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当铺异闻录》 第一章 樟木箱(一) 古时候,哪户人家生了女儿,便会在门外种樟树。待到女儿及笄出嫁时,此户人家定将樟树砍下做成木箱,让女儿连同嫁妆一齐带到婆家。 花朝节前夕,林浅收了一只箱子。 那是一个看着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当的。他穿着粗布麻衣,局促不安地站在厅内。林浅让他坐下,问了姓名。 “我……我叫福生,赵福生” “萝卜,沏壶花茶,拿些桃花酥来”林浅回头,“这箱子哪里来的?” “是我娘的嫁妆……爹把家里的钱都输光了,妹妹……妹妹被卖了”福生强忍泪水,“山下不收箱子,现在娘也病了,姐姐,听说你收……?” 林萝将茶与点心放下,坐在一旁听福生讲话。红了眼睛。 “桃花庵向来只收有故事的东西,”林浅呷口茶,“开始讲吧,讲完了就给你当”。 福生放下心来,开始复述太姥姥的故事…… 江南有一小镇名为长庆,长庆东街有户徐姓人家专卖糕点。今年年初,徐家媳妇刚生下一个女儿,小名如娘。徐家公婆死得早,这徐成膝下又无子,故而得个女儿也是极高兴的。左右邻里的也花了大价钱发红鸡蛋。头天他媳妇生完如娘,第二天他就在家门口种上香樟。他三舅路过,偶然间看见了问他, “你种这樟子做什么?” “我家得了女儿,种棵树,等女儿长大了拿它来打箱子做嫁妆”说完徐成就不好意思地笑了。想来这徐成也真是个实诚人儿。 转眼间过了十年,年年徐家樟树香。 这期间,徐家又得了两个儿子,个个乖巧可爱。镇上的人都道徐家上辈子积了德。而徐家大女儿愈发出落得清丽,远近都晓得如娘貌美。 这徐家夫妻二人勤勤恳恳的,倒将日子过得也红火。不料,此日,徐成上山砍柴从山上摔了下来,瘫在床上动弹不得。家中积蓄为他保命花了大半。徐成休养了一二个月后才勉强落地,从此不能干重活。家中境况差了许多。 如娘担起顾家之责,她母亲就专门单做糕点买卖。 又是一年春始之际,如娘弟弟们闹着她要吃笋。第二天清晨,如娘挑起锄头拎着小篓就去了五里地外的竹子山。 春来踏青一向为镇上各家公子小姐们所喜爱。此日,天气甚好,陈员外家的小公子便约了三五好友去踏青。偶然逢着一处竹山,大家伙儿都有意驻足歇憩。 如娘已挖了七八棵笋,准备再挖上几个就归家。远远听见有人朝她这边走来,也未多想,只以为也是来挖笋吃的人。 陈少聪走在前头,隐约见着一青丝垂肩,身量削瘦的女孩儿在挖笋。一举一动皆是悦目赏心。便看呆了,只觉往日所见女子皆为胭脂俗粉。恰好如娘转身提篓,陈少聪才得以看见女孩儿清丽面容。 “陈兄别是看呆了吧,回头小弟我替你打听打听这是哪家的女孩儿”这话说得也对得起人言“王记稠庄家的小儿子最会讨巧”。 如娘转身看见几位公子模样的人正看着她,心下一阵臊意,于是,面露绯红地提篓就跑下了山。 陈少聪自前月见着如娘后,便害了相思疾。总想求他老子娘给徐家下聘。并发誓赌咒,只要让他迎娶了如娘从此不再浑玩。奈何这陈家夫人心中早已有了媳妇人选,自然不同意呀。 “我未娶,她未嫁,如何就结不得亲?” “为娘已替你看好了胡县令家的千金,模样身段都不在话下。聪儿,你的前途才是最要紧的。等正室夫人有身孕了,再接那徐家丫头进门为妾吧。” 陈少聪为此争执吵过一两次后,也就放开了。但他一月里总是要去徐家糕点铺三两回,见见来帮忙的如娘。 郎有情,妾有意,就只等如娘及笄。她母亲也欢喜—陈家是镇上的大户,这陈家公子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往后女儿是要去当少夫人享福的。 如娘十三这年,陈少聪娶了亲。迎亲的队伍从西街转到东街。街上的人抢了糖,个个都是喜笑颜开的模样。如娘弟弟们跟在新嫁娘的轿子后头唱嫁词: “新嫁娘,花模样。……来年生个胖娃娃” 唱的好,随行的丫鬟撒了把钱,又抓了把糖。 如娘在家蒸豆做饭,大弟把糖塞到她的手里。 “姊姊你吃,甜的。” “阿姊不吃,是苦的……” 她母亲瞧见了,“如娘呀,你的命该是这样……”,徐成站在门外樟树下摇头叹息。 陈少聪再来徐家铺子已是三个月后。如娘还是那个竹山中看到的如娘,而陈少聪却憔悴苍老了许多。 “如娘,我……我也不得已……” 如娘在泪眼朦胧中看向陈少聪,心中的千言万语说不出一句。那一句“你已结亲了呀,你已结亲了啊”卡在喉头动弹不得。 “公子回吧”不要再见了,不要……再见了。 当晚徐家就遭到打砸,说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第二章 樟木箱(二) 镇上有流言传出“听说徐家那个小娘子勾引了有妇之夫”,故而也有好事的地痞流氓到徐家混说、戏弄如娘。总之,徐家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越发不好过。 如娘想到死—可是—死了以后谁来顾家?她便忍住泪,一日一日地咬牙挺过。到了如娘该说亲的年纪时,夏日里突发洪水,镇上人家都难熬,哪里肯在这种时候下聘,如此便耽搁下来。 洪水淹了庄稼,无米粮就做不成糕点,徐家没了营生,家中见天地穷下去,到最后竟然连粥都吃不起。 再说陈少聪,他那日从徐家回来后,就与胡令芬大吵一顿。他母亲听见了心里全是悔,恨自己拿错注意让儿子娶了只金母鸡—一却是个连蛋都不会下的金母鸡回来。整日里仗着自己是县令家的小姐不孝敬公婆,在陈家横行霸道,还时常拿陈家的钱孝敬亲爹,这真是,真的是……欸! 现在的陈少聪晚晚不归家,流连于青楼。胡县令警示过陈家,也暗地里给青楼提了醒。他老子为此打过他一回,他也不当回事,该做什么做什么。陈少聪也学着乖,只找些私娼,避开官府。时间一长,无奈之下,陈家老爷夫人就只能商量着把钱财管得紧些,好不叫陈少聪夫妻二人败光。 七月半这天,胡令芬花枝招展地到婆婆房里请安, “我说婆婆哟,你再不管管你那败家儿子,他就要被勾栏院里的那些小娼妇把魂勾走了。今日我来是想请婆母做主,将我贴身丫鬟金翠抬为妾赏给少聪,我也不是那样气量小的人……”胡令芬斜眼觑着陈夫人,漫不经心地盘弄手指甲。 自己儿媳说出这样的话简直是要将陈夫人气死,那金翠跟胡令芬是一样的货色,如何要得?!不过,正是这番话提醒了她。 当日,陈夫人派人将陈少聪找回来,与他商议娶妾之事。 “聪儿,为娘替你物色好了一个侍妾,就是东街徐家铺子的小娘子。” “徐家铺子,徐家……可是如娘?!”陈少聪眼里燃起火星。 “正是她。过几日就让媒人去议下亲事。”陈夫人点头,一阵欣慰。 陈家夫人是个精明的女人。她先让自家老爷修书一封给胡县令言明“我家要替儿子娶妾,原因你也知道—你家女儿不能生孩子”。又早早通告胡令芬,说是家里决定娶妾,人选未挑明,让胡令芬以为侍妾人选是金翠。 媒婆到徐家门前时,几个月来没吃过一顿饱饭的徐大娘看到了生的希望。她热情地将媒婆迎进门,端了小板凳请媒婆坐下。 “唉哟喂,我说徐婶呀,你家可是交了好运!镇上的陈员外家,知道吗?瞧中你女儿了!想请小娘子到他们家做姨太太,那家的小少爷可是一表人才……” 沉默,一阵的沉默。徐家夫妻二人心里头清楚,说得好听女儿是要去当姨太太,其实不过只是个妾。徐成不同意,他媳妇却犹豫了。什么能抵得过命?当真是穷怕了。还不如将女儿送到陈家,这样大家还有一口饭吃。于是,在如娘母亲的坚持下,在她父亲复杂的眼神下,媒人说成了这门亲事。 十月初十,陈家从侧门接进来一顶小轿。轿中坐着穿粉衣的如娘,随行的仅一只樟木箱并箱中的几件旧衣。 陈家的娶妾之谎终是捅破了。胡令芬在家中破口大骂, “该死的小贱人,还没进门就勾引男人,呸,娼妇!如今到好了吧,进了我家的门!你等着,我叫你有来无还!”。 声音传得很远,从陈家门前路过的人都听见了。 如娘被安排到秦香院。第一日夜里,陈少聪一身酒气坐在如娘身旁,挨着她的肩, “如娘,我真的高兴,真是高兴呀……”他挑起盖头,直楞楞地望着她。 如娘没说话,眼睛却红了。她知道他的心,可也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妻。戏文里唱的,妾只是一个伺候人的玩意。她抗拒这个角色,却又要扮演。总该是,好人家的姑娘宁肯当穷人妻,断不当富人妾的。 春宵夜,双双共赴巫山云雨。 二日清晨,如娘要去给主母胡令芬行见礼。陈少聪伴着她去了胡令芬房里。 “哟,久不见你来我房里,今天为着这么一个东西就来了?” 胡令芬尖酸刻薄的样子显然使陈少聪生气了。他抓住她的腕子,低声对她讲, “别太过分!你要是能为我家传宗接代,我……呵呵。” 金翠不好开口,灵光乍现之下,将早已准备好的红包并金钗交给如娘,也算是打发她走吧。 “我家少夫人近来忙着各家的宴事,总是发累,困觉。姨娘,快别跪着,回吧。” 如娘就呆呆地由着陈少聪牵回秦香院。她还没歇一会儿,陈夫人就派人领来一个丫鬟,并送来四色首饰,大方得很。 “娘有心了。如如,往后你就在我母亲跟前伺候着吧。”陈少聪叮嘱道。 侍妾是不用回门的。不过,那天,陈少聪仍是骑马亲自到访徐家。带着一封银子,三匹粗布,与四五包点心到徐家铺子略坐了一刻钟。果然,徐家人吃饱饭面色也红润不少。看来,如娘就不必挂心于此。 如娘嫁到陈家来,陈少聪想与她日日温存,可奈何有个母老虎天天镇守,也不敢多留她房里。故而每月只三两回。如娘在陈家日子说是不好熬,可在饥荒年,有顿饱饭吃就该谢天谢地。她不求能在陈家说的上话,就只求有安栖立身之地。虽说胡令芬总变着花样罚她,每每也说些难听话,但忍忍也就过去了。陈家夫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对儿子谈及此事。这无疑助长了胡令芬的火焰,她越发地猖狂起来。 如娘嫁到陈家五个月后,春天里日头正好,胡令芬要如娘浆洗衣物被子,下人们也不敢拦,就只得由着如娘洗这些大物。正洗着呢,如娘却突然倒了。 陈夫人也不敢怠慢—儿子今晚可是要回来的,连忙请大夫家来把脉。这么一把就有了天大的好消息—如娘已有两个月的身孕!稍晚些的时候,陈家老爷夫人和陈少聪夫妻二人都到秦香院来看望如娘。陈夫人当即给了如娘一个丫鬟专门顾着她的饮食,陈老爷也随即赏了一串汉白玉做的珠链,所有人都高高兴兴的,只胡令芬脸色不大好。 至此以后,府里头新做的任何好东西都要留一份给如娘。等到她怀胎八个月的时候,陈夫人将如娘母亲请来陪如娘待产。胡令芬也将顶好的东西给如娘,尽心周到一切,却看见如娘的肚子就面目狰狞起来,不能出一口气。 十月下旬,如娘生了个男孩,取名叫陈安学。两年后,她又生了个男孩,陈家对她更加好了。这期间,胡令芬却因心火郁结生了场重病,如今,只能躺在床上挨日子。 今年冬天好像格外冷些,胡令芬听见院子外面两个孩子的声音,流下眼泪。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就让金翠喊陈少聪来。 “阿聪,你可记得我们第一次遇着?”没有答案,只是沉默。 “是那年春日你们去踏青,我就在马车上,你……你们还让了路让我家马车先行。你不记得了吗?我记……记得的,咳咳……” “可是……七年前?”去竹山遇到如娘那回? “原来,你仍记得……”胡令芬笑了,笑得那样美。 “我从那时候……遇……见你,就……就……喜欢你。我现在可能……无法……再喜……欢你了,阿聪……阿聪……阿……”胡令芬永远闭上了双眼,金翠大哭起来, “呜……呜呜呜我家小姐因着一个情字才……才……”才会固执而霸道地对一个不喜欢她的人用心阿。 如娘听着也落泪,她当然记得竹山之遇,却不曾想,先遇到少聪的人竟是胡令芬。只是错过一眼,就是错过了。胡令芬留心少聪,却不知少聪已经遇到了自己。唉! 陈少聪是有悔的—胡令芬的死是他一手促成—他将她的药换掉了。当真是命运弄人。出殡那天,如娘的两个儿子为胡令芬戴孝,她下葬的时候,江南下起细雪。 三年已逝,如娘被提为正室夫人。 胡令芬死后,陈少聪收了心,再也没逛窑子。也不知中了什么魔,整日在家读书,说是要去考科举。他倒也真当上秀才。陈家老爷夫人直叹祖上积德。后来,如娘又怀胎的时候,金翠成了陈少聪的妾。金翠这回学乖了,好好侍奉着主母如娘。最后,如娘生了一胎女儿。刚生完就让陈少聪在院门前种棵樟树。陈少聪问她,“种这做什么?”,如娘低声说,“我嫁给你时,就只带了一口樟木箱。这樟木也是我父亲给我种的。等我们的女儿长大出嫁了,带着它也算作对家的牵念。” 陈少聪听着也有几分道理,就亲自去种树。 “陪着我女儿慢慢长大吧”他抚树,眼神温柔。 再后来,陈家越发兴旺。徐家也因如娘的缘故水涨船高。如娘此时,有了媳妇,也有了孙子。陈少聪老了,金翠也老了,只如娘仍然是二十来岁的模样。 有传言道“陈家老夫人面相好,旺夫家”,也有流言道“她刚生下来的时候就种了樟树,怕是樟树成精庇佑她”。不为人知的是,如娘临终时,房里的樟木箱子不见了,而陈家门前新种的樟子远远的香气四溢。 第三章 樟木箱(三) “也算是一个平淡动人的故事,”林浅将五十两银钱递给福生,“跟我来画押吧。” 福生喜极。 夜深了,林浅让大兔子把福生送下山,自己一个人坐在屋顶看月亮。 凡在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风舞着女子的衣带,皎洁的月映着她的脸,闪闪发光。 “果然,浅浅的容貌,啧啧” “你又来干嘛?我们还没吃饭呢!”林浅一看到凡在这吊儿郎当的模样就不痛快。 “听说你今天收了一只箱子?我来瞧瞧呀”凡在凑到林浅身旁,“浅浅,我还没收你的保护费呢?” “……您以后的饭都到庵里吃吧……”山神有什么了不起的,哼! 凡在摸了摸林浅的头,觉着她现在这个模样十分可爱。 “今天山下的福生当了一只樟木箱。两百年前的。你说,凡人的爱情是什么样子的?爱只能给一个人吗。” “一颗心,当然只能给那么一个人。浅浅的心里……以往……总会……有个人”凡在眼神温柔,林浅的表情倒像是吃了苍蝇一般。 林浅搞不懂这世间的情与爱,每每她要深想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好像少了什么东西,想不起来。 “明日花朝节,要下山去玩吗?人间挺热闹的。”凡在漫不经心地问道。 “去去去!你喊竹子精帮我照看一天桃花庵。上回那只狗熊把我的客人都吓跑了,切莫再喊他。”林浅斜眼看凡在,看他点头不禁喜上眉梢。 过了很久,凡在不再讲话,林浅困得睡着了。月光下,男子将女子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走至一颗花树下,将她轻放。直到女子与树融为一体,他才缓步离去。 浅浅,终有一天你功德圆满,想起过往种种。 浅浅,我陪你,一直到你要离开我的那一天。 林浅是被大兔子摇醒的。萝卜站在十米以外的地方泫泫欲泣,“你别过来!别吃我!你你你……你别摇浅姐姐”。 “你是不是欠揍!林图!” “你终于醒了。山神说今天我们下山。萝卜想下山。”林图表情坚定。 “噢,是这样啊。小萝卜别怕,他是吃肉的兔子。” 于是,他们三人就到苏州城内去了。路上,林图看着两个叽叽喳喳的女人,觉得山神不来是正确的。林浅和林萝都变作来过节的乡下姑娘模样,如此不会因为容颜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林浅喜欢吃馄饨,一个人坐在小摊上等去买东西的林萝和陪她去的林图。还没吃完,不远处的吵闹声引起了林浅的注意。 “去去去,狗崽子!老子我今天一定要赢回来!”壮汉一脚蹬在少年的胸前。 “爹!爹!那是娘的救命钱!妹妹也得靠……”少年还没说完,就挨了一脚,倒下了。 林浅往人群里瞧了瞧—这不是福生吗?! “坏了!”林浅拨开人群,“站住!你手上的银子是我的!” 赵大停住脚,“老子连你也打信不信!让你在这里乱叫!” “你手里的五十两银子全都刻了朵桃花,是与不是?再不还给我,我就去报官!”林浅知道他这种人最怕见官司福生挣扎着要起来,“这是我当来的钱,不是你的”。这个傻孩子! “我是桃花庵里的人,我昨天见过你,先把这钱要回来替你娘治病……”林浅细着声音道。 赵大打开钱袋一看,果真银子上都刻了桃花。心下害怕,“你个死猪!偷别人的钱给你老子,是想要我死吗?!”,当下就扔了银子,躲进赌坊里。看戏的人硒笑一番就散了。林浅把福生扶起,带着他到药房请先生。约摸一二个时辰,就看了病抓了药。又赶忙去牙婆那里把福生妹妹赎回。就这样一天的光景过了。走之前,林浅叮嘱福生不要再归家。福生顾了辆车带着娘与妹妹去了十里外的外祖家。 后来,林浅回到山上,林萝问她去哪儿了。她就笑笑没说话。 再后来,福生逢年过节都送些自家种的农货到桃花庵。一来二去,他也成了桃花庵的常客。 第四章 彼岸花(一) 三月一来,林浅的生辰就快到了。第五百八十二个。 听凡在说她睡了将近五百年。孙大圣也在五指山下被压了五百年呢,林浅想。 林图去山下买来凡人吃的酱猪蹄,捎带回一壶陈酒,预备着给林浅做礼物。林萝将早早就做好的桃花手帕送给林浅。现在就只剩下凡在了。林浅用眼觑着他,意图很明显。 “浅浅,生辰快乐”凡在用神力将雕花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朵花,一朵林浅觊觎很久的彼岸花。 “哈哈,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的?萝卜说的吗?”林浅用手托着花问道。 “不可说,不可说。浅浅喜欢就好。” 山里其他的妖怪也都纷纷来送生辰礼,林浅心情大好。今天的桃花庵格外热闹呢。 “咚咚咚……咚咚咚”门外一阵敲门声。 “怕也是来给本大王送礼物的,咯咯咯咯……”林浅学做隔壁山头的妖精大王说话,笑得肚子都疼了。 林图去开门,门外站着一名僧侣。 “小师父,稍等”林图以为他是来化斋的,转身回去拿桃花酥。 “施主,贫僧是来当一样东西的。不是来化斋的。”绝尘看着递来的桃花酥说道。 “那……那就进来吧”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不解。 当林浅看到大兔子领了个和尚回来的时候,她手里的猪蹄都惊掉了。 山里的妖怪赶忙隐身,在暗处打量僧人。 “他来当东西。”林图言简意赅。 就在众人惊诧的眼光中,和尚打开怀里的包裹,拿出一樽非玉非石的雕塑,隐约能看出那是七朵彼岸花。一个女子手捧花而眠。 凡在眯起眼睛,察觉这位僧人不寻常,周身杀气太重。 林浅打量着他,“你预备要当多少?” “米粮三百车。”和尚抬眼望林浅。 “这是什么鬼?从来只当金银,怎么跑来当米……”林浅嘀咕。 “这也好办,你与这雕像颇有些渊源吧?”凡在知道开春时姑苏以北的地方闹了饥荒,这僧人是来换粮的。 僧人摇头,“绝尘乃佛门弟子,红尘已绝。” 林浅请他坐下,萝卜给他沏了碗茶。周遭大大小小的妖怪屏息等待,他开始讲述。 第五章 彼岸花(二) 传说寻七朵彼岸花置于已故之人心间,亡人便可起死回生。 赢昭五年,秦王迎娶邻国公主南喜为妃,次年南妃殁。 隆冬深夜,寒风凛冽,国师连夜赶回皇城觐见秦王。 “王上,第七朵在东南方二十里之外显现······” “明日同行,”秦王挥手,“去吧。” 方回子缓步而出,背后已冷汗连连。 世人都道秦王残暴,却不知他情痴。 各国年年献上的美人,他都一一杀害。坊间传言,秦王以妙龄女子之血浴身,为求长生。若有哪家小孩啼哭耍闹,他家大人就会拿“秦王要来吃人”吓唬。唯方回子独知,秦王如此只是为了南喜。 寻天下与南妃同时出生的女子,在每年南妃忌日时杀死——等七朵彼岸花长于心间。今日恰是南妃忌日。 令方回子纳闷的是,南妃虽美,世间还有更胜者,秦王为何只喜欢她一个?搞不懂,当真搞不懂。 日上三竿,柳家村来了一位大人物。他身着黑狐锦裘,头束玉冠,容颜俊美异常,却使人徒生一股寒气。 方回子立在秦王身后,探子已回禀。 此村有女名绿篱,昨日上山采草药未归。村子里的人趁夜去找,最后在一个偏僻山洞内找到她。衣衫不整,额头青紫,想必是遇到歹人,自尽了。 方回子去查看,果然,第七朵彼岸花开于绿篱心间。 ”王上,是她。“ 赢昭嘴角微微上扬,”南喜,你永远逃不了“。 荔萧殿内,南喜安然躺于床榻。秦王轻抚她的眉眼,“南喜。南喜,我很想你。” 方回子将刀递给秦王,大监端着玉碗在下首。赢昭划破手掌,滴了小半碗血。 以血为引,魂归于身。再将七朵彼岸花置于南喜心间,月圆之时,起死回生。 南喜醒来的时候,身边趟了一个男人。 “啊······啊!!!“ “南喜。”赢昭看着这个生龙活虎的女人,强行把她拥入怀间。 “你别抱着我!你这个登徒子!”她捶打着,极力挣脱,如何都逃脱不了他的怀抱。 “你回来了。南喜。” “你是谁?南喜是谁?我不认识你。你放开我。” 面对这样的状况,秦王把方回子喊来了。 “王上,南妃···她很可能失忆了。古法不全,如今······只能慢慢······” 秦王背对着方回子,面无表情。“也好,重新开始就少了许多麻烦。” 方回子颔首,觑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南喜。”所有的都要隐瞒,如果她再死一次,届时恐怕天下人都要给她陪葬”。方回子这样想着。 南喜盯着眼前的两个男人,脑子里空空的,心也空空的。 方回子的师妹沉香被派来照顾南喜。 南喜问沉香关于没失忆的自己,沉香只会答“娘娘是王上心爱的妃嫔南喜。”再无其它。 每日傍晚秦王都会陪南喜用膳,饭毕,就会歇在荔萧殿。也不说什么,也不要求什么,就静静地看着南喜入睡。拥着她,一觉天亮。 后宫嫔妃都知道秦王在荔萧殿藏了一位美人,不过她们好奇的是——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住进南妃生前的宫殿!要知道荔萧殿是任何人都不允许进的!在这样的日子里,皇宫里的人觉着秦王没那么恐怖了。毕竟,最近秦王的心情很好。 这天秦王晚间没来,南喜有些无聊。她避开沉香,出了荔萧殿。 御花园之中,王后徐婉正在锦鲤池喂鱼食。南喜瞧见许多人聚在一起,好奇地走了过去。 “有趣!那边那条大鲤鱼好看!”南喜指向前方。 一片死寂。徐婉面色卡白,同行的如妃见状,呵斥道:”南妃,到如今,见了王后仍是不下跪请安吗?“ 南喜觉着好笑,她见了秦王都不用下跪请安,一个陌生的女子就要让她屈膝?如妃趾高气昂的这一幕,南喜又觉得熟悉。 “我为什么要给你请安?”南喜笑眼弯弯,歪着头,看向徐婉。 她不是死了吗?!她不是死了吗?! 徐婉稍稍镇静下来,“因为我是大秦的王后,而你,你是我丈夫的妾!” “哦,这样啊。那我去找你丈夫玩。”南喜继续笑。 赢昭在不远处看见南喜这副模样,脸上的寒气不再。南喜还是南喜啊,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她。 第六章 彼岸花 (三) 徐婉镇定下来,心里百转千回,只觉得不可能。这位估摸着是秦王从哪里找来的替代品吧。恍惚间瞧见秦王站在不远处,心下已凉了半截。想赶紧回刷好感度的时候,如妃已自作主张地上前拿下南喜。“姐姐从妃位,是为妾,向王后下跪请安天经地义!既然姐姐忘了这规矩,那妹妹我就替王后姐姐教一教你了。“何如盈强行按着南喜做下跪,南喜不从。 秦王已走至鱼池一角,“如妃规矩倒是记得不错。”阴沉的嗓音一出,何如盈就知道情况不大对了。正要向王上请安时,慌乱之间,将南喜推下鱼池。 ”啊“南喜不会游水,扑腾着水花四溅。 徐婉还没来得及思考,只见秦王已跳下水中寻找南喜。”王上!“众人呼喊着。侍卫太监们纷纷落水护着秦王,却无一人敢碰南喜。 从王冠上落下的水珠,打在大理石上,滴答滴答。 ”今日起如妃大不敬,按律刑法。王后失察,着舒妃协管六宫。”说完,秦王抱着南喜回荔萧宫了。 ”臣妾谢皇上体谅。“徐婉低头,眼里晦暗不明。 ”王上,臣妾,臣妾“如妃看着他走远,转身朝着徐婉,“王后姐姐,您可得要救臣妾啊” “妹妹不是听到了吗?姐姐也被妹妹连累了呢。你,就好自为之吧。”徐婉抹了蜜的笑容透出阴狠,只剩下何如瘫坐在地上。 荔萧宫内。 沉香给南喜换下干净衣物,吩咐将屋内地龙烧得更暖,又亲自去熬了汤药呈上。 完事后,她跪在一侧,“奴婢照顾主子不周,请王上责罚。” “下去领二十板子。”秦王眼睛也没抬,专心给喂南喜喂药。 南喜在昏迷之间将药全吐出来,秦王根本喂不进去。无奈,他只得自己含着药去喂南喜,逼着她喝下。 “阿爹,阿爹!疼!”南喜的眼角浸出泪水。 迷糊间,她记起阿爹柱着拐杖到村口接她,阿爹捡了两个鸡蛋都留给她吃,阿爹说绿篱长大了快要嫁人舍不得。突然,另一段记忆开始浮现,吴京牵着她的手坐在南国的宫殿上看烟花,父皇坐在她的床边哄她睡觉,母后语重心长地说嫁给秦赢昭。 南喜觉着脑子要炸了。 秦王握着她的手,“听话,南喜,喝了药就不疼了,乖。” 南喜似是听到了,将药喝尽,昏昏睡下。 夜半时分,南喜醒了。看见床榻旁的秦赢昭有些不忍,带着重重的鼻音,“王上,我我……我惹祸了,”又有些不好意思,“你要不来塌上睡睡,明早还要上早朝。” 秦王点头,二话不说拥着南喜睡了。 这一晚,南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自己穿着精致的宫装,侧身翻马而上,眉眼弯弯。身后一个长相俊朗的男子在后面跟着,生怕自己摔下马来。不知为何,自己对那男子竟有说不出口的爱慕。转眼,秦王又出现了,他的眼,看不出喜怒,自己肆无忌惮地对他说“阿昭你怎么不上马?快来呀!”。可是这些在梦里消散了,自己回到了柳家村,阿爹拄着拐杖等她。十年如一日,阿爹却老了。那一日自己哭着喊着求那歹人,却仍是逃不过他的魔掌,无奈之下,撞了壁崖。最后一个念头是“阿爹没了我该怎么办”。南喜,哦,不,是绿篱哭了。 南喜的躯壳里装着绿篱的魂魄,然而行为举止还是南喜,只不过绿篱渐渐有了意识,开始苏醒。 绿篱注视着这个天下的王者,她该如何摆脱南喜的身份,如何回到柳家村继续生活,她想了很多,却不知如何是好。 最最紧要的,是阿爹啊! 终于等到秦王睁眼,她问, “王上,可可知道皇城外的柳家村?”有个姑娘叫绿篱,她的阿爹是个瘸子。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南喜“很紧张,她避开秦王的眼,“梦到一个绿衣女子向我哭诉,让我救救她的老父” 看”南喜“眼神中露出悲悯,秦王道:“你歇着吧,有什么事就让沉香替你去办。” ”知道了。王上去上早朝吧,我会好好待在荔萧宫。“他很爱南喜的吧,绿篱在心里默念。 秦王走了,嘱咐“南喜”好好休息,晚上再来看她。等“南喜”见到沉香后,却不好意思开口——沉香因她挨了二十板子。 “娘娘有事吩咐奴婢?”沉香看“南喜“欲言又止的模样,先开了口。 “你上了药吗?我知道金铃子是很好的。” 沉香觉得“南喜”怪怪的,却又看不出哪里不一样,“娘娘,奴婢已经上了药,好多了,多谢娘娘体恤。” “等你好了,可以帮我打听皇城之外的柳家村吗?村里有个姓柳的瘸腿老汉”她笑得很真诚。 沉香应声好,“南喜”就稍稍安心。 晚上就有消息传来,绿篱的阿爹死了,死在送走绿篱的头七。 第七章 彼岸花(四) “南喜”哭了,哭得撕心裂肺。世上没有阿爹,也没有绿篱,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南喜的身体,她该怎么办?她本该了无牵挂的 “南喜”恍惚地走出荔萧宫,却不想遇见了秦赢昭 “怎么出来了,脸色这样苍白?“秦王冷峻的脸上露出担忧,”手还这样冷。“ “我记起来了”“南喜”眼泪已哭干,“你” 还没说完,秦王将“南喜”拉入怀中,“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像是要把“南喜”揉进骨血里。 这一刻的绿篱忽然觉得有了活下去的念头,替南喜好好活下去,替他爱着 “王上,柳家村的老汉死了,我觉得难受。”“南喜”吸着鼻子靠在秦王怀里。 “厚葬他便是,“秦王有些疑惑,如果南喜想起他灭了南国,不应该是着模样,”南喜,你真的记起来了吗?“ “恩。从前都过去了,我该好好活着,和你走下去。“”南喜“心想,替真的南喜活着也好,替柳家村的绿篱活着也罢,就算是替阿爹活着,不必再废了这条命吧。 秦王从前冰冷的心有南喜的手捂着,逐渐暖了。 时间一久,宫里除了王后的人以外,所有人都是喜气洋洋的。毕竟,秦王的心情决定他们的性命。 这天方回子来宫中看望“南喜“,沉香跟他说了情况。方回子在殿中踱步,“该不会是发生了?” 心里暗自思量,决定暂时先不告诉秦王——南妃可能不是南妃了。 南喜坐在长廊里赏花,看见方回子走来,“方大人,“起身致意。 方回子恭敬地跪地请安,“南妃娘娘安,”站到一旁,“微臣有个问题想请教娘娘。” “你问,”南喜笑得温婉。 “柳家村绿篱。娘娘可认识?”方回子打量着南喜,果然见南喜神色不对劲。 “娘娘不是南喜公主,是也不是?”他透过南喜审视着绿篱。 “大人,”“南喜“跪下,”我是绿篱,我想好好地活下去,好好地替南喜活下去,我秦王“ “为了我大秦君王,你还是走吧。别伤害他。“方回子知道秦王对南喜用情至深。 那年王后徐婉的母国要攻打南国,秦王不允,强行纳了南喜为妃,以此护着南国。那时的秦王还需要徐婉母国的支持,不敢轻举妄动。后来,南喜成了妃子,却不快乐。南喜知道秦王这是在保护南国,可她不喜欢秦赢昭,她喜欢的是吴京。再后来,徐婉没忍住,南国还是被灭。南喜被蒙在鼓里,知道的时候恨透了秦王。如果她没和秦王有瓜葛,就不会有后来的种种。南国还在,父皇母后也在南喜随后自杀,秦王一度魔愣。要不是方回子的出现,秦王怕是屠杀徐国所有人给她陪葬。只是南喜不知道的是,秦王倾尽所有救南国已来不及,不是他不救,不是他不想,是在南喜死后,他要变得更强大,要所有人给她陪葬!想到此处,方回子又不能让秦王知道南喜不是南喜了。 “我不会伤害他的,我会好好陪着他,求你,别让我离开。”“南喜”眼中续满泪。 方回子沉默,”记着你说的,我替你保密。“最终应允,“我会让沉香告诉你南妃生前的行事喜好,你切记。” 此事过了,“南喜”也不那么怕被发现。 秦赢昭日日都来荔萧殿,后宫形同虚设。王后徐婉不敢招惹秦王——秦国日益强盛,连徐国都需要依附它。 要不是方回子劝着秦王“南妃既然已回,何苦再生灵涂炭”,估计徐国也会被灭国。 绿篱模仿着南喜,可终究不是南喜。南喜不爱吃马蹄糕,嫌它太甜,绿篱却是爱吃的。 秦王带“南喜”出宫体察民情,船上的厨子呈上一盘马蹄糕,“南喜”却用了两块。 秦王看着,“你从前不爱吃这个。“ 南喜吓了一跳,赶紧放下糕点,“想来厨子做得好吃,多用了些。” 秦王没再说话。 王后徐婉虽然不敢招惹秦王,但暗中还是派人监察“南喜“。此事太过蹊跷,徐婉放心不下。 果然,被徐婉查到了蛛丝马迹。南喜,用巫术复生了!她苦心孤诣,费尽心思逼南喜自杀,就是为了秦王,为了徐国。可现在,南喜又回来霸占秦王!可喜的是,这个“南喜”有些蹊跷——方回子和她有书信来往。不晓得秦王知道以后会作何感想?徐婉拼着一死也要告知秦王! 自打出宫回来以后,“南喜”发现秦王对她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端午这天晚上,“南喜”坐在湖心亭等秦王。忽而被告知秦王要她到明心殿去,不疑有他,“南喜”去了。 殿内肃穆庄严,这是“南喜”第一回到秦王批阅奏章的宫殿。 “阿昭,用了晚膳吗?”“南喜”言笑晏晏。 秦王脸上看不出喜悲,自她醒来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秦王。 方回子在来皇宫的路上有不祥的预感,果然,不祥! “你曾跟孤说,寻七朵彼岸花置于已故之人心间,亡人便可起死回生,”秦王神情悲凉,“孤信了。” “南喜”在一旁低下头,很想哭。她知道秦王对南喜的爱有多深,而现在她不过是南喜的皮囊罢了。 “王上”方回子很担忧。 “可你却骗了孤,”秦王走到“南喜”身边,强拉着她的手,“你看看这是孤的南喜吗?” “她是,王上,她是。”方回子跪下。 “阿昭,我,我”“南喜”呜咽哭着,“柳家村的绿篱,我是瘸腿老汉的女儿”不是公主,不是你爱的她,却霸占了你对她的爱。假如噢,没有这个假如。 “方回子,孤要杀了你。” “别!全是我!全是我让他这样做的。王上要罚就罚我吧。”绿篱恭敬地跪在秦王面前。 秦王却沉默了,妥协了,“永远别回来,方回子,孤会杀了你” 秦王再也没来荔萧宫,绿篱也再没出荔萧宫。方回子与沉香被赶出皇城,徐婉却感到不妙——秦王似乎要对徐国下手了。 中秋家宴,徐婉的母国准备派人来朝贡。 这日清晨,寂寥的荔萧宫涌入大批宫女太监,徐婉来了。 “妹妹终日寂寂,姐姐特地前来看望。宠妃的滋味也不过如此吧。呵呵。” 随行的掌事宫女强压着绿篱给王后请安,“既然您已知道,请回吧。”绿篱清减了许多,不似从前那般爱笑。 徐婉屏退众人,“妹妹还不知道吧?中秋家宴后本宫的母国就要一统四海了。秦赢昭只会是我的。而你,会被做成人彘,我要你日日看着赢昭与我欢爱。”徐婉阴狠的笑容映在绿篱脑海里。 徐婉说,徐国就要一统四海了。 可是,不是还有秦国吗? 秦王呢?是不是意味着中秋家宴上会有刺客行刺阿昭? 不行!她要阻止! 绿篱在想如何走出荔萧宫,忽然忆起荔萧宫内的春水池与后花园的鱼池相通。离家宴不过几日了,她要赶紧学会泅水! 中秋家宴一般都在清秋小筑,绿篱掐好时间,跳入池中挣扎着,一路跌跌撞撞地找到。 厅上还在欢歌,礼乐声嘈杂,绿篱冲了进去。已有侍卫拦住她,她大喊着“王上!王上!” 徐国刺客借此机会行刺秦王,此时,侍卫反应过来,绿篱顾不上其他,冲向秦王。 秦王冷笑看着徐婉,打倒几个刺客后,走向绿篱。背后的徐婉心知不妙,捡起地上的匕首刺向秦王。 绿篱看见了!情急之下,她上前转身抱住秦王。 温热的血,染红胸前一片。 秦王勃然大怒,徐婉很快就被拿下。 他抱起绿篱,“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向外大喊道,“太医!不,去找方回子!”身后的暗卫匆忙去了。 “南喜绿篱别怕,有我在。”秦王仿佛回到南喜死的那天,他也是这般痛心。眼前所有的景色都变灰暗,心麻木得不能呼吸。 “阿昭,我很开心。能遇见你,能得到你对南喜公主的爱,我满足了也许你不爱我,但我爱你,阿昭,你要好好的”今生今世,我是绿篱,你爱的是南喜,我不悔。 秦王的眼角滴落泪珠,晶莹剔透。 “我心里有你”我爱南喜,爱的是从前。可我习惯了你在我身旁的日夜,习惯了你期待的眼神,习惯了你幸福的模样。只是我心里有南喜,你在南喜的身体里,我假若多给我些时日,结局就不会这样了吧? 绿篱在秦王的视线里消失了,化为灰烬。 秦王愈发残暴,他屠国,满城的鲜血染红了城墙。方回子无力回天,将南喜的骨灰放进特制的雕像里,雕像开出了七朵彼岸花。 “王上,众生平等,今生无望,来生再与她结缘吧,”方回子心疼秦王愈发消瘦,“以天下阴德换与她结缘,王上何不试一试?” 秦王抬眸,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今生,他挚爱南喜,错过了挚爱他的绿篱。 从前他爱南喜,只因南喜明媚,从未因为他的质子身份,即便他后来日益强大,也对他始终如一。当时的青梅竹马是他从未忘记的。他知道南喜喜欢吴京,却也为了保护她强行纳她为妃,南喜恨他。后来的绿篱,也是明媚,但她是为所爱之人露出的明媚,他着了魔。 大秦帝国开国三十五年,秦王赢昭退位让给宗室子弟。只方回子知道,秦王在一处清净寺庙里出了家。 他要用他的余生,换取绿篱的来世姻缘。屠一国,他便还一国的孽债。 渺渺乾坤,有一僧侣,名为绝尘,身披袈裟,与青灯古佛为伴,怀里有尊栩栩雕像。 第八章 彼岸花(五) 桃花庵里的妖怪们惊呆了——这个和尚曾经杀过一城的人!那得还多少辈子的债才能还完啊! 绝尘神色淡淡,林浅觉得很好奇,“你舍得吗?” “有舍才有得。用尽我的余生去换取她的来世,已是最好。” 凡在没说话,静静看着林浅,猜她在想什么。 “世间任何事都是心诚则灵。你,现在只是为了与绿篱结缘而偿还你犯下的过错。有舍,才有得,放下才是最快的方法,”林浅认真地盯着绝尘的眼睛,“你在意结果反而” 不必明说,绝尘已知晓。凡在却惊讶于林浅的通透,什么时候林浅也知道这些了? “你今日救下姑苏北城的百姓,也算是个开端。”凡在请绝尘坐下。 “施主的话,贫僧记下了。”或许,放下才是最好的。一世还不完,就还两世,生生世世,直到还清自己所有的罪孽,重新开始,以最初的模样,去见绿篱。 绝尘忽而笑了,周身的戾气慢慢消散,隐约有淡淡的金光升起。 佛曾说,一个人不论造了多大的罪孽,只要他醒悟,必定会还清所有冤债,福源深造。 林浅示意林萝拿契约单子。一纸契约,一个香囊,一朵桃花,携此三者,百年内可到桃花庵赎回旧物。 凡在嘴角扬起笑意——林浅的功德又添了一笔。 林浅留绝尘在桃花庵歇一晚,第二天与林图一起带着粮食回姑苏北城。过了没多久林图就出门调配粮食了。 绝尘一离开厅堂,满屋的妖怪现了身。 “林大王,我们就先回洞府了哈哈哈哈”大熊精有点尴尬,毕竟听了这么久的墙角八卦。 “哎,我还有个事儿拜托你呢。明儿个喊几个小熊兄弟送送绝尘,怕路上有凡人起了坏心思。”林浅拍着大熊的肩膀。 “好啊,没问题!大王,你看,以后还让我们来听墙角吧!”怎么这只大熊精有点羞涩呢。 真别扭!(手动笑哭) 林浅应声好,“常来我们庵里玩,我还给你们包饭!”哈哈哈哈。 “化为人身,别用法术。”凡在叮嘱。 大熊精连连点头。接着山里的妖怪都回自家洞府去了。 第二日一早,林图并几个高大少年一路护送绝尘到姑苏北城。 “有缘再见。”林图抱拳。 “替我谢过庵主。”绝尘的背影削弱,丝毫看不出曾经叱咤辉煌。是啊,现在的他,是绝尘,日夜为亡人诵经还债的僧人。 使个诀,林图几个就回桃花庵了。 夜里,没有月亮,天上飘着几朵浮云。 “浅浅这回做得很好。”凡在又摸了摸林浅的头。 “那当然。”林浅笑得天真。 “接下来的日子,浅浅要好好学法术。”凡在看向远方,三界又要不太平。 林浅瞪了一眼凡在,“哼!总要我学这些难的法术。” 日子还是照常的过,只桃花庵的林浅开始学习凡在教的法术。 第九章 红釉瓷(一) 快入秋了,桃花庵也准备歇业,来年春夏再开。 林浅最近学了御水术,成日里在山神殿后方的溪涧玩耍。凡在今天去参加王母娘娘的蟠桃盛会,也没空管她。 桃花庵却来了一个人,准确来说,是魔。 黑色暗纹长袍,他的眼静如止水,他说,他找庵主。 林萝来的时候,林浅在后山晒太阳。 “姐姐!浅浅姐姐!有人来庵找你!喊你回去!” 二话不说,林浅使诀带着林萝回到桃花庵。 还没进门,“谁找我来着?”林浅不解。 华元宸端详着林浅,恩,是魔尊殿内画像里的女子,想必是她了。 “奉魔尊之命,送礼。”华元宸轻点头致意。 “给我吗?我不认识魔族的人,更不认识魔尊呀。”一脸懵逼的林浅对上华元宸的视线。 这个魔长得真好看。发如墨,系一墨绿带子,身上再无任何点缀,却看起来十分尊贵。精致的五官,眼角有朵黑色不知名的小花。如果说凡在的好看,是仙界尊崇的美,那么华元宸是这种仙界尊崇之美的异类。 “送的就是你。”华元宸打开木质长盒,里面是一尊瓷器。 红到人的心坎里,喜欢红色的人必然喜爱这尊瓷器。像鲜血,在眼里绽放。 “好漂亮呀。”林浅很高兴,居然有人送东西给她。除了这山上的大小妖怪居然还有人认识她,神奇。 华元宸拿起红釉瓷,放到林浅手上,“魔尊说,送给你插花。” 林浅笑起来让人觉得很温暖,眼睛弯着,像一条桥。 华元宸却想起从前,他立即打断念头,收回思绪,准备和林浅讲一讲红釉瓷的来历。当然,是魔尊叮嘱的,他说她喜闻异事,讲给她听听吧。 林浅请他坐下喝茶,未曾想,他开口,“红釉瓷,三百年前制成” 第十章 红釉瓷(二) 肃清的京城街道,一群乞丐蜂拥而至,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乞求来人赏点什么。 一位着装简朴的中年人走向角落里的小乞丐,“你愿意跟我学烧瓷吗?只能供你吃住,愿意吗?” 小乞丐的眼神清明,“愿意。”我跟你走。 袁青回忆起那天的师父,他就像救人于苦难的菩萨出现在他面前,给了他从未得到过的父爱。 这年七岁的袁青跟着姜志到了京郊造物轩,开始学烧瓷。 十年间,袁青长成少年,姜志却老了。京郊的造物轩依旧文明于瓷器界。 这日袁青跟着姜志去山里采瓷土,偶遇从山下来的官兵。里面有个着衣华贵的公子,看起来不太面善。 “你们,可知道造物轩的主人何在?”来者问道。 “鄙人就是。”姜志弯腰。 “哦?听闻你善制瓷器,想寻你做一尊举世无双的红瓷,三月后来取。” 不给回答的余地,就命令道“如若你做不好,休怪本侯的刀剑无情。” 看来这意思是不做也得做了!师父向来不喜与达官贵人有牵扯,平日里从未答应过如此人家,可今天怎么办? “老朽答应不得,世上哪有独一无二的红瓷?”姜志抱拳弯腰。 “颜妃娘娘的寿辰在即,你若做不出来,我便毁了造物轩,再将你二人杀了完事。”夏商侯阴鸷的嘴脸暴露无遗。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离开普陀山,余下姜志与袁青面面相觑。 这可怎么办?!当机立断,姜志喊道:“袁青收拾行李去你师叔那里,再也别回来。” 袁青倔强,不肯去——他去了,师父呢? 不行,他不能去,师父老了,眼睛不好,他要陪着师父一起烧瓷! “我不去。师父,咱们回家吧。还有三个月呢?说不定就能做出来呢?” 姜志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当今虽有红瓷,却极少有红瓷美得不可方物。单说这颜料就难寻,何况三个月实在太短,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找到制出独一无二红瓷的方法,已经没有希望了。为今之计,就是让袁青先逃,避开这一祸事。袁青这孩子向来孝顺,况且自己这身技艺大多都已传授给他,也不枉自己来人世走一遭。 二人回到造物轩,心事沉沉。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姜志拿着第一批制出的红瓷,效果太差,频频摇头。袁青怕师父心疼,由他自个儿拿去砸了。这已经一个月了,从准备瓷土,颜料,到练泥拉胚等一系列工序的制作,最后的成品却不尽如意。还只剩两个月,难道师父和他真的要被杀死?师父醉心于瓷器的烧制,仅仅匠人之心。当世缺少这样追求极致的人,难道这样也要被有所企图之人惦记上吗? 袁青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师父很好,他不会强求你去做什么,他是那种能用自己的好感动别人的人。与其说袁青他孝顺,不如说是师父真的很好,值得袁青尊敬。很多人问袁青为啥他师父这么好的一个人没有娶妻,袁青也问过,师父没说。还是师叔告诉袁青,“姜志从前也是官宦子弟,不过家道中落,父母俱亡后才致力于烧瓷。他曾有过未婚妻,那女子在姜志面前嫁进权贵之家,自此姜志隐于山间,断了与官家的联系。” 师叔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可惜。袁青听了,更是心疼师父,想着以后讨了媳妇,生的娃娃一定要跟师父姓,对了,媳妇也一定要孝顺师父! 清明还是有些冷的,袁青拿了件披风放到师父手边,心里却在想着颜料之事。 要红到人的心坎去,要美得不可方物,什么样的红能有这样的效果? 回头去处理被砸碎的瓷器是,一晃神,手被碎片割了道口子。红色的血,艳红色的血。 红色的,艳红色的。 能不能试一试?把融入瓷土?袁青思考着,迷惑中决定一试。 第十一章 红釉瓷(三) 不出十日,第二批红瓷赶制完毕。较之上一批,明显颜色更为鲜亮,确实是红瓷里的上等佳作。姜志仔细观摩,却想不通其中关窍,明明颜料达不到这效果。一旁的袁青心里乐开花,好吧,虽然他承认手臂还是有些疼的。 “袁青,这一批也拿去砸了吧,”姜志仔细查看颜料,“把用材、流程及时间默下送到我房里。” “是,师父。” 袁青接过师父手中的红瓷,刻意避开左手。 姜志却是瞧见了,“手怎么了?” “昨日收拾碎瓷片,不小心割了手。”袁青低下头。 “这么大的人,还跟小孩子似的,你呀?”师父忽而想起什么,“我记得屋里该有瓶药膏,你找找。” 袁青又应声是,就出了窑室。 又过了几天,师叔带了些不寻常的颜料来看师父。袁青恭敬地喊声师叔就去窑室里看火了。 “你有注意了?”师叔问。 姜志摇头,“上一批红瓷虽是佳品,可到底难入见过无数奇珍异宝皇家人的眼” “要是还缺什么,只管去找夏商侯,他必定为你找来。别因往事而耽搁了现在。” 虽姜志不喜与权贵有牵连,可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性命要紧呐。 袁青过来上茶,偶然间听到师叔想为他寻一门亲事,说:“他十七,不小了,况且如今这性命还悬在夏商侯手里,好歹留下个后人继承这一门的手艺。” 师父不许,说耽搁人家姑娘。袁青也是这样想的,没的让人家姑娘守活寡。 师叔还说进京郊时,看到许多官兵驻守在这附近,想必是夏商侯怕师父带着他跑了。 要说这夏商侯也是个奇人,他并非皇亲国戚,却凭借一张巧嘴、一身拍马屁的功夫成功跻身权贵。 “夏”取自他的本姓,“商”也是他原来的本行,唯这“侯”却是人皇上赏的。 坊间传言,说宫里的颜妃娘娘圣宠优渥,唯极其喜爱鲜红瓷器,夏商侯为了讨好皇上,特特派人到处寻找能做出至美的红瓷,可惜无果。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强人所难,命造物轩接下这单子。 袁青仍旧取血,几次下来,他脸色苍白得让姜志都起疑。 离颜妃寿辰不到二十日,袁青夜不能寐,每每要到窑室研究红瓷最佳烧制时间、颜料最合适的配比,两三个时辰后方进屋休息。 今晚,袁青拖着虚浮的步子又来了。 姜志在门外看着,他徒弟打开包扎的血布,他徒弟拿刀往身上划口子,他徒弟正在用心捏瓷土。姜志走过去,沉重地将手搭在袁青肩上,“何苦呢?” 袁青紧张得瞬间心跳加快——师父知道了! “师父。”他低声喊道。 “算了吧,明早跟你师叔离开这里,好好养伤,别再回来。” 姜志一声叹息,缓步离开窑室。袁青将和好的泥胚放入洞里,一直守在窑室中烧火,一夜未眠。 袁青记得,师父那年带他离开京城,他以为是拐子想拐了他去卖钱,可他却答应了,他过怕了没有饭吃的日子,他要跟眼前的这个人走。到后来,师父仍问他愿不愿意学烧瓷,他说愿意,师父就把他带回造物轩,给他买衣服,供他吃住,教他认瓷土,他才肯定师父是好人。袁青没有父亲,就把师父当父亲。 师父虽于他无任何生育之情,却有再生的养育之恩,这胜过一切。袁青赴汤蹈火也不惜。可他从没跟师父讲这些。 第二日清晨,姜志将替袁青准备的包裹递给师弟,里面装着《至瓷》一书及三五张银票并两件袁青常穿的衣物。 袁青杵在厅堂内不肯走。 “袁青,自此,你便不是我姜志的徒弟了。走吧。” 袁青愣住,嚎啕大哭起来,跪在地上足足磕了三个响头,说:“师父,你永远都是我师父把这批瓷烧出来我再走”还有一丝希望,他怎么舍得离开? 袁青的师叔早已不忍,“师兄,你就成全这孩子吧!” 姜志表情松动,随即又严肃起来。 “你我情谊已断,快走!”最后两个字仿佛用尽毕生的力气。 袁青上前抱住师父的腿,“我不走!不走!从前是您救了我!如今,把这条命拿去又何妨?!” 声嘶力竭。 袁青的师叔也看呆,何时见过温厚的袁青这样? 袁青最后还是留下了。三天后开窑,留与走,成与败,生与死。 袁青的师叔永远忘不了这一天,天蓝得很,风吹过来还留有淡淡的青草香。 窑打开了。 第十二章 红釉瓷(四) 一共烧了两只红瓷。一只极丑,无任何美感可言。 而另一只,若说旷世一遇也不为过。 红得耀眼,瓶身还有淡淡的晕染,像是经过长时间的沉淀下来,美得不可方物。样式又别致,想必呈上去定能被颜妃喜爱。 姜志活了四十年从未见过这么有韵味的瓷器。袁青苍白得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师父,我不用走了是不是?” “你这傻孩子,现在哪还有杀身之祸?哈哈”袁青的师叔朝姜志使了个眼色。 姜志轻点头,“师弟,替袁青相看门亲事吧。” 袁青的师叔连连应好。 颜妃寿辰过得十分令人倾羡——皇帝为她办了庆典,给她送了独一无二的红瓷。 釉色迷人,历久弥新。天下遂闻红釉瓷。 造物轩因皇上额外开恩,每年上供几尊瓷器入宫,不必再担心权贵的欺压。甚至,在京中愈发闻名,远近的百姓都想送自家孩子到造物轩习艺。 袁青三十这年,收了个从南方来的徒弟,甚是喜爱。三年后,他母亲却忽然来到造物轩找袁青,袁青喊自家媳妇接待了这妇人。 后来才知道是徒弟父亲常年酗酒,不务正业。家里虽条件不错,但也禁不起这样折腾,故而,他徒弟来到造物轩学制瓷。 徒弟母亲此番前来是想喊儿子回家看看,他父亲也思念他。可他不想回去,他不喜欢那样一个父亲。 袁青第二日就找徒弟谈天,忽而说到父母,感慨道:“你师尊从前在乞丐堆里把我救出,我没父亲,就在心里把你师尊当做父亲。你看看,天下无血缘关系的父子都能如此。更何况是亲生的?他待你总是好的。莫要等到‘子欲养而亲不待’才醒悟,然为时已晚,抱憾终身。” 他徒弟也听明白了,给袁青磕了个响头就跟他母亲一并家去,留下一封书信说安顿下就回造物轩。 袁青笑笑没说话。 这个时候的姜志老了,动不了。袁青媳妇日日都来问公公想吃什么,孩子们也具都伴着爷爷玩耍,没有人不说这一家子孝顺的。姜志常常待在院子里晒太阳,也不时待在屋里对着红瓷发呆。这件红瓷啊,是姜志没让袁青砸了的那只极丑的瓷。孩子们在墙角玩耍的时候,姜志有时会想起第一次见袁青的时候。 袁青躲在角落,没有和别的乞丐厮抢,安安静静。他看着袁青,可怜起来,问他“你愿意跟我学烧瓷吗?只能供你吃住,愿意吗?”,袁青答“愿意”。何曾想到后来的袁青竟是如此孝顺?虽他姜志不曾娶妻生子,但也心满意足。天伦之乐,不过如此。 华元宸自堕入魔道后,好像从没讲过这么多话。林萝都上了两壶茶。 林浅有些伤感,却也说了句“真好”。华元宸准备要走,林浅喊住他,递了一件青花瓷给他,让他带给魔尊当做回礼。 凡在回到桃花庵已是晚上,林浅坐在树上,靠着树干看星星。 凡在察觉不对,问她“浅浅这是怎么了?” “凡在,你认识我的时候,我有爹娘吗?”花灵集天下灵气而生,没有的吧?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我给你带了蟠桃。”凡在想岔开话题。 “今天有人送东西给我,给我讲了个故事。很好很好的。我想有个家。” “我们,桃花庵不就是家吗?浅浅,下来吧。” “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吗?你是不是快要升官回天庭了,我知道的。”林浅很难过,山神是不会被请到蟠桃会的。 “我们会一辈子。生生世世。”不是朋友,而是我爱的你。 “好。不许骗我。”林浅像个小孩,又开怀起来。 林浅今晚想在卧房睡觉,她跳下树来,往前走。凡在跟在她身后,想给她瘦小的身躯一个拥抱。可惜,只能想想。林浅会吓着的。作罢。 第十三章 美人骨(一) 凡在第二天才知道东西是魔尊送的,震惊之余,多的是担忧。浅浅怎么会认识魔尊?只自己下界历劫时与还是凡人的林浅分开过一段时间,想必就是在这段时间里认识的。此事不妙 桃花庵今年开门做生意的最后一天,林浅在酿桃花酒,预备着等来年春夏回来再喝。 凡在被抓过来给她打下手,兔子和萝卜也都被派出去给山里的妖精们送桃花酥,让他们照看着点家里。 福生带着妹妹来桃花庵送西瓜,林浅热情地喊他们坐下,又拿了些点心让他们吃。 “姐,这是我家结的西瓜。”福生把瓜放到桌上。 他妹妹生的可爱,想吃糕又不敢拿,凡在把装糕点的小碟子拿到她手上,她这才喜滋滋地吃起来。 “福生,你家如今怎样了?你爹还来要钱吗?”林浅问。 “还过得下去。他也来” “他打我娘亲!他打我哥哥!他还想打我外祖!”福心大声争辩。 “凡在,要不让福生同他母亲妹妹来我们这儿照看家里?你觉得行吗?”林浅想着待会儿还得去知会山里的妖精,别把福生他们吓坏。 “你是庵主,你决定。我觉着不错。”凡在点头。 “福生呀,你明天就来我们庵里,替我们照看这儿,我每个月给你四钱银子,你看怎样?回去和你母亲商量下,觉得可以,明天就到庵里住下。等我们回来再离开。”林浅放下酒坛子,准备将它们埋到土里。 “姐,你们要走了?!不回来了吗?”福生有些激动。 “傻孩子,这是我们家,当然要回来。等到来年春天我们就回来啦。”林浅笑得很温暖,原来冥冥之中,她一个花灵也能被尘世凡人所思念。 福心咯咯地笑了,“哥哥要哭,羞羞羞。” 林图林萝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这样一个场景。林萝赶紧递了手帕给福生。 几人又闲谈了一会儿,过后,福生带着他妹子下山了。 林浅又继续忙着收拾当铺的财产,凡在就自顾自的在桃花庵里闲晃。 半下午的时候,山里的大熊精哭喊着来找凡在,说是魔界来了一个特别可怕的人。 凡在立马回到山神殿,林浅想跟去瞧热闹他也不允。 山神殿内。 洛炎看着殿中的装饰,觉得荒诞——战神之后怎么被贬到这里了? “魔尊洛炎,许久不见。”凡在沉声。 “你我算起来不过六百年没见。”洛炎眼神中有讽刺。 林浅打算等凡在走后偷偷去山神殿看看,不料,隐身一进入殿中,就被发现。 魔尊出手,凡在挡住了。林浅现身,“怎么一见面就打我!” 洛炎看着这熟悉的面孔,没了话说。凡在却似乎察觉到洛炎的异样——魔尊向来要杀人就一定会把人杀死,还要死得透透的。 “荣平,是你。”洛炎冰冷的脸上出现一丝柔和。 荣平!荣平!凡在终于知道节点在哪儿——魔尊果然认识凡人时的林浅! “什么荣平?我是林浅。”她皱眉。 “送你的红釉瓷可还喜欢?”洛炎已经知道荣平被救活成了花灵。 “啊,原来是你送的啊,谢谢啦。”林浅比较自来熟。 凡在却不高兴了,林浅啊,林浅,没见你对刚开始的我有他这个魔这么好。 “你不怕我吗?”洛炎一身魔气,外加强大的气场,还是可怕的。 “不怕。”妈哒,输人不能输气势。好吧,林浅承认,魔尊霸气侧露,实在是让她们这群山里小妖害怕呀。 毕竟,有凡在在这里,林浅觉得好些。 林浅忽然想起那件事,“哎,我能问你个事儿吗?”林浅好奇道。 “浅浅,”凡在不想让林浅与他们接触,“回桃花庵里吧。” “等等嘛,我问问,”转头去跟洛炎讲,“上回来给我送东西的,我瞧着他不像是魔像是升了精魄不老不死的凡人为什么呀?” 其实凡在很想动武力和洛炎打一场,可现在天界势弱,需休养生息,经不起魔界的纠缠,故而没有用此法。 “集天地之灵气化为美,取美人之脊髓而养灵。如若食进九九八十一副美人骨,则可长生”洛炎缓缓道来。 第十四章 美人骨(二) 集天地之灵气化为美,取美人之脊髓而养灵。如若食进九九八十一副美人骨,则可长生。 长生,多少凡人的追求啊,得到了呢,滋味如何?林浅想。 ---------------------------------------------------------------------------- 印真大陆国事昌平,百姓安居乐业,这都归功于华元宸——印真大陆第一王者。 他勤勉,精于国事,心怀天下。这样的他,想永保印真大陆的繁华。于是乎,他开始遍寻长生药。 有修真之人上谏,称,有种叫美人骨的药可使凡人长生。华元宸随后召见那修真之人朱问舷,觉得可以让他一试,便派了八个奴仆供他差遣。 华元宸记得第一次见暖夕的时候,她很美,美得妖娆,不似凡人。她站在人群里,周围哗然,她显得迷惑,不知所措。 她问他,“你知道海吗?蓝色的,很大一片。” 他知道,他却把她带回皇宫,鬼使神差。 ---------------------------------------------------------------------------- 暖夕出生在傍晚,那时候红霞漫天,黄昏的尾巴拂过海面,暖暖的。 于是,人鱼族的王给他的小公主取名暖夕。 后来暖夕长大了,是人鱼族的第一美人,连龙族公子都来求亲。 人鱼只有两百年寿命,除非修道成仙,不然就会变成泡沫消失于天地间。 暖夕的父王已经活了一百九十年,再过十年暖夕就没有父王。她同父异母的哥哥会继承皇位,把她嫁到西海龙族。 她曾听巫海婆婆说陆地上生活着叫做人的物种,他们阴险狡诈,他们十分凶狠,他们为了获得珍珠逼人鱼流眼泪,他们会把再流不出眼泪的人鱼吃掉。巫海婆婆还说,千万别到海岸去,人会把她捉起来,放到池子里,再回不来大海。暖夕很喜欢大海,可她更喜欢父王。 暖夕要到人的世界里寻找长生药。 ---------------------------------------------------------------------------- 印真大陆崇尚奢华,故而都城十分华丽。 暖夕看得目不转睛,她想,如果这个人把她送回大海,她一定送给他蓝色的眼泪珍珠,大海的颜色,是人鱼族最喜爱的颜色。父王知道她找到长生药了,也会很高兴吧? 暖夕坐在马车上,马车行驶到皇宫。 华元宸目不转睛地看着暖夕,“你叫什么?” “我是暖夕,温暖的夕阳。”人鱼族的公主。 “恩,我是华元宸。华元宸,”他一本正经,“家住哪里,有什么人?” “啊,我家住在海里,有父王,哥哥们和族人。我走了很久很久才到这里。” 华元宸觉得稀奇,海里?是别的大陆国家? “来这里做些什么?” “想给父王找长生药,”暖夕笑得很美,“找到了,就回家。” 华元宸笑容变深,哦?长生药? 不妨让朱问舷试炼暖夕手里的长生药,待得制成第二枚长生药,就将暖夕送回海里。自己备下足礼,求娶暖夕,抱得美人归。恩,十分美妙。 “你如何得知这是真的长生药?” “别人告诉我的。”暖夕认真了。 “可信否?我这里恰有一修真道人,可以辨别。” “真的?谢谢你”暖夕准备送两颗蓝色珍珠给华元宸。 “先在我家小住一段时间,分辨清楚了,就送你回海里。可好?” “啊,不可以超过十年的”暖夕比划出一个十。 华元宸笑了,“不会的,你放心。”暖夕真像个傻姑娘,具有极大诱惑力的傻姑娘。 于是乎,暖夕住进一派殿宇轩昂的皇宫。 第十五章 美人骨(三) 华元宸的皇后很贤惠,听说皇上带了个姑娘回来,立马就准备相关事宜。 当暖夕被华元宸领进皇后宫殿时,她想着怎么的也要给皇后带个礼物。于是,她将自己很喜欢的珊瑚头饰取下。 “皇上圣安。”皇后俯身。 “莲安,这位是海里的公主。日后就按公主的规制伺候她起居。” “臣妾记住了。” “送给你,”暖夕将珊瑚头饰递给皇后,“拜托你了。” “妹妹有心。”皇后着人将礼物拿到一旁。 皇后仔细打量暖夕——白皙的肌肤,眉型似柳,鼻子精致而小巧,唇色鲜红,身材丰腴。天下竟有如此美人。 暖夕穿着柔软海藻织就的长裙,身上还有灯火映衬的光明,分外迷人。 华元宸从前没有这种感觉,他觉得娶妻生子是每个男人都做的事情,至于爱不爱娶回来的人,不重要。而重要的是娶回来的女子是否贤惠,是否遵循女则。而现在,他忽然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暖夕。 暖夕被安排到朝凤殿,与华元宸的寝殿不过几步之遥。 华元宸是个妥妥的好君王,即使再怎么想见暖夕,也会等到奏折批了,才到朝凤殿。 暖夕也习惯了人的生活方式,唯有一点——不吃海产。华元宸只当暖夕有疾,不能吃海味。 暖夕为人鱼,虽服用禁药化为人,也需每三个月浸泡一次海水。眼看三月之期已到,暖夕只好拜托华元宸替她找来海水。 “元宸,你可不可以替我找来海水?” “恩?何用?” “洗澡”暖夕羞红了脸。 华元宸看着暖夕的模样,没再多问什么,既然她喜欢就给她找来又何妨。 这日清晨,朱问舷前来禀告。 “吾皇,这颗药是假的,里面不过是些安神的药物。” 华元宸背着手,没有看身后的朱问舷,“继续做你该做的事,放手去做,做到了,郑必然不会亏待你。” “是,皇上。” 华元宸将此事告知暖夕,暖夕不敢哭,怕他发现自己的人鱼。 “元宸,我要出宫去,替父王寻长生药” 他忽然抱住暖夕,“郑已让朱问舷寻长生药” 暖夕感受到华元宸强烈的心跳,噗通噗通,一声一声。 她的脸抵在他的肩膀上,她哭了。晶莹的泪花落下,成了圆润的珍珠。 “答应我,等我制成长生药,再回去。”我想提亲,想要你做我的妻子。陪我久治印真,陪我睥睨天下,陪我长生不死。 “一定要赶在下一个十年之前,我父王他” 暖夕答应了,将她眼泪凝成的珍珠放到华元宸的手掌心之上,“送给你。” 这算是定情之物? 华元宸抬起暖夕的下巴,温柔地,缱绻地,深情地,吻她的唇。 时间流淌,春秋不见。 皇城之中,隐隐传来有妖孽作祟,专捉女子并食之精髓,以此修炼。城中有女家眷的人家终日惶惶。 事态愈发严峻,连京兆尹都惊动了。 查来查去竟然发现竟与皇上的宠臣朱问舷有关,无奈,京兆尹只得缓一缓,等拿到确切的证据再将朱问舷拿下。 这朱问舷也不傻,当日下午就去了京兆尹府邸,与他商议。 “梁兄,你可知长生药?”京兆尹姓梁。 “当真有?” “有是有,可这天下什么贵重的东西都需要代价。”朱问舷给了京兆尹一个似懂非懂的眼神。 他懂了,原来京中流传的,竟是皇上的手笔。京兆尹最终决定隐瞒这事儿——皇上是百年难遇的好皇上,如果皇上能长生,世间会繁华依旧。牺牲几个女人而已,却成就整个王朝。这笔账,很清楚。 朱问舷愈发猖狂,竟然还打起京城第一美人左相孙女的主意。 第十六章 美人骨(四) 左相近年来被皇上看出贪污受贿的端倪,日子不算好过。 朱问舷来找他,他惶恐不已,以为是皇上下旨调查他。 “左相大人近来可好?”朱问舷行礼。 “你来所为何事?” “自然是为大人的前程。”朱问舷的笑容有些深了。 “哦?”左相坐在上首饮茶,“你说说看。” “大人家的孙小姐听闻秀丽端庄,是为京中第一美人小人只是替皇上跑腿”他嘴角一丝冷笑。 左相没有再说话,表情沉重,如果是皇上想纳妃,必然选秀,可这哪儿有什么选秀,那么就是别的 “一味药换大人家的锦绣前程,如何?” 药?!那么说京中流传的妖怪是圣上?!把孙女送去,换? 左相与朱问舷又寒暄一阵后,便让管家送客,没有提孙女这事。 京中朱府。 “师父,您看左相会将孙女送来吗?”药炉小童问道。 “他心中有所求,必定会以牺牲去换取。” 朱问舷摸着手中的刀刃,下一秒就将利刃插进脚边女子的胸怀之中。 血,顺着朱问舷的手滴到地毯上,分不清是鲜血的红还是地毯原来的红。 “拿去剥骨吧,做得干净点。”他拿出纯白的帕子擦手。 药炉童子将人拖出去后,朱问舷似乎变了一个人,他开始贪婪地闻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 不过两天,左相将孙女就送到朱府。对外称孙女得了怪疾,不能见人。 朱问舷走向刘妍,“你爷爷将你送到我这里来,知道为什么吗?” 刘妍显出迷惑,“不知道。” “为了家族,为了权势,”他靠近刘妍闻她身上的味道,“很好,不会疼,别怕。” 他捂住她的眼,刀从刘妍的背后刺穿。 还差一个,还差一个!美人骨便成了!这名女子一定要选最最上等的美人! 听说,海里住着人鱼,人鱼的美貌灵气是海族中除了龙族至纯的。 朱问舷期待这最后一名女子,她该是何等美貌?她的血该是多么好闻? 十月初七,朱问舷去给皇上禀报。 “皇上,左相为这长生药找来一味极珍贵的药,费了许多心力。” “这老家伙,”华元宸摇头微笑,“什么时候能制成?” “不出三月。” “好,你下去吧。” 华元宸晚间来朝凤殿时,将这消息说给暖夕听。 “真的吗?”暖夕的眸子溢出星光。 “恩。”很快我就能去向你父王提亲,娶你为妻。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的,在一个时间点遇见一个人,想同他一辈子,直到生生世世。 华元宸觉得暖夕就是他的生生世世。 他将她抱起,走向寝殿,一夜未眠。 暖夕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下午。 她迷糊地走出卧房,跳入华元宸给她建造的海水池。 人鱼的尾巴在水里晃动,暖夕恍惚间以为这是家里。 她也喜欢这里,这里有华元宸。 ———————————————————————————————————————————————— 朱问舷在试验了几条人鱼后,都没制成美人骨。 一条贪生的人鱼告诉他,人鱼族最美的是小公主暖夕,而小公主到大陆来寻找长生药了。 “暖夕?长生药?”朱问舷细细品味这两个字——这不是皇上带回来的女子吗?! 他在房间里踱步,忽而停下脚步。 暖夕,下一个就是你了。 第十七章 美人骨(五) 暖夕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遭人觊觎。 朱问舷告诉华元宸,据古书记载,暖夕的国家有一种长生药的药引,需要暖夕带他去一趟海里。 华元宸想着暖夕也想回家一趟,那就让朱问舷随同她去吧。 “暖夕,待我制成长生药,就去娶你,”他轻抚她柔软的发,“等我,恩?” “恩。我住在海里,你到大海边喊我,我就能听见。” “你不是想回海里吗?那个修真道人会带你回家。” “真的?”她揽着他的腰,大笑起来。 十一月初,印真大陆冷风已经吹起来。 暖夕怕冷,在车里躲着不肯出来。 朱问舷隔着厚厚的帘子问她,“公主,再过两天就到海边了。” “好,我知道了。”连声音都透着愉悦。 朱问舷的鼻尖一直萦绕着血脉搏动出的淡淡香气。快了,美人骨,呵。 暖夕已经闻到她熟悉的大海的味道,空气潮湿得明显,海风阵阵。 暖夕到海边的这一天,天很晴朗,映衬着海的颜色。 朱问舷跟她说华元宸备了礼物送给她父王,让她到另一处。 她信了,缓缓跟在朱问舷身后,然后她看见一把匕首刺入心中,看见朱问舷的眼睛闪烁着光芒,看见死去的娘亲在天空之上对她挥手。 她哭了,人鱼怕疼,她的心更疼,华元宸啊,你还没娶我 “人鱼族公主果然名不虚传,什么都是美的”朱问舷迷恋地看着暖夕。 他迅速取出暖夕的脊骨,闭着眼睛享受暖夕的鲜血在空气中弥漫。 一颗淡蓝色的珍珠滚到朱问舷脚边,他捡起。暖夕的身体渐渐消失,化为泡沫。 回程的路上,朱问舷告诉众人,暖夕已经安全回到她自己的国家。 朱问舷终是制出美人骨,当他呈给华元宸时,他请求皇上在各地设修行观,华元宸批准了。 “皇上,此长生药能保您二百年青春不败,小人定当竭尽全力为您再赶制一批。” 华元宸点头,随即服下这一颗。 嘴中融化,竟有暖夕身上的味道。他一想,这药引是暖夕国家的,自然可能带着她的香味。 待他忙完手中要紧国事,便让朱问舷带他到暖夕的国家,他要去向海里求娶暖夕。 也是很晴朗的一天。 华元宸站在海边,遥遥远望,何来人烟。 他记起暖夕曾说,在海边喊她她能听见,骗人的吧? 他不敢相信,他喊着暖夕,嘶吼着,咆哮着。最终化为一片寂静。 所有人站在热闹的灯火处,华元宸独自吹着海风,站在浪屿上,背影孤独。 “暖夕,你说的海里在哪里” 时间不会因为谁而停止,华元宸仍旧是那个勤勉,精于国事,心怀天下的君王。 他每年十一月初都要到海边去,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他已经年逾四十,看起来还是少年模样。他在浪屿上思念暖夕,忽而,一条人鱼游过来,“你就是那个皇帝呀?” 华元宸觉得这妖物的衣裳有些眼熟,“你,这衣裳哪儿来的?” “人鱼族女子们都喜爱穿海藻编制的衣裙” 华元宸没听进后面的话,他只听到人鱼族三个字。 “你年年都来这里,我娘亲告诉我,是你把暖夕姐姐害死了,她化成泡泡不见了,”小人鱼尾巴旋了一个圈,“暖夕姐姐要去给族长寻长生药,最后却被一个要做长生药的人杀死了”娘亲就是从那个要做长生药的人手里逃出来的。 华元宸魔愣了,暖夕她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原来是自己,害死了她 洛炎讲到这里,林浅疑问道“他怎么就成了魔?” “他敌不过心魔,他的心里幻化出暖夕的心魔。” “可惜了,”林浅摇头,“那个朱问舷呢?” “死了,”洛炎撇嘴,“华元宸杀的。” “哦” 凡在很不高兴,很不高兴。 “林浅,”凡在一张正经脸,“你难道不回桃花庵收拾行李吗?” 咬牙切齿了呢。 呀呀呀,凡在好像生气了,林浅觉得她很有必要狗腿子一下。 “收,当然收,”林浅赶紧撤下。远远的还传来她呼喊的声音“魔尊大人,谢谢你讲的故事,有空来喝茶啊。” 凡在黑脸。 “凡在,我很好奇你究竟为了什么待在这里。”魔尊洛炎忽而不见了,只有这句活传到凡在耳朵里。 “为了所爱之人。”凡在在空荡荡的战神殿自嘲。 第十八章 紫河车(一) 林浅回桃花庵还没一会儿,凡在就过来了。 “浅浅当真好人缘,”凡在现在是黑脸大神,“连魔尊你都认识了。” “哪里哪里,过奖过奖。”林浅一脸猥琐奉承样,“凡在,我保证以后都不和魔尊来往。”除非他来找我玩。 “哦?”凡在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林浅点头。 秋,来了。 林浅决定今年北上去都城过冬。他们走的这一天,山里的妖怪化成人形送他们,顺带与福生一家打了个照面。 路过苏州时,林浅在集市上买了许多梅花糕,这种江南点心,外壳香脆,甜而不腻,再配上青红瓜丝,些许果仁,极符合林浅的口味。凡在却不喜,觉得偏甜。林浅硬塞了一个到凡在嘴里,林萝躲在旁边偷笑,凡在无奈。 林图仿佛看见了,给林萝又买上很多梅花糕,主要是怕林浅吃完林萝就吃不到。 “喂喂喂,兔子,我是那样的人吗?”林浅一脸鄙夷。 一辆马车,从江南到本朝都城,两千里,走了二十天。 都城的秋天,很干燥。不过柿子倒是长得好。 林浅在一家叫做悦来的客栈歇下,定了最好的三间房,这次她准备奢华一回。 第二日清晨,凡在来喊林浅,林浅却不在。这就有些奇怪了,平常浅浅都是要懒床的。 走下楼,就看见林浅眼巴巴等着说书人讲评。 “怎么起得这样早?”凡在纳罕。 林浅不好意思地向凡在招招手,“我听说这儿有件怪事儿” 第十九章 紫河车(二) 西平伯府少夫人自十五岁嫁入婆家,不得丈夫宠爱,三年无所出。 西平伯府少爷肖佑已经纳了有三房侍妾,如今又想纳一青楼女子为妾。伯府主母也不反对儿子纳妾,反倒是帮儿子劝着西平伯。 “少夫人,多少吃几口吧?”荷香看着躺在床榻之上的小姐,很是担忧。 “荷香,你放着吧。”赵琳琅撇过饭食,心中悲戚。 她自幼金尊玉贵地养着,到了婆家却是如今地步,想吃点鸡汤煨干丝都不能了。 貌若无盐,呵。当年她贵为内阁侧辅的孙女,下嫁到已显颓势的西平伯府,肖佑说她是他眼里天底下最美的女子。 三年无所出,呵。日日不同房,如何有所出?笑话。 妾侍也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个二个仗着得肖佑宠爱,明里暗里使了多少绊子。赵琳琅原是正经大家闺秀哪里会在肖佑面前说侍妾的不是,哪怕说了,他会信? 他不会信了,自他的安姨娘滑了胎,他就不再信她。 赵琳琅回娘家也向母亲哭诉,母亲也无可奈何,当年和她讲了一切,让她嫁个好人家,偏不听,迷了心窍,嫁到西平伯府。她祖父恨她败坏家门,私下与肖佑有来往,便也不提拔西平伯府。 嫁给肖佑时,她也是人人钦羡的女子,丈夫宠自己,底下又没姨娘,日子过得似蜜一样的甜。 后来,所有答案揭晓,肖佑不爱她,是为着自家权势,赵琳琅也懂了。 可赵琳琅还是爱肖佑的,爱他的丰神俊朗,爱他在自己耳边低语,爱他所有的温柔缠绵。 躺在床榻上的赵琳琅眼角滚下泪珠。 “小姐!姑爷真是的!”莲香拿了帕子给赵琳琅。 这时候由崔姑姑带进来一个妇人,那名妇人说,城外有间药铺在卖一种能使人容颜焕发的神药。 “当真有?”赵琳琅有七分不信,这世间还有这等神药? “有的,夫人,”那妇人一脸神秘莫测的笑容,“您瞧。”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紫河车,“夫人可知紫河车是最最” 还没说完,崔姑姑上前,在赵琳琅的耳边说了几句。 “你下去吧。这副药我先试着。”赵琳琅挥手。 又过的几天,赵琳琅的病渐好,胃口也开了,她让莲香去熬了紫河车。 满满一盅,她强忍着恶心吃尽。 要说这紫河车东西是好,可到底是人肉。紫河车,即人胞衣,又名胎盘。《本草纲目》中记载“儿孕胎中,脐系于母,胎系母脊,受母之荫,父精母血,相合而成。虽后天之形,实得先天之气,显然非他金石草木之类所比。其滋补之功极重,久服耳聪目明,须发乌黑,延年益寿”。 赵琳琅其人,肌肤天生不白,眼小唇厚,唯独身材倒是不错。而肖佑是都城中有名的美男子,若说娶赵琳琅没目的谁也不信。偏她赵琳琅信了。 大户人家的规矩,逢初一、十五夫妻是要同房的,肖佑却一直不来赵琳琅房里。 这月十五,赵家老夫人做寿,按理肖佑要带着赵琳琅回娘家。 一大早,肖佑出现在沉香园中,“少夫人呢?还没起?” 莲香低眉顺眼地答:“少夫人还在梳妆,请少爷进去略坐坐。” 肖佑显得不耐烦,昨晚才与美貌的安姨娘共赴巫山云雨,今天哪有心思去看什么病秧子? “告诉她,我在马车上等她。” 赵琳琅坐在梳妆台前,崔姑姑替她细细描眉,镜中的女子,虽五官并不精致,却看起来温婉美好,气色红润。 肖佑看见她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她身着淡红色的织金褶裙,面色水润,扎着堕马髻,发如墨,从衣袖间还能隐隐看到她细腻的肌肤。 肖佑有那么一瞬间心动了,为一个他从前没有动心的女人。 “相公。”赵琳琅低头福身,伸出手,期望肖佑搭她一把。 肖佑拉住赵琳琅,将她带进马车里,“夫人今日气色很好。” 他竟然朝着她微笑了! 赵琳琅心想,这神药果然有效! 第二十章 紫河车(三) 久旱逢甘霖,当晚肖佑就歇在赵琳琅房里。 沉香苑里的下人都喜气洋洋,紧赶着上后头园子里露露口风,让姨太太们瞧瞧,当姨娘的就是姨娘的,还能越过夫人太太? 次日清晨,赵琳琅在房里同肖佑用早膳,荷香进来说安姨娘几个在门外候着要给她请安。 赵琳琅心下哂笑,从前怎不见姨娘们来请安? 荷香领着那三个姨娘进屋,“听闻姐姐身子不大好,妹妹们来给姐姐请安,侍疾。” 有备而来嘛,肖佑皱眉。 崔姑姑面色不改,“姨娘们可还算有心,少夫人的病已经快好了。”病好了,你才来,安的什么心! “呀?只怪妹妹近来身体不适,消息也不灵通,姐姐可莫怪。”安姨娘佯装福身请罪。 “起来吧,有了身子还不知道爱惜”肖佑出声。 有了身子!赵琳琅看向他二人,竟没一个同她讲! 赵琳琅虽恨,但也得耐着性子,“赐座。” 马上就有小丫鬟端杌子来。 安姨娘却还不知足,她走到肖佑面前亲手服侍他用膳,真真是媚眼如丝! 怀孕不过三月,竟如此不自重,肖佑前些时候还歇在她房里。赵琳琅想着,忽而被烫了手——安姨娘替肖佑盛粥,撒出来的零星落到赵琳琅的手背上。 “啊!姐姐,妹妹不是故意的,刚刚是宝儿踢了我,我吓着了,才才”泫泫欲泣的模样还当真惹人怜爱呀。 肖佑没心思管赵琳琅的手,他揽住安姨娘,用掌心轻抚她的腹部,这可能会是他的第一个儿子! 赵琳琅忍者,颤抖着,眼眶红了。 事后,赵琳琅站在院子的梅树下,沉默不语。 “荷香,去告诉崔姑姑,拿银子配几服药。” 两天后,赵琳琅去了趟城外的药铺。 “这药有没副作用?”她脸上带着面纱。 “夫人放心,”药铺老板盘着算盘,“药自然是好的。” “哎!老板!先把这药给我来上十副。”眼瞅着这位是哪家的管事嬷嬷。 “善财带这位姑姑去后面取药。”老板喜笑颜开。 “替我也拿上十副,”赵琳琅拿着帕子假装咳嗽。 “行,您稍等片刻。” 第二日午间,药铺后头,一间偏僻小屋里,狐狸连翘正在打坐。 “大仙,这是今天上供的新鲜的,您尝尝。”善财毕恭毕敬地呈上食盒。 “昨日的都卖完了?”连翘接过食盒。 “卖完了,”善财向连翘磕了个头,“托大仙的福。” 想她连翘千年七尾狐妖,被个法力高深的道士降住,大伤元气,仓皇逃窜至此。靠着将自己的媚气注入普通紫河车上,让食用的女子愈发美丽诱惑,需要的人越多,原材料找的就越多,连翘能拿到的就越多,她的元气就能慢慢填补回来。 -------------------------------------------------------------- 林浅非常好奇是什么东西能改变人的容貌,于是乎,就问他们三个去不去西平伯府瞧瞧。 林萝想到皇宫看看,但又想跟着林浅,犹豫不决之间,林图毅然决然地把林萝带到皇宫参观了。 林图觉着林浅肯定没什么好事,不能让林萝跟着学坏。 凡在自然是与林浅一起。 西平伯府。 凡在隐身坐在亭子里,林浅隐身一个人走进内院。 好巧不巧,碰上肖佑抱着安姨娘坐在院子里调情,哎哟喂,那个羞死林浅。 这一不小心,显了真身。 肖佑余光之中,瞥见一名粉衣女子,面色羞红地站在墙边,不知所措。 那是什么样的女子啊?人间绝色,哦,不,神仙也不过如此吧。 淡白梨花面,轻盈杨柳腰。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肖佑急忙推开安姨娘,朝着林浅走来。 林浅吓得赶紧逃跑,没错,就是逃跑。 “姑娘?姑娘?在下西平伯府少爷”肖佑还没说完,就只看见林浅朝着东边飞升。 难不成是仙子? “仙子,仙子等等我”肖佑追着。 安姨娘愣住,当真是仙女下凡来了?! 林浅赶紧念了隐身咒,这才没让肖佑再看出端倪。 沉香苑,赵琳琅拿着一面小镜子观摩。 真的变得美丽动人,这一颦一簇之间,都尽显妩媚。 肖佑追到沉香苑,看见院子梅树下站着一位佳人,身形窈窕。 “琳琅?” “恩?相公?!” “你”肖佑看向面前的女子,“愈发好看了” “妾身近来得了个养颜的好方子,调补了许久,容颜自然相公平日里不来哪里知道呢?” 这一眼带有略微醋意,眼中波光,抛过去,进了肖佑的心。 果然,肖佑很受用,也忘了刚刚的林浅。 两人如胶似漆。 林浅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味,是狐狸的气味。赵琳琅身上有狐狸的气味! 立马和凡在说了,凡在看了赵琳琅之后,告诉林浅,这里怕是有只千年的狐狸在插手这件事。 而赵琳琅的日子过得越发滋润,竟还有了身孕!安姨娘闹腾几次后,也不敢在赵琳琅面前拿乔了。 第二十一章 紫河车(四) 自赵琳琅怀了孕,她婆婆对她也愈发好了。 从前西平伯府主母出门做客,对头的几家官家太太总爱刺她两句儿媳妇不能生孩子。现如今,她也能直起腰杆子出门。 赵琳琅这些天一直吃不下东西,吐得昏天暗地,容颜憔悴。 “崔妈妈,再去药铺拿些药”赵琳琅躺在床上,眼神空洞。 “姑娘”崔嬷嬷神色为难,“您在孕中,这东西” “不必多说,”还没说完又吐一回,“我只怕这一生都要服用紫河车” 崔嬷嬷嘱咐荷香好好服侍赵琳琅,就出门去了。 城郊药铺内。 狐狸连翘准备换个地儿继续休养生息,在这儿待了三四个月,怕那道士找来。 正准备离开,却隐隐感受到有“同道中人”。 一个空掌打来,林浅现形。 “哎?花妖?”连翘有点懵,这妖她不认识。 “是花灵!花灵!” “不一个样嘛?!”连翘背着包袱准备出门,“没事儿的话,我先走了。” “你这样就走了?”林浅不解,“你不是应该祸害完女人再祸害男人嘛?” “打住,谁告诉你我祸害别人了?”林浅这样说她就不乐意了,“你年纪轻轻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哈?”林浅搞不懂这狐狸。 凡在觉得好笑,林浅吃亏的模样,呆呆的很可爱,像极从前的荣平。 林浅说,想要看看千年狐狸长什么样子,非拉着他来。 凡在再没有隐匿仙气,“七尾狐,混成这个样子也没谁了。” 他的嘴角带笑,不清楚的还以为是在挖苦连翘,其实是在笑林浅。 “哟呵,你个花妖混得真不错,还勾搭上神仙了?”连翘怼上林浅。 “是花灵!” “这家药铺的老板为了获取更多的利益,派人搜寻城中怀孕的女子,故意致其流产”凡在站到林浅身旁,替她整理了额上的小碎发。 “这孽缘造下了,还想修仙?”凡在补充道。 连翘一瞬间蒙了,“!!!”。 林浅崇拜地看着凡在,大神啊! “那我咋办?”连翘苦着脸,“七尾狐混成我这样的也确实没别人” “洗心革面,金盆洗手,脱离苦海,早日投胎”林浅越说越不对劲。 凡在打住林浅的一派见解,对连翘说:“你看着办吧。” “我的老娘哎!”千年狐狸连翘大声嚎啕,“我对不起我们家族,我给咱家抹黑了” 不顾形象的狐狸真少见,不过,还是美的。 林浅觉得连翘挺有趣的,不过有点(玛德智障) 凡在头回把女子搞哭了,不知所措中。 “你别哭,多做点善事补补”林浅看见凡在的不知所措连忙支招。 “我容易么我,我想做个好妖,结果被个老道士捉着非要说我是个祸害狐狸精”巴拉巴拉的一大堆吐槽。 总而言之,连翘从小就励志修成神仙,然而道阻且艰,一路坎坎坷坷到了现在。 林浅忽然觉得自己太幸运了,还有个山神做靠山。 “你别哭,”林浅递上手帕,“要不你跟着我回家吧?” 凡在愣住,林浅心软的后果真可怕 “真的?”立马不哭的连翘,“谢谢你啊,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于是,连翘就跟着林浅到处跑。 很久很久以后,他们谁都没想到,连翘为了护住林浅死在别人的手里。 ------------------------------------------------------------------ 崔姑姑来药铺时,只见药店掌柜焦急不安地在屋内徘徊。 “老板?来十副紫河车。”崔姑姑走上前小声说道。 “没了,什么都没了,大仙走了” 崔姑姑震惊,“还有什么法子吗?” 见掌柜半天没说一个字,崔姑姑就回西平伯府了。 赵琳琅正与肖佑商量孩子叫什么名儿的时候,崔姑姑回来复话。 “少夫人,药配不了了” “为何?!”赵琳琅少见地在肖佑面前发脾气。 “高人已走,药铺没药方也配不了” 肖佑安抚赵琳琅,“什么药配不了?你拿个名儿出来,我去问问御医。” 赵琳琅出神,崔嬷嬷赶紧解释,“少爷不知,这药啊是个高人自己的方子,谁也没见过,所以” “也罢,琳琅,换个好大夫重新开方子也是一样的,恩?” 赵琳琅还是不说话,肖佑自讨没趣,就走了。 几个月下来,赵琳琅明显不好看了,面黄肌瘦,还长斑。 肖佑为着嫡子也不敢不管赵琳琅,这期间安姨娘倒是生了个儿子。 十月怀胎,赵琳琅生了,可惜生的是个女儿,更为遗憾的是,赵琳琅生孩子的时候伤了根本,无法再生孩子。安姨娘在府里简直就是正牌夫人的待遇。 赵琳琅的孩子一年一年地长大,模样越来越像赵琳琅,肖佑的样貌是一点没见着,一家子都不喜欢。 一日,安姨娘的儿子在府里玩水,自己掉下湖去,在旁边玩的嫡女却遭了罪,被父亲祖母打了一顿,跪了一夜祠堂。 赵琳琅想不开,第二日趁人不注意,抱着女儿投了井。 一时,西平伯府在皇城成为笑柄,赵次辅家联通吏部上禀皇上,西平伯吃了挂落,愈发在皇上面前不得脸。西平伯府也就慢慢退出勋贵圈子。 再说那京郊药铺老板,做了害人的勾当,自己的儿子死于非命,老婆再生下的儿子也没真真是害人害己。 这还是后来回到桃花庵的林浅特意去打听回来的,连翘听了又嚎了一回。 林萝倒是不怕连翘,倒是林图有点俱怕连翘。毕竟,这是天性嘛。更何况,连翘对林图确实有点让人瘆得慌。当然,这是后话。凡在别的都还好,就是怕狐狸连翘会带坏他家林浅。 就这样桃花庵里的人们吵吵闹闹地过了整个春天。 第二十二章 蓬莱阁(一) 林浅回到桃花庵,平静地过了几年,不同的是,连翘现在成为庵里的常驻人员。 凡在最近很忙,一个月才来桃花庵几次,林浅去山神庙也不见他踪影,林浅问他,他苦笑着,说, “三界不太平,浅浅不要再到处跑了” 林浅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她只想自己在乎的不要出事就行。可凡在是神仙,他的心里要装着三界,林浅觉得凡在会很累,她不自主地走去拥抱凡在。凡在身体都僵住——这是他的浅浅第一次抱他。 “凡在,我会永远陪着你的。”林浅脸红了,不知道为什么。 凡在抱紧林浅,笑得如沐春风。 煞风景的人远远躲在几棵桃树后面,连翘贼兮兮地奸笑。 “哦嚯嚯,老纸嗅到有奸情的气味,果然。”给你个眼神自己体会。 ------------------------我是萌萌的分界线------------------------ 凡在又到天庭去了。 林浅这段时间也没收着什么好东西,甚是无聊,就约了几个山里的女妖怪们今天到桃花庵找搓麻将。 八个人刚好凑两桌,剩下一个林图就负责端茶倒水递瓜子。 “林浅呀,你说你都五六百岁了,怎么还不找个男妖精生小妖精啊?” 大熊精的媳妇横了一眼竹子精新娶的媳妇,心想,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没看出来咱山头的山神对林浅有意思?! 连翘故意说道:“像我们狐狸族的,修成人形就知道找男人啦” 隔壁桌的林萝也被打趣,“哎,林萝呀,你再不抓紧,我就把你们家大兔子抓到狐狸洞造小妖精啦!” 连翘使了个眼色给林浅,林浅坚决不说话,这兔子她得罪不起呀。林图一脸憋屈地看着连翘,奈何天性怕狐狸!妈哒! 林萝噌的一下脸红了,“连翘姐姐你别胡说” 这下完了,林图起身就走。 “连翘,这下可好,连给我们几个端茶倒水的人都走了,啊?”却一脸带笑地瞅着林萝。 没一会儿林图又回到林萝身旁,她不怎么会打,他要守着她免得她着了这几个女妖怪的道。 适时,林浅刚好自摸了。 “不急不急,像我这样貌美如花,又有靠山家底的,不愁找不到。哈哈,给银子。” “哦?”庵里突然出现一个男人,不,准确地说是个男神仙。 桃花庵里的大小妖怪赶紧逃窜消失,只剩下林浅她们四个住在庵里的,和几句重复的“神仙来了,林浅我闪了啊”。 “你还想找个男妖精造小妖精?”不怕凡在暴走吗?他可是战神家族唯一的后人了。 “那个,神仙呐,我我们可都是好妖,我们家山神凡在你认识吗?他是我老大你你你”别抓我们啊,林浅吞吞吐吐。 “恩,我等他回来。”好好谈谈如何教育自己的女人不想着红杏出墙。 林浅亲自倒了杯茶给凰梧栖,连翘赶紧呈上桃花酥。 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屋子里有两张麻将桌,地上散落着瓜子壳,气氛尴尬。 “神仙大人,你找凡在有啥事儿吗?”你要待到什么时候啊喂。 “自然是有要紧事,”他端着茶杯,茶盖轻撇,“你们这儿的茶不行,这点心倒是有些意思。” 当然,作为一只桃花花灵,林浅精心制作的桃花糕点自然是上品。但是,这茶怎么了?!多好的茶呀,林萝从前大清早去山上摘的,还配的是后山有灵气的清泉,这刁嘴神仙真难伺候,哼。 “哦。”闷闷不乐的林浅想着等凡在回来向他告状。 “哟哟哟,看把你能的!这茶爱喝不喝,”连翘看不惯凰梧栖,“凤凰了不起呀?” 原来是凤凰啊,怪不得。林浅见识少,不像千年狐狸连翘能看出凰梧栖的真身。 从前听说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看来是真的,凤凰果然骄傲,天生自带一股傲气。 其实连翘也看不出他的真身,只是凰梧栖衣服上的凤凰族标志太明显。 “七尾狐混成这个样子你也是第一人,”他眼也没抬,“青丘愈发不中用了。” 连翘败下阵来,她的死穴呀!她虽然没成仙,好歹也是从青丘出来的狐狸,她要求安慰! “凤凰大人,您慢慢等着,咱几个先退下了。” 林浅想撤,奈何凰梧栖没说话。他瞧了林浅几眼,凡在的眼光,啧啧。这花灵的容颜较之白羽难得略胜一筹,其他的就输的一塌糊涂。 “你可听说过蓬莱仙岛?” “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其中就有蓬莱,”林浅思索,“我只知道这个。” “恩。渤海之东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凰梧栖看向林浅,“我来自蓬莱,是现任岛主” 林浅心下一沉,这么看来凡在绝对不一般,呵呵,她怎会这样傻。 连翘也知道了其中关窍,蓬莱岛主轻易不出岛,想必是有要紧事了,要是凡在走了,林浅怎么办。 第二十三章 蓬莱阁(二) 林浅一下子慌了,“凡在,他在天界很厉害吧?”不然为什么你这尊大佛跑这么远来找他? 原来凡在没和她讲,凰梧栖点头,“恩。” 林浅转身,“他回天庭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转身的瞬间她落下一滴泪。 她怕凡在离开桃花庵,离开这座山。习惯真他妈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林萝看见,心下难过,她没见过这样的林浅,“浅姐姐” 爱哭的萝卜也红了眼。 前头沉睡的五百年不提,单就说林浅和凡在在一起的八十几年,凡在厚着脸皮来桃花庵蹭饭也蹭出了感情。 林浅头也不回地走出桃花庵,没有让林萝和连翘跟着。 她没有用移形术,就这么一步一步从桃花庵走到山神殿,一共是八百七十二步,她默念。 林浅看着殿中摆着她送给凡在的所有生日礼物,她蹲下来大哭。她好像离不开凡在了,可是她不能自私,何况她又不是凡在的谁谁谁,凡在的天庭更重要啊。 她蜷缩着自己,肩膀颤抖。 凡在走进山神殿,看见林浅在哭。 “浅浅?”他上前轻抚林浅的背,“谁欺负你了?!” 在凡在的记忆中,林浅唯独有一次被隔壁山头的妖怪欺负得狠了,才大哭过。 林浅没说话,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晶莹的泪花。 “凡在恩我会恩一直在恩桃花庵,”哭得狠了,说话都一抽一抽,林浅深吸一口气“你要回来看我” 凡在不解,“傻瓜,我会和你在一起,说什么胡话。” 这句话飘进林浅耳朵里,住进她心里,挂到嘴巴上,再跳到脸颊。 “蓬莱岛主到我们庵来找你” 凡在皱眉,“说了什么吗?” “没有”字里行间,我发现,你不只是山神,你在天庭很重要,林浅没说 “走吧,去认识我师弟。”我挚友。 凡在在前头牵着林浅的手,林浅扭扭捏捏地回到桃花庵。 “你来了,”凡在朝凰梧栖点头致意,就径直走到另一边的椅子。 凰梧栖顺手递了杯茶给凡在,像多年的老友。 “就是她?”凰梧栖看向林浅,“值得吗?” 林浅一脸茫然,连翘和林萝林图识趣地出去了。 “恩。” 林浅巨尴尬,一个人坐在原来她搓麻将的椅子上,捏着衣角。 凰梧栖继续说道,“你打算怎么办?白羽到蓬莱找你了” “你说了什么?” “不知道你的去处。” “等我忙完南天门的事,再上禀玉帝解除婚约。” 婚约!婚约!婚约!林浅瞪大眼睛。 “魔界竟然找到南天门结界的破绽?”凰梧栖不可置信地望向凡在,“看来,蓬莱的结界也该多几道了。” 凡在忽然喊林浅过来,“浅浅,你来。” “恩?”听话地走过去。 “凰梧栖,我师弟。” “是蓬莱岛主,也是凤凰族少主。”凰梧栖补充道。 凡在皱眉,凤凰的傲气呀,这不从另一面把他也给暴露了?! “噢” “浅浅,下回带你到蓬莱玩,恩?” “哦。”没有往常的高兴劲。 “凡在,我替你顶一阵子白羽,你抓紧时间跟她讲清楚,”凰梧栖弹弹身上的灰,“走了。” “怎么不高兴?”凰梧栖走后,凡在开口问林浅。 “你在天庭,很厉害吧?” “我父母家族很厉害,不是我。”他们的辉煌我永远超越不了。 这么说林浅就觉得开心了,天庭还有很多厉害的人,那凡在就不会 可林浅不知道的是,凡在的父母家族都死了,为了拯救天界,他们死在那场仙魔大战。 狐狸连翘此刻没有再偷听,她转到明处,“唉?突然想起来,蓬莱不一直是由羽族管吗,虽然凤凰族跟羽族是亲戚关系,可” “你在偷听!”林浅意识到。 凡在很淡定,“梧栖法力高强,可护蓬莱平安。” “这样啊。” 后来连翘跟林浅提起蓬莱,“蓬莱岛上蓬莱阁,蓬莱阁里蓬莱主,第一任岛主那可是相当厉害的主儿” 第一任岛主是位女子,一手建起蓬莱阁,连天上玉帝都要敬她三分。可惜她也在仙魔大战时死了。不然,说不定林浅能有幸去蓬莱修仙。 当初的蓬莱,只收三界有善缘的女子,这些女子可在蓬莱修仙,又因此地灵气充沛,故而三界女子人人都想到蓬莱。现在的蓬莱,只在仙界挑选可造的仙童去修炼培养,唉,变了样子。 连翘的话让林浅心里的蓬莱淹没在缥缈的云雾中消失不见。 第二十四章 玉扳指(一) 自林浅知道凡在有婚约后,就一直闷闷不乐。 连翘倒是看出来了,林浅坐在树上发呆,她也跳上去,与林浅并肩坐着,“林浅呀,你是不是喜欢凡在?” 林浅一愣,“哪有?” “我们狐族可是这方面的高手,什么看不出来?你这是啊,犯了桃花。”连翘笑得一脸笃定。 “没有!”林浅伸手挠她。 “呵呵呵呵” 两个闹了起来,此事不了了之。 凡在最近好像没什么事,日日都要到桃花庵蹭饭,林浅却没有像以前那样为难凡在。 所以桃花庵最近的气氛很有些尴尬。 这日吃过午饭,林浅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凡在走到她身旁,替她搭了面手绢在脸上。 是了,林浅喜欢晒太阳,却不喜欢晒得脸通红,凡在还记着。 林浅其实是醒着的,她知道凡在静静站在她身旁,她觉得心里暖洋洋。 “浅浅,我们去苦海那里吧。”三界所有人的气息都会被隐藏,谁也找不到我们。 “恩?为什么?桃花庵是我家,凡在你”不想留在这里了? “我想去,只与你一起。” “我” 还没说完,林图就来告诉林浅来客了。 桃花庵的厅堂里坐着一位器宇轩昂的男子。他手里拿着一个缎织的荷包。 林浅知道了,他是来赎东西的。 一个缎织的荷包,一纸百年当约,一朵娟秀的桃花。携此物证便可来桃花庵赎回旧物。这是桃花庵的规矩。 “你用什么赎?”林浅查看了他手里的当约,“银子吗?” 男子摇头,“先祖当此物时,当的是银子。而今,孤要用桃花庵来赎。” 原来是皇帝啊。怪不得身上有龙气。 “噢,”林浅一点都没表现出惊讶,“您稍等,我去取出玉扳指。” 凡在陪着她走到暗房密室,里面堆放着许许多多珍奇物件。林浅打开一个小盒子,玉扳指躺在里面。 “浅浅还记得这扳指吗?”凡在问。 “恩,记得,那是我们当铺开张的第一年” 大概五十年前,林浅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毛丫头,以为有了凡在做靠山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是凡在纵着她,只要是她喜欢的凡在都替她找来。 那天夜里,桃花庵的门被敲响,门外站着一名青衣男子。 当时林萝林图还没来桃花庵,林浅去开的门。 “姑娘,在下想借住一宿,可否通融?” “啊,我这儿不是庙宇,这儿是当铺”林浅打了个呵欠。 “这这我有东西当” 他拿出一枚粗糙的扳指,他说这枚扳指是玉的,林浅看不出来。 “你这样的,我不要。我只收有故事的东西。” “你让我进去,我自给你讲” 林浅事后才知道陈韧被人追杀到这座山,无路可退的时候意外发现桃花庵。 陈韧说这枚戒指是一个乞丐的 第二十五章 玉扳指(二) 陈韧进了桃花庵,才发现此中暗藏玄机。 屋内陈设看似随意,实则皆有讲究,他再仔细瞧了林浅,心中大惊,“姑娘可是当铺主人?” “自然,”林浅歪着头看他,懒惫至极,“你先讲清这东西的来历,我们再议价。” 林浅请他坐在堂屋里,她又转到后头拿来一壶茶。 “请讲。”林浅抬手示意。 “城中有一乞儿,爹娘具亡,每日在东街乞讨” 十五年前,城中纨绔薛侯之子欲强抢一民女,不料遇阻,正待发作,一个小乞丐跪在他面前,“大爷,小的知道那女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薛鑫用脚踢这乞丐,“赶紧的,少不了你的好处!” 小乞丐带着薛鑫去了,可那女子抵死不从,小乞丐便告知薛鑫这女子有一个相依为命的老母亲,只要以此要挟,想必她也不会不从。 “诶嘿,你着实是个妙人!事成之后,跟着爷,吃香的喝辣的!” 小乞丐名叫陈韧,做了薛鑫的小厮。 薛鑫不过十七,每日里不仅要去书院上课,还要提防他老子问他功课。自陈韧做了他小厮,他愈发如鱼得水,见天游荡,惹是生非。偏又有个智囊陈韧,家里外头都处理得妥帖,竟也没人知晓他做下的那些事。 又过得几年,薛鑫蒙他祖上福荫,混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薛鑫本就是个草包,陈韧自然跟在他身后替他处理大小事务。 这样一来,陈韧接触到了本朝头号大奸臣贺延顺。 多次接触后,贺延顺挺欣赏陈韧的做事手段,欲招揽他成为门客。当年的陈韧,还只是个想在乡下置办百亩良田的少年。 可后来,贺延顺的话鼓舞了陈韧,他说“你见惯了那些蠢货勋贵对你指手画脚,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你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陈韧能爬到如今位置那也是多少人的血与泪?!走到这里他甘心吗?他不甘心!他曾如狗一般被唤着玩,他还要装作心甘情愿。人都是要脸的,如果已经达到不要脸的状态,那他成了什么? 陈韧决定跟着贺延顺。 贺延顺刚开始只让陈韧在他府中与秀才相公们一处住着,也不见他。还是府里管家提点,陈韧才晓得是贺延顺的意思,让他跟着这群人学官腔。与满腹经纶的人在一起久了,多少也能灌点知识进去。 两年之后,陈韧做了一个小官。贺延顺有时会交给他做一些事,一些别人不敢下手的事。 陈韧在贺延顺府中认识了一个小丫鬟,那丫鬟看他一个人孤苦伶仃,时常给他浆洗缝补。两人感情也不错。陈韧离府去上任的时候,那丫鬟来送行,还哭了一场。 陈韧说她说,“等我来接你。” 很多年之后,她等来的是一句全府抄斩。 陈韧步步为营,在皇上面前都得了脸。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已经成了三品官员。 贺延顺将自己女儿嫁给他,叮嘱他好好为自己效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马上就会实现。 陈韧也看出贺延顺是想造反,他不露声色,暗中观察朝廷中的三大势力——忠臣、奸臣、皇上。 他一面替贺延顺做事,另一面又向皇上表忠心。其实,他知道贺延顺造反是不会成功的,皇上早已有防备。所以,最后他向皇上上报了贺延顺勾结朝中党羽妄图造反的事实,别人都以为他是皇上放在贺延顺身边的棋子,只他自己知道,是他出卖了贺延顺,苟且偷生。说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有成了那个“一人”,才不必看人眼色活着。陈韧心里埋下一颗“一人”的种子。 贺府所有人都要斩头示众,连陈韧的妻子,贺延顺的女儿都被压到刑场。陈韧的轿子路过刑场时,贺延顺已经斩首了,他女儿看见陈韧的轿子大喊“奸人,不得好死”。当年的小丫鬟,一直没有等来陈韧,她透过人群去看陈韧坠着珠玉的轿子,觉得可笑。 陈韧挥手,轿夫知道意思,抬起轿子回了府。 第二十六章 玉扳指(三) 陈韧回府后,管家说徐连昭求见。 徐连昭是谁?徐连昭是陈韧的同门,原来一起在贺延顺手底下共事的兄弟,出生入死! “陈韧,如今你愈发得意了。连自己妻子岳丈都算计进去。” 陈韧心里清楚,徐连昭爱慕自己的妻子,当年要不是自己,徐连昭只怕就是贺延顺的如意快婿。陈韧为了掌握更多的权利,故意向贺延顺示好,表示愿意替他出生入死,再加上陈韧自己做事狠辣,贺延顺觉得他比徐连昭更有利用价值,就把女儿嫁给了他。徐连昭蒙在鼓里,对陈韧一往如既。 “他要造反,我为人臣子,自当竭力阻止。” “呵,”徐连昭抓起陈韧的胸襟,“他拿你当做心腹培养,你说你不知道?!” 徐连昭作势要打他,陈韧用手推开了,冷冷道:“留你一命,已是看在往日情分。” “好好你如今这副嘴脸,少不得以后我们针锋相对” 陈韧淡淡地请他出去。今日撕破脸,往后出手就容易多了。 徐连昭怎么都不会想到当年身为乞丐的陈韧会有今天,从前陈韧只会毕恭毕敬地完成贺延顺的交代,多少次腥风血雨他们一起趟过来,徐连昭甚至还记得十七岁的陈韧替他挨了一箭,可惜现在物是人非。 徐连昭走后,陈韧一个人坐在花厅内,他笑徐连昭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个道理徐连昭都不懂。往日徐连昭是过命的兄弟,如今只当是自己的敌人罢了。 陈韧为官这些年也培养了不少“自己人”,他暗地里已打过招呼,让这些人好好关照徐连昭。毕竟与一个恨自己的人同在官场为官很危险,必要时刻还是要牺牲他的。兄弟哪有自己的命重要? 徐连昭其实也对陈韧动了手,联合几个陈韧的对头,想要抓住陈韧的死穴,弄死他。奈何他下手不够快,被陈韧事前就解决。 又过了三五年,陈韧在官场只手遮天,皇上也忌惮他几分。 陈韧想,是时候了,皇上对他疑心越来越重,不出几年,自己也会被皇上找个理由处死。于是,联合兵马大元帅起兵造反,这兵马大元帅不是个安份的主儿,皇上对他是万般不放心,也是要找个理由处死。陈韧老早就知道皇上的算盘,两人一合计就打算造反。 这么些年,朝廷早被陈韧掌握,后宫也有所控制。总的来说,联合造反还是相当成功,陈韧登基做了皇上。当了皇上的陈韧却发现,他双手沾满血,踩过无数人的尸体到了今天,没有人真心为他欢喜,没有人真心替他高兴。他再也回不去从前,他成为“一人”,失去了那些真心实意待他的人。他摇摇头,摒弃这种念头,他是皇帝,什么得不到?!女人?所有他喜欢的都可以纳入宫中。兄弟?封几个异姓王培养打压也能称作兄弟。天下都是他的! 登基这天,内务府送来一枚按照陈韧吩咐做的扳指。奴才们都搞不懂新皇上的想法,国库里那么多好玉不用,却要用一块不值钱的破玉。 陈韧摸着玉扳指,回想到从前,他事情没办好,贺延顺用原石砸他。他将其做成扳指戴在手上就是提醒自己再不要过看人脸色办事的日子,他要好好当这个皇帝。陈韧封了兵马大元帅为异性王爷,迎娶了他女儿做皇后。然而,原来的兵马大元帅不满陈韧启用新人,架空他的权力,妄图勾结外邦,打压陈韧。甚至在陈韧微服出访期间,意图谋杀他。 故事讲到这里,林浅也听明白了,眼前这人估计就是陈韧。 第二十七章 玉扳指(四) 从他拇指皮肤色差的痕迹,这枚玉扳指估计就是他的。那么他是陈韧,他现在被追杀? “你被追杀了?” 没错,当时的林浅就是这么耿直。 陈韧放下茶杯,淡淡茶香围绕鼻尖,“恩。” 林浅不知道救还是不救他,犹豫间想起凡在要她修善缘,便打算救他一命。 “你跟我来。” 林浅走在前头,打着灯笼。陈韧跟上她,绕过中间的院子,穿过长廊,在一棵桃花树旁停下脚步。 “灯笼给你,前头那间屋子你可以进去睡觉”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姑娘等等,你” 古树花下的林浅,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虽青涩稚嫩,却与众不同。陈韧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林浅没理他,她不喜欢陈韧,不喜欢他为了权利牺牲所有人,可她与他不同,他是凡人,身在红尘,她不能评定他做得对与否。 半夜时分,果然有人来找陈韧,林浅变作一个老尼姑去开门,“阿弥陀佛,深更半夜,寺中不接待香客了” “老妇你可曾见过其他陌生人来此?”一名领头兵哥问道。 “官爷,咳咳,哪里的话,这深山野岭哪有什么人来,庙中就只有我一个等死之人,咳咳”林浅假装打开门领他们进来。 领头的人望进桃花庵里面,见里面破败不堪,这老尼姑又一副得病要死的模样,也不想进去,说了几句“见到陌生人要来告知他们”的话就走了。林浅暗喜,庆幸用了幻术,不然哪有这么容易解决,再不好还可能暴露她自己花灵的身份。 陈韧也生了幻觉,他只奇怪为何桃花庵没动静,也不敢睡着,略略躺着歇息。 第二日清晨,林浅早早坐在厅堂中等陈韧。 “喏,这是当据,当东西的收据。你看看,签字画押。”林浅递给他。 “昨晚,没有人来吗?” 陈韧盯着林浅的眼睛,林浅面不红心不跳地摇头。 他拿起当据查看,走到书桌前画押签字。林浅递了个包袱给他,“这里有二十两银子,权当作玉扳指的当价。噢,还有,荷包、当约、桃花,一样不少才能来桃花庵赎回旧物,期限为百年。” “皇后,你觉得怎样?我让你当我的皇后。”陈韧打算先礼后兵。 林浅笑了,蔑视地看着陈韧,“你?呵。妄想,”她转身,“这世间有些人有些物,你永远都得不到。” 老纸是天地孕育出的一只花灵!你算什么嘛!她要告诉凡在这个可笑的人和他想做的事! 陈韧此时不发作,等他回去了,他要她跪在他脚底乞求当他的妃嫔! 林浅去找凡在,跟他讲了这个笑话。凡在说她善缘没结成,待会儿还把自己搭进去了,林浅懵逼。 “浅浅,他这样的人,由着他自生自灭便罢了。”凡在伸手整理了林浅额头间的碎发。 “噢,我知道了。” 凡在在陈韧身上施了法术,陈韧永远不会找到林浅。 五十多年后的今天,没想到陈韧的后人找来了。 林浅取出玉扳指交给这个男人。 “两清。”他打量林浅,心中另有想法,却没说。 林浅不想也知道,这人跟陈韧一个德性,懒得理他。 凡在站到林浅身前,挡住这男人的视线,“既然两清,走吧。” 这人还算聪明,知道桃花庵里的人不简单,没再说什么就走了。 第二十八章 桂花糕(一) 当所有曾经爱过的,恨过的都已消失,才恍然察觉高处不胜寒。这就是皇帝的命。林浅回过神来,连翘跟她说想下山玩儿。 “好呀,我,你,还有林萝下山玩儿,留下林图看家。” 林图也想去,连翘笑他,“怎么?还怕我把小萝卜吃了不成?我可只吃你的,嘿嘿。” 凡在开口,“同去,我也要下山一趟。” “哎呀,浅浅,你别不开心呐?浅浅”连翘故意在两个浅字中间停顿。 林浅板着脸,“别闹。” 气氛尴尬,林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就是高兴不起来。 九月初,山下桂花开遍。 林浅走在小路上,从前她不喜欢桂花,觉得俗气,现在的她,迷恋上桂花,她觉得很香,很真实。 林浅的一举一动落入凡在的眼里,他问,“浅浅喜欢凡间?” “恩。” 她喜欢凡人烧火做饭时升起烟的味道,她喜欢孩童在街上追逐的模样,她喜欢潮涨潮落春去秋来的滋味。 凡间,有时真的很美。 “那就留在凡间”不管未来如何,我陪着你走。 “好,”林浅抬头看凡在,“你也会在凡间吗?” “恩。” 她笑了,像六月初开的一枝莲。 连翘拖着林浅和林萝去了一家新开的糕点铺子。听说里面有位小师傅非常会做桂花糕,做出来的桂花糕可好吃了。 凡在看连翘有千年道行,这个地方也人能打得过她,也放心将林浅林萝两个交给她。他叮嘱林浅几句,就离开了。 化成男子的连翘在糕点铺高声喊着:“老板,来一屉桂花糕!” “客官真不巧,做桂花糕的师傅出门去了。您要不明天再来?” “哪里去了?我们明天不来的”也化成男子的林萝呆呆地问。 林浅也问,“店家,他哪儿去了?” “小兄弟是外地的吧?你不知道我们这儿做桂花糕的师傅是个痴情人” --------------------------------------------------------------------------------------------------------------- 他叫蔡恒,在怡红院打杂。怡红院是本地最大的一家青楼,他家里穷,从十岁起就来这里替姑娘妈妈们烧水洒扫。 他认识一个叫做怜月的女孩,她长得清秀,妈妈有意将她培养成下一个头牌。蔡恒很喜欢她,因为她是青楼里真心对他的人。蔡恒有时在厨房里打杂,有一次他想带点自己的口粮回家给弟弟吃,被妈妈看见了,硬是污他偷怡红院的粮食,打了他一顿,告他再偷一次就滚出这里。他辩解,没有人相信他,是怜月让妈妈放了他。后来,怜月常来看他,她说‘你也可怜,我也可怜,喏,给你’,是一块桂花糕,怜月说她很喜欢吃,蔡恒是知道的,怜月还没接客赚钱,这东西只有妈妈心情好的时候才赏下来两块,他接过来,傻笑了半天。 怜月的身世,是个秘密。蔡恒却知道,他知道怜月原来是官家小姐,只家里得罪了高官,父母都流放塞外,弟弟不知音讯,自己也被充作官妓。怜月提起身世时,伤感的模样刻在蔡恒心里。蔡恒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能为怜月做什么,可每到桂花开放的日子,他早早就去摘桂花,把花带到怡红院,带给怜月。再后来,他偷偷跟厨房师傅学着做桂花糕,一年一年,最后做得竟然比师傅好几倍。 第二十九章 桂花糕(二) 而此时怜月已经成为怡红院的头牌,连妈妈都要小意伺候,指着她挣钱。蔡恒与她的距离越来越远,到最后就只剩下送点心时能在门边看看。蔡恒甚至都盼着每年八月桂树开花的日子,他去村子里找最好的桂花摘下,精心制作桂花糕,送给他喜欢的怜月。每到这个时候,怜月会让人捎来衣物或是银钱,他都一一留着。 怜月在青楼不容易,小时候要学琴棋书画学舞艺,稍大一些,还要学房中术,这些年来,妈妈虽不能打她破了皮相,但回回饿着也是难受,现在她成了头牌,在青楼里日子过得好些,可要应付那些权贵多金之人更是令她恶心!没办法,她要活下去,不管是苟且还是其他,她要等待时机复仇! 十六岁的怜月代表怡红院参加了江南花魁选举,一举夺冠,在江南开始闻名。她最擅长的是弹琴,如若不是这妓子身份,那些权贵怕都以为她是哪家的闺秀小姐。 今晚的怡红院格外热闹,这里的头牌怜月要开雏。 来者都是非富即贵的老爷公子,人多得怡红院里的妈妈都应付不过来,厨房忙不迭地烧水做点心食物送到主楼。 怜月身穿一袭大红色纱织落地裙,裙边绣了几只织金蝴蝶,她跳起舞来,蝴蝶也跟着盘旋,身上披着的纱落到台子上,露出小香肩,楼内的男人都屏息看着怜月。 酒香,迷乱了谁的心。 一曲而过,怜月躲到帘子后面。坐在台子底下的男人意犹未尽,具都吵闹着让怜月再来一舞。 妈妈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各位大爷,想看我们怜月吶,多来怡红院呗,”一脸谄媚的样子,又站到台子上,“今天是我们怜月的头一夜,老规矩价高者得” 有人摩拳擦掌,有人静静观望,而欧阳绥德拿起酒杯,品了一口酒。 “起价五百两银子。”妈妈笑到嘴巴都到耳朵了。 怜月听到外面男人的抽气声,是啊,她的第一夜值五百两这么多的银钱,她冷笑。 蔡恒在厨房忙着,心里却在想怜月,他知道,他的心现在有一个洞补不回来了。 “六百两!”城中张记绸缎庄的少东家喊道。 “七百!”七百的折音,像是宣告自己势在必得。 “我出一千两!”这是刘员外家的独子。 欧阳绥德眼里流出对这些俗人的不屑,他不耐烦道:“五百两,”这一说话大家都笑了,妈妈正要与欧阳说话时,他接着说道,“金子!” 人群又是一阵抽气,谁也没再喊价,之后人群暴发阵阵私语。 怜月纳罕,五百两金子!江南会有谁这样大手笔? 妈妈也惊呆了,忙上前问这个没见过不相熟的男子,“公子,您” 欧阳放下酒杯,“五百年金子为怜月梳拢。”他的一个眼神传给妈妈,妈妈笑意更深了。 “好好好,这位大爷,我们怜月在后面呢,我这就领您过去。” 欧阳跟着妈妈来到帘子后面,怜月正襟危坐着,有些忐忑不安。 “大爷,今晚就让怜月好好服侍您,啊?”妈妈说完赶紧撤了。 怜月一把被欧阳抱起,“你屋子在哪儿?” “大爷还是放奴家下来吧。”说话间就红了脸,这种小把戏怜月得心应手。 欧阳的手抱得更紧了,“说不说?恩?” 怜月笑着答道,“东边楼上第一间屋子。” 蔡恒被妈妈喊来给怜月屋里上席面酒菜,他特意将怜月喜欢吃的跟大师傅说了,正准备摆碗筷时,门开了。 他看见一个陌生男子抱着怜月,他低下头,喊了句大爷,欧阳应了句“恩,”又让他下楼多拿几壶上等的酒,丢给他一锭银子,抱着怜月进了里面。 蔡恒心里五味杂陈。 第三十章 桂花糕(三) 怜月没有想到蔡恒在这里,她的身体僵了一瞬,好在欧阳抱着她进了卧房。 他把怜月放到床榻,“我去去就来。” 欧阳出来的时候,蔡恒已经走下楼。 蔡恒丢了魂,他知道青楼女子都要接客,只没想到会这样快,怜月长到十六了。他跌跌撞撞回到厨房,厨房里的大师傅同他讲刚刚有位大爷用五百两金子想为怜月梳拢。 梳拢,梳拢,如果哪位客人钟情于某个妓子,只要出资举办一个隆重的仪式,再给青楼妈妈一笔重金,这个妓子就可以专门为这一位客人服务了。妓子会为他盘起头发,像新嫁娘似的,作妇人模样。 蔡恒拿了酒回到怜月屋子,欧阳正在吃酒,怜月也出来陪着服侍他,蔡恒偷偷瞧了眼怜月,今天的怜月很好看,如果怜月还是官家小姐,她出嫁那天穿上正红色嫁衣,该有多好看? 怜月强忍着心头异动做戏,“大爷,您快尝尝这酒,极好的。”说完还夹了一筷子肉铺给欧阳。 蔡恒执拗地待在怜月屋子里,他无法改变的事实,他极想改变的事实,他亲眼看着,强迫自己死心。 “你下去吧。”欧阳终是开口。 蔡恒走后,怜月眼里泛起湿意,借着醉酒的氤氲,潮红的面颊,掩盖了。 “大爷,可否告知奴家姓名?”怜月装作害羞地低下头,擦掉了眼角的泪花。 欧阳绥德用筷子抬起怜月的颔骨,“欧阳绥德,记住了?” “嗯,”怜月正视欧阳,下一秒就坐到他怀里,“大爷,来,多饮些酒。”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夜,欧阳的欢愉,怜月的痛楚,蔡恒的伤恨,加在一起五味具存。 蔡恒自此强迫着自己不要再想怜月,他老子娘想为他说门亲事,从前他一直不同意,这一晃就到了二十。他在青楼里这些年来也存了不少钱,可以到乡下置办间房子,讨个媳妇。 又到桂花飘香的时节,蔡恒今年没摘桂花,他去跟青楼妈妈辞工,妈妈许了。 怜月在青楼里被当做菩萨一样供着,欧阳是江南总督的儿子,从前一直在京城跟祖父祖母住一块儿,到这儿来是为了他母亲,他母亲想为他在江南相看一门亲事,不想儿子竟然对一个妓子有情。欧阳每月花在怜月身上的银子不少,他家没说什么,反倒是青楼其他女子嚼起怜月的口舌,说什么怜月必定是狐狸精转世,才惹得欧阳如此待她,风言风语的,怜月一笑置之。怜月不会沉迷于欧阳的风流倜傥,妓子动情是要死的。今年的桂花比往年更香了,可是这里再没有一个为她跑到山上摘最好的桂花做成糕点,守在她门前等她醒来,端给她吃的那个人。怜月想起幼时和蔡恒讲原来她家里有一棵的桂树,很高很高,她爬到树上,她弟弟在树下看着,嘴里喊着要吃糕,她折了一枝放到她母亲房里,很香很香,连她父亲都夸赞她孝顺。怜月落下泪,这些年蔡恒对她的好她都记着。可是现在,蔡恒走了,自己只是个低贱的妓子 时间酝酿着一切。 蔡恒在乡下娶妻生子,可他忘不了怜月。 而怜月,在一次宴席间,她看见曾经带兵抄她家的男人,他老了,脸上不复光泽。她看见欧阳喊他父亲。她冷笑,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第三十一章 桂花糕(四) 两年以后,蔡恒回到苏州城,怜月已成欧阳绥德的妾侍。 蔡恒在乡下与他媳妇有个壮实的男孩,他媳妇有天晚上吃冷饭生了病,最后竟死了。家里为她治病花光积蓄,蔡恒不爱她,却也对她不错。他是个老实人,替她料理完后事,就带着儿子母亲回到苏州,想在城里寻份差事,养活一家三口。恰逢城里有家新开的点心铺子招人,蔡恒去试着做了桂花糕,被选上,有了安身之地。 在这儿做工三月,一日,来了位夫人想买一屉桂花糕。蔡恒按步骤做出来,不似从前。从前做这糕点的每一步都要小心再三,倾注万分的喜悦,如今,疲于流水般一屉一屉数不清的桂花糕。他将糕点拿到前屋,用油纸包好,放到柜子里待卖。怜月站在铺子门边,仔细打量。她的丫鬟接过蔡恒新做好的桂花糕,“姨娘,我们回去吧。” 蔡恒瞧了一眼,这一眼,仿佛经过一世,单从怜月的背影,他就知道是她。不知为何,他开始懊悔没能好好做桂花糕,他开始想躲避怜月回到后厨,却有想多看怜月几眼。踌躇间,怜月转过身子,走到柜子前,她看见蔡恒了! “好久不见,蔡恒。”怜月拿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唔” “这些年来还好吗?”轻声细语像极了幼时她对他说话的样子。 蔡恒违心地点头,有什么好?三十不到的年纪,华发早生,怜月倒是胖了些。 相顾无言,丫鬟提醒怜月,“姨娘该回府了”晚回去的话,夫人那边不好交代。 “我先走了”怜月朝他点头。 蔡恒送她出了点心铺。 怜月回府后,到欧阳绥德的正室夫人居所回话,跪着替她捶腿。 怜月要隐忍,她要搜集证据证明她家的清白,她要看着欧阳家毁掉,所以她喝掉夫人送来的每碗绝子汤,各种讨好她。新进门时,正室以为她是青楼女子必定不安分,没想到日子久了,反倒是怜月比那几个安份听话,故而也对她格外开恩些。今日能出门,也是正室瞧她成日里素面朝天,让她去置办些胭脂水粉,这里面也包含讨她自己丈夫欢心。怜月在总督府已经三年,她收集了一部分当年欧阳父亲污蔑她家的证据,还查到欧阳家有贪污的嫌疑。这么一个家,每年要交给官中几千两银子,去赡养父母族人,还有这满府的仆人,家里的老爷太太少爷小姐的开支,欧阳绥德又是个大手大脚花钱的,家里的庄园地租并铺子收益还不够欧阳绥德的开销,欧阳父亲一个江南总督的奉例怎够?于是怜月开始查看,欧阳带她出去时,如若遇见哪家和欧阳父亲有来往的姨娘太太必定会套近乎聊上一会子。 蔡恒不知道怜月的处境,他心里升起一个念头,假如怜月一直在苏州,他一直在糕点铺子,离得这样近,是不是,是不是自己能再做些桂花糕给她?他有开始满心欢喜地做糕,漫山遍野寻找最好的桂树,他不求什么,只要与怜月有一点点,哪怕一点点的接触,就够了。 这日,恰逢蔡恒去总督府给怜月送点心,林浅有些遗憾。 连翘撺掇着她,“林浅,咱去瞧瞧?” “算了,凡在让我们别到处乱跑。” “别呀,这儿有谁能打得过我?你放心,不会把凡在最宝贝的你丢了!嘻嘻~”连翘用肩膀推林浅,“你说是吧?小萝卜?” “啊?哦”林萝在看琳琅满目的点心,慌神了。 “那那好吧。”林浅也好奇。 再说蔡恒他送了桂花糕过去,倒也有人拿给怜月。他回来的时候,掌柜的喊他再做些给林浅她们,他应下。 那桂花糕做得真是好,连林浅都忍不住赞叹。 回到桃花庵的林浅心里装着这件事,日日都要用法术看看蔡恒怜月。 怜月告发欧阳家的日子还是来了。 第三十二章 桂花糕(五) 因着欧阳绥德要回京城过年,过完年还要准备科举考试,怜月也就跟着到京中去照料他。 欧阳也知道蔡恒,只当他是怜月在青楼时,一个兄长的存在。到了十一月初,怜月就启程去了京城,蔡恒最后一次给她送糕点时叮嘱她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珍惜现在的日子。 此去经年,何时才能再见,不言而喻。 怜月已做好一死的准备,她来到点心铺子笑着和蔡恒道别,将准备好的包袱递给蔡恒,她说里面是给孩子做的几件衣裳,不值钱。蔡恒接了,喊他儿子出来和怜月道谢,三四岁的孩子生得虎头虎脑,模样像蔡恒,怜月摸了摸孩子的头,“生得真好呢。”眼里尽是羡慕。 怜月生不得孩子,她被一碗又一碗绝子汤灌得失去她本来拥有的权利。欧阳倒是希望怜月能生下一个男孩,可他不知道他正室的狠毒,怜月不说,她不想她的孩子沾染了仇人的血液。 十一月初,怜月走了。 蔡恒母亲在收拾那包袱时,摸出几张银票,告给蔡恒知,蔡恒怎么也想不通原因,直到从京城传来消息说怜月告发了夫家 原来,欧阳父亲就是当年诬陷怜月家叛国的主谋。怜月本名陈莲月,皇上念在陈家几代人都忠心为国,便没有满门抄斩,只将怜月父母流放边疆,将怜月充作官妓,而怜月弟弟被忠仆趁乱带出了府不知所踪。 大年初五,怜月借着去佛寺里上香的理由,跑到顺天府敲鸣冤鼓。 她大喊伸冤,泪流不止。 顺天府府尹是个严肃古板的忠臣,他听闻门外有女子替叛贼陈家喊冤,觉得蹊跷,便让衙役带怜月到堂上。 “你是何人?可晓得胡乱替人喊冤是扰乱公堂?!” “民妇是江南总督儿子的侍妾,亦是陈家陈忠明的女儿,陈莲月。” 这样的关系不由得使府尹深思,“你可有什么证据?” 怜月说出几个与欧阳家交往甚密的的人家,她说她没有任何书信证据,只需大人暗地里查一查就会发现端倪,不仅如此欧阳家还涉嫌贪污。 可怜月太稚嫩,一个正三品的官会冒险去查正二品官?除非拿出一定证据,不然的话,即使为人再怎么正直都不可能帮怜月的。府尹可怜她是个女子,没杖责她,就放她回去了。 消息传到欧阳家的时候,欧阳老太爷气得摔了喜爱多年杯子,老太太请他息怒,喊欧阳绥德的正室悄悄处理这件事,不可让孙子知道,怕影响了他考科举,另一面,传了家书给远在江南的总督儿子。 怜月自知回府必死,她不甘,就用身上余下的银子找了个平常百姓租了他家一间房子。欧阳绥德回家没看见怜月就问他夫人,他夫人说怜月为老太太到山上祈福要住上几日,他信了,叮嘱他夫人多派几个人去照料怜月。他夫人欲言又止。 这几日一直有欧阳家的家丁到街上寻怜月,也有花钱雇来的人找寻,怜月不敢出门。 几日过后怜月等来机会——皇上要出宫到太庙叩拜祖宗。 她一大早就出了门,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她的脸色泛黄,眼神憔悴。她挑选了一个明显的位置,皇上来的时候,侍卫们将人群拦着。众人低头跪拜,怜月突然跪直身子大喊“求皇上伸冤!”。已有侍卫踹了她一脚,企图拉她下去。 在静悄悄的时候这几声伸冤显得突兀,皇上听见了。 “何人喧哗?” “回皇上已经拉下去了。”内侍总管向皇上回话。 “伸冤?” “这皇上”太监为难道。 “郑倒是想看看她是什么冤敢喊?!” 于是怜月被带到皇上马车面前,她已经伤痕累累了。 “民妇喊得是陈家陈忠明的冤屈!民妇是他的女儿” 皇帝用手转了两圈玉扳指,“证据呢?没有的话你就是误驾,该杖毙。” “民妇敢对天发誓,欧阳修文收买监察御史邱信,吏部尚书梁高齐诬陷我爹。民妇是欧阳修文老贼儿子的侍妾,私下收集过欧阳修文贪污的证据,奈何人小力微如若撒半点谎,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一番话下来,怜月哭得不成样子。皇帝又转了两圈玉扳指。 他心里也有疑虑,这几年暗卫来报朝中还有奸细,他只当叛贼没捉完,原来还可能是这一出偷天换日。 皇帝喊了贴身侍卫,不知讲了什么,贴身侍卫带了怜月下去。 元宵未过,果然,皇上查出欧阳家不仅贪污还与别国有勾结,再加上污蔑忠臣,数罪并发,全府抄斩。 这天是欧阳家抄斩的日子,怜月备了一壶花雕,到街市上为欧阳绥德送行。皇上已为陈家洗清冤屈,将陈家老宅赐给怜月,还赏了些财物。 刑场上,欧阳绥德的风流倜傥全都不见,只剩狼狈。 怜月着孝服跪在刑场下面,一旁的百姓窃窃私语。她默默做着手中的事,无话。 第一杯,敬天。 第二杯,敬地。 第三杯,敬你。 黄泉路上好走。 欧阳绥德看见怜月,他眼角的血模糊了从前,复杂丛生。 刀起头落,怜月重重为欧阳绥德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青红一片。 她哭了。 是啊,欧阳绥德对她这么好,她却亲手把他杀死!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她只觉得他与外面坐着的男人没什么不同,爱她的美色而已。后来的相处,她才发现欧阳绥德是不同的,他是真的对她好。他记着她爱吃什么,爱用什么,甚至是她穿什么衣服配什么头饰他都记得!尽管她不爱他,却也想用妓子最珍贵的真心对他。万般没想到,欧阳绥德的父亲竟然是她的仇人!当真是命运玩弄人。她注定要复仇。不是她死,就是欧阳死。 如今欧阳死了,她的世界被愧疚填满。 怜月本有想死之心,蔡恒赶到京城陪她,才渐渐打消了她的这个念头。蔡恒又在桂花飘香的时节满山摘花做糕,蔡恒的儿子也跟着他学,说想做给怜月吃,想让怜月高兴,想让她笑一笑,怜月再没有想死之心。他三人如家人一般过着日子,虽无名分,但彼此依靠。每年欧阳绥德忌日,他们都会一起去祭拜。 怜月为欧阳立碑,碑上写着妾怜月敬立。每每这时,怜月都会单独和欧阳待一会儿,“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定当还你” 怜月用帕子擦掉脸上的泪水,眼眶红红的离开墓碑。 林浅同连翘讲这事,连翘说红尘世间这样的事不在少数,让林浅别难过。 七情六欲,红尘滚滚,谁的感情不会迷失在这里? 第三十三章 魔炎宫(一) 今年秋冬林浅待在桃花庵没有像往年一样四处走走,只时不时去山下看看。福生已经二十二了,今年娶了妻子带到桃花庵给林浅看,那小媳妇朝林浅喊了声“姐姐”就害臊一直低着头,林浅看得出两人日子过得也好。临下山时,她偷偷塞给福生妻子一个木雕小盒子,里面装着玉做的红枣花生桂圆,寓意早生贵子。 年底的时候,林图说想带林萝回一趟老家,连翘也要回一趟青丘喝喜酒,桃花庵冷冷清清,只剩下林浅和凡在。 蔡恒留在京城后单单只为怜月做桂花糕,林浅还特意去偷了一块带回来给凡在尝。 十五的夜晚,月亮很圆。林浅和凡在坐在屋顶上赏月,还拿出往年埋下的桃花酒喝。 “凡在,好吃吗?” 凡在向来不喜甜食,递了半块给林浅,只吃了剩下的半块,“恩,浅浅这是从哪里买的?” “我偷的呢,凡在,你觉得爱情是什么样子的?” “呵呵,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凡在,如果说我喜欢你你信吗?”林浅趁着酒劲用手捧着凡在的脸,这是赤裸裸地吃豆腐行为! “浅浅你喝醉了”凡在脸上的笑意不再。 他要强迫自己不去想林浅说的“喜欢你”,如果他陷进去无法自拔,会遍体鳞伤,会忍不住强迫林浅,会伤害她,他不能这样!他要陪着林浅修得功德圆满,把她交给一个值得她的人手里,这才是他该做的!现在的林浅还没记起荣平,没有她的记忆,如果林浅想起全部,会不会恨他?一定会的,不能这么傻凡在。 林浅嘟着嘴不乐意,“我们没有醉!没有!” 她的唇弧度刚刚好,鲜艳迷人,樱桃一般,是什么滋味?凡在阻止了自己龌龊的思想,连忙起身,“该睡了,林浅。” 说完就走,林浅不高兴了,以往凡在都是要送她回去的! 哼,不送就不送,林浅踉跄地回到桃花古树里。抱着自己软软的被子睡着了,连鞋子都没脱。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林浅惊呆了!!! 这是哪里?这么霸气外露真的是我家吗??还我粉粉温馨柔软的大床!! “你醒了。” 好像他等了很久似的,洛炎坐在床边看林浅。 “你是不是要绑架我?不要啊,我我长得不好看,也不好吃,更没有价值,你你你放我回去,由着我自生自灭好吗,恩?”情急之下林浅一脸真挚地握住魔尊洛炎的手。 温暖的,柔软的手。洛炎很不适应,但没有阻止的念头。 “魔界很好玩。” 这个意思是请她来玩吗? “那个,咳咳,我恩,很惊喜。”简直惊吓好吗?!林浅假装镇定。 “你今年没有出去。”指的是林浅今年秋冬待在桃花庵。 林浅算是懂了,人家这是请她来玩,当客人的,“噢,凡在说三界现在有些乱不安全” “有我,你怕什么。” 唉?感觉好有道理的样子,洛炎是魔尊,他在魔界是杠杠的存在。 “哎嘿,好呀,我最近也是无聊透顶。等等,我给凡在传个‘千纸鹤’,再让连翘替我打掩护。” 林浅写下“我去青丘找连翘玩儿了,别担心。”,又给连翘打声招呼“要是凡在问你,就说我在你这儿,我很好别担心”,后来连翘给她传信,果然凡在问她了,她打趣林浅“怎么,又闹别扭了?”,林浅答没有,回头再和她讲。 洛炎让魔宫侍女给林浅换了一套衣服,与他常穿的那套有些相似的。 “我的魔炎宫,你可喜欢?” 洛炎看着已经换好紫翊篮衫的林浅,她脸上还画着魔界独有的妆容,眼角隐隐有一朵黑色翎羽花。林浅不知道这花代表着魔尊,她只知道华元宸的眼角旁也有一朵。 第三十四章 魔炎宫(二) 林浅一身蓝紫色衣衫,抹胸下系着一条纯白色蕾丝,愈发显得林浅身材窈窕,她不同于往日的清新甜美,恰好初露成熟,她眼角的小花,在眨眼瞬间盛开。林浅站在镜子前凝视,面前的这人是她自己吗?一颦一笑都美得震撼,这妆容打扮无疑是诱惑的,然而配上林浅单纯不做作的神态行为,更衬托出她容颜绝美。 洛炎一时看呆。 “很好。” 林浅转了一个圈,裙摆随之飘起,“哈哈,我还没画过妆、穿过这么好看的衣裳呢。” 洛炎朝她伸出手,她愣了愣,将手递了过去。 他像个君王一样,在前方领路,不知为何林浅觉得很心安。 如火焰般的宫殿,漆黑世界里的一片光明,所有魔都想来朝拜,可这火焰是冰冷的,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林浅修为不够,觉得有些冷,洛炎将寝殿里自己的黑金色披风套在林浅身上,替她系好带子。 “恩,谢谢。” 洛炎没说话,他带林浅走出寝殿,带林浅看他的魔炎宫,“喜欢吗?” “恩,挺好看的。” 魔炎宫,花开至彼岸,无白昼,用以流苏灯,灯燃之不尽,幽而鱼人歌,夜夜无绝。凡魔尊所到之处皆用红鹅毛铺上,宫殿内所有陈设皆为暗色,唯魔界王室可用紫色。 林浅走过蜿蜒的长廊,到一座亭子前,洛炎指向前方,“那里有鱼,” 她走到亭子里够着头观看,人鱼看见洛炎来之后吓得不敢出来。 洛炎说完下半句,“会唱歌。” 林浅觉得魔尊有些可爱,点头笑着说知道。而洛炎此时在悱恻人鱼,还不出来,再不出来全都炖了给饕餮! “你捉来的人鱼吗?”林浅问。 “喜欢吗?”你喜欢的话我就让华元宸将整个海里的人鱼都捉来。 林浅不置可否,拿起桌上看着像肉的东西,她估计这是人鱼的食物,倾盘而下,人鱼蜂拥而至。手还没收回来,一条凶猛的人鱼跳起来要咬她的手,指端被牙尖划破,一滴血落入鱼池。 洛炎大怒,化起一个掌波打去,那条人鱼就爆炸了,随即烟消云散。 他走过去抓起林浅的手,唇落到林浅指腹,他的口中血在蔓延,最后止住,一股酥酥麻麻的奇怪感觉涌向林浅心头。她立马收回手,不好意思地朝着洛炎说谢谢。 满池的人鱼尖叫不已,洛炎想让他们全都消失,消失! 他刚想出手,林浅一把拦住,“别,”她看见一条不同的人鱼,这人鱼的眼中全然没有恐惧,只有解脱,“哎,小人鱼你好生奇怪呀。” 洛炎收手,一个眼神下去,其余的人鱼就浑然不见,不知道游到哪里去了。 她没说话,仰着头在水里看着洛炎,“元宸呢?” 林浅这时就好奇了,哟呵,华元宸呀。 洛炎没理她,牵起林浅的手走到别处去了。 一圈转下来,林浅要累瘫了!!魔炎宫真不是盖的!! 大概到了凡间的午时,有侍女来摆饭,满桌凡间菜肴,每道都是林浅爱吃的。 林浅吃得津津有味,“你不吃吗,可好吃了。” 说完夹了一块红烧鲫鱼给洛炎,洛炎迟疑了几秒,拿起筷子吃尽。 “好吃吧?”林浅笑得依旧幸福温暖。 身为公主的荣平从前大概也是这样吧?只可惜自己只见到了温暖如初但笑中带点微微苦涩的荣平。洛炎想。 林浅忽然问洛炎那条人鱼的事,洛炎说不知道。有些可惜,她撇撇嘴。洛炎吩咐侍女喊秋暮烟来,因为她可能知道这事儿。 秋暮烟在这儿住了八百年,管了魔炎宫大小事务也八百年,估计知道。 第三十五章 魔炎宫(三) 秋暮烟朝魔尊跪下行礼,林浅看着她的举止模样觉得她并不像魔界的人。 “魔尊找我何事?” 魔尊看向林浅,林浅开口,“姐姐知道池子里有条认识华元宸的人鱼吗?” 秋暮烟抬头,眼神里有明显的难以置信——魔尊竟然带回一个女人并让她穿上王后才能穿的衣裳! “暮烟知道。您有何疑问?” “姐姐,她如何被捉来这里的?”林浅说完还觑了一眼魔尊,洛炎不为所动。 “也有些年头了,当时华元宸初入魔道,魔尊大人要重建魔炎宫,竣工之时,魔尊大人派他去东海捕人鱼回来” 玫瑰色朝霞,从海平面缓缓流过,浪花轻轻拍在船壳上。 阿良在海藻丛中玩耍,看见一叶浮舟,便想跑上去吓一吓愚蠢的人类。 她浮到水面上放声歌唱,然而华元宸坐着不为所动,连眼睛都没睁开。 阿良生气了,想要推倒他的小舟,可是怎么都推不动。 “你!”一阵刺耳的人鱼叫声。 有些在附近的人鱼聚集过来,华元宸睁开眼。 “公主?”墨绿色人鱼看起来就是个狠角儿。 “赏给你吃了。”阿良指着华元宸说道。 正当墨绿人鱼要动手时,华元宸稍微动了动手掌,墨绿人鱼从海里飞起来,飞到葫芦里,不见踪影。 有识趣的人鱼当即就游到深海里躲着,偏与墨绿人鱼一伙的那几个还想和华元宸动手,结果全都被吸进葫芦里。 阿良正想逃跑。被华元宸捉到木舟上,“你放开我!”她用尾巴晃荡着。 华元宸盯着阿良,企图在她脸上看出朵花儿来。 眉型似柳,眼角飞扬。和暖夕有些像,和暖夕 华元宸没敢再想下去,暖夕已经不在了,这不是他的暖夕。 “大胆!我是人鱼族公主!你捉了我,我父王定会杀了你!” 她不是,暖夕不会这样,暖夕善良温暖,她不是。 “和暖夕倒是有些像,”华元宸神色伤感,“你走吧。” 阿良一听暖夕,顿时就烦躁了,暖夕不过比她早出生二十年,她喊她姑姑,从前族里谁都说暖夕好看,她不服! 她自己是人鱼族大皇子的女儿,她爹爹是王后生的,她也是爹的正室生的,高贵无比,竟然被一个血统不纯的人压制,她不服!爷爷就要死了,她爹爹会成为新的王,她会被封为公主。爹爹那么宠她肯定会将人鱼族最美头衔赐给她。 阿良是什么时候希望她姑姑暖夕死的,她第一回参加宴请龙族的重要宴会时,被龙族公子拒绝,而暖夕被他求娶,她想杀了暖夕。她知道暖夕十分孝顺她爷爷,于是,假装告诉她人族有长生药,可前去寻找,怂恿暖夕去了人类世界。在当时,人是人鱼族最大的敌人。他们为了利益不顾一切捕杀人鱼。 暖夕走后,阿良诋毁暖夕,说暖夕爱上了一个人类男子,跑到陆地上了。人鱼族哗然,唯有人鱼族的王不信他的小女儿会这样,直到后来巫海婆婆澄清这件事,大家才知道暖夕是为了寻长生药给她父皇。 再后来,阿良被朱问舷捉到,要取她的脊骨时,她告诉朱问舷,“人鱼族最美的是公主暖夕!是她,不是我呜哇”哭了起来。 朱问舷放下刀,继续问她,她全都说了出来。 暖夕成了朱问舷制美人骨的最后一味药。而阿良侥幸逃了出来。 阿良见此时华元宸提起暖夕,知道他肯定也认识暖夕,便说,“她是我姑姑。你放我走吧。” 华元宸点头,阿良游到深海里。 片刻,她又游回来,“喂!你要把这些人鱼带到哪里?” “魔界。” 魔界?阿良心里有些向往,神她攀不上,攀个厉害的魔也不错呀。 “带我去嘛,我想去!”她觉得暖夕和这个人不简单,作为暖夕的侄女,多少会受到他的照顾。 通过华元宸,说不定还能见见魔尊呢,再说不定魔尊喜欢自己,自己就是魔界权利最大的女人了!就算没有这些,眼前的这个也不错呀。 华元宸满足了阿良的这个要求,他原本只是想带暖夕侄女去瞧瞧魔界,过一段时间就把她送回来。 然而,世事难料。 第三十六章 魔炎宫(四) 阿良来魔炎宫时,曼珠沙华还没开,一簇一簇立在路旁,远远看上去猩红一片。 佛经上说“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当时的阿良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会在魔界待到彼岸花开。 娄海池通冥府三涂河,在交界处做结界隔断地府与魔界,故而池中人鱼无法逃出魔界。 阿良在魔界也是个惹事精,仗着华元宸待她与别人不同,时常跑出娄海池与魔界几个有名的浪荡魔女厮混。 一日说到暖夕,那几个只知道华元宸为她入的魔,其他一概不知。阿良为了显出她无所不知,故意告给她们听,“你们说暖夕呀,她是我爷爷小妾生的,”朝这几个使了鄙夷的眼神,继续道,“姿色嘛,也不过能称得上好看,居然勾引得一个凡间男人,并同他去了陆地,哪想到啊,人家只是骗她,要取她身上一块脊骨做药,哈哈,你们说她傻不傻,活该!” 其中一个妖艳的不信,“怕是你嫉妒她生得美,编造的?哎?哈哈” “我说的你还不信?!”阿良推了她一把,好家伙把她惹毛了。 旁的人都等着看热闹,那妖艳的魔露出蛇尾巴,缠住阿良,作势想要活吞了她。 不料被从凡间做任务回来的华元宸看见了,当即救出阿良。 蛇妖虽怕华元宸,但也不肯罢休,“魔使捡回来的好东西!敢在魔界出手!”,她扶了扶耳边的明月珰,“倒叫我们知道了人鱼族暖夕跟了个负心汉跑到凡间,最后还被杀死取脊骨当药引” 华元宸眼里泛起杀意,他隔空掐住蛇妖的脖子,生死只在一瞬间。蛇妖挣扎,妄图用尾巴攻击华元宸,同时化出原型,露出毒牙,可她根本进不了华元宸的身。华元宸动了动手指,蛇妖死了。这些妖物太自不量力,敢戳华元宸的大忌,让他的心魔显现,变得更加强大。另外几个,看见蛇妖内丹掉落,纷纷去抢。 阿良得意极了,“看你们以后敢不敢,嘿嘿。” 华元宸用最后的一丝理性指着阿良说道,“回东海去” “不嘛,我要跟你在魔界待着。”魔界可比东海好多了,她人鱼族公主在东海身份太低,哪有在这里“呼风唤雨”舒服。 “滚!”华元宸一挥手,阿良就重重从地面飞起又坠落。 大理石上一声闷响,华元宸扭头就走了。 阿良骂骂咧咧回到娄海池,晚间吃饭的时候,她又同魔炎宫来送饭的侍女吹牛,说她如何得华元宸喜欢,还说魔尊要给她在娄海池里修个水底宫殿云云。侍女是个新来的,竟也信了,往后连给阿良的吃食都比别人好些,以为能从此混个魔宫侍官。这个侍女日日来讨好阿良,听她吹那些海了去的牛皮,渐渐有了疑惑——阿良说的那些一样也没成真。某天这个侍女同另一个资历老一点的侍女讲,就拆穿了。 “这魔界有多少人想嫁给魔尊大人?有多少人想勾搭魔使?无数!!她一个小小人鱼,连给我们魔尊提鞋都不配!” 一番话下来,阿良的牛皮被戳破了。再没有人给她开小灶。 华元宸让手下一个魔将送阿良回东海,阿良赖在这里不走,要见华元宸。 他让人将阿良带到他的居所,阿良看见华元宸后,跑过去抱住他,“我不要走,我还没见过魔尊,你这么喜欢我,一定不会这么狠心对吗?” 华元宸扒开阿良,“我只爱过暖夕。” 说话间,阿良变了脸色,“呸,你们这些男人!她有什么好的?!一张脸而已,还不知道勾引过多少人!我乃人鱼族血统纯正的公主!你们!!” 惹怒华元宸的下场就是生不如死,他的心魔占领了他整个人,连眼睛都变红。 不知华元宸施了什么法,阿良全身都疼到骨子里。 这是魔界特有的蚀骨术,被施法的人身体里像是有吸血的虫子,而且专吸骨髓。疼到生不如死。 “既然这么喜欢魔界,那就待着吧。”心魔华元宸看着他自己惨白的指甲,既然你想待在魔界,我便成全你,不让你死,永生待在娄海池,受尽折磨。 暖夕,谁都动不得! 第三十七章 魔炎宫(五) 变成心魔的华元宸,红色瞳孔迷人,周身似火焰般却隐隐浮在空气里。 人鱼只能活二百年,可阿良在娄海池待了四百年,只因魔界圣物普兰树的汁液曾滴入娄海池中。 四百年沧海巨变,东海人鱼族被赶到北海,龙族废除了人鱼族的王,人鱼族交由北海神君管辖。阿良不再是公主,再没有所谓的高贵身份。四百年过去了,阿良不是从前骄纵任性的阿良,她什么都不想要,她只想回家。 阿良在这四百年里,挣扎过,孤寂过,死心过,最后统统化为平静,就连蚀骨术发作时,咬咬牙也就过去了。她知道娄海池里的水每到子时都会缓缓流向冥界三途河,知道辰时水又会流回来。她曾守在结界处看三途河中游荡的鬼魂,觉得他们是如此可爱。她曾期盼着谁能摘一颗星带到魔界,魔界无论何时都是夜晚,无星无月,只有宫殿里挂着流苏灯是亮着的。她觉得孤独,没有人跟她讲话,她想回家。 ------------------------------------------------------------ 林浅坐在饭桌旁,用手撑着下巴。 “洛炎,你为啥建这魔炎宫呀?” 秋暮烟低着头不敢看。 “为了你。” 秋暮烟的头低得更狠了。 “开玩笑的吧?”林浅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洛炎嘴角竟然扬起一丝笑意。 林浅不以为意,“姐姐,你在这里多久了?” “暮烟在魔炎宫执事六百年。” 林浅砸吧嘴,“真久呢。” 这时有魔宫守卫来报,说魔使华元宸来了。 林浅打量着华元宸,觉得他很正常嘛,好想看他心魔是什么样子。 “事已办妥。”华元宸说道。 洛炎点头,“再放混沌出魔界。” 华元宸眸子红色的光一闪而现。 林浅不大懂他们在说什么,让秋暮烟带自己去娄海池玩儿。 洛炎表示要陪同,华元宸也跟来了。 娄海池,长廊亭。 碧波寂寂,池中红莲格外引人注目。 阿良听见有人来的动静,浮出水面,“华元宸你终于来了” 大家都没说话,林浅看见阿良这副憔悴模样,有些可怜她。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阿良的泪一滴一滴,“让我回去,放我回去” 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乞求好心人的赏赐。 华元宸没有回答,他站在亭边眼里没有喜悲。黄昏前,他去了趟东海,看着满天的晚霞,夕阳落入海底,温暖得让他又想起从前有个叫暖夕的女子依偎在他身旁,喊他元宸。 蚀骨术又发作了,阿良蜷在一角咬着牙,硬是没喊疼。 花灵的血有补充灵力的奇效,换句话说也能止疼。林浅可怜她,手指上割了个口子,滴血如入池中。 哪晓得华元宸忽然变成心魔,对林浅出手。幸好魔尊强大,将林浅护在怀里。 林浅在魔尊的怀抱中闪现荣平的记忆——她坐在竹屋前,洛炎站在她身旁,她似乎很疲惫地将头靠在洛炎身上。 “华,元,宸。”魔尊语气冷淡,霸道至极的魔力将华元宸打到娄海池中。 池水凉透了华元宸的心,他清醒过来。 “放我回去好不好?”阿良咬牙挤出几个字。 华元宸沉默了,从他知道是阿良间接害死暖夕,他就想要阿良永生受尽折磨。 是阿良的谎言让暖夕到大陆上遇见他,也是阿良的言语害死了暖夕。他不敢原谅,暖夕多无辜? 林浅皱眉,这事确实不好办。洛炎瞧见了,“派人把她带出魔界。” 秋暮烟转身去吩咐。华元宸妥协。 阿良终于走出魔界,回到东海。 林浅一个人自言自语道,“四百年,她的孤独还给你和暖夕,四百年之后,她的孤独弥补从前的任性” 说放下很难,说忘记更难。既斯人已逝,便活在当下。用缅怀的心面对以后的年华,你将心给了她一个人,只不变,她永远与你同在,她活在你的点点滴滴里。 第三十八章 普兰树(一) 林浅到魔界的第一天晚上很兴奋,睡不着觉。 她被安排到魍魉殿,而洛炎住在魑魅殿,魑魅魍魉嘛,就是左右隔壁。 第二日林浅被带去参观瞻仰了魔界圣物——普兰树。 当宇宙洪荒还处于混沌之际,不知从哪里冒出一株幼苗,说来也奇,此幼苗周身碧绿,宛如翡翠。也不知道又过了多少年,四海八荒成形,一直到如今,长成参天大树。魔帝九魄建立魔界,将其命名为普兰,至此终成魔界圣物。 普兰树的汁液有长生之效,它的种子是魔灵最强的食物。魔界特供的,且只供给最尊贵的魔,比如现在的魔尊洛炎。 今天没看到秋暮烟,林浅有些小失落,因为凭她多年来对八卦的敏锐直觉,她断定洛炎和秋暮烟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魔界圣物,普兰树。”洛炎带林浅来到普兰树下,那儿有石椅石桌可以用来歇憩。 林浅仰着头,有一片叶子落在她脚边,她捡起,拿在手上细细观摩。 “真好看,可以把这片叶子送给我吗?” “恩。”洛炎点头。 普兰树给人的感觉倒不像是在魔界生长的树,所有人看见它的第一眼都会感到内心的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欲望。 林浅歪着头笑道,“想不到魔界也有一片净土呢。” 洛炎嘴角边有了微微的弧度,“恩。” 此时的普兰树周身散发出淡淡的绿光,像一闪一闪的萤火虫。 林浅觉得很美,使了法术飞到树干上坐着,“来呀,在这里看会更好看。” 洛炎惊讶于普兰树的异样,上万年来普兰树都没有发光,只有那一次仙魔大战魔帝九魄死了。 而为何,为何普兰树又光了? 洛炎没有说话,也飞到树干上同林浅并肩坐着。 寂静,了无生息。两人为这景色沉醉。 秋暮烟来了,她也十分惊讶普兰树会发光这个事实,可她还有正经事要禀报,也就没太在意。 “魔尊大人,魔妃的选拔初步定好请您过目。” 洛炎表现得很镇定,倒是林浅不淡定了,“哟,你要娶妻啦?恭喜恭喜呀。” 说完抱拳做恭喜状。 洛炎淡漠地看了林浅一眼,林浅立马闭嘴。 秋暮烟知道魔尊这是生气了,魔尊生气是很可怕的,要赶紧撤。 “画卷给您放到石桌上,暮烟回去了。” 林浅跳下树来,又打开画卷,一幅幅美人图在她面前展开。 然而魔界的女人真的很夸张嚣张以及令人慌张,一个个奇形怪状却有张美人脸的生物呈现在林浅面前。 “唉呀妈呀,你就这审美?哈哈哈哈哈哈”林浅笑到不能自已。 “不,是,我”洛炎的瞳孔缩小。 “你们魔界的审美真奇怪!哈哈哈哈哈” 然后,然后画卷就去随风而散消失在茫茫纸海里。 “小气鬼,哼。”林浅还想笑。 洛炎很满意画卷被自己搞消失了,林浅突然问道,“你多少岁了?魔尊大人。” “洛炎。”洛炎指正。 “哦,洛炎比多大了?” “活了两万年。” “那确实要娶亲了,这么老还不娶亲确实只有你一个魔了”林浅手动笑哭。 洛炎不能打林浅,怕她受不住,就轻轻敲了林浅的脑壳,赏给她一记板栗。 “好疼,我错啦,错啦” 第三十九章 普兰树(二) 一只红色纸鹤飞到林浅身旁,林浅接住它,这是一封信。 连翘问林浅玩儿够了没,凡在要来青丘接她,让她速回桃花庵。 这可不得了!! 林浅对洛炎说她要回桃花庵去,洛炎问为什么,林浅说不出口是因为凡在。 支支吾吾的样子洛炎已经猜出原因,“你回去,往后我再接你。” “好!”林浅很开心。 他们走过的风景宛如一幅幅瑰丽奇异的画卷。普兰树的光熄灭在身后,林浅浑然不觉,洛炎转头看了眼就跟着林浅也走了。 秋暮烟来送林浅,送给她魔界少女都喜欢戴的红宝步摇,林浅很喜欢。 负责将林浅送回桃花庵的是华元宸,他驾着穷奇马车在魔炎宫门口等林浅。 “洛炎,我走了啊,下回我还来”隔着老远林浅突然回头朝洛炎挥手。 洛炎看着眼前的林浅,把她和荣平重合。 那天荣平也是这样转身对他说“洛炎我走了”,荣平朝他挥手,笑得眼泪都流下来,她说她过几天就回来,可是她再也没回来,他等到魔界的人来救他,也没等到荣平。荣平死了,死在她爱的人的手里。洛炎第一次觉得心里难受,他去找荣平的尸骨,他要她复生,即便为魔,可奇怪的是,他找不到。再后来过了五六百年,被派到凡间寻找荣平的魔族百姓回来说苏杭又个小妖长得很像荣平,他在那年冬天去看,桃花庵已经关门歇业庵里的人都出去游玩,他站在桃花古树下,看到荣平安眠于树根之处,才明白荣平在机缘巧合之下成了花灵。 山海经上说,“邽山,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猬毛,名曰穷奇,音如嗥狗,是食人”。 林浅觉得有些可怕,华元宸倒是安慰她,让她别怕,穷奇很听话的。 林浅简直无力吐槽了,没错你很厉害,穷奇怕你,可她一个弱女子,打不过穷奇吧? 华元宸还摸了摸穷奇的毛,以示穷奇像狗一样温顺。 不想用黑眼珠对着你,林浅翻了个白眼。 骑穷奇果然很威风,魔界都没人敢走在这“马车”的前面。 林浅就这么如此拉风地回到凡间,她第一件事就是用移形术回到桃花庵。 几天没回自己家,林浅怀揣着万分期待的心进去了。 院子还是原来的院子,桃花依旧。 凡在在院子里打开前几年埋下的酒,用竹筒盛起。 “好香!不愧是我酿的!哈哈。”林浅走到凡在身后。 “舍得回来了?”凡在低声问道,“青丘好玩吗?” “恩,还不错,只是我这回没给你带礼物” “不要紧,午饭吃了吗?锅里还有些鸡丝面,”凡在将桃花酒递给林浅,朝着厨房走去,又停住“哦,对了,林图他们明日就回来了。” “恩,掌勺的萝卜可算回来了。” 林浅也跟着他去了厨房,她看着凡在拿锅铲做饭的样子,低头轻笑。 林浅怀里的普兰树树叶隐隐透着冰凉,可她不知道这片树叶正在她怀里发光,最后变暗。 凡在替林浅盛了一大碗面,又端来两碟小菜,坐在饭桌另一边看她吃。 很幸福。 第四十章 兔子窟(一) 清晨的时候林浅特意到山下买了些林萝爱吃的,巴巴地等着他们回来。 然而,从日出到日落,一直等到星星满天,林浅都没把林萝林图盼回来。凡在也奇怪于他俩为啥不回来,前几天还传了书信回来说今日到。 倒是连翘说路过林图老家梧桐乡时,进去看了看,发现兔子窟很热闹,兔族族人在为族长的第一百六十七个女儿举办婚礼。 新郎是个从外地回来兔子窟探亲的小郎君,还带了一根三百年萝卜作为聘礼。 连翘说完,林浅立马回嘴,“你是不是傻!” 凡在提点,“林图和林萝。” “哎呀我的妈!!咱赶紧到梧桐乡去!再迟可就来不及了!”连翘拍头。 凡在驾云,连翘指路,林浅不知所措。 不一会儿就到了,三人站在梧桐乡门口。 “你俩进去吧,看到我他们这些兔子会围攻我的”连翘想是已经被成百上千的兔子围攻搞怕了,上回她是怎么逃出来的?? 林浅点头,“你好好在这守着,等我们回来。” 凡在先走了进去。 梧桐乡,传说中凤凰栖身的地方,其实不然,这里早就被兔子占领了。不过,梧桐乡的确是凤凰的地盘。 兔子多子,集市上都是成群而过的大小兔子。 林浅与凡在的出现无疑引起了喧哗议论。街道上卖玉饰的小贩大声吆喝,“公子,给夫人买个玉葡萄吧?多子多福的。” 凡在摇头,林浅在猜测他的意思是不买还是否定她不是他的夫人。 好吧,她承认两样都是 林浅问了小贩族长家怎么走,那小贩也是热情喊了自家孩子领着他们去族长家。 兔子窟果然名不虚传,就是很多洞。族长家挂满红灯笼,样子看着很喜庆。 在屋外远远地听见族长家有人喊“不好了不好了”,林浅和凡在赶紧进去。 现场一片狼藉,客人们惊慌失措地逃跑,有的还现了真身,不可谓不壮观。 天呐噜!林浅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多兔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 突然从一个兔子窟里冲出今天的新娘,她看着狼藉的婚房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林浅走过去问她,“这是怎么了?” “呜哇哇我的如意郎君跑了还带着一个萝卜精!!哇哇” 林浅安慰她道,“跑了的郎君可不是你的如意夫婿了,能陪着你生一窝兔子陪你一起老死的那才是如意郎君。” “我不管嘛呜呜呜爹说的!” 不一会儿,林浅就看见林图被抓了回来,这兔子姑娘破涕而笑。 “你们怎么在这儿?” 人家五花大绑把林图抓进来逼他成亲,关键时刻他竟然关心的是这个问题,可能脑子有点问题。咳咳。 貌似兔族有威望的族长来了,是个白胡子的爷爷? 旁边搀着族长的一个中年男人大声嚷嚷,“你个不肖子孙,你个不肖子孙!!” 兔子姑娘想给林图松绑,被她爹喝止住。 “族长之女你不娶,偏偏说什么萝卜精,今天就让你知道我兔族族长的威严!” 林浅使了个法术给林图松绑了,“萝卜呢?” “应该在族长手里”林图刚刚被很多兔子围殴了,声音喘不过气。 “族长?交出萝卜!”林浅不爽道。 这时兔族族人才注意到窟里还站了两个外人。 “大胆,你是何人?!”林图的叔叔指责,此开口之人正是搀扶兔族族长的那个中年人。 “我呀,我是桃花庵的掌柜,林图和林浅是跟我签了卖身契的。你们扣了我的人,我自然来找你们算账!” 林浅很生气,非常生气,当年林图林萝的遭遇她还没忘呢! 第四十一章 兔子窟(二) 林图还是小兔子的时候,爹娘被叔叔害死,他小,没有看清叔叔的真面目。在叔叔家过活着的时候,因长得灵秀可爱,入了凤凰领主的眼,便跟随领主去了仙山修炼。习得一些法术后,林图回到兔子窟,想做个平凡人娶妻生子,奈何叔叔不允。 他叔叔想让他在凤凰领主面前求求情带自家儿子也进仙山修炼一番,林图拒绝了。凤凰领主说他的命不在这里,让他回来,他应下给领主磕了三个响头就走了。叔叔的嘴脸让林图终于看清,再细查竟然发现是叔叔害死自己的爹娘。从此,林图就与叔叔断了情分。 然而,叔叔不依不休, 这次回来兔子窟是因为林图要去祭拜爹娘,十年一次。兔族多子,可他爹娘就只生了他一个。 没想到,在街上陪着林萝转悠的林图被族长女儿看上了,吵着闹着要嫁给他。 他叔叔为了讨好族长私下替林图做了那下聘之事,林图不从,就发生了大闹婚礼这事。 林萝被族长发现是几百年的萝卜精,族长想贪为己有,便称林萝是林图带回来给自家女儿的聘礼。 林图怎么可能会让林萝受伤害。 他是什么时候遇见林萝的?他记得那是一个大晴天,他离开兔子窟,只身一人,离开了他的家,翻过一座又一座山,终于停下来,林萝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她在清晨的山间收集露水,碰见狼狈的林图问他要不要喝水。林图被林萝的笑容打动,就留了下来,在山里一起打渔一起收集露水,日子过得也很好。后来,山里来了个老虎精,欺男霸女的,最后成了山大王。再后来,他要吃了林萝增加法力,林图打不过他,俩人逃了出来,满身伤痕地来到桃花庵遇见了林浅。 ------------------------------------------------------------------ 族长甩袖子,“无知小儿,竟敢胡诌!” “胡子长得挺长的,脑子却没长好。”连翘一阵风似的跑进来,抱着手看热闹。 “连翘!不是说不进来吗?”林浅问。 连翘沉着嗓子小声讲,“蓬莱的那只死凤凰来了” “我勒个去” 凡在倒是不诧异,梧桐乡确实归凤凰管,还是归凰梧栖的表弟青原管。 “你们呢究竟是什么人?!胆敢管我兔族之事!” “妈的智障,费什么话!林浅一锅端了!”连翘不管对错,只要是自己朋友做的她都觉得对。 “林萝在哪儿?”林浅再问一遍林图。 林图给她指了指,凡在走过去扶着他,喂他吃了颗药丸,瞬间满血复活。 林浅拖着要动手的连翘轰开众人到了另一个洞窟——林萝为人绑在地上,眼泪不停的流。 “浅浅姐姐,”哽咽着喊了林浅,“你来了” 她这样说,林浅才发现她对自己的依赖胜似亲人。 林浅替她松绑擦了擦眼泪,连翘一把背上。 万万没想到,她们在兔子窟迷路了!!! 更悲催的是,她们还遇上了凰梧栖!!! 而此时,凡在坐在大厅里,从容地对族长说,“林图去哪儿,只管问凰梧栖。” 兔族族长一听,我的个妈呀,这是招了谁?? “敢问仙尊尊名?” “姓姜。” 姜?天上姓姜的也就只剩那人了吧?战神族最后的血脉! 当即族长跪下请罪,“望仙尊海涵” 没说完,凡在瞟了他一眼就打断,“人我带走了。” “恩恩”连连点头。 兔族族人不明所以,就只看见族长战战兢兢。 第四十二章 兔子窟(三) 凰梧栖一早就闻到气味,看见林浅和连翘到不稀奇。 “你在这儿做什么?”他的眼神淡淡的。 林浅没说话,连翘不爽凰梧栖的语气,“关你什么事!我们走我们的!” “凡在呢?也在?” “恩” 还没说完,林浅就被连翘拉着走。 凰梧栖很不喜欢连翘,直接一个禁言咒过去连翘暂时不能说话了。 林萝有些害怕,扯着连翘往后走,连翘不从,想要找凰梧栖打架。 林浅连忙拉住连翘,她知道连翘打不过这只凤凰,“她什么时候才能讲话!”林浅仰头皱着眉问他,神情也有想揍人的意思。 “话多,两个时辰。” 连翘挣扎着要打他,林浅死死扯住,“没想到凡在竟然有你这样的朋友。”一个恰到讽刺的笑容。 “没想到你竟然有凡在这样的朋友。”他给了林浅一个看似褒奖的笑容。 “彼此彼此。”林浅将连翘林萝护在身后。 “看来较之白羽你还差的太远,凡在现在的眼光不大好。” “哦?凡在没提过白羽呢。白羽是谁?”林浅又笑了,看不出喜悲。 “羽族神女,凡在的未婚妻。”凰梧栖拿出一把折扇打开,是一幅美人图。 “何事,好笑。” 林浅的世界静了,静的出奇,连呼吸声都显得如此嘈杂。 “白羽怕是马上就知道凡在的位置了,呵呵。” 怪不得凡在一直隐藏气息,林浅往常总觉得怪,原来是躲着白羽。那自己呢?他是怎么想的 林浅不想同凰梧栖讲话了,绕过他,牵着连翘林萝直直走向洞门。 连翘路过的时候还使拐推了凰梧栖。 再回到刚开始的厅堂,兔族众人都离场了,只剩凡在和林图。 林萝看见林图这副模样立马跑到他身边,“疼疼吗?” 林图嘴巴都要笑到耳朵后面,“不疼不疼!”林萝自从知道他是兔子后就很怕他,天性嘛,又不好改,就一直这么不冷不热的对他。这回倒是改了,极好! 林浅对凡在说,“凰梧栖让连翘不能说话了!” 语气态度不大好,还撅着嘴巴,肯定是生气了。 凡在摸摸她的头,“不难。”说完就解开禁言咒。还朝林浅笑了笑。 林浅现在巨烦!这么好的凡在是别人的,好难过啊。为啥她以前就没发现呢。又继续想想,她应该要祝福凡在,羽族神女肯定很好看很厉害。唉,好伤心。 其实凡在知道林浅和连翘肯定不喜欢他师弟凰梧栖,毕竟凰梧栖可是仙界一朵大奇葩。 凰梧栖还没成年的时候,在凤凰族里比他辈分大的可能打不过他,比他辈分小的更别说,从小他就将凤凰的骄傲展现地淋漓尽致。总归除了这一点,其他都是好的。日子还长,说不定相处下来林浅发现凰梧栖的优点关系就好了呢。再不济,凰梧栖合该让着点林浅。凡在私心里想,今天凰梧栖来估摸着是为了教育他那个不成器的表弟,看把梧桐乡管成什么样子了!蟠桃盛宴上王母点名批评了凰梧栖的表弟青原,说他再要让梧桐乡出什么岔子就回凤凰族管梧桐树。凰梧栖的脸上也挂不住,抽空来了梧桐乡。想到此,凡在收回思绪。 林浅突然出声,“我们回家桃花庵吧。”装作语气欢快的样子。 连翘一能说话就迫不及待地骂凰梧栖。 凰梧栖此时打了个喷嚏,“有人骂我?” 几个人坐上彩云回到桃花庵,桃花初放,淡淡的,粉粉的。 第四十三章 奉灵钟(一) 自打林萝林图俩人回到桃花庵,林浅就发现他们怪怪的不一样。从前林?34??每次去哪儿都不愿与林图独处,如今竟然不抗拒。林浅深刻怀疑他俩有“奸情”,果不其然。 某个从山神殿遛弯回来的夜晚,林浅偷听到他们的对话。 “萝卜,虽然我是兔子,可我是吃肉的兔子”我不吃你。 “恩,兔子” “你我我们做天上地下唯一一对兔子萝卜” 吞吞吐吐还没说完,林浅不知是不是林萝点头了,就只听见林图傻笑好半天。 林浅挺高兴的。不像她和凡在,兔子和萝卜可以永远在一起。听连翘说初恋大多死在心里,林浅想做不成那啥她和凡在也是朋友,也挺好。 林浅觉着最近都没干啥正经事,就写信给福生让他在山下打打广告,告诉一些有心人山上有个当铺叫桃花庵,桃花庵在收东西。这几日有个小妖老是来给林浅送东西,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搞得凡在郁闷死了。因为这个小妖是魔尊洛炎派来给林浅送东西的。林浅也觉得不大好,无功不受禄嘛。好吧,说实话,其实是林浅不想把自己淘来的物件回礼给洛炎,可是别人给你送东西你不回个东西也觉得不好意思啊。于是乎,林浅传了个纸鹤给洛炎,大概意思就是,承蒙您的抬爱,小女子万分荣幸,只是送太多东西给我我都不好意思了,还请魔尊大人不要太喜欢我,我真的没东西回礼了。一番言语说下来林浅觉得畅快淋漓。 四月初一,下了阵小雨,空气变得很清新。 林浅正在跟连翘闲聊凡间男女书生小姐的故事时,桃花庵来了位大美人。 大美人不仅穿得仙,人也很仙。 她问,“林浅在吗?” “哎,喊你呢。”连翘戳了一下讲得正起劲的林浅。 “啊哦,姑娘你找我?” “凡在,在这里吗?” “他呀,不在,他可能在山神庙里,你是他的朋友吗?” “算是吧” “我去喊他,姑娘你等等。” 林浅正要起身去喊的时候,大美人说不用了,她是来当东西的。 连翘断定这个美人不简单,肯定和凡在有什么关系。 只见她拿出一个小巧的灵钟,灵钟四周都有浅浅的光晕,很秀美。 “你当成什么?”林浅问。 美人轻启朱唇,“一个人。” 林浅惊呆了!连翘心想这女人肯定不简单。 林萝瞧见有客赶紧端了茶水点心上来,林图半路遇见萝卜还替她提了一壶茶水。 “八方混沌之际,父神创造天地并开辟了三界,每族每界都有守护者,而天界的守护者是战神。战神一族在天界很有威望,天帝同父异母的哥哥九魄上仙化为魔帝时,天界一致认同派时任战神姜问天前去捉拿九魄,然而问天与九魄大战几天几夜最后输了,天界开始慌了” 第四十四章 奉灵钟(二) 由于局势的紧张,天界派了四方之神前去支援问天,才勉强抵挡魔帝九魄的攻势。 当年老朱雀王拼死保护问天,最后因问天而死,临死前托孤,拜托问天好好照顾他女儿白羽。这一战,天界损失严重,不过好在还是赢了。问天受了重伤,不能再为天界效力。 自那回大战后,问天媳妇将白羽当自家闺女一样疼爱,为了更为长久地照顾她,问天夫妻让自己儿子凡在与白羽定下婚约。他们用战神殿上做奉灵钟剩余的材料做了个小奉灵钟送去朱雀族做聘礼,以显示他们对白羽的认真。他们约定在凡在一万岁五千岁的时候迎娶白羽,并在天界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可惜,不久之后战神殿上的奉灵钟哀鸣,问天用自身仅存的微薄法力把魔帝的封印加深一道,也就离世了。 凡在父亲走的时候,他还在凡间渡劫。司命星君来找他,为他解了命咒,他前往天界见他父亲,彼时他只看到父亲用尽气力封印魔帝。凡在母亲对他说“吾儿,将来定要完成战神族使命,护佑天界!”,说完也追随他父亲用自身封印了魔帝。凡在一时间失去双亲痛苦不已,悔恨当初自己执意下界历练,没能遵循父母的意愿留守天界。因此日日把自己关在战神殿,天帝派遣司命来劝导他,他也渐渐走出痛苦,他要完成父母的遗愿! 司命对凡在讲,“你在人间还有夙愿未了,去人间历完劫再回来好好修炼。” 凡在那时候已是上仙,再上一层就是上神,自三界六道开辟以来,只魔帝九魄在两万岁以前登为上神。所以说天界对凡在还是很充满期待的。 白羽知道凡在去渡劫,临行那日还特意送他。 “凡在哥哥,我等你回来。” 那时的白羽不过八千岁,她在凡在眼里只是个惹人疼爱的妹妹。 “如果小羽在天界被人欺负了就去找凰梧栖。”凡在摸了摸白羽的头。 后来,凡在回到人间变作吴延,再去找荣平的时候,荣平已经死了。好心的侍卫把荣平埋在一棵桃花古树下,这才有了日后的林浅。 得知是自己父亲杀害荣平,吴延痛不欲生。他苍白空缺的一生很快就过去,他变回凡在。可万万没想到,他忘不了荣平。她笑着喊阿延脸红模样,她抬着头说好吃开心的模样,她偷偷跑到他府里以为他不知道傻傻的模样,他全忘不了。凡在鬼使神差地去找荣平的转世,他找了四百年都没找到。直到某一天他遇上一棵巨大的桃花古树想起从前荣平极喜欢桃花,就在树边站了会儿。没想到竟然因此发现异样在树下找到有了灵气的荣平。只她的花塚里写下的是林浅。 他看见林浅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荣平,错不了。 凡在陪着林浅,尽管她在沉睡。他日日从昆仑山舀来神水浇灌古树,一百年之后,林浅苏醒。她第一句话就是“好饿”,真把凡在惊呆了。 而白羽日益成长为天界数得上名号的美人,最后甚至被加封为羽族神女。她一直在等凡在,一直等。 第四十五章 奉灵钟(三) 等到凡在在人间历劫该回来的时候,天帝突然召见白羽,说是凡在要在人间多待一段时间,没有告知原因,就这么一句话。 白羽仍然心心念念地等凡在,直到她去蓬莱找凰梧栖问凡在的情况才隐约得知凡在好像要在人间找什么。她一直找不到凡在,她知道这是凡在故意隐匿了气息。再后来,就听说凡在想留在凡间做个山神。白羽慌了,她的夫君应该是战神而不是什么山神! 白羽寻遍所有凡在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找到他,直到她从人间驾云回天界的那一天,小奉灵钟感受到凡在的气息响了起来。她找到梧桐乡,发现凰梧栖也在那儿。 她问,“凡在,在这里吧?别骗我” 神情伤感的模样让凰梧栖说出真话。 白羽追到桃花庵,可惜这时候凡在不在桃花庵。 “我手中的小奉灵钟就是我和他的定亲之物,他姓姜,乃战神族唯一的后裔。” 林浅觉得这女子很可怜,可又必须得告诉她,“姑娘,你说的这个人,我不认识,况且人也不能当做物品卖呀。您请回吧。” “不,这个人你认识,他叫凡在”白羽双眉皱起。 林浅没话了。 连翘这下也知道了,未来正牌夫人来找“小三”的戏码。 “我说仙女呀,你不找凡在找我们林浅干嘛,凡在又不是她的。就这么个小东西你就想当个人回去?” 连翘要笑不笑的模样刺激到白羽。 “呵,怪不得,原来是狐狸精。先礼后兵,情面上也有了,休怪我无情!”说话间看向林浅。 “其一,我只是凡在的朋友;其二,凡在是他自己的,我没权去卖他;其三,你侮辱了我朋友,请你出去,噢,言外之意是喊你滚。”林浅微笑。 连翘给白羽指了指门,挥手作再见状。 白羽没理会,“你配得上凡在吗?你不过一个小小花灵,就算没有我天界也不会同意的!你为凡在考虑过吗?他乃堂堂战神之后,陪着你在凡间浪荡,天界如今局势危急,你还拖着凡在不放手,你知道当初凡在是怎样在失去双亲后活下来的吗?是为了完成他父母的遗愿!他父母让他担起战神之责保卫天界,然而现在,就因为你让他完成不了使命!” 好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他是他,我是我,我管不着。” 不多说,林浅赶白羽出了桃花庵。 第四十六章 奉灵钟(四) “林浅,别理她。我们继续嗑瓜子。”白羽走后,连翘看林浅心事重重的样子,安慰道。 林浅此时正在想自己是不是喜欢上凡在了,大概是的吧。白羽说出她的未婚夫是凡在的时候,她的心突然掉进一个冰窟窿,然后她冰冷的血液流经各处,最后变成一个冰冷的她。尽管强撑着,林浅还是不安,以及难过害怕。 “连翘,你帮我看着桃花庵,我去山神殿” 林浅出了桃花庵,吸入一腔寒气,踉跄走到山神殿。 “凡在,凡在?” 她喊着凡在的名字,山神殿里没人出来,倒是从后山方向大熊精家的小儿子出来同林浅讲,“姐姐,山神大人说他去蓬莱仙岛,明日才回来。” “他还讲了什么?” “大人说,如果是姐姐你来了,就这样讲。其他人来了就说云游四海去了。” 林浅忽然笑了,暗喜凡在待她果然是不同的。下一秒想到他有未婚妻又笑不出来,“好孩子,姐姐带你到桃花庵吃点心。” 小熊精高高兴兴地和林浅撒丫子就跑到桃花庵,连他娘揪着他耳朵喊他回去吃饭都不走。有了这个小可爱,桃花庵的气氛稍好。林图林萝两人都被小熊精搞得精疲力竭。最后熊小熊和连翘睡在一间客房,直到凡在回来他才归家。 凡在回来的这天,桃树不见红粉,满是新绿。 晨曦刚好,凡在知道林浅还在梦中,他静悄悄地走到古树前,隔着一席珠帘,认真看着林浅的睡颜。 凡在的心更为坚定,他会和林浅永远在一起,无论以何种方式,任何人都不能阻止。错过了上一世,荣平死了,如果再放下这一世,林浅就真的不存在于世间!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你不爱我,我都会在你身边,直到那一天你说你不需要我的陪伴,直到那一天我把你交给另一个你喜欢的人,我就走,回到天上,庇佑你平安喜乐。 我的使命呀,我会担起,但也要任性一回去爱一个人。 凡在飞到树上,靠在枝干闭着眼睛等林浅醒来,他带了个礼物回来,想给她一个惊喜。 朝阳暖暖的橘黄照在凡在脸上,为他的容颜增添一道金色,更显得英俊了。 林浅醒来之后,打开珠帘,走到门外。她闻到凡在身上特有的淡香,抬头望去,就看见凡在闭上双眼在朝阳的光晕中靠着古树,林浅秒变迷妹沉浸于他的美貌。 “还没看够吗?这么多年还是被我无与伦比的外表所吸引?”仿佛又回到前些年那个对她痞痞的凡在。 “你长得这样英俊怪不得你未婚妻要来桃花庵找你,还怕我拐了你呢。”一个嗔怨的眼神丢给凡在,他瞬间就知道这个玩笑算是开不下去。 “到最后她还是找来了” “还拿着定情信物,战神大人,呵,”林浅继续说,“我一个小小花灵竟然能与战神做朋友,稀奇真稀奇。” 凡在跳下来,“生气了?” 他伸手整理林浅额前的发,“那都是我父母定的,我当时哪里知道男女之情。不是遇见你之后咳咳,她父王从前救过我父亲,临死之前把女儿托付过来。苍山可见。” 言外之意就是我很清白,别多想。 好吧,林浅承认她有些小肚鸡肠了。这不是吃醋吗?! “小奉灵钟你要的话,我亲手给你锻造一个。嗯?”说完从衣服里拿出个小盒子,“去趟蓬莱,摘了些人参果带给你,浅浅喜欢吗?” 凡在带笑讨好的面容打动林浅,“嗯喜欢。” 第四十七章 月老线(一) 凡在这些日子一直备受煎熬,其一是来自天庭与魔界交战的压力,其二便是如何解决他与白羽的婚约。好在林浅没有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影响,现在心情还不错。 自白羽找了林浅之后,天界那边也开始有动静,连天帝都询问凡在留在人间是不是有其他原因。凡在照例回复“是为了修行”。 日子一天天过去,凡在从前只想陪林浅到她想起往日光景的那时已经动摇。 快到六月,林浅想着去福生家看看,听说他家添了个大胖小子,正准备去瞧瞧。 连翘也想跟着去玩,自己贪玩,硬要拉着凡在说一起。林萝林图也好奇,毕竟福生和桃花庵有交情,这么些年光是送瓜果蔬菜都送了几大箩筐。于是乎,桃花庵上下五口常驻人员全都下山参加福生儿子的三朝宴。 这回林浅让熊小熊来桃花庵看家。临走前,熊小熊还嚷嚷着让林浅带好吃的酱猪蹄回来。 福生家离桃花庵不算太远,水路不算的话,也就二十几里地。林浅一行人没有用法术,赶着马车慢悠悠地在乡野小道上行走,此时也不过辰时一刻,早着呢。 连翘趁林图赶马车的时候,在车上给林萝灌输驯夫观念,什么结婚之前不许拉小手结婚之后所有家当要拿来保管,说下来竟有二三十条,真真是把林浅笑死了。车外的林图不明所以,还在认真赶马车,这让同样在车外的凡在都笑了。 一路欢笑来到福生家。 福生在门口接他们进屋。男人们自然在外间聊天。福生媳妇抱着孩子在內间床上玩耍,一看见林浅几个来了,忙让她们坐到床上。 “这就是我们福生的大胖小子?长得真可爱。”连翘一把抱过小奶娃。 小奶娃闭着眼睛吐泡泡,模样很讨喜。 “真可爱呀。”林萝轻轻地摸了摸婴儿的脸。 林浅笑得温婉,“我们大家都给这小子带了礼物呢,我想想他该喊我什么”,想了一会儿道,“得喊姑姑,是吧?” “还姑姑,叫你姑奶奶都不为过,哈哈哈哈”连翘不加修饰的笑声传到外面被凡在他们三人听见。 林图极其尴尬地同福生讲,“莫理会她,疯子一般的人” 林浅白了连翘一眼。 “不如都喊姑妈吧?”林萝突然说道。 “这个好,就喊姑妈。” 这时福生妹妹福心搀着她母亲到内间来,“林浅姐姐,林萝姐姐,这位是?” “这位呀,是连翘,桃花庵新来的伙计,嘿嘿。” “谁给你作伙计?切。你是福心吧,我是连翘,也喊我姐姐即可。” “恩人,恩人,要不是你,要不是你”说着说着福生母亲竟流着泪来。 “大娘莫哭,都过去了,以后的日子才重要。”林浅安慰道。 宾客陆陆续续都到了,统共就三桌席面,菜品也都是些寻常物件,风味倒还不错。 下午林浅几个将事先准备好的礼物送给福生就准备动身回桃花庵。说来,福生儿子的名字还是凡在给取的,叫做寿安,取福寿安康之意,俗虽俗点,好在寓意不错。 回到桃花庵已是傍晚时分,林浅正准备进桃花庵,就发现一个粗布衣衫的青年人靠在大门外。 林浅开口,“你在这儿做什么?” 第四十八章 月老线(二) 陈升抬眼看林浅,“哟,是个美人儿呀?” 痞痞的模样令林浅很不爽,凡在上前挡住陈升的视线,“你有何事?” “大兄弟莫慌,我是来当东西的” 连翘看凡在的脸都绿了,觉得十分好笑,“哎,林浅,他这算不算调戏你?哈哈哈哈哈” 林图牵着林萝进了桃花庵,这可别“伤及无辜”啊。 一行人到堂屋坐下,熊小熊看林浅回来,屁颠跑到她跟前,手里拿着桃花酥,眼睛闪着光,下一秒看到凡在,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大人”。 林浅拿出从山下买给他的小礼物——蜂蜜栗子糕,摸了摸他的头,“记得分给爹娘哥哥吃。” 熊小熊抱着糕点笑嘻嘻地说好,而后又屁颠屁颠跑回家。 “哎,这小毛孩,”连翘嫌熊小熊没喊她,回头拉起林萝道,“萝卜,咱俩烧火做饭去?中午吃太多肉腻得慌,晚上多炒两个青菜吃吃。” “恩,好。”林萝眉眼弯弯。 林浅也补上一句,“你们先去,我忙完柜上的事,就去厨房烧个拿手丸子汤。” “多添副碗筷呗,来者是客嘛。顺带也炒三五个肉菜,啧啧,没肉怎么下饭啊哈哈”陈升笑着和连翘说。 “我看你哪里是当东西,这分明是来蹭饭。” 林浅嘴上说着,却也给陈升上茶,摆点心。 “小兄弟可知道桃花庵的规矩?”凡在揭开茶盖。 “自然知道,我来当一段线” 这就稀奇了!林浅立马竖起耳朵。 “论理线不值钱,可我这线啊,是姻缘线,凡男子与女子用这线各自绑在手腕上,便能促成一段姻缘。” 陈升说着说着脸上竟有悲戚。 在不南不北的地方,有个小镇名为丰溪,镇上有个姓陈的老员外,善事做了一箩筐,却多年无子,直到他年近五十,他夫人终于怀胎。奈何夫人年纪也大了,怀得辛苦,为着这一胎,陈员外遍寻良医保胎。终于,有个不知哪儿来的老道士给了他良方,并叮嘱他如果生的是女孩切莫让她出丰溪镇,如果生的是男孩一定要早早搬离故居,到北边的城镇住。陈员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让夫人饮用了老道士的药方,没想到还真有效。一日一日熬到瓜熟蒂落,他夫人给他生了个儿子。这孩子一出生就与众不同,他爱笑,不大哭闹,手里还攥着红线。 陈员外请山上佛庙里有威望的和尚来给儿子算命,大师说这孩子的命好,能大富大贵,红线是他的命根子一定要收好,陈员外一一应下。给孩子取名的时候他突然想到“升”字,于是孩子就叫陈升。 陈升家虽然算不上豪奢,但也富裕。家中有百亩良田并几间商铺,且不说祖宗留下的银子,单说他父母的田产地契就不少。陈升又是陈员外的老来独子,家里个个都宠着,所以说,他的整个童年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然而,当十五岁的陈升遇见梁筱茹,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第四十九章 月老线(三) 从丰溪镇到底下的村落不过十五里地,陈升爹娘都已年老,他担起照顾家业的职责。 那年初秋,陈升去查看自家田产,与租户商议收租子的事。他坐在布帐马车里,由伙计驾着马车缓缓驶向小村。 空气中独有的稻香,陈升打开帘子,沿路是青黄色的稻子和零星聚着的农夫。他将手臂放在头后面,靠在一面车壁上,嘴角勾起。只是马车突然停下,他撞了个趔趄。 车外是本镇五个官兵带着被绑起来的上十个女人,乡间路不够宽敞,陈家伙计要给他们让道。 陈升下车查看。领头官兵一看是陈员外家的公子,连连抱拳,上前问好,“陈少爷小的们没眼力见,您先走,您先走。”说完还顺势做了个请。 “王哥这是有要是在身呐,本镇八个兵爷出了五个,您这是?” “朝廷派下来的官妓,这不发配到我们这地儿。” “好啊,改天我也去瞧瞧。” 姓王的领头官兵连连称好,陈升最后还是让他们先走了。 有个弱女子落在后头体力有些不济,上来一官兵就照她身上踹了一脚,旁边另一名女子哭着喊小姐。 果然弱女子起不来身,官兵又走过去啐了她一口,“还当你是千金大小姐?给老子装,赶紧起来!” 陈升看不过眼,“哎哎,别来气嘛,小九给官爷们拿些茶来,王哥,大家都歇歇吧,天儿还是热。” 陈家伙计听了立马上车拿茶水,统共也就备了两壶少爷爱喝的茶水,偏白便宜了这些俗人! “陈少爷客气了,弟兄们谢谢少爷的好意,我们歇歇吧。” 然后几个官兵连连道谢。一行人也就挨着树边歇歇脚。 陈升路过那女子身旁时,她也低声道了句谢。陈升望向她,只见那女子清澈的眼眸直直看着自己,脸上还隐约带着苦笑。 陈升想,如果那女子洗把脸,换身衣裳,必定是美的。他摇头,一个人沿着路走去。伙计小九赶着马车在后面跟着。 后来,不知为何,陈升都没法忘记那双眼睛。 现已深秋,陈家刚收完租子,陈老爷和陈太太想给陈升找个媳妇,预备来能年抱上孙子。 陈太太看好一门亲事,想给陈升说昌平街米铺肖老板的女儿春香,人生得圆润可爱,为人也大方。 陈升去肖家看过春香,是个好姑娘,可他总忘不了那天见过的女子的眸。 他推脱说自己还小不急着娶妻,陈老爷和陈太太也没办法,就只好拖着。 这天恰是陈升生日,他兜兜转转地问到那女子所在之地,他去了。 牡丹楼。 崔景芝坐在房里写信,来青楼已有四个月,她还没向三皇子打听到父母兄妹的消息。沉思中,竟垂泪连连。 陈升喊来妈妈,生涩地要求前些日子到楼里来的姑娘伺候。 来了又八九个独独未见上回路上遇见的女子。他问,“还有吗?” 妈妈好像有难言之隐,“没没了,公子不妨看看我们花楼的头牌,那功夫可好了。”一脸谄媚的样子。 陈升有些失落,又不好意思走,就指了一个看着年纪小的作陪。也不要求她做什么,两个人吃着饭。 怜星碰巧看见了回来和崔景芝说这个事,“小姐,上回救你的那位公子好像来了,想见您,被妈妈打发了。” “哦?”她放下手中的笔,“我去见见吧,跟他当面道声谢,要不是他” 春晓房轻轻被扣开,崔景芝走了进去,不想里面还有个姑娘,一脸涨红。 陈升懵了,赶紧解释道,“我我我没叫她陪我过夜”也红了脸。 小姑娘识趣地跑出去了。 “谢谢公子的救命之恩” “不谢,”陈升端视着崔景芝,“没什么,你坐吧。” “我来道声谢就走,公子”误会了? “噢噢,你回去吧。”陈升傻笑。 等崔景芝走了,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蠢。 第五十章 月老线(四) 后来的陈升月初时总要去一回牡丹楼,奇的是崔景芝竟也出来会面。 崔景芝来到丰溪镇一年后,陈升的父亲因年老去世,他变得成熟起来。 母亲终于知道为什么儿子总会在月初的某一天忽而不见,她开始着急,逼着陈升娶妻。陈升是个孝顺孩子,违心去相看了几回,没什么进展也还拖着。 又到月初,陈升在牡丹楼里晃悠。怜星告诉他今晚崔景芝不舒服不能见他,喊他回去。陈升觉得奇怪,在牡丹楼里待了会儿,却见怜星拿了一壶酒上楼。那么房里必然有人。陈升心里慌了,追上去问怜星,怜星看见陈升仍在惊掉了手中的酒。崔景芝房里走出了一个男人,他俯视着陈升,笑得不屑。 “这就是你说的那人?景芝,你是该好好‘回报’他。”男人走下来,走到陈升面前。 怜星低头恭敬地福身。 陈升不说话,看着崔景芝从房里出来,她嗔怪道:“三爷怎变得这样容不下人?” “这是我故人,他说话向来如此,陈大哥不必介怀。” 陈升觉得自己在此时忽然变得渺小,崔景芝和那个男人都不是自己这种升斗小民能“攀上”的,与生俱来的贵气,学不来。 他不记得是怎样走回家又闷头大睡,他只记得心里少了些东西,再不敢去牡丹楼见崔景芝。 几天后,陈升母亲派人将崔景芝请了来,当然是在陈升不在家去田庄的时候。 “崔姑娘,你是什么时候进的牡丹楼?”陈升母亲问。 “去年初秋,您今日喊我来是?” “如果你愿意进我们家我不反对,只一条,你做小,等升儿娶了妻再过门” 崔景芝原来大户人家的小姐气来了,打断她,“我想您是误会了,我是官家派来本地的,再者呵” 高傲得如一只孔雀。 陈升母亲一口气闷在心中,陈升回来的时候她躺在床上呼喊“我儿”,然后老泪纵横地让他娶妻。 终于在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陈升去了牡丹楼。 崔景芝坐在床榻上,隔着一袭屏风,与陈升讲话。 “陈升,别再来了。”她轻启唇。 “恩,”陈升没想到是崔景芝先开口,“你我欢喜你,你愿意” “不,不不,我不是你所想的那样简单。”身份上就不同。 陈升苦笑,他真傻,明知不可能还要尝试。 哽咽的声音传来,“我原是太傅之女,皇子们争权夺位,余波伤及我家。抄家流放,充作官妓我虽身处青楼,却不必接客,你可知为何?是因为有皇子保我啊我到牡丹楼第二天就得到照顾” 陈升心里空的那部分这一刻被苦涩填满。 “我不会做你的妻更不会成为你的妾,死心吧。别再来,我不会见你” 陈升走了。三皇子密探将此事上报,三皇子派人来丰溪镇斩草除根。陈员外家一夜之间横尸遍布,只陈升借酒消愁喝醉了命大在西街乞丐聚集地睡了没被抓到。等他回家时,他崩溃了。疯一般寻母亲,幸好他母亲身边的忠仆替她挨了一刀倒在她身上,不然陈升母亲也是一个死。 两人收拾了些细软,到田庄底下的一处佃户家住下,日子也还平静。 不想,陈升母亲在乡下患了疟疾。治病花了不少钱。 陈升为着最后这一个亲人选择到良医众多的江南一带寻药。一路坎坷,忘了崔景芝的模样。 可惜,他母亲等不及死去了。陈升变成一个穿粗布麻衣为生存而担忧的普通人,唯有从小系在手腕上的红线提醒他与别人不一样。 第五十一章 月老线(五) 陈升的红线在他活了二十年后他才知道别有深意。 他租住在一户农家,刚好这家人要嫁女,女孩哭着死活不肯出嫁,等迎亲的人都上门了,也还僵着。女孩掀了盖头要走,被家里人拉着不放,最后没法就说让人把新郎和新娘绑在一起。一时半会儿哪儿去找绳子,陈升就取下手腕上缠绕了几圈的线,“这个可行?” “就这个了,细点没关系,多缠几道。”不知哪里的声音传来。 也是巧,新媳妇婚后竟然与丈夫和和睦睦地过了下去。 倒是陈升的红线在村里出了名,哪家嫁女娶妻都要请他去吃宴席,借借他的线,讨个吉利。没想到,哪户借了红线的人家新妇儿子都是恩恩爱爱的。陈升隔三差五地混了口饭吃。 孤身一人的陈升没想到还能有一天被崔景芝惦记着。 此时的崔景芝不再是丰溪镇上牡丹楼的姑娘,她是三皇子的侍妾,不,现在应该要称为皇妃了。 崔景芝在三皇子身边并不幸福,当初的爱恋早已被宫中大大小小的勾心斗角所打磨干净,她只是三皇子宠爱的女人,不是他的妻,也得不到他的心。她想起当初的陈升,是那么的真诚,对她很上心。于是,她有了不一样的心。三皇子此人本来就多心,知道这件事后更是阴郁。陈升被三皇子惦记上了,他一路逃脱,在路上遇到一对母女,母亲患病需要一笔钱治病,陈升见她们可怜,后来就有了他到桃花庵来当红绳。 “当钱,全给那位母亲看病” “行吧,她们需要多少来桃花庵取就是。”林浅答应。 陈升点头,随即签字画押。 几天之后,果然有母女二人来桃花庵。林浅交付了五十两银子,又叮嘱道,“姑苏城外寒山寺有位神医居住在那儿,这些钱先拿着过日子,我派人送你们到那儿,钱不够用再捎信来。此番前去,只管说是桃花庵的林浅让来的” 约莫二十年华的女儿李忆跪地谢别林浅,跟着林图上了路。 又过了一月,李忆捎信来说她娘的病大好了,她也在神医那里找了份差事,一家人都挺好的,还让林浅代为谢过陈升。 陈升哪里还在桃花庵,早就四处逍遥去了。 倒是凡在向林浅提起,觉得陈升可能是天界的月老下凡历劫变换的凡人。林浅拿着红绳心里在想要不要偷偷给凡在系上? 第五十二章 天雷劫 天界和魔界的局势越来越紧张,魔界已在筹备魔帝九魄的复生。 山下的爆竹声响成一片,年复一年,桃花庵又贴上新的门联。 林浅倚靠在庵门前,凡在拿来披风替她系上。 “浅浅愿意成仙吗?” 林浅不解,问到,“凡在,我成仙后可以一直住在桃花庵不到天界去吗?”说完又笑着摇头,成仙之后怎可能还留在桃花庵,天上的仙人们肯定不同意呀。 “唔大约你可以把桃花庵搬到天上” 林浅摆摆手表示不要。 两人正各自出神,有仙从山下来。 “可算是找着你了,”来者眼巴巴盯着凡在,“玉帝急着见你派我下界找你” 凡在没说话,林浅问,“凡在你现在要回天上去吗?” 凡在从浅浅的眼里看出期待,他像以往一样揉了揉她的发,“吃了这顿‘年夜饭’我再走不迟,浅浅忍心我不吃饭有吗?嗯?” 林浅说着狠话不让,却转身时扬起嘴角。 雷神先是一脸稀奇的样子,后又变成“我完了”的模样,跟着凡在身后进了桃花庵。 “连翘萝卜”尾音拖得长长,林浅大声喊在厨房倒腾的两人。 “干嘛呀!林浅!哎,你还来不来帮忙?我们这儿才八道菜”连翘从厨屋走出,穿过长廊到了厅堂。 林浅朝连翘使了个眼色,“来客人了,天上的”。 雷神觉得受到了歧视,他堂堂神族大将,竟然在这儿不受待见。然后,他假装清清嗓子,“咳咳,二位姑娘麻烦你们了”我在这儿也顺带蹭个饭吧。 林浅遂与连翘一同去了厨屋。 不一会儿,桃花庵常驻人员外加一个编外雷神都聚到雕花木桌前准备开饭。一桌子菜真真是色香味俱全,连雷神这个不食五谷大约有上万年的神仙都蠢蠢欲动摩拳擦掌准备夹菜。 凡在预先夹了块松鼠鱼给林浅,林浅立即吃下。林图也夹了一筷子给林萝,还补充道,“多吃点,补脑”。 连翘实在受不了这“甜蜜”的氛围,就开口问雷神,“小伙子,你在天界当的什么差?” “祖传管雷的,就是拿着锤子到处放电”雷神嘴里嚼着四喜丸子,含糊不清地答。 “那岂不是雷神!!!”连翘惊呆了,看不出来这厮竟然是雷神,“雷神大人呐,这天雷是不是你打下来?小女子我升仙时还望您手下留情呐” “嗯初升散仙时我还能照管一二,飞升上仙上神就得看天意了。”雷神看向凡在,姜兄跟他们普及一下呀。奈何凡在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飞升高品阶的仙神,会受因缘造化,天审度(do,二声)而降雷历之。其中最厉害的雷劫便是天雷劫,共九九八十一道,一道更比一道厉害。从盘古众神时期至今,受过此劫的不过两人,其一是魔帝九魄,另一个是蓬莱阁神女凤翎如今都已仙去了。” “说起来,我们雷神一族当年还捡了魔帝受天雷劫时遗失的普兰叶子呢。” 其实林浅听他们讲了这么多没啥感觉,倒是连翘很好奇魔帝和蓬莱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