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婚姻[安娜]》 第1章 chapter “我们结婚吧。” 安娜看到面前的男人,他的脸上本来一直保持着一种略正经的神情,就算是偶尔有的假笑也不会让人误以为他是个欢脱的人,现在可以说,有一点震惊,但他很快恢复过来了。她偷偷地笑了一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奥博朗斯基小姐,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这位叫做卡列宁的先生用一种还算平稳的语气说道,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安娜整个人的脸上都轻巡了一下才缓慢说着,如此的严谨和细致。 “从字面意义上来说是的。” 安娜把玩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头发,黑色的,与她原先偏黄一点的细软发丝不太一样,但更加漂亮了。 “不过,我觉得我足够了解你了,所以我们可以结婚。” 她双眼亮晶晶地说道,在这个未婚之前非常保守的时代来说,这个举动和提议简直可以吓跑一个连队。 卡列宁从面前这位小姐的口中第二次听到“结婚”,而且是指定“他们两个”,所以他端正了身子,几乎是收敛了所有的表情,以免这是个什么恶作剧,就算不是恶作剧,说实话,也有点吓人了。 “奥博朗斯基小姐,我认为结婚是一件十分神圣的事情。”男人的语气依旧保持着一种有礼的方式而没有驳斥对方。 “安娜。” “什么?” 男人有些愣神的表情令安娜这次真的笑了起来。 “我希望您能叫我的名字。”她那灰色的眼睛就像是洒了星光在里面一样,又是亮晶晶的。 “我知道婚姻是十分神圣的,所以我在诚心诚意地向您表达我的意愿。” “这是,不合礼仪的。”卡列宁停顿了一下说道,他的表情稍微有点僵硬了,他坐得无比端正,现在视线触及到桌子上原本就有的玫瑰,变得有些蜇人了。 他收回视线,决定以最严肃的态度对待这个问题,毕竟,有一件十分明显的事情正摆在面上。 “我们之间相差了十四岁。” “我认为那不是问题。” 安娜双眼依旧瞧着对方,她打量着这位卡列宁先生。 他的个子很高,体态同传统的俄罗斯政府官员相比更为瘦削却不会弱不禁风,一头棕金色的头发,金色的部分已经有些暗淡了,第一眼看过去,会趋向于深褐色,它们被妥帖和整齐的打理着。 过于冷峻的面容,唯独一双眼睛与众不同。这样的眼睛在男子身上太过秀丽了一些,经过岁月的增长,现在已经变得沉稳。 得体的三件套在这位官员先生身上是那么的合适,安娜翘起嘴角微笑,她就知道,再没有任何服饰比这个更适合他。 原来他在这个时代是一名政府官员啊! 安娜还没感叹完,面前的先生就因为她的走神有些稍微的不满了。毕竟,她可是提出结婚请求的人。 她又笑了起来,脸蛋上浮现的酒窝让她看上去更加美丽了。 “我能接受这个年龄差,就算我现在才十八岁,先生,我希望您能明白我不是因为冲动而突然这么说的。”安娜眨了眨眼睛,“而且,我认为您看上去一点也不老。” “但除了冲动和恶作剧以外,我暂时无法想出第三个理由来为此解释。”卡列宁有些不自然地掠过了安娜的那句恭维话。 “例如我得了失心疯?” 安娜开始给为卡列宁找理由了,然后在看到对方有些奇怪的表情后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如果我们要结婚,我想我们应该从叫彼此的名字开始。请您叫我的名字,这是我的第一个请求,亚历克赛。”她真诚地说道。 一、二、三秒过后,安娜还是没等到那一句,她略微有些失望。 “所以您是打算拒绝我吗?” 安娜有些失望,她本来以为自己突然从t台秀上穿越到这里是一件不太幸运的事情。 没有电灯、没有网线、出行还是马车、女人甚至没那么多机会随便出门…… 本来是有这么多不好的,可偏偏她又瞧见了他,所以一切的不好就都不见了。她想要抓住机会,毕竟她可不相信同样的幸运会发生两次,可是…… “我并非是这个意思。” 略微低沉的声音响起,安娜抬头望过去,男人略薄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我只是不明白,您为何突然选择了我?” 卡列宁并非推脱也非撒谎,他是真的不明白。 他因为公务从彼得堡来到莫斯科,在这场舞会上,他亲眼见证这位奥博朗斯基小姐像是宝石一样光彩照人。 事实上他并非第一次听闻这位小姐,早在半个月前他就听说了,不过当时她不是以美貌闻名,而是因为落水导致失忆,毕竟在莫斯科可没有太多正逢适婚年龄又自带一笔嫁妆,还长相美丽的名门小姐。 单身的男人们都为这位奥博朗斯基小姐惋惜,不希望她出事,精确的来说,不希望她生命受损那会导致嫁妆丢失,不希望她脸蛋受损,那会让人扼腕叹息,至于别的,倒真的是没有太多人去担心了。 现在,这位小姐仰着她那秀丽的脸蛋认真地告诉他,她希望同他结婚,大胆的令人咂舌。 若卡列宁是那些自誉为聪明的男人中的一个,他就不会再多问什么,而是马上牵起对方的手,说上一些情意绵绵的话语,然后欢欢喜喜的准备结婚仪式,并慷慨的为全莫斯科,甚至彼得堡的人提供至少一个月的谈资。 可惜又幸运的是,他不是。 因为不是被拒绝,所以安娜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卡列宁为此捕捉到心底的一个潜藏的信息回忆,他觉得,面前的这双眼睛高兴时就像萤火虫一样,它们几乎同样闪亮。 “奥博朗斯基小姐,亲昵的名字只适合被上帝祝福过的亲昵的关系,才被允许使用。” “我会把它当成一个玩笑,并且向您保证,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此事。” 安娜知道对方在维护她的名誉,甚至,她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像卡列宁这样的人,尽管他并不需要通过婚姻让自己的仕途更加顺畅,让他的财富再增加,但婚姻从来都是利益的砝码,就连皇帝也一样。 “天呐!”她低声惊呼,然后猛地抬眼,没办法阻止自己微笑。 “现在您没办法阻止我了。” “什么?” 卡列宁浅浅皱眉,他本来以为自己提出了最好的方式。 “我们结婚。”安娜说,充满自信的。 “我现在没有更喜欢的人,我的家庭和您的身份,我们是门当户对的,不,简直没有比我们更般配的了。我想您应该还可以忍受我,而我认为您很好,我十分乐意同您结婚。在这样的情况下,您为什么还要拒绝这门婚事呢?” “等等!”她突然有些紧张的说道,阻止了卡列宁开口说话。 说完之后,安娜向一名打扮得体的仆人要来了钢笔和纸张,那位仆人很快地给安娜拿来了她要的东西,纸张是价格昂贵的羊皮纸。 “请您等一下。”她有些歉意地说,然后开始在羊皮纸上抒写,过了一会儿,从她那边把纸张推过去,示意他看一看。 在男人的时候,安娜右手托腮,长长的睫毛下,灰色的眼睛专注地瞧着对方。 她记得这个位置,那个时候她在t台上,他在最靠近走道的一个位置,十场秀他每次都在那个位置,每次都送同一种花却从没和她搭讪过。 安娜承认这个人引起了她的兴趣。 现在,幸好还有一次机会。 面前这双修长的手白净却不文弱,曾经给她写过很漂亮的卡片,虽然简短,却字字稳健有力,一如他这个人,稍微带了点冷淡的性感。 “我看完了。” “您的答案。” “我将同意您的提议。” 于是,这一天,在一米外的舞池中,喧嚣声震天,在这一侧拐角的红木软椅上,一场相差十四岁的婚姻拉开了序幕。 第2章 chapter2 “后天我将正式登门拜访。” 那个男人那样说,安娜还能做什么呢,只能笑着点头。 他们不打算现在当场宣布,因为卡列宁说这样会损害安娜的名誉。 名誉,是啊,这个人把这件事看得十分重要。算是一个古板的小缺点,但无伤大雅。 “那后天我会等着您过来。”安娜说。 卡列宁微微颔首:“明天我会派人来送拜访函。按理来说我应该提前一个礼拜,但顾及到我不会在莫斯科停留太久。我的意思是,如果您认为现在是结婚的好时机,那婚后第二天我就得去法国出差一个月。” “我认为越快越好。”安娜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又问,“如果您要去法国,我可以跟着去吗?” “并非没有先例。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只是,”卡列宁停顿了一下,“我依旧认为这样仓促的婚姻会让您觉得不适。” “不,完全不会。” 安娜双手撑着脸颊,她一直显得那么快乐,好像她不是在做什么冲动的决定一样,好像他们认识了很久一样。 “我乐意跟着您去任何地方。”她故意低声说,带了点魅惑的语调。 卡列宁稍微有些不自然的咳嗽了一声。 “实际上,我正有此意。考虑到您和我结婚后,要从莫斯科到彼得堡,若留下您一个人也许会让您觉得不适应。” “我喜欢您这个想法。” 安娜直率地赞扬道。“我希望做丈夫的能够随时想着自己的妻子,表达他是需要她的。” 安娜说完后,看到男人凝视了她一会儿,她并不惧怕也不羞涩,而是坦坦荡荡的,末了就又笑了起来。 “我明白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对卡列宁提出的第一个要求没得到满足后,至此以后,这位先生就总把她的话语放在心上了。在他井井有条的脑子里,经常因为她的奇思妙想而不断修改一些准则和想法,以至于,让他们两个时代的人竟然能够保持一致。 而这一切,安娜现在是不知道的。 “最后,也许您会叫我的名字安娜,而不是奥博朗斯基小姐?”安娜舔了舔嘴唇再次要求道,也充分展现了她性格中有些固执的地方。 “正如我前面说的,唯有上帝确定他们是彼此最亲密的存在后,我将更改我的称呼。”卡列宁平静地说,然后他站了起来,走近安娜,执起对方的手背,吻了一下。 “请准备好,奥博朗斯基小姐。” 在确定一件事后,卡列宁就是那种不会退却的人,他那种在政治上不容退却的气势就不自觉地放到现在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安娜,比上嘴唇稍微厚一点的下嘴唇轻轻抿起,睫毛下垂抬眼时露出的蓝色眼睛像是低调的宝石一样,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击中了她的心。 “我会的。”嘴角浮起微笑,她答道。 马车粼粼,安娜坐在马车里面,和她一起的是自己的兄长和两个月前嫁过来的嫂嫂陶丽。 陶丽是谢尔巴茨基公爵家的大女儿,而谢尔巴茨基公爵在莫斯科当地是十分有名望的家族。同样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婚姻,和别的政治婚姻一样,夫妻两个不是由于爱而走到一起,但日子还算过的不错。 “我发现你的心情很好,安娜,你遇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吗?”陶丽问道。 她嫁人之前是有些担心自己能不能和小姑子相处得很好,但后来她发现自己多心了,她丈夫的妹妹是个温和的姑娘。自她好了之后,性格有些改变,但斯基华说这样是更好的。因为很明显,安娜变得更加开朗了。 “是啊,说说你遇到什么好事了,安娜。” 斯基华眨了眨他那双和妹妹如出一辙的灰色眼睛,他还不到三十岁,体态匀称,整个人呈现出平和又亲切的样子。 “我现在还不想说,明天吧,明天你们就会知道了。”安娜眨了眨眼睛。 “你这样我们可真是太好奇了。”陶丽笑了一下。 “如果她不乐意说,那我们就不应该再继续盘问了,亲爱的。”斯基华乐和道。 他并没有指责妻子的意思,可陶丽是个敏感的女子,但好在斯基华是个乐观的人,他说了个别的话题,使得陶丽很快把这件事丢开了。 安娜没有听兄长在说什么,尽管现在是夜晚,但她却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快乐的小鸟一样,迫不及待的要飞向自己的天空。 在这个时代,清新的空气,虽然还有不少压制,可未来是那么的清晰,让人想要去追逐。 怀抱着这样的期待,枕着满腔的欢喜和希望,在第二天上午十点的时候,卡列宁的拜访函送了过来。 “亚历克赛·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 安娜现在的姑妈,泰利埃公爵夫人是一个严厉的妇人,她体态并不瘦削,甚至有些微胖,在那张五官姣好的脸上,却总是让人感觉到冷硬。 这冷硬同卡列宁是万分不一样的。 泰利埃公爵夫人像是一台机器一样,而程序就是维护家族的荣誉。所以她安排安娜的兄长斯基华选择谢尔巴茨基公爵家的大女儿,她本来还准备着手安排安娜的婚事,但现在,似乎有什么改变了。只要家里还有待嫁的姑娘,那任何有头有脸的绅士来拜访,答案都不言而喻。 “安娜,你认识这位卡列宁大人?” 泰利埃夫人自然是晓得卡列宁的,就算她只是一个早年丧夫的寡妇,但政治上的名流她可从来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昨天的舞会上我们有过交谈。”安娜温声回答道。没办法,这位老太太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她不希望把自己绕进这一串解释中。 泰利埃夫人让她身边的高等仆人把她的单边眼镜拿来,然后仔细地看了这份邀请函。 半小时后,她让随身的仆人把写好的回信函送至卡列宁下榻的地方。期间,她与安娜不再有交谈,就算他们谈论的中心是以她为主角也一样。 泰利埃夫人没有与别人商量的习惯,再加上安娜与斯基华的父母早逝,什么事情都是她来做主,她没打算把这件事知会斯基华,可她自己的孙子和孙女却说漏了嘴。 “安娜姑姑要嫁人了!” 两个熊孩子吵吵嚷嚷的,斯基华的脸蛋涨红。 “不能乱说,快别说了。”陶丽说道,两个孩子因为大人的反应觉得十分有趣,反而说的更加勤快了。 “闭嘴!”斯基华难得的大声斥责了两个侄子。 孩子们被吓坏了,哇的哭出声来,一个一个的去找他们的母亲告状了。 斯基华没理这两个熊孩子,而是看向安娜,说:“到底怎么回事?”他倒是没有冲安娜生气,反而接近于咕哝。 “我不知道,也许你可以问问姑妈。”安娜慢吞吞地说着。 “我当然会问她的。”斯基华又咕哝了一声,然后钻进了泰利埃夫人的书房,留下陶丽和安娜。 陶丽毕竟是个女人,心更细一点。她小心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位卡列宁大人也许是来求婚的。” “也许吧。”安娜故意矜持地说道。 陶丽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问,但她还是问了出来:“那如果是真的,你怎么想?” “不会太糟糕,他是一位难得的绅士。” 听到安娜这样说,陶丽就不再说什么了,她不敢去分析安娜这话到底是发自内心还是不情愿,毕竟,只从条件来看,这也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婚姻,只是,或多或少的,想到安娜和那位先生之间差了十四岁,她心里对于自己这段婚姻,就多少好受一些了。 斯基华没过太久就出来了,看上去有些垂头丧气,也许是被训斥了。他看向自己的妹妹。 安娜上前笑了一下:“别皱眉头,斯基华。” “安娜,你乐意这件事吗?” “斯基华。”陶丽小声说,想要阻止丈夫这么直白的话语。 女人一旦嫁人了,不管对方是好是坏,总是会把这个男人划入自己保护的地盘,甚至会忽略他也许不那么优秀的事实,以及,也许他不需要这种维护。 “一切等明天,可以吗?斯基华。”安娜诚恳地说。 斯基华总是拿他的妹妹没有办法,所以他只能又咕哝了一声。 是夜,办公桌前,男人右手略微按压在纸张上,半阖的眼睛瞧着那张纸,末了,轻轻微笑了一下。拿起笔在纸张上面又写了起来。钢笔写在羊皮纸上“刷刷”的声音,似乎和着醉意,在这夜色中,变得越发浓稠醉人了起来…… 第3章 chapter3 卡列宁的拜访函上面说的是上午十点,而安娜比平常起得更早了。 她在自己房间里做了一段时间的晨练,虽然效果还不是很明显,但她觉得这身体已经好多了。 享用早餐的时候,安娜的姑妈泰里埃夫人终于说起了卡列宁将要来拜访这个话题,但她没有明说,只是让安娜照着她的吩咐去做,打扮得得体漂亮一些。 “好的,姑妈。” 安娜温声应了,那对熊孩子双胞胎挤了挤眼睛,他们的母亲,也就是安娜的表嫂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瞧着她。 但实际上,安娜却是感激泰里埃姑妈的冷漠,天知道她多想嫁给那位现在还不太受欢迎的先生,而且,说实话,在那个圈子里呆过的人,天生就不会对让自己美丽的方式说不的。 虽然天气依旧寒冷,但安娜回到房间后还是换了一条淡蓝色的裙子,稍微有点单薄,所以她又加了一条白色带金色绣花的披肩。她想了想,用一条丝帕做成了山茶花的样子,簪在了那头带卷的乌发中。 她故意留了一缕,用自己做的简易卷发棒让它变得更弯曲卷翘一些。 幸运的是,她不需要烫睫毛了,它们本来就浓密且卷翘,她待会儿要做的就是让自己看上去足够美丽,然后把那位先生迷住。想到这儿,安娜冲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你得加油的微笑。 十点,十分准时。 管家通知卡列宁先生已经来了。 安娜暂时还不被允许出去,毕竟她是一位未婚的女性,可那不代表她不会躲在阳台的窗帘后,成为第一个瞧见自己的准未婚夫的人。 就算所有人都认为这件事她只要听大家长的话语就够了,可在安娜心里,这不过是她自己的事情。 所以,当那个人进入住宅后,在他长长的腿在道路上行走时,安娜的心里已经开始欢呼雀跃了。 她站在窗台,忍不住撩开窗帘。现在她可不在乎会被人看见,她就是要瞧着她,以确定这不是一个梦。 “我只是看看他。” “他会不会也看到我呢?” 浪漫的桥段没有发生,卡列宁不知道他的大胆的未婚妻正在瞧着他,毕竟,就算他在政治上见惯了风浪,今儿来提亲也是头一糟。 安娜在房间里等了二十分钟,然后女仆过来告诉她,姑妈让她去待客厅。 她深呼吸一口气,迈着平稳且优雅的步伐过去。 仆人打开门,安娜走进去。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她的身上,像这种样子反而令她安心了起来,毕竟前世她就是生活在众人的视线中。就像她最喜欢的经纪人告诉她的,这个舞台属于她,她的眼睛只要望向她想望的人就可以了。 所以她抬眼,视线与那位先生在半空中交汇,然后微笑,轻轻地移开,在泰里埃姑妈那里完美的落座,充分表现出一位贵族小姐该有的优雅与风度。 泰里埃夫人显然对于侄女的行为很满意。就算她认为这位卡列宁先生足够优秀,但论血统和门第,他显然还不如奥勃朗斯基家族,而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奥勃朗斯基家族的人给自己的家族蒙羞,若是发生这样的事情,她宁愿死去。 “这位就是我的侄女,奥勃朗斯基家族的长女。” 泰里埃夫人向卡列宁介绍安娜,尽管他们彼此都知道这两个人可能早已认识,但属于贵族的矜持和骄傲可不能允许这种私相授受。没有家长在场的介绍,两位未婚男女互相认识是不体面的。 卡列宁比任何人都熟知这种规律和礼仪,所以他完全按照泰里埃的要求去做。在他表达他想要同奥勃朗斯基小姐结婚的目的后,泰里埃夫人让他见到了对方。 他的小未婚妻的确非常漂亮,不管是那头卷翘的黑发还是她灰色的灵动的大眼睛。如果说前两天她像个不受束缚的大胆女孩儿,今天她表现出来的一切行为就是一位名门淑女该有的优雅了。 “亲爱的,卡列宁先生认为你是一位高贵的女子,他殷切希望能够求得你成为他的妻子。” 泰里埃夫人望向安娜,她那薄薄的嘴唇就算是说“亲爱的”这种字眼,也一点都不会显得和蔼可亲。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在征求意见,泰里埃夫人只接受同意而不是拒绝。 “您像我的母亲一般把我抚育长大,尊敬的姑妈,一切由您做主。”安娜故意用一种小女儿该有的羞涩说道,且不忘奉承一下泰里埃夫人。 泰里埃夫人对此十分满意,她那继承了奥勃朗斯基家族的灰眼睛又打量了一下卡列宁,然后表示她认为这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婚姻。 接着他们开始商量婚期。 “两个礼拜后?”泰里埃夫人皱眉,这太仓促了。 卡列宁不缓不慢,对此他早已想好说辞。 在他开始说话之前,他习惯性的看了一下所有人,记下他们的表情并加以分析,最后他还给了自己的未婚妻一个安抚的眼神。 卡列宁的蓝眼睛望向自己的准姑妈,他的眼神冷静又沉稳,并没有一般准侄女婿的讨好意味也不会显得疏离,而是恰到好处。 “正如您可能听闻的,此次我来到莫斯科是皇帝陛下的旨意,为了两个礼拜后我将去法国出行一个月做准备。” 男人的嗓音不疾不徐,安娜几乎又是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卡列宁暗示自己的姑妈,他去法国这件事情的重要性,甚至有可能会再次得到升迁,而届时,皇帝的第三个妹妹正逢成年。 安娜看到她的姑妈听到这件事略微皱了一下眉头,她知道卡列宁说的话奏效了,不过,皇帝的第三个妹妹? 她瞥向卡列宁,那位年轻的先生秉持着礼仪没有与她进行眼神交流。 他坐在那儿,一双长腿被笔挺的裤子包括着,那双修长的手指上没有她前世见到过的戒指,干干净净的,大拇指正缓慢地摩挲着扶手。眉目舒展着,自信又沉稳。 安娜敢发誓,这位冷淡的先生一定不知道此刻他周边正由费洛蒙包围着,向人强势宣告着“看我”的字眼。 安娜低垂了一下眼眸以缓和自己的情绪,而在她低头的那瞬间,她不知道那位行走的费洛蒙先生看了他两三秒,以不会被人察觉到的方式。 他那低垂的纤长睫毛下淡蓝色的眼睛里只有女孩儿淡雅温柔的剪影,从对方浓密的睫毛到丰润的嘴唇,惊为天人的美丽,像一幅被温柔勾勒的画卷。 没有人知道这一两秒中发生了什么,唯有当事人清楚,在这一刻,对方在他心里留下了什么深刻的痕迹。 第4章 chapter4 泰里埃夫人没有犹豫太久,安娜认为这都是卡列宁暗示的功劳。 她又瞧了他一眼,因为发现原来一本正经的先生也有如此狡猾的一面。 “一切我都会安排妥当。” 最后,这位大官僚如此承诺。 泰里埃夫人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所以婚期就这么定下了。按理来说,卡列宁应该要留下来吃饭,但他的公务实在脱不开身,而泰里埃夫人比起喜欢讨好女方娘家人的男人,她更乐意欣赏那些在政治上有所抱负的人。 安娜本以为按照泰里埃夫人那不近人情的个性,说不定她得等到结婚当天才能和卡列宁单独相处一下,但出人意料的是,泰里埃夫人认为既然他们即将结婚,那么他们可以先短暂的了解一下。 所以,清场,除了必要的仆人,而在贵族们眼里,仆人同那些摆设没什么不同,如果要较真的话,摆设通常价格更加昂贵。 红茶氤氲的香气漂浮,茶点精致的装点在银盘中,两个人保持着礼节,坐的不近不远,尽管对安娜这个现代人而言,距离实在是说不上亲密,甚至够不上好朋友的距离,但她知道不能要求够多了。 “两个星期后。”安娜清了清嗓子,又带着笑意,就像是被什么魔法泡泡包围着一样,浑身上下都是快乐的气息。 这天气分明还是寒冷,阳光在俄罗斯也根本就透不过浓重的云层,以抵达室内,但卡列宁却觉得自己感觉到了。 阳光,他的小未婚妻,一切都好。 “我希望您不会觉得仓促。” “完全不会。” 就如同他料想的一样,他的未婚妻在面对他的时候可一点都不矜持,但这,说实话,很好。 “后天我就将先会到彼得堡,一切我都会安排妥当,所以你无须担心什么。下周的时候,你们抵达彼得堡,我会去火车站迎接你们。” 卡列宁并不是在说情话,他的音调同他平常说话没什么两样,始终保持在一种平静的陈述状态,可安娜愿意把这想象是卡列宁式样的情话。说实话,有几个男人可以这么轻而易举的给出一切有我的承诺? “那么,您现在可以叫我的名字了吗?”安娜没头没脑的又说了这句话,而卡列宁却不再惊讶了。 他那有些深邃的蓝眼睛,目光在安娜身上打量,过了一会儿如她所愿地低声喊道:“安娜。” “这是我第三次跟您请求叫我的名字了,你要知道,我不是一直都有勇气的,事不过三,亚历克塞。”安娜甜甜地说道,双颊嫣红。 “不合礼仪不合规矩的事情我不会轻易答应。”卡列宁说。 “我得维护我们的体面。” 安娜忽略这个不够讨人喜欢的事实,而是率直地说:“我喜欢你说‘我们’,亚历克塞,”她停顿了一下又欢快地强调道,“我喜欢你那么自然地就开始说‘我们’,这真好,我对我们的婚姻更加有信心了。” “这是,应该的。”卡列宁难得迟疑了一下说道。 安娜摇了摇头,她真诚地说:“有的道理每个人都懂,但能轻松自然的做到的却没有几个。” 卡列宁听到安娜这番话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而安娜没让他这样独自沉思多久,她那标准性的亮晶晶的眼睛又瞧着她。 “我们有一个很好的开始!” “很好的开始?”卡列宁回忆前两天舞会上,他被对方提出的结婚事项所震惊的记忆,有些怀疑那是否真的是个好的开始,而她的未婚妻显然看出了这一点,她像个小松鼠一样鼓了鼓腮帮子,鼓囊囊的以至于酒窝都看不见了。 “相信我,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一,都能经历这一切的。” 安娜本来想说的是一见钟情,但话到了嘴边还是被她咽下去了,说到底,她是有些大胆没错,但不代表她就没有女儿家的矜持了。 卡列宁没猜到这一点,毕竟,他再怎么聪明,也不可能马上理解两个时代对女子造成的差异。 如果安娜第一次和他说的不是结婚而是她对他一见钟情了,也许就没有现在了。这倒是奇怪,就如同上流社会的某些法则一样。人们对婚姻从不反抗,却都流连于情人们,在白天和黑夜中,乐此不疲的转换着两个角色。 结婚是一项理性和利益的选择,而喜欢和爱,却是不能随便说出来的。 “的确。”卡列宁点头赞同,他想,若不是遇见了她,恐怕他这辈子都不会经历这种事儿了。 安娜以为卡列宁是在隐秘的表达他对这事儿的赞同,以及,对她的喜欢,所以她反而有些害羞了。 尽管两个人都误会了对方的意思,但不妨碍他们对此感到越来越满意了。有时候,阴差阳错大概就是这样。两个本来就合适的人,在某种机缘巧合之下,就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切,并且说不定就幸福了一辈子呢。 时间总是过得太快了,尽管卡列宁享受同他的小未婚妻相处的时光,但他知道自己该告辞了。所以不等礼貌的提醒,他就向安娜表示他得走了。 “这么快啊!”安娜有些泄气。 她这番毫不掩饰的遗憾令卡列宁觉得愉悦,所以他允许自己再次亲吻了对方的手,毕竟,告别也是一种礼仪不是吗? “把它拿好。” 安娜看着卡列宁不知道从哪里变来的一封信件,有些疑惑,在她抬眼瞧着对方时,那蓝色的眼珠里是平和的。 安娜点点头,他如此乖巧的样子几乎令卡列宁想要更多的亲吻对方,但他克制住了。 卡列宁礼貌地告别。 安娜回到自己的卧室,把信件放好,然后去了泰里埃姑妈那里,他们都在那里等着。 “你真的决定了吗?”斯基华忍不住率先开口,泰里埃姑妈不赞同的看了自己的侄子一眼,但斯基华没有管她。他只是必须要确定他的小妹妹是发自内心的乐意的。 “我认为这是一桩十分好的婚事。是的,我认为卡了列宁先生是一个正直且高尚的人。” 从安娜的角度,这一刻最好的回答应该止于第一句,可斯基华的关切又令她感动,所以她才说了第二句让他放心,让他明白,这也是她自己的心意。 “好吧,说实在的,那位卡列宁先生的确是不错的人选,我同我的同僚们打探过他,彼得堡最年轻的官员。我是指在他这个位子,别人至少还要磨砺五年才行。”斯基华用一种赞善的角度去看自己的准妹夫,所以他就是那么讨人喜欢。 “正如斯基华说的,安娜,卡列宁先生是一位十分优秀的人,你同她结婚,对我们奥勃朗斯基家族是十分有益的。既然今天你选择,那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卡列宁夫人这个头衔你都不能丢。”泰里埃夫人暗示道,她太清楚现在的年轻人容易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错事。 “是的,姑妈。”安娜承诺道。她并不赞同泰里埃夫人的这些想法,但同她争论这个有什么意义呢? 泰里埃夫人仁慈地让安娜先去休息,并表示从现在开始她将有的忙碌了。 安娜并不真的在意婚礼的过程,如果一个女人可以和对的男人结婚,那繁琐的过程就并不是那么重要了。 她回到卧室,打开了那封信函。 纸张是熟悉的羊皮纸,字迹明显是不一样的,时间也不一样,她略过自己写的那些,直接看到了最近加上去的那几行字。 稳健的笔迹,并不花俏。 笑意在她嘴角边绽放,安娜双手捧着这张不起眼的纸张在卧室里旋转着,裙摆像盛开的花。 她向神明表示感谢,因为他让他们再次相遇,而不久以后,他们即将结婚。 第5章 chapter5 筹备婚礼的确十分繁忙,特别是这种贵族式的婚礼。 泰里埃夫人本来还担心他们这么仓促的嫁娶会惹得被人笑话,但不知卡列宁用了什么法子,他们能听到只有祝福。 安娜从没想过自己结婚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如果说小时候,小女孩儿对白马王子的向往是的话,现在拿来对比却是不实际的。 首先,她不是公主,卡列宁也不是王子。 很奇怪的是,也许在别人看来,这是一桩贵族式的豪华婚礼,而在安娜看来,这不过是她即将嫁给喜欢的人。 尽管是她的婚礼,但她却不被允许发表过多的意见。 既然她得了这么一个衣食无忧的身份,那么就势必得做出点牺牲了。对抗是不合算的,而且,这样的婚礼她自己也没经历过。怀着这样的好心情,他们终于把东西准备得差不多齐全了,并且坐上火车去彼得堡。 安娜的贴身女仆安奴施卡看上去比安娜自己还要紧张,她已经第三次来问安娜要不要喝水了。 “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安奴施卡。”安娜笑着说。 安奴施卡用力呼吸了一下,然后说:“小姐,我真没办法好好的坐下来。” “哦,那你就站一会儿吧。”安娜故意说道,安奴施卡嗔怪了她一眼。随着和安娜相处,她现在已经放开了不少,但依旧保留着一个女仆该有的本分,不会僭越。 期间陶丽总是过来陪她解闷,她们说很多事。陶丽的本意是想要宽慰安娜,让她在结婚的事情保持好心情,但最后她发现,不管她说什么,安娜都是一副愉快的样子。 尽管她有许多好奇,但陶丽不是斯基华,良好的教养让她没有直接去询问安娜原因。 斯基华时不时也会过来,他现在一直保持着一种欢乐的心情,就好像之前不是他反对这门婚事一样。 安娜喜欢斯基华,喜欢他宽厚的笑容以及他讲的小笑话。 安娜的表嫂杜妮娅虽然是大家族的长女,气量却不大,特别是嫁了一个弱弱无为的丈夫后,对于还拥有无数选择权的安娜,她就打心里不喜欢。可现在,瞧瞧她们的结局,就算她丈夫胆小懦弱,但好在年轻,而马上要成为安娜丈夫的人,年纪又大,看上去又一板一眼的。 因为这番比较,杜妮娅看安娜的目光就总是带着一种高高在上和同情了。 安娜不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她犯不着为杜妮娅这种人生气,她只要想着自己的婚礼,想着那位即将成为她丈夫的人就行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从莫斯科开过,经过有些累的旅途,把她们送到了彼得堡。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下了火车,很快就瞧见了卡列宁和他的一行仆人。 卡列宁并没有打扮得多引人注目,穿着一看就刚下班没来得及换的文官制服,外面套了一件暗色的毛呢大衣,制服裤子妥帖地盖住袜子,他没戴帽子,也许是为了让安娜他们更容易看到他。 冷风把卡列宁的头发吹乱了一些,安娜瞧见他的时候,他还在张望着,但没过多久,他的视线就锁定了她。于是她在人群中露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就算掩盖在网格的帽子下,那笑容依旧像是一道阳光一样,瞬间把整个空间都点亮了起来。 卡列宁按住内心里有些悸动的心思,他快步走上去。 按照接待流程,他率先同泰里埃夫人寒暄,接着是他的准内兄,最后是他的小妻子。 安娜不能同卡列宁说太多话,她知道这是某种规则。就算他们下一个小时就要结为夫妇,但只要还没有,就不允许他们太过亲昵。 也许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这是贵族的矜持和优雅,但安娜却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毕竟是她和他的婚礼不是吗? 可再怎么不满,她也得接受现实。 他们坐着卡列宁安排好的马车去了彼得堡最好的旅馆,而距离他们的婚礼只有不到三天的时间了。 在把他们送回各自的房间后,安奴施卡告诉安娜,卡列宁已经离开了。 安娜做了一个丑丑的表情,她唉声叹气,结果没多久,有人敲门。安奴施卡去应门。 “是谁?”安娜问。 “是让您不再唉声叹气的。”安奴施卡捂着嘴笑。 安娜瞧见了那封信,眼睛亮了一下。 她打开信函,从里面拿出一张纸,那熟悉的字体进入她的眼帘,最终引得她哧哧的笑。 安奴施卡没去打听那位先生给自家小姐写了什么,她是个安分的女仆,她坐在椅子上继续编织的活儿。 那三天按照传统他们不被准许见面,但谁也没规定他们不能书信交流啊! 安娜在心里描摹着卡列宁的脸,最后在那个人的鼻子上备注了“狡猾”这个字眼,自己被逗得咯咯的笑。 在结婚的前一天,俄罗斯的男人们都有自己的最后的单身之夜庆祝会。 卡列宁的字典中是不打算举行这些,可谁让他的内兄是最乐意遵循这些传统的呢?总之,斯基华为卡列宁安排了这么一个本属于二十几岁小伙子的最后单身夜晚庆祝会。 来的人卡列宁都认识,却说不上非常熟悉。毕竟,像卡列宁这样的大人物,他认识很多人,可要是说朋友,却唯独没几个可以参加这种庆祝会的。 所以最后,这个打着明目是为卡列宁发起的晚会,却以酒桌上好几个酒鬼又哭又笑结束。 卡列宁喝了三杯伏特加,他的酒量说不上太好也不算太糟。瞧着那群以斯基华为首的人开始东倒西歪后,卡列宁依旧显得镇定和平静。 “我和你说啊,亚历克塞,你必须照顾好安娜哦,她是我,最最宝贝的妹妹!”斯基华嚷嚷着,末了还抽泣了两声。 卡列宁缓慢地抿了一口酒水,然后承诺道:“我会的。” 他当然会,在这通吵吵嚷嚷的气氛中,卡列宁半眯着眼睛,似乎瞧见了他的小未婚妻的身影,苗条,活泼,美丽。那天她在火车站,明明只穿着黑天鹅绒做成的长裙,还戴着一顶网格帽,却像是闪闪发光的珍珠一样。 他继续缓慢地喝着酒水,也许他醉了,不然他怎么会在这一刻那么想念她? “喝,继续喝!”斯基华突然大声地说,而且猛地站了起来,但很快地又倒了下去。 卡列宁看了他的内兄一眼,然后嘴角带了一丝笑意,他开始相信她说的,这的确是一个好的开始。 第二天,斯基华他们顶着头痛愈烈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参加婚礼,一开始斯基华还有些忧心卡列宁是否还有体力参加他的头一次婚姻,结果他想多了,那个男人简直完全看不出宿醉的痕迹。 “我开始知道为什么我没办法升官了。”斯基华嘟嘟囔囔的。 卡列宁对着穿衣镜整理自己的衣服,衬衫,可以,马甲,可以,燕尾服,可以。他严格地打量自己,以确保一切都是得体的不出错的。 婚礼是在教堂举行的,在彼得堡当地十分著名的教堂。 卡列宁把一切都安排的仅仅有条,甚至有条不紊的处理了那场混乱的单身告别夜。 安娜这边也没出什么问题,她的礼服是泰里埃姑妈请巴黎有名的裁缝设计的,十分地华丽。 “今天你必须把腰勒到最细,安娜。”陶丽认真地说,虽然她平时很好说话,但今天却像是被什么严肃之神附身了一样。 安娜有些惴惴不安的抱着床柱,在陶丽的命令下吸气,然后,她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 “不行,我不能呼吸了!”安娜几乎想要大叫,可她叫不出声。 “你得忍耐,安娜,这是你的婚礼。”陶丽虽然怜惜她,却依旧坚持。 额头上冒了细密的喊住,安娜的脸色变得苍白,她摆摆手:“不行,我还得保留这条命,松开一些,求你了,陶丽,我受不了。” 陶丽看见安娜确实受不了,只能遗憾地让安奴施卡松开了一些。 安娜还想松开一些,但陶丽对此并不赞同。 “好吧好吧。”她说,算是各自退一步,并且有些后悔让自己随便给她们折腾,要知道,这具身体已经算苗条了,而他们竟然对她的腰还不满意! 不管她怎么想,接下来她知道自己不能喝一口水吃一点东西了,不然这件婚纱就会在未完成它的使命的情况下终结掉,而安娜将成为俄罗斯有史以来第一位将婚纱撑爆的新娘。 她不能让这一切发生,所以,没得选择,得饿着,渴着,完成她的婚礼。 这个时代的女人太痛苦了,安娜在心里嘤嘤哭泣,她觉得以前让她保持超模身材的经纪人简直是天使。 “让我瞧瞧,你多漂亮啊,安娜。” 安娜注意到一个女人向她走近,据说是她的堂嫂,叫做培特西。 培特西的个子不高,却生的妩媚,她穿了一件亮色的裙子,却不会抢新娘的风头。她一走进来就伴随着笑意,而且用她那多情的双眼上下打量着安娜,最后吻了吻她的脸颊。 安娜几乎是僵硬地接受来自同性的面颊吻,她怀疑今天自己的脸蛋都会被亲肿了。现在没法讨论卫生问题了,她几乎想要希望婚礼仪式快点结束,让她摆脱这长长的裙子。 在一通等待中,婚礼仪式开始了。 就算安娜前世早早地就在外国生活了,但她也没参加过如此古老的婚礼。 彼得堡教堂实在太宏伟了,高高的拱顶,金碧辉煌的,唱诗班的孩子们穿着白色的裙子,手里捧着拉住,司祭穿了紫色的袍子,一切都显得庄严和伟岸,而不像是她记忆中婚礼该有的欢快。 这就是贵族的婚礼,显得华丽却空洞和呆板。 若不是安娜知道自己将要嫁给卡列宁,说不定勇气就会在这里消耗殆尽。 她不知道自己的妆容有没有花掉,也不知道裙摆是否放好了位置,这不是她要操心的,她那灰色的双眼睛只是专注地瞧着前面在等待她的人。 第6章 chapter6 安娜打量着对方,从他一丝不苟的头发到锃亮的皮鞋。 不管世人如何评价他,她就是觉得这是一个值得她嫁的男人。 花童们在前面撒花,后面有大一点的孩子给安娜牵着裙摆。此刻她的眼睛里满满地只有卡列宁这个人,以至于后来婚礼结束后她总是在想,为什么当时她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被裙子绊倒,又或者念错誓词。 颂歌的旋律婉转又美妙,安娜觉得这红毯有点太长了,仿佛呼吸间都是一种煎熬,一直到她终于走到对方的面前。 卡列宁比安娜高了一个头,所以安娜不得不仰头瞧着他。 她瞧着对方舒展的眉宇,瞧着他淡蓝色的眼睛,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喜欢的样子。 所以,就算她知道这不被允许,但安娜还是忍不住轻声说:“我来了。” 这一刻,时间的界限似乎有些模糊,在安娜的眼里,两个时代的卡列宁重叠了起来,以至于她满足地笑了起来。 卡列宁在听到这有些意料之外的话语,稍微有些意外,但接着,在瞧见对方脸上满足又幸福的表情后,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他的新娘是如此的美丽。 香橙花做的头纱妆点着她的乌发,纤细的眉毛弯出好看的弧度,那双有着浓密睫毛的大眼睛里蕴含着绵绵情意,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瞧见了也不得不自愿跌入这张情网。 卡列宁抿了一下嘴唇,他必须克制自己。 司祭开始念唱词,安娜和卡列宁站在自己的位子上,一直到交换戒指的步骤才重新转身面向对方。 安娜伸出手,她那纤细葱白的手指被最时尚的蕾丝手套裹住,只露出一点隐隐约约细嫩的皮肤。 卡列宁戴着白手套的左手执起对方的手,他取出戒指,然后缓慢而庄重地套在了安娜的手指上。 安娜略微垂眸瞧着这枚属于自己的婚戒,那是一枚古老的戒指,红宝石的质地,一看就有了一些年岁,似乎每一道光芒都镌刻着时代的纹路。 这是属于卡列宁家族的戒指,在上一代甚至上上一代的夫妻们手中戴过,一些情感和祝福早已铭记在了戒指中,横亘了时光,在现在,传递给了他们的子孙。 这种岁月的浓重感使得安娜觉得有些感动,所以在她抬眼瞧着卡列宁的时候,双眼又变得亮晶晶的了。 卡列宁是见不得女人或者孩子们的眼泪的,这是他的一个隐秘的弱点。眼泪会让他觉得不自在,让他不能理性地思考。 而现在瞧见他的新娘的眼泪,他不能僵硬地逃跑,必须勇敢面对。 卡列宁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怜惜对方,明明她是一位健康的女性,而且算不上娇小,可在瞧见她的眼泪那一刻,他有一种如果他不保护她,连空气都会让她受伤的感觉。 所以,这位一向规矩严谨的官员难得的打破了他自己定下的准则,他取下了右手的手套,用指腹为他的新娘擦拭了那点亮晶晶的泪水。 “别哭。” 卡列宁低声说。 这一刻他没有在意周围人群里发出的声音,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只有自己的新娘。他的,脆弱的,美丽的,必须由他来保护和安抚的。 “恩。” 安娜应了一声,戴着微笑,然后是羞涩的,她取出属于卡列宁的婚戒好让仪式继续下去。 接着她发现这枚戒指是那么的亲切。 顶好的蓝宝石,镶嵌在银质的戒圈中,周边雕刻着繁杂的纹路,界面比起女士婚戒更为宽阔一些,大气又高贵。 安娜微笑了起来,她执起卡列宁的左手,然后稳稳地把这枚戒指套在对方的无名指上。 她没有立即放开,而是稍微欣赏了一下,现在,安娜的心里充满了满足感,因为她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这个男人都是属于她的。 “以戒指为证据,这样你就逃不掉了。”安娜小声说,只有卡列宁能听得到。 他不知道她这样说的原因是什么,但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就在他面前,并且是属于他的。 助祭已经念完颂词了,司祭手捧神经开始进行最后一项的祝福。 司祭用唱诗一般的声音宣告着来自上帝他们的祝福,而在最后一刻,在众人的情绪都被酝酿到最□□的时候,他们美丽温和的新娘突然用那饱含感情的,动听的声音喊道:“等一下!” 节奏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望向新娘,开始有闹哄哄的声音在窃窃私语,有人甚至猜测新娘是不是反悔了。 卡列宁的脸色没有变,他十分镇定,那双蓝眼睛低头望向自己的新娘,等待她说话。 安娜微笑着,她用温柔地声音说:“之前,我的未婚夫曾送过我一件礼物,让我十分感动,现在,我想回赠一份礼物给他。” 司祭从没遇到这种状况,但他是个经验老道的司祭,他观察着新郎和新娘,特别是新郎,最后他决定用最宽厚的心来让新娘完成她这个心愿。 “请您在这个神圣庄严的时刻完成它吧,新娘。” 司祭的允许使得众人再次安静了下来。 安娜感激地望了司祭一眼,然后转身面向她的新郎,嘴角扬起灿烂的笑容,温柔且悦耳的嗓音在教堂传播开来。 “结婚对于我而言是一件庄严的事情。两个相爱的人神圣的成为一体,无论生老病死都要不离不弃,互相包容,相互信任,一同承受生活,享受生活。若我发现这个人就在面前,我将不顾一切抓住他,和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动情地说道。 “我们两个人要结婚,以后我们两人不管健康还是生病,不管幸福还是困苦,都要关心对方,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而是一体的,我们会努力,我们会幸福,我们会这样走到世界的尽头。” 当新娘的话语落幕,雷鸣般的掌声响起,还有的人不顾矜持叫好。 不管场面多么闹哄哄,但卡列宁的眼睛里都只有自己的新娘。他想起两个礼拜前,她递给自己的纸张上写着他们必须结婚的十个原因: 有基本的物质经济做基础。 彼此接受对方的家庭。 彼此能坚定支持对方。 彼此能做到宽容大度。 彼此志趣能基本相投。 彼此有奉献牺牲精神。 彼此遇到事容易沟通。 彼此能充分了解信任。 有共同的人生价值观。 彼此是谈得来的朋友。 这十个条件打动了他。卡列宁一直认为他母亲曾告诉过的,那些关于爱的事情是一种善意的谎言,毕竟,这世界上,除了你自己,谁还能更了解你呢?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哪怕再亲近,只要沾染上喜欢或者爱,就会变得具有占有欲,变得善妒,而不管哪一条都与宽容无关。 他曾以为自己不会遇到那么一个人,而那一天,那么突然的,她就撞到了他的手里,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瞧着你,仿佛在说“我就是幸福,我费劲千辛万苦来到了你的身边,你准备像个傻瓜一样拒绝吗?” 卡列宁不是傻瓜,所以他接受了这个挑战,接受了这个他生命之中的意外,所以他写了那段话。 而现在,她在众人面前朗读那段誓词,他确定了,她就是他生命之中的意外惊喜。 司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饱含深情了。 “在上帝的见证下,我宣布,他们结为爱侣,永不分离!” 热烈哄闹的声音响起,卡列宁低头,第一次亲吻了他的新娘。 他们会幸福的,他相信。 繁琐冗长的婚礼仪式结束了,到晚上八点的时候,安娜迎来了和卡列宁独处的时间。 在她的幻想中,她会虽然羞涩却用自己的美丽迎接她的丈夫,他们还会说一些甜蜜的话语,在烛光中,倾诉对彼此的思念。 然而现实是,安娜回到卧室,她甚至没时间去打量卧室就跑到盥洗室,她脱下了婚纱,并且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的身体果然被摧残得不像话。 卡列宁回到卧室的时候,原本还稍微有些踌躇,他不得不承认安娜的那番话语让他有些难得的感性。 可等他回到盥洗室却没有瞧见自己的妻子,在他疑惑的时候,从盥洗室里传来了东西打翻的声音以及小小的惊呼声。 卡列宁大步走近了盥洗室,他敲门,询问安娜怎么了。 “稍等一下!” 卡列宁放下手,然后又犹豫了一下,接着退开。 大概过了五分钟,他的妻子出来了,裹着粉色的睡袍,十分地厚实,还有些湿漉漉的长发披散着,看上去像是柔和的羊羔一样。等卡列宁的视线望下去,就瞧见安娜那一抹洁白纤细的小腿,在空气中□□出来,那小巧的脚藏在棉拖鞋中。 属于卡列宁的地方从没有这种柔软的东西,看上去有些粉粉嫩嫩的,还会呼吸,让人简直不敢大声说话。 原来这就是妻子。卡列宁想。 不管卡列宁怎么想,安娜只觉得尴尬,甚至还有一些沮丧,不是这样的,在她的想象中今晚可不是这样的。但她又不得不说出事实。 “我想,我有点受伤了。”安娜说。 “哪里?” 卡列宁皱眉,一切旖旎的幻想都消失了,他只关心最实际的事情。 “我不应该告诉你的,这多丢脸啊。”安娜说,然后还是说出来了。 “那束腰弄的我不舒服。” “而且,我很饿,你最好让我先吃点东西。” 似乎是破罐子破摔,安娜索性都说出来了。她抬眼偷瞧她的丈夫,但卡列宁没有做出任何嘲笑的意思,在她抬眼的时候,卡列宁已经靠近了她。 “让我看看。”卡列宁说。 安娜眨了一下眼睛,卡列宁这才觉得似乎有些唐突,他有些不自然地解释道:“我必须得看看你伤得怎么样,你可能伤得比较严重。” “恩,你确定这有必要吗?”安娜有些不好意思。 “是的,我确定。” 在卡列宁说完这句话后,安娜沉默了一下,半响才说了一句作为回应。 “哦。” 第7章 chapter7 如何在你喜欢的人面前优雅的宽衣解带? 安娜……的确没想过这个问题。而更重要的是,在说出这句话后,进行到实际操作步骤的时候,她的丈夫……似乎也没有考虑过——如何优雅的为你的妻子剥掉睡袍。 “我想,我还是让安奴什卡来为我看看吧。”安娜咳嗽了一声然后说道。 “不需要。” 卡列宁制止了她,然后他也咳嗽了一声。 “我希望你别介意。” “我,我不介意。”安娜有些干巴巴地说道,她的手指放在睡袍的带子那儿,好半天还是没有解开,也许现实总是比理想更为残忍一点。 “我还是叫安奴什……” 话音还没落地,安娜想要转身的动作被卡列宁制止了。 “不需要。”卡列宁再次说,右手拉住了她的手腕,温温热热的,同安娜细腻的肌肤相比,卡列宁的手指上有一点薄薄的茧子,在旋转的动作间,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她手腕的皮肤。 “我不想你去叫你的贴身女仆。”卡列宁说。 安娜觉得心脏好像正砰砰地跳个不停,然后她只能低头又说了一句。 “哦。” 卡列宁拉着安娜的手把她带到床沿边,然后说:“我想帮你看看。” 安娜觉得被对方握着的地方,皮肤像是要着火了一样,她稍微有些慌乱,然后下意识说:“你得先把眼睛闭上。” “我会的。” 卡列宁答应了这个要求,安娜松了口气。 她抬头,看到男人确实闭上了眼睛,这才爬上床。 安娜其实有些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但潜意识里,她又觉得这样是最好的。她把睡袍解开,盖在胸前,然后趴在床沿上,完了又把被子盖好,只露出光滑的背部。她有些羞耻地说道:“你可以,可以睁开眼睛了。” 卡列宁依言睁开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不过那种失神的时间总是很短的,毕竟像卡列宁这种人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定力。 卡列宁让自己的目光专注在妻子受伤的腰部,那儿变得红肿,在娇嫩的皮肤上非常明显。 由于某些原因,卡列宁倒也略微懂得一些医药知识。 他抬起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安娜的皮肤,感觉到后者瑟缩了一下,他低声询问:“疼吗?” 从棉布织物下传来一个小声的声音。 “我怕痒。” 那声音绵绵软软的,像是小猫的爪子一样,在卡列宁的心里轻轻地挠了一下。 卡列宁克制自己收回手,道:“看情况还好,我让家庭医生明早过来一下。” “可以。” 依旧是小小的声音,声音的主人还是没有抬起头来。 卡列宁知道自己应该把视线从那片细腻的皮肤上移开,理智告诉他该这样做,但他却无法轻易做到。 就当他遵循某个恶魔的声音,向那片甜美靠近的时候,一个细小的声音阻止了他。 “我害怕。” 卡列宁将那个本该落在肩头的吻停了下来。 有一瞬间,他只是保持着一个略显奇怪的姿势,停顿在半空中,然后他清醒了过来。 顾不得理清自己这不理智的思绪,安抚的话语就已经出口。 “别怕。” “对不起。” 有点软软的声音,“我恐怕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亚历克赛。” “不需要道歉,安娜。” 卡列宁恢复他一贯的冷静,他离开床沿,将被子拉高,盖住安娜有些发冷的身体。 “你,是不是生气了?” 他的小妻子依旧没有抬起头,就好像是,准备借着这一堆棉质物体来和他谈话。 “这与生气无关,安娜。” “所以,你会给我点时间是吗?” 安娜终于从那堆棉织物中探出头来,头发有些凌乱,却只是显得更加漂亮。 “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我应该考虑到这一点,从理性上来说,你还不了解我。”卡列宁的声音显得十分冷静,以至于安娜有些拿不准对方是不是真的生气了。所以她决定还是实话实说。 “我刚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会有点害怕。我有想过那可能是正常的,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提过,彼此坦诚和信任不是吗?” 卡列宁低头瞧着自己的小妻子,被拒绝的那一刻,说不在乎是假的,可听了她率直又认真地解释,那就不重要了。 “你害怕流言吗?”他问。 “不怕,但我怕留言会伤害到我在乎的人。”安娜回答道。 “那你要做好准备,安娜,我们不可能随时随刻都扮演得完美,直到你,”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不害怕的时候。” “我不会一直都害怕的。”安娜有些脸红,然后重新抬头,说,“我想我们还忘了一个步骤。” “什么?” “结婚之前,你知道的,有一场必不可少的仪式。”安娜笑了起来,像是为这段稍微有点尴尬的时间段找了个完美的理由。 “谈一场小恋爱。” 她跪坐起来,用睡袍稍微挡着自己,有些羞涩又大胆地说:“你都接受我提议的结婚了,那恋爱应该不会拒绝吧?” 空气中有些安静,窗外的月光混着烛光摇曳生姿,适合新婚晚上的油脂的香味几乎让人觉得有些迷醉。他的小妻子半跪在床上,香肩半露,言笑晏晏的样子,卡列宁不知道自己出了同意还能说什么话语。 所以,在沉默了一会儿后,他说: “尽管我不太了解,所谓的恋爱,但,” “我同意。” 听到卡列宁“同意”这两个字,安娜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她差点欢呼,幸好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的状况,只能又红了一张俏脸。 “你可以把衣服穿好,安娜。”卡列宁压低了声音说,说完他转过身去,一直等安娜说好了才转过身来。 暧昧的烛光下,他的小妻子坐在床沿边上,光裸的小腿像是铺了一层牛乳一般,白得发亮,十个脚趾头圆溜溜的,有些不安的挨蹭着。 “永远别在外人面前这样。”轻轻地声音,几乎让人听不见。 “什么?”安娜有些不解地抬头,却只看到卡列宁走到她身边,半屈膝蹲下,左手托着她的脚,右手拿着棉拖鞋,轻柔地藏起了那细腻洁白的脚。 从没有人给安娜穿过鞋,她也从没有以这个角度俯视过别人。背脊会微微弯曲,脆弱的脖颈会露出来,手指触碰她的脚踝依旧有些痒痒,却很温暖。 然后她突然笑了起来,低声说:“亚历克赛,我又找到了一条和你结婚的理由了。” 一位好的丈夫会给妻子穿鞋,而后者能够第一时间感觉到幸福。 “什么理由?” 安娜笑了笑:“现在不能说,我想想,对了!”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想到了在你五十岁生日的时候要给你送什么了!” 卡列宁实在不能理解他的小妻子为什么总能想到那么多令人匪夷所思的情况,不过,至少这证明了一点。 “亲吻自己的妻子合乎你的恋爱规则吗?”卡列宁问道。 安娜愣了一下,然后又脸红了,最后说:“它是被允许的,合乎逻辑不是吗?” 于是,在这一晚,安娜得到了从卡列宁先生那儿给予的第二个吻。 它很神奇,像是魔法,阳光,青草…… 总之,是一切美好的东西。 第8章 chapter8 如果说安娜没有幻想过新婚第二晚是什么情景,那是不诚实的。 但如果有人告诉她,一对新人在他们新婚之夜是在一张大得不像样的床上,井水不犯河水的相安无事的过了一夜,她是不相信的。 现在,她相信了。 属于卡列宁的那一边被整理得井然有序。 床铺的主人没有离开卧室,而是在一把软椅上伏案工作,勤勤恳恳的俄国官员。 卡列宁注意到床铺的动静,他转过身,就瞧见他的小妻子正睁着一双灰色的眼睛认真地瞧着她。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显得更加卷曲起来。经过一晚上的安眠,脸上的肌肤变得又白又嫩,那好看的嘴唇像是在惊叹一般微微张开。 卡列宁让自己把视线从妻子红润的嘴唇上移开。 “日安,安娜。” 通常,卡列宁的第一句日常招呼语总是献给他的管家科尔尼,但现在,从他结婚后,他开始感觉到这种细微的差异了。 “日安,亚历克赛。” 安娜不确定她的幻想中是否有这一项,还没打理好的妻子和体面的丈夫,但不管怎么说,当卡列宁走向他的时候,那都不重要了。 “格拉乔夫九点的时候会过来,下午两点的时候我们要出发去法国。”卡列宁说。 昨晚卡列宁说过了,格拉乔夫是卡列宁的家庭医生。东西差不多早已准备好了。 “好的。”安娜应了一声,然后问:“你总是几点起床?” “六点。” 安娜看了一眼挂钟,现在已经七点四十了,她平时总是七点起床,本来以为自己养成的生物钟已经足够早了,但看来还是比不过某位俄国官员。 她掀开被子准备去盥洗室梳洗自己,今天比平时起得晚了一点,希望还有点时间简单的做个拉伸练习。 当安娜出来的时候,卡列宁已经离开了,安奴什卡正在整理房间。 “亚历克赛呢?” “先生去书房了,说早餐将会推迟二十分钟。” 安娜听了笑了一下,她去衣柜里挑选自己的衣物。 在贵族家庭,贴身女仆的工作就包括为自己的女主人穿衣打扮,但安奴什卡不需要为安娜这么做,因为后者习惯什么都依靠自己。 安奴什卡在最开始被通知自己不需要为安娜服务后,几乎有些惴惴不安,但后来她发现事实不是如此。 自安娜好了以后,她性格变得更加开朗了。 安奴什卡只是一位女仆,她文化不高,但谨守自己的本分,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妄自猜测的就不去想,到现在,她已经把自己调整好了,不会去大惊小怪。 安娜挑了一件天鹅绒做成的长裙,那十分保暖。待她出了卧室门的时候,管家科尔尼告知她可以去用餐了。 “谢谢你,科尔尼。”安娜冲这位严肃的管家笑了一笑,后者冲她点头致意。 安娜到了用餐间,卡列宁已经在那里等候,他正在看报。 仆人把报纸收走,卡列宁抬头望向安娜示意她坐下来。 安娜看了一下那长长的餐桌,然后说:“你是要我坐在这儿,还是这儿?”她用眼神示意那两个位子。 卡列宁起身,拉开他旁边那张椅子。 安娜眨眨眼睛:“我喜欢这个决定。” 早餐很丰盛,彼此间的用餐礼仪都没有问题,只是,太过安静的话令安娜觉得有些不习惯。 她不喜欢安静,但她不确定卡列宁会不会喜欢。犹豫了一会儿后,她还是问道:“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亚历克赛。” “可以。”虽然有些奇怪,卡列宁还是停下手里的动作。 安娜有些腼腆,但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用餐的时候我们可以交流吗?” 安娜继续说:“昨天的事情,我觉得,我们需要多多的交流。我想更了解你。” “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安娜,除非是工作上一些我不能透露的。”卡列宁这下完全放下手里的银质餐具。 “有时候你不需要对我太小心翼翼,你知道的,你可以,放松一点。” 安娜笑了起来:“你有时候有些严肃,你知道吗?” 卡列宁有些惊讶,接着摇摇头:“并无人和我说过这个问题。而且,我的工作决定了我这样更有利于做出决策。” “很多人不敢和你说,但我可以。”安娜说完又笑了起来,“这样看,做你的妻子还真是好处多多。” 卡列宁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番话语,像是夸赞,又有些不那么正式。 “你看,现在我又了解你一点了。”安娜一边说一边开始切割自己的培根,她如此自然的样子使得卡列宁之后又看了她一会儿。 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外照射进来,洒落在他妻子的发梢,肩头,就像在跳舞一样。 他看了一眼时钟。 现在是八点三十,早餐时间比他平常推迟了二十分钟。在家里用餐时不说话的习惯也被打破,右手要是摊开就能碰触到另一个人,这么近的距离。都是因为结婚。 “你想要我和你说什么?”卡列宁问道。 安娜抬起头,然后说:“什么都可以,亚历克赛,我觉得这就是夫妻,你可以什么都和我说,只要你愿意。” 什么都可以,这范围可有些太大了。 若这是卡列宁在工作上得到的回答,通常他会皱眉,让他的部下将这个回答再进行规整。可安娜不是他的部下,他是他的妻子,是一种从没遇到过的很特别的存在。缺乏数据来进行分析,只能谨慎的一步一个挪动,而有时候,甚至连谨慎都用不上。 这对卡列宁来说是有些可怕的,没有规则束缚,没有案例分析,不过,他认为自己可以做好。 为此,卡列宁谨慎的选择了一个话题。 “你是否依旧愿意下午的时候和我一起去法国?” “当然,你怎么会认为我会改变呢?”安娜愉快地说道。 “经过昨晚的事情,我担心你会需要一些个人空间。” “不。”安娜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我想跟着你去法国。” “我明白了。” 接下来,餐厅里再次恢复寂静无言,但这次安娜不再觉得有些尴尬了。 格拉乔夫准时过来了,他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一头棕红色的头发还没有花白,样貌周正,看上去十分和蔼。 他的确是一位亲切的医生,给了安娜一支用来涂抹的药膏。 在医生走后,卧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卡列宁问:“需要我叫安奴什卡吗?”话音落地,那支药膏递到了他的面前。 “这也是恋爱必修课,增加接触,彼此熟悉,然后……”她没说下去了,只是低着头笑。 事后,在最后和管家交代了几句,转身准备登上马车的时候,卡列宁瞧见那位正在马车边等他的人,尽管依旧是冷风,和着十一月的寒意,但却仿佛春天已经提着蹁跹的裙摆过来,在这片大地上留下了希望的种子,只等着来年花开。 他结婚了,而结婚的感觉,很好。 第9章 chapter9 这是安娜第二次在这个时代乘坐火车。 第一次的时候一切都发展的太快,有些急匆匆的,而现在,尽管日程表依旧十分紧凑,她却觉得似乎脸空气中没一点水分子掠过鼻腔时的样子都能感觉到。 这种细微的感知触觉统统来源于她的丈夫。 像现在,在这个小小的包厢中,安娜瞧着自己的丈夫。 他坐得比在办公桌前要随意一些,但跟普通人相比依旧是显得得体,时刻在保持着一种政府官员的仪容。 “你有任何疑问吗?安娜。”卡列宁将视线从那些公文上移开,蓝色的眼睛瞧着安娜。 “没有。”安娜笑了一下。 卡列宁又把视线移动到自己的公文上面,直到五分钟后,他依旧觉得某人的视线胶着在他身上。 “你确定没有任何疑问?” “没有。”安娜说完后又开口,“也许有一个。” “你可以问。”卡列宁的手指按在那一页,微微抬起头来。他说话的声音平静,语调没什么起伏,却不会显得硬邦邦的,也许是因为他那双长睫毛下的蓝眼睛正专注的注视着别人,而这注视是不带着审视的意味的。 “我注意到你没有戴眼镜。” “我并没有近视。” “我,”安娜舔了一下嘴唇,然后笑得有些腼腆,“我刚才在想如果你戴上眼镜会是一种什么样子。” “我认为那不会有什么不同的。”卡列宁垂眸,表示谈话暂时结束。 安娜觉得有些遗憾。 她望向窗外,右手托腮。 他们已经从彼得堡出发两个小时了,绵延起伏的山峦一开始叫人兴奋,现在却有些平淡了。 天是一种淡淡的蓝,映衬着一些白桦树笔挺得像一个个哨兵一样,尽管现在还不起眼,但等到了春天,就会葱绿点点,十分漂亮。 她不自觉地双手交叠,侧着脸,一边敲着这些平淡的光景,一边微笑。 习惯了现代社会的繁忙,一开始的生活让人有些无措,但现在,一切都很好。 安娜不知道的是,尽管她决定不去打扰她的丈夫,但显然卡列宁自己已经不能够专心。 他的头微微侧向安娜的方向,高挺的鼻梁被阳光剪出一段细腻优雅的弧度。睫毛并不浓密也不卷翘,半阖着,露出里面和天空一样淡淡的蓝色。 他看着自己的未婚妻很久很久,知道对方似乎是睡着了。 卡列宁起身,把一条法兰绒的毯子披在安娜的身上。 他坐下来的时候确定了一会儿安娜不会醒来,这才又移动视线,专注地把思绪沉浸在公文中。 安娜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是在一阵轻轻地摇晃中醒来的。 “我睡着了?”她想要揉眼睛,却被制止了。 卡列宁拿出自己的帕子递给她。 “格拉乔夫医生告诉我这样做才能降低自己被疾病找上的几率。” 安娜接过帕子擦了擦眼睛,笑:“他说的没错,你有一位好医生,他很棒!” 卡列宁没有对这句赞善说什么,他看了一下怀表上的时间,然后放下公文说:“我们得去吃午饭了。” “很好的提议,我正好饿了。”安娜对这个建议表示赞同,卡列宁也点头,并且开怀了一些。 火车上的用餐包厢在列车的中间地方,通道没有大到能够容纳两个成年人并排走,所以卡列宁走在前面,有的父母会拉着小孩子的手,以防这些小魔怪们乱跑。 安娜不是小孩子了。卡列宁自然也不是那种会随意拉着别人手的人,但他起身的时候的确说了一句。 “跟着我。” 像是蜜糖一样,安娜想,然后跟在对方后边。 因为卡列宁并不矮,他的肩膀也很宽阔,当他走到前面的时候,安娜并不能全部看清楚面前的景象。 过往的一些经历让她对这种未知会有点神经质的焦虑,可现在,有一个信赖的人走在前面,她发现这种未知就不怎么可怕了。 他们来到列车的中部,现在还没有很多人就餐。 安娜知道卡列宁不是偶然提议这个时候来就餐的,也许他早已习惯并且摸索出最合适的就餐时间。 “想吃点什么?”卡列宁问。 其实这种地方供应的种类不会太多,但卡列宁的行为让人会忽略这一点。 安娜点了自己喜欢的,并且留意卡列宁点了什么,偷偷地在心里记下。 午餐上来后,安娜吃了一口,并不美味,她看向卡列宁,同样微微皱眉。这不能怪谁,食材是无辜的,厨师也是无辜的。 安娜以为卡列宁会像那些有钱人一样直接丢弃这份不合心意的午餐,但卡列宁没有。 他让自己的眉头放松舒展开来,依旧缓慢而平静地切割自己餐盘里的食物。然后他抬眼望向安娜,问:“是否不和你的胃口。” 一种偌大的感动席卷了安娜。 这种感动是源于卡列宁不骄奢的做法,作为妻子,安娜体会到了一种骄傲感。就像是有人说过“如果我爱的人是个罪犯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但我爱的人若是个品德高尚的人我一定会为他自豪”。 “没有。”安娜笑着说,也同样享受自己的食物。 她说谎了,这份午餐本身口感并不好,但雀跃的心情可以弥补一切。在稍后他们回到包厢的时候,安娜告知了卡列宁实情。 “现在你还想吃点什么?” 卡列宁没有先问别的,而是更关注于实际的问题。 “我现在已经饱了。”安娜愉快地说。 卡列宁点点头,然后道:“若你不喜欢,可以不用逼迫自己,安娜。” “但你没有浪费,亚历克赛。”安娜用一种柔和的语气指出这一点,“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品质。” “食材的美味的确重要,但对我来说,食物本身的实用性已经让我满足。对我来说,继续食用这份午餐并不会改变什么,但对你来说,在不喜欢的基础上继续食用它们,它就成为了会影响心情的了。” 卡列宁这份认真的措辞使得安娜笑弯了眼睛。 “你为什么笑?”卡列宁有些不解地皱眉。 “因为你说了甜蜜的话语。”安娜双眼亮晶晶地说道。 “不管怎么样,这都不会改变我认为刚才的一切不是糟糕而是好的这个感觉。” “若你这样认为,好的。”卡列宁再次点点头,然后拿出了他的公文。安娜又一次在心里叹了口气。 下午的时候安娜没再盯着卡列宁了,她拿了一本书出来慢慢地看着。大概三点的时候,有餐车的服务员敲响了他们包厢的门。 当干净的桌面上摆着还算精致可口的茶点时,卡列宁把那块蛋糕向安娜的方向推了推。 弥补午餐的遗憾。 “你不要?”安娜问,酒窝已经在脸颊边浮现出来。 “不用。” 卡列宁简洁地说道。他端起了属于自己的那杯黑咖啡,安娜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来。 “我得吃口蛋糕压压惊。” 黑咖啡的苦涩和蛋糕的甜腻形成鲜明的对比。 “好吃吗?”卡列宁问。 “好吃。”安娜老实地点头,“这次不是骗人的。” 卡列宁颔首表示了解。 伴随着黑咖啡独有的香味和奶油的甜腻感,安娜决定再诚实一点。 “你不想碰碰我吗?” 卡列宁啜饮的动作在半空中像是定格住了,然后他放下咖啡杯,起身越过桌面的上空,越过安娜那边的空间,在他的手指轻轻碰触到对方的脸颊时,问道:“我可以吗?” “可以。” 安娜的睫毛动得很快,但话语却十分坚定。 这个吻有点苦又有点甜,安娜把它收录在心里,并且给了它一个很棒的位置。 第10章 chapter10 他们到达法国最近的火车站时已经是第二天天刚拂晓的时候。 因为是初冬时节,天亮得晚,这会儿只有蒙蒙的亮光,半空中缀着一两颗星子,有些孤单。 安娜下车时,嘴里呼出的气体变成白气,她瑟缩了一下。 “会冷吗?”卡列宁询问。 “还好。”安娜摇摇头,睁着一双眼睛让自己清醒过来。 卡列宁安排好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马车夫把行李放上去,同卡列宁问好,看起来是老相识了。 “听说您结婚了,先生,这位就是夫人吧。” 马车夫生得并不高大,但一双手臂看上去却十分结实。从衣物看来家境并非很好,但干干净净,笑容也不拘谨。 “是的,比诺什。”卡列宁回答道。 “您好,比诺什先生。”安娜微笑着说道。 那位比诺什先生有一双大眼睛,他笑起来也同安娜打招呼。 安娜和卡列宁坐在马车里面,他们正朝着接下来要住一段时间的旅店走去。 说是旅店,但也是比较高级的那一种,清静,还有不少同卡列宁差不多的官员们,第一层是大厅和俱乐部,二三层才是住的地方。 卡列宁预定了第三次靠拐角的地方,有点绕路,但十分清幽。 那是一间套房,和卡列宁的宅院想必肯定是比不了,但也比较大了。除了卧室和客厅以外,还有单独的卫浴设施。 卡列宁给侍者拿了小费,安娜正在把他们的行李拿出来。 这行为又有些奇怪了,没有贵妇人会自己亲手整理这些东西,但安娜想要自己做,卡列宁对此没有发表意见。他正把自己的公文放在桌面上。 安娜把衣服挂好,卡列宁说他们可以先去用一下早餐,于是两个人又出了卧室。 “胃口不好?” “有点。”安娜勉强把自己面前的水果吃完,还剩下香肠。 香肠的味道并不坏,甚至可以说美味,安娜几乎有些遗憾。 “吃不了就放着吧,不需要勉强自己,安娜。” 安娜抬眼看着对方,然后说:“我真的可以吗?” “可以。”卡列宁说,在瞧见安娜松了一口气后,他把安娜盘子里的配菜弄到自己的盘子里面,面不改色的吃了下去。 安娜打量了一下四周,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里。 “以后,我不喜欢吃的菜也可以给你吗?”她充满希望地问道,却遭到了拒绝。 “不可以。挑食和无法消耗食物是两件事。前者是不好的习惯,后者是不可抗力。”卡列宁吃掉最后一口花椰菜,一双蓝眼睛淡淡地看着自己的小妻子,让她明白,挑食绝对是卡列宁家族所不允许的。 “好吧。” 有些失望的语气。 “待会儿我不得不出去一下,你可以在套间里面先休息一会,以缓解旅途的疲乏。” “现在就要去处理公务了?”安娜问,卡列宁微微颔首,却没再透露更多细节问题。 “那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亚历克塞。” “若事情顺利的话,在下午三点可以结束。若有什么事情的话,你可以让人到这个地方找我。” 卡列宁说了一个地名,安娜记下了,不过她确定自己不会轻易去打扰她的丈夫的。 “中午的时候你可以来大厅用餐,又或者让他们送上去。” “我怀疑我还需不需要午餐。我想洗个澡,然后睡一会儿。”安娜咕哝道,倦怠的神色染上她的眼角眉梢。 卡列宁抬眼,语气平静道:“从健康考虑的话,我依旧认为你最好别放弃午餐。安娜。” “我尽量遵从您的建议,先生。”安娜做了一个顽皮的手势,卡列宁对此微微挑眉,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了。 卡列宁离开后,安娜像她自己说的,去盥洗室洗了个澡,感觉毛孔都舒展开来了,躺在浴缸里几乎睡着。 头发湿漉漉的,所以她又包了一块头巾在上面。 因为疲倦,她躺在了床上,又摸了一本书出来,想要等着头发干了再入睡,结果不到五分钟就睡了过去。 梦里面光怪陆离的,乱七八糟的梦境让她睡的不安稳,但四肢的疲乏又让她不愿意醒来。不知不觉几个小时就过去了。 卡列宁按照他预想的一样很快地结束了这次行程,在离开的时候,德·马莱勒先生的妻子,二十五岁的德·马莱勒夫人用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瞧着卡列宁,有些妩媚地笑道:“别忘了后天的舞会您要把您的夫人带来过呀,我们都特别想瞧瞧她,听闻是个美人呢!” “我将会的。” “亲爱的卡列宁,我这边还未结束,若您不介意,请让我的夫人送您出去。”德·马莱勒先生用他宽厚的嗓音说道,他太胖了,笑起来的时候几乎看不到眼睛,年纪比卡列宁还大了十五岁,是个心肠不错的先生,却没什么能力,而他的小妻子毫无疑问是他最好的贤内助。 卡列宁应承了,德·马莱勒先生亲吻了妻子,就这么一小段路表现得就对他的妻子十分地恋恋不舍了。 “往这边请,卡列宁先生。”德·马莱勒夫人笑着说道,随着她笑起来,右嘴角边一颗朱红色的小痣就嵌着那个梨涡变得更加生动起来了。 德·马莱勒夫人的女仆在身后跟着,走了大约二三十米的时候,德·马莱勒夫人突然说道:“乌玛,你瞧见我的戒指了吗?” “没有,夫人。” 叫做乌玛的女仆看到自家夫人一直很喜欢的蓝宝石戒指不见了。 “帮我去化妆间看看有没有,我当时摘下来可能忘了戴回去了。”德·马莱勒夫人用一种柔和的嗓音对自己的女仆说,待女仆走后,她又对卡列宁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耽误您的时间了。” “没关系,夫人。” “那是我很喜欢的戒指。”德·马莱勒夫人露出一个讨人喜欢的表情。 “看得出来,您有转戒指的习惯。”卡列宁说。 德·马莱勒夫人有些惊讶,然后笑了起来:“您总是观察得这么仔细,前年您在那场舞会上让人提醒我那条裙子上被扯坏的地方,我就认为您实在是个观察细致入微的人。多亏了您,我才没有丢脸。” “那没什么,夫人。” 到了门口后,卡列宁再次谢过这位德·马莱勒夫人,然后乘坐比诺什的马车往旅店的方向驶去。 卡列宁回到旅店,接着径自去了三楼的套间,打开门的时候发现起居室并没有人。他关好房门,然后去了卧室。 卧室的门虚掩着,光线很暗,周围很安静。 他看到被褥有些凌乱的隆起,而他的妻子正在这纠结成一团的被褥中,缩着身子,却依旧有一半光裸的背部没有盖到。 卡列宁从没有这么沉的睡眠,又或者该说,他的小妻子正有一种睡得昏天地暗也不想起来的气势。 卡列宁走过去,把一部分被褥抢救出来,为安娜盖好。 他拿了文件关好卧室门走了出去,就在沙发那里开始办公。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卧室的门打开。 “你睡了多久?安娜。”卡列宁合上公文问道,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竟然有些好奇。 安娜醒来后就知道卡列宁回来了,那挂着的大衣实在是太醒目了,一开始的时候,就算是她自己,也为床铺上那个乱七八糟的样子觉得脸红。她换好了衣服,稍微打理了一下头发才出来。 现在,当被问道睡了多久的时候,她依旧有些不好意思。 “六个小时?” “你睡了四分之一天。”卡列宁说出这个结论,说是嘲笑,语气又未免太平淡,说是赞美,从逻辑上根本不可能。最后她索性什么都不想,假装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坐到卡列宁身边,问:“我们现在可以去吃点东西吗?” “距离正常就餐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安娜有些失望地瘪瘪嘴,然后她又听到卡列宁说。 “但若是你饿了,我们可以现在去用餐。” 在他这样说完之后,卡列宁收获了小妻子亮晶晶的笑容和红扑扑的双颊。 第11章 chapter11 蜡烛,灯火,合法的婚姻关系,丈夫和妻子。 卡列宁把菜单交给侍者,然后看向自己的妻子,问:“怎么了?”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晚饭。” “我想这是我们第三次一起吃晚饭。”卡列宁说。 “我是说像这样的,就我们两个人,单独在外面,有这些蜡烛。”安娜强调他们面前摆放的蜡烛。 卡列宁的视线从蜡烛移开,并不是非常明白安娜的心情,但他不打算破坏。 他看到灯光下,安娜的双颊依旧红扑扑的,随之而来的是她突然微微侧身拿出手帕打了个喷嚏。 他知道这股违和感是哪里来的了。 “不舒服吗?” “我不知道。”安娜说完又打了个喷嚏。 卡列宁起身走至安娜身边,在安娜不解地目光下,他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果然有些烫。 “摸上去有些发热。”他说完后拿下手,对安娜又说了一次,“你有点发热。” 安娜这才有些后知后觉,原来她觉得有些心跳加快和脸颊发热的感觉不是因为这次晚餐约会。 “我想那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安娜不确定地说道。 “吃晚饭你要看医生。”卡列宁说,他坐下来,同时招呼侍者过来。 “必须吗?我觉得还好,也许只要休息一晚上就可以了。” “最好是看一下医生,不要拖。”卡列宁拧眉说。 “那好吧。” 卡列宁让侍者想办法去给他们请一位医生过来,他给了对方一点钱。虽然这本来也是旅店可以提供的服务,但收了钱的话,旅店的人自然办事的效率更快。 安娜等那个人走后,才小声说:“我以为你是正直不阿的。” “这与正直没关系,安娜,当你需要效率的时候,就不要吝啬于钱财。”卡列宁说,同时将安娜那杯已经有些冷掉的水换掉,重新到了一杯热水。 合乎心意的晚餐,来自于丈夫的无微不至的照顾,以及医生看过后确定没什么大事的病情,安娜觉得这一天真的不糟,就算她原本想的,第一天踏上法国巴黎的土地就必须去圣马丁运河瞧瞧,听说那儿的天空和河水是泛着淡淡紫蓝色的。 “今天我哪里都没去。”她说,被子已经盖到她的身上。 “你哪里都不能去,安娜,你生病了,需要休息。”卡列宁说,语气平稳,像是在冷静地安抚一个孩子。 “我知道。”安娜睁着眼睛瞧着卡列宁,问,“明天你依旧要出去吗?” “是的,明天我将要等五点才能回来。” “好吧。” “我必须得再看一会儿文件。”卡列宁说,安娜点点头。 虽然白天睡了很多,但生病的时候的确需要睡眠。安娜本以为自己很难入睡,但实际上她在十分钟后就再次睡着了。 卡列宁在九点半的时候提前结束了工作,他洗漱好,等他来到卧室的时候发现安娜睡得并不安稳,呼吸声有点重。也许是生病发热的原因,被子被踢开了。 卡列宁给安娜盖好被子。 床总是足够大的,卡列宁吹灭了蜡烛躺进属于他自己的那床被子里,没多久,一只不安分的手伸了出来,伴随着的还有一声低低地咳嗽声。 黑暗中看不真切,过了一会儿能听到被褥的声音。 卡列宁感到怀里的人挣扎了一下,他就用手轻轻地抚摸对方的肩头,似是安抚。 夜还很长。 天蒙蒙亮的时候,安娜醒了过来。 身体想要挣扎,却又感觉似乎被困在了其中。 待她抬眼一看才发现,原来她正在卡列宁的怀抱中。 “扑通——扑通——” 循着熟悉的温度,安娜低头重新闭上眼睛,让自己往对方的怀里更加贴近。 再一次醒来,卡列宁不见了,从时间来看,他应该已经离开了。 温度恢复正常,在床头柜上看到一张信笺。 字迹稳健,言简意赅。 安娜只能抱着枕头偷偷地笑,这一份小幸福在这个清晨慢慢地扩散开来。 吃早餐的时候,安娜想自己是不是要去哪里走走,但后来又决定一切等卡列宁回来。 中午时分,她收到一份信件,来自她的丈夫。 他询问她是否觉得已经好了。 这一行字可不便宜,人工快递费可是很贵的。 安娜觉得自己是个勤俭持家的好妻子,所以她写了满满地一页放在信函里面。 同样的价钱,瞧,这就是性价比! 她又看了一本书,时间似乎过得太慢了,好几次安娜去瞧了一下落地钟是不是坏了。 四点的时候,她又接到了一份来自他丈夫的信函。 不是什么甜言蜜语,依旧简短,而且是个坏消息。 显然,在确认她安好后,她的丈夫需要晚归,时间不定。 说真的,安娜有些沮丧。 她到时间后就一个人去吃了晚餐,因为很明显,这个时候等待是无用功的,虽然她明白,但吃晚餐的时候依旧还是有些期待她的丈夫回来了,但现实是,没有。 晚餐后她去花园里走了走消食,被夜风吹了吹,那种消极的情绪就几乎没有了。安娜重新打起精神,她开始重新规划,若她必须得一个人长时间的呆着,那她可以为自己安排几个单独的出行计划。 正当安娜已经列出第三个单身出游计划的时候,卡列宁回来了。 安娜看了一眼时钟,八点。 卡列宁先是确认了安娜已经恢复健康了,这才点点头。 “你很吃过晚餐了吗?”安娜放下手里的笔走到卡列宁面前问道,后者正把大衣挂好。 “吃过了。你在做什么?”卡列宁问道,他身上带了一点寒气,所以离安娜有点远。 “在做出游计划。”安娜说。 卡列宁走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抬头说:“你打算一个人出去?” “从这两天的分析来看,很有可能我不得不一个人出去看看。” 卡列宁有些不安,不明白这是否是一次指责。 安娜看出了卡列宁的不安,她说:“没关系。” 卡列宁拧了一下眉毛,他在心里快速梳理了一下之后的行程,因为他的秘书伤了腿,所以这次没能一起过来,而替补的人必须明天晚上才到巴黎。 卡列宁梳理好后也看了一眼时钟,最后说:“现在你想睡觉吗?” “这两天我睡了太久了。”安娜笑道,试图化解这个尴尬。 “那我们出去吧,至少可以去一个地方。”卡列宁说,手里还拿着安娜那张计划表。 “去圣马丁河可以吗?它是最近的,考虑到明天有一个舞会,而你的身体刚刚好一点。” “可以!”安娜的眼睛亮了起来,然后又有些犹豫,“但你今天一定很累。” “只是去走走,安娜。”卡列宁说,重新拿起了他的大衣。 “你得多穿点。”他建议道,不,从他监督安娜从衣柜中挑选出大衣的眼神看,那更像是一道命令了。 最后,安娜穿了一件天鹅绒长裙,又裹了一件毛皮大衣,甚至戴了一顶帽子。 小巧的钻石耳坠在毛皮的印衬下十分美丽,又不会喧宾夺主。 “你总得允许我稍微打扮一下。”安娜把手指塞进漂亮的皮手套中,可以说是全副武装,却依旧美丽得惊人。 “我怀疑我能不能走一百米。”安娜想要做一个鬼脸又忍住了,她真的担心如果自己做了这种不得体的表情,卡列宁会不会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你可以的。”卡列宁依旧不懂幽默感。 安娜耸了耸肩膀,她往前走,却不知道,虽然某人不懂幽默感,但依旧具有男性的审美意识。 因为没有提前告知,这次他们不是坐比诺什的马车,而是就在旅店门口揽客的马车夫。 大概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目的地。 卡列宁先下车,然后伸出手把安娜拉下来,后者就顺势挽着他的手臂了。 安娜摸了摸卡列宁的手臂,又拍拍,后者有些疑惑地望向她。 安娜笑了起来,说:“这只手臂以后就是我的了。” 卡列宁过了一会儿才说:“从技术上来说我的手臂是只属于我本人的。” “别忘了结婚时的誓言。”安娜提醒。 “没有忘。”卡列宁回答道,语气有些温柔。 在这个时间来圣马丁运河,其实是看不清楚什么景色的,幸好还有月光。周围也不都是静谧的,有风吹灌木丛的声音,有河水被风吹起涟漪的细微的声音,还有一两点人声。 安娜和卡列宁在河边走着,后者问:“会不会失望?现在什么都看不清。” 安娜停下脚步,在月光下笑着:“为什么要失望?从出门开始就是惊喜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安娜眨了眨眼睛说:“你可以在这里给我唱一首歌吗?” 这要求还真是令卡列宁有些措手不及,他有些僵硬地说:“我并不擅长演唱。” “那,我给你唱一首,以后你得还给我,亚历克塞。”安娜笑着说,在卡列宁点头后,她再次挽着对方的手臂缓步走着,不久以后,在这片小道上响起了婉转的歌声。 歌声旋律优美,像是月光把每一片光辉散落在叶面上一样,就算如卡列宁一样不擅长音律的人也能感受到它的美丽。 最后卡列宁问道:“它叫什么?” “《海港之夜》。”安娜说,然后很快地又否定,笑道: “不,重新说一下,是《圣马丁运河之夜》” “你要记得还给我。” 良久,和着夜风,伴随着月光,安娜听到了卡列宁的承诺。 “好。” 第12章 chapter12 回去的时候很安静,安娜在马车上拉住卡列宁的手。 “牵手也是必要的功课。”她眨了眨眼睛说。 卡列宁很少瞧见有人这样手拉着手,手指会嵌进对方的手指间,在他熟悉的圈子里可从未有这样亲密的行为。 但瞧见她那快乐的样子,这种奇怪就不值得去深究了。 睡觉的时候,卡列宁洗漱完出来,就瞧见有人正在拍拍他的枕头。 “虽然我现在没有发热了,不过,我认为温暖点会让我的身体变得更好。”她说。 卡列宁知道这是一个借口,他没有戳破。若他是那种擅长于男女□□的人,这会儿怕有更多甜蜜的话语。但卡列宁从来都不是。而幸好,他的妻子对此也并不在意。 掀开被子入睡,怀里滚过来一团较小又柔软的躯体。一点一点的贴近他的心房,卡列宁想,也许有时候不那么理智也不是太糟糕。 “晚安,亚历克赛。” “晚安,安娜。” 第二天的晚宴安娜没有忘记。晚宴会在晚上六点的时候开始,卡列宁白天有必须去拜访的官员,安娜就在准备参加晚宴的衣服。 她在衣柜里翻找着,多数的衣服都不是她喜欢的款式,必须勒着腰部,安娜觉得这对女性来说实在是太遭罪了。 之前她不能做太多的改动,而现在,她打算让自己穿起来更加舒适。 她喜欢天鹅绒的质地,摸起来质感平滑,不过袖子不太适合礼服。安娜想了想,她拿起剪刀把袖子剪掉了,又稍微修改了一下,弄成了手套的样式。在天鹅绒裙靠近大腿的位置,她用针线缝合了一下。 领子不需要改动,它已经开得够低了。 安娜瞧了瞧镜子里自己的头发,然后把锅盖一样的小刘海放下来,现在它们张长了一点。 虽然现在流行这种锅盖一样的小刘海,但在安娜看来,它实在不怎么美丽。她把头发编成辫子然后盘起来,最后选择了色泽圆润的珍珠点缀在耳垂上。 安娜摸了摸自己的锁骨,然后选了一条珍珠项链。 最后,一件足够保暖的大衣把自己裹上。 狐狸毛做成的大衣领子毛茸茸的,一看就价值不菲。这点安娜早就发现了,显然女人不管是从古到今还是从中到外,对美的追求都是不变的。 她做好这些以后又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是卡列宁回来的时间了。 安娜提着裙摆走到套房门口,果然,侧耳倾听可以听到沉稳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有节奏感,步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说明主人专心。 在对方想要开门的时候,安娜打开了门,笑得眉眼弯弯:“欢迎回来。”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恢复镇定。 “你怎么知道是我?安娜。”卡列宁边进来边问道,接着又说:“你这样是不安全的。” “第一,不会有太多的陌生人来敲门。第二,我听得出来你的脚步声。” “你的脚步声是不一样的。” 卡列宁上下打量了一下安娜,然后皱了皱眉:“你穿得太少了。” “你不觉得比起穿太少了,应该先发表一下我这样穿还不好看的看法吗?”安娜有些沮丧。 卡列宁听闻,认真地又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妻子,最后他说:“在我看来,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卡列宁说完捞起旁边的大衣,给安娜裹上。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妻子又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瞧着他。 “我说了什么让你高兴的事情吗?”卡列宁有些不解。 “天呐,你说了!”安娜笑道。 “我倒是不理解哪句话让你这么高兴。”卡列宁替自己的妻子整理了一下领子,他可不希望地方再次生病。 “你得对自己的健康负责,安娜。” “不是有你吗?”安娜轻快地说。 卡列宁收回手,然后说道:“我们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健康负责。尽管我是你的丈夫,在我能照看到你的时候,我总是会那样做的。可我毕竟不是每时每刻都能呆在你的身边。” 他最后又语重心长的说道:“指望别人一辈子是不理智的。” “好的。”安娜虚心接受卡列宁先生的教导。 比起安娜的盛装,卡列宁的装束就比较简单了,他穿着暗色的呢料西装,十分沉稳,一看就是一副政府官员的派头,没什么时尚可言,不出挑却也不会出错。 安娜的视线在卡列宁的衣服上打量着,直到后者询问她在看什么。 “你适合蓝色,亚历克赛。”安娜突然说。 瞧见卡列宁微微皱眉,安娜又说:“也许你可以考虑做一身蓝色的西服,那会很好看。” 卡列宁一边扣袖口一边说:“那不适合,安娜。我的工作不需要这种颜色。” “但那真的很适合你。”安娜有些遗憾,不过很快就暂时把这件事丢在脑后,因为她想要给对方整理衣领。 卡列宁以前觉得别人来为他整理衣服实在是不痛快。实际上卡列宁不喜欢与别人太近距离的接触。就算又一堆仆人以后,很多事情他还是喜欢自己亲自来做。不过,若这个人是他的妻子,他是不好拒绝的。 “我正在做一个妻子应该做的事情。”安娜笑着说,也不知道是洞悉了自家丈夫的心思还是纯碎想到就说了。 女人纤细柔腻的手指在浆洗干净的领子上穿行,有时候手指关节指背的位置会碰触到男人的脖颈。 脖颈,容易致命的地方。 卡列宁忍耐着自己的本能,在他走上这条政治道路的时候就被他的长官教导过,不管什么时候,永远别把自己的命门亮给别人,更别提,让一个人的手指随意触碰它。 “但,这不包括妻子。”卡列宁在心里补充这一点,重新修正自己的准则。 安娜不知道这一切,她正在享受为自己的丈夫整理衣领的过程,对此觉得满足。她喜欢给别人打扮,喜欢瞧见漂亮的东西。 “好了。”她高兴地说,觉得她的丈夫十分地完美。 卡列宁平静地收回视线,他穿好外套,然后让自己的妻子挽着他离开套房,坐上马车,前往宴会的地点。 宴会是在德·马莱勒先生家里举行的,据说所有的策划和准备都是他漂亮能干的妻子完成的。 人们羡慕德·马莱勒先生有如此贤惠美丽的妻子,而今天,后者更是美艳动人。 德·马莱勒夫人穿了一件玫瑰色的裙子,丝绸的质地,十分昂贵,看起来又顺滑。她的腰肢也非常纤细,后摆翘得高高的,很多的褶皱被弄成了玫瑰花瓣起伏的样子。钻石的配饰十分闪耀,映衬得她小巧饱满的双唇妩媚又多情。 德·马莱勒夫人站在他丈夫旁边,像是含苞待放的玫瑰与有些丑陋的财主。一开始这桩老夫少妻的婚姻开始后,人们总是心照不宣的在心里嘀咕着,有的人艳羡,有的人嫉妒,可不管怎么样,他们也不得不承认,一直到现在,德·马莱勒夫人可没有什么糟糕的把柄被抓住。 当仆人告知他们亚历克赛·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同他的妻子来了的时候,很多人都伸长了脖子想要观望一下,这位大官僚的妻子究竟长什么模样。 尽管是晚宴,但灯火足够闪亮。 高个子的官员带着他的妻子走进来。 她的个子在俄国女人中不算高,也不矮,手臂十分纤细,显得修长。一头乌黑的头发被巧妙地盘起来,刘海下,灰色的眼睛像是宝石一样闪亮,仿佛这场晚宴的灯光都汇聚到她的双眸中去了。 她的手紧紧地贴在丈夫的臂膀上,在半途中停顿了一下,人们看到那位官员似乎询问了什么,而女子唇角边漾开微笑,小声回答着。 德·马莱勒夫人的眼底的笑意不见了,好看的嘴唇弧度也变成了一条死板的弧线。 第13章 chapter13 “卡列宁先生,您真该再早一点把她带来的。”德·马莱勒夫人笑着佯装抱怨道。 卡列宁用了一个客套的微笑表示回应。 安娜第一次见到德·马莱勒夫人就觉得这个女人有点不同寻常。 不单单只是指她出众的容貌和举手投足的高雅气度,也不是她令众多男人倾倒的聪明劲儿和外交手段,而是德·马莱勒夫人在不经意间望向卡列宁的眼神,带着一种缱眷的暧昧。 这暧昧是一个聪明女人所独有的特质。 这一类女人受欢迎的根本原因就在于常人想得而不能得,但是安娜知道,她从十二岁开始就混迹在这一类女人当中。不乏可爱和聪明优秀的。 一个女人多事把目标定在男人的荷包上,那她们会想尽办法去勾引这个男人。 而一个聪明的女人,若是不小心把一颗心遗失在谁的身上,她是轻易不会让人发现的。 “之前就听闻过您了,却一直没有见到。现在见了,才知道传闻可不够真实,您本人比传闻更加美丽出众呢,卡列宁夫人。” 德·马莱勒夫人亲切地说道,她是如此的得体,完美地展现了一个漂亮女主人该有的风度。 有些男人们的视线从安娜的身上移开,他们完全被德·马莱勒夫人的娇俏和大方所吸引住,仿佛她正在歌唱一般。 安娜笑着同德·马莱勒夫人寒暄着。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没必要自己先撕破脸。 男人们要聚在一起谈论政务,卡列宁询问安娜她一个人是否可以。 “您担心什么呢?难道她还会在我们屋子里迷路不成?”德·马莱勒夫人一边亲切地拉着安娜的手,一边冲卡列宁取笑道。 若是平常男人,面对这样的话语,总能有一两句情意绵绵的回应或者调笑,可卡列宁却是如此正经的人。 他完全忽略了这种男女之间的交谈艺术,而是只从最清白的方面去解读。 “若有您照看着,我自然是不用担心这些问题的。” 安娜在心里偷偷地笑了一下,这一次她不打算去告诉卡列宁实话。 “来吧,卡列宁夫人,很多夫人都想要见见您呢!”德·马莱勒夫人用一种优雅的语调说着,她已经自然地放开了原本牵着安娜的手,而变回了端庄又不失亲切的样子。 安娜在心里想,这群人看我干嘛,我又不是动物园的猴子,但面上却是保持着好奇的笑容。 她跟着德·马莱勒夫人落座,被包围在中间。可她跟这些贵妇人们压根就不熟,最后导致的结果就是她成为了猴子,而德·马莱勒夫人成为了众星捧月的解说员。 倒不是说没有人搭理她,可那些贵妇人们提的问题安娜并不能完全的回答上来。比如彼得堡的风光,宴会,戏剧。 “抱歉,卡列宁夫人,我忘了您嫁过来可没多久呢。”一位脸上抹着粉的贵妇人掩口说道,她那白花花的胸脯颤颤巍巍的。 “德·菲奈斯夫人,我听我丈夫说最近彼得堡比较流行的戏剧是……” 德·马莱勒夫人总是会为安娜解除尴尬,然后再次成为现场所有人的焦点。 这些人在心里想:“瞧,就算有美貌又怎么样呢?她什么都不知道,也许她嫁妆丰富也只是谣传,这年头空有名号没有实力的家族多了去了。反观我们亲爱的德·马莱勒夫人,她漂亮、优雅还学识渊博。” 安娜知道这些人在心里想什么,她觉得很无趣又不能说什么,毕竟,她现在可不只是代表自己。任性地走掉可不负责任。 她一边假装在认真倾听这些高谈阔论,一边借由喝茶的功夫瞧瞧卡列宁那边,但她没发现自己的丈夫。 “抱歉,我得去一下化妆间。”德·马莱勒夫人停止了说话,有些歉意地说道。 “还有人要和我一起吗?” “是的,我也要去化妆间。”一位身材丰满的年轻女人也说道,她穿了一件过分华丽的裙子,但老实说,有些糟糕透顶,瞧瞧那些无法遮掩的雀斑,在香金色绸缎领口的印衬下,就像是刚刚脱了外壳的小麦一样。 德·马莱勒夫人离开一会儿后,女人们的兴趣重新回到安娜的身上,准确地来说,是她的礼服。 “您是请哪一位裁缝制作的呢?”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夫人问道。 “我自己做的,它原本是一件挺普通的天鹅绒长裙。”安娜诚实地说,而且终于有些高兴了,她喜欢谈论衣服,讲那些小设计,剪裁,而不只是用卢布堆起来的昂贵,但显然她犯了一个禁忌。 这是一个金钱至上的时代,在这个浮华又古怪的圈子里,东西的价值在于它摆放的位置和拥有它的人,而不是别的。 “是嘛,您心思真巧。”那位提问的年轻夫人现在已经兴致缺缺了,尽管依旧保持着礼仪,她甚至还在微笑。 但安娜原本涌到嘴唇边准备谈论的制作过程,现在又被牢牢地咽了下去。她微笑着跟上这些人的节奏,开始下一轮无聊的谈话。 喉咙有点干,安娜又喝了一口红茶,然后她瞧了一眼外边。 安娜喝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默默地放下茶杯。 “您终于来了。”在场的夫人们瞧见德·马莱勒夫人过来后,欢喜地说道,她们又开始围绕着这位夫人。 “让我先喝杯茶,夫人们。”德·马莱勒夫人用一种娇憨地语气说着,她的脸颊上泛着迷人的红晕。 “您不喝点茶吗?卡列宁夫人。”德·马莱勒夫人问道。 “在您回来之前,我已经喝过了。”安娜笑着回答道。 德·马莱勒夫人也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她拿起银质的细汤匙缓慢地搅动着手里边热腾腾的红茶,接着把透明容器里的牛奶倒进去,再次搅动。 “您瞧,卡列宁夫人,这茶需要时不时地搅动一下,不然出来的效果就大打折扣了。这些漩涡看起来很不稳定,其实若没有这些漩涡,茶的美味也无法完全的挥发出来。” 德·马莱勒夫人那涂得红艳艳的尾指略微妥帖地扶住杯壁,她抬眼望向安娜,那双妩媚的眼睛里透着笑意。 “您说对吗?” 安娜也笑了起来,端起自己那杯有些冷掉的红茶,道:“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喜好。有些人好这口杯中之物,自然是追求得比较极致,像我的话,倒是不怎么喜欢茶。” “您喜欢什么呢?”德·马莱勒夫人关切道。 “只是水。” “不得不说您的要求真是与众不同。”德·马莱勒夫人不带任何讽刺地说道,同时拿起了透明的容器。 安娜把那杯冷掉的红茶放置在一边,然后接过了德·马莱勒夫人特意为她倒的这杯水。 “我丈夫常常这样评价我。”安娜笑道,周围有些夫人也笑了起来,并且小声地说这可真甜蜜呀。 德·马莱勒夫人继续喝茶。贵妇人们的谈话还在继续。 不知不觉就到了舞会时间,第一首是十分欢快的玛祖卡舞。 男人们开始邀请女士跳舞,德·马莱勒先生为首的那群人用浑厚的嗓音说:“这第一支舞您得和我的妻子跳,您刚才的辩论精彩极了!” 安娜马上明白这位擅长辩论的先生是谁了,如果那不是她的丈夫的话,说实话,她也会觉得很有趣。 “卡列宁夫人,我有这个荣幸邀请您跳这一支开场舞吗?”这位胖胖的和善的德·马莱勒先生亲切地问道。 “哦,当然了,德·马莱勒先生。”安娜做了一个提裙礼,她不能拒绝,而她知道,卡列宁甚至不会明白这一点。 德·马莱勒先生不是一位风趣的人,但跳得还不错,十分稳当,他们随便谈论了一些其实并不有趣的事情,但这位先生似乎笑点比较低,在外人看来,他们就像是谈得十分投机一样。 一曲马上就要结束了,安娜冲这位胖先生笑着说:“第一支舞为了国家,第二支舞就得属于伴侣了。” 德·马莱勒先生又一次大笑起来,他赞同安娜的说法。 “人人都说我是陷入幸福里的傻瓜,可他们不知道做这种傻瓜有多幸福。”德·马莱勒先生冲安娜眨了眨眼睛。 在下一支舞开始的时候,德·马莱勒先生以他一个胖子的身手完成了不可思议的举动。 两个女人在半空中相遇。 德·马莱勒夫人冲安娜露出了微笑以维持自己的骄傲,而安娜也同样回以笑容,依旧是什么都不清楚的样子。 她的裙摆几乎带动了风声,右手落入了卡列宁的大手中,左手稳稳地搭在对方的肩膀上,感觉到手的温度从腰部的肌肤传入,在慢节奏的带领下,安娜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丈夫。 她快速地咬了一下下嘴唇,接着恨恨地咕哝道:“我的,别人不可以动。” “什么?”卡列宁听得不清楚。 安娜看着对方,嘴角边牵出一抹迷人的微笑。 “你是我的。” “我正在捍卫两个人的幸福。” 她说出这句话。因为她觉得德·马莱勒先生是一个好人。 “还有谁?”卡列宁略微皱眉问道。 这下轮到安娜愣了一下了。 卡列宁蓝色的眸子变得幽深,他过了一会儿用一种平静地口吻说道:“我们回去再谈论这个问题。” 第14章 chapter14 一开始安娜听到卡列宁说这话的时候她是有些惴惴不安的,可过了一会人等她明白过来后,这种忐忑就变成了笑容,最后在回去的时候,咯咯的笑出声音来。 “怎么了?”卡列宁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安娜伸出手挽着对方的小手臂,然后轻轻地说:“她喜欢你。” “那位德·马莱勒夫人。” 安娜看到卡列宁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收敛情绪。 “你不必对此烦扰,安娜。” “这种话是不对的,亚历克塞,如果一个妻子完全不介意正有一个女人在喜欢自己的丈夫,我想那一定是因为她不在乎他。” “德·马莱勒夫人优雅、美丽还十分聪明,她身上具有每个男人都喜爱的特质,她是完美的典范。”安娜平静地陈述着这个事实,然后望向卡列宁,想要得到他的回复。 “这是事实,可与我并无关系。这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甚至有不少的人比你我之间更为完美,但那并不意味着我们需要为此改变什么。” 卡列宁的神色平静而淡然,尽管之前他对于德·马莱勒夫人爱慕他的事情并不知情,可现在他知道了,却也不去回避或者有任何欣喜的神色。世人再好,也与他无关,唯有眼前的,是珍惜所在。 但这些话说出来未免太过缱眷,真心也显得俗套,失去了宝贵。 “我就喜欢你这样一本正经地说实话,那很甜蜜。”安娜小声地说,手指捏了捏对方的小指,这亲昵的动作令卡列宁身上的肌肉有一瞬间绷紧了起来,然后又放松了下来,因为他的小妻子正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并不认为在外面这样是得体的。”卡列宁说。 “哦。” 安娜让自己坐好,稍微有些沮丧。 过了一会儿,又传来卡列宁平静地声音:“但我认为现在牵手的话是被允许的。” 然后,一只白皙细腻的手,移动着手指轻轻地蹭了蹭对方的大手,接着被包进了手心里。 马车外,传来比诺什先生咳嗽的声音。 到了晚上的时候,安娜本来准备心满意足的靠着某个不是非常柔软但有温度的抱枕入睡,但显然卡列宁依旧是那个条理清晰很有记性的人,而且喜欢当日事当日毕。 “两个人的幸福,安娜,这件事我们还没讨论好。” 卡列宁本来坐在书桌面前在看一本书,等安娜从盥洗室出来后他就再次抛出了这个问题。 安娜笑了起来,她几乎是跳着舞步来到卡列宁的面前,以一种欢快地姿势站立着,微微弯腰,道:“我喜欢看你吃醋的样子。” 妻子散发着皂角香气的头发贴近卡列宁的皮肤,鼻腔中那股好闻的味道和着水汽一起慢慢地氤氲着。 卡列宁将心神回到问题上来。 “这并非吃醋,只是一种疑问。”他说道。 “夫妻间应该彼此坦诚。若你向我询问,我也将知无不言。” 安娜站直了身体,咯咯的笑着,用手指缠绕着自己的卷发把玩着。 “你不能要求我什么都对你诚实,亚历克塞,如果是这样,生活总是会变得很无趣的。一个没有秘密的女人是毫无魅力的。”她故意这样说道,还故作妩媚的眨了眨眼睛。 “你很有魅力。”卡列宁低声说。 安娜手上的动作停止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干巴巴地说:“我那个时候是指德·马莱勒先生,虽然他并不聪明,但看得出是个好人。” “你无须担心他,安娜。”卡列宁说,“若要认真的论据的话,德·马莱勒先生能有今天的成就,一半靠的是祖辈攒下的名望,另一半靠的是他妻子。” “是啊,但很显然,他的妻子不喜欢自己的丈夫,她更喜欢你。” 当安娜这样说的时候,卡列宁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就好像是他的错一样。 “我并不知情。”他说,再一次回忆自己在与德·马莱勒夫人交谈的时候有没有不得体的地方。 卡列宁将婚姻看得十分神圣而庄重,尽管他生活在这个圈子里面,却一直洁身自好。 在他看来,一旦结婚就是一辈子的事情,唯有上帝和死亡才能把夫妻分开。在一段婚姻中,还去爱上另一个人,实在是令人费解。 “总之,安娜,你的幸福和德·马莱勒先生的幸福是没有一点关系的。硬要说的话,作为妻子,你的幸福应该是与我有关的。” 安娜低头打量着自己的丈夫,瞧着他那在严肃声明时会没什么弧度抿起的唇线,然后在心里得出了一个欢快的结论——他果然是在嫉妒。 安娜没有立即答复她的丈夫,而是在他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 “天呐,我真高兴!”她双眼亮晶晶地说道。 “你说的对,亚历克塞。” 安娜给出了肯定和赞善,心里却在哧哧的笑着。 卡列宁觉得有些奇怪,他的话语得到了妻子的肯定,但又觉得有些防备性地想要捂住额头。 那不该是妻子亲吻的地方,对一个成年男人而言,亲吻额头是不应该发生的。 一个男人在男孩儿的时候,他可以得到这种亲吻,那意味着安抚,怜爱,欢喜,可当他长大后,再得到,就如同成年男子向母亲撒娇一般,会令人羞耻。 卡列宁站起来,低声说:“我去洗漱了。” 安娜看着那个有些急匆匆的背影,疑惑地眨了一下眼睛,不过很快的,她就因为愉悦而在原地哼着歌跳了一小段舞蹈。 接下来的半个月,卡列宁的工作倒是没有那么繁忙了,他们一起去了不少地方,令人意外的是,卡列宁很擅长讲解,不管是风景还是绘画,他懂得很多。 “我不知道你喜欢艺术。” “我不喜欢。”卡列宁给予了否认,他们正站在一副《夜晚眠桥》的油画下。一切都在沉睡,唯有一个衣着破烂的母亲还醒着,柔和的哼唱着歌谣,哄着自己的孩子。 “我的工作需要我了解很多知识,交谈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安娜点点头,她喜欢一个人可以为工作而努力,尽管他对这方面从不感兴趣。 “她是一位好母亲,也许贫穷,但她把孩子照顾得很好。”安娜感叹道,眼角有一点点水光。 这世界上有的父母可能不那么负责,但总的来说,伟大的父母还是占了大多数。就如同她的母亲,她生下了她,却不曾好好地养育她。 那个时候,她还不到十二岁,母亲把她带到国外,却不太管她了。她需要为了赚取面包而活着,那段日子很艰难,稍不留意就是堕落。 支撑她的只有一句简单的话语,像她这样一无所有的人,就更要好好宝贝自己。生活的艰难不会让一个乐观的人毫无翻身之日,她一直这样坚信着,并且现在证明她是对的。 卡列宁看着自己的妻子,后者似乎因为某种不知名的情绪而有些伤感,但很快又变得充满希望起来。 到了嘴边的话语就被卡列宁轻轻地咽下去了。 “是的。”卡列宁回应道。蓝色的双眼也注视着画里的母子,但实际上,创造这幅画的人曾隐秘地向他说过,这是一场死亡。 “有钱的人不喜欢看见死亡,他们喜欢偶尔同情穷人,但他们厌恶又惧怕真正的死亡。” 那个古怪的画家把这幅画展示出来,只对他的好友说过。 卡列宁没有向自己的妻子说出实情,以往他这样做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好友,而现在,是更为纯粹的理由。 有些事情他知道即可,若是他在乎的人心里装着光明,那他也不介意陪她一起去看着那个更好的世界。 “我有点太情绪化了。”安娜拿出手帕擦了擦眼睛,有些不好意思。 “那并不是什么糟糕的特质。一个人需要同情心和同理心,若不具备这一点才是可怕的。”卡列宁平静地说道。 “拥有良知的人也许会好心做错事,但不具有良知的人只会成为冷漠的暴徒。” 安娜看着卡列宁,然后微笑了起来。 “我以前遇到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不过现在我认为都是值得的。” 卡列宁看着自己的妻子,尔后缓缓开口。 “我亦有此想法。” 安娜挽着卡列宁的手臂,继续听他讲解别的画作,那声音平静,音调没有太大的起伏,他的讲解专业,却不会太过乏味。那高挺的鼻子像他的人一样正直。 安娜想起前几天她婉拒了德·马莱勒夫人举办的茶宴,而第二天,后者单独邀请她去香榭丽大道的咖啡厅坐坐。 在国王咖啡厅里,德·马莱勒夫人夸奖了卡列宁的理智与办事的严谨,毫不吝啬的在合乎礼仪的范围内称赞了卡列宁。 “您的丈夫是少有的聪明人,他十分杰出,未来是前途无量的。他需要参加更多的社交应酬,这对他的前途是很有帮助的。” 德·马莱勒夫人暗示安娜,不应该用她浅薄的小女儿心思去干扰一位聪明的政治官员。因为她发出过几次邀请,却被卡列宁委婉的拒绝了。之前从未有这种事情,所以德·马莱勒夫人自然认为是安娜说了什么,毕竟,女人之间的直觉总是最准确的。 安娜仔细地看着这位德·马莱勒夫人,她的金发非常迷人,一双眼睛多情又聪明。她身上拥有女人特有的妩媚,却又有多数女人缺乏的聪明和手段。 若只单纯地谈论德·马莱勒夫人这个女人,安娜也无可指责她。可这样聪明的女人唯独也有一个毛病,占有欲。 聪明的女人也意味着贪婪,不仅仅只是别人对她的美丽的渴求,还有她们自身对聪明者的渴望。只要她发现这么一个可以让她奉献的目标,所谓的,他们是来自同一个世界的,那这种聪明的女人也会变得愚蠢起来,飞蛾扑火一般,想要为了成就这个男人的成功而奉献一切。 毫无意外,若卡列宁是那种聪明的人,他就知道如何利用这份喜爱而让自己收获更多的资源。可卡列宁不是普通的男人,他是一种强者。 “我的丈夫是个固执的人,他不喜欢接过别人递来的苹果,他喜欢独自攀爬。我想,这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他的。”安娜微笑着回答道。 她现在对这位德·马莱勒夫人一点嫉妒之心都没有了,甚至,她的美丽与聪明在她面前也悄然褪色了,原因无它,只是她明白了一件事。 “德·马莱勒夫人并不是真的爱着他。” “她爱的无非是一个她自己想象出来的幻影,因为一点表象,她就认定了卡列宁会是她自以为是的那种样子。她现在爱他,崇拜他,无非是因为他的聪明、冷静和上位者的从容。” “她把他当成那一个耽于r欲的男人,用美色与智慧g引他,却从未想过真的去了解他。这是一场狩猎,而德·马莱勒夫人只想要赢。” 安娜从那天的回忆中醒来,卡列宁已经全部讲解完了,他带她出去。 “我听说附近有一家很不错的餐厅,可以在露天阳台上用餐,外面的枫树林秋天的时候会变得很美。” “但现在是冬天,而且用餐的实质应该是在于食物本身,安娜。” “那有什么关系呢,我喜欢在美丽的景色下用餐。”安娜笑着说,挽着卡列宁的手臂。 “那就去吧。”卡列宁微微颔首,同意了这个突然兴起的提议。 安娜看向卡列宁的侧脸,从眉峰到眉梢,线条划过蓝色的眼睛,慢慢走向高挺的鼻梁,最后在浅粉色的嘴唇上安稳地收笔。 这样的脸,太冷静,五官突出不苟言笑的时候的确令人害怕。 出嫁之前,嫂子陶丽曾隐隐向她透露过,像卡列宁这样的人,太过正经严苛,同他相处,怕是会让人战战兢兢,就像生怕自己下一刻就会不小心犯错。 而安娜现在可以柔软地为自己的丈夫辩驳。 “尽管他不够风趣,为人有些过于理智,但他不是无心之人。恰恰相反,他的内心里有着最为细腻温软的情感,所以才能理解旁人的心思。这不应该是政治家的历练,早在他成为一名官僚之前,这种特质就已经深深地藏在他的心里。” “一个为俄国,为工作而努力的男人不应该受到责备。而作为妻子,和平常人想必,我应该发掘出他更多的优点,而不是站在旁人角度,冷眼加入那种对他缺点的讨伐。” 她用一种柔和的眼神望向自己的丈夫,而后者在察觉到她的目光后,轻声辩驳:“安娜,别用这种打量孩子的眼神看着我,别忘记我们之中我才是更为年长的那一个。” 安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轻地更靠近卡列宁,双手牢牢地挽着对方,她在心里说: “亚历克塞,世人皆爱你的聪明和机智,唯我独爱你的笨拙与善妒。” 第15章 chapter15 半个月后,安娜本以为他们将要直接返回彼得堡,但显然卡列宁另有打算。 “我想带你去见一下我的姐姐。” 安娜收拾东西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知道卡列宁原本有两个兄弟姐妹,但他的兄长很早就去世了,据说卡列宁同他的兄长关系十分要好,而他的长姐比卡列宁大两岁,嫁给了一位法国外交官。 “路易德和玛利亚就住在科特达尔冈特。” 安娜不太清楚科特达尔冈特在哪里,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正要去见卡列宁的家人。 她喜欢家人这个字眼,那意味着亲近的关系。 虽然她几乎不曾拥有这种关系,但她知道这世界上大部分的亲人之间是这样的。 瞧,她又发现了一个同卡列宁结婚的好处,她将拥有更多的家人。不过她也有自己的顾虑,多少会有些忐忑。 “亚历克塞,你认为,你的姐姐会喜欢我吗?” 卡列宁放下手里的事情,说:“玛利亚是一位温和的女性,我认为你们不会发生矛盾。” 听了卡列宁的话语,安娜安心了一些。 他们很快收拾好东西动身,并且同比诺什先生告别。 火车上,卡列宁打量着安娜手里的花束,她说这是给玛利亚一家的礼物。 这个时候鲜花并不多,花蕾有些小,但色彩还算鲜艳。原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捧,但在上了火车后不久,它们就被打理得很好了。 他的妻子用了一些褶皱纸把花束包好,还用了一条粉红色的缎带,仔细地打了一个花结。最后甚至裁剪了一张羊皮纸,用娟秀的字体在上面写着祝福的话语。 “好了,你瞧!” 安娜把整理好的花束给卡列宁看。 “很漂亮。” 她的丈夫给了一个肯定的赞善,所以安娜整个人脸上的表情就都变得有些甜腻腻的起来。 “我希望他们喜欢我。” “你是我的妻子,他们会接受你并且喜欢你。无须担心这一点,安娜。” 安娜给了卡列宁一个他也许看不懂的眼神,然后笑了一下。 “给我说说你的家人,好吗?亚历克塞。” “你想听哪一部分?”卡列宁问道。 “所有的。” “那需要很长的时间。”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说。”安娜用一种柔和的嗓音说道。家人对于安娜来说,有一种很神秘的感觉。因为未曾拥有过,所以会更加向往。 在以往的时候,这种问话不会出现在安娜的身边。她看起来是个乐观的人,骨子里却也有着某种执拗的自尊感。 但现在,她可以不用顾忌什么,因为她的丈夫总会告诉她的。 卡列宁略微思索了一下,然后从最简单的家庭介绍开始。他说起他的父母,他的兄长马特维和玛利亚,说他小时候的教学安排,甚至谈论了马特维的死。 “在我还年轻的那会儿,我为此十分悲伤。马特维的死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他一直是我父母三个孩子中最聪明和优秀的那一个,他也是一个很好的兄长。可是疾病夺走了他的生命。” 卡列宁的语气十分平静,就像是在叙说别人的哀恸,但安娜知道,他越是表现得镇定,心里却并非是那样。 也许随着年纪的增长,他现在已经可以平稳地叙述这件事,但在那个时候,才十五岁的卡列宁面对兄长的逝世,想必他一定非常难过。以至于到了现在,他终于可以承认那个时候他是悲伤的。 安娜伸出手,握住了对方的手,以此来传达她的心情。 “已经过去了,安娜。”卡列宁低声说,“你不需要担心此事会影响我。” “我知道你不需要安慰,用你的话语来说,这种安慰不具有解决问题的实质性作用。但我还是想说,”她继续道,“我希望可以更早地认识你。” 也许比在他十五岁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到从出生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就能瞧见对方,同他一起长大,陪他度过那段悲痛的岁月。 “这是永远不会发生的,如果是没有意义的。”卡列宁缓慢地说道,而安娜并不介意这个,她只是微笑。 最终,卡列宁没松开那双手,而是享受着,那双小手包裹着他右手的温度,肌肤和肌肤之间,像是不留缝隙一样,如同墨汁和清水,一旦混合在一起,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把它们分开了。 等他们下了火车,安娜瞧见了路易德。 那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身材适中,脸庞上几乎没有任何凸出来的棱角,头发已经有些灰白了,却并不影响他俊朗的外表。 他瞧见卡列宁他们出来后,就给了双方热情的拥抱和吻。 跟他热情的动作不一样,这个男人笑起来的时候,眼尾都带着一丝温柔。 “路易德,这是我的妻子安娜,安娜,这是玛利亚的丈夫路易德。” 卡列宁为他们两个相互介绍,安娜笑着同这位热情好客的姐夫打招呼。 “走吧,玛利亚他们已经等不及想要见你们了。”路易德笑着说,他虽然已经不年轻了,但整个人身上一直笼罩着一股暖洋洋的温度,让人觉得无比舒心。 他们乘着马车来到了路易德的家里。 玛利亚和他的一双儿女在庭院里迎接他们。 就如同安娜想象到的一样,玛利亚的个子也很高,遗传了卡列宁家族的瘦削,她的五官同卡列宁很像,却更为柔和,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她的丈夫,周身都带着一丝暖意。 “给你,玛利亚。”安娜把花束递给这个家的女主人。 玛利亚尽管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却依旧表现出一种少女才有的自然。她轻嗅手里的花束,一双蓝眼睛有些亮亮的。 她亲吻安娜的面颊。 “真漂亮,安娜。” 安娜瞧着自己的大姑,她想:我喜欢卡列宁的姐姐,我喜欢他们一家人。 因为他们到的时候才两点多,所以玛利亚准备看上去非常美味的下午茶。 玛利亚的大女儿露西亚今年十二岁了,她长得非常漂亮,有一头沙茶色的长发,蓝眼睛明亮得像是天空中的宝石。她喊安娜舅妈,用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不时地打量她。 “你瞧我什么呢?”安娜偷偷地询问这个小姑娘。 露西亚有些被惊吓到了,因为被发现了偷看这件事,所以显得有些羞涩,最后她还是诚实地说:“您真好看。” “以后你会成为比我更好看的女孩儿。”安娜笑着说,露西亚看上去很高兴。她还是不时地看看安娜,只是被安娜发现后,不再不好意思地收回视线了,因为安娜总是给她一个笑容。她在告诉露西亚,她不介意这件事。 相比较于露西亚的可爱,玛利亚十岁的儿子安德烈显得很有性格。他的眉眼很像路易德,却更瘦,一头黑发看上去有些蓬乱,再加上那高高的颧骨和紧抿的嘴唇,这孩子的双眼中流露出来的桀骜还真是令人头疼。 当然,这不能说安德烈不礼貌。 他也叫安娜舅妈,却明显兴致缺缺。 有时候,这孩子的眼神会直直地盯着一个色彩鲜艳的马卡龙,在安娜以为他想要吃并且询问他的时候,他却只是摇摇头,又懒懒地换了个别的颜色的马卡龙盯着。 温暖的丈夫,温和的母亲,可爱羞涩的大女儿,很有个性的小儿子,安娜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卡列宁的亲人。 他们是鲜活的,性格这块明明同卡列宁有那么大的反差,但谈话间,却并不会让人觉得违和。 “所谓的家人,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安娜在心里想。 而很久以后,在偶然间,安娜谈起这场会面的时候,有一个蓝眼睛的男孩儿只是用一种略带鄙视的语气定义这种反差。 “你难道没发现在别人看来,你和他的婚姻也是如此,叫人不敢相信?” 那个时候,安娜懵懂之后,终于恍然大悟。 “像你们这样迟钝的人,我真诚地想要建议把你们一起打包丢到火星上,排除乱七八糟的干扰,你们才会更快的明白。” “我跟你说过火星不适合地球人生存。而且我开始后悔跟你说这些。”在安娜抱怨的时候,只得到一声轻哼以做回答。 第16章 chapter16 玛利亚显然知道自己的儿子为什么表现得不太好,她提醒男孩儿。 “安德烈。” 安德烈表现的尽管有些不耐烦,但没有再无聊地盯着马卡龙了,不过他说:“您介意我先去自己房间里呆一会儿吗?安娜舅妈。” 男孩儿那双浅蓝色的大眼睛用一种充满童真和请求的目光望向安娜,而安娜确定超过一般人是不能拒绝这孩子的要求的。 “不,我并不介意。”安娜说完有些好奇地看着对方。 安德烈得到了允许后,只冲他母亲做了个他先走的表情就离开了。 “我真抱歉,安娜。”玛利亚有些抱歉地说道。 “那没什么。我的意思是,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向我说说他怎么了吗?” “事实上是因为查理他们一家下周要去俄国了。查理是安德烈的玩伴,但他父亲面临工作调动,他们必须分开了。” “我能理解,同朋友分别的确非常难受。”安娜说。 “但愿过段日子他会好起来的。”玛利亚说。 吃晚饭的时候,安德烈没有准时到场,路易德让仆人去喊他,看到儿子过来后,这位一向温和的父亲神情却头一次有些不好看了。 “安德烈,你不能一直耍性子。你是个大男孩儿了。” 安娜本来还担心路易德当众这样说会让安德烈觉得不高兴,毕竟,他看上去可不像是那种乖乖听话的小孩儿,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安德烈先是抬眼四处看了一下在场的所有人,然后说:“我下次不会这样了,爸爸。” 安德烈坐在姐姐露西亚旁边,露西亚给了他一个关心的表情,但安德烈只是摇摇头,然后沉默地享用自己的晚餐。 他的用餐礼仪几乎无可挑剔,除了脸上的表情实在说不上太好,但也保持在一种有礼的范围内。 吃过饭后,他们到了起居室休息,路易德和卡列宁在谈论一些政治上的事情,孩子们和女人离他们远一点。 玛利亚照顾他们用点水果。 安德烈这次没早早地离开,他留下来了,坐在沙发上,靠近扶手那儿,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撑着太阳穴和下巴两侧,安娜觉得这孩子完全表现出我正处在“虚无缥缈和生无可恋”的样子,以至于她禁不住笑了起来。 玛利亚和露西亚正在说一件事情,安娜本以为没人会瞧见她笑了起来,但安德烈却敏感地抬起眼睛看着她。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像是掺杂了水银一样,带了点无机质的淡然感觉。 “您为什么笑我?”安德烈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嘴唇微微阖动了几下,因为动作缓慢,安娜能辨别出这孩子的意思。 “抱歉。”她同样用唇语道歉。 安德烈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眨了一下眼睛,又抿了一下嘴唇。他移开视线,像是重新又陷入了那种“你们这群愚蠢的大人根本不能理解我丰富多彩的内心世界”的状态中。 安娜忍住微笑,她低着头,吃了一口水果。 九点的时候,孩子们早已上床入睡,玛利亚也劝安娜早点睡觉。 “路易德,之后你们还有很多时间聊天,现在,让亚历克塞和安娜早些去睡觉。”玛利亚温柔地下着命令。 路易德笑了一下,他说了几句话。 回去玛利亚准备的客房,安娜坐在梳妆台那里把自己的辫子打散,然后同卡列宁闲聊几句,不知不觉就说到安德烈了。 “真是个聪明的小孩儿不是吗?”安娜把那件“唇语”事件说给了卡列宁听。 “安德烈的确有些聪明劲,但他太骄傲了。这种骄傲如果没把握好度是会害了他的。”卡列宁评价道,就算安德烈是他的外甥,他也不会过多的偏袒。 “我以为你会喜欢他这种性格。聪明,不服输,骄傲却并不盲目。” “喜欢与否不能成为评判的标准。”卡列宁说,又看了一下安娜,道,“早点休息吧,明日我得同路易德一起去拜访一位官员。” “好的。” 第二天,男人们出门后,安娜同玛利亚聊天,露西亚和安德烈在家庭教师的安排下默写。 到了十点左右的时候,有一个可爱的小男孩儿来了,安娜这才知道面前这个有着亮丽金发的小男孩儿就是安德烈的朋友查理斯。 “日安,卡列宁夫人。”查理十分有礼地向安娜问好。 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小天使,穿着整洁的小西装外套,还有小牛皮鞋,头发打理得十分整齐。 “你好,小查理。”安娜笑着说道。 男孩儿挑了一下眉毛,慢吞吞道:“虽然我认为您真的十分美丽,嗓音也十分悦耳,但请您称呼我的时候还是把‘小’这个字去掉吧,那样我会更爱您的。” 安娜有些吃惊,最后完全笑了出来。 “好吧,我明白你和安德烈为什么会是好朋友了。”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卡列宁夫人。”查理补充道,不过很快的,那双绿色的眼睛就有些暗淡了下去。 “哦,如果他原谅我的话,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 “你不能向别人告状,好像我才是那个丢下朋友的人。” 从二楼传来一个语带讥讽的声音。安娜他们看过去,安德烈一手扶着旋转扶梯,一手垂落着。 “这不是我的错,我的爸爸工作调动必须去俄国,我现在还只是个孩子,我只能跟着他们一起去,安德烈。”查理有些涨红了脸,对男孩之间的友谊来说,背叛甚至比挨打还痛苦。 “但你应该第一个告诉我。我不喜欢最后才知道。”安德烈说完又抿起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以为,爸爸当时是说可能。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快,我以为还有时间可以慢慢告诉你。”查理干巴巴地说,最后又补充了一句,“以最好的方式。” 安娜看着这两个小男孩儿用这种,隔着她,隔着沙发,隔着长长地三十级阶梯的距离隔空互喊,在安德烈看上去要因为不满而爆发的时候,她开口说道:“男孩儿们,你们不能坐下来冷静地处理这件事吗?你们现在就像两个六岁的小孩儿一样,老实说,有点幼稚。” “我们不幼稚!” 两个人异口同声否决安娜“幼稚”的评断。 “哦,好吧。”安娜笑了起来,“那像个大人一样处理事情,坐下来好好说可以吗?” 安德烈过了一会儿安静地走了下来,表示他接受这个选项。 安娜冲在二楼的露西亚眨了眨眼睛,后者露出一个微笑,然后放心地离开了。 “那你们好好谈吧。”安娜说,准备把起居室让给两个孩子,但安德烈出声了。 “您留下来吧。” 安德烈继续说:“我们之前有过交谈,但不太好。” “你们确定?” “确定。”又是异口同声。 所以,安娜就像是希腊神话中掌握公正的西弥思女神一样,坐在单人沙发那儿,而另外两个人都靠近扶手椅坐着。 “这个事情不能改变了,安德烈,我们都得接受。”查理说,他明明是个子比较矮的那一个,看上去却似乎更加稳重懂事一些,如果他没有故作成熟地用一些令人发笑的语言同他认为长得好看的女性搭讪的话。 “我知道。”安德烈说,他抬眼看向自己的朋友,“但你要明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你没有一开始就把这事儿告诉我。” “好吧,下次我会记得的。”查理咧了咧嘴说,然后又认真地点点头,“我记得了,对不起,安德烈。” 在金发男孩儿说完对不起的时候,安娜看到安德烈完全放松了下来。 “我也是,对不起。我知道这事儿不怪你。我可以怪彼得堡为什么老下雪,这样他们就不会抱怨,就不会聊起水利工程的事情,就不会想要法国派人过去协助他们,就不会决定派你父亲过去。不管怎么样,我不能怪你。” 安德烈几乎是一口气说完这番迁怒,而安娜先是有些愕然,然后再次笑了起来,查理也是,被逗得咯咯大笑,最后连安德烈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们互相做了一个鬼脸,表示他们和好了。 第17章 chapter17 “您和别的大人不太一样。”安德烈说,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瞧着安娜,像一只敏感的白色北极狐。 “也许是因为我刚长大不久。”安娜笑着说,她发现比起和有些同龄人聊天,还不如和这两个小孩子说话,毕竟他们总是比较真实的那一个。 “我们不是傻瓜。”安德烈嘟囔了一句,不过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您现在应该离开了。” “你有点没良心,知道吗?安德烈。”安娜故作惊讶地说,“在你和你的好朋友和好后,你就准备让我离开了?” “我们时间不多了。”安德烈咬了咬嘴唇,看上去要哭了。 “哦,别担心,亲爱的,我只是开个玩笑。”安娜赶紧安抚对方,然后那两个小孩儿都冲她眨眨眼睛。 “我知道。”安德烈说,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 “我不会原谅你的,你是一个坏男孩儿。”安娜笑着说,安德烈眨了眨眼睛,然后在她脸上吻了一下。 “谢谢您。” “十分感激,卡列宁夫人。”查理吻了安娜另一边的脸颊。 “您,非常的可爱。”查理评价道,看上去有些遗憾,“您真不应该那么早就结婚的,只需要再等五年。” 安德烈面无表情地说:“尽管我舅舅有些古板,但别把主意打到他身上去。不然我会和你决斗,就算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也不会改变。” “看吧,其实他才是个幼稚鬼。”查理冲安娜眨了眨眼睛,“他爱您的丈夫。” 安娜因为查理的话语笑个不停,安德烈翻了翻眼睛:“那是我舅舅。虽然他古板,一本正经,毫无风趣,为人一板一眼,做事太没人情味还是个工作狂,但是,他是我舅舅。” 等晚上卡列宁回来的时候,安娜把这事儿同他说了。 “你有一位忠实的爱慕者。” “我相信安德烈的本意绝不是如此。”卡列宁并未接过这个玩笑,显然他十分清楚自己外甥的性格。 安娜换了个话题:“我在想,也许我们还可以帮帮他们。” “怎么做?” “等安德烈有空的时候,他可以到我们家,查理也可以到我们家里住一段时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那是可行的。安娜,到时候你可以安排。”卡列宁在挂他的领带。 “你喝了点酒。”安娜皱了皱鼻子嗅了嗅。 “两杯,味道很大?”卡列宁询问道,同时也嗅了嗅自己的衬衣,他不确定酒精的味道是不是很大。在那群酒鬼中,就算不喝酒也总会沾染上味道。 “还能忍受。” 安娜不喜欢酒精,她可不希望自己的丈夫是一个酒鬼。 “需要我给你按摩一下吗?”她提议道。 卡列宁抬眼瞧着她。 安娜本以为对方是在怀疑她的技术,所以赶紧亮了亮双手,白皙,而且看上去就很漂亮。 “我的按摩手艺很不错。” “安娜,你为什么会做这个?”卡列宁缓缓地问道。 “书里面,你忘了斯基华有多喜欢喝酒吗?”安娜笑道,试图岔开话题。 卡列宁点点头,似乎也并未真的往心里去。安娜在他转身的时候,松了口气。 她让卡列宁坐在软椅上,洗干净手后在对方的脖子那儿揉揉捏捏,手法还算娴熟。 “明天你有空吗?” “并无安排,怎么了?” “我想去逛街,你愿意陪我去吗?” “你有什么想买的东西?” “没有,只是想逛逛。” 安娜等着卡列宁回答,过了一会儿,后者才说道,似乎是思考了一下。 “有时候我不太理解为何女性在出门购物的时候会没有计划清单,又或者,毫无目的的情况下去逛街。” “这不能怪你不理解,有时候我们自己也不理解。”安娜笑着说,她开始给卡列宁说今天的一些小笑话,全都是那三个孩子的。 “露西亚乖巧极了,安德烈虽然有些骄傲但也非常可爱,至于查理,你不知道他说话有多好玩……” “你喜欢孩子?”卡列宁突然问道。 “喜欢啊。”安娜本能地回答道,然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蛋有些涨红。 “那个,”她嗫嚅着,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刚想说什么,但卡列宁突然抬起右手,拉住安娜放在他颈部的右手,轻轻带过来,接着,他抬眼望着面前的人,又用了点劲儿把安娜拉了下来,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你可以抱着我。”卡列宁开口道。 安娜无法控制自己的脸红,现在连耳垂都红了起来。她抬起双手,环抱着卡列宁的脖子,动作轻轻地。 卡列宁的右手再次抬起,落在安娜的耳垂下方,然后沿着细腻的下颚线弧度到尖尖地下巴位置,最后拇指轻轻地擦拭了一下她的嘴唇。 “你喝醉了吗?”安娜小声问道,声音在细细地颤抖着。 “没有。” 十分冷静地回答声,安娜又想说话,却不能说。 她觉得卡列宁应该是有点醉了。 “呼吸。”卡列宁低声说道,嗓音压得低低的,像十月的风,微凉,又裹着一丝麦田的金黄的香气。 安娜听话的呼吸着,她没有这么深刻地吻过一个人,她知道卡列宁也没有,说实话,如果他有的话,安娜会嫉妒的,真的。 卡列宁的身体动了动,然后直接把安娜抱了起来,一只拖鞋掉在了长绒地毯上,另一只被卡列宁摘下来也丢在了地毯上。 安娜脸红得不行。 她被放在床上了,细细地吻落在她身上,害羞使得她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男人的手指在肩膀处停了下来,最后在锁骨的末端落下一个轻轻地吻。 安娜睁开眼睛,那蓝色的双眼正凝视她,整个人都挨着她。 她从没和另一个人这么接近,就像是,再近一点,彼此间就再也没有了距离一样。 “为什么?” “我喝酒了,你不喜欢。” 卡列宁的手指轻轻地梳理着安娜的头发。 安娜突然觉得眼睛有些酸酸的,但她只是笑着看着对方。然后起身推了一下卡列宁,这下变成她在上面了。 安娜用手指尖描摹着卡列宁的样子,最后指尖落在对方的唇角上,被卡列宁捉住,吻了一下。 她瑟缩了一下,笑意却并没有消失,最后吻了一下对方的嘴唇,然后靠在卡列宁的胸膛上。 伏特加的味道有些淡淡的,细细地嗅一下,分明更多的还是卡列宁的味道,是她丈夫的味道。 衣物浆洗的清新,手指尖有淡淡烟草的香气,干净整齐的手帕上是棉布织物的柔和气息。总的来说,卡列宁的味道有点儿苦苦的,还带着一点男人的盐粒的味道,□□的皮肤上是肥皂的味道,一切都是自然的。 “我会记住这个味道的,一直都记得。”安娜喃喃道。 “什么味道?” “我丈夫的味道。”安娜笑着说,再次吻住对方。 夜还很长,未来也很长,安娜想,只要慢慢的,一切都会自然而然的…… 第18章 chapter18 第二天安娜稍微打扮了一下就同卡列宁出门去了。 科特达尔冈特是法国西南部的一段海岸,这里被誉为是“银色的海岸”,当阳光洒在沙滩上的,一切都是亮闪闪的,像是世界的背脊银闪闪的。海港贸易发达。民风较为淳朴。 货物也许不总是像彼得堡一样上乘,但总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在科特达尔冈特,一件东西的价值往往不是它本身,而是它被赋予的那一个故事。 比如,安娜手里这个。一柄红珊瑚作为装饰的银质小发梳。造型古朴,成钝角形状,不容易划伤手指,红珊瑚共有八颗,十分饱满,银质的器皿并不是呈现崭新的样子,有点蒙尘,却不会难看。 卖这柄梳子的是一个小个子的男人,蓄胡须,眼神精明。他说了一个可歌可泣的故事,大体就是一位贵族小姐和一位一穷二白的小子相爱了,这柄梳子就是两个人的定情信物。 “真是个凄美的故事。” 安娜他们旁边聚拢了一小群人,其中一位衣着打扮不凡的小姐被感动的有些落泪的样子。 “我们买下它。”卡列宁说。 待他们走了之后,安娜手里拿着那柄包装好的梳子,然后抬头问卡列宁:“你相信那个故事?” “没有那么多贵族小姐和穷小子的故事,安娜。那概率基本为零。”卡列宁平静地说。 “那你为什么买下来?” “你喜欢,不是吗?”卡列宁并未看向安娜,而是淡淡地说出这句话,后者只觉得心里都甜滋滋的。 “哦,是的,就算那是个假的故事,但我的确喜欢这个礼物。” “一个故事的附加价值超过了事物本身的价值。老实本分的生意人永远比不过滑头的生意人。”卡列宁几乎是在感叹。 安娜咯咯的笑起来,说:“你不如说是因为女人的钱总是比较好赚的。” “我赞同这一点。”卡列宁略微颔首。 “我想去海边走走,”安娜补充了一句,“我喜欢海。” “那就走吧。”卡列宁并未反对。 位于比亚里茨和阿杜尔河河口之间,这地方的海水格外清澈。 “我想光脚走一走。”安娜说。 卡列宁并不赞同:“这不得体,而且现在天气依旧寒冷,你会生病的。” 安娜看向卡列宁。 过了一会儿,后者叹了口气:“如果你坚持的话,但我依旧认为……” 安娜不等卡列宁说完,就脱了鞋子,脚踩在绵软的傻子上,她就变了脸色。 “你是对的。”她咕哝了一句,又穿好鞋子。 “有点冷。” “你能更加理智的看待这件事,我觉得很高兴。”卡列宁几乎带了点笑意说道,安娜向他抱怨了几句。 “等下次天气暖和点的时候,你可以这么做。”最后,卡列宁如此说道,安娜的心情就又好起来了。 没必要把当下的每一个时刻都当作最后一天,因为他们的未来还很长。 卡列宁注意到安娜总是低着头在四处瞧着,他问:“你在找什么?” “贝壳。”安娜说,然后蹲下来,手指在沙滩上扣挖着,不一会儿,一只小海螺出现在了安娜的手上。 卡列宁也蹲下身子,安娜拉过他的手,笑着把海螺放进他的手心中。 “虽然它有点平平无奇,比不上你刚才送我的珊瑚发梳珍贵,但现在,它也变成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了。” 小海螺埋藏在沙地里并不久,身上还裹着一层海风咸湿的味道,凉凉的,贝壳的坚硬从表皮上划过,让人能够十分清楚的感知到它的存在。 它的颜色,就如同他妻子说的,有些平方无奇,可现在,它倒是一只独特的小海螺了。 “我从未收过这样的礼物。”卡列宁说,语气有些温柔。 他自然收过不少珍贵的礼物,被包装良好,带着各种不得回避的目的送到他的房子里,却从没有什么礼物,如此简陋的躺在他手心里,送礼物的人却没有任何目的。 安娜觉得卡列宁的反应更像是那种不谙世事的贵族小姐,因为一把口琴就对一个穷小子倾心了。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尽管她明白,卡列宁永远不会是那个不谙世事的贵族小姐。 “事实上,尽管我认为金钱不是衡量礼物价值的唯一标准,但如果我更有钱的话,我会送你更好的东西当作回礼。” “我给的钱不够你平日支出吗?”卡列宁问道,略微有些皱眉。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指,如果我自己也有能力赚钱的话。”安娜说完观察卡列宁的反应。 “你赚钱?”卡列宁问道,却并非马上去指责她这种想法有多么的不成体统。 安娜放心了,笑了一下:“以后也许我自己也可以赚钱。” “我从未听闻过有任何贵族出身的女性会去赚钱,如果你指的是变卖珠宝和服饰的话。虽然这事儿没有放在明面上说,但圈子里也不乏有几位这样做。” “那不算赚钱。你给我的钱一直十分充足,事实上,有点太多了。但我想,任何一位夫人都不会抱怨丈夫给自己的钱太多了的。”安娜笑着说道,眉目舒展着。 “我知道大多数的妻子不会同丈夫谈论金钱,除非是她们没有钱花了,可我愿意和你谈。我喜欢你把钱给我,我也想自己能够找到一个行当赚点钱。有时候赚钱不是为了金钱本身,而是一种满足感。可以说,通过赚钱实现自己的价值,你明白吗?亚历克塞。” “我从未听过这种言论。但,我认为这并非不可接受的。”卡列宁思考了一会儿后平静地说道,“但我希望我是知情者。” “我当然会告诉你。”安娜本能地说道,她几乎没想过,如果她要做什么事情,而她的丈夫是不知情的。 “我总是需要你的建议和想法。”她恭维对方。 就算是卡列宁,也无法平静地接受妻子的恭维,他心里的确是高兴的。 他们在法国差不多呆了五天,然后就不得不回去了。 安娜把那件事和玛利亚说了,大家都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 回去的列车没发生什么事情,准点到达了。卡列宁的秘书也与他们同行,但说实话,安娜并非很喜欢这个人。 他的眼睛像蛇一样,安娜觉得那是一双象征着贪婪的眼睛。但她没有马上说出来,因为沃罗别夫是卡列宁的秘书,而且不是傻蛋的那一种。 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敏感而让卡列宁增添烦恼。 等他们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七点,科尔尼派过去的马车早已在火车站等候。 一出了火车,阵阵寒风就刮了过来,脸都有些生疼。 安娜戴着貂皮的帽子,裹着大衣,她觉得自己的睫毛有些硬邦邦的,嘴巴里呼出的气都会变成白色。 “天可真冷。”她说。 “你还好吗?”卡列宁问道。他不能同安娜一起回去,衙门里有些紧急的事情必须去处理一下。 “还行,”安娜眨了眨眼睛,“我没什么事情。” 卡列宁让秘书沃罗别夫同安娜一同回家,把他的一份文件拿过来。 “别担心,长官。”沃罗别夫笑了一下,他蓄着时下最流行的胡子,人又高又壮,一双棕色的眼睛本来是十分有魅力的,可他的言谈举止又未免过于轻佻了一些。 车夫彼得让安娜他们上马车,然后“哟呵”了一声,马蹄声就哒哒的开始响起来了。 沃罗别夫试图同安娜聊天,用那些彼得堡流行的笑话要逗她开心,但安娜却并未如同别的妇人一样被逗得咯咯笑。 “过几天会有一出不错的戏剧,夫人。”他说了一个女演员的名字,但安娜并不知道,而且她也没什么心思同这个人谈论什么。 因为她总觉得这位沃罗别夫先生的眼神像蛇一样,有时候会十分不友好地盯着她。 她的直觉没有错,沃罗别夫的确对这位新晋的卡列宁夫人有些别的心思。 他对她的外表十分着迷,尽管她不若时下流行的丰腴身材,可她乌黑的卷发白得像奶油一样的肤色,还有她较为冷淡的态度。这种不好上手的女人总是比较有趣的。 沃罗别夫在心里想着。他向来是那种非常注重外表的人,彼得堡的时尚他总是说得头头是道,不过他又不是那种愚蠢的色胚。他喜欢征服,这也归功于他比常人更加聪明一些的大脑。 他将制定一个比较长期的猎捕计划,因为这位卡列宁夫人值得在他心中位居前三。 打定了主意后,沃罗别夫收起了殷勤,而安娜观察了一会儿后怀疑是否自己真的是太敏感了。 第19章 chapter19 回到家里以后,管家科尔尼早已在大厅等候。 “沃罗别夫先生,这是我们先生让您带过去的文件。”科尔尼把东西交给沃罗别夫,后者同安娜寒暄了几句后就告辞了。 “亚历克塞发电报过来了吗?”安娜一边向餐厅走去一边问道。 “是的。先生不喜欢有人动他的办公桌,无论是谁。”管家平静地回答道,这脾性倒是和卡列宁一模一样。 “您是一位好管家。”安娜说,科尔尼对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表示他接受这个夸赞。 厨娘准备的晚餐十分美味,但安娜依旧克制着晚餐不可多食的原则。她可不希望自己长胖。这里的服饰她还是十分不习惯,幸好她比较苗条。若是她必须像结婚那天一样,时时刻刻的穿着那种勒着腰部的衣服,她真的会没命的。 晚餐过后,安娜在自己卧室里看一本英国小说。那显然是一位女作家写的,其中一些鲜明的观点简直让人怀疑也是一位穿越者写的。 大约十点的时候,卡列宁按铃进来了。看上去有些疲惫。 在这个时代,贵族夫妇之间是分房而睡的。 “怎么样?”安娜放下书走过去问道。 “已经稳定了。”卡列宁说,然后瞧见安娜的样子后,他略微皱眉,“你应该准备睡觉了,安娜,晚睡对身体是极其不好的。” “但据我所知,你每天可要到十点半才准备入睡。”安娜笑道。 卡列宁领会了安娜的意思,他说:“我必须在十点之前处理好所有的公文,然后保持半小时的” 安娜眨了眨眼睛:“你可以来这里。” “我的意思是,”她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睫毛扑闪扑闪的,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希望你能睡在我旁边,一直。” “我知道这不太合体统,可我依旧认为,既然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为何我必须和我丈夫一人一个房间?” 因为不好意思,安娜最后说话的语速就变得飞快了起来。她走到床边,单手拍了拍那张起码能容纳四个人的四柱大床。 “你瞧,床很大,我们没必要浪费它。” 她又伸出双手拍了拍,那样子真的有点傻。 “我睡觉不打呼,应该,大概也不磨牙,安奴施卡也没说我有说梦话的习惯,床也很大,不会打扰到你……” 她再一次重复了一遍床很大,以至于最后声音就越来越小了。 “所以,你怎么想?” 安娜抬起头勇敢地望着对方,老实说,其实她猛地抬头还真是自带着一股子凶猛劲儿。要不是卡列宁已经很了解自己的妻子,多半也会被吓得愣了一下。 “我认为,”卡列宁迟疑了一下,然后说,“你的理由似乎已经十分充分了。” “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安娜干巴巴地问道。 “并不会,可能,我已经慢慢习惯了。”卡列宁说道,疲惫的神色依旧夹杂在他的眉间。但他睫毛略微低垂,嘴唇间带着一丝浅浅地笑意,使得平日里较为冷峻的五官,此刻竟然显得十分地柔和了起来。 安娜觉得有什么声音在心里尖叫着,然后她发现自己真的说出来了。 “我觉得你现在真的非常可爱。” 卡列宁那蓝色的眸子里有疑惑的情绪集聚起来,然后变得严肃而认真起来,他板起脸。 “安娜,你不能用……” 但他没说完,因为他的妻子正双手搂着他,吻上了他的嘴唇。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是我的。”她笑着说,笑声让那点旖旎的情思淡化了下去。 有什么情绪在心里翻滚着,最终都随着这阵笑意而渐渐消散了。 “关于,”卡列宁停顿了一下,似乎必须用强大的毅力才能把那个词语说出来,“‘可爱’,我不希望你用来评价我,若你执意如此的话,我不能阻止你,但是安娜,我不希望你对外界如此评价我。” 到最后,卡列宁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舌头,他又变的一本正经还稍微带了点严肃起来。 “我是一位政府官员,‘可爱’这种词汇会消减公民对我的信任度,甚至影响我们的形象。” “我当然知道,尽管我有时候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但我总会忍住的。”安娜像只考拉一样,似乎要把自己吊在卡列宁这颗站得笔直的树上,因为身高的关系,她也确实得踮着脚才能把自己整个人挂在卡列宁身上。而后者,似乎也默认了她这软塌塌的无骨的样子。 安娜又收紧了一点手臂。 她现在看不到卡列宁的表情,对方也看不到她的表情,所以她可以多说一点想告诉他,却总归有些不好意思的话语。 “我有一位世界上最棒的丈夫。他非常正直,有时候又很可爱。有时候他有点严肃,但我知道他有多好。我真的,非常非常的喜欢他!” 安娜说完后自己倒是闭上了眼睛,她白嫩的耳朵也有些红通通的,她正在等待着回应,来自她可爱的丈夫。 但是安娜没听到任何回应,只是突然的,原本放在她腰部的手改变了位置。 在她看到男人脸上的表情后,她几乎有些震惊。就在那一刻,安娜确信了一件事,有时候,有些爱意,确实是不需要开口许诺的。 你不能要求一片天给了你蔚蓝还要给你绿草的颜色。 你不能要求风给了你温柔的呵护又让它保持不动和安静。 他自有他表达爱慕的方法,也许不那么亮眼和甜蜜,但一颗真心奉上得到一颗真心的回应,本来就是世界上千万分之一的幸运,既已得到为何还要贪恋更多? 在遇到卡列宁之前,安娜对爱有很多种定义,不乏诗意和世俗,千变万化的形容词。而现在,她开始明白,若世间上有一种语言能定义“爱”这个字眼,那就是这双蓝色的眼睛中唯有你存在的时候。 只有你。 这大概就是爱了。 这天晚上,安娜在入睡之前想:若这是他能给我的最大的回应,我也已经心满意足不再多求。 星星的光芒要到达地球,需要几亿光年。一颗心与另一颗心真心相爱,也许需要的努力比星星更多。 而安娜不知道的是,她的不贪求其实更是他们后来幸福的根本。因为,自一开始以来,对于他们之间的这段婚姻,她从“一”开始就已经觉得满足,所以,在未来的日子,拥有比“一”更多的幸福时,每一刻都是更多的意料之外的惊喜。 那天晚上,卡列宁再一次违背了他的作息规律。 他在安娜入睡后,又默默地看了妻子好久。 两个人都保持着平躺的姿势,卡列宁却偏头,借着月光,久久地凝视着自己的妻子,仿佛要望进她的灵魂。 她的确非常奇怪。像卡列宁如此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晓妻子有时候的另类,若安娜并非他的妻子,若她是他生活中必须留意的人,那他总会找出答案。 可安娜是他的妻子,所以,比起去探索事实的真相,去质疑,去不信任,卡列宁只是把一切归咎于妻子的独特,归咎于她的性格,归咎于,她是安娜。 她是,这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人,是他的妻子。 以上帝的名义起誓,婚礼上的誓言,他既然许诺过就是一辈子。猜疑、不信任,永远不会发生。 她既然是他的妻子,那就是他必须永远呵护和保护的人,他将永远信任她,他的灵魂是对她敞开的。 没有人知道,卡列宁在那天的交谈中,就不小心遗失了一张可以走入亚历克塞·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内心的出入卡。而一个叫做安娜的年轻女孩儿拾到了这张卡,还非常有先见之明的在卡上永远刻下了所有权,用她那些古怪而大胆的话语,羞涩又或者张扬的笑容,自由地出入这个居住地。最后,她告诉这位国王。 “我将永远入驻卡列宁世界,你不能拒绝。” 国王望着那位年轻的女孩儿,从她杨柳一样舒展的眉毛,到灰色又善良的双眼,再到弯弯的唇角,然后授予了对方永久的出入权。 “允许。” 这个姑娘不会知道她拥有的是多么的宝贵,毕竟,有的人穷尽一生的努力,甚至还不能得到一张临时居住证,而她已经轻松的得到了永久的户口。 全心全意的专一和爱慕。 一辈子的信赖和支持。 永远只对你的呵护和守护。 一心一意和永不背叛。 他只是不轻易说,但不代表不爱,不疼惜。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从一个沉默的男人,开始明白作为一位丈夫,其实除了发自内心的去爱她,他还可以做更多。而这一切,总需要一位宽容的妻子才能让他变得更好,一位勇敢的妻子才能让他说出口,总有一天会的。 第二天,安娜遇到了一个大问题,而她必须向她的丈夫寻求帮助。 第20章 chapter20 安奴施卡把邀请函递给安娜。 安娜在看完后知道自己必须得向谁寻求点帮助,而显然,她的丈夫是最好的人选。 “亚历克塞,我接到了我表嫂培特西给我的邀请函,后天我将要去参加她举办的下午茶宴。” “那很好。我们现在回到彼得堡了,你也将在彼得堡开展新的社交生活。”卡列宁说,似乎没意识到他的妻子正在向他暗示。 安娜放弃了暗示,而是直接说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卡列宁抬眼,略微有些疑惑。 “你知道吧,我生过一场病,那之后我就不怎么出门,我的社交生活已经停了有一段时间了,而现在,我正在彼得堡而不是莫斯科。”安娜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恐怕不能很好的完成这个茶宴的活动。” 卡列宁完全停下了他本来正在切割培根的动作。 女人之间的茶宴并非他十分擅长的领域,实际上,应该说这并非他愿意耐心的领域。 “你得帮帮我,我想今天你回家后也许可以给我讲讲这些‘关系’。”安娜强调了一下“关系”这个字眼,而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掌握所有人的信息圈子是必要的。 她说完后,就用那双大大的眼睛瞅着对方,像是某种小动物一样。 “我会准时回来的。”卡列宁说。 安娜笑了起来,她快活地吃了一口华夫饼,然后又眨了眨眼睛对自己的丈夫道谢。 下午四点的时候,卡列宁果然准时从部门里回来。 他的见客书房里没有等候接见的客人,若是平常,那里的沙发总不会是空缺着的,而他早上离开的时候嘱咐过科尔尼,今天不见客。 他那忠心的老管家尽管有些疑惑,却没有多问,只是如实地履行自家先生的吩咐。 所以,来不及换一身衣服,卡列宁直接去了安娜的卧室,或者应该说,是他们的卧室,尽管他自己的卧室依旧保留着,但这段时间来他几乎已经完全冷落了他那张不会很柔软的大床。 “到我的书房来,安娜。”卡列宁说。 他依旧穿着文官制服,上面还佩戴着勋章,也许今天在部门里需要接见什么外交使者。 卡列宁获得过好几枚非常出色的勋章,但他并非每天都佩戴着,一般只在重要场合才使用。而他今天竟然还是按时回家了,只因为他早晨答应过。 安娜忍不住笑起来,怀着雀跃的心情几乎是小跑着到卡列宁身边,然后拉了一下他的手,在他皱眉之前又放开。 “你答应过我的事情就永远会做到是不是?” “若无意外的话,是的。” 尽管不是很明白自己的妻子为何问起这个问题,但卡列宁还是如实地回答了她,然后他得到了一个印在嘴角的吻。 “你佩戴勋章的样子真好看。”她双眼亮晶晶地说道。 卡列宁望了她一眼,然后轻轻移开,似乎是,有些害羞?安娜想,也移开视线偷偷地笑着,不知道她本以为正在不好意思的人,此刻又正看着她,将她眉眼弯弯的样子尽收眼底。 卡列宁有两个书房。 一个是用来接待一些客人的,一个则是专门用来的。 接待客人的书房有比较奢华的沙发,更偏向于交谈。他自己用来的书房则很简单,甚至稍微有些单调。 两排大书架,几乎占据两面墙壁,靠窗的地方有一张玫瑰木做成的书桌,简单的上了点漆料,从边缘磨损的痕迹看来,用了有些年头了,看得出主人很爱惜它。 一张椅子,上面连一个靠垫都没有,看上去四四方方的,坐在上面绝对不容易打瞌睡。整个书房就像它诞生的意义一样,就只是一个看书的地方。 虽然阳光充足,却没有任何软乎的东西。除了卡列宁一个圆乎乎的茶杯,它像是这个地方唯一没有棱角的东西,原本平平凡凡的,现在看来却显得有些可贵了起来。 “只有一把椅子啊。”安娜指出来。 卡列宁意识到了自己考虑得不周全,他打算打铃让仆人送一把椅子过来,但安娜阻止了他。 “我的卧室有一张软和的凳子。”她说,不等卡列宁说什么,自己就跑了出去,没多久就搬了一张凳子过来,上面有着看上去饱满蓬松的软垫。 于是,这个房间里继茶杯之后,又出现了一个没有棱角的东西,而且还自带蓬松技能。 卡列宁对这种有些违和的存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默认了这一切。而在往后的日子里,他也就常常看着自己的妻子在他的世界里搬进搬出,用更多圆乎乎的,软绵绵的东西填满这本来只有棱棱角角的世界。 按照卡列宁的习惯,他的客人总是坐在他的对面,要不穿着制服,要不穿着正装,同他们交谈的时候,卡列宁已经习惯了上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开始揣摩对方下一句话的意思。 可是现在,他那张冷冷清清的椅子旁边放了一张过于软和的凳子,它是粉红色的,还有着缎带做成的花边,像是,那种把手指放上去,不管是放在哪个地方,都会“咚”得一下又轻轻弹起来。 他坐下来后还发现,有那么一瞬间,他有点拿捏不准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去同身边的人交谈。 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领口的位置没有像一般女性那样□□出来,而是封闭着,像是蓝花楹的花瓣一样层层叠叠的,一枚蓝色的胸针扣在中间。脖颈修长,肌肤细腻,又像是海芋百合,细长的蕊白色的心脏天真的朝向着湛蓝的天空仰望着。 而往上看去,她那灰色的圆圆的眼睛就像是广场上瓦灰鸽毛茸茸的颈项的颜色一样,十分地亮眼又柔和。 她如此亲密地贴着自己,目光在他刚刚摊开的表格上留恋着,然后发出轻声地赞叹,仿佛这不只是一张表格,而是什么伟大的事情一样。 “你真的太棒了,亚历克塞,做的真好,简直一目了然!”安娜发自内心的赞叹着。 卡列宁的字迹一向是她喜欢的那种,不轻佻不生硬,他的逻辑思维非常强大,列出的关系脉络简洁明了,重点十分凸出。 “这没什么。”卡列宁说,语气显得依旧平稳,内心却有了一些波澜。 他开始用他那平平的声音给安娜讲述彼得堡上流社会的几大圈子。 作为一名有身份的贵妇人,他的妻子日后在彼得堡必须接触的圈子卡列宁把它们大致分为了三类。 第一个是安娜日后必须涉及的也是他带给她的圈子,那里面有他的同僚和下属。但不是今天的主要任务,而且,在这个圈子里,卡列宁自身会起到主导作用。 第二个是以李迪雅伯爵夫人为首的圈子,它带有一层政治的外衣,尽管华而不实,却是某种隐秘的政治渠道,其中的一些事情卡列宁在日后将慢慢向自己的妻子讲述。 第三个圈子就是安娜明天将会接触到的,以培特西公爵夫人为首的圈子。他是卡列宁最不喜欢的那一类圈子,却又不能完全避开。 “你的表嫂培特西是这个圈子里优秀的领导者,她完全把握住了这个圈子的核心意义,自始至终都未曾偏离主题。”卡列宁语气平平的说道。 尽管大部分人听到这种评价不会有别的想法,但安娜却听出来,卡列宁并不是很喜欢培特西。 “你不喜欢培特西吗?” 卡列宁看了她一眼,道:“若是别人问我这句话,我会避开去真的回答我个人的喜好,又或者,我让你自己得出你想要的答案。但我说过我总是会对你坦诚,所以,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安娜,我并不喜欢这位夫人。” 安娜对培特西没有太大的映像,只记得那是一个美人,她更加好奇卡列宁为何不喜欢培特西。 “我不愿意妄自议论别人的是非,安娜。一个男人更不应该去议论一位女性,不管她身份如何。”卡列宁用一种冷淡的语言说着,安娜知道这代表着他暂时是不愿意去谈论这件事了。 她不再深究,但心里却悄悄记下了,明天她得自己弄清楚。 打定主意后,她又抬眼偷偷瞧着自己的丈夫,看到他嘴唇抿起,分明有些不悦,她笑了开来。 抽出那一丝妒忌的情绪,凑过去,又吻了吻对方的嘴角,然后抬起双手,轻轻地按住卡列宁的嘴角,压下去,露出一个小小的生硬的弧度。 “现在在你面前的是谁?”她问道。 卡列宁抬起右手,按住安娜的手腕,最后吻了一下她的拇指关节处,双眼注视着她,平静地回答道:“你。” 安娜咯咯的笑了起来。 后来她回以起那天的事情,然后明白了一件事。她原以为自己是一个宽容大度的人,但实际上,若是和卡列宁有关的事情,她也是最为平凡的人,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有着小小的嫉妒之心。 第21章 chapter21 培特西的家距离安娜他们的家并不远,她出门的时候细心妆点了一番。 她想起早上自己在卧室里捣鼓衣服的时候,卡列宁那拧起的眉头,因为堆积成小山一样的衣服。 安娜知道,对卡列宁这种习惯于有清晰调理和作息时间表的人来说,干净和整洁才是正确的,脏乱和邋遢简直就是在一只勤勤恳恳的松鼠面前,把他储存好的一整洞的松果用最猛烈的机关枪全部突突掉一样。 面对这个衣服成堆的场景,想必卡列宁此刻心里一定像那只被机关枪突突了松果的松鼠一样,由于发生得太快,又太过震惊,以至于一下子想不到有任何可以评价此情景的语言。因此,沉默代表了他的心情。 “别皱眉头,我会收拾好的。”安娜抱着一条长裙,然后走过来踮脚亲了亲卡列宁的嘴唇笑着说道。 卡列宁实在无法理解女人为什么要有那么多的衣服,而她们甚至总觉得衣柜里还少了一件。 尽管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妻子与很多女性都不一样,她更加宽容大度,十分乐观,但看来有些事情是永远不会变得。 天气总是越来越寒冷了,但显然贵妇人们对温度的感受总是会比穷人“迟钝”一个季节的。 安娜穿了一件大地色的天鹅绒长裙,料子十分轻柔又保暖,外面她裹了一件纯黑色的斗篷。肩膀的地方她自己稍微修改了一下,因为她现在比之前还要苗条一些,那圈狐狸毛十分美丽,蓬蓬松松的,像是上了一层油脂一样。 她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的,本来打着卷儿的一些细发也被她用桂花香气的发油给抹平了,上面还歪戴着一定有绒面的小礼帽,简单却很精致。 她从马车上下来,培特西的管家把她迎了进去。 “让我瞧瞧,你总是这么美丽,安娜。”培特西迎接了过来,她穿着一件亮色的裙子,小腰掐得细细的,脸色却十分红润。 她拉着安娜的手,用亲昵的眼神上下打量她,丝毫没有显露出什么妒忌之心。 “多漂亮啊,你在彼得堡发现了一个好裁缝吗?”培特西双眼晶亮地问道。 “我自己稍微改了一下,我发现自己近段时间瘦了一些,而把衣服丢给裁缝改制又太麻烦了,他们有时候不明白我想要什么样儿的。”安娜笑着说道,以此来融入这个环境。 “我不知道你还有这个手艺。”培特西笑了一下,却明显没当真,但她也不再掐着这个问题继续追问。 她右手打开了一把用鸵鸟毛做成的装饰用的扇子,一手拉着安娜,把她带进了她们的茶宴中。 有男有女,他们已经聚集在一起。 安娜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每一个人,试图弄清楚每个人的身份。 要不说为什么培特西是这个圈子的首席代表呢,她把安娜安排在她的旁边,亲昵地给她介绍在座的所有人。 那位脸黄黄的,胸部鼓鼓的是米雅赫基公爵夫人,她虽然外表不甚好看,说的话却很有分量。 还有其他的贵族夫人,那些男子多半是家里有点爵位,却上不了大场面的。靠着那还不错的脸蛋,这些年轻男子周旋在这群贵妇人身边,企图捞点好处。 “人都到齐了吗?”从起居室的另一头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非常年轻,介于童年和少年之间。 安娜抬眼望去。一个穿着紧身制服的少年走了过来,一头棕色的卷发看上去非常柔顺,他的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快劲儿,而在他身后是一个身形偏胖的男人,那是安娜的表哥。 “你过来了啊,安娜。”安娜的表哥用他那胖胖的手指拥抱了前者,然后吻了吻她的面颊以做招呼。 “现在都到齐了!”安娜的表哥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接下来该交给你了,亲爱的。” 培特西接受了丈夫的亲吻,她咯咯的笑了一下,娇嗔了一句。 “好像你做了什么一样,行了,你去做你的事儿吧。别再跟我讲那些彩陶了,我可没有兴趣。” 安娜的表哥痴迷于对彩陶和版画的收藏,他拥有公爵的爵位,虽然他对政治上的事情一点都不上心,但多少他还是在做的。 “来这边,我给你预留了一个好位置,渥伦斯基。”培特西招呼那个笑容明快的少年过来。 当培特西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安娜知道了这个好位置就是指的她旁边。 “日安,卡列宁夫人。”渥伦斯基尽管才只有十三岁,但他长得颇为赏心悦目。 他的双眼皮极深,下面藏着一双同样颜色偏深的眼睛,像是某种玻璃球一样,脆生生的,拥有非常明亮的光芒。 他用那种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的眼神看着安娜,还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安娜回了对方一个微笑,想着:这时代果然早熟,这圈子也果然充满怪诞。 “好了,我们的茶宴现在才要正式开始了。”培特西勾勾唇角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说道,一个年轻的男子坐到她旁边来,眼尾瞥了一下某个地方,然后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引来一阵娇笑。 培特西的眼神瞥向了坐在她对面的年轻夫人,那是渥伦斯基的姐姐,也是培特西的堂妹,刚结婚一年不到。 她的眼神里有着妩媚的深意。 “亲爱的,蜜月怎么样?”米雅赫基公爵夫人关心地问道。 她一见安娜就喜欢她,不只是她那漂亮的外表,还有她的性格。 米雅赫基公爵夫人不讨厌美人,她甚至十分欣赏,但她讨厌那种强势的女性。如果这圈子里但凡有这么一个,她也许就不爱来了。 “您怎么能问这个问题呢?”一位大使夫人说道,她有一对极为清秀的眉毛,睫毛像鸦翅一样黑黝黝的,她生得高挑又坐得端正,那张红润的嘴唇牵起一道怜悯的弧度。 “蜜月和出差混在一起,想必多少让人有些遗憾吧。”这位大使夫人佯作关心地问道,却没办法很好的掩饰自己的嫉妒之情。 大使夫人原本以为自己会是最出众的那一个,她身份高贵,容貌出挑,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气量太小。 她因为安娜的外表胜过她所以心里就不高兴了,以至于现在可以说谁毫无风度的想要让前者出丑。 大使夫人听自己的丈夫谈论过那位卡列宁,尽管她丈夫对那位先生评价颇高,可那又怎么样呢?说到底,那可是一个丝毫不懂浪漫的男人,嫁给那种连新婚之旅都可以把工作的带上的男人可丝毫不能让人觉得幸福。 安娜没有露出尴尬的表情,相反的,她嘴角牵起一丝微笑:“我倒是认为没有什么遗憾呢。” 众人几乎都停止了交谈,大使夫人的神情有些僵硬。 安娜抿了一下嘴唇,扬起一个浅浅地弧度,道:“我的丈夫对工作非常尽责,作为一名官员的妻子,我对政务可不拿手。” 她眨了眨眼睛,语气变得活泼起来,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阵光一样,坚定又明亮地维护着自己丈夫的名声。 “说实在的,我不会那些谈判技巧,也做不来那种兢兢业业,但至少在他为俄国尽忠职守的时候,我能陪着他。这样一想,我这什么都不会的人倒是也沾了点光了,也算是为我们的国家出了一份力了。” “说得真好,亲爱的。”米雅赫基公爵夫人拍了拍手,一些人也跟着拍起手来,其中渥伦斯基更是用一种讶异又敬佩的眼神看着安娜。 这些掌声像是耳光一样落在了大使夫人的脸上,她有些苍白的脸上浮现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我丈夫说下周尼尔松将会来咱们这儿表演,人人都说她唱的相当好,可我还未曾听过她的嗓音。我听闻海德里希夫人在音乐上的造诣十分高超,所以想听听您的看法,这样我好决定要不要去观摩一下。”安娜用一种恭维的语气说道。 大使夫人有些惊讶,她看着安娜真诚的表情,一下子觉得有些羞愧了起来。 尽管她气量不大,可也正正说明她不是那种很有心计的女性,所以此刻,她由于羞愧就决定要好好的给出最详细的看法,以此来弥补她当时由于嫉妒而说出的话语。 众人都聆听着大使夫人对那位瑞典歌剧女王的评价,安娜也是,她呷了一口茶,整个人都显得笑眯眯的,在大使夫人望向她的时候,她就回一个赞叹的眼神。 不到半个小时,她就轻易化解了这场小小的女人之间的争斗。 谈话在继续进行,话题转换得太快,安娜不再出风头,她变成最好的倾听着和附和者,然后她去了化妆间。 安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等她出来后,经过拐角的时候,她听到了一阵低低的交谈声。 她没有留下来偷听,避免沾染上不必要的麻烦。 等安娜返回起居室的时候,她打量了一下所有人,发现培特西和那位年轻男子不见了。她正暗暗思索的时候,培特西又回来了。 没过多久,渥伦斯基的姐姐起身前往化妆间,两个女人用手指摸了一下耳垂用作交流的暗号。渥伦斯基的姐姐离去之时双颊有些嫣红。 培特西起身去米雅赫基公爵夫人那边,娇俏地招呼他们。 安娜收回视线,却瞧见渥伦斯基正打量着她。 第22章 chapter22 渥伦斯基意识到安娜瞧见他了,他先是下意识偏离了目光,但过了一会儿,又歪歪头重新打量起了安娜。 安娜把视线移开。 没多久,那位十三岁的少年靠近了她,直白地问:“您似乎对此有些不满。”渥伦斯基压低了声音问道。 “什么?” 渥伦斯基用嘴唇示意了一下他姐姐离去的方向,然后他耸了耸肩膀:“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儿,不是吗?” 尽管他这样说,其实也有些少年人的装腔作势。说实在的,渥伦斯基踏入这个圈子也不过是半年前的事儿,在他满了十二岁后,他的姐姐认为可以用一种成熟的眼神打量他了。 渥伦斯基渴望被认可,所以,即使这圈子里有些事情一开始还真是让他惊讶极了,现在,他却会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所有人都会经历这一切。一个有钱有地位的漂亮女性如果只有她的丈夫爱慕她,简直是一件可悲的事情。 单身的女子需要矜持,可一旦结婚后,众多的爱慕不会损害她的风评,泛爱会让她在社交界极具魅力。渥伦斯基的母亲年轻的时候就是如此,而现在,他们不过是在按部就班的接受并去喜爱这个社会的法则而已。 安娜明白了渥伦斯基的意思,她有些吃惊。但再结合渥伦斯基这会儿并不在意的视线,她没去争论什么,只是露出一个不太关心并且有些歉意的笑容。 渥伦斯基狐疑地瞧了她一眼。 “要来点蛋糕吗?”安娜问。 她的表现是如此真诚,几乎让人感觉不出里面潜藏的故意的成分,所以她只收到了一个有些恼怒的眼神。 “不,谢谢。我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渥伦斯基生硬地说。 他卷起一个皱巴巴的表情,因为他本意是不想流露出不快地情绪,那可不成熟,但又没办法完全做到。所以他决定离开安娜这边,好让自己更自在一点,而不是像一个婴儿一样闹情绪。 安娜看着少年离开,加入了米雅赫基公爵夫人他们的谈论里,她又看了一眼渥伦斯基姐姐离去的方向,最后眨了眨眼睛,自己吃了一块小甜饼。 三点半的时候,他们的茶宴上来了一个不常见的人。 “您还真是一位稀客呀。”培特西笑着说道,她那妩媚的眼神向来喜欢用作所有的人身上,尽管她认为卡列宁这人无趣的紧,但也不打算跳过他。 卡列宁吻了一下培特西公爵夫人的手背。 他不喜欢这位过于轻佻的夫人,但也不得不佩服她的社交手腕。没必要把自己的喜好表现出来。 卡列宁直起身子,他礼貌性地扫了一下全场,并且在那短暂的时间内迅速捕捉到了他妻子的方位,而后者那双大眼睛正有些惊奇地瞧着他。 卡列宁没打算微笑的,他本打算露出的是社交性的一丝假笑,可他的视线触及到自己的小妻子后,就不由自主地变得真心实意了起来。 “您的伦布里耶看上去举办得十分成功,我想下一次您可就要成为彼得堡最会举办茶宴的女主人了。”他翘了翘嘴唇恭维着培特西,眼神却漫不经心地依旧落在自己的妻子身上。 培特西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喜欢接受赞美,特别是在服饰、美貌、茶宴这种事情上。但她也没像个十四岁的第一次参加舞会的姑娘一样,因为一句赞美或者鼓励就飘飘然的感动,发誓面前的这个人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最可爱的人。 “来吧,坐在你的妻子这儿,陪我们说说话。”培特西亲昵地说道,她是一个如此好的主人,完全照顾着这对新婚夫妻。 “你怎么过来了?”安娜在卡列宁落座后低声问道,她声音虽然小,却依旧能感受到其中雀跃的心情。 “部门里的事情提早处理完了。”卡列宁回答道,然后视线转移到了那位大使夫人身上,同她交谈着。 安娜轻轻地咬着下嘴唇里面的一点软肉,她往丈夫身边又靠近了一点。 卡列宁感受到妻子朝他靠近,出于礼貌,他往旁边挪了点。但没多久,他的妻子又往他贴近了一点。 所以卡列宁必须暂时停下谈论,抽空看了一眼他的妻子,询问她是否有什么事。而后者只是睁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冲着他心满意足的笑着。 卡列宁转过视线,这次没再愚蠢的以为妻子觉得比较拥挤所以自己就往旁边挪动了。虽然,从逻辑上讲,他完全不认为这种动作有什么意义,但显然,他的妻子喜欢这样狭窄拥挤的距离。 如果不是他们还在一大堆人面前,安娜觉得自己会忍不住想要亲亲卡列宁。 那是当然了,如果你的丈夫为了你把他十几年来的时间作息表给修改了,你难道不会觉得有莫大的荣幸感吗? 如果她这个时候把手挽上卡列宁的手臂,那总显得太粘粘糊糊的了,所以安娜只能按捺住这个冲动,通过不断的贴近对方来表达她的喜悦之情。 “我去了一下化妆间,然后我们就新加入了一个伙伴,是吗?” 渥伦斯基的姐姐回来了,她的头发和裙子一点都没乱,可她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双眼还亮晶晶的,她看上去像是花儿一样,有一种别样的鲜艳劲儿。 “是的呀。”培特西甜腻腻地附和着,她给渥伦斯基的姐姐介绍卡列宁。 卡列宁同渥伦斯基的姐姐交谈了几句,米雅赫基公爵夫人提到了一个法案,那是这段时间卡列宁他们正在商谈的。 米雅赫基公爵夫人本无意谈论如此严肃的事情,实际上,她也不怎么在乎,可她喜欢安娜,所以乐意同她丈夫谈论一点后者喜欢的东西。 他们交换了一些看法。 卡列宁了解像米雅赫基公爵夫人她们想要听到什么谈论,他喜欢政治,法案,谈论这些的确正中他喜好,可他也明白他面对的是一些贵妇人。他要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谈话要不不欢而散,要不因为无趣而让人尴尬。所以他搬出了那一套说辞,巧妙地去敷衍对方。 他们又坐了半个钟头,这个时候提出告辞就不会不礼貌了。卡列宁私下里询问安娜是否想一起回去。安娜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卡列宁向女主人告辞。 “你们不留下力吃晚饭了吗?”培特西问道,看上去极力想挽留他们。 卡列宁刚准备把心里演算好的借口拿出来委婉拒绝,渥伦斯基的姐姐却替他们说了。 “哦,培特西,别忘了他们可是新婚夫妻,同我们可不一样。”渥伦斯基的姐姐别有深意地说道,看上去到现在依然兴致高昂。 培特西也笑了起来,她同渥伦斯基的姐姐交换了一个只有她们明白的眼神,然后才转向安娜和卡列宁。 “期望下次能与你们一起共进晚餐。” 卡列宁再一次亲吻了培特西的手背,这才让安娜挽着他的手臂一同告辞。 卡列宁家里的马车车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那匹灰色的马儿晃荡了一下尾巴,鞑靼人给他们开了马车门。 马车开始往家里的方向驶去的时候,安娜注视了卡列宁一会儿,后者偏头询问她。 “事实上,我有一个不太寻常的想法想要告诉你。” 男人摆出认真聆听的姿势和表情。 安娜双手先是抚了抚裙子上的褶皱,仔细考虑一会儿才说道:“我原先没意识到这会是一个问题,但我今天发现,也许我应该先摆明自己的看法。就算绝大多数人认为它是荒谬的,不得体的,我也想要告诉你。” “亚历克塞,我不希望我们的婚姻中有第三个人。” 安娜看到卡列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对多数人来说,这不是应该被指责的,但……” 安娜没有说完,她的话语被卡列宁轻轻打断了。 “如果你是指今天在培特西公爵夫人那边看到的,安娜,我也得再次表明自己的看法。就算这社会如此,有些风气不会受到公开指责,甚至,还有些人暗暗为此嘉许。我并无意去批判它们,我所能做的不过是遵守我自己的原则和信仰。正如我一直坚信的婚姻的神圣性,一旦结合,除了死亡将不应该有任何力量将一对夫妻分开。” 卡列宁稍微停了一下,他那双蓝眼睛所表露的眼神是那么的专注,里面倒映着两个小小的她,除此之外别无它物。 他的话语冷静而充满条理,眼神平静而极具权威和独占欲。 “也许你之前尚有什么误会,而我认为,既然你对这个问题颇为在意,我最好完完整整的向你表明清楚。” “此刻我所说的死亡和分离的意思,不仅仅只是的消亡而已,还有人最为崇高的意志。” “若你对我们此刻的关系和情感还有任何疑问,或是不赞许的地方,你可以现在告诉我。如若过了这个时刻,安娜,我将不再接受任意修改和上诉。” 第23章 chapter23 “我,”她停顿了一下,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先是有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光,接着就变成了两点晶亮的瞳仁镶嵌在里面,像是波涛起伏的海水,荡漾着主人的心绪。 “我想,我将自愿放弃一切上诉的权利。” 安娜牵起嘴角说道,她的双颊红润,一双细白的小手没忍住握住了对方的手,在感觉到自己的手背包裹进去后,她低着头,靠在了卡列宁的怀里。 “我知道这不太矜持,但,你得允许我的情不自禁,你说了很‘甜蜜’的话。”她强调了“甜蜜”这个字眼,一只小手抓着卡列宁胸前的衣服,轻轻地攥着。 她的脸红得厉害,但唯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好受一点。 “事实上,我认为这样很好。”卡列宁低声说,一个吻印在安娜的黑发上面。 他们都觉得心满意足,事实上,卡列宁认为,尽管这个婚姻是如此的不一样,它充满了不可预知,但它的确是令人满意的。 他们回到家后享用了晚餐,安娜一反常态没说太多的话语,她只是不时地去抬眼打量自己的丈夫。 “怎么了?”卡列宁问。 安娜说:“你现在就像是会发光一样,我没办法不去看看你。”她又感叹了一下,“我真担心你会被偷走,就像是‘龙的金币一样’。” 尽管卡列宁没少从他的小妻子那里听到这种稀奇古怪的赞美和占有欲,但他依旧无法彻底习惯。 于是他板着脸再一次平静地指出这个比喻的不恰当,而她的妻子咯咯的笑了起来。 “原谅我吧,你也没有上诉的机会了,我肚子里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比喻。”安娜说完吃了一口蘑菇,然后又抬起眼睛瞧瞧卡列宁,好像他是更好的菜肴。 卡列宁这次选择忽视这一目光,他必须摄入足够的食物,而不是让自己的心情一直徘徊在那种失控的状态。 第二天,安娜决定要做点事情好答谢卡列宁。 他帮助她梳理了这纷乱的社交关系,所以她当然得做点什么回报他。 “也许来点舒芙蕾会比较好。”安娜对自己说,她虽然不能说擅长厨艺,但做这种甜品还是有一手的。 她之前的经纪人对她的饮食控制得比较严格,但人有的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你在某个地方被限制了,有时候就不免在别的方面找补回来。 女人和甜品似乎总是分不开的。 安娜跟厨娘萨沙借用了厨房,那位胖胖的厨娘为人非常的和蔼,她把打理得仅仅有条的厨房借给了女主人,而且已经做好了准备,女主人也许会炮制出一场灾难。她甚至悄悄地跟看门人卡比东内奇通了通气,还准备了几大桶水用作预备。 当然,这些事安娜是不知道的。 一来卡列宁的所有仆人,就算只是厨娘也是那种能够在不打扰他人的情况下,就提前把所有可能发生的结果都准备好的。二来,安娜自己已经专心地沉浸在给卡列宁制作的谢礼中去了。 圆圆的鸡蛋还是刚从鸡棚里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放在草编的篮子里的橙子十分饱满,散发着好闻的橙香气味儿。 等待的过程让人有些焦急,但瞧见东西出炉后,就有一种满足感了。 安娜迫不及待想要和谁分享这些,所以她把萨沙喊了进来,她想和厨娘一起饮用下午茶。 “这味道真好闻,您在做什么呢,夫人?”萨沙有些惊讶地发现,厨房依旧很干净,而且似乎正在酝酿着什么美味的东西。 “舒芙蕾,正好有鸡蛋和橙子。” 萨沙去看了一眼炉灶上的东西,再一次感叹。 “陪我一起喝一杯下午茶好吗?萨沙。”安娜笑着说。 “那可不太好。”萨沙有些犹豫,安娜拉了拉她的手。 “您就别拒绝了,留我一个人喝下午茶,我知己都觉得可怜了。”她故意说得有些可怜兮兮的。 萨沙笑了起来,“如果您都这样说了,我想我没什么理由再拒绝这个邀请了。” 厨房正连接着后院,这会儿也没什么风景,卡列宁的院子里没有什么园艺设施,规规矩矩的,不出格也绝对不亮眼。 在这自然的院落中,阳光就变得有些轻佻了起来,它愿意怎么照射就怎么照射。 油漆成白色的原木桌,还有几把镂空的椅子,萨沙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了一条粉红色小格子的桌布,平铺在上面。 安娜让安奴施卡把她提前做的桌垫拿过来,蕾丝样式的。她们挑选了一套玫瑰色的骨瓷茶具,牛奶被装在透明的玻璃壶中。舒芙蕾有橙子和黄油的香气,甜腻又清新。 “瞧瞧这做得多好呀!”萨沙赞叹着,她那胖胖的手指摸了摸安娜做的印花杯垫,又瞧了瞧那些可爱的舒芙蕾。 “您还是先吃吃看吧,也许只是卖相比较好。”安娜说。 “怎么会呢,夫人,我手里打过的鸡蛋垒起来可都能做一个庄园了,这味道准错不了!” 安奴施卡和安娜都笑了起来。 萨沙尝了一口,然后扬了扬眉毛:“瞧瞧,我说得准没错。” “就是,会不会做得太多了?”萨沙问道。 “事实上,我是想做给亚历克塞吃的。”安娜腼腆地说道。然后她看到厨娘有些吃惊,过了一会儿,脸上有着纠结的神色。 “怎么了?”安娜问道。 萨沙望了望自己的女主人,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说:“事实上,夫人,也许您不太了解,先生他不爱吃甜食。” 安娜有些惊讶,然后变得沮丧起来:“我不知道,我以为这会是一个好主意。” 萨沙安慰道:“夫人,它的确是一个好主意,这些东西真的很美味。” 安娜摇摇头,叹了口气:“再好吃也没用,他不爱吃甜食。” 萨沙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己的女主人了,幸运的是,对方这种沮丧的心情没有持续太久,她又聊起了其它的话题,并且最后表示想把这些舒芙蕾全送给她。 “我听说您有一对孙儿,我想他们应该会喜欢甜食的。” 萨沙的两个孙儿当然喜欢这些甜蜜蜜的东西了,只是她心里不免有些遗憾,毕竟,夫人做的的确很美味。 结束了下午茶后,安娜并没有气馁,相反的,她倒是重新明白了一点。所以她问了萨沙很多卡列宁对于菜品的喜好。 她了解到卡列宁对食物倒也没什么特别偏爱的,只除了甜食不是他喜欢的。由此看来,在食物上表达自己的感激,倒不是一个好点子了。 安娜把这条划掉,她打算再想想。总之,感谢还是有必要的。 卡列宁那天回来的比较晚,他说了不会回来用晚餐,等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了,而安娜因为白天做舒芙蕾花了点时间,在九点的时候她就睡着了。 卡列宁进了厅堂,科尔尼给他拿着大衣,他正打算去二楼,厨娘却出来,似乎在等待他一样。 “怎么了?”卡列宁问道。 “哦,先生,虽然这件事可能没什么要紧的,但我想我还是和您说一下吧。”厨娘拢了拢头发,一般来说做仆人的只要记得少管主人家的闲事就没错,可她倒是忍不住想为自家女主人说说。 “您说吧。” 萨沙将白天安娜做甜点的事情和卡列宁说了一下,她观察到自家先生认真倾听的模样,心里就松了一口气,她笑着说道:“我知道您不爱吃甜食,不过,您还真是娶了一位好妻子呢。” 从别人那里听到这种话对于卡列宁来说几乎是第一次,那种感觉很新奇,混杂着骄傲,感动,甚至还有点隐隐的自豪感。 但他不打算表露出来,如卡列宁这种人,也不过是略微矜持的点点头,表示知晓和认可罢了。 卡列宁从旋转扶梯上了二楼,他推开妻子的卧室,或者该说,他们的卧室。 这家里发生的事情是不可能规避仆人们的,这不太正常的事情想必早已在仆人们的下午茶上面被偷偷谈论了一番。 他的妻子多半不知道这些,虽然这令人有些想不通,可卡列宁想,也许这世界上也并非任何事都要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只要是关于自家妻子的,像卡列宁这种刻板和教条化的人竟然也默默地把那种差不多的理论放在了心里,成为了某种奇特的原则。 他的妻子已经睡着了,把自己全部包在被子里面,贴着他的那一侧。她粉红色的面颊还有熟睡的表情都说明着一件事,她很幸福。 这种不用言语就能瞧出来的幸福感直接感染了卡列宁。 他做了一件之前的自己从不会做的事情。 坐在床沿边,然后吻了一下自己的小妻子,像是间接地,亲吻了幸福的痕迹。 天亮了,安娜醒了过来。 卡列宁没在她旁边,她有点儿失落,然后注意到属于卡列宁的枕头上放着一张信笺。 安娜打开来看了一眼,然后忍不住哧哧的笑了起来。 “喜欢的甜食范畴里面可以含有蓝莓这个选项。” 那天晚上,安娜完成了自己的答谢,而卡列宁,他吃到了独属于自己的蓝莓派。 第24章 chapter24 平安夜这天,卡列宁他们部门也会放得比较早,到中午的时候就会结束。 这一天,家家户户都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 早上起来的时候,安娜听到厨娘莎拉说傍晚的时候可能会下雪。 “要是下雪就好玩了。” 今年的俄国还算温暖,第一场雪迟迟未下。 安娜一向喜欢冬天,尽管免不了穿得臃肿,但一直生活在南部地区,下雪总是一种奢侈。 “下大雪可没什么好玩的,下雪了会冻坏好多的庄稼。”萨沙嘟囔着,安娜走开了,不再说这种话。 “我好像说错了话,也许我该等开春的时候找个时间去田地里走走。”安娜对卡列宁说,后者正在读早报,等待早餐。 “如果你想的话,我记得你兄长斯基华认识一个人,他在乡下有不少的土地。” “现在就允诺我明年的事了啊!”安娜笑着说。 卡列宁抬眼看着她,道:“这没什么,开春的时节以往我会去德国的温泉静养一段时间,我们可以提早几天回来。” “旅行啊,还有几个月,你现在说了,我就马上开始期待了。” “不能说是旅行。” “格拉乔夫说你的身体不好吗?”安娜有些紧张地问道。她走到卡列宁面前,眼神有些担忧。 卡列宁神色柔和了起来,道:“别担心,只是例行的检查。” “我不是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了,格拉乔夫说多泡泡温泉对我的腿有好处。” 安娜碰了碰膝盖,然后歪头说:“你不可不老。不过他是对的,多注意身体健康总没有坏处。” 卡列宁见安娜被说服了,遂不再望向她,而是把目光重新放在衙门里的官报上。 他不知道的是,刚才的事情提醒了安娜。 “我会和萨沙一起准备晚餐的,火鸡料理,我要和她学。”安娜冲卡列宁笑道,她汇报自己今天白天的工作。 “如果你认为这是乐趣的话。” “哦,当然了,亚历克塞,烹饪也是一种乐趣。” 听见安娜的回答,卡列宁就不再多说了,尽管在他丰富的阅历中,要找出一个热爱去厨房做火鸡料理的贵妇人还真没几个,但,总归这不是什么大事儿。 卡列宁离开后,安娜穿了一条比较耐脏的长裙,她猫到厨房里,帮萨沙一起准备晚餐的材料。 中饭会比较简单一点,毕竟今天的压轴大戏可是餐桌上的火鸡。 当萨沙用细绳子把火鸡的翅膀和腿绑起来的时候,安娜咂咂舌:“哦,可怜的火鸡。” 她伸出手戳了戳那只肥嘟嘟的,被抹上了蜂蜜的火鸡,安奴施卡抿嘴笑着,厨娘撸起袖子表达她们要大干一场了。 中午的时候,卡列宁回来了,他们一起吃了一顿比较简单的午餐。 除了卡列宁的休息日,安娜还从没和卡列宁一起在这种日子里享受午餐。而也许是因为节日气氛的渲染,卡列宁看上去也比平时要话多一点。 他们正吃着饭,没多久,门房卡比东内奇就过来告诉安娜,外面下雪了。 “我想去看一下。”安娜说着,但人已经起来了。 一般吃饭的时候,他们没有人会突然离席,那不得体,但此刻对雪的迫切之情,令安娜没办法去管那些礼仪了。 她走到落地窗那儿,透过玻璃,瞧见了外面飞扬的雪花。 安娜轻盈地转过身体,走到卡列宁那边,眼睛亮晶晶地笑道:“看上去很快就有积雪了。” 卡列宁没有太大的反应。 “会有很多很多的积雪哦。”安娜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换来了卡列宁有些困扰的视线。 “然后呢?” 安娜睁大了眼睛,最后低下头叹了口气。 “好吧,暂时忘了吧,我们等有积雪的时候再说。”她说完后又坐回椅子上,继续享用自己的食物,而且看上去超级开心。 卡列宁依旧有些困惑地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妻子,末了才又继续用餐。 蘑菇,食物,气味不太好,能量。 牛肉,食物,能量。 胡萝卜,食物,味道甘甜,能量。 …… 她为何因为积雪就表现得那么高兴? 明确的食物,总是让人不太理解的妻子,卡列宁依旧有些不理解。 下午的时候卡列宁呆在自己的书房里处理一些政务。也许普通的官员可以在这个日子里放松一些,但卡列宁总有各种事情,对此安娜也没什么意见,毕竟,若是什么时候卡列宁选择和他的工作分手,安娜才要开始着急起来了。 也许,她必须怀疑她的丈夫可能被外星人绑架了? 总之,夫妇俩都有自己的事情。 “夫人,是这一块吗?”安奴施卡翻出了安娜想要的东西,那是放在安娜的嫁妆里面的,斯基华送给她的皮料,金棕色的狐狸皮,摸上去手感超级好。 “是的,就是这个。”安娜高兴地点点头,接着她在纸上面涂涂改改,然后给安奴施卡比划着,表示她需要做成这个样子。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安奴施卡有些惊讶。 “在比较寒冷的地方,猎人们都喜欢用这样的护膝来抵御寒冷。”安娜说,免得安奴施卡对这个问题继续问下去。 “这真好看,夫人。”安奴施卡对于安娜设计的样式很喜欢。 安娜把东西交给安奴施卡,虽然她会设计一些东西,但你要让她一个现代人拿起针线还能龙飞凤舞,那可不太可能。况且,安奴施卡的手艺很好,放着这么现成的手工不用实在是太浪费了。 不过,她眨了眨眼睛想了想,也许她自己也可以学学。毕竟,自己亲手做出来的,和别人帮忙做出来的礼物总是不太一样的。 等到快要七点的时候,积雪已经有了厚厚地一层了。 安娜吃过晚餐就把卡列宁拉到了院子里。 “我们来玩雪吧!”安娜提议道。 卡列宁皱眉:“安娜,天色已经晚了,而且,太冷了,你可能会生病。” 卡列宁总是那么务实,以及,有些不解风情。 所以,在卡列宁来拉她的时候,她表示拒绝起来。 “至少,陪我堆一个雪人。”她挣扎道。 于是,卡列宁就保持那么一个尴尬的动作,似乎他正在强迫一个孩子离开她心爱的玩具。 卡列宁飞快地看了一眼四周,然后瞧见了萨沙他们正围成了一圈,在瞧见他的目光后,都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科尔尼不自然地看着萨沙的头顶说话。 卡列宁沉默了一下,然后又快速地抬头扫视了一下,以萨沙为首的人都用一种“可怜的女主人”这种眼神打量着自己的妻子,间或看着他,眼神转变为“真是狠心的男主人”。 卡列宁这一招实在是太快,仆人们都来不及收回视线,但最后,他们索性都津津有味的看着,特别是萨沙,她用一种宠溺地语气说道:“哦,先生,别那么古板,我会为你们熬一锅热腾腾的姜茶的。” “天呐。” 在卡列宁做出什么反应之前,他的妻子率先起来了。 安娜看到了萨沙他们,她脸都红了,然后站直了身体对卡列宁干巴巴地说:“我们走吧。” 但出乎她的意料的是,卡列宁说:“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堆一个雪人。” 安娜惊讶地看着对方。 萨沙把蜡烛在地面上点燃了起来,好让更多的光亮能照到他们。所以,安娜不确定卡列宁脸上的到底是灯光还是什么。 “来吧,安娜。”卡列宁说,他蹲下身子,开始把雪做成雪团子,最后滚大它。 这并不是什么技术活,尽管卡列宁小时候也不常这么做,但它并不难。他做好一个雪人的身子,旁边就弄好了一个雪人的头。 卡列宁把雪人的头堆在身子上面。 安娜不知道从哪里捣鼓出了一些石子,甚至还有一根胡萝卜。 “没有胡萝卜鼻子的雪人可不像是雪人。”安娜冻得有些哆嗦,但还是笑得很开心。 卡列宁认真地审视着这个雪人,它真的很普通,而他到现在也没感觉到有多少乐趣。 他依旧不太明白自己的妻子为何会喜欢这种寒冷的游戏。 不过,看着她被冻的有些发红的脸颊,还有开心的笑容,卡列宁觉得,也许堆雪人本身并没有什么有趣的,但总归会有一点有趣的部分。 他们重新回到大厅,开始饮酒。 安娜给卡列宁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他们喝着酒,借着酒兴,有人唱起歌来了,卡列宁看过去,是门房卡比东内奇。 屋子里热热闹闹的,他喝着酒,看着妻子如花的笑靥,最后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在无人注意的时候饮下了这杯酒。 待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就瞧见他妻子正用一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 卡列宁在桌子下面慢慢地伸过手去,握着了那只小手,然后再一次瞧见了妻子那羞涩的笑意,感受到了对方回扣的手指。 “这就是我给你的圣诞礼物,亚历克塞。”他的妻子这样说,有些狡猾地笑着。 卡列宁觉得身体里正蒸腾着一股子醉意,朦朦胧胧的,连妻子的脸庞都像是有明亮的星星在闪耀一样。 他略微颔首,道:“我喜欢这个礼物。” “你醉了,亚历克塞。”妻子甜腻腻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卡列宁平静地说:“我没醉。”他当然没醉,世界不过是一下子都消失了罢了,除了他妻子的样子。 这是一个美好的平安夜,他想,并且将这个回忆放进了心中,妥帖的收藏着。 第二天,卡列宁在圣诞树下发现了又一份属于他的礼物,藏蓝色的手织围巾,末端是他名字的首字母,用银灰色的丝线织成的。还有一对护膝,毛皮料子,这三份礼物似乎都秉承着一个概念。 院子里的雪人在白天的时候才被人发现,它正有些突兀地挡在了门口,可任谁也不忍心把它搬走,毕竟,他们自家先生可是一大早就发现了这不太体面的事情,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认了它的存在。 今天是圣诞节,人人都需要休息。 今天是圣诞节,所以他们的先生所有不合理的举动都是合理的,包括在家里还系着围巾。 当然了,毕竟今天是圣诞节不是吗?至于这条围巾所引发的一切事端,那都是明天的事儿了。 第25章 chapter25 尽管安娜十分珍惜那个雪人,但在观摩了两天后,她还是让门房把它移走了。 卡列宁的工作又要开始了,来拜访他的客人又将恢复,安娜不希望在外人眼里,对卡列宁的印象会有怀疑。 尽管她的丈夫是可爱的,通情达理的,但安娜无意真的让他的政敌或者同僚了解这一点。她总得维护丈夫的体面,就如同他总是会为她退让一样。 所谓的夫妻,安娜想,大概就是如此。感受到爱,然后自己也不要吝啬地去付出爱。 自从上一次安奴施卡称赞了安娜对于护膝还有围巾的想法后,安娜也在圣诞节后有了一点新的想法。 她照常做完瑜伽活动,然后给自己列了个计划书,写完之后又扎进厨房,同厨娘萨沙一起研究新的甜品。 那份计划书,因为摊在卧室的书桌上,所以被卡列宁看到了。他圈出了几个语法错误,同时对此事并没有质疑什么。 如果他的妻子对服饰感兴趣,卡列宁也找不到什么去限制她的理由。不过,他倒是认为他的妻子应该再巩固一下语言课程。 他把自己的想法和安娜说了,后者睁着圆圆的眼睛,倒是没有反对。 “我想你是对的。” 自此,安娜暂时放下了自己的计划表,像个好学生一样,开始学习更多的知识。 虽然学习总不会是特别愉快的,但既然她不需要为生计操劳,得了这么个尊贵的身份,多学点配得上这身份的知识也总是没有坏处的。安娜是这么想的。 卡列宁为安娜请了一位法语教师,那是一位上了点年纪的男人,六旬左右,有一双睿智和平和的眼睛。 麦拉德先生从前也是卡列宁的法语家庭教师,教了他三年,后来他回了法国这才停止他们之间的教学。 卡列宁一直很尊敬对方,而现在,麦拉德又回到了俄国,似乎还有定居的打算。 当卡列宁将此事拜托给他的时候,这位老先生眨了眨他那双充满智慧的蓝眼睛说:“哦,我亲爱的卡列宁,我原以为你已经有了孩子,正像一位愁眉不展的父亲要给孩子物色他的第一位法语启蒙老师呢!” 卡列宁觉得有一丝丝窘迫,但他总不会表现出来的。 “我还没有孩子,麦拉德先生。”卡列宁一丝不苟地更正道。 “我此次前来是想要聘请您为我妻子的法文教师,我妻子亦想要再次巩固一下那些语言知识,以应对社交需要。而我认为,除了您之外,目前为止,在我认识的圈子中,尚未有人能比您更胜任这件事。若您能应允下来,我将十分感激。” “瞧瞧,谢丽,多甜蜜的话语啊,我简直不能相信这是小卡列宁说出来的。”麦拉德先生冲自己的妻子眨了眨眼睛,完全无视了卡列宁脸颊上有些抽动的痕迹。 “噢,别再称呼亚历克塞小卡列宁了,他可是一位正正经经的的先生。”麦拉德夫人制止自己那越老越小的丈夫,她把蓝莓派放到卡列宁面前。 “吃点吧,亲爱的,你有多久没吃到我做的蓝莓派了?”麦拉德夫人慈爱地说道,她一直都没忘记面前的人,他当初还是个男孩儿呢,现在却已经有了自己的妻子了。 “三年零两个月了,夫人。”卡列宁说,他吃了一块蓝莓派。 “你还是这样,总是记得清清楚楚的,什么事情都仅仅有条的。你的妻子有给你做蓝莓派吗?”麦拉德夫人笑着问道。 活到她这样岁数的人,有的时候想要从一个人这里了解另一个人,几乎不需要问太多的事儿。 “是的。”卡列宁回答道,语气柔和。 “瞧瞧吧,凯德,我早就说过,亚历克塞会找到一位好妻子的。只有好妻子才会给他做蓝莓派。” 麦拉德先生脸色诡异的像是要变蓝了,他干巴巴地说道:“亲爱的,我比谁都理解这一点。” 当妻子去倒茶后,麦拉德先生冲卡列宁眨了眨眼睛:“相信我,就算你再怎么喜欢吃蓝莓派,吃了几十年后总会厌倦的。”说完后,麦拉德先生吃掉了手里的蓝莓派,看起来实在说不上享受。 卡列宁望着小碟子里的东西,然后仔细地又咬了一口,他想,至少未来十年内,他不会厌倦这个的。 安娜从卡列宁那儿听到了她未来的法文教师,她心里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卡列宁虽然不能完全猜到妻子的想法,但总觉得从对方的表情看来,她为此兴奋的原因应该不单单只是由于麦拉德先生的学识。 卡列宁的猜想是对的。 第一次授课的时候,麦拉德先生就觉得自己很喜欢小卡列宁的妻子。 “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啊?”安娜在课间休息的时候问道。 “哎呀,他小时候比现在要有趣一点啊,那个时候我告诉他蚯蚓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他不相信,因为他认为从逻辑上来讲天上是不会落有生命的物体下来。我让他证明,他花了三天的时间也没证明出来,最后他交给我的那一份报告简直是我这一辈子看过的最纠结的报告了。可惜那报告后来遗失了。”麦拉德先生露出了一副遗憾的神色,而安娜没忍住笑了出来。 “天呐,我不能相信你竟然这样对他。亚历克塞那种性格,你把这种问题抛给他,一定会让他困扰半年的。” “是的,你说的没错。他一直没忘记这事儿,并且在八个月后成功地找到了逻辑证据反驳我,而且,我想他到现在应该都不太喜欢下雨天。”麦拉德先生眨了眨眼睛。 安娜在记忆里细细地思索了一下,发现卡列宁果然在下雨的时候心情会不太好,他会皱起眉头看着窗外。 安娜本以为是因为下雨天容易让人压抑,而外交通常不太容易成功。所以,他看到那些雨水,并不仅仅是雨水,还是说,有那么一刻,卡列宁担心了雨水会变成蚯蚓从半空中落下来呢? “您真是,太可爱了。”安娜笑着对麦拉德先生说。 “我也这么认为,你也是。我之前还担心他会找一位什么样的妻子,又或者说,我一直认为什么样的女孩儿会嫁给他呢,排除那些门当户对的十分乏味的姑娘,谁能真的了解他呢?”麦拉德先生感叹了一下,然后看着安娜笑道。 “不过我相信你绝对是最适合他的,就像我的谢丽一样。” 安娜微笑了起来,道:“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您知道的,亚历克塞是一位十分优秀的人,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晕乎乎的突然在马路上捡到了一个宝物,所以我不得不让自己也变的优秀一些。不然,但凡也有点见识的人,都会觉得一个好的宝物砸在了我的手里。我可不希望别人有那样的想法。” “所以,你要成为配得上他的人吗?”麦拉德先生好奇地问道。 “是的,做丈夫的那么优秀,做妻子的自然也要变得优秀起来呀!”安娜理所当然地说道。 “不过,我也真的很喜欢听您讲讲他小时候的事儿。”她眨了眨眼睛。 麦拉德先生同样眨了眨眼睛:“没问题。” 正在衙门里上班的卡列宁此刻莫名的打了一个喷嚏。 过了两天后,安娜去麦拉德先生的府上拜访了麦拉德夫人。 麦拉德夫人尽管头发已经全都是银丝了,但看得出年轻的时候是一位美人儿。 麦拉德夫人穿了一条豆沙色的裙子,她个子不高,但精神气态十分好,脸色也非常红润。她把下午茶的地方放在了花房里面,那是一个自己搭建的棚子,偏向于现代的玻璃温室,但效果可能没有那么好。 但不管怎么说,那的确是一处非常漂亮的花园。 麦拉德夫人拿出了锡兰红茶,还有彩瓷做的茶具,烤制得精致的小点心也是。 “来,亲爱的,尝尝这些。”麦拉德夫人招呼安娜用茶。 “您的手艺非常棒!”安娜赞叹道。 麦拉德夫人开心地笑了起来,她同安娜交流烘焙的手艺,最后说了一些卡列宁小时候的趣事儿,说实在的,那是安娜最关心的部分。 “让我想想,我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就在想,这还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孩子呀。” 麦拉德夫人笑了一下,“他那个时候和现在也差不多,非常的有礼貌,稍微有些一板一眼的,同别的混小子可真是有太大的差别。我丈夫说他是他教过的最省心的孩子。尽管他总是喜欢逗弄对方,但我丈夫实际上非常关心亚历克塞。” “我明白。”安娜说。 “说实在的,我之前还有些担心。你知道的,亲爱的,这个圈子可容不下太多的真实。那孩子太正直了,他可从来都不会撒谎,以至于后来我们知道他准备走这条路的时候都有吃惊。不过,我们都看到了,他做得很好。”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对吗?”安娜问道,因为一个人总不会突然就发生很大的改变。 “是的。”麦拉德夫人拢了拢头发。 “亚历克塞的父母去世的比较早,他寄养在他叔叔家,哦,别担心,亲爱的,”麦拉德夫人安抚面前的女子,“他叔叔是一位宽厚的人。我想他改变的原因应该是和他兄长的去世有关。” “我听过一点,但不是非常了解。”安娜低声说。 “我曾经见过他的兄长,的确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可惜身体一直都不太健康。他死在了异乡,我想那事儿对亚历克塞打击挺大的。”麦拉德夫人露出遗憾的表情。 “我那个时候才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儿?”安娜有些出神地问道。 “如果是在别人面前,我是绝对不会说这种话的。甚至,在一个小时以前,我也是绝不打算同你多说的,毕竟,这事儿太私密了。若是一位不了解他,不发自内心的想要爱着他的人,我把这些事儿同她说了,倒像是把他的弱点暴露给了别人了。” 安娜听了这话,有些惊讶,然后是满满地感动。她坐直了身体,眼神虔诚又柔软,她用充满感情的嗓音说道:“我发誓我爱他。” “是的,你当然是的,也许我有点老眼昏花了,可真心我还是看得清的。”麦拉德夫人笑了一下。 她说:“我那个时候就突然意识到了,那孩子并不幸福啊。他生在一个环境优渥富足的家族,可谁能懂他呢?他叔叔是个宽厚的好人没错,可他到底没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哦,也许不能这样责备那位先生。他们这样的人士,就算是自己的亲生孩子也不知道要怎么去关心呀!” 麦拉德夫人继续说道,她嗓音里像是重现着当日她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的情绪,那是震惊又怜惜的。 “所以我真是高兴呀,因为他遇到了你这样的姑娘。”麦拉德夫人微笑着看着安娜。 “我瞧见你提起他的时候,眼神像是会发光一样。你真的爱着他呢。” 安娜被说得有些腼腆的笑了起来,然后承认道:“是的呀,我爱着他呢。” “你是我第一个瞧见能大胆的把‘爱’这种话放在嘴边的女孩儿,我相信你们会非常幸福的。”麦拉德夫人用祝福地语气说道。 安娜从麦拉德夫人府上回来后,她带了一捧花。 她把花修剪好,然后找了一个素雅的花瓶,把花枝放进去。她想了想,然后把花瓶放在了卡列宁的书房里面。 她坐在自己卧室的书桌前,心脏觉得有些涩涩的,她想着那个时候还是个孩子的卡列宁,在听闻兄长去世后,他该有多伤心呀。 安娜回顾着从她第一次见到卡列宁的记忆,从他眉眼的起伏,和那样平静的话语,她突然觉得自己以后要更加的爱他才可以。 这种泛滥的想法惨杂着感动、同情还有爱。没有人可以说得清,但这都不重要了。 在卡列宁准点回来后,他刚下了马车,准备走进大厅,就发现有个人迎了出来。 他的妻子穿了一条墨绿色的天鹅绒长裙,上面还有金黄色的滚边,她那头乌黑的卷发盘了起来,绿色的天鹅绒布料做成了花边的样子,将头发包裹了起来。 风将她的脸冻得有些红通通的。 只要瞧见了这不健康的红晕,卡列宁的眼睛就再也没办法去注视别的地方了。 他轻轻地皱着眉,即使他妻子向他跑来,看上去想要到他的怀抱里,比起惊愕他还是更加关心眼前的事情。 “安娜,我不得不再次指出,你不能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卡列宁脱下了自己的大衣,他快速地把自己妻子纤瘦的身体包裹起来。 比起去指责她这样做的不得体,他更加关心刚才那阵寒风会不会让他的妻子生病。 “我爱你。”安娜说,眼神像一片海,包裹着所有的温柔,在里面轻轻地翻滚着。 卡列宁真的有些愣神,甚至久久地无法回应对方。 安娜再一次抱着对方。 管家科尔尼早就离开了,那个鞑靼马车夫也离开了,院子里就只有他们。 “我爱你,亚历克塞。”安娜再一次说道,嘴里呼出了丝丝的白气,她的双眼有些湿润,然后她微笑着,又重复了一遍。 “我真的,很爱很爱你。” 卡列宁终于回神了,他抬起双手,轻轻地拥抱着自己的妻子。 尽管卡列宁什么都没说,但能把自己的心意传递过去,安娜已经心满意足了起来。 她紧紧地拥抱着自己的丈夫,这可并不怎么浪漫,不过是在院子里,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只需要知道,她爱他,而他也爱着她,那就足够了。 这场拥抱倒也没尽兴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半分钟。 卡列宁松开手,他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的妻子挽着他的手臂,轻轻地笑道:“好了,我知道这有多不体面,也知道你忍受了多少。” “这的确有些不体面。”卡列宁说,“不过,它很好。” 安娜也有些怔愣,不过很快的,就低低的笑了起来。 他们体面地走过大厅,又从旋转扶梯上去,到了二楼,仆人们都保持着最得体的表情,没有人去窃窃地嘲笑女主人之前的做法,有些年轻的女孩儿甚至在那一刻心里有了更多浪漫的想法。 在这之前,没有一个人会认为,浪漫这种东西会出现在这个豪华清冷的宅子里,但现在,没有人会怀疑这一点。 第26章 chapter26 安娜和卡列宁到了他们的卧室里。 卡列宁关上了门,然后又被妻子抱住了。 “我今天去了麦拉德先生家里,我和麦拉德夫人一起喝了下午茶。”安娜主动说道,她喜欢这样,好像和卡列宁的距离完全消失,彼此贴合,没有任何秘密,他们可以分享一切。 卡列宁的手终于贴在妻子的腰背后,如果是从前,他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 如此亲密的距离,不受理性控制,有些愚蠢的享受着一种温情。 “然后呢?”他听到自己这样问道。 “然后,我听到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情。有一些很好笑,但有些却不怎么好。” “比如?” 卡列宁的确不明白,或者说,他从没真的关心过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印象,除了那些体面,涉及到感情的事情,他其实是有些空白的。 卡列宁向来认为,除非是政治上有必要的,他需要达成自己的目的,不然去探究别人对自己存在的初利益之外的感情都是没有必要的。 “你兄长的一些事情。” 安娜感觉到在她提到兄长这个词的时候,卡列宁身上的肌肉有一瞬间僵硬了一下,然后她听到对方说。 “那是过去的事情了,安娜。” “是的,我知道你总能处理好这些,但我还是觉得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我就是觉得,如果我能早点认识你该有多好啊。”她低声说着。 “要是我能早点认识你,我们就可以一起长大了,虽然我不够聪明,但我可以听你说你想说的。如果你不想说话,我可以说给你听……” 那样,你就不会那么孤独了…… 最后那句话安娜还是没有说出来,但她知道,聪明如卡列宁,他一定明白。 安娜向来明白自己,她有点儿情绪化,她的经纪人曾经说,这世上可能没有什么人能像她一样,在遭遇了那些事情后还能有一副好心肠。 安娜不觉得自己算是好心肠的人,她对人好却不是对所有人好,她的爱其实很小,只会分给那么一两个人。现在,这世界上可能就那么一个人了。 她爱着他,也依赖着他。 这种爱让她想要更多的去打听卡列宁小时候的事情,却又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她觉得自己像是提前成为了一位母亲,会因为对方的一举一动而有很多的思虑和联想。 安娜不知道这种感情到底是不是对的,也许还有些太粘人了,所以她问了出来。 “亚历克塞,我会不会让你困扰?” 卡列宁放开了妻子,尽管他不能完全理解妻子的那些小纠结,可在这段关系里面,他也慢慢抓住了一种最好的方式,并且,靠着这种方式,让两个性格迥异的人能够逐渐遵循着相同的步调走去。 “我不知道你为何会有这种疑问。但我想,我需要向你坦诚一些东西,也许它会是有用的。” 他那蓝色的,像清冷的玻璃一样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的妻子,略薄的嘴唇开阖着。 “事实上,安娜,尽管我不能完全理解你有时候得举动,它们有些,奇特,”卡列宁用了一种比较委婉的说辞。 “不过,对于我来说,那并非完全是不好的。” “我得说,我自然有自己习惯的步调,可我深知,对婚姻来说,若两个人在彼此认同,且达成结合的意愿之后,做丈夫的总得稍微改变一点。如果一个人的步调走的太快,那么他最好慢一点。如果一个丈夫的步调走得太慢,那他最好慢一点。” “在我之前的规划中,最好是二十五岁的时候开始一段婚姻,或是三十五岁的时候,这两个时间点是最好不过的。但显然,二十五岁的时候我尚没有这个机会,而三十五岁之前,我遇到了你。” “这和我原先的计划可完全不一样,在我同意你的想法后,你不知道,那对于我来说意味着更多。” “在我们结婚之前,那短短的日子里,我依旧有很多的时间来梳理这一切。我做出了选择,尽管有时候会因为不太理解你的举动而有些困扰,但我必须告诉你,如果你认为是你的感情可能会对我造成困扰,那我可以告诉你,那是永远不会的。” “你不会明白我有多感激这一切。”他低低地说道,瞧见了妻子眼神中的震动,然后他亲吻了妻子的额头。 他拥抱她,将她牢牢地抱在怀里,语调平静,却如铁一般坚硬。 “所以,什么都不需要改变。” “现在这样就很好。” 良久,一个小小的微笑被安娜在嘴角边卷起,她蹭了蹭卡列宁的下巴,说:“遇见你,真的是我生命中发生过的最美好的事情。” 自那天以后,安娜完全相信了一件事,她真的会爱对方一辈子。 卡列宁的工作现阶段主要是处理一些外交事宜,他是文官。 俄罗斯的军官们总是看不上这些文官,在卡列宁还在别的地方当省长的时候,衙门里的官员们非常的团结,因为毫无底气和斗志。 在卡列宁来了之后,政治上的功绩显得十分突出,就更加凸显这伙人的无能。 按常理来讲,像卡列宁这样拥有原则的人多半会被狠狠地排挤,可实际上,卡列宁将衙门里的关系处理得游刃有余,当然,表面上是如此。 那些碌碌无为的官员们愚蠢的接受了卡列宁的示好,他们相信卡列宁,而不会去想为什么。这一类人是无害的,但卡列宁知道,这种人也很容易受到挑拨。他们是官员制度中不起眼的角色,却也是庞大的基石,笼络他们是非常有必要的。 另一类人是有点小聪明的,这种人非常诡诈。表面上,也许会和你称兄道弟,一杯伏特加下肚就能论半辈子的交情,但这种人也最是翻脸无情。所以需要谨慎对待。 一月中旬的时候,卡列宁接见了一位德国来的外交官,对方的夫人也来了。 马萨奇先生人有些胖,不过他个子很高,所以倒是看着还过得去。和人们对英国人过度的绅士情怀的刻板印象不同,马萨奇先生那有些圆圆的脸实在是长得讨喜,浓眉下是一双十分有神的棕色眼睛,看着可不是很好糊弄的。不过言谈之间倒是亲切。 而他的妻子,马萨奇夫人是一位高个子女人。后者的头发是深金色的,脸长长的,鼻梁有点窄却十分高挺,她看上去就是那种很容易专注一件事的人,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边有一点纹路,却不会让人觉得苍老。 夫妇俩的表现似乎都和含蓄、矜持沾不上边,至少,虽然马萨奇夫人看上去是一位高贵的淑女,而她也努力维持这种形象,但他的丈夫总是有意无意地让这一形象轰然崩塌。 这其中的事情就不一一论述了。 卡列宁之前就对这位马萨奇先生还有他的夫人做过一番调查。 他知道他们是三年前结婚的,这位马萨奇先生不过才二十七岁,明面上只是一位普通的外交官,但他个人的产业十分庞大。这其中更是涉及到一些敏感的地方。 一般人都想要去讨好这个人,但这人性情古怪,明明看上去很亲切,跟你喝了好几瓶酒,什么掏心窝子的话语都说了,但要你要真的去跟他讨要一点好处,可知会得到一通嘲笑。 就像现在,他们之间交谈还算愉快,不过涉及到一些问题,双方都是不动神色的在坚持着。眼看就要到十二点了,卡列宁索性换了一个话题,乘机邀请他们一起去享用午餐,马萨奇夫妇欣然同意了。 卡列宁之前就向自己的秘书做了一番交代,让他提前去预定一家餐厅,他并未要求餐厅具体要什么样儿,毕竟,若是这种事都需要他来考虑,他还需要一位秘书做什么。 沃罗别夫虽然品性说不上多好,人也有些唯利是图,但他的确是个聪明的人。他接收到卡列宁的指示后,马上把事情办妥了。结果就如同他预料的一样好。卡列宁因此十分满意。 比起蠢笨憨厚的人,在官场上,卡列宁还是更喜欢聪明人。尽管这一类人往往也更为狡猾,没什么忠诚度。但你只要不去异想天开的想要驯服一只狐狸,让它像狼狗一样忠诚。给狐狸足够的饵料,短期内,它总是会任你差遣的。 他们到了餐厅落座的时候,卡列宁看到那位马萨奇夫人冲她的丈夫耳语了几句,然后马萨奇先生私下里笑着对卡列宁说。 “尊敬的卡列宁先生,我的夫人十分好奇您这条围巾是从哪里购买的。” 卡列宁看了一眼自己的围巾,那条藏蓝色的,末端还用银色丝线绣着他名字首字母的围巾,正是安娜送给他的那一条。 卡列宁告诉对方:“事实上,这并非从哪里购买来的。这条围巾是我妻子亲手编织的。” 夫妇俩都有些惊讶,特别是那一位马萨奇夫人。 男士们也许不太注重这些,可马萨奇夫人毕竟是德国上流圈子里的一员,她们平日里接触最多的就是服饰之类的东西,她自己呢,又最喜欢这种具有独特性的东西,所以她完全能看得出这条围巾的手艺是一流的。 不管是颜色的搭配,还是那些细密复杂又低调的纹路,整个围巾的设计可以说非常漂亮。 “我看到这银色的丝线似乎不只是花纹而已。”马萨奇夫人指出来。 “如果您对此好奇的话,我妻子说这是我名字的首字母。” 马萨奇夫人再一次感到惊叹。 “多杰出的创意啊!”她说,“在这之前我从未看到过有人会将名字的首字母绣制到围巾上。我知道不少的贵族会把家族纹章绣制到丝帕上,可是围巾?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创意,更别说她把字体还稍加设计了一下。”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真想摸摸看。”马萨奇夫人说道。 卡列宁觉得有些尴尬,但幸好马萨奇先生制止了他妻子的举动。 他故意用一种有些不满的语气对妻子说:“您说什么呢,您以为我会允许您去触碰别的男士的围巾吗?” 马萨奇夫人倒是有些脸红,她对卡列宁道歉。 “您瞧我,我就是没办法把视线从这些精巧的玩意儿上移开。请原谅我的无礼。”她的双眼因为瞧见了感兴趣的东西而显得有些亮晶晶的起来,此刻,她的脸庞就显得更加生动起来了,连原本不太精致的五官都变得更加美丽了起来。 那种亮晶晶的眼神令卡列宁想起了一个人,所以他几乎不自觉的就说出了下面的话语。 “您无需道歉,这没什么的,夫人。”卡列宁说,以此来缓和这场谈话。 那位有着圆圆脸蛋的德国外交官突然挑起了一道眉毛,说:“我夫人有这种爱好,有时候要是遇到了她喜欢的东西,她就完全忘记了我这个丈夫了。所以我就总是免不了要提醒她。” 马萨奇夫人有些脸红的瞪着自己的丈夫,后者却无辜地看着他。 “难道你忘了上个月我们带着邦德去伦敦大街遛弯的时候,你因为痴迷于那些来自吉普赛女郎的服装,而把我和邦德遛丢的事情?”圆脸蛋的男人看上去十分不满。 “你明明知道我不太认路,邦德那天因为感冒鼻塞嗅觉灵敏度简直就像是莱利夫人,她总是分不清楚白椒粉和黑椒粉,不然我们就不会吃到那么多黑暗料理。说实话,我甚至怀疑我们英国在饮食方面给别人印象那么差简直就是因为莱利夫人引起的。而我和邦德都那么相信你,甚至没有带上我的老管家,在你嫁给我之前,他一直是我的领路人。” 马萨奇先生似乎被打开了抱怨的话匣子,他皱着眉,像个四十多岁的贫民窟那种膀大腰圆的妇女一样开始翻旧账。 “说实话,你研究它们又有什么用,你又不打算穿给我看……” “够了。”马萨奇夫人终于忍不住制止自己的丈夫,她嘶声说,“这不是在家里。” 马萨奇先生闭上了嘴巴,看上去还有些委屈。 一开始,这位马萨奇先生如此公然地袒露自己对妻子的爱意倒是令卡列宁有些吃惊,不过他后来的喋喋不休却令卡列宁明白了过来。毕竟,他到底从事了这么多年政治上的交谈,所以,他依旧很好的又把话题扭转到正事儿上去了。 卡列宁的不动声色是的马萨奇先生心里暗暗地嘉许了他一番,不过说实在的,他说的那番话可是真心实意的。 他妻子非常棒好不好! 虽然她把自己和邦德遛丢了,但他们还是可以自己回去的! ……只是,也许需要花费点时间,不过他现在已经可以在半个小时内找到人把自己送到警察局里去的! 那天下午,卡列宁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将今天的事情反复掂量了一下,他仔细地琢磨着,如何将这次的事情敲定,以达到他满意的程度。 他把这事儿也告诉了沃罗别夫,但后者却说:“说实话,长官,我倒是觉得那位马萨奇先生没什么特别的,我瞧见他在中午的宴席上喝了不少的酒,我也打听到这个人喜欢收藏酒。我想,我们可以送点心头好给他。” 卡列宁看了一眼自己的秘书,因为此时,对沃罗别夫的聪明的评价就下降了不少。不过他没有直接苛责自己的下属,只是平静地说:“再想想,也许你还有更好的建议。” 沃罗别夫离开了卡列宁的办公室,但脸上的表情就不太好了。 望着那扇门,他心里有些不忿地想着,自负道:“我同他有什么区别呢,论才能,我并不会屈就于他之下。” “当然,你当然是的。”沃罗别夫的心里有个尖细的嗓音迎合着他,所以最后他就满意地抬起手,轻轻地抚平了一下自己的制服下摆,让它变得更加挺帖。 他傲然地离开了卡列宁办公室的门口,对于卡列宁的话语并没有真的放在心上。 而门后,卡列宁在沃罗别夫离开的时候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他的事情,然后心思就又转到那位马萨奇先生身上去了。 暂时的,卡列宁并未想出更好的主意,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怀表,比往常下班的时间迟了十分钟,所以他不再耽搁,收拾了一下就准备回家了。 卡列宁回家后,安娜注意到对方似乎有话要和她说。 “你想跟我说什么?”安娜笑着问道,她看到卡列宁有些愕然,她觉得有些满足。 “我喜欢可以猜到你正在想什么的感觉。”她依旧笑着说。 卡列宁把白天的事情与妻子说了一下,他转达了那位马萨奇夫人对安娜手艺的称赞。 安娜眨了眨眼睛,问:“这次外交很重要对不对?” “是的。”卡列宁说,然后想要换一个话题,工作的事情他不能对妻子说的太多。但他的妻子却突然笑了起来。 “我有个想法。” “什么?”卡列宁问道。 第27章 chapter27 “你可以把他们邀请过来,吃顿午餐,亚历克塞。”安娜说,“我可以和马萨奇夫人聊聊那条围巾,也许,我们还可以聊更多。”安娜露出一个狡黠的表情。 “你可以吗?”卡列宁问道。 安娜信心十足地回答道:“当然,我也可以帮你,除了我,谁还可以做这件事呢。”她笑了起来,因为自己可以帮到卡列宁而感到开心,有一种满足感。 卡列宁未曾见过像自己妻子这样的人,如此地乐忠于帮助自己的丈夫。在这个圈子里,人们通常不会排斥门当户对的结合,甚至,女人比男人更清楚这一点。 “能帮助到我让你很开心?”卡列宁询问道。 安娜回了他一个当然了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在安娜正在书桌前计划要怎么招待马萨奇夫妇的时候,卡列宁看着她的背影,想:“我也很开心。” 他开心,不仅仅是因为这件事又多了一个更好的交流方式,而是因为,他的妻子因为能帮助他而开心,因为他这个人,而不仅仅只是丈夫这个身份。 这比他原先计划着自己能得到的更多,那是,一种从未触及到的情绪。 卡列宁稳了稳心神,他走到妻子面前,略微弯腰,聆听对方有些叽叽咕咕的声音。 他享受这一刻,完全是的。 当卡列宁打发一位仆人去给马萨奇先生送了一封邀请函以后,没多久他这边就得到了回复。 邀请函是安娜手写的,她的字迹很漂亮,虽然有时候会出现一点语法错误,但她有一位不拿薪酬的老师。 卡列宁总会指导她,只要她需要。 让安娜来写邀请函,并且是作为一种闲散的午餐邀请,女主人和女客人之间,就模糊了一点政治意味儿,让这次邀请变得更加私人和体贴,而不是公式化的套话。 尽管两家人都明白这顿饭最终会围绕着什么目的,但马萨奇夫人实在是迫切地想要见见卡列宁夫人。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妻子比起我会对另一位女士更加感兴趣,还是一个俄罗斯贵妇。”马萨奇先生又开始喋喋不休,如果语言可以从声音变成固体的话,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被固体声音给砸了一脑袋包了。 “停止抱怨,弗莱迪。”马萨奇夫人翻了翻眼睛。 “哦,现在你又嫌弃我了。结婚之前你不是这样的!”马萨奇先生怨念道,他吸了吸鼻子,“我现在明白了人们为什么要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我违抗了我早死的父亲、活得还算长久的祖父的意愿,而现在只换来了‘闭嘴’和‘嫌弃’。” 马萨奇夫人轻轻地笑了一下,她红着脸拉了拉马萨奇先生的手,说:“就是,别那么喜欢喋喋不休好吗?” “如果我不喋喋不休了,你要怀疑在你前面的还是不是你的丈夫。”马萨奇先生幽默地笑了一下,像是被安抚好的狗狗。 马萨奇夫人用眼神在说“好乖好乖”,而马萨奇先生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妻子做什么都是对的好吗! 当卡比东内奇通知安娜他们,客人来了之后,安娜和卡列宁去迎接了马萨奇夫妇。 马萨奇先生穿了一件常规的礼服,而马萨奇夫人则穿了一条大地色的长裙,深色的金发盘成了一个好看的发髻,是现在最为时髦的头发。她那地中海颜色的蓝眼睛在瞧见安娜的时候就充满了惊叹的眼神。 后者穿了一条杏红色的绸缎裙子,里面是白色的蕾丝里衬裙子,层层叠叠的蕾丝花边在半袖中探出头来,胸前是一个偏大的蝴蝶结,精致的意大利小牛皮红靴子从裙子里露出一点点。 一头乌发,是的,这位卡列宁夫人的头发像乌木一样黑,还打着好看的自然卷儿,蕾丝花边的缎带系在高高盘起的头发上,歪戴在一侧,衬托着对方在这个年纪特有的鲜嫩和甜美。 安娜知道对方在打量自己,她索性大方地任马萨奇夫人去打量,然后她伸出双手拥抱了这位外交官的妻子,并且热情地吻了吻对方的面颊。 她得习惯这些,而且,这位马萨奇夫人给人的感觉并不坏。 作为主人,安娜和卡列宁把马萨奇夫妇迎到了宽敞的起居室,精致的茶具和茶点都摆放好了。 “马萨奇先生,夫人,请享用这些俄罗斯的甜点。我们家的厨娘萨沙对此十分拿手,是专门为你们二位烘焙的。”安娜介绍道。 那是一种用巧克力和果酱做成的甜饼,地道的俄罗斯风味,安娜给装盘了一下,毕竟,他们面对的可是一位对美比较挑剔的夫人。 马萨奇夫人尝了一口,巧克力的浓郁,果酱的香醇,在面粉和鸡蛋敲到好处的比例混合后,形成了不会太甜腻的味道,带了点甜酸。在冬日里,就像是感觉到了繁盛的夏季一样。 “它真的很好吃!”马萨奇先生率先说道,他开始向他的第二块小甜饼进攻。 马萨奇夫人对于丈夫毫无节制的行为有些难为情,她说:“弗莱迪对于甜食总是毫无抵抗力,请原谅他的失礼。” “亲爱的,它们真的很棒,你不能怪我。”马萨奇先生有些无辜地说道,同时咽下了第四块小甜饼。 “您完全不需要致歉,亲爱的马萨奇夫人。要知道,对于做甜饼的主人来说,‘好吃’、‘美味’这些字眼是最至高无上的赞善了!”安娜笑着说道。 “卡列宁夫人说得对,亲爱的。”马萨奇先生扬了扬手里的小甜饼说道,然后他又望向卡列宁,直白地说道,“您竟然不喜欢甜食,简直是错过了人生的第三大幸福。” 卡列宁呷了一口茶说道:“我也为此感到遗憾。” 那两个人的对话看似没什么特别,但安娜却在听到马萨奇先生的话语后,心里有点惊讶。 要知道,卡列宁是最不喜欢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喜好,尽管他不喜欢这些甜食,但为了陪伴客人们,他从不会一点都不动。而那位看上去有些纯良的马萨奇先生却观察出来了。 卡列宁抛出了一个不尴不尬的话题,两对夫妇开始谈论,到最后,在安娜的引导下,她独自邀请马萨奇夫人到阳台那边坐一会儿。 阳台并不是露天的,是安娜自己改造的。 落地玻璃将寒风彻底挡在了外面,这个小地方成圆弧形,安娜让人用木头做了一个简易的飘窗,就是那位鞑靼人马车夫,他手艺很好。然后她和安奴施卡一起做了不少靠垫,安奴施卡手非常巧,她按照安娜绘制的做了不少藤编的小篮子。 圆圆的桌子小巧而精致,下面的铁架支撑着。铁架也被油漆成了亮晶晶的黑色,薄薄的桌面上铺着一层碎花的布,上面摆了一个细颈玻璃花瓶,里面放了一一支鲜花。 “请坐下吧,马萨奇夫人。”安娜邀请这位夫人坐下来。 “我喜欢您这些布置,卡列宁夫人,这都是您一个人做的吗?”马萨奇夫人问道。 “我还有很多好帮手,他们都帮助了我,不然我一个人可做不来。”安娜笑道。 马萨奇夫人看到那些藤编的篮子里正放着一条还未完工的围巾,那是黑色和灰色的菱形格子组成的,显得大气和沉稳。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您是怎么织的。”马萨奇夫人问道。 安娜是故意把东西放在这儿好让马萨奇夫人瞧见的。事实上,她希望这事儿由面前这位夫人自己提起来,若由她来说,却是输了一层。 马萨奇夫人果然先问了,这也间接说明她非常喜欢安娜的这些设计。和那些只喜欢比较价格的贵妇人不一样,这位马萨奇夫人有着自己独特的想法。 “啊,让我来细细地和您说一下吧。”安娜略微勾起嘴唇,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之内,她同马萨奇夫人的交谈十分顺利。 她可一点都没提及那些烦人的政务,也没提男人们的那些斗阵,她和马萨奇夫人就像手帕交一样,对于最近在巴黎等地的时尚提出看法,并且,两个人的很多想法都有些不谋而合。 “您是个天才!卡列宁夫人。” 到最后,马萨奇夫人几乎是有些敬畏地看着安娜了,而后者,在心里偷偷地脸红了一下,毕竟,她许多的认知还是托福与她出生的时代。 “我可不是什么天才,您谬赞了马萨奇夫人。请相信世界人民的智慧,俄国人民的智慧。您要是把我比喻成独创者,我可是要羞愧了。若是您把我比作一本书的编者而不是作者,我倒是会觉得高兴呢!”安娜说,“这都亏我身边有不少的这样的人。” 马萨奇夫人点了点头:“我确实也听闻你们国家人民的聪敏和勤劳,您的自谦让我感动。” “俄国是一个地大物博的国家,您要是能多逗留一段日子,我怕是还有更多有趣的东西要讲给您听。”安娜暗示道。 马萨奇夫人那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了一丝考量的神色,安娜在这个时候微笑了起来,而不是硬要这个时候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答复。 “喝茶吧,马萨奇夫人。”安娜用煮沸的水去冲泡茶叶,然后往里面加了一些果酱。 “递到的俄罗斯红茶,希望您喜欢。” “哦,实际上,我的确挺喜欢的。”马萨奇夫人也给出暗示,两位来自不同国家的女性彼此笑了一下。 而另一边的谈话显得有些不咸不淡,至少在外人看来好像是这样的,但唯有低头喝茶的时候,人们才能稍微辨析出一点儿寸步不让的火药味。 下午四点,马萨奇夫妇离开后,安娜绕到卡列宁面前,说:“你要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坏消息?我原以为等待我的都是好消息。” 安娜笑了一下:“好吧,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就不说了。”说完后她想要离开,却被卡列宁喊住了。 “安娜。” “什么?”安娜转过身看着卡列宁问道。 男人的表情本来是一派镇定的,但在妻子不停地瞧着他的时候,他就轻轻地咳嗽了一下,然后说:“《必须结婚》的第十条,彼此是谈得来的朋友,而我认为,面对面的互相分享好消息应该也属于其中。” 安娜眨了眨眼睛,然后又眨了眨眼睛,一直到面前的男人多少有些不自在的僵硬起来了,她才控制不住的露出了一个笑容。 “是的呢,你还记得呀!”她高兴地说道。 卡列宁重新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我认为不管是我还是你,既然它存在了,而且对于我们的结婚也起到了非常重大的作用,那不管怎么样,牢牢地记住它也是一种尊重。” 实际上,像卡列宁这样略微有些别扭的人,他此刻想要表达的意思不过是:我很看重这个条约,尽管从理智上来说它一点都不严谨,逻辑也不严密,但我们已经公开承认它了,它就需要被尊重。鉴于它所约束的是你我二人,所以,作为当事人之一,你怎么能在我尊重它的前提下,而忘记它的内容呢? 法律条文一经落实就具有权威性了,人们不能违背法律,藐视法律精神,那会导致整个社会都乱套的。 卡列宁的这些小心思安娜也许不能马上理解,但前者很有耐心,所以最终,安娜还是理解了。 安娜觉得自己真的很爱卡列宁,所以她怎么会拒绝他的请求呢。 这之后,安娜花了一分钟来把那个好消息告诉卡列宁,和他一同分享,并且在下一个一分钟内有了一个决定,又或者说,应该是卡列宁在安娜的心里除了丈夫和爱人之外,又多了一个独一无二的昵称。 这昵称直到有一次他的妻子令他有些恼火地喝醉了酒才被披露出来。 而如卡列宁这样性格的人,在知晓那个独属于他自己的昵称后,也忍不住在他漫长的三十二年生命中,头一次狠狠地涨红了脸。 第28章 chapter28 那次邀请事件之后,马萨奇夫人和安娜的来网变得密切起来。 像马萨奇夫人这样的身份,当她在俄国逗留的时候,就难免会有更多人想要借机来跟她攀点交情。 所以,这也是安娜为什么会和马萨奇夫人又一起参加了一个茶宴,不过不是培特西举办的,那是上次的事情了,这次的女主人是李迪雅伯爵夫人。 李迪雅伯爵夫人是一个个子高高的,身材微胖的女人。 她并不是白白胖胖的,清秀的黑眼睛是她整张脸最为好看的地方。依托着娘家的地位,李迪雅伯爵夫人早早的嫁给了现在的丈夫,却不受对方的宠爱。 她在最初的时候困苦过,但过了一年后,有一天,不只是一本书启蒙了她,还是清晨的一颗露珠让她明白了一些事儿,那就是,这世界上原来除了她丈夫以外还有更多美好的东西,美好的人。 这思想本应该令人敬佩,甚至,若李迪雅伯爵夫人想要再想想的话,没准她就真的顿悟了。 可令人遗憾的是,那种超脱的意识不过是灵光一闪,然后就从一个圈子遁入到另一个令人叹息的圈子中了。 李迪雅伯爵夫人开始爱除了她丈夫的每一个人,她甚至也隐隐地爱慕着她圈子里的知己,那位不苟言笑的官员。 这事儿安娜是不知道的,毕竟,在这之前,她可从未见过自己的丈夫和李迪雅伯爵夫人在一起。 她这会儿第一次见她,只觉得她身上有一种朴素的可爱,随着深交之后,却又觉得对方带了些愚钝。 这愚钝不是说李迪雅伯爵夫人真的智商不高,而是,她用了一种超前的概念想要诉说一些权利之类的事情,但实际上的行为却同培特西他们那个有些浮华的圈子没什么两样。唯一有区别的是,面前这位夫人的一些好心倒是真的。 “我们姐妹会的事情本来进行得好好的,但一些先生就是不希望让我们顺利进行。亲爱的安娜还有海伦,你们是不知道呀,他们这些人可完全不能理解我们组建这个团体的目的。” “您瞧瞧我们的成员,大家加入姐妹团难道是为了金钱或者是地位吗?都不是啊,我们辛辛苦苦几乎每天都在讨论,提出了一些有建设性的意见,希望政府多拨点款项给宗教。用来传递那些新的思想,可他们就是不理解!” 李迪雅伯爵夫人有些憔悴的神色变得气哄哄的,她的嘴唇还有些苍白,脸色却那么红润。 这天下午,李迪雅伯爵夫人都沉浸在这种气愤中,她的那些小姐们完全赞同李迪雅伯爵夫人的想法,只有安娜和马萨奇夫人倒显得有些另类起来。不过,两个人都聪明得没有表现出来。 晚上的时候,卡列宁照旧穿着睡袍在书房里进行每日的睡前,但今天有些不同,他的进度被迫缩短了十分之三,因为他的妻子将“睡前”的计划变为了聊天。 “对于李迪雅伯爵夫人的那些想法,你怎么看呢?亚历克塞。”安娜说道。 卡列宁的目光从书房里多出来的另一把软和的椅子,还有一些小玩意儿身上收回来。 本来是独属于他自己的书房,现在却不知不觉地似乎成了两个人的。当然,他的妻子也并非“很过分”的侵占了太多的空间。 改变是较为细小的,但对于像卡列宁这种空间意识比较强的人来说,就算安娜只是放了一粒豆子在这件书房里,也不亚于丢了一头大象到卡列宁的私人空间中。 不过,对于这种一开始令人有些不适应的改变,卡列宁现在已经默默地接受了,并且重新划定了对于夫妻来说的私人界限的距离。 说实话,那距离现在已经有些岌岌可危了,差不多正朝着一这个数字无限制的靠近。而当事人从一开始的身体僵硬,到现在已经可以淡然地面对了。 这种微笑的情绪感知,像安娜这样有时候还比较大大咧咧的人是不会注意到的。不过没关系,所谓的夫妻,不总是有一方比较敏感,而有一方负责将粗心和耿直表现得淋漓尽致吗? “如果你是问大部分人的观点,那不算太糟糕。李迪雅伯爵夫人创建的姐妹会存在有它一定的理由,实际上,有时候它能帮助我。但如果你只是问我的想法,我认为那并无点评的必要。” “我本来觉得我提了那个问题是太刻薄了,但我现在觉得还好。不过我倒是又意识到了一点,不管李迪雅伯爵夫人那些想法是不是真的能实现,可她毕竟也是一番好意不是吗?”安娜笑着说道。 “我发现人们总是容易犯这样的错误。自己什么都没做,却去嘲笑一个做了的人。尽管我大部分的时候认为自己算是一个谦虚和善的人,但有的时候我也容易陷入这种人类自大的本性中,实在是不应该。”安娜开始自我忏悔。 这忏悔带了七分真诚和三分调笑。 卡列宁忽略了那三分调笑,又或者,有的时候,按他的性格如果不去分析对手的话语,只从直觉判断的话,他永远是没办法融入到那种调笑的氛围中,因为他总是容易当真。 “能认识到错误是非常好的。”卡列宁认真地点评道。仿佛在一本正经地说“知错就改总还是一个好孩子”。 安娜抬起头,在意识到卡列宁是认真的之后,笑了起来,不过她不打算继续用言语去打扰自己丈夫的睡前计划了,虽然那计划多少已经受了点影响。 她双手交叠在书桌上,脸蛋微侧,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就那样在灯光下睁着一双大眼睛柔柔地瞧着自己的丈夫。 卡列宁虽然一丝不苟,而且只要他愿意,他完全可以做到不受打扰的做自己的事情,但这不包括被他妻子盯着。 卡列宁不想继续被打扰,不管是言语还是视线,所以他没有抬起头,而是淡淡地说:“安娜,我在看书。” “哦,你继续吧。” …… “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一直盯着我。”卡列宁觉得自己有的时候真的必须直白和清除的提出自己的要求,虽然作为一名政府官员,他比较习惯于用委婉的话语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好吧。”遗憾的语气。 那股认真的视线没再落在自己身上后,卡列宁终于可以完全沉浸在中。 过了一会儿,卡列宁用裁纸刀抚平了一下书本的页面,顺便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然后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灯光下,妻子的面容娟秀又柔和,平日里那闪亮亮的眼睛现在正沉睡着,只有浓密的睫毛依旧不肯收敛自己的美丽,像小扇子一样妖妖娆娆地铺开着,偏偏又还带着一丝不解风情的天真和娇憨。 细微地的纸张摩擦声在空气中响起,卡列宁把书签做好记录,进度被拉后了,计划必须重新修改,又或者,明天要加快节奏。不管怎么样,今天剩下的时间都与无关了。 卡列宁把妻子抱了起来。 这种事儿他做的不多,但细细研究的话,总是能掌握到诀窍。 完全不把人弄醒那是不可能的,可你要相信,一个人若是真的打心眼里信任另一个人,那么,就算偶尔有一次你发现自己滕璇在半空中无处落脚的时候,也会因为对方的安抚而选择继续沉沉地睡去。 卡列宁稳稳地抱着自己的妻子。 走出书房,穿过走廊,来到了他们的卧室。 要是说,属于卡列宁的私人领域被妻子不知不觉地侵占了不少空间,而相应的,属于安娜的私人空间也同样有着丈夫随处可见的东西。 衣柜里的几套衣服,在抽屉里被分门别类的收纳好的宝石袖口。书桌上的基本常见书籍,柔软的棉拖鞋,还有浸渍着男主人气味儿的枕头和混合着两人气味的被褥。 卧室的痕迹和气味儿早已改变,这改变是一点一滴的,日复一日的可能都察觉不到,直到有一天,才会有些吃惊的发现这一点,而那个时候,究竟什么时候改变的就已经不是要寻求的问题了。 卡列宁把安娜放到床铺中间,他仔细的为安娜盖好被子,后者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没多久又翻了回来,手指在前边的位置摸索着,直到找到了枕头的一角才真的陷入沉沉地睡意中。 这小小的动作像是猫的爪子一样,在卡列宁的心里柔柔地挠了一下。 “晚安。”他在心里说,同时吻了一下妻子的额头。 自从安娜和马萨奇夫人交好以后,培特西听闻李迪雅伯爵夫人同时邀请了她们两位,她也不甘落后,又一次向安娜发起了邀请,不过这一次是定在周日,邀请了他们夫妻两人。 说实话,不管是培特西还是李迪雅伯爵夫人的小圈子,安娜都没有太大的兴趣。但她知道,维持这种社交是非常有必要的。 马萨奇夫人自从李迪雅伯爵事件之后,对这种茶宴就总是有些犯怵,她询问安娜和她丈夫是否会一同出行。安娜答复她是的之后,马萨奇夫人也接受了这个邀请,但马萨奇先生显然有些不满意。 “那种茶会根本就是浪费时间。”他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我这双大眼睛能看到什么呢?除了正在偷情就是将要偷情!” 马萨奇先生直白地跟自己的妻子揭露这个圈子里的苟且之事。如果说一开始马萨奇夫人对于这种事儿是震惊的,毕竟她的娘家说不上太好,可能连中层都只是勉强挤上去,但现在,她已经可以比较淡然了。不过,丈夫如此直白倒是让她觉得不好。 “别再说这种话了,弗莱迪。”马萨奇夫人规劝自己的丈夫。毕竟,一对夫妻总不好两个人都那么任性。 “我说的是实话,你之前还训斥我,说做人要诚实,不要以为有几个钱就腆着一副虚伪的姿态。”马萨奇先生瞥了妻子一眼说道。他正在小气吧啦的翻以前的旧账。 如果说另一对夫妇的初遇是一见钟情的美好,那面前这对夫妇的就是另一种通俗的模式了。 “你非要这么小气吗?”马萨奇夫人有些吃惊。 马萨奇先生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轻轻地哼了一声,末了又吻了妻子一下,然后笑道:“哦,亲爱的海伦,我所有的不好都只是对着别人,对你,我只有一万个好和听从。” 丈夫的无耻再一次地令做派有些矜持的妻子脸红了。 “哦,闭嘴!”她没忍住,说出了不淑女的词汇。 到茶宴那天,安娜和马萨奇夫人都在想着一种非常类似的大实话——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和李迪雅伯爵夫人那种传统的,还掺杂着愤怒情绪的茶宴(吐苦水)不一样,培特西的茶宴永远是那么奢侈和美好。 安娜没有看见她的表哥,但房子里似乎有女主人就够了。 培特西指挥着自己的仆人们,那些穿着得体甚至还比较高档的仆人们训练有素的为客人们服务着。 她自己穿了一条猩红色的裙子,本来,像她这样还比较娇小的个子是撑不起这样的颜色的,但她生来就有一种同化的本事。 眉毛修得细细的,微微上挑着,嘴唇弄得红艳艳的,而一双本就妩媚多情的眼睛,此刻更是波光流转着。 男人们瞧了培特西这样子的女人,就往往会接收到一种半真半假的勾引信号。有的年轻人胆子比较大,会仗着自己长了一张不错的脸蛋,上前去试探。 这其中一位小贵族的二儿子成功了,他成了培特西的情人,出席她的每一次茶宴,甚至,用一位男爵夫人的话语来说,“他们甚至愉快地喝过好几次茶呢”! 安娜知道培特西的情人就是在这第二次聚会上,培特西和她的情人去了稍远的地方打槌球,那是最近比较热门的运动。 “哎呀,那可不太好。”一位伯爵夫人嬉笑道,她和另外几位夫人交换着神色。 安娜这才明白这其中意味着什么,但她没看出来那几位贵妇人眼神中含有什么鄙视的意味儿,显然,她们都不觉得这是一件放荡的事情。 安娜喝了口茶。 渥伦斯基又坐到了安娜旁边,他是第一次见到安娜的丈夫,对方看上去可不太年轻。 尽管渥伦斯基也不是没见过夫妻之间年龄差距比较大的,但他总觉得,像安娜这样的女性应该找一位更加年轻一些的。 “那位先生是您丈夫?”渥伦斯基开口问道。 安娜看了少年一眼:“我以为刚才介绍过。” 渥伦斯基点点头,他压低了声音有些率直地说道:“我认为您可以找一位更加年轻的。” 安娜有些惊讶,再瞧见对方那双颜色偏深的好看的眼睛后,安娜笑了一下:“但我认为他是最好的。” 渥伦斯基有些吃惊。 安娜搅动着手里的红茶,她往里面放了蓝莓酱,然后又用眼神示意对方:要来点饼干吗? 渥伦斯基羞红了脸,再一次僵硬地说了一声“谢谢”,然后离开了。 坐在沙发另一侧的马萨奇先生抽空对自己的妻子玩味的说道:“您挺喜欢的卡列宁夫人,刚才被一个小毛孩儿搭讪了。” “别乱说。”马萨奇夫人低声呵斥自己的丈夫。 马萨奇先生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他嘶嘶说:“我的听力非常敏锐,你又不是不知道。” 马萨奇夫人再一次压低声音:“那至少管好你的嘴巴。” 马萨奇先生委屈地瘪瘪嘴,嘟囔了一句“这几天你也没有不方便啊”,然后重新加入到那些虚假的谈话中。 夫妇俩不知道的,尽管马萨奇先生听力非常敏锐,但有的人,可不只是听力敏锐,眼神也十分敏捷,更何况,他的视线实际上可总是找着时间和空隙,用来瞧着他的妻子。 第29章 chapter29 卡列宁瞧见了一切。 他原先倒认为这种事并不应该被特别注意的。在他结婚之前的理解中,所谓的婚姻是两个体面的人结合,如若可以不争吵的过一辈子,偶尔会有一杯茶和一些交谈就已经是最满意的状态了。 至于妻子的社交,卡列宁认为,那就如同他自己必不可少的交往一样,它们是体面的,不应该被猜疑和过分关注的。他是指,以那种占有的姿态用眼神去瞧着妻子的一举一动。 也许他的动作不像他字面上说的那样有点神经兮兮,但卡列宁知道,他对于妻子的每一分注视的确是带了一丝那种想法的。 这种想法像空气中的芳香因子一样,让人无知无觉地,直到你猛然醒悟,才发现它已经渗透到无所不在。 毫无疑问,若是要他去计较这事儿,卡列宁是万万不会做的。 可若是完全不去在乎,又似乎不能全部做到。 最后的结果是,只从外表上人们都没发现这位俄国高官有什么不同,就连他的妻子也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在茶宴结束后,马车里,安娜这才注意到丈夫那点儿微妙的情绪。 “亚历克塞,你似乎有些心绪不宁。”安娜犹豫地说道,虽然平时他们交谈的时候,安娜总是话比较多的那一个。但是现在,她的丈夫的确是有些沉默,眉心间渐渐起了细小的褶皱。 卡列宁听了安娜的话语,他看了妻子一会儿,然后说:“我的确正被一件事困扰着,但我想我可以解决好。” “那,那好吧。”不知道为什么,安娜在这一刻觉得有些小小的难过。 她当然知道卡列宁自己可以解决好很多事情,这句话本身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可依旧是让人有些怅然所失的。 在安娜察觉到他的心绪不宁后,卡列宁的关注力就更多的放在妻子身上了,而不是去纠结他自己的小问题。 明白安娜的情绪并不是一件难事,她在他面前几乎完全不会去掩饰,以至于,他多少也有些习惯于这样外露的情绪。 一般来说,卡列宁不喜欢将自己都还未理清楚的思绪去告诉别人,那容易暴露他的弱点。可这会儿感觉到妻子的情绪,本能就在告诉他,最好说出来。 卡列宁喜欢判断。 判断这件事在说出来后会产生什么效果,然后提早做好应对决策。 不过,这次他倒是没有。这模模糊糊的不理智感情他倒是没有去思索过,含糊不清的,最后只能把这种定义为“婚姻”。不会是完全理性的,却带给他的总归是好的那一面的东西。 “事实上,困扰我的事情是在培特西的茶宴上。”卡列宁平静地说道。 自一开始的那种情绪过后,他到现在为止,更多的是在思索为何他会产生那样的情绪,而并非要去认真的究责那个叫渥伦斯基的少年对妻子的过多的关注。 卡列宁知道自己是对的,因为妻子的情绪已经变得高昂了一些。 安娜向对方贴近了一点,带了些微笑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呢?” 卡列宁再一次确定,他喜欢瞧见对方的笑脸。那种笑起来眼睛里像是有光,眼尾也像是卷起了星光一样的模样。 “培特西的堂弟,渥伦斯基先生似乎对你格外关注。” 卡列宁没有用“倾慕”这种暧昧的字眼,他斟酌和谨慎地挑选了“关注”这种词语,言辞间带了一丝诡诈,含糊地抹掉了一些私人情绪。 像安娜这样的人,尽管并不愚蠢,却向来相信自己丈夫,这种小小的狡猾她是不会去猜想的,因为她的关注点不过是落在了这件事的本质上。 用女人最独特的感觉,感知到了事情的起因。 一位可爱的丈夫有些吃醋。 她的心里泛起了喜悦的感情,若她爱的不是卡列宁这样的人,而是别的人,安娜倒是愿意用更为明快的方式来逗弄对方。不过正因为她爱的是卡列宁,所以面对此事,她只是将手心放在对方干燥的手心中,然后轻轻地握起。 “他也许是的。但这关注有多少是对于我这个人而言呢?若我生得丑陋一些,怕是不会有人多看我一眼。” 安娜完全明白皮相对别人的吸引力。 这倒不是说她有什么尖刻的想法,就连她自己,对待生得赏心悦目的人也总会更加耐心一些,这是人之常情。可不管是渥伦斯基那样的少年,还是这圈子里别的人,绝大部分人的眼睛实实在在的都只看到了这一副色相。 尽管她从未问过这个问题,但是她就是相信,卡列宁不是这样的人。 解决完他在意的问题,安娜笑了一下,问道:“那么你呢,亲爱的亚历克塞,你当初那么快就同意了我这个提议,是因为我的外表吗?” 卡列宁将安娜这个问题看得格外郑重。 “不可否认那也是一部分原因。我是指,那一瞬间的人类的自我膨胀心里,但那不会是我最终告诉你我决定的原因。安娜,尽管我当时对你也不甚了解,至今我也无法完整的解释促使我同意这个提议的原因,可正如我告诉你的,那绝不只是因为外表。” 最后,卡列宁举了一个十分浅显但最能表达他心情的比喻。 “我不喜欢说如果。但现在我想说,如果当日是由别人向我提出这个提议,我认为自己将成为大多数人中的一员,因为那是最符合逻辑的,也是最正确和体面的。” “哦,但你答应了。也许不合符逻辑,还不正确,也不体面。”安娜微笑着靠近对方,鼻尖轻轻地触碰对方的,嘴唇也贴着对方的薄唇吻了一下。 “那的确是。”卡列宁低声回答道,左手轻轻触碰妻子优美的下颚线,吻着对方。 到晚上的时候,这件原本困扰卡列宁的事情似乎已经完全解决,但唯有他一个人在书房的时候,卡列宁知道,一种名为嫉妒的心情的确已经在他心中滋长了起来。 那不是针对渥伦斯基这样的少年,而是单纯地,在耗费了六个小时候,卡列宁自己得知了的事实。 这种心情没有令卡列宁觉得无所适从,反而是让他更加确信了一件事。 这种不受控制的情绪,卡列宁没有选择忽略和漠视它,而是把它归为另一种更为负责的情绪之中。 那是一个庞大的标签,端端正正的名字,那是,卡列宁给他妻子专用的标签,标签的名字不过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名字,但其中包含着的内容却像是七彩的球体,令卡列宁严肃一丝不苟的世界开始变得色彩缤纷起来。 卡列宁向来十分擅长处理自己的情绪,在入睡之前,他已经全部整理好。 他来到他们的卧室,看到妻子在熟悉的地方,右手搭在属于他的枕头上,一种叫做“占有欲”的情绪又一次萦绕到他的心头。 而卡列宁没去阻止它们。 如若这种将拥有实体,像藤蔓一样,想必这会儿它们已经变得枝繁茂盛起来了。 卡列宁躺到被子里,不等妻子在睡梦中寻找着热源靠过来,头一次,不喜欢与人接触的,从未与任何人有太过亲密距离的男人已经主动把对方搂抱到自己的怀里。 表情平静理智,双手搂抱的力度却如雄狮一般,似乎在像别的掠夺者强硬地宣布某件事儿。 从舒适度来说,那完全是不理智的。 可从情理上来说,那是最为正确和满足的决定。 这一晚,卡列宁睡的十分安稳。后来,他因为此事,又尚且明白了一个道理。所谓婚姻,必要时的确需要点强硬的手段和决心。 至于某位卡列宁夫人,她倒是完全不知道的。毕竟她整日里都在忙着如何更爱着自己的丈夫,只要这种心意不变,她就依旧是那种盲目的小女人,除了丈夫的好,倒是瞧不到别的了。以至于,很多时候,还会把一头雄狮当作猫仔一样细心抚慰,生怕它那脆弱的心灵受到伤害。 尽管对于安娜来说,这种粘粘糊糊的情感可能占据了绝大部分的分量,但若是有那么一个人开始提醒她,也得找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做的时候,她倒也不会拒绝。 这事儿发生在马萨奇夫人来向安娜告别的时候。 那些政治啊,争斗啊,男人们的事情啊已经不完全属于这两位贵族夫人了。 她们之间在这短短的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已经建立起了一份还算深厚的友情。 有的人可能半辈子都找不到这么一个好友,而有的人,可能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就能把对方从人群中拎出来。 “你不想把你的这种天赋发挥到更多的事情上面吗?我相信你完全有这个潜力,安娜。”马萨奇夫人柔和地说着。 “我很感激您对我的认同,海伦。但也许我有些别人不知道的小花样儿,可你要是让我正儿八经的去做一件衣裳,我可做不到。” 马萨奇夫人误会了安娜的意思,以为她是认为一位贵妇人不该去做一个裁缝。 “我以为您不会介意此事。我是说,虽然我们相处的时光比较短暂,但我认为您和别人是不一样的。”马萨奇夫人有些歉意地说道。 “不,您误会了,海伦。”安娜知道对方误会了,她赶紧解释道,“我对裁缝并没有任何贬低的意思。而是说,实际上,我甚至不擅长针线活儿,安奴施卡都比我更擅长这些。” 听了安娜的解释,马萨奇夫人眼睛里重新雨过天晴。 她笑了一下说道:“我倒是认为这不是一个大的问题。” 马萨奇夫人拢了拢头发又说:“我不应该对这事儿再纠结下去了。但不管怎么说,安娜,如若你日后想要这么做的话,请别忘了告诉我,我十分乐意成为那些服饰的体验者。” 马萨奇夫人告辞后,安娜坐在阳台那儿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穿越到这个时代不是她自己选择的,但能遇到卡列宁,安娜对此倒是没有任何抱怨了。 她以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在活着,模特的职业并不如外表看上去那么的光鲜亮丽,但她天性乐观,总能在人生陷入困难的时候,也找到那么一两分不错的地方。 而现在,衣食无忧,她嫁了一位极好的丈夫,对于安娜来说,现在的确是面临了一个问题。 若她并不喜爱那些贵妇人的茶宴,那她总得找点事情做。 这就像是小时候写作文的时候,经常会有那么一个半命题作文,以《我长大后想要成为……》开头。 很少有人能在那个时候就确定自己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从事什么样的职业,大部分可能就如安娜一样,无非是为了填饱肚子,继而在繁琐的职业中,找出那么一两分的安慰。 安娜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来思索这个问题,一直到卡列宁回来。 卡列宁察觉到妻子的走神是在用餐的时候。 在他结婚之前,餐桌上总是十分安静的,除了必要的声响。卡列宁习惯于这样的气氛,他会认真地用餐,平均花费十五分钟把自己面前的食物吃完,再花三分钟让饱胀的胃部得以休息。 饭后,卡列宁会去他的书房处理必要的公文,然后空出时间用于 这种习惯从他成年后拥有自己独立的住宅就一直没变过,直到他结婚了。 结婚后不如他原先想的,只是简单的多了一份餐具,它代表着更多。 卡列宁也许不能完全确定别人家的妻子是怎么样的,但据他观察,他的妻子热爱与他交流,从她看了什么书,到今天和厨娘一起研究了什么甜点。有时候那些事甚至与他们夫妻俩都无关系,可她总是说着,以至于卡列宁也渐渐地会听进去。 脑子里装了太多不必要的信息,但卡列宁从未阻止妻子的这种交谈方式。 他的用餐时间延长了十五到二十分钟,处理公文的速度需要加强,留给自己的私人时间越来越少,可是,他从未真的想要去阻止这一切的改变。 而现在,在用餐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想要倾听妻子的那些话语,却并未得到的时候,卡列宁意识到了也许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仆人把松鸡送上来的时候,卡列宁问道。 原本还沉浸在自己思想中的安娜,听到这句话后,她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地问道:“什么?” 对此,卡列宁心里清楚的知道,他不喜欢妻子这样。 他控制着自己,让语气不会显露出那种孩子气的语调,而是平缓地又问道:“我认为你似乎遇到了什么事情,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安娜没有立即回答对方,而是问道:“我想要问你一个问题,亚历克塞。” 没有得到明确的回复,让卡列宁在心里皱了一下眉毛,不过他还是示意妻子可以问他。 “在你小时候,你想过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吗?” 这问题并不困难,但在卡列宁的记忆中,又确实从未有人这样问过他,所以他思考了一下才说道:“事实上,这不在我考虑的范围。” “我的父亲,我的祖父们,他们都是俄国政府的官员。留给我们选择的道路不外乎是你将要从事文职还是武职。” “那现在你所做的,是你喜欢的吗?”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安娜实际上觉得自己也许都能知道答案。 卡列宁当然热爱他的工作,而且是发自肺腑的。她因为卡列宁接下来的回答可能无法帮助自己而有些沮丧。 这沮丧似乎一不小心戳到了卡列宁的某种自尊心。 他说道:“我一向坚持,喜好问题不应该去影响你的责任或者本职工作。不过,我确实喜欢我目前从事的事业。” 卡列宁的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 他平日里同自己的妻子说话多半是更为简短和偏向于柔和的,现在却拿起了一点他在官场上的语调。 卡列宁用了两句话来总结自己对安娜提出的问题的回答,然后又缓和了一些说道:“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说,前方的道路并没有太大的迷惘。我认为,选择了某件事后,只要朝着既定的目标前进就可。” “若是,中间有很大的困难呢?”安娜问道。 “若是有困难,就想办法把困难解决掉。”卡列宁平静地说,末了又看着自己的妻子,道:“我认为,一个人不应该在未开始一件事之前,就先给自己设置各种假设性的障碍。迈不开步子的人连跌倒的机会都不会有。” 最后那句话其实已经是超出卡列宁原本的预设了,毕竟,在官场中,他向来不会多说。 人是一个很奇怪的生命体,有时候,你向弱者指出他的缺点,他并不会感激你,反而会恼怒。就好像你不指出来,事实就不会存在一样。 但正如卡列宁面对妻子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多说一些违背他做事准则的事情一样,他的妻子也完全不会辜负他这一点。 “我好像明白了。”安娜说,觉得眼前好像有些豁然开朗的感觉。 从一件事情中走出来后,她那并不愚蠢的小脑袋就似乎感知到了事情的始末。 她笑了一下,道:“别担心,没出什么事情。等晚餐结束的时候我再和你说好吗?” 卡列宁点点头,尽管现在依旧不明白是什么事情困扰着自己的妻子,但有了这句保证,他也不再烦心了。 结婚的十个条件,夫妻之间需要彼此坦诚,互相分享和交流,现在看来,的确是非常重要的一个。 晚餐结束后,在卡列宁的书房里。 公文们遭到了冷落,进度表又要落后,本来安静的书房,现在开始有了交谈的声音。 安娜把下午马萨奇夫人说的事情告诉了卡列宁。 “所以,你怎么想呢?亚历克塞。”她问道。 安娜以前是没有这种机会的,像是,在迷惑不解的时候能够有人听她说话。需要做决定的时候,有人可以帮她。 也许这世界上就是这样。 有人为你拿主意,想要管束你的时候,偏偏大部分人不愿意被约束住。 而有些人,心甘情愿想要有人为其拿主意的时候,却总是需要自己去摸索。 这大概就是世界上为何那么多不圆满产生的外在原因。人生在世总不可能事事都顺着自己的心意来。 如安娜这般年纪的人,她能活得比常人幸福开朗,大概就是过早得为自己懂得了这个道理。 所以,无人可以依靠的时候,自己仔细地拿捏,为自己负责。 若有那么一个可以信赖之人在身边的时候,就多多的向其寻求意见,把自己主动的归属到这个人的领地,成为“他的”责任。 妻子的这点小狡猾没有被卡列宁马上识破,又或者是,由于信赖,同样的事情,在面对陌生人的时候,人会不由自主的去计较,去猜测。而若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已经抱了极大的信赖之情,那么,你只会立即跳过猜测的这一步,而是把答案给对方。 对于卡列宁来说,给出答案不是一件苦难的事情。 毕竟,在他的职位,这几乎是他每天都在做的事情。把向他请示的工作批阅好,把上司交给他的难题处理好。 那种步骤就像是本能一样。 问题多困难,一二三步如何解决,这其中从来都只牵涉到利益和理性,与感性,与他个人情感完全无关。 但安娜的问题就更为复杂了。 又或者说,卡列宁把其想象的更加复杂了。 在卡列宁的思考中,安娜是他的妻子,不管有意还是无意,这标签已经贴上了——卡列宁的妻子。 从属性分类,结婚那一刻开始就变成了某人私有物。 若是愚蠢的讲出来,这事儿就变得霸道了,细究的话,更是不被法律保护。但人的内心世界总是比较宽容的。所以如卡列宁这样的人,在这件事情上,经那件事之后,也难免有些大男子主义。 若从惯常的利己主义来考虑,打消妻子的念头一定是最佳的做法。若是这么说了,卡列宁完全可以不费脑子的琢磨出至少五条理由来说服对方,这不难。 但,考虑到妻子的愿望和倾向性,前面的做法就显得过于狡猾和可恶了起来。 这事儿花费了卡列宁半分钟的时间,妻子没有催促他,待他抬眼望向对方的时候,蓝色的双眼中唯有平静,无人会知道他心里面思索过的千千面面。 “若是可以,我必定是要劝服你打消这个念头的,安娜。鉴于我们的身份和地位,你这个想法必定是极为不合适的。”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妻子那双大眼睛正专注地瞧着他,并没有因为他第一句话的否定而表露出任何沮丧的情绪。 就像是,她正在说:瞧,我相信着您呢,不管怎么样,都相信着您呢。 这种盲目的信任几乎想要让人呵斥她,怎么可以这样相信别人呢?但正因为被信任的是他自己,所以,卡列宁咽下了那种在喉间翻涌的情绪。那根叫做理性的触须被他用手坚定地按压了下去。 “但我明白,这也是你想做的,所以,若是你坚持的话,就去做吧。”卡列宁淡淡地说完。 “我可以抱抱你吗?”安娜提出又一个请求。 卡列宁的脸上有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但他还是矜持的点点头。 安娜坐在对方的大腿上,抱着自己的丈夫。 “正确来讲,这已经超出了拥抱的范畴。”卡列宁低声说,左手稳稳地扶着对方的细腰。 “你介意吗?” “不,不介意。”卡列宁说,右手在妻子散落着的,长长的黑发上抚过。 妻子微微弯着背,贴近他,呼吸在他颈部的肌肤上拂过。像是猫,又或者别的,总之是那种看上去很柔软,小小的一团的东西。窝在你的怀抱中,用一双大大的眼睛真诚地表达着她的情感。 安娜哼哼了一声,然后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你不会阻止我。” “那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询问我的意见。”卡列宁语气平静,手上的动作未曾停止。 有人说,喜欢猫的男人手指上总有神奇的魔法。但卡列宁不喜欢猫。 不喜欢猫的理由是那么的朴实。脱毛、发情、难以驯服。多数人对于猫都有一种规避的情感,卡列宁也是。 若有爱猫人士向卡列宁推荐猫的优点,那多半又会被他以淡淡的却不容人再次开口的话语给拒绝掉。 他的时间分分钟都已经被安排好了,三十二年的生命中可不会给一只猫腾出时间。 因此,卡列宁从没有养过猫,任何宠物都没有。喜好的问题在宠物上几乎没有停留过,但那瘦长的手指似乎有一种天生的魔力,知道该怎么去抚慰自己的宠物。 妻子不是宠物,卡列宁完全明白这一点。但有时候,他在思维闲散的时候,也会想,这二者之间似乎也有点想通之处。 就像卡列宁会不断的从妻子这里发现更多奇妙的联想一样,安娜自然也会。 比起卡列宁喜欢把安娜想象成别的东西,像是不同的动物之类的,然后去仔细分析和推敲,不断推翻他的饲养守则,安娜则是更为直观的。 她用她那宽容和善的心去接纳自己丈夫的一些缺点,并且美化它们。给予对方时间和空间,像是母亲一样去原谅对方的笨拙,像妻子一样爱着他,又像朋友一样关心着他。 就像这句他佯作不解的话语。他们都知道他不是真的不明白,可安娜也明白,他是想她自己说出来呢。 她咯咯的笑了一声,把对方当作外表已长大可以应付世间险恶,内心却依旧纤细如稚子的孩童。为此,她完全不会害羞,而是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因为我知道你爱我。” 第30章 chapter30 爱是什么? 没人教过卡列宁去爱。 人们不会主动去教别人如何去爱。像爱这种与众不同的东西,多半是由一个人自己去感知的。 父母之间的爱会影响孩子,朋友之间的爱让你明白爱的多元性。长大后的经历又让你慢慢明白,以至于到最后,每个人都有自己关于对爱的定义。 如果说,普通人的成长过程中,那些经验造成他们对爱的感知能力可以有百分之八十的评分。 那对于卡列宁说,也许连及格都十分危险。 父母的早逝,叔叔教学式的教育,以及卡列宁自身性格的严谨和规矩,导致他对爱的理解完全是缺失的。 如果说,卡列宁在那天答应了安娜的那个提议,是由于一见钟情的爱慕,那不如说是,人本身的一种好奇性,与卡列宁而言,那更像是一个挑战。 而现在,当他怀抱着自己的妻子,就像人类呼吸一样自然,他猛地就明白了爱是什么。 虽然这种认知还脆弱如嫩芽,摇摇晃晃的,可必定是以它最正确的姿态,在这个男人的思维认知里扎了根。 对此,理性如卡列宁也有了更为感性的理解。 原来每一个人都应该具有爱的能力,只是有的人总能看到它破土出芽的那一天,而有的人,因为与正确的人擦肩而过,所以一辈子都不会明白。 卡列宁抱着自己的妻子,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做。 他的心里正经历着翻天覆地的思想改变,而表面上,他却不允许自己有一丝一毫的流露。 他听着妻子柔柔的话语,知道她明白自己的心意,就觉得像是由他自己诉说的一样。 他干燥的大手抚摸着妻子的头发,那种柔顺又有点儿弯曲的触感,发丝从拇指肚拂过的时候,微凉又轻薄。 发油的味道,还有妻子的味道。 连周围的空气都像是被什么妥帖地抚慰过一样,让人觉得身心都变得通畅起来。 “你真好,亚历克塞,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是个奇怪的妻子。”安娜感叹道。 “有的时候的确如此。” 卡列宁漫不经心地说道,此刻,他的理性思维正为他处理着所接收到的信息,而他那一直被欺压得小小的感性思维还满足地沉浸在那种全新的认知中。 安娜不会感知到那种情绪,她更多的是停留在卡列宁要表现给她看的。 她笑了起来,因为卡列宁总是如此地诚实和坦白。 “我想,也许不管是以前还是以后,也只有你能忍受我。” 卡列宁正沉浸在那种全新的情感体验中,所以他没有细细地深究妻子话语中的意思,而是告诉自己的妻子,他并不认为这种相处属于忍受的范畴。它是更好的,就像是那一日他会同意这个提议一样,因为他觉得这会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一个从它被摆放在自己眼前,就让他找不出拒绝理由的事情。 自那以后,安娜的生命中开始有了第二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卡列宁的态度已经表明,会支持她的决定,所以安娜计划要系统性地去学习剪裁。 如果她真的要在服饰这块做出点成绩,就不能只是靠着时代的优势去卖弄她那些小聪明。 早餐的时候卡列宁提议他可以请帕纳伊奥托夫夫人过来。 高曼夫人是一位女裁缝,大约五十左右,安娜也请她帮忙改过裙子。但对于卡列宁的提议,安娜有不同的想法。 “我认为高曼先生更加适合。” “高曼先生?”卡列宁轻轻拧眉。 高曼先生是目前彼得堡的红人,他是近两年红起来的。 据说这位高曼先生还不到三十岁,为人长得极为年轻,他做的衣服十分受贵妇人们的欢迎。高曼先生也做男装,但显然更适合那种刚刚出来社交的年轻人,在卡列宁看来,那些服饰的确有它独到之处,却还是不适合他这种政府官员。太过于轻佻而会显得不庄重。 “我听闻他这个人十分孤傲,从不接受别人的邀请函。”卡列宁说。 “我知道,所以我没打算像别人一样给他送一分邀请函。”安娜说,“我不确定高曼先生不接受这些邀请是源于自己的骄傲还是什么,但我想,至少我可以试试登门拜访一下。” “这倒是可以尝试一下。” 于是说干就干,安娜收拾了一下自己,没有穿太过华丽的衣服,然后带着安奴施卡就去了高曼先生的裁缝铺。 他们乘坐马车过去的。 来到这时代也有段时间了,但安娜还真没好好地逛逛。 她让彼得在裁缝铺前面就先停车,她和安奴施卡走过去。 彼得对于女主人的话语有些意见,道:“夫人,那不过是一名裁缝。” “您说的没错,但我现在正需要这名裁缝的帮助呢。”安娜淡淡地笑道,然后带着安奴施卡去了高曼裁缝铺里面。 因为在租金高昂的一带,所以铺子里面的装修也十分有档次。为了要衬托布料的鲜艳,整个店铺多采用外观细腻朴实的玫瑰木,一些成衣已经被摆放出来用作展示。 安娜和安奴施卡进了店里面,瞧见了在柜台那边算账的男人。 他可真壮,穿得不多,□□着脖子和两截结实的小手臂,和粗壮的外表不一样,这人抬起头来的时候,一双大大的褐色眼睛倒是十分圆润。 尽管安娜一直觉得不应该以貌取人,但传闻中现在彼得堡炙手可热的裁缝应该会是面前这一位吧。 “您要买成衣还是定制衣服?”青年吸了吸鼻子问道,要不是他生得俊朗,这吸鼻子的动作可真说不上有礼貌。 “我是来见高曼先生的,请问您是?”安娜小心地问道,也怕自己说错了话,暴露了她心里那点小心思。 “他出去了。” “他多久能回来呢?”安娜问道,心里也有点庆幸。 “不确定,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三个小时。”青年耸了耸肩膀。 “好的,那我等他吧。”安娜说,对方有些惊讶地盯着她。 “我说的是真的哦,如果比较久的话,高曼先生也许真的需要三个小时才能回来。” “没关系,我可以等。”安娜说的坚定。她站了一会儿,目光在那些成衣上流连。尽管安娜不太懂裁剪这一块,但只从设计上来说,这位高曼先生的确有一手。 “要不您坐一会儿吧,那边有椅子。”青年出声道。 “不用了,我等会出去。”安娜说。 “您不等了是吗?”青年有些轻快地说道,就像是安娜不等了,这才符合他原先的设想和认知。他这毫不掩饰的情绪倒是令安娜笑了一下。 “我当然要等,我说过的,不过我会去对面的咖啡厅那里等,而不是在这里打扰您做生意。” 安娜带着安奴施卡离开了裁缝铺,她们在咖啡厅那儿慢慢地等着,期间安娜会和安奴施卡说一些琐碎的事情。 每过几十分钟,安奴施卡就会去看一下,就这样,一直到两个小时后,安娜才见到了传说中的高曼先生。 高曼先生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锋利。 就像前世安娜瞧见过的许多设计师一样,面前的高曼先生也有着那些特质。 高瘦的身子,颧骨虽然较为突出,但五官非常漂亮。一头黑发用发蜡打理得整整齐齐,一双绿汪汪的眼睛隐匿在金丝边的眼镜后面。 他似乎已经从那位健壮的青年那儿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在安娜进来的时候,眼神就已经平静地落在了她身上。 “您找我有什么事儿呢?夫人。” 他声音很轻,这句问句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但因为那绿汪汪的眼睛在认真的瞧着你,所以会让人不忍心去苛责他的无礼,反而会想,也许他就是这样,并无恶意。 “我听闻高曼先生的手艺十分了得,所以想询问一下高曼先生,是否愿意教授别人。” 面前的男人在听到安娜的说法后,不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很抱歉,夫人,我暂时并无意去教授任何人。” “不会让您白做的,先生。”安奴施卡有些急切地说道。 高曼先生看都没看她,只是依旧让自己视线的焦点落在在场最有身份的人身上。 “并不是薪酬的问题,而是我这个小裁缝铺只有我与另一个伙计维系着,实在是没有精力再去做别的事情。客人的订单总是有很多,而我既然是一个裁缝,接受了订单之后就必须要完成。我想,容我自夸一下,这也关乎一个裁缝的品德。” 安娜听了这话之后就在心里想了一下。 她现在倒是更加高看了这位高曼先生了。 这不是因为他漂亮的外表,也不是因为他那孤傲的性子,而纯碎是一个人怎么可以把蔑视和讨好做的如此之好。 这位高曼先生言下之意就是,若您想要用您的身份来强逼我的话,那就是您人品有问题了。 安娜知道,如若她真的这样做了,而且也不在乎别人对她的人品是如何评价的话,面前这位高傲的裁缝应该就会应允了。 可她恰恰不想这样做。 一来,她无意用卡列宁夫人这个名号来强迫别人做什么,她不希望卡列宁的名誉受损。二来,在见惯了上流社会的虚伪和巴结之后,偶然遇见像面前这位高曼先生一样骄傲和蔑视贵族人士的人,还真是稀奇。三来,如果高曼先生是一个高傲的人,那安娜也同样是一个硬骨头,不接受失败,总要找到方法解决问题达成目的。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安娜微笑着说道,然后彬彬有礼的告辞,没有错过那位裁缝先生眼神中闪过的一丝惊讶。 回去的路上,安奴施卡有些不解地询问安娜,为何就这样走了。 “我觉得您受欺负了。”安奴施卡说道。 安娜拍了拍对方的手,说:“换个角度想吧,高曼先生的想法我们应该理解。毕竟,他本来就有拒绝别人的自由。” 安奴施卡没有说话。 她之所以那样维护自家夫人,是由于夫人对她很好。而若是跳出这个角度,是别的贵妇人这样做,她就不会维护对方了。 她们不知道的是,在她们离开后,有人也稍加维护了一下她们。 “我觉得那位小姐并不让人讨厌。” “睁大你的眼睛,普罗霍夫先生,那是一位已婚的女士。”高曼先生漫不经心地说道,在普罗霍夫先生露出惊讶的表情后,他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 “别做出一副愚蠢的样子。”他刻薄道。 普罗霍夫先生似乎已经习惯了高曼先生的刻薄,所以只是抓了抓脸,稍微畏缩了一下。 “您出去谈得怎么样了?”普罗霍夫讨好地换了个话题问道。 黑发的男人瞥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说道:“我说过了,别过问我的事情。你只是来打杂的,我们不会变成一家人。” 说完以后,高曼先生径自离开进去后院了,留下落寞的大个子在柜台上叹了口气。 普罗霍夫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表链,打开金色的小盖子,上面是一位有着红色蓬松卷发和绿眼睛的姑娘,看上去十分地甜美可人。 第31章 chapter31 安娜回到家里。 她认真地思索着自己该怎么办。 钱和权想必对方是不会在乎的,权势也许可以使得那位高曼先生暂时弯腰,但终究不是心甘情愿的。 就如同安娜之前所说的,她希望这位高曼先生是心甘情愿的。 她想学东西,而他是最好的老师。 她在羊皮纸上写写画画,最后有了个想法。 重新找了一张纸,安娜在上面开始绘制一件衣服的雏形。也许不是那么专业,但也大概可以看出来。 卡列宁回来的时候,安娜依旧在绘制那一副设计图,以至于没有听到前者的敲门声。 等她完成最后一笔,放下笔的时候,丈夫的声音惊得她差点跳起来。 “天呐,你吓到我了。”安娜说,眨了眨眼睛,“已经这个时候了吗?” “我已经在你身后站了六分钟了,安娜。”卡列宁向前走了一步,视线落在妻子绘制的服饰图上面。 “你觉得怎么样呢?”安娜像是一位等待老师夸奖的学生一样,兴致勃勃地把自己的杰作举给对方看。 卡列宁瘦长的手指按着纸张的一侧,睫毛低垂着,蓝色的眼珠被窗外的夕阳反射出淡淡的光,显得透明和温润。 他的嘴唇动了动,抬眼看着安娜,道:“尽管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我认为很不错。” 安娜笑了起来。踮脚在丈夫嘴角边轻吻了一下。 “你回来的路上吃了舒芙蕾吗?” “不,并没有,实际上,我只喝了一杯茶。”卡列宁慢吞吞地说,有时候他乐意假装自己不明白妻子的意思,以此来换得妻子的笑容。 在吃晚餐之前,安娜把今天去高曼先生店里的事情与卡列宁说了,末了她又说道:“我觉得,也许我可以装扮成一个年轻人去他店里做学徒。” 卡列宁对此微微皱眉:“这非常不体面,而且,再怎么说一位女性也没办法完美地伪装成一位男性。” “如果是指伪装技巧的话,我认为我完全可以做好。但如果你是介意是否体面的问题的话,我也曾考虑过。”安娜轻声说。 “我明白在这个社会我拥有的头衔也需要我担当起什么责任。说实话,我不喜欢那些茶宴,做你的夫人在事业上或者外交上我没办法很好的帮助你。不过我的确不喜欢现在的服饰,还记得新婚之夜的时候吗?那礼服差点让我没办法呼吸。” 安娜缓了缓,然后看着卡列宁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认为,服饰应该给人带来美的享受,而不是为了迎合某些不人性的品味而让自己受罪。” 她说完之后,平静的等待对方的回应。说实话,这一刻她不知道如果卡列宁依旧不同意,自己是不是会继续那么做。也许她会,毕竟她是个来自现代的自由的灵魂,也许她不会,毕竟她深爱着自己的丈夫。 没到最后一刻的时候,人总是不会知道自己会怎么做。所以能做的,不过是等待而已。 良久,卡列宁那低沉却清晰的嗓音,伴随着平静的语调,在空气中响起。 “我依旧认为那是不体面的,”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但我也赞同你的想法,安娜。所以,若你坚持这样做的话,至少把计划再完整一些。你只有一次机会,知道吗?” 那句知道吗像是丝绸一样,划过安娜的耳畔。 卡列宁对她用上了那种在办公室发号指令一样的冷静语调。 安娜当然知道这句话对卡列宁意味着什么,也许翻遍整个彼得堡也不会找到如此通情达理的丈夫。不过也因为,再翻遍整个俄国也找不到像安娜这样不甘于只做一位贵妇人的女人了。 “所以,我现在是你的部下了吗?”安娜觉得有些兴奋,大眼睛变得亮晶晶的。 “不,你还不合格。从你的语法课来说就还不达标。”卡列宁用平淡的语气指出这个事实,“如果我答应了你的请求,你也得答应我的。安娜,这是非常公平的,麦拉德先生的语法课你要再努力一些。” “好的!”安娜做了一个敬礼的手势,有些不伦不类。 卡列宁想,如果他的妻子要去当兵,他一定第一个把她划掉,太漂亮了,不利于军营团结。唔,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他在心里淡淡地想着。 由于得到了卡列宁的支持,安娜一整个晚上都显得极为高兴。 卡列宁在书房里批阅公文的时候,安娜和安奴施卡正在学习简单的编织,她把这事儿告诉了自己的贴身女仆。 安奴施卡小声感叹道:“我原以为像咱们先生这样的人是非常古板的。” “他的确有点,但我觉得倒是非常可爱呢!”安娜不自觉地说道,肾上腺素的加速分泌使得她有些控制不住的,就像是刚刚生了孩子的妈妈一样,认为自家宝宝是全天下最为可爱的。就算他只有皱巴巴的皮肤和小小的眼睛。 安娜凑到安奴施卡面前,在她耳畔边低低地说了明天的计划。 安奴施卡有些惊讶,她看到自家夫人沉浸在喜悦中就不好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在安娜轻轻地哼着歌曲的时候,安奴施卡也笑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在卡列宁去上班后安娜先和麦拉德先生学了一会儿法文。 她学得很认真,让麦拉德先生有些惊讶。 “我亲爱的安娜,虽然你一直也不算是一个偷懒的学生,但我也不得不说今天你变得更加勤奋好学了。” 安娜眨了眨眼睛:“我答应了亚历克塞会好好努力的。” 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一方一直恳求另一方的事情,而且,本质上,安娜所答应的事情其实根本不算什么。 “他以前可不是会对别人上心的人。”麦拉德先生眨了眨眼睛。他一直都是一个快活的老人,上课也较为风趣,私下里更是喜欢同安娜聊聊以前的那个小卡列宁。 “他从以前开始就是一位非常勤勉好学的孩子。我是说,在我这个年纪,通常已经看过了许许多多的孩子,其中不乏聪明的,但没有人像他一样专注。” “我常常担心那孩子会太过早熟,我试着跟他讲点有趣的笑话,但他似乎并不怎么感兴趣。我是指,他会礼貌地配合我,但我也知道,那不过是礼貌而已。有时候还真是让人气馁。” “我明白。”安娜笑着说,“有时候我说的事情他也并非都感兴趣,我都知道的,不过我想啊,只要他没阻止我,没有露出厌烦的表情,我总是可以安慰自己,他其实还是可以忍受我的。” “而我就想和他说说话。他在工作的时候必须一直保持警惕,不能错过任何信息,等到了家里,我总得让他轻松点吧。” “听起来你倒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小宝贝啊!”麦拉德先生挤了挤眼睛道。 安娜有些脸红,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然后说:“啊,有时候的确是的,可我想,那也没什么关系。我能做什么呢,所以只要我能做到的,是一点就去做一点啊。” “相信我,亲爱的,你能为他做的还有很多。”麦拉德先生和蔼地说道。 “希望如此。”安娜也笑了一下。 “我真的很感激您和麦拉德夫人,你们不也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关心亚历克塞吗?” “我们做的远没有你多。”麦拉德先生说道,“卡列宁拥有卓远的才能和超出一般人的勤勉,我之前毫不怀疑他日后会成为一名高官,但现在,自从他和你结婚之后,亲爱的。我开始相信他不仅仅只是一名高官,他还会成为一名了不起的人。” “啊,谢谢您,麦拉德先生,谢谢您如此信任我的丈夫。说实话,我也是如此坚信着的。”安娜笑得非常灿烂,她真的很高兴,除了她自己,还有人能看到卡列宁的闪光点,并且给予他如此崇高的赞善和希望。 下午的时候安娜修改了一下图纸,然后把自己装扮了一下。 她把安奴施卡买回来的衣服穿上,松树枝颜色一样的外套,干净和还算体面。有些肥大的裤子,不够长,会把脚面露出来,却非常符合下层人士的身份。一顶帽子把她的头发藏了进去。 眉毛加粗了一些,脖颈没有露出来。 不再穿裙子让她觉得非常轻松。安娜从后门溜出去,安奴施卡带着他来到了马房那儿。 彼得正在给那匹灰色的马喂着食物。 “彼得,这位是帕维尔,我的表弟,他想要做门童,正好这几天这位子还没人,夫人说可以在您这儿跟着学习。”安奴施卡说道。 彼得看了一眼面前的瘦小子,末了说:“别给我添麻烦啊!” “您放心吧,先生。”安娜压低了声音说道。 “上来吧,小子,我们现在就得去接卡列宁先生了。”彼得大剌剌的坐在了马车上,下巴扬了扬,示意安娜上来。 安奴施卡下意识想要去扶安娜,却被后者用眼神劝止了。 安奴施卡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家夫人,毕竟,像安娜这样的贵族小姐可没习惯穿裤子,而且要像个小子一样随性地坐在马车上。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自家夫人似乎很轻松地就坐了上去,离开的时候,前者还对她眨了眨眼睛。 “身手不错啊,小子!”彼得大声说道,赶马车的人嗓门一向都很大。 “谢啦,先生。”安娜笑着说,声音故意压低了。 “等会儿见到先生不需要太拘谨,但最好别像个乡下土包子一样四处看,特别是,就算那些当官的的确都穿得金光闪闪也别把你的眼珠子盯在上面。”彼得提醒道。 “我晓得哩,先生,您真是太好了!我会告诉夫人您对我的好心提点的!”安娜真诚地说道。 彼得笑了起来:“你小子还不错。” 到了衙门里的时候,彼得在一个僻静的地方等着,不像别人们家的马车一样大剌剌地停在门边那儿。 没多久,从衙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身量很高,跟旁边的胖子一比较,显得非常瘦削。他们似乎正在告别。 年纪更轻的男人手指瘦长,同对方握了握手,直到对方上了马车离开后,他才带着自己的秘书过来。 是那位沃罗别夫先生,安娜不太喜欢的人。所以她在心里轻轻地哼了一声,自动把这人屏蔽掉。 “先生,请上车吧。”安娜压低了嗓音说道,右手将车门打开。 卡列宁原本准备上马车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偏头看向这个陌生的门童。 彼得马上说:“是安奴施卡的表弟,先生。之后想在彼得堡找个门童的活计谋生,安奴施卡和夫人说让他在我这儿学学。” “您好,卡列宁先生。” 卡列宁略微皱了一下眉,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进了马车里面。 沃罗别夫看了一眼安娜,总觉得有些奇怪,但他没多想,因为他必须和卡列宁再讨论一些问题。 安娜把车门关上,然后利落地上了马车。 “做的不错,小子。”彼得赞扬道,似乎在说,小子,你很有当门童的潜质哦。 安娜笑了起来,她的背部正靠着马车,听不清楚里面在说什么,不过,她已经在想等会儿卡列宁知道真相后会怎么想。 他们到了家里,安娜再一次给卡列宁开门,然后目送男人的离去。 卡列宁回到家里没看到自己的妻子,他问安奴施卡:“夫人呢?” “夫人去麦拉德先生家里了,她说要在那边用晚餐,会晚一点回来。” 卡列宁表示明白后,带着沃罗别夫去了待客的书房。 他们一直忙到吃晚餐的时候才出来。 卡列宁看了一下怀表上的时间,浅浅地皱眉。 沃罗别夫是一个风趣的人,但如果他面对的是自己的上司卡列宁的时候,他就不敢随意展现自己的那门手艺了。 因为面对的不是按安娜,所以卡列宁像他前三十二年一样,只花费了十五分钟把食物吃完,并且没有留出休息的时间,然后继续和沃罗别夫讨论,并且,他又看了一下怀表上的时间。 在八点半的时候,沃罗别夫告辞。 卡列宁让彼得把沃罗别夫送回他住的地方,彼得又把安娜叫上了。 尽管安娜不乐意去给沃罗别夫开门,但她还是得那么做。 夜色已经全黑了,但还算有点星光。 沃罗别夫出门后不禁长舒一口气,和卡列宁呆在一起永远不会太好过。他太死板,而且一点都不愚蠢。 沃罗别夫原本正尝试着今晚要去酒馆喝几杯,他正思索着,然后在准备上马车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位门童。 这真奇怪,沃罗别夫瞥了门童一眼,后者低着头一副恭敬的样子。 他没见过这样安分的门童,一般这类人总是会对他分外热情,毕竟,像这种年轻的门童,他们甘愿做这种事儿可不总是因为这个职业可以填饱肚子。 别忘了去年李迪雅伯爵夫人同她那个才十九岁的门童的事情,当时在圈子里可是闹了一阵子。 “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沃罗别夫说。 安娜心里有些紧张,也有些厌烦,她担心自己是不是被这个男人识破了,又烦躁于不得不跟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待在一处儿。 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尽量平静地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丝不解,嗓音压低了问道:“您有什么吩咐吗?先生。” 沃罗别夫在这个门童抬起头来的时候,仔细地看了一下对方。 然后有些失望,他记忆中确实没见过这张脸。这就是个穷小子,脸蛋还算干净,一双眼睛里有着愚蠢的懵懂和无知。 沃罗别夫突然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儿,一个穷小子从乡下跑到大城市里来,本以为这里到处都是金矿,直到在现实面前不得不低头。 沃罗别夫厌烦地翻了翻眼睛,手指用力捏了一下,余光又瞥到了那双灰眼睛,最后还是耐着性子低声说了一句:“下次把胡子修干净,如果你还想在彼得堡找一份不错的活计的话。” 说完之后,他就进了马车里面。 安娜把马车门关上,心里却十分地讶异。 那点儿没刮干净的胡渣是她特意做假的。毕竟,有的时候,如果你想隐瞒什么,比去不断的去隐藏这一点,不如主动暴露出更能吸引别人眼球的一点。 一个长得还不错的穷小子,有了一个好机会,他准备充分,却始终会有那么点儿差错,可能就是一点粗心地没被留意到的胡渣,但这更值得信任不是吗? 然而,她没想到这个男人会好心地提点自己。 安娜在马车上想着,开始思考,自己对这位秘书之前轻佻的印象是不是有点错误。 而此时此刻,在书房里的卡列宁头一次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他在书房踱步了一会儿,最后重新穿上大衣,他把科尔尼叫了过来,表示他要去麦拉德先生那里。 卡列宁脚步加快,他让科尔尼再准备一辆马车,他走到大厅,正往头上戴一顶帽子,然后就瞧见了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卡列宁的脚步停住了。 第32章 chapter32 “安娜。”卡列宁低声说道。 安娜原本有些慌张,但又瞬间笑了起来。她站在那儿,眨着眼睛,像是洞察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等着卡列宁缓步走过去。 男人的步伐坚定,神情沉静。 这本来没什么不同,但因为明了了一件事,所以一切就显得格外与众不同起来。 安娜打量着向她走过来的男人。从对方半旧的皮鞋,到剪裁精良的裤子,裤线笔挺分明,长长地,柔软的盖过脚面,是上等人的装束。 往上面看去,大衣的下摆挺帖,如同主人的意志一般,牢牢地包裹着身体。藏蓝色的围巾已经是老熟人了,安娜在心里轻轻地和对方打了个招呼。 最后,在卡列宁来到她面前的时候,她不得不微微仰起头,从对方的喉结再看向下巴,最后与那双澄澈的蓝眼睛相对视。 “你是来接我的是吗?”安娜勾起嘴角问道,双眸里是无法掩饰的欣喜之情。她双手放在身后,交缠出一个骄傲又腼腆的手势。 卡列宁略微低头看向自己的妻子,那从帽檐里调皮地露出来的黑发,还有细细的清秀的眉毛,一双弯弯的大眼睛,还有过分红润的嘴唇。 卡列宁抬手把妻子的帽子摘了下来,看到被盘起的乌发。 他摸索着,找到那些隐藏的小夹子,不甚熟练的摸索着,最终聪明地把它们拿下来。 他的双眼一动不动,仔细地瞧着那头卷曲的发丝滑落下来,最终披洒在妻子的肩头,拂过她的脸颊。 卡列宁瘦长的手指滑到安娜丰润的脸颊上,那在他自己略深的肌肤印衬下,妻子的肤色像是古老的象牙一般,洁白又莹润。 他把那一缕卷发稍微用食指和大拇指勾起,拂至妻子的耳后,然后道:“装扮成门童,恩?” 那句尾音淡淡的,却似乎有千种感情一般,像是指责,又像是宠溺。 安娜没办法阻止自己微笑,原本背在身后的双手放置前面,双手合十弯曲着,做了一个“原谅我”的手势。 “帕维尔,安奴施卡的表弟,去麦拉德先生家里……” 卡列宁缓缓地历数着妻子的谎言,一条名为“欺骗”的罪名已经成立。 “我错了!”安娜开始告饶,然后又眨了眨眼睛,“但你没有认出我不是吗?这难道不说明我做的很成功,我之前的想法是可行的,不是吗?” 妻子的话语令卡列宁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重新把那顶帽子戴在对方的头发上。 他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妻子。 眼神在那“没有刮干净的胡茬”上停留了三秒,面对这个清秀的门童,卡列宁最终只是问道:“饿了吗?” 安娜点点头,她本来是打算去厨房里偷点东西吃,但卡列宁要彼得先生去送他的秘书,而安娜又被叫了过去,到现在她可什么都没吃呢。安奴施卡刚才已经被她打发去睡觉了,毕竟,现在已经九点了。 就算她平日里会心安理得的接受安奴施卡的服务,但这会儿也总应该有点人性,不应该在自己胡闹的时候还把对方也扯上。 但,丈夫不算别人,对吧? 安娜看向卡列宁,老实说:“我饿了。” 卡列宁家里没有准备宵夜的习惯,三餐总是定时定点,安娜自己也没有吃夜食的习惯,这就导致现在有一个问题。 要不像吸血鬼一样毫无人性地把厨娘萨沙挖起来。 要不安娜自己拖着疲惫的身子去做点吃的。 要不,请求一下自己的丈夫。 卡列宁看到自家妻子正眼巴巴的望着他,而他毕竟是一个聪明人,自然很快就明白了妻子的意思。 卡列宁眉心间拧起一个小小的褶皱,在认真地思索之后,确定道。 “我不擅长烹饪。” 果然,安娜叹了一口气,她的确不能期望这个时代的男人会做吃的,特别是像他丈夫这样的,有钱有势的。 卡列宁看到妻子像是一只耸拉着耳朵的兔子一样,他不由地说:“咖喱汤和黑面包可以吗?” 安娜抬眼看向自己的丈夫:“你会做?” 卡列宁有些不确定:“事实上,我并没有做过。” “但是……” “我知道该怎么做,但没有尝试过。”卡列宁说,然后像是被什么激励了一样,他沉吟了一下,就拉着安娜的手,带她向厨房那里走去。 期间他们遇到了科尔尼,卡列宁告诉科尔尼他们会暂时用一下厨房。 “我可以……” “不必了,科尔尼。”卡列宁说,拉着安娜轻巧地走近了厨房。 卡列宁打量着厨房,虽然他在这宅子里住了不少念头了,但向厨房这种地方,他几乎是头一次踏入。 他雇佣的厨娘把这个地方打理得井井有条,厨具都擦洗得一尘不染。 安娜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丈夫先是大致了解了一下厨房的结构,然后就脱下了大衣,袖口解开,衬衫袖子挽至手肘,这一切都是在一眨眼之间完成的。在安娜睁开眼睛的时候,卡列宁右手正托着一个土豆,圆咕噜嘟的。 “衣服会弄脏的。”安娜节约的卡列宁夫人快速拿了一条围裙过来。 卡列宁审视着面前的围裙。 白色的棉织物,带着花边,明显属于厨房的女仆们。 他沉默了一下想要拒绝,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这东西就套在了他身上,而他的妻子正絮絮叨叨地说:“虽然你要为我做晚餐很可爱,但我们不能给伊恩斯再添加更多不必要的工作量了。” 伊恩斯是他们的洗衣女仆,安娜也很喜欢那位瘦瘦高高的女人,她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才两岁,扎着两条金色的麻花辨,有点小胖,鼻尖上有一点可爱的小雀斑,会软软地喊她安娜妈妈,因为她见谁都喊妈妈。 在她的妻子最终给他在那两根带子的地方打了一个蝴蝶结后,卡列宁又沉默了一下,然后最终决定不说了。 胡萝卜,土豆,洋葱…… 安娜看着卡列宁缓慢而细致地切割着食物的时候,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会做咖喱?亚历克塞。” “读书的时候曾在一本书中看见过。” “那为什么特别记下了这个呢?”安娜问道,实在是有些好奇。 她知道卡列宁看书一向很仔细,但他更关注的是这些书籍的内容能够让他在于利益相关者交谈的时候拥有不错的谈资,而不是纯粹的为他自己的个人情感所用。 卡列宁把最后一点洋葱切割好,眼睛有点辣辣的,晕出一汪泪水。他眨了眨眼睛,妻子的话语钻到他的耳边,他分神回忆了一下,道:“已经想不起来了。” 卡列宁的确是不记得了,实在是因为这件事并非那么重要。好像是在平日里不经意之间记住的东西,然后因为太过细小,不受人注意,反倒是在岁月的不断淘洗中,渐渐地保存了下来。 安娜原来还有些忐忑,甚至在她丰富的联想中,差点要为自己找出一个情敌来了。这会儿,听了卡列宁的解释,她就毫不怀疑的接受了。 她站在卡列宁的旁边,瞧着他为她做这顿咖喱。 男人的神情认真,动作细致,有的地方难得的有些笨拙,但在热情蒸腾起来,咖喱的香气在空气中氤氲出来的时候,安娜觉得幸福极了。 长桌上,卡列宁把东西端放上去,然后他拉开了椅子坐在一边。 安娜用汤匙舀了第一勺,递送到卡列宁面前。 “辛苦了。” “我不习惯这个时间点进食,安娜。”卡列宁推拒了一下,安娜有些遗憾地送进自己嘴里,没有去逼迫他。 咖喱很美味,不是说令人惊艳,而是,的确是好味道。圆面包很香,麦子的香气现在已经转变成更为甜美的味道。 安娜慢慢地吃着食物,享受的表情令一旁的卡列宁也觉得心境愉悦起来。不过他还是说道:“你需要按时用餐,安娜,那对你的健康是最好的。” “好的,我会记得的。”安娜眨了眨眼睛。 她把食物吃得干干净净,几乎有些吃撑了。 脏了的碗盘安娜没有直接丢在厨房等到第二天萨沙来洗干净,而是自己随手洗了。卡列宁对此的评价是——不错的习惯。 当安娜想要朝二楼走的时候,卡列宁拉住了她。 “去花园里走走吧,为了你的健康着想,安娜。” 安娜有些意外,然后笑了起来。 星光洒落在这座宅子的花园里,整座花园尽管面积很大,打理得也算井井有条,但却太过程序化,一看主人就不是园艺爱好者。 安娜琢磨着以后要好好的把花园弄起来。 她正沉思着,不知道旁边的男人已经看了她好久。 在吃饭之前,妻子已经去换回了女装,她穿了一条淡蓝色的长裙,在月光下,更像是乳白色,层层叠叠的长裙让人能够回忆起结婚那天的礼服。 因为已经接近十点了,妻子没有把头发像白天一样全部盘起来,而是披散着,用了一条蓝色的缎带打了一个花结。 还是这个样子好,卡列宁想。 “对了,今天你的计划怎么办?”安娜突然想起来了,大晚上的在自家花园散步,还是在冬天的大晚上,这可不是卡列宁的风格。 “今天没有计划。”卡列宁说。 “抱歉,亚历克塞。”安娜有些歉意地说道。 “你无须道歉,安娜。”卡列宁说,然后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下一次,我希望你照料好自己。” “我会的。”安娜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道,“再跟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情好吗?” “比如,你会骑马吗?亚历克塞。” “是的。” “那你会打猎吗?”安娜变得有些兴致勃勃的起来。 “我会,但并不太精通,你的兄长更加精于此道。”卡列宁实事求是的说道。他自己更加偏好于文职,或者说动脑子的事情,像是骑马射击之类的运动,只是有所涉猎。 卡列宁突然想起了尼古拉,要论骑马和射击之类的运动,尼古拉从来都是第一。 “怎么了?”安娜觉得卡列宁有些出神,所以关心道。 卡列宁看向自己的妻子,道:“你谈论的这个话题使我想起了我的兄长尼古拉,他生平最喜爱骑马和打猎。我的马术就是尼古拉教我的,但遗憾的是,我没有他那么擅长。” 安娜观察着卡列宁的表情,见起并没有伤心的神色,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把从挽着对方胳膊的动作,转变成握着卡列宁的手,十指交叉,然后微笑着说道:“我觉得你很爱他。” 男人的双眼轻轻眨动了一下,然后略微点头:“是的。” “尼古拉对我影响很深。” “怎么说呢?” 他们继续往前走,这次变成了安娜作为那个倾听者。 “我一直知道自己比不上他。” 卡列宁以这句话作为回忆的开头,而安娜心中有点小小的惊讶,但没有表现出来。 男人的睫毛轻颤,薄薄的嘴唇开阖道:“尼古拉比我大七岁。他长得非常俊美,我母亲曾说,三个孩子中只有尼古拉最像她。而我的父亲也赞善过,说尼古拉最像他。在我懂事的年纪,尼古拉已经开始随我的父母进入社交界,我父亲的世交们对他也赞不绝口。” 在回忆这些往事的时候,卡列宁的语速非常缓慢,同他平时处理政务的时候是截然不同。 “除了功课和社交活动,尼古拉的马术也非常好。我那个时候到了要学习这项技能的年纪,我的父亲想要为我请了一位老师。但尼古拉决定亲自教我。我花了两个月才掌握好这项技能。” “他教的不好吗?”安娜小声问道。 “并不是。”卡列宁摇摇头,“我必须说,我的确很不擅长这类运动。” “相反的,尼古拉是一位十分有耐心的人。” 卡列宁蓝色的双眼里有着悠远的神情,他淡淡地说道,并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嫉妒之情。 “其实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是很多,彼此之间也没有太亲密。但不管是我还是我的长姐,我们都爱着尼古拉。他身上有一种魅力。” “我父母去世后,我和玛利亚寄养在叔叔家。尼古拉在那里待了半年时间,在他成年后,他被外派到了国外。他在那边只呆了一年半就去世了,因为一次普通的感染。他一直没谈这件事,后来我们收到了一封信,信上写了他已经病了一段时间了。” 卡列宁停顿了一下,喉咙间有一丝哽咽,但最终又被他咽下去,说出来的语句变得平静。 “我们了解他。他从不在信里面谈论任何不好的事情,他提及到了这件事,多半是他自己也感知到了什么。” “我请求我的叔叔,在告知他后,我们很快动身。等我们到了那儿,他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了。不到一个礼拜,他就去世了。他死在了国外,我把他的遗体带回去了。废了不少功夫。像他这样因为疾病去世的,要回到俄国,总有些艰难。我做了一些事情,我想,我不能让他的灵魂回不到故乡。” “在他下葬后,我告诉我的叔叔,我要往这条路上走。” “这样说的话,其实我会走到今天的地位,跟尼古拉也有很深的关系。”卡列宁低声说。 他想起那个时候要把尼古拉的遗体带回俄国,却并不顺利,想起因为没有权利,所以兄长的遗体不得不停留在那种冰冷的地方。 俄国的冬天也是那么寒冷,但从未有哪一刻,像那个时候一样,让卡列宁觉得心里麻木地毫无感情。 安娜看着对方,从卡列宁平稳的叙述中,她却感知到了那个时候卡列宁的情绪。 她眼皮有些泛红,但没有流眼泪,只是停住了脚步,垫起脚,把高个子的丈夫圈在怀里,右手轻轻地抚摸他的后背,轻声道:“都过去了,亚历克塞。” “你很勇敢,我啊,真的觉得不管是你还是尼古拉,你们都是非常优秀的人。” “而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优秀的那一个。” 她温声说道,柔软的手依旧缓缓地抚摸着对方的后背。 “如果你不是真的那么优秀。那此刻我只会听到一位嫉妒他兄长的人,用狭隘的眼光去谈论对方。” “如果你不是真的足够强大,你也不会成为令我心动的人。不会在经历那么多以后,还可以去爱别人。” 末了,安娜轻轻地笑了一下,低声说:“我们都知道爱比恨更伟大不是吗?” 卡列宁原本一直保持着站得笔挺的姿势,但随着妻子的话语,他就缓缓地弯下腰来,到最后,他的妻子就不需要再踮脚了。 卡列宁回抱自己的妻子,声音沉稳。 “我不喜欢马术,但尼古拉说等他下一次从公学回来后,会教我更多的。有时候他会这样自作主张,就算我拒绝也依旧如此,不过,他一直都遵守约定,虽然有时候是他单方面做出的决定。但后来我父母去世了,这件事就没有再被提及了。” “尼古拉去世没多久的时候,我总会想起这件事。一直过了大半年我才把它淡忘掉。” “那是因为你爱他,深切地思念他。”安娜轻柔地说。 卡列宁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思绪像是穿过了重重迷雾,掠过了那些森林里凝着霜露的页面,他曾经一度不理解的,甚至花费了他大半年时间才平复好的心情,这一刻因为妻子一句轻柔和肯定的话语,他明白了过来。 像是拨过了迷雾一般,卡列宁低声道:“是的,你说的对。” 过了许久,寒风令人从有些感伤的回忆中清醒过来。但又或者是正因为寒冷,所以才不愿意马上松手,让温暖的怀抱离开自己。 直到,安娜微笑着说:“那么,我们来做一个约定吧。” “什么?” 安娜放开手,抬眼望向对方的蓝眼睛,嘴角边卷起一个细小的温柔的弧度。 “第二个孩子就叫做尼古拉,第一个孩子,如果,如果他是一个男孩儿的话,就叫谢廖沙。” “谢廖沙一定会是一个好哥哥,这样他就会很好的照顾尼古拉。如果他们约定了要教对方骑马的话,他们一定会记得的,如果有人忘记了,我们可以提醒他们。” 卡列宁听着妻子温柔的话语,在她提到孩子的时候,未来和过去的画面交叠在了一起,最终,他微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过是嘴角边轻轻牵起的弧度,但对于安娜来说,却显得弥足珍贵。 她的心里有一种饱胀的充实感,因为今晚,她触碰到了卡列宁的回忆,是那个还很稚嫩的亚历克塞。 安娜双手抬起,轻轻地环抱着卡列宁的腰部,道:“别忘了,现在和未来,我都是最爱你的人,亚历克塞。” 卡列宁的喉头滑动着,良久,干燥的大手停留在妻子的头发上,沿着发丝生长的方向,指腹轻轻地摩擦着那柔顺的发丝,他亲吻着妻子散发着发油香气的乌发,然后缓缓地说: “我也爱你,安娜。” 声音在真空中无法传播。 在平均室温中会以每秒钟三百四十米的速度传播。 如果借助金属等物体,如铁棒,将达到每秒钟五千二百米。 我爱你,从安娜认识卡列宁开始,到现在,经过七十六天零十五个小时三十二分钟,终于传达到安娜这儿。 她曾经为此设想过多个场景,但直到此时此刻才明白,就如同她爱他一样,能够得到相同的回应已经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事情,而用什么方式,从来都不重要。 所以她没有感动的哭泣,也没有继续要求更多甜蜜的话,只是骄傲地笑着回答道: “我一直都知道啊!” 一直都知道你也爱着我,不然的话,我怎么会这么爱你呢? 第33章 chapter33 这是安娜来到彼得堡的头一个糟糕天气,她是指,在她刚要出门的时候,乌压压的天空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这样也要出去?”卡列宁问道。 安娜看着卡列宁,对方细长的手指正握着银色刀柄,骨骼明显肌肉均匀,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向她,虽然是个问句,却又像是知道她会怎么回答。 “我会带着雨伞。”安娜说。 “从安全考虑我希望你能带着安奴施卡。” 卡列宁吃了一口培根,他垂着睫毛。通常,若是卡列宁在认真地说着什么,又或者,要得到对方说“是”的回应的时候,他总是会直视对方的眼睛。所以现在这个样子,安娜知道卡列宁也只是说说罢了。 “你知道,一个穷小子不可能还能雇佣得起一个小女仆。而两个穷小子又显然不适合一起去竞争裁缝铺里的工作。” “如果你坚持的话。”卡列宁这样说,这话似乎已经说过好几遍了。就像是在说服他自己一样。 等卡列宁去衙门里上班后,安娜自己又打扮成了彼得堡的那种穷小子的样子,她来到高曼先生的裁缝铺子。 像上次一样,那位瘦高的天才裁缝没有在铺子里,是那位强壮的伙计在守着铺子。 “你找谁?” 黑发的大个子问道,没有用敬称,眼睛在安娜身上打量了一下。 安娜注意到对方没有露出鄙夷的神情,要知道在彼得堡,阶级总是无处不在的。 “我找高曼先生。” “你找他有什么事儿呢?”伙计问道,有些好奇。 “我想到这里当学徒。”安娜说道,压低着嗓音,却又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天真和热切。 那位高大的伙计儿笑了一下:“哦,如果是这样,你还是回去吧。” “为什么?你看起来可不像是高曼先生。”安娜走近了对方,下巴抬得高高的,让自己可以表现出那种年轻人的小骄傲。 “我当然不是。但我知道,高曼先生不会收学徒的。” “你好是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黑发的男人好心提醒道。 安娜知道这位先生是个好心人,但她可不能就这么放弃,所以她转了转眼睛说:“既然你不是高曼先生,我想这事儿还是得由他本人来决定比较好。” “你这人怎么就不听劝呢!”大个子嘟囔了一句,然后摆了摆手,“好吧,随便你吧。” 安娜站了一会儿,外面的雨势可一点都没小。虽然她撑了一把伞过来,但依旧有些淋湿了。 寒气使得她不自觉的搓了搓手心,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带了点鼻音的声音。 “过来喝杯茶吧。” 安娜回头望去,那位黑发的男人正在邀请她去喝杯茶。 因为想要在这个裁缝铺里呆下去,所以安娜也不推辞。她接过对方的茶,捧在手心里然后问道:“我叫帕维尔,你呢?” “叫我普罗霍夫就可以了。”男人又吸了吸鼻子。 “感冒?” “不,只是有点儿过敏。”普罗霍夫嘟囔了一句,大手端着那只小茶杯灌了下去。 因为雨势太大,所以店里也没有太多的声音。普罗霍夫原本是不想去管这个倔小子的,但看着他被冻得可怜兮兮的,到底还是有些不忍心,所以就泡了热茶。 “谢谢,这茶喝下去暖和多了。”安娜道谢,因为热水到了胃部,所以整个人都温暖起来了。 “不是什么大事儿,而且,要说能暖和身子的东西,我认为还是伏特加比较好。不过高曼先生对酒精有点儿深恶痛绝,所以现在我也只能给你喝点这个御寒。” 普罗霍夫耸了耸肩膀,他虽然不是一个嗜酒如命的人,但到底是个地地道道的俄国人,伏特加是俄国人的最爱。 几杯茶水下肚,就像是几杯酒水下肚一样,安娜明显的察觉到那位普罗霍夫对自己更加亲切了一些,又或者是,他的确太无聊了。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做学徒啊?”他好奇地问道。 “也许和你一样。”安娜眨了眨眼睛回答道。 普罗霍夫先生先是瞪起了眼睛,然后咧嘴笑了起来,道:“我认为不可能是一样的。” “哦,怎么说呢?”安娜歪了歪头好奇地问道,表现出一种既然被你拆穿了,那我倒是想听听你的想法的样子。 普罗霍夫这次却没有被诱导到,他收拾了一下茶杯,嘟囔道:“总之不会是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 他这话说完之后,一个有些高亢和阴郁的声音响起来了。 是高曼先生。 男人刚刚进了屋子,黑色的发丝被打湿了,变得一缕一缕的,他厌恶地皱了下眉毛,背着他们把伞放进了一旁的伞筒里,略微弯了一下腰,好让伞上的雨水不会滴落的到处都是。 高曼先生保持那个姿势稍微有一会儿的时间,他转过身来,站直了身体,眼神先是在安娜这个不速之客之上瞥了一眼,然后一边走过来,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自己的伙计。 “有谁来了吗?” 年轻的男人拿着一方手帕擦拭着自己的黑发,薄薄的嘴唇在问完上面那句话后就吝啬得紧抿着,好像生怕别人多看到一点自己的内在。 “您走之后,公爵夫人派了她的女仆过来问了一下,我按照您说的,告诉她明天可以为她送过去。之后倒是没有客人了,除了这个小家伙。”普罗霍夫先是认认真真的回答,然后在说到安娜的时候就用上了揶揄的口吻。 “小家伙,我看不出有任何小的地方。”高曼先生轻轻地说道,把手帕放回了口袋中。 “我十七岁了,先生,不是什么小家伙。”安娜说道,尽量让自己表现出少年人独有的傲气,又对对方保持着一种尊敬的样式。 她用渴望的语气说道:“尊敬的高曼先生,我想和您学习,我想成为一名裁缝。” 高曼先生本来一直冲着自己的伙计,这会儿听了安娜的话,他也没有转身,只是偏头,眼珠间或转了一下,斜斜地瞧着对方。 “我不收学徒。”男人淡淡地说道,像是优雅的波斯猫,显得高傲,却不会让人觉得恼火。 普罗霍夫有些意外地瞧着自家店老板,当初他想要来当学徒的时候,这位先生可没少讽刺挖苦自己。 安娜想了想,然后试探性地问道:“那我给您打杂,免费的?” 雨水依旧用力的砸向地面。 那位有着一汪绿眼睛的高曼先生用手指了指后院:“那就把那边的箱子都搬进来吧。” 安娜看向对方指的东西,头皮有些发麻。 普罗霍夫想要说些什么,但被高曼先生抬眼瞪了一下。最终他只能闭嘴了。 “好的。”安娜说,想要撸袖子给自己打气,又想到了什么,最终没那样做,她向着那堆货物跑去,吭哧吭哧的用了半小时把东西全部搬进来。 “好了,先生。”安娜擦了擦脸上的一丝细汗。 高曼先生“唔”了一声,然后弯腰在一个纸箱里面翻捡了一下,拿了点东西。 “现在把它们搬回去吧。”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什么! 安娜的心里都震惊了,她仔细地看着对方,却没看到什么戏谑的神色,所以她又看向那位普罗霍夫先生,后者接触到她的眼神就慌忙地低下头去,装作要看账本的模样,却实实在在的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普罗霍夫其实有些不理解,要知道自家老板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虚伪人。对于他不喜欢的又没钱的人,他可从来都不会浪费时间。 尽管有一肚子的怨气,安娜还是应了一声,又花了四十分钟吭哧吭哧的把东西搬回去了。 “先生,搬好了。”安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要显得愤怒。 那位高曼先生这次终于正眼看了看她,然后说:“明早六点过来,又一批布料要整理。” “好的。”安娜应了一声。 “那就走吧,今天不需要你。”男人做了个离开的手势。 安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了一会儿。 高曼先生回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不耐烦,就像是在说:“你怎么还在这儿。” 安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声说:“您可以叫我帕维尔,先生,明天见。”说完之后,见对方有些惊讶地点了点头,安娜走向伞筒那里,拿起自己的伞告辞了。 她离开一会儿后,小裁缝铺里响起了交谈声,准确的说,声音比较大的是店里的伙计普罗霍夫。 “您干嘛要为难那孩子呢?”普罗霍夫有些于心不忍。 “孩子?虽然你自己长得老,但也别把什么人都当成孩子,普罗霍夫。”高曼先生冷哼了一声,深色的瞳仁十分分明,所以当它们专注地盯着什么东西时,有时候会让人有些不寒而栗,“我说了他可不小。”他轻柔地说道。 后面那句话显得有些模糊,像是舌尖擦过齿面,在空气中嘶嘶摩擦出来的一样。 普罗霍夫打了个寒颤,然后摸着自己的手臂说。 “您反正是不会收他的,就别这样做了嘛。” 普罗霍夫又认真地咕哝了一声:“我也没那么显老,我才二十三。” “那就别把变态的眼神放在别人身上。” “我不是变态。”普罗霍夫有些尴尬地说道。 “你什么时候从这里滚出去我才会相信。”高曼先生利落地拿起了账簿往后院里走去,整个人显得有些阴冷和烦躁。 第34章 chapter34 看着高曼先生离开后,普罗霍夫叹了口气。 而高曼先生在穿过后院后,就直接来到了自己的卧室。 他的卧室并不大,和他每日里穿着得体贵气服饰不一样的是,高曼先生的卧室可以说得上是十分简朴。 普通人臆测这儿会有的装饰品,其实都没有。当然,也许这也间接反映了,人们说这位彼得堡新宠有些吝啬的毛病并不是传闻。 高曼先生来到床头,要说这清冷的房间有什么是色彩浓重的东西,那无疑就是这上面挂着的一副油画了。 那画上的女人两腮丰腴,灰色的眼睛像是一道朦胧的光。她五官说不上非常美丽,却很柔和,一双温柔的小手像是能抚愈任何伤痛一样。 高曼先生静静地凝视着画里的人,末了,他抬起手,将指腹贴在女人的脸上。 在这个清冷的雨天,黑发的男人渴望再一次触碰自己的妻子。 安娜从裁缝铺子里出来,打着伞,走到另一条街道的时候,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她的前面。 安奴施卡从里面打开了车门喊道:“您快上来吧。” 小姑娘依旧使用着敬语,虽然大雨天街道上也没多少行人,但始终有那么一两个好事者对这事儿有些好奇,不仅投来了疑惑地视线。 安娜赶紧先上了马车。 安奴施卡把手帕递给她,把那把价值不菲的手工制伞放好。 安娜擦了擦脸上的水渍,问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先生早上走之前吩咐我的。”安奴施卡回答道。 尽管对于这样的行为有些不满,毕竟很可能会暴露自己,但在遭遇了那一系列算不上好意的行为后,安娜在这个下雨天始终是觉得窝心的。 “先生说雨太大了。”安奴施卡补充道。 “我知道了。”安娜轻快地回答,她把帽子拿下来,把头发散着,好晾干一下,等到了家门口后又收拢在有些湿答答的帽子中。 安奴施卡带着安娜赶紧回到卧室,给她放了热水用来洗澡。 “先生倒是没交代这句,但我觉得还是最好告诉您,夫人。先生让我提前准备了热水,走之前我也让萨沙准备了姜茶。” “我知道了。” “我觉得先生真的很好,夫人。”安奴施卡多嘴了一句。 “我知道。”安娜回答道,原本还有些郁结的心情这会儿就随着热水澡全部消失无踪了。 等到卡列宁回来的时候,安奴施卡告诉他夫人睡着了。 卡列宁脱了大衣,又喝了一杯热茶,让身上的寒气挥发出去,这才去了卧室那儿。 他来到卧室,看见妻子正窝在床铺中,睡得很沉。估摸着要是让她继续睡着,可能到□□点才能醒来。 想了想,卡列宁喊了一下自己的妻子。 他声音不大,喊了三次,床铺中的睡美人才悠悠醒转过来。 鸦翅一般的浓密睫毛睁开,灰色的瞳仁还带着点迷糊,在还未清醒之前,双手就缠上了他的右手,逼迫着卡列宁只能半坐到床沿边上。 安娜蹭了蹭对方干燥的手心,又摸了摸卡列宁手臂的线条,脸上感觉到衣服稍微有些磨砂的质感,最后轻轻地叹了口气,像一只急需要安抚的猫。 “怎么了?” 虽然一贯不主张在入睡的时间就躺着或者坐在床铺上,但既然这会儿已经无从选择,卡列宁就安稳地坐了下来。他低声询问着。 “没什么。”安娜咕哝了一句,意识似乎还没有清醒过来。 卡列宁也没说话,由着对方蹭着她的手心,后来,也用自己的指腹轻轻地蹭着对方的脸颊。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带着笑意的嗓音在空气中软软地响起来。 “你让安奴施卡带着彼得去接我。” “恩。” “你还让安奴施卡提前和萨沙说好,给我准备热水还有姜茶。” “恩。” 明明是同样淡淡的嗓音和简短的回答,但让安娜感觉到的却是截然不同。 那个时候,她就突然感觉到,自己一直被卡列宁爱护得太好了,所以,不管有什么任性的决定,尽管她为此感到歉意,实际上,和卡列宁所做的,所允许的比起来,却是根本不值一提的。 这不是她那个较为平等的时代,在这里,权利和阶级就是一切。 穿着差一点,就能完全感知到这种残酷,更别提,她原来想的还是非常天真。安逸的日子过久了,以至于她几乎都忘记了那些时候所遭受的冷遇。 安娜浅浅地叹了口气,索性爬起来,以不允许拒绝的动作,窝在了卡列宁的怀里,直接弄皱了对方的制服,有些冰凉的金属钮扣贴在她□□的皮肤上,让人不禁有些战栗。 卧室门被轻轻地关闭了。 卡列宁空余的一只手将被子拉起来,盖在安娜的身上,然后才平静地说道:“安娜,这是不得体的。” “恩。” 有些刷无赖的某夫人依旧窝着,像一只贪婪的猫。 这下轮到卡列宁在心里叹了口气了。 “跟我说说吧。你知道,就算你不说,我也可以从安奴施卡那里问出来的。” “我当然会告诉你。事实上,我觉得能把高兴的事情告诉你很好,但有时候,要是我遇到不高兴的事情了,告诉你也是十分重要的。” “如此,甚好。”卡列宁点评道。对于妻子这些与众不同的特质,他现在已经多少可以习惯了。 接下来的十分钟,安娜都在叙述她在高曼裁缝铺里发生的事情。 她注意到卡列宁原本放松的眉头,现在中间已经起了一点儿褶皱。 “额,我觉得你不需要插手,亚历克塞。”安娜说道。 卡列宁把妻子的手拿起来,仔细地看了看。 安娜笑了一下:“哦,别担心,亚历克塞。不至于搬点东西就不好了。” 卡列宁放下安娜的手,脑子里又将安娜和他说的信息过了一遍。最后他捏着安娜的手指尖淡淡地说道:“我建议你不要去了,安娜。” “为什么?”安娜有些惊讶,她急急忙忙地说道,“你同意了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对你说过的话永远有效。”卡列宁说,他放下妻子的手,蓝眼睛注视着对方,“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 “如果我没猜错,那位高曼先生已经知道你的事儿了。” “什么!”安娜这下是真的吃惊了,她干巴巴地问道,“我哪里出了问题?” “恐怕是那把伞。”卡列宁低声说,“那把伞看着不出奇,但实际上却有点身份。” “但,也许他只是看出了我不是什么穷小子,但也不至于……”安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所以比划了一个手势。 “关于这点我没有更多的信息来说明。但我认为,他的确是知晓了。”卡列宁说,他抽出安娜抓着他胳膊的说,然后站了起来。 “这不安全。”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问:“所以,我该放弃了吗?”说完之后,她又抬起头望向自己的丈夫。 卡列宁觉得妻子的眼神有些蜇人。 从理智来讲,直接放弃,在酿成更大的错误之前收手当然是最好的。 但,他知道对方是不愿意的。 所以卡列宁没出声,他在地板上缓慢地踱步,思考着。 最终他叹息了一下,双眼盯着自己的妻子:“我是无法说服你放弃的,是吗?” “我们都知道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说服任何人放弃。”安娜有些虚弱地笑了一下。 “但你不愿意。”卡列宁补充了一句,他的双眉拧起,最终,薄唇轻抿了一下说道,“如果是这样,那就不需要改变了。” 安娜有些意外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你需要更加注意,安娜,而我也会调查一下那位高曼先生。” 我会拿到那位先生的弱点,因此,就算发生了最不好的结果,也能应对。 上面这句话,卡列宁没有说出来。毕竟,没必要让妻子也接触这些。 在作出决定后,卡列宁心里已经有了几个应对的方案。事情并不是无解的,只是,花最少的时间和成本,去做事情,是卡列宁一向做事儿的方针。顾及到某人的感情需求并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情。 而现在,他不得不这么做了。 “我能抱抱你吗?”安娜咬了咬嘴唇问道。 卡列宁愣了一下,然后板着脸说:“这是不得体的。”他心里有些脸红。他现在能接受和妻子在私密的地方进行适当的亲密接触,但“床”是一个禁地,它意味着更多,而卡列宁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做好。 而安娜,她没有这些考虑。 其实,换一种角度来看,像卡列宁夫人这样肆意无忌的行为,多半还是因为有一位不爱管束妻子的丈夫造成的。 所以,在抱抱的要求被拒绝之后,卡列宁夫人又眨了眨眼睛,换了一个其实可以说是换汤不换药的请求。 “那,我可以亲亲你吗?” 卡列宁先生终于没忍住,耳朵染上了一层粉色。 “那是不得体的。”卡列宁先生再次说道,拒绝得倒是有些艰难了。 “哦。” 安娜应了一声,低垂着眼睛似乎在想什么。然后她起身光着脚快速地走到丈夫的面前,双手攥着对方的西装领口,用了点力气,让自己踮着脚直接亲吻了对方的嘴唇,省略了询问的步骤。 事实证明,有的时候行动比语言是更加有效的。 第35章 chapter35 因为卡列宁把安娜叫醒了,所以他们没有错过晚餐。 安娜在这之后又早早地去睡了,卡列宁在书房里处理了自己的那些等待批阅的公文,他看了一篇李迪雅伯爵夫人推荐给他的文章。 卡列宁知道李迪雅伯爵夫人是在暗示他给她们一点儿决定,他审视了一下后在腹中有了草稿,并且起草了一封信函。 卡列宁虽然并不真心认为以李迪雅伯爵夫人为首的女子团体真的能有什么作用,但他没有不屑一顾。 回复完李迪雅伯爵夫人之后,卡列宁拿起了一本叫做《地狱之诗》的书籍,用裁纸刀裁开一页一页,最后在第七页的时候放上了书签。 卡列宁收好了文件和书,双手合十,他沉思了一会儿,心中有了决定之后才离开书房。 他来到卧室里,只有一盏小灯,放在远远地地方,而卧室的女主人却偏头竭力避开这灯光。 卡列宁吹熄了烛光,他坐在床沿边上,最近似乎这频率正在指证着他习惯的变化。 他抬起手,碰了碰妻子的脸颊,感受到那细腻的触感后,又滑落到对方尖细的手指那儿,在指腹的位置用拇指的一侧蹭了蹭,最后在小巧地指关节处碰了碰。 半天的搬运动作自然不会有什么薄茧。 卡列宁收回了手,他脱了衣服然后躺进了被褥里。 黑暗中看不太清妻子的脸,但他准确地用手揽住了对方。 “这双手可不应该变得粗糙。”卡列宁静静地想着,约莫十分钟后才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俄罗斯的冬天总是醒得比较迟,那位高曼先生还要求那么早就得到铺子里去。所以安娜在五点的时候就得起来。 她以为自己的手脚足够轻了,但显然还是把卡列宁吵醒了。 “你睡吧,亚历克塞。”安娜轻声说,在对方嘴角边印下一个亲吻。 她快速地把自己收拾好了,然后拿了个牛角面包就离开了。她不知道的是,自她离开之后,卡列宁也起来了。 卡列宁在阳台的窗户那里,透过玻璃窗看着她的背影,轻盈的,打扮成少年的样子,像是羚羊一样,一双长腿以一种贵妇人绝不会做的姿态奔跑着。 一直在看不见对方后,卡列宁才收回视线。 他拉了拉铃,待科尔尼进来后,沉声说:“今晚我会晚点回来。” “是的,先生。” 卡尔尼从来都是忠心的,办事井井有条,不去过问主人的决定,只是听话行事。卡列宁对自己的这位老管家向来都是放心的。 另一边,安娜跑得有点儿喘。 其实,高曼先生的裁缝铺离他们住的地方并不是非常远,但平日里并不是经常出门,就算出门也是马车代路的贵族夫人,可没办法一下子就把原来的体力跟上。 不过幸运的是,她比对方要求的时间还要提早一些到达了。 裁缝铺没有开门。 安娜放缓了呼吸,她原地走了几步,然后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在那儿把口袋里的牛角面包拿出来,慢慢地啃着。 稍微有点噎,有水或者牛奶就好了。 她正想着,一杯水就出现在她面前。 “呃。”安娜有些惊讶的抬眼望去,是那位高大的普罗霍夫先生,有些憨憨地笑着。 “要吗?” 安娜接过水,道了一声谢,然后把水喝下了去,有些干涩的嗓子终于舒服多了。 “普罗霍夫先生,你怎么也这么早过来了?”安娜问道,她知道裁缝铺子不是这个时候开始营业的,所以,作为铺子里的伙计,面前的这位先生不应该这么早就要开始做事儿的。 “只是没忍住好奇。”普罗霍夫先生说,那双褐色的圆眼睛看着是那么的真诚和好心。 “我觉得你还是别浪费时间了,真的,高曼先生不会收徒弟的。” 安娜拍了拍身上的面包碎屑,然后站起来,她故意抹了一下嘴巴,让自己看上去别那么像个女人。 “我也还是那个答案,总归需要试一下的。” “你打算试多久啊?”普罗霍夫先生有些好奇地问道。 “至少,三个月吧。”安娜想了想说。 “如果他每天都要求你这个时候到,你也要试三个月?” 安娜耸了耸肩膀默认了。 “我觉得你比我还蠢。”普罗霍夫先生说,把安娜给噎了一下。 高大的男人伸出宽厚的手在安娜有些单薄的肩膀上按了一下,表示鼓励,“虽然这真的很蠢,但如果你想做就还是做吧。” “蠢过总比后悔要好。” 安娜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所以只能干巴巴的打了一声谢。 “谢谢。” 普罗霍夫又看了看她,然后挥了挥手就离开了。 安娜看着对方和熊一样健壮的背影,心里想:说不准这位普罗霍夫先生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她依旧在铺子面前等着,又过了一个小时,天已经大亮后,不远处一个高瘦的男人慢慢地走了过来。 安娜待对方走近了一会儿后,喊道:“高曼先生。” 那位高曼先生眼睛在安娜身上打量了一会儿,也没有意外,嘴巴里也没有解释,就像是,不管她在不在,他都不在意的样子。 高曼先生把铺子门打开,他也没招呼安娜,但也没赶她,所以安娜自己琢磨了一下后就进去了。 “今天还是搬箱子吗?”安娜故意小心翼翼地问道,同时也在观察着对方,因为卡列宁说这位先生可能认出了她的身份。但令人疑惑的是,那位高曼先生表现得却并不像是真的认出了她的身份一样。 这下子,那位高曼先生终于看向她了,不过那绿眼睛中的眼神却是分明在说:你脑子有问题吗? 安娜忍住了这通刻薄的眼神,良久,她又得到了第二个任务,把那些碎布头按照颜色和花色挑出来,分门别类的放好。 当安娜被指示着进到那个库房的时候,许久未曾整理的库房都弥漫着一股子尘埃的气息,有些呛鼻。 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然后真的开始去做这件事。 普罗霍夫来上班的时候,知道那个顽固的年轻人在做的事情后,又忍不住帮对方说情。 “您真的不考虑收下他吗?” “做好你的事情就可以了。”高曼先生说,严厉地瞥了对方一眼。 普罗霍夫叹了口气,嘟囔着:“他那么可怜,我看到了也没办法好好做事啊!” “那就把你的眼睛闭上,或者,”高曼先生玩味的笑了一下,“戳瞎也不错,免得你老去看不该看的。” “求您别这样开玩笑了。”普罗霍夫脸色有些苍白的说道。 “我倒是希望我是开玩笑的,但有时候想着你是抱着什么目的才一直忍受着我的,我就真的特别想把这事儿付诸行动。毕竟,我们之间,你才是那个小偷,妄想从龙那里偷取他的珍宝。”高曼先生凉凉地说道。 这话像是一下子戳到了普罗霍夫心中的软肋一样,他讪讪地说:“您真刻薄。”说完之后,这位大个子低垂着眼睛,有些沮丧。 “我没想偷,最多只是希望您让我呆在这儿。” “我早说了让你离开的,你不听。”高曼先生淡淡地说道,“明知道不可能的事情就不要去期望。这个时代,谈什么自由与理想,还有那种东西,分明是可笑的东西。” “那,不可笑。”普罗霍夫先生虚弱地反驳了一句,然后不等高曼先生又发表什么辛辣的讽刺之前,他逃跑了,去了库房那里。 高曼先生望着那个仓皇逃跑的背影,他知道对方又要烂好心了,不过这次他什么也没说。 尽管他一直刻薄对方,但心里,总有一个他不想承认,却始终对某一部人分还是保留了点温情的地方。 普罗霍夫来到了库房,看见那个肩膀单薄的少年正在挑拣那些碎布,他有些同情地看着对方,然后开口说道:“我来帮你吧。” 安娜望向对方,道:“我想被高曼先生知道了会不太好。” “我觉得没关系,他是知道的。”男人叹了口气,他跨了进来,比安娜还没办法忍受这里的空气。 “你还是出去吧,普罗霍夫先生。”安娜有些于心不忍。 “没关系,现在好多了。”普罗霍夫皱了皱鼻子,他蹲下来,像一座小山,手指头却不会显得笨拙。 “我好像一直在对你说重复的话,但还是得说,高曼先生不会收下你的。”说完之后,他自己先叹了一口气。 “那你就别对我说了。”安娜果断地说道。 “反正,我是不会放弃的。”她手指飞快地挑拣着那些碎布头。 普罗霍夫觉得有一种悲壮的情怀在两个人之间萦绕着,他想把自己的事情和安娜分享一下,但最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 又过了一会儿,安娜把普罗霍夫“赶出去”上班了。 这一天就是在和碎布头做斗争,以及,因为不小心在库房里翻找了一番,瞧见了不少之前的设计手稿。 安娜在找到那些东西的时候,有些猜想,那位高曼先生是不是在考验自己,但末了又觉得这相反不靠谱。 她想,按照这几天她对对方的了解看来,那位刻薄又古怪的高曼先生,多半也不是真的在乎。 他兴许没那么坏,却也不会多好心。 想到最后,索性不去琢磨这事儿,就着找到的东西细细地看了看,而且心中有了不少改进的想法。 安娜的想法是对的,高曼先生事实上并非有那种闲心去设置什么考验的环节。 从那柄竹节伞察觉到对方绝不会是什么普通人后,高曼先生在经过那位自称是帕维尔的少年时,观察了一下对方。 毕竟是一位裁缝,有心去分辨的话,还是可以发现男女的不同。 高曼先生没心思去琢磨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对方真的只是想学习剪裁,而又不采取强迫手段的话,他也乐意装作不知道,然后多少因为对这种上层阶级的不好印象,所以故意刻薄着对方。 第一次那样做之后,他本以为对方会知难而退,但今天又瞧见了那个人,他就不想在继续玩下去了。 他没精力陪这种有钱人玩什么游戏,又不能真的得罪对方。 普罗霍夫这种蠢蛋又开始烂好心,高曼先生决定明天她要是还来的话,就拒绝她。 这一天结束得比较快,心里有了些收获使得安娜脸上有了微笑,以至于普罗霍夫在她离开时又询问她明天还会不会来。 “是的,我还是会来的。”安娜说。然后又收获到了怜悯的视线。 “看到他是不是想到了自己?”高曼先生问。 普罗霍夫点了点头。 “那你就离开。”高曼先生说,语气平平的,其实,若熟悉他的人就会发现,这位绿眼睛先生语气平平的时候,反倒是说的真心话,不存在什么诡计。 “您知道的,我不会走的。”普罗霍夫摇摇头。 “等春天港口结冻了就走吧。”高曼先生自言自语。 普罗霍夫先生同样自言自语:“明年吧,求您了,好吗?” 绿眼睛的男人睫毛颤动了一下,嘴唇紧抿着,他想说,别求我,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呀。 他原本是一个人,他的妻子求他,所以他不得不咬牙担负起了那份责任,现在,这半路杀出来的毛熊,窥觊了他的珍宝,也来求他。 这些人死皮赖脸的求他,他又能求谁呢? “钱总是不够,操。”高曼先生低声说了句粗话,绿眼睛里有些烦躁,眼神阴郁地盯着那本收入账簿,普罗霍夫的表情变得有些忧伤。 他可以做很多事情,但他没有钱。人们总觉得高曼先生很有钱,但这些钱却是不够的。 他们都没有钱,而他们该死的十分需要钱。 正烦恼的时候,一双价值不菲的牛皮鞋踏入了这个小裁缝铺。稳健的声音几乎让人产生了一种错觉,像是对方正脚踩在卢布铺成的金砖上一样。 高曼先生抬眼望去,一位高个子的男人走了进来。 黑色考究的定制西装,以及同样颜色的大衣,有些保守和严谨,却不会出错。上层人士的口音清晰可闻,把高曼先生的全名流利地用沉稳的嗓音念出来,让人在第一时间就明白了自己将面对什么样的对手。 第36章 chapter36 “您是谁?”高曼先生有些戒备地问道,他不喜欢面对未知的人。来他铺子里的多半是一些熟人,他们的目的十分明确。 而面前这位先生,年纪不大,却一副官员派头,又不怎么有那种浮夸的风气,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还颇有脑子的气息。 卡列宁自然地略过了这句话,明亮的蓝眼睛看向高曼先生,道:“我认为最好借一步说话。” 高曼先生抿了一下嘴唇:“那就跟我来吧。” 高曼先生让普罗霍夫继续看好店,他自己把对方带到了后院那里。 卡列宁在经过这位高大的男人身边时,眼神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然后才移开,跟着高曼先生去了后院。 “我习惯在较为空旷的地方说话,请您别介意。”高曼先生说。 卡列宁挑了一下眉毛,缓缓说道:“不,不介意。” “那么,若您不愿意透露自己是谁的话,至少请说一下您为何要找我。” “想必您也有所猜想,为了避免失误,我还是告诉您,我的确是为了帕维尔而来的。” 卡列宁看到那位年轻的裁缝师看向自己,绿色的眼眸里倒是也没有太多的惊讶。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也省了我的时间。”高曼先生说,然后恭敬地行了一个礼,“我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裁缝,这地方有一个伙计已经足够了。” “我想,您误会了。”卡列宁平静地说。 这回他终于看到对方眸子里有些讶异的神色了,为此他觉得信心也更足了一些。 “事实上,我不是在给您选择的机会。” 男人的嗓音低沉醇厚,说话的尾音略微有些上翘,使得听起来有些不容置喙的傲慢。 “您得留下他,并且,像一位好老师一样去教导他。” 高曼先生向来认为自己为了生存已经可以仍让许多了,但他低估了自己的脾气。 在听见这位傲慢的贵族人士这番话后,他轻笑了一声,一汪绿眼睛收敛了光芒。 “您是打算用钱还是权来逼迫我呢?” 卡列宁淡淡地说:“发怒显然是不理智的行为。您明明知道,不管是钱还是权,最终我总会成功的。” 高曼先生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面前这个人是对的。不管是十几岁还是二十几岁,他总是没办法真正的做到压抑自己的本性。 卡列宁往前走了一步,这距离已经突破人与人之间的安全距离了,他嘴唇阖动着,说了一句话,嗓音压得有点低。 在看到对方的眼神变了之后,卡列宁后退了一步,在右鞋跟轻轻地碰了一下左鞋跟的时候,他用平和语气说道:“留下他吧,您会发现他的珍贵的。”说完之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我想知道,像这样的体面人,怎么会容许她这样胡闹?如此的不得体。”高曼先生开口问道。 卡列宁停住了脚步,他原本是不打算回答的,但后面那句却触及了他的底线,所以他又转过身来。一双蓝眼睛看着对方。 “当金子埋藏在沙子中的时候,总需要有一阵风帮它显露出来。不然,就算是金子,也只是会埋藏得越来越深,不为人知。” “至于别的,既然您不关心,那就继续不关心为好。”他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这才收回视线。 出了裁缝铺,卡列宁没有立即坐上马车。今天过来这边的事情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而另一边,安娜从科尔尼那里得知卡列宁将会晚回来,她应了一声,就坐在书桌边开始把今天下午看到的东西画出来。 她做完这些事情以后,看了一下时钟,卡列宁还没有回来。 安娜穿了一件外套,她打算去院子里等等。 刚要出门,天又下起了蒙蒙的细雨。在冬日的傍晚,黑压压的,几乎让人觉得沮丧。 “夫人,您要去哪儿?”老管家问道。 安娜笑了一下,拿着伞说:“我不出去,就在院子里等等。” 原本严肃的老管家在听到她这话以后,神情也软和了下来。 “外面可不温暖。” 安娜拿了一盏马灯:“这样就好多了。” 科尔尼见状就不再阻止她了。 安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又往前走了十米呆着。过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了十米。就这样挪啊挪啊,一直就到了大门外。 她探出身子,门房看上去有些无所适从,干巴巴地建议她还是回屋子里去。 “我就站一会儿,先生应该要回来了吧。”安娜说,那盏小小的马灯在寒风中发出一点声响。 又过了一会儿,马车的哒哒声响起。 但令人遗憾的是,那并非是卡列宁。 安娜咬了一下嘴唇,现在心里稍微有些担忧了起来。 门房见状安慰道:“不会有什么事儿的,夫人,先生以前也有回来得比较晚的时候。” “恩。”安娜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应了一句,但心里的焦急感却并没有真的减轻几分。 她的手有些酸了,等换成左手的时候,不远处有个人影正步履沉稳地走过来。门房并没有留意到,但安娜在看了几眼后,就突然往前面走了过去。 “亚历克塞,是你吗?”安娜喊道,那个人脚步停顿了一下,安娜见状欣喜地跑了过去,等她走近一看,可不就是自己的丈夫。 “你怎么走路回来了呀?”安娜问道。 “站在外面干什么?”卡列宁皱了一下眉毛,从马灯的光他都可以看见妻子被冻得有些红通通的脸。他抬手接过那盏马灯。 “我看你还没回来,所以就出来瞧瞧。”安娜笑着说,她收了自己那把伞,躲到卡列宁的雨伞下,亲昵的挽着对方的胳膊。 门房也急急忙忙地过来,要给他们打伞。 “我们有伞。”安娜温和地说,表示他们可以自己回屋内。 “只是想走走而已。”卡列宁回答安娜的问题。他没有说实话,一般来说,如果他有心隐瞒什么事情的时候,几乎没有人可以识破。 “啊,你让我有点担心呀。” “以后不会了。” 回屋子的路上,卡列宁把伞往妻子那边倾斜了一些,说:“下次不要站在外面等了。” “这我可不能保证。”安娜笑着说。 这个小小的插曲安娜并不觉得有什么,但对于卡列宁来说,却意味着更多。 结婚之后,意味着总有人在真心等你回家。与利益无关。 而安娜,在第二天又去高曼先生的裁缝铺时发现对方同意了。 那是中午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她又勤勤恳恳的收拾了一些东西,然后那位高曼先生第一次喊了她现在的名字。 “帕维尔。” “什么事儿,先生?”安娜回答道,同时看向对方。她发觉这位高曼先生正在打量她,因此有些忐忑。不知道这位脾气古怪的男人会不会当场揭穿她。但他没有。 “你为什么想留在这儿?” 安娜松了一口气,她原本有准备一番话,但现在她决定不那样做了。就当作这位高曼先生真的知道她的身份了,所以她认真地说:“只是想帮别人。” “帮?” “是的。高曼先生,您不觉得现在女性的服装有些太苛刻了吗?” “苛刻?” “普通的女性没有条件来讲究穿着,而上流社会的女性却被束缚在衣服中。那些并不舒适的衣服却是她们目前唯一的选择。” 高曼先生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动,只是说:“你这话可是也在指责我了。” 安娜笑了一下,有些直白地说道。 “当然不是。只是,如果服饰可以从布料本身或者剪裁变得更美,那为什么不可以也稍微让女性的身体有一点解放呢。‘巴黎的屁股’我觉得和美可真搭不上边。” “你这样说,难道就没想过我可真的不会要你。” “啊,我没时间来想了。我原本是有一套说辞的,但我觉得您更可能因为这段说辞而把我赶出去,所以我就只能试一试了。”安娜眨了眨眼睛。 “但只是杂工,你明白吗?”高曼先生说,对于安娜那番大胆的话语他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虽然杂工不是安娜想要做的,但不管怎么样,至少现在她可以留下来了。 安娜和普罗霍夫先生一起在柜台那边,偶尔有客人来铺子里就负责接待。这是她基本的活儿,但实际上,如果你在一间裁缝铺子里,只要你有心的话,你总能学到更多的。 “他没有避讳我,我可以在一旁看着,如果我手头上没事情的话。”安娜在吃晚餐的时候和卡列宁谈论这件事儿。 今天的晚餐是柠檬鸡,口感爽脆,不油不腻,她觉得十分美味。 卡列宁的话语依旧不多,但他的确在听自己说话,安娜总是知道的。 她想了想,问道:“事实上,我觉得有点奇怪。” “什么?” “高曼先生怎么突然就同意把我留下了?”安娜看向自己的丈夫,眨了眨眼睛。 卡列宁吃了一块鸡肉,望向自己的妻子,表情淡淡地:“你在想是不是我做了什么吗?” “我觉得,有一定的几率,是的。” “不,我没有。”卡列宁继续切割食物,平静地回答道,“别忘了,其实我个人并非很赞同你做这事儿。” “那也没错。”安娜吃了一口西兰花。然后她又看了看自己的丈夫,后者也抬眼看她,然后说,“专心吃饭。” “哦。”安娜应了一声。她看着那只鸡又想了想,最终决定还是好好吃饭。 卡列宁见妻子专心吃饭后,这才放下心来。 这天晚上,卡列宁终于可以捡起自己的进度了。 第37章 chapter37 安娜本以为日子可以过得比较平静,但在第二个礼拜的时候,就被掀起了波澜。 “你该离开了。”罗曼先生说道,看上去非常恼怒。他不是对着安娜说的,而是对着普罗霍夫先生。 事情起源于罗曼先生给伊莉莎做的一件礼服裙子,而现在,它提前被穿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显而易见,有人把这件衣服的设计稿提前流了出去。 罗曼先生自己自然不可能,而安娜,她从没被允许接触过,理所当然的,怀疑的对象落在了普罗霍夫先生身上。 “我觉得……”安娜想要为普罗霍夫先生辩驳,毕竟,她觉得普罗霍夫先生是一个好人,他看上去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但罗曼先生阻止了她。 “帕维尔,你来了多久,就敢为他做辩护?”罗曼先生冷冷地说道,一双绿眼睛变得幽深起来。 安娜被噎了一下。 普罗霍夫先生捏住了拳头,看上去有点像是一头愤怒的狮子。 “我没有做这么龌龊的事情。” “不,我不关心这个了。只是,为了避免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我觉得你还是离开比较好。”罗曼先生面无表情地说道。 “离开,现在。” “你在侮辱我。”普罗霍夫先生有些痛苦地说道,“你明知道我可以接受任何别的刻薄,但唯独这件事,这件事……” “如果你觉得这是侮辱,我道歉。”罗曼先生冷冷地说道,他抿着嘴唇,因为太用力,显得有些苍白。 “我觉得,我才是那个倒霉透顶的人。”罗曼先生站直了身体,好像那是他唯一的支撑一样。 “我本以为我只需要担心自己的珍宝是不是会被偷走,但显然,不止这一点是需要担心的。” 他话里话外已经把罪名按在了普罗霍夫身上,用上了最为嘲讽的语气。 “别说了!”普罗霍夫先生低吼道。 “我会把真相找出来的。”他丢下这句话,然后不顾安娜的劝阻就跑了出去。 “做事吧。”高曼先生说道,然后径自去了仓库里面。 安娜站在柜台那里,慢慢地消化这件事。一直到一个小时后,高曼先生从里面出来,她小声问道:“您明明没有相信是普罗霍夫做的不是吗?” 高曼先生看了她一眼:“我让你来是关心这些事情的吗?” 安娜决定暂时闭嘴。 那天下午,高曼先生表现得并无异常,安娜觉得自己的直觉是对的,但她想不通为什么前者要那样做。 她回到家里把这事儿告诉了卡列宁。 卡列宁那会儿刚回来,大衣上有点水汽,最近彼得堡总是缠绵着小雨。而下雨的时候,外交总不会非常顺利。 “等会儿,安娜。”卡列宁说,眼角有着疲惫的影子。 “你累了吗?亚历克塞。” “只是天气的影响。”卡列宁亲了一下她抬起来的,准备触碰他脸颊的手指。 他们这会儿正在卧室里面。 安娜踮了踮脚,固执地用手背量了量对方额头的温度。 “没有发烧。”她松了一口气。 卡列宁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板着脸说:“我当然没有生病。” 安娜微笑了一下:“但你看上去很累,今天吃饭前先泡个热水澡好吗?我会让科尔尼把晚餐延迟一会儿。” 卡列宁略微点了一下头,表示接受这个建议。 安娜把白天的事情先放在一边,毕竟,与她而言,卡列宁总是更加重要的。 “在水好之前,你可以先坐在这儿,我会给你一个柔软的大枕头。”安娜拉着对方的手,把卡列宁安置好,像对待一个孩子一样,在他怀里塞了一个大枕头。 “我不需要。”卡列宁说,但却没真的放开那个枕头。 “你需要。”安娜肯定地说道。 她走到了盥洗室里面,没让安奴施卡来做这些事儿,自己挽起了袖子把浴缸里放满热水。 而卡列宁的视线只是一直随着她移动,直到她走进盥洗室看不见为止。 柔软的东西不是卡列宁会选择的,但如果他已经在这个地方了,那么稍微蹭一下,也不算太糟糕。 卡列宁靠着枕头,意识有些朦胧起来,几乎差点睡着,直到一只绵软的小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才让他警醒了过来。 “啊,别瞪着我呀,我又不会偷走你的钱包。”安娜低低的笑着。 “你需要洗个澡,我会给你捏捏背。” “安娜,你似乎把我当成了一个婴儿。”卡列宁指出,他没有依托妻子的手,而是自己站了起来,尽管眉宇间依旧有一丝倦态,但此刻已经变得精神了一些。像是在强调什么一样。 尽管他表现得和平常一样,似乎不需要人帮助,但从他还未到盥洗室就开始解开袖口的动作来看,卡列宁的确正陷入一种倦怠的烦躁期。 浴室里的热气和封闭的空间使得外面的冷空气进不来,周围变得温暖。卡列宁泡了一会儿澡,正闭着眼睛思索一些公务上的事情,然后听到了敲门声。 卡列宁自己也愣了一下,不知道该用什么话语。 “请进?”总觉得不适合用在目前这个情况中,他没有这种习惯,在沐浴中会被人打扰。 “我可以进来吗?” 妻子的声音传来,卡列宁只能说可以。 等门开了,他才发现,安娜正微微抬头,双眼努力看着上方,背对着他把门关好。她还穿着她那套古怪的衣服,裤脚和袖子都挽起来了,露出了光滑白皙的小腿和手臂。 “我来给你搓背。”安娜说,站得笔直,像是怕遭到拒绝一样,又补充道,“这样会睡得好一些。” “我不会偷看!”安娜举手发誓,然后她听见了一阵细微的笑声。 “过来,安娜。” 水声响动着,安娜转过身,看到卡列宁正背对着她,下半身盖了一条浴巾,温热的水几乎让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的。 安娜松了口气,努力让自己不要去脸红。 她搬了一张小马扎坐好,视线在卡列宁宽阔的肩膀上打转。 安娜没少见过男人的体型,甚至那种光光的也是,但这是不一样的。看见别人的躯体,会联想到的不过是工作,而面前的,就是更为直接的。像是,能透过面前的躯体瞧见那绵延不断的感情。 卡列宁虽然是属于比较瘦削的那种体格,但剥开衣服之后,还是能感觉到男性和女性的不同。 作为文官,卡列宁的皮肤颜色属于比较白皙的,但手腕和脖颈处依旧是比较清晰的两种颜色。 肩胛骨不会特别凸出,但两边的中间也有一道沟壑,肌肉绷得紧紧的,摸一摸,还是温热的,好像能感受到下面流动的血管。 “安娜?” 男人微微侧着脸颊,似乎有些疑惑。 安娜这才清醒过来,心里轻轻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骂道:色女! “好的,我要开始了。”安娜说,纤细的手指搭在了对方的颈侧,然后感觉到那边的肌肉有些许的僵硬,接着才放松下来。 安娜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所以她松开了手,让它们停在半空中,问道:“你是不是会害怕我碰触这里?” 哗啦啦的水声响了起来,安娜刚移开的手,被一个湿滑的手指给拉着指尖,然后又放回了卡列宁的肩侧。 “按吧。”卡列宁低声说,放松了身体靠在浴缸边缘上,他闭着眼睛,睫毛虽然不如女性一般浓密,却十分纤长。眼睛下有一点青影,沉沉的,是疲惫的痕迹。 安娜觉得在这一刻,心软得像是棉花糖一样。 她柔柔地小手在对方有些僵硬的肌肉上按捏着,浴室里的水汽继续蒸腾着,把白色的肌肤都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约莫十分钟后,卡列宁又轻轻地搭在了安娜的手指尖上,把它们移开。 “可以了,安娜。”他说。 安娜应了一声,她转身出去,却没有走远,就站在门边那里。 她咬了咬嘴唇,也不知道自己干嘛站在这儿,正当她想要离开的时候,盥洗室的门就开了。 “站在这儿干什么?”有些低哑的声音。 安娜猛地转身,干巴巴地回答道:“没什么。”然后她抬起头,被眼前的景象有点惊呆了。 一点温暖的水汽扑面而来,安娜抬眼,就瞧见了对方沙金色的睡袍,胸前的肌肤被蒸腾成了有点鲜艳的粉红色。 卡列宁的视线随着安娜的视线也落了下来,然后抬起右手,微微抵住唇角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安娜又猛地转身,几乎有点同手同脚。 “我,我去告诉科尔尼……” “等等。” “怎,怎么了?”安娜僵硬住了。然后猛地发现地面离自己有了点距离,她下意识伸出手,环住对方的脖子,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的丈夫。 “你怎么又光着脚了。”卡列宁说,左手托着妻子的膝盖内侧。刚才在浴室里飞溅的水珠晶莹的溅落在她的小腿上。 “就,顺脚就光着了。”安娜又开始结结巴巴的了。然后她看到卡列宁蓝眼睛里带了一丝笑意。 “下次别光脚了。”卡列宁低声说。 他抱着安娜来到床边,把她放在上面,又转身去盥洗室拿了一条干净的毛静,蹲下身子,托着她的小腿,给她仔细地擦着上面的水珠。 安娜看着对方,从她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卡列宁的侧面。 深色的眉毛,没怎么修剪也显得干净和整齐。眼睛生得十分秀气,年幼的时候,想必会像女孩子。鼻子是高挺的,象牙一样的颜色,十分光滑。嘴唇,嘴唇比较薄,会习惯性地紧抿着,有些颜色,放松下来的时候因为色泽比较浅淡,就又显得柔和起来。 待小腿上的水珠都被擦干净以后,安娜温声说:“亚历克塞,我现在真的非常非常的感动。” 卡列宁抬起头,有些愣神,因为妻子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水光。 第38章 chapter38 安娜眨了眨眼睛,如果现在哭出来可就太丢人了。 她动了动小腿,示意卡列宁放下手,然后她低下头亲了亲对方,真诚地道谢。 “谢谢,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这个时候,若是说不客气就实在是太过违和了。唯有亲吻能传递彼此的感情。 用过晚饭以后,卡列宁本想就安娜之前说的事情给出看法,但后者摇了摇头。 “不着急,今天你需要休息。” 安娜没有回避仆人们,她径自拉起了丈夫的手,不允许后者拒绝,把他带到了卧室里。 “现在我们什么都不谈,我希望你早点休息,我也会陪着你。” 她抬眼看着对方说道,灰色的眼睛里传达着一种固执的情绪。 “如果你希望的话。”卡列宁说,他这会儿就像是把自己的步调暂时交付给了自己的妻子,按照她的意愿去洗漱准备入睡。 烛光吹灭以后,卡列宁意识到今天他躺到床上有多早,还不到八点半,通常这个时候他会在书房里处理公务。 “今晚没有公务。”他的妻子提醒他。然后他突然举得有些庆幸,至少入睡的时候没有被当成婴儿。 “我能贴着你吗?”隔着被褥,从低空中传来妻子轻轻地声音。 卡列宁动了动手,把对方拉过来。 安娜依偎着卡列宁的手臂,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她也觉得,现在最好让丈夫休息。 “晚安,亚历克塞。” “晚安,安娜。” 卡列宁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肌肤之间的亲昵感更为柔和,像是十月的晚风,带着某种让人迷醉的气息,抚慰着人的心灵。 这一觉睡得天蒙蒙亮,卡列宁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触碰他,他下意识警觉地睁开眼睛,然后望见了一张熟悉的笑脸。 “早安,亚历克塞。” 卡列宁微微偏头,发现妻子正用手撑着脸颊,另一只空闲的手还放在他面颊一指之外。 黑色的卷发披散着,有一点点毛躁和凌乱,经过一夜安睡,脸颊变得粉粉嫩嫩的。唇瓣的颜色较为艳丽,说话的时候微微张开,露出中间几颗小小的贝齿,十分晶莹剔透的样子。 这是卡列宁三十二年来,早上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安娜看到男人的蓝眼睛盯着自己,就有些脸红,咕哝道:“我醒了,看见你还在我旁边,所以我就忍不住碰了碰你的睫毛。” 说完后她又娇嗔了一句:“这不能怪我,你的睫毛像女孩子一样长。” “我是男性,安娜,我身上不会有任何地方像女孩子。”卡列宁说,他起身,但没有立即起床,而是拿了一个枕头靠着,让自己半躺着。 安娜也随她的动作起来,心里很高兴,因为卡列宁赖床的行为。 她向来在丈夫面前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所以这高兴的表情就完全表现在脸上了。 “我觉得现在比较像是新婚第二天。”安娜笑着说,看了看卡列宁,然后又收回眼神笑着。 卡列宁轻声说了一句“我想应该还是不同的”。 “什么?” “没什么,安娜,我们可以谈论一下昨天你说的事情。”卡列宁换了一个话题,避免安娜继续纠缠这件事。这件事,等以后他会告诉她的,而现在,还为时过早了。 卡列宁这么想的时候,还看了一眼自己笑得天真的妻子。瞧见对方的笑容,就连他自己也忍不住翘起了一点嘴角。 “我认为那位高曼先生一定是有自己的想法才会坚持认为是普罗霍夫先生做的。” “事实上,我也这么认为。”安娜说,她垂着眼睛在思考,“但我想不通高曼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为了让他过得更好。” 安娜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己的丈夫,而后者解释道:“昨天我恰好在处理一件事,而这件事可能与那位普罗霍夫先生有点关系。” “春天要来了,安娜,港口的贸易将变得更加发达。更多的水手会被招募。普罗霍夫先生恰好有一个好机会,而你也应该能了解,裁缝铺的事情并不适合他。” 安娜听了这话,半响,有些犹豫地问道:“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有在监视我?” “我……” “哦,其实我想告诉你,这没关系,我能理解。”安娜笑了笑。 “事实上,我应该换一种更好的说辞,像是保护。”她靠近对方,睫毛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映衬着下面灰色的眼睛十分地闪亮。神情像瓦灰鸽颈项的绒毛一样。 “我的确有这么做。”卡列宁决定对妻子坦诚。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安娜神情柔和地说道,“我知道自己有向你说了多么任性的请求。” “这样很好。你能知道我在做什么,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们也可以更快的解决。虽然这么说有些厚颜无耻了,毕竟,一直是你在帮我解决事情,但我喜欢用‘我们’这个词,就像是夫妻一样,说明我们是一起的。” “事实上,我同意‘我们’这个单词是非常好的。”卡列宁缓慢地说道。 “那你知道普罗霍夫先生为什么会留在高曼先生的裁缝铺吗?” “是的,我知道。高曼先生的妻子有一个女儿,而我调查到的事情表明,普罗霍夫先生留下来是为了那位小姐。” 安娜对此有些吃惊,她看向对方:“但我从未见过高曼先生的女儿,而且,他看上去还那么年轻。” “据我了解,那位小姐今天下午将会回来。” “难怪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些怪异。”安娜喃喃道,“我觉得高曼先生的出发点是好的,呆在裁缝铺里对普罗霍夫先生的确是没什么发展,但他这样做会让普罗霍夫先生误会的。” “其实,我觉得高曼先生就是脾气坏了点,而普罗霍夫先生更是一个大好人。” “我不喜欢这样。”安娜摇摇头。 “如果普罗霍夫先生真的就这样带着误会离开了,我想,若有一日他知道了,该多伤心啊。” “如果是你呢?安娜。”卡列宁突然问道。 像卡列宁这种人,好奇从不是他会做的事情,他可以分析这种问题,却不太会主动去问当事人,除非利益要求他这么做。 “如果是我,我觉得我应该不会这样做的。”安娜想了想说,“那样子就是我替别人做了选择了。” “我以为这是为他好,所以隐瞒对方,但也许对方真的不需要我这么做。” 不过她说完之后又笑了一下:“但也有可能我会那么做。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我自己也不知道会怎么选择。” 她说完之后,思想又转到了高曼先生和普罗霍夫先生身上,她不希望这种遗憾发生在他们身上。 “别人的事情,你不需要太在意。”卡列宁这样说。 “你吃醋了吗?”安娜玩笑道。 “并没有,安娜。但我是认真的。旁人的事情,你不需要总是在意。” 卡列宁抬起手,安娜靠在对方的怀里。 “抱歉,我这个毛病可能不太好。”安娜咕哝了一句。“我会努力不给你添麻烦。” “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卡列宁低声说,嗓音醇厚。 安娜半撑起身子看着对方,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卡列宁微微低垂的眼睛。在睫毛的掩映下,蓝色的眼睛像是星子一样闪亮。 “我听你谈论你的生活,那些我没有参与的事情,并非是由于它们很有趣,不过是因为你在里面而已。” “事实上,于我而言,别人的事情和我并不相干。” 男人将手抚摸着妻子的脸颊,大拇指的指腹蹭着后者的下巴。 “安娜,我愿意给你空间和自由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既然应允了你,就说明我可以为你打点好,所以你无需担忧那会给我造成什么困扰。若是它发生了,那也不是你的错。” “身为你的丈夫,我有责任为你做好这些。” “而你,只需要去做你想做的。我总是信赖与你,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我的爱人。我既然选择了你,就是将接纳你的一切。好与不好不是别人说了算,我也容不得别人说你半句不好。” “但同样的,我也想要告诉你。你容易对他人产生同情心的这一点我并不认为是什么错误,相反的,尽管理智来说,那样不利于处事,可是,若这世界上再也无人抱有这种感情,我想,那世界也必定将如炼狱一般。” “人与人之间总没办法变成绝对的公平。就如我们,享受了多数人不能享受到的权利与财富。我并不以此为耻。我的家族给予了我成功的先决条件,而若是我们自身不去努力,家族的庇佑不能保一个人一世无安。” “这世界上人有千千万,不必为了别人的眼光就变成那种样子。你不需要,我也不需要。只是,记住一点,安娜,不管任何时候,都需记得。除我之外,外人,不过是外人而已。若是被别人的情绪牵动着,让自己自责,让自己改变,就是不应该的。” 卡列宁停顿了一下,指腹下移,蹭到妻子的下嘴唇上,然后缓慢地移开。 “你可以,安娜。于我而言,你的一切都是珍贵的。” 第39章 chapter39 卡列宁的话语像是这世界上最强大的保护力量,隔绝了一切的烦乱和不安心。 安娜记得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久久地抱着对方,直到他们不得不分开。 从那一刻开始,世界都像是重新不一样了。 之前,尽管她向他那样要求了,但面对现实的时候依旧会有所忐忑,但是现在,却是无所畏惧了。 来到裁缝铺后,在高曼先生来店里之后,安娜说:“我觉得您这样做对普罗霍夫先生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绿眼睛的男人抬眼望向她,冷冷道:“你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吗?” “我不打算去找普罗霍夫说什么,只是,我不想您以后会觉得后悔。” 高曼先生开始算账,连眼神都不在施舍给安娜。 安娜知道对方听进去了,但既然高曼先生不打算对她回应什么,她也就不再多说了。 这世界上其实就是这样。 年少的时候会认为周围的一切都与自己有关,等到长大后,接触了越来越多的人,才发现,太过于热心反而让人不安。 她的丈夫明确地告诉了她,对世界怀有爱意不应该受到谴责,只是,至少要先保护好自己。毕竟,对于爱你的人来说,别人再好也与他无关。别人再值得帮助,也不能以牺牲自己为代价。 “今天伊莉莎小姐会过来拿她的裙子。”安娜说道。她看了一眼时钟,“我们还有六个小时。” “我们?” 高曼先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缓缓地抬起头,绿色的眼珠里倒映着小伙计的样子,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充满了自信。 “是的,我也得让您瞧瞧我那点小小的才华呀。”安娜轻声笑道。 她走到门口,把门半掩着,做出今日不开门营业的样子,然后把早上拜托卡比东内奇做好的简易假人模特组装好,高曼先生原先做的成衣挂在了上面。 那件衣服是时下最为流行的露肩裙,对于交际花而言,衣着保守是一个大忌,而现在流行的露肩裙才能够更好的勾勒出俄国女性饱满的胸部。 因为伊莉莎小姐是非常纯正的金发,所以底色用的比较淡雅。臀垫那里做的高高的,总的来说像是带着一丝圣洁的性感。 “你在想用眼神在上面戳出一个洞来吗?”高曼先生凉凉地说道,他并未真的把希望放在安娜身上。 “心意我领了,但别费心了,我已经准备了一套备用的。” “备用的?” 高曼先生冷笑了一声:“我现在大方的教你一课,帕维尔。如果你真的想做这一行,就得把‘备用’这个词学好了。” “您还真是……”安娜拖长了调子,故意说,“老奸巨猾。” 高曼先生瞪了她一眼。 “比起跟我学这门手艺,你更需要再学点文化课。” 安娜笑了起来:“好吧,我会听进去的,但是,也请您让我说完。” “我只是觉得,‘备用’这个词实在是太没有格调了,与我们铺子的名声可严重不符,就让那些无耻小人继续笑吧。” “我们不需要备用,因为我们可以创造出比这条裙子更好的,高曼先生,您与我,我们二人合力完全可以做到。” “说大话的小子。”高曼先生并不相信,但显然,他心情变得好起来了。 比起那种老实但是蠢笨的人,像他这样骄傲又有才华的人显然不知何为谦虚。安娜这番不退缩且自信的做法,显然抵消了一点她是个“关系户”的印象。 “我可不是说大话。”安娜走到假人模特那里,纤细的手指在裙子细细的露肩肩带那里摩挲着,然后回头望向高曼先生,道:“如果现在是以‘脱’下来为风尚,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给人‘穿’起来。” 安娜用手比划着,然后说:“在这里,加上花边袖子,领口不需要开得太低。裙摆的褶皱做得再大一点,把腰线做到最自然的位置。还有后边,要许许多多的丝绒鲜花。像是春天的感觉。” “我见过伊莉莎小姐,她个子不高,突出胸脯并不适合她。”她说完,不等高曼先生说什么,为了怕对方不理解自己的意思,安娜跑到柜台那里,抓起笔开始简单的涂抹起来。 三分钟后,她把画展示给高曼先生看,后者细细地看了十分钟。 “怎么样?”安娜有些忐忑地问道,倒不如原先那么自信了。 高曼先生放下图纸,绿色的眼睛在安娜身上打量了好久,然后说:“你为什么要来我这里?” 安娜听了,最后回答道:“您知道我的身份,是吗?” “是又不是。”高曼先生轻轻地哼了一声。 “我知道你是女的,也知道你不可能是来自一个贫穷的家庭。但我不想了解你究竟是谁,来自哪里。这本来只是一场有钱人的戏耍游戏。” “我不是的,高曼先生,请别那样认为。”安娜摇了摇头。 “我不关心这个。”高曼先生摆了摆手,他唇色有点苍白,因为昨晚几乎一夜未睡。 安娜斟酌了一下然后回答道:“如果是这样。我可以告诉您,如果我有什么目的,那就是和您学习如何剪裁。您的技艺十分的纯熟。服饰应该带给人美的享受,而不是把人们禁锢在里面。” “这种想法还真是,十分的天真。”高曼先生意味不明地说道。 安娜眨了一下眼睛,然后道:“十个人里面有九个人会这么说。然后,只要有一个人支持我这种想法,我觉得就没什么关系。” 尽管安娜没说那个人是谁,但高曼先生还是知道的。 整个俄国应该也找不出来像那种人一样,可以容忍妻子胡来的上位者。 “那就做吧。” 尽管脾气有些古怪,但高曼先生有些事倒是不扭捏。 他对别的事情经常态度冷淡,表现出事不关己的样子。可这样的人也更能容忍规则之外的事情。 他们正准备动手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抱歉,今天暂时……”安娜话还没说完,然后就停下了,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改变了未说完的语句。 “欢迎回来,普罗霍夫先生。” 普罗霍夫有些局促地站在门边,他盯着自己的脚尖,然后又猛地抬起头,几乎是用喊的说:“我还是要回来,而你至少得跟我道歉,高曼先生。” “因为你侮辱了我!” 安娜看到高曼先生本来一直半敛着的眼睛,因为普罗霍夫先生这一通中气十足的话语,而惊得瞪了起来。 然后,绿眼睛又危险的眯了起来。 “谁准你回来的?” 普罗霍夫先生在回答之前,打了一个又大又响的喷嚏,然后他吸了吸鼻子有些口齿不清地说:“我知己准许自己回来的。” 普罗霍夫先生像是找到了勇气,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高曼先生面前。 双手撑在柜台上。 “虽然一直十分刻薄又冷血,没少骂我,但你至少不是一个混蛋。” “谁给你的胆子……”高曼先生调高了声音,但普罗霍夫先生气势更强。 “闭嘴!我可不需要你为我好!” 这一次,连安娜都有些惊讶了,看起来普罗霍夫先生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不傻。”普罗霍夫先生像是能够听到安娜的心声一样,在他正讨伐自己的前任老板的时候,还扭头瞥了她一眼。 “我说了我要留在这儿,那我没犯事儿的话,你就不能赶我走。如果我要走,你就是留我,也是留不住的。” 安娜听到这话,猛地一激灵,她心里有了某种猜测,眼神在这两个人之间打量着,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那份工作我拒绝了。”普罗霍夫先生说,他突然笑了起来,“你瞧,高曼先生,我真的不蠢。不然也不会有人给我这份工作。” “那是因为他们眼睛被眼屎糊住了。”高曼先生骂了一句脏话。 “我觉得你把自己也骂进去了。”普罗霍夫先生好心提醒道。 高曼先生瞪着对方,半响才说:“滚回你的位子上去。你已经有一天半没上班了,薪酬会从里面扣除。” 普罗霍夫先生咒骂了一声,但很快又笑了起来,在安娜看向他的时候,他还眨了眨眼睛。 安娜咽了一口唾沫。 “都闭嘴!” 高曼先生尖刻地说道,裁缝铺里瞬间安静了起来。 下午三点的时候,那位伊莉莎小姐过来了。 就像上一次安娜匆匆一瞥瞧见的一样,虽然伊莉莎是一位交际花,但她身上没有什么风尘味道。 那白白的脸蛋因为正年轻,所以显得十分诱人。牙齿小小的,非常整齐,明亮的蓝眼睛和她金灿灿的头发搭配起来简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伊莉莎在看过新的裙子后,整个人眼睛都是亮晶晶的,她赞叹道:“它真美!” 安娜把衣服包好,递给伊莉莎小姐的女仆,对前者笑意深深地说道:“这场宴会,您将会让春天提前来到俄国。” 普罗霍夫望向安娜,心里感叹:难怪他哥哥要这么宠爱他! 第40章 chapter40 伊莉莎小姐走后,高曼先生也出去了,他去哪里自然是不会和他们说的。 安娜站回了原来的地方。 普罗霍夫先生拿起了他的东西,开始像往常一样做事。看得出来他心情很好。 安娜越来越觉得普罗霍夫先生和高曼先生之间有一种联系。比如,普罗霍夫先生刚才那样说了,而高曼先生似乎完全明白,并不需要后者多做解释。又或者是,普罗霍夫先生打从心底里相信高曼先生,这份情怀简直令人感动。 不过,安娜也有点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她问道:“普罗霍夫先生,我可以为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了,帕沙。”普罗霍夫先生笑着说道,他径自给安娜取了一个昵称。 安娜忽略了那个昵称,直接问道:“我觉得你和高曼先生的感情真的非常好。”她别有深意地说道。 “算不上好吧。”普罗霍夫先生挠了挠头发,“不过,其实我知道他是一个好人。也许不那么好相处,但相信我,帕沙,他真的是一个好人。” 安娜觉得普罗霍夫似乎误会了,她可不是为了自己才问的。不过,安娜又瞧了对方一眼,最终决定还是把那些话语吞回去。 在快要下班的时候,安娜把铺子里的一些东西理了理,然后发现了一个手袋。 “好像是伊莉莎小姐的。”安娜把东西给普罗霍夫看了一下。 “得给她送过去。伊莉莎小姐算是我们的大客户。”普罗霍夫皱眉说,他现在手上还有事情,必须核对今天的账目。 “我去吧。”安娜注意到普罗霍夫的忧虑,所以自告奉勇。 “真是太感谢了,那等会儿你就直接回家吧,高曼先生回来后我会和他说的。” “好的。” 安娜拿起了外套,因为自己现在的样子拿着这么一个精美的手袋实在是太过显眼了,所以她用了一块布包起来。 普罗霍夫和安娜说了地址。 她按照地址,穿过三个街区找了过去。倒也不是非常远,毕竟,像伊莉莎小姐这样的身份,自然是会选择繁华的市中心。 安娜按了门铃,门卫是个精瘦的男人,个子不高,有一股子势力劲儿。 安娜最不喜欢这种人,所以她直接言简意赅地说:“我是来把伊莉莎小姐落在我们店里的手袋送过来的。” 她报出了高曼先生裁缝铺的名字。 那门卫瞬间换了一副还算和颜悦色的神情。 开门的时候,他有些谄媚地对安娜说道:“诶,年轻人,记得帮我和高曼先生说说,我今日给了你一个方便,要是我去你们那儿定制衣服的话,是不是可以给我便宜一点呢?” 安娜回了一个假笑:“啊,当然可以,我会告诉高曼先生的。” 门卫听了,欢欢喜喜的让安娜进去了。 一个管家模样的女人让安娜在大厅的软椅上等候,然后她上了二楼去通知伊莉莎小姐。 安娜打量了一下这位彼得堡高级交际花的住所,只觉得布置得非常的华丽,但从那些摆设上又可以看出主人性格有着非常少女的一面。所以,就算是非常昂贵,以至于有些土气的摆设,也会让人觉得十分可爱。 大约五分钟后,伊莉莎小姐下来了。 她换了一条粉色的裙子,因为肩膀比较窄,这种露肩的裙子只让她看上去过于瘦小了。但她依旧是个漂亮的美人儿。 “伊莉莎小姐,您把手袋落在我们店里了。” “真是谢谢您了,因为我太喜欢你们的衣服了,所以都没有注意到。我本来正打算让我的女仆去你们店里取的。”伊莉莎小姐细声说道,微笑着的时候,嘴角两边还有漂亮的梨涡。 这位小姐连对安娜这种身份的人都能用上敬称,还真是比一般的贵族小姐更要知礼呢。安娜想。 “您不用这么客气,伊莉莎小姐。那东西交到您手上了,我就先走了。”安娜正想要起身告辞,但伊莉莎小姐却说:“您这么快就要走了啊!” 她似乎有些讶异,安娜愣了一下。 伊莉莎小姐有些羞涩地说道:“您还没喝茶呢。” “您不必费心了……” “格拉乔夫先生,您要是不喝杯茶再走,倒是显得我怠慢了您。”伊莉莎小姐甜甜的说着,而这个时候女管家也把茶点端了上来。 “不吃的话,就浪费了呢。”伊莉莎小姐有些娇憨地说道。 安娜现在觉得,这位伊莉莎小姐能成为彼得堡颇受欢迎的交际花,应该不仅仅只是靠着脸蛋。 接下来的茶点交谈中,安娜再一次确认了这一点。 伊莉莎小姐的性格乖巧,嗓音醇美,十分擅长附和她人,而且不容易让人心生厌恶。 简单来说,伊莉莎小姐应该就是所有男性的梦中情人那一款。不管你是个穷光蛋还是亿万富翁,在她面前,你都会觉得自己是世界之王。 幸好安娜不是个真的男人,不然她估计自己也会飘飘然了。 在终于和伊莉莎小姐告辞后,安娜偷偷看了一眼时钟,发现已经比平时回家的时间晚了两个半小时,而卡列宁则应该在一个小时前就回来了。 安娜开始向家里跑回去。 她穿着裤子快速奔跑的样子,要是让彼得堡的任何人猜测出来她的真实身份,只怕将有三天的时间,彼得堡的谈资就会是这事儿了。 快到家里后,安娜从后门进去了。 安奴施卡像平常一样在那边接应她。 “先生一直在等您,夫人。”安奴施卡小声说。 “你没什么事儿吧?” “没什么,别担心。”安娜拍了拍对方的手让她放心,然后偷偷摸回了自己的卧室,她关上门,卡列宁正背对着她,在看一本书。 这会儿本应该是他处理公文的时间,但他却在看书,而且还是在卧室里。 安娜知道自己确实让卡列宁担心了。 “我可以解释。”安娜说,她没有去换衣服,快步走到书桌旁边。 因为奔跑的原因,尽管天气还有些寒冷,但安娜的额头上还是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整个人的脸蛋都是红扑扑的,因为装束的原因,混杂着一种少年和少女的模糊美感。 “说吧。”卡列宁平静地说,他放下手里的书本,摆出一副倾听解释的姿态。 安娜松了一口气,她把今天所有的事情都细细地与卡列宁说了。 在说到她有些猜测普罗霍夫先生和高曼先生的关系是否太过亲密的时候,原本一直神色平静的卡列宁却突然露出了一个有些古怪的表情。 “我觉得你这种猜测是不太可能的。” 他斟酌地说道,但又不好直接说出那个词,或者是相关的词汇,最后只能说:“他们的关系不含有你所猜测的那种成分。” “真的吗?”安娜眨巴眨巴了眼睛。 卡列宁咳嗽了一声:“是的。” “那我就放心了。”安娜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继续。”卡列宁提醒道,尽管他能知道妻子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还是更愿意听对方告诉自己。那种感觉,应该说是,仿佛自己对她很重要一样。 “恩。”安娜点了点头,然后又说了把手袋还给伊莉莎小姐的事情。最后她笑着问道:“你觉得伊莉莎小姐是一位怎样的人?亚历克塞。” 卡列宁看了她一眼。 安娜双手抱臂,不自觉就把男性的一些习惯动作带了出来。 “别告诉我你不认识伊莉莎小姐。我知道,就算是你们政府人员,也有必要的应酬。在舞会上或者宴会上,像伊莉莎小姐这样的人一定没少出现在你们的晚宴中。” 卡列宁先是用眼神制止安娜在继续做那种不体面的动作,在后者改正之后,才说:“我的确认识那位伊莉莎小姐。但我个人目前与她并无太多的交集。” 安娜心里偷偷地乐着,面上却摆出不相信的神色。 她挑了一下眉毛,有些大胆地抬起手。 卡列宁今天穿的是套文官制服,除了金黄色的穗子之外,胸前还佩戴着那两枚闪闪发光的勋章。 那是卡列宁荣誉的象征,一般来说,没有人会去触碰它们。 而安娜决定要碰一碰。 她纤细的手指尖将勋章微微抬起,然后又抬眼看向对方,娇娇地笑了一下。 “你真的不喜欢伊莉莎那种女人吗?” 卡列宁眼神暗了暗,右手搭在妻子的手指尖上。他知道安娜在故意逗他,但他没有阻止。因为对方此刻的样子,确实有一种别样的美感,除了一点障碍物。 卡列宁站了起来,依旧保持着轻轻抓着妻子手指的动作,然后用左手把那顶碍事的帽子摘下来。 委屈了一天的长发散开,变得比平日里更加卷曲。一种淡淡的发香味在空气中散播着。 卡列宁知道妻子不太用那些香气更为馥郁的头油,他对此原本是不怎么关注的,但现在却觉得这实在是一个好习惯。 与劣质浓郁的香氛的味道不一样,这种淡淡的味道是他妻子的味道。就像是,在人群中,一下子就可以把对方精确地抓出来。 卡列宁喜欢精确,尤其是对他在意的地方。 但他更喜欢的是,自己的东西可容不得别人去沾染。 一般人总是说像卡列宁这样的人,就是古板冷峻的代名词,但他们往往还忽略了一点,亚历克塞·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其实是一个占有欲极强的人。 对工作是的,对爱人同样是的。 “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可以先来谈论一下‘帕沙’的问题。”卡列宁淡淡地说。 男人蓝色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妻子,因为眼窝较深,平日里单看比较秀气的眼睛,随着阅历的增长,这会儿却已经有了主人自身的脾性。变成了深沉和睿智的模样。让人不由自主的心跳加速。 第41章 chapter41 看着对方越来越接近自己,安娜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完全没有了之前调戏的气势。 但最后,卡列宁不过是贴近了她的耳边,压低了声音平静地问:“如果你继续时不时地这样做,我不能保证必须等到我生日的时候才会拿走我的礼物。” “你怎么知道!” 安娜几乎脱口而出。 卡列宁离开的时候在她嘴角边浅浅地吻了一下,然后站直了身体,好像之前那个人不是他一样,而是用着最正直冷静的语气说:“有时候,你随地乱摆放东西的习惯还是要改改的,安娜。” 安娜羞愧的抬起双手捂住了脸。 她自己有一个无伤大雅的坏毛病。在做事之前,有时候会习惯性地在纸张上涂涂抹抹,而且没什么要保密的意识。毕竟,之前她是一个人住的。 “你是故意的。”她闷闷地说道。 “并不完全是。我的确也比较在意‘帕沙’这个问题。”卡列宁淡淡地说,这世界上恐怕也只有他才能把吃醋这种事说的如此淡然。 “你分明知道那不是真的。”安娜嗔怪道,“我倒是觉得他把我当成了兄弟。”说完她自己也笑了起来。 “你最近的确有被影响到。”卡列宁指出,言语间颇为不赞同。 “我会改回来的。”安娜承诺道。 卡列宁看了自己的妻子一会儿,然后才缓缓地说道:“据我所知,安娜,一般夫妻间相处,作为过错方,在事后除了口头上的致歉和保证外,还必须视情节严重性给另一半相等额度的补偿。” “我认为,一份蓝莓派大概是可以弥补的。” 安娜听了自家丈夫的话语,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就笑了起来。 “我的确很在意那个问题。我是认真的,安娜。”卡列宁用平静的语气表达他吃醋的想法。 “你真可爱。”安娜忍不住亲了亲对方。 “用可爱来形容我显然是不正确的。”卡列宁一本正经地解释,而安娜已经跑开了。 在跑到门边的时候,她扶着门廊回过头说:“这个我是不会改的,那是我的专属权利。” “先把衣服换了,你是想让萨沙心脏病发吗?”卡列宁及时说道,暂时放过了“可爱”那个问题。因为他也知道,有时候和妻子争论根本就没用。 被卡列宁提醒,安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穿着男装散着头发呢。 她又走回来,把卧室门关好了。 安娜往衣柜那边走了几步,然后突然停住了,回头有些期期艾艾地问:“你,不回避吗?” “你是我的妻子,不是吗?” 安娜突然有些脸红,想要把爪子抬起头,但还是没那么做。 “我觉得,在收到礼物之前,最好先亲自查看一下比较好。”卡列宁说道,他走到安娜身边,拉起了她的手,然后从衣柜里为她挑选了一条裙子。 优雅的浅紫色,绸缎的质地,花边不多,因为和时下流行的蓬松裙子不一样,所以安娜倒是一次都还没穿过。 “我不喜欢你男性的装扮,所以,现在把衣服脱掉。”卡列宁说,在经过上次那件事以后,对于妻子,卡列宁如今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想法。 诚如安娜一直向他表达的,所谓的夫妻,本就应该以坦诚为首。 他爱自己的妻子,既然如此,那么,直接表达自己的喜好也是丈夫的权利。 他能明白妻子的意愿,也不会去阻拦她,甚至,因为允许她这样做,所以也将为她打点好。 卡列宁并非真的介意那位普罗霍夫先生,他已经和这个人有过接触。但就算不是普罗霍夫先生,但只要一想到有人会对自己的妻子有某种不公正的想法,卡列宁就觉得无法心平气和。 他熟悉的人是自己的妻子,那个穿着漂亮衣服,总是顾着他只一心一意看着他的安娜,而不是那个可以独自解决问题,随性的帕维尔。 所以他说。 “在家里,我只希望你是我的妻子,安娜。这是我的请求。” 安娜缓缓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她温柔地笑了一下。 “啊,当然,亚历克塞。我永远都是你的妻子。” 她放松地站在对方面前,男人的手指触碰着她的肩头,然后绕过肩线,到达衣服的钮扣位置。接着,对方瘦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解开了安娜的外套。 衣服被褪下,一直到只剩下内衣的部分。 虽然卧室里还比较温暖,但骤然失去衣服的保护,安娜还是瑟缩了一下。她咕哝了一句:“裤子,裤子还是我自己来吧。” 说着,安娜解开了长裤,里面穿着的是属于女性的带蕾丝的中裤。 白色的里衣用银线绣着精致的花纹,半长的蕾丝中裤下是皮肤细腻的小腿。她又光着脚了,不过这次正踩在白色的长绒地毯上,圆乎乎的脚趾陷在一片柔软中。 她因为从未在丈夫面前暴露这么多,所以有些羞耻。但丈夫之前的话语又令她鼓足了勇气。 这种羞耻绝不是对自己身材的不自信,它更倾向于被归类为害羞。正因为是在爱人面前,所以就更不容易袒露自己。因为每一分袒露都意味着把真心摊开在太阳下。 她必须得习惯这个,所以她抬起双眼,望向了自己的丈夫。 而接下来她知道自己是对的。 如果卡列宁在爱这件事情上,有些不善言辞,那么,他的眼神就足以弥补一切了。 她的确在对方的双眼中看到了真真切切的爱慕。 “你可以,碰碰我。”安娜轻轻地说道。 卡列宁没有说话,不过等了一会儿之后,他抬起了手。 他先是贴近妻子耳后的肌肤,在那里停留了很久,然后是顺着耳侧的肌肤到了脖颈,再到锁骨的地方,最后,沿着那道细骨的痕迹,来到了圆润的肩头部分。最后,像是找到了可以停留的地方一样。卡列宁拇指的指腹在那儿轻轻地磨蹭着。 “我可以,是吗?”卡列宁低声问道。 “是的,你可以。” 尽管浓密的睫毛都在颤抖,但安娜还是镇定地回答道。 卡列宁往前走了一步,他动作轻柔,因为不想惊吓到自己的妻子。 他其实算不上一个非常有耐心的人,但如果是为了自己的妻子,卡列宁总是愿意放慢、再放慢脚步的。 他微微弯腰,在妻子肩头落下一个亲吻。 因为动作太过轻柔,所以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与卡列宁而言,这已经是一种无言的标记了。 他直起身子,将衣服递给妻子。 “穿上吧,安娜。” “你……”安娜有些迟疑,但卡列宁拉起了她的右手,然后在她指尖上亲吻了一下。 “礼物总归是要有些期待性不是吗?” 安娜眨了眨眼睛,脸上有着红晕,但还是笑着说:“这可是你自己选择的哦。” “是的,我习惯于选择,而不是被选择。” 待安娜把衣服穿好后,卡列宁示意她坐在梳妆台那里。 “你要,给我梳头发吗?”安娜坐下来,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哦,我只是希望我的妻子回来。”卡列宁漫不经心地说道。他的手并不灵巧,但显然他足够聪明。 这件浅紫色的裙子配上一个并不严谨,而是有些慵懒和随意的发型简直不能更相配。 最后,他用了一朵同样的浅紫色丝绒小花把主要的头发挽好,其余的卷发被自然的松开,绕过颈侧,垂落在胸前。 卡列宁双手轻轻搭在妻子的肩膀上,他看着镜子里,那是一位年轻的女性,象牙白的肤色,脸上是淡淡的红晕,一双灰色的大眼睛里像是有星辰的光晕在里面一样。 这是他所熟悉的。 卡列宁对此十分满意。 “你不觉得,你有点控制狂的倾向了吗?”安娜笑着说。 “虽然我不太理解你所谓的‘控制狂’,但从字面意义上,我想,我只是在向你传递某种私密的情绪。”卡列宁缓慢地说道。 “哦,什么情绪?你不说的话我可不知道。毕竟,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妇人。” “你知道的。”卡列宁说。 安娜正想故意说“我不知道”,但卡列宁已经满足了她。 “我爱你,安娜。” 她抬起手,手指尖轻轻地搭在对方的手背上,然后往下滑落,在即将脱离的时候,对方拽住了她的手指,依赖的摩挲着。 “不管我在外面什么样子,我就是我。我始终是你的妻子,我想,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亚历克塞。要是用更直白的话语来说,我赖定你了。” 安娜用了一个不太高雅的词汇,她的语气是那么的欢快,所以卡列宁这次没有纠正他,反而犹豫了一下之后,贴近对方的耳边低声说道:“那就欢迎你来‘赖’着我。” 他说“赖”这个词汇的时候,好像在用法文在说勋爵这个单词一样优雅和高贵。 这稀松平常的话语,等用他那低沉的嗓音说来后,就格外显得迷人起来了。 以至于原本只是在轻松的阐述一个小事实的主人公,又情不自禁地红了脸。但右手却还是不争气的没有放开,反而抓得更牢了。 第42章 chapter42 正如安娜之前确定的,那件衣服果然取得了很大的成功。 高曼先生不是一个会把别人的功劳据为己有的人,他说必须把属于安娜的荣誉分给她。但后者拒绝了。 “我不过是个无名的穷小子,您要把这个殊荣分给我,我可就没办法专心跟您学习了。” “但这是你应得的。” “如果给我点什么能让您觉得好受一些,那就请您真的开始教我点东西吧。高曼先生,我指的不是那种必须让我自己去偷偷摸摸理解的,而是更为实质性的。”安娜笑着说道,她知道对方不会拒绝的。 果然,高曼先生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在了解她的性格绝对不会事后报复或者怎么样之后,他那些做作的,虚伪的行为就完全吝啬的不愿意展示了。 这个骄傲刻薄的男人直接给了安娜一个白眼。 “如果你没办法跟上我的进度,那就别怪我不继续教你。” “我认为我可以。”安娜快速地说道,十分地自信。 绿眼睛的男人看了她一眼,刻薄地说:“不要只是说得好听。” 安娜没去接话,只是笑了笑。 普罗霍夫先生给了她一个加油的眼神,而高曼先生在这一天之后确实有每天都在一点一滴的教导她剪裁,而安娜也的确在认认真真的学习。 她自从开始彻底明白,自己这番不成熟的做法给卡列宁带来了多大麻烦之后,她明白。与其说不停的道歉,或者纠结是否需要停止这一切,不如早日学好自己想要的。 毕竟,一个男人可以征服世界,而一个女人也可以征服这个男人。 尽管在这个时代对女人的限制颇多,可又恰好因为这种限制,使得女人在男人拿捏事情的时候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她已经决定,将会带着这门手艺,身披战甲,为卡列宁在女人这边取得绝对的话语权。 尽管卡列宁不知道妻子心中所为他做出的决定,但因为这样,卡列宁的书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后者被耽搁的进度终于重新被捡了起来。 在前面几天,卡列宁认为回到熟悉的安静气氛让他觉得感受颇为良好,但日子一旦超过一周之后,就总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起先他以为是茶水的问题,在让仆人更换过茶叶,又检查了水质之后,他排出了这一条问题。然后他又认为是否是他的书籍不够吸引人,但后来也逐渐排除掉了。 卡列宁有一个习惯。 如果他心头烦乱不安,心绪不宁的时候,他会喜欢缓慢地踱步。 踱步的范围不局限在书房内,事实上,多半时间他会选择踏出书房,去走道甚至一楼的餐厅上巡视。 脚踩在镶木地板上,就算脚步足够沉稳,也会因为木材的原因而发出一点声响。起先卡列宁认为这声响有利于他思考,直到现在,就算听到了这种嘎吱的声响,也没有帮助后。 他突然意识到,也许不是地板的原因。 宅子里的仆人们有比较严谨的作息规律,在最高效的完成自己的工作后,晚上的时候,卡列宁一般用不到仆人,后者们总可以早早的去休息。出了家里的老管家科尔尼,而科尔尼又是最为了解自家先生的。不需要的时候,他从不会去打扰他。 一种空虚的感觉向卡列宁袭来。 他让自己的管家过来。 “您有什么事,先生?”科尔尼恭敬地问道,连站姿都是十年如一日的标准,脸上的表情控制在一种得体和谦卑的状态。 卡列宁向来是十分满意这种神情的,但这会儿却觉得似乎有点奇怪。 他问:“最近有什么事情吗?” 科尔尼虽然心里有些奇怪,为什么自家先生会这样问,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尽责地思索了一下,然后确认后再肯定地回答道:“并没有,先生。” 卡列宁皱了一下眉毛。 “有什么事情吗?先生。” 发现自家先生皱眉的表情后,科尔尼心里稍微有些忐忑。 “不,没有什么事情,你先去休息吧,科尔尼。”卡列宁说道。 “好的,先生,若有什么事儿,请您再唤我。”卡尔尼行了个礼然后告退,但走了几步之后,这位老人有转过身,再次说道,“若依旧有什么事情让您觉得困扰,您也可以去和夫人说说。您结婚了,不是吗?先生。” 听见科尔尼的话语,卡列宁有些讶异。 在老管家走后,卡列宁望了一下二楼,然后终于坚定地往二楼走去。 在卧室的门前,卡列宁先是敲了敲门,但没有理解得到准许。 卧室门并未锁上,所以卡列宁直接拧开门锁进去了。 他看到妻子正在烛光下静静地思考着,双眼有些出神地盯着面前的假人,她说是做衣服用的模特。手上的剪子像是正反射着寒光一样。 空气中除了偶尔有蜡烛芯子的爆炸声,就安静极了,以至于似乎只要喘息得大声一点,都能被十米开外的人听到。 他的皮鞋此刻正踩在华贵的手织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但卡列宁却觉得大脑平静地像一弯清泉,仿佛心都安定下来了。 卡列宁突然顿悟了这几日烦闷的原因。 和茶水无关,和书本无关,和别的都无关,不过是习惯了妻子的陪伴之后,骤然间缺失了而不习惯罢了。 思及到这里,被宠坏的人突然有些不舒服地想到,怎么有人可以大摇大摆的闯进你的世界,被驱逐也不愿意离去,想去各种办法停留,还一直在改变你的世界,从一枝花到一张椅子,到更多的东西。 让你的世界,规则被打乱,秩序荡然无存,平静被打破。让你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这个完全没有逻辑的世界,不讲道理的情绪后,她突然又离开了。拿到了永久居住权后就开始每天往其它的世界飞行和奔波。 这种想法像是藤蔓一样,飞速地疯长着,然后在它变成或者说,制造出更多的事端之前,在它真的开始伤人之前,它那尖尖的小刺已经先把其主人自己给刺伤了一下。 卡列宁收敛了这种想法,并且在心里摇了摇头,觉得这种想法极其的幼稚和不道德。 于是他咳嗽了一声。 安娜终于从某种专注中回过神来,双眼一开始还有些茫然,然后在瞧见是卡列宁在卧室里,并向她走过来之后,她就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 “已经这个时候了吗?” 卡列宁知道安娜的意思,是因为他平时总是十点半过来洗漱睡觉。他稍微有些不自在,但只花了一秒钟就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 “并没有,现在才九点半。” “那你怎么?”安娜疑惑地皱了皱眉。 这问题是必然会被问到的,但卡列宁这次来还没有在心里计划好。又或者,简单的说,他不过是随着自己的本能就来到了妻子的卧室。 至于为什么这么早回来,该说些什么,他通通没有想好。 但卡列宁毕竟是卡列宁,多数的时候他总是不会选择用谎言的形式来真的掩饰自己的情绪。 所以他用上了略微隐晦的坦诚方式。 “我注意到最近一周我们从七点吃过晚餐之后,多半就会在十点半才能再次见面。这期间,我有时候因为需要会客所以会一直待到九点半,然后去书房处理的我的公文。平均是两天会客一次,每次两个小时。处理公文的时间保持在四十分钟,有延长以弥补之前的进度。” 卡列宁停顿了一下,蓝色的眼睛深深地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然后才继续说道,“现在,我的进度已经回到了原先制定的计划中。所以再经过更加合理的规划后,用餐完毕后,我们还拥有一小时可以用作交谈。” 安娜努力消化了一下这两段长长的,还有些绕口的话语,最后她歪了歪头,低头想了想,然后再抬起头的时候,眉眼已经变得弯弯的了。 “噢,亚历克塞。” 因为妻子的语气,卡列宁开始有些不自在的板着脸,语气变得更为快速起来。 “安娜,我这样说是基于我们之前所默认的‘结婚十个原因’,对于第十条‘彼此是谈得来的朋友’,我的理解是,所谓的朋友,在满足三观相近兴趣相投之后,最基本的维护感情措施就是需要交谈。而我们现在每天的交谈时间已经不长于三个小时。对比我们结婚的这段时日来说,最近已经逐渐下降了五十个百分点。一般来说,交谈频率在短时间内下降超过百分之三十就要引起重视,下降超过百分之四十五就面临感情破裂的危险。而我们已经下降了五十个百分点。”卡列宁暗示道。 安娜这次没有思索太久,事实上,你只要得出结论后,无论你的丈夫在一段还是两段话语上,用上了多少高明的修饰词,也不过是在想你埋怨,你不该为了工作或者是别的,而让他感觉到了孤独。 “我道歉。”安娜笑着说道,她放下剪刀。 她能够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着一把剪刀的原因是她准备要扑到丈夫怀里去。 第43章 chapter43 卡列宁向来不喜欢与别人过多的接近,除了政治上必要的身体接触,他总是保持着让自己独子呆着的状态。 这也许不能怪到他父母早逝,而是自有记忆开始,卡列宁对身体接触的容忍度就比较低。 他也不喜欢宠物,尽管偶尔他也会赞善犬类的机敏,但他从没想过张开怀抱去揉摸着那些宠物的脑袋,或者去搔刮它们的下巴。 但奇怪的是,对于妻子的这些举动,他倒是从来没有排斥过。 这种不成熟的,总是过分外向的表达方式,卡列宁在抬起双手环抱着妻子的腰部时,脑子里不过是转过一句“这感觉似乎有一周没体会到了”。 人会习惯一些事情,就算是卡列宁也是。 安娜从卡列宁那些修饰的词汇中,非常聪明的抓出了重点。她对此总觉得自豪又高兴,抱着对方的时候就像是抱着一个十分喜爱的布娃娃,能抱多紧就多紧,好像要把这一周的分量都这么传递给对方一样。 “我已经成为你的习惯了,是吗?”安娜笑着问道,眼尾都像是带着喜悦的小尾巴一样,拖曳着,在双眸中点染了彩虹一般。 “还没有充分的证据表明,这是一个好习惯还是坏习惯。”卡列宁说。 安娜抗议道:“当然是好习惯!最好的那一种!” 她不知道卡列宁有没有微笑,但她觉得他是在微笑。 “我怕打扰你。这不像之前,有时候我需要练习剪裁。”她解释了为什么不去他书房,而是吃过晚餐后就窝在自己卧室里的原因。 “我想,它们是可以忍受的。” “而且,”卡列宁又说了一句,“并不是说你之前就没打扰到我。” 安娜听了,咯咯的笑了起来,没有认真地去计较丈夫的这个指责。 “我会努力保持安静,在一段时间之内。” “听起来似乎我是影响比较大的那一个。” “不,亚历克塞,你完全是个幸运儿好吗?”安娜松开手。 她比划了一下:“像这么大的幸运,我是你的妻子,这就是你最大的幸运了。” 安娜本来只是开个玩笑,卡列宁表现出来的一点不满,简直就像是突然塞给了她一罐蜜糖一样。 但她的丈夫在听了这番话后,却给出了她肯定和认真的答案。 “是的。” 幸福来得是那么的简单,现在,是因为这个内敛冷峻的男人的一句话,它没有任何修饰,但却让人觉得心房妥帖,感到温暖。 一点害羞,一点骄傲。 安娜双手背在身后不好意思地说道:“也没有那么好。” 女人想听的话语,赞美她美丽,赞美她身材,赞美她衣服…… 一切外在的,能够让人联想到美的东西。 卡列宁当然知道这些,虽然他不常做,但他总可以做的很好。那种虚伪的客套话语,应承的语气,漫不经心地就能让女人觉得高兴。 但此刻的话语,绝对是发自内心的。 “你很好,安娜。”卡列宁再次说,语气淡淡的,眼神却偏向柔和。蓝色的眸子像是藏着某种光。 这下子就不是害羞了,安娜想,心像是在温泉中一般。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亚历克塞。我觉得做妻子就和工作一样,都需要被人认可。不同的是,工作上,是希望被上司认可,而婚姻中,是希望被伴侣认可。” “你需要得到我的认可?安娜。”卡列宁问道。 “是的。做妻子的总是希望得到丈夫的赞美和表扬。有时候你不说出来,我就需要猜测,有时候我能感觉到,但如果你直接告诉我,我就能更快地觉得高兴了。”安娜诚实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不过,你不需要把这当成一种义务。爱不是一种义务。你只要像现在这样就可以了。偶尔你想说的时候,就告诉我。我们已经结婚超过三个月了,我对你的了解也越来越多了。以后,还会了解更多。” 安娜拉起卡列宁的手,贴近自己的脸颊上,她蹭了蹭,然后腼腆地笑了一下。 “我也觉得你很好。这样说有些傻,但你真的很好。我一直认为你是最适合我的,现在,我也要说,我是最适合你的。就算先前不是那么合适,但以后总会越来越合适的。” “我希望你能原谅我有时候得一些小毛病和任性,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无法接受的,或者不痛快的事情,你就告诉我。我会改正。如果我让你养成了一个坏习惯,而你还不打算改正的话,你就告诉我,我总会,继续保持的。”她最后眨了眨眼睛,脸蛋有些红通通的,双眼还亮晶晶的看着对方。 良久,卡列宁诚实地说道:“并不是坏习惯,安娜。” “虽然也不能说是好习惯。于我个人而言,对一件事,一个习惯产生了依赖,总归不是一件好事。不过,若是因为它不够理智,就干脆抛弃或者漠视它,也不过是懦弱的行为而已。” “你就是我的习惯,安娜。” “好与坏不能用来评断它。” 卡列宁低声说道,双手轻轻触碰着安娜的脸颊,然后亲吻了对方。 之后,属于安娜的那些东西又被挪进了卡列宁的书房。在卡列宁的示意下,那件清冷庄严的书房已经有了两张书桌,按照安娜的身高量身定制。 那张更娇小一点的书桌用的桃花心木,厚实和漂亮的纹理,上面铺着碎花的桌布,配套的椅子上垫着软垫。一个细颈的花瓶里,总是时刻摆放着新鲜的花束,淡淡的花香味在这个冬天经久不散。 在卡列宁的允许下,安娜不再克制自己。她依旧会和对方说话,一般是在卡列宁处理完公务的时候,而卡列宁,他在那天早晨又把自己的计划进度条调整了一下。 空余的那点时间,他开始参与妻子的乐趣。 安娜知道卡列宁的审美眼观并没有十分高明,但多年的阅历还是让他比一般人更加有品位。 他也许并不热爱这一块的东西,也不能给出什么创造性的建议。可他的倾听和陪伴已经胜过了所有。 她并没有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卡列宁,她不过是从他身上学到了一些,有时候,不需要告知,只是直接去做而已。 所以,在安静的呆了一段时间后,安娜再一次出没于社交界。其中以李迪雅伯爵夫人和培特西公爵夫人为主。 去李迪雅伯爵夫人那儿虽然总是需要倾听她的一些牢骚,但总体来说,你并不需要开动更多的脑筋去应付对方。而去培特西那里的时候,就必须得万分小心了。 “最近你都不怎么来参加我们的沙龙了,是有什么原因吗?”培特西娇嗔地问道,“我本想要去看你的,但又怕你是在家里静养,我们这些人要是过去了倒是打扰你了的清静。” 培特西的这番试探被安娜轻轻接过,她笑了一下,说:“你就是来了我也没法接待,这段时间天气冷了,我身子就不太好。不过我想啊,我要是再不来的话,说不定这里的人我就要不认识了。” 她用一种赞善的眼神看着培特西举办的茶宴。 “瞧瞧你的茶宴,办得越来越好了。” “你说话倒是越来越像你的丈夫了,安娜。”培特西笑了一下,露出洁白小巧的牙齿。她小小的手戴了一枚戒指,然后在勾着自己的一缕头发把玩着。 “这话被他听到了可是会骄傲的。”安娜佯装听不懂培特西的话语。 培特西丢开头发,眉眼弯弯道:“来吧,亲爱的,现在来加入我们吧,我来为你介绍一下我们得新朋友。” 安娜把手交给培特西,放松地让对方领着自己绕着起居室走了一圈,她见了太多人。努力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 她知道培特西在暗自打量她,但既然她没问,安娜也就不去戳破。 不管如何,既然培特西带她认识所有人,那就是说,她重新被这个圈子接纳了。不过,另一方面也意味着,这将是一笔每年需要花费八万卢布的社交,她的心开始隐隐地抽疼了一下。赚钱的事情似乎有点迫在眉睫。 安娜拿了一杯淡酒,伏特加不是她可以喝的,喝果汁又太不像样。她跟一位伯爵夫人攀谈,侧面打听着那一日伊莉莎穿着裙子去了晚宴的盛况,以此来满足自己小小的虚荣心,也给高曼先生的裁缝店打打广告。 “你们在聊什么呢?”一个女声响起。 安娜看过去,是渥伦斯基的姐姐。她身边没有跟着上次那个年轻的贵族,不过她表情看上去依旧很快乐,那也许说明这段情谊并没有结束,而且还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正在聊前段时间晚宴上的那件趣事。”伯爵夫人用一种嘲笑的口吻说着,“您忘了,那件事情可让一个女人出足了风头,另一个女人丢尽了面子呀!” 渥伦斯基的姐姐捂着嘴笑着。 她们开始把话题转移到那个丢面子的女交际花身上,眼神中含着鄙夷,但在安娜看来,她们又有什么不同呢? 她这次没有忿然,只是喝了一口淡酒,静静地听着,偶尔在那两位看向她的时候,给出一份我也完全是这么思考的赞同眼神。 “我以为您会要果汁的。”又一个声音响起,音量不大,所以那两个人没有注意到这边。 安娜低头望向对方,少年手里正端着一杯伏特加。 他咬了一口柠檬,然后啜饮了一口伏特加,眉眼有点微醺的样子。 安娜翘了翘嘴角:“未成年饮酒可不好。” 渥伦斯基这次没生气,只是瞥了她一眼:“这里是俄国。”然后他把那杯伏特加一饮而尽。 安娜点了点头,缓慢地又喝了一口手中的淡酒。 “你还没回答我。”渥伦斯基皱眉说,少年深蓝色的眼睛像是海水一样,显得特别美。 他嘴唇红润,在问话的时候,一双眼睛是直直的望着安娜,那看上去就像是他非常在乎这问题的答案一样。 这种神情是具有杀伤力的。 它美丽,代表着专注,独一无二的那一种。 安娜毫不怀疑这位少年日后会成为十分受欢迎的那一类,不过,不是她喜欢的。 “淡酒现在最合适,而且,我也不喜欢果汁,什么都不加的白开水才是我最乐意接受的。”安娜微笑着说道,然后她离开了。 渥伦斯基有些不解地注视着那个背影,最后他撇撇嘴,双手懒散地伸开,背靠在阳台的边缘上。 渥伦斯基注视着这场宴会,熟悉的,女人花花绿绿的装束,男性轻佻漂亮的脸蛋,突然,一股乏味感向他袭来。 好像这种圈子也不是那么有去啊。渥伦斯基淡淡地想着。眼睛又落在那位卡列宁夫人身上,最后只是得出一个结论。 奇怪的女人。 第44章 chapter44 到了下午四点半,安娜决定回去了。 她和原本正在交谈中的一位伯爵夫人停止了谈话,表示她要去找培特西公爵夫人。 当安娜找到培特西公爵夫人的时候,她正斜斜地倚在沙发上,两位贵族青年正围绕在她身边,其中那位就是安娜上次见过的,估摸着就是培特西的情夫。 “哦,安娜,别跟我说不好听的。”培特西看见安娜向她走过来,就抬眼娇娇地笑着。 “您可真是猜对了。我想我得告辞了,亲爱的培特西。” 培特西伸出一条胳膊,牛乳一般的颜色,脸上尽显绯红,一位有着卷发的年轻人眼神放肆地从那雪一般的膀子再落到手背上,最后笑着啄吻了一下。 听到安娜的回答,培特西轻轻推开卷发的男子,一双水色朦胧的眼睛正瞧着前者,道:“您不留下来吃晚餐吗?” 若是以往,安娜是会拒绝的。 不过这一次她只是笑了一下:“如果你们家的厨子能准备足够美味的食物的话。” 培特西故作讶异,笑道:“我这刚挖了一个厨子过来就被你知道了呀!” “我亲爱的表嫂,这圈子里谁不知道如果要看漂亮衣服或者吃美食的话,就得到您这儿来呀!”安娜恭维道。 事实上,这话不过是在她们这个圈子里流传的,若是在李迪雅伯爵夫人的圈子里,像培特西这样的女性可是会被暗地里翻白眼的。 培特西有些受用的笑了起来。她起身,亲昵的拉着安娜的手说:“来吧,亲爱的安娜,让送信的仆人去给您丈夫送个口信。希望下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不会怪我抢了他的妻子,让他不得不孤独地一个人享用晚餐了。”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培特西公爵夫人除了有一张漂亮的脸蛋,更兼有一张巧嘴。她这话配合她的表情总显得俏皮。几位夫人也都哧哧的笑了起来。 “也许他反而会感激你,免得我总打扰他工作。”安娜同样用诙谐的表情说着。 一般人多半会把这当作一种调侃,又或者是,从字面上理解为像卡列宁夫人这样的女性过得多么不幸福呀。 她这么年轻漂亮,但又有什么用呢! 她的丈夫如此古板不解风情,他是个彻彻底底地工作狂呢,以至于像他妻子这样出生名门原本生性腼腆的年轻夫人也忍不住要在圈子里多走动走动了。 而少部分的人,如培特西,却是了解到了两个事实。 一个是她的丈夫在公事上十分地勤劳,一个是他们夫妻感情很好。 培特西并不愚蠢,不然她不可能能变成这个圈子里的领导人。她虽然是安娜的表嫂,但一直也没怎么接触过对方,直到安娜结婚嫁到彼得堡之后,她们才有了接触。 也许外人会觉得对方有些腼腆,可培特西知道并不是。但她不在乎,如果安娜选择就做一个小女人守在她那个比她大二十岁的丈夫面前,那就随她去吧。如果她有什么别的想法,她也不介意帮帮她。 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于培特西而言,只有美丽,会讨她欢心才是最重要的。 人活着及时享乐才是最重要的。 晚餐果然准备得很丰盛,原本所有人都十分高兴,但自从男主人,也就是安娜的表哥过来后,场面就显得有些乏味了。 众人都显得有些拘谨,因为公爵先生委实不太会谈话,尽管他长得是那么地和善,但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对版画不感兴趣,而公爵先生并没有及时察觉到这一点。 “亲爱的,不先喝点酒吗?”培特西对丈夫说,眼睛里荡着笑意。 “哦哦,是的,我太高兴了,亲爱的,我得来一杯。” 伺候主人用饭的男仆给公爵先生倒了一杯酒,后者一饮而尽。 酒精没让公爵先生学会闭嘴,他变得醉醺醺的起来,并且嚷嚷着要更多的酒水。 通常,一个和善的人平时总是让人觉得没有什么危机感,如果这个人还不怎么聪明的话,多数人会不怎么善意的在心里嘲笑他几句。 而一个不怎么聪明的人喝醉了酒,变得毫无节制的时候,人们通常会更加厌烦他、怜悯他、嘲讽他。好像在说,他的无能本来已经是一种遗憾了,而现在他还有这种不知廉耻的恶习。 “再来更多的酒!”公爵先生脸膛红润,张着嘴说道。 培特西的脸上有一丝尴尬浮现,但在被人发现之前,她已经很好地掩饰了它们。 安娜瞧见这场原本应该由男主人主导的晚餐,现在已经被破坏掉了。 培特西想要拿走丈夫手中的酒杯,但在醉酒的人看来这种掠夺行为实在是不可饶恕的。后者死死地捏着自己的酒杯,一副打死都不松手的样子。 “您醉了吗?”一直腻在培特西身边的那位男青年问道。 “当然没有。”公爵先生咕哝着说道。她的妻子伸在半空中的手放在了桌面上,长得颇为风流的双眉先是拧起,然后又松开,嘴角边带着一丝笑意。 安娜的视线在这三个人身上转着,一位情夫,一位贵族夫人,一位贵族先生,现在他们正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除了安娜的表哥,大部分的人都知道这桩风流韵事,但却没有一个人与那位可怜人说。 人们不认为这是一桩丑闻,豢养情夫或者情妇成为了一种畸形的正常,而老实巴交的丈夫喝得醉醺醺反而变成了不能被容忍的出丑。 安娜抬眼,捕捉到一位公爵夫人朝她身边的密友使了一个眼色。那种眼神很细微,但只要是混这个圈子里的人都能了解。 培特西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 她再一次抬起手,这一次干脆利落,用了点巧劲儿,仿佛那短短的,绵软的小手突然长了骨头似的。 她夺下了丈夫手里的酒杯。 一场本该以狼狈落幕的戏曲转了个弯,因为女主人似乎有这样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您可不能一个人高兴。来,让我们也为你新入的版画收藏喝一杯。”培特西翘着嘴角说道,她举起杯子,说了一句祝酒词。 安娜端起酒杯,别的人也都一并端起来。 给女人们准备的是味道醇厚的蜜酒,比不得伏特加的烈性,但安娜还是只抿了一点点。 公爵先生用一种带着醉意的快活眼神看着自己的妻子,他亲了亲她的手指,而培特西看上去也正用一种母亲一般温柔的神情看着自己的丈夫。 那眼神仿佛带着爱意。可你要认真探究的话,却又不那么肯定了。 晚餐差不多结束的时候。培特西安排客人们在起居室休息,那些女仆或者男仆已经不需要主人过多的指示,就能把客人们很好地引导在该坐的地方。 培特西又冲自己的丈夫耳语了几句,后者笑了起来,像是孩子一般。 见丈夫已经变得听话了以后,培特西就招呼仆人把她的丈夫扶起来,让他们把他送到我是里去。 “安娜。”培特西喊道。 安娜走到培特西的身边,后者冲着她眨了眨眼睛,说:“亲爱的,我得去安顿好我的丈夫,您介意为我暂时招呼一下我的客人们吗?” “您尽管放心去吧。”安娜说。 培特西随着丈夫还有仆人们一起上了二楼,她走在丈夫身边,不时地笑着。那笑声和她跟自己的情夫在一起时不太一样。好像更加真诚,又好像只是错觉。 把眼神从培特西的背影那边收回来后,安娜扫视了一下所有人。 她发现之前那位公爵夫人和其她几个人的眼神交接已经变得更为放肆了起来,好像手指头都要戳进去了。 而培特西的情夫正腻在一位长脖子的年轻夫人那边,亲昵的说着什么笑话。没有人对此感到惊讶,或者想要谴责这位青年,人们正忙着用眼神讨论着培特西的丈夫。 安娜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对这个圈子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她向那个圈子的地方走去,履行自己对培特西许下的承诺。 渥伦斯基姐弟俩没有被拜托,但渥伦斯基的姐姐已经自觉的加入了那些讨论中。只有渥伦斯基,他原本是个十分合群的少年,甚至更加融入到这种轻松至放荡的环境中,可是此刻,少年却有些面无表情。 “过来这儿啊,亲爱的。”那位公爵夫人招呼渥伦斯基,然后更多的人像这位漂亮的少年伸出手。 渥伦斯基此刻却一点都不想走近她们,他突然觉得这些人十分刺眼。 不,也许他可以走近他们。一种强大的是非观突然就这样钻入了少年的脑子里。 渥伦斯基正迈步向她们走去的时候,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您走错了,渥伦斯基先生,这边的客人让我来负责招呼好吗?” 渥伦斯基抬眼看向说话的人,在看清楚是安娜的时候,他有些恼火:“您不是一向看不惯这些吗?” 安娜收回手,慢悠悠地说:“晚餐的小羊排味道不错,但像您这样的年轻人,吃多了可是最容易上火的。我建议您最好多喝点水,免得火气发出来了,到时候可不太好。” 安娜给渥伦斯基拿了一杯水,然后又压低了声音说:“让厨房的人做点梨汁吧。您拿过去给培特西。” 渥伦斯基下意识地接过水杯,然后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本来想问,您不是一直觉得和我们不是一类人吗? 安娜佯作不解:“因为梨汁可以解救啊!”说完以后,她就转身向着人群里走去。 渥伦斯基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抓了个仆人,让他去厨房弄了杯理智,然后他自己断了上去,不然他恐怕自己真的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十分钟后,培特西从二楼下来。 她头发依旧精美,衣裙洁净,身上还带着馥郁的香气,一双柔嫩的小手微微交叠着,轻轻地搭在小腹前面。 女人的肩膀用力地打开着,好让那种露肩的礼服可以把高高的胸脯完全袒露出来。 安娜想:她看起来依旧光彩照人,好像之前他丈夫所造成的狼狈并未影响什么。 从这一刻开始,安娜认为自己不能再用鄙薄的情绪来看待培特西了。至少她活得倒是非常坦荡。 “我刚还担心像我们安娜这样害羞的没人不能把你们照顾好,但现在看来,也许我该再晚半个小时过来。”培特西妩媚地眨了眨眼睛,众人笑了起来。 “您说这些话我们可是会十分伤心的。”培特西的情夫在瞧见前者过来的时候,已经自然地离开了之前那位贵夫人身边,他走到对方身边,吻了吻培特西的手背。一副现在全世界的人来我也只能看到您的样子,而培特西只是娇娇地笑着。 也许她知道这一切,也许她不知道。但不管事实是哪一个,这个女人的确不简单。安娜在心里想着。 那三位公爵夫人又围绕在了培特西的身边,同她亲亲热热的,好似没有谁能撼动她们坚实的友情。 这场景未免有些可笑,但所有人都快速地融入到自己新的角色中。 在场的唯有安娜和渥伦斯基还记得之前的事情,但没有人会去揭穿了。 既然女主人来说,安娜就把场子交给对方。 她抽空看了一眼时间,想着再过二十分钟后自己就差不多可以告辞了。 食物虽然美味,但在瞧见了这个圈子的又一角后,那些东西就像是凝固的猪油一般,因为散发着鲜美的香气,而让人误以为是什么美食。整块的吞服后,除了唇齿间的恶心感,就是肚腹之间的不适感了。 她正想着,培特西的仆人说卡列宁来了。 安娜睁大了眼睛。 这是卡列宁第二次来安娜的社交活动中,和第一次时候一样,他总是来得那么及时。安娜几乎有些怀疑卡列宁是不是知道什么,她打算等会儿试着问一下。 “平常总是见不到您,现在倒是两个月不到就见了两次,比去年只见一面的频率可高多了,亲爱的卡列宁。”培特西笑道。 她语气柔和婉转,眼神又妩媚,所以不管说什么都不会让人生厌。 “若您本来是不想见到我,那接下来我可能就要让您失望了。” “您倒是把责任都推给我了。”培特西把手伸过去,接受了卡列宁的吻手礼。 “您不会还是专程过来接我们的安娜吧?”培特西又问道,她眼神扫过所有人,最后才落在卡列宁的眼睛上。似乎正用她那微翘的小嘴巴在说大伙儿可都瞧着呢。 培特西的问话虽然不一定是为了安娜好,但毕竟也是让后者有了些许期待。 但卡列宁毕竟是那位总是将刻板和教条写在眼睫毛上的男人,他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我正好将一位英国使者道森先生送回使馆。” 英国使馆离培特西的房子特别的近,这番解释,让所有人心中那点幻想都没了。 大部分的人再次在心里涌同情的眼神望向高官的妻子。 卡列宁刚来主人家,没有马上走的道理,所以他又呆了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他的讲的话要不就是干巴巴的,要不就是充满了理性,总之,每个人都觉得这位先生在这里的确是一场折磨。 所以,在卡列宁觉得按规矩现在离开不会失了体面后,他向女主人告辞了。 这一次,培特西没再挽留什么了,直接干脆地允许他们夫妻离开了。 刚出了门,一阵冷风就袭了过来。 安娜打了一个喷嚏。 卡列宁皱了皱眉,他抬起左手,拦住妻子纤细的腰肢,把她往自己的怀里带。 “快点走吧。”卡列宁低声说。 安娜轻轻地笑了,低声也应了一句。 等他们上了马车以后,安娜偏头望向自己的丈夫,也不说话,就这么眼神亮亮地瞧着他。 卡列宁原本还保持着自然的神色,后来就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这声咳嗽使得安娜又往他面前靠近了一点,到最后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了。 安娜轻轻地咬了一下丈夫的上嘴唇,问:“我是顺便的?” “我并没有这么说。”卡列宁板着脸,一副就算你是我的妻子,但是随意曲解俄国高官的话语还是要负上法律责任的样子。 安娜并不畏惧,毕竟她可是战斗民族家的二媳妇。 她又轻轻地咬了一下丈夫的下嘴唇,然后松开,一副你必须老实交代的样子。 卡列宁让妻子坐好,同时,因为熟悉妻子的不太合作模式,他还采取了第二级命令,用手拍了拍妻子的膝盖。 “我的确是送道森先生去英国使馆。” “不过,那是下班时候的事情。” 安娜笑了起来,问:“那最后你不会是等在培特西家门口吧?” 卡列宁给了她一个这么愚蠢的事情他是真的不会做的眼神,然后说:“我回府里了,科尔尼说培特西家里的仆人带来了口信。” 安娜听到这儿捏了捏卡列宁的手指:“那你吃饭了吗?” “是的。” “真遗憾,你应该担心的吃不下饭的。”安娜故作遗憾地说道。 卡列宁看了她一眼,知道对方不是真心的,但还是说:“因为担心而不吃饭对于解决事情是于事无补的,而且更多时候还会为此使得自己错过解决事情的好时机。因为身体不健康的时候,人的愚蠢会增加许多。” 安娜咯咯的笑了起来,撒娇道:“你就不能骗骗我吗?” “我不会骗你,安娜。我说过的。”卡列宁淡淡地说。 安娜听了这话,没有再大笑了。 她靠在对方肩膀上,然后问:“我可以吗?” “你最近这样先做了再向我取得允许的做法实在是有些太频繁了。”卡列宁说道,右手却在妻子的头发上轻轻地抚弄。 “哦,那我下次不这样了。”安娜想要离开,卡列宁却用手轻轻地压了一下她的脑袋。 “下次吧。”他说。 安娜嘴角边卷起一个笑意,感叹道:“你真好,亚历克塞。你是我丈夫,你和别人是那么的不一样。你像是宝藏,我有时候真想把你放在手提袋里。” “……那是不现实的。” “只是一个比喻。”安娜用一种你别那么认真的语气笑着说道。 “只是为了安抚你。”卡列宁说,右手依旧在自己妻子的头发上轻轻地抚弄着。 “你之前不会待那么晚的。安娜,我看得出你不喜欢这些。如果你不喜欢,就不需要勉强自己去做。” 安娜怔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让自己滑到在卡列宁的大腿上。 “……安娜。” “我现在需要安慰,你分明知道。哦,别停,请继续。”安娜咕哝了一句。一方面是因为卡列宁是如此聪明,另一方面,就像是真的被安抚了一样。 “有时候我想让自己变成那种可以为了爱人牺牲一切的人,像是戏剧里的女主一样,那很伟大,”她突然笑了起来,“还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悲剧意味,但你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你不需要这样。” “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人不是个聪明的决定,我十分不认同这种不理智的观点。” 卡列宁在妻子的眉心处亲吻了一下。 “安娜,你只需要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安娜抬起手,在卡列宁的眉骨间轻轻地滑动着,然后真心实意地笑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在眼角处完成好看的弧度。 “谁说我不是女主?亚历克塞,我想成为可以配得上你的人,我想要在成为你的妻子后,随着时光过去,我可以变得比过去越来越好的那种人。” “我听过一句话。婚姻会让两个相爱的人的生活变得索然无味。我不相信这一点,现在更是越发坚定了。我们的婚姻会让我们都变得越来越好。我就是希望,可以成为这样的人。” “你对我说这么让人感动的话,可是会让我变得越来越自私。我不想要这样,因为我啊,是真的真的很爱你的。亚历克塞。” 卡列宁久久地看了妻子一眼,然后说:“安娜,你不会是一个好演员的。所以对于你说的,女主角的言论,尽管我是你的丈夫,我也必须要做保留决定。” “不过,”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那并不会有什么影响。” 卡列宁微微弯腰,让嘴唇贴近对方,印下一个吻后,轻轻摩挲着,低低的嗓音像是某种让人沉醉的酒香一般,侵入人的四肢,最后到达心脏的地方,扎根,发芽,最终成为了一种坚实的保护力量。 “我承诺,你可以做任何你想要做的。” 第45章 卡列宁的承诺像是坚硬的蚕丝一般,细细地将安娜缠绕起来,而她也心甘情愿的被这样保护着。 “你在笑什么?亲爱的帕沙。”普罗霍夫先生好奇地问道。 “哦,没什么。”安娜晃了晃头,但明显没法抑制嘴角边的笑意。 “不过,我还是头一次知道高曼先生还有个女儿。” 普罗霍夫先生的眼睛在听到高曼先生的女儿后就亮了一下,而安娜也在此刻确定了一件事。 “奥里亚小姐真的非常好,也许你不会见过比她更好的女孩儿了。” “你喜欢她是吗?”安娜笑着问对方。 普罗霍夫先生脸红了一下。 “所以,你不管高曼先生这个人性格有多么古怪,还是想留在这儿?” “算是吧。”普罗霍夫笑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账本。 “奥里亚小姐真的是个好姑娘,帕沙,你等会就能见到她了。”普罗霍夫先生憨厚地说道。 “你都不怕我把她抢走吗?”安娜故意说道。高曼先生去接那位奥里亚小姐了,所以店里只有他们两个。 她之前还以为普罗霍夫先生对高曼先生有什么想法,毕竟,一般人可都受不了高曼先生那种性格。 普罗霍夫听了安娜的话语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些紧张地说,“你会吗?” 看到对方的反应,安娜也不想继续这个玩笑了。 “当然不会,别担心,普罗霍夫。” “但是奥里亚小姐真的非常好的。”普罗霍夫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又似乎有些不满。 “你们怎么认识的?”安娜好奇道。 普罗霍夫又笑了起来,一双眼睛显得特别纯真,同他高大健壮的身材本来一点都不相配,但却让人觉得还蛮可爱的。 “那是去年的时候,一月的时候,我们遭遇了海盗。我逃了出来,但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而且那个时候还害了肺病,又脏又臭,我想随便找个活儿先混口饭吃,但人家正经生意人都不要我。我在彼得堡流浪了三天,直到有一天饿的有些头晕,我就蹲在地上,然后她就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男人的神色就像是自己见到了天使一般。安娜想。 “她给了我吃的。我那个时候饿极了,我也不想死,所以我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情,问了奥里亚小姐,能不能收留我干活,赚点面包钱。奥里亚小姐一开始有些为难,但后来她还是答应了。” “然后高曼先生一开始拒绝你了吗?” “没有。”普罗霍夫笑着说道,给了安娜一个有些意外的答案。 “所以我说了,高曼先生虽然脾气有些古怪,但他是个好人。他只是嘴巴比较刻薄。我伤好了以后就在这里帮忙,奥里亚小姐还教我认字了。”普罗霍夫扬了扬手里的账本。 “我原先认得的字不多,现在已经厉害很多了。” “听你这样说,她真是一位天使一样可爱的小姐。”安娜感叹道。 “是的。”普罗霍夫颇为赞同这句话。 又过了一个小时以后,裁缝铺外面有辆马车停了下来。 “一定是奥里亚小姐!” 普罗霍夫兴奋地说,他跑了出去。安娜也跟了出去。到了外边,因为太激动,普罗霍夫差点贴到了马儿的鼻子上。 那匹枣红色的马惊了一下,半空中蹬了蹬蹄子,赶车的人马上制止它,幸运的是很快就安抚好了。 “冲出来干嘛!”高曼先生提高了声音训斥道,在他声音落地以后,一位甜美的女声响起。 “普罗霍夫。” “奥里亚小姐!”普罗霍夫激动地喊道,站得笔直,像个士兵要迎接公主一样。 而等安娜把视线放在那位奥里亚小姐身上以后,她未免有些惊讶。 不是说奥里亚小姐不美,而是,这分明还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所以,普罗霍夫不是喜欢男人,他是喜欢小女孩儿? 安娜觉得自己现在看着普罗霍夫的背影都有些复杂。 普罗霍夫尽管有些兴奋,外表看上去也许不那么高贵,但在奥里亚面前,那种绅士的行为他一样都没落下。 奥里亚小姐来到安娜的面前,笑道:“您就是帕维尔先生吧?我听爸爸说起过您了。” “日安,奥里亚小姐。”安娜也回以问候。 奥里亚小姐羞涩的笑了一下。 尽管外形还十分稚嫩,但在待人接物上,这位奥里亚小姐的确就像是一位公主一样。 她有一头柔亮的黑发,毛发比较细,但十分浓密。少女的骨架十分的秀气,今天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裙子,料子一看就是上等货,但花纹不多,只用白色的羽毛样式点缀了一些。外面穿着一件浅色的大衣,看上去十分保暖。 和高曼先生一向懒得看人的行为不一样。 就算只是这样一种平常的打招呼,奥里亚小姐也习惯于偏向她人,脖子以一种修长的弧度略微靠向说话者的方向,微微露出耳垂上一点白色的珍珠耳环,小巧而精致。 “等会你们有的是时间,现在先进去吧,奥里亚。”高曼先生皱眉说,手指在奥里亚的领口动了动,让暴露在寒冷空气中的皮肤能够被大衣包裹起来。 “是的,先进去吧,外面太冷了。”普罗霍夫先生点头赞同,只有安娜又感受了一下外面的温度,然后觉得好像也没有很冷,不过她没在意,跟着高曼先生他们一起进去了。 普罗霍夫本来想要提着行李给奥里亚小姐送到二楼的卧室里去,但被高曼先生喝止住。 “在这儿等着!” 普罗霍夫先生就像一只被训斥了的大狗一样,垂头丧气的把行李给了高曼先生。 “爸爸。”奥里亚小姐不赞同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高曼先生对此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奥里亚小姐跟上。 “等会我就下来。”奥里亚小姐对普罗霍夫说,然后又看了安娜,给了她一个歉意的微笑。 瞧着对方缓慢轻柔的脚步,安娜不自禁的想,她平日里是不是表现得像一头帝企鹅?瞧对方细细的腰肢,好像一只手就能环住。肩膀秀气,背脊挺直。 这位奥里亚小姐虽然容貌上和高曼先生并没有太多相似,可气度却非常接近。那种气质和她身上穿了多贵的衣服没有关系,完全是由她自身散发出来的。 仔细想想,这明明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脸蛋还没完全张开,带了一点点圆润,鼻尖还有一两点无伤大雅的雀斑,可那双大眼睛却十分明亮。睫毛长长的,卷曲的翘着,眼尾自然的带着点弧度,好像一直在笑一样。 难怪像普罗霍夫先生这样正直的人也忍不住有些邪念。 安娜看向普罗霍夫,后者还痴痴地望着那已经没有人的空走道。 “普罗霍夫,虽然我真的很同情你,但是,我也能理解高曼先生为什么有时候对你那么刻薄了。” 恋童是病,真的得治啊! 普罗霍夫先是有些迷糊,然后才反应过来。他有些尴尬地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不要乱想,帕维尔。”普罗霍夫有些干巴巴地说道。 他脸涨红了起来:“我只是想在这里待着,我不会对奥里亚小姐做什么的。” “你不是喜欢她吗?” “我是喜欢她啊,但喜欢,喜欢又不是”普罗霍夫说不出口了,明明是那么一个大个子,对这种事却腼腆的不像话,最后他板着脸说:“帕沙,你的思想实在是太龌龊了。” 安娜闹了大红脸,道:“我哪里龌龊了!明明是你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喜欢奥里亚小姐,我只是想呆在这儿。”普罗霍夫认真地说。 “你不想娶她吗?”安娜试探性地问道。 普罗霍夫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鼻子笑道:“啊,想不了那么远。” 安娜犹豫道:“你这样,似乎有些不负责任啊。” 普罗霍夫拍了拍安娜的肩膀,宽厚的手没用太多力气。 “你知道就好了,但这件事你别管。你来找高曼先生不是为了学手艺的吗?” 安娜有些奇怪的看着面前的男人,一般来说,他们两个人中,普罗霍夫才是那个心肠更软的大家伙,而且什么问题他都是知无不言的那一种。 所以,安娜猜测,是不是因为普罗霍夫知道高曼先生有可能绝对不会同意这门婚事呢? 虽然高曼先生也没有爵位,只是一个裁缝,但毕竟也算是有钱人。在这个门第观念很重的时代,像普罗霍夫这样没钱没权的孤儿,很少有好人家的女儿会嫁给他的。 思及到这里,安娜遂决定不再多说了。 尽管她认为普罗霍夫先生是一个人好人,但站在高曼先生的角度看,不选择前者也是完全合理的。 下午回去的时候,安娜先是完成了今日的作业,卡列宁在八点的时候有一位访客,所以她等到客人走后才去找他。 “今天不需要做功课吗?”卡列宁近来习惯把安娜那些乱七八糟的练习都用功课来代替,有时候他自己都会有些恍惚,娶进来的到底是个孩子还是个妻子。 “我都做好了。”安娜也顺嘴说道。 她拉了一张椅子然后坐在卡列宁书桌的对面,他们现在还在卡列宁待客的那个书房。 安娜睁着一双灰色的大眼睛瞅着自己的丈夫,然后问道:“我想问一个问题。” 卡列宁看向她。 安娜慢慢开口道:“我是说如果,我只是一个贫穷的姑娘,你还会娶我吗?”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我,”安娜张了张嘴,然后有些泄气地说道,“还是算了吧,亚历克塞。原谅我问了这么一个蠢问题。” 她自言自语道:“如果我是个穷姑娘,也许是个养鹅的农家女,我们根本不会碰到。就算碰到了,我也没有钱把自己打扮得好看。我没有机会学习很好的文化。就算我不知道从哪里学会了上流社会的东西,但我依旧没有钱,没有身份地位,我们之间会结婚的概率基本上无线接近为零。”她最后自己得出了一个可怜的结论,还叹了口气。 “想到这个事实,我觉得身体都难过起来了。”安娜抽了抽鼻子,觉得鼻子都有些酸酸的。 “你可能会娶一个不怎么漂亮,但很有钱,家里有爵位的贵族小姐。她也许不像我那么好看但至少会是一位体面的妻子。而我有可能会嫁给一位虽然长得很好,但同样没钱的男人” 卡列宁原本听到前面半段还觉得有点好笑,但后面听到妻子说有可能会嫁给别的男人,理智告诉她,如果妻子说的假设是成立的,那么的确有很大的概率会是这个样子。但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如果不是吗? “安娜。”卡列宁叫了妻子的名字。 正沉浸在一种莫名情绪中的某夫人终于又抬起头望向自己的丈夫。 卡列宁看着已经有些眼泪汪汪的妻子,原本还不太好的情绪就消失了。对妻子变得像往常一样,有点无奈。 “不存在如果。你就是我的妻子,我们结婚了。” “你是和我结婚。”卡列宁强调了一声。 安娜看向自己的丈夫,从他被打理得整齐严谨的头发,到挺直的鼻梁,最后又落到相较于下嘴唇,更为薄的上嘴唇上。 “你没有我如果里的丈夫那么英俊。”安娜突然笑道,擦了擦眼泪。 “外表只是表象而已。”卡列宁说。 “大部分的人可做不到这一点。”安娜嘟囔了一句。 “就像大部分人都不能真的在事业上有什么成就一样。” 安娜想了想,然后点点头:“你说的对。抱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些感伤了。也许你可以把这个日子记下来,我有的时候会有这种低潮期,那通常是发生在” 在什么,安娜没有说完,只是突然有些脸红。 “怎么了?” “不,没什么。”安娜趴在桌子上,这会儿想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卡列宁有些担忧,他皱起了眉毛。 “安娜。” “真的没什么。”从手臂下传来闷闷的声音。 卡列宁起身,本来想要去拉自己的妻子,但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 这位俄国的高官面对过不少大风大浪,但饶是如此,他也还是变得有些拘谨。直到十秒后,卡列宁走到妻子的面前,弯腰低声询问了一句。 小脑袋点了点。 “你能先出去吗?” “你需要沐浴,安娜。”卡列宁没有答应妻子的要求,他此刻已经完全镇定了下来。 “我会收拾它们,现在,我抱你去盥洗室,我会给你拿换洗的衣物。这没什么,安娜。”卡列宁低声安抚着自己的妻子。 他声音平稳又镇定,原本像土拨鼠一样想要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妻子,终于抬起了头。 卡列宁把妻子抱起来,也没去看,他确认了一下安娜没什么事后,就抱着他走出了书房。 他把卧室门带上,一般在晚上的时候,没有卡列宁的允许,仆人们是不会进入他的书房的。 盥洗室里,安娜洗好澡换好衣物,她刚才花了十五分钟来平复心情。 这种事毕竟是让人尴尬的呀,她刚才可是什么面子里子都没有了。这是一个需要花至少三天才能平复下来的尴尬事情,但卡列宁在外面告诉她别洗太久。 出了盥洗室的门,看到卧室里没有人。 安娜有点松了口气,她干脆爬到床铺里面,她羞耻的心灵真的急需安慰。 然后门被打开了,卡列宁进来了,手里端了一碗红糖姜汤水。 “先把这个喝了吧,安娜。” “你怎么知道这个?”安娜问道。 “你让萨沙做过不是吗?”卡列宁回答道,然后把已经变得温热的红糖姜糖水递给安娜。 “你”安娜觉得有些感动,之前那点尴尬就自动滚到什么角落里去了。 “喝了它,你需要早点睡,安娜。”卡列宁说。 “那你的公文呢?”安娜喝完后问道,卡列宁把杯子接过去,放在桌面上。 “明天我会早一个小时起来。”他给安娜盖好被子。 “你可以去把公文看完,别顾及我,亚历克塞,我没什么的。”安娜说。但卡列宁不为所动。 “你比较怕冷,这个天气可不暖和。”卡列宁说完又给安娜掖了掖被角,他自己去盥洗室梳洗了。 借着淡淡的烛光,安娜望着那个小小的杯子,幸福的笑了起来。 她知道,与其去纠结那些不可能发生的过去,不如享受现在平凡的温暖才是真的。像这样,在她犯傻的时候,可以包容她,不会苛责她。 迷迷糊糊中,安娜感觉到卡列宁回来了。 她抓着对方,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拉住了她,揽着她,让她陷入到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就算是无限接近于零,也还是有可能的,安娜。” 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梦里,反正安娜听到了这么一个回答。来自一个不够英俊,不够浪漫,有些严肃,但更多可爱的俄罗斯男人。 第46章 chapter46 在奥里亚小姐回来之前,裁缝铺里从没有人开火。 而现在,高曼先生的女儿回来后,安娜他们都能吃上一口热饭。 高曼先生在女儿回来后脾气依旧没怎么改变,不过明眼人也都能看出来,在对待奥里亚的问题上,他可以说得上是温柔了。 那种温柔说不上是亲昵,事实上,如果不是安娜知道奥里亚是高曼先生的女儿,她是不会把两个人往这个方向联系到一起的。 这也不是因为高曼先生长得较为年轻,而是,两个人的性格仔细想想其实都有很多相似之处。 安娜发现,奥里亚小姐尽管温和,但她也并非是一个热情的人。 事实上,她身体好像不太好。 在春季那场倒春寒来临的时候,奥里亚小姐病了一段日子。那段日子里,高曼先生的脾气变得非常坏,好像看全世界都不爽。裁缝铺里的事情他就懒得打理了,琐碎的事情或者不想应付的客人他就交给普罗霍夫和安娜了。 这一天,一位许久未曾登门的人来了。 那是之前的伊莉莎小姐。 上一次的惊艳亮相后,伊莉莎小姐抢了所有人的风头。一位伯爵看上了她。 那位伯爵是彼得堡还颇有些名气的好人,大约四十多岁,早前有一位妻子和一个情妇。在他们的孩子出生后,他与那位情妇也断了联系。这桩事情当初在圈子里还被当成一件奇闻传播了一会儿。 不过好景不长,伯爵先生的妻子在五年前已经病逝了,他也一直没有再娶并且在法国定居,据说那是他妻子的故国。这次他在宴会上瞧见了伊莉莎小姐,因为后者长相十分肖似自己的死去的妻子。所以伯爵带伊莉莎去法国玩了一段时间。 圈子里有人说那位伯爵已经向伊莉莎求婚了。当事人都还没有肯定这一说法,但这件事被传得非常真实。 人们都说,一位交际花一辈子最不敢奢望的就是一段正常的婚姻,虽然并不是头婚,对方的年纪也比伊莉莎整整大了二十几岁,但她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显然大部分人都这么认为。 而今天,安娜他们有幸听到了当事人亲口肯定这桩事儿。 “是的,他向我求婚了。”伊莉莎有些害羞地说道,那个样子谁会想到她是彼得堡的高级交际花,而不是哪家的贵族小姐? “事实上,一个星期后,伯爵先生将会举行一个宴会,在宴会上他将会宣布这个消息。”伊莉莎用一种甜蜜的口吻说着。 “那真是要恭喜你了,伊莉莎小姐。”普罗霍夫先生是最早这样说的。 奥里亚小姐比安娜更早认识伊莉莎小姐,所以感情也更加深厚一些。他们都给予了伊莉莎小姐祝福。 伊莉莎小姐向每一个人道谢,最后她又看向高曼先生。 不需要花钱,只需要动动嘴皮子而且还能收获点东西的事情,高曼先生从不吝啬。 “我今天来这里,其实是希望高曼先生能为我再设计一款礼服。毕竟,于我而言,那一天将会是十分重要的一天。至于价格,高曼先生,我愿意付给您最理想的报酬。” 高曼先生示意自己的女仆把东西拿来。 “这是定金。” 那的确是一笔价格不菲的钱币,高曼先生打开了看了一眼后,他接下了这个订单。 “那就拜托您了。”伊莉莎小姐向每一个人行礼然后才告退。 “好人总会有好报的。”普罗霍夫先生感叹了一句,他们都觉得尽管伊莉莎小姐是一位交际花,但她待人温和有礼,所以她能嫁给一位伯爵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帕维尔。” “什么?” 安娜有些讶异地看向高曼先生,后者轻轻地皱了一下眉毛。 “别让我总是把一句话说两遍。伊莉莎小姐的订单你来做。”说完之后,高曼先生离开了铺子,他外出了。 奥里亚小姐拿了一条围巾追赶对方,然后才回来。 “爸爸他很看重你,帕维尔。”奥里亚小姐笑着说。 “但……”安娜有些不知所措,就像是幸福一下子来得太突然了一样。 “没什么但是的,他让你来做就是相信你,天呐,我必须得恭喜你了!”普罗霍夫用力拍了拍安娜的肩膀,差点让后者摔倒。 “是的,”奥里亚小姐接口道。 她微笑着说:“尽管他是我爸爸,我也不得不说,要获得他的肯定还是蛮难的。”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这天回去的时候,安娜去厨房烤了蓝莓派。 等卡列宁回家的时候,除了香甜的蓝莓派之外还有一个甜蜜的亲吻等着她。 “你似乎很高兴,安娜。”卡列宁几乎要习惯妻子这种外露的情绪了。 家里的仆人们对此已经可以熟视无睹了,尤其是科尔尼,若是有什么不规矩的仆人对此多看两眼,他将会私下里再给对方加一条规矩。 “啊,是的,等你吃完后我会和你说的。” “饭后不吃甜食,所以你可以在饭前吃一点。”安娜补充了一句,卡列宁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你可以在我吃的时候告诉我。”最终,卡列宁这样说道。 和妻子的交谈时光已经延长到饭前,安娜把那个蓝莓派切了五分之一给卡列宁,她自己留了五分之一,剩下的都给了萨沙。 蓝莓派的甜香对卡列宁来说是可以忍受的。 安娜细细地把今天的事情都讲给卡列宁听,末了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对方,道:“你为我高兴吗?” “是的,我为你高兴,安娜。” 尽管卡列宁的回答并不会显得多么情绪化,但安娜已经非常满足。 “我希望自己可以做出漂亮的衣服,而伊莉莎小姐穿上后,她会被当场求婚。这是非常有意义的。” 当妻子向他描绘的时候,卡列宁望着对方的眼睛,虽然他不能完全理解妻子那种想法,不过,从她的神情来看,她为此觉得快乐,那么,这必定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安娜重新变得忙碌。 她和卡列宁的交谈并没有减少,只不过,上床睡觉的时间变得越来越晚,从一开始的推迟十分钟,但后面整整推迟了四十分钟。 “这对健康是完全没有益处的。” 已经洗漱完毕躺在床铺内,本打算看到十分之二进度,最后却连十分之一进度都没完成的卡列宁突然拥有了一个绝好的理由。 他看着旁边冷冰冰的被子,又看了看时钟,最后他起身,穿着棉拖鞋去了书房。 那地方似乎已经沾染上了女主人的味道,不时地会出现某种温馨的小摆件,书本虽然摆放得整齐,但书签的位置不一样了。 卡列宁头一次开始非常赞同家庭医生的建议。 为了健康,人们不得不早睡。 “安娜,你必须要睡觉了。”卡列宁说。 后者还在图纸上面写写画画,听到声响,抬起头来,还有些迷糊,好半天才张了张嘴。 “这一个礼拜以来,你的入睡时间已经能够推迟了四十分钟。这对你的健康是非常无益的。我建议你必须要恢复以往的作息时间。” “但我没有很好的思路。”安娜有些苦恼。 卡列宁看了一下她的图纸,然后说:“你需要休息和放松。就算时间截点到了也不能慌张。” 卡列宁想了想说:“明天我们可以去戏院。” 安娜彻底清醒了过来。 “这是,约会吗?” “是的。你不能一直呆在家里。明晚六点好吗?我会定好票。” “好的,我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安娜重新有了动力。 “我不怀疑这一点,但你现在真的要去睡觉了。”卡列宁再一次说。 安娜起身,想要把桌面收拾一下。 事实上,在她一个人的时候,尽管她不能算邋遢,甚至还比较整洁,不过偶尔也会有偷懒的时候。但和卡列宁一起共用一个书房之后,她一直都在督促自己不能松懈。 工作结束后,安娜会把所有的东西整理得干干净净。 “明天吧,安娜。”卡列宁阻止了妻子。 “可以吗?” “是的。虽然我希望以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良好的办公习惯有助于你的工作。”卡列宁板着脸说,有时候他对自己的妻子也免不了说教。但幸运的是,他的妻子从不介意。 “我知道了。”安娜走过去拉着丈夫的手,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得了一种“不碰碰对方就会没办法呼吸的病”,而且,貌似解药只有一种牌子——卡列宁。 想到这里,她自己乐了出来。 卡列宁偏头看了妻子一眼,问她怎么了。 安娜就晃晃手,眨眼睛说:“瞧,我病了,我喜欢拉着你的手,说不定这病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她说完就自顾自的又乐了起来。 直到躺在床上,烛光都熄灭了,她靠近自己的丈夫,然后听到了一个低低的声音。 “不好也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安娜有些迷迷糊糊地问道。 “没什么,安娜,晚安。” “晚安,亚历克塞。” 黑暗中,听到妻子均匀的鼻息声,卡列宁把对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点,因为妻子怕冷的毛病,就算他不这样做,到了半夜,前者也会往他身上蹭。 像是什么小小的软软的东西,一个劲儿的用爪子轻轻地挠你的被子,喵喵的让你不能拒绝。 “两个人的温度总是比一个人更暖和一些。”卡列宁想。 第47章 chapter47 安娜睡了很长的一觉。 卡列宁起身的时候并没有惊动她。于是头一次,安娜错过了早餐。 她并非一周五天都去高曼先生的店里,毕竟,她还有需要维持的社交活动。以卡列宁夫人的名义。 今天她给自己放了一个假。 现在已经是春天了。白日里不再那么寒冷。她就和萨沙在院子里喝了一会儿下午茶,听后者谈论了一些最近彼得堡发生的一些事儿,其中就包括伊莉莎和阿丽娜的的事情。 “虽然同样是交际花,但这两个人可完全不一样。我一点都不同情阿丽娜,向她这样的人不过是奔着钱去的。” “难道伊莉莎小姐就不是吗?”安娜问道。她发现,尽管作为一名交际花,但伊莉莎似乎受到了更多的尊重,几乎人人都对她有好感。 “那可不一样,夫人。”萨沙摇了摇头,道,“伊莉莎小姐是被卖进去的,这可不是她自己决定的。但凡有一对好的父母,她就不会遭遇这些事情,说不准还能有一门好亲事。” “那,”安娜想了想说,“阿丽娜也许也有自己的苦衷吧。” “您想得可真是太善良了。”萨沙皱了皱鼻息说道,“若是她有一个需要帮助的家庭,又或者但凡她想要为自己打算一下,她就不会那么奢侈。去年她病了一段时间,几乎死去,花了一大笔钱还不够,她还欠了许多的债务。庆幸的是她还活着。医生叮嘱她要节制,注意自己的健康,但不出三个月,她就又出入那些聚会,好像那个地方少了她就开不成了一样。” 萨沙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没准她有自己的打算,嫁个有钱人之类的。你知道的,那种圈子可不是她这种人能嫁进去的,除了美貌之外,她可什么都没有。好人家是不会要这种姑娘的。” “不过,”厨娘耸了耸肩膀,“我想如果她之前是这样打算的,那这会儿怕是把手帕都绞碎了吧。” 安娜知道萨沙的意思是指伊莉莎即将获得幸福的事情。 这两位在彼得堡风头正劲的女人,原本是不相上下的,但只要在宴会中,伊莉莎被求婚后,两个人的地位就会开始天差地别起来。 与萨沙的下午茶结合素后,阿丽娜这个名字就进入了安娜的心里。 毕竟,不管是萨沙说的这些信息,还是,作为上次“穿”了高曼先生原本给伊莉莎设计的衣服的人,她多少是有些好奇的。 卡列宁出门的时候让科尔尼告诉安娜,他下班后会直接去剧院那儿等她。彼得会在五点的时候来家里接她。 安娜看了看时间,也只有一个小时了,所以她开始准备。 除了去法国那一次,回到彼得堡以后,安娜和卡列宁还未单独在外面用餐,又或者是,正式的第一次约会? 为此,她想要好好准备一下。 安娜在自己那间大得不像样的衣帽间挑选了一番,这个衣帽间据说是卡列宁特意让人定做的,用的非常考究的印度玫瑰芯木,每刨去一层木屑,香味就更为浓厚。 安娜知道卡列宁不是一个喜好穿衣打扮的人,他会这样做完全就是为了自己。这份体贴和细心就是安娜最喜欢他的一点。 她挑了一条绿色的裙子,墨绿色的蕾丝披肩被她随意的披在手臂内侧,长长的卷发在安奴施卡的帮助下,打理成两股不念字,以三七分的姓氏,最后绕过耳侧,隐没在后脑勺那里。一条小小的墨绿色缎带打了一个花结在后头,这就是头上所有的装饰物了。 安娜对着镜子照了照,十分满意。 现在的女士裙子多半都有臀垫,结婚没多久以后,安娜就把这种衣服全都打入了冷宫。 幸好她十分苗条,腰部也格外纤细。比起那些被束腰勒至十六尺甚至变态到十四、 五尺的小腰,十七尺的腰肢已经是一种恩赐了。 五点的时候,车夫彼得按时回来。 安娜没有带着安奴施卡。尽管上流社会的妇人们出门,必须要带上几个仆人才能彰显出自己的身份和体面,但这是一场私人约会不是吗? 大约三十分钟后,安娜他们的马车来到了剧院门口。 她打开了一点车门,好找寻自己的丈夫,但外面的彼得已经笑了起来。 “夫人,先生正向您这边走过来呢!” 安娜看了过去,果然。 卡列宁还穿着文官制服。 他双腿修长,双肩平坦,虽不健壮却宽阔。春日的制服没有冬日里那么厚重,最近这版制服还改良了一点,更加掐腰,裤缝的地方女仆烫的非常平整,显得整个人个子比实际更高。 卡列宁没有像往常一样穿着大衣,也没有佩戴那两枚荣誉勋章,但裤腿没过脚面,走动时有时候会露出皮鞋光滑的鞋面,那种感觉倒是非常迷人。 “也许他知道我喜欢看他穿制服的样子。”安娜有些出神地想着,如果这个时代有什么粉丝俱乐部的话,安娜一定会给自己的丈夫成立这么一个俱乐部,而且只颁发给她一个会员通行证。 她正这么想着的时候,直到卡列宁已经走到她面前,隔着那扇小窗瞧着她。有那么一刻,安娜觉得自己像极了在阳台上等待爱人甜言蜜语的朱丽叶,但罗密欧可没有那么蓝的眼睛和低沉的嗓音。 “安娜,这样做是不够体面的。” 梦想远离,回归现实。 安娜冲自己的丈夫眨了眨眼睛,“好吧,我不能指望卡列宁先生会给我朗诵十四行诗。”她关上马车小窗,彼得打开车门,卡列宁向她伸出了手。 “这样也不错,虽然没有公主的浪漫,但也享受了一把女王的待遇。”安娜在心里想着。 她把手放在了卡列宁的手心里,下了马车以后,安娜挽着卡列宁的手臂,两个人配合得十分好,因为现在,他们已经逐步习惯了。知道什么样的姿势会让彼此都觉得舒适。 “好看吗?”安娜偏头充满期待地问道。 “据同僚讲,今天的歌剧十分有魅力。”卡列宁想了想说。 安娜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沮丧地点点头,“哦,那就好。” 妻子的语气和表情分明是在透着失望和不高兴的意思。卡列宁略微思索了一下,然后明白了过来。他停下了脚步,视线在妻子面前停留着。 “怎么了?”安娜本来还沉浸在自己那点小情绪中,这会儿被看得有些奇怪,所以问道。 “很漂亮。” 安娜眨了眨眼睛,随着卡列宁又走了一会儿,然后才明白了过来。她睁大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像天鹅的翅膀一样突然有力的张开了,露出里面灰色冰晶一样的眼睛。 她偏头看了看对方,然后笑了起来,更加亲昵地向卡列宁靠近了一会儿,几乎是贴着对方在走路。 “有人。”卡列宁提醒道,这种亲昵可不合适。 “你可以说我身体不好,我不介意。”妈妈想了一个借口,因为她这会儿就是想靠近对方。 “这没有说服力。”卡列宁说,不过最终还是默许了安娜的亲昵。 他们进了剧院里面,没有预定包厢。在这一点上,两个人有些惊人的一致。 对于卡列宁来说,狭小的空间不会让他有安全感。 空间太小,袭击就变得更加便利。被控制的范围就越大,目标物也越清晰。 而融入团体则是安娜喜欢的。 他们落座后,离开场还有十分钟。 旁边有一些卡列宁的同僚向他打招呼,多数级别都比卡列宁地,因为一方面,在彼得堡,这个年纪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可实在是不多。另一方面,级别高的长官们通常更喜欢性较强的包厢,轻易不会坐在这儿。 那些人在寒暄过后就知趣地不再去打扰他们夫妻俩,但眼神多半还是会偷偷地打量安娜一下,毕竟,两个人之间相差了十四岁,而且,卡列宁夫人真是异常的美丽。 卡列宁喜欢开阔的高处。 他喜欢那种视线能将全场尽收眼底的感觉,喜欢保障自己后背的安全,所以,那些偷偷地打量视线他完全明白。 “不合格的侦查行为。” “内心活动全部都写在脸上。” “真不能相信外交部怎么会把这种圆头圆脑的人弄进来。” …… 他本来以为自己脑海中会转着上面这些事情,但实际上,卡列宁的双眼不过是随着那些视线一样,静静地落在了妻子身上。 “演出还有两分钟开始,”卡列宁分神地想道。视线依旧交织在妻子身上。她看起来年轻,漂亮,嘴唇饱满而小巧,笑得时候会露出洁白小巧的牙齿,有什么想法的时候从那双弯弯的双眼中,你还是可以看到那像瓦灰鸽颜色一样的瞳仁。 他注视到妻子的神情从欢快,然后微微皱眉。那时候距离演出开始还有一分钟。 一分钟对大多数人来说就是闲聊的一分钟,毫无意义。但对卡列宁这样的人来说,一分钟可能就已经决定了一个乡明年的税收。 他花了一分钟的时间来凝视他的妻子,什么也没思考,然后在妻子皱眉的时候丢掉那毫无意义的凝视,开始为她作最实际的事情。 “怎么了?”卡列宁开口问道。 安娜向对方贴近,这次不是为了什么逗趣。她在卡列宁耳边小声说:“前面的人抽烟好凶,不过没什么,我习惯一下就好了。” 卡列宁愣了一下,然后说:“在这里等一下。” 安娜不明白对方去了那里,而现在距离演出开场还有半分钟。 二十秒后,卡列宁回来了。 他坐下来后,把一条手帕递给安娜。 “拿着,闻一闻,会好受一些。” 醋的味道并不浓,手帕上还有着卡列宁名字的缩写,那是安娜送给他的,看出的主人十分爱惜,以至于,这叫的纹路都没有一丝错误。 “谢谢你,亚历克塞。”安娜有些感动地说道。 她知道像这种事情,多数的丈夫是不会这样做的。他们多半认为女人应该去克服这些娇气,而不是用行动告诉你——你可以娇气,因为我会为你解决一切。 “不需要道歉,安娜。”卡列宁低声说,“下次我们还是去包厢吧。” “好的,亚历克塞。”安娜笑着回答道,在她回答后,演出开始了。 第48章 chapter48 那的确是一场不错的戏剧。 那位法国女演员身材丰满,脸蛋却小小的,她个子不高,但饰演的那个卖花女却惟妙惟肖的。 人们总是喜欢看这种戏码,一个穷人家颇有姿色的女孩儿来到大都市,她不会被那些正流行的价值观所腐蚀。因为一个好看的女孩儿就算是贫穷,她也总能因为美貌而得到一切。 尽管这种成就总要依附于一个颇有权势的男人。 由头也许是因为一个赌约,又或者一场美丽的邂逅,但不管如何。既然女演员长得足够漂亮,那最后总是要让她这张不错的脸蛋有机会出来卖弄卖弄姿色的。 人们都在兴致勃勃地猜测,接下来该以什么老套的原因,使得这位女演员有了打扮和改变的机会。 戏剧进行到这儿的时候,安娜注意到人群里突然有了些声音。 她好奇地抬眼望去。 只见在她右手边的方向,在走道那里正有人进来。 舞台上的灯光不像现代那样通透,只能依稀印照出对方的身影。那个看上去较为纤细的身影绝对不会是一位成年男性。 安娜正猜测的时候,她右手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有一位夫人嘀咕了一句不好听的话语,还带着交际花的后缀。 那个人已经落座,骚动也慢慢平息下来。 从安娜的角度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够看到对方高高扬起的脑袋,带着十足的傲气。 舞台上绅士的扮演者已经开始为那位卖花女施展“魔法”了,所以安娜重新把专注力放在了上面。 在绅士的帮助下,阶级不再是问题。 穷姑娘也能变成天鹅,女人们的表情变得满足,男人们的眼珠子绝大部分都在盯着卖花女白花花的胸脯,又或者是那过分纤细的腰肢。 安娜抽空瞥了一眼自己的丈夫。 后者习惯性得坐的笔直,看得也专注,却并未流露出对某个人的过分喜爱之情。 安娜笑了一下,看了看四周,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在黑暗中轻轻地用小手指勾搭了一下卡列宁服帖地搭在膝盖上的小手指。 察觉到对方动了动手指后,安娜略微偏头冲卡列宁眨了眨眼睛。 对方的蓝眼睛用余光瞥了她一眼,然后默认了她这个举动,虽然,小手指的主人并不清楚为何突然有另一只小手指来勾搭他。但不妨碍那只一向冷静的小手指,默许了这勾搭之意。 安娜偷偷地笑了起来,冷静下来后才又抬头去看舞台上。 时机刚刚好,绅士正向女主角倾诉爱意。 那些情意绵绵的话几乎俘虏了在场的所有女性的心,个别浪漫的男士还在心里悄悄地记了下来。唯独安娜的心里依旧在她丈夫那只小手指上打转。 毕竟,男主角的情话可以对任何人说,但卡列宁的小手指可只有安娜才能勾搭。 散场的时候,人们按照次序离场。 也许上流社会包裹着肮脏的情感交易,可对外的礼仪还是比贫民阶层好上千百倍。 安娜踮脚看了一眼右边的人,却只望见一个窈窕的背影被一条艳丽的开司米披肩。 开司米披肩作为一种象征温暖的织物,一向以浅色调问世,并且获得人们的喜爱。 像这样鲜艳的颜色,不是说难堪,而是绝多大数人不会去选择这样的颜色。不过,会选择这样颜色的人,多少也间接说明此人是一位十分有个性的人物。 出了剧院里面,在走道的时候,卡列宁问:“晚餐?” 安娜仰头笑着回应道:“甚好。” 距离剧院不远的地方有一家饭店,十分受欢迎,需要提前预约才可享用,每日还有限额。 据说,这店老板的儿子是个心高气傲的年轻人,自他接手后,他就规定者自家饭店之接受有身份地位的人。言下之意就是没有头衔,就算你有钱这里也不招待你。 这一举动本来是会遭到不少达官贵人的抗议的。毕竟,他们的情妇可不一定都是有头有脸的女子,但女人们对这一举动却十分欢迎。 因为贵夫人们一向自傲于自己的身份。对于那些出入于丈夫身边的交际花向来不耻,所以,这家店倒是贯彻这种主张已经开了五年了,成为了彼得堡第一的名店。 卡列宁的身份带给了他便利。他预定到了座位。 在这一点上,卡列宁于多数官员又有本质上的不同。 毫无疑问,卡列宁是一位工作狂,他对自己的工作十分负责,他对自己的仕途有很大的野心,醉心于政治研究,也致力于为百姓们解决一些实际的问题。他正直、冷静,却也不会迂腐不化。 这其中的拿捏尺寸让安娜觉得着迷。好像多一分正直,卡列宁就会变成那种刚正不阿的人,少一分正直,又会变成那种绝大数的狡猾小人。 最后她总结,也许这就是卡列宁的魅力。大多数人不知道,但正好她得到了这一个机会。 他们来到了饭店门口,正打算进去的时候,安娜看到了那位小姐。 卡列宁早已注意到妻子的目光,包括在剧院里面就是,所以他问道:“你认识她?” “不,不认识。”安娜摇了摇头,“你呢?” 卡列宁微微点头。 “阿丽娜小姐,和伊莉莎小姐一样。”卡列宁简单地说道。 鉴于之前的经验,所以他又补充了一句:“并非刻意记得。” 安娜笑了起来:“我不会真的怀疑这个的。”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娇憨,“我信任你。” 卡列宁颔首:“夫妻间信赖是非常重要的。” 安娜挽着卡列宁的手臂,目光又望向那位传说中的阿丽娜小姐,嘴里解释道:“还记得我说过的高曼先生原来给伊莉莎小姐设计的衣服吗?” “是的。” “我一直想见见这位她,只是有些好奇。这之前我以为她会是那种很高傲的人。” “她的确是。”卡列宁平静地说道。 安娜偏头笑开了:“啊,是的,但总觉得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 她重新看向阿丽娜,后者似乎正向她自己的马车的方向走去,一位年轻小伙子瞧见了她,喊住她,并且走过去同她调笑了几句。 托这位年轻人的福,安娜终于看清楚了阿丽娜的样子。 肌肤似雪,高高的鼻梁和深深的眼窝,眉毛挑起来,唇色浓艳得像春日里的玫瑰,又带刺,带着肆意的张扬和自信。 阿丽娜的神情似乎有些不耐,因为那位年轻的小伙子开始对她有些纠缠不休了。 突然,那个年轻人用手下流地在阿丽娜丰满的胸脯上掐了一下。 安娜本以为对方那种骄傲的脾性会勃然大怒,但后者却没有生气,反而一改之前不耐的神色,诱惑性地笑了一下,饱满的嘴唇在年轻人脸色轻轻地咬了一口,娇笑着离开了。 看到这种大胆的行为,安娜觉得有些诧异,还有些脸红。 她还没想清楚二者之间到底是哪种情绪更多一点,卡列宁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不该看的别看。” 安娜嘟哝了一句:“我又不知道……” 她没说完,又拉了拉卡列宁的手。 “不过我觉得有些奇怪。” “什么?” “你看,我愿意那位阿丽娜小姐是个高傲的人,脾气也大,你还记得刚才在剧院里她引起的骚动吗?刚才那个人对她这么不尊重,我以为她至少会生气。” 卡列宁听了,道:“阿丽娜小姐只是一位交际花,那位青年服饰穿着却均为上等。后者行事张扬,定是家世不俗,而像这种就成,我认为她的做法是最为有效的。” “避免争执和纠缠,有时候顺从是最为有效的手段。” 安娜想了想,说:“听你这么说,也确实是这样。” “你说她脾性高傲,我倒认为和伊莉莎小姐比起来,她倒是一位行事果敢的女人。”卡列宁淡淡地评价道。 安娜很少听到卡列宁谈论女人。 他没有不良嗜好,与人交往也并不显得亲密,因此,安娜从未想到会从他那里听到这种甚高的评价。最关键的是,被赞美的竟然不是自己! “你对她评价很高啊!”安娜意有所指的敲打着自己的丈夫。 卡列宁虽然没怎么去研究男女关系,毕竟,在这之前,这不是他需要研究的领域。他也是头一次成为别人的丈夫,但凭着在官场多年的直觉,他还是抓住了重点。并且避免了新婚夫妇极大可能发生的一次争吵。 “只是就事论事,与性别无关。” 换句话说,我评价她,和她是男是女可没关系。 安娜倒也不是真的介意,不过,能听到丈夫这样的说辞还是蛮令人高兴的,她自己也有个问题比较好奇。 “那么,你是怎么评价我的?亚历克塞。”她眨巴着眼睛等待丈夫的评价。 卡列宁有些愣住,他不是一个喜欢袒露心事的人,但妻子的问话和充满期待性的双眼让他无法拒绝,最终,他给出了答案。 “合适我的人。” “这答案可真是作弊!”安娜沉浸在一种愉快的情绪中,几乎是感叹着说了出来。但他忘了卡列宁可不是一个多么浪漫的人,有时候,他的思考方式在感情这块总是呈现出最简单的直线型。 只见对方板着脸说:“我从不作弊,这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安娜的笑意变得更深,忍不住又贴近了对方,想:谁说亚历克塞·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先生不会说情话?不过是别人没有这份幸运罢了。 “我知道我要怎么做了。”安娜说。 卡列宁等待着,不一会儿妻子就抬起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闻到了吗?” 卡列宁轻嗅了一会儿,迟疑道:“花香?” “是的。”安娜拿下手,眼睛闪闪亮亮的。 “春天来了不是吗?” 卡列宁看着妻子。后者的脸蛋小小的,两腮绯红,唇瓣如花,一双眼睛是那么的明亮,让人不由自主的相信她所说的每一个字。 此刻,四下无人,卡列宁遂放纵了自己一次。 在戏剧结束后的半个小时后,卡列宁犹豫地在妻子那张小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是的。” 春天早就来了。在她向他提出那个看似荒诞的建议后,春天已来到他的身边,俄国的寒冬早已不在。 第49章 chapter49 “花香?” “是的。”安娜笑了一下。 高曼先生戴着袖套,手里拿着尺子,最近他的黑发有点变长了,但他没时间打理,所以现在有一缕发丝垂在脸颊边。 “爸爸,你需要修理一下头发了。”高曼先生的女儿奥里亚小姐柔和地说道,“就今天好吗?” “我来准备东西。”普罗霍夫先生快活地说。 “我有说今天修头发吗?”高曼先生有些不高兴地说道。 “别任性了,爸爸。”奥里亚小姐拉了拉前者的袖子,她示意普罗霍夫去准备一下东西。 “我以为你还记得谁是你父亲,奥里亚。”高曼先生说道,他放下手里的尺子。离开的时候用手指点了一匹紫罗兰色的布匹。 “我觉得这很合适,帕维尔。” 奥里亚小姐在安娜的要求下,把先生两个字去掉。她虽然柔和,却并不过分矜持和拘束。 “我也这么想。”安娜说,她决定等会儿再开始,现在,裁缝铺暂时不营业了,四个人都去了后院。 普罗霍夫把东西摆出来,非常老旧的修理头发的用具。 高曼先生坐在凳子那儿,身上披着一条深色的布,奥里亚小姐把一头黑发扎起来,双手干干净净,十分熟练的拿着那些修建头发的用具。 因为高曼先生很高,而奥里亚小姐毕竟才十二岁,虽然她行为举止都像个大人,但刀具在她手上,安娜还是有些担心。 “别担心,帕维尔,奥里亚小姐从六岁就开始做这事儿了。”普罗霍夫眨着眼睛说,口吻亲切,好像他从小就认识奥里亚一样。 “谢谢你的关心,帕维尔。”奥里亚温和的笑着,手上的动作却非常利落。 没多久,高曼先生那过长的头发就被修建的干净而整洁。奥里亚小姐的手指像是有魔法一般,轻柔又美丽。刀具在她手中翻飞着,仿佛是个熟练的剃头匠。 高曼先生的性子比较焦躁,刚收拾好他就出门了,留下院子里的一地狼藉。 普罗霍夫被高曼先生一起叫出去了,他临走时让奥里亚小姐别管这地上的东西,他会回来收拾。 但安娜却看到,他们走后,奥里亚小姐正在一点一滴认真清扫这痕迹。 “我来吧。”安娜说,挽起袖子,毕竟这会儿她可是个男的。 “不用了,这事儿一直是我来做的。”奥里亚小姐眨了眨眼睛,那双美丽的眼睛像是有两个小漩涡一样,不自觉的就让人想要去凝视她。 安娜拗不过这个小姑娘,她站直了身体,奥里亚的裙角有些曳地。裙子的质量金贵,纹路却极其朴素。 相处了这么久,安娜发现这位小姐不仅不娇气,而且也并非偏爱打扮的类型。 她的生活简单,空闲的时候不会去逛街,而是看看书,多数的时候在店里帮忙。 她不擅长做衣服,但也懂一点,就像是一盆花,放在哪里都不会太突兀的感觉。似乎也没什么朋友,但奥里亚好像并不在乎这一点一样。 安娜看到奥里亚一点一点的把高曼先生的黑发拾起来,放在手心里,那张深色的布被打理得十分干净。 她看上去有点无欲无求的样子。这段日子以来,尽管安娜觉得奥里亚小姐同普罗霍夫关系很好,但似乎,又并未看出有那种男女感情。 也许是因为她还太小,也许,普罗霍夫先生确实只是在单恋。 这些想法在安娜脑子里转了一圈,不过她没问出来。不管怎么样,这都是普罗霍夫的事情。她自以为好心的去说,没准还会惹出什么事情。 安娜见奥里亚小姐收拾好后,她就去了柜台那儿。 “您做自己的事儿吧,这儿我能看着。”奥里亚小姐说,手里拿着账本,一双手生得修长,指尖白嫩如青葱。 安娜谢了一声,然后开始在纸张上涂抹。 她画东西的时候总是很入神,而奥里亚小姐是一个极为安静的人。所以一直到完成之后,她才注意到对方一直在瞧着她。 “您一直在看着我吗?” “抱歉。”奥里亚小姐淡淡地笑了一下,然后说,“你的皮肤比女孩子还要好。” 安娜愣了一下,然后打了一个哈哈。 奥里亚小姐抬起手,指了指她的画稿。 “这是准备给伊莉莎小姐的衣服吗?” “是的。”安娜点点头。 奥里亚小姐真诚地赞美了几句,然后说:“我爸爸极少夸赞别人,但我知道,他认为你很有天分。” “恩?” 奥里亚小姐笑了笑,没再解释,只是又用手指了一个地方说:“我觉得这里可以再收紧一点,你觉得呢?” 安娜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加了几笔,果然感觉更好了。 “我觉得奥里亚你很有天分,为什么不跟高曼先生学习呢?”她问道。 奥里亚小姐抿嘴笑了一下:“你太夸奖我了,帕维尔,我没有天分。我只是经常看我爸爸做衣服,看得久了,所以知道一些。你让我自己来做的话,我可做不来。” “我,普罗霍夫,我们不是有天分的人。我爸爸他性子比较高傲,要是我强求他来教我,他虽然会答应,可到底不会觉得开心。你不一样,你有想法。虽然爸爸他没说,但我看得出来。” 安娜觉得奥里亚小姐的每一句话都那么体贴,难怪普罗霍夫先生会爱她。 稍后,卡列宁长官家的餐桌上,他听到了妻子这样的感叹。 “如果我是男的,我也会爱她。” 安娜吃了一口小蘑菇,道:“谁能不爱她呢?” “你是我妻子,安娜。”卡列宁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安娜咯咯的笑了一下,差点呛到。 “吃饭的时候就好好吃饭。”卡列宁皱眉,让仆人再拿一杯水来。 安娜喝了水,平复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只是笑意还是在脸上挥之不去。 一周后,安娜把衣服交给了伊莉莎小姐。 “这是你做的?”伊莉莎小姐非常惊讶,她最初见到衣服时的惊艳神情,现在更多的是惊讶。 “是的!”安娜显得非常高兴,高曼先生见到成品后就肯定了她的努力。 “您不试一下吗?”安娜问道。 伊莉莎小姐的脸上重现浮现出一丝笑容,“啊,是的,我会试试。” 等伊莉莎小姐穿戴好出来后,在座的人都非常惊艳。 “稍后您的头发还需要打理一下,像这样。”安娜因为太激动,所以走到了伊莉莎面前,手指勾着对方一缕发丝,做了一个示意。 因为离得近,所以她注意到伊莉莎小姐虽然在微笑,但似乎有点勉强。 安娜的心咯噔了一下,轻声问:“您,不满意吗?” “怎么会,它非常漂亮,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礼服!”伊莉莎小姐说,双眼弯起,甜美可人。 安娜放心了。 “请务必出席晚上七点的舞会。”伊莉莎小姐发出了邀请,她之前已经和他们说过了,而安娜是一定会去的。 从伊莉莎小姐家里出来,到回去的路上,安娜的心情都是十分地雀跃。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她开始憧憬伊莉莎穿着那条裙子,在舞会上大放光彩。 那会是一条被祝福的裙子,像是春天一样,代表了爱情和甜蜜。 她在家里准备好,等着四点的时候卡列宁从部里回来。 几乎在马车刚刚进来时,安娜就提裙小跑了过去。 她的兴奋之情几乎毫不掩饰,甚至当众给了丈夫一个拥抱。 “我真高兴!”安娜宣布道。 她在卡列宁出声之前松开手。 “她很满意,高曼先生肯定了我!”她与丈夫分享这个信息。 卡列宁原本要提醒妻子的话语,现在因为看到她兴奋的表情,所以又落回了嘴里。他说:“恭喜你,安娜。” “我要谢谢你!”安娜说,一双眼睛温柔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没有你的支持,我就做不到这一切。你不知道你的行为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亚历克塞,你非常的了不起,而我,真的很爱你。”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比较小声,只有两个人能够知道。 卡列宁微微用拳头抵住嘴唇咳嗽了一声。 “这没什么,安娜。”他说,“你不用这么正式的道谢。” “不。”安娜摇摇头。 “如果我可以非常礼貌和有耐心的对待别人,又怎么能够无视你对我的好呢?” “所以,我要谢谢你,并且告诉你,我十分爱你。”这次她说这句话可一点都不脸红。 卡列宁听了这话,没再立即说什么,而是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也爱你,安娜。” 安娜抬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对方。 她自己毕竟是个现代人,有些事情可以比较大胆和不在意,但卡列宁可一直是那个将体面挂在嘴边的人。 不在人前亲吻嘴唇,不说浪漫的亲昵的话语,不当众拉手…… 而现在,回应她的爱语。 但不管怎么说,它的确是又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我听到了。”安娜说,右手放在心房的地方,认真地瞧着对方,最后微笑道:“在这里,传达到了。” 卡列宁瞧见她的举动,最后,在看了一眼周围并没有人后,右手缓缓抬起,有些犹豫地也放在了心房处。 然后他发现,这不成熟的举止令她的妻子露出了非常甜美的笑容。 所以,这一行为也被卡列宁放在了心里。一些适用性的规则再一次被修正了一下。 适当的不成熟,可以换取一个笑容。 这是,一个合适的交换。 第50章 chapter50 舞会是六点半开始。 卡列宁同那位杜罗夫京倒是有几分交情。所以他也正好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到场。 出席这种正式场合的时候,卡列宁通常会着燕尾服和白领带,他身形较为瘦削,服装总是不需要太过花俏,剪裁良好的服饰就足够让他看上去得体和稳重。 安娜原本想穿一条较为低调的淡色长裙,但卡列宁难得的对此表示不赞同。 “你以前并不是很在乎我穿什么呀。”安娜笑道,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选了一条比较华贵的裙子。 那是一条宝石蓝的裙子,手肘的部位时喇叭袖的样式,用草绿色的绑带绸缎收紧,露出了皓白的小手臂。 银色的裙摆大大的,虽然并不花俏,却显得非常得体。 她的头发不像以往一样总是高高的挽起来,而是弯成半弧的样子,被刻意加深弧度的深色头发有几缕披散下来。蓝宝石做的头饰固定在两侧。 “我有点紧张。”安娜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部,“也许是腰部绑得有点紧了,又或者,我最近胖了?”她语速很快地自言自语。 “你真的觉得我穿这个比较好?今天的主角又不是我。” 卡列宁倒了一杯水给她。 “冷静点,安娜。你不是一个人去那儿。” 安娜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自己的丈夫,踮脚在他嘴角边亲吻了一下。 “谢谢你,亚历克塞。” “为了你为我做的所有。” 安娜慢慢地把水喝掉,她走到镜子面前又给自己鼓了鼓劲。 卡列宁向她走来,左手抬起,在安娜微微转头的时候,略微固定着她的下巴,右手拿着一方手帕,用帕子的一角为她印了一下嘴角的水渍。 “这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你已经做了自己可以做的。剩下的,我会帮你做好。” 安娜抬起右手,让自己的手轻轻抓着卡列宁的左手,然后偏头靠向对方干燥和温热的掌心。 “你说的对。” 他们乘马车去了杜罗夫京伯爵的家里。 杜罗夫京伯爵的府邸比不上培特西家里繁华,甚至还不如安娜的兄长,奥勃朗斯基家里,不过,在彼得堡,他家也算是数一数二的。 仆人把安娜他们带到了主人面前。 杜罗夫京伯爵保养得并不算好,因为身形清瘦,所以更显的年老,不过他待人接物却是彼得堡很多人都比不上的。 安娜同杜罗夫京伯爵打完招呼后,就靠在卡列宁身边,同这附近的很多女人一样,安分地依靠在丈夫身边。 卡列宁照例同这些人寒暄着。 安娜注意到,自己的丈夫似乎有些炙手可热,或者,就像是一条人人会分享的鲟鱼一样,每个人都恨不得和他说几句话,这也间接反映了卡列宁在彼得堡的地位。 安娜没有费心去听这些官场中的术语。她的双眼一直放在伊莉莎小姐身上,以至于那位小姐温和的冲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她还没认出我。”安娜想,她眨了眨眼睛,在人群中尽情欣赏伊莉莎小姐的美丽。 同裙子一套的帽子已经把摘下了。 伊莉莎小姐雪白的肌肤就像是俄罗斯山峦上的白雪一般,一头金子般的头发垂落着,头发两侧是粉紫色的花朵。 除了安娜,宴会上半数人都在瞧着伊莉莎小姐。 这位彼得堡的交际花向来以温顺和美貌出名,她站在杜罗夫京伯爵身边,大半的年轻人都为此感到可惜。 安娜注意到伊莉莎小姐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人,她对杜罗夫京伯爵耳语了几句,后者就打发了一位仆人过去。 她顺着视线望去,发现是高曼先生,奥里亚小姐,还有普罗霍夫先生。 高曼先生打扮得非常慎重,奥里亚小姐穿了一条适合她年纪的粉色裙子,普罗霍夫先生甚至打了领结,一头茂密的头发用发胶打理了,竟然非常英俊,而且健壮。 杜罗夫京伯爵家的仆人将高曼先生三人引荐过来。 安娜注意到高曼先生瞧见了她,神态中有一点吃惊,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必须向大家隆重地介绍一下这位先生,虽然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很多人都已经知晓了他,但他的才华的确值得我们再介绍一次不是吗?”杜罗夫京伯爵笑道,大家给予了掌声。 “您为什么还不过来呢?克拉斯科先生。” 在杜罗夫京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安娜愣了一下,或者说,知晓这件事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人群中,一位高个子宽肩膀的男人走了出来,蓄着漂亮的络腮胡,长相英俊却显轻佻。 “克拉斯科先生为您设计了这套衣服,不是吗?”杜罗夫京先生亲切地问着伊莉莎小姐。 后者也微笑着点点头。 安娜不由自主地想要上前,但卡列宁私下里拉住了她。 安娜望向对方,卡列宁用眼角的余光示意她不要动。所以她只能抿了下嘴唇,继续站好。 人群里有点议论纷纷的,毕竟,大伙儿一开始得到的消息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能为您设计衣服是我的荣幸。”克拉斯科先生吻了吻伊莉莎的手背,“您像春天一样美丽,和杜罗夫京伯爵先生是那么地般配。” 伊莉莎小姐接受了克拉斯科先生的吻手礼,完全没有反驳她这通话。 安娜觉得浑身有些发冷。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最糟糕的事情,恐怕…… 她没有想完,伊莉莎小姐已经开始这样做了。 对方那双漂亮温婉的眼睛看向高曼先生,用了一种不忍的神情说道:“高曼先生,我不知道您为何对外宣称这套衣服是您店里设计的,也许这是一个误会,但我不得不告诉大家,这套裙子是克拉斯科先生为我量身定制的。” “你撒谎!”普罗霍夫先生没忍住,他嚷了一句,脸蛋涨的通红。 “我没想到您会这样做,我一直认为尽管我们互为同行,但我们可以公平竞争,高曼先生。”克拉斯科先生用一种虚伪地表情说道。 “还是,也许这不是您做的,毕竟,您干这一行又不是两三年了。如果不是的话,您完全可以不去包庇那种卑劣的人。把他交出来,这是最好的,也可以还您一个清白。” 人们都看向那位绿眼睛的年轻裁缝师,安娜的心很乱,一边是愤怒,另一边是愧疚。 她不想连累对方,但若是现在她不管不顾地站出来,她既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还会给卡列宁蒙羞。 她望向自己的丈夫,后者低头看了她一眼,嘴唇阖动了几下,无声地传达着一个意思——镇定下来。 安娜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空气,她贴近自己的丈夫,后者原本空余的手,就轻轻地搭上了她的小臂,安抚她。 “我赞同您说的‘卑劣’这一词。”高曼先生开口,着重强调了卑劣这一词汇。 “这件事我们正好可以趁现在细细地理清楚。毕竟,是关乎名誉的问题了。我想,理清楚后,这圈子里总不能还把这些人给宽容的容纳进去。” 高曼先生意有所指地说道,然后他高声喊道:“阿丽娜小姐,现在轮到您出场了!” 所有人都望向一个方向。 穿了一袭绛红色天鹅绒长裙的阿丽娜小姐款款走来,眉毛挑得高高的,红唇饱满,身形高挑的阿丽娜小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女性一般不会用到黑色的牛皮皮带,而阿丽娜小姐身上穿的就用上了。 性格高傲的阿丽娜小姐仿佛天生就适合这种大胆的颜色,她原本的金发现在也变成了一头乌黑的头发。 如果说每个人都被阿丽娜小姐大胆的着装吸引住了,那安娜则是因为这身衣服分明就是她上次见过对方后,在图纸上信手涂抹下来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安娜猛地望向自己的丈夫,后者双眼直视自然地凝视着前方,下颚的弧度看起来坚硬甚至倨傲。 “我相信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这两套衣服各有自己的风格,但毫无例外的,再次之前,它们都是彼得堡独一无二的。” “因为它们都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这个人不是我,更不会是克拉斯科先生。” 高曼先生一边说一边走向安娜,他绅士地亲吻了安娜的手背,然后微笑道:“卡列宁夫人,作为它们的设计者,我认为让您亲自来讲述是最好不过的。” 然后,高曼先生再次看向所有人,说:“卡列宁夫人拥有非常出众的才华。她热爱服装,希望每一件衣服都能给穿戴它的人带来美的享受,所以她找到了我,并且用她那慈善的心告诉我,她提供想法和样式,每卖出一件衣服,都将用来做公益活动。让俄罗斯无家可归的孩子们可以有衣服蔽体。” “试问,这样默默付出的女士是不是该得到尊重?” “你在说谎,事情不是这样的!”克拉斯科先生涨红了脸慌乱地喊道。 高曼先生轻蔑地看了对方一眼,他望向阿丽娜小姐,后者坦然说起上一次晚宴的事情。 关于她请克拉斯科先生定做一件礼服,而对方却偷取了高曼先生的创意。她后来知晓后,与克拉斯科先生大吵一架,并将此事告知了高曼先生。但高曼先生却大度表示这件事他不打算计较。 “我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阿丽娜小姐用轻蔑地语气说道。 克拉斯科先生气得脸都变紫了。 卡列宁终于开口说道:“如此的话,作为一个身份上并不清白的人,我想,此人的说辞已经不具有可信任的价值,您说呢?杜罗夫京伯爵先生。” 卡列宁把皮球踢给了这位伯爵先生,后者在这一瞬间被太多的信息给冲击了,但他毕竟在政治上混了这么久。 杜罗夫京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原本还沉浸在这点情情爱爱之中,但现在他就仿佛清醒了一般。 冷静道:“您说的自然是对的。” 杜罗夫京松开了手,伊莉莎原本一直借着他的手臂才能站稳,现在,她差点酿跄了一下。 她的双眼怨恨的看着本来应该在今晚成为自己未婚夫的男人,后者却用冷漠的眼神瞥向她。 伊莉莎小姐原本就小巧的个子,现在似乎变得更小了。 人群中有着嘲讽的声音向她袭来。 她麻木地站着,最后在警卫把她还有克拉斯科带走的时候,她抬眼看向了安娜。 安娜瞧见了伊莉莎小姐的眼神,她的心被烫得惊了一下。 “说点什么,安娜。”低沉稳重的声音让安娜抬起头,看了过去。 卡列宁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现在,她感到自己好像又重新回到了聚光灯下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好像在梦里面一样。 卡列宁略微俯身在她耳边说:“我说过,你可以做自己想要的。” 良久,安娜面带微笑,声音和缓的向众人介绍这两套衣服的想法。自那一晚之后,彼得堡出了一位远近闻名的贵夫人。 第51章 chapter51 马车上,寂静无言。 一般来说,总是安娜率先打破这份安静,但今天不是。 在马车走了一小段路后,卡列宁开口说道:“我,吓到你了吗?” “不。”安娜迅速说道,然后视线在今晚之后第一次望向自己的丈夫。接着垂了一下眼眸,然后叹了口气,重新望向卡列宁。 “好吧,有一点。我可以问清楚这件事,对吗?” “是的,你可以。”卡列宁点头,安娜知道,如果说她因为这件事而烦乱,那卡列宁同样如此。所以说,他并非真的完全不担心呀。 想到这儿,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安娜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握着对方规矩地搭在膝盖上的手,干燥,温暖。和膝盖的凉意形成了一番对比。 “我想,这不会是一两周的事情,对吗?” “准确来说,自你去高曼先生店铺里开始。”卡列宁说,“我有单独找过他们。高曼先生是一位聪明人,至于普罗霍夫先生,我只是说了他必须知道的事儿,显然他误会了什么。但综合考虑后,我认为也并无解释的必要。” “那阿丽娜小姐呢?” “阿丽娜小姐倒是上周我找到她的。当你那一次晚归了之后,我有调查过伊莉莎小姐。这种事并不少见,安娜。” “我不能相信伊莉莎小姐是一位坏人。” “好人或者坏人从来都没有绝对。一个好人他只是不够坏,一个坏人他只是不够好。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有时候我们会遇到一种人,他做了某些你无法接受的事情,但你会痛苦和不解。” 卡列宁握住妻子的手,拇指指腹在她食指出轻轻摩擦了一下。 “她们这样的身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有时候你看到的,听到的也并不一定是真的。别忘记,除了政客,最能伪装的就是她们了。但总的来说,世界上不存在伪装得□□无缝的人。为什么会被欺骗?因为人性本贪,只要细心观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 “阿丽娜小姐有一位天生残缺的姐姐需要照顾,而伊莉莎小姐,她在乡下已经结婚了,她是逃出来的。克拉斯科利用这件事让她诬陷你们。” 卡列宁望向自己的妻子,蓝眼睛平静,话语却如磐石一般坚定。 “安娜,若你想要这样做。不仅仅只是我的妻子的话,你需要面对的可不仅仅只是流言蜚语。” “我能在彼得堡的上流圈子里生存,比穷人拥有数不尽的财富,比商人拥有更多的权利,不单单只是因为我家族的姓氏。不管我之前从政的意图是什么,这条路上可不会存在干干净净的人。” “在彼得堡,你们能看到的任何平静和繁华,都是因为我们想要给你们看到的。早作准备,是在这个圈子里生存下去的盔甲,但并不总是万无一失的。就如同今晚。” “说实在的,你是否认为这一切我都早已安排好?” 安娜点了点头。 卡列宁笑了一下,这笑容和安娜惯常见到的完全不一样,笑意时没有到达眼底的,又同卡列宁和他的同僚们寒暄时的假笑不一样。 安娜说不清楚。 只是,若她这会儿只是同卡列宁有过几次面聊的陌生人,她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主动靠近对方。 但世界上总是没有如果的。 他是她自己选的丈夫,所以,她没有逃避,而是将另一只手也放在了对方的手上,紧紧地包裹着那温暖的大手。 “你拯救了我,像是骑士一样。” 安娜笑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微笑的时候特别迷人。 当它们的主人安静的沉思时,睫毛低垂,瞳孔外圈是一种浓重的深灰□□调,多数男人会爱上这种样子,可唯有卡列宁明白,微笑,才是安娜的魅力。 她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有什么饱含生命力的东西把这性感深灰色给打碎了一般,变成淡淡的却灿烂的光芒。秀长的眼尾像鬓角吻去,好像那种名为快乐的东西都要从空气中蒸腾起来了一样。 很久以后,当安娜偶然得知这件事后,她心里开始明白。 纵然,世界上多数男人热爱女人的神秘与美丽,热切追捧她们的性感与忧郁,但唯有真心爱你超过他自身的人,唯独只爱你欢笑的模样。 而现在,尽管还无法理解这件事,可爱的本能已经让安娜懂得把最真实的感情,以及最美好的话语讲出来,赞美自己的丈夫。 “王子属于所有人,但骑士只属于我。”她饱含深意的说道。 是的,王子是每一位姑娘心中最美好的梦。 他英俊,帅气,而且正直。 骑士勇敢,英武,却并非那么正统。 骑士不属于光明,故事的结尾总是王子和公主,没有人会再想起是骑士为最先开辟出来的道路。 他们只是奉命行事,他们可有可无。 但安娜知道自己必须给这位骑士嘉奖,毕竟,王子会和公主在一起,骑士也总需要有人爱他呀! “谢谢你,亚历克塞。”安娜拥抱着自己的丈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谢谢你将这个世界的美丽呈现在我的面前。” “谢谢你让我觉得世界因为有你所以更加美好。” “也谢谢你,给我选择的机会。” 最后,她轻轻笑道,略微离开,双手轻轻捧着丈夫的脸,一双像星子一样闪亮的眼睛冲着他微笑。 她歪歪头,自信又开朗。 “你忘了,卡列宁家族还有一条准则,既然选择了,就只会勇往直前而不是胆小逃避。亲爱的卡列宁先生,看来以后你别无选择只能对我好了,毕竟,现在我可是完完全了解你的小秘密哦!” 听完这句话,安娜看到男人的那双被睫毛半遮着的深邃的蓝眼睛慢慢弯起,浅浅的,像是从大海重新变回了天空的蔚蓝。 那么温柔。就是安娜最喜欢的样子。那么的,独一无二…… “乐意之至,亲爱的卡列宁夫人。” 一个吻落在她纤细的双眉之间,然后轻轻滑落至双唇。 安娜想:我真的,非常非常的爱他。无论是我曾经以为的他是个正直的好人,还是现在他自己宣称他是个虚伪的坏人,都无所谓。因为从现在开始,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他是什么样子的。 我只是要和他在一起,共同面对所有困难。 因此,我庄严宣誓,在未来,无论我的双眼看到什么,我的双耳听到什么,我的双手触碰到了什么,我都将无条件的选择相信我的丈夫。 我们会幸福的,直到走向生命尽头…… 自那一晚开始,安娜在彼得堡的已经成为了十分知名的人物,甚至连莫斯科都有所耳闻。 除了那些没有丈夫的交际花们,正经的贵夫人们,很少有人除了美貌之外在这个圈子里十分有名。 “安娜·阿尔卡迪耶夫娜是谁?” “哦,就是那位啊!那位卡列宁夫人啊!” 培特西把那些谈论学给安娜听,间或笑上一两声。 “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做,亲爱的。” 安娜只是笑着并不回答,培特西拢了拢头发。她今天来不是找乐子,而是希望安娜帮她设计一件衣服。 当然了,毕竟,她们是亲戚。 “当然可以,亲爱的培特西。”安娜告诉对方她会帮忙的,培特西听了十分高兴。 她今天最主要的目的已经完成,最后,她离开的时候意义不明的说了一句:“我想这会儿我明白你为何不怎么来我们的小圈子里了。” “等这个风波平静一会儿,我会去拜访你们的,培特西。”安娜佯作不懂的说道。 培特西眨了眨眼睛,最后吻了一下安娜的面颊。 “聪明的女孩儿。” 安奴施卡送培特西离开后,拿着又一叠拜访函,说:“至少让您自己休息一下,夫人。” “以后可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休息,现在,所有人都在看着呢。”安娜说,重新倒了一杯红茶。 到现在她也不能说喜欢它,可如果你想在这个圈子里呆下去,你就不能太独立了。 红茶总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 最后几位访客是高曼先生,奥里亚小姐,普罗霍夫先生。 安娜重新安排了一下接待室。 “我觉得自己非常愚蠢。”普罗霍夫先生说道,语气轻松。 安娜笑了起来:“您太正直了。”说完,她望向奥里亚小姐,“我很抱歉隐瞒了你,奥里亚。” 奥里亚小姐摇摇头:“别放在心上,现在一切都很好。” 最后,安娜看向高曼先生。 “那么,您可真得该对我说点什么了,高曼先生。” 高曼先生啜饮了一口红茶,双眉舒展开来,略薄的嘴唇勾起一抹笑意。 “我可不认为我该说些什么。” 安娜摇摇头:“好吧,我就不能指望这个。” “爸爸她也为你高兴,安娜。”奥里亚小姐说道,他们已经达成一致,用更亲昵的语气称呼对方。 尽管,两位女士有着六岁的年龄差,但奥里亚小姐一直表现得就不像一位十二岁的小姑娘。若忽略她的外表的话,人们甚至会觉得她已经拥有了二十几岁成熟女子的智慧与恬静。 “别随意代表我发表意见,奥里亚。”高曼先生说道。 奥里亚小姐轻笑了一下,冲安娜眨了一下眼睛。 安娜拿出一份合同,递给高曼先生,后者接过来看了一下。 安娜说:“您拥有我目前所达不到的才华和技艺,如果您认为我还不至于让您恼火得想把我赶出去,那么,我希望能够继续和您学习。” “这个地方租金非常的高昂啊,帕……”普罗霍夫说道,然后在习惯性地喊出那个名字后又住嘴了。 “所以我草拟了这份合同。” 高曼先生把视线移开,然后淡淡道:“但这次我可不再接受干扰了。” 高曼先生说的干扰元素安娜当然明白,她笑了起来,眨了眨眼睛:“我尽量让干扰元素给我们更多的空间。” 高曼先生冷哼了一声。 下午四点的时候,被称之为干扰元素的某人又如同往常一样按时回来了。 安娜放下手里的红茶,步履轻快地去迎接自己的丈夫。 “亚历克塞,新的店面我有些想法要和你说……” 原本宽敞寂寥的大宅,像往常一般,因为女主人的快乐而变得生动温馨起来了。 莫斯科,一个男人正前往电报局。 “发往哪里?” “彼得堡……” 第52章 chapter52 安娜接到电报时,她正同阿丽娜小姐在说话。 尽管之前的众多舆论都更偏爱伊莉莎小姐,但仔细相处后,安娜发现阿丽娜小姐是一位非常有趣的人。 她的有趣不是她知道多少当下流行的传闻,而是她的想法。 诚然,作为交际花,阿丽娜小姐却从不以此为耻,当然,她也没去美化这一份职业。 或许,该用坦然来形容她是最好不过的。 “至少我还活着,吃过好东西,正穿着好看而名贵的衣服。我现在做的可以养活我和我姐姐。“ 她们之后谈论了几款新衣服,安娜准备在店面重新装修后请阿丽娜小姐穿着这些新衣服过来,然后谈话被这封电报打断了。 ”您先看电报吧,夫人。“阿丽娜小姐说道,她端起红茶啜饮了一口。 安娜从安奴实卡手里接过电报,她看了一下,然后微笑了起来。 ”看起来发生了什么好事了。“阿丽娜放下手里的茶杯,抿了抿头发笑着说道。 ”的确。我的嫂嫂陶丽怀孕了。“ ”恭喜您,夫人。不过,“阿丽娜眨了眨眼睛,”也许对卡列宁先生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接着她微微一笑,抿了一下头发。 “我从公爵那里听说他们部门最近可是非常忙碌的。某位先生正在煞费脑筋的想要弄点小动静出来呢。”阿丽娜小姐淡淡地扔出一个消息。 安娜抬眼看着对方,然后轻轻点头。 “但我相信他不会成功的。” “的确。”阿丽娜摸了摸耳垂边的钻石耳环,然后轻巧地换了一个话题。 卡列宁回来后,安娜把电报给他看。 “我想我得回去一趟。”安娜说,虽然她与奥伯朗斯基并不是真的兄妹。不过后者对她一直很好,而且,于情于理,嫂嫂怀孕,作为小姑子的她自然也该抽个时间去看望一下。 她算了一下,接下来她可有点忙了,之后再去不如现在就去。虽然很遗憾的是,卡列宁不会有假期可以陪她一起去。 “下午阿丽娜来喝茶了,她说最近你们部门都会很忙。她提点我,你的竞争对手正在给你们找麻烦。” 卡列宁放下电报,看着安娜说:“她说的没错。想必她是从公爵那儿听来的,后者最近很喜欢她的陪伴。” “阿丽娜是个好姑娘。” 卡列宁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听到安娜这样说后,抬眉看了她一眼,弄得后者有些紧张。 “呃……” “没有。” 安娜松了口气,然后说:“我还以为……”她没说完。 卡列宁伸长手拉住安娜的手,让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现在,这间书房已经完全变成这种一字排开的形式了。 比起卡列宁厚重的书桌,安娜的书桌更为轻巧和狭窄,上面有着更多的颜色,虽然收拾得非常整齐,但依旧透着一股子可爱的违和感。比如,她那些精巧的小摆设,有时候总会一不小心就到卡列宁那些严肃的文件中散散步。 “并没有。”卡列宁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我让沃罗别夫帮你订好车票,让安奴施卡陪你去。” “好的。” “你想要呆多久?”卡列宁询问道。 安娜本来准备说一周的,然后响起白日里阿丽娜的玩笑,所以她回答道:“一个月?” 卡列宁本来已经准备写便签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看向自己的妻子。 “那就,半个月?” 看到对方依旧没有动作,安娜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吧好吧,我说实话,一周。” “这是没有意义的,安娜。”卡列宁板着脸说,然后仔细地记好了便签,顺便说一句,那本便签是安娜做给卡列宁的。用的是羊皮纸,非常有韧性,然后裁剪成长条的模样,用绳子串起来,封面是俄国的国旗。 虽然卡列宁没说,但安娜知道他喜欢。 事实上,卡列宁不喜欢那些花俏的东西,他骨子里是比较传统的,热衷于一切和国家文化有关的,还有尽然有序的东西,并且从不厌烦。从他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去熟读俄国律法就能看出来了。 在不需要应酬的时候,别的俄国官员嗜好去酒馆或者各种剧院,再不然也是在俱乐部打牌,卡列宁却选择在书房里度过他的一天。 他的生活,除去工作之外,实在是太简单了。所以安娜总喜欢给卡列宁的生活中塞入更多的东西。 虽然不一定都是他喜欢的,但前者也几乎总是任她这样胡闹。 这不是不在意,而是最大的许可和宠爱。也许不那么温情,但细细体味却能知道其中的深意。 第二天晚上,卡列宁回来时告诉安娜,火车票是明天傍晚的。 安娜点点头,她东西都收拾好了,包括给兄长他们的礼物,还有姑妈家里的,虽然她不喜欢,但总得这样做的。 卡列宁照例在他书房处理公务,安娜和厨娘还有管家科尔尼先生细细地交待这几天的事情。 吃过晚饭的时候,卡列宁告诉她,明天他将会休息一天。 “有什么事儿吗?”安娜一下子没明白过来。 “并没有。”卡列宁说,他喝了口水不再说话。 安娜突然顿悟了,她笑了起来,忍不住起身在对方脸颊上亲吻一下。 “那意味着明天我可以比你的工作多拥有你半天时间了?” “这比喻并不恰当。”卡列宁说,示意安娜放开,起居室还有人的。 安娜知道卡列宁其实有点害羞,所以她放开了,坐在旁边,双手捧着脸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的丈夫,后者喝水的动作终于显得有些不自在起来了。 “今晚我必须晚点睡,有些公务需要加紧一下。” “那我陪你。” “你该好好休息。”卡列宁皱眉,“搭火车并不轻松。”他一直记得他们刚结婚时安娜生病的事情。 “但我想陪着你,如果你怕我打扰你的话,我就在卧室里看看书。”安娜折衷地说道。 “这可没什么不同,安娜。”卡列宁用不赞同的语气说道,但显然有人总是不愿放弃。最后,卡列宁只能放下茶杯,语气几乎有些无奈:“如果你坚持的话,走吧。” 安娜笑着站起来,挽着丈夫的手臂。 家里的仆人们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就算有什么想说的,也不能说,毕竟,管家先生可是无处不在的。 那天晚上,他们比平常晚了一个小时才上床睡觉。 安娜并没有在一旁打瞌睡,有时候她会去把热开水端过来。 俄国人没有喝热开水的习惯,安娜原本就不太喜欢喝茶,和卡列宁结婚后,除非必要的应酬,她一直都是保持喝热开水的习惯。 再干净的水,如果放久了也阻止不了细菌的增长。虽然开水不能把细菌完全杀死,但总是好一点的。 卡列宁不习惯在三餐之后再额外进食,所以安娜就为他保证有一壶热水在。空闲的时候她就在学习编织,那是安奴施卡教她的。偶尔抬头望望卡列宁的工作进度。 几乎每次抬头,对方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认真浏览文件,偶尔皱眉。 安娜有些担心卡列宁的颈椎,但他工作的时候,她想还是不要去打扰比较好。不过,等她做完她可以提一下。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着,手上也没停,然后她意识到自己果然已经结婚了。 正想着的时候,卡列宁那边有了点动静。看来已经做完了。 安娜放下手里的事情走过去,她站在卡列宁背后,给他捏捏背。要知道最初她这样做的时候,卡列宁看起来可有些下意识地防备,毕竟,政治官员的性命可从来都得不到太多的保障。 “以后你最好中间停顿一下起来走动走动,这对你的健康有好处,亚历克塞。” 有些担心卡列宁不会真的放在心上,所以安娜贴近了对方,用柔软地语气说道:“我是说真的,请别让我担心你的健康。” “就如同你担心我一样。” 卡列宁抬起手,轻轻地按在了妻子的手背上,应了一声。 安娜放松下来,因为她知道卡列宁会做到的。 出发的那一天,他们一起乘着马车去了车站。 在站台那里,安奴施卡体贴地站在一旁,做好自己的本分。 火车还没来,但月台这儿可一点都不会安静,事实上,这里非常的吵闹,来来往往的都是人。 卡列宁为他们找了一处还算安静的地方,他看了一下怀表,离发车时间还有十分钟。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之前,面前的小妻子已经发出了一声小小地叹息。 “我们马上要分别一周了。” 她皱着鼻子,似乎这事儿真的非常非常地让她困难。 离别的情绪几乎笼罩着所有的人。 在以前,卡列宁对此并没有什么深切地感受。他虽然不属于那种经常需要外出的官员,但拿起行李就走的时候也并不少。 他习惯拿较少的必须的行李,用精准的时间安排好每一分钟。就算在火车上也在做一些可以操作的工作。 而现在,他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到现在,一天时间几乎什么工作都没碰。 每件事虽然可以回忆起来,用理性来考虑却是毫无价值的浪费光阴,但,他不打算把这些评语用在这一天。 “照顾好自己,安娜。”卡列宁说,他声音并没有蕴含着多少浪漫的感情,表现也没表现得有多么地不舍。 他只是把自己那双向来只盯着工作的蓝眼睛,稍微转开那么些时间,只看着自己的妻子而已。 “别生病,别随便对别人好心。有任何事情就给我发电报。” “你这样让我觉得我之前的人生实在是不够聪明。”安娜开了个玩笑,不过卡列宁并没有笑,反而是说:“我并无那个意思,安娜。” “我知道。”安娜眨了眨眼睛,也没特意去纠正了。 一阵笑闹声从他们旁边传来,引得安娜不得不注意了一下。 在他们旁边,一对年轻人正以一种可以说过分大胆的姿势在告别,安娜脸红了一下,她撇过脸。 卡列宁也同样望了一眼那对年轻人,他倒没有觉得不自在,只是稍微皱了下眉头。 事实上,他觉得那有点儿不得体。 不过,他又意识到一点,这种肆无忌惮的演示似乎颇为受到那些贵妇人们的欢迎,尽管她们也会撇开头,以宣示自己得体高贵的身份,但私下里,他曾瞧见过她们那种火热的渴望的眼神。 所以,卡列宁犹豫了一下,分心探察了一下妻子的表情。 不过很快的,他发现安娜似乎并无那个意思。 所以,一瞬间,卡列宁几乎有些松了口气。 他没时间去思索这种小心翼翼的行为几乎让他显得像个毛头小伙子一样,因为火车的鸣笛声已经响起了,火车正在进站。 火车开来的时候实在是太过吵闹了,安娜只能看到卡列宁望着她,嘴唇开阖着说了些什么,但她听不清。 她没时间等火车停稳后再听卡列宁说了,所以她快速地看了一下周围,见大家都在注意着进站的火车后,她就迅速垫起脚,双手轻轻搂着丈夫的脖子,吻了他。 她看到卡列宁有些轻微的惊讶,但很快,就在她要推开的时候,前者抱紧了她的腰部,加深了这个吻。 火车听闻了,呼啦啦的一大群人涌向了火车里面。 安娜站好了,脸蛋绯红,嘴唇湿润饱满的。她的双手滑落下来,在中途的时候被对方拦截了。 在卡列宁大衣的第五颗扣子那儿。 他的手真大,而且温暖,握笔的地方有着一点茧子,却不突兀,就像是某种认真地印记一样,像是荣誉勋章。 “火车来了,我要上去了。”她小声说,还在因为那个并没有事先计划的吻而不好意思。 “恩。”卡列宁应了一声。 安娜鼓起勇气抬头望去,男人正低头凝视她。 她瞧见对方较为纤长的睫毛,当他低头放松的时候,会显得温柔的眼角弧度,上嘴唇比下嘴唇薄一点,放松的时候还带了点浪漫的柔软。 不过,他的话语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和沉稳。 但这正好抚慰了安娜即将离别的心情。 “别忘了约定,安娜。照顾好你自己,我也会遵守它的。” “好啊。”安娜笑了起来,留给了卡列宁那种从不变过的亮晶晶的眼神。 火车开动了,直到看不见月台后,安娜才缓缓地收回视线。 她的双眼有些湿润,安奴施卡以为她哭了,赶忙拿出了手帕。 “我没有哭。”安娜赶紧摆手,“只是太高兴了,安奴施卡,我真的很爱他。” 她直白的话语使得年轻的小姑娘也红了脸。 安娜捂着嘴,然后把自己埋到双臂中。她觉得太幸福了,火车刚走一会儿她就开始想念对方了。 “您也要去莫斯科吗?”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 第53章 chapter53 安娜抬眼望去,声音的主人正是有段时间没见的渥伦斯基。 少年穿得并不多,依稀可见脖颈的肌肤。 他站得笔直,像每一个这种年纪的贵族少年一样,迫切希望被当成大人来对待。 这种年纪的少年通常有些目中无人,像是骄傲的小孔雀。若是他们同时拥有着漂亮的外表,那多数人会选择原谅他们。 渥伦斯基自然也是这样的人,不过,在他傲慢自大的外表下,他还保留着某种礼仪。 他在询问的时候微微倾身,双眼皮极深,下面一双眼睛显得极为聪慧和有礼。 这下安娜自然不能拒绝回答对方这个问题了。 “是的。”她这样回答,但没有给对方留下接话的余地。 通常人们一般会识趣的离开,但渥伦斯基却恍若未觉。 “我听闻了那些事儿,您现在在彼得堡可是非常有名了。”渥伦斯基又重新站直了身体,下巴微抬,表现得恰到好处的意气风发,又不会让人觉得太过傲慢。 彼得堡的圈子是多么的神奇啊,不过是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可以让一个孩子表现得像一个年轻的大人了。 若是渥伦斯基年纪再大有点,这表现倒是有些浮夸了。 可他恰好正处于这种一般人都容易对他们宽容的年纪。 安娜微微一笑:“彼得堡有名的人可实在是太多了。” 安娜看到对方审视了她一会儿,然后才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话离开了。 渥伦斯基走远了之后,安奴施卡给安娜倒了一杯热水。她倒是什么也没说,但之前思量的眼神还是让安娜有些在意。 “没什么的,只是个孩子,安奴施卡。”安娜说。 安奴施卡应了一声,心底虽然并不那样认为,但并不多话。 “您要看书吗?夫人。”安奴施卡换了个话题。 “是的,帮我拿一下那个手提箱里那本深色封面的,好吗?” “好的,夫人。” 安奴施卡找到了书,多看了一眼,然后她听到了笑声。 “留意到了吗?” 安奴施卡的心里稍微习惯性地咯噔了一下,不过很快放松了下来,眨了眨眼睛说:“没办法不注意到啊,夫人,最近先生都在这本书。” “恩,他还有个结尾没看完。”安娜抚摸着封面笑着说道。 安奴施卡这次没忍住好奇,问道:“那您为什么单单把这本书拿了出来呢?”在安奴施卡心里,夫人可一直很顺着先生,虽然多数时候是先生在宠着她,但一些小细节,无人注意到的时候,夫人总是会为先生考虑到。 安娜听到安奴施卡的询问,手指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接着她低声说:“这样他就会多想我一会儿了呀。” 安奴施卡脸红了一下,然后低着头继续编织自己的毛线。 而此时此刻,卡列宁的确正在找寻自己那本书。 他拧着眉,望着空荡荡的书桌,几乎想要生气。仆人们大多都知道自家老爷的习惯,没收起来的书不要去动它们,办公桌几乎是一个禁地。 但很快的,卡列宁意识到这事儿会是谁做的。 这本来不需要花费一分钟的,可显然之前去火车站的时候,也许卡列宁还遗留了点什么东西,已经追着那轰隆轰隆而去了。 卡列宁走到书桌边上,却不是自己的那一张,而是安娜的。 他的视线缓慢地从妻子的椅子到桌面上的小摆设上望过去,最后发现了一个新的东西。 他把纸张抽出来,发现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小字。 “等我回来再把结局还给你。爱你的妻子,安娜。” 不过几秒的思索后,卡列宁明白了过来。 他望着窗外站了至少十分钟,然后才低头又看了一遍,接着把信纸折叠起来,小心地收进了抽屉里面。 抽屉原本就和书桌一样,十分严谨和充满理性的样子,但现在,里面多了不少柔软的色彩雅致的东西。 就像是某种盒子,里面被小心珍藏的都是主人最宝贵的藏宝。 莫斯科,安娜睁着困倦的眼睛开始起身,她稍微摇晃了一下,安奴施卡扶着她。 “您还好吧?”她关切地问道。 “我想还好,只是有点累。”安娜说,冲对方笑了一下示意她不要担心。 安奴施卡又观察了她一会儿,然后才放心。 在对方收拾东西的时候,安娜看了一会儿安奴施卡的背影。 她不知道卡列宁和对方说了什么,但她知道他一定说了什么。 她晃晃脑袋让自己别去想这些儿。 他们下车后站在一个还算安全的地方等了一会儿,然后瞧见了渥伦斯基。 少年提着箱子穿着大衣,在人群中不管是外貌还是身份都是尊贵的,他转着头似乎在找着什么。 安娜往后退了一步。 渥伦斯基没费太多的力气,然后就朝前走了,安娜刚准备去询问安奴施卡是否都带齐了东西,然后就瞧见渥伦斯基回过头来。 视线刚好被截住。 安娜很快冲对方笑笑,渥伦斯基抿了下嘴唇,接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下子轮到安娜有些尴尬了。 “您看什么呢?”安奴施卡的声音令安娜回过神来。 “没什么,你看见斯基华了吗?”安娜问道。 安奴施卡四处瞧了瞧:“没呢,夫人。” 安娜应了一声。 莫斯科火车站的月台风有些大,右脸颊有一缕发丝在安娜面前调皮的恶作剧,她抬起手认真地抿了一下,让它们规矩些。 这时候,一阵爽朗的声音响起。 随着声音到来很快就是声音的主人跑了过来。 “斯基华。”安娜笑道,有些困窘却还算适应的接受了来自兄长的亲切问候。 “我太久没见你了,安娜。”奥勃朗斯基还是那么热情和可爱,他那微胖的面庞显得红润又漂亮,还蓄着时下流行的胡须。 “我也是,陶丽还好吗??”安娜先问候自己的嫂子。 “啊,该说好还是不好呢。”奥勃朗斯基感叹了一声。 “怎么了?”安娜问道。 斯基华让仆人把行李拿起来,然后伸出手让安娜挽着他,准备边走边说。 “她大多数的时候是开心的,但有的时候她就难过了起来。我尝试问她,可她总说没事儿。”奥勃朗斯基苦恼地说着自己的困惑。 “你请医生来瞧过了吗?” “清了呀,但莫斯科的医生估计不太好,他们没法解决我的困惑。” “我先回去瞧瞧。”安娜说。 大概半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了奥勃朗斯基的府邸。 见到陶丽后,安娜知道奥勃朗斯基为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陶丽的现状了。 首先,陶丽并没有消瘦,事实上,她脸色非常红润,但那双柔和的眼睛现在有些湿漉漉的,眼皮泛红,显然刚刚哭过了。 她迎接安娜,并且亲吻她,可很快又抽泣了两声。 “哦,请别介意,安娜。”陶丽羞愧地说道,她自己也瞧了好几回医生,但没人可以说的清楚她这是为什么。 “我当然不会介意,陶丽。”安娜挽着陶丽的手,让她坐在沙发那儿。 “好吧,看来现在这里不能留我了。”奥勃朗斯基耸了耸肩膀笑着说,然后他离开了,把这里留给姑嫂两人。 安娜看了看陶丽的腹部,那儿现在还没什么变化,但陶丽整个人已经不是少女,也不是新婚妻子那种感觉了。 比如说刚才走动的时候,对方的手明显的会靠近自己的腹部。就像是在说,母性的意识已经在这位年轻妇人的心里被唤醒了一样。 “安娜,我这样,是不是不正常啊?”陶丽问道,声音有些发紧。 “别乱想,亲爱的陶丽,你只是刚刚怀孕,要知道,大部分的孕妇这会儿情绪可都不会很好。而你已经足够体贴了。”安娜柔和地说道,双眼注视着对方。 “斯基华只是担心你,他是你的丈夫,你正在孕育你们两个人的孩子。他爱着你呢,所以你完全不需要担心,你若是不舒服了,你就告诉他,你若是想要和他说什么,也不要犹豫。毕竟,怀孕是两个人的事情呀!” 安娜如此直白的语言使得陶丽有些脸红,说实话,新婚的时候她都不曾有过这种感受,但现在,从安娜的话语中,她觉得自己仿佛得到了某些特权。 她自小受到的教育让她总是谨言慎行。 她的母亲告诉她,做妻子的一定要顺从自己的丈夫。 起初她有把这件事小心地透露给自己的母亲,但后者只是告诉她熬过去就好,她说自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但现在,她丈夫的妹妹却告诉她,她完全可以依赖自己的丈夫。 安娜看到陶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想了想又说道: “斯基华真的特别担心你,但我想说,他确实有些笨拙,若是你不说出来的话,他是想不到的。我们来的路上一直在聊你,他想要帮助你呢,陶丽。” 陶丽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变得开朗了起来。 她想起最近这段日子丈夫围绕在她身边笨拙地询问她需要什么,但自己却由于心情低落还有母亲的教诲,以至于无法对他诉说这些。 但现在,她知道自己是可以的。 安娜看到陶丽脸上的光彩,知道事情解决了,她心情也变的轻松起来。 “瞧啊,陶丽,夫妻间总是需要更多地交流的。如果他不知道怎么做,你就告诉他,就像是我们自己也是一样的,如果做丈夫的需要妻子帮助他,我们总不会推辞的,不是吗?” 陶丽笑着点点头。 当天晚上,奥勃朗斯基家里有了更多的欢笑声。 安娜望着面前这对幸福的夫妻,尽管在外人看来两个人并非多么地亲昵,因为陶丽身份高贵,教养严谨,就算是作为妻子也不会同丈夫有太亲昵的举止,但那些细枝末节都昭示着他们是幸福的一对。 “真好。”安娜感叹道,她瞧着自己的旁边,微微一笑,在意识中,她同自己的丈夫举杯。 “愿此刻的幸福和安宁也能由清风传递给你,亲爱的亚历克塞。” 而在遥远的彼得堡,安静的餐桌上,卡列宁正在切割牛排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往窗户边看了一眼。 管家立马上前道:“需要我把窗户关上吗?先生。” “就让他开着吧,科尔尼。”卡列宁说,收回视线,继续步调平稳的进行自己晚餐的动作。 而在他的旁边,不知道是管家刻意还是怎么,属于女主人的椅子保持着拉开的姿势,就像是,有人把爱恋与思念遗留在了彼得堡,陪伴着这位俄罗斯的高官度过这漫漫长夜一样。 第54章 chapter54 第二天,安娜不得不和兄长他们一起去泰里埃姑妈家里。 她不太喜欢这位姑妈,不过,对方也并非很爱她。 像这位女士,安娜知道,她但凡对她有所称赞也完全是因为她血液中流着家族姓氏,而并非侄女本身的优秀。 所以,在安娜亲吻姑妈的面颊时,她怀疑自己亲吻的是一张面具,而非人类的脸庞。 “我为你们高兴,斯基华,奥勃朗斯基家族的传承需要你的妻子为您多添几个孩子。”泰里埃夫人冷静的语气就像是一阵寒风一样。 她瞧见陶丽的肚子时,脸上扯了一个矜持高贵的笑容。 但这笑容可与温暖无关,她点头,仿佛是因为奥勃朗斯基家族又将迎接一位新丁,而并非是因为她侄子和侄媳妇将拥有第一位孩子,像那种毛茸茸的小家伙一样而感到高兴。 兄妹两在旁边互相使着眼色,不停地窃笑,直到泰里埃夫人看了他们一眼,才惶恐的闭嘴。 “你呢,亲爱的?”泰里埃夫人把视线落到安娜身上,然后略微垂眸,打量着安娜的肚子。 这可真让人难堪。 安娜本能的想要扭动,但理智让她克制,并且露出得体的笑容和恭谦地语气回答自己姑妈的问题。 “暂时还没有消息,不过我会记得的。” 泰里埃夫人点了点头,她又说了些别的,但字里行间都在向这些小辈们传达一个道理,别给奥勃朗斯基家族丢脸。 稍后午饭过后,安娜他们都去了各自的房间里休息。 虽然泰里埃姑妈与他们都不太亲近,但只有贫穷的家族才不会为小辈们保留房间。 这座大宅子里还真是冷清,虽然华贵,却毫无生气。 安娜有些想念那些下午时光和厨娘们一起喝茶的时间,她们总有不少的俏皮话。 她刚坐下来没多久,房门就被敲响了。 安娜打开门看见是陶丽,后者的脸色有些担忧。 “怎么了?陶丽。” 陶丽上前握住安娜的手,她张了张嘴,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说道:“我听斯基华说阿列克谢被退学了,他们不打算去接他。” 安娜知道阿列克谢,虽然她没见过真人。 那是她堂兄的私生子,在堂兄迎娶堂嫂之前,和一个女仆生的孩子。除此之外,令她在意的还有一个原因。 泰里埃姑妈对此十分震怒,但那孩子是个男孩儿,而且是奥勃朗斯基的血脉,所以她撵走了孩子的母亲。可她骨子里又无法接受一个外来的劣等的基因污染了奥勃朗斯基的血脉,所以她对这个孩子也不重视。 在他可以上寄宿学校后,就把他送过去了,轻易不让他回来。 “可他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呢!”安娜有些惊讶地说道,然后她冷静了下来。 “斯基华怎么说呢?” “他倒是想去呢,但我怕……”陶丽没继续说了,安娜知道陶丽的顾虑。她们这位堂嫂可不是一个好相处的。 “姑妈呢?” “她像是忘了这回事儿。”陶丽叹了口气。 “应该不会。”安娜说,然后想了想,“让我去吧。” “可是……” 安娜拍了拍陶丽的手臂,:“我去吧。” 安娜收拾整顿了一下,她同斯基华说了几句话,然后去了堂嫂那儿,堂兄也在,双胞胎兄妹正在闹着什么。 她走过去先笑着想要亲亲小孩子们,却被对方躲开,并对她做了个鬼脸。 “小孩子不懂事,有点怕生呢,安娜。您可别介意。”堂嫂笑着说道,一张白白的脸上表情还真是让人不舒服。 “自然是不会的。”安娜决定不怎么在意也不去绕弯子,然后摆出一张笑脸:“我正要和您说件事儿呢。” “什么事儿?” 对方有些狐疑。一张尖尖地下巴抬起。 安娜说:“我听闻阿力克谢要回来了,虽然知道堂哥一定会去接他,您肯定早就这么计划好了,可是,我实在是太久没瞧见那孩子了,所以我就想说,让我去接他吧。” 堂嫂的脸色有些难看。 安娜佯作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还是决定亲自去接那孩子吗?” “我当然是这样想的,不过,我总是愿意成全你的,亲爱的。”堂嫂扯了个笑容说道。 安娜微笑起来:“我就知道您会答应的。” 从房间里离开后,安娜就加快了脚步。她知道,按照堂嫂的个性,等会一定会去姑妈那里说的,但总体而言,泰里埃姑妈总不至于会去责备她。 不愿意是一回事儿,但不能让奥勃朗斯基家族成为莫斯科又一个笑话。 想到这儿,安娜觉得心有点沉重。 按理来说,同为女人她会同情对方,可实际上,对堂嫂的一些偏见却让她没法同姑妈一家一样去漠视那个孩子。 她乘坐马车去了莫斯科的火车站,一路上让马车夫快一点,但到达的时候还是迟了一些。 这个时候人群已经少了很多了,安娜很快就找到了阿力克谢,他的仆人就在旁边。 俩主仆都清瘦得厉害,仆人的年纪看来也不大,分明就是两个半大的孩子。 穿着白金色制服的是阿力克谢,安娜似乎知道为什么泰里埃姑妈他们如此地不喜欢这孩子。 和奥勃朗斯基家族传统的黑发不一样,这孩子是一头纯正的金发,淡灰色的眼睛和过于苍白的皮肤让他看上去非常纤瘦。 他身上几乎找不出奥勃朗斯基家族的影子,不管是安娜还是斯基华,都属于健康的类型,而这个孩子身上则没有太多的生气。 不健康的样子和泰里埃姑妈一直致力于让奥勃朗斯基家族繁盛起来是完全不一样的。 安娜停顿了一下,然后上前喊道:“阿力克谢。” 少年温声转过头来,半长的金发几乎要遮盖住他的眼睛,只露出纤薄的眼皮。 “安娜姑妈。”阿力克谢低声喊道,处于变身期的孩子声音有些涩涩的。 安娜亲吻了一下孩子的面颊,男仆向她问好。 “我们回家吧。”安娜笑着说,她拉着阿力克谢的手,后者却愣了一下,抬起那双眼睑皮肤纤薄的眼睛,睫毛略微下垂,瞳孔清亮,淡灰色的瞳仁却又似乎饱含忧郁。 就是这双眼睛。 安娜露出一个安抚性地微笑,她捏了捏对方的手。 少年的心里有些震动,但最后还是不发一言地跟着安娜回去。 晚上的长桌上十分安静。 原本就是安静的,但此刻,却多了一些类似于怨恨的情绪。 阿力克谢没有像仆人一样去厨房里吃饭,他在家里明面上依旧拥有一位贵族少爷该有的待遇。 但从沉默寡言的性格和苍白的脸色来看,这家里给予他的可不会是温暖。 泰里埃姑妈还有堂嫂他们似乎竭力在忽视这个孩子的存在,安娜注意到,每一次刀叉的响动,阿力克谢嘴唇就会不由地抿起来。 饭后,没有人离去。 泰里埃姑妈坐在她惯常的位置。 高高在上的,代表着家族绝对权威的地方。 她那双严厉的眼睛环视着每一个人,唯独忽略过阿力克谢。 最后,她说:“下个月你需要去德国上学。” 陶丽吸了口气,斯基华忍不住说:“那可太远了!” 泰里埃姑妈严厉的看着奥勃朗斯基伯爵:“他的出生本身就没有为奥勃朗斯基带来荣誉,而现在,他在那么有名的学校还令我们家族蒙羞,斯基华,你是想说维护我们家族的荣誉是不应该的吗?” 奥勃朗斯基泄气的嘟哝了几句,陶丽贴近了自己的丈夫,右手放在他的腰侧,安抚他。 “如果他不走,以后我们一上学就会被人嗤笑的!”双胞胎的哥哥嚷嚷着。 “别人会说我们没教养的野孩子!”妹妹也接口道,但被泰里埃姑妈一声冷斥给吓到了。 “从哪里学来的肮脏话!” 妹妹撅着嘴有些不满,堂嫂抱住了孩子,强迫她安静。 这个决定没有人再反对了,阿力克谢在仆人的带领下安静的离开。全程他只说了一个字。 “是。” 就寝时间还未到,陶丽再一次来到安娜的房间里,双眼中盛满了担忧。 “多可怕呀,安娜。”陶丽说,她现在已经有了一位母亲的悲天悯人的愁绪。 “这太冷酷了,对一个孩子而言。” “谁说不是呢。”安娜接口道,吹干了字迹。 “你在给你亚历克塞·亚历山德罗维奇写信吗?” “恩。我在请求他的建议,关于阿力克谢的事情。”安娜用火漆把信封好。她语气平静,就仿佛在说天气一样自然。 陶丽有些惊讶:“你有什么打算?” 安娜说:“我不知道,我想如果他愿意的话,让亚历克塞在彼得堡找一所学校。” “你要管这件事?” 安娜思索了一下:“应该吧,一切等亚历克塞的回复吧。” 陶丽觉得有些感动,她走到安娜身边,温柔地问:“有什么理由吗?安娜。” “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理由,”安娜笑了一下,“你不觉得阿力克谢的眼睛和亚历克塞很像吗?” 陶丽愣了一下,认真地思索了一下,但并不觉得有非常像。 安娜知道陶丽没感觉到,但她也不做解释了。 因为,这也是他的秘密啊。 那个时候,卡列宁告诉她的那些往事。安娜想,若他内心不是有一颗倔强的灵魂在支撑着,他不会找到正确的方向,成为一个目标明确的好人。尽管他不这样认为。 她曾经有些遗憾,无法更早地遇见卡列宁。所以现在,瞧见阿力克谢,那双纤薄的眼皮下淡灰色的瞳仁,安娜希望它们在未来可以闪闪发光。 第二天下午三点左右,安娜和泰里埃姑妈都接到了信件。 信中除了属于丈夫对妻子的问候之外,也有答复。 答案是肯定的,并且表示,等待安娜回来之时,他会耐心倾听她的诉说。 安娜不知道卡列宁在信件中是怎么同泰里埃姑妈说的,但对方同意了将阿力克谢的上学事情交给他。 同陶丽他们告别后,安娜带着阿力克谢乘上了回彼得堡的火车。 他们还有一晚上的旅途。 安奴施卡照顾着两个人。 “我们来玩游戏吧。”安娜说。 “您想玩什么呢?”阿力克谢轻声问道,仿佛玩游戏不是为了让他自己放松,而是为了安娜的突然起来的兴趣。 安娜拿了纸笔,笑着把简单的五子棋游戏交给阿力克谢。不出她所料,阿力克谢学得很快。 游戏并不困难,但安娜观察到阿力克谢依旧十分认真,好像在对待一件十分慎重的事情。 他握笔的手非常秀气,骨节并不粗大,但比少女的柔韧又多了一抹属于少年的力道。皮肤薄薄的,像是透明的一样,隐约还可见到淡色的血管。 “阿力克谢,愿意和我说说那件事的真相吗?”安娜不经意地问道,手上的动作依旧没有停顿。 阿力克谢短暂的愣了一下,见安娜没有停,他也就跟随对方继续。 “没什么真相,安娜姑妈,我的确打人了。”他画下最后一个圆圈,轻声说,“我故意攻击他的腹部。” “好吧,如果你不准备说实话,下一站你就回去吧。”安娜说,声音冷然。 她重新画了一个棋牌,下了第一步。 良久,对面的少年问道:“您真的会相信我吗?” “也许我会,也许我不会,但你不说出来的话,那就没有我的结果。”安娜走了第二步,声音轻淡。 阿力克谢嘴唇阖动了几下,然后低声描述那天的事情。 结果不怎么让人惊讶,无非就是长期的校园暴力罢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打他,那些话没有比以前的肮脏多少。”阿力克谢缓慢地说着,他又赢了一盘。 安娜盯着纸上面眨了一下眼睛,也许阿力克谢没注意到,但他这会儿已经沉浸到那天的事情上去了,以至于忘记要遵循某种忍让的规律,让安娜输得没那么快。 “作为一个成年人,我不会和你鼓吹暴力。”安娜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胳膊上,抬眼望着对方,“不过,作为你的姑妈,我也不能看着你受欺负还让你忍让。” “你很聪明,阿力克谢,我完全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告诉我,亲爱的,你想去德国还是留在彼得堡去军校呢?” “这是我们能为你争取到的所有了。” 没有考虑太久,阿力克谢回答道:“我从来没想过当一名军人。”的确,阿力克谢苍白的皮肤和满头金发没少受到嘲笑。 “但若是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想要尝试一下。” 听到对方的回答,安娜笑了起来。 果然,她没有看错。 他们没有再玩那个不怎么聪明的游戏了,各自拿起了书本。她知道阿力克谢那双淡灰色的眼睛不时地会小心地打量她,她就佯装不知。 她愿意为这位像卡列宁的孩子争取机会,但至于未来是怎么样的,那就得靠他自己了。 在火车的哐当声音中,摇摇晃晃的,晨曦升起,金色的阳光在雪地上反射着,印照着整个世界都变得如初生一般洁净。 从火车上下来,安娜正四处张望的时候,卡列宁的声音如期而至,如同凌冽的寒风被裹紧了一层温暖,和询如春风。 第55章 chapter55 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那么多道目光,唯独有一双眼眸,无论美丑,你总能第一眼就发现它们。 因为,唯有对方的眼神是毫无杂质的正在望着你,而幸运的是,你也如此。 卡列宁正向自己的妻子,而安娜也同样往前小跑着。 她情不自禁地在人群中拥抱他,双手环抱着他的颈项,笑容璀璨又明亮。 “我回来了,亚历克塞。”安娜说,有些小喘。 她仔仔细细地望着自己的丈夫,像是母亲担心孩子一样,然后在满意他没有任何消瘦后,她自己就率先孩子气的点了点头。 卡列宁享受此刻,却又顾全现在的实际情况,所以他轻轻地拍了拍妻子的手臂,示意她要顾及一下周围。 安娜满足地叹了口气,她松开手,但还是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 “下一次,你要记得和我说,欢迎回家哦。” 她放下踮起的脚尖,依旧全心全意地注视着自己的丈夫,而后者,终于也矜持的点了点头。 安娜笑了起来,她抿了一下头发。转身招呼阿力克谢过来。 她为他们互相介绍。 “您好,姑父。” 阿力克谢矜持有礼地问候道,并且打量着自己这位位高权重的姑父。 他个子很高,身材一点都不似平常官员的臃肿,五官生得并不风流,非常正派的样子,紧抿的嘴角表示这不是一个风趣的人,但双眼却又极为深邃,让人不敢在他面前随便卖弄什么 等到最后的时候,阿力克谢愣了一下,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小动作早已被对方知晓。 他的姑父,几乎是不动神色地以不惊动他的方式任他打量着。 阿力克谢忐忑不安地又看了对方一眼。 “阿力克谢。” 对方开口了。阿力克谢声音有些发紧,应了一声。 他注意到卡列宁又瞧了他一会儿,然后才收回那种凝视的视线,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先回去吧。 “是。”他下意识又这样说。 安娜一直注意着这两个人,直到坐上马车后,她才小声对自己的丈夫说:“你刚刚吓坏他了。” “我并没有说什么,安娜。”卡列宁说。 “好吧,你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和我说说?”她凑近对方,双手都挽着自己丈夫的胳膊。 就好像是,这几天的时间完全没有改变什么。 她自然的动作使得卡列宁的心里被抚慰了一般。因为卡列宁不喜欢改变。 安娜不在的这几天,他的生活看似一成不变,他的整个人似乎也完全不受影响,但只有卡列宁自己明白,不一样了。 他总有些心绪不宁,直到现在,身边的位置被人占据,总是不懂得矜持和规矩的双手自然地挽着他,那熟悉的温度紧贴着他,卡列宁于是明白了。 神奇的是,接受这个事实和结论竟然如此地容易,甚至没花费半分钟的时间。 “你问过他了吗?”卡列宁抛出一个问题作为开头。 安娜点点头:“你猜猜看。” “我想,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我会为他安排好的。” “你甚至刚刚见到他。”安娜眨了眨眼睛。 “他还是个孩子,不太会掩藏自己的情绪。更何况,你会为这件事向我寻求帮助,至少这孩子身上有着你所欣赏的特质。” 卡列宁平静地说完了,然后发现妻子挽着他手臂的动作变成了轻轻地抓着,接着,他就瞧见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像是闪着星光一样地瞧着他。 “哇哦!”她低低地说,双眼却依旧亮晶晶地直视着他。 卡列宁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他轻轻地移动自己的脸,然后感觉到妻子起身的动作,接着,嘴角的位置被人吻了一下。 身旁传来了一阵笑意。 “谢谢你,亚历克塞。”妻子咕哝着,像一只小小的仓鼠一样,用力地靠近他。 卡列宁低头凝视着妻子的测验,纤长的睫毛下,一双蓝眼睛像是澄澈的天空一般。 他所说的或者说所做的根本没什么,但不知为何,在他的妻子看来,就像是他做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壮举一般。 卡列宁的三十几年人生中受到过不少的恭维,如果说年轻时会因为自大而对这一类话语十分受用,那么现在,他早已能冷静地从那些恭维中瞧出背后的意图。 是想要权利?是想要金钱?是想要拉关系?还是纯粹的因为对方不够聪明的脑子实在是想不出更具有建设性的话语? 是的,他能剖析出任何一句赞美他的话语,因为到他这个年纪,这个位置,早已明白,赞扬不是糖霜,而是。利益主宰着人的嘴巴。 但所有的人中,绝对不包括自己的妻子。 未结婚之前,这不是卡列宁需要思考的问题。 但是现在,他不禁允许自己想了那么一会儿。 若是此刻,他的妻子并非安娜,他是否依旧能够直接跳过分析和过滤这一步骤,而只是单纯的为此觉得欢喜? 答案是不。 如此的不理性。 他强迫自己的思绪暂停,为了捍卫自己理智的头脑。 智慧和理性的神情再次在这位俄罗斯高官的双眼中聚焦,只是,这位冷峻的高官大人,左手却依旧轻轻地放在自己妻子的小臂上。 “你在听吗?” 妻子抬头望着他,有些怀疑。 卡列宁眨了一下眼睛,然后说:“是的,安娜。” 他的妻子松了口气,继续诉说着分别那几天的事情。 尽管他的脑子里被理智狠狠地拉扯着,但他依旧在倾听着妻子所有的话语,并且给这些毫无用处的话语腾出了一个足够的地方,收纳起来。 “安娜。”卡列宁突然出声。 安娜仰起脸看向自己的丈夫,正想问怎么了,然后就被人吻住了嘴唇。 她有些惊讶,眼睛睁的大大的,而他的丈夫却微微闭着眼眸。 睫毛像是羽毛一般,在她秀挺的鼻梁上擦过。 那双干燥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拇指在颧骨处的肌肤上划过,指腹那儿的一点薄茧使得安娜浓密的睫毛都颤抖了起来。 然后她闭上眼睛,享受丈夫这个稍微有些迟来的吻。 “欢迎回家。” 唇齿间,在气流中,这句低语缓慢地到达安娜的耳畔。 她微笑了起来,幸福地回应。 “恩,我回来了。” 马车哒哒的声音在转过一个弯之后终于停住,马车夫彼得安静地等候,咬着烟卷解馋,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的笑意。 比自家老爷自己下马车的时候多花费了一分钟的时间。 望着卡列宁先生和夫人的背影,彼得在心里乐了一声,想着,那可是卡列宁先生呀!彼得堡的卡列宁先生呀! 仆人们见到夫人回来了都很高兴,他们原以为先生会暂时放下公务,像是那天一样围着夫人转呢,但遗憾的是,显然,先生失常的日子并不多见。 安娜不知道仆人们在想什么。 卡列宁同她说了,他有些公务必须马上处理,而且书房里也有人正在等着见他。 安娜点了点头,然后带阿力克谢去他的房间。 知道安娜的决定后,卡列宁在家里早已吩咐管家科尔尼,为阿力克谢收拾了一间卧室。 那是在拐角的地方,却又不会是最后一间。 房间不是家里最大的,却布置的十分得体。 若是寻常孩子,怕是会抱怨这房间太过仅仅有条,但安娜观察到,显然阿力克谢并不在意这些。 他的小男仆帮他收拾好东西,但安奴施卡还是承担了折叠衣服的部分工作。男孩子的手总没有女孩子好。 “显然还少了点什么。”安娜突然说。 阿力克谢有些疑惑地望着自己的姑妈。 “在这里等一会儿,阿力克谢,我马上回来。”安娜说,然后急匆匆地走了。 在安娜走后,金发的少年呆在房间里,突然显得有些局促起来。 他看到自己的仆人正与安奴施卡在讨教一些事情,然后他又重新环顾了一下房间。 这没有什么不同。 那个家在这方面并没有刻薄他,他们只是,忽略和漠视他而已。 阿力克谢抿了一下嘴唇。 他强迫自己舒展身子,让自己别像一只老鼠一样畏畏缩缩的。 然后他走到窗边,但他的双手可没有放松地撑在窗台,他站得笔直,单薄的身子,背后依稀可见少年正在生长的精巧的骨头的轮廓。 这就是安娜回来时看到的样子。 春日的阳光洒进来,少年金子般的头发,还有紧抿的嘴唇,略显孤傲和单薄。 这孩子需要一点帮助。 而安娜知道自己可以帮助他。 她真庆幸自己这么做了,也更加感激自己的丈夫。 “阿力克谢。”安娜笑着喊道,“瞧瞧这些花。” 她走过去,把花瓶放在圆桌上,小心仔细地拢了拢。 “开得很好不是吗?”安娜招呼对方过来。 “是的。”阿力克谢轻声说,低垂的睫毛像是百合花一般,有着谨慎的怯意。 “现在它们归你照顾了。”安娜把花瓶往对方前面推了一点,然后扬起微笑。 “因为它们是你的了,好好照顾自己的东西可是你的责任。” 阿力克谢愣了愣,在花瓶被推过来后,他原本抬起停顿在半空中的手指就碰到了那些娇嫩的花。 “你会的,对吧?”安娜问道。 阿力克谢点了点头,手指在花瓣上流连。 安娜微笑了起来。 晚餐的时候,卡列宁的访客是同他们一起用餐的。在问及到阿力克谢的时候,卡列宁向对方介绍这是他的侄子。 那位访客毫不吝啬地给予了阿力克谢夸奖,就像是,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目睹到他未来会实现什么壮举一般,令阿力克谢有些受宠若惊。 而在后面,将访客送走,安娜去厨房为他张罗甜点的时候,阿力克谢听到这位姑父对自己说。 “不要把那些话语当真,阿力克谢,他赞扬你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他对我有所请求。” “我明白,姑父。”阿力克谢低声说,不免有些失望。 然后没多久,他又听到卡列宁那平静的声音。 “但以后,你总可以为自己争得这些荣誉的。” 阿力克谢看向对方,一双淡灰色的眼睛睁的大大的。 “我真的可以吗?” “我不能给你保证。未来如何本来就不是由别人保证的。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也是如此走过来的。” “现在,我必须得去处理剩下的公文了。” 卡列宁说完步伐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在旋转扶梯转弯的时候,他听到男孩的声音。 “我可以在彼得堡上学,您会帮我的,对吗?” “只此一次,阿力克谢。”卡列宁淡淡地说,“我不希望再看到” “我不会再打人!”阿力克谢急急地说道。 然后他瞧见了男人转过身来,居高临下的瞧着他,一双深邃的蓝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冷静的神情。 “如果你对我保证这个的话,阿力克谢,我并不满意。” 阿力克谢愣了一下,但是很快的,他明白了过来,一双淡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光彩。 “我保证您和安娜姑妈不会‘听到’我有打人的传闻。” “晚安,阿力克谢。”卡列宁看了少年一会儿,说完后就转过身继续上楼的动作。 “晚安,姑父。”阿力克谢说,嗓音有些颤抖。 “你们隔着这么远互道晚安还真是有够奇怪的。”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 阿力克谢转身望去,是他的姑妈,正端着甜点走过来。 她穿着浅色的裙子,乌黑的头发像是黑曜石一般,笑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在闪闪发亮。 阿力克谢走过去,道:“谢谢您,安娜姑妈。” 而安娜则是眨了一下眼睛,她的右手在少年脸颊上碰了碰。 “我并没有帮你什么,阿力克谢。现在,来吃点布丁吧,这才是作为姑妈可以为你做的。”说完她笑了起来。 阿力克谢坐在椅子上,头一次轻松了起来。 看着阿力克谢斯文地吃着布丁,安娜的心思则是慢慢地飘到了书房里去。 她右手托腮,微微一笑。 第56章 chapter56 整点的落地挂钟敲响了。 阿力克谢起身,道:“我去睡觉了,安娜姑妈。” “好的,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来找我或者找安奴施卡他们。” 阿力克谢轻应了一声表示明白。 把男孩儿送到卧室门口后,安娜同对方道了一声晚安才离开。 她来到卡列宁的私人书房,敲了敲门,得到应允的声音后才进去。 她把书房的门轻轻关上,走近自己的丈夫,看样子他的工作正好结束。 “你的工作做完了吗?” “是的。”卡列宁整理了一下书桌。 这个时候安娜不会去帮助他的。在公务的问题上,除非卡列宁要求,安娜不会去随便乱动对方的东西。 “我很好奇你同阿力克谢说了什么。”安娜甜甜地问道。右手搭在桌案上,一副我现在真的很好奇,而且必须要听到答案的任性模样。 卡列宁对于妻子这种样子已经见怪不怪了。 以往他还会十分慎重的停下手里的动作,专心地回答她的问题,不过现在,他已经习惯一边做完自己的事情,一边满足她的好奇心了。 他起身把整理好的文件准备放到书架的隐秘的一侧,而安娜就像一个小拖斗一样跟在他身后。 “我告诉他的是,他可以留在彼得堡,如果他选择去我为他安排好的军校的话。”卡列宁停顿了一下,瘦长有力的手指拨动了一下书本,把文件准确的排列好放进去。 “以及,我不想听到什么不好的传闻。” “可如果是别人欺负他呢?”安娜故意问道。 然后她瞧见自己的丈夫做完事情后转身望向她,一双蓝眼睛里闪烁着说不清楚的情绪,最后,像是投降一般。 “安娜,我说的是别让我听到。”说完后,安娜得到了一个责怪的眼神。 卡列宁接着又往书桌的方向走去,接着把一些信件分门别类的放好,漫不经心地说道:“不管在什么地方,总会有这些事情需要处理。就算是有家族庇护的人也一样,只是,处理的方式不同而已。” “像军校这种地方,难免会有些碰撞和摩擦,这与传统的寄宿学校不一样。不管是年轻气盛也好,家族门第也罢,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日后总免不了会再被人挑起情绪。” “让他一味的忍让显然是不理智的。这几年,他总能学到点自保的东西。” 随着这句话落地,卡列宁也刚好把抽屉关上。 “以前,你也是这样吗?”安娜问道,声音柔和。 她喜欢了解卡列宁的一切,包括好与不好的那一部分。 不好的那一部分总是有些艰难,那意味着比较沉重的情绪和更多的心疼。但唯有越了解那些过去,安娜觉得自己才能找到更好的对待自己丈夫的方式。 一辈子还很长,摩擦是避免不了的。 但与其到那个时候变得无措和茫然,安娜更愿意提早知道,如何去解决和安抚。 “没那么糟,安娜。我的处境并不像阿力克谢。” 卡列宁的声音平静。 他拉着安娜的手让她坐在对面,但被后者轻轻地拒绝了。 “我就站着。”安娜微笑着说道,有时候她会喜欢这个高度。 因为身高的原因,安娜大部分的时间里是在仰视自己的丈夫。 仰视的姿态意味着更多的崇敬,与此同时,安娜也明白,被仰视的人无形间也负担着更多的责任。 任何男性都不喜欢去仰视自己的同性。 但无论是谁,又或者大部分的男人,都曾有过仰视一位女性的时光。 那是母亲。 那意味着依赖和信任。 在这种时候,安娜希望可以成为能让卡列宁觉得信赖的人。她这种隐秘的想法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卡列宁也不曾过问。他更多的时候是劝服她坐下,又或者,轻轻拧眉允许她这个怪癖。 这时候,他倒也如同平常男人一般,有些许令人微笑的迟钝。 不过,也许是今晚的夜色过于温柔,也可能是因为分别太久。 那位总是过于刻板和正经的大人,突然就做了一件让安娜觉得感动的事情。 安娜原本是站着的,就在卡列宁面前。 后者坐下来后,没有如同往常一样开口,也没有轻轻拧眉,他就只是抬起右手,把安娜原本交叠的,放在小腹前的手拢到了他的手心中。 “有点冷?” 卡列宁问道,并且抬起了另一只手,把安娜朝自己拉近了一些,近到安娜的膝盖碰触到了对方的膝盖。 “不恩,有点?”安娜愣了一下,然后给出了另一个问句。 卡列宁看了她一眼,双眉轻皱,最后又松开。 “我希望你在斯基华家里的时候有真的遵守承诺,安娜。”他几乎是叹息般的说道。 安娜于是微笑了起来,任对方帮自己把双手捂暖。 “我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尽可能的照顾好自己,但是,”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有些羞涩地说,“在家里的时候,我就总免不了疏忽了。” “这是非常不理智的。”卡列宁说,几乎完全不解风情。他的双眼甚至没有抬起来望向自己的妻子,而是仔细地瞧着后者的双手,观察它们是否有被冻伤。 安娜这句小小的情话没有带来更多的浪漫话语,但于她而言,掌心的温度已经超越一切了。 最后一场倒春寒过去以后,安娜收到了卡列宁姐姐发来的电报。 实际上,是他们的外甥安德烈想要来彼得堡瞧瞧他的好朋友查理。 为此,安娜正好有一个想法。 “这个假期你有什么安排吗?亚历克塞。” “已有日程安排。不过可以空出一天时间,怎么了?”卡列宁问道。 安娜听到这儿本来想算了,但想想还是就把自己的想法和对方说了。 “安德烈既然后天会过来,查理的父母也会送他过来,还有阿力克谢,我们这次要一下子招待三个小男孩儿了。如果把他们困在这座宅子里,就实在太不应该了。” “所以?” “所以,如果我把孩子们带去乡下的别墅呆几天怎么样呢?我会带着安奴施卡他们的。” 结婚的时候,安娜就完全知晓了卡列宁的财产状况,因为那被写在了一卷羊皮纸上。 那栋位于乡下的别墅并不是卡列宁唯一的房产,也不是最好的,但那儿还有一大片森林,这个季节去那里正好。 “我认为是可行的。下午的时候我会安排好的。”卡列宁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决定。 “那你的安排?” “不是非常要紧的,暂且可以推前和延后,我会空出一天时间,无须担心,安娜。”卡列宁说,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整理后的会面安排。 “你真体贴,亚历克塞。”安娜吻了一下卡列宁的面颊,笑了起来,然后告诉他,她要把这件事告诉阿力克谢。 卡列宁望着妻子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妻子那句轻轻淡淡的声音还在他的耳边,温柔,饱含感谢,诚挚。 所谓的婚姻到底是什么呢?这位大人物这样想到。 你没有失去什么,但你有了一位妻子。 她爱你,为你的生活带来了更多的东西。 她爱你的亲人,成为了你家中的女主人,把你的生活打理得仅仅有条。 你的亲人们,你原来与他们保持着频率稳定的联系,用亲切的称呼和得体的问候开始,你们之间的亲情是不浓烈却温实的。 可是现在。 你收到的信件,从亲爱的xx开头,变成亲爱的xx和xx。 信件里你被提及的频率逐渐下降,你的姐姐询问的更多是你的妻子。然后,只给你的信件慢慢地也有给到你妻子的。 她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进入了你的生活。和你的亲人相亲相爱,把你的生活变成了她自己的生活。 而你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样的改变,直到有一天,她不得不为了照顾好你的亲人,而不得不打扰你的工作,你的安排,你才会猛然意识到,她为你做了什么。 想到这儿,卡列宁的双手从文件上离开。 他双手交叠,保持着一个沉思的姿势。 如果是不清楚真相的人,怕是会以为这位长官正在思考某项重要的政治决策,至少是会直接影响一个省的那种。 但实际上,卡列宁只是突然意识到,他似乎还未为自己的妻子做什么。 那么,卡列宁想,暂且可以这样吧。 傍晚从部门里回来后,卡列宁从马车上下来,依旧是精准的时间,完全没有拖延。 他看到彼得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不过他没去在意。 卡列宁踏着精确沉稳的步伐回到大厅。 科尔尼接过他的大衣,他正松开自己的袖口,然后就瞧见他的妻子从旋转扶梯上下来。 她今天穿着白日里见过的浅绿色绸缎裙子,只是现在加了一条绣花的嫩黄色披肩。 有些卷翘的黑发放下来了,用一条银色的缎带略微扎起,放在一边,偏头瞧着他的时候,修长的脖颈如天鹅一般美丽。 “欢迎回家。” 他的妻子说道,一双灰色的眼睛闪亮的像是夜空中的星星。唇角弯起,嫩如红缨。 管家离开了,仆人们也在做自己的事情。 卡列宁也向自己的妻子走去,然后站定,在对方眨了一下眼睛后,他俯身吻了一下妻子的嘴唇,道:“我会和你们一起呆三天时间,安娜。” 第57章 cgapter57 这个消息使得安娜有些惊讶,而她的丈夫却只是牵起了她的手往二楼走去。 安娜忍不住问对方:“怎么了?” 卡列宁脚步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他偏头望向自己的妻子,道:“我休假陪你们三天让你觉得如此惊讶吗?” 安娜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笑了起来。 “我从来没想过我能争赢过你的工作。” 卡列宁收回视线,说:“你甚至都没试图去争抢过,安娜。” 安娜有些愣住,她不确定卡列宁这句话的意思。若卡列宁是寻常男人,这话多半还带有某种埋怨的意思,可这是卡列宁,她那理智非凡的丈夫。 “谢谢。” 卡列宁几乎是叹息一般地说道,安娜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紧了。 安娜回握了对方,温和地说: “我们都是你所珍视的不是吗?” 她挽着对方,边走边说:“我自然希望你能花更多的时间陪伴我,但我也喜欢看你工作的样子,又或者分享你的喜悦。这都是生活的一部分,而我自己,我也有自己喜欢的事情。所以,你完全不需要觉得对我有什么亏欠,我们这样就很好了。” “我不希望你为了迁就我而放弃什么。” “如果我们结婚,却让你需要去放弃你原来的生活,你原来的喜好,又或者是,为了满足我,而割舍掉你的自我,那么,我总归是不想要事情变成这个样子的。” 这次轮到安娜停下脚步了,他们现在已经在了书房门口。 她那双灰色的眼睛就像是宝石一般,事实上,在卡列宁心里,它们比宝石更加闪耀动人。 “因为,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就是如此,而我已经做好准备嫁给你,并且没想过要让你婚后变成另一种完美的样子。” 她抬起手去触碰对方的面颊,而卡列宁也轻轻地握住她的手。 安娜微笑了一下。 “所以啊,亲爱的亚历克塞,你只需要保持你自己就好了。毕竟,我所喜欢的原本就是你本来的模样,当然,偶尔你像今天这样,把我看得比工作还重要,我的确就像千千万万的妻子一样高兴。他们就像不经意的礼物一样,我甚至觉得,等你生日的时候我可送不出这么好的礼物了。” 她最后开了个玩笑。 她本没有想过会因为这个不怎么好笑的玩笑而得到卡列宁什么反应,但事实上,她不仅得到了,还是一个无比柔和的微笑。 那双蓝眼睛里流露的神色就好像她是某种刚刚出壳的,毛茸茸的小东西。 而在卡列宁的角度看来,他的妻子说这番话的时候,的确就像是那种毛茸茸的并不强壮的小东西,用她柔软的喙和天真的眼神打量着在她面前的,比她要强壮百倍的生物。 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两者之间的不同,而是放肆地亲昵后者。 他以前认为那是由于她的确是天真且不谙世事,但是现在,这位俄罗斯的高官已经明了。 这一切并非是什么难题。 他的妻子也完全明白他不是什么弱小的动物,可对她来说。不管他是位高权重的官员,还是一位普通平凡的男人,似乎都没什么不同。 恶龙让人胆寒畏惧,却也有轻嗅鲜花得时候,因为鲜花虽然柔弱,也为他遮挡过一缕烈日。 卡列宁想通了这一切,然后他吻了一下妻子的手掌内侧,那儿的肌肤白嫩柔软,像是在外的心脏一般。 “你比工作更为重要,安娜。” 午后的阳光没办法照射进这条长长的走廊中心,但空气中沾染着阳光的尘埃因子总归是可以亲近到他们的。 安娜忍不住让自己微笑起来,她看着丈夫亲吻自己的掌心内侧,觉得就像是接受王冠加冕一样荣耀。 那天晚上,安娜有了一个很好的想法。 她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下这段话: “当你的眼睛注视着我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上帝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只想更早的将这句话说出口。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人,而偏偏只有你走进了我的心里,所以,我们结婚吧。亲爱的亚历克塞,嫁给你,是我此生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也是我得到过的最好的运气。爱你的妻子,安娜。” 从今天开始,她将把她与卡列宁婚姻生活中令她感动的细节记录下来,等到合适的时候,它会被当作礼物送出去的。毕竟,生活总是归于平凡的,所以需要一些惊喜和感动,才能让它们保持一种舒适的温度。 第二天上午的时候,安娜带着阿力克谢去火车站接安德烈。 他们到的时间不早不晚,火车正好停下。 安娜还在四处张望看安德烈在哪里的时候,那孩子自己就神奇地出现在安娜面前了。 和几个月前的见面想必,安德烈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依旧是深色的头发和浅蓝色的眼睛,皮肤白皙一脸倨傲冷淡的样子。不过在安娜拥抱并且亲吻他的时候,男孩儿就又表现出了另一种可爱的样子。 “你就是安娜舅妈的侄子阿力克谢吗?”安德烈不等安娜介绍就率先问道。 “是的,你好,安德烈。” 阿力克谢彬彬有礼地说道,并且较为正式地伸出了手。 安德烈看了看安娜,然后又打量了一下阿力克谢,最后握了握那只白皙修长的手。 在安娜招呼仆人们把安德烈的行李搬上马车的时候,这位十岁的小男孩自己就开始同金发少年攀谈起来了。 “我听说了那件事,我想说,那挺有趣的。”安德烈发表了意见,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他们没有大肆谈论,我只是不小心听到的,希望你不介意。” 阿列克谢没有回答,只是温和的笑了笑。 安德烈看了对方一眼,道:“看来你介意。” 阿力克谢有些惊讶。 “你觉得那并不有趣。”安德烈耸了耸肩膀。 “那的确不有趣。”阿力克谢说,他那种温和的笑容收敛了起来,但也没露出任何更强烈的情感。 “我妈妈要求我和你成为好朋友,但看起来你对我并不感兴趣,而同样的,我对你也是。对你来说,我只是个父母双全家境优渥的十岁小鬼头,而对我来说,你可不有趣。所以,如果他们问起来的话,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当然,”安德烈又补充了一句,“你知道我不是那种吃饱了撑的喜欢通过贬低别人来掩饰自己弱小的混蛋吧?” “我们可以好好相处,安德烈,我没那么看你。”阿力克谢轻轻地笑了起来。 “毕竟,有的人到了十四岁也没办法懂得更多,不是吗?” 安德烈抬起下巴看了阿力克谢一眼,最后矜持地点点头。 “下午的时候你会认识另一个人,他有时候挺傻的,但他是个不错的家伙。” “我相信他会是的。”阿力克谢说。 所以,就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等安娜安排两个孩子坐在马车上后,她就发现之前安德烈身上那点排斥感已经消失了。 “所以你们认识了对吗?”她问道。 “是的,我们会好好相处的,安娜姑妈。”阿力克谢回答道。 安娜放心了,她问了安德烈父母的一些问题,得到他们一切安好的回答后才放心。 中午的时候,安娜招呼两个孩子吃午饭。 她原本以为会不轻松的,毕竟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可不会很安静,但事实上,不管是安德烈还是阿力克谢都还算乖巧。 他们的餐桌礼仪不需要担心,之后男孩子们还有简短的交谈,最后各自回了卧室去暂时午休一段时间。 下午两点一刻的时候,科尔尼告诉安娜,查理他们已经到了。 安娜接待了查理的母亲,然后让这个小男孩自己去找安德烈。 “不过他可能还在睡觉。”安娜说。 “如果他在睡的话,别去吵他,查理。”查理的母亲说道。 “知道了。”查理应了一声,然后往楼上走去。 等到没有人瞧见后,这位打着领结的小绅士就开始撒丫子狂奔了。 他找到了安德烈的卧室,推开门进去,然后瞧见一个鼓起的棉被包。 男孩踮着脚尖走过去,想要恶作剧,正当他准备摇晃的时候,从他身后一个巨大的阴影把他罩了进去。 “午安,查理伯爵!” 安德烈大笑道,他双手抱臂看着自己的好友在棉被中挣扎。 “这可和别人家的重逢不一样。”查理干脆躺在床铺上,“就算没有鲜花最起码你得给我一个拥抱吧?兄弟。” 安德烈露出一个恶心的表情。 查理爬了起来,不由分说的让两个人完成了这个黏糊糊的拥抱。 “见到你真高兴,安德烈!”他愉快地说,“在彼得堡,我可没发现有比你更好的朋友。” 后面这句话安抚了安德烈。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这个事实了。”然后他毫不留情地把查理赶下了床铺,自己把凌乱的被褥整理好。 “好吧,这才像你。”查理耸了耸肩膀,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他开始喋喋不休在彼得堡这段日子的遭遇,多半的时候都在吐苦水,但实际上,像查理这种性格活泼的小男孩儿,不管是到了哪里都不会缺少朋友的。 可是,他太了解安德烈了,所以他可不能告诉对方,自己在彼得堡过的太好了。 他们聊了很久,直到查理的母亲要离开了。 “你不能给他们添麻烦,知道吗?”查理的母亲警告自己的儿子。 “我不会的,我会很乖,就像一头刚出生的小羊羔。”查理咧了咧嘴保证道。 “记住自己说的。” 虽然并不是非常相信自己儿子的保证,但查理的母亲还是只能这么说了。毕竟,她也知道,他们必须搬家的决定确实伤害了两个孩子,而她的儿子虽然看起来没心没肺十分洒脱,但她明白安德烈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亲如兄弟那种。 所以,现在有这种机会,还有卡列宁夫人照拂着,她只觉得心里的歉疚少了很多。 接受了母亲的吻后,查理愉快地和母亲说了再见,然后一溜烟的又跑到了安德烈身边,顺便打量了一下阿力克谢。 “我们都是金发诶,看起来我们挺合得来的。”查理说,他天生自带一种自来熟的气质。 “你这个说法完全欠缺逻辑性。”安德烈评价道。 “你这是嫉妒,女孩们都爱金发。”查理不在乎地说道,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然后想要拍拍他刚建立的“金发同盟”好友的肩膀,结果发现他还够不到。 然后他意识到一个事实:额,他貌似是三个人中最矮的那一个 不过没事,他也是年纪最小的那一个啊!男孩安慰自己,然后拍了拍阿力克谢的大腿。 “对吧,阿力克谢。” “我不太清楚,也许吧。”阿力克谢说,并不讨厌金发男孩这种自来熟的样子,只是一开始他会显得有些拘谨。毕竟常年在寄宿学校,他并没有获得什么友好的碰触。 查理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嘿,阿力克谢,如果你有好看的女孩儿可别藏着掖着,好兄弟总是分享一切的。” “或者,个子娇小一点的?也许她不会介意几岁的年龄差距。” 阿力克谢摇摇头:“女孩们并不喜欢我这种。” 查理瞪大了眼睛:“你在开玩笑吗?如果女孩们不喜欢你这种,难道会喜欢安德烈这种强迫症?” “嘿,我没有强迫症!”安德烈喊道,他强调道,“我只是喜欢让事情变得有条理,井然有序好吗?” 查理敷衍的点点头,他继续看向金发少年,有些不可思议地砸了咂嘴:“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金发是最好的,我们帅气极了!” 安娜原本没想去打扰三个男孩儿的对话的,但直到查理的问题使得阿力克谢有些无措,她开始有些担心,怕这个直白的男孩会不小心伤害到阿力克谢,但后者最后那些话却让她明白,她根本不需要担心。 “作为现在你们周围最近的,唯一的女性,我想说,查理是对的,阿力克谢,你看上去非常好。” 阿力克谢略微有些苍白的脸颊上浮现了一层红晕。 “您不用安慰我,安娜姑妈。” “这可不是安慰,你得相信我的眼光,你只是需要更好的打扮。”安娜说,然后眼睛变得闪亮起来。 “是的,你需要更好的打扮。” 第58章 chapter58 当卡列宁回到自己的屋子时,意外地没有见到他的妻子。 他穿过长长的庭院,把外套交给科尔尼,并且问了一句好久未曾出口的话语:“夫人在哪里?” “和安德烈少爷他们在起居室。” “需要我前去告知夫人您回来了吗?”科尔尼问道。 卡列宁摆了摆手,他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然后缓步上去。他握了握自己的手,在书房和起居室的路线上犹豫了一下,然后向着起居室走去。 这栋房子的隔音十分好。 平日里,总是显得幽旷和安静,而此时此刻,没有处处紧闭的厚实的橡树木门,略微打开的房门使得屋内人的说话声都流淌到走廊处来了。 卡列宁敲了敲门。 他这一身制服和皮鞋与这和乐融融的的氛围实在是太不搭了,但显然他们之中总有一位完全不受此影响。 “你回来了。”安娜说道,起身拢了拢头发朝他走来,双颊晕红,一双眼睛也亮晶晶的。 “我都没注意到是这个时候了。”安娜又说道,她无意识地贴近了自己的丈夫。 安德烈他们都打了招呼,这会儿子他们都变得较为拘谨了起来。 卡列宁意识到这点,视线落在妻子的身上,见她只是冲着他笑,不自觉的心内就觉得有些宽慰起来。 “我必须去书房里处理一些公文。”卡列宁说,这是事实,也是为他们留下更舒适的空间。 “啊,你去吧,晚饭的时候我会去叫你的。”安娜说,话音落地,双手却又松松地抱了一下卡列宁的右手臂,接着才放开。 这动作如此自然,卡列宁觉得,也许连她本人都没发觉。 他又看了一眼那三个孩子,夹杂着敬畏的眼神和拘谨的神态。 他什么都没说,但正如以往一样,在这位俄国高官的心里,早已认识到了更多。 第二天的上午九点多的时候,他们把早已收拾好的行囊放在马车里面。 这不是卡列宁第一次去郊区的房子,可那所房子却是第一次接待如此多的人。连马车都有三辆,颇有些浩浩荡荡的气势。 “你去马车上待着吧,亚历克塞,我得去看看东西有没有带齐了。”安娜对自己的丈夫说,然后就急匆匆地去了马车后面。 她必须得和厨娘确认东西是否都拿上了,毕竟,这可不是一天的野餐。 在安娜留下这句话就走远了之后,卡列宁却没有按照自己妻子说的,上马车待着。 就在刚才,他仿佛有了一种被当成土豆的错觉,这令他微微地拧了拧眉。 好吧,卡列宁不得不承认,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像卡列宁这种事业有成的男人,他们可从来都不会耍孩子气,当他们心里有了决定,在快速考虑得失后,他们就会行动。 所以卡列宁没有上马车,而是向马车后方,安娜的方向走去。 对春天来说,今天可算不上是一个好天气。 铅灰色的云朵压在半空,安娜不得不和厨娘讨论防雨布的重要性。 厨娘给了她很多建议,她也认真地听取了,不时地拢了拢头发。因为想到他们要去乡下的别墅度假,难得放松起来,所以安娜就连头发都让它们变得随意松散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她随意的动作早已落入了丈夫的眼中。 卡列宁在离安娜还有点距离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不是前方有什么东西在阻拦他,而是他发现,他似乎从未瞧见过妻子和仆人们相处的样子。 事实上,他更多的记忆是安娜在他面前的样子。 那似乎更多的是在向他寻求意见的样子,是依赖他的样子。 而现在,他的妻子完全脱离了那种需要依赖的模样。她就像是一个年轻又合格的女主人一般,把丈夫的生活打理得仅仅有条。 她同仆人们相处的样子既不会不得体,又相当温和。 她没有太多贵妇人们装模作样的做派,也没有乡下女人们的粗鲁和胆小。她就是,看上去对她的生活,甚至是他带给她的一切都觉得心满意足一样。 这样的安娜是卡列宁未曾见过的,但说实话,他又见过她多少样子呢?卡列宁想道。 他没有陷入自己的思绪太久,因为他的妻子发现了她,在她和厨娘交谈完毕转身的时候。 她笑得那么灿烂,额前有细微的碎发,显得有些可爱。 “我不是让你去马车那里吗?”安娜走过来挽着他的手臂笑着问道。 “你带了防雨布。”卡列宁指出。 “因为要下雨了呀。”安娜自然地说道,然后她看向自己的丈夫。 “怎么了吗?”她问道。 卡列宁道:“并没有什么,只是,我原本想要提醒你这点,但显然你考虑得已经非常周全了。” “这让你觉得不高兴了吗?”安娜问道,几乎是摒住呼吸了。她敏感的觉得卡列宁情绪有点不对,却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自然不是。” 卡列宁的回答令安娜松了一口气。 “那为什么?”她表示疑问,不希望有任何她不懂得情绪出现在他们之间身上。 “你,”卡列宁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一个人的时候也可以处理好事情。而我想,原来我曾低估了你的能力,安娜。” 听了卡列宁的解释,安娜莞尔一笑:“听起来你把我当成你的部员一样在评价呢。” “为此你是否觉得不高兴呢?安娜。” 安娜摇摇头:“并不会。”她露出一个愉快的表情,“正相反,我觉得十分高兴。” “瞧啊,亚历克塞,现在我们之间又有了一种新的身份。这说明作为你的妻子,我也是值得你信赖的,你总可以把一些事情放心的交给我。” 良久,卡列宁为这次谈话下了一个结论。 “你一直都是值得我信赖的,安娜。” 马车粼粼的声音响起,在接近两个半小时候,安娜他们来到了目的地。 和彼得堡市中心的住宅不一样,位于乡下的别墅要显得更为典雅一些。 乡间的别墅总是比城市里更快感受到季节的变化。蓝色的屋顶,修建整齐的绿色植被,两旁都是郁郁葱葱的森林。 仆人们把东西搬进去,安娜在一旁指挥着,不时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微笑。 等一切安顿好后,也差不多到了午饭的时间。一伙人简单的吃了一顿午饭,大家就各自回了卧室休息。 “你不休息吗?安娜。”卡列宁问道。 “我得和萨沙做点蓝莓派送给邻居们。” 说是邻居,但实际上离得并不近。但为了之后的事情,安娜觉得还是有必要先和这些比较远的邻居们打好关系的。 “我们看见不远处有不少野生蓝莓,我打算去采点过来。”安娜用一块绿头巾把自己的头发包裹住,她说完之后又转过身看向自己的丈夫,歪头瞧了他一会儿。 “怎么了?”卡列宁问道,手里还拿着一本书,那是他原本的消遣,今天必须完成十分之一的进度。 “你愿意陪我去吗?”安娜问道,手指勾了勾自己的一缕卷发,鸦翅般的睫毛扑闪扑闪的。 “可以。” 得到同意的回答后,安娜走过去挽着丈夫的手臂。她勾起一个篮子。 “我来吧。” 卡列宁说,拿过妻子手腕上的篮子。 “不过我得说,我从未做过这种事。”他说道,脑海里已经在思索任何和蓝莓有关的信息。 “这不难。”安娜宽慰他,然后她笑起来,“这下子总算有一件事是让我来指导你了,感觉真好。” “你要叫我安娜老师。”她开玩笑道。 “指导如何采摘蓝莓?” “是的。”安娜接道,然后瞧见卡列宁也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真好,她喜欢卡列宁的笑容,那显得有些可爱。 他们到了靠近湖边的地方,灌木丛上的确有不少蓝莓。一个个都圆咕隆咚的,因为要下雨的缘故,吸饱了水汽,变得鼓鼓的,像是随时要打嗝一般。 “就像这样。”安娜示范了一下,用手指轻轻地就把蓝莓摘下来放在了篮子里面。 卡列宁看了她一眼,然后也照着做了。 新鲜的蓝莓卡列宁接触得并不多,因为不爱吃甜食的缘故,就连蓝莓派他也吃的不多。所以像这样,亲手把它们采摘下来,更是人生头一回的事情。 “它们没那么脆弱,就算弄坏了,味道也不会变的。”安娜说。 “我知道。” 尽管说自己明白,但男人的动作还是小心和细致,就仿佛,那些小小的,深蓝色的小东西是有生命的一样。 “我觉得你不像是在采摘蓝莓,亚历克塞。”安娜看了一会儿微笑着说道。 她瞧见丈夫疑问的眼神,就解释道:“像是在迎接生命一样。” “这只是蓝莓,安娜。”卡列宁说,并不在意,而是把蓝莓小心地放在篮子里面。他继续手里的动作。如此简单的事情,但在他做来,却仿佛如工作一般细致。 安娜毫不怀疑,就算卡列宁没有选择从政,他也会在那一个领域成为一位杰出的人。 模模糊糊间,安娜想:以后,我会给这个男人生一个孩子,因为我知道他会是一位好父亲。 第59章 chapter59 “怎么了?“卡列宁问道。 安娜摇了摇头,她那灰色的眼睛此刻流露出来的神情就像是瓦灰鸽的颈项一样,毛茸茸的。 卡列宁没少见到妻子的这种神情,他原以为这是由于安娜的天性,但后来她发现,这种神情唯有他由此殊荣。 起风了。 春季的风说不上温暖,灌木丛也摇摇晃晃的,有些泛着光泽的蓝莓因为这阵风就跌跌撞撞的落在了泥土里。 “起风了。”卡列宁说。 他手里拿着藤编的小篮子,空余的手自然地牵起了安娜的手,收回视线,道:“走吧。” 安娜应了一声。 走动的时候,她突然偏头望向自己的丈夫,道:“我希望老了也可以这样,一起来到乡下,你陪我来摘一些浆果。” “你还很年轻,安娜。“卡列宁并不浪漫地说道。像他这样的人,实在是无法想象那种日子。 安娜笑了笑没说话,她总是乐于包容自己的丈夫,对他并不浪漫的言语也不去抱怨。彼得堡是她丈夫的战场,她乐意陪他一起。所以她哼着歌,不时地摘掉一些黏在裙子上的柳絮。 等他们回去之后,安娜接过篮子。 “蓝莓派可以,对吗?”她微笑着问道。 卡列宁点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说:“你需要我帮忙吗?” 安娜笑着摇摇头:“萨沙会帮我。你去忙你的事情吧。”她看得出卡列宁的心思已经有一点飞扑到工作上面去了,毕竟,从离开后他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没有处理工作了。 “你确定?” 安娜眨了一下眼睛,她把篮子双手提着,然后仔细地打量自己的丈夫,最后道:“我总觉得你这几天有点奇怪。” “哪里?” 她认真地回忆着,然后说:“我觉得你好像特别迁就我。” “你太敏感了,安娜。”卡列宁说,然后他点点头,略微有些不自然道,“既然你不需要那我就先去书房处理一些公务。有需要的话,请随时叫我,安娜。”接着他就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 安娜看着那个背影,歪了歪头。一直到走进厨房,把篮子交给萨沙的时候她都还在想。 “您怎么了呀,夫人。是叫蓝莓把您的魂儿给叼走了吗?”厨娘吃吃地笑道,手上利落地接过了东西,放在水里进行清洗。 那些蓝莓沾了水,在厨娘白胖的双手中更显得晶莹剔透起来,惹人怜爱。 安娜拈了一颗细细地观看然后吃掉,说:“萨沙,你不觉得先生最近十分迁就我吗?” “最近?”厨娘做了一个惊讶的表情,然后笑道,“我看一直都是这样吧。” 安娜显得有些吃惊。 萨莎把蓝莓挑拣好,偏头说:“照我看,先生虽然不是那种会讨女人欢心的类型,也不年轻了,但他可比整个俄国的大半男人都要好。” “你再说说好吗?”安娜帮助厨娘,把一个玻璃容器拿出来,蓝莓盛在里面。她总是乐意听到别人谈论那个男人的,特别是那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别人家的女主人都不乐意仆人们议论主人家的事情,您倒好。”厨娘笑着摇了摇头,她抓了一把面粉。多年的经验就算不用那些富太太的小天平秤她也可以精确地算出需求来。 “我来吧。”安娜说,语气快活,几乎有些讨好了。 厨娘让开,去打鸡蛋。 “女人在这世上生存的可不容易。那些一出生就夭折了的女孩子,倒是幸运,像我们这种存活下来的,这一辈子的烦恼就不会少了哩。所以啊,做姑娘的时候嫁人一定要看准了。那些光长的好看油嘴滑舌的可不能要,但怎么办呢,年纪轻轻的姑娘谁能抵挡得主这些混蛋的甜言蜜语呢?”厨娘喷喷鼻息,用力地打着鸡蛋白。 “那的确不容易。”安娜笑着回应道。 “哎呀,您就不一样啦,夫人,您是我见过的顶顶聪明的女人啦。”厨娘爽朗地说道。 “您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哩,又聪明,又是富贵人家的女儿,您如此幸运,若您是我的女儿或者亲戚,我倒是要担心您了。” “您担心我什么呢?” 厨娘擦了擦手看着安娜说:“担心您什么?”厨娘大声笑了起来,“我的好夫人,女人可不能表现得太聪明了,不然那些自以为是的男人们可受不了。” “男人们啊!”她摇摇头,然后开始照看炉子。 “所以说先生是不一样的,您真是拥有着顶好的福气哩。”厨娘最后这样总结,安娜低头闷笑。 这些事儿她并不是不知晓,但由别人说出来,又是格外地不一样。 “当然啦,若是换了别的女人,这生活怕又是不一样的了。”厨娘用筛子在弄一些玉米粉。 “总有不知足的人,这样的人,你就是给她一模一样的东西,这结果呀,也是完全不一样的。你想有个天马那样优秀的丈夫,就别怪现在找到的是个任劳任怨的骡子了。等你找了天马就别怨他眼高于顶不会让您骑着他了。毕竟,总不能好处都让一个人占了呀,那上帝也就是个偏心的老头了呀!” “更何况,少有女人能受得了他的。”厨娘路过安娜身边的时候挤了挤眼睛。 安娜乐了起来:“您到底是喜欢他还是讨厌他呢?” “我?噢,我的夫人啊,您丈夫是定时给我派发薪水的,我可不是不知感恩的人。” “他也喜欢你呢,你在这个家里都这么久了。” “他当然要了,在他还没院子里那棵橡树高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是一个不知感恩的人了。”厨娘开了个玩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了。 “有时候您还真是可怕。” “我?可怕。”安娜不解地问道。 “是啊,我的夫人,这个家里谁会像您这么坦荡呢,就是整个彼得堡也没几个了。更别提您整天和我们谈论的那位温和亲切的人竟然是我们的先生,上帝啊,那几个新来的女仆怕是吓得不轻了。” 安娜咯咯的笑了起来:“亚历克塞不可怕,他有时候反倒是有点可爱了。” “也就您这么认为了。记得我说的,我的好夫人,别在那些年轻小姑娘面前这样说您的丈夫。小姑娘们的好奇心可不比那些蠢孩子少。”厨娘提醒道。 “这我可不相信,不过谢谢你,萨沙,这些话我只和您说呢。”安娜甜甜地说道。 水烧开了,安娜端了茶出了书房向卡列宁的书房走去。 她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进去。 不同以往地,卡列宁瞧见是她后,并没有继续埋头在自己的公务中去,而是保持着手指捏着文件的姿势,蓝色的双眼瞧着她,最后问道:“有事吗?安娜。“ “只是给你送一杯茶。”安娜用眼神示意自己手里的东西。 卡列宁站了起来,边走边说:“我来吧。” “你坐着吧,我端过来。”安娜说。 卡列宁站了一会儿,然后依言坐下。 安娜放下茶,她依旧站在对面,并没有离开,而且双手放在书桌边,撑着,半倾下身子,灰色的双眼睁的大大的,认真地打量着自己坐在对面的丈夫。 “怎么了?”卡列宁略微有些不自在。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妻子笑了起来,眼睛里都像是装了星星一般。 “我啊,刚刚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她故作神秘地说道。 “什么?”卡列宁皱眉。 “我发现最近有一个人对我特别好。”安娜站直了身体,双手背在身后。 “谁?”卡列宁的眉毛拧起,那双蓝色的眼睛认真地瞧着自己的妻子。 安娜感觉到卡列宁正在仔细地捕捉她的表情,她心里是那么的快乐,面上却拿出了十二分的忍耐力没有笑起来。 “我说了,这是个秘密。”她故意说道。甚至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睛。 “我可以拥有一点属于自己的秘密对吧?”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直到我愿意告诉你,恩?” 这可怜巴巴的请求简直就像是一个软软地威胁。 俄国高官卡列宁先生从不接受别人的威胁,就算是被顶住脑袋他也面不改色,甚至大脑飞速地转动着,配合着嘴唇的动作,盘算着有多大的概率把那抢过来,扭转现在这个不利的局面。 他见过太多太多专业的政敌与杀手,威胁如同早上的牛角面包和茶一样自然,但从未有哪句话真正的不小心“杀”到了卡列宁的心里。轻轻地击中了那根隐藏地极深的软肋。 妻子的话语几乎使得卡列宁心里震动了一下。 他觉得那句话就像是一道帘幕一般,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被快速拉下来了。 从规则上来说这是不被允许的。 再狡猾的政治家也应该拥有一次提醒,而不是如此突然地就被剥夺了某张许可证。 心里快速地变化卡列宁没有深刻地表现在面部表情上。 从一般人的观察角度看来,这位高个子男人不过是沉默了那么几秒的时间,锐利的眼神在他的妻子身上细致地轻扫着,然后他所做的反应也不过是抿了下嘴唇。最终,他微微颔首:“自然。” “我们是夫妻,坦诚是我们所约定好的。但也同样重要。若你向我提出来,我自然应允这本就属于你的权利。” 如果是寻常人听到这话怕是会满心欢喜,甚至自豪,瞧啊,我的丈夫多么的明事理。但这话到了安娜的耳朵里,就像是被一台私密的翻译器破解了一般。 安娜几乎可以想象到在那个地方,以为别扭的先生用他冷静自持的声音,控制着发颤的语调,然后说:“好吧,如果这是你要求的,你就拿走吧。” “我真的不会留恋这个。”那个小人强调着,“毕竟你只是暂时给了我这么一张通行证,从法律上来说,这属于私人财产,赠予并不是永久的。而我是一个非常有契约精神和法律意识的公民,我当然不会当真。当我被剥夺这一权利的时候,我明白这只是正常的收缴和归还。与我本人的道德无关。” “它是正常的,符合逻辑的,不隐含任何私人情绪的。” 感受到这些之后,安娜觉得自己做的太坏了。 她原本兴致高昂的眼神变了,变得愧疚,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不好的事儿。她同一个认真的人开了一个自以为是的玩笑。 她简直被纵容得有些得意忘形了。 “老天啊,我真抱歉,这不是真的,我只是想说,那就是你啊,亚历克塞。” “所有人都看出来你对我有多好,可我却不是第一个发现的。当我知道这件事后,我真的觉得非常幸福,所以我就忍不住想要亲眼看看你有多在乎我。”安娜解释道。 她走上前,轻轻地握住卡列宁的手,有些歉疚,又有些羞涩地说:“好吧,你会原谅我的得意忘形,对吧?” “你会的,对吗?”她又摆出那种可怜巴巴的表情。 卡列宁闭了闭眼睛,最后说:“我希望我不会。” “这并不有趣。”他摆出一副训斥人的模样来掩饰自己的喜悦。 “恩恩。”安娜猛地点头,非常乖巧的样子。 “我知道这很坏,我以后不会再这么频繁了。”她说到最后又狡猾地给自己留了一点余地,然后得到了一个轻轻地皱眉。 事情滑向了卡列宁不好控制的地步。 原因很多,主要还是他的妻子。 卡列宁望着面前这个冲他露出乖巧笑容的妻子,想:看来要弄懂妻子可比任何政治问题都要苦难。 原因是无法把控。 最根本的原因是,后者用脑,前者是用心。 这个小插曲看似没有给这对俄国高官夫妇的日常生活带来多大的变化,但再往后的日子里细细品味一番,却会发现,那甚至意味着非常大的一个进步。 因为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夫妻之间都需要明白一点的是,你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但可以试着给,以及,让他明白你的付出。 很久以后,有人在研究这位官员的历史后,不禁感叹他的幸运。 像卡列宁这样不习惯将爱说出口的男人,恰好有了一位会包容他这一缺点的妻子。 她也许不那么完美,仔细历数下来有不少明显的缺点,但至少在这一点上,没人能比她更适合这位性情严谨刻板的先生了。 第60章 chapter60 蓝莓派的味道吸引了所有人。 当三个小家伙看到已经端坐在餐桌上的卡列宁后,纷纷在心里奇怪了一下,尤其是安德烈和查理,两个人甚至互相挤了挤眼睛。 卡列宁怎么会没看到他们的小动作呢,他只是假装不知道。 “如果谁慢了,我就不保证这美味的蓝莓派还会留给他哦。”安娜眨了眨眼睛。 这不是多有趣的话语,甚至若是没有人配合的话还会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但这里既不是莫斯科又不是彼得堡,没人要求孩子们还要端端正正的像是在宴会上,再者说,他们再怎么调皮捣蛋也不会一下子成为泥巴堆里的野孩子。 查理欢呼了一声,率先跑了过来,安德烈不甘示弱地争抢着,唯独阿力克谢还保持着一点矜持。 “礼仪。”卡列宁皱眉说。 查理和安德烈很快就端正地坐好,但是余光看向了安娜。 安娜笑了笑,经过卡列宁身边的时候捏了捏对方的手指,这小动作被几个孩子捕捉到了,窃窃地笑着。 卡列宁显得有些尴尬了,他右手虚虚的握成拳头,咳嗽了一声。 “吃吧,彼得堡的规矩还不够你们享受啊。”安娜说,她坐在卡列宁旁边,后者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没再说话了。 查理咧了咧嘴,他总是最大胆的那一个。他同安德烈说起下午他们玩的游戏,他说自己赢了好几场。 “我本来以为阿力克谢很厉害的,他看上去就是非常聪明的样子。”查理不带恶意地说道。 “他是让你的,笨蛋。”安德烈咽下嘴里的食物冷静地揭穿。 查理有些吃惊,绿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这不可能!”他说,然后求证似的看向阿力克谢,后者却显得有些尴尬。 “你欺骗我。”查理瘪了瘪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阿力克谢显得有些无措起来,他原本就略显苍白的面色,此刻就更显的血色全部消失了一般。 “你别捉弄他。”安德烈再次咽下蓝莓派,冷静地戳穿好友的谎言。 果然,金发绿眼的小恶魔收起了可怜兮兮的受欺骗的伪装,咧了咧嘴:“但我的确难过,你明明可以赢我,却让我。老天啊!这实在太小瞧我了。我可不是安德烈,输了就哭鼻子。” “我没有哭鼻子!”安德烈这次没有把蓝莓派咽下去,他举着叉子有点失去礼仪地嘶声为自己辩驳。 “那是因为我转身的时候撞到了脚趾,那很痛!” 查理挥了挥手,一副敷衍的表情:“嗯哪,是啊,应该挺痛的。”一副我知道你输不起所以我就不刺激你了的大方模样。 安德烈知道对方是故意的,但他就是忍不住,查理这个表情太欠揍了。 “好了,停止无意义的争执。”卡列宁说,刚才那场闹剧依旧没打断他享用自己下午茶的心情。 他喝了一口茶,然后目光却望向金发的少年,道:“掩藏实力是必须的,不过,那只能哄骗愚笨的人。” “给别人想看到的,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意思是,面对愚笨和自大的人,贬低自己才能讨得他们欢心。面对聪明人,袒露一两分真实的才能,才能满足他们的掌控欲。 男孩子们都记住了这一点。 在卡列宁回到书房后,查理感叹:“我羡慕你有这样的舅舅,也羡慕你,阿力克谢,卡列宁先生是你的姑父。” 安德烈想要保持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他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安娜让这群孩子帮忙收拾,她可不希望真的培养出一堆四肢不勤的小少爷。在那些上流社会人士看不见的地方,至少他们得学会一点生存技能。 “哦,他是我丈夫好吗?”安娜冲这三个男孩儿悠闲地说道。 头一次,三个男孩儿不约而同地想道:“女人,果然是嫉妒心超重的啊!” “男孩们,过来帮忙刷碗!” “来了!”安德烈不高兴地应了一声,但还是起身,这是他们答应的。 除了几天愉快的玩耍时光之外,还要做个好孩子,而所谓的好孩子就是从帮忙做家事开始。 一开始,安德烈是拒绝的。 “这些事有仆人会来做的。”他不明白为何他们要去抢仆人的活儿干。 “如果我们做了他们的事儿,他们不就没有工作了?”查理也对此有些不解。 “你们总不会随身都带着仆人吧,任何时候,如果只有你一个人,你面前有一堆食物,而你们却因为不会生活不会做饭而被饿死?不觉得可笑吗?” 这话好像有点道理,但还不至于说服这些顽固的男孩儿,所以那个时候安娜又说了一句。 “没有谁是天生下来就伺候别人的。我们只是比他们幸运一点,付得起薪水,而他们需要这些来买面包。” “哦,当然,这些话我只是希望你们记住,虽然我可能更希望你们理解,但这要求有点太过了。所以只是记住好吗?当然了,我让你们做的事儿你们在踏入社交界的时候也别让其他人知道。解释起来将会非常麻烦。” “一旦你们踏入社交界,代表的就不只是你们自己了,而是你们的家族。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有的人宁愿饿着肚子也要有一件体面的衣裳去参加宴会,虽然有些可笑,但暂时是无法撼动这些规则的。” 这些唠唠叨叨的话语让安德烈觉得这位舅妈真的非常奇怪,以及,莫名的,他对安娜也开始有了一丝神秘的敬畏感。 在他幼小的心灵中,似乎也理解了自己的舅妈与别的贵妇人有着非常明显的区别。 虽然不能完全明白,但总之,孩童的直觉告诉他,这是好的,于是他就彻底的相信了去。 然后他们需要面对的就是洗碗。 “我还是觉得这可不太好。”萨沙有些唠唠叨叨地说道,总是忍不住想要去接过那些碗筷。 “亲爱的萨沙,给男孩儿们一点信任。” “但他们可能会打碎。”萨沙抱怨道,原来她真正在乎的还是碗筷,而并非这些少爷们白嫩的小手。 安娜笑道:“你们听到了。” “我们又不是白痴。”查理抱怨道,然后手滑了一下。 “小心!” 阿力克谢接住了盘子。 安娜也松了口气。 安德烈面无表情地说:“我纠正一下,是‘我们’不是白痴。”他指了指自己还有阿力克谢,把查理给排除了。 “嘿,没礼貌,只是意外!”查理为自己找台阶,“我的双手非常滑,你不能怪我。”然后他做了一个鬼脸,自己先哈哈大笑了起来,最后连阿力克谢也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碗盘洗干净后,安德烈他们就忍不住冲到后花园去摧残那儿的生物了,阿力克谢自愿留下来帮安娜他们把碗盘擦干。 “你喜欢他们吗?”安娜问道,递过一个盘子过去。 阿力克谢接过盘子,一边擦一边说:“像是兄弟。” “我很高兴你真的这样觉得。”安娜笑着说,然后又不确定地问:“你真的是吧?” “是的。”阿力克谢露出了一个轻轻地微笑,那笑容在他精致却又单薄的脸蛋上多少还是有些脆弱,仿佛风一吹就会散了一样,但那毕竟是个真心的笑脸,耀眼的就像是朝阳一样。 “喜欢就好。”安娜说,也回了一个微笑。 真好,她想,看到阿力克谢的笑容就仿佛是瞧见了卡列宁一般。 她希望在那个时候,也有那么一个人能够尽量让他微笑,就算那个人不是她也好。她只是不希望在那种孤独无助的时候,甚至没有一个人曾经去鼓励过他,哪怕他看上去已经比普通人拥有太多了,又或者,他看上去远比许多大人还要坚强。 “阿力克谢。” “什么?” 少年抬眼望向她,浅淡的瞳色如今不再那么灰蒙蒙,而是有了一丝丝生气。 她为此觉得非常高兴,所以说:“如果你现在觉得快乐,以后,遇到需要帮助的人,在保障自己的安全下,可以的话,尽量的去帮助别人。” 金发的少年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非常美丽,他应了一声。 “我很高兴你现在觉得快乐,你是个好孩子,你拥有的远比你表现出来的聪明更加优秀。你有一颗善良的心,所以请好好保护它,同时,也让更多值得的人看到它,因为它是如此的珍贵和闪闪发光,理应在这个世界变得更加闪耀。” 这段话不是安娜亲口告诉阿力克谢的,那是后来伴随着一个礼物一起送给他的。 在往后很久的时间内,几乎陪伴了少年的一辈子。 那之后,在他自己的手记中也留下了那么一段话语: “不管最初行善的初衷是什么。也许那并不高尚,只是一种私欲,但若是有那么一两个人因此受益了,我们就不该去强行分析一个人行善的初衷了。善良的心不应该遭受批评,至少,不应该由无关人士去否定它们。倘若有那么一两个人不够聪明,没有顾及到自己的安危而造成了不幸与伤痛,可以指责他们愚蠢和不谨慎的,也只有那些真正爱他们的人,而不是我们,无关人士。千万不要急着去否定一个善意的举动,只是让他明白,比起别人,你更在乎的是他这个人,所以,下一次,请他先保护好自己再去爱别人。” 第61章 chapter61 晚上用完晚饭的之后,安娜接到了一个请求。 “讲故事?” 查理仰起小脑袋眼巴巴地望着安娜:“但我们总是需要睡前故事的。” “但你们经常和我说要把你们当成大人。”安娜故意说道。 查理和安德烈互相看了一眼,彼此忍住笑意。 安德烈望着自己的舅母:“这个除外。” “这可不符合规则。”安娜说,然后看到金发男孩儿冲着他眨眼睛,视线在阿力克谢身上瞥了一眼。 安娜明白了男孩儿们传递的信心,她为后者们的体贴感到愉快。 她歪头思考了一下,说实话,她也没有给别人讲过故事,这可不属于她能做好的地方。不过,她总可以试试。 “安奴施卡,把壁炉弄暖一点吧。”安娜说道,安奴施卡应了一声。 “好吧,男孩儿们,去把阿力克谢叫过来,然后选一个你们喜欢的地方坐好吧。我去给你们拿点热牛奶。” “我不喜欢这个。”安德烈露出一个有些厌恶的表情。 “不喝牛奶就没有故事,男孩儿。”安娜故意严肃地说道,安德烈抿了抿嘴唇最终妥协了。 “走吧,不喜欢牛奶的小乖乖。”查理取笑道,然后赶在被踢屁股报复之前跑上了楼。 “别吵到亚历克塞了!”安娜在后面喊道,男孩儿们果然脚步放轻了,但一路上还是推搡玩闹起来。 没多久,壁炉边的沙发就几乎坐满了。 安娜坐在右手边的沙发上,长沙发上依次坐着安德烈,查理还有阿力克谢。 男孩儿们都端着热牛奶,冒着热气的牛奶有一种温暖香甜的气息。 安娜盯着他们喝完之后,想了想,开始讲一个男孩儿和一匹马的故事。 那故事的原型是一个突然知道家里破产了的小姑娘,最后被迫远离她优渥的生活,她的朋友,而搬到乡下。她需要重新适应,不止是生活,还有远离金钱和时尚后的心态。一匹马让她明白了生活的可贵还有朋友的珍贵,那是金钱不能给予的。 故事并不长,大概讲了二十分钟后就结束了。 “真奇怪,这里面没有决斗我竟然没觉得无聊。”查理砸了咂嘴。 “事实上,我觉得这不太现实。”安德烈摇了摇头,看上去决定从最理性的地方去评论这个故事。 “如果一个家世优渥的小少爷突然破产了,那位姑娘是不可能还会嫁给他的。她没办法违抗她的父母还有家族,如果他们还打算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的话。” 安娜望向阿力克谢:“你觉得呢?” 金发少年从沉思中抬起头,一双淡色的灰眼睛里带了点笑意:“我觉得他很勇敢。” “这倒没错。”安德烈也表示同意。 “我也想要那样的马。”查理突然说,“我们明天可以去骑马吗?”他看上去突然来了兴致,而安德烈也被带动了起来。 “那么你呢?阿力克谢。”安娜再次问金发的少年,后者腼腆地笑了一下,“如果可以的话?” 安娜笑了起来:“等会我会问问亚历克塞。”她停顿了一下,“但是现在,男孩儿们,你们该去睡觉了。” “但现在还很早。”安德烈挣扎。 “没有,现在就是你们的上床时间。可以偶尔没有拘束,但作息时间不能变,我可不是为了宠坏你们才带你们过来的。”安娜说,然后把他们赶回房间。 两个小的不甘愿的上楼了,阿力克谢停顿了一下,然后问:“我可以看一会儿书再睡吗?” 他征求她的意见,而安娜为此觉得很高兴,这至少说明阿力克谢心里是真的打开了。若是之前,她不怀疑他什么都不会说就乖乖去睡觉。 “你当然可以,但是别太晚好吗?” “我会的,姑妈,晚安。”阿力克谢露出一个微笑,稍微有点苍白的面颊上都带了一点红晕。让人看着就忍不住要对他好一点。 “晚安,阿力克谢。” 孩子们走了之后,起居室壁炉前就只剩下哔哔啵啵的木柴声了,安娜收拾了一下,然后转身提着裙摆向二楼走去。 她敲了敲书房的门然后才进去。 卡列宁的眉头轻皱,在感觉到安娜进来后就抬眼望向自己的妻子。 安娜知道他正在忙,明显有什么问题正在困扰他,因为他抬眼看自己的时候,眉头依旧是皱起来的。 “没关系,你先忙吧,亚历克塞。”安娜微笑着说道,她也不离开,拿了一本书在不远的沙发上坐下,非常安稳舒适的样子。 “十分钟叫我吧,安娜。”卡列宁放柔了声音。尽管公务上的事情有些烦闷,但显然,妻子体贴的做法使得他不得不这样做。 “忙你的吧。”安娜微笑着回应。 接下来,寂静无声,只有灯光因为灯芯的原故,偶尔颤动一下。 安娜不时地会抬头看看卡列宁那边的情况,直到瞧见那眉间轻皱的褶皱缓慢地舒展开来,她才放心。 大约二十分钟后,卡列宁先从公务中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怀表的时间,抿了一下嘴唇。然后他偏头望着沙发的方向,发现妻子已经靠在沙发背上睡着了。书本摊开放在膝盖处,随时会掉下来。 卡列宁屏息了一下,然后起身,步履轻稳的走到沙发边。 他俯下身子,坚实的手臂动作轻柔的环住了安娜的身体,把后者抱起来的时候,怀里的人发出梦呓一般的声音。 “你要睡了吗?” 随着这句半梦半醒的话语说出后,妻子的双手也搭上了他的脖颈处,脸颊贴向他。 卡列宁看了一眼还未全部处理好的文件,然后收回视线,道:“是的。” 他话说完,就瞧见一个小小的,柔柔地微笑在妻子的嘴角边绽放。 “睡觉,要一起。” 依旧是有点不清醒的话语,像小孩子一般嘟囔似的,还蹭了蹭。 卡列宁觉得自己抱着的不像是一具温暖的躯体,而是什么软乎乎的小动物一样。 他接着灯光低头审视自己的妻子,从那乌木一般的黑发,到光洁的额头,以及秀气的眉毛勾勒下,紧闭的双眼睫毛浓密又纤长。最后,卡列宁的视线落在妻子红润的嘴唇上。 从红唇再往下看,透过柔和的下颚线,到脖颈处,再往下,越过锁骨,过分的白皙从领口透着一点没有掩饰好的风光。 卡列宁是一位正常的男性,自然存有ro。 这是一个女人,是他的妻子。 不用直接触碰,光用眼神捕捉,卡列宁也知道妻子的美丽。 但同时,在他心里也一直有这样一个认知。 这具成熟的躯体中,藏着的灵魂却依旧稚嫩懵懂。 若非天真,怎么会在第一次见面后就提出那样大胆的要求。 而在婚后中,卡列宁将安娜的努力一点一滴的都看在心里。从最初还残留着几丝怀疑,现在都已经变成了信任。 只是,再怎么假装成熟稳重,说到底,还只是个年轻的姑娘啊 因此,在这种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信赖着,听到那种如同孩童般呓语的“一起睡”,让这位总是严肃冷静的俄国高官大人简直想要忍不住发笑。 但最后还是没有。 卡列宁先生无论如何总是要保持着自己的体面的,所以最多也不过是在无人瞧见的时候,他轻轻一笑,一丝低喃透过房间内温暖的空气,以自身独有的暧昧姿态,缓缓地飘荡到安娜的梦中。 在梦里面,她依稀听见自己的丈夫用带着笑意的低沉嗓音询问她,是否真的知道一起睡的含义。 “我当然知道。”安娜在梦中回应对方。 所谓的一起睡,除了在你怀抱中感到温暖与安心之外,还意味着更多,而我真的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梦里面的保证有点太过清晰了,还夹杂着一些沉沉浮浮的梦境,等安娜真的醒来之后,天色只是朦胧,还未透亮。 她感觉到温暖的气息,轻轻仰起头就瞧见男人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唇线。 唯有入睡之时,卡列宁的嘴唇才会处于一种放松的状态。而平日里,抿起的时候,它们总是显得太严肃和冷峻。 此刻,当它们不被主人的意志约束的时候,就完全体现了出了它们最初的姿态。 那是柔和的,偏淡的唇色,上嘴唇比下嘴唇略薄一点。比不得年轻时候那么饱满,但依旧是健康的。时光给予男人的纹路,在这位男人身上还是更为慷慨和仁慈的。 安娜微微抬起身体,凑近对方,在那张好看柔和的唇角上印下一个亲吻,然后才重新借着朦胧的光和睡意入睡。 等天光大亮卡列宁起床后,安娜也起来了。 在卡列宁疑惑的眼神中,安娜把昨天没来得及说完的时候告诉了卡列宁。 卡列宁正在动手扣好自己的袖口,想了一会然后说:“吃完早餐后就去骑马吧。” “真的吗?”安娜有点高兴,然后又问,“会耽误你工作吗?” “我会调整一下。”卡列宁扣好袖口,然后说,“你需要换一声更轻便点的衣服,安娜,这样才安全。” “真可惜,我没带骑装过来。”安娜有些遗憾,不过还是显得很开心。她走到衣柜面前挑选,并且给卡列宁看。 最终他们都同意一条不那么紧身的天蓝色长裙会比较适合。 “你换衣服吧,安娜,我去告诉他们。”卡列宁说,然后得到了一个妻子送给他的吻。 “谢谢你!亚历克塞!” 妻子欢快的表情使得卡列宁也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当然安娜没有看到,她正打算换衣服。 尽管想要留恋更多,但卡列宁还是转身走到房门边上,打开卧室门,然后又轻轻关上。 说到底,在卡列宁的心里,她的妻子根本是一位还未长大的孩子。他想要看到她无忧无虑的欢快笑容,并且愿意为了这个笑容而改变自己的生活,做出退让。很多时候,他也想要独占这些笑容,正是因为这份珍视,所以,即使是他自己,他也固执得不会允许自己犯错。 所谓的又或者是更进一步的事情,他们总还有很多时间。因为,他总可以等她长大。 第62章 chapter62 安德烈他们在早餐开始前知道了这个消息,三个人都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兴奋。 当安娜从旋转扶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她瞧见了这几天见到过的最规规矩矩的小孩儿。 “骑马课的魔力?”安娜露出一个调笑的表情。 “最棒的!”查理说,安德烈也脸色红红的。 安娜走下来坐到卡列宁旁边,后者正在报纸。油墨的气息漂浮着,在感受到安娜的视线后,他放低了报纸的距离。这才瞧见原来现在自己已经成为了焦点。 不管是他的妻子,还是三个孩子,可都瞧着他。 “我不知道你们对骑马如此有兴趣。” 卡列宁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我得说,尽管我是打算带你们去骑马,但我并非专业的骑手。” “您总是非常谦虚。”查理兴致勃勃地说道。 “并非谦虚,而是事实。”卡列宁说,然后他看向自己的妻子,“我希望你不会失望,安娜,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让彼得去请一位更加专业的骑手。” 安娜摇摇头,笑道:“不需要这么麻烦,而且我知道你可以胜任的。” 妻子的信任令卡列宁觉得有些愉悦,所以接下来的柳橙汁他也认为颇为宜人。 他们吃完早餐又稍作休息了一会儿后就出门了。 马车夫彼得和几个年轻的仆人牵了马过来,都是枣红色的,长长的鬃毛披散开来,它们的区别也不过是身上白色的斑块分布的部位不同,看起来倒是十分的温顺。 “哪匹是公的?”安德烈问道。 “没有,少爷,这几匹都是母马。” “母马?”安德烈皱起眉毛,安娜看到了这个动作,并且笑了起来。因为男孩儿的这个动作和某位先生多像啊! “母马更加温顺,适合初学者,安德烈。”卡列宁说,他知道自家外甥有时候会有点争强好胜。对男孩子来说,这不是什么糟糕的特质,不过也需要加以引导,以免他成为什么愚蠢的自大狂。 “好吧。”安德烈露出勉为其难的表情,一双眼睛在马儿身上扫过,看起来已经有了喜欢的,不过倒是没有不知礼数的先喊叫出来。卡列宁为此在心里给了外甥几分满意的评价。 “挑你们喜欢的。”卡列宁说,然后看向自己的妻子。 “你呢,安娜,你喜欢哪一匹?” 对于卡列宁的询问,安娜实在忍不住又露出一个笑脸。 “我都可以,等他们先挑好了。” 卡列宁对此露出一个不赞同的神情,“这有些溺爱。”他又看了妻子一眼,后者上前一步挽着他的手臂。 “但他们值得被溺爱。”安娜笑着说,她指着那三个男孩儿。 很明显,他们已经有了自己喜欢的,查理和安德烈看上了同一匹,而他们并没有互相谦让,只是做了一个小游戏,查理得意洋洋的看着自己的手,并且忍不住做了一个鬼脸。而安德烈显然是愿赌服输了,他转向了另一匹马,在那匹马低头添了他的手指后,男孩儿也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那三个男孩儿挑走的显然不是最好最高大的两匹,有些教养和礼数早已刻在了他们的骨子里。 “他们身上已经具有绅士和骑士精神了,对此我毫不怀疑这一点。”安娜说,看上去对孩子们信心满满的。 而卡列宁的关注点在于妻子还略微有些稚嫩的脸庞,事实上,他的妻子也并没有很大,在彼得堡的圈子里,她依旧年轻得像一个小姑娘。但她总能处理好自己的角色,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在安娜身上有一种魔力,那是不符合她年纪的温顺还有智慧。 她在他面前展露了多番姿态的魅力,有时候她处事多半还有些生涩,却十分恰当。 卡列宁在二十岁的时候第一次考虑过婚姻,那个时候他即将大学毕业。摆在他面前的选择是非常清晰的。步入政途,依靠叔父的提携,不用几年他就可以谋得一个不错的官职,然后他可以为自己找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像这圈子里的人一样,通过这样的结合,让两个家族都得到稳固。 那个时候,对于妻子的设想他也保留着一位年轻人该有的渴望,不过,显然仕途总是可以将一些人改变的。 这类人并不多见,而卡列宁恰恰是其中之一。 比起婚姻,很明显,他更醉心于的就是工作。 女性或者爱情不能满足他,那只是必要,而非想要,直到在莫斯科公爵先生的府邸,他见到了面前的姑娘,一切才有了转变。 “适当的约束才能让他们不至于成为什么愚蠢自大的人。”卡列宁说,这话其实多少有些故意的成分,因为他直到按照安娜的性格,她总会有更多充满希望的话语。而卡列宁承认,他此刻乐意听从那些。 “啊,我不反对这一点,不过也别小瞧了他们,很多时候,孩子比大人还要擅长创造奇迹。”安娜充满信心地说着,然后她拉了拉丈夫的手。 “瞧,我喜欢它,就像是穿了白袜子一样!”安娜指着其中一匹马说道。那棕红色的马儿正晃荡着尾巴,马蹄上有着非常干净的白色毛发,就像是知道安娜在说什么一样,马儿动了动马蹄,看上去颇为神气。 “我可以摸摸白袜子吗?”安娜双眼亮晶晶的看着自己的丈夫,好像之前的那些稳重都不见了一样。 卡列宁向前走了几步,给他们演示。 他以一种冷静沉稳态度接近马,抬手的时候缓慢,动作却利落,先是靠近了马的颈肩的位置,然后停住了,接着才慢慢接近马的鼻孔,再一次停住。 “它在闻他!”查理大叫。 “它正在辨认你对它是否怀有敌意。”卡列宁解释。 “如果我用脏手去碰它,它会不高兴吗?”查理歪头问,并且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来之前修建了指甲,但不知道这够不够得上马的标准,也许它们属于比较挑剔的种类。 安德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就像你去闻自己的脚,没有人会心情好的,那很恶心。” 查理看着好友一眼,揶揄地笑:“这么说你闻过?就像猫可以舔到自己的鼻子?” “我没有,只是一个比喻。”安德烈双手抱臂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然后他决定转移话题,但语气有些生硬。 “接着我们该怎么做呢?” “不要从后方去靠近它们,如果它们受到惊吓你可能会受伤。”他的眼神在自己的外甥身上停留了一下,那个猫舔鼻子的话语在他脑袋里转了一下。 安德烈抿了下嘴唇有些脸红,刚才他的确这样做了,但阿里克谢拉了他一把。 卡列宁动作自然地从彼得手里把缰绳拿过来,避免了绕住马的脖颈,他的手指握着缰绳,整个人和马并肩,然后他牵着马儿走了几步。 “不要用力拉着它们。并肩行走是最好的方法,但不要靠的太近,不然转弯的时候你们可能会被踩伤。” “现在你们可以自己试试。”卡列宁说,然后示意仆人们可以松开缰绳。 安娜他们按照卡列宁说的方式去做了,一开始大家都有点小心翼翼,但事实证明只是牵马的话也不是那么可怕。 “我们现在可以骑马了吗?”查理兴致勃勃地问道,如果不是他个子还不够,他看上去就像是要拍拍这匹马了。 “最好去空地。”卡列宁说,然后把大家带到了空旷的地方。 他翻身上马,长筒靴包裹着小腿,显得坚实有力。 当男人上马的时候,多数人会显得有些得意洋洋起来,就像是女性拥有了美丽的裙子就忍不住夸耀一样。 但卡列宁没有。 他身高原本就颀长,跨在马背上后,挺拔的身子更是好看,但不管是手指握住缰绳的力度,还是眼神,他整个人都显得沉稳和冷静。 “从马的左侧上来,动作要快,磨蹭会加深马的抵触心理,上马之后注意动作要利落,不要随意碰触马的位置,那会给它们造成错觉。” “当你准备好后,就可以给它们一些指令了。”卡列宁说完又翻身下来,他的动作一点都不粗鲁,也不豪迈,和安德烈他们看过的一些赛马选手的做法有些不一样。 卡列宁下来后靠近马儿,抬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马的鬃毛,然后才望向安娜还有男孩儿们,然后他楞了一下,因为每个人都用一种十分强烈的眼神在盯着他。 特别是她的妻子,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偏过头不再瞧他。 卡列宁的手不自觉就握起来。 “我们可以试试吗?舅舅。”安德烈问道,打断了卡列宁的情绪。 “可以。按照我说的去做。”卡列宁对自己的外甥说道,然后,他的视线才回到自己的妻子身上。 他的神情显得有些迷茫。 因为,他的妻子已经成功的坐在了马背上,蓝色的长裙被风吹起,她的头微微偏向空地的方向,下颚弧度柔和稚嫩,乌发半掩,却依旧可以看到晕红的双颊。 在卡列宁的注视下,她的妻子偷偷回过头像是要打量他,却没想到他一直在注视她,于是,那红晕深深的脸蛋还有瞪大的灰色双眼,就完全进入了卡列宁的视线。 第63章 chapter63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卡列宁明显感觉到了安娜的疏离。 他确定是的。因为到现在他的妻子已经有超过半个小时没看向他了。就算是他故意同她说话,她也不像往常一样用那双明亮的眼睛全心全意地注视她。 而这,令卡列宁觉得有些烦躁。 烦躁是不一样的。情绪的变动会让人不能理智的思考。 卡列宁冷静地思考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他回顾之前的事情,却不得其法。一直到他们必须回去吃午餐的时候,当他们把马送进马棚里,卡列宁几乎有些刻意地拦住了安娜。 他问:“午餐你想吃什么?”而这通常是他的妻子询问他的。 其实这件事卡列宁曾经有表示过,对于吃的他并不挑剔,所以他不认为安娜必须每次都考虑他的喜好,而她的妻子对此只是露出一个笑容,又或者是亲吻他,但下一次她依旧坚持这样做。 “午餐?” 他的妻子终于看向他,似乎有些惊讶他如此询问,但不一会儿她的眼神又变得闪烁,不再专注地瞧向他。 她说:“哦,是的,午餐,你想吃什么,亚历克赛?” 妻子的神情加剧了心底的一丝失落。 一种不可掌控的感觉在卡列宁心里滋生,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冷静的神情。 “都可以,安娜。” “哦,好的,都可以。”安娜胡乱应付道,然后转过身显然是要离开了。 这一做法彻底搅乱了卡列宁的心绪。冷静的神情从他面上被剥离下来,他的嘴唇抿起。 他终于忍不住打算伸出手拉住自己的妻子,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就在他准备这么做的时候,他的妻子却转过身来。 她的双颊布满红晕,白嫩的小手一手握起,就像是鼓起了勇气一般,但在瞧见他的表情后,她羞涩的神情就变得困惑起来,然后是紧张。 妻子的反应使得卡列宁原本被拧起的心脏突然之间就被松开了。 他依旧困惑,但这之后他的妻子给了她最好的答案。 “天呐,我一定做了蠢事对不对?” 安娜跑向自己的丈夫,红晕还未散去,但她那双漂亮的灰色眼睛里已经装满了对丈夫的关心。 在卡列宁有所反应之前,安娜已经双手掩面。 “你不会想知道。”她咕哝着,混含着羞涩,甚至连身体都在轻轻地颤抖。 “知道什么?”卡列宁下意识地问道。 “知道”安娜说不下去了,她依旧在轻轻地颤抖,这会儿连洁白细嫩的耳垂上都有了淡淡的红晕。 轻松感和好奇心这会儿占据了卡列宁的全部心神。 他原本拧起的双眉松开了,他抬起手,拉下了安娜掩面的双手。 后者原本低着头,但卡列宁的右手却轻轻勾住安娜的下巴,抬起。 男人的脸不自觉略微偏向一个角度,就像是要找一个更好的方向认真地审视自己的妻子一样。纤长的睫毛下是深邃的蓝眼睛,此刻它们的确正发挥着最严谨和冷静的作用。 蓝色的眼球,泛着无机质的冷感,它们主人的眼神可一点都不热切,冷静地仿佛在审视一份加密的文件,或者精密的仪器。异常的专注。而这一切,令安娜的嘴唇也颤抖了一下。 像是突然明白了一般,卡列宁低声说: “你” “求你了,亚历克赛,别说了。”安娜羞涩地请求道,“别说了。” 她终于决定抬起双眼去面对自己的丈夫,但就在她抬眼的时候,一个吻已经捕捉到了她的双唇。 一双大手放在了她的腰间,先是轻轻地拥抱,然后这拥抱就变得紧致和热烈了起来,她甚至被抱起来,不得不踮起脚才能迎合对方。 唇齿厮磨间,在喘息的时候,安娜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她抱紧了卡列宁,不让自己的表情暴露在对方的目光下。 “现在你知道了。”她闷闷地说道,话音落地之后,纤长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卡列宁的衣服,那力道有点大,在后者的衣服上留下了深深地痕迹。 卡列宁后背上的布料越发服帖在肌肤上,偶尔起伏的褶皱纹路就像是要把身体上的高热给锁住一样。 “我”卡列宁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兴奋和迷茫依旧包围着他。 他就好像是一只突然得到了一只大坚果的松鼠一样,此刻几乎有些不知所措。 显然,彼得堡的官员先生从未处理过这种情感,有如洪水一般剧烈,而更可怕的是,他竟然情愿被淹没。 “刚才,在马背上的时候,”安娜咬了一下嘴唇,只让自己和卡列宁之间留出一点可以说话的空间,用确保他可以听到的音量小声地解释。 “你看起来,非常的,性感。”最后两个字,安娜是微微踮起脚尖在卡列宁耳畔间低声说道的。 “我想要亲吻你,但我知道这有违你的原则。” “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远离你。” 她让脚重新完全放在地面上,然后抬起头,又隔开了彼此之间的一点距离,双颊带着红晕,尽管羞涩,却微笑道:“不过,刚才我说服了自己,至少在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可以从你这里偷取一个吻。” 她勇敢地望着卡列宁的蓝眼睛,缓慢而充满热情地问道: “我可以吗?” 回应她的是一个又一个亲吻,就像是有魔法一般,就像是,彼此之间已经等待了太久了一般,美好而又热烈。 “我以为我做了什么令你不快。”卡列宁坦诚道,就算是亲吻过后,他也保持着一种常人无法企及的冷静的得体模样,看上去强悍并且无法撼动。 “我以为我教的不好,而你对我失望。又或者是,我的触碰令你讨厌” “我并不迷恋骑马,我迷恋的,一直都只是你而已,你怎么会怀疑这个。”她打断他,有些气喘吁吁地说道,双眼明亮。 “我喜欢你触碰我,非常,非常地喜欢。那让我觉得你爱我,你需要我,那让我觉得,”她颤抖了一下,脸蛋涨红,却不会显得丑陋,相反的,她略微哆嗦的样子就像是在风中的雏菊一般。 因为小小的,看上去十分脆弱的模样,却又有自己强大的感情。 安娜白皙的脸颊布满红晕,甚至蔓延到白嫩的耳垂,就像是之前她在马背上一般,一双灰色的瞳仁因为激烈的感情而显得水雾蒙蒙。 她的喉咙发紧,羞涩感在竭力扼制她的声带,理智在叫嚣着阻止她,这远比身体上的lo更让人难堪。承认这一切,这本该是属于她自己的秘密。 但最终她还是说了出来。 “那让我觉得” “我是属于你的。完全地、彻底地,我是你的,亚历克塞。” 说完这一切之后,她闭上眼睛,身体依旧在细细地颤抖着。 当她睁开眼睛之后,她只能仰头瞧见卡列宁深邃的蓝眼睛,那总是平静,时而苛刻的瞳仁中带了点小小地震惊。 安娜微笑了起来,觉得之前那种束缚着她全身的窒息感离开了。 她可以接受在说爱这个词的时候,他平静和沉稳的反应。除了这个。这个是不一样的,它真的是非常非常地私人的,若要说的话,此刻,她就像是把自己的灵魂给交出去了一般。 若卡列宁的反应依旧是平静,她怕自己会为此而失望甚至心碎。但幸好他不是,就如同她的心情一般,他也给了她最好的回答。 “上帝啊,我不该让你知道这些的,那让我显得一点都不矜持了。”她含蓄地说,为自己之前的话语找出一个随性的定义。但又无法避免地带着羞涩的愉悦,甚至忍不住带了点激动的泪意。 “永远都别怀疑我对你的爱,永远都别怀疑我想要远离你。”她贴服着丈夫的胸膛,幸福地闭上眼睛。 “再过几个世纪也不会。”她咕哝着,双手非常用力地抱住卡列宁的后背。 这强大的幸福感几乎将卡列宁淹没。 他像是独自在黑夜中行走的人,冷着脸,脚步沉稳以掩盖内心的慌乱和不安,然后,一盏小灯突然之间划破了黑暗,照亮了前方的路。 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深爱着他,但原先,他总认为这份爱也许不过是因为她阅历太少。 随着时间过去,当他老去后,她依然年轻,然后她会发现,他并没有什么不同,就连思维也随着时光而迟缓之后,终有一天,她年轻明亮的双眼会移动到别人身上,她那诚挚而热情的心也会重新收回。 所以他不经常去谈论以后。 说到底,亚历克塞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远不如他一直表现出来的强大,他的确只是一个普通人,有着各种各样的弱点。只是以往,未曾有人真正关心这一点。 他的叔父教会他如何去争利,他说“把那些柔软可笑的东西收好了,不然关键时刻那会成为别人攻击你的武器,把你戳得鲜血淋漓”。 所以,自信和冷峻成为了卡列宁最好的伪装。他的每一分强悍几乎把他那生来就敏感的心肠给包裹得紧紧的,只有遇到妇女和小孩的眼泪时才会流泻几分出来,而现在,他又多了一个。 一声轻轻地叹息在男人的心底响起,而与之不同的是,他的双手,那双抚平过无数制服下摆,翻开过成百上千文件的双手,温柔地搂着妻子的腰肢。 在这片会有人经过的道路边上,在天光下,在刚刚冒出新芽的草地上,一个男人的心被完完全全的俘虏了,以一个女人的方式。 “我不是天神,安娜。”他提醒道,如同以往。语气平静得毫无波澜,内心却一阵柔软。 “我知道,但在我的心里,你比天神更高贵。”她回答道,带着柔和的笑意,如同内心,自始至终不曾改变。 因为你是,无可替代的,我最爱的人 在这一刻,卡列宁终于明白,他正被一人深爱,以一个女人的方式。这爱夹杂着敬畏与喜悦。不是因为他的家世和权利,也不是因为树立起来的冷静和强悍,只不过是因为他是他自己。 这个女人并不强壮也不够聪明。 她的心像是港湾里的小船,好像是没有大的追求,但只要认真去走近就会发现,她的内心装着一片海洋。 与年纪无关,与阅历无关,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她爱他,所以才能让卡列宁觉得生活似乎并未改变,却又处处充满幸福。 若只是单纯的迷恋与崇拜,那不是他也可以。 时间能够击垮这些人,无可指责,因为他们爱的本来就不是他自己。 当时间的海浪不断冲刷礁石,带走了那些年轻的容颜与聪慧,留下的斑驳自然会被慢慢抛弃。但总有一个人,她最开始爱慕的就是这些斑驳。 当他还披着华丽外表的时候,这爱慕就是热切的,而当他随时光老去,这爱慕只会始终如一,不离不弃。 他的妻子一直向他传达这一点,但卡列宁并未发觉。此刻他才意识到,这对他的妻子是如此的不公平。 当她已经将自己的灵魂完整地袒露给他的时候,他却不能同等的回应她。他感到茫然,睿智的双眼中出现了一点无措的神色,然而,他的情绪却似乎让他的妻子觉得欢喜。 在他还不明白的时候,她已经被安抚了。 现在,他只能缓慢却不夹杂思考的将心中的许多疑问说出来。 “我以为你还是个孩子,安娜。我以为那些只是崇拜而已。我只是你见到的为数不多的男人。我以为,”卡列宁停顿了一下才缓缓吐出,“你想要嫁给我只是因为你还年轻。” 当他说出口后,回应他的是妻子温柔和责怪的眼神。 “你真傻,亚历克塞。” “你是傻瓜、笨蛋,你怎么能因为我的年纪而看轻我对你的爱?”安娜轻声责怪,双眼却溢满笑意和怜爱。 “你不是那个恰好走进我的世界的人。”她靠近对方,踮脚双臂环住男人的脖颈,吐息之间还夹杂着淡淡地笑意。 “是我,坚定地要走进你的世界,而且这辈子我已经决定赖着不走了。所以,你最好抓紧我,别让我的双眼有停留在别人身上的一天。” “你。” 她双眼灼灼地看着对方,嘴角边浮现一个羞涩却自信地微笑。 “我要求你爱我,亚历克塞。” “现在,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良久,温暖的吐息声在她耳畔边响起。 “是” 安娜尽量站直了身体,但喜悦让她觉得有些脚软,直到卡列宁扶住她,她才能低声说:“这是最棒的回答。” “那么,安娜,在我已经回答你的问题之后,你会回答我的问题吗?”卡列宁低声问道。 安娜抬起头。 男人的双眼睫毛低垂,蓝色的眸子被掩映着,像一道道光,细数着感情的波纹。 “我会。”她温声说道。 一个轻柔地吻落在她眉宇间。 “你真的明白一位妻子需要做什么吗?” “哦,当然。”她红着脸低喃,略微有些忐忑,却不是畏惧。 “很好。”卡列宁低声夸赞,这几乎是他会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男人的手指在妻子的眉骨之间轻轻划过,彼此间的呼吸似乎都混杂了起来。 卡列宁转而梳理妻子俊秀的眉峰,就在安娜以为卡列宁会要求什么的时候,后者却只是又让一个吻落在她的眉宇间。 “那么,我的妻子,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不想听到你的拒绝。” 他语调平缓,却因为声音低沉而有几分缱绻的撩人气味儿,使得安娜呼吸一窒。 “平等交换,安娜,你的回答?” 那最后的时间,回应卡列宁的是妻子再一次狠狠地涨红的脸蛋,以及双手掩面的羞怯姿势。 “好。”她这么说,而卡列宁再一次明白了所谓的婚姻。 在官场上,黑白的文件才最具有效力,理智和逻辑是最严密的武器,但在婚姻中,爱人的反应才是最有效力的保障,这是为数不多的感性可以彻彻底底的骄傲地战胜理性的地方。 第64章 chapter64 清晨,和询的阳光洒落下来。 昨天半夜下了一夜小雨,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 安娜小心地从被子里爬起来,她原本是打算起床的,但在瞥见卡列宁的睡颜时,又趴伏了下来。 她轻轻地摒住呼吸,肘部压在被褥上,双手托腮就这样凝视了对方一会儿。 她看见晨光透过纱帘在卡列宁鼻梁处照射,留下一点斑驳的印记。于是心里有点痒痒的。 “我可以吻你吗?”她轻声问道,然后在确定对方睡着的时候,嘟起嘴巴,摒住呼吸,在卡列宁的嘴角处落下一个轻吻,然后才满足地离开。 安娜梳妆完毕,换了一条大地色的裙子,穿了一双半旧的羊皮鞋子。她走出房门的时候正好遇到了阿力克谢,少年手里还拿着一本大约一指厚的书,还有一卷显得有些古老的羊皮纸。 “您要出门吗?”阿力克谢问道,往安娜的方向走近。 “是的。你呢,阿力克谢?”安娜有些好奇地问道。 “我总是醒的比较早。”阿力克谢显得有些局促,往常在家里的时候,就算他醒得早也不会走出卧室门。他习惯呆在房间里但实际上,他更喜欢开阔的地方,在无人打扰的清晨一些书籍。只是,他知道自己不被允许。但是现在,他可以。 “我喜欢这儿,花园很好,非常怡人。”他露出一个稍显腼腆地笑容。 安娜微笑起来:“你有一个好习惯。亚历克塞也常说,是一个好习惯,那能让你受益良多。” 安娜的话语使得阿力克谢的双眼亮起来,显然,被人肯定总是让人开怀,而更深一次的原因是,安娜知道阿力克谢某种程度上有些崇敬卡列宁。 自己的丈夫被人所肯定,作为妻子的安娜自然也十分高兴,所以她问:“想要和我一起去吗?” “我知道这儿西侧的森林里有一些好东西。”她眨了眨眼睛,看起来有些神秘。 “您是说,蘑菇吗?”阿力克谢试探性地说道。 安娜笑了起来:“总是瞒不过你是吗?” 阿力克谢过分白皙的脸上浮现一层淡淡地红晕,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羞涩的笑笑。 这是一个好现象,安娜知道。这说明阿力克谢的心已经逐渐打开。 “要来吗?”她再次邀请到。 “如果我可以的话。”阿力克谢也微笑道。 “我想不出为什么要拒绝一个帮手。我可不是让你去玩的,是去帮我忙的,午餐的需要知道吗?”安娜笑着说,她故意强调这个。 “我会做好的。”阿力克谢回答道。 去森林的路上,金发的少年坚持让他来拿篮子,即使那真的没什么重量。 “你会是一个好榜样。安德烈和查理能从你身上学到很多优秀的品质。”安娜赞扬道。 阿力克谢轻轻地摇头:“我从他们身上学到了很多。” 安娜乐了一下:“互相影响和学习,只要不是坏的。”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有时候我倒是希望你可以学一点他们的缺点,用一般人的想法,那会让你不那么紧张,变得更加快乐。” “一般人?”阿力克谢询问。 安娜抿了一下头发,笑道:“是啊,一般人,最普遍的想法。告诉你,你只是一个孩子,可以想玩想闹,可以撒娇使坏。” “但,”阿力克谢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坚定地问道,“您有不一样的想法对吗?” “啊,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对的,但既然你问了,阿力克谢,我乐意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你不仅仅只是一个孩子,既然你有着成年人的思想灵魂,我就不能要求你像安德烈和查理一样。” 安娜想了想,然后说:“你的灵魂和思想都是独立的。你的聪慧远胜于那两个孩子。如果我要求你立即背离你最真实的性格,只为了迎合我们,那对你就太不应该了。” “你拥有可以幸福的权利,无人可以剥夺这一点,亲爱的阿力克谢。但是,我们也要正视一点,我的姑妈,还有表哥,也就是你父亲他们,在你之后的路上,他们很有可能不会给于你太多的帮助。”安娜指出,眼睛仔细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后者沉默了一下,然后静静地回答道:“我明白。” “是的,你明白。”安娜用一种柔和的视线注视着少年,然后说,“所以,我不能告诉你,尽管无忧无虑地去享受生活。如果你不是这么聪慧的孩子,如果现在的生活能够让你觉得满足,我会告诉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你值得更好的未来,阿力克谢。而这一切,我们没办法直接给你铺就,也需要你去努力。” “我从没有” “我知道。”安娜轻柔地打断对方,“我了解你,虽然还不是那么多,但是我知道。我知道你的优秀,你的谦和。我所做的一切不是因为你是我的侄子,仅仅是因为你是你而已。” “正因为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所以我要告诉你,我们不能选择以何种方式出生,但未来却是我们可以选择。” “有的人需要花费很长很长的时间,有的人可以很快达到。”说到这里,安娜笑了起来,“而我相信你是后者,因为你和我的丈夫是那么地相像。” 看到少年露出惊讶的神色,安娜双颊有些微红,她抿了抿发丝至耳后,然后说:“他的成功,不单单只是他的姓氏,阿力克谢。” “我知道。”阿力克谢坚定地说道。 “是啊,你了解过了。所以,我相信,以后你会成为比他更优秀的人,你的前途也将更具有期待性。” 安娜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给予他信赖的目光。 “你会创造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我们都坚信这一点,阿力克谢。” 阿力克谢望着对方,从安娜同样灰色的双眸中掠过,然后,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 那之后,在森林里,阿力克谢看到了彩虹,在溪水和阳光下,溅射出的水珠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温暖的色彩永远停留在了他的心中。在以后的日子里,成为了他信心的源泉和动力。 当他们采了不少蘑菇,从森林中回来的时候,在接近回家的小道上,安娜在远远地地方就瞧见了卡列宁。 “亚历克塞!”安娜喊道。 听到声音后卡列宁瞧见了他们。安娜加快了步伐向对方走去。 “日安,卡列宁姑父。”阿力克谢打招呼,卡列宁回应了他,视线在少年身上稍作停留了一下。 阿力克谢拿着篮子表示他先回去,然后把空间留给了他们夫妻俩。 等少年走远了后,卡列宁问道:“你们约好了?” “并不是。”安娜挽着卡列宁的手臂,然后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我以为你对他的要求会和安德烈一样。”卡列宁说。 安娜摇摇头:“不一样。他很像你。” “阿力克谢和安德烈还有查理不一样。后者不管做了什么事,之后都会有家族的庇佑,他们的父母会尽可能的帮助他,所以他们可以犯错,但是阿力克谢不一样。” “如果他自己不坚强,如果他不去自己争取,他会错失很多。我不想看到这些遗憾发生在他的身上,那会令我难受。” 卡列宁静静地打量着自己的妻子,直到她后来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几乎听不见。 他知道每当这样的时候,安娜的心里就已经变得沉重和情绪化了,所以他开口说:“你是对的,安娜。” “事实上,我有些意外你会这样考虑。因为一直以来,你对他们都竭尽宠爱。” 听了卡列宁的评价,安娜笑了起来。 “我觉得自己会是一个好母亲,就像我坚信你会是一个好父亲一样。所以至少你从现在开始不需要担心我会对我们的孩子溺爱过度一样。” “我完全相信这一点,并且从未怀疑过,安娜。” “而不久以后,时间会证明这一点的。”卡列宁平静地说。 他说到“不久以后”的时候安娜有些脸红,不过她还是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应了一声,然后接续挽着丈夫的手臂完全走着。 她也是如此相信着的,在不久以后,在他开口对她说那个请求之后,时间会验证这一句话语的。 春风从安娜的面颊边拂过,带着迎春花独有的香味。 雨后的泥土湿润,微微泛着潮湿。 在这条小道上,安娜感觉到了岁月静好的悠长情调,直到身边的丈夫突然开口说道:“事实上,有一件事我想我应该告诉你。” “什么?”安娜问道,声音还带着放松的绵软,连眼神都有些软绵绵的。 卡列宁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边走边说:“往后,若是你想对我做什么,安娜,其实那并不需要先征得我的请求。” “恩?”安娜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卡列宁犹豫了一下。 “事实上,今早我比你先醒过来。” 所以,他知道我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吻了他的事情?安娜自己在心里接道,然后停下了脚步,红着脸,低垂着眼眸。 老天啊,她不确定现在是把他的丈夫推到沟里去还是把自己藏在灌木丛里去,以此来掩饰她之前做过的蠢事! 然后她感觉到卡列宁的手抚摸到她的脸颊上,接着将她的下巴轻轻抬起。 “所以,我也可以吗?”他询问道。 这个时候,就算安娜再蠢也知道怎么回答。她红着脸点点头,想:也许他们真的是这世界上最奇怪的一对夫妻了。 但,这真的一点都不重要。 微风,花香,泛着湿意的土地,还有,来自丈夫的轻柔的吻,这是安娜爱上这里的最甜蜜的理由。 第65章 chapter65番外 今天可不是一个好天气,实际上,天空有些灰蒙蒙的,看上去可能不久就要下雨了。 但在卡列宁大人家里的别墅内,在白色的栏杆处,有一张天蓝色的小板凳,安娜和卡列宁的儿子谢廖沙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面。 他的脸蛋有些胖嘟嘟的,一头棕金色的卷曲头发被打理得非常好,看上去乖巧又可爱。 他那胖胖的手指正拿着一张彩纸,似乎想要折叠出什么动物的形状。而他那软软的,还显得清脆和稚嫩的声音则是在愉快的哼唱着歌曲。 纸鹤的翅膀已经出来了,没多久,连头也折好了。 他的双手真是太灵巧了,就像他的母亲一样。 “你还需要眼睛对不对?” 谢廖沙对着纸鹤轻声说道,然后给了它一双黑黝黝的眼睛。 他双手轻轻地托着纸鹤,米分色的指甲短短的,指头也有些圆乎乎的,但他做的很认真。 他毕竟才三岁啊,还相信着每一只纸鹤都是有灵魂的,在人们看不见的时候,它们会乘着风飞起来,而现在,他想要和手里的小纸鹤商量一下,也让它瞧瞧它飞起来的样子。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可以保守秘密。”谢廖沙叽叽咕咕地说道。 纸鹤当然没有反应,所以在安娜出来时看到的就是儿子有些困惑的眼神。 做妈妈的但凡细心一些,总是能了解到这些小宝贝们到底在想什么,毕竟,他们现在的思想就像是水晶一般剔透和透明。 “宝贝,它还是一只小纸鹤呢。”安娜笑着说道,她走近谢廖沙,弯腰吻了吻孩子的额头。 “所以,它和我一样,有时候有些害羞是吗?” 谢廖沙脸蛋有些红红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被母亲瞧见他说的那些悄悄话他就觉得有些难为情。 “有时候是的,所以,我们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去强迫对不对?就像你不好意思的时候我们都会给你时间对吗?” 谢廖沙低头想了想,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把小纸鹤举起来,然后嘟起嘴巴给了它一个亲吻。因为他知道亲吻是有魔法的,就像他爸爸工作疲惫时母亲对他做的一样。 “等你不那么害羞的时候,你会让我看看的对吧?”谢廖沙摸了摸小纸鹤的翅膀,软软地说道。 安娜温柔地瞧着这一切,不去打扰他。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总是有太多的幻想,大部分的人认为那是假的,是不真实的,但安娜觉得只要他热爱这个世界,热爱他身边的人,那么,给予他一点幻想空间也并无不可。 像是和他的新朋友达成了一致,安娜看到谢廖沙点了点小脑袋,然后郑重地把小纸鹤放在栏杆处。 “它说晚上的时候它就会飞走了,但是它拜托我不能偷偷来看它,不然它会飞不起来的。”谢廖沙对安娜说。 “当然,您也不会偷偷来的,对吧?”他有些不放心地补充一句。 “我不会的,宝贝。” 安娜摸了摸男孩儿的头,谢廖沙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像是在表达谢意一般。 他一直是一个有礼貌的孩子,而微笑是他常常做的。 “爸爸要回来了吗?”他仰头问道,声音里带着期待。 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半会害怕自己的父亲,毕竟,像奥勃朗斯基那样和蔼可亲的大人物可实在是太少了,但就算是他的舅舅奥勃朗斯基,也只有对自己的女儿才亲切,对他的儿子则有些敷衍和严厉。 在谢廖沙出生之前,就连陶丽也暗自担忧过这事儿。 在他们的印象中,卡列宁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正派人士,但人们也不免赞同一点,那就是,这位大人不够柔情。 小孩子们不会喜欢这样的大人,他太严肃了,就算是给他们糖果,他们也会掂量一会儿才靠近。 但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上帝就给了他一位丝毫不畏惧他的小妻子,以及后来,他们的儿子。 似乎从出生起,这位有着大眼睛和小酒窝的贝比就喜欢着自己的父亲。 他出生没多久的时候就喜欢躺在父亲的怀抱中,虽然在任何人的怀抱中他也不喜欢哭闹,是一个乖宝宝。 在他学走路的时候,是母亲和保姆带着他,而他一步步地蹒跚着,却是朝着大门处,直到他父亲走进,他那还抓不住什么东西的小手就死死地抱着对方的膝盖。小围嘴上的笑脸也比不上他眉眼弯弯的样子。 偶尔,有那么些闲暇时光,在无人瞧见的时候,谢廖沙也曾坐在父亲的肩膀上,用那双大大的蓝眼睛打量着另一个高度的世界。 这些都是他习惯的,所以一直到他再长大几年之后,他才知道,原来不是每一位父亲都这样。 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儿了,现在的谢廖沙还只是一个三岁的小男孩儿。 在完成他的家庭作业之后,他同往常一样在门口等着自己的父亲。 安娜完全明白一个孩子对父亲的期待,虽然她不曾有过。她喜欢瞧见这些,一个孩子对父母的依赖说明他真的相信父母可以给予他安全与保护。 “是的,他很快就回来了。”安娜说。 她坐在另一边的藤椅上,开始做一些编织的活儿,那是一顶蓝色的小帽子,谢廖沙知道那是给尼古拉的。 “我能摸摸吗?”他说,带着渴望的表情。 “可以,但不能弄坏了。” “我就轻轻地摸一下。”谢廖沙笑着保证。 他摸了摸,犹豫了一下,然后脸色红红地问:“您可以给我也织一顶吗?” 安娜停下了动作,她眨了眨眼睛,然后说:“但我可能会很累。我之前给了你一顶不是吗?” 谢廖沙皱了皱小眉毛,那样子和他父亲简直一模一样。 然后他又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那,那好吧,妈妈。”说完之后,安娜发现发现谢廖沙用双手捂住眼睛。 “你怎么了?” 谢廖沙的语气闷闷地,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能继续看您给尼古拉织的帽子了,我太喜欢了,但我没法控制。”最后他又咕哝了一句,“所以我决定让自己看不到它。” 安娜这次没忍住,她笑了起来。 谢廖沙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然后他发现自己被搂进了怀里,还得到了一个吻。 “我说了什么吗?” “你说了很可爱的话。”安娜笑着回答自己的儿子。 她看到男孩儿的表情依然显得有些困惑,但她不打算继续解释了,所以她忍住笑声,然后说:“如果我一个人再给你织一顶,我会很累,但如果你可以帮忙的话,我就不会那么累了。” “但,”谢廖沙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会。”他还摇了摇小脑袋,并且看了看自己胖胖的手指。 “我要怎么帮您呢?”他认真地询问自己的母亲,说完之后有点不安,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真的不会编织。 “你可以帮我拿着它们。”安娜把毛线球放在谢廖沙手里。 “如果你想要和别人要求什么,那么你也必须帮对方。就算你不会,但总有一些别的事情是你可以帮得上的,宝贝。”安娜说。 谢廖沙凝神看了看毛线球,然后点了点头,回了一个笑脸。 “我还可以唱歌给您听,妈妈。” “现在我乐意听你唱歌,宝贝。”安娜说,给了谢廖沙一个表示鼓励的微笑。 于是,在卡列宁乘着马车回来后,隔着老远就听到了男孩儿的歌声。他让马车夫停下车,比平时多走了一段路。 等他走近院子的时候,瞧见的是一幅温馨的画面。 他的妻子先发现了他,然后是他们的儿子。 “爸爸!” 卡列宁听到谢廖沙喊道,他那双大大的蓝眼睛像是宝石一样,欢快的神情又完全肖似他的母亲。 卡列宁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儿子的呼喊。 不管再过多少年,他毕竟还是那位彼得堡的高官,有着不容侵犯的矜持。 安娜收了毛线球,给了小家伙自由。后者冲他眨眨眼睛,然后朝着他父亲的方向小跑着。 他现在不是蹒跚学步那会儿的年纪了,不再是来到父亲面前就把手举高高表示要抱的孩子了。 谢廖沙三岁了,开始有自己的骄傲和认知。 所以他停在卡列宁面前,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瞧着对方,等父亲拍拍他的小肩膀,他就觉得又神气又满足了。 但他没有改变的是主动去拉父亲的大手,而卡列宁也已经习惯儿子的动作。 “保姆说要下雨了,我有点担心您,爸爸。”谢廖沙说,“下雨的时候您会回来的比较晚,如果打雷的话,我一个人没办法保护妈妈。” 他观察得很仔细,事实上,卡列宁听了这话也不得不回忆了一下,结果发现谢廖沙是对的。 “以后我会考虑到这一点的。”卡列宁给出保证。 谢廖沙放心的点点头,在家里,他们对于父亲的保证从不怀疑。 卡列宁牵着谢廖沙走向自己的妻子。 “欢迎回家。”妻子说,带着笑意,乌发灰眸,一如当年。 卡列宁也露出一个小小的微不可闻的微笑,这些年来,回家的路他从未孤独过。 这只是一个平常的午后,就如同每一天一样。 第66章 chapter66 就如同卡列宁一直知道的一样,阿力克谢是一个值得花费精力的孩子。 纵使出生不是他所选择的,但怯懦也不是他的本性。只需要一些提点以及帮助,这个聪明的孩子总是知道怎么做。 当安娜去书房和萨沙一起处理那些蘑菇的时候,卡列宁在书房里迎来了对方。 他放下公文,冷静而细致地打量着对方。 少年金色的发丝梳理得妥帖。和安德烈或者查理不一样,这孩子的骄傲藏在眼底的深处,轻易不会示人。又或者,如果没有安娜的帮助,卡列宁认为,这骄傲可能也就随着时间流逝而就被埋没了。 “姑父,我可以去您说过的学校对吗?” 卡列宁双手交握,平静道:“我可以让你进入学校,但之后怎么样,就如同我告诉过你的,不是我所能决定的。” 阿力克谢露出一个略微有点苍白,却显得谦逊的微笑。 “我会做好它,用我所有的努力。” 少年的回答令卡列宁点了一下他矜贵的头颅:“我会给校长先生写一封信,做好准备,阿力克谢,你拥有的时间并不是很多。” “我明白。” 阿力克谢说完之后深深地鞠了一躬。他完全明白这一机会有多难得。 他不是那种天真的孩子,在见到他的姑父第一眼时为他冷峻的表情而觉得惧怕,也不会在对方提供帮助后就认为他是一位令人感动的,完全不求回报的先生。 如果说以前的他对于未来只有虚弱的冷漠,那从这一刻开始,他就有了目标。 卡列宁发现那孩子在将要离开的时候又折了回来,于是他重新抬头,示意对方说出来。 “我知道安娜姑妈如此帮助我,是因为她认为我和您很像。”阿力克谢停顿了一下,然后露出郑重的神色。 “我之前说会进我所有的努力做好它。现在我想要修改一下。” 他舔了舔双唇,然后扯开一个笑容。 “我一定会做到。” 卡列宁看了对方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知道人们最擅长的是什么吗?” 他不等对方回答,然后平静地说出答案。 “是感情用事。” “我希望到了那里,你要牢记这一条。对别人做出承诺就像是把腹背露出来给敌人观赏一样。” “只是你们。” “如果你真的想要成功的话,我甚至不赞同你这句话。”卡列宁用和缓地语气说出这句话,而面前的少年却露出一个微笑。 “但我并不想走得那么远,那不是她希望的。相信我吧,卡列宁姑父。因为这些无法选择的事儿,所以我比很多人都能分清楚哪些是好意,哪些会让我走得太远。” 在少年离开后,过了一段时间,卡列宁处理完一本文件,然后嘴角轻轻勾起一点弧度。这会儿他再一次验证了自己的想法并没有错。在若干年后,这位彼得堡的高官相信那个圈子里将多一位聪明人,而不是那些流于世俗的傻瓜。 等待吃午饭的时候,安德烈敏感的察觉到了一些事情的改变,但他说不上来,直到查理在长桌底下踢了踢他的脚。 “阿力克谢会去上军校。”查理靠近安德烈耳语道。 “为什么我不知道?”安德烈问,有些不开心,他可不希望在所有事情发生后他是最后才知道的那一个。 “我让你和我一起去偷听的时候你正沉浸在拉丁语法中。”查理皱了皱鼻子,“老实说,兄弟,你这种爱好还真是有点变态。” “它们很有趣。”安德烈为自己的爱好辩驳。 “好吧好吧,但我想说,这让我有一些想法。” “什么想法?”安德烈好奇道。 金发的小男孩儿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的胡须,然后点了下头说:“也许我也应该去军校。” 安德烈翻了翻眼睛:“放过它吧。如果你真的去那里闯祸了,你爸爸可没法帮你。” “嘿!我可不是整天叫着要告诉我爸爸的人。”查理双手抱臂。 “你比女孩子还要爱护你那张脸,就冲这一点你这辈子就已经和军校说再见了。”安德烈嘲笑道。 查理摸了摸自己光滑白嫩的脸蛋,苦着脸,最终喝了一大口柳橙汁。 “我饿了。”他这样宣布,然后就把这事儿抛到脑袋后去了。 在查理大吃特吃的时候,安德烈也抽空想了一下自己的未来。 军校?不,他不是很有兴趣。他思索了一圈然后觉得他对寄宿学校也没什么兴趣。最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直到后来,它重新成为了一件让安德烈头疼的事情。 “下午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去骑马吗?” 吃饭的时候查理问道,看上去有些兴致勃勃。安德烈也同样放缓了手里的动作,留心听着。 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了坐在主位上的卡列宁。后者的动作也停了一下,然后说:“让卡比东内奇带你们去。” 卡比东内奇是家里的门房,但骑术还算精湛。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总之,卡列宁在从城里出发的时候把这位年轻的小伙子也顺带上了。 查理小声地欢呼了一下。 安娜看到阿力克谢询问的眼神,然后给了对方一个肯定的答复。 “您和我们一块儿去吗?”安德烈问道,一双家族遗传的眼睛有些兴奋地望着安娜。他从前因为要面对和小伙伴分别的乖戾阴影这会儿似乎已经全数散尽了。 “不了,我留下来,给你们做点好吃的?”她笑笑。 安德烈和查理互看了一眼,显得非常满意。 吃完饭以后又休息了一会儿,在卡列宁的吩咐下,卡比东内奇还有另外两个仆人就带着三个孩子去了开阔的马场附近。而安娜则像她说的一样留了下来。 她向院子里走去,带了大厅的时候发现卡列宁已经端坐在那儿了。她抬眼,显得有些好奇。 “你有事要对我说。”卡列宁说,用的是肯定句。 安娜于是就笑了起来。 她走过去,亲亲热热地坐在卡列宁旁边。她当然发现了这一点。 如她丈夫这样的人,在很早以前,或者说在一些公开场合中,单人沙发绝对是他的优先选项。 随着相处的时间越来越短,很多的小习惯彼此之间就几乎不需要用言语来诉说,只需要认真和留心,对方的各种癖好总归是会了解得越来越多的。 “你怎么知道?” 她虽然可能明白,但这会儿没有工作或者来访者的闲暇时光中,安娜就总乐意这样询问一句。 在这样做和这样说的时候,像她这样的人可能压根就没想过是为了什么。仿佛就是,她这样的人生来就是如此地乐观和快活,总是能让人高兴一样。而对她自己这位传闻中有些冷冰冰的高官先生,做妻子的就像是互补一样,常常可以找到话题去夸赞自己的丈夫。 如果这实在某次谈判或者公开发表意见的时候,卡列宁对于安娜这种明知故问通常会皱眉,甚至依据这个人的身份在心里做出适当的嘲讽,面上挂着得体应对对方的假笑。 但正因为这是自己的妻子,所以他就也放弃那些逻辑性的、关于利益的思考,只是陪着对方“愚蠢”下去。 “你并没有陪安德烈他们一起去马场不是吗?”卡列宁说道。 彼得堡的高官先生用了一个并非最聪明的话语来回答对方,因为他保留了一些话语,想要用作之后的闲聊。而不是像在工作的时候,吝啬得不愿意多说几句解释的话语。 安娜笑了起来,灰色的眼眸瞧着对方,甚至略微昂起了下巴。 “但我留下来也不一定就是为了同你说什么。你知道的,我也有自己的‘工作’。”她故意强调工作这个字眼,看上去同在城里那些宴会中的大方得体完全不一样,完全是表现了她这个年纪可以有的得意洋洋。 卡列宁性格中的一点好胜心被激起来了。 他略微笑了一下,然后用冷静和缓的语调肯定他自己的想法。 “用过午饭后你并没有急着做自己的事情。你也没有吩咐安奴施卡为你烧一壶热水。你的衣服,”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除非是你想到了什么,一般情况下,你不会选择穿着淡色系的衣服去做你的事情。” “为什么我不会这样做呢?” 安娜靠近了对方,眼神闪烁着某种光彩。 “因为你陷入思考的时候喜欢无意识的拿起笔在纸上涂抹。当你显得烦躁不安的时候你会在房间里不断踱步或者吃点东西。如果你真的陷入了困难,你会安静地坐着,并且显得十分地闷闷不乐。那个时候你不喜欢被打扰,就算是对我,你也可能会有些生气。” 卡列宁说完后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他蓝色的双眼里,眼神中几乎充斥着如在外交时一样的自信,所以在最后的时候,他的语速会不自觉地加快,甚至可以说同他平常的语调不一样的是,那几乎显得轻快和稍微带着点嘲弄的尖刻起来了。 那几乎让人战栗。 如果这是卡列宁政治上的敌人的话,他会觉得恐惧。 如果在他面前此刻是任何别的女性的话,会觉得他语调中显示出的聪慧以及一点刻薄而觉得他有些可怕。 但幸运的是,此刻在卡列宁面前的是他的妻子。 像安娜这样与彼得堡甚至整个俄国社交界中的女性都不太一样的人,可谓是生来就是与他匹配的。 她一点都不觉得可怕,也不会对他产生畏惧,事实上,她的双颊显得有些晕红,然后就如同一只兴奋的兔子一样,用力地跳动着自己的爪子,只为了在别的聪明人发现这根美味的胡萝卜之前,就把它叼到自己嘴巴里。 但安娜毕竟不是兔子,所以她只是起身然后迅速地在做丈夫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然后她又重新坐好了,表现出一副老实的模样,只是眼角眉梢都还带着笑意。 “刚刚发生了什么?” “哦,我不知道。” 卡列宁几乎从妻子的发梢上读出了这么两句话。 然后他抬起手,握成拳头,轻轻地咳嗽了一下。 “你说的,我可以不那么有礼貌。”安娜又迅速扭头补充了这么一句。然后,她的丈夫在沉默了一会儿后遂点了点头。 安娜在一旁窃笑,没多久,一个并不能说非常轻柔地力道把她拉了过来,面向了某个刚才她恶作剧的方向。 在指腹贴着面颊下端的力道,安娜并不能说是非常熟悉,但总归也不是第一次见面。 所以在一点本能的惊讶过后,她就放下心来,同那双手亲切地打了个招呼,然后也忠实地履行自己的承诺。 第67章 chapter67 安娜决定让自己同丈夫之间的距离拉开一点,不然她觉得接下来她会没法好好说那件事儿。最佳体验尽在) 卡列宁在妻子这样做的时候,几乎是用一种纵容的神情看着她的动作。而后者并没有看见,她脑子里正在整理等会儿将要说的话语。 “下周是阿列克谢的生日,我想帮他庆祝一下。” 卡列宁没立即说话,他知道既然妻子专程提起这事儿,那就说明她想要为那个孩子办的不仅仅只是一个生日宴会。 “看得出他很喜欢这里,我也喜欢,我们可以提前在这儿举办一次野宴。毕竟,他很快就要入学了。” 安娜说完后静等卡列宁的反应,后者略微皱眉,手指在桌沿边上轻轻叩响。 过了一会儿,卡列宁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安娜笑着亲吻了对方的脸颊。她计划了一些事儿,卡列宁提供了名单,在这个乡村里,他们实际上也有着不少“客人”。 如果安娜想要的不是一个彼得堡的宴会,那么卡列宁自然知晓哪一类客人是他喜欢的。 接下来关于客人们的邀请函是安奴实卡代笔,安娜签字认可的。派出的仆人是卡列宁挑选的。 厨娘萨沙拟定了菜单,她的脸庞红通通的,看起来非常朴实和健康,连嗓门也带了不少。因为考虑到这些客人不是以前先生宴请过的,那些考究的体面人,而是同她自己一样,有着宽厚大手和朴实心肠的农民们,她觉得连心底都快活起来了。 上等人们的胃部通常就像是鹭鸶腿一样细,那些好吃的美食进不到他们娇嫩的胃部,看了就让人生气,而她已经为此气了好多年了。 萨沙指挥者厨房里的仆人们,对安娜做了保证。 这虽然是个有些不严谨的宴会,来得也极其突然,但在卡列宁的协助下,事情还是进行得十分妥当。 等孩子们回来后,事情几乎已经完全办妥了。 “一个野宴?哦!这很好,我觉得非常有趣。”查理说,双眼里面像是有小星星一样。 “那意味着我们可以不穿那些礼服吗?”安德烈比较关心这个问题,尽管礼服让他看上去更加体面漂亮,但他更喜欢自由。 “可以。”安娜宽慰这个男孩儿。 安德烈低头琢磨了一下,然后耸耸肩膀:“那我觉得那应该不错。” “别忘了要给阿列克谢准备礼物。”安娜对两个男孩儿说,“这是给他提前办的生日宴。” “没问题。”两个人异口同声,而且显得有些雀跃。 因为身份的原因,他们不经常被允许自己去准备礼物,除了给他们彼此。因为任何邀请了一个家族的宴会,都不单单只是私下里赠送礼物这么简单。 大人们会挖空心思在这些礼物上做文章,而收到礼物的家族也会根据这个来决定对待另一个家族的态度。 所以每一次参加宴会都让安德烈感到厌烦,查理虽然不像他这么乖戾,却也希望可以变得更自由一点。 “给他一个惊喜,所以先不要告诉他你们会送他什么。”安娜笑着说。 “明白!”又是异口同声。 所以,在阿列克谢从卡列宁的书房里出来后,他敏感得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却又没办法马上知道。 “过来,阿列克谢,我得把生日礼物提前给你。”安娜招呼少年过来。 “我们也想看。”安德烈说,然后加了一句,“可以吗?” “可以。”安娜对安德烈说了请求的话语,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 他们去了二楼的主卧室,安娜把衣服拿了出来。 “试试吧。”她说,然后把安德烈他们带走。等他们重新进来的时候,阿列克谢正在扣紧袖扣。 那是一套十分体面的西装,但同传统西装不太一样的是,银鼠色的光滑面料让它看上去不会过分庄重。一套的西装马甲收紧了腰部,勾勒出少年人纤细挺拔的腰身。 阿列克谢站在靠窗的地方,午后的夕阳倾斜下来,柔和地抚摸着他的金发。连那些空气中细小的尘埃也被这一温柔的照耀,变化成了翻飞的闪耀着光泽的碎片一样,在半空中舞动起来。 “需要帮忙吗?”安娜微笑着问道。 阿列克谢也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稍微有些拘束地站直了身体,因为还在发育期,他并不比安娜高多少。而从年级上看来,面前的人也并不比他年长太多,但是,此时此刻,阿列克谢的确是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情怀。好像面前的人是他的母亲一般。 她温柔,乐观并且细致,满足了阿列克谢对一位母亲所有的幻想。 她是亲人,是长辈又仿佛是一位久违的朋友。他向来悲凉的心,现在仿佛已被治愈,当无数美好的期待化作感情在里面沉淀以后,就变得温暖和安稳起来。 “这对袖扣是阿历克塞送给你的。” 安娜抚摸了一下袖扣。 和大部分贵族使用的华贵宝石袖扣不一样,卡列宁送赠予的袖扣是银色的。 棱形的线条显得锋利,同时下流行的圆润线条不一样。它周围的装饰可以说是非常朴实,乍一看,制作它的人似乎有着漫不经心疏忽感,但仔细看过去则会发现,每一道线条都有些过分地精雕细琢起来,两者之间的长宽比几乎分毫无差。 安德烈和查理听了这话,然后重新看了一眼阿列克谢。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贫民看来,华贵的服饰是区分阶级的重要凭证。但在上流社会的圈子里,佩戴的饰物才是家族的象征。那些真正有着古老历史的家族会知道通过一对小小的袖扣来判断他们对主人的态度。 就算他们的后代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小混蛋也是一样。 卡列宁的举止已经表明了,他会将阿列克谢纳入自己的羽翼。这一点,后者之前并未如此地明显地感知到,但现在他明白了。 尽管他没有如同安德烈和查理一样的父母,但现在他已经有了庇佑。 在这个世界里,尽管一个人再有才华,也很难出头。有人带领,才能更多地接触到权利的顶层。这也是为什么贫民与贵族之间,总有一道无法僭越的横沟。这是,才智所无法弥补的。虽然那些贫民出身的有才之士并不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 这两个阶级之间,除了权利和财富本身所带来的傲慢之外,总归还是有一种贫民无法触及到的更深层次的东西。 这是卡列宁教给阿列克谢的第二课。 野宴开始的那一天,是一个好天气。 因为已经临近初夏,树木都开始显得郁郁葱葱起来。院子里,山毛榉的树荫将春季的潮热给笼罩了起来,还有不少粗壮的橡树。 野宴就在院子里举行。开阔的地方让人的心情都变得舒畅起来。 附近的农户们,女人们送来了不少东西。 有新鲜的蓝莓,甚至还有人送来了早熟的草莓。小巧饱满的,汁水清甜。 那送草莓过来的是一对母女,小女孩儿约莫八岁的样子,一头红发扎成两个辫子,眼睛的颜色像极了勿忘草,她的母亲还给她绑了和眼睛颜色一样的蝴蝶结,是绸缎的。看得出她有一对爱她的父母。 安娜原本这会儿是不会来后厨的,但她突然想起还没和萨沙说蜂蜜的事儿。她过来的时候,那对母女都显得有些拘谨起来。 小姑娘躲在了母亲身后,但没多久又好奇地探出头来,神色略微有些羞涩。 “娜斯嘉。”年轻的妇人招呼着自己的孩子。 那个叫做娜斯嘉的小姑娘于是就出来了,她有些紧张的站直了身体,薄薄的菱形小嘴张开,先是吐了一个空音节,然后才对安娜说出来问好的话。 安娜笑着点点头,她看到小姑娘的发辫就忍不住去摸摸看,然后说:“长得真漂亮。” 小姑娘因为被称赞了,所以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脸蛋红扑扑地,有些骄傲和天真地说道:“因为娜斯嘉像妈妈。” 做母亲的有些紧张,显然是不习惯和安娜这样的贵妇人打招呼,担心女儿的话语会冒犯到对方。 但安娜并不介意,她只是笑着点点头,赞同小姑娘的话语。 “看得出来。” 娜斯嘉像是被鼓励了一般,她把草莓拿过,重新捧着,举得高高地给安娜看。 “这些草莓是我和妈妈早上摘下来的,我们一起种的,它们非常甜,现在给您,夫人。” 她想了想又有些害羞的说:“我,我没有钱,这是我自己摘得,给小哥哥这是给少爷的礼物。”娜斯嘉像是刚想起了母亲的教导,最后又有点磕绊地改口了。 这个停顿安娜心里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她没说什么,依旧微笑着。 她接过草莓,然后问道:“我可以给你一个吻作为回礼吗?” 小姑娘害羞地点点头。 在母女俩离去之前,安娜对母亲说:“您把她教得真好。”后者先是楞了一下,然后深深地回了一个恭敬地谢礼。 “瞧,金钱可不是一切。”萨沙嘟囔着,带着些许自我欺骗的安慰。 安娜把草莓带去给阿列克谢。 “这是?” “来自一个小姑娘的礼物。很美好,不是吗?”她看到金发的少年露出轻快地笑意,他拿着书的样子像一个诗人,但双眼中所流露出的聪慧又像某种锋利的武器。 这有点可惜,他本可以只拿起书本过一辈子。但这又是幸运的,他依旧拥有选择。 安娜怜惜对方,却又敬佩他。 她在这个时候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勇敢的人,至少,不如他们勇敢。不过,她也并不遗憾,因为她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比如,爱她自己,爱她的生活,爱他的丈夫,爱她认为值得的任何人和事物。 不管是小姑娘的纯心,还是少年的微笑,都像是水晶一般,因为纯净而让人心生喜悦。而这一份心情,安娜总是迫切地想要与卡列宁分享的。 他的生活,太规矩,太冷静,太严肃,像是黑与灰。 安娜知道卡列宁并不认为这种充满逻辑性和可掌控的生活有任何不妥,可有时候,往里面加一点阳光和鲜花也不是不可以吧?而最根本的原因则在于,在她这样做的时候,后者表示允许。 所谓的婚姻,大概就是如此。 不管是给予和接受,若是被按上了“强迫”,那与事物本身是否美好就完全无关了。 “我以为”不是一个很好的开头,那通常意味着前面的失败。在这段婚姻最开始的时候,看似无所畏惧的安娜实际上也是心中略有忐忑。 这段婚姻,如卡列宁这样的人,你需要鼓起非常大的勇气,才能透过那一层冷静的外表,选择靠近他。 失败并不可耻,难做的是继续越挫越勇。在这一点上,安娜给了自己的脸皮以肯定的认可。但事实上,无论是多优秀的策略和手段,也比不上对方的一句“心甘情愿”。 若是不够爱,任何给予都只是被漫不经心地给轻贱了罢了。而安娜所拥有的的,在这段婚姻中对卡列宁所有的爱和信任,其实根源也就在这里。 “别人总是找不到自己的丈夫,若我告诉她们我从不烦恼这个问题,你会介意吗?”安娜推开书房的门,就找到了卡列宁。 后者脱了外套,只穿了修身的马甲,金色的怀表严谨地放在内侧口袋中,露出表链。他的眉头原本轻皱着,但在瞧见安娜进来后就让自己放松了下来。 显然,政务上他正遇到了一些问题。 做官员的妻子,尤其是像卡列宁这种位高权重的男人的妻子,有一条是需要明白的。就如同女人希望男人把工作和生活分开一样,卡列宁显然也不是像安娜的兄长,奥勃朗斯基这样喜欢与妻子谈论政务的人,虽然那多半是一些趣事儿。 安娜从不过分去探究卡列宁的工作。 她了解他,也知道若是她要求了什么,他多半不会拒绝。但那就不是他最想要的。而卡列宁不想要的,安娜就比任何人都舍不得让他顾虑起来。 她用自己的方式宠爱和疼惜自己的丈夫,而幸运的是,做丈夫的也完全懂得回报。 “好吃的。”安娜举了举手里的东西,她轻快地走到卡列宁面前,和她细细地说了这东西的来历。 女子的声音轻柔又温婉,眼神清亮。 而那些原本被可以强迫的放松,此刻也就随着声音和笑容,而逐渐变成了真正的惬意。 阳光、草莓、妻子,吃下去是满口清甜的汁水。一点点的酸涩也没让这位官员再露出皱眉的表情。 第68章 hapter68 他们在傍晚的时候将一切都准备好了。 客人们陆续进场。 那些黑黑红红的面庞显得有些兴奋,又有点儿局促不安。毕竟他们这辈子几乎都没接到过如此正式地邀请。 考虑到卡列宁的身份问题, 安娜划去了更远地方的客人。他们多半是为卡列宁在乡下的土地劳作的人, 所以, 这个院子还算可以容纳下他们所有人。 娜斯嘉和她的父母也都在场。 安娜找了一会儿才瞧见他们,站在一棵普普通通的橡树旁边,一点儿都不惹眼, 似乎正安静地交谈什么。她微笑了一下,因为意识到这家人并没有具备那些心思而感到高兴。 “看见了什么?”卡列宁走近了问道。 安娜偏头看向对方。 男人穿了一套深灰色的毛呢西装,和平常他去参加宴会会穿着的缎子料西装或者燕尾服不一样。这一套显得不那么严谨。 同理, 他的头发也不像去那个圈子的时候一样完全梳成油亮亮的十分有锋芒的背头,只是稍作打理。发油依旧必不可少, 就像对绅士来说文明手杖和礼帽一样, 只是多寡的问题。 卡列宁并不是一个十分关心穿着打扮得人,但安娜必须得称赞自己得丈夫, 他的确具有良好的品味。 对于她的穿着, 尽管她就是干这个事儿的,她也不总是会过多的发表意见。事实上, 自从他们结婚后,她几乎还不曾说过什么。 她对他的品味给予了肯定, 也相信这个严谨聪慧的男人完全明白自己该让自己的对手们或者同僚们瞧见他以什么形象出场。 总的来说,除了他个人的风采经常带给安娜喜悦和崇敬意外, 在服饰上,她也为自己可以比较精确地从中解读出他的心情,以及偶尔, 就像这一次,因为她做了某件事而使得他从紧绷的状态变为放松。这事儿比起任何事儿都领安娜觉得有成就感。 一个女人的可爱并不单单只是说她的外表,更多的则是在于对审时度势的聪慧。智慧和天分总是有限的,上帝舍不得把所有的优点都塞给一个人,所以,懂得在最合适的时机就觉得满足,这样的人总是更为讨人喜欢的。也是婚姻中过得幸福的某种秘诀。 “看见了我英俊的丈夫。”她压低了声音甜甜的说道,然后睁着那双灰色的眼睛等着他的回应。 英俊这个词对卡列宁并不陌生。 从词义上来说,英俊是指容貌、风度以及才智都皆属上等的赞美意思。卡列宁并不吝啬偶尔在同僚们的试探谈话中夸赞一下某位人士,以达到让事情以更为简洁的方式得到推行的目的。但对他自己而言,他却是极为吝啬的。 卡列宁甚至自己的才智,但他更愿意同意的则是他的勤勉和认真。所以,多数人对他才智的恭维并不能让他发自内心的喜悦,因为这类人要不是有求于他,要不就是因为自身的过于愚蠢。 对风度两个字,他在有必要的时候至少还算合格,但多数时候他更愿意用冷漠来阻挡那些人。事物的存在都有理由,但个人情绪的喜恶也是必然。虽然卡列宁总是尽可能的在人前掩藏和淡化这一点。 然后是外贸。纵使是在他最为年轻的时候,卡列宁也知道自己的相貌可说不上英俊。 他的脸太长,下颚瘦削而显得冷硬。眼睛生来有些过分的柔和了,以至于初入政界之后,他纵使竭尽所能的淡化这一劣势。 他的鼻子,他自己倒是颇为满意这一点,在中间的部分有一点小小的凸起,但线条十分干净利落。当他略微低头沉思的时候,鼻尖的侧影就像是睫毛一般,能将他的某些神色给伪装起来。 卡列宁并不常常这么做。 他指的是那种低头沉思的表情。他知道自己不会过分暴露什么,但哪怕有一丁点可能,他那种极为克制、严谨的性格也是绝对不允许的。 而现在,在她的妻子逐渐越发地走近他心中那隐秘的地带时,他在她面前就松下了这么几分警惕了。 所以,在这种极为轻松舒适的氛围中,妻子突然地称赞令向来以机敏著称的政府官员一下子楞在了当场。 不过很快的,卡列宁的舌头又找回了往日的迅速。 “‘英俊’二字用在我身上倒不那么严谨,但显然从整体上而言,我能带给你这番感受,也是令人觉得喜悦的。” 他认真而又平和地向安娜表达,他知道自己并不十分英俊的事实,但也认可她对他的赞扬。这话完全把安娜逗乐了。 她知道自己永远不能指望卡列宁什么时候会在下一刻说出那种像是“你更加美丽”,又或者是“我也是这么认为”,并且伴随一个深情的亲吻或者是调侃的微笑。 他是卡列宁,年轻的时候想必是那种喜欢在同一个时间,选择同一把椅子,轻拂衣角,然后可以在图书馆中安静地端坐一下午的人,如木质桌椅的纹路一般,有着并不圆滑却层次分明的纹理一样,让人不会去怀疑它的真实性。 安娜这样想着,然后也问了出来。 在她的设想中,这种宛如苦行僧一般严苛无趣的习惯像是沾染了桃花瓣一样的诗意和情愁。 它们最开始的意义,在恋人中应该是让感情发酵的东西,但假如它们被主人给递到了卡列宁这样的人面前,诗意就被漫不经心地给完全的剥离开来了。只剩下某种略微带点锋利的世故和平凡。 “那是较为奢侈的想法。我最开始的时候需要学习的东西非常多,而且我的脾气那会儿可谈不上好。”卡列宁淡淡地叙述着。 他不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在妻子的耳畔间都会转换成为某种更具有浪漫情怀的东西。她对他的感情总是炙热的,像是浓重的油彩一般。可她又知道,若是放肆起来,这感情倒是会成为一种负担。 所以正如年轻时候的卡列宁会选择逐渐控制脾气一样,安娜对他的爱也是如此。 她有时候把他当成丈夫,爱他,崇敬他。有时候又把他当成孩子,心疼他,温暖他。 “我忍不住想要看看你发脾气时候的样子。”她开了个玩笑,想要借由这种不经意间,一点一滴地让自己也参与到他的过去中去。 这有点狡猾,完全是一种以“爱”的名义的渗透。 安娜知道自己并不是非常聪慧的那种人,假若让她去做点别的事儿,她可没那么机敏,但不知为何,在这件事儿上,她做的这般好,连卡列宁都没发现。 也许,这该归结为,对生活,她总是会用上百分之九十的心力,而对自己的丈夫,恐怕两百分都不够。 “你不会想看到的,那并不有趣。”卡列宁说,停顿了一下,“十分普通,嗓音提高,变得更加尖刻,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甚至连我自己也无法保证不会说出什么无法挽回的话语。” 最后那些话语,他面上的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 “这样的话,那最好还是不要吧。”安娜故意用一种遗憾的语气有些夸张地说着,然后她换了一个话题,回答了对方最开始的问题。 她亲亲热热的挽着对方的手臂。让他看了看娜斯嘉一家。 有一位聪明的丈夫最明显的好处就是,作为女性,你可以省下不少口水,而让它们变成更多有趣的赞美,而不是抱怨。 卡列宁轻抬眼皮,说:“显然,贫穷没有让他们在权势面前低人一等。” 安娜开心的笑了起来。 她心里是那么地欢快,因为她觉得纵使时代不一样,但某些思想上,他们在灵魂的某种思考上是一样的。 她心里当然也知道,卡列宁不是那种会为了“自由”、“平等”之类的东西,而认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是罪恶的。也不是那种对财富嗤之以鼻的清高人士。 她就是从没把他当做这样的圣人,所以但凡他说了任何,与他所处阶层和身份不同的观点时,又或者展露了一丁点儿对贫民的肯定时,她就觉得他是那么地勇敢和与众不同。继而肯定自己一直以来坚信的观点。 亚历克赛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是一个远比他自己所说过的更好的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星子在上面洒落着,又大又明亮,像是在用力睁大眼睛瞧着这个俗世。 在安娜他们回到主人的位置,几番举杯过后,人们已经不那么拘束。再加上天色渐晚,篝火燃气,肉质肥美的味道在半空中飘散,火星舔舐着滴落的油脂,像是要加入这场宴会一样,跳动得更加欢快。 阿列克谢是这次宴会的主角,虽然安娜他们没有大肆宣扬,但大家依旧给了这位少年祝福。 啤酒和饮料。 阿列克谢杯子里面是满满地酒水,俄国人几乎没有不喝酒的。就算是卡列宁也只是不贪杯,而不是完全不沾。 祝福混杂着酒精从少年的喉管到了温暖的胃部,他淡灰色的双眼像是笼罩着一层泪意,但仔细看去,又不是真的泪水。 他太美丽,纤瘦单薄的身子,眉眼间凝聚着男孩儿所能具有的秀美的极致,但到了鼻梁和下颚部分的时候,他神态中的紧绷,和之后的淡然又让其兼具了男性的阳刚,尽管那还非常稚嫩。但安娜知道,在日后的时候,这位少年终将成为超越卡列宁一般杰出的人物。 这时不知道是谁,奏响了音乐。 和钢琴的优雅低婉不一样,这音乐像是属于劳动人民的乐曲,充满了生命力以及率性。一曲奏完,又变成了某种缠绵悱恻的,像是被夕阳笼罩的土地一般,似乎蕴藏着落日的热度和情感。 安娜情不自禁地喝了一口杯中的酒水,她自己灰色的双眼也是有点儿雾蒙蒙的,不知道是感动还是欣慰。 辛辣的味道让她回到了现实中,忍不住轻轻地咳嗽。 一旁的卡列宁听见了响动,关切地眼神就透过篝火向她照耀了过来。与此同时,他手中动作着,眉头轻皱,拿下了安娜手中的酒杯,给她换了一杯柳橙汁。 此刻,勇气就像是涨潮的潮水一般。 安娜忽略了卡列宁眼神中的责怪,她把柳橙汁放下,然后拉着对方的手,热烈地说道:“陪我跳舞好吗?” 她想起去法国那会儿,她心中像一条善妒的小狗一样,只想围在卡列宁的身边,冲那些敢于窥伺的女人龇出小白牙。但又苦恼,因为她不能。 而现在,在这儿,谁还能阻止她守护丈夫的跳舞权。这世界如果真有一个人有资格的话,那就只能是她。 这世界上如果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强迫卡列宁做他原本不乐意做的事儿的话,恐怕也只能是他的妻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烟染苏墨浓的打赏!请拿好10号告白号码牌,从专用通道进入(づ ̄ 3 ̄)づ 抓出来的虫子我之后找个时间统一修改,感谢抓虫虫小分队!所以有虫子大家别担心想指出来就指出来,有错误也是,我不介意的! 小斑比的弱点 很久很久以前,有那么一个人,人人都爱小斑比的时候,他却非常讨厌他。 “讨厌他的卷发!” “讨厌他的酒窝!” “讨厌他那么有礼貌!” “讨厌他那双斑比眼睛!” “讨厌他比我好看第一次见面还说我是女孩子!” 于是,这位年轻人用自己的头发和巫师做了交换,得到了小斑比的弱点。 巫师:相信我,你只要亲他,他准会哭。 虽然有些不相信,但年轻人还是决定尝试一下。他堵住了小斑比回家的路,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力的在小斑比的脸蛋上“吧唧”了一口。 可是,对方没有哭。 过了一会儿,有些困惑的小斑比看到他憋红了眼睛像是在等待什么的时候,虽然亲吻男孩子很奇怪,但对方似乎很想要得到回吻,所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吻了一下对方的脸颊。 后来,巫师又见到了那个年轻人。 “我喜欢他的斑比眼!” “我喜欢他的卷发!” “我喜欢他的小酒窝!” “我要和他结婚!” 巫师:柔和的劝说男孩子和男孩子不能结婚 年轻人:我不管! 巫师:面无表情那就拿着1001号码牌,滚去排队!不许插队!前面还有1000个人等着告白! 第69章 hapter69 那些篝火,围坐的人群, 还有绿荫, 此刻在安娜的眼睛里, 全部变成了浓重的背景油彩。 她把他丈夫拉起来,像个快活地小精灵一样跳起舞来。 整个世界都像是在旋转一样。 他深刻的眉眼,时而锐利的眼神, 那不完美的过分瘦削的脸还有冷淡刻板的性格,这一切,都无法改变安娜爱着自己丈夫这个事实。 年少时, 做姑娘们的总是会反反复复的让自己去做一个梦,梦里有城堡和王子, 在梦里的未来, 所畅想的是湛蓝的天空和白净的房子,是一切完美的组合。 诗书和庭院, 在夜晚谈心, 快乐到无暇顾及睡眠。总以为这就是以后会属于自己的完美生活。 然而随着长大,随着蜕变, 开始明白不完美的意义。 她从一个便捷,一个每分钟世界都在发生极大变化的时代来到这里, 收敛肆意,小心活着, 她原来不知道自己的使命和意义,但现在她知道了。 她的生命中缺失了父母,上天终究不再忍心继续剥夺她的所有, 给了她一个机会,让她去把握,去成长。 在这里,她的确不是那么地自由。她嫁给了一位高官,有着优渥的生活,同时,也不得不去担负起权势带来的责任。 他们都一样。 旁人的丈夫只需要尊重自己的妻子,但并不需要去爱她们。这就是门当户对权贵结合的意义。爱不是必需品。可是面前的男人给予了她如此珍贵的东西。尽管他不曾对她说过什么情话,可这并不重要。两个人之间,总有些不同,所以婚姻才需要包容。 两个不完美的人缔结了婚姻,在这段悠长的岁月中,彼此包容,互相扶持,在时光中成长。尽管有着不寻常的身份,但在彼此的眼中,不为权势加冕的桂冠所迟疑,可以彼此谈心、同情而不用忧虑、惧怕。可以给予保护和爱抚的怀抱,可以软弱和被疼惜而不需要矜持,可以,一起走完一生。 “亚历克赛。”安娜轻轻喊道,她仰着头,脖颈袖长,侧颜美好如花。 在这露天的慢舞中,如卡列宁这般性子实为冷淡的人,也无法继续保持那般模样。 他应声的时候,宛若噙着一丝春风就在嘴角边。 当然,这也是因为大部分人都已经开始跳起舞来,主人和客人们已经不再那么拘束,而在这群特殊的客人们心中。当卡列宁和安娜他们已经保持了一种友善的礼仪,这些生性淳朴自由的人们也就不再那么拘谨了。 在彼得堡的上流社会圈子中,人们的眼睛总是时时刻刻的盯在他们身上,那些流光溢彩的宴会,实则更是一场裸的权利和身份地位的交织。没有人能真正的去享受舞蹈,而在这里,卡列宁也不得不承认,他第一次意识到舞蹈的乐趣。 他不用习惯性的紧绷身体,不用强迫自己去露出假笑,不用用眼角的余光去注意同僚的动向,不用从天气谈论到马场,聆听那些娇笑和不食肉糜的发言。 所以,面对妻子对他名字的亲昵呼唤,他的回应,在最轻松的状态下也几乎细若无声。 “虽然你知道,可是,我想我并没有非常明确的告诉你。”她说,略带羞涩,眼神闪亮又热切。 “婚礼上的宣誓我是真心的,现在,我还要告诉你,我啊,真的非常想要和你走过这一生,不管是荣华富贵还是贫穷,不管是疾病还是困苦。” “你曾经在一些批注上赞赏这句话,‘没有经历过的人没有发言权’,虽然我非常确定我深爱着你,但既然你如此认为,我也就按照你认为去实践着。而现在,是应该得出结论的时候了。” “我真庆幸,我的结论完全没有动摇,反而更加坚定了。” “你很好。对我很好,不仅仅是把我看做你的妻子,而是,”她说到这儿有些激动,虽然两个人都明白,可既然安娜对陌生人都能轻易地说出那一个词,那对于自己的丈夫,这位宠她护她,她自然也不应该吝啬。 “在人格上,将我当成与你平等的人,不因我是女性,或者是我的社会地位,你是尊敬我的,就如同我尊敬你一样。” “我敬你、爱你,并不因为你是我的丈夫,假若我们并不是夫妻,那可能没那么深,但总归也是有的,但正因为我们有幸结婚了,我对你的敬意和爱意就越发深沉了。” “谢谢,亚历克赛,谢谢你让我成为你的妻子,也谢谢你至今为止给予我的一切。” “谢谢你让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如此值得,让我成为这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安娜的表白是如此的热烈,及时她几乎是只用了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小声地诉说着。可那些热度就像是火焰一般,让人觉得仿佛被灼烧了一样。 当然不是火焰,在卡列宁的生命中,诗意的修饰是他并不认可的,那违背真实和逻辑,那是纯粹无用的感性。 而每一次,从妻子的这些话语中,他尽管可以挑出许许多多的毛病和不恰当的修饰,却又总是任它们就这样,飘散进他的耳畔里。 卡列宁的叔父曾告诫过他一句话,“若想位居高位,就需不耽溺享乐。” 好听的话是最致命的,让你放松警惕,忘记谦逊,无视险境,所以他不在意这些虚伪奉承。然而,此刻他愿意被诱惑。 卡列宁的脚步停下来,右手依旧保持着扶腰的姿势,左手却缓缓放下。 他的手和多数贵族圆胖的感觉不一样,因为身体的瘦削,手指比之青年的细长更为强健。和喜好打猎的同僚相比,又更添一份文官沉静的气质。 可以说,那是一双非常好看的手。戴着婚戒的时候,自有一股神圣的味道。 她那灰色的双眸一直注视着对方。如同迷恋色彩一般凝视着它。当那只手,拇指与食指指腹来到安娜的脸庞,然后停留在嘴角处,轻轻按压的时候,她的心神一颤。抬眼望着对方的双眸。 蓝色的,像是冬日的海,平日里过分的余威此刻仿佛被冻结一般,紧裹着,深深地藏匿于眼底。那长长的睫毛,动作间总是有着不经意间的细致,让被掩映着的瞳仁总是散发着智慧的光芒。 现在,在它们眨动时,眼睑微颤,男人的神情仿佛一道紧致的枷锁一般,将安娜牢牢地包裹着。 卡列宁倾身,他看起来是那么地冷静,事实上,有些冷静过头了。就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按压她嘴角的动作已经有点微微用力了。但很快地,仿佛意识到了一样,他松开了手。撤离一指远后又挨近,再一次轻柔地抚弄她的嘴角处。 半响,他低头亲吻了一下安娜,而后者则是有些惊讶。 “我收到了。”他说道,眉眼看似平静,却又分明添了一丝愉悦,因为完全放松和信赖。 要相信一位政治家卸下心房,就如同相信老虎变为绅士。可是,如果不信任意味着失去那么百分之一的机会,安娜总会选择那意味着危险的百分之九十九。因为男人的下一句话是: “我从不认为跳舞让人快乐,但现在我需要对此修正。” 卡列宁停顿了一会儿,那个随时随地都能做到轻松应答的男人看上去像是在斟酌,良久方说道。 “是的,它的确是快乐的。而我想,这是因为你。” 听了这话,安娜扬起笑脸,双眼璀璨如明珠,她跟随对方的脚步,让卡列宁带领着她,体会这旧时代的舞步,不那么完全正规那一种。因为没有人会贴得那么近,好像灵魂和灵魂之间都没有了一丝距离。好像两个灵魂,因为此刻的心意相通而合二为一了一样。 她在今晚对自己的丈夫说了谢谢,让他明白,她如此深爱他,也谢谢他对自己的爱,那么,不管未来发生什么,这一晚都是值得铭记的。 “我们去散散步吧?”她询问道。 因为她瞧见孩子们欢快的神色,而阿力克谢正被人簇拥着,那些年轻人喜欢他淡金色的发丝,对他有着敬意和好奇。 而阿力克谢看上去略微有些腼腆,却又带着某种快活。他的生命好像在这一刻才开始一般,显得年轻和充满生机,虽然他看上去依旧单薄,但每个人都认为他是健康和美好的。 “好。”卡列宁说,让安娜挽着他的手臂,他们在离开人群,在不远处的小道上散步。 月光如流水一般倾斜下来,树影婆娑,夜晚的春风微凉,但舞蹈让他们都觉得有些热,这会儿走动正好。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在法国那会儿,那天晚上就是这样。”安娜说,她总是把每一个小细节都记得牢牢地。 卡列宁知道这一点。 若只单纯的论记忆力,卡列宁比多数人都好,他甚至可以比自己的妻子记得更细节的地方。可是,那是不一样的。 安娜的记忆总是伴随着感情,卡列宁的记忆则更多的是记忆本身。他喜欢听妻子说这些。 在遇见安娜之后,“喜欢”这个词,在卡列宁的列表中被用得越来越频繁了,但这并不像以前认为的那样,是可怕的。 事实上,这些细微的影响就如同温暖和煦的阳光。人们通常不知道如何把控这个度,而安娜,与其说是她有某种天分,不如说是她对此倾尽了一百二十分的努力。 “我记得。”卡列宁只能如此回应。 他不擅长同别人分享回忆,除非是那些公事上的记忆,被表露的时候总是裹着讥讽的假笑。 而他的妻子似乎也只需要得到“记得”的回答就已满足。 回忆的温情从她双唇间流泻,如小道,每一处脚印处都像是藏着一缕微风一般,显得动人。 “我曾经,”安娜说,停下脚步看着卡列宁。 她笑了笑:“我曾经想过我要嫁的人一定要是一个高个子,有好听的嗓音和细腻的心,可以陪我聊天,带我走遍全世界。我们会有一栋不是非常大,但很温馨的白色房子,庭院里种满了红色、紫色和黄色的花朵,春风一吹,满院子都是娇俏。我以为那就是幸福的极致了。” 安娜看到卡列宁睫毛开阖了一下,那是他情绪波动的标志,所以她又继续说道:“可是,我选择成为你的妻子。和我幻想过得生活并不一样,但奇怪的是,每一刻我都觉得快乐。清晨你走的时候,有时候我目送你进入马车里面,我就在想下班后我就能见到你了。你从部里回来后,我就在想,今天有好多事儿我要和你分享。晚上你处理完公事,我看见你,又在想,真好,我们在一起又幸福地过了一天。” “很奇怪是吧。”她眨眨眼睛,神情快活。 “和我以前想的完全不一样,但,就是觉得快乐。我啊,一点都没觉得现在有什么不好。就算不一样也没关系,只要现在的快乐是真实的就好。” “我希望,你也有这样的感觉,亚历克塞。你,你有吗?”她充满期待地望着对方。 良久,月光悄悄地藏进了云层中。 虽然没有银色的清辉,没有流萤飞舞,音乐也已经远去,面前的男人的容颜,因为光线的原因,安娜也没办法仔细地瞧见那双漂亮的蓝眼睛。 但是,就如同她说的,这些都不重要。 能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本身就是一件幸运的事情,更别提,在自己爱慕着他的时候,又知晓自己也被珍爱着,仿佛奇迹一般。那么,婚姻中的相处形式是否与少女时的幻想一样,可见,就不是那么地重要了。 “是的,吾爱。” 唇齿间摩挲着,空气静静流淌,裹着爱意与深深地恋慕。 这回应,宛如蜜糖,令人沉沦。 在亲吻中,安娜想: 有些人找了一辈子也找不到自己的爱人,有些人等了一辈子也等不到爱恋的回应。而如他们,,比世界上那么多的人都要幸运,那么,让他们的爱情在婚姻中享受幸福,就是他们都需要肩负的,一种更大的责任了。 而回城以后,突然的变动也让安娜再一次明白了这番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吃药军的打赏!斑比弟弟暂时把小斑比藏在你家里了(?。?)要好好珍惜哦! 关于占有欲 一岁时,斑比弟弟的抓周宴上 安德烈:随便抓,抓到什么三秒不松手就是你的了哈 众人:抓军衔,以后当将军! 老斑比:悄悄地把印章推过去 小斑比看到了 小斑比:小声抓印章,将来和拔拔一样做大官哦=v= 斑比弟弟:= = 迅速爬过去,坚定地抓住了小斑比手里的印章然后迅速丢掉,一把抱住小斑比 安娜:呃,不改了? 安德烈:不算!十秒才算数想去把斑比弟弟拉开,但无果 十秒过后 安德烈:小混蛋! 后来,斑比妹妹抓周宴上 安德烈:那个小混蛋把谢廖沙藏到哪里去了!! 斑比弟弟:暗中看着流口水的妹妹呵呵= = 第70章 hapter70番外 “你爸爸看起来有些可怕,他不会打你吧?” 谢廖沙看着面前的男孩儿, 他有些惊讶的瞪大了圆圆的蓝眼睛。 “你怎么会这样认为。”他有些困惑地问道, 然后蓝眼睛有意收敛了一下, 他已经五岁了,虽然还是有些圆圆胖胖,手指头也圆乎乎的, 可是心里,已经开始向往像他父亲一样,成为一个庄重的大人。 “因为, ”面前比谢廖沙大两岁的男孩儿咽了口唾沫,华贵的领结好像勒着他的脖子一样, 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 “我偷看到他们谈话, 你爸爸一点笑容都没有。就像是冰块一样。” 谢廖沙坐直了身体。 他原来是以一种放松的姿态,在和他新认识的小伙伴维塔利分享陶丽舅妈送给他的小兵人。 现在, 他认为自己有必要维护一下父亲的名誉。 “那只是外交手段, 我爸爸他并不可怕。他是一位好父亲。” 褐色头发的男孩儿看上去并不是很相信,但他还是勉强说:“也许是吧。” “我没有撒谎, 那是真的,他是一位好父亲。”谢廖沙轻声说, 他并不总是会把这些话告诉别人,因为父亲工作的原因, 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和那些平常小朋友一样玩耍。 “爸爸曾经送给我一匹小马,那很可爱。我第一次骑马是他抱我上去的。爸爸他总是很忙,我的法语总是学得不好, 那段时间他回来后会亲自教导我。”谢廖沙停顿了一下说道,“他也说过他爱我的。” “我爸爸也经常说,可是我并不相信。我要什么他都买给我,但我知道那只是在打发我,让我一边去。”维塔利玩弄着小兵人的枪,说话间带着一丝维护着自尊心的不屑一顾。 “我妈妈说的我才相信。”他说完做了个鬼脸,鼻尖的雀斑被褶皱浅浅地扭曲了一下,像是在维护什么一样。 “谢廖沙,你要知道,大多数的爸爸都不是真的爱他们的小孩儿,尽管他们经常说‘我爱你’。” 维塔利和他的父亲走后,谢廖沙的表情变得有些惆怅。 妈妈去李吉亚伯爵夫人家里了,她这会儿不会回来。 谢廖沙虽然爱自己的父亲,但这个家里,他若是有什么心事,还是习惯于先告诉自己的母亲。他知道,如果母亲无法解答他的困惑的话,他会再求助自己的父亲,可是,他的妈妈是那么厉害,通常情况下,在母亲这里他总能得到答案。 他曾经小心翼翼地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父亲,是因为他不想他知道后难受,难受为什么自己的儿子首先想到的不是他。又或者,他怀疑谢廖沙不爱他。 这多可怕啊! 谢廖沙当然爱自己的父母,他两个人都爱,所以以往他还小的时候,有人逗弄他到底更爱母亲还是父亲,无法选择的谢廖沙总是会自己先伤心地红了眼圈。 而在他大了一点之后,他要不是认真地说他两个人都爱,要不就是困惑地垂着眼睛,像是受伤的小狗狗。 他当然不是犹豫更爱谁,而是不能告诉这些大人,难道是因为他表现得不够好,所以他们才要他做这种选择吗?那真让他难过。 不过后来,他发现那些人不再询问他了。而谢廖沙偶然间听到那是因为母亲的干预。 瞧,妈妈总是那么厉害! 所以这会儿,他从维塔利那里知道这么一个超出他认知的事情后,他困惑不已,迫切地需要得到解答。但母亲却恰好不在。 “我可以去问爸爸。”谢廖沙自言自语。他完成了家庭作业,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圆乎乎的指头分明还是个孩童,动作间却有一种寻常小孩儿没有的贵气与矜持。 他来到父亲的书房,敲响了门,得到应允后才进去。 “爸爸,我有事情想要请问您。”谢廖沙关好门后说道。 卡列宁的确知道有事情让他的儿子觉得困惑,毕竟,那张小脸还什么都藏不住。 尽管有些文件比较紧急,但卡列宁只是在心里更改了一下处理计划,然后就把文件合上。 在谢廖沙坐到了他对面的椅子上,卡列宁却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因为在他的位置,他对面的客人通常情况下都是与他平视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宽大的位置,小小的一只,只有眼睛大大的,双手交叠,带着圆乎乎的稚嫩。 “这有些不舒服。”谢廖沙自己也察觉到了,他的双腿还够不到地板呢,所以他扭了扭屁股,然后软软地问:“我可以过来吗?” “你是我儿子,不是拜访的客人。”卡列宁平静地说,脸上的神情却不是见客人时的绷紧、冷漠或者讥讽。 谢廖沙从端正的椅子上下来,他像条小狗一样,带着憨态的绕了小半圈,然后走到他父亲那边。 卡列宁把椅子挪动了一点,好让自己可以面对着谢廖沙。 谢廖沙站好了,他继承了卡列宁的蓝眼睛和一双长腿,他的脸蛋虽然还有些胖乎乎的,但是双腿却笔直细嫩,像是春天的小鹿一样,更别提那些棕金色的,略微卷曲的头发。 如果是他的母亲在这里,面对他的可爱,就总是忍不住去抚弄谢廖沙额前的头发。 谢廖沙的父亲不会这样做,比起母亲喜欢碰碰他的头发、脸颊和小肩膀,做父亲的看上去最亲密的动作,不过是在他说话的时候,那双同样颜色的蓝眼睛会专注地瞧着他。无声地传递着他对儿子的在乎。 现在也一样。 谢廖沙略微垂着眼睛思考了一下。 他的睫毛有着不像男孩子一样的卷翘,非常浓密,在他沉思的时候,看上去就像一个安静的小娃娃。 可做父母的知道,谢廖沙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可是藏了一个活泼的世界。 “刚才,维塔利问我,”谢廖沙抬起头,看上去困惑不安,“您会不会打我。” “我告诉他您从没打过我,而且您很爱我,可他说,‘不是每一位父亲都爱自己的小孩儿’。” “他相信他的母亲爱他,可是他不相信他父亲也是一样。” “爸爸。”谢廖沙轻声说:“这是真的吗?真的有不爱自己小孩儿的父亲吗?” 卡列宁没想到谢廖沙会问这个问题。这问题一点都不像他。因为谢廖沙是一个快乐天真的小孩儿。 若是很久以前,卡列宁会认为,男孩子在这个年纪还保留着这样感性的天真实在是不利于成长。可现在,他却从未想过要让他快速地脱离小孩儿,去学着做一个大人。 他想过,只要自然就好,时间不会以人的意志停留或者前进,不管这个人再有权势还是再聪明都一样。既然如此,那么,对于谢廖沙的教育,他并不需要去过分的苛刻,只要他幸福就好。等他再长大一点,该有的责任,到那个时候,他再去教导也并不会很迟。 但是,若是在他的生命中提前问道了这些问题,卡列宁还是选择诚实地告诉他。因为谢廖沙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也因为,尽管他天真,但卡列宁从未怀疑谢廖沙有一颗勇敢的心。 想到这里,卡列宁抬起手,轻轻地搭在了谢廖沙稚嫩的小肩膀上,而谢廖沙疑惑地看了一眼,然后抬起那双纯净的双眸,瞧着他。 “这世界上的确有这样的父亲。” 男孩儿听到父亲这样回答后,双眼睁得大大的,然后显得有些哀伤。 “这真不幸。” 他为维塔利,也为那些孩子感到悲伤。 他的母亲总是告诉他,他是他们的宝贝,是非常珍贵的,他的出生给大家带来了欢笑和快乐。 谢廖沙是在充满爱意的环境下长大的,那些宠爱和适当的教导让他没有成为那种不懂礼貌的小孩儿,他的成长过程顺利和健康,就连摔跤的记忆也是欢笑多过疼痛。 所以,他从没怀疑过父母对自己的爱意,也从没怀疑过自己会不爱他们。 他以为,全世界的小孩儿都是这样,但今天,他知道了这样一个事实。并不是每一个小孩儿都这样幸福,并不是每一位父亲都像他爸爸一样。原来,所谓的爱,并不是理所当然的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爸爸,我决定要对别人更好一点。”谢廖沙仰着头认真地说。 “因为,说不定以后我碰到的人,他们可能就不像我这么幸运。这样,他们在用指头数自己拥有的爱他们的人的时候,就可以再增加一个了。” 卡列宁看着自己的儿子,从那稚嫩的容颜上看到了坚定,也瞧见了快活的希望。 他在人前很少这样,但此刻,做父亲的略微一笑,温和地说:“这样很好,儿子。” 谢廖沙微笑着点点头。 他想,这也许就是父亲和母亲的不同。母亲告诉他这世界的美好,父亲告诉他,美好的同时也深藏着荆棘。可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都用自身的幸福告诉他,尽管如此,也要满怀希望,因为只有这样,才可能有所改变。 心里的那些难受因为这个决定而慢慢地随风散去,那些冰冷的事实在他那小小的,温热的心底,总是用希望给一点点的填满起来。唯有这样,这世界才不会真的伤害这一份难得的天真,就算他最终成长为一位大人,也不会过多改变。 那之后,再见到维塔利,那个和谢廖沙一样有着卷曲头发和蓝眼睛的男孩儿时,后者拉着他的手,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数完十个手指头,然后郑重地再加上一个。 “谢廖沙。” “这样的话,就算原来少了一个,但是现在,我们拥有的就是一样的了。维塔利,我们都是幸福的小孩儿。” 后来,一位年轻的记者接受到采访一位非常有名气的退休外交官时,在问道是什么事情改变了他的一生时,那位有着淡蓝色眼睛的老人只是眨了一下那双睿智的双眼,然后说那是因为一个朋友。 “像阳光一样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暑假作业 高年级 查理:你暑假作业做完了吗?快借给我抄一下! 安德烈:?暑假作业?我们有暑假作业!? 查理:卒 低年级 斑比妹妹:哥哥,日记,不会写tt 斑比弟弟:不会写就画= = 斑比妹妹:坏人,我去找斑比哥哥!他一定会温柔的教我! 斑比弟弟:扯住对方帽子我这份给你抄 斑比妹妹:哥哥你真好感动的哭qvq原来我误会他了 十分钟后,斑比弟弟去小斑比房间 斑比弟弟:日记,不会写= = 小斑比:没关系,我教你摸摸头=v= 斑比弟弟:恩 第71章 hapter71 重新回到彼得堡的城市,安娜感觉就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样。 比起郊区清新和安逸的氛围, 城市里的空气似乎都流露着吵闹和浮华的气息。 安德烈已经在俄国呆得太久了。 “还有一个星期, 我不明白他们怎么会觉得这太久了。”安德烈抱怨道。 查理拍了拍他的肩膀, 轻松地笑了一下:“也许他们怕你再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长出角来。”他说完还做了一个滑稽的长角的姿势,把安德烈逗笑了。 两个男孩儿在马车里叽叽咕咕的说着话,安娜在一旁看着, 心里有些感叹。 她自己是没有碰到过这么要好的朋友。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安娜的脾性是非常容易和别人相处的,她虽然不总是年纪最大的, 却总能照顾好别人,可她所在的地方, 嘻嘻哈哈的姑娘们并不总能理解她的一些古板的想法。她自己有时候也觉得像是生错了时代。 安娜对电子制品并不依赖, 她的社交范围也从来都不大。人们提起她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说她不好, 就像是那种“啊, 是一个好姑娘”这种评价。富含褒义,却又乏善可陈。 幸运的是, 她内心里总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她的双眼清明,心灵快活, 所以看到的也总是事物最好的一面。就像是现在,从羡慕的情绪中脱离开来, 安娜从马车窗往外面瞧去。 她欣赏这个时代的精致,老旧街道上的行人,街角的路灯, 还有带着孩子的女人。有的人穿着绸缎的裙子,有的人穿着朴素的粗布群,一些穷人家的孩子在街口打闹,因为天气渐渐温暖起来,一个个都露出细细的小腿。 “我们到了吗?”安德烈问道。 男孩儿的头发有些蓬乱,但脸蛋红扑扑的,平日里抿嘴时那点乖戾这会儿完全不见了,就像一个普通的有些甜蜜的小男孩儿。 安娜抬起手,试着抚平了一下安德烈的头发,后者晃晃脑袋,依旧不喜欢这种接触。 “好吧。”她佯装有些伤心地叹了口气。 “您可以摸摸我的。”查理说,并且把金色的小脑袋伸过来。 “你又不是宠物。”安德烈哼了一声。 “哦,当宠物也没什么不好。”查理转了转眼睛说,得到了一个瞪视,好像他是小男子汉里面的叛徒。 安娜心情大好,她摸了摸查理的小脑袋,然后说:“听,我们已经到了。” “您怎么知道?”查理问。 “彼得将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踢一下木板。”安娜解释。 不一会儿,马车夫彼得高声告诉他们,他们已经到了。 “我想挑个好看的胸针。”安德烈咕哝了一句,然后下了马车,带着男孩子特有的急性子,不过他没自己甩头进去,而是有点微微的不耐烦,却依旧等着安娜下马车。 “小绅士。”安娜取笑了一句,顺着安德烈的抬起的手略微扶着然后下了马车。 男孩儿有些脸红。 查理说:“您知道他挺崇拜您丈夫的。” “噢,闭嘴吧,查理。”安德烈急促地说道,然后推了推自己的朋友,这次他率先跑进了店里面,金发的男孩儿跟在他后边。 “麻烦您在附近等一会儿了。”安娜对马车夫说。 彼得笑了一下,语调轻松:“您就陪他们慢慢看吧。安德烈少爷是个孝顺孩子。” 安娜知道彼得指的是安德烈要给母亲带点礼物的事儿。虽然在他这个年纪已经会开始想要通过远离父母关怀让自己体会成长的冲动,但对母亲的爱可一点都不会少。 看到男孩儿已经跑到店里去了,安娜也款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家珠宝店,是彼得堡最近颇为流行的一家。 安娜先是找到了安德烈他们,确定他们的位置后才开始打量这家店铺。 据悉,店主是一对中年夫妇,还带着一位年轻的女儿。但现在没有看见那对夫妇,只瞧见一个忙碌的女子。 那女子穿了一条格子长裙,体型较为清瘦,但肩颈线条非常优美,一头枣红色的头发收拾得简单却不失美感。 安娜刚进来的时候,姑娘正背对着他们在找寻什么东西,而等到她抬起头,一张活泼的脸对安娜说话的时候,两个人都微微有些吃惊。 那年轻的姑娘有一双纤细的眉毛,瞳孔是一种淡淡的琉璃色,衬着白皙的肌肤,更显的有一种青春活泼的美感,而最为神奇的是,当这位姑娘笑起来的时候,安娜觉得她们两个人竟然有五分相似。 “啊” 那小姑娘到底还是太年轻了,因为震惊,竟然情不自禁地就脱口而出了。说完之后,她那嘴角边的笑容就消散了,变得有些害怕了起来。毕竟,安娜身着华服,她身上的每一件首饰以及绸缎的衣裳,还有那种气度,都在告诉这位小姑娘,面前的人身份不凡。 而最为糟糕的是,她也不知道这种不可思议的相似性会不会让面前的夫人心生不快。 安娜从小姑娘有些诚惶诚恐的面容中猜到了她的想法,所以她微微一笑,主动说:“我本来以为你们店铺非常合我眼缘是因为那些首饰,但现在看来,说不定倒是因为有了个机会要瞧瞧这世界上和自己长得颇为相似的人。” 那姑娘听了这话,有些谨慎地抬起头,见安娜依旧保持着笑脸这才松了口气。她腼腆地笑了一下。 “您真是一位好心的夫人。”她如此说,接着用较为热切的声音为安娜介绍那些饰品。就好像因为安娜的一点和蔼可亲,她突然就把后者从一位有钱的客人当成了朋友一般。 安娜一边聆听着这位姑娘的介绍,一边在心里细细地想:“若是她没有成为安娜,还是在这个时代,若依旧较为幸运的话,可能就是如此朴素自然的样子了。” 她正想着,然后一个有些冒昧的声音打扰了他们。 “日安,夫人。” 安娜抬眼望去,站在她不远处的是一位中等个子的男人,年纪约莫三十多,皮肤很白,肩膀较为宽厚,戴着一副绅士眼镜,穿着整齐的三件套,模样说不上英俊,但整个人看起来极其儒雅。 他旁边还贴近地站着一位大约五岁大小的女孩儿,有着一头黑色的卷曲头发和同样的褐色眼睛,皮肤白白嫩嫩的,穿着红色的斗篷手里还抱着一个娃娃,安安静静的,十分可爱。 “您有什么事情吗?先生。”安娜抬头矜持地问道。 那位先生脸色有些微微泛红,似乎接下来的话语让他有点难以启齿,不过他整理了一下后,还是开口说道:“我有个不情之请。” 安娜抬眉:“请您继续说吧,先生。” “我真的不应该这么做的。”男人真诚地说道,他脸上的红晕已经下去了,变得极为谦和。 “可是,那枚胸针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它真的非常适合一个人,如果您愿意割爱的话。” “胸针?”安娜有些不解,然后很快明白了过来,因为安德烈和查理正步伐轻快地走过来。 “就是这个。”男人轻声说,眼神落在安德烈手里的胸针上面。 那的确是一枚十分别致的胸针。虽然没有装饰流光溢彩的宝石,可是它十分小巧,而且看上去也非常活泼生动。一般人通常会觉得这种没有色彩的装饰十分单调,可它也足够独特。 “这不是我的,您该询问的可不是我。”安娜笑着说道。 安德烈虽然一开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现在通过观察大人们之间的谈话和动作,他也大概明白了。只是,他握紧了那枚胸针,抿着嘴,他可不打算让出来。 每个人都能看出来安德烈拒绝的态度,那位男人本来打算说点什么,但这会儿只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安娜笑了笑,说:“显然,如果您有什么必须的理由想要它的话,我外甥也同样如此。” 男人并未纠缠,而是致歉,略微有些遗憾的带着他的女儿离开了。 等他们走后,安德烈才小声说:“我以为” “以为什么?”安娜问,她正在看一些适合小姑娘的饰品,她可没忘了自己的外甥女露西亚,那个腼腆的小姑娘。 “以为您会让我把它让出去。”安德烈说,他说完后眼神没看着安娜,而是看向了不远处正同店主女儿说话的查理。抬起的侧脸还有点红晕,显然是说着话让他觉得有些难为情。 “让出去?”安娜重复了一遍,然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低头看向安德烈,然后笑道:“你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那是属于你的,我怎么会那样要求你。” 安德烈偷偷瞥了一眼安娜,在瞧见对方一直盯着他看,并且微笑的时候,他又脸红了。带了点别扭说道:“人们不总是那样吗?” “为了某些莫须有的面子还是什么,要求别人把东西让出去,就算,就算那明明也是别人喜欢的。” “有时候是的。”安娜大概明白了,可能安德烈曾被这样要求过。 安德烈像是得到了鼓励一样,他轻轻地抱怨道:“一句称赞就这么重要?甚至可以剥夺我喜欢的东西?” 安娜忍不住拍拍安德烈的肩膀,觉得对方像是一条被踢了一脚的小狗狗一样。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不过,我希望自己一直以来还算尊重你?” 安德烈抬头瞅了安娜一眼,然后咕哝般地应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在安娜已经为露西亚挑好礼物的时候,旁边的男孩儿小声说了一句:“您和别的大人不太一样。” 安娜眨了眨眼睛,但安德烈已经跑开了。 等他们买好东西离开的时候,安德烈走到安娜的旁边,他勾住了安娜的手指,眼睛却看着别的地方。 查理看了看,然后咧了咧嘴,什么也没说,只是也拉着安娜的另外一只手。 安娜左右看了看两个男孩儿,然后笑了笑,牵着他们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斑比弟弟不相信圣诞老人 后天就是圣诞节,斑比妹妹非常兴奋,并且第一百次重复 斑比妹妹:圣诞老人真的会给我礼物吗?期待脸 斑比弟弟:厌烦脸恩 五分钟后 斑比妹妹:真的真的会记得吗?我上次偷吃了糖果tt我是坏孩子 斑比弟弟:忍无可忍圣诞节都是假的= =礼物是爸爸在你睡着后放在袜子里面的 斑比妹妹:qq 斑比弟弟:毫无压力的睡着了 第二天小斑比生病了,非常严重,晚上,斑比弟弟郑重地在袜子里面写了一封信: 给圣诞老人,如果你是真的,请一定要让他好起来。 后来,小斑比的病真的好了。 斑比妹妹:真的没有圣诞老人吗qq 斑比弟弟:也许有吧 第72章 hapter 番外 安娜不太喜欢冬天,尽管冬天有很好看的雪, 可如果给她选择的机会, 她还是更乐意生活在暖和的季节里。 卡列宁对季节的变化并不在意, 硬要说的话,如果是太过炎热的天气,这位彼得堡高官先生的心情可能会受一点点影响, 当然,只是一点点。 而他们的儿子谢廖沙,则似乎热爱所有的季节。他那乐观的小心灵里面, 总能发现那些美好的地方。 这件事发生在六月的时候,正是初夏的时候。连绵的春雨已经收起了尾声, 夏虫也已经开始骚动起来。 这段时间谢廖沙总是醒的特别早, 一般五点多的时候就会睁开那双蓝色的大眼睛,为此, 安娜一直让他晚上的时候早点睡觉, 幸运的是观察了一段时间后,谢廖沙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舒服, 安娜也就放心了。 这天早上,谢廖沙像往常一样早早地醒来。 他洗漱之后没有立即换衣服, 还穿着白色的带着蕾丝花边的睡袍,懒懒地靠在飘窗那儿开始轻声读一本诗集。 一般只有在早上的时候谢廖沙才会表现出如此不得体的样子, 而更多的时候,他则是时刻让自己保持着良好的坐姿。因为他从父亲那里看到了很多好习惯,而谢廖沙从小就希望自己可以成为像父亲那样自律的人。 而安娜在推开门看到这一切的时候, 总觉得自己的心都像是要融化了一般。 “妈妈。” 谢廖沙看到了自己的母亲,他放下书本展开笑颜软软地呼唤着。 安娜走过去,吻了吻孩子圆润的脸颊。 “您怎么也起得这么早呀?”谢廖沙在母亲亲吻他的时候,双手抱着对方的脖子,像是小树袋熊一样亲昵地问道。 安娜为谢廖沙抚顺了一下额前的卷发,刚起来的谢廖沙就像是从冬眠中苏醒的小动物一样,眉眼之间总是带着一种初生的懵懂,看起来柔弱又可爱。 “记得我昨晚和你说过的吗?今天安德烈要过来,我们去火车站接他好吗?” 谢廖沙想起来了,昨天吃晚饭的时候父亲说过这件事。 安德烈表哥这次过来得有些突然,这并不是他放假的时候。 父亲给他的答案是安德烈表哥正在经历另一段时间的变化。他对于这个回答的反应是眨眨眼睛,然后戳了一下碗里的豆子,想着:这有些神秘。 现在,在母亲这里,他可以更详细地询问了。 “爸爸说的另一个阶段是什么呢?妈妈。”谢廖沙依旧搂着自己的母亲,他那蓝色的眼睛就像是窗外的天空一般,明净而悠远,不含一丝杂质。 安娜也坐在飘窗的羊毛垫子上,她先是摸了摸谢廖沙的脚脖子确定一下他有没有受凉,然后才笑了笑为自己这个好奇的孩子解答疑问。 “那是从孩子变成大人时期一些想法的转变。这个阶段里面,他们有时候不喜欢从父母那里得到一些答案。” 谢廖沙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五岁的孩子的世界里,父母有些时候可意味着全世界。 “这真奇怪。”他眨了眨眼睛说。他低垂着睫毛,认真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抬头,“所以安德烈哥哥才会在不是放假的时候过来,对吗?因为他想要从爸爸那里得到解答?” “完全正确。”安娜亲了亲男孩儿的小手,那手背上的肉窝窝真的非常可爱,而谢廖沙则是有些忧虑地看着自己的小手。虽然他知道很多人挺喜欢它们,可是,在他再长大一点的时候,总不好用有着肉窝窝的手去行那种大人的握手礼吧? “我不总是会这么胖的,对吗?”他望着母亲,脸蛋微红,有些羞涩地问道。 安娜笑起来。 “别担心,宝贝,等你到安德烈的年纪时,它们就不会再像一个小孩子了。” 她说完后又佯装认真地看了看自己的小男孩儿,接着肯定道:“而且你一点都不胖,是非常健康的五岁小男孩儿。” 得到保证后,谢廖沙松了口气。在听到母亲逗他的那句话后,他也笑了起来,欢乐的声音像是溪涧边的风一样。过了一会儿,谢廖沙有些腼腆地说道: “我希望它们可以和爸爸一样。” 他认真地看了看自己的小手,摊开,再握紧,绵绵软软的。 “爸爸的手非常好看。” 修长,有力,会握枪,写字的时候刚劲有力,而且很温暖。 安娜知道谢廖沙崇拜他的父亲,她也深深地为这种感情骄傲,但每一次从谢廖沙那纯真的蓝眼睛,又或者从他那小巧的嘴巴那儿重听这些宣言后,她依旧觉得有些感动。 “虽然不一定完全一样,不过,我们都相信你会成为比他更好的人。”安娜充满希望地鼓励道。 “嗯。”谢廖沙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脸,酒窝像是被星星亲吻过的印记一样绽放着。 十点左右,谢廖沙和母亲坐着马车一起去火车站接安德烈。 他们估算的时间刚刚好,在母亲吻了吻安德烈面颊后,谢廖沙也走过去。 “你看上去可没怎么长高啊,谢廖沙。”十几岁的少年异常清瘦,高高的颧骨原本应该显得有些冷漠,却又因为说话时眼底的一点笑意而显得明亮了不少。 谢廖沙就着安德烈弯腰的动作,然后也吻了吻对方的面颊,这才站好,也不生气,只是软软地表示自己以后还会长高。 安德烈有些心不在焉地摸了摸谢廖沙的小脑袋。 重新回到马车里,谢廖沙仔细地观察着安德烈。 他毕竟才五岁,能够理解的东西总是有限的,可又正因为他幼小,较为敏感,所以他也立刻发现了安德烈身上的一些变化。 那变化可不单单只是身高和外貌上的,就像是,从前,安德烈和他是一样的,像是无忧无虑的植物,而现在,他是躁动不安的。 从他眼角眉梢偶尔流露出的疲惫与烦躁,谢廖沙想:原来成长里有这么多烦恼啊! 到了家里,安德烈动了动身体,仿佛原来紧绷的样子,这会儿因为回家就放松了起来。 谢廖沙还勾着母亲的小拇指,直到母亲拍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开,他才有些不情愿地松开手。 安娜看了觉得有些好笑。 这是谢廖沙的一个小毛病,对亲近的人,谢廖沙偶尔会表现的有些过于粘人,一旦他决定牵着谁的小拇指,就好像是用糖粘住了一般,轻易是不想松开的。如果你那么做了,那么谢廖沙就会表现得像是被踢了一脚的小狗狗一般,略微有些哀怨。 安娜瞧了瞧谢廖沙,然后喊住了安德烈,后者回过头,安娜就撇嘴示意他。 安德烈低头看了一眼谢廖沙,然后耸耸肩膀,最后把这个小男孩儿夹在腰部带着去他房间里。 “啊——” 突然的悬空使得谢廖沙受到了惊吓,不过很快的,他又咯咯的笑了起来。 在家里,父亲可不会对他做这种玩闹的事情,而安德烈,某种程度则代替了某一部分的父亲的角色,尽管在这之前,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小男孩儿。 安德烈的卧室中。 谢廖沙坐在沙发上,他坐得有些过于端正了,对比下来,直接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的安德烈就显得十分不得体了。 可是,再怎么不得体,漂亮的脸蛋和少年抽长的身子,以及那股子青春期少年独有的叛逆依旧让他显得有些迷人。 至少,那位为安德烈端来蜂蜜水的小女仆看上去可有些害羞。 “夫人说蜂蜜水能够润喉,安德烈少爷现在要多喝点。” “嗯。”安德烈应了一声,然后皱着鼻子喝了一口就不动了。 “安德烈哥哥,你不喝完吗?”谢廖沙双手抱着属于自己的杯子问道。 “太甜了。”安德烈皱了皱脸,然后继续看手里的书本。 谢廖沙呆了呆,他明明记得安德烈哥哥不讨厌甜食,虽然也不像自己一样那么喜欢甜的。 所以,长大的时候,连甜食都会不喜欢了吗? 谢廖沙觉得有些害怕,然后赶紧喝完了手里的蜂蜜水。 谢廖沙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忧虑的神情完全被安德烈捕捉到了。不知道为何,从谢廖沙懂事开始,安德烈就怀疑他不是个小男孩儿,而是某种虽然幼小,却纯良的小动物。 没有男孩儿会像谢廖沙一样柔软又充满勇气。 可正因为这样,有时候,安德烈就会想要逗逗对方。 “张嘴。”安德烈一手懒懒地拿着书本,一手比划了个张嘴的手势。 谢廖沙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张开小嘴,配合纯真的大眼睛,就像某种嗷嗷待脯的雏鸟一样。 “啊” 安德烈看了看男孩儿的牙齿,然后说:“还没换牙啊?” 谢廖沙摇了摇头。 “那现在还是可以吃的。”安德烈点点头,“就算以后因为吃太多甜食牙齿掉光,还会有新的。” 牙齿掉光! 谢廖沙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显然有些恐慌。 他不知所措地问:“那,那换牙后又这样呢?” 安德烈假笑了一下:“哦,那就没有牙齿了,以后你只能喝牛奶了。” 谢廖沙听了,有点忧虑地望着刚才女仆送来的小蛋糕,他不想牙齿掉光光,可小蛋糕也实在是无法割舍。 安德烈见谢廖沙纠结的样子,棕色的小眉毛也拧了起来,突然就觉得现在不喜欢吃甜的也没那么愤怒了。 “吃一个就没事吧。”谢廖沙小声说,显然还是无法抗拒甜食的诱惑,他伸出小白手。 “牙齿会掉光光哦。”安德烈凉凉地说。 半空中的小手停住。 安德烈抬眼一看,谢廖沙呆了呆,然后慢慢地把小手放在了背后,眼睛却还是盯着小蛋糕。 “好吧,那是逗你的。”安德烈笑了起来,把小蛋糕拿给谢廖沙,放在他手心里。 谢廖沙认真地看了看手里的小蛋糕,然后笑了起来,也没去控诉安德烈欺骗他的行为。 安德烈看着谢廖沙满足的样子,突然觉得,在法国时因为父母那些不顾他意愿就为他做主的行为所产生的情绪也没那么强烈了。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父亲从部里回来,谢廖沙和父亲问好后,后者就带着安德烈去了书房。 母亲在厨房同萨沙说着什么,谢廖沙现在也没有课,是他的闲散时间,所以他去了门房卡比东内奇那儿。 卡比东内奇知道不少事儿,大部分都非常有意思,所以谢廖沙喜欢和他说话。 “您是怎么一下子就长大的呢?”谢廖沙好奇地问道。 卡比东内奇用喜爱的视线看着家里的小少爷。 尽管在彼得堡他也见过比谢廖沙外表更可爱漂亮的小孩儿,可谁也比不上他甜蜜。 “这么久的事儿我也记不清楚哩,少爷。” “没有信号吗?”谢廖沙问,想了想又补充道,“就像花开之前会先有花苞,如果你仔细地去看,花瓣还会颤抖的。” “我想是没有的,大部分人就是到了那个时间就长大了。” 从卡比东内奇那里也不能得到解答,谢廖沙觉得有些惆怅。 稍晚的时候,父亲说明天会和安德烈一起出门。 “我可以去吗?”谢廖沙问道。 “你还有法语课,谢廖沙。”卡列宁说。 谢廖沙略微有些失望。 “让他一起去吧。”安德烈说,他知道卡列宁是因为什么拒绝了谢廖沙的请求。 谢廖沙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自己的父亲,后者点点头表示同意了。 “但课程还是不能够落下,我会与你的法语老师说请他把课程时间调整到晚上。” 卡列宁在学习上并不纵容自己的儿子,事实上,牵扯到学习的问题,卡列宁从不纵容任何人。他虽然爱着自己的孩子,但也对其严格要求,而令他较为满意的是,谢廖沙并未被娇惯得对学习感到厌倦,他对此也表示没有意见。 安娜为他们收拾东西,谢廖沙看到母亲给他戴上帽子,就问道:“爸爸带我们去哪里呀?” “等会你不就知道了?”安娜点了点谢廖沙的鼻子,后者笑了起来。 大家总说他太过好奇了,但是谢廖沙觉得这和母亲有太大的关系。她有时候喜欢这样逗他。 “我去看看爸爸的东西就知道了。”他说,然后一溜烟的跑走了,过了一会儿又跑了回来,小脸有些汗津津的,好像是瞧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藏一样。 “爸爸要带我们去钓鱼!”他宣布道。 安娜给他擦了擦汗,笑:“满意了,嗯?” 谢廖沙点点头,好奇心得到满足就仿佛是饿了的时候吃到了美食一样。如果一直不知道,敏感的谢廖沙就会觉得有些忧虑和不安。 “等会儿记得多喝点水。”她给男孩儿理了理头发,然后笑道:“瞧你的头发,要和安德烈一样了吗?” 谢廖沙有些腼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我会注意的。”他说,看来还是比安德烈更在意自己的外表的。 从出发到到达目的地,大概在马车上呆了两个小时。因为是私人原因,卡列宁并未使用两辆马车,所以三个人只是在一辆马车上。 安德烈是崇拜卡列宁的,这种崇拜随着他逐渐长大,就变得越发明显起来。而谢廖沙,他自然也崇拜自己的父亲,可除了崇拜之外,他又显然并不惧怕卡列宁。 所以,这一路上,谢廖沙虽然端坐得规规矩矩,可一直在不停地说话。 他知道父亲是个不喜欢浪费时间的人,就算手里没有文件,他也在思考。所以谢廖沙说话的对象就变成安德烈了。 说来也奇怪。 安德烈在法国的时候,这段时间明显不喜欢和别人说话,总是摆着一副冷淡的样子,可谢廖沙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语时,他却不厌烦。 他瞥了一眼自己的表弟,想:大概没有人会不喜欢他吧。 而当事人并未感知到这种肯定,因为母亲虽然有时候会笑着说人人都爱他,但谢廖沙并未真的当真。 父亲有时候教导的话语让谢廖沙觉得,这世界上怎么有人会受所有人喜欢呢? 他自己也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但只要有那么几个人是真心爱他的,谢廖沙就觉得非常幸福了。 “到了,下车吧。”卡列宁说。 谢廖沙看到父亲下了马车,脚步停了一下,绕道后面,把钓鱼的用具拿了下去。他在安德烈下车后,有些犹豫。 马车还是有点高的,他在观察靠自己是否可以安全地下去。 但是不等他想出什么办法,一双手已经伸到他面前。 谢廖沙笑了起来,突然觉得,就算安德烈正在经历他不知道的阶段,但对方毕竟还是安德烈啊。 “再挑食你真的会长不高的。”安德烈捏了捏男孩儿的脸蛋,松开之后,一个酒窝就在那微微泛红的地方。 “你又骗我,妈妈说等我到你的年纪,我也会长高的。可能比你和爸爸都高。”谢廖沙说完就背着双手,像个小大人一样走了。 “孩子大了,都不好骗了。”安德烈笑着嘟囔了一句,然后跟了上去。 这地方湖景开阔,又没什么人打扰。 六月的风总是微微泛着甜意,谢廖沙忍不住闭上眼睛皱起小鼻子轻轻地嗅了一下。 “别离湖这么近。” 安德烈拽了拽谢廖沙水手服的大领子,像是拖一颗小土豆一样把他往后拖了几步。 “我不会的。”谢廖沙说,不过也没再继续往前了。 父亲告诉过他,好奇可以,但不要让自己因为好奇而置身于危险中。 “先一边玩去。”安德烈把谢廖沙赶到一丛小花那里,然后去卡列宁那儿帮忙。 谢廖沙叹了口气,然后趴在草地上,仔细地观察着黄色小花上的一只蝴蝶。 他双手托腮,仔细又充满感情的看着蝴蝶扇动着翅膀在吸吮花蜜,过了一会儿,穿着白袜子的小腿也有节奏地翘起来,晃动着。 等安德烈一转身的时候,就看到了谢廖沙已经一脸津津有味的沉浸在另一个世界中了。 六月的阳光已经有些热烈了,晒得安德烈白皙的脸也有些红彤彤的起来,刺痛感让他醒了过来。他看到舅舅正和他一样,在瞧着谢廖沙,后者已经脸带微笑的叽叽咕咕的和小蝴蝶说着话。 “安德烈,你太急躁了。”卡列宁收回视线平静地说。 安德烈舔了舔嘴唇,眼神却带着少年人才有的锋利:“也许吧,您知道,我一直都不想按照他们的意愿去过我的人生。” “我知道。” 卡列宁开始在鱼钩上装饵料,他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平平淡淡的,就像是身上那件看上去舒适的衬衫一样。和他平日里去上班时总是穿着挺贴西装和领子硬挺的衬衫不一样,现在的卡列宁就像是这个午后一样,是舒适和宁静的。尽管,安德烈知道,就算在此刻,卡列宁的脑海里也不可能完全离开公事。 “你从小就有自己的想法,你的父母为此很担心。”卡列宁淡淡地说道,然后把鱼竿甩出去,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外甥。 “别忘记,他们是你的父母,而且很爱你。” “我知道,所以我才会去了学校。”安德烈漫不经心地说道。他对那种正统式的学习从来都没有兴趣,那最终要进入的地方也是,如此虚伪和肮脏。 父亲和母亲以为他只是在闹别扭,但并不是的。 他们爱他没有错,可安德烈却无法把自己渴望做的事情告诉他们。他的心是自由的,灵魂是自由的,他也从不信仰上帝。他的一切行为举止,根本不是上帝的授意。 从很久以前他就在想:如果未来他成为了一个好人,那也是因为他选择成为一个好人;如果他成为了不容于这世界的坏人,那也只是他选择成为一个坏人。 上帝没有教导他,恶魔没有引诱他。 可是,这些他如此坚定的事情,他却不能和任何人说。所以,他不愿意在学校继续呆下去,不愿接受父母的关怀。他选择来到彼得堡的舅舅家。 现在他觉得自己是对的。 他什么都不需要说,舅舅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这并不重要,他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喘口气而已。 “问题并不是突然出现的,安德烈,问题不是结局。一个问题的出现是多种因素造成的,所以,要解决,也有多种办法。” “人可以活的肆意一点,但最好别忘记自己的责任。”卡列宁起身,在经过安德烈的身边时,轻轻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这也是,他能给予的较大的亲昵和温情了。 安德烈转身看向不远处的父子。 阳光略微有些猛烈,就算在树荫下面,少年也只能微微眯起眼睛才能看清。 他看到卡列宁拍了拍谢廖沙的肩膀,而后者眨了一下眼睛,笑着说了什么,似乎刚从一个美妙的世界醒来。 “责任。”安德烈咀嚼这句话,在这个午后,那些躁动仿佛停止了一般。 当天晚上,安德烈就乘坐火车回去了。 这次是谢廖沙和父亲一起送他上火车的。他问安德烈是不是会回学校,后者只是耸了耸肩膀没有明确回答。 待火车鸣笛响起,哐啷——哐啷——的开走后,谢廖沙勾着父亲的小拇指,仰头天真地问道:“他会回学校吗?” “会的。”卡列宁回答道,然后牵着谢廖沙准备回去,安娜还在等他们。 出了站内,看到满天繁星,一丝丝热浪裹着一层甜腻的气息从谢廖沙睫毛前吹拂而过,他懵懂地想:所谓的成长到底是什么呢? 他又偏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看到他紧抿的嘴唇,还有,此刻牵着自己的样子。 那些烦恼就被他自己摇头挥散开了,他笑道:“爸爸,以后我要成为和你一样的人。” “官员吗?” “我不知道。”谢廖沙诚实地说。 “我是说,以后,谢廖沙也要拥有和爸爸一样的心。”因为,虽然还是不能理解安德烈哥哥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只要看着父亲,就不会害怕了。只要成为和父亲一样的大人,那么,就算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也不要紧。 我的心?卡列宁楞了一下,看到儿子欢快的小脸蛋,然后微微牵起唇角笑了一下。他停下脚步,在男孩儿不解的实现下,把他抱了起来。 他做的一点都不生疏,因为在谢廖沙更小的时候,他见到自己的父亲就会伸开双手,要求“抱抱”。现在,他长大了,越发懂礼,却也不经常那么撒娇了。 谢廖沙一开始有些惊讶,但很快就轻松起来,软软地说,“爸爸,我们得快点,妈妈还在等我们回家呢!” “好。”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很不愿意长大,但这是无法避免的。所以觉得,既然无法改变,就应该用更好的心态去适应新的事物。也希望,以后自己可以成为自己小孩的力量,让他快乐,不会忧虑未知。——水木龙 第73章 hapter73 安娜她回家后并未把白天发生的事情放在心上。 她回来的时候已经让安奴实卡把礼物分送给高曼先生他们了,但她自己得后天才能过去一趟, 因为明天她必须送安德烈上火车。 晚上, 孩子们都睡了, 安娜和卡列宁坐在阳台的软椅上聊天。 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安娜在说。 卡列宁是个很好的倾听者,看上去十分有耐心,而且眼神专注。 他一般不太会打断安娜, 但安娜知道,她说的话语,前者都有听进去。 “安德烈是个好孩子。”安娜抽了抽鼻子, 动作有些孩子气,也不是特别文雅。至少在人前, 她不会这么做。 可在这段婚姻中, 当一个人越来越信赖另一个人的时候,一些不够好的小习惯就会渐渐地得到放松, 而有时候无意识的流露出来了。 她自己甚至不知道, 因为卡列宁并未提醒她这一点。 这真奇怪,最开始的时候, 卡列宁考虑过是否要提醒自己的妻子,但后来却又觉得这实在是有些可爱, 于是,渐渐地就习惯了。 “我不记得你有佩戴胸针的习惯。”卡列宁提问道。 安娜眨了眨眼睛:“哦, 我的确没有特别喜欢,不过,我毕竟是个女人啊, 好看的东西总是不嫌多的。” “那为什么不为自己挑选?”卡列宁继续问道。 安娜拢了拢头发,觉得卡列宁这种时候实在是有些可爱,所以她忍不住笑道。 “我亲爱的亚历克赛,有的东西如果要自己买给自己的话,那实在是太可怜了。” 男人拧了一下眉毛,他看着妻子端起茶水慢慢地啜饮着,然后微微点头。 “你想要我送给你。” 卡列宁其实本质上是一个坦诚的人,如果他不是一个政治人物的话。 安娜咽下茶水,表情有些嗔怪。 “我一开始可没有这个意思,但是,”她放下骨瓷茶具,笑得眉眼弯弯的,“我有时候可是个厚脸皮的人,如果做丈夫的不太懂的浪漫,我总是要抓住一切机会让他偶尔也为我做一点的,女人的虚荣心,懂吗?” 她看到男人神色有些尴尬,那蓝色的眼睛甚至略微露出一点窘迫的神色后,她就起身走到对方身边,在他嘴角边落下一个亲吻。 “别太在意,亚历克赛,我的确没那么喜欢胸针。”她用满足地语气说道,然后打了一个有些困倦的哈欠,离开了。 这无非是夫妻间偶尔的调笑话语罢了,卡列宁虽不符合,却也不是不懂,不过。 “但她也不讨厌。”做丈夫的心头浮现这句话,像是一个明智的人正在提醒卡列宁。 第二天,在部门里,接近下班时间,秘书沃罗别夫敲响了卡列宁办公室的门,他必须告诉卡列宁有一个临时拜访。这原本不算什么,毕竟,他的上司一向把工作看得最重要。 “那位先生想要今晚拜访您,大人。”秘书说。 他说完之后脑子里已经开始准备安排时间和饭店,但他的上司却拧了一下眉毛,说:“替我改一下时间。” 沃罗别夫有些吃惊,毕竟,卡列宁几乎从来不会更改约会面时间。 不过,他到底是个聪明人,所以很快地,他表示他将为卡列宁更改会面时间。 “需要我为您安排马车吗?”他问道,里面蕴含着一些小心思,不那么容易被人察觉,但就像是他了解卡列宁一样,后者也远比他以为的,更了解他。 “替我告诉彼得。”卡列宁说了一个地方。 对彼得堡有名商铺十分了解的沃罗别夫心理很快知道了一个理由,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然后问:“需要我为您挑选吗?” 因为卡列宁的工作关系,他经常需要为后者去挑选礼品,而卡列宁对这些事情也一向不怎么喜欢去亲自动手挑选。 “不需要。”卡列宁看了自己的秘书一眼,后者聪明的点了点头,然后放下明日的行程表离开了。 办公室门再一次被关上后,卡列宁看着沃罗别夫留下的行程表沉思了一会儿,手指在桃花木的办公桌上敲击了几下,最后停住,像是作罢了一般。他拿起外套,整了整下摆让衬衣变得更加挺贴,这才离开。 “还不到最佳时机。”卡列宁那忙碌的大脑里简单又冷静地翻转过这句话,虽然在那之前,它们还在思考着“礼物和妻子”,但利剑始终是利剑,不会因为裹上了一层糖衣就变成另外的东西。 庄园里,安娜已经为安德烈把东西都整理好了。她又看了一眼落地挂钟,有些疑惑卡列宁为何这个时间还没回来。 “我们能走了吗?”安德烈询问。虽然他并不想这么快就离开,但如果事情已经处于这样了,他就倾向于早日接受,以免他自己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 “没关系吗?”安娜问道。 男孩儿摇摇头。他不喜欢分别,所以他没让查理送他。 安娜摸了摸安德烈的手臂:“那好吧,我想他可能有事情耽搁了。” “我明白。舅舅是个守时的人。”安德烈漫不经心地说道,然后把送给母亲的胸针珍重地放好。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就看到安娜笑眯眯的表情。 他觉得有些别扭,就好像,舅妈完全知道他的心思。他甚至为此有些生气,想要发火,可等他一抬头又看到对方的神情后,他又说不出什么刻薄的话。 最后,头发有点蓬乱的男孩儿只能别扭地问:“您喜欢什么?” 安娜有些惊讶。 “您帮了我很多,下次来的时候,我会带您喜欢的礼物。”他说,然后双手抱臂,白白的皮肤上有一丝红晕。 “我可不会猜女人喜欢什么。” 安娜看到安德烈几乎要像小鸡一样梗起脖子了。 “那就给我带一幅好看的油画吧。” “什么都可以。” “这范围可有些大。”安德烈嘟囔了一句,然后他又恢复成了一个小男孩儿该有的骄傲和矜持。 “好吧,这并不是什么难办到的事情。” 他们刚说完,门房卡比东内奇告诉他们卡列宁回来了。 安娜看到安德烈双眼中有着欣喜,虽然那很快又被掩饰下去了。 她笑了笑,然后让男仆把安德烈的东西都搬上马车。她在门口看到了卡列宁,后者穿着一件深棕色的薄外套,初夏的热度似乎并未影响到他,他正和负责带安德烈回去的男仆交代什么。 安娜走近他们,卡列宁又交代几句后让男仆离开,他看向安娜:“你想询问我为什么晚归?” “猜得不错。”安娜挽着对方的手臂,笑意深深。 “等会我会告诉你。”他说。 安娜看了他一眼,突然眼睛变得闪亮起来,她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难道” 但卡列宁用一个吻让她最终没有把话说出来。 “好吧。”安娜晕乎乎地想,“惊喜是值得等待的。”虽然她已经知道了,但她总可以假装不知道的。 一个半小时后,他们从火车站出来。 安娜原以为他们会直接回家,但卡列宁却告诉她,他订了晚餐。 “我以为那是,你想送我胸针之类的。”安娜坐在红色的软椅上,环顾了一下店内气派的装修后感叹道。 她没想到是一个晚餐约会。显然,烛光晚餐。当侍者点燃那些小巧可爱的蜡烛后,安娜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可真浪漫!”她望着对方,眼睛里像是有星星一样,她快乐的样子连那头发梳得光滑妥帖的年轻侍者也忍不住有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今天的红酒非常好,夫人。”侍者说,挺直的腰背以一种标准型的弧度略微弯下来。 “我妻子她不饮酒。”卡列宁平静地说。 侍者惊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有些僭越了。 “好的,先生。”侍者恭敬地下去了,没敢再看安娜。 卡列宁收回视线,然后发现妻子正一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瞧着他。 男人轻轻咳嗽了一声,问:“不是吗?” “哦,当然是的。”安娜故意拖长了一点语调说道,然后饮了一口白水。她看到卡列宁也端起了桌上的红酒杯子喝着,烛光让他的脸显得有些微红。那当然是烛光了,不是吗? 小羊排非常香嫩,卡列宁的蓝眼睛真的非常好看。 卡萨沙拉也非常爽口,嗯,卡列宁的手也很好看。 安娜一边吃一边打量着自己的丈夫,就好像前面的人是什么可口的食物一样,直到他看到卡列宁手里的动作停顿住了,她有些脸红地笑了一下,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但卡列宁什么都没说,只是越过桌面上的食物,指腹靠近安娜的嘴角,轻轻地擦拭了一下那点香甜的沙拉酱。他做的如此自然,如果不是一直关注他们的人,只怕会认为男人不过是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她的嘴角。 安娜呆了一下,显然,吃饭时不专注总归是会发现一些不太优雅的事情的,这次轮到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然后拿起餐巾重新抿了下嘴角。 “我平常不会这样的。”她强调,但语气可没什么说服力。 “嗯。”卡列宁应了一声,但他表现的太平静了,让安娜觉得,他不过是在表示愿意迁就她此刻的自尊心。 安娜决定,如果这会儿有个挖好的洞放在她面前,她会就此长眠在里面。 “哦,还是算了吧。”她又改变了想法,因为面前的男人,那双蓝眼睛里面分明带了一丝温暖的笑意。 “我喜欢看你笑的样子。”安娜轻柔地说道,她不知道自己在烛光下的脸实在是有些动人。 卡列宁不是一个没有眼观的男人,他不会特意去注意女性的外表,又或者那些妩媚的风流姿态,但如果有必要,他可以比任何人都直接了解到一个女人的美丽。 这没什么。 将观察到的信息,用逻辑整理得清清楚楚,配上诗歌和乐曲,卡列宁完全能欣赏一个女人的美丽,也完全能让女人们相信这一点。他只是不怎么真的需要这样去做。 而现在,他完全合法并且也可以用占有欲去看待自己的妻子,这是任何别的男人都没法拥有的合法权利。 这是他的,他的妻子。 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鸦翅色的睫毛,浓密还略微上翘,当她完全专注而且放松地瞧着别人时,瞳仁里就像有浅浅的荧光流淌,配合她晕红的双颊,还有微微分开的双唇。那是安娜独特的妩媚。 若是这专注的注视还伴随着淡淡地饱含柔情的嗓音的话,那的确是万分考验人的。 卡列宁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自己的妻子,然后用有些低沉的嗓音回答道:“那是因为你。” 安娜愣了一下,然后低头也轻笑起来。 她偏过头笑了一会儿,然后又偷瞄卡列宁,而后者终于露出一种完全无法遮掩的尴尬神色。 “你”卡列宁看上去有些不确定,而安娜只好赶紧止住笑声,然后说,“我喜欢的。” 她又放柔了声音,眼睛里像是有一层细细地水光一样,看起来充满了真挚。 “我真的喜欢的。”她擦了擦眼角的一点泪水,又看了看周围,希望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失态,然后才说,“只是,没人这样对我说过。” “我了解你,也许不是那么多,但我知道的。我只是太感动了。我想过你可能会送我胸针,在我那样告诉你之后,也可能你没有,但是我没想到是一个约会。这很好,虽然有些意外,可是,真的太好了。” 她笑了起来,嘴唇有些轻轻地颤抖。 “其实,有没有礼物,又或者,有没有外面的晚餐惊喜都不是最重要的。” 她双手交叠,放在白嫩的小臂上,然后略微歪头,带了一点点的鼻音。 “最重要的是,你把我放在心里,然后为了我所做的一切。” “亚历克塞,每次我对你好一点,你就对我更好,你让我真的觉得,非常幸福。” 朦胧的烛光,妻子幸福的神情,柔软的话语,让卡列宁觉得,在这段婚姻中,作为丈夫,除了爱自己的妻子,他的确有一种发自肺腑的使命感,那就是,在上帝的见证下,让她觉得幸福。 第二天早上,安娜醒来时,在她的枕边,天鹅绒布料的小盒子静静地躺在柔软的枕头上,在他们的枕头之间。 安娜起身,乌黑的长发打着卷儿披散着,丝绸的睡衣微微蹭开,露出颈侧雪白的肌肤。 她打开了盒子,微微一笑,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那枚胸针。 蓝宝石的,像是卡列宁的眼睛。 沉稳的笔迹,一句简单的话语。 “给妻子安娜,海洋之花。” 署名是卡列宁名字的缩写,像是精巧的符号。 你永远猜不中做丈夫的可以多愚蠢又可以多聪明,但一段幸福的婚姻中,做妻子的从不怀疑丈夫爱她,以及,让她觉得感动。 安娜记得她和卡列宁之间的每一个细节,并且饱含深情。 卡列宁也记得,虽然不是所有,但那些重要的事情,他从没遗漏过。所以,那一句“我喜欢海”,不过是随意地呢喃过的话语,他就真的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在时光像舞蝶一样蹁跹而过的时候,两个相爱的人因为彼此在乎,没有被婚姻的平淡给磨平了棱角,只是,磨合成了双方更合适的样子,然后,在这些琐碎中,有那么些时候,就如同烟花一般,偶尔绽放,让这段关系,如美酒,在岁月中更加绵长。 那天下午,当卡列宁下班时,在门口,他看见从自家马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珍珠色长裙的女人。 熟悉的笑容在初夏的阳光下几乎有些醉人,如卡列宁一样的男人也情不自禁地眯了一下眼睛。 直到那人快步靠近了他,蓝色的宝石在珍珠色的布料上也一闪一闪的。 “看到了没有。” 他的妻子站在他面前,像是孩子要炫耀新玩具一样,充满期待。 “恩,很好看。”卡列宁轻轻点头,伸出手,让妻子挽着他的手臂。 “你想去逛逛吗?”这一次,卡列宁比安娜更早说出来。 他自己但凡得了什么稀奇的东西,就算是孩童时代也不习惯炫耀。所以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妻子的心情,可是,若是她想要,那陪着她去做这件并非很有意义的事情,也不是不可以。 “啊,当然!” 果然,他的提议让安娜觉得很开心。 虽然无法完全理解,不过,若是她想要,可以让她开心,卡列宁总是愿意配合的。最重要的是,没有一丝不情愿,因为事实上,看到妻子因为他的话语或举动而觉得愉快,他自己也同样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坚强和脆弱 斑比弟弟是个很坚强的男孩子,摔倒了从来都不会哭,虽然他也很少摔倒。 而斑比妹妹从小平衡能力就有点不太好。 斑比妹妹:哥哥,摔了,痛痛qq拉衣角 斑比弟弟:女孩子要坚强,不能喊痛,自己爬起来,只有你自己才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 斑比妹妹:可是我想哭qq 斑比弟弟:喜欢哭会没人喜欢的= = 斑比妹妹:那,那我不哭qvq被感动到 斑比弟弟:恩= = 一个小时之后,斑比妹妹去找小斑比,告诉他自己很勇敢,然后她看到了 小斑比:痛不痛?要不要呼呼,痛痛飞走qq怎么办,真的不痛吗,我要怎么办呢? 斑比弟弟:坐在地上捂着腿很淡定妈妈说吻可以治疗一切 小斑比:真的吗?一个会不会不够?=3= 斑比弟弟:思考恩,至少两个 关上门,斑比妹妹的心情是凌乱的 斑比妹妹:tt说好的要一个人坚强呢?哥哥是大骗子! 第74章 hapter74 安德烈回家了,阿列克谢之前已经去了军校, 大概需要两个小时的路程, 是卡列宁送他过去的。 那样的环境, 卡列宁的做法会让那孩子的生活更好过一点。但要变得更舒适的话,总还是需要靠他自己的。 安娜自己的生活也要重新开始。她来到了高曼先生的店铺。 铺子没什么变化,普罗霍夫像往常一样认真地站在小柜台那里。他看到安娜后, 笑了起来,永远是那么质朴。 “您过得开心吗?” “是啊,非常开心。” 安娜进到铺子里, 笑了起来,但很快的, 她就察觉到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普罗霍夫看上去有些迟钝地困惑, 但很快的,他笑了起来, “什么也没有。” 安娜放轻了脚步, 换了个话题:“高曼先生呢?” “哦,我忘了和您说了, 高曼先生今天不在,他说您可以自己练习, 您之前送来的画稿他还没看完,明天他会和您说的。”普罗霍夫说道, 看上去有些歉意。 他平时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安娜想。 普罗霍夫也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不正常,他索性合上了账本,抬起头笑了笑:“愿意讲讲那几天的事情吗?” “自然可以。” 安娜笑了一下。如果普罗霍夫先生暂时不愿意谈论他那些心事的话, 她自然也不愿意去一再查问他。 不过,在做妻子的正陷入疑问中的时候,做丈夫的也许就找到了原因。 “大人,这里不合适吗?”沃罗别夫询问道。他为卡列宁还有这位来自法国的外交大臣预定了这个饭店的包厢,而卡列宁却停顿了一下脚步。 “不,没什么。”卡列宁回答道,然后继续往包厢的位置走去。 他坐下来后看过沃罗别夫让他确认的菜单,觉得没问题后就让沃罗别夫去张罗,自己则是在等待那位法国外交官。 在这段空闲时间中,卡列宁分出了一点心神去思考刚才他看见的事情。 高曼先生和他的女儿,还有一位陌生的男人,以及,那被瞥见的戒指被放在那位小姐的手心内。 鉴于他们的姿势和表情,还有选择的地方,有两个可能。极为微小的可能是他们在为对方参谋戒指的样式,但更大的可能则是,一个求婚。 卡列宁虽然与这父女俩接触不多,但安娜可没少提起他们,还有那位普罗霍夫先生。显而易见的,对奥里亚小姐颇有好感。 想到这里,卡列宁双手交握放置在桌面,沉思了一会儿。 他向来知道他妻子是一个多么感情丰富的人,也知道她把这几个人看做了朋友。 朋友,是啊。这个圈子里从来都没有什么朋友。卡列宁自己是没有什么像这样的朋友的,尽管他明白那大概是怎么回事儿,但幸运又不幸的是他自己未曾亲自感受过。但这不代表他不愿意去理解他妻子的感受,以及,对她那些情感来做一点小小的维护。 她并不需要知道这些事儿。以前他是如此想的,可现在,他并不笃定了。 “所谓夫妻,除了责任之外,还有信赖。”这提醒了卡列宁,他心里那个隐秘的角落有点点焦躁,不过他最终决定安抚它一下。 “你爱她不是吗?” 那些焦灼不甘愿地后退了。 所以,当晚餐之后,例行的散步时间里,安娜得知这一切的时候,她在惊讶之余,却并没有如卡列宁以为的一样,有些激动。 她的确是不高兴,带了些失落和不解,但还算平和。 “我不理解。虽然我们都觉得奥里亚还小,她毕竟才十三岁,可我们谁都无法否认她有着较为成熟的思想。” “但是,我原本以为,再怎么说,谈及爱情这些事,总还是有些太早了,但”她说不下去了,困惑地轻轻皱起眉头,继而变成了一个失落的表情。 “他们之间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卡列宁说,他放缓了脚步,嗓音合着初夏晚上的风,像是带了一丝暑气的热度。 “身份,还有,不确定性。” “不确定性?”安娜问。 “我知道你可能怀疑过,虽然没去证实,但奥里亚小姐的身体并不好。” 安娜对此叹了口气:“你是对的,我确实想过。”她之前原以为那些成熟还有优雅和缓的动作是因为刻意地学习,但后来才发现,那个小姑娘时而苍白的脸色,还有阴冷天手指的冰冷,肯定不只是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优雅。 她复而又抬起头,神色有些迷茫:“高曼先生本应该有一笔富足的存款的,他可以把店面开得更大。他那么高傲的人,明明是最不屑去为一些人做衣服,但又的确这么做了。” 她喃喃道:“就不能帮帮她吗?” “帮?”卡列宁重复了一遍,然后平静道:“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们。” 是啊,安娜垂下头。 如果高曼先生不是这么骄傲的人,如果奥里亚的确是个天真浪漫的小姑娘,如果普罗多夫先生不是这么珍爱那个孩子。 “我们都知道,就连普罗多夫先生自己也不确定,那究竟是不是爱情。毕竟,这不是什么普通的事儿。” “普罗霍夫先生的身份,还有贫穷这一点的确是高曼先生需要考虑的问题,但更大的则是,这份爱慕的不确定性。” 卡列宁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缓缓地道出一个令人无法反驳的真相: “奥里亚小姐需要一个富足的家庭,一份比爱情更可靠的保障。” 卡列宁说的话安娜不是不能理解,她甚至明白,这中间根本没有逼迫的成分。她知道,如果奥里亚不愿意,那两个男人绝对不会勉强她,她也知道,那两个人甚至可能希望她不愿意呢。 但奥里亚是个多么成熟的女孩儿啊,她把自己的命运看得这么坦然,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想去违抗它们。 她曾经在后院里为高曼先生整理那些画稿,还有为普罗霍夫缝补被勾坏的帽子时,神情和动作都是那么的恬静。 她就像是,任命运在她那苍白和脆弱的躯体上作画,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它们。 “她还是个孩子呀”她轻声念叨。 “不是马上结婚,只是订婚。”卡列宁说。他在那之后用他可以动用的渠道收集了一些信息。他知道安娜会关心这些。 “时机。”卡列宁有些不忍心地说道,“时机并不总是那么恰好的。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事情都是如此。” 他指的是,高曼先生他们能遇到一个适合奥里亚的人这事儿。或早或晚,那总会发生的。 人们当然会祈祷,在最好的时机遇到一生中的伴侣,可机遇总是可遇而不可求。平凡人经不起等待,比起去期待接下来的麦穗,他们更倾向于牢牢地把握住能遇到的最好的那一个。 “我明白。”安娜说,抬起双眼,有些忧伤地笑了一下。 “爱情对每个人都很重要,可人的一生中,随着际遇的不同,每个人觉得最重要的就不一定都是爱情了。特别是,在这个地方。” “人的不幸不是由于上帝给他的东西太少,而是由于不满足。”卡列宁低声说,他在告诉安娜一个事实。 “那是一位懂得满足的小姐。” 这个晚上,安娜明白了,或者说,她很早之前就明白,所以造成了她如今容易满足和开心的性格,那就是,幸福对每个人而言,并不是唾手可得的。 所以在第二天,她去铺子里见到高曼先生的时候,并没有去追问他。 她看到那个傲气的男人偶尔停留在奥里亚小姐身上的目光,复杂,却不会流露不忍,就像是黑发的女孩儿望着他的时候,永远是和询的微笑。 普罗霍夫先生是一个比较不会伪装情绪的人。 高曼先生和奥里亚小姐出去后,安娜站在旁边,泡了一壶锡兰红茶,她还带了点心。 外面下着阵雨,雨水像滴落的珍珠一样,沿着屋檐的背脊缓缓而下,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洼小小的积水。 “淅沥——淅沥——” “您知道了是吗?”普罗霍夫先生问,像一只有点哀伤的狗狗。 “恩。”安娜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会知道的,毕竟您丈夫”他没说下去了,只是露出一个失败的笑脸。 “之前他找过我,老实说,有一点点可怕。”他又笑了笑,这次好多了,“当然,我不是说长相还是脾气什么的,只是,很少有做丈夫的会这样做。我是说,在您们这个圈子里面。” 因为情绪的原因,男人说话有点点颠三倒四,但还是可以听懂的。 “我明白。” 然后,空气中陷入一种淡淡地沉默气氛,红茶氤氲的响起在半空中蒸腾起来,雾气缭绕,比起冬日的冷冽,这会儿却是混杂着夏日的暑气,像是无奈。 “其实,”普罗霍夫重新整理了一下情绪,吐露道:“我原来还是想争取一下的,可直到瞧见您丈夫。” “我花了三天的时间决定放弃这个想法。” “为什么?”安娜轻轻问道。 普罗霍夫抬起手擦了一下鼻子,做出一个优点皱巴巴的微笑。 “就只是,犹豫了。” “奥里亚小姐像是天使,我爱着她。可是,我觉得我永远无法像您丈夫一样。理解另一个人的每一个想法,不管世俗是否容忍,又或者,就算无法理解,也依旧尝试着去理解。” “我可能还是缺乏对抗世俗的勇气。” “您不是,并不介意我” “啊,我自然欣赏您。”普罗霍夫先生爽快地笑了起来,“可是,若是我的妻子的话,我就没办法那么坦然地赞成了。” “人总是对亲近的人较为苛刻不是吗?” 安娜看了看普罗霍夫,心里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们抬眼看向外面,也不知道交谈声过了多久,此刻,雨已经停了。 “雨停了。”普罗霍夫先生说。 “毕竟只是夏天的阵雨啊!”他感叹道,声音里充满了以往一样的爽快,还带着释然。 安娜的手指碰了碰已经冷掉的茶杯,思绪有些缓慢的走走停停。 这个礼拜,卡列宁的休息日。 仆人们也都察觉到了女主人的心情有些低落,所以他们做事变得更加小心。 安娜甚至难得的晚起了,她把自己安顿在柔软的床铺上,轻薄的夏被轻佻地垂落在地毯上,完全没有履行好自己的职责,使得女主人白皙的小腿被暴露在日光中。 而日光中那些细碎的尘埃则是调皮地去亲吻那一抹白皙,直到,有人吝啬地阻挡了它们。 卡列宁替安娜把被子盖好。 他已经吩咐好所有仆人别来打扰安娜,甚至连安奴施卡也被他嘱咐了一句。 安娜低落的情绪像是绵延的光,连卡列宁也被感染到了。所以,在独自一人用完了早餐,本该按照平日的日成习惯,去他的书房处理公文的卡列宁,却又来到了妻子的卧室。 他为安娜盖好薄被后,站在床沿边上大约有半分钟,然后就顺从自己的心意,不顾衬衫将会因为被褶皱覆盖而变得不得体,还是坐在了床沿边上。 他抬起手,有些爱怜地让手指拂过妻子的眉头,想要把那在顺梦里还紧蹙的眉头抚顺。 这是一件无聊而且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 但男人看上去却耐心十足。 时光像是在这一刻静止了一般,只有温情和爱意随着手指的动作缓慢地流淌在指尖。 安娜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卡列宁带着淡淡温还有和爱恋的视线。 专注又充满感情。 就是在这一刻,累积的情感突然之间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她抬起双手,轻轻地搂抱着卡列宁的脖颈。 她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衬衫,感受那颗温热的,正为她跳动的心脏。 她再一次感受到——原来,她离天堂是那么接近。 薄被与被单摩擦的声音轻轻响起,然后无助地跌落在地毯上。 此刻,床上的两个人已经换了顺序。 安娜两手放在卡列宁的肩膀上,她撑起身子,瞧着自己的丈夫。 她很少用这样俯视的眼神去打量自己的丈夫,那通常是她的位置。 所以,她发现了另一个不一样的地方,令人着迷的,原来这就是男人喜欢从这个角度去俯视女性的原因。 你的容貌不会变得更加美丽,甚至,因为这样的姿势,看起来会有些不自知的尴尬,可不管怎么样,双眼流露出的感情却不会被遮掩。 像是日光下的泉水,清澈又饱满。 她俯下身,亲吻卡列宁的嘴角,然后慢慢地收回动作,待她睁开眼睛的是,发现,男人的双眼依旧注视着她。 毫不遮掩的爱慕。 这视线宛如丝线一般,将安娜心中那些消极的情绪缠绕起来。等她思绪又回到现实中的时候,两个人的位置再一次发生了改变。 她回到熟悉的位置。 她看到那双蓝色的眼睛,像是深沉的冰晶,每一块切割面都附带着一丝情谊,那么专注地望着她。 她感觉到睡衣的肩带被卡列宁轻轻褪下,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并不会觉得寒冷,因为有某个温热的嘴唇在触碰着它们。 嘴唇的温度并不会特别热,但那地方留下的触感却让人想要颤抖,好像是,只要它那样动作了,你全部的神思就不免会跟随它的脚步沉沦。 她知道卡列宁正轻轻地吮吸那里的皮肤,顽固的,在留下很多的痕迹后,决定在一个他满意的地方留下更深沉的瘀痕。 在这之前,安娜以为自己会觉得羞涩,但实际上,她只是轻轻地抬起左手,纤细的指尖用指腹缓慢地抚弄男人的头发。 好闻的,清爽的气息在空气中细细地蔓延。 一丝夏日的日光从纱帘那里漏进来,照射在床尾出,把那处晒得暖洋洋的。 安娜把脚贴近那处阳光,比起寒冷,她总是更喜欢温暖的。 她的思维几乎有些混沌,直到那温热的触感离去。她睁开眼睛,重新看着那双蓝眼睛,只是,有些缓慢的眨动了一下,表示询问。 卡列宁拨弄她卷曲的,此刻正洒落在床单上的乌发。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眉心落下一个亲吻,然后,就像是某种温暖的植被一样,把安娜拢在了自己的胸怀中。 在刚才的动作中,卡列宁褪下了自己的袜子。 他也许本来有别的打算,也许没有,安娜不知道。 她在一种满足的困顿中,重新沉浸在了睡眠里。小手贴着丈夫的胸膛,原本有些泛着凉意的脚正被对方的脚贴近着,一同接受那一缕阳光的照晒。 作者有话要说:  和安德烈的约定 安德烈:如果别人给你糖果,让你和他走,你会不会跟他走? 小斑比:摇摇头不会 安德烈:很好,在这里等我 小斑比:点头好 后来,安德烈离开了一会儿 陌生人:我有糖果,你要不要和我走? 小斑比:摇摇头不要 陌生人:那小甜饼? 小斑比:纠结不要 安德烈回来正好看到陌生人,他举了举拳头,陌生人灰溜溜地逃走了 安德烈:那个人是不是说有糖果让你和他走? 小斑比:恩,他还说有小甜饼 安德烈:惊恐以后记得给你小甜饼也不能和陌生人走! 小斑比:软软地笑给我再多的小甜饼也不会的 安德烈:恩突然觉得小斑比变聪明了。为什么? 小斑比:因为我答应了要等你啊!天使微笑 安德烈捂住鼻血默念:我的表弟为什么这么可爱? 第75章 hapter75 初夏的雨水比不上春季那样缠绵悱恻,飘飘洒洒的细雨轻轻地贴服在发丝上只能从突然变得雾蒙蒙的头发上判断雨水的方向。 昨日的阳光像是一场梦到了今日上午又是淅沥沥的小雨。 高曼先生和普罗霍夫先生出门了,店里面只有安娜和奥里亚小姐。 奥里亚小姐不像平日一样手里捧着书本,或者为高曼先生整理最新的设计稿。事实上被她轻轻翻弄的的确还是高曼先生的设计稿,只是,那厚厚的装订好的,从纸张上看得出来是很久以前的。 “您要回去了吗?”奥里亚小姐抬眼问道虽然是问句眼神却平和。 “事实上,还不想。”安娜说。尽管她已经明白了奥里亚小姐的选择可她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谈乱这件事儿。 这个心思通透的小姑娘想必已经明了她浅浅一笑,并非十分漂亮的脸蛋上有着成熟的表情。 “我想您留下来陪陪我。”她请求道因为很少这样做,所以连央求都是轻言细语的让人无法拒绝。 奥里亚又看了看外面,又说:“外面下雨了但我想不会很久的。您最好等雨停了再走。” “好的。”安娜说,觉得松了口气。 奥里亚小姐合上画稿,她想要去泡茶但安娜阻止了她:“我来吧。” 奥里亚小姐笑了一下:“这不是什么艰难的事儿。”她轻轻推拒了安娜的帮助。 不一会儿,茶香在湿润的空气中挥散开来。 小桌靠近窗外,能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景色。安娜注意到前两天还不是这样的。 “是我让爸爸搬的。”奥里亚小姐说,她秀气地放下茶杯,小拇指侧边轻轻碰触茶碟,缓和了一点冲击力,使得这个动作看上去十分文雅。 “我喜欢雨。”她说。 安娜不喜欢雨,雨水总是容易让人觉得惆怅。 “您不喜欢雨是吗?”奥里亚小姐问道。 “更喜欢天晴的时候。”安娜回答道。 奥里亚小姐笑了起来,就像是她早已预料到一样。喝过温热的茶水后女孩儿的双颊也有了温暖的红晕,看上去不会那么苍白了。 “大部分人都不太喜欢雨。”她思考了一下,然后确定道,“我很小的时候应该也是不喜欢的,但后来就喜欢了。”她笑了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眼神有些闪闪发光起来,让她整个人看上去这才有了十几岁姑娘该有的生气与活力。 过了一会儿,或者是受到了情绪感染,还是别的什么,安娜听到奥里亚小姐突然问她。 “您在下雨天去抓过蜗牛吗?” “没有。”安娜回忆道,雨水充沛的季节里总是让她觉得提不起劲,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下一次您可以试试。”奥里亚小姐建议道,“和您的丈夫一起,那很有趣。” 安娜看着面前的女孩儿,从她细致的眉眼出流露出的丝丝情谊,到微微张开的,如桃花花瓣一样浅淡却暗喻情深的唇形。 突然地,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安娜略微睁大了眼睛,那灰色的瞳孔里似乎流露了什么。她忍住呼出欲出的答案,而是问道:“是高曼先生带您去的吗?” 奥里亚小姐愣了一下,看上去有一点慌乱,她抬起手想要去够茶杯的小耳朵,却又在肌肤贴近了那一抹逐渐冷却下来的温度时又瑟缩了一下。 安娜放柔了神色,她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对面奥里亚小姐的手背,安抚她。 奥里亚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小小地呼了一口气,然后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 “他的确带我去过,可是,”女孩儿停顿了一下,唇角微微弯起,“让我爱上雨天的是我的父亲。” “啊,是的,爸爸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最初的惊愣过后,安娜觉得自己真的不会再奇怪了。所以一切都解释的通了,那些偶尔让她觉得不对劲的事情,在这间小小的铺子里面,除了三个人的故事外,原来,还有一些别的,属于一个人或者两个人的故事。 安娜开始收回手臂,静静地听这个女孩儿说她的故事。 在那个故事里,奥里亚才是主角。从她那有着强壮手臂的父亲死去后,她美丽的母亲被一个黑发的年轻男子恋慕,他们从未结婚,她知道她的母亲一直爱着的是她早逝的父亲,甚至在几年之后,她也感染肺病死去了。 “其实他没必要一直照顾我的。”奥里亚轻声说。 “他爱的是我的母亲。我于他而言,只是一个附赠品罢了。他甚至从没得到过公正的待遇。” 这样的关系,尽管没有能回应的爱,但那个人依旧坚持留在她们身边。在那些奔走的岁月中,在母亲不断思念父亲的时候,那个黑发的年轻人渐渐地在她心里留下了烙印。 一个女人有了自己的爱情之后才会开始学会思念,她当时太小了,只是个女娃娃。她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所以在爱情开始之前,在她最先学会的不是思念,而是依恋。 “母亲死后,我们又去了别的地方,但总是住不长,因为欠债。后来我们准备搬到这里的时候,情况才好起来,他让我叫他爸爸。” “算起来,爸爸他已经陪了我十年了。我以前从没想过自己可以活过十八岁,可是现在我希望我可以。”这句话,比之之前的低声,安娜注意到了奥里亚小姐语气中的坚定。 她一直就是这么神奇的女孩儿。纤细的身体,然后是,成熟的心灵,还有像这样子的坚定,以及,过人的聪慧。 “所以”安娜说,用眼神询问着。她想知道,那究竟是不是爱情,如果是的话,对面前的女孩儿来说,该多么不公平啊。 奥里亚小姐轻轻惊叹了一声,然后笑着摇摇头。 “不,不是的。” 她思索了一会儿,道:“我想它不是那么简单的,也许我也不清楚,可是,我知道的是,对我来说,它们是最重要的。” “那你对普罗霍夫先生?”安娜问道。 奥里亚小姐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显得有些愧疚:“我想,比起我父亲,我还是更像我的母亲。” “普罗霍夫先生是一位好人,我想他是知道这一切的,可他什么也没说。他总是说是因为他自己,他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我知道不是的,我”奥里亚小姐停顿了一下,低喃了一句,“我知道的。” “他是个好人,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那幸福是我给不了他的。如果我再长大一点,也许我可以给他爱情,可是,我总归是没办法陪伴他太久啊!” “爸爸他已经照顾我太久了,他是一个渴望自由的人,却甘愿让爱情绑住了他的脚步。” “而我,我不是他的爱情。可是他依旧留下了。但现在,我啊,总该让他自由了,我已经依赖他太久了。” “就像我担心普罗霍夫一样。他这样好的人,以后,应该有一位好姑娘来爱他的。” 奥里亚抬起头,眼神温和,安娜并没有见到她露出任何迷茫的神色。 她或许脆弱,有点点哀愁和无奈,但更多的却是温和还有成熟。以她的年纪来说,安娜甚至觉得自己还不如对方成熟。 “以前,我只有爸爸,但现在,我还有他,还有您。” 奥里亚看着安娜,又笑了起来。 “虽然时间不是那么长,但对我来说,这些经历过的事情都是十分宝贵的。” “可是这些总归不是一辈子的啊,这么多的好,如果我总是独占了,愧疚感会将我淹没的。所以啊,我总得找到一位完完全全属于我的。就算我请求什么,也是毫无负担的呀” 当茶杯上最后一丝温度冷却下来后,瓷器又重新恢复了它本身特有的冷感。温暖它们的人已经不在了,它们也不悲伤,只是重新回到了它最初的样子,亮丽的珐琅彩下,依旧是无法掩盖的华美。 “雨小了。”奥里亚小姐轻声说,她看着窗外,然后回过头冲着安娜浅浅地笑了一下,“毕竟是夏季的雨,时间总不会太长的。” 这话安娜不久之前还听到过,那个时候,那个说是自己不勇敢的男人也是这样说的,笑得坦率和释然。 安娜真希望自己拥有神奇的魔力,能够达成他们的愿望,可这才是生活啊,人但凡有什么心愿,归根究底,除了自己打心底去成全,谁还能帮助谁一辈子呢? 看着奥里亚清澈的双眸还有微笑,安娜想:原来,这些人中,倒是自己执着了。 她以为爱情很重要,婚姻中的责任也是不可推卸的。却不知道,这人世间,除此之外,每个人也有自己认为的最重要的东西。 奥里亚小姐的爱情虽然还未开始,但于她而言,现如今已经有了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终究也把心中那股浊气吐出来,莞尔一笑: “什么时候也让我见见那个人呢?” 奥里亚小姐笑了起来,点点头:“爸爸他会安排的。” “我很期待。”安娜轻松地说道。 时钟已经指向了三点,高曼先生他们应该也快回来了,雨也快停了,只有路上的湿润在悄悄地告诉别人,之前有一场时间短暂的大雨。 安娜也准备离开了,她刚想说话,对面的奥里亚小姐却眼神亮了一下,然后看向安娜,眨了眨眼睛,“您丈夫来了。” 安娜转过身去,果然,在门口,一辆熟悉的马车出现了,而高个子的男人正撑着一把手工定制的黑伞,在安娜回过头去的时候,四目相对,后者冲她轻轻地点了下头。 虽然有些意外,但微笑依然仿佛缠绕在屋檐上的雨丝一样出现在安娜的嘴角。 她看到男人走了进来,细致地收好了雨伞,水珠在门口整齐的排列滴落下来,然后在雨伞筒那里安静起来。 湿润的空气让卡列宁的头发看上去像是某种雨天的苔藓一样,上面像是有着点点雾气,让那点褐金色变得更加深沉起来。 深色的西装让他瘦削的身子看上去更加挺拔,在他抬眼的时候,仿佛有缱绻的温柔从那个点头致意中传达过来。 安娜知道那不应该这么明显,也许是她自己像她的情绪加强了这一感受,但不管如何,她只是确定她的爱情的确是存在的。它开在婚姻中,没有因为日常的琐碎而摇摇欲坠,反而是在保护下,沾染了雨水后,变得更加鲜艳和灿烂起来。 就比如此刻,因为她不知道的原因,他知道她这个时间还没回家。也许是因为他提前回去了没看见她,也许是因为他那聪明的脑袋猜测她不可能那么早回家,原因总不是那么重要的。至少在现在,当她的丈夫走近她的时候,没那么重要。 “告诉高曼先生,我期待他的安排。” 奥里亚小姐微笑着应了一声。 卡列宁冲奥里亚小姐点点头表示告辞。尽管面对的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姑娘,面容还是稚嫩的,但这位彼得堡的高官先生却给予了足够的尊重。 精致成熟的灵魂从不会因为身体的脆弱而显露出灰败的痕迹,在时光的沉淀下,只会越来越美。 比起妻子的感性,理智的男人其实更加明白这个道理。 出门之后,安娜没有向上次一样要求走路。 她和卡列宁一起乘坐马车回到家里,在路上的时候,她缓慢而平静地与他讲述那一小时中听到的故事。 没有抱怨,也没有烦扰。和前几天相比,安娜显得成熟起来。 卡列宁自然发现了妻子的变化,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选择,轻轻地握着妻子的手,然后聆听她的诉说。 等到了家里之后,下了马车,安娜更加贴近自己的丈夫。 就算是初夏,下雨也依旧是有些闷热的。安娜可以感受到卡列宁身上的温度,可她就是不愿意挪动分毫。 老实说,那有些拥挤,她知道以卡列宁习惯的距离来说,简直正处于一种会让他皱眉的程度。所以,安娜小心地观察了一下自己的丈夫,但后者那习惯性拧起的双眉间,此刻却一点褶皱也没有。 他就是,那么平稳的撑着伞,双眼仔细地打量着前方的路面,把她轻轻地带到干净平稳的路面。 安娜怔怔了一下,因为她发现,在对方举着的伞面下,尽管天空被遮蔽了起来,但因为是信赖和爱着的人,少了天空那片风景,她依旧可以尽情地看向地面上的景色。 浅浅地水洼,偶尔跳着的蛙类,被雨水冲洗的发亮的叶面,还有那些不小心把页面压得低低的蜗牛。 就那么突然的,安娜有些冒着傻气地问道:“亚历克塞,你愿意陪我在下雨天抓蜗牛吗?” 脚步停了下来。 安娜微微仰头望去,虽然是无意识地说了出来,但不知道为何,现在心里却有些认真了起来。 “现在?” 熟悉的淡淡沟壑出现在双眉间。 安娜认真地点了点头,几乎摒住了呼吸。在看到对方有些松动的表情后,安娜又开始自然地呼吸了。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想法。”卡列宁说,他指出这种想法可能带来的好处。 “蜗牛并没有什么用处,而那样做的话,你可能会生病。” 他看到安娜微笑的脸,更多的关于这个想法不可行的道理就被他咽了下去,然后不太确定地问:“你,喜欢蜗牛?” “不,我不喜欢。”安娜摇摇头。 卡列宁心里略微放心了点,但基于妻子这种不确定的性格,他还是问了一句。 “那你想要这么做?” “也没有,我想和你回家。”安娜说。重新挽着丈夫的手臂,她的步伐变得轻快起来。她肯定道:“我想和你回家。” “我想和你一起喝点汤。想要热水然后把这身湿答答的衣服换掉。然后我想你给我念点故事。” “它们很健康,所以你会给我的,是吗?” 尽管明白这只是妻子的一种玩笑话,但卡列宁还是回答的认真。 “是的,我会给你。”他低声说。 热水洗去哀愁,雾气蒸腾掉躁动。夏季的夜晚来得没那么早,就像安娜之前说过的,当一个舒适的她需要一个怀抱的时候,她总是能得到的。 卧室的软椅上,女子轻柔的纱裙垂落在地毯上,与纹路繁杂精美的地毯相比,白色的长裙显得优雅而随性。裙摆的尾端,与男人深色的西裤脚面缠绕在一起,妖妖娆娆的,像是宣誓着什么。 但再往上面看去,女子却没有能够枕在男人的腿上。 “白天,安娜。”卡列宁用谴责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妻子,他还坚持不在白天换上居家服,只是解开了西装外套,依旧留了一件白衬衫。不过,在安娜的坚持下,至少他的袖口解开了,露出了一点小臂。 所以,安娜只是盘着腿,带着抱枕,略微有些怨念地靠着卡列宁,听他用没什么语气欺负的调子念着一些一点都不童真有趣的故事。 可不管怎么样,初夏里,肌肤之间尽管有些粘腻,但熟悉的味道依旧让人觉得安心。 在雨停了之后,男人停下了念书的动作。 有那么一会儿时间,卡列宁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略微侧着头,凝视着妻子的睡颜。 那小小的嘴唇轻柔地闭合,和他自己不一样的是,安娜秀气的鼻子在靠近眉心的地方,一点褶皱也没有。 那些不被允许的不得体,在妻子睡着后,就被轻轻地挪开了。 卡列宁放下书,双手扶着安娜肩膀,以一种男人本不该有的温柔力量,把妻子的身体挪动到他的腿上。 在安放好自己的妻子后,男人的左手重新捡起了书本,而他的右手,在主人认真地思考后,终究还是轻轻地落在了女人的脸颊上。 手指从头发的边缘往下,拂过耳侧,露出妻子美丽的侧脸。 肌肤细嫩,左颊边代表着年轻的象征,会自然地像是苹果一样微微鼓起,手指尖按压一下,一个小小的凹陷很快又会被填满。 像是发现了什么,又或者是难得的有这样的机会,这位彼得堡的高官先生第二次放下了书本。 他双眼有些好奇地瞧着妻子的脸颊,带着薄茧的手指在上面慢慢地移动,最后,唇角微微勾起。 因为那食指尖终于找到了目的地。 轻轻按下去,是记忆里熟悉的位置。 在安娜微笑的时候,会显露出来的酒窝。 这酒窝像是有着微笑的力量一样,让人忍不住去观察,去探索。 在确定了那位置所在后,男人眨了一下眼睛,良久,他俯身,在上面落下一个亲吻,睫毛下,蓝色的双眸里流露着深深地爱意。 而这一切,酒窝的主人也许是不知晓的,也许她是知道的。不然,谁能解释那紧闭的双眸下,微翘的嘴角呢? 作者有话要说:朋友的文:nppbn阴阳医综法证 斑比弟弟:玩游戏吗? 小斑比:好啊 斑比弟弟:赢了我亲你一下,输了你亲我一下 小斑比:恩恩完全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十分钟后,小斑比亲了弟弟二十五次 小斑比:不太确定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斑比弟弟:没有正直脸 小斑比:那,那好吧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决定还是相信弟弟 ps这章想了很久,之前看灵魂摆渡旧事那一集很有感触,盲女的爹为了她的假装借了高利贷还不起,对方说那就把他女儿卖去窑子里,盲女的爹把对方s了,最后盲女也因为爹被退婚了,但为了活下去,盲女决定把自己卖进去。然后我就想到了奥里亚小姐 第76章 hapter76 高曼先生的安排总是如此地迅速。 在安娜提出那个要求之后,不过是第三天他就安排妥当了。 她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分别总是在所难免的可是,她依旧希望时光可以走得再慢一点。 他们还没有认真谈过,但安娜知道骄傲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的同情,还有,自以为是的帮助。 她坐在梳妆台面前手里摸着一串珍珠项链。她思索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又放下转而选择了另外一条裙子。 一点小高领淡淡的颜色,非常漂亮。 她本打算换上的但卡列宁阻止了她。 “怎么了?”她疑惑地抬头。 “换一件吧。”男人说。 安娜有些不解卡列宁一向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发表什么意见的。 卡列宁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然后才说:“安娜,紧绷的领口并不好。你在焦虑。” 他说完后又拿起那串本来被安娜舍弃的珍珠项链细致地捋顺,然后动作细致地给安娜戴上。 安娜情不自禁地摸上了项链的前端她看着镜子里的他们,心渐渐地安定了下来,但依旧有些忍不住地问道:“不管发生什么事至少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卡列宁没有用任何理性的话语来告诉安娜,她说的都是傻话,他只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语气平静地给了她最想要的答案,也是,最真实的答案。 “是的。” 安娜听了,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她忍不住轻轻侧身,脸颊靠向丈夫的手心。 那宽厚修长的手指,略带薄茧,在脸上细嫩的肌肤上摩擦着,并不舒服,可是,这毕竟是真实的,让她觉得安心。 她像是一尾离开水草的鱼,少了那些缠绕后,并不会觉得多高兴,而是有点惶恐和不安。 “我不喜欢分别。” “我也不喜欢变化。尽管我知道,除了不好的,也有更多好的变化。” “属于我的东西总是不多,亚历克塞。可如果我抓得太紧了,我又怕会更快失去它们。” “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联系,我总是希望长久一点。” “但人生总是如此的,安娜。”卡列宁轻轻地抬起手,抚弄安娜的脸颊。他任由自己的妻子像是婴儿一样向他寻求怀抱,而他尽管不熟练,却总是会允许的。 他总愿意尽自己所有的能力,为她解答困惑,缓解焦虑。只要他有的,只要他可以做到,他并不惧怕去尝试。 “我明白的。”安娜轻声说。 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现在像是漂泊在大海上的一艘小船,连桅杆都在晃动。她努力地想要平衡,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以实现。直到有一艘大船就在她面前,它甚至什么都不要说,就只是让她看见,那么,很多时候那就比得上所有的安抚了。 卡列宁,她的丈夫,只要他在这里,在安娜看得见的地方。她焦虑的心情总是会缓解的。 这也是她爱他的原因。就算是已经明白的道理,但如果有个人,用那么平静的语气告诉你,并且除此之外,还为你提供一个怀抱和港湾,那么,就算是曾经惧怕的东西,总还是会克服的。 傍晚,安娜发现一个事实,这世界上有时候的确会发生这样那样的巧合。 就比如现在。在彼得堡的大饭店中,安娜还未落座,看到对面的男人时愣了一下。那毕竟不是多久之前的事情。 “您就是” 男人也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他起来微笑了一下。和那天的局促相比,现在的他显得更加放松,整个人像是雨后的微风一样,有着不伤人的和煦。 “你们认识?”高曼先生问道,略微挑起眉毛。他身上穿着修身的西装,看上去有几分清瘦,但眼神依旧聪慧而且带着一丝独有的傲慢。 他这样的人,像是天生就适合彼得堡这个广大的舞台一样。任谁也想不到,这个像是为自由和随性所创造的男人却选择了这么一条被束缚住的道路。但不会太久的,他们都知道。 安娜眨了下眼睛,让那一丝忧愁随风散去,然后她笑了起来:“一个小故事。” “介意分享给我们吗?”高曼先生说道,略博的嘴唇缓缓地挑出一抹不含恶意的叽笑,比起这笑容本身所代表的惯有含义,那更显的有娱乐性和戏剧性。 “毕竟,以故事开头总是不错的。” “您来讲述还是我来呢?”那位叫做斯特拉霍夫的先生温和地问道。十分地具有绅士精神。 安娜有些意外地看了对方一眼,然后说:“您来,可以吗?” 斯特拉霍夫先生点点头,他开始讲述那个小插曲。说到最后的时候甚至又特意看了奥里亚小姐,语带笑意。 “我原先认为那枚胸针是最适合您的,现在可能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我没想到您会更喜欢这个。” 安娜顺着斯特拉霍夫先生的目光看向奥里亚小姐,她今天已经将胸针佩戴出来了。是天鹅的造型,简约却充满了浪漫色彩。 奥里亚小姐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天鹅的颈项,然后抬眼微笑:“我喜欢您说的那个故事。” “事实上,那是我女儿加丽娜建议的。”语气温和,眼神还带有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真挚。 奥里亚小姐看向小姑娘,再一次肯定地说:“我喜欢它。” 小姑娘有些脸红,像洋娃娃一样羞怯地笑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我希望这样的话您能更喜欢我爸爸。” 奥里亚听了,并没有像十几岁的女孩儿一样脸红,而是靠近了加丽娜,在小姑娘的耳畔间轻轻地应承了一句。而安娜尽管听不到奥里亚说了什么,但从小姑娘闪亮的眼睛看来,那一定是满足了她的想法。 她抬眼看向自己的丈夫,而后者在感受到她的视线后,在桌下,卡列宁轻轻地拉了安娜的手,然后放开。 他做的如此自然,以至于有些意外的安娜暂时的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地,微笑再一次浮现在她的脸上。 她再抬眼看向斯特拉霍夫先生和奥里亚小姐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注意到了更多的事情。像是那些询问还有眼神的交汇,虽然有些生涩,但比奥里亚年长许多的斯特拉霍夫先生的确是让前者表现出了舒心的样子。 在回家的时候,安娜坐在马车上,突然感叹道:“斯特拉霍夫先生虽然并不是最好的,但也许对奥里亚小姐来说,他的确是最合适的。” “像是那个胸针。” “他这样的人,衣服质量高档,却不是最新的,但保持得非常好,而且看上去十分舒适得体。他给自己的女儿从上到下却都是簇新的,在领口的地方还特意选择了最适合孩子的织物,那分明是特意改过的。” 安娜停顿了一下,然后看着卡列宁莞尔一笑,因为对方就像之前一样,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而安娜要做的,就是让这个姿势变得更加亲密。 纤细的手指和大手十指交握,在无人注视的地方,安娜知道卡列宁总会允许这样的亲密。 “亚历克赛,像他这样脾性温和的人,对物质并无太大的追求,却为了那枚胸针向我们开口了,可见,他是真的把奥里亚小姐放在心上了。” “但他并没有成功不是吗?”卡列宁平静地说道。 安娜眨了一下眼睛,她知道卡列宁并不是不知道答案,他这样做,更多的是在以他自己的方式,轻轻地解开缠绕在她心中的一点愁绪。 她抬起另一只手,覆盖在交握的手上,像是小时候的缠花结的游戏一样,假装有那么一根细绳,在空气中用指尖波动,每说一句话,就解开一个结。 “可是他努力过了。如果他一定用各种方式得到它,那如此强势的人,我想,倒是没那么适合奥里亚小姐。可是,”安娜抬起头笑了一下,“他虽然放弃了一定要得到它,但也为她选了另一个独一无二的礼物。” “在这一点上,斯特拉霍夫先生和奥里亚小姐真的是非常相像呢!” “爱情也许只有一种形式,但是婚姻,总归是有多种经营方式的,不是吗?” “这一点,我赞同你,安娜。”卡列宁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 “用心经营的婚姻总不会太差,就算一开始,他们不是那么相配。但爱情之所以要在婚姻中生存,也不过是因为在漫长的时光中,只要走得快的人愿意等等,走得慢的人愿意加快步伐,最终,总归是可以并肩行走的。”安娜说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依然保持着某种略微倾斜的姿势,而她的丈夫也同样如此。 这习惯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它变得如此自然,以至于连卡列宁自己也不知道其实他最习惯的姿势是正面朝向别人。 这不仅是一种礼貌问题,更多的是一种掌控问题。 他的官位决定了这个姿势才是最佳的视野点,而他的性格也决定了在这场婚姻开始之前,几乎没有人可以让他偏转身体。以一种并不舒适,却又心甘情愿的姿势去倾听语言,去回答,去把时间从公物前挪开,渗入到另一个人的生活中。 “如果我很想要一样东西,你会为我想尽办法去拿到吗?”安娜突然问道。 “合理范围内,是的。” 安娜听到丈夫的答案,虽然是预料中的,但她还是笑了起来。 “我告诉你,亚历克赛。”她靠近对方,几乎要贴着对方的嘴唇,细细地呼吸着,双眼凝视对方的蓝眼睛,努力用一种甜腻腻的语气玩笑说道,“下一次,如果你要得到一位女士的吻的话,最好把答案改一下。” “告诉我,你会拼尽一切为我拿到。” “勇士可以夺得公主的芳心,不是因为他有多英俊,而是因为他愿意为了对方拼尽一切的勇气。” 然后她说完这句话后,就故意撅起嘴巴,在男人的下嘴唇轻轻地啃了一下。正待她要心满意足的放开时,男人却抬起左手搂住了她的腰。 安娜的腰很细,感谢那些锻炼吧,她比刚来的时候更结实了点,连肤质都变得更好。那里还没有人光临过,但做丈夫的总是知道。 卡列宁紧了紧手臂,他的右手抬起,从妻子耳侧的肌肤抚摸起,那里的肤质细腻,像是上好的羊脂,被细细地抚弄后会十分敏感。 在感受到对方皮肤上略微传来的颤栗感后,作丈夫的才把右手慢慢地往下滑动。最后停留在妻子的颈侧。 他的拇指摩擦着妻子精巧的锁骨,虎口的位置细细地在柔嫩的肩膀处划过。 这一过程中他什么都没说,而这样突兀的动作使得安娜也惊了一下,以至于除了让对方为所欲为之外,什么都不能做。 空气里是如此的安静,好像分子们都放缓了动作一样。 马车粼粼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还有车轮滚动造成的晃动,但在男人的双眸中,安娜却觉得时光都好像是静止了一般。 这一刻,她觉得连自己的生命都像是被定格住了一样,在那样的视线下,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正被对方细细的把玩着。 “恩。”她轻轻地恩了一个音节出来,几乎是无意识的,却似乎没有打破什么。 男人似乎没有被打扰到,他的视线依旧一丝不苟地在安娜颈侧的肌肤上欣赏着,良久,当安娜自己都感觉到热起来的时候,她终于听到了卡列宁的声音。 低沉,平静,却不容许反驳的。 “我不会成为勇士,安娜,但你的吻也只能是我的。” 安娜有些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 他褐金色的头发在光影的折射下像是松树林里掉落在苔藓上的针刺一般,在脱落之后,被雨水浸润,重新蒸发完水汽之后,有一种别样的柔软。 他应该是从来都不会说这些话的人,可他却真的这样做了。安娜知道的,她当然知道了。因为那双眼睛,从来都是喜欢平静地注视着她的双眸,此刻,确是略微低垂着。 纤长的睫毛掩映下,像是幽暗森林的灌木一般,挡住了主人所有的神情。 这种话,如果是一个小孩子来说,通常是仰头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毫无畏惧地要求着。如果是一位成年人,若他个性顽强,则多半是带着某种强势的命令,若他个性温软,则多半是带着绅士般的请求。 但这一切套用在卡列宁身上都不合适。 他没有拘束,也没有脸红,语气平静,嗓音低沉,不够理直气壮却又带着某种占有欲。 这本来是一个玩笑,安娜知道聪慧如卡列宁肯定也知道,但他就是这么说了。像是一种要求。 卡列宁几乎从未对安娜要求过什么,真正意义上的那种。 他的身份、地位,他拥有的一切,让他习惯称为施赠者,而不是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那些与工作无关的,只为满足他私欲的东西。 但在这个玩笑里面,他对安娜要求了。 安娜习惯给予了。她不太幸运的人生开头,为了让生活变得更好一点,她习惯去付出,去给予。她本来应该习惯这些的了,直到她遇到了卡列宁。 从结婚之后,她努力把自己有的都给予对方,但她心里知道,这些其实并不算什么。 在这个时代,她的外表,她的财富,本来也不是真正属于她的。她永远没办法成为那种大女人,无法去改变这个时代,她能做到的从来都不是很多。而她有的,最珍贵的,也不过是全心全意的感情而已。 她原来只是“给”而已,从没想过有那么一天,卡列宁会和她“要”。 这让她觉得,原来,她所拥有的,真的是如此珍贵的东西。被珍视,被看重,以至于,连卡列宁这样的男人都需要开口和她“要”。 “你总是,”她轻轻地笑了起来,眼睛里有一点点雾蒙蒙的,“那么轻易地就让我感动了呀,亚历克塞。”她轻轻说道,像是词语匮乏一般,斟酌良久,还是找不到更好的替代词。 安娜抬起双手,她捧着男人的脸颊,用上了她最珍视的目光。 这一刻,十四岁的年龄在他们之间,就像是清晨叶面上的露水一样,泛着晶莹的光,好像是会阻碍阳光对叶面的照耀,但其实,只要时间足够,那些露水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而已。总有一个时间点,他们会被叶面吸收,成为让叶子成长的养分,在某个季节里,嫩绿的茎叶上,还会颤颤巍巍地开出一朵小花,用来表示对阳光的感谢。 “以前,我想,对这个世界来说,我是那么地普通,甚至有些卑微,小小的,又脆弱又无奈,好像风一吹,我就会失去方向。有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会有点难过。但是现在,只要在你的眼睛里有我的存在,我啊,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没那么重要了。” “亚历克塞,你是我的丈夫,你让我觉得如此幸福,所以你当然可以要求我只属于你,就像我也要求你永远属于我一样。” 属于是一个归属词。 安娜的生命里不缺少幸福和欢笑,但独独缺少了这个词。 不管多么亲近,说到底,一个人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可以毫无负担的要求另一个人属于自己,也唯有婚姻才有这样神圣的权利。 你属于我,我属于你。平等却相溶,在岁月的兜兜转转中,衍生出越来越多的关于幸福的痕迹。 而这些浪漫和感性的词汇不管再美好,通常也总是比不过一个在当时的,最轻柔的吻来得实在。 就像是卡列宁,她的丈夫。 安娜想:他用理性对待这个世界的法则和公正,他是冷静和严苛的,一般人通常在看到这一切后就会望而却步了,判断他是一个冷硬的人,而不敢再上前去轻轻地触碰他一下。其实,只要你那么做了,你就会发现,这个理性的男人内心保留着一块多么柔软的地方。像是被春风吻过的草地,像是晴天的波光粼粼的湖面,像是料峭严寒后高山上第一朵在积雪融化后探出头的花朵,有一点孤独,不是很美丽,却坚强,让看到的人会忍不住微笑起来。虽然少,却毕竟是没有预料到的景致,让人心生意外却又满含感动。 作者有话要说:给鱼君一个爱的么么哒,谢谢打赏! 安德烈的受宠若惊小剧场 小斑比刚刚学会说话没多久,安德烈来度假 安德烈:叫哥哥 小斑比:咯咯 安德烈:大喜,告诉所有人他会叫我哥哥了! 安娜拉了拉卡列宁的袖子:小声要不要告诉他 卡列宁:沉思没有证据的事情他不会相信吧 十分钟后,卡列宁抱着小斑比,在安德烈面前,指着一条柯基问 卡列宁:这是什么? 小斑比:吮吸了一下手指头,乖巧咯咯 安德烈: 卡列宁:他还学会说一句话之后见到什么都会这样喊的,所以我一般教会他喊爸爸之后就再教他喊哥哥,因为这个词他平时不怎么接触的到 朋友的文:nppbn阴阳医综法证 第77章 hapter77 当雨水下够了之后,初夏已经悄然逝去。夏日的暑气蒸腾着空气里的水分。 小小的店铺里唯有安娜还有高曼先生。 今天的事情有点儿不一样当安娜从外面进来时发现高曼先生没有在她惯常的位子上。他有些过分苍白的手指间里不是划粉的痕迹,而是一点点颜料。 “介意我看看吗?”安娜问道。 男人抬眼瞧了她一下,淡淡地开口道:“我记得我通知过您的今日没有教学。” “再没有您这么不负责任的老师了。”安娜笑道,不介意对方的冷淡。 她提着裙摆走近对方,眼神落在画板上。 厚重的颜料上容貌亮丽的女子静静地沉睡着,相貌苍老的男人正紧皱着眉心凝视着对方小小的窗外是春的声音一抹嫩黄色的迎春花悄然绽放着。 少女安心的微笑和男人纠结的眉心形成了对比,屋内的灰暗又与窗外的明亮形成了对比一明一暗中让人不觉好奇他们之间的关系。 “是父女吗?”安娜问。 “不。”黑发的男人否定了,略薄的嘴唇轻轻地吐出一个答案“是死神。” 安娜愣了一下。 高曼先生盯着面前的花瓣,褐色的颜料在男人纠结蓬乱的头发上涂抹然后他抬眼看了安娜一下,笑道:“您不会是相信了吧?” “有那么点相信了。”安娜说她虽然是轻轻微笑着,心里却有些怅然地明白。 高曼先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绿色的眼睛里有一丝茫然像是有些犹豫是否该换一幅画,但没有很久又变得冷静和清明起来。那抿起的嘴角放松了下来,决定继续涂抹颜料,不过这一次,男人的动作变得更加和缓了起来。 两个礼拜后,彼得堡那位天才型的裁缝师离开了。 安娜在渡口前送别一个人。 普罗霍夫先生抬起肌肉强健的手臂,他这会儿已经完全像是一个水手了。他的脸十分干净,同那些吹着口哨的船员们不太一样,但他的双眼间却和他们一样,总是藏着一缕大海的眼神。 “您会回来的,对吗?”安娜右手压着帽子问道。 普罗霍夫先生笑了起来,显得爽朗又无害。 “是的,虽然说不准是什么时候,”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但有机会的话我会去拜访您和您的丈夫的。” 最后,大个子的男人挥了挥手,桅杆在海风下晃动着,安娜也抬起手送别对方。 一阵强风吹来,淡紫色的丝带松开了,帽子随着风的弧度飘舞了起来,安娜的声音在风中消散了,然后勾勾唇角,露出一个笑容。 因为迎着光线的原因,女子的眼睛只能微微眯起。尽管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安娜依旧想要看清楚对方的样子。 夏日辣的阳光下,渡口边,男人的身影被拉得老长,显得更为瘦削,却永远都不会单薄。 浅色的西装穿在他身上,就像是这个夏天的味道一样。在汗流浃背的同事,也让人能够更加原汁原味的品味出这份只属于夏日的感觉。 “真巧。”在卡列宁走到他身边,小心地为她戴上帽子之后,安娜说道。 “我和你说过至少这个时间我可以过来的。”卡列宁说,好像是不能领会安娜的意思,但他变柔的视线却让安娜明白,他什么都知道。 安娜挽着对方的手臂,她偏头,的阳光不再直直地照耀在她白嫩的脸颊上,尽管那些光线总想要偷溜过来,但做丈夫的总是足够高大的。那微微侧转的身子,最终,连毒辣的烈日也有些无奈了,只能不甘不愿地在男人的脸颊旁扑打着泄愤一样。 她笑着,语气轻快地说道:“亚力克赛,从体面角度考虑,你是不是该再给我找一个店老板呢?” “我以为这些事你想自己解决。” “不行不行,我想要放松一段时间。”安娜说,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已经完全不介意那些事儿了。毕竟,他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想要保障她的安全。在彼得堡,名声对女人来说重过一切。而名声的定义,很多时候又取决于你丈夫的声望和你自身的优秀。 这很矛盾。就像是姑娘家如果有了太多的追求者,那对她的名声总是有损害的。而若是这个圈子里的妇人们有了这样的艳遇,则象征着你的魅力。 安娜原先总想着,在这个时代,作为女性她在未出家之前就已经被别人打上了附属品的标签,当一个有钱的女人带着丰厚的假装嫁给另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时,她就又变成了这个男人的附属品。正是因为这样的不平等,所以她想要让这份婚姻变得更加平等一些。 她做了一个不太聪明的尝试,期间却没遇到太多的困难,而后才明白。与她自身无关,她之所以没有感觉到什么风雨的消息,不过是因为,有那么一个人都替她抵挡了。 在这样的时代,身为男人的他总归是优秀的。他的身份决定了他的一切需要小心谨慎,不让他的同僚们或者政敌抓住任何把柄。这些事情,安娜本应该是最明白的,可她却忽略了。 所以现在,她决定毫无保留的将信任交给对方。 “我相信你可以做的很好,亚历克赛。如果你不是我的丈夫,而我又恰好遇到了你,我总会让你帮助我的。”她莞尔一笑,“而幸运的是,你就是我的丈夫,那我还省了一份丰厚的薪酬。” “上帝总是优待我的,不是吗?” 卡列宁看了自己的妻子一会儿,然后说:“安娜,你别忘记一件事情。” “什么?”安娜高高兴兴地抬起头。 “你的丈夫是彼得堡的官员,诚实地来说,还算位居高位,手握重权利。一般来说,在我面前提出请求的人总是需要支付一笔昂贵的费用的。有时候是金钱,有时候是别的。” 安娜有些呆呆地看着卡列宁一本正经的样子。 她几乎想要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钱袋子,但又想起了某些事,让她觉得有了底气。 面对那双眼神平静的蓝眼睛,安娜想了想,又看了看四周,最终还是决定靠近对方,一边脸红一边小声说:“我人都是你的了,你还要什么啊?” “那,那也是你不要,又不是我不给。”她咕哝了一声。 半响,她抬起头的时候,发现,面前的男人脸上竟然有了可疑的红晕。 卡列宁抬起手抵住唇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然后想了想靠近了自己的妻子,道:“事实上,我之前并不是这个意思。” 他说完之后又有一点点局促地放开搭在安娜肩膀上的左手,向海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才回过头重新看着自己的妻子。 果然,对方脸上是一个脸红并且懊恼的神情。 卡列宁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又忍住。 “那,”安娜抬头,忍住脸红,绷紧神情故意严肃地说道,“你到底要什么呢?” 她看到卡列宁看向她,并且又抬起手,将她颊边的一缕发丝拂至耳后,然后才说:“安娜,一个月后的宴会上,我需要一套体面的衣服。” 安娜听到这话有些惊讶,然后她笑了起来:“这可算不上要从我这里拿走的。” “说到这事儿,我必须再说一句话,我本来以为你不在乎这些。” “亚历克塞,你不喜欢改变。你喜欢严谨和有秩序,我那些小花招你并没有多喜欢不是吗?” “安娜,我喜欢它们。”卡列宁说道,“只是也许不一定要用在我身上。” “所以,又是为了我对吗?” “那场宴会很重要,我知道你已经开始在准备了。”安娜咬了下嘴唇,“我不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主意,也许还是” “安娜。”卡列宁轻轻地打断自己的妻子,“我认为这是个妥当的安排。” “我相信你,并非你以为的不那么喜欢它们。” 他又靠近自己的妻子,在她耳侧边低低地说道:“我是你的丈夫,既然你选择信任我,也就必须相信我的判断。无论是什么,安娜。” 他离开的时候又在妻子的唇边吻了一下。 安娜在卡列宁亲吻她的时候就屏住了呼吸,直到卡列宁退后一步,这才又恢复。她睁着眼看着对方,有点儿懵懵懂懂的,但没多久,眼神里就带了些骄傲的神情。就像是,她的丈夫是她最大的保护神一样,可靠又强大。 “我相信你,亚历克塞。比起相信我自己还要多的信任着你。”她欢快地说道,眼神真挚,令这位彼得堡的高官先生又流露出了一丝柔软的微笑。 事情永远不能急躁。尽管宴会十分重要,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是安娜还有一件事必须去做,那就是去探望在军校的阿力克谢。 她已经有将近两个月没有见到那孩子了。 在这所远近闻名的军校里面,第一条条例就是把学生和他们的父母暂时隔离一段时间。直到那些娇气包看清楚学校的名字。 安娜在经过各种复杂的手续后终于见到了阿力克谢。 少年的头发被剪得短短的,像是毛刺一样,完全露出他的脸庞。原先有些苍白的肤色,现在和周围的人依旧差了几个色度,但已经更接近一种健康的白色了。 阿力克谢的嘴角处有几处起皮了,但他整个人的精神气看上去很好。穿着学校统一的制服,夏季里,也塞在高帮军鞋里面,有一种不属于少年人的强悍了。 但他开口的时候,安娜知道,他依旧是那个看上去有些纤薄的孩子。 “您过得好吗?”少年问道,淡色的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的,亲爱的阿力克谢。”安娜笑着说道,她短促地拥抱了一下对方。她有注意一下四周,免得来来往往的人群看到,毕竟,这个年纪的男孩儿总有些腼腆和羞涩。 阿力克谢从安娜的眼神和动作中不难猜出她的想法。他本想要说他不介意,但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用微笑的视线看着面前的人。 “我一切都好,安娜姑妈。” “我们也是。”安娜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捏了捏,“我觉得你好像站高了?” “是的,半英寸。” “这可不是一点。”安娜故意有些敬畏地说道,“没准你会比亚历克塞长得还高。” “我希望是这样。”阿力克谢轻柔地说道。 “我想要给您还有卡列宁姑父写信,但我们不被允许这样做。” 安娜微笑着说:“我知道。我之前有些担心,然后亚历克塞告诉我了。”她说完又靠近对方,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一样亲密地说,“这可有些不近人情了,但我不好在他面前抱怨。” “你姑父他对这种过度冷酷的教育倒是不认为有什么不对,这可不太好。” “这里是军校,和别的学院是不一样的,要求也自然严厉一些。” “我明白。”安娜笑了起来,“我知道自己不应该担心,但是阿力克谢,看到你真的能够适应下去,我才真的可以安心。” “若您也在这里,我相信您也不会抱怨的。”阿力克谢露出一个肯定的微笑。 安娜眨了眨眼睛,她觉得自己被恭维了,但是,好吧,她觉得很高兴。 “您想参观一下吗?”少年询问道。 安娜点点头,然后看到阿力克谢向他伸出手臂,动作轻柔却有力。她笑了一下,轻轻地挽着这孩子的手臂。 学校本来就位于郊区的地方,一点都比不上彼得堡市区的繁华。军校的整齐划一在一开始的惊叹之后,没多久就会变得乏味和枯燥起来。为此,安娜才更加需要确定阿力克谢是否真的适应良好。 他们走到训练场地的时候,本来在打缒球的人看见了他们,喊了阿力克谢。 安娜循声望去,只见穿着制服,额上不少汗水的少年跑了过来。 双腿修长有力,眼皮也极深,深蓝色的眼睛像是玻璃球一样,脆生生的,天生就拥有某种明亮的光芒。 是有段时间没见到的渥伦斯基。 她知道渥伦斯基也去了这所军校,培特西提过,只是,她没想到会这么巧,在这里碰到对方,而且,从渥伦斯基和阿力克谢有些亲昵的话语中,安娜捕捉到了一个事实这两个人关系不错。 “日安,卡列宁夫人。”渥伦斯基虽然刚才在球场上时动作还有些粗俗,但面对女士时,自然又恢复了一丝文雅。有汗水划过他的眼角,但他却生生忍住了,没有去用袖子擦拭。毕竟,这里可不是什么宴会中,口袋里永远装着帕子。 “日安。”安娜点头回应道,然后看向阿力克谢,视线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游走,最后微微一笑,“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悉了?” “亚历克塞是我的室友。”阿力克谢说。 当亚历克塞这个名字从别人那里说出来后,特别是,被称呼的不是她的丈夫卡列宁,而是别人,安娜总觉得有些怪异。 她在心里晃晃脑袋,又同阿力克谢说了几句话,然后有穿制服的人提醒她必须离开了。 “我得走了,下次再来看你,阿力克谢。”安娜说道,临走的时候替少年整了一下制服领子。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之后,那有着深蓝色双眼的少年多看了她的背影几眼,不过他最后只是摇摇头,拍了一下阿力克谢的手臂,在少年意气风发的欢呼声中。让后者一起加入之前的运动中去。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没有小剧场 第78章 hapter78番外 这件事发生在他们准备离开莫斯科的时候。 谢廖沙在奥勃朗斯基舅舅家里度过了十分愉快的几天,虽然母亲没办法和他们一起来是父亲带他来的但他临走时也知道了一个意外地好消息他可能马上又要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这真好,谢廖沙想,他还没有当过表哥呢。 人人都很高兴除了有一个人。 “我不想再当姐姐。”七岁大的塔妮娅抽气道,连漂亮的小花裙子都弄湿了。 谢廖沙有些手无顿措,眼睛瞪得大大的。因为他很少见到塔妮娅在他面前哭泣她一直是他勇敢懂事的小姐姐。但谢廖沙毕竟是个聪明的男孩子,所以他决定放下手里的小兵人试探性地问道:“你你要一个抱抱吗?” 塔妮娅点点头,但泪珠依旧在她漂亮的脸蛋上滚落下来。 谢廖沙展开手臂五岁大的他身体还是圆圆润润的连胳膊都像是莲藕一般,嫩嫩的还又香又软。 “我已经有一个弟弟了,他一点都不好。我不想再有一个。”塔妮娅抽泣着小手紧紧地抱着谢廖沙的脖子,下巴搁在后者的肩膀上不一会儿,谢廖沙就感觉到自己的大领子被浸湿了。 “我也让你难过了吗?”谢廖沙小声问道,虽然不是他的错但语气已经有些歉疚的意思了。 塔妮娅松开手,垂着头,然后又摇了摇否认了。 “你很好,谢廖沙。” “我希望你是我妈妈生的,是我的亲弟弟。”她从内衬的口袋里拿出一条花手帕,有些秀气的擦了擦眼泪。 “你告诉过陶丽舅妈吗?”谢廖沙拉着塔妮娅的另一只手软软地建议道。 “没有。”塔妮娅又摇摇头,她一直是那种长辈们口里的懂事的孩子。 “也许你应该告诉她的。”谢廖沙轻声说,母亲一直告诉他这一点,只有坦诚才不会受委屈。因为,就算是母亲或者是父亲,这么亲密的存在也不一定总是能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不能。”塔妮娅又摇摇头,但她看上去已经平静了一会儿。 小姑娘抬起头望着谢廖沙,她和母亲一般有一头金发,但她却更喜欢谢廖沙的头发。棕金色的,微微打着卷儿,配合他的蓝眼睛十分好看,所以塔妮娅忍不住亲亲对方的脸颊。 “我真羡慕你,谢廖沙。”她又忍不住抽泣了一声,鼻尖都有些红红的,像朵忧伤的百合花。 “你没有弟弟也没有妹妹。” 这件事谢廖沙没有第一时间告诉父亲,因为他不希望让这个家里的任何人露出难过的表情。但在火车上,只有他和父亲的时候,他决定委婉地询问对方。 “爸爸,如果你们做了我不喜欢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们吗?” 卡列宁放下手中的文件,抬起头回答道:“可以。” “事实上你应该说出来的,谢廖沙。我记得你妈妈告诉过你的。” 谢廖沙点点头。 他人太小了,个子也不高,所以坐在火车软椅上的时候双腿就还在空中晃荡着。 他一般不会那么没规矩的晃着小腿,但当他在想事情的时候,这个小毛病就有点控制不住了。 卡列宁注意到了这一点,不过这次放弃了提醒自己的儿子。 他知道谢廖沙和他的年纪相比已经是一个非常自律的孩子了。从他那略显忧愁的小眼神看来,后者显然正被什么困扰着。 “你可以说出来。”他合上了文件,已经决定先解决自家儿子的小烦恼。 谢廖沙又点点头,像是正想要咬尾巴却又追不到的小狗狗。然后,在他困惑过了之后,他决定抬起头寻求帮助。 “事实上,是塔尼雅。” “塔尼雅不想再要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人人都在高兴,但是她哭了。” 卡列宁给小男孩儿倒了一杯水,后者接过了,稚嫩的小手抱着杯子,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喝了几口。 这其实没什么理性的原因,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是从谢廖沙开始可以思考问题,并且能够表达出来的时候,这位做父亲的,在他的心里,每当这个小男孩儿露出迷惑不解或是忧伤的神情时,总觉得在他面前的也许已经不是一个小男孩儿了,而是什么植物。 植物不会哭泣,但需要水分。谢廖沙是个男孩儿,有些敏感,对别人的遭遇有一种强烈的共情能力,所以,有那么一刻,这位理性的官员怀疑了一下男孩儿那柔软的心里面是不是下了一场小雨。 要给植物补充水分,这是常识。要为自己的孩子解答困惑,这是卡列宁在成为一名父亲后开始拥有的本能。 “你觉得她为什么不再想要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呢?”卡列宁问。 谢廖沙困惑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告诉塔尼雅她可以告诉陶丽舅妈,但是塔尼雅不打算告诉对方。” “我总是把什么事情都告诉您和妈妈。”谢廖沙说这话的时候是那么地自然,但又略微带了点腼腆。 有时候他不希望成为那种父母的小宝贝,那让他觉得有些害羞,但有时候,他又觉得这很好,让他觉得安全并且幸福。 “不同的家庭教育是不一样的,谢廖沙。” “我知道,但我总以为,至少我们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你们。因为妈妈说,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所以要坦诚,要宽容,这样才能越来越幸福。”他的小手抚摸着杯子,一双蓝眼睛大大的,好像还闪烁着湿漉漉的光。 “这是需要被提倡的,但是正因为人和人之间是独立的个体,所以,并不是所有的想法都会被另一个人接受。” “塔尼雅不说,是因为她知道那不会改变什么是吗?”谢廖沙轻声问道。 卡列宁并不惊讶,尽管谢廖沙有些过于温软,但没有人可以否认他的聪慧。尽管她妻子并没有说明,但做父亲的总是明白。有些表面上的不聪明,不过是因为太过善良了而已。 从前,这善良是卡列宁并不认可的,但是现在,面对这个小小的,从掌心大小慢慢长大的孩子,就算是一个冷硬的人,也总是会慢慢地软下心肠的。 “不是任何人都像你的母亲,谢廖沙。” “你妈妈她,拥有一种能力,可以轻易地改变一个人。”男人像是回忆了一下然后才说道。 对于父亲评价母亲的话语,谢廖沙是赞许的。但他也想告诉父亲别的,所以他露出一个软软地微笑,“您也是的,爸爸,不是任何人都像您一样。” 听到儿子的话语,卡列宁略微笑了一下。 谢廖沙看了看点心盒子,想了想问:“我可以吃一块吗?” “到你吃点心的时间了吗?” “还没有”谢廖沙有些恋恋不舍地收回眼神。尽管依旧有些不舍,但还是决定克制自己。 紧接着,谢廖沙努力抬起手臂,也给卡列宁倒了一杯水,然后他重新坐下,端着水杯问道:“下一次,我可以再做点什么吗?” 卡列宁知道谢廖沙的意思。男孩儿的心思从来都不太难猜到。 “我认为你今天已经做得很好了。” 谢廖沙有些脸红,过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下一次我会带上手帕。” 卡列宁点点头表示同意。 水杯里的水喝完以后,谢廖沙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窗外。他瞧见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还有那些山峦,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了一样,他又问道:“你们会给我弟弟或者妹妹吗?” 卡列宁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大拇指捏着纸张,半响,他看向自己的儿子,道:“你想要弟弟或者妹妹吗?” 谢廖沙害羞地笑了一下,点点头:“想要。” 他这和大多数孩子不一样的反应使得卡列宁决定再一次停下自己的公事。难得的,他主动地想要去多探听一点儿子的想法。 “为什么?” 谢廖沙没有转过身子面向自己的父亲,而是依旧有些害羞地咕哝,圆圆的手指在明净的车窗上画着圈圈。 “我想要当哥哥。” 他说完之后又像是鼓起了勇气一般,望向自己的父亲:“我喜欢你们叫我宝贝。但有时候,我也想要叫别人宝贝。”他想了想,又说,“其实宝宝也可以的。” 像是有点担心这个理由不充分,容易被拒绝一样。谢廖沙想起了父亲的教导,如果你想要别人答应你任何事情,你得先给别人至少三个充分的理由。所以他又急忙补充道: “我五岁了。妈妈说我三岁的时候可以得到一套有小军刀的小兵人,四岁的时候可以自己选择下午茶的搭配,而现在我五岁了,我还没有许愿望,我觉得,我已经足够大到可以成为一个哥哥了。” “但你已经是哥哥了,你忘了吗?” 卡列宁说了一个孩子的名字,谢廖沙没有反驳,而是微笑着点点头。 “我喜欢他。但我也想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弟弟或者妹妹。” “您知道的,爸爸,”他咕哝着,“有妈妈的头发或者眼睛,或者是您的。他们看上去会很像我。” “我三岁的时候就想要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我不记得你曾经告诉过我们这个。”卡列宁思索了一下后确定道。 “是的,我还没有说。”谢廖沙点点头,他已经端正地坐好了。然后他抬起那双大大的蓝眼睛,有些不解地说:“但我需要做一些准备不是吗?” 卡列宁以为所谓的准备是指接受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的事实,但他的儿子就像他的妻子一样,总是让他意料之外。 “我得再长高一点。要有很大的力气,”他点点头,好像是肯定了自己这一个说法。 “我还要懂很知识,要学的东西总是很多,我觉得我现在也没完全准备好,但我可能很快就长大了,那个时候我就有了别的责任。可我又很担心。”他说着皱了皱纤细的小眉毛,像是一种毛茸茸的雀鸟一样,思索的样子也可爱的一塌糊涂。 “担心什么?”卡列宁问,然后他得到了一个来自他儿子的,有些埋怨的小眼神。 “当然是没办法教给他太多,爸爸。” “我想成为他的哥哥,更要成为一个好榜样。” 谢廖沙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我觉得,五岁应该是一个足够大的年纪了。至少我已经比他大了五岁,我可以教他许多了。” “我们以为你不想要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卡列宁说。他们几乎没怎么讨论过这件事,他的妻子也没表示想要另外一个孩子,而卡列宁则对现在的家庭十分满意。所以第二个孩子的计划从来都没有人提起过。 谢廖沙有些责怪地看向自己的父亲,也许在整个俄国也找不出几个人可以这样对待卡列宁了。 小男孩儿撅了撅嘴巴:“我只是在做准备。” “弟弟或者妹妹都很宝贵,就像我对你们来说一样。” “如果我太早成为了哥哥,我怎么照顾他们呀。要是,要是他们问了我不知道的问题,那多不好意思呀!”谢廖沙认真地说着他最深的顾虑。 面对这样的小男孩儿,彼得堡的高官先生也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那么,”谢廖沙眨眨眼睛,“我可以成为哥哥吗?” “这是没办法保证的事情,谢廖沙。” “但那也许会是真的。” 谢廖沙像是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我觉得圣诞礼物就不错。” “也许你会收到的。” 第79章 hapter79 事情本不该是这样的,但它就是发生了。 因为雨季已经来了自高曼先生离开后铺子就暂时关门了。安娜还没找到一个店主人她自己当然也不能直接去做这个身份。因为安娜说并不着急这事儿,所以卡列宁也并未太过着急,最近这段时间他正在准备那次宴会。有一道新的法令将要推出来。 这天安娜带着安奴实卡决定去铺子里看看。为了迎接雨季的到来,她得确定一下之前的修补是否没问题,还有件事儿是她把稿子给遗忘在那儿了。 她去得挺早的因为想要赶在早餐之前再回去。 才六点光景的时候,整个彼得堡在乌压压的天空下显得更加阴沉起来。等车夫彼得套了马车扬起马鞭的时候豆大的雨水就已经砸了下来。 “这雨还有点可怕呀夫人。”安奴实卡说道,她平时一直是个还算沉稳的姑娘。但她似乎天生对下雨天有点恐惧一般。 “不会有事的。”安娜安抚对方。 等他们到了目的地的时候还未打开车门就听到彼得喊道:“夫人有个人躺在铺子面前!” 安娜听了,打开车门安奴实卡给她撑了伞。 虽然雨确实下得不但因为隔得不是非常远还是可以辨析出那是一个体格强健的男人,只是令人有些担忧地是,对方正躺着一动不动的。 彼得简单地拴好了马车,然后跑了过去。他走到那个男人身边蹲下去摸了摸又拍了拍对方,然后朝安娜他们又喊道:“人还没死!” 安娜和安奴实卡都松了口气。虽然说在这个时代,有人在路边死去不是什么非常难见到的事情,但安娜自己倒还真是从未见过。 她和安奴实卡赶紧过去了。 “夫人,我们要救他吗?”安奴实卡低声问道。 安娜沉吟了一下,道:“彼得,检查一下他的胳膊或者胸膛,看有没有什么印记。” 安娜自然是见不得人死亡,她也不介意向别人伸出援手。可是,她不得不考虑一下救治这个人会不会给他们带来麻烦。毕竟,她丈夫的身份可不比寻常人。 “夫人,您不”安奴实卡想说什么,但安娜阻止了她。 她知道彼得值得信任,但她必须自己监督一下,而安奴实卡也在瞧见自家夫人平静并不含羞涩的目光后,嘴里的话语终究还是咽了下去,只是她自己还是有些无法接受的,有些脸红的轻轻地偏过了头。那毕竟是一具男人的身体,而安奴实卡尽管只是一个女仆,却毕竟是高等的女仆,不是那些寻常人家的粗野女仆。可以毫无压力地与男人调笑。 安娜看着彼得仔细地确认男人的上半身是否有任何可疑的痕迹。 尽管雨水和泥浆使得男人的面目并不清晰,但从脸部的轮廓,还有胸膛前的肤色看来,这个人倾向于是日耳曼人种。 “夫人?”彼得抬起头向她确认。这个人应该是不是逃犯,身上没有任何印记,也没有鞭打的痕迹。 “把他弄到铺子里去吧。”安娜说道。 到了铺子里面,安娜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她略微皱了下眉头,然后问彼得:“为什么还不醒?” 彼得耸了耸肩膀:“夫人,我看这人身上除了一点泥浆外倒也是体体面面的,但从他身上的料子还有双手的粗糙程度看来,也不会是什么富贵人家。他鞋底也磨损了不少,又不是俄国人,应该是刚来这里不久,然后,”男人停顿了一下,摊开手,“八成是被抢了钱或者骗了钱,没钱吃饭饿昏了。” 安娜和安奴实卡有些惊讶地看着彼得,后者咧嘴一笑,大胡子也显得异常可爱:“因为我以前就遭遇过这事儿。” 既然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昏倒在路边,安奴实卡就去把篮子拿过来。 “夫人,可以吗?” “你怎么还会准备这个?”安娜问道。她知道安奴实卡跟她过来的时候总会带点吃的,她之前以为是对方考虑到他们不一定会回去吃午饭,但今天她出门可说了等会儿就回去的。 “先生交代我的。不管您去哪里,有些东西都要给您备着。”安奴实卡回答道。 安娜听了,笑了起来,并且觉得回去的时候要做点什么。 “给他吧。”安娜说。 当牛奶缓慢地喂入男人的嘴里时,后者也开始有了意识。 安娜微微眯起眼睛,仔细地观察着对方的下一个动作。 那双长长的睫毛眨了眨,然后睁开了眼睛,水蓝色的眸子看上去有些疲惫的困惑。 “我在哪儿?”男人困惑地问道,眼神在周围的环境上扫视着。带了点迷茫。 见男人的样子,安娜松了口气。她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解释道:“你昏倒在我们铺子面前了。” “哦,是的。”男人慢慢地坐直了身体,听到安娜的话语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右手扶着脑袋,然后才重新抬头看向安娜,眨了眨眼睛:“谢谢。”他说。 安娜瞧见男人的眼神有些无法控制地下意识去看那些食物,但等他自己意识到这一点后,他还是艰难的让视线挪到他们身上。 现在可以再补充一点了,这是一个还算有毅力的男人。而且显然,是受过某些教育的。 “您先吃点东西吧,等您吃饱后我们再谈也不迟。”安娜说道。 男人听了,有些不好意思,脸上虽然还是有些脏污,但眼神却非常纯良。 “谢谢您,夫人,谢谢你们。”他坚持说完这句话之后,才允许自己先接过安奴实卡递过来的毛巾,简单地擦干净手和脸后才去拿那些食物。 这再一次地证明了安娜的猜测。 大约十分钟后,男人最后喝了一口茶,心满意足后他再一次向他们道谢。 安娜问道:“我本来还想提醒您慢点吃。” 男人笑了笑:“您不需要试探什么的,夫人。” 安娜愣了一下。 男人整了整衣服自我介绍道:“汤姆,汤姆西林,夫人。一个德国退伍军人。” “我没什么目的,只是在到处寻找我的未婚妻。” 回去的路上,安奴施卡问道:“夫人,您真的相信他说的吗?” “不知道。但给他提供一份工作也不是太难的事情。”安娜说。她准备回去后和卡列宁说一下这个事儿,事实上,她觉得如果这个人没什么危险的话,她倒是想观察观察。 安娜回家后,她烤了点小饼干,根据卡列宁的口味没有放太甜。她估摸着卡列宁应该要回来了,但等来的却不是她的丈夫,而是秘书沃罗别夫。 “日安,夫人。” 沃罗别夫一身笔挺的制服,他人本就生得好看,作为秘书,又很注意行头,所以整个人看上去倒是非常赏心悦目。 因为是在家里,安娜只穿了一件淡颜色的长裙,暗金色的披肩搭在手臂上,乌黑的头发拢在一侧,只用一条相同色系的绸缎扎起来。 她的头发本来就卷曲,这样做的时候就比平日里显得慵懒了许多。 沃罗别夫的双眼中闪现了一下惊讶的神色,他控制得很好,那不过是几秒钟而已。但遗憾地是,安娜当时正从旋转扶梯上下来。她又一向喜欢注视她的丈夫,特别是当他下班回家后,进到大厅里,以一种略微样式的眼神注视她的时候。 那个时候,安娜总觉得自己像是听到了某些声音,像是白色的小蝴蝶一样,在空气中缓缓地扇动翅膀,倾诉着爱意。 所以,在发现来的人不是卡列宁,而是沃罗别夫后,失望的神色也同样被后者捕捉到了眼睛中。 沃罗别夫说卡列宁今天必须要招待一位外省的官员,而他现在需要过来拿一份文件。 “您能带我过去吗?”沃罗别夫询问道,他笑了一下,“毕竟做客人的总不好私自进去。” “也许您可以告诉我文件名,然后您在这儿喝口茶水,我去给您拿过来。”安娜说道。 沃罗别夫眨了眨眼睛:“不是我不信任您,夫人,只是这份文件的确很重要。而且,一般人对这些事儿不熟悉的话,总是容易混淆的。” 安娜看了对方一眼,缓慢说道:“您考虑得非常周全,沃罗别夫先生。”接着带后者去了卡列宁的书房。 在上楼梯的时候,安娜回答了沃罗别夫的几句不疼不痒的闲聊,到了卡列宁的书房里面,后者倒也没耽搁多久,直接从桌面上确认了一下后就拿走了一份文件。 “大人他会很晚才能回来,我建议您还是早点休息吧。” 沃罗别夫告辞后,安娜回了自己的卧室。她没有把那点神情放在心上,这不过是证明了她不喜欢沃罗别夫的感觉是对的,但她不打算把这事儿告诉卡列宁。至少,目前不需要。 沃罗别夫并没有做什么,这说明他不是个傻瓜。 夜越来越深,安静的街道上几乎只能听到马车粼粼的声响。 当卡列宁带着一身的疲惫回到庄园里的时候,管家告诉他,安娜在起居室等他的时候睡着了。 卡列宁听到这话,脚步加快走到起居室。 男人的脚步停了下来,一天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暂时消失了一般。毕竟,人的心这么装了这些,就没办法再装别的了。 卡列宁看到她的妻子半靠在软椅上,身上还盖着一条毯子。书本被放在桌面上。 卡列宁皱着眉毛,因为他知道这个姿势对方睡得时候一定不舒服。 安奴施卡见状低声解释道:“夫人说她要等您。” 卡列宁听了并不责怪仆人,而是淡淡地告诉对方,让她去休息。 安奴施卡第三次听到休息的话,不过这次她听从了。因为她知道,夫人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先生总会照顾好她的。 卡列宁不打算叫醒安娜了,他上前,弯下腰从腿弯处把人抱起来,然后缓缓地站直了身体,他没有立即就开始移动,而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怀里的人轻轻地呓语声安静下来。 “睡吧。”他低声说,尽管他知道安娜已经又陷入了沉睡,但他就是这样无意识地说了。 他抱着自己的妻子,缓缓地向卧室走去。 管家科尔尼为他打开卧室门,待他进去后再关上。 卧室里早已妥帖地点了烛台,但细心地管家只点了一盏,这样不容易惊醒入睡的人。 卡列宁把妻子放在床铺中。 他喜欢把她放在中间,这是最安全和舒适的地方。 床铺的柔软让妻子动了动,卡列宁看到对方在无意识中抬起手,东摸摸西摸摸。 他一开始以为安娜要找什么东西,但后来发现她在睡梦中寻找的只是他而已。 他凝神看着自己的手被妻子紧紧地握住,其实他可以抽开的。 想想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啊! 一身的疲惫,连发丝间都似乎还残留着烟酒的气息,还有他的制服,因为这些动作而变得皱巴巴得一团,是过去的他绝对不能允许的不得体的样子。 可现在他没有去计较这些。 卡列宁只是有些出神地瞧着自己的妻子。只是这么看着,他一向引以为傲的克制就慢慢松懈了下去。 因为在静谧的烛光下,妻子的脸是那么地颊边还泛着粉扑扑的红晕,握着他手的时候,眉宇间一点点的不安都被抚平了。 躺在大床上的人是多么小巧啊,她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脆弱又珍贵。卡列宁觉得自己好像是捡到了一个什么柔软的小东西,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拥有这么软软的东西呀,他几乎觉得有些手足无措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照顾好对方。 如果太过小心翼翼,是不是会让她觉得乏味。如果不刻意谨慎,又要怎么保护她不被世界上的东西伤害呢? 酒精的作用终于开始显现它们的效果了,让这位彼得堡的高官先生的思维现在都变得有些慢了。到最后,他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方法。 这本来是会让他恼火的,但他决定让这个问题先一边呆着去。他总会相处办法的,但在这之前,他必须像龙一样,牢牢地守好他的金币。 想到这里,卡列宁用空余的右手去抚摸妻子的秀发,然后他弯下身子,在对方蔷薇色的嘴唇上留下一个淡淡地吻,还带了点伏特加的味道。 最后,他决定就这么躺在她身边。 这是属于他的,当然了,这一定是属于他的。因为他绝对不容许和别人分享床铺。 这样想着,之前的那些忍耐,和由于忍耐而皱起的眉头,都在把妻子拢在怀里的时候散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斑比妹妹:哥哥,我睡不着 斑比弟弟:你五岁了,不是三岁,如果睡不着就应该去数羊而不是和我撒娇。女孩子要自立自强。 斑比妹妹:好吧, 半个小时后,还是睡不着打算偷偷去小斑比房间 斑比弟弟:这只羊数过了。 小斑比:有些困但还是抱着自己的弟弟56只羊、57只羊、58 斑比妹妹: 斑比妹妹:女孩子要坚强男孩子就可以不坚强吗!?哥哥是大骗子! 第80章 hapter80 安娜醒来的时候有一瞬间觉得十分担心,她看到床铺旁边空空落落的好像没有人睡过。 她爬了起来刚想张口喊安奴施卡询问卡列宁但卧室门已经被人推开。 清晨的阳光洒落进来,细碎地金色尘埃在半空中翻飞着。 她的丈夫,她正担心的人衣着得体的站在门边。瞧见她醒来后,往她身边缓缓地走过来。 安娜松了口气。 “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思绪这会儿开始慢慢回笼,她看到自己正好好地呆在床上卡列宁身上穿的也不是昨天的衣服。 “是你把我抱回来的吗?亚历克塞。”安娜又问道。 卡列宁走到妻子身边,他没有坐在床沿边上。既然起床了卡列宁的理智就在重重地提醒他不要去贪恋床的温暖。 不过他还是拉了一张椅子过来而不是用居高临下的视线去同他的妻子,他爱的人说话。 “安娜问问题的时候只要不是谈判对峙最好一个个慢慢地问。而我也会一个个的来回答你。”他说。 安娜笑了一下,略微歪了歪头一头卷发因为刚起床所以有些自然地蓬乱。她抬起手,丝质的睡衣袖子贴着白皙柔嫩的肌肤滑落下来到达肘部的地方,而当事人却忽然不知这种慵懒地美丽只是拢了一下颊边抚弄到嘴角边的头发。 “好啊,我听着呢。” 这若有似无的诱惑使得卡列宁的眼神也不自觉地在某处聚焦了一会儿,但他很快把自己心神的控制权拿了回来。 “昨晚约莫是十二点回来的。是的。”卡列宁完整地回答了妻子的问题然后他说,“而你,安娜,我让沃罗别夫告诉你不用等我的。以后这些事总不会少。” “你坚持等我,并没有什么益处。”他认真地说着理由,让他的妻子下次别再做这种并无太大益处的事情,虽然,于他而言,有人等候的确让他疲惫的心觉得安稳起来。但总的来说,实质上对妻子健康的危害,总是大于那一点心灵上可有可无的慰藉的。 不过,高官的妻子显然不那么想,又或者是,她那跳跃的思维总是容易到别的地方去。 “睡衣?”她咬着嘴唇,眼神有些怯怯,又万分肯定地扫过自己的丈夫。 就算卡列宁可以用强悍的理智去控制自己的表情和动作,但身体总归是更加诚实的,所以,就算是他,也无法阻止脸上的一点红晕。 可卡列宁实在是不允许自己以默认来逃避自己的羞怯,他一字一句地,尽可能平静地阐述:“安娜,我是你的丈夫。女性的裙装尽管我不是非常了解,但也知道,它对身体有太多的限制,虽然你平日里穿的,有些改良,但总的来说,从舒适考虑来看,睡衣会更适合就寝。” 他说完之后,看到她妻子依旧看看他,又低下头,双手拉着丝被,表情看不到了。这下子他有些不确定起来。 男人忍不住从椅子上起来,坐在了床沿边,右手抬起,想要去触碰自己的妻子,确认她是否感觉还好。 但就在他的手指尖搭上妻子的肩膀时,他感觉到了一阵细微的颤动。 闷笑声像是通过手指传递到了他身上。 他收回手,变成了一些有些面无表情的样子。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被耍弄,而卡列宁,说实话,有些介意这一点。 这显得他是多么地笨拙啊。但下一刻,他重新原谅了自己的妻子。 像一只小狗狗一样,妻子从被子里面爬出来,快速地扑向他,抱着他的颈侧,卷曲的乌发轻轻地骚弄他那里的肌肤,带着微微地痒意,更多的却是熟悉的香气,还有永远温暖的皮肤。 “老天啊,你真可爱,亚历克塞!”安娜喘着气说,依旧带着笑意。 卡列宁的身体在本能的僵硬了一下后,重新放松下来。 他双手抬起,宽厚的手臂轻轻地拥抱自己的妻子。 现在,他是整齐和干净的,清晨的沐浴洗去了一身的疲惫,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处理任何公务,而是推开了卧室的房门。 其实这完全无意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端看了妻子的睡颜好一会儿,人睡着的时候也没有比平日里美丽多少,而且没有交流,按理说他应该觉得厌倦。可他就是下意识想要这么做。像是刚成年的龙,总是想要确定一下自己的宝藏是不是好好地呆在窝里面。 为此,那些龙会烦躁地喷火,会在撕咬着食物的时候因为想到这事儿就突然扑扇着巨大的翅膀回到它的龙洞,又或者,干脆把那些宝贝,那些蛋什么的,放在自己的嘴巴里,去哪里横行霸道的时候都带着。 卡列宁不是龙,也不是刚成年的小伙子。 他没有翅膀,所以也不存在扑扇那些小翅膀回到洞口。他也不想转圈,那很难看。他的妻子是一位独立的成年人,不是什么小宝贝,可以直接放在西装上衣的口袋里。 他自己也应该像一个理智的成年人一样,在酒醒后,衣着整洁的回到他的书房,从阅读开始他新的一天。 可再多的理智在他抬起的右脚,在停顿了一下就坚定地转换了方向时,一切的理智和解释就都毫无意义了。 “我是个成年人,安娜,我不可爱。”他说。在第一次从妻子那里听到这个对他的评断时,卡列宁也许会认真地思索,但现在他明白了,这些论断不过是他妻子的一种感情宣泄。 “你就是。”他的妻子嘟囔着。卡列宁不用去看她的神情,也知道那眉眼弯弯的样子。 他的神情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放柔和了,右手轻轻地抚弄妻子的背,不带有任何欲念。就只是,抚摸着,传递着一些感情,那些,他通常不喜欢从嘴里说出来的感情。 “你昨晚喝酒了对吗?”安娜问道,依旧没松开手。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面粉口袋一样,正牢牢地挂在卡列宁的脖子上。这动作说实话有些难受,可她就是不乐意放开。 “恩。”卡列宁应了一声,然后说:“你知道的,有时候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啊,我当然明白。喝多少你总是有分寸的。”安娜笃定道,一点也没去念叨着。 “我在枕头上闻到了一点酒精的味道。”她说完后,又皱了皱鼻子,仔细地嗅了嗅丈夫颈侧的肌肤。 “你沐浴了?” 她终于决定放开自己的丈夫,但还是不乐意离他太远了。 安娜抬起右手,摸了摸卡列宁的脸颊。 她瞧见了他眼底的一点青影,又觉得他的脸有一点点肿。有些心疼:“你昨晚一定很累,你甚至都没来得及换衣服就睡了吗?” “睡了一个时辰,然后我换了睡衣。”卡列宁答道,他拉下妻子的手,不想她担心。 “我没事。” “你起来后我让安奴施卡来把床铺换过。现在,你决定起床了吗?” “你睡的太少了。”安娜叹口气。 卡列宁指出:“我平时就是这个时间点起床,而且,宿醉不是不上班的借口。安娜。” “是的,我完全明白,俄国需要你,所以我没打算把你绑在床上,让你再多睡一会儿。”她开了个玩笑。 “我打算起床了,在你上班之前,我要陪你吃早餐。”她掀开被子准备起来,但被卡列宁轻轻地拦了一下。 他还没起来,依旧维持着侧坐的姿势。 “怎么了?”安娜疑惑道。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卡列宁抓住。 男人低垂着眉眼,没有看向她。过了好一会儿,做丈夫的才缓缓说道:“我没有重要到整个俄国都需要我,安娜。” “如果你是为了这个”安娜微笑着想要说什么,但卡列宁阻止了她。 “不,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想我是需要你的。”说着,作丈夫的抬起头,像是确定了一半,他靠近自己的妻子,吻了她一下,然后才抽身离开,只留下有些呆呆的妻子。 安娜重新爬进被子里,让丝被拥着她。 她又低下头,这次肩膀没有抖动,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只有满脸的愉快地羞红。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龙捕获的宝藏,一开始有些忐忑,毕竟人们都告诉她龙是多么可怕的生物。但她又觉得那也许是不正确的。特别是,当你真的去触碰过龙的鼻息,用脸颊贴近过它的心房时,你会发现,它的皮肤也许比别的什么更坚硬了一些,它的温度也更高一些,但有些地方,你们没什么不同。 而且,说实话,只要你被龙拥抱过,被它火焰的温度环绕过,你就会发现,再没有什么别的人可以进入你的视线了。 它生来强悍,拥有极其强大的力量。人们敬畏它,恐惧它。口中谈论的是它的力量,它的可怕,它破坏一切,但没有人去真正接触过它。 如果说一开始安娜是怀着某种愚蠢的莽撞为自己定下了和卡列宁的婚姻,那么早在她发现之前,她心里就明白了。 就算没有之前的注视,只要她与他存在一个世界,那么,安娜总是会选择靠近他的。因为爱上这个男人,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作者有话要说:水木龙:在这场婚姻里面,我很喜欢安娜的一点是她没有去强迫卡列宁改变,但后者却逐渐地为她而改变。我相信,好的婚姻给人的感觉就是在这场婚姻里面彼此之间变得越来越好,成为了更好的人: 斑比弟弟的爱小剧场 夏天的时候,小斑比总是会被蚊子咬 安娜:给儿子涂药水叹口气你可能太像我了 小斑比:努力忍耐着不哭不疼的 安娜:可怜的小宝贝亲亲 安德烈:双手抱臂烦躁你应该少吃点甜食,据说蚊子喜欢甜的,你都快变成小蛋糕了! 小斑比:放弃甜食对他来说非常痛苦 斑比弟弟听到了一切,后来,不喜欢甜食的他为自己制定了每天吃三块蛋糕的规则。 一周后的晚上,小斑比的床铺上。 斑比弟弟:手里夹着枕头睡不着,要和你睡 小斑比:可以的哦因为已经习惯所以微笑 第二天早上,斑比弟弟盯着自己光洁的手臂,还有小斑比身上的红点点,皱起了眉头。 斑比弟弟: 斑比弟弟:骗子 远处的安德烈打了个喷嚏。 第81章 hapter81 早餐时安娜将那位汤姆西林的事情告诉了卡列宁。 “我让他暂时在马厩那里打打杂。”安娜一边戳着盘子里的鸡蛋一边说着。抬头时瞧见卡列宁的眼神后,她眨了眨眼睛把鸡蛋吃下去。 “这会影响你吗?”她想了想又说“我觉得你最好查一下他是个德国的退伍士兵。” “我会做的。”卡列宁沉吟了一下说道“这应该没什么要紧的。” “那就好。”安娜开心地笑了一下,“虽然我不希望见死不救,可是我也不希望我有时候的好心肠给你带来麻烦。” 卡列宁的声音变得温和了几分:“你不需要担心这个。目前这样已经足够了。” “你是在间接地说自己能力强大吗?”安娜抬头玩笑道。 “我并无此意。”卡列宁没有顺着她的玩笑说下去,他看了一眼怀表上的时间,他必须得去上班了。 安娜赶在对方说话之前说道:“走吧我会把它们吃完的。” 卡列宁点点头:“不要总是节食。” “适当的节食对我的身体是有好处的。”安娜说,然后抱怨了一句“辛亏我足够瘦你知道我去李迪雅伯爵夫人或者培特西他们那里的时候,总不能太出格。那些裙子让我喘不过气。” “过段时间会好的。”卡列宁说了一句安娜也没放在心上因为她全部的注意力已经被丈夫的吻给夺走了。 卡列宁离开后,安娜继续把早餐吃完。 她原来以为卡列宁没注意到这点所以之前为了不被这个时代的裙子勒死,她总是有意识的不让自己吃得太多。 “还要牛奶吗?夫人。”安奴施卡问道。 安娜摇摇头。 她把早餐吃完后又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去马厩那边找昨天那位汤姆西林先生。 她过去的时候,那位先生正给一匹枣红色的马驹洗澡。 因为是夏天这位德国人难得的放松了自己的领口,穿着白色的衬衫和吊带工作裤,还穿着坚硬地马靴。 卡列宁家里的马算不上脾气温和尽管还算听话,但整个过程还是让这位先生的上衣有些打湿了。 安奴施卡有些脸红地微微转过头。 “您觉得还行吗,西林先生。”安娜提高嗓音问道。 金发的男人停下了给马刷背的动作,扭过头,发丝还滴着水,看到安娜后,笑得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还不错,夫人。” 安娜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住,她看到彼得叼着一根茅草走过来,就故意斜了对方一眼:“您现在就乐得轻松了是吗?” 彼得走过来,并不害怕:“您总得让我这把老骨头也轻松轻松啊,年轻人嘛,有的是力气,多做点也是没坏处的。” 西林先生耸了耸肩膀:“我力气大,做的来。” “会说话啊,小子。”彼得拍了对方的肩膀,然后拿过刷子说,“先去夫人那里,她有话和你说。” 金发的男人也不执着,顺势把东西给了彼得,自己去水里洗了洗手,安娜观察到对方还用简易的肥皂搓了搓手心。 “您找我要问什么呢?夫人。”西林先生走到安娜面前,他笑得温和又无害。 尽管这个男人比卡列宁还要高而且健壮,但安娜从对方身上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压迫性的气息。如果不是他行走间的一些举止,安娜几乎不会想到对方是一个退伍兵。 “我想彼得应该和您说了关于我丈夫的身份,西林先生。” “是的。”男人点了下头。 安娜看向对方:“我听您说过,您在世界各地到处走,是为了找您的未婚妻。”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希望您别介意,但显然因为我丈夫的身份,还有您退伍兵的身份,这其中总会有些敏感。” “我明白,夫人,您可以问的,我不介意。”西林先生又笑了一下。 “好吧。也许您不介意把这个故事再说清楚一点,如果您确实没什么问题,也许我们还可以帮您寻找一下。” “如果您真的愿意帮我的话,我将感激不尽。”西林先生说道。 他开始讲述那个故事,其实也没有多曲折,只是有些遗憾罢了。青梅竹马,本来都准备结婚了,但西林先生不得不去服役。 “我探亲回来的时候她母亲说她失踪了,,所以我打了退伍报告,用了点关系,我后来查到她是被一伙人拐走了。” “你找了多久了?” “差不多五年了。”男人静静地说着。 安娜看着对方,有些惊讶。如果说那个女孩儿那一年差不多十六岁了,五年的话,现在也二十一岁了。对一个女孩儿而言,这五年可能会发生特别多的事儿。 西林先生笑了一下:“五年是有点久了,但我想,只要还没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就还是个好消息,总是有点希望的,不是吗?” 自这番谈话后,安娜对于西林先生,心里就有了点敬畏之情了。 下午卡列宁从部里面回来,安娜给对方泡了一壶红茶,然后慢慢地讲了一下上去的事情。 “五年来都没消息,结果可能都不怎么好。”卡列宁呷了一口茶后说道,他放下茶杯。 “要不她已经去世了,要不她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也知道,只是,如果可以的话,也许我们可以帮帮他。”安娜说,“这对你会很困难吗?” “动静不能太大,可能会有点消息的。你答应那位先生了吗?” 安娜摇摇头,笑道:“虽然我是有点滥好心没错,但我又不傻。我只想先问问你。”她眨了眨眼睛,“还有,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让他帮我暂时看管一下铺子也好,那么大的个子打跑几个坏蛋应该还不成问题。” “非常明智的做法。”卡列宁难得给予了夸奖。 过了一会儿,卡列宁又说道:“过段时间,尤斯波夫公爵先生的宴会上,安娜,尤斯波夫公爵夫人偏好打扮,而且热衷于接受新事物。最重要的是,她的话语对公爵颇有影响力。而我知道的一件事是,她的家庭医生已经劝告她必须暂时舍弃那些束腰的东西。” “你是想” “是的。”卡列宁点了下头,“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了,不少贵族小姐以肺结核时脸若桃红为追逐指标,我向来认为这是极其疯狂的。但我原先本无意去干涉它们。” “任何事物都会有它的兴衰时期。一个时代的审美指标想要改变并不容易,而它们的没落也绝不是因为“美”的观念被改变了,不过是人为的干预到极致后的一种反弹而已。当这种服饰上的做法致使太多人的生命安全都得不到保障后,被舍弃就容易得多了。” “所以,我是你想去干预的理由,对吗?”安娜从这一堆理性的话语中摘出了她觉得重要的重点,笑意盈盈地问道。 卡列宁哑然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接着快速说道:“安娜,你要知道,我一直强调的就是健康是非常重要的。服饰再过华美也不应该凌驾在人的生命之上。这是极为不道德的准则。” “啊,是的。”安娜点点头,没有被带跑,而是牢牢地坚持她的重点,甜甜地说,“所以啊,你就是舍不得我难过对不对?” 卡列宁沉默了一下,然后起身说:“浪费粮食是非常不好的行为,安娜。”然后像是逃跑一般,男人快速地走了,只留下笑得东倒西歪的安娜。 待安奴施卡进来后,只瞧见自家夫人笑得不行的样子。 “发生什么事了吗?夫人。”安奴施卡问道。 “的确是发生了点事儿。”安娜擦了擦眼泪。 安奴施卡等了一会儿,见安娜没继续说后,遂不再询问。她一直就是这么稳重安分的人。 安娜看着安奴施卡一会儿,然后偏头示意后者过来,小声地在对方耳畔边问了起来。 “您”安奴施卡有些羞涩地望着自家夫人,在对方肯定的视线下后,只能放弃扭捏,也小声地回答对方。 晚上,卡列宁从公文前抬起头来,他先是按了一下有些酸涩的肩膀,然后才意识到一件事。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他的妻子没在对面。 卡列宁收拾了一下桌面,他刚准备打开卧室的门,就发现门先他一步打开了。 卡列宁略微低头看着妻子:“你在做什么?”后者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差点蹦了起来,直到确认是他后,又有些脸红起来。 “我,我正打算去找你。”安娜清了清嗓音说道。 “怎么了?”卡列宁刚说完就发现自己被拉进了卧室里面。 现在是他的妻子贴近门边了,而他站在一侧。他看到妻子仔细地关好了门,她平时可不是这么细心的人。这说明接下来的事情她不想要别人看到。 因为是夏夜的原因,月光总是显得格外明亮。虽然不点蜡烛也能看得清人的轮廓和侧影,但没有蜡烛照明依旧会有些奇怪。 “怎么不点蜡烛。”卡列宁问道。 他说完后打算去吧烛台点亮,但安娜阻止了他。 “别点。” 卡列宁听到了妻子声音中有一点点颤抖。 他迟疑了一下,握住了对方的手,关心道:“你生病了吗?” “没有,只是想给你看点东西。”妻子小声说道。 “那更应该把蜡烛点亮,安娜,不然我会看不清楚。”听到妻子并不是生病后,卡列宁再一次松了口气,他又打算去把蜡烛点亮,因为说实在的,虽然妻子说她没事儿,但他还是必须看一下才能确定。 “别点。” 他又被拉住了。 “我说了,要给你看点东西,亚历克塞。你,你让我做点准备。”最后那句话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带了点颤音儿。 卡列宁转身,借着月光抬起手,放在了安娜的额头上。 “我真的没生病。”有些哭笑不得的声音。 在卡列宁拧起眉毛,准备再一次询问的时候,他被轻轻地推坐在床尾上。 透明的纱帘被夜风轻轻地撩起,从阴影里走到月光下,卡列宁终于可以完整的看到妻子的模样了。 不知为何,安娜的脸上有着无法掩饰的红晕。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睡袍,月白色的缎子做了镶边,上面用银色的丝线绣制了金盏花的纹路。 卡列宁没见妻子穿过这样的睡袍,比起晨衣的保暖来说,这睡袍显得轻便,仿佛没什么重量一般,懒懒地挂在人的肩头上。 领口明明没有开得太多,甚至比不上一些晚宴上贵妇们的华贵着装,此刻,却似乎有着某种魔力一般。 “你要告诉我什么?”他低声问道。 做妻子的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抬起右手,有点颤抖的把头发散开了。然后她走近了对方,弯腰,右手捉住卡列宁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 “你可以自己看看。”她几乎是用有些鼓励地语气说道,然后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以掩饰自己的羞涩。 那只手带着温度,比起安娜自己的颤抖,那手显得镇定多了。就在她不确定的时候,男人的手指动了动,解开了她衣服上的活结。 当衣带被解开,过多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的时候,安娜小小地颤抖了一下。 这并不是害怕或者寒冷,毕竟,这是夏天,而且,坐在她面前,碰触她的是她的爱人。 那只手停顿了一下,然后坚定地抬起,右手轻轻地将衣领拉下,划过肩头,左手拉住安娜的右手,将她拉到怀中,然后,缓缓往上触碰,到达腰际的地方,停了下来。 安娜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过于白皙的肌肤因为太多的羞意而泛起了粉红色,衣服被带下来,滑落到肘部。 她整个人像是被打开的,心跳声像是要冲出胸口一般。 “我想这应该可以拯救大部分的女性。”她小声说,突然想要把睡袍穿上了。 其实这件胸衣根本算不了什么,它非常普通,没有把胸口挤得高高的,也没有多暴露什么。它只是更舒适,在下围的地方就不再有布料,如果这是在以前,它甚至可以说是一件非常朴素的内衣。 “这可以对吧?”她快速说道,右手想要抽出来,但被按住了。 “如果你在向我寻求意见,”男人低声说道,然后停顿了一下,蓝色的眼睛略微抬起,望向她,“我认为最好再等一会儿。” “我”安娜呼吸一窒。 卡列宁又把她拉近了一会儿,他还穿着长裤的大腿紧贴着她的膝盖弯,安娜可以感觉到那里的肌肉是如何绷紧的。 那只手,带着点薄茧的大手游动了一下,以一种有点麻痒的方式来到了她脊椎的地方,来到了肩胛的中心位置,在凹陷处停留了下来。 安娜惊了一下,灰色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她分明什么也没说 也许有些事情本就是无师自通的,在摸索那个小小的搭扣后,安娜感觉到她的丈夫试着去解开,不过没有成功。 一丝困扰的神情出现在卡列宁的脸上,原本专心致志的表情现在拧起了眉毛。 安娜有些不忍心,她几乎就想告诉对方了,但显然还是那句话,某些事情,与时代无关。 作为本能,卡列宁决定抬起他另一只手,这就使得他更加贴近了自己的妻子。 安娜自己的手早就被松开了,但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站着,在感觉到搭扣被松开后,突然就害羞得闭上了眼睛。 她原以为卡列宁会有什么动作,但他没有。 像是时间停止了一般,她听到男人低沉的嗓音。 “我可以吗?” “当然。”她小声地回答,然后深深地呼吸了一下,道:“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丈夫。” “你当然可以,亚历克塞。”安娜轻轻地说道,像水一样温柔。她克服了羞怯,双眼望向自己的丈夫。 她那灰色的双眸与卡列宁蓝色的眼睛在半空中相遇,她瞧见了一些别的东西,但还有更多的东西是丝毫没有改变的。 卡列宁永远不会是那种可以露出明亮温煦笑意的人,他蓝色的双眸不可能再澄澈入少年,有着不谙世事的懵懂。他是个男人,此刻,安娜可以清楚地瞧见对方的眼睛依旧流露着某种隐秘的深沉。 眉峰会略微蹙起,说明他在思考。实际上,这也说明理性还未完全消散,使得他耽溺其中。 但正是如此,这才是他。 安娜微笑了一下,将手臂从束缚中解脱出来。 动作间,长长地卷发散落着,遮盖了胸前的某些风光。她也不再因此而弯着身子,害羞地掩饰什么,反而轻轻地撩开了乌发,左手臂搭在右手肘部内侧,光滑的肌肤在月光下,如羊脂一般,带着顺滑的诱人馨香。 安娜的双颊绯红,如蔷薇一般,她站直了身体,却又不会死板。她浓密的睫毛眨动着,等待着将要落在她身上的触碰。 一点,指腹间柔软的碰触,然后是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腹,贴近她平坦地腹部。那里柔软,被碰触的时候会有点点麻痒,几乎让她有些想要发笑。 她真的差点笑出来,但卡列宁的左手又贴向了她敏感的腰后,在她做出什么反应之前,她被抱住了。 突如其来的旋转,后脑勺贴近了床铺,整个身体都陷落进去。 安娜咽了口唾沫,灰色的瞳孔略微睁大,眼神在男人的脸庞上移动着,然后聚焦在对方的双眼上。 “我”她想说点什么,但双唇却被卡列宁的拇指指腹给轻轻压住。 那指腹缓慢移动,从人中间的小小凹槽移动着,到了嘴角的地方,轻轻摩挲着,然后顺着那里的纹理走向,又划至了下颚处。 “我是什么,安娜?”卡列宁低沉的嗓音传来。 “丈夫。” “还有呢?” “我爱的人。”安娜回答道。 她的答案像是取悦了对方,又或者别的什么,总之,在她话音落下来之后,男人的手指就轻轻地张开,抚弄着她的下颚处,然后是亲吻,落在了她的唇瓣上。 这个吻是如此地不一样,时而轻柔,时而强势。 她也从未在卡列宁面前袒露过这么多,当布料磨蹭到她敏感的肌肤上时,有些无法控制的就轻轻地从嘴唇边流泻出来。 当安娜自己意识到后,她有些无措地闭上了眼睛,然后,有一个吻落在她的眼尾处,带着点诱哄的低沉嗓音呢喃道:“我想看着你。” 这话语是如此地具有诱惑力,在安娜的理智还未意识到之前,她已经睁开了眼睛。 清冷的月光洒落进来,星星点点的光亮照亮了一小半的床铺,正好让人的身影变得有些朦朦胧胧的起来。 安娜可以看到在她上面的丈夫,有一半的身影在月光下,另一半隐秘在灰色的阴影中。 人们对未知的领域总是会有些发自内心的害怕,她也是。可是,怕过之后,当对方的温度贴近她,当那双眼睛自始自终都在认真地注视着她的时候,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知道你喜欢规则,喜欢理性,喜欢仅仅有条的安排,但是现在,我想要你抱我,亚历克塞。”她轻声说道,嗓音细细地颤抖着,却认真又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男人瞧着她,理所当然地混杂着念,却又极其克制。 在安娜说完那句话后,那原本撑在床铺上的右手抬起,轻轻地为妻子梳理着额边的一缕头发。 他贴近对方,一阵低低的笑声突然就在她耳侧间响起,伴随着笑声,还有柔柔地呢喃声,像夜间的月光,又轻又亮。 “你就是总喜欢打破我的规则,对吗?”他的鼻尖贴着安娜的鼻尖,轻轻地磨蹭着。 安娜鼓起勇气道:“因为我爱你啊,亚历克塞。” “我也爱你。”男人呢喃着。 “只为你,安娜,我的妻。” 细细地啄吻在她颈侧洒落,他似乎尤其钟爱那里的皮肤。薄薄地,肌肤底下是温热的血液在里面流动,那么暖,好像用力太大,都容易留下淤青。可正因为这样,那些独占的心理才有地方安放,通过亲吻,烙印在另一个人身上。 安娜没有反抗他这有些野蛮人的行径,实际上,她几乎是纵容的。 她总是如此,尽管年龄上比他小了那么多,但她的确像一位纵容一个孩子一样在纵容她的丈夫。 所以,在她的纵容和允许之下,他的克制逐渐变得放肆起来,以至于不久之后,就在她娇小柔嫩的身体上,留下了许多湿漉漉的痕迹。 “你的衣服”她轻声说,灰色的眼睛带了点从未有过的迷蒙。 男人起身,在妻子的目光下,不紧不慢地解着衣扣。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更多的肌肤暴露在月光下。 那一直喜欢被严实包括在衣服中的躯体一点点地袒露出来,像是一场无声的表演。 当卡列宁把衬衫丢弃在一旁,他手臂抬起身侧略微偏向床的外侧,为了丢弃那件衬衫的时候,他那在安娜心中一向以瘦削为代表词的躯体就彻底展露了出来。 肌肉不能说强健,但足够结实。比手背的肌肤要略微白皙一点,但对比安娜自己而言,依旧是一种男性的肤色。 他的胸膛并不薄弱,肌肉的分布可以说漂亮,那上面甚至还散落着一点雀斑,不会很大,也没有很多,在靠近腹部的地方,有一颗褐色的小痣,就在脐下一寸的地方,某些象征着男性生命力的毛发就在那儿袒露了一点点出来。 观察到这儿的时候,她的脸又变得通红起来,偏过头,咬着嘴唇有些不还意思的移开视线。 但做丈夫的显然不打算让她这么逃避。 他的右手又抬起,扶着她的脸,嗓音很低,带着温和与诱惑,让她瞧着他。 安娜再次张开眼睛望着对方,卡列宁已经坐直了身体。 他的大腿半跪在床沿上,肌肉绷得紧紧的,腹部的肉也较为紧实,长长的胳膊拉着安娜的手,然后略微弯下身,让她的手去触碰他的胸膛。 “这真奇怪。”安娜想。 在克服了又一轮羞怯之后,卡列宁的手已经放下去,她正歪这头仔细地打量着丈夫的身体。 她不是没见过男性的躯体,比这更多的她都见过,可是,这是不一样的。 她的视线在对方不具有实用性的r头上划过,但还是没敢去用手指尖碰碰看看。 手指从胸膛中间的肌肉纹理划过,到达肚脐上方,这整个动作中,卡列宁并没有笑,安娜觉得对方也许不怕痒。 她的视线随着自己的手指往下,也越发下去,最后到达那颗小痣的地方,有一点颤抖的去触碰了一下。很快地,那里的肌肉收缩了一下,她自己也吓得缩回了手指,然后看向他。 她看到他蓝色的眼眸重新变得深沉起来,像是读懂了什么,安娜又轻轻地点点头。 男人弯下身来,与之前不一样的是,这次没有了衣服的阻隔。那些亲吻和体贴变得更加容易,也更不知餍足。 夏日的汗水在皮肤上,有点粘粘的,却并不会让人难受,只是,高热。但她的身体并未抗拒。 过多的荷尔蒙分子像是从皮肤中被蒸腾出来,温柔缱绻地在人的眼皮上抚弄。 那些吮吸还有亲吻,是如此地自然,以至于后来,羞意还是紧张什么的,早已在这场温柔的n事中被悄悄地抚平和安慰过去。 零碎的snn声中,一个人的n动变成了两个人的n愉,在轻微地摇晃中,唯一能记住的色彩,不过是那一抹深蓝而已。 当所有生物都几乎陷入沉睡的时候,蓝色的双眼轻轻睁开。 丝质的薄被掩盖下,是交缠的躯体。 肌肤的温热,酿造了另一种属于爱情的馨香。 卡列宁借着月光,安静地注视着妻子的睡颜。 她像一颗包装华美的糖果,被送到他的身边。他那么迫切地想要她,但在碰触的时候又唯恐伤害了她。所以小心翼翼地,会亲吻会拥抱,却又不敢轻易地再上前一步。 他原以为这就是生活,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和青年时的莽撞,一切都将按部就班。他喜欢规则,喜欢理性,此刻,却也钟爱这种无法自控。 满足和温暖让他把妻子再次拢进了怀里,他闭上眼睛,从未有哪一刻觉得入眠是一种幸福,因为他确定自己已经抓到了它,而且他相信,他在它手心里,会停留很久很久 作者有话要说:肉无能啊,从白天写到黑夜,我都不敢去吃饭,怕吃饱喝足后卡列宁的腹肌就在我酒足饭饱的眼神下,变成一块 ps这篇文,应该还有1520万字。 pps下篇文我打算写维多利亚女王和阿尔伯特亲王,大家怎么看? 第82章 hapter82番外 谢廖沙不喜欢生病,但对于像他这样小的孩子来说这种事情几乎是无法避免的。 之前他生病的时候几乎都是母亲在家里照顾他因为父亲部门里的事情总是很多。 谢廖沙对此从不抱怨什么,因为有时候父亲会提早回来,而且母亲总是能照顾好他的一切。 但谢廖沙依旧不喜欢生病。 他不愿意看到母亲还有父亲担忧的表情也不愿意见到虚弱的自己。 他喜欢健康的自己,可以学习,可以去玩耍可以听卡比东内奇将很多有趣的事情,而且他还可以吃小蛋糕。总之身体健康的时候谢廖沙觉得非常幸福。 这种幸福与生病时造成的限制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我不喜欢生病。”他委屈地说着。因为生病的时候他不能跑也不能跳只能躺在小床上。 “我没有不乖,”他哽咽地说然后想了想觉得自己偶尔也有不乖的时候,所以那种比较坚定的语气就有些动摇“也许有几次。” 谢廖沙抱着自己的玩具熊抽泣了一声:“我也不想哭,但是我控制不住。” 他已经四岁了正处于一种渴望成为大孩子的年级里,所以做父亲的一切都是他的榜样。 “你可以哭这不是软弱,宝贝。”安娜给谢廖沙擦了擦脸蛋,柔声道。 谢廖沙摇了摇头抱着玩具熊嘟囔:“我是男子汉,男子汉不哭。”他一边这样说,一边却有些眼皮泛红。 如果是平时,安娜可能会取笑这个小男孩儿,抱着玩具熊可不是男子汉的行为。但这会儿她不会这样做,谢廖沙需要更多的温柔和鼓励。 “如果你难受的话记得告诉你爸爸。” “恩。”谢廖沙点点头,蓝色的眼睛里还有点依依不舍,但他控制着自己不要去拽母亲的袖子。他答应过的。 安娜作为一个母亲,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自己的儿子。她这会儿有些不确定起来:“也许我” “我可以的。”谢廖沙轻轻地打断了母亲的话语,然后坚强地说道。 “爸爸会照顾我,然后我们会等您回来。” 安娜看了看谢廖沙,最终还是决定按照原定的计划。 “答应我你会乖乖的睡一会儿?”她说。 “我会的。”谢廖沙保证道。 “我必须得走了,你爸爸会照顾你。”安娜吻了吻男孩儿的额头。 谢廖沙乖乖地应了一声,他看到父亲进来了,然后父亲和母亲交换了一个亲吻,接着母亲离开了。 “你得把药吃掉,谢廖沙。”卡列宁看了一眼床头边摆放的药片还有热水。 谢廖沙有些艰难地看了一眼那些东西,然后皱了皱脸:“必须要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期望得到被纵容的回答。 “是的,必须要。” 希望破灭了,小斑比的眼神都变得有些湿漉漉的起来。 “好的,爸爸。”他轻声说。 卡列宁用手碰了碰水的温度,确定不烫后把水和药片递给了谢廖沙。后者拿着药片又露出了一个有些可爱的皱巴巴的表情。 “等待只是在拖延时间,谢廖沙。”卡列宁提醒自家儿子。 谢廖沙于是软软地叹了口气,最终皱着鼻子把药片吞了下去,然后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我不喜欢生病,药片好苦。”他一边抽泣了一声一边双手捧着水杯慢慢地喝着。一直到把水都喝完了,谢廖沙的鼻尖也变得有些红通通的起来。 “这么苦?”卡列宁皱眉问。 谢廖沙一边抽泣一边点头,末了又摇摇头。 “苦还是不苦?” 谢廖沙抬起头,吸了吸鼻子:“苦。生病的时候我总是觉得难受。” “现在还不舒服?” “不是。是有些不舒服,但我更不喜欢生病。”谢廖沙望着自家父亲,然后说:“爸爸,你一定不能踢被子,知道吗?”他说完后又抽噎了几声,觉得自己有些自作自受,但又还是莫名的觉得委屈。 “爸爸,您可以给我讲故事吗?”谢廖沙请求道,他本来好了一点,但不知为什么又觉得有些难过,于是他又忍不住有些眼皮泛红。生病总是让谢廖沙觉得很脆弱。 “你应该好好休息,听故事对你的病情并没有什么好处。”卡列宁说。他总是最实事求是。谢廖沙病得并不严重,从健康的角度考虑,充足的休息对他的身体好转时极其有益处的。 谢廖沙呜咽了一声。 “好吧。”男人叹了口气。 他拉了一张椅子准备坐下,但床铺里的小男孩儿有些忧伤地望着他,小声道:“您不愿意离我近一点吗?”他说完之后又想了想,然后打了个滚靠近床沿,委屈地说:“或者我离您再近一点。” “我想拉着您的手,爸爸。”谢廖沙要求道,他这会儿觉得很没安全感。平时他生病的时候,妈妈总是会碰碰他,让他觉得自己很好,也知道妈妈就在身边。 “问题要一个个地问,谢廖沙,我记得我教过你。”卡列宁说完后发现自家儿子用一种被踢了一脚的小狗狗的眼神望着他。 “我明白,但是我就想离您近点儿,我想拉着您的手。”最后他有些害羞地咕哝了一句,“我有些害怕,爸爸,但是我不能让妈妈担心。” “所以你就选择让我担心?”卡列宁难得有了兴致地问道。 “爸爸很勇敢啊!”谢廖沙天真地说道,一双大大的蓝眼睛里慢慢地都是信任。 卡列宁的神情在听到儿子的回答后变得更加柔软。他把手放在前边,看到小男孩儿就理所当然地握着他的大手。 那绵绵软软的小手两只合起来都没有他的大,明明是那么脆弱的小东西,双眸中却满是依赖的感觉。 “真的不可以讲故事吗?”谢廖沙抬眼问道。 “我的建议是休息。” “好吧。”谢廖沙软软地叹了口气,他把玩具熊抱紧了一点,然后准备入睡,不过在卡列宁以为他要睡着了之前,男孩儿又睁开眼睛。 “您会一直守着我吗?”他有些担心地问道。 “如果我在梦里面没有打赢那些细菌怎么办?”他牢牢地记着母亲告诉他的一些知识,说小朋友生病的时候,身体里的好细菌在和坏家伙们作战。 卡列宁看了自家儿子一眼,显然他生病的时候有些难以沟通。但他决定算了。 “我会在这里守着你。至于做梦的事情,”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我想你会赢得。” “嗯!”谢廖沙得到了父亲的肯定就觉得有了足够的信心,他应了一声,然后甜甜地睡着了。 卡列宁在谢廖沙睡着的时候想过是否要离开,但瞧见儿子的睡颜后,他最终只是让管家把文件拿过来。 所以在两个小时后,谢廖沙醒过来就发现他父亲还在他身边。 卡列宁一开始没有注意到谢廖沙醒了过来,而等他注意到的时候,那个软软的小家伙已经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瞧了他好一会儿。 “你觉得怎么样?”卡列宁放下文件询问自己的儿子。 谢廖沙眨巴眨巴了眼睛,道:“我觉得我好多了。” “你还难受吗?”卡列宁抬起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 “还有一点点。”他小声说。 “你想吃点什么?”卡列宁又问。 谢廖沙想了想,说:“我想吃甜的。” “但你现在不能吃,记得吗?” 谢廖沙叹了口气,又有些病恹恹的了:“我知道。”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呢?”他又问道。生病时候的谢廖沙总有些急躁和脆弱。 卡列宁拿出怀表看了一眼:“还有两个时辰。” “我有点想她。”谢廖沙望着父亲嘟喃道,“以前她都会陪着我。” “这次是例外,她不得不去处理一点事情。” “我当然明白,爸爸。”谢廖沙看着自己的父亲,然后把小手伸出来,他一边玩着手指一边咕哝着:“我记得您答应过我等我醒过来就给我讲故事。”他说完又瞥了自家父亲一眼。 卡列宁思索了一下,道:“我不记得我真的这么答应过你,儿子。” “但,”谢廖沙有些着急起来,几乎又要红了眼圈,但他忍住了,决定要和他父亲讲道理,“当时我需要休息,可是我现在好多了,我想听故事。” “我可以吗?”他又请求道,眨巴眨巴那双蓝色的大眼睛,好像小星星一样。 “好吧,你想听什么?” “那个和我一样的小男孩儿的故事。他的房子可以在天空中飞,他还有一条小狗和小猫,以及一只金鱼是朋友,起风的时候他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谢廖沙认认真真地说着。 “我并未听过这样的故事。”卡列宁微微拧起眉毛,“会飞的房子?” “是的,您不知道?”谢廖沙本来躺着的身体情不自禁地坐起来,看上去有些兴奋。他还穿着白色的睡袍,莲藕一般的小手伸出来比划。 “妈妈说他有着和我一样的卷发还有小酒窝,他也是四岁,白天他是个很普通的男孩子,但到了晚上,当父母都睡着后,他就可以开始跟着他们家的房子一起去旅行了!” 如此超出实际理论的故事,卡列宁现在确定那应该是安娜讲给谢廖沙听的。 “我想这故事的后续只能等你母亲回来才行。”他说道,本以为谢廖沙会有些失望,但后者就像是重新找到了别的乐趣一样。 “那我可以换一个,我可以讲给您听,爸爸!”他兴奋地说道,并且说完后还拍了拍手,觉得自己想到了一个好点子。 “我还从来都没有讲给别人听。” “但我必须得”卡列宁看着自己旁边积攒的一些公文,刚要拒绝,但谢廖沙总比他先快一步。 “求您。” 他的眼睛睁的大大的,跪坐在床铺上,怀里还抱着玩具熊,一副让人无法拒绝的模样。 “好吧。”卡列宁第三次说道,并且收拾了那些公文。他知道自己必须至少腾出一个小时的时间去听谢廖沙讲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 “但你不能在被子外面,你可能会又着凉。”卡列宁一边说一边把小男孩儿塞进暖和的被子里面。 “这样我就不好做动作了。”谢廖沙有些犹豫地说道。 “你只要讲,我就可以明白。”卡列宁说。 谢廖沙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决定听从他父亲的建议。 接下来他开始讲述,最后在讲到小男孩儿的房子停在了一个小岛上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妈妈说那是一座很小很小的岛屿,它甚至没有他们的房子大,但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好降落的地方了,不然他就只能掉进海里。房子可不会游泳不是吗?” “您觉得那会不会,”谢廖沙有些犹豫,并且看向自己的父亲,小声地问道,“那会不会不是一座小岛呀,可能是乌龟的背?” “乌龟不生活在海里,谢廖沙。”卡列宁指出来。 谢廖沙点点头,然后又说:“那也许是一只很大的海龟?活了很久很久的那种。” 卡列宁有些哑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而谢廖沙显然不介意他父亲在想象力上面的笨拙。 “我觉得这样有点不好,应该要先跟海龟先生打声招呼,对不对?” “也许是的。” “也许那只海龟先生是海上的火车!”谢廖沙突然说道,他说完之后自己就先咯咯的笑了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转头看向卡列宁。 “就像我们去莫斯科的奥勃朗斯基舅舅家里一样,我们总是要坐火车的。如果陆地上有火车的话,那海里也一定有啊,不然小鱼们要怎么去很远的地方旅行呢?” “也许是的。”卡列宁再一次说道,这一次语气变得更加轻柔了起来。 两个时辰后,安娜回来了。 她匆匆地上楼到了谢廖沙的卧室,然后她瞧见了最温馨的一幕。 谢廖沙正坐在卡列宁怀里,被子把他盖得严严实实的,他的脸色虽然还有点苍白,但整个人看上去又恢复了活力。 “你们在做什么?”安娜一边问着一边走过去。 “妈妈!”谢廖沙高兴地叫着,他迫不及待的伸出胳膊,表示他需要一个抱抱。 安娜满足了他。 “别让他离开被子,他可能会再一次着凉的。”卡列宁说,然后又把自家儿子塞进了被子里面。 安娜看了看自己的丈夫,又看了看正眨巴着眼睛的儿子,然后笑道:“看来你爸爸把你照顾得很好。” 谢廖沙害羞得笑了起来:“爸爸他很厉害。不过我也很乖,我给爸爸说了那个和我一样的小男孩儿的故事。” “不应该是你给他讲故事吗?亚历克塞。”安娜询问自己的丈夫。 “安娜,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擅长这件事。” “妈妈的故事很棒,爸爸他不会,不过不要紧,以后我学会了也可以讲给爸爸听。”谢廖沙软软地说道。母亲回来后,他就觉得安心了不少。 “那你现在想继续听那个故事吗?”安娜温柔地询问道。 谢廖沙点点头。他看了看自家父亲,又看了看母亲,然后羞涩得笑了一下:“我可以躺在你们怀里吗?” “现在不需要让自己成为小男子汉了吗?”安娜见谢廖沙精神好了不少,所以就取笑他。 男孩儿有些脸红,然后说:“但我也想跟你们撒娇。” “有时候我还是你们的小宝贝。” 安娜把谢廖沙抱在怀里,笑道:“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小宝贝。”她亲了亲对方。并且按照谢廖沙的请求,把他放在他们怀里,在温暖的被子中给父子俩继续讲述那个故事。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扇子君的打赏!今天木有小剧场,加班太晚回去了: 第83章 hapter83 比爱人更早醒来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安娜以前从未想象过。她曾经有那么一两次机会瞧见过,但都比不上这一刻。 她从对方的怀里醒来朦朦胧胧之间在视野清醒之前被温暖包围着。尽管是夏天,天微微亮的时候依旧是有些寒冷的。 然后她想要伸展手脚。伴随知觉一起醒来的是眼睛缓慢地睁开。 在一点迷茫后,她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在一个令人安心的怀抱中微微仰头,可以看到怀抱她的人,她的丈夫。 从这个私人的角度她可以看到更多的卡列宁。 他下巴处的一点新生的胡渣,他和白天清醒时不一样的放柔了弧度的嘴唇。 人们常说嘴唇薄的人也较为薄情。 卡列宁的双唇算不上厚,也不能说很薄。比起上嘴唇下嘴唇会厚一点点习惯性地抿起后,不熟悉他的人就会认为他是一个冷硬而薄情的人但唯有安娜知道,他的心肠是柔软的。 一个薄情的人不会见不得妇女和孩子的眼泪一个薄情的人不会让她觉得自己正被深深地爱着。 想到这儿,安娜无声地微笑了起来。 她抬起头亲吻了对方的嘴唇。 像是吻醒了睡美人一般,她看到丈夫的双眼动了动。和平常男人不一样的长睫毛在空气中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睁开。 蓝色的双眸迷蒙中像是有着缭绕的雾气,遮蔽了一点理性之光,不过很快,又被某种生动的情感取代。像是长河划日月,直直地,望进了安娜的心里。 “早。”安娜说道,然后重新依偎进对方的怀里,找了一个让她觉得最安心的地方蹭蹭,撒撒娇,最美好的时刻莫过于此。 “早。”男人说道。 和以往不一样的是,他没有在醒后马上起床。 这缱绻的情丝似乎依旧留有余温,让这位理性的官员也变得有些懒洋洋起来。 他的手指在妻子的秀发上轻轻抚弄,丝质睡衣摩擦着对方光洁细嫩的肌肤,像是要留下红色的印记一般,在无声地感叹着。 安娜抱紧了自己的丈夫,像是雏鸟第一次睁眼瞧见了某人一样,带着这辈子最强的依赖感,想要更多的靠近对方。 “我以前总以为这会是更具有想象力的。”她轻轻地笑道。 “什么?” 听到卡列宁的疑问,安娜抬起头,用仰望的视线瞧着她,道:“像是,醒来的时候会在窗台边,你抱着我一起看朝阳升起。又或者在你醒来之前,我会为你们准备美味的早餐。” “那会儿会很冷,而且我不认为我们能醒来。厨娘会为我们准备早餐。”卡列宁指出,然后他思索了一下,才继续说,“以及,我的确没看出那样做的意义。也许你可以告诉我?” 听到男人一本正经的询问,安娜忍不住亲了亲对方,然后笑着说:“没关系,那些的确没什么太重要的意义。” “那只是,”她脸红了一下,“事情发生之前的幻想。幻想怎样的情境下,可以让一切变得更美好和幸福。不过我发现,幸福的本意从来都不是那些辅助物,只是你还在我身边而已。” “所以,我想问问你,为什么你还在我身边呢?”她微笑着问道,心里虽然可能知道答案,在这个时候却又迫切地想要从对方那里明确的知道。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他的双眼依旧放在妻子的身上,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在你询问我之前,说实话,安娜,我并未想过这个问题。” “但既然你想要知道,我就会告诉你。” “我在这里,只是因为我想要留下来,我想这对你来说是特别的,但对我来说,尽管在这之前我从不觉得这会发生在我身上,但是,它的确是特别的。” “你,”他停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嗓音低沉,却分明是有缱绻的感情在流动。 “你让我生活中的一切都变的特别。” 如晨曦、空气、风声一切的一切,因为有你,而变的更加具有意义。 那分明是告白,虽然并不热切,而且也像是某种引导才得知的话语,可是安娜却觉得它们真的无比动听。 她嫁了一个男人,他真的不太会说甜言蜜语,但每一句话,都如钻石一般留在安娜的心里,在往后的时光里,也永不褪色 时间总是很快就会到来。 那一晚过去之后,于安娜和卡列宁来说,生活并未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 卡列宁依旧是那一位喜欢仅仅有条的规划时间的高官先生,安娜则是在为宴会准备着。 日子本该就这样继续,但彼得堡的风平浪静在六月十三号这一天被打破了。 安娜接到的通知是卡列宁今晚将不会回来了。 “夫人,想必是那件事。”安奴施卡轻声说道,几乎整个彼得堡都在谈论这事儿。 安娜应了一声,她听闻了这起事件尤斯波夫公爵先生的独生子被绑架了。 “事实上,前段时间就早有传闻了。”安奴施卡说,她本不应该说这些话语增添夫人的担心,但尤斯波夫公爵先生的独生子也被绑架了,先生他们那里也将的确变得棘手起来。 “我知道。”安娜说。 卡列宁本是文职,绑架事件不会直接找他们,但是,谁能说这场风声没有人乘机在里面搅乱呢,正好是他想要积极促成积极政策实施的时候。 她知道这种时候自己更不应该慌乱,所以在管家向她请示的时候,安娜只是淡淡地告诉他们四个字“一切照旧”。 在安娜说完后,仆人们尽管有些诚惶诚恐的,但还是听从吩咐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了,唯有西林先生没动。 “您还有事吗?”安娜问道。 西林先生原本是双手抱臂保持倾听的姿势,但这会儿他已经放下双手,只是双眉微微蹙起,英俊的面容显得有些严肃。 “夫人,需要我去打探些消息吗?” 安娜抬眼看向对方,然后说:“我认为最好不要,西林先生。” “您确定吗?” “是的。”安娜认真地说,“介于您的身份,我认为这段时间您最好别有额外的动作。” “您是在怀疑我吗?”西林先生低声问道。 安娜看着对方,微微一笑:“我不知道,要说我正怀疑您,我可以告诉您,并没有。但下一秒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就会怀疑您了。毕竟,这关系到我丈夫。” 西林先生听了,看上去像是松了一口气。他笑了一下:“那我先走了,夫人,有什么您尽管吩咐。” 安娜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后,安奴施卡轻声问道:“夫人,需要我看着他吗?” “是的,需要。”安娜漫不经心地说道,她不能完全肯定这位西林先生是否值得信赖,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证明,后者是个聪明人。 让安奴施卡去看着他,尽管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但总是聊胜于无。 她又坐了一会儿,但确实又看不进什么东西去,所以她把安奴施卡叫到卧室去。 “你了解这几天的事情,对吗?”她问安奴施卡,后者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下头。 “安奴施卡,现在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不要只局限在尤斯波夫公爵他们这里。” “好的,夫人。”安奴施卡应道。 在这一个小时的讲述中,安娜了解到了这几天在彼得堡发生的事情。在小少爷被绑架之前,彼得堡警察厅就接到好几起报案,都是儿童走失。 安娜听完后想了想,说:“帮我把萨沙叫过来吧。” 安奴施卡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厨娘萨沙过来了。安娜让萨沙坐下,然后问了她同样的事情。 和安奴施卡不一样的是,萨沙是彼得堡人,她的话语可能没那么清晰和有条理,有时候总免不了带了更多的个人感彩,比如对那些贫民孩童的同情和对警察厅的轻蔑,但安娜也了解到足够多的了。 “以前没有这么密集的儿童走失案子?” “是啊,夫人。” 安娜让厨娘离开了,她一个人呆在卧室里面仔细地考虑着。 从现在能了解到的信息看来,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案子,数量较为密集的儿童走失案,显然是有预谋的,而且策划者也不会是一个人。 这些孩子都是贫民,从不同的家庭里来的。那就不是针对性的作案,而是由于利益。在新时代儿童拐卖案都依旧存在,更别提这种人民不太值钱的旧时代了。 但,奇怪的是,为何这中间单独加入了一个伯爵的孩子? “是针对?还是,掩人耳目。”想到这儿,安娜低垂了视线。她原先对政治也不是很了解,甚至不感兴趣。她也基本不在卡列宁面前谈起这些,但他毕竟是她的丈夫,她纵然没有多少才华,也总是希望多少可以帮助到他的。 “不过现在,最好还是等待吧。”她想,只是心里,有点微微的疼。 窗外月光皎洁,办公室内,卡列宁正掐灭第一根烟,火焰再次亮起,第二根烟的气味儿在空气中徐徐地蔓延开来。 办公室外有点点压低声音的喧闹,他自己的办公室内像一个小小的堡垒,但他知道这抵御不了太久。 这不是他遇到过的最棘手的事情,随着年纪渐长,在没什么事情可以让这个男人的心里也有点微微的惊慌失措了。尽管,在外面那些人看来,他是该担忧的,但卡列宁的心里其实很平静。 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只是需要点时间。 视线在那份文件上过了一眼,蓝色的眸子有些幽深,但不一会儿又漫不经心地移开。 沃罗别夫的身影在他脑海里被慢慢地拨动过去,卡列宁吐了口烟圈,思索着。 一般人如果瞧见他现在的模样多半会有些心惊,毕竟,这位政府官员的实际权利可比他的职位还要大一些。他若是沉思起来,想必是有很大的动静要起来了。 照字面上理解,是的。可是,卡列宁这些思量早在很早以前就考虑过了,这会儿不过是调整一些边边角角,但他的确在想着一件事,准确地来说,在这间一向让人望而却步的办公室内,他正在想着他的妻子。 香烟中的尼古丁味道容易让人上瘾,但这位强悍的男人并未被尼古丁牢牢控制,若要让他承认有什么东西会让他上瘾的话,那东西只能是他的妻子。 政治是有趣的,诡辩的,他早已习惯。 虽然尤斯波夫公爵独子那件事不在计划中,但卡列宁也并非被迫不能回家。他只是,在这个时候,不想让这些事儿让她沾染到。 他想保护她,保护这一切,所以他决定今晚不能回去。 若这是一幕戏剧的话,窗外该是雷电交加,但实际上,月光很好。 夏日的月光像是溪涧中的泉水一般,又清又亮,看到这光亮,就仿佛空气中的粘腻感也会慢慢消退一般。仿佛是他妻子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 想到这儿,男人的眼神从某种冷静变得柔和,嘴角带着一丝浅笑。 当第二支香烟到了尽头之后,卡列宁起身,仔细地抚平了下摆的褶皱。如同他进来时的表情一样,握在门把手上的右手往下,锁芯的零件在空气中轻轻地弹动着。 门开了,卡列宁奔赴属于他的战场。 第二天,清晨,晨曦的光线既不吝啬也不谄媚,公平地洒落在政府部门的大门上。 长廊处,卡列宁眼底有些疲惫的影子,但整个人依旧像一柄剑一般,带着锋利和镇定。 他刚刚从会议室里面出来,沃罗别夫跟随在他后面,后者的神情显得倦怠,眼底下也是青影。这位聪明的秘书先生这会儿也没有更多的话语了,疲惫让这位巧舌如簧的男人也变得沉默了起来。 “三个小时后回到这里来。”卡列宁对沃罗别夫说。 尽管心里不乐意,但沃罗别夫永远不会说出来。他其实不像卡列宁一样对工作这么热衷,他享受的从来都不是工作,而是那后面附加的权利。 “需要为您预定鲜花吗?”沃罗别夫打起了精神微笑着问道,“毕竟您昨晚并未回去。” 卡列宁想了一下,然后让沃罗别夫去做这件事儿。 他看着沃罗别夫离去的背影,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向着自己的马车走去。 “日安,先生。”车夫彼得冲他说道。卡列宁点点头,他正准备上马车,前者就小声地在他旁边说了一句。 卡列宁的眼神动了动。 他打开车门,弯着身子进去,车门关闭后他坐下同时轻轻地握着了妻子的小手。 “你,等了多久?”卡列宁有些迟疑地问道。 安娜望向自己的丈夫,她一开始有些反常地没有马上腻到他身边,但也没有露出任何生气的表情。实际上,她的神情一直介于一种奇异的温柔中。 在卡列宁握住她的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夏天的清晨中是带了点凉意的,也难怪像他这么聪明的人也迟疑了。 “大约四十分钟。我没那么傻,亚历克塞。”安娜微笑着回答道。 “你应该呆在家里等我回去。”卡列宁说,他的眼神在妻子的身上仔细地打量着,直到确认她一切都好,那双蓝色的眼睛才显露出一点疲态。 卡列宁毕竟不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了,所有的镇定不过是伪装,但他不能让那些人看出来。 他原打算回家的时候用那几个小时让自己好好休息一下,可见到他的妻子后,他发现自己双肩绷紧的肌肉已经违背他的计划选择了放松。 “你累了,是吗?” 妻子的话语轻柔,好像是在卡列宁的心房上轻轻地触碰了一样,他竟然没法控制的微微点头。 “你需要休息,亚历克塞。”妻子用肯定地语气说道。她其实很少这样说。 他想要反驳,用别的话语说明他还可以撑得住,让她不要担心,但安娜心疼的眼神让那些话语全部都堵在了喉咙间。 “只要二十分钟,到家了我再叫醒你。”安娜说。她一边说,一边拉过他的手,让他靠在自己并不强健的肩膀上。 卡列宁实在是太高了,幸好安娜早有准备。 她坐在靠垫上,略微有点滑稽,可是她不在乎。 “只是靠一会儿,没有人会看见,但这能让你至少恢复一点精神。你等会儿还要回去,不是吗?”安娜看向自己的丈夫,一边又拍拍自己的肩膀,一边说道。 过了一会儿,就当安娜觉得自己还必须拿出第二个理由来的时候,作丈夫的人已经依照她的意思,选择了依靠她那有些单薄的肩膀。 “我并未说过等会儿要回去,安娜。”卡列宁闭上眼睛低声说。 安娜让自己做得端端正正的,她没有埋怨,也没有劝阻。如果她不是知道自己必须要履行一个靠垫的指责,她可能会耸耸肩膀。但这会儿她只能依旧保持着双肩打开放平的姿势,只为了让那个靠在她肩膀上的人觉得更舒服。 “我知道你是要回去的。我也知道你想要保护我。”她平静地说,连一丝颤音都没有。 “你瞧,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接受你的保护,但是,你也要接受我的。”她停顿了一下,感觉到丈夫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交叠着的小手,轻轻地笑了起来。 “就像现在这样,亚历克塞。让我感觉自己是被需要的,接受我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不是的。” “什么?” “你的帮助,不是微不足道的”卡列宁喃喃道。 安娜略微偏头,她看不到卡列宁完整的表情,但是,她知道她的话语已经传达到了。 “睡吧,亚历克塞。”她轻声说。 在这一刻,安娜觉得自己变得非常勇敢。尽管有些微不足道,尽管力量弱但他的世界里面,她刚刚已经被他告知过了,她的确是被需要的。除了那些温柔的方面,在另一面,更为冷静的世界中,也是有她存在的地方的。 回到家里,安娜早已准备了一切。 当卡列宁去洗漱的时候,她去厨房看了一下,等她回到卧室里,卡列宁正好出来。 他穿了一件蓝色的浴袍,难得的赤着脚,头发丝还滴着水。沐浴后的卡列宁显得更加清醒了。 “你再睡一会儿,然后一切交给我?”安娜靠在床柱边问道。 卡列宁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来,把毛巾递给了她,无声地同意了她的提议。 因为身高的原因,为了不让安娜踮脚感到累,卡列宁坐在了小圆凳上面,而后者就能够比较轻松地给他擦拭头发了。 待头发到半干的时候,安娜坐在床沿边,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接着抬起头笑着问:“枕头,还是这里?” 卡列宁躺到床上,再一次放任自己选择了最舒服的地方。 “睡吧,到时间我会叫醒你的。”安娜轻声说,目光和卡列宁的眼神相遇。 男人瞧着她,蓝色的眼睛里,眼神都是安静的。他的确是疲倦的,甚至连话语也不多,但此刻的样子却最让安娜觉得高兴,因为,这也说明,她于他而言,的确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安娜可以接受卡列宁的保护,但作为妻子,她也想要能够保护他,哪怕无法提供太多帮助,但此刻能让他信任自己,在自己面前露出疲态,已经足矣了。 “昨晚,我的做法,让你难过了吗?”卡列宁突然低声问道,声音都带着疲惫的沙哑,却依旧坚持。 他之前本来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在他回到家中后,他本应该好好休息的大脑还是敏锐的意识到了。 这就是卡列宁,任何事情他都不喜欢告诉自己一下次再说吧,特别是这事儿和他妻子有关的时候。 安娜微笑起来。 “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哦。” “为什么呢?”卡列宁问道。 他动了动身子,让自己以一种舒服和放松的姿势躺在妻子的大腿上,而且闭着眼。这说明他并不是真的不知道,就如同安娜有时候需要卡列宁把他们都知道的情感表现出来一样,此刻,这位矜持的官员也想要试试这种方式,来让自己能够更加明白妻子的心情。 安娜抬起手,轻轻地在男人的面颊上拂过,然后珍重地在对方额头上吻了一下,半响,嗓音柔和地回答道: “还记得那些誓言吗?” 她背诵着,仿佛还是当日一般,那种郑重的心情从没有变过。 “我们两个人要结婚,以后我们两人不管健康还是生病,不管幸福还是困苦,都要关心对方,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而是一体的,我们会努力,我们会幸福,我们会这样走到世界的尽头。” “恩” 轻轻地应答声伴随着浅浅地鼾声响起,安娜低垂了视线,她看向自己的丈夫,好像他还是个孩子。 她从未享受过父母的疼爱,卡列宁也几乎没有。 那些年,在安娜的世界里,都是她自己跌跌撞撞的成长,一点一点的摸索。所以没有脾气,所以温和,因为没有后路,没有保护者,没有足够的坚强来对抗这个世界的冷硬,所以,让自己活得开心的方式就是努力去发现这个世界的美好。 那些缺憾她从来不说,但实际上心里是有些遗憾的。可是现在,和这个男人结婚以后,有些缺憾她没说,而卡列宁更不可能知道,但是,他不经意的话语和行为,却是渐渐地为她填补了那些空白。 没有人比安娜更知道那些一点一滴改变的可贵。 人和人本来就是在这个世界独立存在着的,没有足够深爱,怎么可以去包容另一个人的缺点? 她习惯了坦白,因为本来就没有那层血缘的羁绊,试图让别人去了解你,去细心地探寻你的情绪只会让自己受伤。 正因为这些经历,当她决定嫁给这个人后,就总想要对他更好,仿佛是透过卡列宁,瞧见了曾经小小的自己,渴望疼爱,渴望有人倾听,渴望有人一点一点的教导你去认识这个世界。 这种移情让这段有些仓促的婚姻有了最好的基础包容。 所以,安娜早就明白一些事情。她嫁的人不够英俊,他聪明,却也不会读心术,他有时候也会以自己认为的好的方式去保护她,却不知道这种保护可能会让她觉得被推开了一些。但幸运的是,他们都不是那种天真的年轻人。 在他们两个人彼此的世界中,也许有些地方永远无法完全融合成为一整个圆,但只要彼此的心里总是有对方,有思念,有倾听,有理解,有所改变,那就可以了。 毕竟,婚姻从来都不是结束,在这段互相扶持的岁月中,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来相爱。 作者有话要说:维多利亚女王和阿尔伯特王夫的故事即将连载:nppbn女王的秘密nnpn&p;;nbppn3152932&p;; 小斑比的心愿小剧场 小斑比,五岁,郑重地将心愿卡挂在圣诞树上。 小斑比:坚定脸今年我要成为像爸爸一样的男子汉! 安娜:那你还吃小蛋糕吗? 小斑比:继续坚定脸不会再吃那么多了! 安娜:看来他很认真呢 老斑比:并不是很相信也许吧 小斑比:拔拔,我很认真的! 后来一家人去街上感受节日气氛,小斑比使出吃奶的劲儿坚持拿最大的盒子 小斑比:催眠自己我是男子汉我是男子汉我是男子汉 小斑比:停下脚步,看到前面有小孩子坐在爸爸的脖子上,很羡慕 老斑比:也看到了,停下脚步要抱吗? 小斑比:咬嘴唇但是心愿卡 老斑比:那就当明年的吧 小斑比:脸红,小声要抱抱 二十秒后,小斑比一脸新奇的看着大街上的东西,嘴里吃着小蛋糕。 老斑比:看着自己的妻子显然,也许明年他说这话的可信度会高一点 安娜:笑 第84章 hapter84 历时一个月的事情渐渐地拉下了帷幕。 尤斯波夫公爵的独生子被解救回来了,平安无事但那些贫民家的孩子显然就没那么走运了有一个孩子在逃走的时候被活生生的打死了。 安娜从没见过卡列宁那么地生气。 他在书房里踱步抽了一支烟,然后坐下。 安娜进去的时候发现卡列宁甚至没开窗户,房间里的烟味很重她刚推门进去的时候都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先出去吧,安娜。”卡列宁说,神情紧绷一双蓝眼睛平静得有些吓人。 “等会吧。”安娜说,然后走过去把窗户打开。 她什么都没有问也没有把担忧表现在脸上就只是走过去,自然地把窗户打开让夏日的光线照射进来。 虽然已经是傍晚的斜阳但火烧云遮天的时候,依旧是美不胜收。 “心烦的时候抽烟没什么毛病但至少别把窗户关起来。”她走到卡列宁身边,左手放在后者的手臂上轻轻地说道。 她没有听到如往常一般的回应,但透过卡列宁凝视她的神情她知道他明白的。 嫁给这个男人的优势就是,有时候你真的不需要说太多的话语,但你知道你的感情已经传达到了对方心里。 安娜弯腰在对方的嘴唇上亲吻了一下香烟的苦涩味道也透过唇瓣让她的舌尖品尝到了。 涩涩的,苦苦的,像是卡列宁这会儿不会说出来的心情。但至少这也是一个分担的办法。 她关上书房的门,离开之前想:“人人都以为这个男人的心如机器一般冰冷,但他却有着最纯洁的怜悯之心。” 这场牺牲是注定的,多数人都明白,但安娜知道让卡列宁内心悲痛的一点是,这场牺牲里面不应该有孩子。 因为这起事件,舞会自然是被推迟了。 一位部长落网了,沃罗别夫被牵涉了进去,因为有人举证了他和部长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系。 安娜在最初知道沃罗别夫的事情后也有些吃惊,但后来再一想,如果连她都能感觉到沃罗别夫有一点不对劲,那卡列宁自然也知道。 那天晚上,安娜靠在卡列宁身上的时候,对方说起这事儿,语气淡淡地,再次证明了安娜的猜想。 “沃罗别夫是个聪明人,但出生不太好,他跟了我三年,可以说没有一件办错的事儿。但可惜的是,他野心太大,又不够沉稳。” “如果他再等两年,也许就成功了。” “安娜。” “什么?” 安娜抬眼望向对方,卡列宁也正瞧着她,一双蓝色的眼睛里正掩藏着什么情感。在安娜想要辨别的时候,男人的手就轻轻地遮住了她的眼睛。 “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无法看清楚事物的时候,安娜突然听到了这句话,她原本抬起的右手正想要把卡列宁的手拿开,现在却没了动作,只是唇角弯了起来。 “我以为那只是我的敏感,又或者,你没有注意到。” “我注意到了,当然注意到了。”他说,声音里甚至没什么感彩了。如果这会儿去单看他的表情,也许会有点吓人了,因为那太严肃了。但是安娜却是不怕的。 她的手轻轻地覆盖在卡列宁的手背上,却没有尝试去揭开,只是笑了一声。 “你知道这不是我的错对吧?” “这当然不是你的问题。”卡列宁说,有点陷入他自己的情绪中。 他的话音刚刚落地,又突然感觉到手心那里传来一点柔柔地触感,以至于他猛地抬起头。 做妻子的像是猫儿一般,在亲吻了他的手心后,又伸出舌尖舔吻了一下。 “你这会儿的样子可有些吓人。”安娜说,依旧是微笑着的,灯光下,那双灰色的眼睛一点都不会显得晦暗,在她的笑意下,只会更明亮多彩。 像是还不够似的,安娜又倾身啃了卡列宁的嘴唇一下。 “我喜欢你不皱眉头的样子。”她认真地说着,然后又歪了歪头,缓慢地靠向对方,再一次啃了那嘴唇一下。细细地亲吻着,双眼却温柔地看着对方。 “全世界的人我最爱你了,亚历克塞。”安娜说。 “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但我的眼睛里始终都只有你。” 她说完后认真地观察着对方,好像是在观察着初春的湖面。慢慢地,安娜感觉到那蓝色的双眼中有什么情绪像冰雪一样缓慢地融化了。 “只为我融化?”她双手环住对方的脖颈,得意地问道。 “是的,安娜。”卡列宁低声说,亲吻在妻子的颈侧那里落下。这似乎是他最喜欢的地方,异常娇嫩,又足够醒目。 六月底的时候,那位部长的处决已经有了定论,但涉嫌人沃罗别夫却还待审查。 尽管一时之间沃罗别夫无法定罪,但对像卡列宁这样职位的人来说,秘书的位子总是不可以空缺的。底下的人都有些跃跃欲试,毕竟,卡列宁虽然不能说脾气温和,却也从没乱发脾气。 这一次的收割成绩斐然,到七月中旬的时候,卡列宁将他的职位坐得更稳,并且还得到了一个新秘书。 那是一位名叫做米哈尔瓦西里耶维奇斯留丁的年轻人,也是一怒之下直接把他的顶头上司给举报的刺头儿。 “没有人敢接收我,所以我就找到了卡列宁大人,看是否可以在他这里谋个差事。您知道的,彼得堡的房租高的吓人,而我原来的津贴可不允许我在家坐吃山空。” 当安娜第一次在家里接见这位秘书先生的时候,金发的年轻人一脸真诚地说道。 安娜眨了眨眼睛,然后望向卡列宁:“你告诉我他是你的学弟?” 这次轮到斯留丁愣了一下,然后他耸了耸肩膀,接着轻轻地瞥了一眼卡列宁,杏仁状的大眼睛中饱含深意原来你是这样的学长。 卡列宁平静地呷了一口茶,然后看了一眼斯留丁,接着望向安娜说道:“你知道我并非那种喜欢行方便的人。别看米哈尔瓦西里耶维奇这样,他本人的确十分聪明。” 听到卡列宁的赞扬声,安娜看到斯留丁先生没有得意洋洋,而是有些脸红起来,他搔了搔头发,然后咧着嘴说:“也不是聪明,我总归也是十分努力的人。勤奋总是比聪明来得更加真诚。” 刚说完,年轻人的眼睛又变得亮晶晶的起来。 “在学校里的时候我就想毕业后做卡列宁大人的秘书,但我根本没有机会,”他叹了口气,并且很快又变得有些气愤起来,“为此我不得不在那个傻瓜底下待了两年。” “他可不傻。”卡列宁冷淡地笑了一下。他对于那位正在牢狱中的前任同僚没半分同情。当官的人就没有什么干净的,但有的底线总是要守住的。 “是的,傻瓜对他来说可能还是个褒义词。他就是个混蛋。我本来以为贪污受贿已经让他变得像一个屎壳郎一样让人倒尽了胃口,没想到,”斯留丁说不出来了,瞪着眼睛,好像是在生闷气一样。 “我有时候真怨自己没早点发现。”他看上去有些沮丧起来,如此的情绪化和卡列宁还真是不一样。 “我告诉过你,不必要的情绪只会影响你的判断。”卡列宁皱眉说道。 “我明白。但要扭过来可实在是有些艰难。”斯留丁说,作为一个才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他说话做事还透着一股子可爱。要不是安娜之前见过他们处理事情的样子,她这会儿怕也只会觉得自己在和一个有些冲动的年轻小伙子说话。 “你多少要收敛一点。”卡列宁说。 这一次斯留丁没再多说什么了,只是点点头。 斯留丁告辞后,卡列宁陪安娜在花园里散步。七月的晚风吹拂在人的面颊上,有些粘腻腻的难受,但重新见到卡列宁平静的表情,却令安娜心里觉得舒爽不已。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对那位斯留丁先生那么好?”她故意用有些嫉妒的语气问道。 卡列宁看了她一会儿,直到确定这只是一个玩笑后才说道:“斯留丁是一个正直的人。” “的确。”安娜点了点头,她抬起手将颊边的一缕发丝抿至耳后,然后再次发问。 “但我以为你不喜欢在工作的时候使用这样正直的人。” “正直应该是个褒义词,而不是贬义词,安娜。我只是认为这种褒义词不太适合在政治环境中,只要换一个环境,像这样的人是非常好的。以前我会坚持不用这样的人,但自从这件事情之后,我想这毕竟也不是坏事。斯留丁在语言形态上的确还保有一些成人式的纯真,但这毕竟不是儿童式的。真正要做事情的时候,他是一个可靠的人,在他的年纪来说,这一点已经十分难得。” ”亚历克塞,我觉得你变的更加宽容了。“安娜说,她从不认为自己的丈夫是别人语言中评价的人,但也明白卡列宁和她的兄长奥勃朗斯基伯爵也绝不是同一种人。 她总是爱着卡列宁最原本的样子,但这不是说,如果他变得更好的话,安娜会拒绝它们。 “也许。”卡列宁停顿了一下,他看了妻子一眼,然后在她嘴角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此时,一切的话语都比不上这个吻更让安娜觉得心动和愉悦了。因为在这场婚姻中,她已经实实在在的看到了那些细微的改变,在一点点的汇聚中,终于以一种像烟火一样最明亮的身影展示在了世人眼前,在卡列宁那颗温热的心灵中,渐渐地,有了更大的宽容之心。 作者有话要说:nppbn女王的秘密 针对性的爱小剧场 小斑比:忧伤地看着胡萝卜 斑比弟弟:胡萝卜怎么了? 小斑比:皱皱鼻子不喜欢,但妈妈说必须吃掉软软地叹口气,拿起了叉子 斑比弟弟:叉掉胡萝卜一口吃掉这样就没了 小斑比:有些犹豫这样好吗? 斑比弟弟:淡定脸妈妈说过兄弟间要互帮互助对吗? 小斑比:恩 斑比弟弟:吃完所有胡萝卜所以这没错 后来,斑比妹妹拿着自己不喜欢的青瓜,双眼期待地看着自家哥哥 斑比弟弟:叉起青瓜,塞到斑比妹妹嘴里妈妈说挑食的孩子长不高对吗?你想变成小矮子吗? 斑比妹妹:窝不想 斑比弟弟:那就把青瓜都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