岩莫名觉得,与其说是旅行,其实说是流浪更靠谱些吧。 几个人简单的认识了下便熟络起来了,主要那位崇明大叔整个就一自来熟,很难有冷场的时候,当然,除了从头到尾一直在闭目养神、不发一言的伏宁。 无论是莫姐姐还是崇明,他们都有志一同地对伏大仙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 莫姐姐对于自家弟弟怎么会跟这样一个一看就很强势莫测的人扯上关系的很是疑惑,但她很聪明的没有多问。 而崇明,莫铮岩注意到,他偶尔会从后视镜打量一两眼伏宁,那眼神……说不出的怪异。 “那大叔怎么回事,认识你吗?”莫铮岩忍不住悄悄戳戳伏宁。 伏宁闭目摇头,漫不经心道:“不必管他。” 两个小时后,车在海边停了下来。 此时正是凌晨两天左右,夜幕漆黑深沉,海浪的潮声绵远如歌。 腥咸湿重的海风扬起衣衫,刮过皮肤,叫人瑟瑟发抖。 “不去酒店么?怎么到了海边?” “婚礼在游轮上举行,一会儿天一亮就会,其他宾客们到时也会赶来,你们先将就在游轮上睡会儿,也懒得再去酒店来回奔波嘛。” 莫姐姐带着几人上了游轮。 这艘游轮并不算大,因为要举行婚礼的缘故,处处都布置得很精致漂亮,红地毯上铺满了鲜花,围栏边也扎满了气球与彩带。 回房之前,莫铮岩悄悄将准备好的礼物和红包递给莫铮灵,“祝愿你与姐夫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莫铮灵幸福地微笑道谢。 莫铮岩突然想起一件事,略紧张地问:“我爸妈来了没?”他刚刚才想到,堂姐结婚的话爸妈一定会来,而他老妈貌似对伏大仙有点不待见的样子…… “……他们不来。”莫铮灵嘴角的笑容淡下来,看着莫铮岩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其实,他们都不赞成我跟阿简的事,结婚这事……我没敢跟他们说。” 呃…… 莫铮岩嘴角一抽:“……你还真敢啊。” 莫姐姐抓着他的袖子,郑重叮嘱:“石头啊,帮姐这个忙,务必别露馅儿哈!” “我尽量吧。”莫铮岩只好苦着脸点头,转身回房。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莫铮岩是被吵闹声惊醒的。 尽管睡了一会儿,但精神依旧有些不济,他拿出手机一看,八点,这时候游轮应该已经出海了吧。 走出船舱,甲板上已经闹成了一片,亲朋好友们把新郎和新娘围在中间嬉闹打趣。 莫铮岩揉着太阳穴仔细看了看,宾客来得并不多,加上他和伏宁也就十来个的样子,或许是并未得到家人承认的缘故,清一色全是些年轻人,应该全是新人双方的好友,反正长辈是一个也没有。 “石头,起来了呀!”莫姐姐眼尖,一眼看到了莫铮岩,忙把他拉过来,得意地对着朋友们介绍:“这是我弟弟莫铮岩,怎么样,是个帅小伙吧?”她冲周围的闺蜜们眨眨眼,语带深意地补充了一句:“悄悄告诉你们个秘密,他还没有女朋友呢。” “的确还不错。”于是女性朋友们都心领神会地捂嘴笑起来,纷纷把目光落在莫姐姐身侧的伴娘身上。 那是个长相甜美的妹子,莫铮岩之前听到有人叫她“小柔”。 察觉到众人打趣的目光,妹子悄悄瞅了莫铮岩一眼,小脸腾地红了。 “……” 有木有搞错,这是介绍对象的节奏? 可是我有男朋友了呀,求别闹!莫铮岩真想如此大喊。 他不动声色退出几个女人的包围圈,左右张望了一下,喃喃自语:“没看到伏宁啊,我去瞧瞧他醒了没。” 语罢,飞快地溜了。 甲板上,女人们面面相觑,继而捧腹大笑:“哈哈哈哈,他是害羞了吧?一定是!害羞的小模样也萌萌哒~!” 莫铮岩脚下一滑。 要离这群女人远点!他明智地下了判断。 走在走廊上,他慢慢回忆昨晚堂姐把伏宁安排在了哪个房间,似乎是斜对面? “你竟然真的这么做了!得不到她父母的认可,得不到她亲朋好友的祝福,你们这样与私奔又有什么区别?!邓简,你个懦夫,连恳求她父母同意的勇气都没有,你根本给不了她幸福!!” “用不着你来管!” 莫铮岩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往角落里一缩。 紧接着“砰”的一声,这是拳头落到肉上的声音,一连响了好几声,莫铮岩惊住,打起来了? 不管说话的人是谁,这话说得挺对的,其实他也不怎么赞成此事,但是堂姐心意已决,他也就不便再多话。 很快,大概是彼此都意识到了人来人往的走廊并不是个谈话或者打架的好地方,他们很快停下了争执,离开了此处。 莫铮岩这才探出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是准姐夫邓简无疑,另一个不认识……他只看到一头金色的短发,瞧那背影像是个外国人,大概是堂姐在国外的朋友。 呃…… 所以他这是撞见了堂姐的感情纠葛? 莫铮岩尴尬捂脸,这场婚礼到底怎么回事,感觉人人都藏着秘密呢? 他真心不该来的!莫铮岩深深的懊悔着。 第60章 水面之下(二) 按照安排,结婚典礼举行的时间是正午十二点整,下午是游玩时间,潜水钓鱼之类的,等到晚上开完狂欢party后游轮将会返航,于第二天一早回到海岸。 不过莫铮岩的第一次出海就注定要错过大半节目,因为伏宁似乎病了。 伏大仙讨厌阴雨,厌恶打雷,每当遇到雷雨天都会没什么精神,这是莫铮言一早就知道的——但他也从未见过伏宁狼狈成这样,昏昏沉沉的似乎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伸手探探伏宁的额头,灼热的温度从掌心传来,莫铮岩一惊:“好烫!是昨晚吹了冷风受凉了么?” 还好游轮上一般都备有常规的药物,他直起身准备去找退烧药。 “不用。”伏宁轻轻按住他的手腕,继而一把将莫铮岩拉倒在床,低低的声音不复往常的冷清,竟透着几分迷蒙:“困,陪我睡会儿。” 既然伏大仙这么要求了…… 莫铮岩犹豫了两秒,淡定地脱鞋扒衣滚上床。 这一次,伴随着海浪的轻摇,他终于陷入了沉梦。 再醒来时,耳边似乎若有若无听到了飘渺的歌声。 那旋律古老又神秘,似穿越了时间与空间的束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莫铮岩睁开眼,他看了看身旁,伏宁还在睡,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上浮现出浅浅的墨色纹路,若隐若现地散发着诡谲微光。 高鹏的事情过后,伏宁曾解释过,他把那些诡异的纹路称之为——锁链。 那些锁链印刻在他的灵魂上,无论他去往何方,都将束缚着他。 最后,伏宁用他一贯冷漠的语言,嚣张地强调:“显而易见,它们如今已经起不了太大作用了。” “有办法解开吗?” 莫铮岩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问的,如果可以,他当然更愿意替伏宁解开枷锁。 犹记得那时伏宁的反应很奇怪,他深深看了自己一眼,才摇头肯定地回答:“当然没有。” 他一定在说谎! 莫铮岩莫名的有这样一种感觉。 不过没关系,他已经触摸到伏宁的世界,他们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近,那些隔阂与不可言说的神秘终有一日将不复存在,到那时,他将知晓一切。 轻轻笑了笑,莫铮岩抓着那只写满墨纹的手塞进被窝,替伏宁盖好被子。 然后才走出房间,寻找那歌声的源头。 声音似从旷远的天边传来,但事实上仔细一想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们此刻身在大海之上,周围除了浩渺无际的海洋外别无他物。 甲板上,那群男男女女正在为即将到来婚礼做最后的布置,一派欢声笑语。 ——他们好像都还没注意到那歌声。 是因为甲板上太吵闹的缘故吗? 莫铮岩皱眉走过去,可即便置身在热闹的环境里,那飘渺的歌声也依然清晰,就好像…… 就好像直接响彻在他的脑海里! 而且,他确信那声音里似有一种蛊惑,蛊惑着他不停地往外走,走出房间,迈上甲板,靠近了栏杆……都还没有停下。 像极了传说中……来自大海的呼唤。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都没有听到吗?” “听到什么?”众人疑惑反问。 因为莫铮岩的出现,场面有一瞬间的安静,纷纷侧耳屏息凝神地细听,然而耳畔除了风声与海浪的呼啸,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莫铮岩顿时心下一沉:只有他能够听到吗? 突然,莫姐姐捂嘴惊呼一声:“咦?谁在上面?!”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地抬头,便见一道模糊的人影毫无预兆地翻过护栏,从游轮三层的观景台上跳了下去。“扑通”一声,便坠入了大海,沉没在起起伏伏的海浪间,踪迹全无。 甲板上顿时鸦雀无声。 “喂,那个人影……好像是邓笔呀,我看到他的侧脸了……” “不会吧?他为什么突然跳海?疯了吗?!” 人们窃窃私语。 “啊啊啊——死人啦!”女孩子们终于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声惊恐的尖叫。 “邓笔是谁?” 莫铮岩因为一直在陪伏大仙睡觉,对这群人并不熟。 “是阿简的弟弟。”莫铮灵定了定神,环顾了一下四周,心情沉重道,“小笔不在这里,刚刚坠海那人……”多半就是他了。 后面的话她并未说完,只是担忧地望着她的未婚夫,用苍白的语言安慰,“别这样,说不定是我们看错呢,不是还有好些人都不在这里么,总之我们兵分两路,会游泳的先下去救人,其他人去船舱里找找吧,叫大家都来甲板集合。” 她的话让邓简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虽然这么想很不厚道,但说不定掉下去那个人真的是别人而不是他的弟弟呢? 他自己的游泳技术就挺不错,立刻叫上几个男人做好下海捞人的准备。 “呼——” 呼啸的风突如其来地变得剧烈,连带着海浪也翻滚得越来越凶猛,把游轮高高地抛起,再重重的摔下。 天气竟在瞬息间骤变。 原本还算平静的海面此时已是波涛汹涌,就连天空都黯淡了下来,有乌云在头顶聚集……这是暴风雨的前兆。 面对这种程度的风浪,此时再想下海救人已是不可能了。 别说是救人,就连他们此刻这艘游轮能不能在这海浪风暴里抱住都是问题。 “怎么会这样……”莫铮灵难以置信的瞪大双眼,“我明明查过天气的,怎么会突然有暴风雨呢!呀——” 一个海浪打来,她猛地被抛向大海,幸好站在他身旁的邓简及时抱住了她的腰。 “回船舱!快回船舱!!” 没工夫多想,邓简扯着嗓子招呼众人进船舱躲避。 众人这时候哪还顾得上婚礼不婚礼,救不救人什么的,先保命要紧啊!于是都一边抓着绳子栏杆等东西稳住身形,一边小心翼翼地向船舱里移动。 莫铮岩也不例外。 风浪与船只的剧烈晃动对他的影响竟比他想象中小很多,没一会儿就满身雨水狼狈地冲了进去。 他立刻想要去找伏宁,然而在拐弯的时候,船猛地一晃,他一个没防备磕到墙上,昏死过去。 朦朦胧胧间,似乎听到了歌声。 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头好痛,像有谁拿着锤子在用力砸。 眼皮很沉,似乎有光影的流动,模糊成人形的轮廓。 那……是谁? 莫铮灵猛地睁开眼,便毫无准备地望进一双幽深冰寒的眸,顿时打了个寒战,理智瞬间回笼。 是他! 她记得,是堂弟莫铮岩带来的那个朋友,好像是叫……伏宁? 比起初见时玉一样的苍白,他此刻的面上带着一种病态的血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多了几分烟火气息,不复往常的高冷疏离……他可能正在高烧,莫铮灵猜测。 然后,她才看到周围的环境——暴风雨侵袭过后、湿漉漉散发着海水腥味的房间里。 而伏宁正靠坐在墙边,在他半曲的膝上,枕着昏迷不醒的莫铮岩。 “石头怎么了?”她慢慢爬起来,想靠过去查看莫铮岩的情况。 伏宁随手把莫铮岩毛绒绒的脑袋往怀里一按,让她伸出来的手摸了个空。 “你——!”莫铮灵气结。 “他没事。”伏宁冷硬地说。 莫铮灵:“……” 鉴于某人的不配合,于是两个本就不熟悉的人完全没话说,莫铮灵明智地出门查看情况。 大家都站在甲板上面面相觑,为这不知从何而来的诡异歌声而惊惧不已。 “怎么回事?” “不知道。”尽管对于莫铮灵的醒来大家都挺喜悦的,但此时并不是聊这些的好时机,毕竟,他们还正面临着更可怕的局面。 “游轮的动力系统在风暴中损坏了,无线电也发不出去……” 莫铮灵惊住:“你是说,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是。”邓简点头,沉重道:“更重要的是,我们本来准备的事物并不多,又在风暴中损失了一部分,现在只能再撑个两三天了。” 莫铮灵沉默,在她耳边,悠扬的歌声像是不知疲惫,依旧不急不缓地哼唱,叫她莫名烦躁。 不管从哪方面而言,这歌声都绝对不对劲! 她焦虑地抓了抓头发。 等等!她突然想起小石头的邮件里曾经提过,他的朋友伏宁在灵异神怪这方面似乎颇有些研究…… 但是,伏宁这个人明显的不好相处呀! 她很怀疑如果她真去问了,肯定会被无视到底的吧? 房间里,终于醒来的莫铮岩揉着被磕疼的脑门从伏宁身上爬起来。 “诶,这个声音……”他的动作猛然一滞,侧耳去听那若有若无的歌声,半晌,他笃定道:“就是这歌声,在暴风雨来临前我曾经听到过!但是没道理啊,才刚从暴风里逃生,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情唱歌?” “难怪会突然有暴风雨。”伏宁垂着头若有所思。 “因为这歌声?”莫铮岩眨眨眼,虚心求教。 “不是歌声,至少,不是人唱出来的声音。”伏宁想了想,翻身从地上跃起,“跟我来。” 他们离开房间,来到了甲板上。 顶着众人或疑惑或怀疑的注视,伏宁径直走向一处隐蔽的角落,蹲下身拂去积水,霎时,一排细小的仿若鲜血凝固的不祥字体赫然显现。 第61章 水面之下(三) 73_73564众人这时候也围了过来,望着那一排文字,许是因为那仿若血迹的颜色,总觉得处处透着诡异与不详。 莫姐姐皱眉:“这是什么东西,昨天布置游轮的时候可还没有呢!” “对啊,昨天我也没看到。”帮过忙的宾客们纷纷附和。 突然,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是诅咒吧!” 对啊,不然怎么好好的就遇到了暴风雨,而且,灾难过后,人们都想起了风暴来临前无缘无故跳海,然后莫名其妙死掉的邓笔,一时间顿觉毛骨悚然。 一个短发的女孩闻言颇有些好奇地凑过去瞧,一看清那诡异的纹路,顿时惊得倒退两步,捂嘴大骇:“呀!” 这东西是很诡异没错,但还不至于把人吓成这样吧? 莫铮言不由多注意了她几分。 他认得那个女孩,新郎的妹妹邓婳,听说是考古系的学生,目前正在省历史博物馆实习。 于是他眼疾手快地扶住摇摇欲坠的邓婳,关心询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邓婳挣脱莫铮言的搀扶,抬头看了他一眼,继而露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容,“没……没有,就是看着有些可怕。” 她的确是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或许女孩子就是这么胆小呢,又不是个个都像他堂姐那样的女汉子。 莫铮言没再多想,安抚了她几句,把注意力落回到那排文字上。 尽管看着很像,但被水泡了那么久都没有化开,应该不会真的是用鲜血书写的。 莫铮言极力忍住想去摸一把探究的冲动——就他的经验而言,这种诡异的东西还是少碰为妙。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了过来,在众人阻止之前摸了摸那文字,再抬起手时,他的指尖晕染开淡淡的红痕。 他嗅了嗅,笃定地下了结论:“是红颜料。”顿了顿,他抬头意义不明地看向新郎邓简,“画油画的那种。” 男人身高不高,也就一米六几的样子,站在穿了高跟鞋的莫姐姐身侧还矮了一截,身材倒是还行,右手戴了好几枚造型怪异的戒指,骷髅头啥的。 “他是谁?”莫铮言悄悄问堂姐。 堂姐亦悄声回答他:“阎白,我大学同学,一个……唔……狂热的福尔摩斯迷。” 下一刻,像是在应和堂姐的话,阎白站起身来,抱胸环视众人。 “诅咒?开什么玩笑!”阎白嗤笑,高声强调:“我倒觉得这是有人在装神弄鬼,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精心策划的谋杀!” 堂姐递给莫铮言一个“看,没骗你吧”的眼神。 莫铮言:“……” 如果在以前,他大概会认同这种说法,不过在三观都被伏大仙刷新过的现在,他对此持怀疑的态度。 “你认识?”他撞撞伏宁的胳膊。 伏宁无视掉侃侃而谈分析着案情的阎白,面无表情道:“落风谣。” 竟然真有人知道这奇怪的玩意儿?! 众人纷纷侧目,竖起耳朵细听解释。 但伏大仙显然没有为众人解惑的心情,过高的体温让他的脑子有些晕眩,完全没有说话的。 阎白正想嘲讽他两句胡编乱造、哗众取宠,崇明大叔皱眉接话:“落风谣,你确定?” 伏宁看他一眼,点头。 “哇!我可只在传说里听过,第一次见到实物。”崇明惊得蹦起来,不由凑近些想仔细瞻仰一番。 一转头,就见一群人齐齐瞪大眼盯着他,示意:哥们儿,求解释! 崇明清咳一声,道:“也不是什么隐秘,古人都很虔诚的,有点什么事就会去求神拜佛这你们都知道吧?” “去寺庙上香或者请道士做法之类的吧。”众人点头,表示了解。 崇明继续道:“这些都是个人的行为,小打小闹,也不见得真有效。还有一些情况,比如遇到天灾什么的,当地村落乃至整个国家就会举行大型的祭祀,由有名望的大巫主持,祈求神明的祝福。为了把祈愿传达到神明耳中,大巫会在祭祀的物品上面写下通神之言。‘落风谣’就是其中一条,说白了其实就是一种符咒,据我所知是用在干旱求雨之时,嘛,就刚才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而言这点大概没错。另外,如果神明应允请求,就会以歌声回应……其实也不是歌声,准确来说是某种神谕。” “说到歌声……” 众人面面相觑,之前一直在耳边回荡的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此刻想回想一下,记忆却仿佛隔着一层纱,模模糊糊的连旋律都想不起来——若不是所有人都听到了,他们大概会以为只是在做梦。 “这么说……我们听到了神谕?”众人瞠目结舌地望天,那迷茫的神情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阎白翻了个白眼,只觉自己听了个大笑话。 他坚信,伏宁和崇明这两个神棍要么是凶手,要么是被凶手买通了做戏的,且由着他们忽悠,总有路出马脚的时候,他早晚会揪出真凶! 崇明挠挠头,欲言又止。 某个很有御姐范儿的姑娘忍不住戳了戳他:“大叔你扭捏什么,有话直说呗。” “……其实我曾经听过一个说法,所有听到神谕的人,都是被神明选中的祭品,将会献上他们的生命与灵魂。” “……” 短暂的沉默过后,众人炸开了锅: “我去!真的假的?!” “我们貌似都听到了歌声吧,那这神明还真够贪心的,一锅端呀!” 顶着众人怀疑的目光,崇明大叔无辜摊手:“我不造呀!” 莫铮言明智地看向伏大仙。 伏宁懒洋洋倚在栏杆边,见状不怎么耐烦地点点头,示意——是真的。 莫铮言皱眉,拿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还是有些高,顿时有些心疼,“看,光睡觉不管用,还是该找点药吃吧。” 闻言,伏宁拧眉,继而傲慢地扭过脑袋,无声的拒绝。 看着伏宁难得露出的任性,莫铮言有些好笑,不过……意外的可爱呀。 于是,他笑眯眯地窜到伏宁正面,继续软言轻哄。 众人:“……”别歪楼啊亲!! 堂姐扶额,干咳两声唤回莫铮言的注意力,“你俩等会儿再腻歪,先救命好么!” 阎白终于忍不住了,“喂喂,他说什么你们就信吗?拜托有点智商好么!” “这个……” 其实在场十来个人里大多都是当个志怪小说来听,真要说信的,大概除了听弟弟提过些许的莫姐姐就没别人了,但真正像阎白那样对唯物主义坚定不移的却也没有。 ——他们终究还是怕的。 “这种事情么,宁可信其有嘛,又不吃亏。” 伏宁冷冷瞥了他们一眼,才不管他们信不信,直接甩出了解决方案:“必须找到写下‘落风谣’的人,用他的血来解咒。” 众人再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起把目光落到邓简身上,眼中满是怀疑。 ——那排字是用油画颜料写的,而邓简是油画家,整艘船上就他一人有颜料。 邓简赶紧申明:“别看我,不是我写的。再说了,我的颜料就放在画室里,房门又没上锁,真要有心谁都拿得到。”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纷纷开口:“……那也不是我呀。” 意料之中的,没有一个人承认。 也是,就算真做了,谁会承认他在新人的婚礼上写下了不详的咒文?简直居心叵测、其心可诛呀! 但咒文不可能凭空出现,众人里面肯定是有一个做了这件事的,不是自己,那肯定是别人。 就在一行人彼此怀疑之际,邓婳白着脸说:“我有点不舒服,先去休息。” 说完话,也不管其他人的反应,转身便走进了船舱。 邓婳知道自己的这种反应太可疑,但她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从看到那排字起她的脑子里就浮现出一个猜想,这猜想让她坐立不安,并且随着大家的一言一语愈发加深。 她必须去弄个清楚! 走在走廊里,几次回头确定没人跟踪后,邓婳小心翼翼闪进了邓笔的房间。 厚厚的窗帘拉得很严实,房间里一片漆黑。 她没有开灯,熟门熟路地翻出邓笔的电脑,在几个文件夹里翻找起来。 邓笔是她的二哥,她知道自己不该怀疑他,可是……可是那咒文自己只给这位二哥看过,而现在,那东西却出现在了甲板上……邓婳纵然再天真也无法说服自己这两者之间毫无关联! 邓婳很后悔,并且心虚得厉害。 几个月前博物馆送来了一批新挖掘出来的文物,其中有一个两三米高的大青铜鼎,鼎身上就刻着那排看不懂的字迹,她只以为是某种古字,看那形状漂亮就一时兴起拍了照发给二哥。 她以前也常常这么干——邓笔专职给一家大型杂志画插画,主攻古风画,一些古香古色的东西总能激发他的灵感——谁想到这一次偏就发了个有大问题的东西过来! 但她还是心存侥幸。 但愿不是二哥干的,他已经死得够不明不白了,她不希望二哥死后还得背上罪名。 匆匆翻了一遍电脑里的图片,确定没有自己照的那张,邓婳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也许二哥看完就删掉了吧,她这会儿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蠢了点,就算二哥真看过那图,无缘无故的干嘛画在游轮上呀? 想通了这茬,她一边嘲笑自己脑抽,一边关掉电脑准备离开。 屏幕蓝盈盈的灯光熄灭的一瞬间,“啪”一声,房间里的灯毫无预兆骤然亮起。 邓婳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后一步靠在墙上。 待灯光的刺目感过去,她睁开眼,瞳孔瞬间一缩——只见房间的四面墙上,密密麻麻全是血红色的颜料,一排排熟悉又陌生的、宛若咒符的字迹重重叠叠…… 这不正常! 没有任何一个神志正常的人会在自己房间里画满这种光看着就毛骨悚然的东西! 而且……她确定开电脑的时候墙上还是一片空白! 她不安地环住双臂,只觉房间角落的阴影里,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蠢蠢欲动。 她侧耳细听,突然面色大变:“歌声!!” 幽远又古朴的歌声突兀的响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一遍遍回荡。 随着那歌声越来越清晰,她也越来越能感受到那曲调里的蛊惑——死亡的召唤……如无形的手,扼住她的心脏。 她霎时如坠地狱。。 第62章 水面之下(四) 73_73564狭窄的房间里,寂静得连每一次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白炽灯照射下,墙角阴影仿若活物般轻微的扭动,渐渐拉伸成一条线,就像一条阴影组成的蛇,扭着身子往邓婳所在的位置蜿蜒。 邓婳赫然惊出了一身冷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从未见过如此……如此超乎常理的东西,她是学考古的,曾经听一些挖掘过古墓的老教授隐约暗示过这世界并不是他们所以为的那么干净的,在地下、在阴影里,有着太多无法解释的存在。 正因为知道,正因为相信,所以才比任何人都更恐惧。 她想要马上推开门逃离这个不对劲的地方,可她很快悲哀的发现,因为过度的惊恐,她的双腿根本使不上力气,别说迈步奔跑,她此刻连站立都很困难,只好靠着墙死死撑住桌面,这才勉强不让自己瘫软在地。 明亮的灯光把她狼狈的身影倒映在地面上。 不远处,扭曲如蛇的阴影冲着她的影子攀爬过来…… “不要!不要过来!!” 邓婳蹲下身竭力瑟缩着自己的身子妄图离那诡异的阴影远些再远些,可终究是徒劳,哪怕她缩到了极限,那阴影终究还是缠绕上了她瑟瑟发抖的影子。 冷!好冷!!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就像被扒光了衣服仍在雪地里,那冰冷渗透了皮肤,渗透了骨髓,渗透到灵魂里!叫她止不住的颤抖。 连心脏都仿佛被冻结,她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像极了……像极了一具毫无生气的冰冷尸体。 “呼呼——” 窗户的玻璃不知何时打开了,腥咸的海风刮进来,卷起了厚重的绒布窗帘,又缓缓地落下,屋子里重回寂静。 只是…… 尽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尽管毫无依据,可邓婳知道有什么东西刚才从窗口进来了——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 她无法动弹,她即将被寒冷埋葬,但过于敏锐的感知还是在不停的提醒她:有谁在看她! 它就站在窗前,静静地注视着她。 然后它走过来,在邓婳面前又重新止步。 “嘀嗒!嘀嗒!嘀嗒!——” 耳边渐渐响起滴水声,那声音像是没有关严实的水龙头,缓慢又充满节律,却永远没有尽头。 邓婳的神智已经越来越模糊,她不确定这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为了避免乘客在风浪中磕磕碰碰,船舱里都是铺有地毯的,仅剩的理智告诉她水滴到地毯上不可能发出声音。 但恍恍惚惚间,“嘀嗒嘀嗒”的滴水声却依旧在耳畔回响,与那飘渺的歌声重合应和,说不出的庄重浩荡,宛若这世间,最古老神秘的语言。 这就是……神谕吗? 传说中神明的召唤…… 邓婳终于放弃了挣扎。 “咔哒……吱——” 房间的门,突兀的打开。 仿若打开了阴阳两界的通道,铺天盖地的暖意涌进来,驱散了一室的冰冷阴霾。 邓婳眨眨眼。 她感觉自己像是道阴间里走了一遭,到此刻,重回人间,竟让她有瞬间的迷茫。 她往门外看去。 门外空荡荡的,只有铺满玫瑰花瓣的红色地毯,过道顶上镶嵌的应急灯亮如白昼。 奇怪?没人啊,是谁开的门? 没工夫多想,死里逃生的喜悦让她忽略了一切不合理的地方。 她扶着桌面站起来,全然不在意自己踉跄的步伐与狼狈的姿态,亟不可待地冲出门口,望着过道尽头的阳光,呼吸着载满海风味道的腥咸空气,她这才终于有了一种还活着的真实感。 那一段短短的路程几乎耗尽了邓婳所有的力气,她一屁股跌坐在地。 下意识地回头,邓婳再次看向房间。 屋里的灯已经熄灭了,只有过道上浅浅的灯光照亮了门口一片地方。 偌大的阴影笼罩里,隐约可以看到一道模糊的人影。 他似乎笑了一下,抬起手,一滴滴水珠不断从他湿哒哒的衣袖坠落下来,浸湿了厚厚的地毯。 “二哥……” 邓婳猛然瞪大双眼,捂嘴咽下喉中的惊呼哽咽。 邓笔微笑着踏出一步,却踩入到灯光里,他猛地又缩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完全发不出声音。 于是他只能蹙眉静静地凝望着他的妹妹——一如之前。 邓婳眯着眼,极力从二哥的唇形看出他想说的话:“笑?……肖?……小?……哦,小心……” “婳儿!婳儿你没事吧,怎么倒在这里?!”莫铮灵等人一进船舱就看到瘫倒在地上的邓婳,忙匆匆跑过来。 邓婳却没理会他们,她此刻很着急,自从那群人进来,本就缩在阴影里的邓笔便越发往深处倒退。 “小心……小心什么?你再说一遍……别……别走,二哥,求你了,别走!”她哽咽着哭喊。 最后,在众人跑到房门口的那一瞬,海风掀起窗帘,阳光照射进来,屋里一片空茫——无论是满墙壁的诡异文字,亦或是邓笔……都已经消失了。 邓婳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小柔走过去扶她,关切地询问她发生了什么,邓婳只是呆呆地望着屋里,什么话都没有说。 莫铮言奇怪地看了邓婳一眼,他直觉在那间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不过伏宁一直有些没精打采,所以他也没了探究的心思,陪着伏宁靠在门外低声闲聊。 堂姐从他们身旁走过时无意听了一耳朵,对于弟弟竟然还没放弃劝说那位坏脾气的家伙吃药而感到异常吃惊——在莫铮灵的记忆里,自家弟弟显然并不是个温柔体贴的类型。 阎白间大家一个接一个都往房间里查看,赶紧阻止:“这是被害者的房间,说不定有什么线索,你们先别进去。” 但是很遗憾,他威信不足,没人愿意听他的。 阎白只得郁闷得跟进去,一面仔细观察,一面还没忘记在心里冷眼嘲笑众人的无知。 莫姐姐打开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房间主人的离奇死亡的缘故,总觉得还是有几分阴森,安德鲁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让阳光射进来这才感觉好了些。 值得一提的是,安德鲁是在场唯一一个外国人,正是莫铮言之前窥见的与姐夫打架的那位,毫无疑问是堂姐的忠实追求者,尽管堂姐已经结婚了,他依旧不忘处处展现他的殷勤,各种刷存在感。 房间里很干净,窗户边立着一个木质画架,画板上夹了一个大素描本。阎白戴着手套取下来,随意翻了翻,越看神情越严峻:“他这画……” “画的很棒是吧?”邓简自阎白身后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素描本,颇有些怀念地翻了两页,“阿笔从小就喜欢素描,他完全继承了妈妈的天赋,毋庸置疑,他是个天才。” “额……是的,当然,我是说,他的确是个天才。”阎白瞥了一眼邓简手里的画本——那画里藏了一个秘密,现在的问题在于,邓简到底知不知道? 邓简紧紧抓着那个画本,他从阎白手中取过画本后就没再放开,目光里满是追忆,但事实上除了一开始烦了两页,他根本没再打开过画本——近乎矛盾的态度。 阎白眸光一闪:他知道!他一定知道!! 房间里已经没有别的有价值的东西,阎白觉得自己迫切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思考。 他走到门口,在莫铮言和伏宁对面蹲下,神经质地咬着指甲。事实上他思考问题时更喜欢咬棒棒糖……可惜目前条件不允许。 排除掉什么鬼神啊诅咒啊啥的,这个案子其实并不复杂。 动机,动机已经有了,现在只差解开作案手法,不过邓笔从三层的观景台跳下去的一幕所有人都看到了,而且大家当时都还在一楼的甲板上,凶手到底是怎么办到这一点的?不可能……一定有什么机关! 阎白一个激灵爬起来,他还是得去看看现场,哪怕经过暴风雨洗礼后那里恐怕已经不剩下什么痕迹了。 众人在邓笔房间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异常,于是又都退了出来。 邓婳依旧是那副呆愣愣的模样,没有焦距的双目始终对着房间里那扇窗户。 小柔一直蹲在她身旁拦着她的肩膀低声安抚,“我不知道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吓成这样,但是你看,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大家都进去看过了不是吗?什么都没有!所以别害怕,大家都陪着你呢。” 邓婳像是没听懂她的画,歪着头傻傻盯着她。 众人都叹了口气,他们都不知道邓婳到底遇到了什么,也就没有办法对症下药地开解她,只能靠她自己挺过来。 弟弟死了,妹妹又变成这样,邓简痛苦地捏着厚厚的画本,心下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这场不被祝福的婚姻难道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无论如何,他必须保护好妹妹。 他蹲下身想把妹妹扶到房间里休息,小柔和莫铮灵也在旁边帮忙。 “快听。”邓婳突然开口。 众人俱是一愣:“听什么?” 邓婳喃喃低语:“歌声……歌声呀。”她低着头,垂落的短发遮挡了她的神情,只余那一遍遍重复的话语,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不对劲。 众人齐齐皱眉,歌声……这两个字几乎成为整艘船的禁忌,不管信或不信,他们都知道,那是死神的催命符。 趁着他们怔楞之际,邓婳忽然甩开几人搀扶的手,猛地冲出去。 “婳儿!回来,你去哪里?!” “邓婳!” 众人反应过来,赶紧去追。 邓笔的房间在三层,邓婳一跑出过道就到了观景台——邓笔跳海的地方。 阎白正蹲在栏杆前查看,对于邓婳的到来也很意外。 只见邓婳一步步走到栏杆边,随手拂开刘海,出神地遥望着海面。 在她身后,很快,一群人也浩浩荡荡追了过来。 阎白被这阵仗惊到:这是闹哪出? “婳儿。”看到邓婳没事,邓简总算松了口气,走近,“不想回房间就不回,哥哥陪你看风景。” “别过来!”邓婳猛然回头,她双手紧紧抓住栏杆,情绪有些失控,“别过来,大哥!你们都别过来!” 视线一一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到邓简脸上,邓婳扬起一抹释然的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说着,她忽然爬到栏杆上坐下,这个危险的动作叫所有人都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幸而邓婳什么都没做,她只是盯着海面,笑容渐渐变得惨淡起来。 这个姿势明显不太对啊,阎白与莫铮言都隐约意识到有些不妥,提起心注意着邓婳的举动,稍有不对便打算动手。 许是真的血脉相连,邓简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没工夫再顾及别的,伸出手大步走向妹妹,“来,婳儿,我们回家,跟哥哥回家。” “回不去,回不去了……别过来,你别过来!” 邓婳的情绪随着邓简的靠近再次激动起来,见邓简完全没有停止的趋势,她咬了咬唇。 “这都是命,是命,是罪孽!……时间到了,他们来了……小心……要小心,在水下……” 她说着语无伦次的话,恐惧地瞥了眼大海,继而张开双臂,身体后仰。 “婳儿——!!!” 离得较近的邓简、莫铮言、阎白都扑过去抓,却终究还是来不及了。 邓婳闭上眼,如离根的叶子,坠落,坠落,坠落…… 她知道,她将会坠入冰冷漆黑的深海——就和她的二哥一样。 但是…… …… 她无悔!!。 第63章 水面之下(五) 73_73564四下一片静默。 海风轻轻地吹拂,吹不散弥漫人们在心间的惊惧。 邓婳究竟为什么跳下海?这是所有人都想不通的地方。 是因为她疯了?亦或是…… “诅咒!是诅咒!!神明来收取他的祭品了!!”陆川突然蹲下身抱头尖叫起来,“逃不掉,我们都逃不掉了!都会死……当初就不该来!现在怎么办怎么办?!” “吼什么吼,胆小鬼!”站在他身旁的安德鲁被吓了一跳,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继而又冷笑着看向邓简:“不过他说得没错,这是场不被上帝祝福的婚姻,根本就不该举行。” 新娘莫铮灵不乐意了,秀眉冷横:“胡说八道!” “算了吧,随他说去。”邓简面无表情地望着重归平静的海面,紧紧握拳,轻颤的双肩暴露出他并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在乎。 嗤笑两声,安德鲁转身离开。 阎白走过去拍拍邓简的肩膀:“节哀。” 然后他扶着栏杆眺望海面。 海水平静得毫无波澜,隐约能看到鱼类在浅海游动,再更深处,便是一片目所不及的幽蓝黑暗。 “在水下,她在水下看到了什么?”莫铮言也走了过来,他很在意邓婳最后说的那句话,那种焦虑惊恐并不像是装出来的。 阎白收回目光,瞥他一眼,“你觉得她说得是真的,你相信?” 莫铮言耸肩,反问:“为什么不信?” 阎白忽然道:“听说你是医生?” “唔,勉强算是吧,还没毕业。” “那你应该看得出来,邓婳的精神状态不对,她疯了。” 莫铮言蹙眉,不太赞成这个说法,他强调道:“她只是吓坏了。” 出乎意料的,阎白居然没有反驳他,沉吟道:“对,也有这个可能,她吓坏了……那你说她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莫铮言沉默良久,幽幽道:“……鬼?” “……” 阎白被这个答案囧了一瞬,继而哈哈大笑起来:“鬼?噗哈哈哈,小盆友,你是学医的吧,这么迷信你老师知道吗?” 莫铮言双手插进衣兜,静静看着海面,任由他笑。 这种事情没有真正遇到是根本说不清楚的。 他的世界,早就已经不一样了——自他遇到伏宁开始。 “哈……咳咳!” 笑够了的阎白擦擦眼角,顿了顿,缓缓道:“是凶手啊,她知道了凶手。” “这只是你的猜测吧,大侦探?”莫铮言挑眉,“你有证据吗?” “是啊,还差证据。” 阎白叹息一声,趴在栏杆上,双手交握支起下巴,望着大海出神。 莫铮言见状不再打扰他思考,准备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跟伏大仙聊聊解除‘落风谣’的问题。 一回头,却发现在他和阎白说话的功夫,观景台上的人都离开了——包括伏宁。 事实上,他歪着头回忆,貌似……从他追着邓婳跑到观景台开始,就没有见到伏宁了…… 多么熟悉的节奏啊! 莫铮言心头一跳,沿着来路跑回去找。 没有,没有,没有……走道上、甲板上、房间里,他们刚才一路走过的地方都没有看到伏宁的身影。 “伏宁!伏宁——”莫铮言四处喊了几声。 他不担心伏宁出事,就怕一个不留神,在他没有看到的地方,那个自作主张的家伙又消失了…… ……到那时,他又该去哪里找他? 不详的预感在心中升腾,莫铮言的脚步也随着心脏的跳动越来越慌乱。 他匆匆奔跑在船舱狭窄的过道里,像疯子一样打开每一间房间寻找。 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他的心越来越沉。 “面包、沙拉酱、蔬菜、水果……我的天,水果全摔烂了……” “我想想啊,冷冻室里应该还有一些肉食……” “啊,瞧瞧我找到了什么,巧克力!” 厨房里,众人正在翻箱倒柜地搜罗着食物。 因为预计的婚礼航行只有一天,他们并没有准备太多的食物,有一些还在风暴中损坏了,剩下的并不多。 卢霜霜自嘲地摊手:“呵,在被诅咒弄死之前,我们大概会先被饿死。” 她是剩下三个女孩儿中最豪爽的一个,从形象打扮到言行举止都透着一股御姐范儿。 “求救信号还是发不出去吗?”莫姐姐愁眉苦脸地问。 敢问这世上谁有她这么倒霉,结婚当天遇上暴风雨不说,被困在海里发不出求救信号不说,更悲剧的是竟然还出了两条人命!简直是结婚没看黄历呐! “没有信号。”邓简摇头。 “话说……一般游轮上不都该配备救生艇吗?” 邓简有些犹豫着道:“有是有,但是……” 一听逃生有望,众人大喜,陆川一把抓住邓简的袖子:“走,赶紧去啊!” 邓简一看大家迫不及待的神态,想了想,决定先带大伙去看看。他跟妻子对视一眼,莫铮灵心领神会地往外走:“我去叫石头他们一起。” 卢霜霜眼珠一转,一把拉住莫铮灵,“等等,你不是说有事跟我讲么,这会儿就讲呗,至于去叫人的事儿……”她的眼神笑眯眯落在小柔身上,“就让小柔去吧。” “啊?我?”小柔惊愕地指指自己鼻子,在卢霜霜别有深意的注视下,脸慢慢热起来,却终究没有拒绝。 游轮并不算太大,小柔很快在过道拐角处找到了莫铮言。 那家伙颓丧地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看起来颇有些失魂落魄。 小柔玩心大起,踮起脚尖悄悄靠近,然后猛地一拍他的肩膀:“喂!” 莫铮言回头看她,“有事吗?” 漆黑的眼底闪烁着来不及掩去的迷茫水汽,又在看清来人的面容后倏然凝结成冰。 小柔被他过于冷漠的表情震住。从第一面见到莫铮岩开始,她看到的就是一个阳光帅气的大男孩,会有无奈、有羞窘,也有沉静深思的时候,但她从未想过,会在他脸上看到如此……冷绝的一面。 “莫……莫铮岩,你……”小柔轻咬贝齿,“你怎么了?” 莫铮岩揉了把脸,勉强挤出一抹笑,摇头:“……我没事。” 看他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小柔不敢再问,忙把救生艇的事情说了一遍。 莫铮岩点点头,心里没有半分即将逃出生天的喜悦。 又把伏宁弄丢了…… 果然不该来的,他懊悔地闭眼。 救生艇存放在船舱下部,莫铮岩和小柔很快就到了地方。 他环顾一圈,惊讶地发现除了伏宁居然还有人没有来——阎白和安德鲁。 邓简很快帮他解除了疑惑:“阎白和安德鲁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算了,先不管在那两个家伙,我说说救生艇的问题。” “你们也看到了,这艘救生艇并不大,载客量只有六人,对于我们来说远远不够。”邓简侧身,给众人让出视线。 这艘游轮本来就不大,为了减少载重,配备的救生艇也很迷你。 “那边不是还有一艘么?”卢霜霜指指旁边。 “坏了。”邓简摊手,声音里有着显而易见的后悔,“前不久坏掉了,急着举行婚礼就没拿去修。”本来也没打算航行太远,遇到危险的可能性近乎于零,而且又赶时间,所以当时根本没有在意救生艇的问题。 众人彼此看了眼,都沉默下来。 算上没来的伏宁、阎白和安德鲁,他们目前一共有10个人。 救生艇不够,有人能离开,而有人会被留下。 这是必然的。 只是谁也不想成为被留下的那个。 邓简道:“计划是这样的,先让一部分人离开,找到救援再回来救剩下的人。”话虽如此,只是等救援来了之后,留在船上的人还有没有命活着就不好说了——他们面临的不止是食物短缺,还有一个不知道真假的诅咒悬在他们头顶,时刻准备着收割他们的性命。 顿了顿,邓简环视众人,抿唇道:“我留下来。” 莫姐姐闻言看着他,目光背上,却什么都没说。 从邓简开口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他定会做下这个决定——她的丈夫就是这样的人,宽容、体贴、善良,这也是她看上他的原因。 莫铮岩突然抬头道:“我也留下。”在找到伏宁之前,他根本不甘心就此离开。 小柔和莫姐姐都惊讶地张嘴。 “石头,你……”堂姐皱眉,有心想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得低骂一声:“胡闹!” 莫铮岩沉默不语,但莫姐姐很清楚,自家的弟弟自小便有主见,打定的主意无人可以改变。 看出妻子的无奈与不情愿,邓简斟酌着道:“这事等明天人到齐了再商量吧,反正天色也晚了,出行也不甚安全。” 众人对此都没什么意见,于是都各怀心思地散去。 莫铮岩无心听堂姐的数落劝说,悄悄溜回房。 推开门,刺目的白光让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只是匆匆的那一眼,他已怀疑自己坠入到了某种美好的梦幻里。 白色的光练呈螺旋状在空中环绕,把一个盘膝而坐的人影围绕其中,隔着刺眼的光幕,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赤`裸的上半身布满黑色的诡异文字,如一条条锁链拴在他身上。 ——是伏宁身上的封印。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并没有回头,只是双手飞快的结印,一个个泛着白光的咒文从他指尖流泻而出,融入到那白色的光练中。 伴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螺旋的光练陡然向着中心缩小凝集,慢慢钻进他的身体里,同时爆发出愈发刺目的光芒,强烈得几乎闭着眼,也能感觉眼球被刺得火辣辣的疼。 然后顷刻间,光芒骤灭。 再睁开眼时,房间里已经恢复了正常。 若非地板上还盘膝坐着的人,莫铮岩几乎以为他刚才只是眼花或者幻觉。 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伏宁~” 莫铮岩咧嘴,忽然就感受到了从地狱到天堂的惊喜。。 第64章 水面之下(六) 73_73564注视着那道冷冽又熟悉的背影,心头原本的不安与焦躁都霎时沉寂下来。 莫铮岩只觉心里柔软得像化开了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顺应着心绪轻轻又唤了一声:“伏宁”。 披上衬衫,伏宁回头看到莫铮岩那张难掩惊喜的脸,不由扬起嘴角轻笑,冷凝空寂的黑眸蓦然柔和了些许。 于是莫铮岩也跟着眯起眼睛笑起来,暗暗唾弃自己紧张过头,心底却又止不住的庆幸。 ——他没有莫名其妙的离开……真好! 伏宁慢条斯理地一颗颗系上衬衣扣子,修长白皙的手指优雅灵活地在墨色衣扣上拂过,更显得如冷玉般光泽莹润,莫名蛊惑。 莫铮岩愉快地偷瞄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记起救生艇的事,尴尬地摸摸鼻尖准备把事情的详细经过跟伏宁交代一番。 “啊!救命啊啊啊——!”外面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 “在甲板上!”莫铮岩一怔,继而神色一肃,条件反射地往外冲。 跑出两步,他骤然停下来,回身看看伏宁又看看甲板的方向,犹豫道:“你别去了,休息会儿吧。” 虽然不知道伏宁刚刚在做什么,但看那架势都不简单,而且又跟他身上的封印扯上关系,想来没有他此刻看起来的那般轻松写意。 伏宁有些意外莫铮岩会说出这番话来,这人一向不是个细心体贴的性子,但好像只要遇上自己的事就总能超常发挥。 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伏宁迈步往外走。 路过莫铮岩身旁,见他仍是呆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似乎还想再劝的表情,伏宁歪头似笑非笑地瞥向他,意味深长道:“怎么站着不动?不是一刻也离不开我的么?” “……” ……我擦!这是调戏吧是吧是吧? 莫铮岩顿觉脸上骤然热浪上涌,有些开心又有些难以言说的小尴尬,只得狼狈地偏过脑袋,粗声粗气低吼,“还不快走!” 天空暗沉沉的,暮色冥冥,诺大的游轮只能看到个轮廓大概,远一些的地方就看不清了。 那一声尖叫足以响彻整艘船只,况且此刻又是多事之秋,难免人心惶惶、毛骨悚然,船上众人都心下惊骇,一面猜测这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一面匆匆忙忙地往甲板上聚集。 看到莫铮岩和伏宁一齐走过来,莫铮灵忙走上前去,关切道:“你们没怎么样吧?” “没。”莫铮岩摇头,看到姐姐平安,他松了口气,转而在甲板上环视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异常,蹙眉问:“到底出什么事了?刚才是谁在喊救命?” “……不知道呀。”莫铮灵也很茫然,她和邓简来得最早,但甲板上早已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莫铮岩转头询问地看看伏宁,伏宁静默片刻,摇头,“不是鬼怪。” 对于伏宁的话莫铮岩向来是盲从的,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了,“难道是有人恶作剧!”若真是如此,这行为可太恶劣了! “看看谁没来。”伏宁淡淡提醒。 邓简也走过来,面色还算平静,道:“我刚才数过,只差阎白了。” “阎白……”莫铮岩想起那个略有些神经质的侦探,困惑皱眉,“他可不像是会干这种无聊事的人。” “呀!快看!那里是不是有个人?!”卢霜霜指着上面惊呼。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模模糊糊看到有个人影站在三层的观景台边……等等!哪个位置不正是邓笔与邓婳跳海的地方么! “是阎白吗,我看不太清楚?” “应该吧,只有他没来……不过他站在那里干什么?” “就他的风格,大概还在想案子吧。” 众人正猜测纷纷,就见那道身影突然纵身往下跌入海中。这一幕眼熟得如同回放,每个人都仿佛刹那间回到了邓笔跳海的那一刻。 只是与那时候相比,心情愈发沉重。 “诅咒!一定是诅咒生效了!” 惊叫之后,甲板上陷入一片死寂,众人都陷入到一种莫名的惊恐中,相熟的人不自禁彼此贴在一起,好像这样就能增加些安全感似的。 “完了,都完了……”小柔蹲下身双手抱胸,尽力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喃喃自语:“难道……难道我们都逃不过吗?” 眼看着大部分人都陷入惊惶绝望的情绪当中,莫铮岩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这样不行。”一旦情绪崩溃,无需诅咒就会自取灭亡。 崇明点头赞同,继而眯着眼道:“好像有点不对劲,我上去看看。”说着就径直往三层观景台跑去。 莫铮岩不禁侧目——没想到这位猥琐大叔关键时刻还挺可靠的嘛! 崇明几步冲到楼梯口,眼前骤然射来刺目的灯光,他停下脚步,适应了片刻才抬头往光源处望去,就见桅杆顶上亮起大功率投射灯,把整个甲板照得如同白昼。 一个人潇洒地站在桅杆瞭望台上,灯光把他的身影投射在甲板上,高大得如同巨人。 ——正是方才众人误以为跳海的阎白。 莫铮岩嘴角一抽:“这货在干嘛?” 好在阎白的出现终于把众人从深深的绝望中拉了出来,不约而同将或恼怒或不解的视线集中到他身上。 阎白身手矫健地翻出瞭望台,抱着桅杆滑下甲板,动作之酷炫看得莫铮岩眼皮直抽。 不待众人发问,阎白率先开口,“邓笔不是自杀!” 他自信满满地昂首,说出的话掷地有声,仿佛看穿了众人此刻的想法,他继续说:“对,就像你们刚才看到的那样,只需要一点小机关就能达到效果。”他耸耸肩,摊手道:“事实上,那只是一床卷起的棉被。” 小柔低喃:“棉被?” “这是我在桅杆顶上找到的电动卷轮。”阎白摸出一个透明袋,里面装着个巴掌大的卷轮。 “之前就觉得这次的事情很奇怪,呵,什么鬼怪诅咒的,都是凶手编造出来混淆视听的东西。”他冷哼一声,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顿了顿,道:“我从头开始说吧,先去观景台。” 一行人在阎白的带领下来到三层观景台。 “说起来很简单,凶手先把被害者打昏架在栏杆外,用钓鱼线缠绕固定,一头绑在正下方一层的栏杆上,另一头系到提前固定在桅杆顶部的卷轮上,这就算布置完毕了。接下来他只需要来到一层,刻意在众人眼前晃一圈留下不在场证明,然后从一层隔断鱼线,被害者就会失去支撑摔下去,同时启动卷轮,鱼线也自然会被卷轮回收。只要事后趁着大家不注意悄悄收回卷轮就大功告成了。”阎白指了指桅杆的方向,又示意众人蹲下身看栏杆上留下的划痕,“你们看,在卷轮带动下鱼线回收的速度极快,这些油漆剥落的划痕就是这样留下的。” 莫铮岩仔细瞧去,果然看到栏杆上有许多横向的细长划痕,婚礼前不久这艘游轮才刚漆过,这些痕迹的确可疑。 其他人自然也都看到了,邓简若有所思地站起身往下看,半晌,摇头道:“不对,从这里摔下去只会落到甲板上,根本不可能掉到海里。” 阎白毫无被质疑的愤怒,摸着下巴欣然解释道:“原本的确是这样,不过……你们难道忘了当时的情况?” “是风!”莫姐姐恍然惊呼,“当时海上起了很大的风,然后邓笔掉入海里,没多久暴风雨就来了。” 阎白赞许点头:“我想是的,那风劲足以改变掉落的方向。” “根本胡扯!”安德鲁不耐烦地冷笑一声,“难道凶手连那时候会起风都算到了?” 阎白瞥向邓简,别有深意道:“事实上,他根本不用在意尸体是掉在甲板上还是海里,反正不在场证明已经有了。你说呢,邓简?” 哈?这话啥意思? 在场众人都有一瞬间的怔愣。 莫姐姐率先回过神来,瞬间暴躁了,横眉冷目道:“阎白你什么意思,是说我老公杀了人吗!” “小灵,冷静点。”邓简赶紧安抚地把她揽入怀里。他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对着阎白冷硬道:“证据呢?有什么东西能证明你的推理?又凭什么说凶手是我?” “的确,当时在场的每个人都有嫌疑,不过……我在你房间的垃圾桶里找到了这个。”阎白又拿出一个透明袋,里面折叠着一张白纸。 他戴上手套,取出白纸展开,可以清晰的看到那是由许多细碎的纸屑重新拼接而成的,上面画满了红色的诡异花纹。 那眼熟的风格让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甲板上的那条诅咒!” “你一定练过很多次,甲板上的诅咒就是照着这个誊写的吧?这么巧你还是个油画家,颜料对你而言更是轻而易举对吧?”阎白慢慢说下去:“你伪造了所谓诅咒,企图掩盖邓笔死亡的真相。不过就这么简简单单说是诅咒根本没有人会相信,所以你还需要有人帮忙造势。”说着,他一指伏宁与崇明,“那两个人就是你找的托儿吧,配合得可真默契呀!” 伏宁:“……” 崇明:“……” 莫铮岩:“……”说得好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 莫姐姐冷嘲挑眉:“这算哪门子的证据,也有可能是别人扔到我老公房间里的呀,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他画在甲板上的又怎样,就能说明他杀人了?笑话!再说了,他们两兄弟关系那么好,他为什么要杀邓笔?” 阎白施施然举起靠在墙边的素描本扬了扬,“难道不正是为了这个么?” 莫铮岩认得那东西,是邓笔的素描本。 邓简瞬间脸色煞白。。 第65章 水面之下(七) 73_73564阎白冷哼一声,却并不意外邓简的反应,面向众人翻开素描本。 他捏着画纸的一角,如翻书一样让纸张一页页飞快地翻过,很快就翻完了。 “还没看出来?很明显的呀。”阎白合上素描本,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 莫铮岩的眼力还不错,他看得很清晰,那些画纸上都是游轮上的风景,甲板、船舱、观景台、操作室……各个地方都有,每幅画里都无一例外的有着一个人,或站或靠,有的很显眼,有时候只像是个不起眼的背景,甚至只是寥寥几笔的背影,但从衣着和感觉来看的确是同一个人。 众人不由眯着眼深思——那身形模样……颇有些眼熟。 安德鲁的视线从众人身上来回扫了几遍,突然眸光一亮,一把抢过阎白手里的素描本翻到面目较为清晰的几张,最后他抬起头把目光定格在邓简身上,“果然是你!”继而兴冲冲地招呼莫铮灵,“小灵,快过来看,是邓简!” “好像真的是呀。”莫姐姐闻言凑过去仔细敲了敲,越看越觉得像她老公,不免满头雾水,疑惑地看向邓简,“奇了怪了,也不像是刻意在画你,是因为恰巧站到他取景的地方了吗?” 这个问题邓简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 安德鲁却猛然大笑起来,“恐怕是该反过来说吧,他每次画画目光都会下意识追寻着你!哈哈哈哈,邓简啊邓简,你们两可真是‘兄弟情深’哟!”他语气一转,骤然变得讥嘲暗讽,“我早说过你不配给小灵幸福,天知道你们两兄弟私下还有什么龌龊关系!” 邓简脸色铁青,一把抓住安德鲁的衣领咬牙怒吼:“说什么疯话!闭上你的狗嘴!” “难道不是吗?那画册就是证据,你个懦夫,做都做了还不敢承认吗?!”安德鲁挣扎了几下没能挣出,也没工夫计较邓简的力气怎么突然变大了,不甘示弱的低吼:“依我看,你就是为了这个杀了邓笔的吧!你快结婚了,他却用过去的私情要挟,所以你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杀了他!” “胡说八道!!”邓简简直怒不可遏。 眼看这两人闹的不成样子,简直快打起来了,崇明等人忙上前把他们拉开。 在众人的劝解下,他们俩很快就消停了,只是各自站到一边,谁也不乐意搭理谁。 莫姐姐站到邓简身侧,握住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为自己增添些勇气。 她理了理思绪,抬头坚定地看着阎白,“阎白,你的逻辑没出问题吧,单凭这些可证明不了人是邓简杀的,况且——”她猛然拾起阎白放在一旁的那张画着诅咒的纸,抵到阎白眼前,一派气势汹汹的姿态,“你看清楚了,这种素描纸可不是邓简惯用的画纸!对吧,石头?”末了,把画纸举到莫铮岩面前,寻求支持。 莫铮岩嘴角一抽:为毛问我?!画纸什么的……这玩意儿我可半点不了解呀! 尽管如此,自家姐姐的台还是不能拆的。 硬着头皮凑近仔细观察了几眼,还真让他看出了点端倪,若有所思地指着画纸一角:“你们看,这里的颜料好像有点晕开了……红色的痕迹,唔,好像在哪里看到过……噢!我知道了!” 他劈手夺过安德鲁紧紧抓住的素描本,翻到最后一幅画的背面,果然,白纸上赫然留着几道不甚明显的红色颜料,把那张画纸挪过去一对比,痕迹正好对上,看来是颜料还没干就合上画本才印下来的。 莫姐姐递给莫铮岩一个“干得漂亮”的赞许眼神,把素描本和画纸都扔回阎白怀里,“自己看看吧,毫无疑问,那张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在发现诅咒之前这个本子可一直在邓笔那里。哼,可别再什么事都赖在我老公身上了!” 出乎意料的,阎白并未因莫姐姐轻蔑的态度而恼羞成怒,也没有表现出半点推理错误的惊慌。 仔细对比过痕迹之后,他长叹一声放下两样证物,无意识地旋转着手指的骷髅头戒指,叹息道:“原来如此。看来……是邓笔自己因为对婚礼不满而画下的诅咒,只是后来被邓简利用了罢了,这样倒也说得通。” 听他话中的意思,显然并未因此而打消邓简杀人嫌疑的意图。 莫姐姐气结,“听不懂人话吗你?!” 邓简拍拍她的肩膀,转向阎白,神情严肃态度强硬:“阎白你搞清楚情况,我们现在被困在海上,当前最重要的是该怎么获救,而不是听你这些似是而非的推论!总之,在你拿出确切的证据之前,我不想再浪费时间陪你玩这些……呵,过家家的推理游戏。” “对!”莫姐姐立即姿态鲜明地点头声援。 众人的态度这时候也都有了些变化,虽然邓笔似乎喜欢邓简这事让他们有点惊讶,但不管怎么说,阎白也只是一个福尔摩斯迷罢了,并不代表他自己也有着超强的推理能力。他的话,的确不足以让人信服——特别是在他的推理已经出现错误的现在。 陆川弱弱举手道:“那啥,没什么事了的话,我们来商量下搭载救生艇的人员问题怎么样?” “好呀好呀!”众人愉快答应。 被无视的阎白:“……”(╰_╯) “先让三个女孩子走,这点没意见吧?” 不管心里到底怎么想,众男士都摇头表示没意见。 被继续无视的阎白:“其实呢,我也有证据的……” “还剩下三个位置,谁上?”众人继续七嘴八舌地商议,但还剩下七个男人,只有三个位置,不管怎么分配都不公平。 卢霜霜想了想,提议:“要不抓阄吧,全看各人运气,这总公平吧!” 此提议一致通过,由跟所有人关系都一般的卢霜霜来主持。 被无视到底的阎白:“……”混蛋们,友尽! 阎白闭眼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透明袋,大喊:“邓简,你不是要证据吗,看这是什么!” 他这声大喊成功重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莫铮岩看看那袋子里的东西,那是一个只有两个指节长的黑色塑料方盒,猜测道:“遥控器?” 阎白松了口气,点头,解释道:“是卷轮的遥控器开关。邓简,这可是我从你的行李箱里找出来的,可千万别说不知道哟。” “你这人怎么乱翻别人东西呢!”莫姐姐又怒了,她现在看阎白就没一个地方是顺眼的。 邓简皱眉看着遥控器,半晌,摇头苦笑,“我真不知道,根本没见过,我也不知道它怎么会在我的行李箱。” “还不承认?”阎白没想到邓简到现在还嘴硬,想了想,施施然把遥控器揣回兜里,“否认也没关系,等到回去岸上,验验指纹就行了,你说呢?” “随便你。” 邓简脸色冰冷地撇他一眼,对众人道:“抓阄不用算我,我留下。”语罢,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船舱。 众人面面相觑。 莫姐姐脸色也不怎么好看,狠狠瞪了阎白一眼,缓解气氛:“行了先别管邓简,抓阄吧,明天一早就出发。霜霜,写好了没?” “嗯,写好了。” 卢霜霜手上捧着一堆小纸团来到众男士面前,让他们依次抓取。 很快来到莫铮岩面前。 莫铮岩冲她笑了笑,抓了一个塞到伏宁手里,自己又抓了一个,展开一瞧,两张都是空白的。 等到他们抓完,卢霜霜才解释说:“空白是留下,画圈的可以上救生艇。” 众人因她这话而面色各异。 伏宁看着莫铮岩,挑眉轻笑:“六选三的概率,你竟然一个都没中。” 莫铮岩尴尬挠头,干笑道:“这破运气,我也是醉了……” 除了他们俩,另一个被留下的是陆川。 莫铮岩对这个人不熟,本着难兄难弟的精神冲他笑笑。 于是陆川也回以一个苦笑,那笑容……真是苦到了骨子里……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众人散去。 投射灯戛然熄灭。 落日的微光漂浮在海面,被幽深的大海一点点吞没。 黑夜降临。 夜里,迷迷糊糊的,莫铮岩被一阵轰隆轰隆的马达声惊醒。 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发现伏宁早就醒了,正靠窗站在黑暗里,窗外淡淡的微光把他本就俊美无俦的容颜映得犹如魔魅,那冷峻的轮廓宛若地狱的刀锋,微微上挑的凤眸里满是冰冷讥诮,美丽得近乎尖锐。 莫铮岩怔了怔,起身也走到窗边,“发生什么事了,我听到了发动机的声音。”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外看,视线完全不敢往身侧漂移。 ——那样的伏宁很是惑人,但却莫名的与沈博发给他的那张照片所重叠,那张绝艳的、残忍的、熟悉的……面容…… 更可悲的是,就算如此,也依旧让他心动颤栗,只要看到他,仿佛连灵魂都在喜悦的颤抖。 “有人偷偷开走了救生艇。”伏宁并未回头,他静静看着那艘快速驶过海面的小艇,死寂的眼里闪过一抹怪异的兴味,“你猜是谁?” 莫铮岩的视力比不上伏宁,只能隐约看到点轮廓,干脆放弃去看,直接猜测道:“……陆川?” 事实上并不难猜,除了被留下来的四个人外明天都可以离开,根本不用做这种事,除去他和伏宁,那就只剩下邓简和陆川。 其实邓简的可能性更大,他刚被阎白揭破了杀人,晚上偷偷逃命也属正常。 但是邓简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这种没担当的人。 伏宁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微微歪头,柔声道:“他在找死。” 莫铮岩正想问他缘由,突然听到静默的夜里传来“砰、砰”两声枪响。。 第66章 水面之下(八) 73_73564在这样不甚平静的夜里,众人睡得本就不沉,发动机的声响吵醒了所有人。 “又怎么了?” 半是不耐半是惊恐地爬起床,人们或是跑到窗口,或是干脆直接跑到甲板上查看情况。 漆黑冰冷的夜幕里,他们一眼就看到了海平面上渐渐驶远的救生艇上黄橙橙的灯光。 “我去,有人偷走了救生艇!是陆川!” “!那个婊子养的!我的枪呢!” 安德鲁连睡衣都来不及换,提着猎枪两三步跑到甲板上,一脚踩上栏杆,凶狠地朝着海面放枪。 “砰、砰”两声枪响。 子弹一枚击碎了救生艇尾灯,一枚擦着陆川的脸颊险险划过,都没命中要害。 陆川摸了摸脸上的血痕,心里一阵后怕。 甲板上,安德鲁已经停止了放枪,大概是子弹用光了,不由气急败坏地把枪往地上一摔,骂骂咧咧地瞪着海面,眼睁睁看着陆川偷走唯一的救生艇。 见状,陆川心下稍安。 说实话,他还真没想到安德鲁会有枪,天知道他是怎么带着枪支入境的,好在子弹不多,那货枪法也不太准,否则恐怕今天还真得栽在这里。 没再看身后气愤不已的众人,陆川狠下心闭上眼,握着船舵的手不停颤抖,低喃地说:“不要怪我,你们不要怪我,谁叫你们要把我留在船上等死呢?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救生艇虽小,发动机却很给力,没一会儿就驶离了众人的视线。 陆川这才终于彻底放下心来,脚下一软,脱力地摔在座椅上喘气。 喘了一会儿,他取出酒瓶猛地仰头灌了几口,顺手摸了把额头,发现额上早已布满了冰冷的汗水,纷乱的短发湿漉漉的黏在额头脸颊,痒痒的难受极了。 休息了好一会儿,他定下心来继续开船。 可能是夜晚的大海太过空旷幽静的缘故,他总是很难集中注意力,总觉得身后哗哗的海浪声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别的奇怪声响。 陆川心虚地回头看了眼,身后是漆黑的夜空与海面,并没有人追上来。 好半晌他才想起游轮上只有这一艘救生艇,他们就是想追上来恐怕也没有办法的吧。 无声地在心里嘲笑了一番自己的紧张兮兮,陆川打开g确定自己的位置。 屏幕亮起莹绿的幽光,不等画面刷出来,又突然“滋滋”闪过几道电流,刹那间暗淡下来。 “切,什么破玩意儿!” 恨恨砸了导航一拳,他坐下来思考对策。 油箱还剩下半桶油,不知道能不能开到海岸,更凄凉的是导航坏了,他根本无法在大海里分辨方向,要是油耗光了他还没到达岸边该怎么办?难道在海上飘荡吗?那跟之前又有什么区别,他又何必多次一举顶着良心的谴责偷走救生艇呢?想想可真不甘心! 坐了一会儿,在腥冷的海风里,陆川觉得自己四肢都快被冻僵了。 他这会儿突然有点儿后悔了,干嘛非要脑子一热去偷船呢? 但是不偷船就能活下来吗? 不能。 离开好歹也算为自己搏一条生路,总比被抛弃等死的好! 这么一想他又愈发觉得自己根本没做错,只是运气太差了点,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 慢慢冷静下来,他忽然想到一点,只要把船开到一个有信号的地方,他就能够联络外界求救,根本没必要一定开到海岸嘛。 想通了这点,陆川一下子觉得人生又充满了希望。 到时候,还要不要告诉救援人员去救他们呢……还是不要了吧……他们都知道他偷了船,不知道会不会被抓去坐牢?而且,安德鲁那家伙竟然还带枪入境,背景恐怕也不干净,难保回去不会一枪把他给崩了! 回想起安德鲁举枪扫射时那不管不顾的疯狂样,陆川觉得自己还是保持沉默的好。 又开了一截,马达的轰隆声戛然而止。 “又怎么了!这什么破船,怎么什么都是坏的!” 恼怒地踹了一脚,陆川站起身,打开手电检查船身,暗暗祈祷千万可别是发动机坏了。 查看了一遍,他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发动机的问题,不然他可没办法修理。 应该只是螺旋桨被海面的垃圾缠住了,清理一下就好。 咬住手电筒,陆川趴在船尾,一手抓着船舷稳住身形,一手探入水里,摸索着螺旋桨的位置,果然,入手是一团线状物。 大概是水草吧。 陆川这么想着,手上也不闲着,一把握住水草,用力往外拽。 水草杂乱又坚韧,把手掌都勒疼了也没能扯出来多少。 陆川于是掏出随身带着的小刀,一手拽住水草,一手去割,这时候,电筒灯光扫过幽深的海面,他突然发现这些水草有些奇怪。 黑色的……细长细长的…… 那样子,可不像是水草…… 他忍不住凑近些仔细分辨,电筒的强光射在海面,海波荡漾,奇怪的水草下面,豁然浮现出一张苍白臃肿的脸!鼻尖几乎抵到陆川脸上,过近的距离让他正正对上那双眼,漆黑的眼珠凸出眼眶,满是憎恨地盯着他! “!!!” 陆川惊得几欲尖叫,下意识地想要退后,猛然记起自己还抓着刀子呢,忙用力地往水里扎。 溅起的水花击碎了海面的平静。 扎了好几刀陆川才停下来,就在刚才,他忽然反应过来那些“水草”是什么了…… 那是……头发…… ——呕……好恶心! 一想到他刚才还去又摸又扯的,手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奇特的滑腻坚韧的感觉,就恨不得把手砍掉。 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陆川才强压下心头的恐惧重新看向海面。 海水依旧幽深,繁杂幽绿的水草飘荡在那里,哪里还有什么恐怖的脸? 他又看向自己之前扯下来的水草,的确是水草没错,根本不是什么头发。 “幻觉吗?”陆川惊疑不定。 说真的,这几天又是死人又是诅咒啥的,他压根就没好好休息过,自从被困在海上,每一刻都是煎熬,他恐惧得根本不敢合眼,生怕一闭上眼,就再也睁不开了。 在极度疲倦和高度紧张的情况下,产生幻觉也不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陆川蹲下身,疲惫的捂脸,极力想让自己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但效果并不怎么好,他只得暂时放弃。 螺旋桨的水草还没有清理干净,这一次他不敢再下手,直接拿刀子伸到水下胡乱割了几刀。 完事后,陆川重新坐回驾驶位。 正要发动,眼角的余光瞥过前面的玻璃,看到右下角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的手掌印。 是刚才弄水草的时候沾上去的么…… 等等!那时候他一直趴在船尾,可根本没有碰过玻璃! 是谁?是谁留下的?这船上还有谁?!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排血红的字迹,他灵光一闪——是诅咒! 一定是游轮上那个杀掉了邓笔和邓婳的诅咒! 现在,它来取他的性命了! 陆川忍不住吞了口唾沫,攥紧刀子,紧张兮兮地环视四周。 “嘀嗒、嘀嗒……” 四野一片宁静,排除一切干扰,他终于听出了那个夹杂在海浪声里的声音。 滴水声。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爬出来,上了他的船,身上不断往下滴落,敲击在船板的水声。 暗夜里,空旷无人的海面,恐惧被无限放大,笼罩着陆川的身心,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难道……就这样绝望地死掉吗? 不!绝对不要!他不会死的! “谁!谁在那里?滚出来!!”陆川示威似的朝空中挥了挥刀子。 不成想那一刀竟砍到了实处,同时,滴答滴答的滴水声变得更密集起来,仿佛献血流淌。 ——它受伤了! 脑子里闪现出这个念头,陆川砍得更卖力了。 “去死!去死吧!” 虽然什么都看不到,可陆川知道他快杀死它了,带着一种诡异的恐惧与兴奋,下手愈发凶狠,一刀刀几乎砍红了眼。 终于,滴水声渐渐消失了。 陆川停下来,跌坐到地板上。 虽然身体疲惫不堪,但他这会儿心情很放松,因为诅咒已经死了,他安全了。 看,他还活着! 就连神秘无形的所谓诅咒,也不能让他死亡! “哈哈哈哈……我赢了!是我赢了!” 陆川仰头望天,哈哈大笑起来。 摸出一支烟,刚才用力过猛,他的手到现在还酸涩不已,捏着火机的手不住颤抖,打了几次都没打燃。 他换了只手,重新尝试。 “啪——” 橙黄的温暖火光亮起来,驱散了周遭的冰冷阴霾。 还没等他点燃那支烟,“嘭!”的一声巨响,炸裂的火光冲天而起。 陆川视野里最后一幕是一艘白色的游轮,众人站在栏杆边缘不可思议地盯着他,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满是惊惧不已。 为什么?他不是已经离开很远了吗,怎么又回到了原点? 疑惑转瞬即逝,陆川的意识终于消失在漫天火焰里。 “救生艇……爆炸了?!”莫铮岩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家伙脑子被门夹了吗!”安德鲁依旧保持着一只脚踩在栏杆上的姿势,目瞪口呆地盯着海面上那堆残骸,“他把救生艇开出来,然后猛砍油箱,最后点火是几个意思??!” 莫铮岩看向伏宁,猜测:“诅咒?” 伏宁若有所思地摇头,忽然勾唇,“居然是亡魂岛,有点意思。” 莫铮岩:“亡魂岛?” ——谁来给他上个名词解释!。 第67章 水面之下(九) 7373564“收拾东西,我们明天离开。” 伏宁没有解释,转身取出他的黑色指套,慢条斯理地套上食指。 在莫铮岩的记忆里,伏宁甚少动真格。 每当戴上这指套的时候,都代表着他准备开杀戒。 可见这次的事情定然有些棘手! 莫铮岩对伏宁的话向来是盲从的,飞快地收拾行李,极力把一堆衣服往登山包里塞。 伏宁无语,拽出那堆衣物,翻出证件和钱包扔到床头,“带这些就够了。” 莫铮岩想想也对,收拾好证件和钱包,又摸出手机,把这些东西一股脑都装进防水袋里。 做完这些,他猛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动作一滞。 “伏大仙你好像忘记了什么。” 伏宁歪头,眼神示意:什么? 见他那无辜样,莫铮岩愈发忧愁了:“这可是在海上好吗!我们怎么可能离的开?” 伏宁显然不太能理解他的忧虑,但他还是给出了答案,“从水下。” 莫铮岩一僵,默默看着一脸淡然的伏宁,艰难开口:“游回去吗亲?” 伏宁:“” 救生艇爆炸的事几乎让所有人的后半夜都陷入失眠。 阎白在疑惑陆川那一系列堪称诡异的自杀行为,其他人则是因为失去了逃生的唯一希望而茫然惶恐。 第二天一早,女孩子们聚集在厨房为众人准备早餐。 所剩不多的食物愈发加深了她们心中的不安与绝望。 小柔把切成片的面包端上餐桌,然后心神恍惚地走到船舷,茫然地望着平静无波的海面发呆。 远处地平线上,巨大的太阳慢慢升起来,橘色的日光冲破了暗夜的阴霾,在白色的游轮铺洒下金色的光束。 小柔沐浴在那灿金的光芒里,却半点也不觉得暖人。 她的手和脚都是冰冷的,微微发颤的手扶上船舷的栏杆,呆呆注视着百米开外,在海面上沉浮着的,那艘救生艇的残骸。 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柔呆呆地回头,发现是卢霜霜。 卢霜霜拨了拨耳旁的头发,潇洒地背靠在栏杆上,轻轻问她,“怎么站在这里,不冷么?” 小柔看了卢霜霜一会儿,垂下脑袋沉默摇头。 于是卢霜霜摸摸她的头,递给她一块巧克力,眨眨眼,“吃点东西吧,只有四块,我特意为你留的。” 小柔看看巧克力,再看看卢霜霜,突然抱着她嚎啕大哭:“霜姐怎么办我们要死了,都要死了我不想死啊!我才二十岁” “别害怕,好姑娘。”卢霜霜慢慢拍着她的背,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声音温柔坚定似能感染人心,“还不到最坏的地步不是吗,总会有办法的,也许下一刻就能联系到外界了呢?所以呀,坚强点,小柔!”她仰头望着蔚蓝的天空,说:“我们都会活着的。”声音缓慢而轻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小柔被她的坚定所感染,擦擦眼睛,狠狠点头。 卢霜霜又揉揉她的头发,站直身体:“好了,我找东西去了,你进去吧,别在外面站太久了。” 小柔乖顺点头,又问:“你找什么?” 卢霜霜比划了一下,“一条银色的项链,翡翠的水滴坠子,可能昨晚掉在哪里了,天太黑我也没发现,你有看到吗?” 小柔想了想,摇头:“抱歉,没有。” “没关系,我再去别处找找。”卢霜霜挥挥手,转身欲走。 小柔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劝说:“霜姐,现在这种时候不要独自一人到处走,很危险如果那东西不是很重要就别去了吧。要不我陪你去?” “也不是很重要。”卢霜霜淡笑回头,“就是明明看见了很厌烦,看不到却又心下不舍。我自己随处找找就好,你快进去吧。” 等到卢霜霜走远,小柔吸吸鼻子,拿手背擦干眼泪。 一袋纸巾突然被递到眼前。 “谢谢,霜姐你东西找到了”小柔下意识接过道谢,以为是去而复返的卢霜霜,抬头才发现来人竟然并不是她,顿时窘得脸颊通红,讶然尴尬道:“阎白?!啊哦,那个谢谢你” “不客气。”阎白顿了顿,低声道:“你别害怕,至少那两个神棍就是那个叫伏宁的男人,还有那个大叔,他们的眼里看不到恐惧慌乱,多半留有什么后手。” “嗯好的”小柔低头绞着纸巾,囫囵应着,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说真的,自从昨晚阎白进行了那番推理,指责邓简是凶手后,她就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她当然不相信邓简是凶手了! 所以对阎白,她虽然说不上讨厌,终究还是不太喜欢的。 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态度,阎白收回手,道:“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啊?当然可以。” 过了一会儿,天色大亮,所有人都聚集到餐厅吃早饭。 莫姐姐环视了一圈,疑惑道:“霜霜呢,她也还没吃东西吧?” 小柔也赶紧看了看周围,果然没看到卢霜霜,不由有些担心,“霜姐说要去找东西怎么这会儿还没回来?”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担心更深,“也有一个多小时了,我们要不去找找她?” 如今船上情况未明,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的确很不安全,众人一致同意。 很快,他们找到甲板上。 “看这里!”阎白指指挂在船舷边的绳梯,跑到栏杆边张望,“她该不会下海了吧?” “什么?不会吧!” 众人惊诧,“下海干什么?总不会为了找个东西还跳到海里去吧?!” “说起来,霜霜好像是潜水俱乐部的成员”莫姐姐忽然想到什么,捂嘴惊道:“一定是为了那条项链,那东西她时刻不离身的!” 正纠结着要不要安排两个人下水找找,平静的海面冒了几个小水泡,有什么细长的东西浮出水面。 阎白定睛看了会儿,终于确定:“是氧气筒的软管!她的确在水下肯定出事了!” 说着,他脱掉外衣准备下去救人。 “我去。”崇明大叔伸手拦住他,神色严肃道:“你们都别下水。” 语罢,他脱下上衣鞋子,纵身一跃跳入海中。 卢霜霜在海里寻找了很久。 在看到挂在栏杆脚的项链时,她猜到坠子应该是掉进海里去了,那时候,没有多加犹豫她就换上了潜水服下海寻找。 下了海之后她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船上的诅咒,想起最近死因奇特的几个人,才开始感到后悔。 更何况,就算没有那些奇怪的令人恐惧的事情,在海底找一枚小小的挂坠,也无异于大海捞针,根本就不可能找得到!这次是她太冲动了。 于是卢霜霜准备返回海面。 这时候,她突然感觉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海里面怎么可能有人呢?! 天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卢霜霜根本不敢回头去看! 她惊惧万分地蹬了几脚,挣脱之后飞快地海面上浮,但是,从海水里又伸出几只手,死死抓住她的小腿和脚,叫她难以游动脱离,拉着她往海底更深处拖。 卢霜霜脑子里一片空白,强压抑下内心的惶然恐惧,本能地沉下身体用手去拉扯。 手指触摸到一种冰冷滑腻的东西,像是长满了青苔,柔软的没有骨头,用手一捏就变了形,跟橡皮的绳子似的拉成细长细长的一条,但却像是长在她腿上一样,怎么拉扯都扯不下来,也不会断裂。 越来越多的手缠上了卢霜霜的手脚身体,把她邦得越来越紧,她的行动范围变得越来越狭窄局限,照此下去,她一定会被彻底缠住然后拖往海底深处!就算有氧气瓶,也总有用完的时候,到那时 ——她会死在那里! 卢霜霜越来越难以维持理智,拼命扭动挣扎起来,还真让她挣脱了几条,见状,卢霜霜心底顿时升腾起熊熊的斗志与希望,更加卖力地挣扎游动,力求一鼓作气拜托这些东西。 像是知道她的想法,那些东西也越来越多地缠上她,然后,突然有一只手,拔掉了她的氧气筒软管,卢霜霜霎时失去氧气的供应,更加剧烈地挣扎了几下,没一会儿就窒息无力起来。 她松开软管的咬嘴,看着管子慢慢浮上海面,内心希冀着由谁此刻正望着海面,能够看到管子前来救她。 窒息的感觉越来越严重,胸腔似要炸裂开来,卢霜霜难受得再也无法屏气,一张嘴,大量的海水从她的口鼻灌进去。 意识越来越模糊,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借着微弱的灯光,她看到那些缠上她的东西原来并不是手,而是一条又一条细长的黑灰色的半透明烟雾,又像只是一团团缠人的水草,它们下方,漆黑的海底如同一头怪兽,张大嘴将她慢慢吞噬。 卢霜霜慢慢闭上眼睛。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抓住她的手腕! 不一样,跟那些东西完全不一样的触感,这是人类!有人来救她了!! 卢霜霜猛然睁开眼,因为缺氧,她的神智已经有些迷糊了,看不清那人是谁,只知道是个男人,因为他的头发很短很短等等,他貌似根本没有头发! 卢霜霜又惊惶起来,她记得船上根本没有谁是光头,现在这个又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第68章 水面之下(十) 卢霜霜很想挣脱这个不明生物,但她实在没有了力气,只能任由对方抓着。 恍恍惚惚间,视野里透出淡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温暖柔和,宛若初升的朝阳,带着明亮却又不会将人灼伤的温度。 被那光芒所笼罩,卢霜霜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母体般,心下一片安宁祥和,驱散了满心的惊恐阴霾,于是便再难升起警惕,安心地慢慢闭上眼陷入黑暗。 她没有看到,在那光芒所过之处,所有缠住她手脚的黑灰色烟雾,仿佛怕被烫伤一样,纷纷恐惧的松开退避。 光芒穿透了海水里弥漫的诡异烟雾,开辟出一道淡金色的道路。 男人顺势揽住她的腰,带着她沿着那道金色的通道游出水面。 “哗——!” 伴随着破水声,两人冒出海面。 “是霜霜!他们上来了!” 众人忙把绳子抛过去,准备把他们捞上来。 终于拉上船舷,邓简过去帮助他们翻进来,突然脚下一滑往海里栽去。幸好莫铮岩就站在他身旁,眼疾手快地拽了他一把。 “谢谢。”邓简感激道谢。 “不用,举手之劳。”莫铮岩笑了笑,继而疑惑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这时候,几个男人把卢霜霜抬到甲板上,帮她把腹中的水按出来。 莫铮岩走过去仔细检查了下,松了口气道:“只是呛了些水,没有大碍。” 人们这才放下了心,有心思去关心救人英雄崇明。 小柔转身把干毛巾递给崇明,一回头,正正看到一个锃光瓦亮的脑门,傻眼了,“崇明大叔,你” 众人回头,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伏宁愉快地弯了弯嘴角,“和尚,你假发掉了。” 崇明:“” 崇明下意识摸了摸脑袋,发现头上滑溜溜一片,不由尴尬一笑,摆摆手,“哎,这时候说这些也没意义,你发现没,这海里有问题。” 他这话一出口,瞬间成功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 安德鲁忙问,“大叔呃,大师,这话啥意思你说明白点,什么叫海里有问题?是诅咒吗?!” 崇明接过小柔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道:“嘛,诅咒什么都是小意思了”他转头征询伏宁的意见,“我觉得有点像是亡魂岛,你看呢?” 伏宁耸肩,“显而易见。” “这下真的难办了。”崇明脸上的笑容淡下来,望向海面,“而且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影响感知,在今天这事儿发生之前我可根本没有发现水里有异常。” 莫铮岩恍然,居然有影响他们感知能力的东西存在,难怪伏大仙也是昨夜才发现问题这么一提,这个设定听起来略有些耳熟的样子! 莫铮岩忍不住戳戳伏宁的胳膊,侧首低声问:“是钥匙?”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里,挂着伏宁送给他当作“护身符”的黑色小石头,伏宁一直称它为钥匙。 伏宁眸光微暗,颔首一指海面,“应该是有一块,在这下面。” 莫铮岩若有所思,这就难怪伏宁会说从水下离开了,就伏宁以往的行为来看,虽然不明显但他的确在有意无意的搜集“钥匙”。 众人被崇明那一番莫名其妙的话语和过分严肃的表情弄得愈发紧张起来。 阎白首先发问:“你说的亡魂岛是什么东西?很危险吗?” 崇明还未出声,小柔欢喜地惊呼一声,“霜姐醒了!” 卢霜霜咳嗽着慢慢睁开眼,逆着光,她看到赤裸着上身的男人站在栏杆前,紧致的腹肌看着很有料,右手套着的那串紫檀木佛珠泛着淡淡的光。 “崇明大叔?”卢霜霜惊诧。 崇明轻笑,不知是不是因为点明了他出家人的身份,这个笑容显得格外慈悲祥和,仿佛有淡淡的悲悯从他眉宇间不经意流露,瞬间颠覆了众人心中那猥琐大叔的印象。 “渔民中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被淹死的人,他们的肉身会被鱼虾啃噬,灵魂将永坠大海。事实上,这些亡魂常常会被海里某些散发着强大力量的东西所吸引,而慢慢聚集,形成岛屿,也就是所谓亡魂岛。” 莫姐姐惊讶道:“听你的意思,亡魂岛在海里?!” “自然,不过亡魂岛由亡灵聚集而成,并不具有实体。”崇明点头,接着科普,“它凝聚了数千到数十万亡灵不等,所以力量也十分强大,能够轻易地引发海难,有些甚至能禁锢空间。” “禁锢空间?”莫铮岩不其然想到了曾经见过的阴阳道,以及那次在长生观里的经历,好奇地问:“是异空间吗?” 崇明不由多看了他两眼,似是在惊奇他连异空间这么专业的东西都知道。 不待他回答,伏宁淡漠地解释道:“与那个不一样。禁锢空间只是把附近的空间封锁起来,像笼子一样隔绝内外的进出交流,并没有创造或进入另一个空间。” 崇明眸光一动,他忽然注意到,除了回答莫铮岩的话,这个堪称神秘的男人都甚少开口。 伏宁吗?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没有注意到崇明若有所思的视线,莫铮岩对于这个新名词倒是饶有兴趣:“换言之就是技术含量完全比不上异空间哟?” 看到伏宁点头,围在周围的众人都不由自主松了口气,乐观的想:既然技术含量较低,那么离开这里应该也比较简单的吧? 看出众人的侥幸心理,伏宁挑眉,嘲讽地轻轻勾起唇角,却什么都没说。 “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还是崇明大叔比较厚道,委婉地戳破了众人的幻想,“正因为简单粗暴,所以无法像异空间那样凭蛮力或技巧破开。” 众人的心又随着崇明的话悬了起来。 “那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莫姐姐斟酌片刻,猛然抬起头盯着崇明,“你只是说难办,应该还是有办法的吧?不管多难,不妨说来研究研究。” 她的神情还算冷静,甚至最后还挤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就算在自己的婚礼上发生了一连串匪夷所思的悲剧和变故,也并未能打倒这个坚强的女人。 “唯一的办法,是把那个吸引亡灵聚集的、具有强大力量的东西毁掉,这样趁着亡魂岛崩塌破碎力量消弱的时机,以我和这位”崇明看向伏宁,“伏宁施主的能力,兴许能破除封锁。” 崇明说得平静,但谁都能听出他话语里那浓浓的不确定。 “兴许?!”安德鲁烦躁地扒扒头发,质问道:“也就是说你根本就没有把握?!” “嗯,没有。”崇明很光棍地摊手承认了,“成千上万的亡灵本就不是以一人之力可以对抗的,一般而言,我们行内都默认‘遇到亡魂岛就等于挂定了’这条定律。” 众人吓得脸色瞬间煞白。 阎白双手抱胸,不确定要不要相信这个神棍的话,思虑半晌,阴沉着脸色问道:“我没记错的话,你之前说过亡魂岛在水下,而且根本没有实体,我们该怎么到达?你确定不是自寻死路?”他尾音上扬,神情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质疑。 卢霜霜裹着毛巾,她看了看满是怀疑的阎白,又看了看一脸“不然你还能怎样”表情的崇明,举手发言,“我觉得可以潜水下去,如果你能解决那些诡异的水草的话。” 莫姐姐没有注意到她后面那句话,恍然大悟地一拍掌,惊喜地说,“对,潜水!霜霜和安德鲁他们都是潜水俱乐部的,所以作为婚礼之后的娱乐活动,我特意准备了一些潜水装备。没想到正好能派上用场!” “那就更好了!”崇明畅快地笑起来,“事实上,若不是还有伏宁施主在,连试都不用试了。也是我佛慈悲,注定贫僧命不该绝,哈哈哈哈!” 莫铮岩嘴角一抽:“”不是说希望渺茫吗,大叔你这么乐观真的没问题吗? 甲板上陷入沉默,大家认真思索着崇明的话,唯一的出路是去亡魂岛,虽然成功的可能性不高,但似乎也没别的办法了,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邓简拉着莫姐姐的手,环视了众人一圈,见大家大多都是一副“豁出去了”的神色,便问崇明,“大师,什么时候出发合适?” 崇明看了眼天色,“正午吧,阳气盛。” “还有一个多小时。”邓简看了看表,“大家去收拾一下东西,或者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半个小时后在这里集合,可以吗?” 众人都无异议,正要各自散去,安德鲁忽然蹙眉看向崇明和伏宁,意义不明道:“对你们而言,我们这些普通人都是拖累吧?” 崇明语塞,一时不知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伏宁却是完全没有客气的意思,他向来洞察人心,轻易便看穿了安德鲁的心思,挑眉冷笑,“没错,所以你这个累赘想留在船上的话,我可不拦着。” 安德鲁脸色一僵,掩饰般咳了两声,辩解道:“我只是觉得若是没有我们的拖累,这样胜算更大些,不是吗?” “安德鲁!”邓简忍不住呵斥。 众人的脸色都有些难堪,他们承认安德鲁这话听起来好像没错,但真要做出来可就不怎么厚道了,毕竟让别人去冒险,自己坐收渔利这种事还是挺有心理障碍的。 崇明略囧地盯着安德鲁,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因为 “会死的吧。”阎白转动食指的骷髅戒指,“照你们的说法,亡魂岛崩塌之后,封锁空间的力量就肯定会震动甚至崩解,那么造成巨大的风浪甚至漩涡也不奇怪,这时候留在海面只怕更加危险。” 崇明一怔,继而赞赏一笑:“你很聪明。”如果说安德鲁是让他无语,那么阎白就真的是让他惊诧了,这个人甚至至今对他的话仍有所怀疑,但却做出了最准确的判断。 “不过,并不止如此。”未免有人心存侥幸,崇明觉得他还是说清楚点的好,“禁锢空间只是手段,亡魂岛的最终目的是吞噬生灵。要知道,整个海域都布满了亡灵,它们对灵魂有一种本能的吸引力,能蛊惑人心或者创造幻象,刚才卢姑娘就是被海里的亡魂缠住,如今想来,昨夜的陆川恐怕也是着了道。” 众人惊得都快麻木了,脸色都不怎么好看,特别是邓简,他想到了自己的弟妹,是否也是因为亡魂岛作祟才跳海死亡的? “可我们必须得下海呀!”小柔瞪大双眼惊呼,简直不知道该怎么选择了,貌似不管怎样都活不成的样子 崇明取下手腕的佛珠,震碎线绳,每人一粒把佛珠分发给众人,同时郑重叮嘱道:“此佛珠可驱散阴魂,你们下水的时候记得随身带着,关乎你们的性命,绝对不可遗失!” 众人都狠狠点头,开玩笑啊,这么重要能不收好么! 于是只剩下下海这一条路,没什么好再商量的,安德鲁也只能黑着脸默认,和众人一起离开甲板。 [灵异]切莫睁眼 第69章 水面之下(十一) 甲板上的人慢慢离开,阎白却并没有走。 他有一些事情还没有想通。 靠坐在栏杆边,他咬着指甲静静地望着海面,把出海至今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如果说真的是亡魂作祟,邓笔的事情还好说,邓婳的自杀又该怎么解释? 事到如今,大约也能理解邓婳跳海时那句“在水下”的深意了,她显然在提醒他们危险来自于大海,但这同时也从侧面证明了她当时的思维是清醒的,是的,很清醒,她看向众人的眼神,还有跳海前眼底那深深的绝望都足以说明这一点——她并没有陷入所谓的亡魂的蛊惑,她是甘愿赴死的。 为什么?阎白简直想不明白,他觉得自己陷入到了某个死循环。 侦探的直觉告诉他,当他想通了这一点,所有的谜题都能迎刃而解。 莫铮岩看看坐在对面貌似在发呆的阎白,又看看身旁正在跟崇明商量下海后具体事宜的伏宁,无聊地盘膝坐下,摸出手机翻看婚礼的照片。 看着照片里每个人人欢乐的笑颜,难免有些唏嘘。 身侧传来一声叹息:“好好的婚礼,怎么就变成了一场灾难呢。” 莫铮岩抬头,发现阎白不知何时蹲到他身旁,原本犀利的眼神难得的带了点茫然。 “难道真像侦探里说的那样,我就是传说中的死神体质,走到哪儿哪儿都会死人?”阎白纳闷。 莫铮岩:“”突然觉得膝盖好疼。 伏宁自然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一看莫铮岩耷拉着脑袋,微微勾唇,安慰似的揉了一把他软软的头发。 揉什么揉,当他是小孩子吗? 莫铮岩郁闷地把头上那只修长漂亮的手扒拉下来,泄愤似的捏了捏,冰冷中带着点点暖意的触感似能一直传到心上,让人心下安宁,便就这么松松地握着,舍不得放开。 阎白默默看着两人互动,静默半晌,忽然想到了什么,眸光一亮,问伏宁:“你们说亡魂岛对灵魂有一种本能的吸引力,那鬼魂是不是比活人更容易受吸引?” 伏宁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半晌,轻飘飘说了一句:“自然。” 得到肯定的回复,阎白垂下头,若有所思。 “你竟然相信了?!” 莫铮岩花了十几秒才终于确定阎白话里的深意,不由有点小惊讶。 又是一阵沉默,阎白似自嘲又似洒然地一笑,“不信又如何。不都说真相只有一个么,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真实。如此,才说得通啊。” 莫铮岩这会儿简直不知是该钦佩还是该无语了。 “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在想案子?”难道不该想想眼前的危机,想想怎么活下去吗? “追逐真相是侦探的本能。”轻描淡写地撂下这句话,阎白看了眼时间,站起身来,“不打扰两位了。” 看着阎白走进船舱,莫铮岩挠了挠头发,感叹:“真是个怪人。” 半个小时很快过去,众人都三三两两又聚集到甲板。 阎白也不知去哪儿晃荡了一圈,此刻回到人群里,探究打量的视线若有似无的落在众人身上。 莫姐姐和邓简是最后到达的,他们还去了一趟储物室,清点潜水装备的数量,顺便抬到甲板上来。 目前还剩下九个人,装备倒是够用了,但在场并不是人人都会潜水了,作为潜水自身爱好者的卢霜霜和安德鲁只能给大家简单地讲解了一些常识和小技巧。 等到众人换上潜水服,做好了一切准备,时间也差不多了。 崇明活动活动手脚,顺便提醒大家:“都检查一下,佛珠是不是都揣好了?” 攸关性命,众人都很上心,闻言立马去摸放佛珠的位置,待切实地摸到了那颗圆滚滚的小珠子,才真正安下心来。 小柔紧紧捏着佛珠,想了想还是不怎么放心,又取下项链的挂坠,把佛珠小心翼翼地串好挂到脖子上。 “咦?你这法子还不错。” 莫姐姐眼尖看到小柔的动作,也有学有样地把佛珠穿好挂到颈上。 小柔勉强冲她一笑,眉宇间难掩忐忑与不安。 卢霜霜鼓励地拍拍她肩膀,“没事,我都下去过一次了,水下也不是那么可怕的,而且啊”她目光瞟过站在最前方叮嘱众人注意事项的崇明,眨眨眼,“那位大叔很厉害的!” 被她这么一安慰,小柔咬咬下唇,心下稍定。 确定所有人都戴好佛珠后,崇明打头,一众人鱼贯跳入海中。 一下水,瞬间就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冰冷寒意穿透皮肤,随着下潜的越深,那寒意越冷,似要把灵魂都冻结住。 很快,阳光投入海水的光亮越来越浅淡,隐约感觉有许多黏糊糊的像是海草或是鱼类从身旁游过,在阴暗的海底下,只能看到一条条黑色的阴影。 那阴影越来越多,顺着胳膊和小腿往身上爬,像极了某种蛇类在身上爬行,尽管没有接触到皮肤,依然在众人心底留下黏腻恶心的感觉。。 啊——!! 小柔忽然感觉小腿一紧,那些狡猾的阴影不知不觉缠绕上她的脚踝,阻碍了她的前行。 ——救命! 她想要呼救,但氧气管的咬嘴限制了她的声音。 没有人发现她的异常,只能惊恐地眼睁睁看着前方众人越游越远,隐没到黑暗里。 小柔惊惶地剧烈挣扎起来,但脚上的东西却缠绕地越来越紧。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佛珠可以驱散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吗? 对了,佛珠! 趁着双手还能动,小柔赶紧去摸挂在脖子上的佛珠,这一摸,心头陡然一跳:她的项链呢?下水前还好好的戴着,什么时候丢了的? 她瞬间陷入到绝望的情绪里。 这时候,一束灿金的光芒从前方穿透过来。 温暖的光芒驱散了寒冷,亦驱散了恐慌,小柔感觉到纠缠在她脚上的东西慢慢松懈,有人抓着她的手带她向下游动。 光芒照亮了阴暗的海底,她这才看清楚,那些以为是海草或者蛇类的东西,原来是一团一团黑灰色半透明的烟雾,没有具体的形状,但只要有鱼儿靠近,就能长出手脚来把它们束缚住,一点点吞噬。 这些就是所谓的亡魂吗? 无形无体,却又充满了阴冷邪恶。 虽然已经差不多接受了什么鬼啊、亡魂啊之类的设定,但是怎么也没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到这种不科学的景象来得震撼。 难以置信过后,小柔终于第一次对于他们即将面临的未知有了个清晰直观的认识。 值得庆幸的是,崇明大叔显然没有骗人,它们都很畏惧佛珠的光芒,只能隐藏在暗处,任由它们的猎物逃离。 因为潜水服的遮挡,看不清回头救她的人是谁,只能从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掌的骨节大小,依稀判断出是个男人。 对方游动的速度也比她快多了,带着她慢慢追上了众人。 回到大部队显然让小柔的安全感大幅度提升,她松了口气,在男人回头确认她的安全时,冲他眨了眨眼睛。 感谢上帝! 无论是谁,总算得救了。 莫铮岩就比小柔幸运多了,虽然潜水这玩意儿不太会,但在“见鬼”这方面也是很有经验了,十分淡定且熟练地无视掉海底那些密密麻麻、游来荡去、满怀恶意的亡魂,老老实实地握着伏宁的手,跟着伏大仙往下游。 相比起刚认识不久的崇明,他显然还是更相信自家基友的专业水准。 游着游着,伏宁突然停下来。几乎同时的,在最前方带路的崇明也停了下来。 莫铮岩看向伏宁,眼神示意——到了吗? 伏宁摇头,抬手指向前上方的方向。 莫铮岩眯起眼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除了一片漆黑的暗影外并没有看到什么异常,因为佛珠的光亮太过柔和,根本照不了那么远,他可没有伏宁那般敏锐的视力。 伏宁打了个手势,崇明意会点头,打开防水探照灯。 强力的白光穿透力极强,崇明把灯光对准远处,顷刻间照亮了大片区域。 众人都不明所以地把视线移到光亮处,在看清的刹那神色忽然一变,倒吸口气。 [灵异]切莫睁眼 第70章 水面之下(十二) 幽暗阴冷的海底,惨白强光的照射下,隐约可见水中一缕若隐若现的赤红。 那赤红并不似火焰般明丽,反倒泛着一股金属般冷硬的光泽,上面无数暗红色纹路,颇有些庄严肃穆的感觉。 无数赤红自下往上一片片蔓延覆盖,组成一道覆满鳞片的庞大身躯。探照灯的光芒沿着那躯体继续往上,经过漫长的移动,最后被黑暗渐渐吞噬。再强力的探照灯终究也无法穿透深海的阴冷,视线的最后便只能看到那抹赤红蔓延隐没到黑暗里,不知延伸到多远。 冷红的暗影如泰山般笼罩着众人头顶,他们就悬浮在它的下方,更是衬得如蝼蚁般小的可怜。 ——我的娘喂那是什么玩意儿?! 若不是因为在水里,而且戴着氧气筒,莫铮岩完全相信此刻耳边听到的定然全是众人的惊叹声。 早知道海里有个亡魂岛,但眼前所见实在超出了想象。 崇明回头给伏宁打了个眼色,询问要不要过去看看。 但伏宁显然无意顾及他的意见,只是定定地盯着上方,向来冷漠死寂的眼底竟有一瞬间的颤动。 尽管也被那巨大的红色影子吸引了部分注意力,但凭借着对彼此的熟悉与对伏宁下意识的关注,莫铮岩几乎立刻就注意到他的异样,心下忽的一突。 伏宁从来都是一副游离在尘世之外、冷漠强悍的形象,他善于掩藏自己的情绪,亦或者说周遭的事物根本难以触动他的心弦。 他从未见过伏宁如此失态,抓着他手腕的那只冰冷的手几不可查的轻轻颤抖,空洞的眼里涌出一抹难以言说的复杂,说不出是爱是恨,亦或是怀念决绝,但绝对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偏执。 莫铮岩下意识地伸手掰过他的脸,本能的想要把他的伏大仙从这种近乎失控的状态里唤醒。 但在他的手靠近伏宁脸庞之前,伏宁忽然收回了视线,双眼又重新恢复到冷淡疏离。 他随手把莫铮岩探出的另一只手一并抓到手里一带,轻轻松松便将莫铮岩拖到怀里,揉揉脑袋,然后朝崇明打了个手势,之后不待后者反应过来,便抓着莫铮岩向上方游去。 崇明愣了一瞬,回头招呼众人跟上。 他是不知道伏宁方才那一瞬间的气势变化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那上面的确是亡魂岛没错——凝聚在那道赤红周围、已经实体化的墨色岩石充分标明了他们的目的地。 几人游到近前,这段看起来不算太远的距离花掉了他们将近半个小时。 靠近之后,近距离地浮在那巨物面前,愈发把他们显得渺小起来,几人一块儿还比不上那一片鳞纹大小。 这时候才发现,原来那赤红的片状物真的是一片片覆盖交叠的鳞片,看不出是什么质地的东西雕刻而成,上面那一道道繁复的暗红色纹路精细美丽,堪称纤毛毕现,简直巧夺天工,宛如正在休憩的活物,似能随时抖抖身子游动起来一样。 ——是龙! 毫无疑问,无论是从身形还是鳞纹来看,那都是一条栩栩如生的巨龙。 除了安德鲁这个洋人,剩余几个多少听过些神话传说的人几乎都激动兴奋起来——在古代,龙是权利的象征,更何况还是如此宏伟壮观的一条龙形雕像,他们毫不怀疑这里定然还藏着些别的东西,比如,沉没海底的古迹,亦或是一座从未被发现记录的、修建在海底的陵墓! 不同于众人的兴奋,崇明却是神色愈发凝重起来。 他看向伏宁,却看到此前一直注视着巨龙雕刻的伏宁回过神,拉着莫铮岩绕过柱状龙身,向后方游去。 后面是大片黑色的岩石,把龙柱后面的物体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甚至还蔓延到了龙柱身上,若不是尚未完全遮盖,还露出了巨龙雕刻的些许赤红鳞片,他们定然会以为那不过是一块突出海底的一块巨石。 这些黑色的岩石就是数以万计的亡灵日复一日凝集压缩在一处,最后慢慢实体化,化作了亡魂岛的基石。 换言之,他们此行特意来寻找的,具有强大力量并且吸引了无数亡魂聚集的魂心,就在那巨石里面! 只不过该怎么进去? 想到这一点,本来陷入“发现未知遗迹”的兴奋狂热里的众人瞬间解脱出来——他们还没有忘记此行的原因和目的,当前最重要的可是保命! 伏宁拉着莫铮岩贴着巨石游了一会儿,终于在下方找到一条细小的缝隙。 莫铮岩盯着黑漆漆的缝隙口,那宽度显然最多只够两人通过,按照一般规律,通往物体内部的缝隙一般是越来越狭窄,他真的很怀疑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到达巨石中心。 别的暂且不提万一被卡住了怎么办! 不过伏宁显然没有他这样的烦恼,几乎没用考虑,直接就把莫铮岩塞了进去。 莫铮岩:“” 进去之后,在狭窄的环境强力探照灯就不合适了,伏宁打开防水手电,游在前面带路,莫铮岩紧紧跟上。 在他们身后,崇明也毫不犹豫德钻了进来,其他人略一犹豫,最后还是咬咬牙,陆陆续续地跟上。 不出莫铮岩的预料,那缝隙果然越来越狭窄,到最后只能通过一个人,然后不知从何时开始,狭长的缝隙慢慢变成了小小的洞穴,又小又压抑,充满了冰冷的海水。那宽度让人连想要调转方向退出去都不行,跟在后面的几人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前进,在心里暗暗祈祷那两个神棍能够靠谱一点。 一行人在洞穴里七拐八拐的游动,幸好没有岔道,不然该怎么选择也是个问题,但就算这样,他们也早已绕得头昏脑涨的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游过一段上升的洞穴,忽然的,周身压迫骤减,终于穿过了狭窄的长洞,变得宽敞起来。 隐隐的,从海水上方传来淡淡的微光,像极了潜在浅水区仰望太阳的感觉。 ——到出口了吗? 莫铮岩晕晕乎乎的想,不待他细想,伏宁回头看他一眼,见某人除了有些晕乎,并没有什么的惊恐无措,眸中不由掠过一缕浅浅的笑意,把头靠近蹭了蹭莫铮岩被海水冻得冰冷的额头。 额抵着额,莫铮岩与他对视,近距离的对上这样一双含着笑意难得染上几分温度的眼睛,漆黑的瞳仁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双眼,饶是在这样前路不明的险境里,莫铮岩也禁不住心神一颤,跟猫抓似的难受,恨不得立刻扯下氧气管子,肆无忌惮的亲吻那双溢满星光的眼。 似是看透了他的想法,伏宁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分,上挑的眉透出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莫铮岩脸上一热。 这时候,隐约听到他们刚通过的那条长洞口传来声响,伏宁关上手电,带着莫铮岩一路往上,向着头顶的光源处游去。 “哗——”的一声,两人破出水面。 莫铮岩打量四周。 这里像是一条倾斜的长廊,下方淹没在水中,上方却是空荡荡的,不知通往何方。 还好并不算太陡,两人爬出水面,踩到长廊上。 那地面也是漆黑的,却不似亡魂岛的黑岩石,而是像大理石一般光滑明亮的。 甚至长廊尽头的墙壁上还亮着一盏油灯,也不知是烧的什么东西,竟一直燃烧到了现在。 按说这里还是海底,也不知这个空洞是怎么形成的,海水竟然没有漫进来,怪神奇的。 不过这至少说明了一件事,这个空间是有氧气的。 莫铮岩指指氧气筒向伏宁示意,看到伏宁点头,才放心的取下氧气管咬嘴,满足的深吸口气。 “我们到了?” 伏宁颔首:“嗯。” “这是哪里?”莫铮岩问道,或许覆盖在外面的黑色岩石是亡魂形成的,但里面的建筑物却绝对不是。 看伏宁不着痕迹地微微拧眉,似乎不太想开口,莫铮岩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认识这个地方。” 伏宁垂眸,好半晌才淡淡道,“轮回殿。” “果然么!”身后传来崇明恍然大悟的声音,“难怪我瞧着门口那条龙有些眼熟。” 莫铮岩回头,发现众人不知何时也都钻出了水面,正齐齐围在长廊的一面墙壁跟前。 [灵异]切莫睁眼 第71章 水面之下(十三) “轮回殿?” 莫铮岩蹙眉,当初伏宁失踪时他也曾恶补过很多民间传说、鬼怪图谱之类的,虽然尽是些似是而非的描绘,但胜在涉猎宽广、内容繁杂——既便如此他也从未看到过轮回殿这个词。 伏宁没有说话,惨白的指拂开额前的湿发,经过冰冷海水的侵蚀,他本就浅淡的唇愈发褪去颜色,顺着长廊慢慢往前走,漠然的目光从两侧的墙壁上漫不经心地扫过。 漫长的时光模糊了色彩,简单古朴的线条却依旧清晰可见。 右侧的墙壁上刻画的是一幅巨大的六道生死轮回图,不甚精致的纹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慑神秘。 而左侧却画着一片荒凉的大地,黑色的烟雾弥漫其间,血色的月光穿透薄雾,把那寂静荒芜的土地染成一片暗红,更衬得那地方而说不出的幽暗诡谲、阴沉死寂。 画面右上角,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伫立在枯骨嶙峋的山峰顶上,他与整幅巨画相较渺小得宛若一个墨色的黑点。或许是这幅壁画的笔力太传神,即便什么也看不真切,却莫名感觉到他望着荒凉土地时那悲悯悠远的目光。 在他身侧还有一颗印象巨大的头颅,依旧没有描绘相貌,只那张面庞上,两只竖排的瞳孔异常醒目,上眼紧闭,下眼微阖,即便如此,也透着一股子俯视众生般的森然冷漠。 伏宁没有理会那幅六道轮回图,视线在左侧意义不明的壁画上停顿了一瞬。 其他人也都正围在它跟前——相较于玄妙抽象的轮回图,至少它显得更简明许多。 莫铮岩的目光也跟着落在那幅画上。 当他看到那片被血月与黑雾侵蚀的陆地,心中蓦地有一种奇妙的触动——他仿佛曾经看到过类似的画面,视野被红与黑这两个极端又浓重的色彩大肆侵占,没有印象,却异常熟悉。 但似又有所不同,那红色并不该是血月的冷红。 它应该是滚烫的、炽热的、烧灼的,如同岩浆从地底喷薄而出,气势汹汹的要把这世界融为灰烬! “究竟是什么地方?”莫铮岩低喃着问,他的视线始终没有从画面上移开,好像只要再多看一眼就能把回忆从朦胧中唤醒。 崇明以为他问的是轮回殿,解释道:“轮回殿,掌管生死轮回,据说是冥君的住所。”他神色怪异地盯着壁画里的模糊人影,又看了看四周,半晌,摇头反驳伏宁的结论:“这是仿制品,不可能是真的,轮回殿应该还在地狱,没道理出现在这里。” “地狱?”莫铮岩眸光一闪,这个词最近出现的频率实在有点高。 几个不明所以的人完全听不懂在说什么,别说安德鲁一个老外,就连几个土生土长的家伙都觉得心情复杂,虽然已经大致接受了“鬼、诅咒、亡魂”这样的设定,可现在连地狱、冥君什么的都冒出来 这也太特么玄幻了吧! 他们一脸菜色的瞪着壁画,各异的目光似要把那厚实的墙壁洞穿,看看那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咦,等等?!”邓简一指画里那座山峰,惊诧道:“你们看这座山红色的,还有上面那些诡异的凸起是不是很眼熟?” 是很眼熟。 莫铮岩忽然想到外面那条龙形雕刻,那巨大而华丽的赤红龙鳞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他顺着那张长着诡异眼睛的脸往下寻找,这才发现那座枯骨嶙峋的山峰原来并不是本貌,上面布满的也根本不是什么凹凸不平的骨头和血迹,而是鳞片! 密密麻麻的龙鳞覆盖着庞大的身躯,盘旋而上,龙爪斜斜探出,形成了乍一看去的峰顶——那根本就不是一座山,是一条卧龙! 那人就站在那只龙爪上,凝望远方。 “人面龙身,口中衔烛,双目竖排,通身赤红都对上了,这是烛龙九阴!”回忆着鬼怪一百问里的描述,莫铮岩终于把眼前的巨龙与文字对上了号,“传说烛龙上眼为阴,连通地狱,是阴阳两界的守卫者。” 说完,他询问的目光自然地落到伏宁冷凝的眸中。 沉默对视片刻,伏宁垂眸。 “嗯,是烛阴。” 他没有再看壁画,阖目轻轻靠着石壁,平静的面容没有惊讶也毫无焦虑,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传说烛龙是冥君的坐骑。”崇明也赞同的点头,末了还不忘给出评价:“嗬,仿造得还挺专业。” “什么乱七八糟的!”安德鲁暴怒地低吼,对他们的悠哉感到愤怒和质疑,“!我到底为什么会听你们的鬼话!” 莫姐姐怔了一瞬,收敛起惊异的表情,还算镇定地看向崇明和伏宁,“现在我们要怎么做?” “首先,要找到亡魂岛的能量之源。”崇明一笑,习惯性地打算详细解释说明一番,“然后” “毁掉它!”莫铮岩说。 “” 多么简单粗暴! 被打断的崇明默默把剩下的长篇大论吞回肚子里。 伏宁侧目看他,莫铮岩目不斜视。 顶着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他们顺着走廊向上走,很快走到了尽头那盏灯前,灯盏里还剩下少量半透明的油脂,看样子还能再燃上很久。 “什么原理?不科学呀!” 众人都对这盏不知道燃烧了多久的灯啧啧称奇,包括胆子最小的小柔,她甚至压下了恐惧想要凑近再看一眼。 忽而斜地里一只苍白的手挡住了她的视线,施施然取下了灯盏。 伏宁手腕一拐把那盏灯塞到莫铮岩手里。 莫铮岩下意识接住,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他,轻声呢喃:“你要走了吗?”眼中尚未褪去的无措不安和诡异温柔尽数被身侧的人收入眼底。 心中一颤,伏宁轻轻闭上眼。 “莫铮岩” 呢喃着,他苍白的近乎病态的手虚虚搭上莫铮岩眼睛,安抚似的缓缓摩挲,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动摇与偏执终于全数消祛。 “莫铮岩。”他又唤了一声,冰冷如切金断玉的声音里带着似有似无妥协纵容般的叹息,直听得莫铮岩心间微烫,霎时间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被抛诸脑后。 莫铮岩忽而笑起来。 他一把将灯盏塞到莫姐姐怀里,继而快步回到伏宁身前,直视那双清冽冷彻的眼,毫不掩饰眸中的真诚炽热,放轻声音低语:“我并不需要别的。” ——除了你。 那一刹那,伏宁觉得自己常年冰冻的心都快要被莫铮岩眼中的热度灼伤,从一进入到亡魂岛便有些不稳的情绪也随之缓缓平静下来。 他与莫铮岩对视,紧抿的嘴角扬起轻缓的弧度,“嗯。” “那个虽然很不想打扰你们,但是,”崇明指着尽头的墙壁,“前面没路了。” 伏宁上前,曲起食指在墙壁上敲了敲,指尖突然在某块砖上一点。 “咦?诶!!!” 地面突然裂开一个洞,不偏不倚正在众人站立的位置,一时间,毫无防备的一行人跟下饺子似得咕噜噜直往下掉。 “卧卧勒个大槽!什么鬼?!” 他们顺着洞口下那条长长的斜坡叮铃咣铛地滚下去,砰一声摔到地上。 甩了甩擦破皮的手掌,莫铮岩坐起来。 四周一片漆黑,他正准备打开便携探照灯,周围里突然亮起一点点墨绿的荧光,仿若夏夜的星空。 借着传过来的微弱光芒,他终于看清周围的环境,像是一间大殿,能看到两侧排列整齐如两排卫兵的蟠龙柱,一些已经倒塌断裂了,只剩下一个基座,还有一些被亡魂岛的黑色石头所掩埋。 事实上,整个大殿被那些侵入的黑色石块埋藏了大半,只堪堪能从墨玉般的地面和那些造型宏伟的柱子上猜出个大概,但仍可以想象,在沉睡海底、被亡魂岛侵占以前,该是怎样庄严巍峨的景象。 那些荧光就来自这些石头,闪闪烁烁,若隐若现,像极了真是一个个亡魂在人间徘徊。 莫铮岩很快发现,明明是一群人一起滚下来的,现在站在这里的却只有他一人到底哪个环节不对?!( ) 第72章 水面之下(十四) “好黑,这是哪里?” 邓简揉揉脑门从地上爬起来,他打开手电,灯光照亮了周围的环境,隐约能看到嶙峋的墨色怪石,看来他们还在亡魂岛上。 有两个人摔在距离他稍远的地方。 “小灵,你还好吗?大家都没事吧?”邓简立即跌跌撞撞跑过去,却发现躺着的人里并没有自己的妻子。 小柔抱着右腿蜷起身子,呻\吟着:“好疼!我的腿!” “刚才怎么回事,为什么地下突然冒出个洞?!”安德鲁骂骂咧咧地站起身,他环顾四周,只看到邓简和小柔,“其他人呢,都他妈去哪儿了?” 没有理会他,邓简走近小柔,“你怎么样,腿受伤了?” “嗯。”小柔强忍着眼泪点头,“刚才摔下来时撞到了石头上。”她忍痛尝试着站起来,却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嘶——疼!简哥,怎么办我站不起来了!” 邓简捏了捏小柔的腿骨,摇头说:“不行,胫骨断了,走不了。” “你还有闲心管别的女人?对了,早先还跟亲弟弟不清不楚。哼,我怎么会输给你这种男人。”撂下一句讽刺,安德鲁选定一个方向前行。 “你去哪里!”邓简黑沉着脸,强忍着怒火没跟安德鲁吵起来。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你说呢?”安德鲁回头,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若是我在小灵最恐惧害怕的时候第一个寻到她身边,保护安慰她,你说她会不会终于认清你不过是个废物的事实,回心转意呢?” 这个家伙竟还对自己的妻子心存妄念!邓简愤怒得双唇颤抖。 他当然不会怀疑莫铮灵对自己的感情,但任由别的男人去保护自己的妻子,这绝对是男人的无能。 “小柔。”犹豫片刻,最后,邓简无奈地望着小柔,“你看,我急着去找人,带着你不太方便,在这里休息会儿好吗,我找到小灵就回来。” 小柔茫然无措地看着他,害怕得几乎哭出来,这让邓简不其然想起了妹妹邓婳,心中苦涩怆然。 “别!求你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我好害怕!”小柔几度挣扎着站起来,但骨折的腿一使力便钻心的疼,无法保持平衡的她又一次次摔到。 选择使人痛苦,但邓简永远知道什么才是最不能舍弃的。 “对不起。” 狠下心闭上眼,他猛然转身离开。 小柔呆呆匍匐在地上,看着安德鲁和邓简的背影带着昏暗的灯光慢慢走远,世界又陷入黑暗,寂静和恐惧如阴影笼罩。 “不要走,不要谁来救救我我不想呆在这里!” 忽然的,视野里亮起微光,一袋纸巾被递到眼前,伴随着一声无奈的叹息: “怎么每次见到你,都在哭。” “我才没有哭。”小柔咬着下唇抓过纸巾,掌心从对方冰冷的骷髅戒指上划过,小声声辩,“我只是腿疼。” “啧,女人真是麻烦。”并不高大的男人蹲下身,“上来。” 小柔拽着纸巾破涕为笑,“嗯!” “滴答滴答——” 漆黑的空间低矮逼仄,头顶不断有水滴砸落,地面的积水已经没过了小腿,并且正在以肉眼几不可查的速度持续上升着。 “哪里来的水?”被冰冷的积水刺得打了个哆嗦,卢霜霜躬身摸索着朝前走。 莫铮灵紧跟在她身后,“别忘了我们是在海底,有海水渗进来太正常了。” “不知道其他人在哪里。话说回来,明明从同一个洞口掉下来,这样还能走散我也是醉了?” “机关之类的吧嘶!” “怎么了?”卢霜霜停下脚步,想要转身查看莫铮灵的情况,一时情急忘了弯腰,一回头就不知撞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体上,“——嗷!” 莫铮灵回答:“没事,碰到头了。你别停下,水好像越来越深了。” “我也碰了。”卢霜霜揉揉脑门,继续前进,一边不忘抱怨,“把手电都交给男人们真是太失算了,现在我们两妹子凑一块儿,连路都看不见!” “没办法,起先又预料不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我们到底掉到了什么鬼地方,路可真崎岖。” “谁知道呢!哎,我讨厌狭小的地啊!” “霜霜?” “没事儿,又撞到头了,嘶男人都跑哪儿去了?关键时刻没一个靠得住!” “别提了,快走吧。”莫铮灵叹了口气,“还好是我们两个,要是换成小柔,不知道吓成什么样子,她一向怕黑。” “哈哈,谁叫咱俩是女汉子呢。”卢霜霜闻言笑起来:“好吧,我原谅那些男人了,就让他们去保护柔弱的小公举吧!” “我也是小公举啊,我还是新娘呢。” “你?拉倒吧。走快点新娘,水又涨了!” 莫铮岩站在大殿里,抬头仰望高耸的穹顶。 一束又一束萤绿的光芒从墨色的石块中飘逸而出。 每逸出一道光芒,那些石头就会消融一块。直到最后,宏伟庄重的大殿再次恢复它本来的模样。 那些光如一条条丝带飘飘荡荡绕过蟠龙柱,越过莫铮岩的头顶,在半空汇聚成一条蜿蜒的光带,泊泊地流淌,跨过敞开的殿门,一直流淌到天地的尽头,好似九天的银河被染了绿芒。 血红的月光穿透门扉,洒落在大理石般的地面。 耳畔,似乎又响起了那支遥远飘渺的古老歌谣。 莫铮岩不自觉跟着那蛊惑的歌声往外走。 大殿外,不是亡魂凝聚的墨色石块,也没有冰冷黑暗的海水。 那是一片荒芜凄凉的大地,充斥着血腥阴森的黑雾,血月高悬,把死气沉沉的天空染成一片猩红。 “悲哀吧,这片寰宇?” 有人?! 莫铮岩一惊,他闻声望去,大殿不远处,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正蹲在一块大石上。 “这是什么地方?”莫铮岩问,他没有走近那人,只警惕地打量对方——他甚至不确定面前的是人是鬼。 “有何可悲?”另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 莫铮岩往侧面走了几步,才看到大石前原来还站了个人,懒懒地倚靠着石壁,同样套着宽大的黑斗篷,但没有戴兜帽,万千青丝静静的垂落,乖顺地贴服在肩背。 蹲着的人伸出手,冷红的月光从他指间流泻,仿佛握着满手血腥,“我的朋友,我时常在想,天道何其不公,为何这个世界没有光明、没有温暖、没有生机,只存在杀戮和死亡?” 说话间,风轻轻拂过。 两个人都忽然动了,靠着的人站直了身体,蹲着的人则跃入了半空。 莫铮岩不明所以,他这会儿已经明悟过来了,这大概不是真实,他看到的应该是幻象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所以才会哪怕相隔如此近,那两人也对他视若无睹。 风轻柔地吹过大石,下一秒,巨大的石头突然化作粉末,就这样随风而逝了。 这刮的什么妖风?! 莫铮岩目怔口呆。 “你瞧,连幽魂和死物也无法在此地长存,难道不悲哀吗?”那人从空中落下,就像一片几乎没有重量的树叶,轻盈地踏在地面。 “无聊。” 长发的男人毫无动容,他漠然地偏头,俊美深邃的容颜宛若一尊白玉的雕塑,过分熟悉的面容刹那间把莫铮岩仅剩的理智击得溃不成军。 “伏宁!!” “咦?”就如同忽然听到了那一声喊,头戴兜帽的男人忽然回头,尖锐锋利的目光直直射向莫铮岩的方向。 莫铮岩刚刚还猜测这两人不可能看到他,但顶着那道仿若实质的目光,他忽然又不那么确定了。 伏宁平静无波的目光也随之轻轻扫过,莫铮岩浑身僵硬,他纠结地挥了挥爪子打招呼,“哟”。 可惜伏宁显然看不到他,他问身旁那人:“在看什么?” 对方意味深长地微笑,直笑得莫铮岩毛骨悚然。 “一块有趣的石头罢了,你不会感兴趣的。” “是吗。”伏宁漫不经心移开眼神,“该走了。” “好。” 那人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并未停留,掌心在空气里随意一拍。 然后两个人渐行渐远。 盯着他们的身影,莫铮岩忽然意识到,“虽然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但是” 但是,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一个窥探真实——那个让所有人都遮遮掩掩、含糊其辞的另一个世界——的机会。 犹豫了两秒,莫铮岩咬牙朝他们离开的方向追去。 刚跑了几步,忽然,背后又有风在轻抚。 他回头看到,碎裂的粉末随着风凭空出现,旋转着漂浮,蓦然凝集成与先前一模一样的一块大石。 就在同一个位置。 像是特意让莫铮岩看见似的,正对着他的那一面赫然刻着三个繁复的暗红大字。 那并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可他看懂了。 ——轮回殿。( ) 第73章 水面之下(十五) “小灵!听得到吗,小灵!” 邓简和安德鲁一前一后在通道中前行,不时呼喊两声莫铮灵的名字。 那些亡魂凝成的黑色石块把通道分割得错杂复杂,好似一个迷宫,这给他们寻人增添了更多困难,甚至晕头转向连回去的路也分不清楚。 此时邓简才有些后悔把小柔一个人留在原地。 “越走越找不到路了。“邓简低咒一声,转身闷头往回走。 他之前没想到这里路况这么复杂,又被安德鲁一番话所激,才会丢下小柔一人。现在他也不确定找到妻子之后还能不能回到一开始的地方,就想趁着还记得路,回去把小柔一起带上。想来背个小姑娘也费不了多少力气。 他刚走两步,在他身后的安德鲁眯了眯眼睛,突然冲向他,提着探照灯就往他脑袋上砸。 “啊嘶——” 邓简惨叫一声,捂着后脑勺栽倒在地,满手都是黏糊糊的温热液体。 他试图爬起来,却头晕目眩怎么也提不起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安德鲁狞笑着向他靠近,手里掂着探照灯似乎准备再给他来一下。 邓简难以置信地低呼,“安德鲁,你” “你放心,我会找到小灵的,然后好好照顾她。没你什么事儿了,安心去吧。“ 安德鲁说着,再次举起手中的凶器 ,忽然感觉手上一紧——有谁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回头一看,探照灯惨白的灯光照亮对方的面孔。 “是你!” 那个个子矮小有点神经质的侦探。 阎白力气不大,安德鲁轻易地从他的钳制下挣脱出来。他也不怎么在意,只是低笑着退后两步。 “其实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件杀人案,一个受害者,一个凶手,谢天谢地,总算让我抓了个正着。” “很遗憾,侦探。”安德鲁耸肩摊手,“我这顶多算杀人未遂。” 阎白抿唇,沉声道:“不,你已经杀掉他了。” 安德鲁一怔,躲在石头后面的小柔也是一怔,他们齐齐看向捂着后脑勺骂骂咧咧的邓简怎么看都是活蹦乱跳的呀! “你是说他杀了邓笔?”小柔一瘸一拐蹦出来,疑惑地问。 阎白瞪她一眼——不让你好好躲着么,这笨丫头! 小柔全然不惧,冲他吐了吐舌头。 一起赶了一段路,这两人的关系显然亲近了不少。 阎白无奈,只得接着说:“不是,邓笔是自杀的,同理,邓婳也是。” 安德鲁都有些为阎白的逻辑捉急:“那我杀了谁?” “这是个好问题,邓笔和邓婳也正是因为发现了这点才会死去的。”阎白习惯性转动手上的骷髅戒指,慢慢地说,“我曾问过伏宁,亡魂岛对灵魂的吸引力是否比活人更大,他给了我肯定的答复” “呵。”安德鲁嗤笑,“你想说什么,有鬼吗?” 阎白很淡定,“耐心点,我会解释清楚的。” “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邓婳会跳海,还告诉我们危险在水下,直到卢霜霜落水,邓简去拉她上来,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当时邓简脚下一滑往海里掉去,莫铮岩过去拉了他一把,回来后就很疑惑地望了一眼自己的手。后来我询问时,他告诉我重量不对,他感觉有些太轻了。那时甲板上也没有水,为什么邓简会往海里摔?所以我想,也许邓婳的意思是告诉邓简,危险在水下。” 小柔喃喃道:“因为他是灵魂他已经死了,所以比活人更容易被吸引到海里!” “对!虽然听上去很荒谬很离谱,但这就是答案。” 阎白道:“无论是邓笔还是邓婳死的时候,邓简都在甲板上,他们都注意到了邓简的异常,并且看到大海中有东西在拉扯邓简,千钧一发之际,为了救他们亲爱的大哥,两兄妹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以命换命,以魂换魂。” 邓简脸色苍白,他不知道何时已经站起来了,好像头上的伤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困扰。 “我已经死了吗”他喃喃自语,不可置信。 安德鲁讽笑,“你疯了吗,什么灵魂?我才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鬼。” 阎白没理会他,接着说:“其实我那天在船上推理的手法是对的。你与邓简发生争执,杀了他,然后设计了卷轮的戏码准备伪装成自杀。奈何邓简成了鬼,被邓笔发现了。他应该也注意到哥哥并没发现自己的死亡,所以藏起了尸体,并且为了避免邓简被亡魂岛吸走而自杀。可你却以为杀错了人,才会把卷轮的控制器塞进邓简包里嫁祸他。” “我想,这上面的指纹你大概早就擦掉了吧。”阎白取出那个塑料袋包好的控制器摇了摇,“不过,邓简的尸体应该还在船上,回去可以让警察仔细找找。嘿,栽赃一个死人,你也是蛮有创意的。” 听到这里,安德鲁脸色微变。 一把匕首悄悄从袖子里滑到他掌心 莫铮岩从那块消失又重现的诡异大石上回过神,一回头,发现伏宁和那个带着兜帽的男人眨眼间都没了踪影,眼前只余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阴森黑雾。 他心下焦急,忙追出几步,周围的景象却又变了模样。 还是那荒芜凄凉的土地,笼罩着阴冷的黑雾,血月的绯光穿透那浓雾,稀稀疏疏散落在地面。 只是在他身前,突兀地出现一条长长的深渊,灼热的火焰在其间燃烧,连周遭的空气也化作炙浪扑面而来。 莫铮岩怔楞这场景,似曾相识。 仔细在脑子里搜索,却又完全没有相关的记忆。 “呲——嘭嘭——!” 远处传来仿佛撞击硬物的敲打声,莫铮岩闻声望去,才发现 炽热的深渊旁,伫立着一块墨色的石碑。 那石碑远看像一根巨型的棍子把天际捅了个窟窿,这让莫铮岩一瞬间想到了孙悟空的金箍棒。只有走近了才会发现,那石碑少说有十来米宽,只是因为高度上太过高耸入云,才会显得那般细长。 与巨大的石碑相较,站在石碑脚下的那个人就显得很微不足道的渺小了。 那人全身裹着黑色的斗篷,兜帽遮挡住面容,熟悉的打扮令莫铮岩不自禁回忆起之前与伏宁在一起的那个神秘男人。 他们是同一个人! ——他有一种近乎于笃定的直觉。 莫铮岩环顾四周,失望的发现周围并没有伏宁的身影。 于是他带着些许好奇走近那个男人,观察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从对方反反复复的动作中发现了男人的意图——他在破坏那块石碑,用他能想到的任何方式。 不断有紫黑的雷光与漆黑的火焰落到石碑表面,只是这些攻击显然都无法对石碑造成伤害。 半晌,徒劳无功的男人终于停下了攻击,仰头望着石碑那直上苍穹的顶端,低声自语,“啧,有点难办呢。” 他抱胸站了片刻,莫铮岩没兴趣再关注他,绕着石碑转圈,试图寻找他家伏大仙的踪影。 最后,他停在冒着火焰的深渊旁边,探头往下瞧。 不知道是否是在别人的记忆里或者幻境里的缘故,他虽然也能感觉到火焰的炽热,却没有受到任何灼伤。 这下面会是什么景象?岩浆吗? 莫铮岩摸着下巴思索, 脑海中忽然跳出一个画面,滚烫的岩浆,冰寒的锁链,还有锁链中央被牢牢捆住的人影 他试图捕捉画面里那人的相貌,忽然,深渊的火光冲天而起,如一条火龙飞舞着跃上天空,又化作无数星火散落开来。 大地开始颤动,从天而降的烈火像雨点坠落下来,捶打着地面,荒芜的土地瞬间陷入火海当中。 莫铮岩一个趔趄,被脚下的震颤掀翻在地。 突如其来的灾难叫他一时忘了 自己身处于幻象中,忙狼狈地蜷缩起身子躲避那满天火雨。余光中仿佛瞥见,一团团漆黑的阴影扭曲着从深渊底部飘出来,刹那间,邪恶血腥的味道侵袭了整片天地! “靠!那什么鬼!”莫铮岩趴在地面惊呼。 “门打开了。”一个清缓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莫铮岩仰头,那个神秘男人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的位置,负手凝望着深渊,兜帽下,绯红的唇扬起愉悦的弧度。 “终于,门打开了。” 他再次感慨,带着一种期盼已久的愿望终于达成的激动与释然。 隔着漫天火海,莫铮岩眯着眼睛望去,只见原本那高耸入云的石碑居然被拦腰斩断! 底座还在,上半截却倒塌下来,像是一座大桥一样横跨在深渊上方。 大地的震颤还未停止,莫铮岩颤颤巍巍爬起来,就在他以为对方看不见自己,准备悄悄撤离的时候,神秘男人忽然向着莫铮岩伸出手。 在他摊开的手掌上,静静躺着一块似金非玉、黑漆漆的小石头。 “你真能看得到我?”莫铮岩下意识问,不待对方给出答案,他一股脑把心中的疑惑都说了出来,期待着对方的解答,“这到底什么地方?你是谁?伏宁呢,他在哪儿?!” 男人没有说话,他把那块小石头硬生生塞进莫铮岩的裤兜。 莫铮岩还要再问,男人却突然将食指竖在唇边:“嘘,不要告诉他。” “不要告诉他什么?喂,不是你到底谁啊!” 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脚下的晃动戛然而止,莫铮岩一抬头, 就看到他又回到了一开始的那间大殿,墨玉的地板,还有两排坍塌了大半的蟠龙柱。 某根柱子侧面的地方,站着阎白、小柔、安德鲁和邓简,四人对峙着,气氛有些微妙。 放眼望去,莫铮岩没看到伏宁,他忍不住把手伸进裤兜,意料之中的,摸到了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 ——正是神秘男人给他的那块小石头。 也是伏宁所寻找的,钥匙。 第74章 水面之下(终) 莫铮岩不知道那个神秘男人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确确实实摸到了一块“钥匙”。 ——就和幻象中一样。 当他把那块小石头拿出来的时候,偌大一个轮回殿好像瞬间失去了支柱,开始摇晃颤抖。 脚下的土地裂开,头顶亡魂化作的石头也一块块碎裂砸落,冰冷的海水从一道道缝隙中涌入,幻象中的天崩地裂似也这一刻被带到了现实。 莫铮岩没时间细想,忙把氧气管戴好,慌乱中也不忘把小石头放兜里揣好。 “咔——”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破碎不堪的天花板终究没能撑住海底庞大的水压,坠落下来,从破洞中涌进大股水流。隐约有两个人影随着水流滚下来,正好滚到莫铮岩与阎白四人的中央,动静之大引得两拨人都不约而同望向他们。 定睛一瞧,是莫铮灵和卢霜霜两个妹子。 “老公!”莫铮灵一眼瞧见邓简,几步奔过去。 “哎哟,疼死宝宝了!”卢霜霜揉揉胳膊腿,爬起来冲头上那破洞大喊,“喂,上面两位大神!咱打个商量,下次你们在‘开天辟地’之前能先给个提示么?” “嘿嘿。”崇明大叔尴尬地挠头,摸到光溜溜的脑袋才想起假发早就掉了,于是只能更尴尬地把爪子放下。 伏宁却是根本没搭理她,纵身从天花板的洞口跳下,落地时单膝下蹲减缓冲力,身形矫健如鹰,不偏不倚正落到莫铮岩跟前。 伏宁! 莫铮岩想要出声唤他,张嘴时才意识到自己正咬着氧气管呢,赶紧又闭上嘴,只用一双眼闪烁着无尽欢喜的眼盯着伏宁。 伏宁也跟着弯了弯嘴角,轻声说:“钥匙被挪动,这里快塌了。” 说着,他一手戴好氧气管,一手牵着莫铮岩,往殿外走去。 刚走出两步,原本覆盖在轮回殿内外的那些黑色石块逐渐消散,眨眼间,数以万计的黑灰色烟雾从其间钻出,以一种遮天蔽日的壮观姿态,包围着众人飘荡。 这些半透明的烟雾如同活物,滑腻又恶心,它们一层又一层的叠在一起,几乎把探照灯的光芒都遮挡住。 几乎同时,众人身上的佛珠都开始发光,温暖的金芒就像暴风雨中的灯火,明灭飘摇,却仍一丝不苟地,驱散阴霾。 只除了两个人。 ——小柔和邓简。 小柔的佛珠早在下水时就不小心遗失了,还是有位好心人带着她才能平安到达海底。 而邓简在他知道自己死亡前,那佛珠对他仿佛毫无作用,而当他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一缕幽魂的此刻,佛珠突然就尽职尽责的发挥出它驱散阴魂的功效,四散开来的灿金色光芒几乎把邓简灼伤。 他不得不放开佛珠,退缩到亡魂的阴影里去。 “老公,你怎么了?”莫铮灵怔住,有些困惑又有些不敢相信。 阎白最先反应过来,他迅速把那颗佛珠捡起来扔给躲在他身后的小柔,然后才向莫铮灵解释道,“简单来说,你老公早就死了。” 小柔战战兢兢从他背后探出脖子,点头,“凶手是这家伙!” 她指着安德鲁。 莫铮灵显然无法接受,她看看已经开始半透明化的邓简,又看看安德鲁,眼神悲伤又无措。 安德鲁急道:“不,小灵,不是这样的,你别相信他们!都是误会!” 邓简安静地低垂着头,他身上亡灵的特征越来越明显,哪怕莫铮灵再自欺欺人,也无法再否认现实。 “我想起来了。”邓简突然抬起头,阴冷的目光刺向安德鲁,“在船上,是的,那天在船上,用的画架对吗。” 随着他飘渺的声音,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显现在他的额头上。 鲜血顺着青白的脸庞下滑,衬得那张原本老实平凡的脸,异常的狰狞可怖。 安德鲁惊骇地退后一步。 他一抬头,就对上莫铮灵仇恨的目光。 “安德鲁,我要你不得好死!”低喝一声,邓简周围的那些亡魂都躁动起来,他大喊命令:“杀了他!杀了他!” 一瞬间,整座宫殿的亡魂都似乎被他的怨毒恨意所感染,气势汹汹地朝着众人逼近,慑于它们的强盛,佛珠的光芒也逐渐黯淡下来。 众人被无数黑灰色烟雾覆盖,被阴冷、邪恶、恐惧所包裹着,勉力支撑,寸步难行。 崇明走到伏宁面前,说:“施主,亡魂岛的力量之源似乎不稳,不如趁此机会镇压亡魂,破除封锁!” 伏宁点头。 虽然不知是谁阴差阳错移动了钥匙,但的确机会难得。 崇明敛眉闭目,双手合十,双唇开开合合地诵经。 他的声音庄严威慑,玄奥的经文从他口中诵出,每一个音节所到之处,亡魂无不退避,原本张牙舞爪的邪恶烟雾顷刻间变得畏畏缩缩。 伏宁伸出手,张开五指,遥遥虚抓着那些烟雾,他慢慢合拢手指,那一团团烟雾就好似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所挤压。它们挣扎着,呐喊着,却依旧徒劳无功的缓缓紧缩。 当它们被挤成一团的时候,崇明看准时机取出一颗佛珠甩进那团虚影中。伏宁紧接着猛然握掌成拳,庞大的亡魂军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缩进小小的佛珠里。 凄厉刺耳的尖叫突然响彻每个人的脑海,众人只觉脑子都快被这声音给刺穿了。 伏宁松手的刹那,飞快地变换手势,与崇明配合着,一齐为那颗承载了万千亡魂的佛珠加上最后一道封印。 随着亡魂的消失,轮回殿终于在众人眼中展现出它真正的面貌。 然而不待他们看清楚这座宫殿的巍峨雄伟,就有海水从四面八方奔涌进来,形成一个巨型的海底漩涡,把整个大殿都吞没,砖瓦石柱都在这旋涡的搅动下迅速崩塌。 莫铮岩下意识抱紧伏宁的腰。 伏宁也紧紧抓着莫铮岩的手腕,根本顾不上去取回佛珠,他遗憾地瞥了眼珠子,下一秒,两人一起被海浪旋涡吞噬。 同一时刻,安德鲁趁乱袭向阎白。 细长的匕首刺入阎白的腹部,见一击没刺中要害,安德鲁又顺势改变目标,割断阎白的氧气管。 他怨恨的目光一直锁在阎白身上——该死的,如果没有这个侦探,他杀掉邓简的事根本不会被发现!小灵也就不会用因此视他为仇人! 去死! 都去死吧! 阎白捂着伤口,吃力地回头,看到小柔完好无损地站在他身后,释然一笑。 “阎白——!” 小柔脸色苍白,惊恐地接住无力跌倒的阎白。 低头对上阎白的双眼,她忽然感觉这目光仿佛在哪里见过。 是了,是那时 混乱的记忆在她眼前飞速掠过,最后定格到她佛珠丢失被阴魂纠缠的时候,闪耀在对方眼中的一束灿金的光芒。 莫铮岩是在腥咸的海风中醒过来的。 他一睁开眼,就看到伏宁那张俊美无俦却又冷漠淡然的脸,悬着的心一下子安宁下来,顿觉幸福指数bbb飙升。 “冷吗?” 莫铮岩摇头,从伏宁身上爬起来,悲伤地发现他们此时依然还飘在海面上。 比之前更惨的是,船没了,大约是被解除亡魂岛封锁时引发的风浪击碎,就剩下几块破木板可怜兮兮的浮着。 周围的木板上还趴着许多人。 明明是一起来参加婚礼,有些人活着,有些人却死了。 莫铮岩数了数,比起下水之前,又少了两个,邓简和小柔。 莫铮灵正抱膝坐在边上,呆呆凝望着海面,这令莫铮岩长长松了口气。 他走过去,蹲在莫铮灵身旁。 “他在哪里,水下吗?”莫铮灵低声说。 莫铮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虽然当时情况紧急,他还是看到了邓简化作亡魂的那一幕,这已足够他做出判断。他想,邓简这会儿,大概也和其他那些亡魂一样,被封印在佛珠里吧。 可惜当时没时间把佛珠带出来。 好在莫铮灵也并没有强求一个答案,依然望着海面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莫铮岩安慰地拥抱了她一会儿,回到伏宁身边。 他趴到伏宁肩上闷闷地问:“没拿到佛珠,有些难过么?”他没有错过伏宁最后望向那颗佛珠时,那遗憾的眼神。 伏宁笑了笑,漫不经心地点头,“有点。” “那给你看个东西,别难过了吧。”莫铮岩说着,取出那块“钥匙”,摊手举到伏宁面前。 伏宁蹙眉:“哪儿来的?” 老实孩子莫铮岩耸耸肩,认真回答:“捡的呗。” 半晌,伏宁垂眸:“你见到他了?” “他是谁?”莫铮岩赶紧追问。 伏宁摇摇头,也没深究那人跟莫铮岩究竟说了些什么,他抓起那“钥匙”随手往莫铮岩胸口一拍,和前几次一样,“钥匙”相互融合,散发出萤绿的光芒。 木板面积有限,崇明大叔大半个身子还在水里,他也不在乎,慢悠悠拧干衣服,一面问半死不活的阎白,“喂,侦探,那个跟你一起的小丫头呢?” 好半晌,阎白才低声答道:“没了。” 他的手里,还紧紧抓着氧气管,完好无损的管子,那是小柔的氧气瓶。 在千钧一发之际,那个一惯柔弱的女孩把自己的氧气瓶给了阎白,这大概用光了她一生的勇气。 “嫉妒,是原罪。” 最后瞥了眼半趴在那里生死不知的安德鲁,阎白紧紧闭上眼。 “阿弥陀佛。”崇明摇头叹息,他浸在水中,几天小鱼从他身边游过,轻轻掬起一捧水,便网住了一条,“爱欲痴嗔,皆是妄念,红尘万丈,不若我掌心一尾游鱼,来得更自在逍遥。” 在他身后,钥匙融合发出的萤绿幽光,星星点点飘散在空中。 几天后,莫铮岩得到了堂姐的死讯。 听说她租了条船去海上,然后再没有回来。 大侦探阎白开始转行写书,在微博连载,点击率还挺高,扉页上写着: lldeforlove, r。 ——水面之下,我将为爱而亡。 第75章 守灵 有人认为, 人的大脑是时空的回廊, 所有那些被遗忘的记忆, 都将以梦的形式,重塑。 婚礼的喜悦尚未传开,丧葬的钟声就开始敲响。 十月的一个星期天,堂姐的尸体运回了老家。她当初租了船去海上,刚跳下去没多久就被船工发现了,立刻下去救人就这样也没能救回来。 莫铮岩回老家参加她的葬礼。 这一天电闪雷鸣,倾盆的雷雨从半夜开始就没有停过,连天地都在为那些逝去的年轻生命而哀唱。 本来伏宁是打算陪着莫铮岩一起去的,只是临走前接到一桩生意,就只得先去处理工作。 他这次总算知道走之前要先打声招呼了。莫铮岩不无欣慰的想。 堂姐是二叔的女儿,自从当年她跟她父母出了国,十几年过去,好容易回国一趟,传回家的却是死讯。老一辈讲究落叶归根,最终葬礼还是办在老家,老两口连夜飞回国,二婶趴在堂姐尸身前哭得悲恸,厥过去好几回。二叔也一直抽着烟站在她身旁,一夜间苍老了好几岁。看得莫铮岩这个知道整个来龙去脉的人更是心酸得不行。 “我就说不让她跟那小画家好,她偏跟我犟,这下可好,人都给折腾没了!”二婶与莫铮岩的母亲一起给堂姐整理仪容,说着说着又是悲从中来,攥着袖子直抹泪。 莫妈妈赶紧拍拍她肩背安慰:“哎,嫂子快别哭了,灵儿在地下晓得了也不放心。” “就是要她不放心!我养了她二十几年,尽是我为她操心难过,到了了都是这样,就该要她也难过难过!” “够了!”二叔低喊一声,掐灭烟头走过来,帮堂姐理了理头发。 淹死的尸体不好看,浮肿发白,倒是因为送回来得及时,还没有腐臭异味。 二叔沉声说:“你别尽说这些话,让孩子安心走。” 于是二婶也不说话了,只低声啜泣着,帮堂姐打理干净。 几个婶婶姑姑则在阴阳先生的指点下,帮忙布置好灵堂,摆放好花圈。 早些年的时候,还会专门搭张桌子堆放祭葬——都是亲朋好友送来慰问死者家属的物品,守灵结束后拿回去使用,能增添福气——只是不知何时开始,丧葬都变成了直接送钱,拿白纸妥帖地封着,也就不再专门摆放了。 按照当地的风俗,人死了要停灵七天,过了回魂夜才能下葬。不过自从火葬兴起,这风俗就渐渐改了,谁也不敢把尸体就这么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放那么久,一般只守灵一晚,第二天就送去火化。 守灵的这一夜,老人折腾不起,但小辈们却都得在堂里整晚守着,灵堂前的烛火和烧钱纸的火盆不能灭,同时还要请阴阳先生唱祭文,念往生经,一些死于意外事故的还得作法超度,向阴间各路神明祈求投个好胎,盼望来生顺遂,总之一宿不得停。 莫铮岩跪在灵堂前,白烛的雾气和焚烧钱纸的烟灰在堂中弥漫飘散,空气似乎都因此朦胧扭曲。 后半夜的时候,堂中的人都有些精神不济,阴阳先生唱经的声音也低迷下来,晕乎乎像在催眠。莫铮岩觉得眼皮更重了。 二叔就低声叫他:“石头,回屋睡会儿吧,你明天还要回学校念书。” “不用,二叔,我不困。” 莫铮岩赶紧晃晃脑袋清醒清醒,一回头,就见灵堂除了二叔二婶,就只剩他们几个小辈,全都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 二叔又劝了几句,看他坚持,也就没再多说。 就这么又守了一会,香熏火燎中,听着经文混合着外面噼里啪啦的雷雨声,莫铮岩终究还是没撑住,迷迷糊糊的,他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 那也是一个阴雨倾盆的天气。 紫黑雷电劈开低压沉郁的乌云,照亮一张张雪白的脸。 小小的莫铮岩顶着风雨,艰难地撑着他的蓝色格子花小雨伞,跟在莫父莫母身后。 他们正要赶回去参加葬礼。 奶奶的葬礼。 那时候的小石头还不知道葬礼、死亡之类的词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这是生者与亡者最后的告别。 到了家门口,灵堂都布置好了。 两侧是纸扎的白色花圈,台子上摆放着许多祭葬,奶奶就这么静静的躺在木板临时支起的床上,盖着寿被,只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安详平和的脸。 大人们不是沉浸在悲伤中,就是忙忙碌碌的做事,小小的莫铮岩没人看管,抱着伞东溜西窜,若有人嫌他碍事,就把他往旁边挪一挪。 最后,他被挪到了房檐底下蹲着,看着蜗牛慢吞吞爬出一大截,他再把它们一只一只送回原位,自娱自乐得很开心。 隐隐约约的,好像听到软绵的呻吟。 莫铮岩一低头,就见电闪雷鸣中,一只黑猫在院墙上趴着。 它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短短的毛都黏在身上,更显瘦骨嶙峋,看上去万分的可怜。 想了想,莫铮岩从兜里掏啊掏,掏出他早上剩下的半块饼干。 “喵,你下来!这个给你吃。” 黑猫高冷地瞥他一眼,脑袋转个方向,继续懒洋洋趴着。 莫铮岩眯眼。 所谓三岁看老,莫铮岩这熊孩子,从小就喜欢挑战高难度。 看那猫不理睬他,顿时来了兴致,丢下手里那只毫无挑战性的蜗牛,撑起伞就往院墙跑。 老家的院墙一如既往的低矮,但对当时的莫铮岩来说还是挺高,机智的小石头搬来院子里用来放簸箕的凳子,爬上去,刚好凑到院墙上,鼻尖顶着黑猫湿漉漉的鼻尖,大眼对小眼。 近了才发现,这只猫身上竟然还带着伤,背上老长一条伤口,皮肉外翻,被雨水浇得泛白,瞧着很是狰狞可怖。 “被人打了么?好惨哦。” 那时候当地一直流传着一句话:猪来穷,狗来富,猫来披麻布。 大概意思是,不花钱自己送上门来的动物,猪会使家里变得贫穷,狗能招财,而遇到猫就会倒霉,特别是黑猫,家里近期必定会死人。因此家家户户都不会捡猫回去养,如果有野猫上门,就会把它们赶走。 莫铮岩伸出小手想摸摸那猫的小脑袋。 不想黑猫并不怎么待见他,歪歪脖子躲过了。 莫铮岩一下子不开心了,眯着眼睛瞧了那黑猫许久,突然一把捏住猫的后脖颈,把它硬生生从院墙上拽下来。 完全无视受伤黑猫那虚弱的挣扎,终于摸到猫头的莫铮岩笑眯眯把黑猫抱怀里,又伸手挠它下巴。 黑猫终于放弃了无用的挣扎,生无可恋地闭上猫眼。 与之相反,莫铮岩却很愉快地与黑猫玩耍。 外面雨越下越大,也越来越冷,他犹豫了一会儿,把猫塞进外套里,拉上拉链藏好。 藏着这位新朋友,莫铮岩提心吊胆地回到屋里,好在大人们依然很忙,没人注意到他的衣服变得格外的鼓。 终于进了屋,怕呆久了最后还是免不了被发现,到时候这只悲惨的猫一定会被大人们赶出去,莫铮岩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东瞅瞅细看看,觉得那张摆放祭葬的桌子就很合适。 于是莫铮岩掀开桌布爬进去,里面黑漆漆的又狭窄,只黑猫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透着莹莹的绿光。 那场景挺诡异渗人的,莫铮岩却不知道怕。 他盘膝坐好,把黑猫放到他腿上休息。 那黑猫这会儿也不闭眼睡觉了,睁着它那双散发出幽光的眼睛,直直盯着莫铮岩看。 “你干嘛一直看我,快睡觉,要多休息伤才好得快!”这是莫妈妈在他生病时经常说的一句话,莫铮岩原样搬出来,说完,不忘再撸一把猫头。 黑猫忽然抬起爪子。 莫铮岩看到它肉呼呼的爪子上面,不知何时多了一块黑色的石头,那石头也和猫的眼睛一样,幽幽的发出微弱的绿色光芒。 “好像你的眼睛呢!”莫铮岩惊讶低呼。 他好奇地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就在这时,黑猫突然反手往他心口上一拍 绿光迅速消失石头就这么没了! 莫铮岩瞪大双眼,半晌,捂嘴惊呼:“啊,猫妖!” 这段时间电视上正在热播白娘子传奇,小莫铮岩简直上了瘾,每天都守着看,人变蛇、蛇变人、半人半蛇都不知道看了多少遍,这会儿看到这么不合常理堪称灵异的一幕也不觉得惊恐。 “我救了你诶。” 莫铮岩双手托起黑猫的双爪,歪着脑袋与那双绿眸对视,严肃地说:“告诉你哦,妖精都会报恩的,你以后变成人就来给我当媳妇儿!” 黑猫:“” “要很漂亮会做饭有法术的那种!”莫铮岩认真补充。 说完,他噘嘴在猫脸上啾了一口,啃了一嘴毛。 黑猫:“” 黑猫生无可恋地闭上双眼。 小莫铮岩搂着猫在狭窄的桌子底下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才被急疯了的莫妈妈找到。 莫妈妈揪着耳朵数落他:“你这孩子,困了就去床上,怎么睡到这底下!” 小莫铮岩被疼醒,一翻身爬起来,抱着桌腿大喊:“媳妇儿,疼!” “这娃才几岁,都知道找媳妇儿了!”周围大人都在闷笑。 莫妈妈哭笑不得。 莫铮岩揉着眼睛低头,就见怀里空落落的,差点没哭鼻子他的猫没了! 迷迷糊糊中,莫铮岩忽觉右耳一疼,一睁眼就瞧见堂姐的黑白照片,脑子霎时清醒过来。 莫妈妈正拧着他耳朵:“好小子,叫你守灵呢,竟敢偷懒睡觉!” “妈,你轻点儿,我错了,真错了。”莫铮岩赶紧讨饶。 姑妈就在边上笑他:“这回不叫媳妇儿了?” 莫铮岩脸上发烫:“” 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在船上的时候,伏宁那被诡异黑色文字所覆盖的赤裸上身,肩胛至腰腹处,一道狰狞的疤痕斜跨在背上。 他想,他的猫,终于又回来了。 第76章 坟(上) 礼堂里,灯光阴暗闪烁,正中央一圈南瓜灯围成舞池的模样。 无数造型诡异奇特的生物聚在舞池中晃动起舞,放眼望去,一大片的“僵尸”、“女巫”、“吸血鬼”甚至还有直接披着白床单的“阿飘”。 “辣眼睛!” 一进门,张勇就捂着脸难以直视,“为什么学校要举行万圣节化妆舞会,还要求必须参加?我的娘喂,小莫子,你瞧瞧那些裹床单的,我去,简直没眼看!” 莫铮岩对此表示十二万分的赞同。 “我们去那边坐坐吧,人少,又清净。”柯伍华指着最里面一个角落。 那里距离舞池最远,环形的沙发围成一个圈,零星只有四个人坐在那里,的确很清净。 几人都没有异议,艰难地穿过舞池里那群“妖怪”,终于成功挤了过去,一个个一到了地儿就瘫倒在沙发上,仿佛跋涉了十万八千里。 原先坐在沙发上的四个男女盯着这群“不速之客”,面面相觑。 终于,一个巫女打扮的妹子上前跟他们搭话:“我们在讲鬼故事,你们也要加入吗?” 鬼故事?! 经过联谊事件后,几个糙汉子都对“鬼”这个字眼讳莫如深,对所谓的“鬼故事”更是深恶痛绝。 但是 回头瞥一眼其他地方的嘈杂、拥挤和混乱,他们苦笑对视一眼,以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表情,沉重点头。 “我们都是灵异社的,我是社长游霞。”巫女装妹子自我介绍道。 坐在她身旁的哥特萝莉冲莫铮岩他们眨眨眼,说:“我叫凯莉。” “夏祺。”打扮成吸血鬼的男生冷冷地说。他双唇涂得血红,脸上不知道刷了几层粉,雪白雪白的,看上去比寝室里的白墙还要刷得厚,估摸着就算他想做点表情也困难。 最后一个男生倒是穿得很正常,牛仔裤搭棕色大衣,但他戴了半张恶魔面具,看不清面貌,笑嘻嘻说:“叫我x就行。” 莫铮岩他们都是嘴角一抽。 “我特么还叫呢!”张勇吐槽。 柯伍华从他们的对话中得到灵感,阴沉沉道:“k。” 他一开口,游霞捂嘴尖叫一声,兴奋道:“帅哥,你这风格太适合我们灵异社了,有兴趣加入吗?进来就让你做副社长哟!” “不去。”柯伍华飞快拒绝。什么灵异社,别跟他提鬼!特么到现在还没闹清楚联谊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高锦迅速跟上队形:“g。” 然后兄弟几个都一脸看戏的表情看向莫铮岩。 莫同学摸摸鼻尖,中规中矩地说:“莫铮岩。” 凯莉歪头瞧了他半晌,语出惊人:“那你该是?” 周围人都低头闷笑。 就知道会这样! 莫铮岩无力扶额。 “不,我不是,谢谢。” 几人相互报了姓名后,游霞体贴地向新来的四个汉子解释规则,“还是老规矩,一人说一个,谁的故事最吓人谁就赢了。” “今年的奖品是这个。” 她说着,打开一个造型复古华丽,颇有些哥特风的盒子。 里面是一枚蓝色的像眼珠一样的东西,看材质有些像玻璃亦或是树脂,反射着幽暗的灯光,瞧着很有些邪性。 “——evlee!”凯莉惊喜欢呼,“我一直想买一个,可惜始终没机会去土耳其旅游。” 张勇半天没看出来这玩意儿有什么稀奇,忙问凯利:“凯莉妹子这东西有什么说法?” “土耳其邪眼,保平安的。”见几个新来的依旧一脸茫然,凯莉科普道,“这是土耳其最出名的手信,传说是剜下死刑犯的眼球,用树脂包裹后制成的,挂一个邪眼在家或在身上,便可吸走邪气及妒忌心,可灵验了。” “也就相当于我们这边的护身符咯?”张勇恍然大悟点点头,凑近了些,伸手想去抓出来仔细看看。 这时候,凯莉继续说:“不过也有人说吸收的邪气满了就会有魔力,会害人。” “”张勇默默收回爪子。 “哈哈哈哈!”凯莉大笑。 “你别怕,这东西在我们这里少见,但在土耳其满大街都是,没什么可怕的。”夏祺安慰道,他顶着那张僵尸脸,看不出性格还挺温柔,“说到死刑犯,我来讲一个罢。” 于是众人不再打诨插科,作洗耳恭听状。 “知道为什么我们学校会建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儿不?” 高锦撇嘴道:“郊区嘛,地价便宜呗!” “呃这也算原因之一吧,但不是最要紧的。据说清朝的时候,这片儿是当时有名的斩首坟。知道什么叫斩首坟不?跟乱葬岗意思差不多,但比那更邪乎。古时候啊不像现在这么开放,那会儿只要有哪家子出了死刑犯,连带着一家人都会被看不起,所以有些人家为了脸面,或者为了表示跟犯人划清界线,他们不会把尸体领回去安葬。衙门就会把这些无人认领的尸体拖到荒野草草埋了,久而久之就成了斩首坟——因为埋的都是死刑犯,所以更是凶戾异常,等闲人根本不敢靠近,白天有阴云遮天蔽日,夜里更是鬼哭狼嚎,方圆十里都不得安宁!”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跟我们学校有什么关系?” “我们学校的这块地,从前就是座斩首坟。”夏祺说:“破四旧那会儿才把这块地开出来的,当时的老人就说这里动不得,只是没人信。刚动工没多久就出大事儿了,施工队死了好些人,死因各有不同,但有一点,他们的脖子都断了,脑袋滚在一边。不得已只能停工,修建就搁置了。” “过了好些年,政府又想起了这块地,觉得干放着可惜,专门找老道士来看过,那道士就让修成学校,用学生们的阳气来镇压戾气,就这样,我们学校才会修到这里来的。” “这个也不怎么吓人呀。” “你听我说完啊,重点在后面!”夏祺喝了口桌上的酒,舔舔唇继续道:“后山有个坟包你们都知道的?” 众人都点头。 他们学校后山的确有个小土坡,挨着一棵松树,夹在实验楼和寝室楼中间,也不知当初修建时怎么想的,硬是没把这土坡压平,突兀又不好看,同学们都戏称坟包,周围用栅栏圈着,不让人过去。 “就是因为那看风水的道士说了,这座坟动不得。最开始那里还没用栅栏圈起来,但也是不准人过去的。记得几年前的严军么,很有才华的一个师兄,他很擅长科研这一块,据说原本很有希望得奖的。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做完实验回寝室的时候,不知怎的就走到了坟包那里,结果你们也晓得,他第二天就在教室上吊自杀了,你们说邪不邪乎?” 莫铮岩:“”不,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亲! 故事说完了,凯莉无趣地扁嘴:“一点不恐怖。”她整整嗓子,准备讲个惊悚的,好一举夺得奖品。 在她开口前,x忽然坐直身体,笑着提出建议:“光讲故事多没意思,反正坟包就在学校里,不如咱们一块儿去看看。” 游霞顿时来了兴致,“行啊!” 凯莉认真想了想,觉得还是去探险比较有意思,跳起来举手:“复议!” 夏祺也没反对。 灵异社的全票通过,然后他们看向莫铮岩几人,热情邀请,“几位同学,一起去吧!” 不要! 张勇几人瞪大双眼,内心是拒绝的。 高锦悄悄戳戳莫铮岩,“时间也混得差不多了,要不咱先撤了?” 莫铮岩点头,他对坟包什么的没兴趣——之前伏大仙来学校看过,他可没给那个坟包多分半点儿注意——想来那里根本就没啥特别之处。 于是两路人就此分道扬镳。 走出礼堂的时候,就见月光下,伏宁垂首静静站在荷花池的木桥边,清冷的白色月光如流水滑落到他身上,更衬得他气质冷漠如仙。 看到莫铮岩的身影,伏宁周身拒人千里的气势微敛,慢慢走过来。 张勇几个冲莫铮岩挤眉弄眼一阵,然后很有眼色的走了。 “你工作结束了?” “嗯。”伏宁点头,不欲多说,他从兜里摸出两张票递过去。 莫铮岩接过来一瞧,挑眉。 “安然的演唱会门票?就那个很火的歌手安然?不说上上个月票就卖完了么,你可真够神通广大,居然还买得到票?”下意识吐完槽,莫铮岩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起去看,我们俩?” 伏宁唇边扬起浅浅的弧度,“愿意吗?” 莫铮岩当即笑眯了眼,果断回答:“愿意!” “礼成!现在,你们可以亲吻彼此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满载着笑意与揶揄的声音,莫铮岩回头,是那个戴着半张恶魔面具的男生——x。 伏宁若有所思瞥了他一眼。 x却目不转睛盯着伏宁,脸上一直挂着笑。 莫铮岩就皱眉,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那笑容有几分怪异,让人不太舒服。 气氛变得很是尴尬。 幸好其他几个灵异社的人也都在,虽然大多都慑于伏宁的气场,没敢多言。他们拘谨地匆匆打了个招呼,一把拖起惹是生非的x迅速遁走。 第77章 坟(中) 大约每个学校里都有一个被称作“约会圣地”的地方。 市医学院的约会圣地就在后山。 那些高大茂盛的树木,狭窄幽深的林荫小径,隐秘又有情调,实在是情侣约会的绝佳场所。至于那些闹鬼的传言简直不能更棒!其效果跟情侣去电影院看鬼片有异曲同工之妙。 因此后山向来挺热闹,夜间更甚。 但更深处的那片松林就罕有人去了,松林外围用栅栏圈着,挂有“严禁翻越”的牌子,里面不远处有个小土坡,那就是学生们口中的“坟包”。 月黑风高,灵异社四个人借着酒劲壮胆,一起踏上了后山。 起先还能看到几对情侣,越往里走越安静,大概是因为树冠遮挡而常年晒不到阳光,整个林子都透出几分潮湿阴森。 直到走到栅栏边,远远望着那光秃秃的坟包,几个胆大包天的学生心中才后知后觉生出了几分怯意。 “好冷!”游霞打个哆嗦,紧了紧衣裳领子。 夏祺也有几分犹豫:“真的要进去吗?” “进啊,干嘛不进?”x摸摸下巴笑起来,“都走到门口了,难道还退回去不成。” 凯莉连连点头,“对!怕的话当初就别答应,不带这样临时打退堂鼓的!” 被她这么一激,其他人也不好再说退缩的话,只得一起硬着头皮翻进栅栏。 坟包就在松林里面,约有半人高,四周无碑,上面寸草不生,只能看到黝黑的泥土。 松林里一片漆黑,哪怕四人都打着手电,也只能照亮周身一两米的距离,再远些就看不清了,只能模模糊糊瞧见摇曳的树影,树枝晃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此刻的寂静中更显得格外清晰。 “好像没什么特别。” 四人举起手电,围着坟包绕了一圈。 夏祺甚至大着胆子走到坟包上跳了两跳,右手搭凉棚四下张望。 遗憾的是,虽然环境很阴森,氛围挺诡异,但除了感觉风特别的冰凉刺骨外,他们没有任何发现。 呆了几分钟,四人实在受不了越来越阴冷的寒风,准备打道回府。 快走回栅栏边时,四个人的提着的心都放了下来。 ——果然,这世上是没有鬼的! 虽然他们是灵异社,但对鬼这玩意儿,他们更多的不过是半信半疑、人云亦云,或者说叶公好龙,谈论一下不错,也不见得真就那么想遇到。 翻栅栏时,两个女孩子先过去,轮到夏祺的时候,他俯身骑跨在栅栏上,突兀的,就听到一阵歌声。 那歌声与寻常的歌曲不同,咿咿呀呀、辗转蜿蜒,更像是在唱戏文。 低吟的女声从无到有,从低到高,越来越清楚,像是直接响在他耳畔。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 夏祺惊骇,吓得直接从栅栏上摔下来。 “谁!谁在哪里?!” 两个妹子被他这声突如其来的大喝惊了一跳,回头低骂:“夏祺,你吼什么吼,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哦!” “不是,有人在唱戏你们没听到吗?” 夏祺哆哆嗦嗦从地上爬起来,却听那声音还未停。 “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 歌声飘渺,断断续续,有时近在耳侧,下一秒又远在彼岸,宛若天音。 “没没有啊。” 两个妹子面面相觑,x也摊手摇头,表示什么都没听到。 “真有!嘘,你们仔细听!” 夏祺又是惊恐又是着急,忽然背后一阵阴风吹过,他感觉有一道阴毒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僵硬地回头,就见一个凤冠霞帔的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土坡上。 凤冠垂下的灿金流苏挡住了她的面容,红唇白脸,红色的嫁衣仿若血染。 她还在吟唱,一面唱,一面翩翩起舞。 左手腕一个赤金镯子,右手腕一枚翡翠玉环,随着她的动作,环佩叮咚作响,为那诡异的歌声添上些许伴奏。 “就在那里,在那坟上!你们快看!” 夏祺瞬间冷汗一身,死死抓着x的袖子,让几人回头看。 一回头,却发现坟头上空无一物,歌声与乐声也突然没了踪影。 没了?难道看错了? 怎么可能是看错了! “刚才明明就站在那里,穿的红色嫁衣,唱的是霸王别姬”夏祺低喃,神色紧绷,双腿直发软,“是鬼!真的是鬼!” “夏祺,黑灯瞎火的,别乱开玩笑行不行,你说得我都瘆得慌!”凯莉搓了搓胳膊,“行行行,这故事算你赢了,那奖品给你,别吓唬我了成么?” “不是,我真的” 夏祺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个女子忽然出现在两个妹子身后,冲着夏祺,微微勾唇。 “她在在在”夏祺颤抖着手指向游霞和凯莉背后,只觉上下牙齿打架,舌头像是突然僵住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红衣女鬼慢慢飘近两个女孩伸手 两只青白泛着死气的手陡然搭上两人的肩膀,游霞和凯莉却浑然不觉。 她们疑惑地看着惊慌失措的夏祺。在她们中央,红衣女子也静静看着他。 女子森冷一笑,血色的唇开开合合,好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又切切实实传到了夏祺耳中—— “——大王啊,此番出战,倘能闯出重围,请退往江东,再图复兴楚国,拯救黎民。妾妃若是同行,岂不牵累大王杀敌?也罢!愿以君王腰间宝剑,自刎于君前。” 随着那腔调诡异的念白,他感到一个冰冷的金属物同时抵到他颈上,几乎不需要思考,他直觉的知道,那是一把刀那种细长的、一瞬间就能割断动脉的刀 他从未像此刻那么清晰的意识到: 她要杀他! 她真的会杀了他! ——救救命!救我! 夏祺心中大骇,想要尖叫,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冰冷锋利的刀刃轻轻划过,痛觉尚未传至大脑,死亡的阴影却已然袭来。 心跳骤停的那一秒,透过金属匕首的反光,他只看到一双满载恶意的眼 “我去,夏呆子太不中用了吧,这就吓晕了?” 红衣女子撩起凤冠的金色流苏,面色古怪地盯着倒在地上的夏祺。 “看他平时拽得二五八万的,跟真见过许多鬼似的,结果呢,根本不经吓!这次好叫他长长记性x,你都录下来没?回头他醒了放给他看,咱们好好笑话笑话这家伙。” “嗯。”x抚唇轻笑:“好戏就要开场了呢。” 几人嘲笑一阵,忽然,凯莉脸色一白,颤巍巍指着地上说:“等等,你们看,夏祺他是不是没动了?” “都晕了怎么动。”红衣女子递给凯莉一个“大惊小怪”的眼神。 凯莉白着脸说:“不是他胸口没动没呼吸了!” 几个人都是一惊,忙蹲下身查看,惊恐地发现夏祺呼吸瞳孔放大、呼吸脉搏停止竟是活生生被吓死了! 红衣女子惊得退后两步,跌坐在地,上下牙齿直打颤:“怎怎么办,我们杀杀人了” 另外几人也被这意料之外的状况吓得不知所措。 “苏薇,游霞怎么办,该怎么办对了,快,快做心肺复苏!打打120。”凯莉语无伦次地说,颤抖着双手摸出手机。 “对对对!胸外按压,赶紧赶紧”红衣女子慌慌张张跪起身来,手脚并用爬到夏祺身旁。 游霞垂头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动作,心中一片茫然。 不过是想恶作剧吓吓人而已,怎么偏偏就出了人命?如果警察来了,她们该怎么说说夏祺是被她们吓死的吗?那她们会不会被抓去坐牢啊?!不要不要这样,我不想不想坐牢!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做别急游霞,慢慢想,你有办法的,你会想到的! 包里突然传来一股灼烫的温度,游霞下意识伸手去摸,明明是在发烫,手伸进去,却摸到一个冰冷的盒子。 ——放邪眼的那个盒子。 当她把邪眼握在掌中,那深入骨髓的冰冷令她慌乱的心也迅速平静下来。 这时,凯莉手中的电话通了。 “您好,急救中心,请详细说明您的地址及病人情况” 难道这一生就这么毁了吗,因为一次该死的恶作剧? ——不! 一个声音在游霞脑海里响起: ——阻止她! 被那声音所蛊惑,“啪”一声,游霞狠狠打掉了凯莉手里的电话。 手机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凯莉和苏薇都震惊地盯着她。 “游霞,你” “嘘!”游霞把食指竖在唇边,她仿佛突然之间换了个人,神情变得很冷静冷静到了冷酷,慢条斯理道:“你们想把警察招来吗?然后呢,被退学,去坐牢,一辈子被人看不起,所有人看到你都会议论,‘瞧,那是个杀人犯’,你们想这样?” 凯莉和苏薇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她们当然不想! 但是该怎么办呢 游霞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她指指身后的小土坡: “看,那不就是一个现成的坟墓吗?这里本来就没人会来,学校每天都有逃课的人,不会被发现的等发现的时候,呵,早就查不出什么了。” 几人这时候都没了主意,听她这么说,好像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于是他们偷偷挖开土坡,把夏祺的尸体埋进去。 等他们做完一切,天都快亮了,他们商量好口供,又悄悄地离去。 松林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黑暗冷寂中,荒凉的坟包旁。 一个黑影从林中走出。 他慢慢来到坟边,蹲下身,把一块不起眼的黑色石头放在土坡黝黑的泥土上。 “死亡,并不是结束。” “杀戮吧,复仇吧唯有鲜红的血方能洗清罪恶” 地下,一个声音跟着他低低重复。 “——杀戮!” “——复仇!” 石头上,幽绿的光芒一闪而逝,照亮他嘴角诡异的弧度。 还有另半边脸上,恶魔的微笑。 食物,总是要经过精心的烹调才会更美味可口。 “耐心点,好戏这才开场呢。” 第78章 坟(下) 万圣节一晃而过,十一月的天气愈发寒冷起来。 就连天也黑得更早,才六点过就入夜了,街上却并不尽是黑漆漆的一片,两侧的路灯温暖明亮,店铺里也透出五彩的灯光,万家灯火把城市妆点得美艳璀璨。 吃过晚饭,时间还早,莫铮岩和伏宁散步似的慢悠悠走到市体育中心。 今夜,最近在国际上大火的知名歌手安然将在这里举行演唱会。 站在门口检票的时候,莫铮岩都还有点恍然如梦。 怎么说呢,他家伏大仙虽说不是多么老古董,但也绝对不是会新潮得邀请他听演唱会的类型 总觉得有点诡异的不安。 检票员接过他们的票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神色奇怪地看了两人一眼,却没让他们进去。 该不会不食人间烟火的伏大仙被黄牛骗了,弄的假票吧? 莫铮岩怀疑地瞥瞥身侧一脸淡然的伏宁,觉得可能性不是一般的大! 本来么,安然是出道已久的著名歌手,前不久发的新专辑也是销量不菲,主打歌虞姬更是传遍大街小巷,随便走进一家店铺里指不定都在放这首歌。 自从演唱会的网上购票通道开放,没几天就被抢购一空,没道理伏宁能突然弄到票吧? 奇怪的是,保安没让他们进去,但也没赶他们走。 一个保安把他们请到了另一条通道。 通道口并不宽,两扇铁门紧紧锁着,保安打开门,带他们往里走。 这条路安静极了,一路上除了零星几个挂着牌的工作人员,几乎没人。 越往里走人越多,工作人员和衣着夸张的舞者步履匆匆的来来回回,莫铮岩再没见识也猜到了,这里应该就是演唱会的后台。 “传说中的员工通道?”莫铮岩忍不住凑到伏宁耳边低语,“呐,你的票到底怎么搞到的,居然还跑后台来了,该不会” “嗯,客户送的,工作需要。”伏宁淡定地接完他的话。 客户?工作? 难道这里面有那啥啥? 喂喂,我真的只想好好看一场演唱会啊! “请问,是伏先生吗?”很快,一个一身西装的男人疾步走过来。 伏宁漫不经心地点头。 西装男顿时松了口气,“然然等您很久了。这边请。” 说着,他接替保安的工作,带着他们进入一间化妆间。 化妆间里并没有莫铮岩想象中那么混乱拥挤,事实上,只有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当她闻声转过头,莫铮岩心中有种果然如此的叹息。 这场演唱会的主角——安然。 “您总算来了,伏先生!”安然从沙发上起身,举止间难掩激动仓促,可见她这会儿的心情着实不平静。 伏宁无意与她寒暄,直奔主题:“你说的人在哪里?” 好在安然自己也没什么心思客套,她带着伏宁和莫铮岩出门,拐进走廊,一面低声说:“这一周来薇薇几乎都没合眼,总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胡话,一会儿说在镜子里看到人了,一会儿又说‘他’就站在跟前,神神叨叨的,每天都提心吊胆仿佛惊弓之鸟,眼看着演唱会就要开始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看她这样我自己也有些怕听说您是行家,拜托您仔细瞧瞧。” “薇薇是谁?”莫铮岩好奇地问。 安然显然无意多言,只简单解释:“一个好朋友,帮我唱一段开场。” 莫铮岩还想再问问,但长廊已经走到了尽头,安然上前敲门。 “砰——!” 门里突然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巨响,安然也顾不得敲门了,焦急地拧开把手往里冲—— “薇薇!发生了什么,没事吧薇薇?!” 一打开门,莫铮岩隐约嗅到一股淡淡的肉类腐烂的臭味,继而迅速被扑面而来的浓郁香水味掩盖。 他和伏宁都没进门,往里看,一个穿着红色古装华服的女子站在化妆镜前,她长发散乱,挂着流苏的头冠被砸在地上,金灿灿的珠子碎落一地,咕噜噜地在地毯上滚动。 透过占据了大半面墙的镜子反射,他们看到女子苍白如纸的脸,以及在那张脸上更显血红的唇。 “他来过!他刚刚又来了!滚!你滚啊!!” 苏薇狂躁地扑上前,一把扫落化妆台上的东西,霎时间,瓶瓶罐罐落了一地,更显狼藉。 安然上前抱住她,“薇薇,你冷静点,他不在这里,他走了没事了,没事了。” “他走了?”苏薇茫然抬头,怔怔地说。 “嗯,走了。”安然肯定地说,她转身指着伏宁:“你看,这位是伏先生,可有本事了,有他在,什么鬼怪都不敢靠近!” 苏薇迟疑地望向伏宁,“伏先生?” “对!我特意请来的,你快跟伏先生说说,到底是什么东西一直缠着你,他一定能帮你解决的!” 苏薇心神一颤。 什么东西缠着她? 是夏祺! 他来复仇了,他来找他们复仇了! 眼前似乎又看到夏祺那张刷满了的僵硬脸庞,耳边似乎又听到那个满载着恶意仇恨的声音:一个都不会放过,你们都得死! 你们都得死! “啊!!”苏薇尖叫着捂住耳朵,她的神经几近崩溃。 安然不得不继续轻声细语地安慰她,好半晌,苏薇才终于冷静下来。 只是,当安然让她向伏宁说明情况的时候,她慢慢停止颤抖,又看了伏宁和莫铮岩一眼,缓慢而坚定地摇头:“不,我没事。” 莫铮岩看着她,眼神充满了怀疑,就差没明说:你这也能叫没事? “我真的没事。抱歉,是然然太担心我了。”苏薇不止冷静下来,甚至还挤出一抹笑容:“我以前就一直有忧郁症,最近没怎么吃药,病情反反复复的。” 她又转头安慰安然:“放心吧然然,这会儿已经没事了。演唱会要开始了,得赶紧叫化妆师进来,头发得重新弄对了,头冠摔坏了,道具组好像有备用的,得快点联系他们送过来” 苏薇拿出手机,一个个打电话,把事情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 安然见她恢复了正常,心下微松。 打完电话,苏薇推推安然,笑道:“行了,你也快去化妆吧!别误了时间,不用担心我,别忘了你才是主角呢!” 因为苏薇坚持自己没事,她也不好再劝,只得忧心忡忡地走了。 出门后,安然满脸歉意地看着伏宁:“很抱歉让您白跑一趟,咨询费我会照付额,不介意的话,希望二位能看完演唱会再走。” 莫铮岩嘴角微抽:“当然。” 本来就是为了看演唱会才来的呀! 安然微笑着再次谢过伏宁的帮助,然后请助理带两人去会场。 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开场了,会场里这会儿早就坐满了人。 助理带着两人熟练地穿过人群,挤到他们的座位上。 入座后,莫铮岩下意识打量四周,这一看不打紧,居然就看到了熟人。 说是熟人也不算,最多算是有一面之缘,但莫铮岩还是凭他超强的记忆力记住了他们。 “诶,是他们,灵异社的!”莫铮岩拽拽伏宁的手指,示意他往前看。 果然,就在他们前面那排,坐着游霞、凯莉,还有x。 听到他的声音,三人一齐回头,他们对聊过一晚的莫铮岩没太大印象,倒是只见了一面的伏宁在几人心中都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没办法,这一辈子也不定见过几个气质如此特别、气场如此恐怖的男人。 双方笑呵呵打了招呼。 莫铮岩盯着x脸上那半张恶魔面具,“万圣节早过了,你还带着它?” x微笑道:“挺贵的,舍不得扔。” 莫铮岩:“” 因为都是校友,就算不熟也能说上几句,几人又愉快地聊了一会儿。 伏宁忽然抬抬眼皮:“少了个人。” 莫铮岩数了数,“对哦,是少了个,夏祺呢,他没一起来?” 众人脸色瞬间一白。 游霞僵硬地挤出一抹笑容,解释道:“嗯,夏祺他对演唱会没兴趣。” 敷衍两句话,游霞和凯莉都无意再聊,借口演唱会快开场了,没再说话。 倒是x保持着微笑多看了伏宁几眼。 果然,这混蛋就是对伏宁意图不轨!!上次也是,眼睛跟长了两个小勾子似的,直勾勾盯着他家伏大仙!! 莫铮岩一下子危机感爆棚,一把抓住伏宁胳膊,怒瞪着x,笑得咬牙切齿:“上次太匆忙忘了介绍,这是我基友伏宁。” 伏宁:“嗯。” 灵异三人组:“” x笑容不变,张嘴正要说什么,两侧的游霞和凯莉眼疾手快,一人捂嘴一人拽头,配合默契,迅速把锲而不舍作死的x按趴下。 下一秒,场内灯光一暗,舞台四周燃起烟火,演唱会开始。 开场第一首就是虞姬。 伴随着熟悉的音乐声,升降台缓缓升起,一身锦绣罗裙的红衣女子出现在台上。 她素手挽花,慢慢回头,头冠上金色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白脸红唇,红衣如血,启唇清唱——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 随着低吟婉转的女声唱腔响起,台下亦响起热烈的掌声与欢呼。 舞台上,安然吊着威亚翩然落下,与红衣女子相对而立,歌声空灵悠扬,台下的欢呼尖叫顿时更热烈了几分。 一首歌很快唱到尾声,结尾依旧是一段戏曲腔调的念白—— “——大王啊,此番出战,倘能闯出重围,请退往江东,再图复兴楚国,拯救黎民。妾妃若是同行,岂不牵累大王杀敌?也罢!愿以君王腰间宝剑,自刎于君前。” 红衣女子抽出长剑置于颈前,含泪望着台下,仿佛望着她即将分离的爱人,悲伤着即将结束的生命。 长剑决然划过,女子旋转着倒下。 歌曲结束,安然乐呵呵跟歌迷打招呼。 “大家都知道,客串虞姬的是我的好朋友苏薇,想不想听‘虞姬’再唱一曲啊?” 台下一片附和声,接下来的环节是苏薇爬起来再唱一段戏曲,然而一分钟过去,苏薇始终没有起身。安然不得不走近唤她,却发现苏薇双目圆睁,颈部一道长长的血痕,正泊泊的往外渗血,已没了生息。 “薇薇——!” 会场霎时陷入哗然与混乱,没有人发现,台下有两个女孩满脸惊恐,冷汗直流。 噩梦一般的记忆,再一次在她们脑中回放 第79章 坟(终) “哗啦哗啦——” 水流开到最大,冲刷着洁白的洗手池,仿佛能洗净满手看不见的血腥。 凯莉机械地一遍遍洗手,直到双手被冰凉的水流冻得通红,麻木的失去知觉。 她抬起头,看到镜中自己苍白如纸的脸,满目的无措惊惶。 疲惫地闭上眼,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夏祺那张刷了无数层的僵硬的脸,还有黑暗寂静的舞台上,苏薇一身红衣倒在血泊中。 “这是报应吗?” 凯莉低喃。 当苏薇无声无息死在舞台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这句话,这是报应。是亡者的复仇! 浑浑噩噩的,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应付了警察的盘问,又是怎么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她没有游霞的坚毅果断,也没有x的冷心无情,在没有尽头的愧疚与恐惧中,就像被一动不动架在火上炙烤,让她的灵魂备受煎熬。 ——或许我应该说真话,我应该把真相说出来,然后,面临一切该得的惩罚,才可能得到救赎。 当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离开体育馆时与游霞的最后一次对话在脑中回响: “我受够了!我们去自首吧,最多算过失杀人不是吗,我们谁都不想这样的。” “自首?天真!你最好赶快打消你那愚蠢的想法。谁会相信你的话?还不明白吗,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们,都没有!” 她想大喊,想哭泣,想冲到夏祺那草草掩埋的墓前忏悔她一念之差的罪行。 可她不能,重重顾虑束缚住她的脚步,阴暗的未来堵住她的嘴。 凯莉承认游霞说得对,她突然发现自己原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勇敢。她胆小懦弱,连承认过错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在日复一日的纠结与痛苦中惶惶不安地挣扎。 直到那一夜,苏薇离奇的死亡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谁也不能做到——除了死人。 也许下一个就轮到她了。 被恐惧折磨的心促使她必须去面对,只要心足够坚硬,所有困难都将迎刃而解。 凯莉睁开眼,镜子里,她的目光从茫然慢慢转为坚定。 她关掉水流,拿毛巾擦干双手,回到电脑前,打开那个浏览了多次的页面。 “大师,我想请您帮个忙” 夜风撩起如纱的云烟,被遮掩的月光穿透雾霭,洒落松林,枝叶摇曳似一汪银色的湖泊。 一身皮衣短裙的年轻女人双手抱胸站在树林前,神情略显不耐。 远处的凯莉不由加快步伐,几步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道歉:“是早苗大师吗?抱歉让您久等了,我我就是凯莉。” 早苗看她两眼,谨慎询问:“确定是意外死亡,没有人为因素?” “确定!” 于是早苗安下心来,露出友善的微笑,“初级超度业务,承惠二千六,支持转账哟亲!” 凯莉:“” 完成交易后,早苗满意地带着她的雇主走进后山的松林。 自从两个月前从长生观回来后,方晓终于发现带着个拖油瓶大小姐实在是件很悲催的事,为了锻炼早苗独立自主解决灵异事件的能力,他开始从论坛挑选一些简单的任务交给大小姐完成。 这次的超度任务就是其中之一。 意外死亡而形成的鬼魂对人世有所留恋,但几乎没有恨意,危险性极低,面对如此毫无挑战性的任务,早苗大小姐连她的傀儡娃娃都懒得带,孤身就来了。 她们很快进入松林深处,翻过栅栏,走到那个小土坡跟前。 按照凯莉的说法,他们几个人因为闹鬼的传说进来探险,因为太过于阴森恐怖的环境,其中一个男生承受不住惊恐,意外死亡。 “真的是被吓死的?” 早苗打量周围的环境,那小土包很像是一个无碑的坟墓,又是在夜间阴冷的密林里,的确有几分鬼气森森的氛围,但也不至于就吓死人——还是个男人。 “嗯。”似乎看出早苗的怀疑,凯莉又加了一句:“他心脏不太好。” 早苗点点头,让凯莉指明那人死亡的地点,围着那里点燃四根蜡烛。她站在蜡烛前方,摸出几张黄底朱字的符纸点燃,口中念念有词。 凯莉躲在早苗身后,明灭的烛光把她的脸映得一片苍白。 忽然从地上升起一股刺骨的阴风,转瞬便吹熄了蜡烛,掀飞周遭枯萎的落叶。 作法被打断,早苗只觉胸口剧痛,猛地退后几步。 不知何时,变得厚重的云雾遮挡住皎月,只余点点星光坠落人间,透过凌乱翻飞的树叶缝隙,一道身影渐渐在风中成型,从透明变得凝实。 哪怕是在这般微弱的光里,凯莉也一眼认了出来—— 是夏祺。 她惊惧地瞪大双眼,额上浸出冷汗,双手死死拽住早苗的胳膊,来自活人的温度让她多了几分安全感。 “好重的戾气!”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早苗有点方,说好的死于意外危险性低呢?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她被扑面而来的杀意逼得颤巍巍退后两步,同时掏出符纸反手拍到脑门上,这才心下稍安,缓过气来,恶狠狠盯着凯莉,“竟敢扯谎?小命不想要啦!” “我我”凯莉吓得一哆嗦,上下牙磕磕碰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余光看到那恶鬼向两人扑过来,早苗没功夫再听她解释,一脸肉痛的从脖子上扯下一张符甩过去,拉着人转身就跑。 那张符纸与别的不同,规规矩矩折成三角形,当它一碰到夏祺的身影,忽然化作金色的绳子,把猎物结结实实捆成一团。 “嗷——” 夏祺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细细的黑烟从被绳子捆住的地方冒出,同时发出“滋滋”的烧灼声,伴随着越来越多发黑烟升起,夏祺的身形也逐渐开始扭曲模糊。 早苗心知那绳索困不住对方太久,她无瑕回头查看,与凯莉两人相互扶持着在树林里奔逃。 只是,原本十分钟便能走到尽头的松林似乎变得无限宽广,怎么也看不到出口。 “跑跑不动了!”凯莉上气不接下气地扶着树干喘气,她看看前方,又看看早苗,“不不对劲,后山没没有这么大” “看出来了。”早苗脸色难看。 她心存侥幸地掏出手机一瞧——果然没信号!仅存的希望顿时像脆弱的泡泡,啪叽一下碎了。 “大师现在怎么办?” 早苗头也不抬,没好气道:“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被你坑死了!” 她把包里所有的符纸都翻出来,一张张摊在腿上,很是忧愁:大多都是破瘴符、往生咒之类温和的符纸,像刚才用的禁锢符杀伤力还凑合,一共就两张,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天亮。 凯莉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突然感觉撑着树干的手失去支撑,像是陷入了泥泞里,手臂连着身体一起,一点点被吸入到树干里。脚下也软绵绵的仿佛踩在云里,慢慢往下沉。 她想挣扎,却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上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地面吞噬。 “啊——救命!大师救命!” 她惊恐地嘶喊,可近在咫尺的早苗却仍在数她的符纸,好像完全没看到她的异样,没听到她的呐喊。 凯莉几欲崩溃,泥土已掩埋到胸口,结实的土地从四面八方压迫着她的胸口,呼吸变得急促而衰弱,仿佛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颅,整个人都快被挤爆了。 “要帮忙吗?” 一只雪白的手递到眼前。 凯莉惊喜地抬头,看到一张青白僵硬的脸。 夏祺正蹲在她面前,冷漠地看着她。 凯莉瞳孔紧缩,惊恐地缩回手,连声求饶:“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们不该恶作剧,对不起夏祺我不是故意的,放过我吧求你放过我!” 夏祺没有答话,他闭上眼,享受着仇人的恐惧和哀求。 他已经死了,是仇恨让他重返人间! 就像在意识朦胧中听到的那样,肆意去杀戮,去复仇! 凯莉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她的眼神开始涣散。 要死了吗? 模模糊糊中,不知从何处飞来一个手电筒砸向夏祺,打散了恶鬼的阴影,凯莉精神一震,才发现自己依然靠在树干上,额上贴着早苗的符纸。 早苗扶着她,低声问:“还活着吧?” 凯莉虚弱地点头,方才濒临死亡的经历让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好半晌她才发现,她和早苗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个中年男人。 “周叔?” 凯莉认得这个人,四十来岁,是学校的门卫。 周叔捡起电筒,夏祺早在他那一砸之后没了踪影。 “你们这些娃娃,没事就知道找刺激,不晓得有些东西碰不得,早晚要出事!”周叔打着灯,护着两个女孩坐到地上休息。 他每晚在宿舍锁门前都要去后山巡逻,把那些忘了时间的小情侣们赶回去,这天正好看到两个女孩鬼鬼祟祟往松林深处走,这才追上来,及时救了凯莉。 凯莉坐了会儿,刚恢复一点体力,就催促道:“周叔,大师,我们快走吧。” 早苗摊手:“走不出去。” 周叔叹息一声,道:“你们不知道,这片地从前是座斩首坟,根本不能修房子,后来请了风水师,种植了这片松林,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才消停了。只是风水大师说了,里面的土包不能擅动,否则大凶,要出大事情。”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周叔老神在在道:“放心,当初大师也担心会出问题,给了一道符,只要把符烧了,他的后人自会前来解决。” 早苗来了点兴趣,“是传讯符吧,一方烧了另一方就会有感应,符呢?” “烧了呀。”周叔淡定道,“安心吧,他们已经到了。” 与此同时,树林深处,夏祺静静漂浮在埋葬着他尸体的土包前,与不远处容色冷漠的男人对峙。 “你是谁?” 男人不语,轻轻扬手,指尖窜出的火焰似一道苍白的闪电,迅速包裹住夏祺,恶鬼惨叫一声,化作一缕青烟飘向天空。 男人漫不经心地伸出手,那缕青烟倏然被他握在掌中,又慢慢凝成夏祺的模样,却比之前淡薄了许多,呈现出若隐若现的半透明。 “伏宁,快看,他真的埋在里面,你说对了!” 夏祺闻声回头,就见他的坟墓被挖开了,尸体还没有完全腐烂,仍是散发出一股尸臭味,一个有些眼熟的人拿着铲子蹲在墓旁——他记得这人,莫铮岩。 伏宁招了招手,莫铮岩扔下铲子,快步跑回他身旁。 “他在哪里?” 夏祺仿佛没听到伏宁的问话,他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低着头沉默。 伏宁对此毫不在意,面不改色把手指插入夏祺心口,慢慢搅动。 夏祺因来自灵魂的剧痛而颤抖,扭曲着呐喊:“啊啊啊!杀了我,你杀了我吧!” 伏宁视若无睹,慢条斯理从他心口挖出一块幽绿的光芒。 当那光芒离开夏祺的瞬间,他突然抬起头望向林中,嘴角勾出一抹诡异的微笑,无声开口:所有的罪恶都将被清洗。 半透明的身影轰然崩塌,消弭于无形。 凯莉刚随着早苗和周叔赶过来,正对上夏祺那双阴桀的眼。 ——所有的罪恶都将被清洗! 她顿觉如坠冰窖。 恍恍惚惚中,她听到那个冷峻的男人问她:“还有谁?” 凯莉难以启齿。 她知道这话的意思,这人问杀了夏祺的还有谁,他知道他们都做了什么! 那一瞬间,被看透的难堪和羞耻几乎把她击倒,好一会儿才闭眼回答:“还活着的除了我,还有游霞和x。” “她住在哪个房间?” “谁?” “游霞。” “6317。” 得到答案,伏宁转身疾步朝林外走,莫铮岩跟在他身侧,很快认出他们的目的地——女生宿舍。 “诶,我们要去找游霞吗?” 伏宁点点头,“她有危险。” 莫铮岩嘴角一抽,“夏祺都被你灭了,哪来的危险。” “这个。” 伏宁抛了抛手中的黑色小石头,此刻,那诡异的绿光已经消失了。 “那个把钥匙交给夏祺的人!”莫铮岩恍然大悟。 他忽然想起,把钥匙交给恶鬼以提升它们力量的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但这却是第一次抓到背后的线索。 两人走到女生宿舍楼下,不待他们溜进去,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影,伏宁拉着莫铮岩退开。 “砰——!” 那阴影摔落地面,鲜血从尸体脑后泊泊渗出,失去焦距的双眼死死瞪着天空,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画面。 莫铮岩从记忆里找出这张脸:“来晚了是游霞。” 他一抬头,就见有人站在三楼的窗户边,正静静看着他们。 莫铮岩看不清他的脸,却清楚的看到,他唇角诡异的笑容还有另半边脸上,恶魔的面具。 “x?!” 怔愣间,伏宁已经抬起了手,黑色的指套覆盖住指根,苍白的火焰冲天而起。 x一跃而起,如飞鸟般跃入漆黑苍穹,轻盈地躲开了袭击。伏宁眸色冷凝,指尖若刀,在空气中飞快的划过,仿佛划破了时空,黑夜的幕布悄然破碎,裂开无数细小的裂缝。多如牛毛的缝隙聚集在x周围,他避无可避,转瞬被撕裂成无数肉块,坠落在地。 莫铮岩:“”妈蛋好凶残! 几天后,惊骇世人的杀人埋尸案终于随着凯莉的自首而宣告终结。 “该死!” 黑暗肮脏的深巷里,一道身影狼狈地扶着墙壁半跪在地。 忽然,他恶狠狠盯着巷口,“滚出来!” “喏,你要的东西。” 那人走进来,水银般的月光照亮他灿金的短发,他摊开手,递过来一颗黑金交错的佛珠。 “现在,我们的交易可以继续了吧,x。” 第80章 乘客(上) 放好行李箱,莫铮岩走上车。 临近过年,交通特别拥堵,哪怕他来得不算晚,车上也几乎坐满了人,只有最后一排的正中央和第四排靠过道还有空位。 他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走到第四排。 “你好,麻烦往里挪一挪好吗?” “不好意思,这里有人了。”青年扶了扶眼镜,对莫铮岩抱歉一笑,嘴角的一枚小痣让他看起来更显斯文。 于是莫铮岩只得失落地坐到最后一排,他并不喜欢这个位置,但没得选择。 这条线路就是这样,就算买了票也没有固定的座位号,全天滚动发车,坐满就走。 几分钟后,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年轻女人匆匆跑上来,与同车其他人不同,她并没有带着大包小包的年货特产,整个人都显得很轻松,只有右手提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灯笼。 那灯笼实在有些特别,莫铮岩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并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千篇一律的灯笼,竹篾编织的骨架,红纸湖的面,粗糙简陋,一看就是手工制作,女人宝贝似的小心翼翼捧在手里。 方才的眼镜青年站起来,让她坐进靠窗的位置,举止间看得出很是熟稔。 似乎察觉到莫铮岩的目光,她回头看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客车缓缓开动。 新年将至,几乎抵到了腊月三十,市医学院才终于放假。在莫妈妈的再三催促下,莫铮岩不得不收拾东西,辞别新上任的男朋友,踏上返乡的旅程。 当然,他没忘记邀请他的同居人一起回家过年,但毫无疑问的被拒绝了。 “我要离开几天。” 伏宁这么说,然后,莫铮岩眼睁睁看着他与仍旧一身紫色西装骚包得不行的拘魂鬼一道走了。 依稀记得当初第一次见到拘魂鬼时,他对伏宁说过“你该回去了”类似的话,那时伏宁神情冷淡,似乎并未放在心上,但其实应该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吧。 尽管他对此一无所知,而对方是他最亲密的恋人。 叹了口气,莫铮岩看向窗外,覆满积雪的山野明亮空旷,看得人心情也不由开阔起来。 路上大约有两小时的车程,不算长也不算短,打个盹儿就到了。 “石头哥,这边!” 冬天日照短,到站的时候天都黑了,莫铮岩艰难地挤下车,昏黄的灯光下,远远看到堂弟严安裹得严严实实像头熊,正站在候车室朝他招手。 严安是姑妈的儿子,正在读高三,学业紧张着,连上次暑假都在学校补课,家都没回,这次过年才终于休息几天,得以回家一趟。 小车站被来来往往的人挤得水泄不通,两个人历经万难终于在大门口顺利会师。 一见面,莫铮岩就关心地问:“过年你们放几天假,什么时候走啊?” “就十多天,到时候还得去补上补习班,哎,哥你不知道,我这日子过得苦呐,寒假形同虚设,哪像你们,要玩儿一个多月呢。”严安抱怨着,一边帮莫铮岩分担一半行李,两人叫了辆面包车回村里。 路上的时候,司机按开了音乐。 约莫乡间信号不是太好,音乐背景声里一直传来沙沙的杂音。 这简直是对耳朵的折磨,司机大叔却摇头晃脑听得很是入神,时不时还跟着哼唱几句。 听了好一会儿,严安终于再难忍受,干脆塞上耳机听自己的。 莫铮岩倒是无所谓,反正路程也不长,忍忍就过了。 但听着听着,他总觉得歌声与杂音里,似乎还断断续续夹杂着另一首歌。 那声音很小,大概是蹿台了,莫铮岩已开始并没有在意。 直到电台换了首歌,背景音里依然能隐约听到那个完全不和谐的歌声,并且,不知道有没有听错,似乎与之前是同一首歌。 这一次,莫铮岩仔细听了一下,是首英文歌,并且他注意到歌词好像一直在重复同一句。 司机大叔这时也发现了不对,伸手拍了好几下,“咋搞地,蹿台了吧!” 又换了首歌,但那句歌词依旧夹杂在电流音里断断续续的重复。 莫铮岩与司机大叔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怎么啦?”严安被他们奇奇怪怪地动作吸引,摘下耳机。 他也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 “ldgrveellle我知道这首歌,讲真,还蛮好听的。” “从现在起,不会很久,直到我们躺在我冰冷的坟墓?” 严安扶额,“不,你可以翻译得文艺点我的哥。” “那不重要。”莫铮岩看向车载收音机,“关键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严安干巴巴道:“蹿台?” “可一直在重复同一句。” “那外星人入侵地球?”严安咽了口唾沫,开始放飞自我,“其实这首歌里面携带着外星病毒,他们正在向全世界投放,企图侵略地球!” 莫铮岩摸摸下巴,“以我的经验来看,闹鬼吧,电台女鬼之类的,先从电台发出死亡通知,谁听到歌声谁就被标记了,然后她就在路边等着搭车” “我觉得吧,”司机大叔挠挠头,淡定的换了个台,“就凭你们俩这想象力,征服太空都够了。” “哈哈,我可没这么远大的理想。”严安羞涩一笑,“我只想做一个安静的程序猿。” “傻乐啥?”莫铮岩不忍直视地捂脸,“他应该只是想表达‘你俩咋不上天呢’。” 严安:“” 好吧,严安也承认他们的确想多了。 因为自动换了频道之后,那诡异的歌声就再也没出现过。 司机大叔沉默着又开了十来分钟,窗外突然闪过一道紫黑的雷光,“轰隆”一声,暴雨突如其来。 就好像他们那辆车,没有任何预兆的,突然从风平冷静闯入到疾风骤雨里。 “这下糟了,我们都没带伞!”莫铮岩皱眉看着窗外,心下忽的升起一股若有似无的不安。 司机大叔老神在在道:“这种暴雨来得快去得更快,指不定还没等你们到地方就停啦。” 然而司机的话并没能让莫铮岩放下心来,他挺直腰背扶着前排的靠背,一直盯着前方的雨幕,忽然,他看到前方不远处闪过一道灰影。 “咦,大叔你看,前面是不是有人?” “在哪里在哪里?电台女鬼吗?”严安迅速伸长脖子张望。 隔着重重雨幕,隐约能看到前方站着个人,看到有车驶过来,生怕他们不会停似的,竟一下子奔到路中央,挥舞着双手大喊。 司机被吓得脸色雪白,急踩刹车,幸而因为暴雨没敢开多快,堪堪在撞上那人前停下来。 好险缓过气来,他摇下窗户冲拦车那人怒骂:“你他娘的不要命了呀!” “对不住对不住”那人赶紧低声下气道歉。 他浑身都被淋湿透了,短发湿漉漉贴在脑门上,砸落的雨水使他难以睁眼,只能虚着眼睛看人。 “这雨下的,太突然了,我也是逼急了,大哥你行行好,带我一程吧。” “你丫跑到路中间站着,怎么地,还怕老子不让你搭车吗!” 司机大叔依然很愤慨,高声咒骂了好几句,但还是让那人上车了。 上了车,大约因为终于不用再困在暴雨中,他焦虑的神色明显放松了不少,可眉宇间依然带着几分阴郁,也不怎么说话,只粗略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名字,说是叫李昊,在城里打工,这次也是回乡探亲的,为了省钱原本打算走路回去,没想到被暴雨给困住。 “还走路呢,至于么!”严安忍不住向莫铮岩低声吐槽。 莫铮岩低笑两声没说话,心里也觉出些许违和,毕竟这李昊身上的衣服看上去还不错,虽然淋了雨显得狼狈,但气质装扮都挺时髦,并不像那种很节约朴素的人。 车子上路,继续行驶了几分钟。 或许是今夜的雷雨太过急骤,他们又一次遇上了拦车的人。 这一回是一男一女,共同撑着一把红雨伞,看上去比之前的李昊整洁得多。 令司机大叔出离愤怒的是,这两人拦车的方式简直跟李昊如出一辙,都是站在路中央堵着。 有过一次经验,这回司机不至于太惊慌失措,照例把两人教育了一通,臭着脸放他们上车。 拉开车门,戴眼镜的青年收起伞,侧身让同伴先上。 于是很快,一抹喜庆的红色闯入众人视野。 裹着红羽绒服的女人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在角落里坐下,把一直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的小灯笼搁到膝盖上。 小灯笼亮着一丝微弱的光,闪闪烁烁,叫人忍不住担心它下一秒就会熄灭,神奇的是,却又一直坚强的燃着。 暴雨也无法浇灭它。 看到这造型特别的灯笼,莫铮岩才终于认出,眼前这一男一女正是之前在客车上遇到的那两位。 也算有一面之缘,莫铮岩率先打招呼,“好巧啊,我们同路。” 年轻女人没说话,倒是青年扶着眼镜微笑:“噢,是你呀,真是挺巧的。” 之后没有人再说话,从他们上车开始,李昊就低着头,缩在莫铮岩身旁的位置,也许是太冷了,他打了个哆嗦,又向莫铮岩挤近了一些。 而新上来的两位干脆连自我介绍都省了,车里气氛异常的冷硬。 只余电台那不甚清晰的歌声和电流杂音,还有掩盖着这些声音下的,不知何时又再次出现的,那句断断续续不停重复的英文歌词。 “我去,又窜台了!” 司机大叔郁闷地敲了敲屏幕,干脆直接关掉,这下子,车里就真清净得叫人尴尬了。 身旁的李昊又开始颤抖,莫铮岩低头看到,他的脸已经白得没有半点血色,上下唇一开一合,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也太可怜了,生命力好像连女人的灯笼微光都不如,可别冻死了,莫铮岩琢磨着反正也快到家了,就想把外套借给他用用。 手刚摸到扣子,李昊突然一把拽住他的袖口,额头青筋直冒,仿佛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却微弱得几不可闻:“救救救救我。” 莫铮岩动作一滞,“什么?” “救救” 李昊不断重复着,可事实上,莫铮岩环顾四周根本没发现有什么令他恐惧痛苦的东西。 难道是急病发作了,他正要详细询问。 “滋——”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伴随着熟悉的司机大叔骂骂咧咧的声音。 又有人拦车了。 第81章 乘客(下) 这一次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长发湿漉漉披在肩上。 她站在车窗前,黑洞似的双眼看着众人,缓缓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这时,很突兀的,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看起来奄奄一息的李昊猛地蹦起身,窜出车外。 “滚!不要跟着我啊啊啊,放我走,放我走!” 尖叫着,他疯疯癫癫跑进倾盆大雨里,很快没了踪影。 众人一脸茫然。 司机大叔指了指脑袋,“哎吆,那家伙是不是这里不对?这病叫什么来着” “精神病。”严安接话,望着李昊消失的方向满脸同情,“我听说这类人很容易出事,一言不合就要自杀,自己都能把自己玩儿死要不要去找他?或者报警?” 说着,他拿出手机报警,这才发现手机信号居然是空格。 “有没有搞错,没信号!” 莫铮岩掏出手机看了眼,不出意外也是空格,他无奈叹气道:“没办法,雷雨天气是会有些影响信号。等下我们一起去找找他,先让那小姑娘上车吧。” 他探出脑袋想要招呼拦车的少女上来,却见车前空空荡荡,哪有什么女孩?只能看到倾盆的雨水哗啦啦冲刷着地面。 “什么小姑娘?”严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莫铮岩怔了怔,不信邪地问:“刚才突然刹车,不是因为有人在拦车吗?” 严安摇头:“没啊,好像是一条狗。” 司机大叔心有余悸点了杆烟,指着路边树丛说,“就那里看到没,‘刷’一下就闪了过去,亏得老子反应快,险些撞上去!” 想到前段时间的新闻,严安赞同点头,“是哟,现在撞死狗了也麻烦得很,跑了搞不好就算肇事逃逸。” “不是,你们不知道,开夜路都有规矩,就怕碾死那些猫啊狗的,那玩意儿邪门的很。”司机沉声说。 莫铮岩沉默听着他们的谈话,突然就理解了李昊之前那些奇奇怪怪的行为。 不是犯病,也不是精神异常。 只怕是他的眼里和心里,都有了鬼。 再次瞄了眼没有信号的手机,司机大叔垮着脸,狠狠吸了口烟,终究没过了心里那关,低咒一声把车停到路边。 “等两分钟,我去看看那神经病!” 跟车里几位乘客交代一句,他下了车,顺便借了后座那青年的伞,冲进大雨里。 跑出老远,还能听到他骂骂咧咧的抱怨声:“他娘的,老子咋就这么倒霉,啥破事都遇得到!” 骂归骂,看他一路上的表现就知道,虽然嘴里一直各种嫌弃抱怨,但每一个拦车的人他都搭载了,并且还很负责,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严安忍不住笑起来:“大叔这人还挺不错,是吧,哥?” 好一会儿没听到回应,他一回头,就见莫铮岩形容冷肃地跳下车,冒雨往李昊和司机离开的方向跑去。 严安急了,也匆匆跟着下车,“哥你等等我,一起去!” 莫铮岩回头厉声呵斥:“别乱跑!你老实待在车上。” 他是不怕什么,但严安不行,涉及到这些神神怪怪的东西,他总怕堂姐的事会再次发生。 严安从未见他哥如此郑重严厉过,不由一楞,老老实实缩回脚。 莫铮岩见状,这才放心追上去。 黑暗中,又隔着雨幕,周遭能见度不高,莫铮岩没跑多远就失去了方向。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四下看了看,发现不远处草丛间隐约有一座低矮的坟墓。 这种坟墓在他们这里很常见,不兴像城里人那样葬在公墓,而是请阴阳大师在附近挑选风水宝地下葬,坟头和墓碑也都自行修葺,因此常在路边见到各式各样的坟墓。 眼前这一座属于最简单的款式,就一个坟包一座石碑,被杂草包裹着,显得格外荒凉,拿句不客气的话说,坟头的草都有一丈高了,显然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无人前来祭拜扫墓。 手机灯光扫过去,墓碑上的字被草丛掩盖,但隐约能看到墓碑上似乎贴着一张照片。 莫铮岩忍不住好奇地走上前,他拨开草丛,照片中,青涩又眼熟的少女冲他淡淡微笑。 “是她!” 莫铮岩猛地收回手。 他当然记得这张脸,就在几分钟前,脸的主人还曾顶着湿漉漉的长发,站在雨幕中,拦下他们的车。 “啊——!” 右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惊恐尖叫,莫铮岩顾不得再查看,几步跑过去。 穿过草丛,前面有一条不算太宽的河。 这条河原本几乎要干涸了,只勉强有一股细细的水流从石缝间淌过,当地人都叫它干河子,夏季连绵几天暴雨的时候水流量会涨一些,但也不多,天气好的时候偶尔会看到一些人在河坝边烧烤。不像莫铮岩他们村口那条大河,每年雷雨季节都能把桥给淹了,车都通不过。 但是此刻,莫铮岩看到这条干河子竟一反常态被灌满了水,往常作为烧烤场地的河坝全被淹没,暴雨还在不停地下,源源不断倾覆到河里。 河岸边,李昊正死命抱着一根树枝,大半个身体都陷在河水里,似乎随时可能被湍急的水流卷走,看上去危险得很。 司机大叔拽着他的手臂,极力想把他拖上来,却徒劳无功。 那水里仿佛有莫大的吸力,慢慢把他们往下拖。 莫铮岩不及多想,赶紧上前帮忙,走近了才发现,因为泥土和着雨水形成黏糊糊的泥泞,一脚下去就是一个坑,滑不溜秋根本无处使力。 他和司机大叔一人拽着李昊一只胳膊,只觉手中的重量根本不是一个人,仿佛有十来头牛挂在下面,沉得离谱。 雨水敲打在他们身上,湿哒哒的头发一缕缕耷拉在额头,飞溅起来的泥水沾到脸上身上,重重雨幕遮挡住视线,三个人形容狼狈地僵持在岸边。 “这小子跟长在水里似的,拉拉都拉不上来!”司机大叔艰难道。 他心念一转想到,别是被水里的什么东西绊住了脚,于是小心翼翼往水下看,一低头,就看到一团杂草似的黑色长发纠缠着捆住李昊的双腿,发丝随着水流铺散开来,露出一张容颜姣好的苍白的脸,空洞的双眼直勾勾盯着他。 “哎哟娘喂?!” 司机大叔吓得一个趔趄,手上力气一松,险些被李昊直接拖进水里,幸亏站在他身旁的莫铮岩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肘把他扶好。 逃过一劫,司机大叔惊魂未定,直让莫铮岩往水里瞧。 “这水底下还有个人!” 他这话一出口,莫铮岩还没反应过来,倒是那李昊惨白着一张脸,眉目因恐惧而扭曲成一团,剧烈地挣扎着。 “啊啊啊!有鬼,有鬼啊!救我,快救我!” 他这一挣,本就吃力的莫铮岩和司机大叔差点没能抓稳他。 司机大叔怒从中来,破口大骂:“瞎折腾什么!我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别这么娘唧唧的行么?”他又转头对莫铮岩说:“这神经病脑子有洞,看什么都像鬼。你看水里那女娃儿,怕是失足从上游冲下来的,还那么年轻呢,不晓得还有没有救。” 莫铮岩随着他的话往下看,果然看到一团黑藻似的头发缠在李昊腿上。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那团乱发散开一条缝隙,一颗头颅缓缓从水中浮起来,随着波浪在水面轻轻飘荡。 “卧槽!”司机大叔呆呆看着那颗脑袋,那心情,真是一言难尽。 特别是对上那双漆黑无神的眼珠,不知道为何,就感觉有一股子冰冷渗人的寒气从尾椎骨升腾起来,直叫人毛骨悚然。 “是那个女孩。”莫铮岩喃喃地说。 司机大叔惊诧:“谁,你认识?” 莫铮岩咬牙摇摇头,被李昊拖着,他和司机的两只脚都随着泥泞深陷到水中,冰冷刺骨的河水灌进鞋子,又顺着裤腿往上爬,没一会儿就没到了大腿。 情况很不妙,照这样下去,没几分钟他们三个人就都会被淹死在这里! 冷静点,莫铮岩。他这么告诉自己。 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伏宁从容冷静的面容,他总能轻易的掌控局面,似乎无论多么艰难困境都无法令他动容,这源于他力量的强大以及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坚毅傲慢。 ——我与他不同,却也并不弱小。 人类本就从不弱小,他胸中坦荡,便也无需惧怕鬼神。 莫铮岩睁开眼,忽然感觉到一股澎湃的滚烫的热浪从胸中腾起,在血液里横冲直撞,在他胸前,一直静静挂着的小石头像是猛然活了过来,轻轻震颤着,发出幽绿的光芒,透过他被雨水浸湿的衣裳,如同无数星芒洒落到河面。 他模仿着伏宁的气势,冷漠地望着水里的头颅,与那双黑洞似的眼睛对视。 “离开这里!”他说。 随着他的声音,那些幽绿的光芒像是听从了他的心意,开始驱散不速之客,河道里的水平面,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眨眼间就降到了李昊的脚踝,只余一束发丝,还锲而不舍地紧紧拴在他脚上。 李昊大喜过望,也无需旁人再拉他,他一个翻身坐起,擅抖着双手去拽脚腕上的头发。却没想到那颗脑袋被莫铮岩的举动激怒,亦或者畏惧那些突如其来的幽光,便也无意再与他们纠缠,发丝倏然收紧,趁着此刻无人帮助李昊,一个浪头袭来,猛地把人卷进水里。 “啊——!救命!” 李昊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就见他那张惨白惊恐的脸,消失在水浪中。 随着李昊的消失,雷雨突兀的就停了,只余连绵的雨丝随风飘洒;水面也悄无声息的往下降,没一会儿就恢复到从前那样,只能看到细细的巴掌宽的水流静静从石缝中淌过。 司机大叔被这完全不讲道理的场景震得目瞪口呆,口中喃喃念叨着:“这可真邪门儿了。” 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车上,路上看到司机大叔借的那把红雨伞挂在草丛中,也顺便捡了回来。 车上的人惊异于他们两人脏兮兮的狼狈样,严安赶紧把莫铮岩拉上车,翻出毛巾给他擦脸,一面焦急地询问情况。 莫铮岩摇摇头,他还沉浸在方才那种奇妙的境界里,胸前的小石头已经不再震动发光,身体里也不再有那种溢满力量的感觉,但经过这一回,本来日日接触以为很是熟悉的“钥匙”,忽然也变得陌生起来,挂着那石头,他感觉就像挂着一个神器,或者该说是烫手山芋更恰当。 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东西的钥匙?伏宁当初为什么会把这东西给他?莫铮岩此前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但现在却不得不开始想。 看他心神不宁的样子,严安更着急了,又去问司机大叔。 司机大叔更不想谈,他抹了把脸:“别问啦,总之邪乎得很,这破地方不对劲,咱们快走!” 见司机就这么踩下油门,跟后面有鬼在追似的,直接飙到了九十迈,头也不回地往前开,严安环顾四周,奇怪道:“那个李昊呢?没带回来?” 司机大叔哭丧着脸,“天晓得勒!” 提起这人就后怕,看那河水和脑袋只纠缠李昊一个人,保不齐根本就是冲他来的呢! 几分钟后,后座的青年和提着灯笼的女人先到达目的地,下了车。 “砰!” 听着车门关上的声音,莫铮岩这才回过神,摇下窗户把那把红雨伞递出去:“给你,你的伞拉下了。” 女人依然没说话,静静低着头,她掌心的灯笼里,那火光依然微弱而执着的,燃烧着。 青年回头看了莫铮岩一眼,却并没有接伞,只是轻轻抚过嘴角的小痣,浅浅微笑。 “不了,送给你吧,你更需要它。” 第二天一早,莫铮岩一起床就听到严安咋咋呼呼的叫喊。 “石头哥,你快看新闻!” 莫铮岩走到客厅,一抬头就看到电视里,李昊那张惊惧恐怖的脸。 严安指着电视屏幕说:“说是昨夜的大雨把一座坟头给冲塌了,今早路过的人就看到他躺在坟墓里,枕着那个骨灰盒,这家伙昨晚失足摔下去的吧,难怪你们没找到他” 莫铮岩看着摄像头从坟墓那块很是眼熟的墓碑上匆匆扫过,问严安:“那是谁的坟?” “哦,刚刚新闻里提了一句,好像是个女高中生,一年前因为未婚先孕,又被男朋友抛弃,流言蜚语加上感情受挫,想不开跳河死了,呵,弄大别人肚子就跑了,她那男朋友真是个人渣,早晚要造报应!” 望着屏幕中那张骇然扭曲的脸,莫铮岩若有所思点点头:“你说得对。” 没有人知道,他已然为他的行为付出了代价,就在昨夜,在那寒冷的雷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