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秾李夭桃》 楔子 时间:212-2-17 北风凄厉啸叫着,卷着密集雪团,阴暗空旷天地间肆意暴虐,雪团狂风卷送下,硬如同飞砂般,狂暴砸向苍茫旷野中一座破庙。\[小说网\] 庙宇已经坍塌差不多了,只有正殿还算完好,正中观音像油漆斑驳,端坐莲台上,半垂着眼帘,悲悯俯看着世间,观音像左边背风角落里,四个黄瘦男子寒缩围篝火旁,背靠着观音像一个高大男子怀里,抱着个瘦皮包骨小姑娘,小姑娘头绵软无力靠男子胸前,无知无觉闭着眼睛,只有鼻中那微弱呼吸,证明她还是个活物。 高大男子正一手托着小姑娘头,一只手拿着勺子,将温热米粥往小姑娘嘴里灌去。 殿外突然一声炸雷,闪电瞬间将天地间照通明,暴风凄厉啸叫着,卷着雪团,飞速旋转着,仿佛有灵性般,从空旷遥远天空真直扑向破庙,穿进殿门,绕过观音像,扑向殿内人和火,旺旺火堆应声而灭, 李小夭不知道自己那美丽到极致又冰冷到极致海底沉了多久,一股热热暖流突然冲进身体里,涣散意识骤然聚拢,李小夭挣扎着想浮出水面,手脚却半分也动不了,急切慌乱中,李小夭突然觉得眼睛能睁开了。 “幺妹醒了!” 一声惊喜异常尖叫刺入李小夭耳膜,却让她烦躁无比,只觉得身子一侧燥热仿佛有火烤着,指尖双脚却是一片阴寒和麻木,呼吸间,胸口如针扎般刺痛,耳边咶噪引得脑子里一个尖利声音突兀啸叫起来,那声音化作几百只尖利钢爪,拼命要撕裂她,把她撕成碎片扔出去,痛楚中,胃抽动痉挛着,刚才那股温热直直喷涌出来,李小夭痛下意识想蜷起身子,却半分也动不得,身子仿佛不是她,连声音也发不出来,脑子里声音加凄厉尖锐,极度痛楚中,李小夭又一次失去了知觉。 殿外,远处风雪仿佛瞬间静默下来,只有破庙周围,高速飞旋着无数支大小不一旋风,旋着雪团尘埃,低低呜咽着,凄厉尖叫着,不愿意退,又不敢进。 第一章 卖枣儿的小幺 时间:212-2-17 太平府九桥门街市长丰酒肆里,茶饭量酒博士大刘捧着食牌从福字甲号雅间里出来,转头四下寻找着,看到过厅一角站着一个身穿白虔布衫、胳膊上搭着条干净青花手巾,双手捧着只干净到发亮红漆托盘少年郎,忙招手叫道:“小幺,福甲号客官要吃阿胶枣儿,去!”李小幺清脆答应着,托着托盘,脚步轻往福字甲号奔去。\[小说网\] “客官,送阿胶枣儿。”门帘悄无声息从里面突然掀起,李小幺惊讶呆了下,忙稍稍弯着眼睛,露出明朗干净微笑来,说来悲哀,这皮囊,竟远不如她从前那个好看,唯一胜得过从前,就是这笑容了,照林先生说法,笑起来如菡萏绽放于朝霞中,令人无法不心喜意动。 李小幺托着托盘进了雅间,围着正中桌子坐着四位客人,屋子四角却站着七八个眼神犀利精壮护卫,主座上坐着,是一个二十岁左右少年贵公子,贵公子少年一身月白绸长衫,头发用一枝水头极好大云头青玉簪绾着,面部轮廓分明,五官精致,剑眉星目,眼神亮让人不敢直视,正带着丝欣赏上下打量着她:“太平府果然物华人盛,连酒肆小厮,也有这样人品气度。”贵公子缓缓摇着折扇夸奖道,咬字清楚而重,是北地人,李小幺微笑着,气度加安然,这夸奖,她听多了,要不是这样人品气度,她枣能卖这么贵这么?李小幺掀起托盘上盖着雪白夏布,托了两碟阿胶枣儿放到桌子上,垂下托盘,往后退了两步, “你这两碟枣子多少大钱?”坐下首微胖中年男子笑着问道, “随公子赏。”李小幺看着坐上首贵公子,明朗微笑着、不亢不卑回道,贵公子不由自主跟着笑了起来,挑了挑眉梢,探头看着两碟枣儿,慢吞吞问道:“公子要是不赏呢?” “这枣子能得公子这样风华绝代之人青睐,就是它福份了。”李小幺看着贵公子,认真说道,坐贵公子左边中年男子‘噗’一声笑出了声,右边青年男子用扇子掩着嘴,笑得肩膀抽动,贵公子斜睇着一脸认真李小幺,闷‘哼’了一声,抬手示意着,“赏他!” 坐下首中年男子从荷包里摸了只二两小银锞子出来,递给了李小幺,李小幺笑容不变接过银锞子,微微躬身谢了贵公子,退了出去。 贵公子紧盯着李小幺,一直看着她退出去看不见了,左边中年男子看着他,低低说道:“一个有趣点小厮罢了,二爷,此行事关重大,生不得枝节。” “嗯。”贵公子往后靠到椅背上,掂了只枣儿看了看,又丢到了桌子上。 大刘和厨房铛头报好了菜,小幺已经满脸笑容转了回来:“谢谢大刘叔!” “卖完啦?”大刘看着小幺拎手里托盘问道, “嗯!”小幺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重重点着头,大刘伸手拍了拍小幺肩膀,不由自主跟着笑了起来,“去后厨找你哥去吧,肯定给你备好好吃了,你卖完了,那些伢子们也能开市卖东西了!”小幺弯眼笑着谢了大刘,拎着托盘,雀跃着奔往长丰楼后厨。 后厨间一片忙碌,李宗贵正忙着拆一只半熟猪头,见小幺进来,忙放下手里尖刀,就要站起来,旁边白案厨子老方站起来,拍着李宗贵肩膀示意着:“你忙你,这猪头铛头急着用呢,我空着,给小幺拿吃去!” “谢谢方叔!”小幺甜甜谢道,熟门熟路从门后搬了只高凳出来,放到李宗贵案子旁边,又搬了只小杌子过来,老方从汤锅里拣了碗羊杂,又从灶头边拿了只烤饼过来放到碗上,连碗放到高凳上,再转过去,盛了碗红米粥端过来。小幺洗了手坐到小杌子上,掂起筷子,深吸了口气,“真香!” “尝尝这饼!这可是方叔特意给你打,看看,上面全是胡麻粒!”老方笑着说道,小幺拿起饼子咬了一口,享受眯起了眼睛,就是这个味啊!这才叫烧饼!旁边正揉着面小秦转过头问道:“小幺,你阿胶枣儿这么就卖完了?” “嗯。”小幺慢慢嚼着饼和肉,含糊答应着,李宗贵手脚极拆完了猪头,一边又拎了只后腿过来准备拆骨,一边转头看了眼小幺,“没累着吧?” “没,我就过厅里站着,盯着那些隔间卖枣子,不累。”小幺喝了口粥,看着忙得片刻不歇李宗贵:“贵子哥别说话,别分心,小心手,我吃了饭就去找水生哥去,等会儿和水生哥一起回去。” “好,路上小心些,别净顾着看热闹。” “嗯。”小幺慢慢吃完了饭,将碗拿过去洗了,回来将托盘收好,和李宗贵、老方等人打了招呼,出了后厨,从长丰楼后角门出来,沿着狭长青石巷,往潘楼街朱家书肆找二哥魏水生去了。 李小幺,应该叫李幺妹,还是李小夭?叫什么都行,反正她知道自己是谁就行了,李小幺捻了捻荷包里几小块碎银子和那个银锞子,心情舒畅着眯起了眼睛,这日子总算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太平府这个繁华销金窝里,到处是挣钱路子,也到处是花钱去处,这样地方,可是她李小幺大爱! 李小幺转出幽静青石小巷,转进一条热闹繁华街道,迎面是梁家珠子铺,隔壁是李家香铺,再过去是王大麻子分茶店、楼家梅花包子铺,这边是唐家漆器行、大相国寺、钟家药铺,路中间,一对对矫健、骄傲俊马高昂着头,拉着雕饰精美、垂着绣帘、珠帘,散发着幽香、浓香车子,优雅小跑而过,间或有华服公子哥儿骑着俊马,衣饰鲜亮仆从簇拥下,呼啸而过。李小幺站街边,满眼羡慕看着那一辆辆宝马香车,有房有车,是她第一阶段奋斗目标!至少,她要先做回有钱人!用回她用惯了那些精致美丽一切。 呆站了片刻,李小幺才继续悠悠然往前晃着,今天运气好,福字号那群北地人出手真是大方,一赏就是二两银子!足足二两还挂点零,抵得过她卖几百斤阿胶枣子挣钱了!今天真是财星高照! 有了这二两银子,今天就可以找温家果子行谈谈了,她要一粒粒挑着拿阿胶枣儿!她卖枣子要是好才行,这样才能卖出口碑来。有口碑枣子才能卖出好价钱,有了口碑以后才好做自己作坊,把自己做枣子卖到各个酒肆去。 温家果子行管着拿货谈价钱,是精明能干温家大娘子,温娘子看到水生哥嘿嘿,她李小幺就是看这个眼力好,温娘子那点小爱慕、小心思,可别想瞒过她眼睛!水生哥也真是帅气俊俏,高而挺拔,瘦削若竹,柳眉星目,冷峻中带着隐隐忧郁,功夫好,字写得好,能文能武,就连她刚看到时,也口水心水过呢。 嗯,不过跟今天这个帅哥比,又差多了,今天这个,才是真正极品啊,算上前面一世,这样帅哥出不多见,精致硬朗,难得这两样融于一体又和谐无比,看那样子,必是身居高位人,也是居于高位,才能有那样气势,何况还带了那么多护卫 这样极品帅哥,可遇不可求,要是从前要是从前就好了,一定要凑上去说说话,说什么也得要个手机号,时不常饱饱眼福说不定还能有点什么和什么,唉,从前自己也是让人移不开眼睛美女啊,如今这皮囊,竟还不如原来那个好看!远不如!唉,又想哪儿去了,关这皮囊什么事,如今这样地方,无论如何也不能凑上去,若凑上去那帅哥看她那眼神,必定愿意收留她,收她做个姬妾奴婢什么,这个世间,做了妾侍奴婢,那就是沦入了万劫不复境地,这些日子,她至少明白了这个道理。 唉,如今她来到这里,活这个世间几乎底层,皮囊好了才是祸根呢,就是现,麻烦就不少了,算了算了,不想这个,不能想这个了,一想起从前,今天这个帅哥,看让她难过想流泪,跟从前比,如今这日子,哪里是人过日子啊! 走哪儿算哪儿,不想这个了,还是想想如何用一用三哥这把利器吧,不用可是白不用,也给温娘子一个心机会不是,那温娘子能干是没话说,就是人长,也太五大三粗了些。 李小幺一边转头看着热闹,一边胡思乱想着,她如今卖枣子,是耍了滑头,人家一碟枣子是堆尖了,她一碟枣子,虽说摆好看,可比那堆尖了,正经少了不少,因为这个,她从来不说价钱,只让客人看着赏,这里人,还真是财大气粗,这看着赏,只有多,没有少,不过都是多个几个大钱,象今天这样赏,还真是头一回!足足二两银子啊!李小幺又捏了捏荷包,满意叹了口气。 前面是张记生炒肺,李小幺抽着鼻子,闻着那浓郁香味,顿住脚步,二槐哥爱吃这个,等会儿回来,买上两三斤,让二槐哥吃个够!她今天发小财了啊。 李小幺左右转着头,看着热闹,晃晃悠悠慢慢逛着街,正要转进潘楼街时,前面一阵骚乱,路中间车子急急往路两边避让着,路两边行人和店铺里掌柜伙计奔出来看着热闹,李小幺被人群挤后头,眼前除了一只只伸长脖子,什么也看不见,只好听着七嘴八舌热闹议论: “哎,来了来了!” “这可是正两品大官呢!啧啧,一会儿就断头菜市场了!” “也是该杀,听说南越直打进来百余里,池州府死了多少人哪!” 李小幺忙上前拉了拉旁边一个伙计衣袖,笑着问道: “小哥,这是要杀谁头啊?” 第二章 枣子的拿法 时间:212-2-17 伙计转头看了眼李小幺,热情答道:“池州制置使宋公升宋大人,小哥你不知道,去年年底,南越跟咱们吴国又打起来了,这宋公升守着池州府,竟然被南越人直打进来百余里,皇上只好又遣了曲大人过去做统制,不但把南越人打了回去,又打进南越国几十里,这不,皇上就生气了,说宋大人贻误战机,拉出来杀头了。\[小说网\]” “唉,听说没有?这宋公升还是皇亲呢,他妹子可是皇长子妃,正经皇亲呢,听说,皇长子为了给他求情,午门外直跪了大半天,皇上也没答应。”旁边一个伙计挤过来,神秘八卦道: “嘿嘿,你不知道了吧?听说是吴贵妃不喜欢皇长子,吴贵妃能当皇上半个家!唉,听说那吴贵妃长跟仙女一样,一笑起来,连神仙都得从云头上跌下来!” “再好看也是三十大几婆姨了,还能笑神仙跌下来?!一看你就是瞎说!” 李小幺乐不可支听着伙计们八卦,掂了半天脚尖,见实看不到什么,就贴着店铺墙壁一路挤过去,转进了潘楼街。 朱家书肆后面抄书间里,魏水生坐抄书案前,正一笔一划抄着本书,李小幺一路打着招呼进来,魏水生放下手里笔,从旁边挪了个板凳过来,示意李小幺坐下,自己起身到旁边茶水案上倒了杯热茶递给李小幺。 书肆给佣书匠提供不错茶叶,李小幺每天长丰楼吃饱了饭,再到朱家书肆喝几杯茶,看一下午书,就算有限条件下,也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条件,让自己生活有质量、有品味不是。李小幺喝了半杯茶,转头看了看满屋低头安静抄书佣书匠,往魏水生身边凑了凑,低低说道:“水生哥,我刚才来时,看到池州制置使宋公升被押去杀头了。” 魏水生正要说话,旁边一个花白胡子佣书匠皱着眉头看了李小幺一眼,李小幺吐了吐舌头,往后缩了缩,不敢再说话。魏水生温和笑着揉了揉李小幺头,坐下来继续抄书,李小幺探头看着几案上堆着几本书,翻了翻,取了一本过来,往后靠到墙壁上,一边喝着茶,一边看起书来。 送过来抄书,听说都是极珍贵,有些是抄了要送人,有些是借来书,抄一份自己留着,有些,则是自己收书,再抄个一份两份,备着万一。李小幺专注看着手里书,她一个下午可以看完一本书,这些柔软古朴线装书,每一本都很薄,没有厚。魏水生抄完一页书,就转头看看李小幺杯子,见杯子空了,就起身再帮她倒满。 夕阳西落,魏水生收好纸墨,洗了笔砚,擦干净手,脱了身上青布长衫,仔细叠好收好,叫着李小幺:“小幺,该走了。” 李小幺恍过神来,忙放下手里书,端起杯子,将茶一口喝干,跳起来,拉着魏水生手:“走吧!回家了!”李小幺拉着魏水生出了门,拉着他往金梁桥街过去:“水生哥,咱们从金梁桥街绕回去,我今天发了注小财,有个客人,一份阿胶枣儿,居然给了我二两银子!咱们去成记买一斤荔枝腰子给水生哥你吃,再买一斤胡店白切肉给大哥,再去张记买个两三斤生炒肺,让二槐哥吃个够!嗯,再买一斤狮子糖,我和贵子哥吃!” 魏水生被李小幺说笑了起来:“看样子,你是要把这二两银子花光了?!” “二两银子呢!哪里花得光!水生哥,你再陪我去趟温家果子行,咱们跟温娘子再说说拿货事。”李小幺笑着眯缝起了眼睛,魏水生低头看着李小幺,奇怪问道:“上次不是说好了,让你赊帐,十天一结,这又要说什么?” “咱现有钱了,不用再赊帐了,我先给她钱,那枣儿,我要一个个挑着拿。” “那价钱呢?” “价钱当然不变啦!我倒是想再便宜些,就怕她不肯!”李小幺理直气壮说道,魏水生失声笑起来:“你还想便宜?这买东西,一个个挑是一个个挑价线,大把拿是大把拿价钱,你要一个个挑枣儿,人家肯不肯且不说,就是肯了,那价钱也上去了。” “就这价,我先付钱,让我一个个挑着拿,水生哥,咱们去试试,也许人家肯呢,不试怎么知道。”李小幺摇着魏水生手说道:“我一天只拿五斤枣儿,又不多,就是一个个挑,也没什么大不了。” 魏水生抬手抚着额头,无可奈何答应着:“好吧,咱就提一提,人家若不肯,就不能再多说了,这么拿人家货,到底是咱们理亏。” “嗯嗯嗯。”李小幺连声答应着,眼睛里汪满了笑意,她才不理亏呢,美男帅哥也不是白看! 两人买了吃食,魏水生拎着,李小幺一路上唧唧呱呱不停说着话,进了温家果子行。温娘子正里间盘着帐,听到李小幺响亮亲热叫声,急忙迎出来,抬眼看到魏水生,呆怔了下,下意识抬手拢了拢头发。 李小幺眼睛弯弯笑着,伏柜台上,将手里小银锞子伸过去:“温姐姐,这是这十天果子钱,一共二两银子,您称称。”温娘子接过银子,一边拎着小秤称着银子,一边满身不自然、却又极力装着若无其事说笑着:“小幺今天倒来早,买什么好东西了?” 李小幺笑眯眯看着温娘子称银子,也不答她话,只自顾自问道:“够不够?” “够!倒多了半钱,我钳给你。”温娘子放下秤,四下转身寻着夹剪,李小幺忙摆着手边笑边说道:“不用不用,我哥说了,温姐姐人好了,这果子银子,要给足了,只能多,可不能少!” 温娘子放下银子,努力显得落落大方看着魏水生谢道:“多谢您,小幺卖些果子也不容易,下次可不要再给多了。” 魏水生客气微笑着,踌躇了片刻,诚恳谢道:“这一阵子赊帐,多谢您,如今小幺挣到了本钱,往后就不用赊帐了,”温娘子脸上闪过丝失望,魏水生为难咳了一声,口齿含糊为难接着说道:“前一阵子多亏您赊帐,如今有了本钱,这果子钱就先付,就五日一付,每天还是五斤枣儿,就是”魏水生又咳了几声:“小幺想一个个挑着拿枣子,价钱不变。” 温娘子眨了眨眼睛,有些发怔看着魏水生,李小幺忙满脸笑容凑过去解释道:“姐姐,你也知道,我一场大病刚好,卖果子时候一长,人就受不住,我哥心疼我,怕我卖果子时候长了累着,姐姐,要是我果子比别人好,卖就多了,就不会累着了,我哥也就放心了,我一天只拿五斤果子,挑不挑,您家那么上百斤枣子,也觉不出来不是。” “不是这么说”温娘子瞄着脸上泛起红晕魏水生,倒比魏水生为难起来,李小幺从魏水生手里夺过那包狮子糖,推给了温娘子:“温姐姐,这是我哥给你买。” 魏水生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正要说话,却被李小幺狠狠踩了一脚,李小幺一边狠狠踩着他,一边急急接着说道:“姐姐,往后我就这个时辰过来挑枣子,这个时候没人,也方便不是,我哥要是有空,就让他过来跟我一起挑,也就一会儿功夫就挑好了,什么也不耽误您,姐姐对我好,我哥都记心里呢。” 魏水生郁闷看着李小幺,他就想不明白,这幺妹大病一场活过来后,怎么就变得赖滑至此?满肚皮鬼心思!李小幺将手里银子块塞到魏水生空着手里,抬着他手往前送着:“姐姐,这是一两银子,不大足,再补十个大钱给您。”温娘子不由自主伸手接过魏水生手里托着银子,李小幺飞柜台上排出十个大钱,满脸笑容道着谢:“多谢温姐姐。”温娘子一枚枚掂起铜钱,看着李小幺交待道:从来没做过这样生意,你可别外头说去,要是让人知道了,我这生意可就没法做了。” “姐姐放心!无论如何不能让姐姐为难!”李小幺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一边跟温娘子挥着手,一边被魏水生拉出了温家果子行,出了温家果行,李小幺低低一声欢呼,甩开魏水生,掂着脚尖,魏水生前面转着圈、雀跃蹦跳着往回走去。魏水生看着喜气洋洋李小幺,到嘴责备话又咽了回去,算了,还是让大哥管教她吧,这丫头,越来越不象话。 李小幺和几个哥哥租住一个大杂院里,五个人,租了靠着院墙一明一暗两间厢房,里间挂了帘子给李小幺住,兄弟四个住外间。 他们并不是太平府人,是因了去年南越和吴国那场仗,从池州府逃难过来,这事,说起来话长。 第三章 家史 时间:212-2-18 李家住池州府李家村,乡下算是富足之家,父亲是个拳师,这功夫看来还是祖上传下来,大约功夫也不错,因为好象十里八乡还有点小名气,平时家收收徒,偶尔也应人家邀请走走镖,母亲是秀才家姑娘,识书达礼,勉强算是书香门第出身,李家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老大李宗梁,老二李宗栋,老三李宗福,小就是李幺妹。\[小说网\] 去年冬天,吴国和南越国战火烧进了李家村,半夜里李家村也不知道是被吴国溃兵,还是南越前锋,围住屠村,李父带着十几个徒弟,虽说能打,可到底敌不过有枪有箭有盔甲、成建制兵将,被射成了一只刺猬,母亲也被射死,三兄弟中,两个小被长枪刺死,整个村子三百多人,后只逃出了他们五个,李幺妹被大哥背着,被一根不知从哪里飞出木棍击中了头,一直晕迷不醒,直到有一天晚上,一个破庙里,李小夭这具身子里醒过来。 李小幺,其实就是李幺妹,自然是个小娘子,今年十四岁,生五月初十,九死一生好了之后,硬要把自己充作男孩子,名字也从幺妹,叫成了小幺,她是小那个,吴地风俗,小就叫小幺,小幺自己又给自己找了份活,每天到长丰楼卖阿胶枣儿,人家卖一斤阿胶枣儿赚二十个大钱,她至少赚四十个大钱,偏卖还比别人,过去长丰楼没几天,只要她枣儿不卖完,别男孩子枣儿就卖不动。 因为这个,几个一直长丰楼卖枣儿男孩子后巷里堵住她,想要教训教训她,好把她打出长丰楼,却被她一声高喊,喊出了后厨做工哥哥李宗贵,几个人倒被李宗贵一通拳脚打鼻青眼肿,长丰楼掌柜又偏着她,几个男孩子也只好认了这事,好李小幺一天只卖五斤枣儿,多一个也不卖,倒也没让大家亏去多少,渐渐,大家也就习惯了,每天等她卖完了枣儿再开始做生意。 李宗贵小名贵子,是李小幺没出五服堂哥,从小死了父亲,娘没守两年就改了嫁,小幺父亲就把他接到了自己家里,和自己孩子一起养大。 贵子长得有几分猴相,人生得也真是有几分猴子长处,头脑灵活,反应极,耳朵特别好使,说起话来也比别人上不少,可话却不多,刚到太平府没几天,他先长丰楼后厨找了份肉案剔骨活,李小幺也是跟着他,才去长丰楼卖上了阿胶枣儿。 魏水生原是大富人家子弟,不过,李小幺不太确定他们说大富,到底是不是她理解中大富,反正水生从来没有过自己丫头,或者他家里根本就没有丫头,不过魏水生倒有过奶娘,魏水生自小聪明,四五岁上父亲就请了先生到家教他,一心盼着他能考个秀才举人回来,也好光光宗、耀耀祖,可魏水生长到十一二岁,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读书,一心要当个侠客,打听着李家村有高人,就偷跑出去学武,也就是因为这个,才拣了条命,魏家紧邻着南越国,魏水生跑到李家村那年,两国正打着仗,一支溃兵经过庄子时,洗劫了魏家,然后放了一把火,一家人,就魏水生阴差阳错拣出条命,从那时起,魏水生就成了李家一员, 魏水生一个人坐着时,总散发着几分淡淡伤感寥落,他话不多,说起话来温文尔雅,人也文质彬彬象个书生,毕竟读过那么多年书,比起二槐、贵子,气度优雅从容得多,贵子说他功夫很好,动起手来又准又狠,比他厉害多了,可小幺还没机会看他动手,她只看到贵子打人很厉害。 魏水生写一手好字,年后书肆里找了份抄书活,李小幺卖完了枣儿,就去找他喝茶看书。 李二槐是小幺父亲一次走镖拣回来孩子,到李家时只有两三岁,暂时跟着姓了李,因为是两棵槐树下拣,就给他起名叫二槐,原说着等他成人后,就带他回去找找爹娘兄弟,若能找到,也好认祖归宗,不过据李小幺看起来,二槐对于姓李极是满意,半分要认祖归宗意思也没有。 李二槐长粗壮,力气大,饭量大,也极能吃苦,几个人中,活都是他干,或者说,脏活累活都是他干,他还干乐哈无比,二槐手也算巧,编草鞋、筐子、竹席,甚至一些简单木工活,他都会,编出来草鞋、筐子,四平八稳,挑不出什么毛病,可就是让人觉不出精巧来,怎么看都少了份灵气。 二槐嘴笨话却多,他说起话来,越是想奉承夸奖,那话说出来,就越让人听着闷气,是出了名臭嘴槐。 大哥叫李宗梁,是李小幺嫡嫡亲亲亲大哥,李宗梁和李二槐如今一家粮食行做伙计,李宗梁识字,反应、帐头清,脑子极清爽,已经是粮行小帐房了,二槐心思简单,宁出力不操心,粮行里挣个力气钱,因为特别实、特别肯干,上上下下人缘极好。 李小幺破庙里醒过来时,别都还好,就是两条腿没有半点知觉,几个人带着她先是到池州府求医,池州府万大夫说是经脉闭塞,让他们到太平府找神针国手王大夫诊治,几个人就从池州府又赶到了太平府,王大夫那里针了几个月,总算是保住了李小幺两条腿,李小幺腿好时,几个人这太平府,已经算是安稳下来了。 魏水生拎着几包熟菜,跟一路雀跃李小幺后面进了院子。 “看小幺这高兴,有什么喜事?”住李小幺隔壁沈婆子一边弯腰炒着菜,一边扭头看了眼李小幺和魏水生,笑着打着招呼: “今天有个客人赏了我几个钱!”李小幺跳进院子,欢答道,李二槐正蹲檐廊下地锅前,举着几根麻杆烧饭,这么烧饭是李二槐绝活,大火把米煮开,再换上一大把麻杆,一把麻杆烧完,再闷上半刻钟,一锅饭就好了,香气扑鼻不说,满锅锅巴金黄酥脆,是李小幺爱美味,李小幺跳到李二槐身边,弯腰俯到他耳边,小声说道:“二槐哥,我今天多挣了好多钱,给你买了三斤生炒肺,从张记买!” 二槐猛吸了口口水,转过头,垂涎三尺:“我就说,幺妹好!” “小幺!再叫错以后没得吃!”李小幺恨恨跺了跺脚,转身进了屋。 魏水生已经进了屋,将手里荷叶包放到桌子上,大哥李宗梁正仔细记着帐,忙放下笔站起来,转身拿了几只大碗过来,两人将荷叶包拆开,将菜抖进了大碗里,李宗梁看到李小幺进来,忙转过身,抬了抬下巴示意着床上包袱:“幺妹去看看,孙阿婆又让人给你捎衣服来了。”李小幺跳到床前,打开包袱,抖出条翠绿裙子和一件淡绿孺衫比划了下,又小心叠了起来,叹了口气:“我如今是男人了,不能穿裙子!” 李宗梁看着魏水生,一脸无奈笑,魏水生探头看着床上包袱,感慨说道:“幺妹就是福气好,去年咱们池州城,也不过住了那么几天,孙阿婆就疼幺妹疼到心里去了,这大半年,捎了四五趟衣服了。” “可不是,也多亏了孙伯,咱们才能顺顺当当到这太平府,治好幺妹腿。”李宗梁也感慨起来,李小幺包起包袱,包袱下露出双鞋子来,李小幺拿起来比划着问道:“这鞋子也是阿婆捎过来?太大了,这针角” 李宗梁转头看到鞋子,脸色红涨起来,尴尬说道:“不是,那是对门柳娘子送过来。” “噢”李小幺瞄着大哥,拖长了声音问道:“这么大,肯定不是给我,那是给谁?” 魏水生看看李宗梁,又看看李幺妹手里鞋子,也跟着笑着起着哄:“幺妹拿过来让我试试,看看合不合脚。” “那是人家柳娘子给大哥做!关你们俩什么事!”二槐拍着手进来,凑到桌子前,伸手掂了块炒肺片扔到嘴里,一边响亮嚼着,一边说道,李小幺拍着手里鞋子,走到李宗梁身边,碰了碰他,低声问道:“你真看上她了?” “没有!” “真没有?”李小幺仰头看着大哥。严肃问道:“可不能口是心非!你要真没看上,我就把这鞋给人家送回去了?” “送回去吧,刚才我就想送回去,看柳伯还没回来,她家就她一个人,怕惹了闲话,没敢过去,你给送回去吧。”李宗梁声音平和,并不意,李小幺长长舒了口气,那个柳红姑娘,长倒是不错,削肩水蛇腰,柳眉杏眼,就是嘴唇厚了些,人也良善,没什么坏心眼,确切说,是根本没心眼,人笨到就一个‘蠢’字,可配不上她家大哥,这娶媳妇是极慎重事,一个好媳妇,三代好子孙,这么个笨让人无语,连双鞋子都做不周正女人,长再好,也不能做她李小幺嫂子! “那我去了?” “去吧,别多耽误,赶紧回来吃饭。”李宗梁嘱咐道,李小幺答应着,拎着鞋子出了门,往斜对门柳家去了。 第四章 隐忧 时间:212-2-19 李小幺门口叫了声‘柳姐姐’,柳娘子‘唉’了一声答应着,李小幺看着堵门口,弯着腰滴着汗,用力擀着面柳娘子,迟疑了下,从柳娘子背后挤过去,将背后鞋子送到柳娘子面前晃了晃,笑着说道:“我大哥让我送回来,要我谢谢柳姐姐,不过他说他不少鞋子穿,让柳姐姐以后不用费心了。\[小说网\]” 柳娘子直起身子,抬手用手背抹了把汗,额角沾着片面粉,厚厚嘴唇半张着,呆怔怔看着李小幺,一时没反应过来,李小幺说着,利落往后退了半步,将鞋子放到桌子上,嘿嘿笑着,从柳娘子身后飞闪了过去,却差点撞到站门口青年男子身上。 李小幺刹住脚,抬起头,站门口是住柳家隔壁黄远山,黄远山倒是太平府本地人,父亲嗜赌,败光了家产,把妻女都输给了人家,妻女被人带走那天,黄父说是喝醉了酒,一脚踩进护城河里淹死了,一家人就只剩了黄远山一个,他是早租住这个院子里人,房东知道这些闲话过往,却不知道黄远山如今做什么营生,只猜他大约是个帮闲闲汉。 黄远山对柳娘子极好,经常送些小东小西给她,也时常帮她做些提水劈柴粗活,不过柳娘子对他却不大上心,从李家兄弟几个搬进来起,柳娘子眼睛里就只能看得见李宗梁了,跟高大挺拔李宗梁相比,身形单薄、形容猥琐黄远山是太让人看不上眼了,姐儿爱俏,这到哪个世间都一样! 黄远山呆站着,身上隐隐渗着阴寒之气,狠狠盯着柳娘子,李小幺心里微微发寒,不敢多停留,陪着尴尬笑,含糊招呼了一句‘黄大哥’,就往自家溜去,走了几步,只觉得背后寒丝丝一片,仿佛被什么阴测测东西盯住一般。 黄远山盯到李小幺进了屋,转过头,直直盯着柳娘子,目光从她身上又移到了桌子上鞋子上,突然从柳娘子身后硬挤过去,伸手抓起鞋子,转头看着柳娘子,从牙缝里慢慢挤出几句话来:“人家不要,还是给我吧,我不嫌弃这鞋破!”说着,紧紧捏着鞋子,转身一把推开柳娘子,大步出了屋。柳娘子被黄远山推趔趄着歪到门外边,呆怔怔眨着眼睛,李小幺话她刚明白过来,黄远山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李小幺一溜烟回到屋里,李宗梁已经将荔枝腰子、白切肉和生炒肺各拨了点出来放了一碗,见李小幺进来,指着碗吩咐道:“把这个给沈阿婆送过去。” “哎。”李小幺脆声答应着,端起碗往隔壁送去。 沈婆子孤身一人,做一手好针线,靠缝穷为生,经常帮着他们缝缝补补,二槐平时也经常帮她做些挑水劈柴之类重活,李宗梁原还想着让李小幺跟着沈婆子学点针线活,可李小幺实没那个兴致,根本不愿意掂针,李宗梁也只好作罢。 李小幺送了菜回来,水生已经盛好了饭,晚饭只有他们四个吃,李宗贵每天要到亥初才能回来,晚饭自然是长丰楼吃。 水生吃了口饭,仿佛想起什么,看着李小幺问道:“你下午说,池州制置使宋公升被杀头了?” “嗯。”李小幺咽了嘴里饭,重重点了点头, “我去找你时,正好遇上行刑车子,不过我没挤进去。” “杀好!要不是他放了南越人进来,师父和师娘也不至于杀得好!”二槐一边响亮嚼着炒肺片,一边恨恨说道,李宗梁慢慢嚼着饭,转头看着魏水生:“宋大人是咱吴国名将,驻守池州城这么多年,南越都没打进来过,怎么去年说打就打进来百十里?这事,我总也想不通。” “嗯,大哥,你留意没有?那天晚上,那些人冲进村子就杀人,倒不抢东西,从头到尾,连句话都没说过,那些骑马,还蒙着面。”魏水生拧着眉头,看着李宗梁低声说道,李小幺转头看着两人,想了想,岔开了话题:“这种事,都是上头争权夺利,后苦死倒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杀了就杀了,杀了谁都不冤枉,二槐哥,你慢点吃!” 李二槐已经拔完了一碗饭,站起来又出去盛了满满一碗,看着李小幺,咧嘴笑着说道:“吃这生炒肺,怎么慢?”李小幺白了他一眼,听着二槐香甜呼噜噜声,慢条斯理吃着自己小碗里半碗饭。 李小幺有了精挑细选阿胶枣儿,底气足了,只守着后院雅间卖枣子,虽说比原来慢了些,可这价钱上却差不多翻了个跟头,长丰楼郑掌柜晃着李小幺枣篓子,看着里面个头匀称、粒粒饱满鲜亮阿胶枣儿问道:“小幺,你这枣儿,是一粒粒挑出来吧?什么价拿?贵了多少?” “嗯,也没贵多少,能赚回来。”李小幺仔细将枣子一粒粒摆到碟子里,离远一点,歪头看了看,叹了口气,转头看着郑掌柜说道:“郑叔,您看,这么好枣儿,就是这碟子太粗糙,配不上,要不,您把那一打缠金银丝汝窑小碟子借给我用用?要不算我赁,一天十个大钱?要不二十个也行,要是打坏了,我照价赔您,不然,可惜了这些枣儿。” 郑掌柜点着李小幺,一边笑一边摇头,“你个小幺,这小算盘精刮厉害,我那汝窑碟子才多大点?你一碟子能装几个枣儿,也照一碟三十个大钱卖?” “嗯,郑叔,雅间里回回都是用银子会帐,谁会乎这几十个大钱,人家要就是个好看雅致,您说是不?” 郑掌柜若有所思看着李小幺,慢慢点了点头:“你这孩子,肯用心也聪明,往后绝埋没不了,好,那一打汝窑碟子就借给你用,不用你那几个赁钱,只一样,若打碎了,一个碟子就是二两银子,你可小心着!” “郑叔放心!”李小幺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郑掌柜被她笑也跟着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李小幺头,低声交待道:“林先生刚打发人来订佛跳墙,明天要和智静师父过来吃,等他们来了,你记着过去好好谢谢人家,这几天又有人打听着想买你回去,亏智静师父说你妨主不然,唉,你这孩子,这双眼睛生也太好了些,平日里小心着些,啊?” “多谢郑叔照应。”李小幺低声谢了郑掌柜,心里沉郁又冒着泡,一点点往上泛起来,智静和尚这个妨主,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那个什么名士林先生,不也是想买了自己回去,捧什么砚么,自己若是个男孩子,再大几年,长开了,发育了,也就没这些事了,可女孩子,再过两年长开了,是要惹事!这个地方,这样活,不能多做,得赶紧攒够本钱,开果子行做生意去,外头让几个哥哥照管着,自己居中调度,象温娘子,管着温家果子行,大家不都夸她能干么,若能这样,这日子才算是真正安稳了。 隔天林先生和智静和尚到长丰楼时,李小幺枣子已经卖完了,只专给两人留了两碟。 林先生四十来岁年纪,是吴国望族林家嫡支,十几岁就以人品出众、才华横溢著称,他文章诗词,流传甚广,李小幺也找来看过,实没看出好哪里,比她看过背过那些诗词文章,差了十万八千里。 林先生名士风范,以放/荡不羁著称,和吴国有名高僧智静交好,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智静听说出家前也是名门之后、世家子弟,也不知道为什么事出了家,都说他佛法高深,勘破前世今生,照李小幺看,这两个人,一个是世家子弟中才华横溢,一个是世家子弟中佛法高深,只能说吴国世家子弟,也太不争气了些。 林先生和智静和尚长丰楼前下了马,郑掌柜急忙迎上去长揖见着礼,也不敢多话,只侧着身子,让着两人往福字甲号雅间进去。 李小幺小心挤柜台后角落里,打量着两人,林先生头发还是梳得纹丝不乱,用一支羊脂玉梅花簪绾着,一件天青绸长衫,还是不系腰带,衣衫随着步子飘动着,颇有几分风流倜傥味道,四十多岁还能有这样风采,想来年青时,这人品出众一样,倒真是名副其实。 智静和尚好象又胖了,活脱脱一个能说会笑粉白大汤团!哪象高僧,分明就是一酒肉和尚,他也真是无酒不行,无肉不欢。 郑掌柜恭送两人进了福字甲号雅间,看着人奉了茶,忙招手叫着李小幺,李小幺托起托盘,带着她招牌微笑,雅间门口禀报了,进了屋。 第五章 看热闹 时间:212-2-2 智静摇着把蒲扇,正抱怨着,“这都八月里了,怎么还热成这样?!天道有变,人心不古!” 林先生收了折扇,看着掀帘而进李小幺,含着温和笑意说道:“小幺这气色比上次好多了,身子好些了?” “谢林先生掂记,好多了。\[小说网\]”李小幺说着,将托盘里两碟枣子放到桌上,推到了两人面前,智静看着推到面前碟子,惊讶赞赏道:“几天不见,小幺这枣子大胜从前了,这碟子配好,这样缠丝汝窑碟子配上这红红枣子,雅致很!” 林先生也跟着点头赞赏着,李小幺笑得眼睛弯成一弯,“多谢两位先生夸奖,我也觉得好。” 智静哈哈大笑起来,用蒲扇指着李小幺,“我就喜欢她这性子,朴直有趣,今天还有多少枣儿?都拿过来,让这厮都买下,你坐下,咱们一处喝茶说说话。” 李小幺一脸惋惜,“都卖完了,就留了这两碟孝敬两位先生,可惜了,早知道我就多拿几斤过来,岂不是把明天也卖出来了?!” “你若肯,就是把明年都卖给我也成。”林先生轻轻挑了挑眉梢,笑眯眯说道,李小幺嘿嘿笑着坐下, “说说罢了,我可不敢,谁不知道先生是方外高人,从不肯沾惹铜臭气,我若占了先生这个便宜,一来心里不安,二来,这不跟骗了先生一样?那些个书生什么,一人一粒唾沫星儿,都得淹死我!” 智静似笑非笑看着林先生,李小幺顾自端起面前杯子,满脸享受品起了茶,林先生缓缓摇着折扇,看着李小幺问道:“小幺,这枣儿,你打算卖到什么时候?往后有什么打算没有?” “有!”李小幺放下杯子,点着头,认真说道:“这里卖枣儿,不是长久法子,再卖一阵子就不卖了,我已经存了几两银子,再多存些,就和哥哥一起,开个果子行,专做阿胶枣儿卖,挣了本钱,再做别生意。” “你要是想开果子行,我给你出本钱,你这样一两半两,得存到什么时候。”林先生微微蹙着眉头说道,李小幺看着他,面容郑重摇了摇头:“知道先生是好意,可是我想自己做生意,若用了先生本钱,我就成了先生管事了,若是先生算是借银子给我,先生这样大恩,往后让我怎么报答?先生和我天渊之别,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先生也不会有让我报答事儿,无以回报大恩,小幺不想欠。” 林先生长长叹了口气,往后靠到椅背上,用扇子点着小幺和智静说道:“你看看,脾气倒挺倔。” “她是个极聪慧,因为聪慧才难得。”智静摇着蒲扇说道,林先生微微眯着眼睛,笑着点了点头,李小幺低头专心喝着茶,这姓林头一回见她,就要买她回去,那眼神,这心思,这种占不得便宜,她上辈子见得多了去了,聪慧个毛啊! 李小幺喝着茶,又陪着两人说了会儿闲话,见大刘捧了菜进来,忙站起来帮着摆好碗碟,往后退了半步,笑着告退道:“两位先生慢用,这钵佛跳墙,听说是先生要,昨天铛头就没让别人搭手,一个人烧出来,就等着两位先生能说个‘好’字,铛头就不知道多高兴了。” 林先生示意着站门口中年长随:“拿了枣儿钱再走,可不能白吃你东西。” “这两碟枣儿,是小幺实心孝敬,多谢智静先生照应。” 林先生眉楞动了动,智静扫了他一眼,转头看着李小幺,爽笑着说道:“是个好孩子,先生也不白吃你枣儿,后天福宁公主出嫁,极热闹事,我和林先生宜城楼订了座要看热闹,你也过来,咱们一处看这天下大一场热闹事。” 李小幺眼睛亮了起来,北平国皇次子苏子诚要来迎娶福宁公主,这是这半年来太平府大八卦话题,坊间巷里,翻出以往公主下嫁种种件件,想象着福宁公主出嫁盛况,这福宁公主是吴贵妃所出,得皇上宠爱,嫁又是北平国皇次子苏子诚,这苏子诚和福宁年纪相当,传说什么丰神俊朗、文武全才,总之没有不好地方,门当户对啊,还不知道要奢华热闹到什么程度,正经百年难遇,她早就口水着想看了,李小幺兴奋点头答应着,满脸笑容退出了雅间。 智静看着李小幺出了门,掂起筷子从钵里挑了块牛筋吃了,满意点了点头,转头看着有些闷闷不乐林先生劝解道:“急不得,这丫头慧黠通透,既非凡品,自然要多花些心思。” “嗯,”林先生盛了两勺汤慢慢喝了,叹了口气,转头看着智静,有些寥落说道:“这苏子诚这么大张旗鼓迎娶福宁,我怎么想着都不对劲,你看看,前头是袁将军,这次是宋公升,都是吴国擎天良将,下一个是谁?张将军?还是文将军?难道朝里就没个明眼人?北平国那一对兄弟,野心勃勃啊!” 智静示意着站门口长随,林先生烦恼挥了挥手,“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事,前天我和叔父也说过这事,唉,这宫里手伸出来搅着朝局,不是福兆!” “是福是祸,天道早就注定了,你到底心境上差得多。” “算了算了,不提这烦心事,这丫头若是肯,我就带着她归隐故居,再不出来,有这破颜解语花伴着,多少逍遥!” 智静默然看着他,专心吃起了那钵佛跳墙。两人没吃多大会儿,就出了雅间,林先生招手叫过郑掌柜,冷着脸吩咐道:“若有哪个不长眼敢打小幺主意,即刻让人跟我说去。” 郑掌柜怔了下,正要躬身答应,林先生接着说道:“到我府上,跟门房说长丰楼有事禀报既可。” 郑掌柜忙陪笑答应着,“林爷放心,前一阵子倒有几个,小说了智静大师话,都给堵回去了。” “嗯。”林先生摇着折扇,出门上马去了,郑掌柜直看着一行人走远了,才直起身子,抹了把汗,小幺这孩子,生得太伶俐,也不是好事。 晚上吃了饭,李小幺拉着三人,要去离他们近州西瓦子看杂班,李二槐极力赞同,跟幺妹出去,一向玩好吃好,四个人关了门出去,转了几条巷子,进了州西瓦子,看了出杂班,李小幺又无聊陪三人看了半天相扑,再逛到夜市,吃了烤獾儿肉,灌肠,煎蛤蜊,又一人买了一个和菜饼,李小幺早就撑得吃不下了,咬了一口,就将饼子给了二槐,二槐来者不拒,他象是从来不知道撑。 直玩到酉末时分,李小幺又买了包狮子糖让二槐拎着,上次买被她讨好了温娘子,这次要再买了补回来才行。一行人看看时辰差不多,干脆转到长丰楼,接了李宗贵,才一起往大杂院回去。 一进院子,就看到对门柳二蹲坐门口,一手拿壶,一手拿杯,正借着屋里亮光自斟自饮,一边喝一边骂,大约也喝了一会儿了,舌头有些发硬:“兀那汉子,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就想打我闺女主意!呸!连间屋都没有,让我们一家人跟你喝西北风去?呸!什么东西趁早死了这心,就你也配?!一个臭汉子!一个大钱没有!” 李宗梁和魏水生推着满脸兴致要看热闹李二槐和李宗贵:“进屋去!” 李小幺一边被魏水生拉着往屋里去,一边扭头四下看着,想找找谁是那要照照镜子人。 几个人进了屋,李二槐放下糖,忙着升火烧水去了,幺妹要天天洗澡,还要大家洗,少得洗洗脚,可要烧不少热水。 李小幺站屋里转了半个圈,伸手解开狮子糖,捧了一把出来:“大哥,我给沈阿婆送点糖过去。” “天晚了,沈阿婆该睡了,明天再送吧。” “刚进来我看到沈阿婆屋里亮着灯呢,再说,我还想看看那个带夹层荷包做好了没有,我急着用呢。” 魏水生一脸明了看着李小幺,李宗梁无奈看了李小幺一眼吩咐道:“去回,别打听事。” “知道了。”李小幺捧着糖跳到隔壁,贴着门缝叫了声‘沈阿婆’,沈婆子忙过来开了门,让了李小幺进来。李小幺将糖放到桌子上,笑着说道:“阿婆,大哥今天给我买了糖,咱们一起吃。” 沈婆子满脸笑容,“从咱们幺妹搬进来,我这老婆子可就有了口福了!” 李小幺笑着和沈婆子说了几句闲话,听着外面柳二醉骂声,好奇点着外面问道:“阿婆,这柳二叔又骂柳娘子了?柳娘子又该屋里哭了。” “这回骂可不是柳娘子。” 第六章 大人们担忧 时间:212-2-2 沈阿婆拉着李小幺床边坐下,命了针线,就着灯火,一边做着针线,一边压低着声音说道:“傍晚那会儿,你们刚走,柳二一到家,那个黄大,拎着瓶老酒,一块绸布料子,就过去了!没多大会儿,那姓黄就被柳二打出来了,一块料子扔了出来,洒也扔了出来,洒了一地,柳二跟着跳到外头骂个不停,原来!”沈阿婆停了针线,转头看着李小幺,满眼神秘和幸灾乐祸,“姓黄竟是自己给自己求亲去了!你说说,这是什么理儿!哪有自己给自己求亲?!再怎么着,也得请个媒人,这自己上门给自己说亲,我老婆子活了这些岁数,真是头一回看到!” “就是啊,这不合规矩,多让人笑话,其实这媒人,也不用外头找去,阿婆就合适,可不比自己冲上门去强!”李小幺心思转飞,看着沈婆子,笑眯眯说道,沈婆子一下子找到了知音,拍着手,连声赞同道:“就是这个理儿!我倒不是贪图他那点子谢媒礼,这无媒不成婚,看看,如今这不僵了?!都是邻里邻居,往后可怎么再见面?这黄大,没爹没娘没人教导,跟你们兄妹行事,差得可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那黄大哥,就这么听着柳二叔骂?还真是能忍。\[小说网\]” “那个黄大,可不是个善茬!性子阴着呢,走了,从柳二屋里出来,锁了门就走了,那块料子也没要,还是我给收拾起来,从门缝里给他塞了进去。” “噢,柳娘子也是长好看,天也晚了,阿婆你也早点睡吧,这灯暗,别做太长时候,不然要坏了眼睛。”李小幺听完了八卦,跳起来告辞道,沈婆子忙跟着站起来,伸手拂了拂李小幺衣服:“阿婆没事,你等等!”沈婆子说着,从针线筐子里取了只巴掌大小靛蓝素绸荷包出来,撑开来给小幺看着:“你看看,是不是这样?” 李小幺接过来看了看,满脸欣喜谢道:“阿婆真厉害,就是这样,比我想还好,谢谢阿婆!” “谢什么!哪这么见外,赶紧回去歇着吧,天也冷了,阿婆今天趁着太阳好,粘了鞋底,粘得可厚着呢!给你们兄妹几个做几双厚鞋穿。” “多谢阿婆掂记着,明天我让大哥送鞋子钱过来。” “唉哟,这小丫头,阿婆刚粘了鞋底,你就让大哥送钱来,不知道,还以为你跟阿婆才是亲呢!”沈婆子满脸满眼笑容,轻轻拧了拧李小幺腮帮,喜悦开着玩笑,李小幺捏着荷包,笑着出来,转进了自己屋里。 隔天就是福宁公主出嫁正日子,李小幺算计着,头天只拿了三斤阿胶枣儿,早早卖完了,赶回家里换了件白色夏布夹衣,一条靛蓝裤子,拿了半两银子,几个大钱装到靛蓝荷包里,出了门,往宜城楼奔去。 宜城楼前已经是人山人海,吴国风气开放,太平府是天下数一数二奢华热闹之地,皇家盛典,从来不禁百姓观看,有时候,这盛典倒象是民间节日一般。 李小幺灵活如同游鱼一般往宜城楼方向挤着,足足挤了一刻多钟,才挤到宜城楼下,宜城楼前站着四五个孔武伙计,堵着看热闹人群,免他们挤进来,惊扰了重金订座贵客们。 李小幺挤到一个伙计面前,额角渗着汗,笑着问道:“智静大师到了没有?是他叫我过来这里找他。”伙计怔了下,正要答话,后面一个掌柜模样人已经接上了话:“是李五爷吧?林先生已经交待过了,您跟我进来吧。” 头一次被人称作‘爷’,李小幺心里浮起股怪异感觉,伙计侧了侧身子,李小幺忙上了台阶,跟着掌柜往里走去,上了楼,掌柜引着两人进了东边雅间:“五爷请,这可是咱们这里好一间了,一览无余,可是能一直看到金水门。”掌柜一边走,一边笑着介绍着,到了雅间门口,掀起帘子,看着李小幺进去,才退了下去。 雅间极宽敞,比长丰楼福字甲间还要宽敞不少,正中放着张雕漆圆桌,桌子上放满了各色点心果品,林先生坐上首,正和智静喝茶聊着天,李小幺进来见了礼,智静用手里蒲扇点着对面:“别讲那些个虚礼,坐坐,今天想喝什么茶?龙井?今天这雪芽真正不错,尝尝?” “嗯。”李小幺点头答应着,长随上前斟了茶,李小幺端起来闻了闻,慢慢抿了一口, “如何?”智静关切问道,李小幺点了点头, “嗯,好喝。” “我前儿得了些上好普茶,正巧今天带着了,你若不喜这个,让人给你沏普茶吧。”林先生看着李小幺,随意说道,李小幺忙重重点了两下头,“这茶很好喝,我不懂茶,就是不知道怎么夸才好,就这个好,多谢林先生。” 智静哈哈大笑着,用蒲扇点着满桌子吃食点心:“先吃点,婚礼乃昏事,还得一会儿呢。” 李小幺笑应着,探着头,满桌子看了一遍,站起来,挑了碟羊脚子过来,慢慢吃了起来,林先生喝了茶,瞄着她看了一会儿,转头和智静继续说起话来:“真要定下来去川南了?” “嗯,还是避一避好,如今朝里暗潮涌动,明面上看着好,可内里凶险得很,我看你也回乡住个一两年好。”智静有一下没一下挥着蒲扇,看着林先生建议道,林先生扫了眼专心吃着羊脚子李小幺,‘嗯’了一声答道:“再说吧,什么时候回来?” “该回来时候就回来。”智静喝完了杯子里茶,转身吩咐着仆从:“泡壶普茶。” 仆从答应着,片刻功夫,换了朴拙粗陶杯子,给三人重斟了普茶,李小幺端起来喝了一口,享受眯起了眼睛,这舌根处后味,甜香清爽,旁茶可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了,她从前曾经专程飞到云南买那些陈年普洱熟茶,这是她大爱,林先生收普洱,比她当年买到所谓极品茶还要好,况且这两个也是极讲究,泡什么茶用什么水、什么器具都非常讲究,这茶到那精雅壶杯,都能合着她心意,喝起来真是享受! 智静看着一脸享受李小幺,似有似无摇了摇头,看着林先生,接着说他们闲话,“听说这苏子诚功夫极好。” “嗯,我前儿问过文将军,文将军对他极是忌惮,是个极厉害角儿,倒不亚于其兄。” “苏子义当年灭北宁时,屠了宁安城,唉,罪过啊,百年繁华,毁于一旦,听说直杀血流成河。”智静放下杯子,感慨说道,林先生面容阴沉下来:“北平灭了北宁,一顿饱餐,安静了这四五年,这会儿也消化差不多了,那苏子义不是个善茬,这回不知道打什么主意,听说他屠了宁安城后,性子变了许多,如今倒传出些宽厚名声来,哼!宽厚?!”林先生露出满脸讥笑:“他们苏家,那个建安帝倒真是个性子宽厚,可惜宽厚一无用处,年青时候一味听死了孝慈皇后摆布,百官只知有孝慈后,不知皇上,等孝慈皇后死了,又听任儿子摆布。” “如今皇后也生了一儿一女,不知这皇后和皇幼子资质如何?若是能有人指点一二,扶持着这母子起来,倒是咱们吴国之福。” 林先生沉默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低落说道:“我和叔父说起过这事,朝里也有人试过,可惜那苏子义兄弟羽翼已丰,已故孝慈皇后娘家势力遍布朝野,唉,难哪!” “总有可为处。” “嗯。”林先生沉默半晌,点了点头,智静打着呵呵转了话题:“咱们这是替古人担忧,不说这个了,那苏家兄弟既来求娶福宁,就是想交好吴国,这一时半会,吴国倒也无碍,咱们且逍遥着,且避过这朝中、宫中祸端再说。” “你说得极是,先顾着眼前,免得没被外人灭了,倒先被自己人打杀了。”林先生笑着说道,智静拍着蒲扇站起来,走到窗前,摇着蒲扇往楼下看着,李小幺急忙放下筷子,也要跟着站起来,林先生忙抬手止住她:“还没到时辰呢,你且安心吃,等听到炮响再过来看也来得及。” 李小幺点了点头,乖乖坐回去,继续奋斗那一碟子美味。 林先生走到智静旁边站住,摇着折扇,往下看着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街市,长长叹了口气,低声感慨道:“帝京太平日久,白发垂髫,只知鼓舞,不识干戈,一旦战起,如何是好?” 智静慢慢摇着蒲扇,只不说话,李小幺表面看着只专注着碟子里羊脚子,其实却凝神听着二人话,这孝慈皇后,倒是个了不得人物,宁安屠城,也象扬州十日么?搞不懂,就是屠城这事,打都打下来了,再杀再抢,抢杀,不都是自己子民和钱财了?好没意思。 第七章 金童玉女 时间:212-2-21 李小幺正慢条斯理吃着喝着,外面突然炮声响起,震得楼面也跟着颤抖起来,李小幺急忙放下手里筷子,接过旁边长随递过帕子擦了擦手,急往窗口处奔去。\[小说网\] 远远,金水门缓缓推开,骑着马禁军天武官个个年青英俊,都是一样大红锦衣华服,腰背挺直、神情昂然喜悦,勒着马走着舞步,一对对自金水门出来,直出来了上百对,林先生默然看着,轻轻叹了口气:“太过了,这是太子纳妃礼数了。” 李小幺仔细看着,实没看出哪里过了,跟锦衣禁卫后面,是一对对穿着小金花长袍,幞头簪花,手持青色华盖上四军禁卫,紧跟禁卫后头,就是一抬抬装着嫁妆精雕细画檐子了,每抬檐子由四个身穿紫衫、头戴卷脚幞头天武官抬着,檐子上依规矩放着内室卧具、文房四宝、古玩摆设、朝服冠带、珊瑚珠玉林林总总,夕阳下,亮恍人眼。 李小幺睁大眼睛,满是口水看着那流水般不知道过了多少抬嫁妆檐子,跟嫁妆檐子后面出来,是上百名满头珠翠、穿着一模一样红罗销金长衣和同色披风宫嫔。 宫嫔之后,是穿着大红底花开富贵缂丝长袍,端坐马上郎苏子诚,人群里轰然响起一阵阵欢呼声和叫好声,李小幺忙往窗外探着身子,努力想看清楚这个传说中十全十美郎倌。 郎倌面带微笑、端端正正骑马上,出了金水门,上了金水桥,下了金水桥,走近了宜城楼,李小幺愕然看着端坐马上郎倌,这不就是用二两银子买了她两碟阿胶枣儿那个风华绝代、让她做了好几场梦少年郎么! 李小幺眨了两下眼睛,有些发怔看着骑马上、面含微笑青春少年郎,心里莫名其妙五味杂陈,原来,这才是门当户对王子公主!这样温润如玉少年郎,是别人郎!这满街耀眼繁华和那马上如玉公子,无比刺目明示着她酸涩与卑微。 “竟用了凤舆!也太过了!”林先生有些愤愤然说道,智静摇着蒲扇,沉默了片刻,转头看着林先生劝道:“再繁华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你又着相了。” “嗯。”林先生转身要了杯茶,一边慢慢喝着,一边继续看着热闹,李小幺恍过神来,又有些失笑起来,自己这是想哪儿去了!那样贵公子,与她隔着银河,永远成不了她。李小幺下意识摇了摇头,越过苏子诚,看向后面凤舆,这凤舆,简直有一间小房子那么大小,左右各六个身穿大红锦衣禁卫抬着,凤舆四周雕画着精美描金龙凤、藤蔓百花,百花中间嵌着红蓝宝石夕阳余辉下反射着璀璨光芒,凤舆四周,长长短短垂着珍珠帘子,随着禁卫步子轻轻摇动着,珠帘夕阳下散发着华贵却又极柔和光泽。 李小幺看不清楚凤舆里福宁公主,只看到凤舆里闪着一片恍眼光亮,福宁公主是吴贵妃长女,吴贵妃以美貌著称,这福宁公主再不济,也差不到哪里去,自然也是美人一个,唉,这才是天之骄女,这才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凤舆之后,是无数捧着各种各样摆设用具内侍宫人,林先生和智静转身回到桌边坐下,仆从重泡了茶上来,李小幺又看了一会儿,也转回来坐下喝起了茶,智静看着探着头,满桌吃食点心中寻找着李小幺,笑着问道:“头一次看到这样奢华热闹吧?” “嗯!”李小幺挑了碟子烤蛤蜊出来,笑着答应着:“真是好看!那些都是福宁公主嫁妆?” “嗯,除了那个凤舆。” “连那些人?” “嗯。”李小幺睁大眼睛,夸张惊叹了两声,埋头吃起了烤蛤蜊,林先生盯着吃得香甜李小幺看了一会儿,转头看着智静又感慨起来:“这满城百姓只知道看这份繁华热闹,却不知这热闹里藏着凶险!” “小幺可看出先生说这繁华中凶险?”智静没有答林先生话,却看着李小幺,笑眯眯问道,李小幺停了筷子,看着智静,又转头看了眼林先生,小心思飞转了几个圈,谨慎答道:“刚才先生不是说了么,北平国那两兄弟野心勃勃,先生担心凶险,肯定是怕北平国要吞了吴国。” “嗯,说极是,难道你不担心?”智静上身往前倾着,满眼兴致问道,李小幺摇了下头, “这有什么好担心,不过换一个皇帝,如今皇上我不认识,再换个皇帝还是不认识,反正都是不认识,随他谁做皇帝去,再说,”李小幺小心瞄了眼眉头拧得紧紧林先生,接着说道:“如今吴国和北平国做了儿女亲家,既是亲家么,自然应该合一处打别人,有什么好担心。” 智静往后仰着,哈哈大笑,笑得胸前肉都跟着颤抖起来,用蒲扇点着林先生:“听到没有?我跟你说过,市井之人,谁去管谁做了皇上?黎民百姓,求不过是份安稳日子!你也想开些,跟我去川南吧。” 林先生阴着脸,半晌没有说话,李小幺小心来回瞄着两人,想了想,放下筷子站起来,笑着告辞道:“多谢两位先生,我就不多打扰先生了。” “嗯,路上小心些。”林先生冷着脸没有说话,智静笑哈哈交待着李小幺,李小幺清脆答应着,退出雅间,跳下了楼梯,沿着街边,溜溜达达先往长盛粮行找大哥和二槐去了,这一场热闹,看得心里竟堵得不行,算了,还是想法子让自己乐合乐合要紧,今晚上放灯,干脆拉上大哥、二槐和水生好好玩上一晚上,先去孙记炒蟹面吃碗面,再去好好看一晚上灯!一想到孙记炒蟹面,李小幺心情大好,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活蟹现炒现煮,下上筋道十足面,鲜掉眉毛! 李小幺缠着大哥李宗梁,要去吃孙记炒蟹面,吃了面再去看灯,李宗梁算了算帐,虽说心里极舍不得四个人一顿饭就要吃掉二百个大钱,可到底不忍心让李小幺失望难过,这个‘不’字说不出口!只好肉痛答应了下来,三个人接了魏水生,一起吃了面,寻着热闹处看灯去了。 今年元宵放灯时候,几个人刚到太平府没几天,衣食无着,李小幺腿也不知道能不能好,谁也没有心思看什么灯,现这金水门前灯山,虽说见多识广太平府百姓并不觉得比元宵灯节好到哪里,可看李小幺和李宗梁等人眼里,就只有赞叹份了。 远处乐棚里不停奏着喜庆曲子,围着乐棚悬着各式百戏人物走马灯,乐棚左右各用一根高数丈长竿挑着一串扎成各色花卉形状转灯,取个花开富贵好兆头。 玩了大半天,李小幺早将上午看热闹郁闷和不抛得远远了,兴奋拉着李宗梁往那片走马灯群里挤去看灯上描绘故事,李小幺对市井百戏有着异乎寻常热情,除了跟着魏水生朱家书肆看看书,这些市井百戏是她了解这个世间,和这个世间明规矩、潜规则好法子了。 李小幺对着灯上人物,一个个问着李宗梁和魏水生,这个是谁,有什么样故事,是哪一朝人,是真有呢,还是传说传出来,问得李宗梁和魏水生经常张口结舌,李二槐是十句答不上一句来,跟后面低声嘀咕着:“就是看个灯,问那些没用干啥?这小幺,都打听这么明白,要去考状元?你也考不了啊!” 李小幺转过身,狠狠踩李二槐脚上,李二槐眉头也不皱一下,继续嘀咕:“一点劲也没有,踩也踩不疼,这鞋我昨天刚刷,今天刚穿,又让你踩脏了。” 李小幺白了他一眼,转过身,一手挽着李宗梁,一条挽着魏水生,继续往前逛着,看百戏走马灯人并不多,相比于螯山灯海,这里并不算太出彩。 四个人转了个弯,正要往左边转去,一个三十岁左右精壮中年人伸手拦住了四人,脸上带着笑容,低声说道:“几位小哥请留步,我家主人里头,请几位小哥先别处逛逛,一会儿再来逛这一处,可好?” 李宗梁和魏水生相互看了一眼,推着李二槐,往后退了半步,笑着应了,转身往右边转去,李小幺听着那中年人咬字极清楚北地口音,心里微微一动,走了十来步,李小幺突然顿住步子,她很想再看一眼那个帅哥,饱饱眼福也好啊,李小幺想着,伸手拉了拉李宗梁,掂着脚,俯他耳边,低声说道:“说不定是福宁公主和北地那个郎倌呢!” “哪有这么巧?” “咱们慢点走,看看,说不定是呢,那个北地郎倌,我见过一次,上次他到长丰楼吃饭,还买了我阿胶枣儿,两碟枣儿,给了我二两银子!咱们看看,我想看看公主长什么样!” 李宗梁无奈顿住脚步,四个人兜了个圈子,又往被拦地方转去,刚走了几步,迎面看到不远处一男一女并肩而来,李小幺急忙拉了拉李宗梁,示意他就是这两个人,四个人悄悄往旁边退去,让开一男一女和他们周围护卫。 苏了诚一身月白缂丝长衫,束着羊脂玉腰带,背着手,满脸温柔笑意,侧着身子看着身旁福宁公主,专注听她说着话,福宁公主十六七岁样子,身形娇小柔软,腰肢极细,淡黄裙子上绣满了折枝牡丹,随着轻盈喜悦脚步,裙子往后飞扬着,飞出一片流光溢彩,紧跟着苏子诚步子,仰头看着苏子诚,脸上甜蜜浓化不开,低低说笑间,整个人仿佛发着光。 第八章 门当户对 时间:212-2-21 两个人都美好让人挑不出丝毫不妥,李小幺目光从福宁公主身上移到苏子诚,看得移不开目光,她喜欢一切精致美好东西,如面前两个人。\[小说网\]四个人看着两人走得远了,才舒了口气,往前走去,李小幺被大哥推着往前走了好几步,才恍过神来,忙夸张连声赞叹着,“这才叫金童玉女,这才叫门当户对,这才叫天作之合,情投意合!真是好看!两个人都好看!公主长真好看!” 李二槐紧走两步,从后面赶上去,点了点李小幺,认真反驳道:“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吃又不能喝,再说了,那个小娘子哪里好看了?也太瘦了,跟只雀儿一样,看那样子就不好生养,生不出娃要她干嘛?这皇家还能少吃?怎么养成这样?我瞧着不好看,难看很,女人就是要屁股大腿粗才好看!幺妹以后得多吃点。” 李小幺闷闷‘哼’一声,重重喘了几口粗气,也不理会笑得前仰后合李宗梁和魏水生,顾自看自己灯去了。 四个人看到一半,去长丰楼接了李宗贵,又逛了一趟,吃了些宵夜,才回去大杂院。 李小幺躺到床上,拉上被子,长长打着呵欠正要睡着,院子里突然响起一声尖叫,吓得李小幺打了一半呵欠硬生生噎了回去,直噎得连声咳了起来,李小幺跳起来,拖着鞋子奔到窗户边,掀起窗帘,推开窗子往外看去。 好象是柳婆子声音,柳婆子一间勾栏里做粗使婆子,每天回来比李宗贵还晚,李小幺好奇往外探看着,也不知道谁大门口挂了盏气死风灯,明显显照亮着院子。 柳家屋里响起一阵叽哩哐铛声,夹着柳娘子惊叫声、呼痛声、大哭声,片刻功夫,柳二被人推出门,趔趄着扑倒地,黄远山光着上身,只穿了件长裤衩,拖着鞋子,手里拎着件衣服来回甩着,姗姗然跟后面出了屋。 柳婆子跟后面扑打着黄远山,一边打一边骂,“你个杀千刀汉子,竟做出这种事!你还我女儿清白!我打死你!打死你个穷汉子!打死你!” 黄远山一把推开柳婆子,抬手指着她,阴阴说道:“我跟柳红,往好了说,是两情两悦,往不好了说,是你闺女勾搭我!既然让你们撞破了这事,我也不嫌弃她,赶明儿摆桌酒,娶了她就是!” “你个穷汉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想娶我闺女,呸!我我要送你去见官!去见官!”柳二爬起来,叫骂着扑上去推搡着黄远山,黄远山侧身闪过,抬脚把柳二又踹倒地,阴阴笑了起来,“见官?好啊!我可不怕见官,叫柳红出来问问,让她自己说,她那衣服,是我脱,还是她自己脱?好啊,见官去!现就去!” 柳婆子上前扶起柳二,点着黄远山,只气得说不出话来,片刻,突然转过身,指着屋里,恶骂起柳娘子来。 隔壁沈婆子屋里门‘吱’响了一声,沈婆子推门出来,几步过去劝着柳婆子:“柳家嫂子,低声些,这夜深人静,可听得远,你先听我说,” 李小幺正专心看着热闹,李宗梁声音门口响起:“幺妹可不能出去看热闹,听到没有?” “嗯。”李小幺急忙转头答应着,李宗梁交待好李小幺,和魏水生一起出了门,搬了凳子过去,拉着柳二和黄远山坐下:“有话慢慢说,先坐下,坐下说话。” 沈婆子靠着柳婆子坐到一条长凳上,低低劝着她:“两个孩子既是两情相悦,你就成全了吧,再说,事到如今,也只好成全了,黄大也算能干,又没有家累,对柳娘子也好,往后孝敬你们二老,也算是门良缘,算了吧,这事,也只好算了,可张扬不得。” 黄远山嘴角带着讥笑,看着抱着头蹲地上柳二,和不停抹着眼泪柳婆子,跷起了二郎腿,李宗梁示意着魏水生,魏水生上前捅了捅跷腿而坐黄远山,低声劝着他:“这事,到底有些个理亏,你就说个软话吧,往后都是长辈,也不算什么丢人事。” 黄远山长出了一口气,看着魏水生点了点头,站起来,拱了拱手:“岳父岳母,这事是小婿孟浪了,往后小婿定会好好待着红妹子。” 柳婆子猛抬起头,点着黄远山:“你!你!你这是小红是被你算计!” 黄远山轻轻‘哼’了一声,甩开衣服披上,又坐了回去,柳二抬手指着黄远山,恨恨说道:“想娶小红也行,你拿十贯彩礼!我闺女,也不能白给了你!” “彩礼?”黄远山仿佛听到了极有趣事,笑前仰后合:“就那破鞋,我娶她就是天大情份了,还彩礼?聘则为妻奔为妾,照理说,我就该纳了她!你听好了,要彩礼,半分也没有,你不想嫁,我还不想娶呢,外头多少黄花大闺女我娶不得!” “你!”柳二气得一口气呛进去,猛烈咳嗽起来,柳婆子呆了片刻,突然拍着大腿号啕大哭起来,沈婆子扶着她,一时说不进话去,李宗梁和魏水生面面相觑,众人正发怔间,柳娘子跌跌撞撞从里屋扑出来,头发零乱披散着,上衣领子一半卷里面,露出半边肩膀,裙子歪歪扭扭系着,眼睛哭得肿成了桃子,扶着门框,抽泣着看着门外众人,突然扑过去跪李宗梁面前,长声号叫着:“是他骗了我,是他把我灌醉了,我没有,没有是他,不是我!” 李宗梁满脸尴尬,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忙往后退去,黄远山猛转过头,阴狠狠盯着李宗梁,魏水生伸手拉过李宗梁,上前一步挡李宗梁面前,又推着李宗梁往后退了半步,迎着黄远山目光,抬着下颌示意着黄远山:“扶你家娘子起来。” 黄远山压着怒气,站起来,满脸铁青上前拎着柳娘子胳膊,拖着她往屋里拖去:“滚进去!别给老子丢脸!” 魏水生转头看了眼李宗梁,两人又往后退了半步,陪着笑说道:“柳二叔想开些,还是人要紧,我和水生就先回去了,若有什么要帮忙,您只管叫一声就行。”说着,两人忙不迭溜了回来。 李小幺一边笑一边摇头,这个柳娘子,也真是蠢可以,就这么几天功夫,就这么被黄远山吃到肚子里去了,连丝声响也没有,现既然被人吃了,就该好好打算打算后面事,对大哥那点子小心思,就得好好收拾干净这一院子人,就这么扑到大哥面前,单单给大哥解释,这不是找死么!真是不知道说她什么好,早晚得笨死! 第二天一早,沈婆子收了黄远山一斤肉,一条两三斤重青鱼,从中说和着,晚上找了家分茶铺子,请了大杂院里四户人家吃饭,就算是娶了柳娘子了。 李宗梁可不敢去,可李家又不好不去,就由魏水生带着李小幺,过去吃了这顿‘喜宴’,柳二垂着头,只顾不停大口吃肉,不停大口喝酒,间或打着嗝哀叹一声,柳婆子哭丧着脸,吃几口就放下筷子,看着柳娘子点几下,悲伤叹几口气,拿起筷子再吃,柳娘子缩着肩膀,眼睛通红,时不时抽泣几下,见黄远山靠近,就忙不迭往旁边躲,黄远山脸色铁青,吃了两口,突然扔了筷子,跳起来扬手甩了柳娘子一巴掌:“贱货!你还嫌弃爷了?” 沈婆子忙上前拉过柳娘子,低低劝着她:“你这孩子,都成亲了,还害什么臊?那是你丈夫,你爷,从昨晚上起就是你头上天,你得敬重着他,可不能这样了,你这傻孩子!” 魏水生也忙站起来,满脸笑容上前拉着黄远山坐下:“娘子害羞些也是常理,黄大哥别生气,往后慢慢调/教就是。” 黄远山横了眼还是只顾埋头苦吃苦喝柳二,和呆怔怔看着他柳婆子,抬脚又往柳娘子腿上踹了一记,恨恨骂道:“贱货,看晚上回去老子不收拾死你!” 李小幺缩着肩膀,老老实实坐着,默然看着柳娘子,心里盘算着,看样子得重找个住处才行了,这个柳娘子,实是太过四六不分,若是哪天又搭错了筋,跑过来找大哥,大哥可就要被她害死了,那个黄远山,从头到脚阴森森,也不象是个好人。 这顿饭吃无滋无味,除了饱得打嗝柳二,谁也没吃几口就散了。 柳二醉得站不起来,黄远山仿佛没看到,拖着柳娘子,头也不回出了分茶铺子,魏水生只好将柳二扛了回去,扔到了柳家屋里床上,柳婆子哭丧着脸,跟后面进了屋,连个谢字也没心思说去,只顾瘫坐地上,高一声低一声号哭了起来。 沈婆子皱着眉头,也懒得再劝她,和魏水生退出来,随手替她关上了门。招手叫着李小幺:“幺妹子,过来,到阿婆屋里,阿婆烧鱼尾给你吃。” 李小幺忙上前拉住沈婆子手,跟着她进了屋,魏水生笑着摇了摇头,回去找吃去了,这顿饭,他一口东西也没吃上。 第九章 风起苹末 时间:212-2-22 沈婆子鱼做得极好,特别是烧鱼头、鱼尾,是美味无比,李小幺怀疑她从前也富贵过,沈婆子和她一样,吃鱼爱吃鱼头鱼尾,为了这个,沈婆子可没少感慨,感慨里透着无数伤感,不提自己,却只说李小幺是富贵脾气。\[小说网\] 李小幺窝沈婆子屋里慢条斯理吃着鱼尾,听着沈婆子唠叨:“这姑娘家,可是要把持住,看看这柳娘子,这算啥?人不人鬼不鬼。” “黄大哥这不是娶了柳娘子了么。”李小幺含糊说道,沈婆子白了李小幺一眼: “这叫什么娶?三媒六聘,从送草帖子算起,到满月礼成,这中间要过礼数多得很呢,这礼数越周全,聘礼越贵重齐全,这姑娘家就越尊贵,嫁过去说话就越响亮,姑娘家嫁人,一辈子可就这么一回,你看看,这柳娘子,连个花轿也没坐上!就这么窝囊到一个床上去了,那黄大对她,你看看,说打就打,说骂就骂,还不是她自找?唉,这算个什么事儿?这柳娘子,可是说妻就是妻,说妾也是妾!” “这事也怪不得别人。”李小幺低声嘀咕道: “就是这话,哪里怪得上别人去?要怪也只能怪她爹娘,唉,她那爹娘,一对混帐糊涂东西!你看看,那柳二,就知道死吃死喝,柳婆子,唉哟,姑娘随娘,这话可不假,这黄大,倒是个心思深沉,这柳娘子但凡明白些,从此死心塌地跟着黄大过日子,那黄大也亏待不了她,你看看,糊涂吧?你都跟人家上了床嫁了人了,心里还掂记着旁人,这要是重规矩大户人家,是要沉塘!也难怪黄大打她!说起来,这事还真怪不上黄大,昨天晚上,黄大就拎了瓶酒,连菜也是柳娘子备下呢!” “你怎么知道?”李小幺忙咽了嘴里鱼肉,睁大眼睛问道,沈婆子不自咳了一声,走到门口四下看了看: “幺妹子,阿婆说给你听,你以后可别象柳娘子这么傻不通气,那天你和你哥哥去看灯没回来,我上了年纪,这灯也见多了,可没那精气神看去,就关了门做针线,掌上灯没多长时候,那柳二就回来了,黄大拿了个对牌迎过去,说是胡记分茶铺子牌子,别人送给他,他和人约了别处吃酒,去不得了,就给了柳二,那柳二贪着这口吃,接了牌子就走了,唉!”沈婆子叹了口气:“这天下哪有能白占便宜,黄大看着柳二出了门,从屋里提了只气死风灯挂到了院门口,拎了瓶酒就进了柳家门,中间柳娘子出来过一回,脸儿通红,刚出门就被黄大从后面拦腰抱了回去,再往后,就是柳婆子回来了,那屋里灯,一直可没熄过,你看看,这黄大有心眼吧。” 李小幺慢慢吃着鱼,凝神思量着,若有所思看着沈婆子,沈婆子伸手点了点李小幺额头,笑了起来:“这幺妹子可聪明!阿婆就喜欢你这样聪明!这黄大可是早有算计,也不知道拿什么话骗了柳娘子和他一处吃酒,不过那柳娘子傻成那样也好骗,花了几个钱,打发柳二去胡记吃酒,这还不算,你看看,他先院门口挂了灯笼,屋里灯也不熄,他就是要人看着,他睡到了柳娘子屋里,那柳娘子也只好嫁了他!” 李小幺吐出嘴里鱼骨头:“这黄大肯这么费心思算计,也该是对柳娘子有心,既然娶了柳娘子,怎么也不对她好些?” “有心?”沈婆子一边笑一边摇着头,笑了一会儿,重重叹了口气,看着李小幺,郑重交待道:“幺妹子,你可听好了,这男人要是真心对你好,那就是处处敬重你,凡事依着规矩来,那费心思、只想着你身子,坏了你名节,都不是真心待你人!可别被那些个花言巧语给骗了!” “阿婆你放心!往后哪个男人敢象黄大这样算计我,我就让他当太监!” 沈婆子‘噗’一声笑出了声,上前敲着李小幺头:“你个死丫头,知道什么是太监!这可不是姑娘家该说话,可不能瞎说,姑娘家,名声要紧!” 当天夜里,睡到半夜,院子门突然被人用力敲打着,叫着开门,李小幺一下子惊醒过来,急忙穿了衣服,抓了装着银子荷包系腰间,跳下床,奔到窗前往外探看去。 李宗梁和魏水生等人已经起来开了门,黄远山也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出了屋,院子里涌了七八个官兵进来,保长怀里抱着册子,紧跟后面也进了院子,保长点着各屋,一个个说着住是谁,哪里来,领头官兵听着保长话,示意几个士兵进到各屋查看了一遍,李小幺仿佛极胆怯团着身子缩床上,士兵举着火把进来,看着李小幺,竟然咧嘴笑了下,转身就出去了。 不大会儿,小小院子就被搜过了一遍,一群官兵如同潮水般‘呼’涌进,又‘呼’退了出去。 黄远山看着李宗梁和魏水生栓上院门,满院人各自回去,李小幺拖着鞋子站里屋门口,关切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说是查刺客。”李二槐一脸兴奋激动,一边侧着耳朵凝神听着外面动静,一边接着猜测着:“听听,外面动静可大,这刺客肯定厉害,说不定刺是皇上呢,不然哪有这么大动静?!” “别乱说!这可是要命事!明天出去,谁都不准乱说乱打听!听到没有!”李宗梁冷着脸,看着众人吩咐道,李小幺忙点头答应着:“我肯定听话。” 李二槐缩了缩脖子,低低嘀咕道:“我就说说,反正我天天跟你一处,肯定不打听。” 魏水生示意李小幺回去睡觉,熄了灯,和李宗梁凝神听了半天动静,直到四下里安静下来,才松了口气,躺下睡了。 第二天,整个太平府照常天不亮就开始热闹起来,仿佛夜间搜查是一场梦。 李小幺刚卖了几份阿胶枣儿,郑掌柜就招手叫着她:“小幺,过来,过来。” 李小幺忙托着托盘过来,郑掌柜伸手接过李小幺手里托盘:“智静大师外头车上,叫你过去说句话儿,去吧,东西我帮你收着。” 李小幺惊讶间,已经被郑掌柜推了出去,长丰楼外,停着辆宽大精致桐木大车,智静将车帘掀起条缝,笑着招手叫着她。 李小幺忙上前两步,跳上车,车里一左一右坐着智静和林先生,李小幺半跪着,直身见了礼,曲膝坐下,疑惑看着两人,智静虽说还是笑哈哈,可笑容里却带着丝沉重,林先生面色显得极是灰暗,懒洋洋靠着后面靠枕,看着李小幺,直截了当说道:“小幺,我和智静下午就启程去川南,你跟我一起走吧,这太平府,往后也太平不了了,跟我走吧。” 李小幺呆怔了下,下意识摇了摇头:“多谢先生,我要跟哥哥们一起。” “你和你哥哥一处跟我走吧,我给他们安排个出身之道就是,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了你和你哥哥。”智静眯缝着眼睛,一言不发养着神,林先生顿了顿,接着说道:“丫头,跟我走吧,我和智静离了这太平府,还有谁能护得住你,跟着我,过几年你大了,若愿意跟着我,我必不会亏待了你,若不愿意陪着我这个老头子,我备了嫁妆、当女儿一样送你出门就是。” 李小幺刚恍过神来,又被林先生说呆了一呆,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个女儿家了?!唉!果然瞒不住明眼人,李小幺看着林先生,坚定摇了摇头:“多谢先生,我能护得住自己,人各有志,我和哥哥都不愿意依附于别人,多谢先生厚爱。” 李小幺顿住话,看着满脸失望林先生,沉默了片刻,转头看着智静,突然问道:“昨夜里满太平府搜查刺客,有人死了么?” 智静猛睁开眼睛,敛了脸上笑容,直直看着李小幺,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驸马苏子诚遇刺,听说伤着了。” “公主和驸马不是启程回去北平国,已经离开太平府了么?又不是太平府遇刺,怎么倒太平府里搜起刺客来?先生这么急着启程,也是因了这事么?”李小幺干脆直接问道,智静直起上身,盯着李小幺看了一会儿,转头看了眼林先生,迟疑着说道:“北平国护卫一路追杀刺客,说是看着刺客逃进了太平府,我和林先生启程,也是因为这事,也不是因为这事。” 智静轻轻叹了口气,顿了顿,看着李小幺:“丫头,你是不是也觉出了这中间大有曲折?这中间是不简单,牵连极广,只怕各家后手都不能少了,我和林先生是不想给别人做筹码,可若人家一定要拿来做筹码,又不能不做,与其左右为难,不如逃之夭夭。” 第十章 变生 时间:212-2-22 李小幺拧着眉头,凝神思量了片刻,看着智静和尚,舒了口气,笑着说道:“我知道了,先生没看到天命,不愿意有所归,是不是这样?” 智静惊讶挑着眉梢,连连点着头:“这丫头果然聪慧过人,你说不错,我和林先生,就只好逃之夭夭了。\[小说网\]”林先生重重长长叹了口气,伸手从怀里取了块玲珑剔透、雕着字白玉葫芦出来,托下掌心里看了看,递到了李小幺面前:“丫头,拿着这个,往后若真有什么难处,小事去我府上,找大管家林孝就成,若是林孝也帮不了你,你就拿着这个玉葫芦,去右丞相府,找林丞相,他是我叔父,见了这个葫芦,他必能帮你一帮,你事他那里,没有大事。” 李小幺惊讶看着林先生手心里托着白玉葫芦,转头看向智静,智静笑着示意着:“拿着吧,这样我和林先生也能放心些。” 李小幺点了点头,伸手取了玉葫芦,直起身子谢道:“多谢先生。”说着,抖开系着玉葫芦红绳,套过脖子,小心将玉葫芦拎进衣服里,贴肉放好,李小幺也不敢多耽误两人,告了辞,跳下车,走了几步,回去了长丰楼。 也不知道是因为听了智静话,还是这太平府真开始不太平起来,李小幺只觉得街上衙役、官兵比以前多,保长跑得比以前勤,连长丰楼里生意都清淡了不少,李小幺每天跟着魏水生回到院子后,没敢也没心思再缠着大哥出去,她心里无法再象前些日子那样安宁喜乐。 李宗梁和魏水生听了李小幺关于柳娘子和黄远山担忧,虽说不相信黄远山能使出什么坏来,可柳娘子只要看到李宗梁,就盯着他哀哀怨怨不转眼看,李宗梁被她看心里发毛,浑身不自,也早想着换个地方住着了。 之后,晚上吃了饭,李小幺和李二槐家,李宗梁就和魏水生就天天悄悄出去看房子,想赶着月底前搬出去,这样也不用一个月里头两处交房钱。 连找了十来天,两个人看中了和这儿隔了七八条街一个院子,极小一间院子,一对老夫妻房子,老夫妻自己住了正屋,要把三间东厢租出去挣些钱贴补家用,那里离大杂院足够远,李宗梁和魏水生极是满意,隔天又带着李小幺和李二槐过去看了,付了定钱,准备月底搬过去。 几个人嘀咕着商量了,搬家这事,一定要瞒过柳娘子,可沈婆子那里,总要交待一声,李宗梁买了一块料子,带着李小幺过去和沈婆子说了搬家事,沈婆子满心难过和不舍,可柳娘子事,她也看眼里,倒不好多留李家兄妹几个,只纠结着想跟着搬过去,可她这大杂院里住了七八年了,做活也做出了小名气,每天坐家里接活就行,要是搬了,这活可就都没了。 沈婆子到底没敢跟着搬过去,只拉着李小幺一遍遍交待着:时常过来看看她,衣服鞋子,不要找别人,只管来找她就是。 离月底还有七八天,一天正午,太平府热闹时候,十几个北平国护卫护着几个吴国内侍,身上又是血又是土,风尘仆仆冲进了太平府城门,几个内侍一进了城就号啕大哭起来,北平国护卫大声驱散着人群,护着内侍沿着繁华御街,一路哭进了宫里。 太阳还没落山,福宁公主和驸马苏子诚队伍吴国边境被梁国截杀,苏子诚伤重晕迷,福宁公主落到了梁国人手里信儿,就风一般传遍了太平府,传言极是详细,说是梁国人是早就埋伏下,苏子诚拼死护着福宁公主,可惜寡不敌众,重伤晕死过去,福宁公主就被梁国人掳了去,如今苏子诚还晕迷不醒、生死未卜中。 李小幺窝长丰楼柜台后角落里,留神听着大堂里各式各样激愤慷慨议论声,这些太平日久富人穷人们,个个摩拳擦掌,恨不能立时发兵梁国,夺回他们公主,为他们温润如玉驸马报仇。 可这些信儿,是从哪儿传出来?正午时候,她亲眼看着那些护卫和内侍奔过,这不过一两个时辰,这事就传遍了太平府?这样事儿,怎么会传出来? 李小幺想着智静话,这苏驸马,先是遇刺,这又被人抢了媳妇,看这样子,他是倒霉到家了,他倒了霉,吴国谁能得益?那刺客,逃进了太平府,刺客不应该往山高水阔地方逃么,怎么要逃进太平府来?也不知道现抓住了那刺客没有 李小幺直听了大半个时辰闲话,才悄悄离开长丰楼,心事重重去找魏水生喝茶看书去了。 隔天,传言盛,仿佛人人都是亲身经历过那个人,激动描述着梁国人如何埋伏,驸马如何带伤拼死保护公主,嗯,驸马竟然还遇过刺,受过伤!果然是早有阴谋啊!连北平人热血也让他们激动不已,北平人如何愤怒、如何哀伤着他们皇子、皇妃,如何已经点了兵,杀进梁国报仇去了,咱们吴国百姓,怎么能被北平蛮子比下去呢? 李小幺心里不安越来越浓,被掳是吴国受宠爱公主,是吴贵妃爱女,吴国,也会宣战吗?太平府如今满城激愤,听说太学生已经泣血上了书,这样奇耻大辱绝不可忍,吴国之国威绝不可犯,要战,要灭了梁国,要投笔从戎,要振奋国威,要如何如何 李小幺卖完了枣儿,郁郁躲角落里听着满堂激愤慷慨,怜悯看着满堂高谈阔论老少爷们,打?打什么打!要打仗,打可都是你们银子你们人,一将功成万骨枯,死都是百姓! 这仗真打起来,得死多少人?花多少银子?自己刚刚有点起色小日子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就算一时半会,战火不会烧到太平府,可她生意肯定要艰难多,再说这战一旦打起来,谁知道会怎么样,北平国隔天就能杀进梁国,这明明是早就有了准备,这中间会没有预谋?北平国早有预谋,那吴国呢?这太平府会不会也被人屠了城可还真是说不准,林先生和智静不就早早溜了么。 李小幺担忧隔天就应验了,吴国也对梁国宣了战,如今吴国南边还和南越打着仗,再和梁国宣战,这和宣战旨意同时出来,就是户部加赋令和兵部征夫令。 太平府骤然沉寂下来,沉寂中隐着深深恐慌和担忧,这加赋和征夫,可关着家家户户! 李宗梁不让李小幺再去长丰楼卖枣儿,李小幺心里莫名总是忐忑不安,也不敢再去卖枣儿,和温娘子结了帐,就天天跟着魏水生一起进出,安安静静喝茶看书。 可该来还是来了,这天晚上,李宗贵刚刚到家,这一阵子,长丰楼歇业时辰也早了不少,他比往常早了一刻多钟到家,仿佛早就等着一般,跟着李宗贵步子,保长陪着四五个官兵进了院子,径直走到李家屋门前,推门闯了进去,保长哈着腰,对着个小头领模样官兵介绍道:“就是这四个,个个都是好功夫、好身膀,你看看,我就跟你说,咱保里不会糊弄爷差使。” 李宗梁迎了上去,魏水生伸手拉过李幺妹,把她护身后,李二槐眼睛瞄向屋角竖着长棍,李宗贵轻轻捅了捅李二槐,示意着他官兵手里刀枪,李宗梁陪着笑,拱手问道:“保长,这位爷,不知有何吩咐。” 小头领背着手,晃着上身,慢慢围着李宗梁转了两圈,一边转一边上上下下打量着,满意点了点头,站住步子,又转头看着魏水生三个,露出满脸笑容,转身重重拍着保长肩膀:“不错!回头爷给你请赏,好了,你们保里,有这四个壮汉就够了!” 保长长舒了一口气,也不敢看李宗梁等人,哈着腰:“那人就交给爷了,我还得赶紧各家看着收银子去,就先走一步了。” “去吧去吧!”小头领随意挥着手,转头看着面色铁青李宗梁等人,打了个呵呵说道:“好了兄弟,别他娘哭丧个脸!当兵吃粮又不是坏事,就你这身膀,还有这么几个兄弟撑着,几场仗打下来,就升上去了,回头捞个封妻荫子什么,可不比什么都强!赶紧收拾收拾,跟爷走!” 李宗梁一把拉住小头领问道:“兄弟有句话想问一问,” “问吧,往后咱们就是兄弟了,只管问!” “这保长把我们兄弟四个算他们这保里,就算是充够了这征夫数了?” “嗯,是!就是这样!”小头领满不乎、痞气十足说道:“兄弟,不拿你这样外乡人顶,拿谁顶去?好了好了,别问这个了,这是你运道也说不定,你看看你这身膀,啊?又会功夫,不当兵吃粮那就是可惜了!赶紧走!” 第十一章 前因后果 时间:212-2-23 李宗梁咬着牙正要再说话,魏水生轻轻拉了拉他,看着小头领,笑着问道:“这位大哥,今晚就得走吗?我们兄弟这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总有些东西要收拾收拾,还有几个长辈兄弟总得去道个别,要不大哥留个地名儿,我们兄弟明天一早过去找大哥您去,您看成不成?” “唉!”小头领长叹了一声,用手背挥着魏水生:“这位兄弟,不是大哥不给你方便,上头压着呢。\[小说网\]”小头领转身拍着旁边一个官兵手里捧着厚厚册子:“这上头,今晚上,一个不落,全得拉到营里去,明天天不亮,就得操练了,知道你们兄弟回来晚,大哥我一直等到现,今晚上你们不到,大哥我一顿水火棍就得挨身上!走吧,别他娘什么礼数不礼数,要收拾东西也行,我和兄弟们外头等着,着点,兄弟们可累了一天了!” 李宗梁眼角抽动了下,魏水生用力捏着他胳膊,陪着笑接着问道:“那就多谢大哥了,大哥贵姓?” “免贵,姓牛!” “牛大哥,咱们这等会儿,要去哪一处?明天去哪里操练?牛大哥,我们有个嫡亲妹妹寄城里婶子家,总要托邻居交待一声去处。” “那倒也是!”小头领得得瑟瑟抖着腿,点了下头:“等会儿去下禁卫北营先住一晚上,离北门不远地儿,明天城门一开就出城,去北大营操练!” “多谢牛大哥,大哥和几位兄弟先门外等等,我们兄弟几个收拾几件衣服,再跟隔壁打个招呼,就跟牛大哥走。” “衣服就不用收拾了,当兵就是吃粮穿衣,收拾了衣服也穿不上,把银子收拾上就行!”小头领一边说着,一边挥着手,引着几个官兵站到了院子里。 几个人没敢关门,李宗梁示意李宗贵看着外面,自己和魏水生退到旁边角落里,低声说道:“咱们四个都去当了兵,幺妹怎么办?这事不成!” “嗯,我是不想当兵!”魏水生转头看着李二槐,李二槐连连摆着手:“我跟大哥,大哥不去,我也不去!” 李宗贵看着外面,头也不回摆了摆手,李宗梁深吸了一口气,示意李二槐收拾东西,自己沉默片刻,看着魏水生,魏水生看着李宗梁,慢慢点了下头,李宗梁转身拉过紧张看着两人李小幺,低声交待道:“明天城门一开,你就出东门,一直往前走,离城不远,有座土地庙,春天时候咱们去过一趟,你还记得吧?”李小幺急忙点着头。 “就庙里找个地方藏起来等着,我们逃出来就去那里找你,咱们一起往东走,绕个圈子再回池州城。”说到后一句,李宗梁转过身子,征询般看着魏水生,魏水生用力点了下头,李宗梁目光又转向李宗贵,低低问道:“贵子意思?” 李宗贵回头‘嗯’了一声答应了,又转头警惕盯着外面,李二槐不等问,挥着手说道:你们商量,我听大哥。”李宗梁和魏水生对视了一眼,算是定下了这事,李二槐已经利落收拾好了几件衣服,将塞枕头里,装着碎银子荷包递给李宗梁,李宗梁接过荷包递给了魏水生,低声吩咐道:“等会打点打点那个姓牛,得找个好住处,咱们四个不能分开。” “嗯。”魏水生收了荷包,低头看着李小幺,不放心交待道:“幺妹自己千万小心,这城里如今不比从前,乱得很。” “水生哥放心。”李小幺低声答应着,李二槐咧嘴笑着,拍了拍李小幺头,浑不意嘿嘿笑道:“放心吧,小幺可不是那好欺好骗,谁有本事给她亏吃!” 李小幺不放心拉着李宗梁和魏水生,仰头看着两人交待道:“你们也要小心,计划妥当了再动,我买些吃带上,庙里多等几天也没事。” 魏水生笑着拍了拍李小幺头,李宗梁担忧看着李小幺,不放心交待道:“可千万小心!我们走后,不要再点灯,明天出城,路上别看热闹。” “嗯!”李小幺重重点头答应着,李二槐已经取了竖屋角长棍子过来,一人递了一根,李宗梁接过棍子,看着李小幺,弯腰从脚踝处绑腿里抽出把匕首,塞到李小幺手里:“拿着防身!” 李小幺摇着头,将匕首推了回去:“我拿了也不敢杀人,你们要从军营里逃出来,能用就这个了,我不要。” “幺妹说对。”魏水生看着李宗梁低低说道,李宗梁垂头思量片刻,将匕首又塞了回去。 李宗梁轻轻带上屋门,和魏水生一起,敲响沈婆子门,隔着门高声说着托沈婆子带话话,听着沈婆子答应了,四个人才拎着长棍,提着包袱,跟着几个官兵出了院门,李小幺透过门缝,看着四人出了院门,院门轻轻关上,院子里静悄悄没了声响。 李小幺呆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却听到对面黄远山屋门‘吱’一声响,黄远山左右转头看了看,急步出了门,走到院门口,往李小幺这边看了一眼,开了院门出去了。 李小幺心里不安如潮水般起伏不定,呆呆怔了片刻,转身奔进里间,飞将沈婆子做一身厚大夹衣夹裤穿上,从枕头下摸出装着银子荷包系好,将门开了条缝,闪身出来,回手关了门,奔到沈婆子门口,推了下门,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悄无声息开了条缝,李小幺大喜,急忙闪身挤进去,沈婆子轻轻栓了门,拉着李小幺坐到床上,伸手抚着她头发,低低问道:“出了什么事儿了?” “保长拿大哥他们抵了保里征夫数,带去禁卫北营了。”黑暗中,李小幺低低答着话,往沈婆子怀里挤了挤,沈婆子呆了呆,伸手抱住李小幺,眼泪落到了李小幺脸上:“这当兵哪还有个活路?!往后你可怎么办?” 李小幺伏沈婆子怀里,沉默了半晌,才低低答道:“明天我去找哥哥去。” 沈婆子抱着李小幺,沉默了半晌,悠悠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唉,这世道,没个活头,先歇下吧,明天什么时辰走?往后还回来不?” “城门一开就出去。” 两人正低低说着话,突然听到院门‘咣’一声被人推开,沈婆子打了个寒噤,急忙站起来,掂着脚尖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探看,李小幺也急跟后面,一起往外看去。 黄远山提着只灯笼,满脸媚笑,侧着身子照着路,后面一个胖大中年汉子,带着两个绑着绑腿、一身黑衣短打扮、打手模样壮汉,径直往隔壁冲去。 只听到旁边门‘咣’一声,不大会儿,几个人就退出来,胖大汉子盯着黄远山,恶声恶气问道:“人呢?” 黄远山拎着灯笼,小跑着四下找了一遍,转到了沈婆子门口,沈婆子急忙推着李小幺,示意她躲起来,李小幺咬着嘴唇,只恨不得一刀杀了这黄远山,看这样子,这黄远山是趁火打劫,趁着这会儿就她一个人,想把她卖了! 怎么这么巧,不过一眨眼功夫,这黄远山就能引着人过去捉她?,只怕大哥他们被拉了壮丁,也和他脱不开干系! 李小幺一边飞转着心思,一边转身打量着屋里,转头看着沈婆子,苦笑着摊开了手,沈婆子也跟着转头看了一圈,眉头拧到了一处,这屋子一眼就能望到底,就没个能躲人地方! 沈婆子拉着李小幺,掂着脚尖退到床边,黄远山声音已经门外响起:“沈阿婆,小幺没你屋里?我找她问两句话。” “谁啊?”沈婆子掩着嘴,装着睡意朦胧问道, “对门黄大,找小幺问两句话。” “小幺住隔壁,刚不是跟保长走了?我听着象是保长声音,你再找找。” “小幺真没你屋里?”黄远山用力推着门问道, “看到她出去了,跟你脚后脚。”对门,柳娘子从门缝里胆怯接了一句, “滚回去!”黄远山一声暴喝,沈婆子打着呵欠,不耐烦起来:“这大半夜,你们两口子这是吵什么?李家灯芯胡同租了房子,东西都搬差不多了,你有事到那边找找看看去!” 门口静寂了片刻,听到院门‘吱’响了一声,沈婆子急忙奔到门后,小心往外查看着,院子里静悄悄没有人,也没了动静。 两人不敢说话,挤床上,沈婆子按着李小幺躺下,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几不可闻:“等天亮。” 李小幺顺从躺下,却睁着眼睛,半分睡意也没有,这出城路上,只怕不会那么顺当,黄远山是个心机阴沉,大哥他们征夫事,肯定和他脱不开干系,他既然敢这样脚赶脚来捉她,必是算着大哥他们回不来了 第十二章 有心为善 时间:212-2-23 李小幺打了个寒噤,明天不能晚了,得早些出了城门,等着大哥他们去,大哥他们四个人一起逃出来,可瞒不了多大会儿,也许一离了军营就得被发现,得赶紧离开才行。\[小说网\]李小幺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静下心细细盘算起来。 去长丰楼?不行!这事关着逃兵,若直说,郑掌柜必定不敢帮,若瞒着,回头要是连累了郑掌柜,那就太过了,去林家找林孝?李小幺暗暗苦笑起来,她若找去,林孝必定把她打包给林先生送去,去不得,李小幺下意识捏了捏脖子上挂着玉葫芦,这也是个没用东西,她若拿着这玉葫芦去求当朝丞相别让她四个哥哥当兵,那就是笑话了,只怕就是去,也不过是赶去听一通国家有难、匹夫有责话。 明天还是得靠自己溜出城去,菩萨保佑,明天平平安安出城,平平安安逃出去,和哥哥们再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李小幺朦朦胧胧中被人推醒,外头天已经大亮了,朝霞穿过窗户,照床上,沈婆子正弯着腰,从床头大樟木箱子里寻了件自己长夹衣和一个看着极结实耐用褡裢出来,拉了李小幺起来,将褡裢给她斜搭肩上,细心系好了下面带子,捏着只旧荷包,塞到褡裢里面袋子里,将袋子口系紧了,又拿了二三十个大钱,放到褡裢上面些大口袋里,系好带子,再拿起夹衣给她往身上套着,一边套,一边低低交待道:“赶紧走吧,刚我出去倒马桶,看过一遍了,四周没人,这荷包里有三两多银子,你拿着吧,阿婆还有,别跟阿婆客气,外头冷,多穿件衣服,往后一天比一天冷幺妹子,可要小心着,赶紧走吧。” 李小幺也来不及多说,连连点着头,跳下床,穿了鞋子,紧跟沈婆子后头出了院门,辞了沈婆子,警惕四下张望着,沿着墙角疾步往东边走去。 李小幺转过一条巷子,汇入无数早起忙碌人群中,暗暗舒了口气,瞄着周围,挑了几个挑着担子,早早进城卖菜农人,紧跟他们中间,亦步亦趋小心着身形,往东城走去,太平府大菜市,就东城,进城农人,多是到那里卖菜。 连走了两三条街,李小幺裹了裹外面长夹衣,抬头看着不远处长丰楼,心里涌起无数伤感,唉,下次再到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到这太平府,这里住了大半年,这个繁华奢侈城市,如同那个魔都,她心里如家乡一般让人恋恋不舍。 李小幺惆怅被一阵焦香胡麻味驱散开去,路边姚记胡饼店一片忙碌,临街长案上已经放了十几只散发着诱人香味胡饼,李小幺咽了口口水,她紧张忙碌担忧了一夜,闻到饼香味,肚子里抽抽着,发出饥饿咕咕声,大哥他们肯定也是一夜不眠,再一路逃过来,肯定饿,他们必定不敢停下来买东西,只怕也没地方买去,李小幺踌躇着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四下转头看了看,从挑菜急行农人中间闪出来,靠到姚记饼店旁角落里,从褡裢里摸着一把大钱,仰头招呼着伙计:“给我二十个胡饼。” 伙计探头数了数案子上饼,陪着满脸笑容高声招呼道:“这位小哥,稍等片刻,这里不够,还差四个,一会儿就好,就一会儿!” 李小幺不安挪动着,点了下头,小心翼翼四下张望着。 果然没等多大会儿,一炉饼就好了,伙计将饼一个个叠起来,利落用麻绳系了,递给了李小幺,李小幺接过饼抱怀里,暗暗舒了口气,刚转过身,抬眼就看到了黄远山,黄远山迎着李小幺目光,跳着脚兴奋叫了起来:“这里!!捉住她!” 李小幺抱着饼,沿着街巷,撒腿就跑,也顾不得东西南北,只看哪儿人多,就往哪儿跑,耳边除了后面叫喊声和呼啸风声,再也听不到别,不敢回头看,眼睛只盯着前面人群间缝隙,人群中,如同一只柳条鱼般窜得飞,可怎么也甩不脱后面叫喊声。 李小幺冲出一条巷子,冲过御街,冲进了对面巷子,眼风扫过御街上刚散了早朝官员车轿,脑子转飞,突然调过头,冲进御街当中,奔进四五拨慢有度下朝官员车轿中间,瞄着几拨车轿紧跟旁边,透过车轿间隙,紧张万分盯着御街一边四下张望着黄远山和两个打手,咬着嘴唇,小心翼翼贴近着车轿,恨不得融到那些随从中间去。 离李小幺不远一辆车子里,车帘掀起条缝,一双眼睛打量着李小幺,一丝惊讶过后,闪出片意外之喜,那双眼睛顺着李小幺目光,又转到另一边,掀帘打量着紧盯着御街中间黄远山三人,眼里闪过丝轻蔑,放下车窗帘子,伸手掀起了车帘,探出头,伸手招呼着李小幺。 李小幺转过头,愕然看着从车里探出半个头中年男子,这不是那天和北平国皇子苏子诚一处到长丰楼吃饭中年男子么?!李小幺也来不及细想,急忙从长随护卫们闪出缝隙里直窜进去,两步奔到车前,先将怀里胡饼奔着中年男子怀里扔进去,双手攀着车架,蹬着脚尖,急着要爬进去,手臂一软,却狼狈吊了缓缓前行车子上,中年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后面一个护卫上前半步,伸手拎着李小幺胳膊,将她扔进了车厢里。 李小幺呼了口气,也顾不上和中年男子说话,紧爬到另一边车窗前,将车窗帘子掀着条缝,满脸紧张盯着街边黄远山,不知道他看没看到自己上了这车,黄远山和两个打手还伸长脖子,往御街中间探看着,看样子,并没看到自己已经爬上了其中一辆车,李小幺又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看着黄远山和两个打手往御街对面巷子冲进去,才长长呼了口气,放下了车帘子,转过身,回头看着正满脸笑意看着自己中年男子,一边探身从中年男子手里取过胡饼,重抱怀里,一边郑重谢道:“多谢先生仗义缓手,大恩不言谢,往后有机会再报答吧!” 中年男子忍不住又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说道:“我不要你饼,别害怕。” 中年男子仿佛被自己话逗乐了,耸动着肩膀笑了一阵子,才接着问道:“出了什么事了?那几个人为什么追你?你没给胡饼钱?” “不是,城门失火,我是那池鱼。”李小幺看着中年男子身上贵重织锦缎朝服上被胡饼硬边勾起毛茬和沾着胡麻粒,眯眯笑着说道,他毛线,为什么?你说为什么?!不是你们北平国搞事,吴国也不至于宣战,吴国不宣战,也就不会征兵,要是不征兵,大哥他们也不会被带走,若是大哥他们,自己又何至于如此狼狈?!当年一声高喊,贵子哥拳打脚踢、大展神威,自己咬着狮子糖,看得何等爽! 如今大哥他们也不知能不能逃出来,万一四个人只逃出来两三个李小幺心里涌起股浓烈酸楚和痛心,笑容凝脸上,下意识抱紧了怀里胡饼,耷拉着肩膀,满眼茫然看着晃动车帘子。中年男子心里微微一动,声音低沉温和说道:“我姓梁,是北平国二皇子府幕僚,你就叫我梁先生吧,你要去哪里?我送你过去,怎么就你一个人出来?你哥哥呢?” 李小幺恍过神来,低头理着胡饼答道:“要是梁先生方便话,就送我到炭桥。” “嗯。”梁先生探身掀起车帘吩咐了下去,回过身来,留神着李小幺神情追问道:“你哥哥呢?” 李小幺抬头看着梁先生,慢吞吞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有哥哥?” “噢!”梁先生抬手摸着鼻子,被李小幺问得意外中掺着尴尬:“听长丰楼掌柜说起,正好听到,是碰巧听到。” 李小幺瞄着梁先生一眼,还是答了他话:“我哥哥被征去当兵了,听说驸马和公主回家路上被人家打了,驸马打不过人家,北平国和吴国要替驸马打回来,就把我哥哥抓去替驸马打架去了。” “噢!”梁先生被李小幺话闷吐了口气,疑惑打量着李小幺问道:“那现就你一个人了?你这是准备去哪里?” “回乡下老家。” “家里还有什么人吗?”李小幺垂着眼帘没有答话,梁先生挑了挑眉梢,眼睛里满是笑意,声音加温和建议道:“如今你一个人,且不说这路上凶险,就是回到乡下,就算没有刚才那样事,这生计上也艰难很,你哥哥这一当兵,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唉,这当兵可是九死一生事,黑发离家白头回,我看,要不你也别回乡下了,跟我去北平国吧,再过半个月咱们就启程回去,我把你送到二皇子府上当差去,跟着二皇子,往后想求个出身可是极容易事,比什么都强。” 第十三章 逃 时间:212-2-24 李小幺面容平静抬头看着梁先生,果然又一个想收她为奴为婢,李小幺眨了下眼睛,认真问道:“你们二皇子,就是驸马么?” “是!”梁先生笑着答道,李小幺睁大眼睛,看着梁先生,表情加认真:“不是说驸马死了么?他都死了,我还怎么跟着他当差求出身啊?” 梁先生一口口水呛喉咙里,连连咳了几声:“你这话说,没事,要不你先跟着我吧,咱们先回北平府,要是二皇子好了,你就跟着他当差,要是他没好,你就跟着我好了。\[小说网\]” 李小幺歪着头,看着梁先生笑了起来:“那天长丰楼,你们二皇子说了那句‘酒肆小厮也有这样人品气度’之后,你是不是就掂记着把我弄去给你们二皇子使唤去?今天正好巧了。” 梁先生一时怔住,片刻就反应过来,长舒了一口气,露出满脸笑容,爽说道:“我果然没看错,小幺是个极聪慧,跟你说话倒也爽利,跟着二皇子,也不算委屈了你,连我不也是听二皇子使唤?今天这样巧事,也是咱们缘分。” 梁先生爽利坦诚倒让李小幺怔了怔,呆了一下才摇头断然拒绝道:“先生这份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们兄妹只想安安份份过过安稳日子,这里离炭桥也不远了,先生就这里把我放下吧。“ “你哥哥都去当兵了,若不是遇上我,你也要被人捉了去,哪还有安稳日子过?小幺,你好好想想。”梁先生诚恳劝着李小幺。 “哥哥当兵会回来,人各有志,先生不必再劝,小幺就这里下车吧。”李小幺弯着眼睛,带着和从前一样明朗干净笑容答道,梁先生看着李小幺,不由自主跟着她笑了起来,温和说道:“我送你到炭桥,也到了,小幺,不要太固执,好好想想我话。” 李小幺笑着摇着头,不再答话。车了顿了顿,外面护卫沉声禀报:“梁爷,炭桥到了。”李小幺抱着胡饼就要跳下车,梁先生笑着说道:“也不谢一声就走了?这可不好。” 李小幺止住身形,回头看着梁先生,似笑非笑答道:“从前我游历阎罗殿时候,看到过一幅对联,就送给梁先生做谢礼吧。”李小幺顿了顿,眼睛弯弯笑着,压低了声音说道:“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 梁先生凝神听着对联,低声跟着念了一遍,李小幺已经跳下车,抱着胡饼飞往人群中奔去,梁先生招手叫过名长随模样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那长随点了点头,闪身离开车队,跟着李小幺混入了人群中。 梁先生捻着胡须,又将李小幺对联念了两遍,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是说他这是有心为善,所以不谢,这对联倒有些意思,也不知道她是哪个阎罗殿看到,她还识字,倒真是难得,‘从前游历阎罗殿时候’,这话说有意思。 李小幺人群中如游鱼般直奔菜市场,菜市里转了两圈,闪进一处角落里,静静站了一刻多钟,自觉就是有人跟着也该被她甩脱了,才脱下外面夹衣,包紧胡饼抱怀里,闪出角落,往东门奔了出去,时辰已经不早了,她不敢再耽搁,大哥他们说一早就要逃出来,这一逃,必定后面有人追着,他们会合后,得赶紧远离了这太平府才行。 李小幺抱着包着胡饼夹衣,混熙熙攘攘人群中出了城,兜了两个圈子,直奔土地庙而去。 土地庙离太平府东城门两三里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颇为偏僻,极小三开间,庙前树着根一丈多高、光秃秃旗杆,庙里,土地公和土地婆笑眯眯端坐着,身上披着大红大绿劣质绸斗篷,斗篷上积满了灰尘,神像前半人高大香炉里满满积着冰冷香灰。李小幺站旗杆下,警惕前后左右张望着,见四下静悄悄没有半个人影,才闪进土地庙,围着神像转了两圈,轻轻吁了口气,大哥他们还没到,这就好,她等他们,不能让他们等她。 李小幺从庙后门出来,左右探看着转了一圈,庙前视野极好,庙后不远处却是一处浓密树林,等会儿他们要往东边去,正好是林子方向,如果有人追过来,有片林子比什么都好,至少不用怕弓箭了。李小幺庙后转了半圈,也不敢多呆外面,她看得见别人,别人自然也能看到她。 进了土地庙,李小幺前前后后、左左右右连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能躲一躲地方,就这么小小三开间,正中间坐着土地公和土地婆,四周空荡荡,半点隐蔽处也没有!李小幺急得转着圈,一定得找个进来看不到地方躲着才行,她半分自保之力也没有,差不多是个活物都能欺负她,只有躲起来才安全。 李小幺仰头四下寻找着,目光落神像那灰扑扑绸斗篷上,眼睛亮了起来,自己又瘦又小,猫斗篷下面,外面必定看不出来,可自己却能从斗篷里看到外面!李小幺围着神像转着圈,找着能往上爬地方,后面太高,她试了试,根本爬不上去,转到前面,借着香炉应该不,无论如何也得爬上去!李小幺将怀里胡饼先举到神像台上,努力攀到香炉上,颤颤巍巍站起来,扑过去双手够到神像膝盖处,咬着嘴唇,用力蹬着香炉往上窜,好不容易爬到神像台上,香炉却被她踢倒地,满炉香灰直扑到殿门口。 李小幺也顾不得许多了,抱着胡饼,挤土地公和土地婆中间,轻轻拎起土地公和土地婆斗篷,比较了下,小心翼翼钻到了土地公斗篷下,土地公屁股小些,胳膊下面地方大。 李小幺将身子蜷成一团,紧贴土地公胳膊下,慢慢调均了呼吸,凝神听着外面动静,心神不宁等着大哥他们过来。 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李小幺一边凝神听着外面动静,一边小心不时活动着发麻手脚,肚子里突然轻轻咕了一声,李小幺咽了口口水,她饿了,李小幺摸索着从夹衣里揪了半块胡饼下来,慢慢咬了两口,干干胡饼嚼得她嘴巴发干,李小幺不敢再吃,又将胡饼塞了回去,若是吃了胡饼,又口渴了,那就糟了,下去可就再也上不来了。 李小幺团神像旁,饥渴焦虑中,竟然还打了个盹,睡了一小觉,一觉醒来,李小幺凝神听了听周围动静,慢慢活动了下麻木手脚,伸手将斗篷挑起条缝,往殿外张望着,外面已经是夕阳西下,无数恐惧从李小幺心底一点点冒着泡吐出来,再弥散开来,大哥他们是不是没跑出来,还是没能跑到这里?李小幺机灵灵打了个寒噤,连声‘呸’着,自己怎么能生出这样念头来?!真是该‘呸’,李小幺又‘呸’了两声,闭着眼睛,暗暗祈祷着:“土地公公,土地婆婆,这是你们地盘,求你们保佑大哥、水生哥、二槐哥、贵子哥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接到我,然后再保佑我们平平安安、顺顺利利逃出去!回头等我发达了,给你们老俩口重塑金身,再给你们盖个三进院子住,嗯,再给你们塑一对金童玉女承欢膝下,千万要保佑保佑啊!” 仿佛是土地公公听到了祈祷,外面传来阵重而急促脚步声,李小幺一下子浑身紧张起来,忙透过斗篷缝隙,往殿外张望着,李宗梁满头大汗殿门口露出个头来,李小幺激动猛甩开斗篷,扶着神像站起来叫道:“香灰!脚下!大哥我这里!” 李宗梁硬生生收住脚,躲开那堆几乎堆过门槛香灰,提着杆长枪,紧贴着殿门口闪进来,冲到神像前,转过身,李小幺利落跳到李宗梁背上,一只手提着包着胡饼夹衣,一只手搂着李宗梁脖子,李宗梁一只手托住李小幺,脚下不停,直往殿后门冲了出去。 还没等转过神像,后面一片脚步声紧跟而来,李小幺转过头,正看到两三个官兵提着明晃晃马刀,一路追进了土地庙,一脚踩进松软香灰堆里,顿时香灰四散腾起,呛得三人闭着眼睛,狼狈往旁边跳去,一边跳一边咳,李宗梁得了这一点空档,背着李小幺疾奔出了土地庙,刚冲出来没几步,魏水生提着长枪,从土地庙右边往李宗梁这边疾奔过来,左边,李二槐舞着根长棍断后,李宗贵握着把刀,也紧追上来。 李小幺长长舒了口气,弯着眼睛,露出满脸笑容,加上自己,五个,一个没少! 五个人汇到一处,魏水生和李二槐断后,往土地庙后面那片树林狂奔,后面,土地庙里冲出几个一身香灰官兵,会合了从庙宇左右两边,紧追着魏水生和李二槐、李宗贵而来十来个人,舞着马刀,紧盯着几个人往林子处追去。 远处,四五匹马也由远及近,疾驰而来。 第十四章 惊心之箭 时间:212-2-24 李宗梁背着李小幺,头一个冲进林子,魏水生和李二槐紧跟后面也进了林子,十几个官兵追到林子边,止住了脚步,聚一处商量了几句,转头看着疾驰而来骑乘,等着头领过来。\[小说网\] 进了林子,几个人又跑出几十步远,转过一处小山包,李宗梁止住脚步,李宗贵喘息着低低说道:“没追过来。” 李宗梁脚下稍缓了缓,喘息着顿住脚步,将李小幺往上送了送,李宗贵也跟着顿住脚步,支着耳朵、凝神听着林子外动静:“有马过来,五匹。” “不怕,这林子里跑不得马。”李宗梁低声答道,林子外,几匹马已经疾奔到了林子边上,马高高扬起前蹄止住去势,昂然骑马上小头领挥着鞭子正要说话,却听到一声凄厉破空声。 “咱们得赶紧走,脚步放轻”魏水生话被这破空箭声打断,顿时惊恐脸都变了形,下意识扑过去,用身子护了李宗梁身后,李二槐惊得半张着嘴,眼睛睁得溜圆,呆了那里,李宗贵耳朵动了动,指着林子外,却没能说出话来。 那声音凄厉破空箭,是从林子里飞出去,长长一枝雕翎箭,准确无误射了小头领喉咙间,仍去势不减,血光四溅中将小头领带落马下,那匹马受了惊,直竖起前蹄掉过头,往来处落荒狂奔,小头领一只脚拖马蹬中,脑袋地上不停弹起落下,被马拖出一条粗粗血线。 林子外和林子里人都惊呆了,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又是几声箭响,骑马上四个官兵应声跌落马下,那箭只只都是透喉而过。呆站着十来个官兵总算反应了过来,哪里还顾不得其它,争先恐后转过身,狂奔而逃,破空箭声又响了几下,从背后穿透过去,将几个边逃边惊恐狂叫官兵斜斜钉了地上。 李宗梁已经将李小幺放了下来,四个人紧张万分握着手里兵器,恐惧盯着那箭响起方位,李宗梁对着箭响方向,一只手紧握着长枪,一边手推着李小幺,将她严严实实掩自己身后,魏水生双手握着手里长枪,紧靠着李宗梁,只觉得手心里全是冷汗,这箭要是射向自己,自己挡得住么?李二槐紧挨李宗梁另一边,重重咽了口口水,又咽了口口水,横拿着棍子,这要是根熟铁棍,指定能挡得住这箭,只要不挡偏了,李宗贵手里握着刀,从后面掩着李小幺,耳朵微微动着,凝神听着箭响方向。 周围一片寂静,一只鸟飞过来,停旁边树上,跳了几下,又响亮‘扑腾’着翅膀飞走了,李宗贵紧张哑着喉咙,低声说道:“象是走了。” 李二槐一口气松下来,腿一软,跌坐到地上,抬手抹着汗嘀咕道:“我妈呀,这是哪来杀神!吓死我了。” “少废话!赶紧走!这里不能久留!”李宗梁蹲下来,背上李小幺,沉声招呼着大家: “等一等,我去看看,看看箭。”魏水生低声说道,李宗梁想了想,放下李小幺:“嗯,去看看也好,心里也有个数,二槐和贵子这里守着幺妹。”说着,李宗梁和魏水生提着枪,几步跃到林子边上,李宗梁握着枪警惕着四周,魏水生蹲下身子细细看了片刻,站起来,示意着李宗梁,两个人疾奔回来,也不说话,李小幺将包着胡饼衣服包塞给李宗贵,扑到了李宗梁背上,李宗贵和李二槐走前头,魏水生断后,一行人朝着东边,疾奔而去。 满天星光灿烂时,几个人总算走出了林子,站旷野中,回头望着黑沉沉林子,长长吐了口气,这一路上,除了趴李宗梁背上呼呼大睡李小幺,四个人个个提着心吊着胆,谁知道这林子生着什么样野兽,就算是野狗,真来上个十只八只,这样夜里,这样陌生林子里,也是件极缠手事! 四个人略歇了歇,喘了口气,也不敢往驿路上走,连大点路也不敢走,只拣着偏僻小路,顺着星光指引,一路奔着东方疾行。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李宗贵满脸疲倦回头看着李宗梁,低声说道:“大哥,歇会儿吧,我累得受不住了。” “嗯。”李宗梁答应着,回头叫着李小幺:“幺妹,醒醒。” “我醒着呢。”李小幺头埋李宗梁肩窝里答应道,出林子那会儿,她就醒了。魏水生找了处高/岗,转身四顾,指着不远处一条小溪建议道:“到那里歇歇吧,一来低洼背风,二来也有水。”四个人几步奔到溪边坐下,李二槐肚子里长长叫了一声,李小幺弯着眼睛笑了起来,指着他怀里抱着夹衣:“二槐哥,衣服里头是我给你买胡饼。” 李二槐大喜,也顾不得说话,急忙扯着衣服找胡饼,正溪水边捧着水洗脸魏水生回过头,满脸笑容说道:“还是小幺想周到,我也饿受不住了。” 李二槐扯开夹衣,揪断麻绳,抽了只胡饼出来,正要一口咬下去,又想起来,嘿嘿笑着,将手里胡饼递给了李宗梁:“大哥,给!好香胡饼!你先吃!” 李宗梁笑着接过胡饼,见李小幺摆着手,转手将胡饼递给了李宗贵,李二槐又递了一个给李宗梁,魏水生已经洗好回来,甩着手上水,笑着让着李二槐:“你赶紧吃吧,我自己拿。” “幺妹?” “二槐哥自己吃吧,我渴死了,先喝些水再吃。”李小幺活动着手脚,溪边四下走动看着,一边寻找着又干净又能靠近溪水地方,一边头也不回答道,李二槐也顾不得再说话,拿起只胡饼,狠狠一口咬下去,响亮嚼了起来,李小幺蹲溪水边,捧着落满星光清澈溪水,一连喝了十几口,才觉得舒服了,又撩着水细细洗了脸,才回去坐到李宗梁身边,甩干手上手,揪了一小块胡饼,一小口一小口咬着吃着。 “幺妹真厉害,啥时候都忘不了带吃。”李二槐三口两口吞了一个胡饼,往前两步蹲到溪水边,俯下身子,将嘴凑到水面上连喝了几口水,回来又拿了一个胡饼,一边大口咬着,一边含糊夸奖着李小幺,李小幺被他夸郁闷白了他一眼,客气回夸道:“二槐哥也是,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吃。” “嗯,那倒也是!我是没忘这事,中午营地里我就想着得揣上几个馒头,谁知道”李二槐打了个嗝,直着脖子顺了口气,才接着说道:“中午压根就没吃饱。” 李宗梁仿佛想起了什么,咬着饼,转头看着魏水生,魏水生咽了嘴里饼,低声说道:“是铁骨利锥箭,是杀矢,都是正中喉咙,是个极狠。” “这人什么路数?象是帮着咱们。”李宗贵转头看着李宗梁说道,李宗梁拧着眉头,仔细思量了片刻,摇了摇头:“咱们哪认识这么厉害箭手?看样子,身手也极好,除了箭声,咱们就没听到别动静。” “嗯,肯定身手极好,我也只听到一点声音,有弓弦声响起那棵树上,后来树叶响有一点点急,象是人走样子,那弓弦声也轻出奇,不留神根本听不到,是个高人!”李宗贵判断道,李小幺心里突然涌起股极怪异感觉,忙转头看着四周,低低嘟嚷道:“让贵子哥说怪吓人,这么厉害人还好没难为咱们,要是个谋财害命,岂不是糟了?!” 魏水生下意识跟着李小幺转头看着四周,失笑起来:“小幺有多少个大钱?能让这么个高手谋财害你命?” 李小幺嘿嘿笑着,咬着饼没有答话,李宗梁吃完了饼,拍了拍手,仰头看了看星空:“差不多寅初前后了,歇一会儿吧,天亮了再赶路。” 几个人寻了处避风地方,魏水生头一拨守着,余下几个人挤一处,几乎是倒头就睡着了,魏水生站起来,来回走动着,警惕看着四周动静。 天刚蒙蒙亮,守后一岗李宗梁叫醒大家,几个人溪边略洗了洗,一边拿着胡饼吃着,一边继续往东方赶路。李小幺没让李宗梁再背着,咬着饼跟着大家一处赶路。 这里离太平府不远,一路上,几个人自然不敢往有人地方去,只拣着荒僻小路走,李小幺没走多少时候,就重趴到了李宗梁背上。 又赶了一天路,天黑时,赶到了一座小城外,李二槐远眺着城墙,咧嘴笑着叫道:“咱们赶了这一天一夜,少说离太平府也有百十里了,晚上进城里歇一夜去,热热乎乎吃顿饭,好好睡一觉!” 第十五章 上墙头了 时间:212-2-25 李宗梁和魏水生对视了一眼,魏水生蹲下身子放下李小幺,李宗梁转头看向李二槐,声音轻松里透着喜悦:“还是小心点,我和水生先去探探动静,要是没啥事,明天一早,咱们就调头往池州城回去,也不过赶个大半个月路,就能回到池州城了。\[小说网\]” “还是我去吧。”李小幺站地上跳了几下,活动了手脚,弯着眼睛笑着说道:“真有事,也是你们逃出来事,我去合适。” 李宗梁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倒也是,那咱们再往前走走,离城门近些你再去,万一有什么事也能冲过去,就到那里,”李宗梁指着离城门不远一处极小林子:“先到那里,那片林子离城门不远,小幺也别进城,到城门口看看就赶紧回来。” “哎!”李小幺清脆答应着,几个人脚步轻松绕进林子,李小幺从背李二槐身上褡裢里摸出自己靛蓝荷包,贴身放好,笃笃悠悠往城门走去。 天黑关城门,这是吴地死规矩,这会儿,离关城门时辰也不远了,外面,离城门还有些远行人紧着脚步,匆匆往城里赶着,万一差一步被关城门外,这一夜可难捱,离城门近,步子就笃悠起来,这个时候了,进了城,回家,时辰还早,办事,这个时辰却晚了,也办不了什么事,都不必着急了。也有些紧赶着要出城,步子加匆匆,这个时辰出城,要么是极紧要事,要么就是耽误了辰光,都是得赶紧着才行。 紧挨城门外摆摊小摊贩们也开始扬声说着闲话,慢慢收着东西,准备结束这一天生意了。城门洞里,七八个闲人聚一处,看着墙上出告示。 李小幺走到城门下,顿住脚步,仰头看着城门上写字,这个地方叫和县,长丰楼时好象听大刘说起过一两回,后厨小魏好象就是和县人,这里离太平府不远。 李小幺跟着人群进到城门洞,也跟着好奇凑过去,仰头看着墙上告示,墙上一排帖着一张告示、四张画像,李小幺重重咽了口口水,那四张画像,有三张画活灵活现,依次是李宗梁、李二槐和魏水生,只有李宗贵那张画像看起来有些似是而非。这是谁画?不过几根线条,怎么能画得象成这样、传神成这样?还真是什么人都有!就是画得过于凶狠了些,她哥哥个个脾气温和,哪有这么凶! “上头说啥?” 李小幺身后,一个四五十岁老者问着看门老卒,老卒回头扫了眼墙上告示,冲着画像抬了抬下巴:“那几个都是凶徒,手上有家伙事,杀了太平府官兵,要是看见了,躲远着点。” “可不能躲!这要是看见了,就有五两银子好挣!运气再好点,说不定能挣十两!躲了可就把这银子躲没了!”旁边一个三十来岁挑夫,靠着担子歇着脚,仰头看着墙上画像,满脸向往说道,老卒冲着他啐了一口:“你也不睁大眼睛看看,是你能挣银子不?那上头,四个人,杀了二十几个官兵!那可都是太平府上军,不是我这种守门剩员!” “说是二十几个,官府话,哪能全信!”旁边一个穿着长衫年青人插了一句,老卒瞥了他一眼,挥着手接着说道:“那照一半算,十个人总归有吧?四个杀了十个,还是照八个算,好算,那也是以一杀二了!再说,那是太平府上军!手上家伙事可都是御制!肯定比他们手上厉害!那得多凶悍!还挣银子,真撞见了,你能拣条命就不错喽!别黑眼珠子净盯着白银子!” 众人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凑着趣:“可不是!这银子,只怕你有命挣,没命花!” 李小幺也跟着众人失笑出声,她笑,是老卒直接把告示上二十几个官兵,一下子减到了八个!看来这吴国上上下下虚报之风极盛,盛到连个守门老卒也清楚明白到了这份上! “唉!”老者仰头细细看着画像,叹着气,和老卒感叹道:“世道乱喽!你看看,这样年青伢子,就能凶残成这样!这世道,要乱喽!” “可不是!这南边正打着仗,这北边又要打仗,世道要不太平了,一天比一天不太平!”老卒接过话感慨道。 李小幺仰头看着写得极白告示,凝神听着众人闲话,听了小半刻钟,才慢慢往后退了几步,挤出了人群,这告示后,写是赏格,举报赏银五两,活捉了赏银十两,杀死也是赏银五两。 李小幺出了城门洞,长长吐了口气,五两,算上自己,一人才值一两银子,就是活捉了,也不过二两银子,不过两碟子阿胶枣儿,真是够便宜!看来,官府也没把他们当回事,不过依例出个告示罢了。 李小幺心里郁闷着有些不爽,那些人根本就不是他们杀,那是被箭射死,那些箭还死人身上,那些官兵一路追来,知道大哥他们没箭,肯定也知道不是大哥他们杀,他们太平府,因为是外乡人被保长拿了顶役差,这会儿,又被拎出来顶那个杀神,唉! 李小幺退出城门洞,跟紧赶着出城人群里,左右打量着城门口摊贩,眼看见一个卖馒头,忙上前笑着问道:“大叔,馒头还有不?” “有有有,还有七八个呢,小哥要几个?” “都给我吧,兜里有吃,心里不慌张。” “这位小哥说真对,可不是这样!我这馒头,一个大钱一个,这会儿要收摊了,您要是都拿了,我看看,一共九个,您给八个大钱就成!多一个算我白送了。” 李小幺低头从荷包里一个个摸出八个大钱,又点了一遍,递过去,卖馒头接了钱,将馒头用桑皮纸包了,递给了李小幺,李小幺抱着馒头,随着出城人群急匆匆步子,往小树林赶去。卖馒头小贩卖光了馒头,愉哼着小调,收摊进城了。 李小幺闪进树林,将馒头递给李二槐,细细说了城门洞里告示事,李宗梁沉着脸,呆了半晌,突然抱着头蹲地上,魏水生急忙跟着蹲下去,着急叫着他:“大哥!” “是我没用,害了大家,如今竟被画影缉拿,爹死前还喊着让我照顾好大家,我!真是没用!”李宗梁用手掌抹着泪,哽咽说不下去了,李二槐正喜笑颜开拿着个馒头要递给李宗梁,见状忙又塞了回去,抱着馒头蹲李宗梁面前劝道:“大哥这是什么话,咱谁也没害谁,这事也不怪咱,那人又不是咱杀,早知道这样,那时候就不该留手,干脆一古脑儿打死算数!” “不会说话就别说!”李宗贵用脚踢了踢李二槐,蹲下身子劝着李宗梁:“大哥可别这么想,咱们五个,就是亲兄妹也没这么亲,哪有谁害谁这一说?!这是咱们命,大哥想想,就是没这事,咱们也是逃兵!” “就是就是,要是不逃出来,说不定一场仗就全打死了呢!”李二槐忙抢着说道。 “二槐说对,不逃出来,说不定这命就送进去了。”魏水生带着笑意,声音轻松开解着李宗梁,李小幺推开李二槐,紧挨着李宗梁蹲下,伸手挽着李宗梁胳膊,弯着眼睛笑着劝道:“二槐哥这回说真对,人家不是常说福祸相依么,这逃出来,就是逃出咱们五条命,要是不逃出来,咱们指定都活不了!再说了,看这样子,太平府也不太平了,要是哪天太平府也象宁安城那样被人家屠了,咱们这会儿逃出来,就是又逃过了一场大祸!这都是咱们福气啊!” 魏水生被李小幺说摇着头失笑起来,李二槐被李小幺一句‘说真对’,夸得意嘿嘿笑着,李宗梁伸手揉着李小幺头,带泪含笑说道:“幺妹也会劝人了,咱们这会儿,只怕回不得池州城了,往后只能背井离乡了。” “回不去就不回,咱们干脆一路往东,去南越得了!哪里水土不养人!”李二槐从怀里拿了只馒头出来,一边递给李宗梁,一边满不乎说道,李宗贵伸手从李二槐怀里摸出两只馒头,递给李小幺和魏水生,笑着接过了话头:“就是,哪里水土不养人,再说,就没这事,咱们是逃兵,回池州府其实也不合适,倒不如干脆去南越,听说南江城比太平府还热闹,正好看看去!” “二槐和贵子说对,池州城也罢,太平府也好,都是异乡,跟南江城也没什么区别,咱们村反正也回不去了。”魏水生接过馒头,说到后,笑容褪成悲伤,垂下了头,李宗梁伸手重重拍了拍魏水生肩膀,五人一时静默下来。 第十六章 背井离乡 时间:212-2-26 半晌,魏水生强笑着咬了口馒头,含糊着说道:“什么大事,吴国也好,南越也好,也没什么打紧!早先,我们魏家集还是南越地儿呢,后来才被吴国占了,说起来,我倒是回家了。\[小说网\]” “就是!什么吴国、南越,说不定过两年,吴国还被北平国占了呢!管它呢,只要有口饭吃,有份安稳日子过,管它吴国、南越还是北平,哪儿都行!”李二槐香甜响亮嚼着馒头,浑不意说道。 “二槐哥说真对!大哥哪里,哪里就是家!”李小幺忙跟后头笑着说道,李宗梁长叹了口气,紧拧着眉头伤感说道:“也只能这样了,往后这一路上就是狼潭虎穴,步步都得小心才行,有人家地方都不能近前,这到南越只怕得走上两三个月,这天又一天比一天冷,唉!” 李小幺歪头看着李宗梁,想了想,微微有些迟疑说道:“大哥,我倒觉得没这么吓人,官府好象并不怎么意这事,这赏格才五两银子,咱们五个,一个人才合一两银子!也太便宜了!” “你不算!你是添头!”李二槐打断了李小幺话,李宗贵‘噗’笑出了声,李小幺转过头,狠狠剜了李二槐一眼:“好啊,不算我,十两银子,划下来,你就是二百五!” “你算错了,是二两五,不是二百五,哪有那许多!”李二槐忙纠正道,李小幺呼了口气,不再理会他,只看着李宗梁接着说道:“这么便宜赏格,就是做个样子,官府肯定不会为了咱们多花心思人力,这一路上,只要小心些,不会有大事。” “小幺说对,我看也是,这会儿吴国南边跟南越打着仗,北边又要跟梁国打仗,谁有心思管咱们这样小人小事,不过咱们也别大意了,一路上还是要多加小心,若是有命,象昨天,自然能顺顺利利逃到南越去,若是没命那也是咱们命!”魏水生含糊了后一句话,李宗贵嘿嘿笑着:“咱们都是大富大贵命,后头还有大福呢,逃不出去,后头那大福谁去享去?” “贵子说得对!咱们往后那都是大富大贵之人!享福时候都后头呢!”李二槐满口馒头赞同道,魏水生从李二槐怀里又拿了个馒头过来,一边咬着,一边笑着说道:“就这件事,就有咱们福份里头,那画像不也只画得咱们三个象,贵子画就不像,这老天不就是给咱们留了一线?” 李宗梁被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心情也舒缓放松下来,一边咬着馒头,一边看着魏水生商量道:“吃了饭,咱们就这林子里歇半宿,明天寅正就启程赶路,往后,咱们走小路,别往村镇里去,也不能往有人地方去,买吃食什么,就让小幺和贵子去,小幺。”李宗梁转头叫着李小幺问道:“贵子那画像,真认不出来?” “认不出来,连我看着都不像。”李小幺肯定答道,李宗梁舒了口气,魏水生拧着眉头想了想,看着李宗梁商量道:“我看,明天也别那么早启程,咱们得添几件厚衣服,昨晚上就冷得透骨,万一冻病了,这麻烦就大了,小幺身子又弱,可不象咱们几个,再说,这往南越去路,咱们也不熟,还得打听打听,我看,明天让小幺和贵子进趟城,添些衣服吃食,再打听打听往南越去路,贵子和小幺都机灵很,你说呢?” 李宗梁咬着馒头,仔细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还是你想周到,那咱们今晚上就好好睡一夜,明天让小幺和贵子进趟城,荷包里银子前儿都打点那几个官兵了?还有余下没有?” “一个钱也没了,你们两个身上还有钱没有?”魏水生眉头紧皱到一处,转头看着贵子和李二槐问道,两人一齐摇着头,李小幺弯着眼睛眯眯笑着,得意洋洋伸手拍着李二槐身上挂着褡裢:“这里头有是银子!我一共攒了六两银子八十个大钱,都这里头呢!走时候,沈阿婆又给了我三两多银子,足够咱们用了!” 李二槐咧嘴笑着,冲着李小幺伸出拇指:“我就说,幺妹就是” “二槐哥你吃馒头!别说话!”李小幺将手里馒头塞到李二槐嘴里,把他话堵了回去,李宗梁和魏水生同时长舒了一口气,李宗梁高挑着眉梢,看着李小幺笑着说道:“小幺怎么攒了这么多钱?六两银子八十个大钱!倒比我们挣得还多!” 李小幺得意抬起了下巴:“那是!我是李小夭么!” 第二天,天边刚刚泛起丝鱼肚白,李小幺就打着喷嚏,寒森森李宗梁怀里睁开眼睛,这一夜,她几乎没怎么睡着,刚睡沉就给冻醒了,他们不敢生火取暖,这样深秋寒夜里,真是冻得死人! 李小幺林子里跑来跑去暖着身子,看看时候差不多了,李宗贵背了褡裢,和李小幺一起,闪出林子,汇入早起进城人群中,往城门赶去。 城门洞里,李小幺拉住李宗贵,指着告示和画像给他看,守门老卒不耐烦推着李宗贵肩膀:“别看了别看了,有什么好看!不是你们能挣银子,年青伢子安份点!赶紧赶紧,办完了事赶紧赶回家呆着去!” 李小幺冲李宗贵吐了吐舌头,李宗贵满脸喜悦冲李小幺挤挤眼睛,两人脚步轻松穿过城门,先找了家钱庄,一两银子换了一贯大钱,李宗贵小心装好钱,两人决定先找旧衣铺子买衣服去,衣服太贵,再说也招眼,还是买旧衣服划算。 可没走几步,却发现这和县虽小,却是热闹得不堪,大清早,这街上就人挤人,挤得几乎走不动路,李小幺紧紧揪着李宗贵,一边左右转头打量着两旁店铺,一边嘟嘟嚷嚷抱怨道:“这里怎么这么多人?这和县,倒比太平府还热闹!” “这伢子是太平府来吧?是走亲戚还是路过?今天和县逢大集,一个月就两趟大集,哪能不热闹!平日里可没这么多人。”旁边一个脸色黎黑老者背着手,一边随着人流往前走,一边笑着接过了李小幺话头,李小幺吓了一跳,忙连连点着头,却不敢接话,她也是大意了,哪能说出太平府三个字来了?!李宗贵回过头,客气回道:“路过,和弟弟陪母亲到太平府看亲戚,我弟弟头一趟出远门,看什么都鲜。” “那是,小伢子头一趟出门,是爱到处看个热闹,今天还真让他赶上了,这伢子,生得真是好,象大户人家读书公子。”老者笑着打量着李小幺夸赞道,李小幺陪着笑,和李宗贵两个,不动声色往旁边挤去,仿佛被人群挤着,片刻功夫就远离了老者。 李小幺不敢再多话,两人闷声不响又挤过两条街,一处角落处站住,李小幺烦恼喘着气,看着周围越来越多人,叹了口气,低低说道:“真是不巧,赶上什么大集!” “也不算不巧,倒是巧了,这大集上,摆摊卖旧东西比平时多得多,也便宜多,你路上不是说想买辆车?我刚才仔细想过了,你说有道理,那车虽说贵,可细想想,还真是用处极多,一来再赶路,就不用背着你了,你坐车就行,二来也能多买点吃食带上,咱们去车马行看看去?”李宗贵挨着李小幺,低声说道。 “好啊!”李小幺兴奋答应道,有辆车,那这一路上,可就便当多了,再去买了红泥小炉,铁锅铜壶什么,一路上,至少热茶热饭能时时吃上了,再说,躺车上睡觉,好歹比大哥背上睡得舒服吧! 两人顺着指引,一路挤到西城车马行,车马行里热闹异常,李宗贵掂起脚尖找到方位,拉着李小幺,往一堆独轮车处挤去。李小幺跟着李宗贵,好奇看着那中间鼓起个独轮、两条突出着一尺多宽木格檐子,也就是大小上有一点点差别木头车子,拉了拉李宗贵,奇怪问道:“你看这个做什么?” “咦?你不是要买个车子么?”李宗贵加奇怪回问道,李小幺一口气闷胸口,指着独轮车,闷了半晌才说出话来:“不是这个车子,我说是又能坐人又能装东西车子!” “这个车子就是也能坐人,也能装东西,你说不是这个车子,那是什么车子?”李宗贵睁大眼睛,一脸纳闷看着李小幺,李小幺闷闷吐了口气,转过身寻找着,一眼看到辆崭棕盖桐油犊车,忙指给李宗贵看:“那,是那种车子,那个!” 第十七章 行要有车 时间:212-2-27 李宗贵顺着李小幺手指看向那辆油亮崭棕盖桐油车,眨了几下眼睛,一下子笑出了声,伸手拍着李小幺脑袋:“小幺,那个车么,等哥发了财再给你买吧。\[小说网\]”说着,拉着李小幺就要往独轮车堆里走,李小幺一把拉住他:“早先咱们干活地方,我问过郑掌柜这车价,咱们不买,买辆旧,能买得起,去看看吧,这里肯定比咱们原先干活地方东西便宜,去看看!” 李小幺拖着李宗贵一定要去看看,李宗贵揉着额头,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拉着李小幺,往那片明显清冷多多地方兜过去。 一片旧不一犊车、轿子中,一头身上已经零零落落长着些白眼毛老青驴和一辆破旧不堪棕盖犊车,显得十分苍凉寥落立一处角落里,老青驴旁边,蹲着个头发凌乱中年男子,正慢慢啃着手里干硬黑窝头。 李小幺示意着李宗贵,李宗贵拉着李小幺,退到旁边空地处,拧着眉头低声劝道:“小幺,这车和驴,再便宜也得五六两银子,咱们统共就那些银子,到南江城还得走上两三个月,小幺,咱不要车了,啊?哥背着你走,保证不让你累着,走吧,咱去买别去。” “贵子哥,你听我说,咱们得走上两三个月,这往后可是越走越冷,咱们还得净拣着偏僻路走,这一路上,又不能投村靠店,要是有了这车,你和大哥他们也能少吃些苦头,再说,真要是路上碰到啊什么,一上了车,人家就看不到了,有了车,咱们再买了炉子、锅,还有炭,这一路上,咱们也就能吃上热饭热汤了,贵子哥,你说是不是?”李小幺摇着李宗贵袖子,低声软语请求着,李宗贵被李小幺说有些心动,李小幺趁热打着铁:“我也是心疼哥哥啊,一直这么赶路,要是累病、冻病个一个两个,那可怎么办?与其把银子花吃药上,倒不如买了车子!贵子哥你说是不是?” 李宗贵转头盯着那破车老驴看了一会儿,咬了咬牙,看着李小幺低声说道:“你说倒也理儿,咱们去问问,若是五两银子能成,就买,若不成,就算了,成不?” “行!”李小幺干脆答应着,两人兜了个圈子,转到老驴破车旁,围着转了半圈,旁边蹲着中年男子忙握着黑窝头站起来,笑着招呼道:“两位小哥,这驴老是老了,可脾气好,再干个三五年都成!” “这驴都老成这样了,脾气能不好么,就是不好,也没力气发脾气了。”李小幺嘀咕道,李宗贵笑着拍了拍她:“小幺别瞎说!” 李宗贵说着,转头看着中年男子问道:“是您车和驴?多少钱?” “六贯不不,五贯!五贯半!”中年男子有些不太确定伸出手掌,又缩了根手指回去,含糊不定说着价,李小幺弯着眼睛,从心底笑开了花,李宗贵一脸未置可否,松开李小幺手,拧着眉头,伸手挑着老青驴身上白眼毛摇了摇头,又转到那辆破棕盖犊车前仔细看了一遍: “这车还能用不?看这样子,只怕一动就得散架了!” “小哥你看,这驴老是老了,可还不算老,再干个三年五年还成,这车,结实!车结实着呢,结实得很,你看,结实很!”中年男子紧张看着李宗贵,听到李宗贵挑剔车,忙抬脚用力踢一侧车轮子上,以示意给李宗贵看,这车子还结实着呢!李宗贵却不看结实车轮车架,拧着眉头,仰头只盯着被晃得摇摇欲坠棕盖,中年男子顺着李宗贵目光,声音顿时矮了下去:“小哥,这青驴,一直俺手里喂着,真是头好牲口,俺不骗你,这车,小哥您看,一水上好槐木,这里头还包着铜皮,原来是俺们东家自己用车子,小哥,真不能再便宜了,五贯,五贯钱,小哥您给五贯就成,真不能再少了!”中年男子殷切看着李宗贵。 李小幺看着中年男子,心里酸酸不忍再看李宗贵砍价,带着笑问着中年男子:“这位大叔以前是赶车?要卖了这个换车了?” “不是,俺是离这七十里外孙家骡马场干长活,这不是要打仗了,骡马场马和骡子都让官府征走了,主家干脆散了骡马场,搬到这和县住下了,我干了大半年活,就分了这一头青驴一辆车,这驴和车,拉回家也没用,只好卖了,好歹带几个钱回家。”中年男子苦哈哈说道,李小幺被他说心里泛着酸软,轻轻拉了拉李宗贵,低低说道:“算了,五贯就五贯吧。” 李宗贵紧拧着眉头,转头看着中年男子,干脆中带着无奈说道:“我幺弟既然说了,五贯就五贯吧,不过!” 中年男子紧张盯着李宗贵,等着他这个‘不过’,李宗贵指着棕盖:“这车盖烂没法用了,大叔也知道,这样车子,没有车盖,还不如推辆独轮车呢,看您这样子,也是个干活好把式,您要是能把这车盖给我修好了,这车和驴,我就买了。” 中年男子转头看着棕盖,搓着手为难起来:“这位小哥,修倒是极容易,就是得有东西,这棕盖是没法用了,得换个才成,小哥,这棕盖?” 李小幺拉了拉李宗贵,低低说道:“咱们买吧,让大叔帮着修好就行。” 中年男子大喜,急忙接过了话头:“两位小哥放心,只要有东西,指定修得好!就是现做辆车出来都容易!” 李宗贵冲李小幺翻了个白眼,气呼了口气,倒也不好再多说,三个人到车行里交割了银子,又旁边买了两张棕棚,中年男人进去借了工具,干脆将车掀倒地上,极利落换了棕盖,又将车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细细查看修整了一遍,自己摸了几个大钱出来,买了块猪油,将车轮各处抹了个遍,这才扶起车子,笑着说道:“小哥就放心用吧,这车,就是看着不光鲜,可正经是辆好车!结实耐用着呢!那两块旧棕棚,我给垫车上头了,虽说不好看,可实用,冬天车子里能暖和不少,夏天也晒不透。” 李宗贵和中年男子一起扶起车子,中年男子又帮着两人套好车,叹着气,不舍拍了拍老青驴,将脸贴老青驴脸上蹭了蹭,又跟李宗贵翻来覆去交待着老青驴习性,嘱咐两人可别亏待了这老驴,眼看着李小幺坐车前晃着腿,李宗贵牵着驴走远了,才按了按贴胸放着银子,转身离开了。 李宗贵和李小幺赶着车,又去买了几件干净旧衣服和几床旧被褥,买了个红泥炉、一袋炭、铁锅、铜壶和几个大碗等等杂物,又买了些炊饼、锅盔,买了十来斤米,一大包咸菜,找了家脚夫行细细打听了往南越去路,这才赶着车,悠悠哉哉出了城,往小树林赶了回去。 李二槐早就望眼欲穿隐棵大树后张望着了,昨晚上馒头连早上都没撑到,这都中午了,早饿得前心贴后背,心里发慌了。远远,看着一头老驴拉着辆车,慢腾腾朝着林子过来,车前一左一右坐着,怎么看怎么象李宗贵和李小幺! “大哥过来!看看!那是小幺和贵子不?”李二槐眨着眼睛,招手叫着李宗梁,李宗梁和魏水生一跃而起,隐树后往林子外看去。李小幺坐车上,自自晃着腿,正冲着林子挥着手,李宗贵已经跳下了车,牵着老青驴,往树林里进来。 李二槐半张着嘴、大睁着眼睛,不敢置信看着车子和车上坐着李小幺,李宗梁抬手抚着额头,看着满脸得意两人,一时说不出话来,魏水生瞪着李小幺断定:“这肯定是小幺主意!” “嗯!”李小幺得意点着头,跳下车,移开车厢门,抱着包桑皮纸出来,先捧到了李二槐面前:“二槐哥肯定饿坏了,这是和县锅盔饼,还有炊饼,你先拿着,车上还有咸菜,人不吃盐可不行,没有力气!” 李宗梁指着驴子和车,转头看着李宗贵问道:“这得多少钱?你把银子都买了这个?” “没全用光,还余了三两多银子,这车和驴,一共五两银子,换了个棕盖,又花了一百二十个大钱,又一人买了件长袄,买了三床被子,两床褥子,小幺又买了只红泥炉,一口铁锅,一只红铜小茶壶,三个碗,小幺本来要买五个,我说三个就够了,还有一袋子炭,还有锅盔、炊饼、咸菜,还有十斤米,都堆车上,小幺还想买个红铜手炉,我没让买。”李宗贵掰着手指头,一一细说着。 第十八章 一路平安 时间:212-2-27 魏水生和李二槐围着车子转着圈,魏水生伸手掀起车帘,探头往里面看了看,回头看着目瞪口呆李宗梁,长叹了一口气:“我看,咱家小幺不但挣钱本事大涨,这花钱本事,也厉害很了,看这气势,往后咱们家小幺,那可是真正大福大贵命!” 李二槐站到李宗梁身旁,看看沉着脸李宗梁,又看看被李宗梁盯得一路往旁边躲闪李小幺,手里拿着只炊饼,不知道是递给李宗梁好,还是暂时别递好。\[小说网\]李小幺嘿嘿笑着,也不敢直接往李宗梁身边凑,先小心挪到李二槐身边,从李二槐手里拿过那只炊饼,讨好递给李宗梁:“大哥你尝尝这炊饼,比太平府胡饼坊里做还好。” 李宗梁没有接饼,只沉着脸盯着李小幺,李二槐挤眉弄眼示意着魏水生,李小幺双手捧着饼递到李宗梁面前,可怜兮兮讨好道:“大哥昨晚上就吃了一个馒头,肯定饿坏了,先吃饼,吃饱了才有气力教训小幺,大哥您先吃。” 魏水生接过李小幺手里炊饼塞到李宗梁手里,笑得说不出话来,只推着李宗梁,笑了好一会儿,才劝道:“也是小幺想周到,这样也好,有了这车,咱们一路上也能少吃些苦头,万一路上真避不开人,也能到车上躲一躲,也不全是坏事,昨晚上我也想着要是能有辆车就好了,没想到这两个小,倒也有本事,五两银子就买了头老驴还带辆车,这要是太平府,十两银子也买不来,这车这驴,咱们用一路,到了南江城倒手卖了,说不定还能多卖出几两银子呢。” “就是就是!水生说对!”李二槐忙帮腔说着好话,李宗梁一手接过饼,一只手敲着李小幺额头训斥道:“这回就算了,下次有什么打算,得先跟大家商量了,再这么自作主张,我就就”李宗梁一时想不出怎么处置李小幺才好,李小幺忙替他接道:“就罚我一天不准吃饭!” “我和小幺也是路上才想起这事,再回来商量怕来不及。”李宗贵总算插进话来解释道,魏水生瞄了他一眼,伸手揉着李小幺头交待道:“下次不能这样了,你昨晚上就打着这主意了吧?” 李小幺目光躲闪着,干脆指着车子岔开了话题:“这会儿也不早了,咱们该上路了,赶紧走吧,这儿呆时候太长容易出事。” 魏水生笑着摇了摇头,从李二槐怀里拿了只炊饼,一这咬着,一边看着李宗贵问道:“去南越路问了?” “嗯,仔细问好了,一路往西偏北走,先奔信阳,然后奔郑城,过了郑城,再走上一两天,就是南越国了。” “走吧,先上路,一边走一边说吧。”李宗梁上前挽起老青驴缰绳说道。 “大哥还是上车吧,这里离和县太近,路上人多,万一让人看见麻烦就大了。”李宗贵忙上前接过缰绳说道,李宗梁答应了,和魏水生、李二槐三人挤到车上,李小幺怕把这头七老八十老青驴累趴下,不敢再坐到车上去,和李宗贵一起,牵着驴,咬着炊饼,一路往信阳方向去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路上行人稀少得老远也看不到一个了,李宗梁三人才下了车,李二槐牵着驴,李小幺坐车厢门口,晃着腿,听几个人说着话。 “还有没有别路?好别走郑城。”魏水生一脸忧虑和李宗梁商量着,李宗贵转头看向李宗梁解释道:“如今只能这么走,原来一路往西南去,往南越便当,可如今南边打着仗,从黔州往北一路又都隔着山,等咱们赶到正好是大雪封山时候,也过不得,只能往北走,从郑城过去。” “郑城挨着南越、梁和北平,这会儿北平和梁国已经打起来了,再过一两个月,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魏水生皱着眉头担忧道。 “连太平府都不太平了,哪还有太平地方!乱了还好呢,趁着乱,咱们正好偷偷溜过去,反正大哥、水生哥功夫都好,咱们不怕打架!”李小幺笑着说道。 “你二槐哥功夫也好得很呢!”李二槐见李小幺没提他,忙回头提醒道,李宗梁抬手敲着李小幺头:“还偷偷溜,你看看你,这逃难逃得跟游春一样!” 李小幺缩了缩头,嘿嘿笑着没敢多话。 走了两三天,出了和县,到了应县县城时,李宗梁几个卸下车,找了处隐蔽地儿躲着,李小幺和李宗贵牵着老青驴进了应县,两人谨慎查看了应县四门,竟然没看到那一溜五张画影告示,李小幺和守门老卒寻着话问了,原来这应县,压根就没接到过什么有人杀太平府官兵告示,那老卒压根就没听说过这事! 李小幺和李宗贵长长舒了口气,原来那告示只发到了和县,看来官府还真是没把他们这点子事放到眼里,随便发个告示应付一下也就过去了,两人心情极好应县逛了一圈,买了吃食咸菜,又买了一袋子炭,临近城门,旁边卤肉铺子里刚出锅红卤猪头肉散发着极其诱人香味,李宗贵‘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这些天,他们天天都是咸菜大饼,这猪肉香味闻起来,简直让人想把舌头咬下来。 李小幺也咽了口口水,伸长脖子看着那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猪头肉,捅了捅李宗贵,低声建议道:“咱们到这里,也算是那个出来了,连告示都没了,要不,买两斤猪头肉回去,总要庆贺庆贺!” 李宗贵顿住脚步,咽了口口水,看着李小幺,咧嘴笑着点了点头:“就是,你说对,别多卖,一斤吧,尝一尝味就行!” “两斤!再少了二槐哥连味都尝不出来!”李小幺一边说着,已经站到了卤肉锅前,一一只手从李宗贵背着褡裢里掏着钱,一只手指点挑拣着让掌柜切猪头肉。 既没了告示又吃了肉,五个人心情大好,一路上虽说还是小心翼翼着,可到底心里放松多了,夜里睡觉也能睡安稳了。 又走了大半个月,这一路过去,竟是半张告示也没再看到过了,几个人心情加轻松愉,遇到城镇,也开始轮流进城采买东西、打听消息,轻轻松松走了一个多月,路上远远,看到行动中大军时候越来越多,开始是偶尔看到一两回,接着几乎是天天都能看到了,几个人胆颤心惊,不敢再走大路,重又走回了乡间偏僻小路。 走了两个来月,刚过了唐县,从半夜起,就下起鹅毛大雪来,路过一个镇子时,魏水生和李宗贵去买了两袋子炭,又给老青驴买了一袋子豆饼,背到车上放着,李小幺窝车里,守着红泥小炉,其余几个人轮流上车歇着,大雪中艰难继续前行。 已经是十一月底,临近腊月,这样大雪天里,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一行人倒也轻松,路上,李宗贵碰巧打了只傻乎乎狍子,几个人那天晚上竟然还寻到了间破祠堂,李二槐给老青驴找了处背风角落卧着,喂了渗了豆饼干草料,李宗梁提着枪,到周围巡查了一遍,李宗贵兴致勃勃烤着狍子肉,魏水生帮着李小幺架起铁锅,煮着米粥。 几个人热热闹闹吃了饭,烤着火,说了一会儿话,算着行程,再有个十几天就能进到南越境内了,只觉得心里越发轻松。 歇了一夜,第二天,雪虽说小了不少,可还是飘洒着没停,路上积了一尺多厚雪,几乎看不到路哪里,几个人吃了早饭,等了小半个时辰,才出了破祠堂,赶着车上了路,路上果然早走过了几拨行人,踩出了脚印、车印,几个人顺着脚印、车印,一路往郑城方向赶去。 中午也没找到歇脚地方,几个人除了停下来喂了几次老青驴,干脆没再歇脚,从午后一直走到傍晚时分,一路上几乎没再看到人,临近傍晚,雪渐渐停了,远处通红圆太阳地平线上露出半边脸,冷漠窥着世间。 前面不远处,一辆车侧翻路边沟里,一只车轮子留了路中间,车子旁边,一个中年长工模样人束手无策围着车子转着圈,一个十岁左右男孩子戴着皮帽子,穿着厚厚棉长袍,站路中间车轮子上,牵着匹大青走骡,脸冻通红,焦急看着中年长工和倒沟里车子。 魏水生和李宗梁停住脚步,车子也跟着顿住,李小幺忙从车子探出身子,顺着李宗梁目光看向前面,李宗梁示意李宗贵牵着老青驴,自己和魏水生、李二槐走了过去,李小幺急忙穿上鞋子,跳下车,跟上去看热闹去了。 第十九章 做人的规矩 时间:212-2-28 围着车子乱转中年长工长舒了一口气,急忙奔着三人过来,站车轮上男孩子也松了口气,咧开嘴笑了起来。\[小说网\]李宗梁和中年长工客气了几句,和魏水生一起围着倒沟里车子看了一圈,几个人先把车上五只箱子抬到路上,看着车子,也是束手无策,那车车轴从正中断开,这车无论如何也没法再用了。 四人一起用力将车子抬回路上,放路边不碍事地方,中年长工难为看着路上堆着那五个又大又沉箱子,瞄着李宗贵牵着驴和车子,陪着笑商量道:“几位小哥,这位是我们家少爷,我们东家就住前面村子里,几位小哥,您看,能不能搭您车子,送一送,我们东家必定厚谢几位,我们东家是读书人,从前也做过官,再说这天也晚了,几位小哥也正好到我们村上住一晚,明天一早再上路。” 李小幺跟魏水生后面,听了中年长工话,心里苦笑不已,你们东家若是个大字不识土老财,也许还能送送,又是识字又是做过官人家可去不得,做官人都看邸报,这画影辑拿事,邸抄上可都是附着,说不定正好看过他们画影图,他们这一群逃犯,岂不是送上门去了?! 李小幺拉了拉李宗梁,低低说道:“大哥,咱们还得赶路呢,哪有空给他们送箱子,他家,可是读书识字,还当过官,家里人肯定一会儿就找过来了,咱们走吧。” 魏水生皱着眉头,拉着李宗梁往后退了几步,扫了眼一脸哀求中年长工和满眼期待小男孩,低低劝道:“虽说可小幺说也对,就是帮,也得小心点,他们是官家。” “不是不帮,是没法帮!”李小幺忙紧跟了一句,李二槐袖着手,浑不意听着大家商量,他不操这样心,反正他听大哥。 李宗梁转头看着地平线处残余几缕落日余晖,又转头扫过四周空旷寂静和不远处黑森森山脉林地,低着头思量了片刻,抬头看着魏水生,低声说道:“不能不帮,昨晚上咱们就听了一夜狼嚎,有几只都冲到祠堂边上了,这边离山里近,只怕一落黑就有狼群猛兽出入,这是关着人命事,不能不帮。” “大哥等等!”李小幺眯着眼睛瞄着远处村子里缕缕炊烟,踩着积雪往前紧走了几步,看着中年长工问道:“你们东家是不是就住那边村子里?走过去也就小半个时辰?” “是是是,就是那里,走走就到!近得很,就走走就到!”长工带着惊喜,急忙答道。 李小幺抿嘴笑着,转身回来,拉着李宗梁,低声说道:“大哥你听到了吧,他们走走就回去了,不过念着东西罢了,咱们不能为了替他们护那几箱东西,把自己搭进去!” 李小幺看着眉头紧拧李宗梁,伸手拉了拉李二槐:“二槐哥,走,咱们跟他说去!” 魏水生看着李宗梁,没有说话,李二槐转身跟着李小幺走到中年长工和小男孩旁边,李小幺看着长工,眯眼笑着说道:“你们家那么近,走走就到了,再说你们还有这么好一头大青骡,赶紧骑着骡子回去吧,这东西先放这里,也没人偷去,纵有人偷了,钱财不过身外之物,保全了人才要紧,你们少爷总比这几箱东西要紧吧,我们有急事,是要紧着赶路,这帮你们抬车已经耽误时辰了,可帮不了你们太多!” 说完,也不等中年长工答话,拉着李二槐就往回走,站车轮上小男孩叫了起来:“不行!这箱子里全是书,一本也不能丢!人死了书也不能丢,这是父亲说,保财叔回去叫人,我这里看着!” 李小幺恼怒呼着粗气,转过身子,叉着腰,指着小男孩正要训斥,李宗梁从后面拉住了她:“小幺,这法子不行,从这里走到那个村子也要小半个时辰,这雪又深,就是骑骡子也走不,你看看,这天已经黑了,他们一老一小,就是遇到只狼都对付不了,算了,别多说了,赶紧把箱子抬到咱们车上,送他们回去,爹说过,这做人有做人规矩,见死不救事不能做!二槐赶紧帮着抬箱子去!” 李二槐干脆答应着,招手示意李宗贵把车子拉过来,自己先奔过去和中年长工一起抬箱子去了,李小幺气得简直要跳起脚来,可看着一脸严肃李宗梁,到底没敢跳起来,气哼哼抱着双手大声嘀咕道:“咱们那头老驴,老成那样,哪里拉得动这少爷几大箱子书!” “没事没事,用这头大青走骡,可不能累着这位小哥驴!”中年长工急忙乐哈哈接道,李小幺斜了他一个白眼,蹭到魏水生身边,拉了拉他,魏水生忙直起身子,跟着李小幺退到车子后边,李小幺瞄着长工和小男孩,低低说道:“这送过去,今晚就只好他们家歇下,要是咱们坚持要走,必定令人生疑,再说,这附近也没地方好去,只好歇一晚,等会儿进了村子,得留心记好进村出村路,嗯,好,把那个奶娃娃扣咱们手里。” 李小幺示意着小男孩,魏水生低头看着李小幺,轻轻揉了揉李小幺头,带着丝似有似无苦意低声说道:“幺妹想得太多了,这人心都是肉长,没那么坏,你放心,再说,这里离南越不远,穷乡僻壤,哪能那么巧,碰到户人家,就能认出咱们来?退一万步,真要是碰到恩将仇报恶人了,有几个哥哥呢,大不了杀一条血路出来,你放心。” 魏水生顿了顿,声音极是伤感低落接着说道:“要不是师父心善,哪有我们兄弟,幺妹,人不能见死不救。” 李小幺一时说不出话来,垂着眼帘点了点头。 装好箱子换好走骡,刚走了没几步,天就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长工高举着气死风灯,前头引着路,李宗贵牵着老青驴紧跟其后,李二槐牵着大青走骡拉着车,李小幺和小男孩坐车上,扭着头互不理睬,李宗梁和魏水生从车上抽出长枪,提手里,一左一右跟车旁,警惕着周围动静。 一路上除了捅死了几条狼,倒也没再遇到别猛兽,算是平平安安进了村,李小幺满心狐疑泛上来,眼珠转着思量了片刻,伸手捅了捅小男孩,大声问道:“你真是少爷?你这么晚还没到家,家人就不担心?也不让人出来找找你?难道算准了你要遇到我们,会保着你回家啊?” 魏水生脚步顿了顿,凝神等着小男孩回答,没等小男孩说话,前头长工有些不自笑着接过了话:“家里不知道少爷今天回来!我今天一早赶到城里接少爷,老爷原本吩咐今天不要赶着回来,明天吃了早饭再动身,到家也就是未正前后,是少爷急着要赶回来,都怪我,也想着回来,就应下了,这要不是遇到你们几位贵人,就成了这几只狼嘴里血食了哎!长发!是我!少爷回来了!” 中年长工看见不远处一个提着灯笼年青人过来,忙扬声叫着,长发提着灯笼过来举着照了照,急转身往庄头门口高挂着大红灯笼大院奔去,一边奔一边高叫:“老爷,太太,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两个长工卸了门槛,车子进了院子,院子四周挂着大红灯笼,将院子照得通明,李小幺跳下车子,紧挨着魏水生站着,小男孩冲李小幺示威般抬了抬下巴,大声指挥着众长工从车子里往下搬着箱子,展示着自己少爷身份。 月亮门内一片脚步声,几支灯笼从内院疾行过来,一个四十岁左右,中等个,面容安祥中年男子步子虽急却不显慌张走进院子,伸手拉起长揖见礼儿子,中年长工迎着中年男子,连连长揖到底谢着罪介绍道:“老爷,都是小糊涂,就想着今天能赶回来,偏路上车轴又断了,要不是这几位壮士送少爷回来,小和少爷差点都是小糊涂!” “没事就好,下去歇着吧。”中年男子温言打发了中年长工,转过身,带着儿子走到李宗梁等人面前,抱拳拱手谢道:“多谢几位壮士,鄙姓范,范大立,请问几位壮士贵姓?” “范先生有礼,不敢当,免贵姓木,这是四个弟弟” 李宗梁和范先生一来一往,拱手客气着,你恭我让进了前院客厅。 不大会儿,几个长工送了热水、热茶、热饭、热菜和一大壶烫滚水里白酒进来,范先生热情让着五人,李小幺看着紧盯着酒壶李二槐,抬起脚,狠狠踩了李二槐脚上,李二槐咧了咧嘴,忙转过头,不敢再盯着酒壶,李宗梁推开酒壶客气道:“多谢先生好意,父亲有教导,出门外不能饮酒,父命不敢违。” 第二十章 山匪生手 时间:212-2-28 范先生倒不坚持,笑呵呵示意长工收了酒壶,让着五人吃饭吃菜,李小幺满腹心思,神思都集中范先生话语和神情上,只吃食不知味,李宗梁、魏水生满腹警惕一边吃一边和范先生说着话,李宗贵瞄着李小幺和魏水生,也跟着警觉支起了耳朵,只有李二槐,没心没肺吃了个痛淋漓! 吃了饭,范先生将五人安置外院靠外三间客房里,客房内早就生好了暖炉,烧得屋里温暖如春,暖窠里备着茶水,床上铺着干净松软被褥,李宗梁谢了范先生,送他离了客房回去,闪门内,隔着门缝看着他进了内院,才转身低声吩咐道:“不能轻心,咱们还是一替一个时辰守着。\[小说网\]” “嗯,还是老规矩,大哥守头一岗,然后是我。”魏水生答道,李二槐打了个饱嗝,不停点着头:“我听大哥。” 李小幺挑了外面床,打着呵欠爬进被窝,片刻功夫就睡着了,这守夜没她事,再说,这会儿她再操心也没用,反正有大哥他们呢。 一夜平安,第二天,第一缕曙光刚刚透出天际,李宗梁和李二槐已经出了门,牵了老青驴出来,收拾着车子,准备启程上路了。 李小幺打着呵欠,艰难爬出暖和舒适无比被窝,穿了长袄,将暖炉里热水倒出来漱了口,洗了手脸,后一个出了客房门。 范先生已经进到院子里,带着几个长工送了热粥、馒头、素包、肉包和几碟拌了香油咸菜过来,招呼着李宗梁等人吃了饭,一个长工牵了昨天那头铁青大走骡出来,范先生含笑让着李宗梁:“这头骡子就给你们用吧,好歹比那匹老驴强些,自这里往南越路不好走,有了这头健壮些骡子,路上也便当许多。” 李宗梁一时呆住了,片刻反应过来,急忙摆着手推辞道:“先生太客气了,这可不行,这头走骡,少说也值七八十两银子,无论如何不敢收!” 范先生目光扫过远处忙碌着长工,带着笑,略略放低了声音说道:“带上吧,再往前就是郑城,虽说很就能进南越了,可这越是到了,就越容易出事,这头健骡,跑起来不比马慢多少,真有点什么事,也许还能顶点用,我家里虽不济,一头骡子还是送得起,几位都是心善有福之人,也算我跟各位留份交情,以后咱们再见面时,说不定就是我要仰仗各位了呢!” 李宗梁一时不知如何推辞,忙转头看向魏水生等人,李二槐和李宗贵扭着头,眼睛盯铁青走骡身上移不开,魏水生看着李宗梁,迟疑着说道:“这也是范先生好意“ 李小幺满眼期盼看着李宗梁,她自然极想要这头走骡,要不是他们,昨晚那几只狼,指不定就得吃了他儿子,这救子之恩,换头走骡,一点也不算贵, “嗯。”李宗梁答应着,冲着范先生抱拳长揖到底谢道:“先生好意,我兄弟就不多推辞了,日后若再有相见之日,必定厚报先生今日馈赠。” “这就是了。” 范先生舒了口气,脸上透出轻松笑容,又吩咐长工取了馒头,几斤熟肉,咸菜,喂骡子豆饼,直装了大半车,又让人取了两张狼皮过来,笑着让道:“昨天几位壮士打那几头狼,我让人剥好了皮,可现鞘是来不及了,家里现只有这两张狼皮,余下四张,就算偏了我了!” “先生客气了,就这两张也不必!”李宗梁忙声推辞道,可到底还是收了这两张鞘好狼皮,铺到了车子里,几个人收拾停当,李二槐兴奋挽上铁青走骡,几个人辞了范先生,李小幺坐车上,和老青驴挥手告着别,出了村子,一路往郑城方向赶去。 有了这头极其健壮神俊大青骡,大家总算敢放开胆子坐到车上歇着了,除了李小幺,其余四人轮流牵着骡子赶路。 又走了天,一路打听着,离郑城还有两三天路程,几个人又是紧张又是兴奋,不敢大意,远远绕开那些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连片军营,只敢挑着偏僻路走。 这天午后,郑城东南连云山笔架东山一片乱石后,蹲着十几个衣衫褴褛、年龄不一男子,每个男子手里都握着根木棍,木棍长短粗细不一,有木棍上面树皮还没剥干净,十几双眼睛齐齐盯着趴前面、正往山下张望着两人。 前面两人一男一女,男身材不高,虽瘦却显得极其壮实,脸圆得象只锅盔,眼睛也是滴溜圆,眉毛粗而短,嘴唇厚往外嘟出来,仿佛一直努着嘴,这会儿手里握着把磨得极锋利砍柴刀,浑身紧张盯着从唐县方向过来一车一骡和几个人。 “姐,这指定是个有钱,看那头走骡!比马都不差!得值上百两银子!姐,一定得干了这票!”圆脸男子舔着厚嘴唇,垂涎三尺盯着铁青大走骡,移不开眼睛。姐姐蹲圆脸男子旁边,也是圆脸圆眼,却比男子好看得多了,头发脑后紧绾成一只团髻,身材壮实,一身短打扮,看起来极是利落,这会儿正拧着眉头盯着山下车、骡和人。 “嗯,一共四个人,再看看,看看后头还有人不。”姐姐答道,圆脸男子背过手挥了挥,十几个男子顿时紧张起来,咽着口水,等着往下冲,这生意刚开张,就干过两回,一回一点东西没抢到,还有一回,没想到人家请了镖师,倒被镖师们打得满山跑。 “等会儿能不伤人还是别伤人,抢了东西就行。”姐姐回过头,郑重嘱咐了一句,十几个初入行山匪们紧张万分点着头,双手紧握着木棍,半站半蹲着,等着跟圆脸男子后面冲出去。 李小幺悠闲坐车门口,腿垂外面甩来甩去,仰头看着旁边山景雪色,和魏水生说着闲话:“水生哥,这里景色真好,可以入诗了,水生哥作首诗吧,念一首也行。” “水生那诗哪有我念好!我给你念首好诗,你听着:到处都是雪!”李二槐跳过来,抢着念道,李小幺摇着身子笑得前仰后合,李二槐伸直胳膊往外划着,正要往下念,前面突然暴起一片雪雾,一群人乱喊乱叫着往山下冲下来。 走前头李宗梁紧盯着雪雾处,疾声叫道:“有山匪!小幺下车,牵好骡子,贵子护好小幺,水生、二槐,取家伙!” 魏水生和李二槐正站车子边上,伸手抽出刀枪,魏水生跃上前,将长枪递了杆给李宗梁,提着枪站李宗梁右边,李二槐提着棍,将马刀递给李宗贵,握着木棍跃到了李宗梁左边站着,李小幺利落跳下车,从李宗贵手里接过骡子缰绳,李宗贵提着刀护李小幺身边,透过前面李宗梁三人中间缝隙,看着那群从山上冲下来山匪。 临冲到山下时,后面一个山匪象是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跟头跌倒扑到前面人,前面人再扑倒前面,没还冲到山下,自己人先把自己人扑倒了一半多,这一半多人干脆是一路滚到了山下。李小幺看弯着眼睛笑了起来,这群山匪只怕还是生手,不但生,还生厉害。 李宗梁看了眼魏水生,也差点失笑出声,李二槐干脆哈哈大笑起来,李宗贵笑着和李小幺嘀咕了一句:“笨成这样,还敢当山匪。”李小幺赞同点着头。 冲前面、舞着大砍刀年青男子回头看了一眼,气得满脸通红,跺了跺脚,也顾不得后面那群跌得七荤八素手下,带着没跌倒几个人,凶狠狠朝着李宗梁他们冲过来。 “大哥,让我来!”李二槐咧嘴笑着说道。 “好!谨慎些!”李宗梁看着一路扑扑踏踏冲过来山匪头子,心里微微放松说道,看这步子,是个没练过功,半分章法也没有,不过拼把子蛮力气,若拼蛮力,能拼过二槐还不多。 李二槐嘿嘿笑着,往前跃了两三步,扎稳马步,看着山匪头子冲过来了,棍头灵巧抬起,拨飞了强盗头子手里砍柴刀,反手压下棍子,只一下,就把一张脸哪儿都圆山匪头子打一个狗啃泥,趴了地上,魏水生跃起接了柴刀,随手扔给了李宗贵。 “呸!就你这脓样,还想当山匪打劫?!” 李二槐‘啐’了山匪头子一口,一脚踩圆脸山匪屁股上,用棍子头抵住山匪后背,压得拼命想爬起来山匪干蹬着双腿,却是半分也动弹不得。后面手握柴棒众山匪们半步也不敢再往前冲,齐齐转头看向跟圆脸山匪后面姐姐。 第二十一章 此寇非寇 时间:212-2-29 姐姐脸色灰白,紧握着手里木棍,往前冲了两步,看着李宗梁冲着她扬起长枪,忙顿住步子,颤抖着声音叫道:“放了俺弟弟!俺让你们过去就是了!” 李小幺被她一句话叫捂着肚子笑打跌,李宗贵倒提着刀,伸手从李小幺手里接过缰绳,一边笑一边示意小幺过去看热闹去。\[小说网\] 李小幺站笑得枪都抖动魏水生身后,探头看起了热闹,李二槐咧嘴笑着,转头看着李宗梁建议道:“打断他腿吧,不能让他再祸害别人去!” “嗯。”李宗梁带着丝笑意答应着,姐姐眼睛瞪溜圆,木棍从手里滑下来,尖叫着往圆脸山匪身上扑过去:“求你们放了他,打俺!断俺腿!” 魏水生跃过来,用长枪杆顶开姐姐,后面呆站着穷山匪们总算反应了过来,忙扔了手里木棒,零乱不堪跪地止,乱七八糟叫着求起饶来: “几位壮士饶了铁木吧,俺们也是没有法子。” “可不能打断腿啊,断了腿就活不了了!” “要不是饿死了,谁想当这山匪啊!” “放了俺们吧,再不敢打劫了,饿死也不敢了!” 圆脸铁木拼命昂着头叫着:“姐!别求他,死了就死了!要不是没吃饱,俺打不死他!姐,咱不求人!” 姐姐跪地上,不停冲李宗梁磕着头,悲痛绝望号啕大哭着:“要不是活不下去求求你们,俺们张家,就这一条根了,求求你们,断了俺腿” 李小幺被她哭得心酸眼泪就要跟着落下来,忙往后退了几步,抬手掩住眼睛,靠到李宗贵身边嘟嚷道:“你看她这哭!让她这一哭,好象咱们才是杀人劫货山匪。”李宗贵想笑,却又心酸没能笑出来,脸上肉扯动着,重重叹了口气,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李二槐举着棍子,为难转头看着李宗梁,等着他发话,李宗梁看着魏水生,魏水生耷拉着肩膀,无奈看着李宗梁,两人几乎同时叹了口气出来,魏水生转头看着哭着满脸鼻涕眼泪姐姐,皱着眉头说道:“好了,别哭了,这不还没打断么,说说,你们是哪里人,怎么跑到这里,做起这种不要命营生来了?” 姐姐用袖子胡乱抹着鼻涕眼泪,急忙答着话:“俺们是小张寨,还有几个孙集,前头一直打仗,南越也打进来过,梁国也打进来过,北平也从俺们村子里过过兵,再往后,官府说要坚壁清野,一把火烧了俺们村子,还有孙集,俺们村上人一多半没逃出来,逃出来一路上又死了不少,他们孙集也是,别村子也是,逃出命不多,俺们一路逃难,一路逃,郑城不让俺们进,没地方去,俺们本来想往太平府去讨个活路,可走到这里,实走不动了,想着先熬过这个冬天,再往太平府去。” 魏水生越听,眉头皱越紧,转头看了眼同样拧着眉李宗梁,接着问道:“你们村子哪里?离郑城多远?” “郑城北边,离郑城三十多里,到南越两天路,到梁国也是两天路,就是到北平远点,得走上三四天。”姐姐详细答道。 “你们都是一个村子?” “不是,好几个村子,三四个、四五个村子,俺们小张寨和孙集多,俺弟是个义气性子,认识人多,都是往年家里就认识后生,还有三个,那三个,是南越过来走亲戚,也回不去了。”姐姐回头指着自己身后垂头丧气、东倒西歪山匪们,零乱答道。 李宗梁越听脸色越阴,看着那三个南越人,冲魏水生抬了抬下巴,魏水生微微点了下头,往前走了两步,越过姐姐,扫着众人问道:“谁是南越过来走亲戚?” 刚才姐姐指那三个人,从人群里寒寒怯怯蹭出来,一个年纪稍长,三十岁上下,另两个都极年青,也就十六七岁年纪,魏水生打量着三人,声音平和问道:“你们是南越人,怎么也不让你们回去?” “嗯。”年长突然抬手捂着脸,悲凄哭了起来:“大虎被他们射死了,一箭射死了!” “听说俺们南越那边也清了野,出了郑城,走个二三十里,往西往北,百十里地方都没人烟,当兵骑马巡着,只要见了人,不问是谁,问都不问,就是一箭射死,他那大儿子,趁黑想跑回去,没跑多远,就给射死了,连尸首也没敢去收。”站前面年青人清晰解释道,姐姐转过头,看着年长男子,伤感叹了口气,年长男子捂着脸蹲下去,哀哀痛哭不已。 李宗梁和魏水生面沉如水,默然对视了片刻,李宗梁往后退了半步,招手叫过李宗贵吩咐道:“你和二槐看着他们。”李宗贵答应着,跃到李二槐身边,提刀看着众人,李二槐脚下稍稍松了松,让那个圆脸铁木能舒服些透进气去。 李小幺跟着李宗梁和魏水生退到车旁,李宗梁重重吐了口气,低低说道:“看这样子,过了郑城就是坚壁清野地儿了,这百十里,难过去。” “嗯,得探查清楚了再走,这会儿郑城内外,只怕到处都是官兵。”魏水生拧着眉头,叹着气说道,李小幺凝神听着两人话,脑子转飞,拉了拉李宗梁,低声建议道:“他们山上指定有落脚地方,我看,咱们倒不如先到他们那里落个脚,等打听清楚了再赶路,他们这里,这些笨匪家里,倒是稳妥地方。” 魏水生睁大眼睛看着李小幺,呆了片刻,眼睛里慢慢渗出笑意来,转头看着比他愕然意外李宗梁,慢吞吞低声说道:“小幺这话,也不是也有点道理。” 李小幺往魏水生身边蹭了蹭,挽住魏水生胳膊,看着脸阴得仿佛能拧出水李宗梁,低声辩解道:“不还有侠盗么,还是你和我说呢,咱们不过就是借住一阵子,再说,他们也不算坏人,看这样子,还没坏起来呢。” “唉!”李宗梁肩膀一下耷拉下来,沉重叹了口气,伸手抚着李小幺头,看着魏水生,声音里透着无数伤感:“咱们从离了李家村,这一路先头还好,这如今,竟要落草为寇。” “不过就是借住几天,哪能算落草。”魏水生带着笑纠正道。 “对对对,就是借住住,不算落草!”李小幺弯着眼睛笑了起来,掂着脚尖跳过去,伸手挽着李宗梁胳膊:“再说啦,就算为寇又怎么样?这寇也分着好坏呢,咱就是寇,那也是好寇,那前朝什么皇帝什么王爷侯爷,不也是从草寇起家?这也不算什么!水生哥,你说是吧?” “是,可不是,成者为王败者寇。”魏水生笑应了李小幺话,抬头看着李宗梁:“先活下去再说,师父常说,只要有颗人心,做什么都是人,这不是大事。” 李宗梁脸上露出丝苦笑,伤感点了点头,魏水生提着长枪转身过去,李小幺忙松开李宗梁,紧跑几步跟上魏水生,拉着魏水生衣袖,一起走过去。魏水生示意李二槐松开圆脸铁木,低声说道:“我看着,你们两个过去一趟,大哥有话说。” 李二槐和李宗贵忙转身两步跃到李宗梁身边,魏水生回头看了眼一脸沉郁李宗梁,顺手将李小幺拉到自己身后护住,用枪杆捅了捅已经爬起来坐地上铁木问道:“你姓什么?她呢?” “张铁木!她是俺大姐,张大姐!”张铁木瓮声答道, “你们怎么想起来这里落草?” “这山上原来住过一窝山匪,后来嫌这一处荒凉,搬到笔架西山去了,山上有房子有院子,俺们就住下了。” “你怎么知道这事?这里原来有山匪事,你怎么知道?” “俺奶奶就是这笔架东山嫁过去!这有啥不知道!”李铁木恼怒瞪着魏水生叫道,魏水生眨了眨眼睛,继续问道:“你们做过几回生意了?抢了多少银子?” 李铁木难堪满脸,扭过头,含糊答道:“三回,加这回,三回,头一回,一群逃难,啥也没抢到,搭了俺和俺姐两件棉袄进去,第二回,人家有镖师,坎哥摔断了一条腿,这是第三回。” 李小幺弯着眼睛笑得脸色涨红,魏水生挑着眉梢,哭笑不得用枪杆捅着张铁木:“象你们这么没用山匪,我还真是头一回碰到!” 第二十二章 穷匪荒山 时间:212-2-29 “不过,今天算你走了狗屎运,遇到了你五爷,这可是你大福来了!”李小幺笑够了,努力绷着脸,双手抱胸前,从魏水生身后晃出来,看着张铁木认真说道,张铁木茫然转头四顾:“五爷,哪个五爷?哪儿?” “我!就是我!你五爷就是我!”李小幺恼怒踢了脚张铁木,指着自己鼻子叫道:“我告诉你,你遇到你五爷我,那是你大福份到了!” 张铁木鄙夷上下打量着瘦小单薄李小幺,正要一口‘呸’过去,张大姐忙伸手拉住他,抬头看着李小幺说道:“五爷只要能饶了俺弟,就是他大福份,是俺们张家大福份。\[小说网\]” “饶他容易,我告诉你,张铁木,你五爷我,那可是这山匪强盗老祖宗!这样吧,看你还有几分硬气,是那么块料子,正好呢,你五爷我也闲着,就留下来调/教你几天,教你上上路,免得咱们这强盗山匪脸面,被你丢成天边去了!”李小幺双手抱胸前,抬着下巴,晃着脚尖,居高临下瞥着张铁木说道,张铁木眼睛瞪得溜圆,半张着嘴,愕然看着李小幺,又慢慢转过头,看着同样愕然张大姐。 魏水生笑得肩膀抖动着,转头看着已经围过来李宗梁等人,李宗梁看着装腔作势、痞气十足李小幺,一脸无奈,水生说对,幺妹自从那场大病好了之后,就象变了一个人,从前柔顺良善娘总担心她被人欺负了,从不敢放她一个人到外头去,还打算着给她招个上门女婿,现,照二槐话说,又奸又滑又鬼,只有她骗人家,还没见谁骗得过她。 年青山匪手张铁木,头一回打劫,赔了两件棉袄进去,第二回打劫,赔了兄弟一条腿,第三回打劫,给自己劫了五个老大回来。 李小幺背着手,站半山腰一处破败不堪院子里,转身四顾,这群山匪穷让她连气都叹不出来,还没上山,她就先贴了半袋子馒头进去,这会儿站这处被张铁木说好到不能再好高房大院前,她无语连话都不想说了,这院子,后面两面靠着山崖,一边临着峭壁,还有一面,对着她们上来山路,天然连围墙都省下了。 靠着山崖,一排五间,算是正屋吧,一水大青条石,确实高大壮观,可惜屋顶没了,门是一个到底大黑洞,窗户是几个没到底小黑洞,旁边各有两排矮些青石条屋子,也是一样没了屋顶,只有背对着山路三间门房一样矮些青条石房子,勉强算是有个屋顶,一堆乱七八糟树枝搭上面,应该是张铁木和他匪兄匪弟们栖身之处了,中间是一片极空旷空地。 李二槐盯着正卸着骡车两个年纪大些男子看了片刻,就放下心来,一看就是老把式,都是爱惜牲口庄稼人,李宗贵站车子旁,不动声色看着车上东西,李宗梁和魏水生提着枪,跟着张铁木,围着院子仔细四处巡查,李小幺忙奔过去,跟了魏水生身后。 张铁木挥手示意着满院青条石屋子,颇为自得:“看看,一水大青条石屋子!” 李小幺‘噗’笑出了声,学着张铁木挥着手:“就这,连屋顶都没有,还叫屋子?”张铁木恼怒盯了李小幺一眼,仿佛要挽回些面子,指着五间正屋后面,冲着李宗梁得意介绍道:“这还不算,好是那里,有个山洞,洞里头有股子山泉,水可甜了,洞里还能住人,还能一直通到后山!” 李宗梁眼睛亮了亮,和魏水生对视了一眼,魏水生伸手牵着李小幺,跟张铁木后头,转过五间正屋,山壁上一堆枯藤掩盖下,隐隐有个一丈多高、一人多宽洞口。 三人跟张铁木身后,推开枯藤,钻进洞里,洞里极是晕暗,走了七八步,豁然开朗,一片极大山洞,能容上百人,洞里极是干爽,右边一人多高处,露出个洞口,虽说照进洞里光线微微有些昏暗,却也能照得洞里处处清晰可见,张铁木指着那处洞口:“狗子爬上去看过,洞外就是悬崖,那洞上头,还压着块大石头,不怕刮风下雨。” 石洞正中靠后处,倒悬着七八根钟乳石,一股细细水流顺着中间大一根钟乳石直落下来,流入下面池子里,池子明显被人工修整过,里面积着满满清泉水,张铁木蹲到池子边,捧着水连喝了几口,咧嘴笑着示意着李宗梁和魏水生:“这水可甜了,你们尝尝!” 李宗梁笑着点了点头,没去尝那可甜了泉水,和魏水生细细查看了洞穴各处,又顺着张铁木说那处能通到山下、仅容一人通过山缝走了一段,退出来舒了口气,李小幺拉着李宗梁,笑着说道:“这里,就这一处是块宝地,从前那伙山匪必是看中了这个山洞,才这里扎了营寨。” 四个人退出来,外面,张大姐兴奋忙碌不停,一大锅稀粥正火上翻滚着,李二槐蹲锅前烧着火,那群衣不蔽体山匪们寒瑟瑟袖着手,流着口水散乱蹲四围,抽着鼻子,眼巴巴看着那冒着诱人香味大锅,这大米香味儿,都记不得多长时候没闻到过了。 李小幺跟着李宗梁、魏水生转回车旁,李宗贵忙从车上跳下来问道:“查好了?” 三人点了点头,李宗梁和魏水生面色凝重扫着散大锅周围十几个苦哈哈,李小幺却挑着眉梢,紧盯着蹲大锅前、乐哈哈给张大姐烧着锅李二槐。半晌,李宗梁才叹了口气,看着魏水生苦笑道:“一共十四个壮汉,这十四张嘴” “是十五个,那屋里还躺着一个断腿。”李宗贵冲着盖着树枝屋子努了努嘴,魏水生转身掀起车帘子,探头看了看,回头看着李宗梁,一脸苦笑:“咱们粮食也吃不了两天,明天一早咱们就去趟郑城,咱们俩去,留贵子和二槐这里守着小幺,带上那两张狼皮,换点粗粮回来,回头留给他们。” 李宗梁点头答应了,那边粥已经好了,张大姐从一个藤筐里拿了只大粗碗出来,先捞了一碗稠粥,叫过蹲后头一个瘦小男孩吩咐道:“狗子!给你坎哥端去。” “哎!”狗子脆声答应着,蹦过去双手捧了碗,往屋子里奔去,李宗梁带着丝笑意点了点头,看着魏水生低声感叹道:“都是老实本份庄户人家,让这乱世给逼” 正说着话,张大姐又捞了几碗稠粥,一手一碗亲自端了过来,李宗梁忙摆着手正要说话,李小幺伸手接过一粥碗,笑着递给李宗梁:“大哥先吃,既上了山,这规矩上就不能错了。” 魏水生笑着从张大姐手里接过另一只碗,张大姐转过身,又端了另外两碗过来,李宗贵和李小幺接了,李二槐早就自己端了一碗,过来和几个人一处说着话,慢慢喝着粥,看着张大姐用剩下两三个碗盛了粥,十来个人挨个从堆锅边袋子里一人取了一个馒头出来,围着锅蹲成半圆,传着碗,一替一口喝着热热米粥,喜笑颜开咬着干馒头,院子里流动着浓浓满足与喜悦。 李小幺喝了小半碗粥,将剩下递给李二槐,默然看着满院子喜悦仿佛过大年一般山匪们,心里堵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夜里,张铁木带了几个人抱了一人多高一堆木柴过来,李二槐院子里升起篝火,李宗梁四人依旧轮流守着夜,李小幺睡车上,其余几个人烧热地上裹着被子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宗梁和魏水生就背着褡裢和两张狼皮赶往郑城。傍晚,太阳刚刚落山,张大姐就打发张铁木和狗子几个人,拿着李宗梁和魏水生长枪,下山去接两人,张铁木带着人直迎出了二十几里外,才接到李宗梁和魏水生,接过两人肩上粮食,兴奋往山上回去了。 一群山匪们连吃了两顿饱饭,力气就多得没处用了,兴致高昂不知道做什么才好,李小幺指挥着他们,从山上砍了几十根杉木拖下来,将两间青石条厢房用杉木一根根排了屋顶出来,再细细铺满树枝枯叶,直忙了一整天,两间房子有了屋顶,看起来总算有些样子了。 李宗梁和魏水生吃了饭,干脆把火堆生了两间杉木顶屋子里,李宗贵坐门口圆木礅子上,一边留神着外面,一边听李宗梁和魏水生说着话。 第二十三章 一群闲人 时间:212-3-1 李宗梁面沉如水,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道:“我和水生绕到郑城西北,走了二十来里,就被官兵拦回来了,又往西绕了十来里路,还是绕不过去,城里城外,到处都是官兵。\[小说网\]” “一时半会,是过不去南越了,只怕得这里耽搁一阵子。”魏水生接着说道,李二槐往火里添着柴,浑不意点着头:“这事你们商量,我听大哥。” 李宗贵转头看着火光照映下忽明忽暗几张脸,沉默着没有开口,李小幺挤李宗梁和魏水生中间,托着腮,叹了口气:“这里除了咱们,还有十五张嘴,我今天问过一遍了,除了有三四个乡下给邻居盖房子时打过下手,勉强算是懂点手艺,旁,除了种庄稼,竟然什么都不会!” 李宗贵笑了起来:“也不算什么都不会,编筐,打草鞋,修房子,修修种地家伙事,喂骡子侍候牲口,都是好手,庄户人家,还能会多少,又不是手艺人。” “就是有手艺,这兵荒马乱,也挣不到钱,明天一早我和水生再进趟城,把那头大青走骡牵上,要是卖好,也许能卖出上百两银子,光买粗粮,也能撑一阵子。”李宗梁拿着根长木棍,一边拨着火,一边声音低落说道,李小幺歪头看着他,又转头看着魏水生,认真说道:“这么多人,也不能光吃饭不干活,这养闲汉可是要养死人,我盘算了一天了,你们听听,这山上山下净是狼嚎” “还有野猪、野狗,虎,狍子、鹿、山鸡、鸟也挺多,不光狼,你耳朵不好使。”李二槐转头纠正着李小幺,李小幺白了他一眼,接着说道:“范先生给那两张狼皮,卖了将近一两银子呢,我看,干脆让他们上山打狼去,要不多去几个人,打虎,虎皮肯定值钱!” 李二槐笑手里柴落到火堆上,砸得火星飞溅,魏水生忙帮着李二槐一起架好被砸倒篝火,李宗贵坐木墩子上,笑得肩膀耸动,看着李宗梁和魏水生说道:“大哥,水生哥,你们不知道,这一整天,小幺就盘算着怎么使唤这十五个人了,就连那个断腿,她也不准备让人家闲着,哪,总共打过主意有:带出去扛活,编筐编鞋卖,采草药、到山下开荒种地、打猎,还有什么,小幺?” “可没有能用主意啊!”李小幺摊着手说道:“扛活吧,刚才大哥说了,郑城里扛活人多很,可就是没活扛,编筐编鞋么,二槐哥说了,人家都是自己用自己编,谁会拿钱买这个?采草药,一来大雪封着山,二来,没人认识草药,怎么采?开荒种田,这个也太慢了,等种出来粮食,人都饿死好几回了,就打猎是好法子!” “打猎?拿什么打?那些人,是会安陷阱,还是会下套子?指他们打狼?那狼把他们打了还差不多,狼可比人聪明!”李二槐不客气说道,魏水生一边笑一边点着头:“二槐说对,都是些老实本份庄户人家,你看看,昨天往山下跑还能摔成一团,怎么打猎?打猎可不是凭着人多就行。” “唉!”李小幺重重叹了口气,转头看着李宗梁:“那大哥先教他们练功夫,练好了功夫再去打猎!反正不能闲养着!要养出事来!” “小幺这句话说对,倒不如先教他们练练功夫,以后万一有点什么事,他们也能有份自保之力。”魏水生赞同道,李宗梁也满脸赞成,抬手揉了揉李小幺头,转头看着李二槐吩咐道:“明天我和水生去城里,天一亮,你就叫他们起来,先山上山下跑两趟,回来再扎马步,扎半个时辰马步再吃饭。” “大哥放心,这个我行,往年家,师父可没少夸我,说我比他带还好!”李二槐兴致勃勃满口答应下来,李小幺挽着李宗梁胳膊央求道:“大哥明天去城里带上我吧,我想去郑城看看热闹,还有,骡子卖了,那辆车也别留了,留了也没用了,一起卖了吧,还有还有,那屋里那个断腿,要不明天一起带到城里去,找人给他接接吧,断了好几天了,再不接就得残废了,要是残废了,就得白养着了。” “嗯。”李宗梁点头答应着:“明天带上张铁木,再挑几个有力气带上,咱们这一趟多买点粮食扛回来。” “我也去吧!”李宗贵也跟着心动说道,李宗梁转头看着李二槐,李二槐挥着手:“去吧去吧,我看着他们练功就成。”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小幺打着呵欠爬起来,张大姐已经给她烧好了一锅热水,用大碗盛了一碗,剩下盛只瓦盆里端了过来:“二槐说了,你得用热水洗脸,还要揩齿。” 张大姐一脸笑容,扎着手站旁边,看着李小幺慢条斯理漱了口,用一小块棉布细细擦了牙,再仔细洗着脸,一边看一边摇头一边笑:“你这哪象庄户人家,倒比大家闺秀还讲究!” “大姐见过大家闺秀?”李小幺从腰间荷包里摸出香脂,挑了点出来往脸上揉着,笑着问着张大姐,张大姐摇了摇头:“俺们庄户人家,哪见过大家闺秀!” “那大姐怎么知道我比大家闺秀还讲究?大姐又不知道大家闺秀怎么揩齿,怎么洗面,怎么个讲究法。” 张大姐张口结舌了片刻,眨了眨眼睛,拍着衣服前襟笑了起来:“怪不得你二槐哥说你是个难缠,鬼精鬼精,还真是!” 李小幺歪着头,上下打量着张大姐,眉梢慢慢挑了起来,又缓缓落了下去,嘿嘿笑着没再接话。 李小幺慢条斯理吃了碗热粥,李宗贵等人已经套好车,李宗梁从屋里抱出断了腿张石坎,张石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感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魏水生和张铁木一边一个搭着手,掀起车帘子,将石坎放到车上,李小幺跳车厢前晃着腿坐好,李宗贵牵着大青走骡,李宗梁、魏水生紧跟着,张铁木和张兴旺、张大壮、孙玉山四个人跟车后,启程往郑城赶去。 疾走了小半天,赶午初前,一行人进了郑城城门,先打听着找了城里好跌打大夫,带石坎去接骨,这腿断了好几天了,大夫只好一掌下去,先打开了再重接上,只接得石坎一阵阵惨叫,哭叫没个人腔,李小幺不敢听却又想看大夫怎么接骨,捂着耳朵伸长脖子,眼睛一错不错看着热闹,大夫接好骨,用木板捆好石坎腿,开了药,细细交待了用法,张铁木背着满头大汗石坎出了医馆,找了家靠近城门大车店放下石坎,留张兴旺看着他,其余几个人牵着骡车,往骡马市卖骡子和车去了。 李小幺拉了拉李宗贵,落后两步,低低说道:“咱们两个到别处逛逛去?好到衙门口去看看,万一城门口没有,那里有告示呢,反正他们卖骡卖车买粮食,也用不着咱们,咱们逛好了,就到那个大车店等着他们去。” 李宗贵忙点头答应着,两人上前和李宗梁说了,离了几人,找人打听了方位,穿街过巷,寻郑城府衙看动静去了。 俗话说‘衙门自古好景观’,这郑城衙门,自然也是整个郑城热闹繁华所,正对着衙门口,是一条宽阔街道,东边是一家两层酒肆,虽说挂着酒肆幌子,可李小幺和李宗贵一致认为,这多是家过得去分茶铺子,离酒肆可差远了,分茶铺子对面是家医馆,医馆旁边是一家大药铺,紧挨着药铺,是一家当铺,再过去,又是家分茶铺子。 两人一路走到衙门口,站八字墙前,仰头看着帖了满墙各种告示,告示被风吹动间,露出八字墙上写着字来,李小幺忙伸手掀起告示,歪头看着下面写字,‘不许为非’,正要再掀着看别字,衙门里一个衙役扬声训斥道:“喂!那个小子,找打呢?那告示是你能扯?!” 李宗贵忙拉着李小幺往后退了两步,陪着笑冲着衙门口拱了拱手,以示听到训斥了,两人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八字墙。李小幺拉了拉李宗贵,低声说道:“咱们去问问这里有没有邸抄卖,那个东西得看看,有用不过。” 李宗贵皱了皱眉头,他一直不明白小幺怎么会对邸抄这种东西有兴趣,长丰楼她就爱看这个东西,那上头都是当官人事,跟他们有什么相干?看那些做什么? 第二十四章 头趟进城 时间:212-3-2 李小幺拉着李宗贵进了分茶铺子,茶饭量酒博士忙将两人迎门口,客气问道:“两位小哥有什么事?” 李宗贵拉着李小幺顿住脚步,李小幺弯着眼睛笑着问道:“这位大哥,我想问问,你们铺子里卖不卖邸抄?” 茶饭量酒博士跟着露出满脸笑容,话语间亲切客气了不少:“有,小哥要买?十个大钱一份,昨晚上刚到。\[小说网\]” “那之前还有没有?我和哥哥忙着赶路,足有两三个月没看到邸抄了。”李小幺笑着问道。 “小哥稍等,让我找找!”茶饭量酒博士几步进到柜内,弯着腰翻了一会儿,取了几份邸抄出来,翻了翻,笑着说道:“这里有五份,就差了上个月后一份,小哥先看着,回头我再找找,若有,小哥下回再来拿。” “嗯,谢谢您!”李小幺笑容明净一边谢着,一边取了荷包,一个个往外数着大钱,茶饭量酒博士笑着说道:“就十个大钱吧,那几份都是早先,放着也是放着,过去旧邸抄,哪还有人要?小哥拿去看就是了。” 李小幺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连声谢着,数了十个钱递给了茶饭量酒博士。 李小幺卷起邸抄,塞到李宗贵怀里,正要离开,楼上一阵脚步声起,下来一个二十岁左右、一身惨绿绸长衫、肿着烂桃子眼泡青年男子,一脸酒足饭饱,摇着折扇正要往外走,掌柜从后面雅间里冲出来,冲上前微微躬身拦住,客气说道:“陈大爷,先会了帐再走,一共二两三钱银子。” “记到帐上!”惨绿绸长衫陈大爷不耐烦挥着折扇吩咐道,掌柜站着没动,挡路上,嘿嘿干笑了两声:“陈大爷,小店本小利薄,可赊不起帐,陈大爷还是现赏了银子吧。” 陈大爷恼怒万分瞪着烂桃子眼,用扇子点着掌柜骂道:“好你个侯七!往常爷几天不来,你他娘还求着爷来呢!今天我姐夫刚免了官,你他娘就翻脸不认人了?你他娘什么东西!给爷提鞋都不配!” 掌柜直起身子,高挑着一只眉梢,似笑非笑说道:“配不配,我一个酒肆掌柜,也犯不着给你陈大提鞋去,你姐夫?什么时候这姨娘兄弟也能叫上姐夫了?陈大,咱街里街坊,我也劝你一句,也该收收了。” 陈大爷手指颤抖不停点着掌柜,却没能说出话来,咬着牙,紫涨着脸,肉痛摸出荷包,甩了块银子出来,掌柜接过掂了掂,扯着嘴角冷笑道:“也就二两,算了,看多年街坊份上,那三钱银子就算了,下次再来,我看陈大爷还是先压了银子到柜上,再吃酒要菜好。” 陈大爷呼着粗气,气哼哼冲了出去。 李小幺和李宗贵躲角落里看着热闹,看着掌柜掂着银子进去了,李小幺甩开李宗贵手,从角落里出来,上前拉了拉茶饭量酒博士,笑着问道:“那人是谁?倒有意思。” “那个!”茶饭量酒博士撇了撇嘴,满脸鄙夷不屑说道:“原来是这街上帮闲无赖,也不知道通了谁路子,把妹妹送给钱搂子做了小妾,从那起就抖起来了,这回好了,钱搂子被朝廷撤差了,嘿嘿,这可是现世报!” “钱搂子?钱搂子是谁?”李小幺好奇问道。 “知州钱文宣,能搂钱,从到了咱们郑城,就干了搂钱这一件事!郑城这地皮都让他刮低了三尺去!呸!这才撤了差!太便宜他了!照我说,就该杀头!那,这邸抄上有!”茶饭量酒博士愤慨点着李宗贵手里邸抄,李宗贵上前拉着还要继续打听李小幺,硬拖着她出了分茶铺子。 “小幺,别打听这些闲事,打听多了容易惹是非。”李宗贵低低劝道,李小幺正想出神,似听非听点着头,突然转过头,看着李宗贵说道:“贵子哥,咱们再去打听打听,看看这钱搂子家是哪里,他既撤了差,必是要离开郑城,你说他会去太平府,还是会回老家去?” 李宗贵抬手抚着额头:“小幺,我让你别打听这种闲事了!容易惹事!” 李小幺将邸抄往李宗贵怀里塞了塞,挽着李宗贵胳膊,嘻嘻笑着说道:“贵子哥,就打听打听,说不定,还是个好机会呢!走,咱们去那边药铺,买几斤金银花、接骨木、鱼腥草还有田三七什么,那帮庄稼人练功,要是伤了筋骨,破了皮什么,用点药也能好些。” 李宗贵无可奈何跟着李小幺进了空荡荡药铺,一边买着药,一边拧着眉头听着她和药铺伙计叮叮咚咚欢说着闲话,该打听不该打听都打听个没完,偏那些伙计兴致比她还好,能说不能说,全说给她听。 十几斤药买了大半个时辰,李小幺前前后后都打听明白了,这才将药铺伙计赠送试吃各种药丸一样样包药铺伙计给找来包袱里,足足包了一大包,抱了药包,咬着颗伙计送大山楂丸当零嘴吃着,和哭笑不得李宗贵出了药铺。 李宗贵背着十几斤草药,李小幺抱着那一大包药丸走前头,蹦蹦跳跳往大车店等李宗梁他们去了。 李宗梁一行几乎和他们差不多时候到了大车店,魏水生背着褡裢,和李宗梁两人空手跟后头,张铁木和张大壮、孙玉山满脸红光推着两辆满放着十几个袋子独轮车,到了大车店门口,张兴旺兴奋迎过去,几个人利落将车上粮食袋子重理了理,将石坎搬到车上平放捆好,李宗贵将药草堆另一辆独轮车上捆好,魏水生抱起李小幺放到车上,张铁木四个人,推着独轮车,喜气洋洋往城外赶去。 路上,李小幺高高坐独轮车上,舒服靠着那捆草药,仔细翻看着邸抄,给李宗梁、魏水生念着邸抄上各种各样事,谁当了伐梁将军啦,户部尚书被撤了差了,这郑城委了知州是谁啦,原来知州钱文宣因清野不利被撤了差啦 李宗梁和魏水生凝神听着,张铁木听一脸茫然,这个丫头五爷,这又是什么门道神通? 连吃了两天饱饭,山上就焕发出一派勃勃生机,李二槐又带着会点木匠活张继旺和孙七弟进了趟城,买了斧头、锯子、凿等木匠工具回来,带着人上山砍了几棵树,忙了两三天,先给李小幺打了张床出来。 李宗梁和魏水生订了章程,给十几个人排了班,轮流到山下值岗,其它人,除了干活,就是由李二槐等人轮流领着练功,有时候,也带着人到山上打些野物回来,张大姐是个能干,这样大冬天,还时不常寻些能吃野菜回来,只是不敢走远,李小幺翻着那些树叶草根一样东西看了半天,一样也不认识。 山上诸人,就连断了腿石坎,虽说腿不能动,手也没闲着过,山上各人草鞋,装粮食物品筐子,都是他编出来,他打出来草鞋,比二槐打穿着舒服,李小幺不穿草鞋,这话是李二槐自己说。 闲人,就李小幺一个,李小幺让二槐做了张摇椅给她,每天大爱好,就是把摇椅拖到太阳下,摇着摇椅,晒着太阳看着张铁木和诸山匪们练筋骨、扎马步。扎好了马步,李二槐就开始教招式,李二槐严肃认真、威风凛凛,不管谁,只要有一丝做不到位,不是肘踹,就是脚踢,只一下,就把人踹倒地,然后一声大吼,那摔倒,还得赶紧爬起来重摆招式。 李宗梁、魏水生和李宗贵每天也是一大早起来先练功,枪刀舞得密不透风,惹得一帮山匪,特别是张铁木,简直是垂涎三尺,忙完了,李宗梁几个有时也站李小幺摇椅边上,手抱胸前,悠然看李二槐带人练功。 张铁木等人呼呼哈哈练了一阵子招式,李二槐一声令下,众人停下来,聚一处喘着气歇息,李小幺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从摇椅上跳起来,挽着李宗梁胳膊,笑盈盈说道:“大哥也指点指点他们吧,正好也让我看看大哥功夫长进多少了!” “你能看出什么?你哪懂这功夫上事?”李二槐笑了起来,李小幺白了他一眼,只摇着李宗梁胳膊:“大哥一个人打他们十三个!以一敌十三!” 魏水生笑着揉着李小幺头,转头看着李宗梁挑了挑眉梢鼓动着:“试试手?” “好!”李宗梁早就有些技痒,痛答应下来,那边十来个人从李小幺叫着指点指点起,就凝神听着这边动静,见李宗梁答应下来,张铁木兴奋一下子跳起来,急忙挥手招呼着众人。 第二十五章 新手试水 时间:212-3-2 李宗梁带着笑,随意走到院子中间站住,转头看着围自己周围、一脸兴奋张铁木等人,笑着说道:“我不用手,只用一条腿,不然你们魏二爷要笑话我欺负你们了。\[小说网\]” 魏水生背着手,站院子边上,听了李宗梁话,笑着摇了摇头,李二槐双手抱胸前,看着张铁木大声吼道:“好好打!谁要是脓包了,回头三爷单独收拾他!” 李小幺眼睛亮亮站魏水生身边,一脸兴奋等着看热闹,李宗贵闲适抱着手,挨着李小幺站着,冲着张铁木等人抬了抬下巴,带着丝不屑:“打他们这样,哪用得着大哥,我去就行!” 说话间,张铁木猛跺了下脚,挥着拳头,大叫着冲李宗梁扑了过去,李宗梁双手背后面,抬起脚,极轻巧随意,仿佛就是随便抬了下脚,就正好踢了张铁木大腿侧面,以力借力,直踢张铁木又是一个狗啃泥扑倒地,劲力未消,又往前滑了几步,后面十几个人紧跟着一窝蜂冲上去,李宗梁一只脚又又准,转着圈一个个踢出去,眨眼功夫,就将十几个人踢倒地,院子里倒成一片,捂着痛处,唉哟唉哟叫个不停,李宗梁掸掸衣襟,笑吟吟退到了旁边。 李小幺拼命拍着手喝彩,魏水生抬手拍了拍李小幺头:“这不算什么,他们刚扎了几天马步,也没有半点章法,单凭着一股子蛮力,就这么一窝蜂往上冲,找打。” 李小幺弯着眼睛笑着点着头,看着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垂头丧气坐地上,吐着嘴里泥土张铁木,心情大好,她倒真没想到大哥身手这么好,早知道这样,前两天就该让大哥狠狠打他们一顿,这收服人心,特别是象张铁木这样,要让他服,就得先打得他找不着北,然后再给点甜头,这十五个人,不,十四个,张大姐先不算,她自然有人去收服,这十四个想做山匪庄稼人,若不收拾让他们心服口服,她和几个哥哥这山匪日子就没法过安心。 李小幺又看了两天,稍稍松了口气,这帮人被李二槐狠狠练了五六天,又被李宗梁打了一顿,隔天李小幺怂恿着魏水生又以一抵十三狠打了一顿,魏水生下手可比李宗梁狠多了,直打得李小幺心痛万分赔了不少草药进去。李二槐章法分明操练和这两顿打,让张铁木这帮山匪,再看李示梁他们四个,这目光就是从下往上,害怕中透出了信服,算是收服了一半了。 李小幺暗暗舒了口气,注意力转到了那些邸抄上,可她手里邸抄,只有这么几张,原来太平府那些东西,除了银子,别什么也没能带出来,李小幺盘算了大半天,晚上吃了饭,挤李宗梁和魏水生中间,烤着火,说起了郑城前知州钱文宣,也就是那个钱搂子撤差事。 “小幺又想干什么?”魏水生转头看着李小幺问道,李小幺不答他话,掰着手指算起了帐:“大哥,咱们那匹大走骡,加上那辆车,一共卖了八十三两银子,那天给石坎接腿买药、买粮食,买油盐,又买了两辆车,那一天,就去了十五六两银子,二槐哥又买了那些锯子啊什么,又去了二两多银子,现咱们统共只余了六十多两银子,上回买粮食,吃到今天,也没多点了,多后天,又得进城去买粮食,咱们这二十个人,我算过了,一天光吃,少也得四百个大钱,两天就是一两银子。” 李宗梁笑着正要说话,李小幺拍着他胳膊:“你先听我说完。照理说,这六十两银子,光吃粮食,也够吃三四个月,可大哥看看,那帮子穷山匪,没衣服没鞋,鞋子就算了,穿草鞋吧,可衣服呢?这已经是腊月了,再不添衣服,离开火堆就撑不住了,还有被褥,也得添些吧,总不能一直这么靠人挤人取暖吧?我算着,就照一人一套棉裤棉袄,不多说,三斤棉花算吧,光棉花,一个人就得两百多个大钱,两人一套被褥,再便宜,光棉花这一项,就得十四五两银子吧。” “一人三斤棉花不够!都是大男人,三斤棉花也就一件薄棉袄,这哪够一身棉衣服?不够!”李二槐打断李小幺话纠正道,李小幺叹了口气,摊着手说道:“二槐哥别那么讲究了,先凑和着吧,就这样,再加上布,这一项,就得去掉将近三十两银子,这事,还耽误不得,得赶紧去郑城买回来,就只剩三十两银子了,满打满算吧,也就是吃上两个月,连冬天都过不去,还得不能出事,要是有点什么事,这银子眨眼就没了。” 李宗梁眉头紧皱起来,看着李小幺没有说话,魏水生看着李小幺,笑着说道:“小幺有什么打算就直说吧,我和大哥听着呢。” 李小幺看看魏水生,又转头看看李宗梁,低低嘀咕道:“我不过算算帐,又没想什么,真是,好吧,是水生哥让我说,大哥可别怪我!” “你说吧。”李宗梁有些无奈说道,李小幺转身从床上摸过那卷邸抄,翻了翻,找到那张写着钱文宣撤差邸抄,递给李宗梁,点着钱文宣名字说道:“这个人,那天我和贵子哥打听过了,外号钱搂子,郑城这几年,好事一点没干,净搂钱了,郑城地皮都被他刮薄了三尺,这回因为清野不利,被撤了差,任知州再过半个月就到了,知州一来,他就得离开这郑城,要么回去老家,要么就是去太平府再寻门路求复出,我和贵子哥打听了,他老家是信阳那边。” “小幺想打他主意?”魏水生眉头拧到了一处,李小幺点了点头:“就他合适,他那么能搂,有银子是不用说了,这银子还是不义之财,取不伤廉,咱们这可是劫贪济贫,拿得理直气壮,这是一,二来,他这银子是贪来,这趟又是撤了差使走,就是被劫了,必定不敢声张,就是声张,他一个撤职贪官,也张罗不出大事来,咱们也不多劫,拿一点就行,不让他太心疼,这样,就不会有什么大麻烦。” “小幺这话说是不错,可这银子,咱们哪能劫到手?人家可是深宅大院里官家!”李二槐瞥着李小幺说道,李小幺也不理他,只转头看着魏水生,魏水生皱着眉头,手里棍子有一下没一下拨着火,沉默了一会儿,才看着李小幺说道:“往太平府和信阳去路,是都经过这笔架山,可咱们这西山脚下是条小路,又偏僻又不好走,这钱搂子要走,必定要走东山脚下那条官道,东山是人家黑虎寨地盘,咱们可惹不起。” “我有法子!肯定能成!”李小幺听了魏水生话,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转头看着李宗梁期待问道:“大哥意思呢?” 李宗梁看着旺旺火堆,沉默了半晌,转头看着李小幺,点了点头,李小幺兴奋一只手挽了李宗梁,一只手挽了魏水生,一边笑一边说道:“咱们既落了草,总得有点落草样子,得发个利事才象样子么!这事吧,我是这么想” 第二天一早,李小幺难得天没亮就爬了起来,魏水生用独轮车推着李小幺,李宗贵带着张狗子和姜顺才跟后头,一行人往郑城赶去。 张狗子和姜顺才是李小幺冷眼瞄了这些天才挑出来,张狗子今年只有十六岁,是那群山匪里年纪小一个,人还没长开,极瘦小,看着仿佛只有十三四岁,眼神灵动,伶俐讨喜,手脚极麻利,爬树爬得飞,大长处就是学话,学李二槐他们说池州官话,学仿佛就是土生土长池州人,李小幺极欣赏他这个长处。 姜顺才今年十七岁,和张狗子相反,长相倒和李二槐有些象,墩墩实实,浓眉小眼,厚嘴唇,看着一脸憨厚,可心里头,一肚皮鬼主意,听人说话,三分话能听出七分音来,这十五个人里头,就数他心眼多。 下了山,上了官路,太阳暖洋洋照着赶路行人,李小幺坐车上,笑语盈盈和张狗子和姜顺才说着闲话:“听说咱们现住地方,原来是黑虎寨地盘?” “嗯。”姜顺才看了张狗子一眼,谨慎答道,李小幺眯着眼睛笑着,接着问道:“我想听听这黑虎寨事儿,听说这黑虎寨大头领,是个大侠,专门劫富济贫?” 张狗子和姜顺才笑了起来,姜顺才看着张狗子,等他先说话,张狗子咧嘴笑着:“没听说他济过什么谁,黑虎寨孙大头领只做大生意,穷人哪有钱让他劫?要做大生意,当然只能专门劫富!” 第二十六章 打听 时间:212-3-3 “我还听说这个孙大头领,恨贪官了,只要有贪官从他山下过,他必定不会放过,也是真?”李小幺眯眯笑着接着好奇,姜顺才眨着眼睛,看看李小幺笑起来,张狗子嘴咧得大了:“五爷这是听谁说?瞎掰!俺长这么大,从来没听说过哪路山匪敢跟官家作对!那孙大头领再厉害,他也不敢对上官家!” “我真听人说过!你听说过没有?”李小幺极认真肯定了一句,转头看着姜顺才问道,姜顺才一边憨笑一边摇头:“五爷听谁说?孙大头领要真敢劫官,还能好好儿笔架东山呆着?老早被抄了老窝了,这郑城这么多兵!” 李宗贵替换下魏水生推着车子,魏水生转过头,远远看了看笔架东山,这事得谨慎再谨慎,可不能得罪了笔架东山,孙大头领不敢得罪官家,可欺负他们这帮手,必定不会心软手软。\[小说网\] 几个人进了城,离城门近大车店歇下脚,李小幺叫过张狗子和姜顺才,一人递了二十个大钱过去吩咐道:“你们两个分头去打听,三件事,一,这郑城一共有几家镖行,什么字号,总号哪里?当家什么来头;二,这郑城有几行、几团、几作,头家是谁,有没有市头,市头哪里。” “五爷,啥叫市头?”张狗子和姜顺才眨着眼睛问道,李小幺一时气怔,她这个正宗天外来者都知道东西,这两个本地土货倒不知道了,李宗贵笑着替两人解释道:“他们都是乡下人,哪知道这城里规矩,咱们原来不就常看到那些乡下来,见看菜上来就动筷?你就耐着性子教一教,说清楚了他们才好办事。” 李小幺无奈叹了口气,看着两人问道:“什么是行,知道不?” “知道!听我爹说过,酒有酒行,炭有炭行,这酒坊、炭窑进城卖酒卖炭,得先到行里报一声,交了会钱才好出去卖,官府有什么事,都有行里应着。”姜顺才忙抢着解释道,张狗子如点头虫般,听姜顺才说一句点一下头,李小幺用手指抵住张狗子额头:“点一下就够了,你头不晕我看着晕头!那团、作呢?” “就是行!酒叫酒行,那卖花偏就叫花团,卖鱼叫鱼团,前年我哥娶嫂子,我跟我爹进城买过一回鱼,就鱼市里,买了鱼,要到团里称份量,我有个远房表舅,跟人当了金银匠,他们也有行会,叫作,金银镀作,我小时候听他说过一回!”姜顺才一口气说得顺溜。 李小幺满意点了点头,仔细解释道:“听好了,那叫行,都是过了官路,那行头,都是官府里备过名字,勉强算是沾了点官身!这一样好打听,必是众人皆知,那团和作,可就跟官府搭不上边了,都是官府不管行当,这团头、作头,要么是大家推出来,不过这样不多,多是地头蛇占了去敛钱,比如你说那个鱼团,那卖鱼卖了鱼,是要交份子钱,你们两个去仔细打听了,这郑城里,有几家行,几团几作,头家是谁,至于这市头,顺才刚才说那个称鱼地方,就是鱼团市头,还有青果团,这样,市头都是行市里,打听起来也容易,还有些,象那些金银镀作、腰带作、篦刃作,都是走街串巷小手艺人,这样,多是借着哪家茶坊,逢五逢十聚到一处说说事,这些,就得用些心才能打听清楚了。” 姜顺才和张狗子满脸敬仰仰头看着李小幺,他们五爷,懂可真多! “第三件要打听,是问清楚这郑城里有几处瓦子勾栏,各家出名哪一样,是小唱、幻术、还是杂剧,还有,红妓家是哪一家,好了,就先打听这些,记着,悄悄打听,别逮着人傻问,这打听事,可不能让人觉出你是打听事,明白不?”李小幺继续交待道,张狗子和姜顺才一起点着头:“明白,五爷意思,就是打听也不是打听,那是随口说到!” 李小幺满意点了点头夸奖道:“果然明白,一点就通!我这挑人眼光当真不差!” “那是那是!”姜顺才和张狗子极其狗腿奉承道,魏水生和李宗贵一边笑一边摇头,李小幺挥了挥手:“既然明白了赶紧去吧,两个时辰后,不管打听了多少,都得回到这大车店里,晚不得,可也早不得,跟着五爷我做事,说什么时辰必就是什么时辰,半分错不得!听到没有?” “五爷放心!”两人答应着,小心翼翼收了钱,转身各走一边,干活去了。 魏水生背着手,看着两人走远了,才和李小幺、李宗贵一起,寻着几家旧衣铺子,给大家买棉衣、被褥去了。 三个人锱铢必较跑遍了郑城大小旧衣铺子,买齐了棉衣被褥,回到大车店捆好,刚坐下喝了杯茶,姜顺才和张狗子就扣着时辰,一前一后回到了大车店。 李小幺凝神听了两人打听来信儿,转头看着魏水生,带着丝得意说道:“我就说吧,这么个地方,来来往往大商队都是经过路过,哪有到这里再雇镖师?这镖行必定不多,果然吧,就这一家,总号还信阳府,不过一家小分号。” 魏水生笑着也不答话,只示意李小幺:“赶紧交待了,咱们还得赶紧赶回去,天色不早了。” 李小幺转身看着姜顺才和张狗子吩咐道:“你们两个不用跟着回去了,就留这郑城,我每人每天给你们二十个大钱,这是明天,后天钱,你们两个午正到这大车店,五爷我每天派人给你们送钱过来。” 姜顺才和张狗子莫名其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起转头看着李小幺,等着她往下吩咐,李小幺不动声色左右看了看,接着交待道:“你们两个,就看着那家镖行,从明天起,镖行每天接了几桩生意,谁托,到哪里,都要打听明白了,从大后天正午起,每天说给带钱给你们人,记着,只说两样:谁家,到哪里,旁,一个字也不能多说,谁多说一个字,五爷我就扣谁一个大钱!听明白了?” “明明白了!”姜顺才和张狗子缩着脖子,苦着脸答道,李小幺心里微动,挑着眉梢笑着问道:“那回打得你们满山跑,就是这家镖行?” “哎!是信阳总号,五爷,您看”姜顺才胆怯看着李小幺正要往下请求,李小幺抬手止住他话,弯着眼睛笑得姜顺才和张狗子眼睛发花,李小幺笑了一会儿,慢吞吞说道:“如此正好!倒是个难得机会,这一场过后,你们两个,也许就能有点样子了,听好了!既是这样,也不用我多交待,这趟活,你们也该明白得很,若是让镖行发觉了,嘿嘿。” 李小幺看看张狗子,又看看姜顺才,沉默片刻,才接着说道:“你们就等着坐牢,说不定还要杀头!别指着五爷救你们,一来五爷不救笨蛋,二来,五爷就是想救,也没那本事。” 李宗贵转过头,耸着肩膀笑个不停,魏水生看着苦相满脸姜顺才和张狗子,温和交待道:“你们没和他们照过面,再说又是总号镖师,只要小心着些,没什么事,做这谍报事,就是小心二字,这趟差使没大风险,只要小心些,就没大事。” 姜顺才眼睛越睁越大,咽了口口水,瞪着魏水生,又转头看看和自己一样圆瞪着眼睛张狗子,做谍报!这是做谍报!他们两个这是做谍报! “就他们这点子事,还能叫谍报?还不够丢人呢!”李小幺瞄着圆瞪着眼睛两人,撇着嘴不屑说道:“你们两个,有点出息!别给五爷我丢人!” 姜顺才又咽了口口水,不停点着头,张狗子下意识转头看着左右,仿佛想夺路而逃,李小幺伸手重重打张狗子头上,低声训斥道:“看什么看?!” 张狗子立即目不转睛看着李小幺,李小幺恨恨吐了口气,收了笑容,慢慢眯起眼睛,伸出食指,用长指甲张狗子脖子动脉处轻轻划过,声音清淡中透着阴森,低低威胁道:“既跟了五爷,就死心塌地跟着,若错了一星半点,爷就这么放干你血。” 张狗子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仿佛李小幺用不是指甲,而是锋利无比利刃,姜顺才看着转眼间就阴冷无比李小幺,惊恐不停咽着口水,连声保证着:“五爷,爷,放心,不敢,爷不敢。” 李小幺缩回手,弯着眼睛,笑容绽放如春风乍起,指着旁边条凳上放着棉衣裤和两双鞋,温和交待道:“这是你们两个冬衣,还有鞋子,换上吧,这城里吃食、住处,件件都贵,二十个钱可不多,好好算计着用,还有,若有大事,就跟送钱人说,想见五爷,听到了没?” 第二十七章 放风 时间:212-3-3 两个老实巴交庄户小子,被李小幺吓得大冬天出了一身冷汗,一齐上前抱起棉衣鞋子,连头带上身一起点着,哪还敢多说半个字。\[小说网\] 李小幺晃着腿,坐独轮车上,和魏水生、李宗贵一路说着话,赶回山上了。 回到山上已经过了戌末了,李小幺累困呵欠连天,勉强洗洗就钻到被窝里睡下了,外面分衣服分被褥,喜庆沸反盈天,也没能打扰她呼呼大睡。 魏水生带着笑站后面,看着李二槐和张大姐比划着给大家挑着各自合适棉衣,看着大家抱着被褥、兴奋大呼小叫,热热闹闹进屋铺陈去了,黑暗中往后退了几步,走到山崖边,靠着块大石头,茫然而落寞仰头看着满天繁星。 李宗梁从后面过来,伸手拍了拍魏水生肩膀,魏水生回头看了眼李宗梁,往边上让了让,李宗梁也靠到大石头上,和魏水生并肩仰头看着寂静又热闹星空,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是劝魏水生,又象是劝自己:“别想那么多,走一步看一步吧,这乱世里,能有什么法子?爹和娘,还有小栋小福他们,也不知道这人死了,到底有魂没有?” “有!”魏水生声音极低却极肯定答道,突然垂下头,抬手捂着脸,半晌才哽咽着说道:“大哥,今天城里,幺妹,不是幺妹,幺妹幺妹”魏水生松开手,满脸泪痕看着李宗梁,话却说不下去了。 李宗梁愕然看着魏水生,手足无措呆了片刻,没等他说话,魏水生用衣袖抹着脸上泪水,勉强笑着说道:“我没事,吓着大哥了,没事,这一阵子,事多,我心里头乱,又总想起师父师娘,还有咱们李家村,老是想从前,没事,没事,回去吧,天晚了,该回去歇着了。” 魏水生一边说着,一边趔趄了两步,也不管李宗梁,顾自转身奔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李小幺早早爬起来,叫了会点木匠活孙七弟过来问道:“你到笔架东山下张王庄走过亲戚?” “走过,好几年前事了,是”孙七弟殷勤问一答十,李小幺抬手止住他话,递了个粗布荷包过去吩咐道:“你今天进趟郑城,办几件事,先拿着这个,这里头是四十个大钱。” 孙七弟忙接过荷包,看着李小幺,等着下面话,李小幺看着他,曲着手指头,一字一句吩咐道:“你今天进城,做三件事,一,你会木匠活,进城去泥巷东头木作市,上回你们三爷带你去过一趟,仔细看看木器行情,什么木头都是什么价,有什么鲜家俱样子没有,这是第一件事,记住了?” “记下了!”孙七弟跟着曲着手指答应道,李小幺曲起第二根手指,继续交待道:“第二件事,这打听事,别光打听,多跟人闲聊聊,多聊!记着,一定要聊一聊笔架东山孙大头领,好好夸夸,三句话,一定要夸到:孙大头领是大英雄大豪杰,恨狗官贪官,是个大好人!这一趟,至少要对五个人说过这三句话!对了,若有人问,就说你是笔架东山下张王庄。” 孙七弟半张着嘴,茫然看着李小幺,李小幺也不跟他解释只言片语,只冷着脸问道:“听清楚没有?再说一遍,第二件是什么事?” “听清楚了,第二件事,多跟人聊,夸孙大头领,是大英雄大豪杰,恨狗官贪官,是大好人,至少夸五个人,俺是张王庄。”孙七弟曲着手指重复道,李小幺舒了口气,果然,这能逃出命,都不笨! “第三件,午正一定赶到城门口崔家大车店,等着张狗子和姜顺才,把这荷包给他们两个,把他们两个话捎回来,记着,他若说了谁家什么地方,你一定要多问几句,问清楚了,谁去,什么东西,反正,你能想都问一遍,一定要问出来,回来告诉我,听到没有?”李小幺继续交待道,孙七弟这事听得明白,笑着点着头:“五爷放心,俺都听清楚了,三件事,绝错不了!“ 李小幺舒了口气,又排出十个大钱,递到孙七弟手里:“这是你今天中午饭钱,晚饭赶回来吃吧,记着,那夸奖话,至少说给五个人听,回来告诉我,说给哪五个人了,一个也不能少!” “五爷放心!必定错不了!”孙七弟喜笑颜开接了钱,十个大钱午饭钱!能吃顿肉了!真是上好差使!孙七弟咽了口口水,仔细收好钱,急奔下山,往郑城去了。 晚上,李小幺面无表情听着孙七弟转着张狗子和姜顺才话,咬着牙,狠狠将第二天四十个钱里扣了二十四个大钱出来,多话就得饿着! 从这天起,山上十五个庄户山匪,除了断了腿石坎和脸圆实让人过目不忘张铁木,就连张大姐,也都去了一趟郑城,照着李小幺吩咐,分别去了鱼市、花市、青果市等各个市,甚至佣作行,再有就是各个茶坊,到处夸奖着孙大头领是恨狗官贪官大英雄大豪杰,然后再带些人名和地名回来,张狗子和姜顺才果然不是笨人,连扣了两天钱,就醒过神来,无论去是谁,再怎么问,半个字也不肯多说了。 腊月过了大半,姜顺才捎了信来,要见五爷。第二天一大早,李小幺裹得厚厚,坐了独轮车,和魏水生、李宗贵一起往郑城赶去。 巳正刚过,一行人就进了城,刚进大车店,姜顺才就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奔出来迎了上去。 大车店正是热闹时候,人来人往,四个人进了店,放好车子,姜顺才熟门熟路引着三人转到旁边一处角落里坐下,李宗贵招手叫了掌柜过来,要了四碗茶汤。 姜顺才挨着李小幺坐下,眼风瞄着左右,声音压得低低说道:“五爷,他们信阳总号来人了,来了七八个镖师,有一个,上回从咱们那,过过。” 李小幺松了口气,示意姜顺子先喝茶汤,见他一口气喝了半碗茶汤下去,才看着姜顺子,似笑非笑说道:“你细说说,有什么想头也说说,这信阳来了人,为什么要见我?” 姜顺子看着李小幺,眨了几下眼睛,舔了舔嘴唇,咧着嘴无声笑着,低低说道:“五爷一天四十个大钱让我和狗子看着那里,肯定是想带着咱们做笔大生意,这过年了,信阳府那边空身来了几个镖师,肯定是这边有大买卖,这事,得赶紧告诉五爷您。” 魏水生挑着眉梢,带着丝惊讶看着姜顺才,李小幺弯着眼睛笑着,拍了拍姜顺才肩膀夸奖道:“有长进!这就对了,做事,得动脑子,不能光用蛮力,动脑子才能办大事,挣大钱!再说说,还有什么要禀报给五爷我?” “五爷,我和狗子轮着班盯着镖行里头,这信阳府来人前后,镖行接活不多,都是小活,一两个镖师就上路了,除了这些,没见其它人上门啊,这单大生意,我和狗子没盯到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哪里盯漏了。”姜顺才一脸苦恼看着李小幺,身子动了动,浑身不安却又不敢不说,李小幺歪着头想了想,又停了半晌,才看着姜顺才解释道:“这也平常,这样大生意,都是差人叫了镖行上门去说,你自然守不到。” 姜顺才长松了一口气,端起茶汤,一口气喝了,李小幺将自己面前茶汤推给姜顺才:“早上没吃东西?把这碗也喝了吧,我不喜欢这个味儿。” 姜顺才连连点着头,也不客气,端着李小幺那碗动也没动过茶汤,一口气喝了,抹了抹嘴,看着李小幺问道:“五爷,下一步怎么办?” “信阳来那几个镖师,每天出不出门?” “出!他们日子过舒坦!每天一早一晚都出来,到处找茶坊喝擂茶,还有梅花酒,天天去!”姜顺才羡慕说道,李小幺看着魏水生,魏水生垂了垂眼皮,李小幺转头吩咐姜顺才道:“你去看看,他们这会儿哪一处,去了多长时候了,赶紧过来说一声,去!” 姜顺才点了下头,立即跳起来奔了出去。 不大会儿,姜顺才就奔了回来,轻轻喘着气:“五爷,柳叶儿茶坊,刚刚去。” “嗯,你和狗儿先回家吧,这几天辛苦了,好好歇一歇。”李小幺打发了姜顺才,三个人站起来出了大车店,转过几条街,寻了家脚店住了进去。 第二十八章 初战 时间:212-3-4 魏水生换了长衫,李小幺和李宗贵也换了身干净衣服,三个人出了脚店,转过几条街,再转过一个弯,已经能看到前面柳叶儿茶坊黑底招牌,李小幺脚步慢下来,轻轻拉了拉魏水生衣襟,魏水生停住脚步,低头看着脸色有些发白李小幺,意外怔了怔,忙伸手抓住李小幺手,李小幺手冰冷而潮湿,魏水生从心底猛然涌起那股久违了柔软和怜惜,鼻子酸软眼泪几乎掉下来,忙拉了李小幺往街边角落处靠了靠,温言软语安慰着她:“别怕,有水生哥,幺妹别怕,没事。\[小说网\]” 李小幺咽了口口水,有些不好意思讪笑着:“没怕,没事,我就是头一回,有点儿紧张,也没怕,等会儿水生哥也要小心些,可别让人瞧出什么不对来。” “小幺也知道害怕了?我还以为你不知道什么是怕呢。”李宗贵调笑着李小幺,李小幺白了他一眼,从魏水生手里抽出手,拉了拉衣襟,定了定神,笑着示意着魏水生:“林爷,走吧。” 魏水生抬手理了理李小幺鬓角,笑着点点头,带着李小幺往柳叶儿茶坊一路走去。 三人一前一后进了茶坊,李小幺紧跟着魏水生,好奇转头打量着周围,茶坊不大,也就放了七八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也不知道谁画山水风景画,两旁角落处放着高脚花架,上面放着腊梅盆景,虽说比不得太平府诸茶坊,可这小而偏僻郑城里,也算是上好地方了,魏水生意态从容闲适四下看了看,也不等茶博士过来,径直走到一处凹进去窗户下坐了,茶博士跟上来,魏水生要了两碗七宝擂茶。 李宗贵仿佛寻人般,四下看了,站门口踌躇了片刻,犹犹豫豫走到几个镖师打扮人旁边坐下,陪着笑和茶博士打着招呼:“我和人约了这里见面,等他来了再要茶吧。” 茶博士爽答应着,端了杯清茶过来:“客官先喝杯清茶,不急,慢慢等就是。”李宗贵急忙接过杯子,连声谢了,拘谨坐下,一点点喝着杯子里茶。 一杯茶没喝完,李宗贵突然站起来,惊喜看着门外,抬脚奔了出去。李小幺愕然看着魏水生,魏水生缓缓放下手里茶碗,轻轻皱着眉头说道:“我差点忘了,还得到靴子铺去一趟。”李小幺急忙点着头,魏水生招手叫过茶博士结了帐,带着李小幺出了柳叶儿茶坊,从另一条街往落脚脚店方向走去。 刚转过一条街,李宗贵满脸笑容从街旁店铺里闪身出来,跟两人后头,一前一后回到了脚店,进了店,李宗贵挤了挤眼睛,笑着说道:“赶回去吧,路上紧着点,还来得及,都妥当了。” 魏水生和李小幺也不多问,到柜上说了一声,取了行李,径直往大车店取了独轮车,李小幺坐了,两个人推着车大步出了城,往笔架西山赶了回去。 出了城,走了一阵子,眼看着周围没了别行人,李宗贵兴奋笑起来:“你们知道我听到什么了?真是菩萨保佑咱们,他们正说这趟走镖事,一个问‘今年年礼,真不给孙大头领送过去了?’另一个说‘送什么送?咱们一年也不从他那里过几趟,这战一起,郑城哪还有大生意?纵有个一趟两趟,就走笔架西山,哪里不好了?再说,我师弟如今带着兵正驻这郑城,送个俅啊!’”李宗贵学绘声绘色。 李小幺听得睁大眼睛惊叹道:“我就说呢,笔架西山下那么偏僻路,铁木那个笨蛋怎么能劫到镖师身上去了,原来,倒不是巧了。” “可不是,听那意思,上回他们是头一回试着走了趟笔架西山,这镖行给孙大头领年礼,让他们几个给分了,这一趟镖,他们根本没打算走东山,小幺倒是白忙活了。”李宗贵笑了起来,李小幺长长呼了口气感叹道:“真是世事难料,竟有这样事,这么巧事,偏叫咱们赶上了,看来咱们落草这事是落对了,老天都替咱们安排好了,就是让咱们落草打劫干这一行啊!” 魏水生哭笑不得看着李小幺摇着头,李小幺从独轮车上跳下来,指着不远处土地庙说道:“我要去那里磕个头!刚来路上我许了愿了,求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保佑咱们这一趟顺利,没想到竟然这么灵验!我得去谢谢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去!” 李宗贵和魏水生面面相觑,只好笑着跟李小幺后面进了土地庙,跟着虔诚无比李小幺磕了几个头,看着李小幺双手合什,闭着眼睛祈告好了,才一起出来,急急往山上赶了回去。 李宗梁几个晚上直商量到半夜,第二天一早,李宗贵就带着张狗子和姜顺才又去了郑城。十几个庄户山匪一人发了一根一人多长硬木木棍,三个三个一组,李二槐严厉督促下练着功,三个缠一个,不求多好,但求能缠个一时半会,能拖个半刻钟就成。 李宗梁和魏水生带着李小幺,一处处探看着山下各处,寻找合适伏击地点,张大姐也跟着紧张起来,虽说不知道李宗梁他们到底到做多大生意,可不管多大生意,都是头一回开张,前三回,早就被张大姐直接不算数了,他们笔架西山山匪生涯,直接从李宗梁等五人上山算起。 也就隔了一天,李宗贵带着张狗子和姜顺才半夜赶回了山上,任知州已经进了府衙,前任知州钱大人钱文宣一行十几辆大车,已经收拾停当,明天一早就出发回信阳府,算着行程,到笔架西山下,差不多是午初左右。 李小幺紧张一夜没睡着,上回从太平府逃出来,她李宗梁背上也没觉得怎样,照样呼呼大睡,可这回,耳边听着李宗梁几个绵长呼吸声,自己躺床上,却是半点睡意也没有,明天,必是一场恶斗,也许会死人,也许是那些镖师,也许是山上这些其实本份无比庄户人,大哥他们肯定没事,他们功夫那么好,他们一点也不紧张,他们都睡着了,都睡沉了,他们肯定没事,他们都杀过人,都杀过很多人,从李家村出来,是杀出来,贵子哥说过,衣服都被血湿透了,他们觉得没事,必定没事,山神土地保佑,这趟若平安得手,必杀猪宰羊谢您! 李小幺胡思来乱想去,折腾了一夜,天亮了,她却迷迷糊糊睡着了。 李小幺是被魏水生叫醒,已经巳初了,李小幺急忙爬起来洗漱干净,也吃不下饭,勉强喝了小半碗粥,紧张一张脸绷紧僵硬着,倒带着几分厉色来,张狗子和姜顺才胆怯看着李小幺,小心谨慎跟着她往山下奔去,今天这笔大生意,他们三个,担着重任,可到底要做什么,小幺知道,张狗子和姜顺才只知道万事听五爷吩咐。 三个人伏离山下那条崎岖不平山路几十步远一块大石头后,屏着气,远远看着一串七八辆鲜亮崭桐油棕盖四轮车,和六七辆崭结实太平车,十来个提着刀枪、神情极轻松随意镖师护卫下,不紧不慢往这边过来。 姜顺才咽了口水,轻轻捅了捅张狗子,示意他看那十几辆齐整无比车和车旁精壮镖师,张狗子眨着眼睛,重重咽着口水,李小幺没有回头,却仿佛背后长着眼睛般低声训斥道:“有什么好紧张?!这么点小生意!等会儿跟紧我,听清楚吩咐,不能错了半分去!听到没有?” “嗯!”姜顺才和张狗子急忙低应道,车队越来越近,三个人不敢再说话,李小幺指甲紧抠着面前青石,紧张万分看着悠然而来车队。 前面几辆是丫头婆子车,中间大约是钱大人和家眷车辆,后面几辆太平车,都用了四匹骡子,如今马都被征到军中,能用骡子拉车,就算是很不错了。 车队依旧不紧不慢走着,从三人面前经过,李小幺盯到倒数第三辆车,看着那四头骡子打着响鼻走过了自己面前,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 前面传来张铁木一声暴喝,猛跳出隐身之处,握着棍子冲着中间那辆看着华贵车子冲杀过去,后面九名山匪跟着大声嚎叫着,举着棍子跳出来,三三成群,跟张铁木后头,往那辆车子掩杀过去。 几个镖师都是训练有素,并不慌张,各司其职,指挥着众脚夫仆从稳好骡车,四五个迎敌镖师抽出刀枪,迎上了张铁木等人,只几个照面,张铁木等人手里长木棍就被削断了一半,张铁木跺着脚大叫着:“娘,是前儿硬茬子,跑!逃!” 几个人也跟着狂喊乱叫着:“跑啊,硬茬子又来了!”一边喊一边四散着往各处逃去,几个镖师也不追赶,指着张铁木等人狼狈不堪背影,笑得前仰后合,本来极紧张警戒车队旁边几个镖师也放松下来,提着刀枪过来,聚一处指点着又说起上次笑话来,钱文宣掀起车帘子,看着远处哇哇乱叫着四散而逃匪徒们,皱着眉头正要说话,后面突然传来几声惨叫。 第三十章 告捷 姜顺才也爬过来了,赶紧上前,两人一起推了两步。 不过一尺见方的小箱子,竟然沉得几乎推不动,李小幺急的踹了姜顺才一脚:“笨!抬着跑!” 姜顺才急忙爬起来,弯腰抱起箱子,张狗子紧跟其后。 姜顺才在滚满衣物、器具、箱笼的山路上跑了两步,脚下被一件长袍绊住,一个跟头摔进了旁边山沟里。 张狗子跳下山沟,不管姜顺才,抱起被姜顺才甩出去的小箱子,使出吃奶的劲儿,顺着山沟狂奔。 姜顺才连爬了两三步才爬起来,跟在张狗子后面,狂奔而逃。 照李小幺的吩咐,他们两个要抱着这箱子,从山沟里爬到半山上,再从半山上那个小山缝里钻回正屋后的那个大山洞。 这条路,李小幺已经让两个人走过两三趟了。 李小幺看着两人叽里咕噜摔进沟里,再起来一路狂奔,很快就被枯干的灌木挡着看不见了,回过身,一边往山上那片灌木丛里爬回去,一边将右手食指含在嘴里,吹了声尖利的口哨。 吹完,连看一眼也顾不上,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的往刚才的藏身处窜去。她曾经努力学了好长时间,没能学会用口哨吹歌,就学会了这个,能吹得奇响无比,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可见不管什么,学了总归有用。 听到口哨声,李二槐掩着李宗贵跳进旁边灌木丛中,两个人奔着山下,撒丫子逃的飞快。 李宗梁和魏水生也不回头,极有默契的抖动枪尖,一前一后将几个镖师逼退了四五步,撑着枪杆,纵身往旁边浓密的灌木丛中飞跃而去。 几个镖师提着刀枪追到灌木丛前,就停下了。 他们走镖,要的是杀退劫匪,可不是捉住或是杀了劫匪,犯不着多追。再说,万一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就更糟了。 后头,钱文宣叫得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了:“别追了!保护爷!还有少爷!别追了!快看看东西,看看我的银子!我的箱子!快!快!” 钱文宣嘶哑的狂叫声,淹没在女眷惊恐的哭声尖叫声中,山下山上,只剩下了这一片叫声哭声。 几个镖师脸色难看无比,彼此看了看,呆站了片刻,也不理会钱文宣,大声呵斥着脚夫和仆从。 两个镖师跑过去追了骡车回来,其余几个人指挥着脚夫仆从收拾起了箱笼。 钱文宣脸上的肉不停的抖动,下了车,眨巴着眼,不停的一个两个的数着箱笼,数了一遍,松了口气,看起来好象没少什么。 镖师头儿垂着眼皮,冷眼看着一时弄不清楚到底少没少东西的钱文宣,一声不吭,那两个小崽子抬走的那个箱子,一个小箱子罢了,他没看出来,犯不着多话…… 脚夫仆从渐渐从惊恐中清醒过来,飞快的收拾好箱笼,一件件重新捆到太平车上。 镖师头儿双手抱在胸前,晃到钱文宣面前,努了努嘴:“钱府尊仔细看清楚了,看看到底少了东西没有,若是没有,咱们就赶路了,若是少了,府尊可要赶紧说,我们镖行有镖行的规矩,自然要替钱府尊追回来,钱府尊可要看看清楚。” 钱文宣正不停的点着箱子,顾不上答话。 旁边管事听了镖师的话,惊恐万分的转头看了看周围阴冷静寂的灌木丛,眼风扫过躺在路边,满身是血,不知是死是活的脚夫仆从,咽了口口水,低声说道:“老爷,没……没少,象是没少,都在呢。” 钱文宣连连点头,管家说没少,那就应该没少。 钱文宣奔回车上,镖师和管事张罗着腾了辆车子出来,把那几个满身是血的脚夫仆从搬到车上,一个镖师跳到车上,在晃动不已的车厢里给几个人上了药,简单包钆了伤口,一行十几辆车往唐县方向,狂奔而去。 李小幺藏在大青石后面,紧张的大气不敢出,直看着十几辆车转过山角,再也看不到了,才长长的松了口气,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往后靠在护在自己身后、浑身是血的魏水生怀里,弯着眼睛开心的笑起来。 魏水生脸色有些苍白,刚才那一场打斗,他和李宗梁两个人,挡下了五六个精壮的镖师,差点用脱了力。 李小幺在魏水生怀里,兴奋的傻笑了好一阵子,才跳起来,拎着魏水生的衣服,前后左右的查看浑身是血的魏水生,用手指点着检查着他身上各处,一边看一边急急的问:“水生哥,你没伤着吧?全是血,伤着哪儿没有?我看不出你伤着了没有。” 魏水生低头看着李小幺沾了满手的血,浑不在意的在他身上来来回回细细的查看,呆了片刻,才勉强笑道:“我没伤着,刚才用力过猛,有点用脱力了,歇一歇就好,这么多血,你……不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你的血。这血衣回去烧了,不要了,晦气!这回咱们有了钱,去买新衣服穿,我最讨厌穿旧衣服,特别是别人的旧衣服。 水生哥肯定累坏了,回去让张大姐把那半只鹿烧了吃,往后咱们天天吃肉,光吃粗粮,连点油星都没有,水生哥和大哥脸色一点也不好,我的脸色也不好!” 李小幺兴奋的叽叽咕咕说个没完。 魏水生心酸无比,强笑着,没有接话。 后面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小幺一下子跳了起来,魏水生拍了拍李小幺,声音柔和,“幺妹别怕,是张大壮和孙玉山,接咱们来了。” 张大壮和孙玉山接了两人,魏水生由着李小幺挽着胳膊,李小幺一路雀跃。 刚走到半山,李宗梁和李二槐、李宗贵也赶了过来,李宗梁看到魏水生和李小幺,长长的松了口气,露出笑容,上前重重拍了拍魏水生的肩膀,“你功夫长进不少。” “二槐哥也长进了,那几棍子砸得威武!”李小幺弯眼笑着,夸奖李二槐,李二槐得意的哈哈笑起来,李宗贵拉过李小幺,有些急切的问道:“拿到好东西没有?” “没顾上看,箱子很重,应该是好东西。”李小幺摊着手,她心里也没底,不过,那么重的箱子,应该都是金子银子吧。 “回去再说。”李宗梁招呼大家,不紧不缓的往山上回去。 回到山上,院子正中,姜顺才和张狗子一左一右蹲在箱子两边,盯着箱子守的紧紧的,已经等着李小幺他们了。 三三两两的蹲在院子里,正兴奋无比的议论着刚才那场打劫的众山匪们,见李小幺他们过来,急忙站起来,乱七八糟的躬身见礼。 李小幺看着箱子,紧张的呼了口气,拉了拉李宗梁,低低的嘟嚷道:“大哥,要是那箱子里面,根本没有值钱的东西,那可怎么办?” 李宗梁笑出了声,爱怜的揉了揉李小幺的头,抬了抬下巴,示意那箱子笑道:“你看那箱子,四角包铜,做工极好,这箱子也能值个十两八两银子,就这箱子,就值了。” 李二槐已经蹲在了箱子前,伸手摆弄着箱子上挂着的细巧的黄铜锁,转头看着李小幺,认真的说道:“小幺,这锁若是砸坏了,可就不值钱了,这箱子要是没这把锁,肯定卖不出十两银子!” 李小幺过去蹲在李二槐身边,吩咐孙七弟:“把斧头拿来。” 孙七弟急忙取了斧头递过来,李小幺接过,给了李二槐,郑重的叮嘱:“锁坏了没事,可不能再砸坏了我的箱子!” 李二槐’嗯’了一声,接过斧头,利落的一斧头下去,那精巧的黄铜锁应声而开,李二槐推着箱子转到李小幺面前,自己往后挪了挪。 满院子的山匪们,从李宗梁到张大姐,一起伸长脖子,探着头,紧张等着李小幺开箱看货,就连断了腿的石坎,也拄着拐棍跳了出来。 李小幺暗暗吸了口气,屏着气,伸手掀开了箱子。 院子顿时静得连呼吸声都停住了,黄杨木箱子里,整整齐齐密密麻麻放满了小小的金块 张大姐‘咕咚’一声,响亮的咽了口口水,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俺滴个娘来!这是金子?金子是这样的?这是金子不?” 张铁木长长的吸了口口水,哈哈哈哈,仰天傻笑起来,这傻笑传染般一个传一个,转眼间,院子里就响起了一片哈哈的傻笑声。 李小幺那口气松下来,僵硬的身子也放松了,伸手捻了块小金块出来,掂了掂,大约二两的样子,成色极好,这一箱子,看样子应该是五百两。 五百两黄金,照这会儿的市价算,可以换五千两银子,嗯,足够他们舒舒服服的过几天好日子了。 李小幺低着头,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思量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退后几步,走到正环顾着众人,面色渐渐凝重起来的魏水生和李宗梁身边,轻轻拉了拉两人,低低道:“让我来分吧。” 李宗梁迟迟疑疑,魏水生点了头,迎着看向他的李宗梁,又点了点头,“小幺行。” 李宗梁轻轻拍了拍李小幺的肩膀,示意她去分。 第三十一章 放与收 李小幺抿嘴笑着,回到箱子前蹲下,吃力的将箱子里的金条全部倒在了地上,用手推着金子堆大体看了看,站起来,提高了声音,一脸冷厉的呵道:“笑够了没有?笑够了就听我说话。” 满院的人赶紧止住笑,一个个眼冒金光的看着摊了满地的黄金块,有几个聪明的,看巴巴看着李小幺,和李小幺身后站着的李宗梁等人。 众人静等着李小幺发话,李小幺垂着头,用脚尖随意的踢了踢地上的金块,退后半步,叫过姜顺才和张狗子,“你们两个,查个数,十个一堆放好。” 姜顺才和张狗子答应的干脆响亮极了,趴在地上,很快就十个一堆,放了二十五堆。 李小幺负手背后,抬头环顾着流着口水紧盯着一堆堆黄金的众人,语气清冷,“一块是二两,这箱子里一共是五百两黄金,能换五千两银子,很大一注财,是吧?” 院子里寂然无声,众山匪们想笑,却被李小幺阴林的声音压着,不敢出声,只齐齐看着李小幺。 李小幺干笑了几声,接着道:“这院子里一共二十个人,这样吧,你们十五个,每人一堆,我和哥哥们拿双份,该不算过份吧?” 众人都呆傻住了,恍过神来,晕头晕脑,不停的点着头,点得如同一群磕头虫,点了一会儿,迟疑而不敢置信的看向李宗梁和魏水生等人。 李宗梁双手抱在胸前,半闭着眼睛,冷脸站着,魏水生似笑非笑的看着众人,一言不发。李二槐咧嘴笑着,仿佛看戏般看着李小幺和院中众人。 李宗贵捅了捅李二槐,示意他看背着手的李小幺,两人叽咕了几声,抱着手接着看戏般,继续看院子里的众生相。 李小幺用手指点着地上一堆堆的黄金,露出丝丝说不出意味的笑,“既然大家都赞成,那就这样,你们看好了,这一堆十块金条,就是二十两,二十两黄金,就是二百两银子,二百两银子,最好的地,也可以买上百八十亩了,往后,你们就能安居乐业了,只一样!” 李小幺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的干干净净,声音转眼变得狠厉起来,“这金子的来路,各位就烂在肚子里吧!这是一,二,我们兄妹与各位,从此就是陌路,我们兄妹不认识各位,各位就更不用认识我们了!” 院子里一片寂然后,突然暴发出一阵兴奋异常的尖叫议论。 十几个庄户山匪兴奋的脸色泛红,每个人只顾大声的说着,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更听不到别人在说什么。 张大姐慢慢蹲下去,直直的盯着地上的金子看了一会儿,转过身仰着头,看着弯着腰站在她身后,看着金子流着口水的弟弟,又转头看向李小幺这边,满脸的为难和纠结。 姜顺才飞快的眨巴着眼,看看金子,又看着李小幺,往李小幺身边挪了半步,怯怯的问道:“五爷,您不是说既跟了您,就死心塌地的跟着么?这金子俺不要,俺还跟着您行不?” 魏水生低下头,嘴角漫出了丝丝笑意。 李小幺歪着头盯着姜顺才看了一会儿,正要说话,张狗子推开众人一步挤过来,冲李小幺不停的躬着身子,嘿嘿笑道:“五爷,还有俺,俺也不要,俺也跟着五爷。” “你们可要想清楚了,跟了我,这金子就是我的了,这回没有,下回也没有!回回都没有!”李小幺瞄着两人,不说嫌弃,也是十分冷淡的说道。 姜顺才咧着嘴,一眼也不看地上的金子了,干脆的答道:“俺就跟着五爷!俺不要金子!” 张狗子恋恋不舍的又狠看了几眼地上的金子,昂起头,咬着牙答道:“俺也跟着五爷,分了这金子,也就是一回的买卖,还是跟着五爷长远,俺跟五爷!” “那好!去,把几位爷的金子收到箱子里,一共十二堆!”李小幺抬了抬下巴,笑眯眯的吩咐。 姜顺才和张狗子清脆的答应一声,蹲下,利落无比的收了十二堆金子放到箱子里,抬着箱子放到李小幺脚边,昂首站到了李二槐和李宗贵后头。 院子里兴奋的议论声渐渐低下去,剩下的十三个庄户山匪看看金子,看看李小幺,再看看姜顺才和张狗子,总算从兴奋中清醒过来,发觉拿金子这事,好象有那么点门道。 “五爷,俺拿了这金子,还能留在这山上不?”年纪大些的孙七弟胆怯的问道。 “不能!”李小幺答的极其干脆。 孙七弟顿时一张脸苦成了一团,呆了片刻,慢慢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苦恼起来。 南越来的赵五哥拉了拉弟弟赵六顺,低低道:“六顺,咱不能要金子,得跟着五爷。” “嗯。”赵六顺看着昂首抱拳站在李小幺身后的姜顺才,赶紧点头。 赵五哥弯腰从地上拿了两堆金子,走到李小幺面前,将金块小心的放进箱子里,拉着弟弟赵六顺站到了姜顺才身后。 南越人赵二庆紧跟在赵五哥兄弟身后,也从地上拣了一堆金子,心疼的吸着气,放到李小幺脚边的箱子里,紧挨着站到了赵五哥身边。 一共三个南越人,他可不能落了单。 张石坎急了,用拐杖从人缝里捅着张狗子,“狗子,俺蹲不下去,你赶紧帮俺,快,把俺那堆也放箱子里,俺死活都跟着几位爷!” 张狗子咧嘴笑着,一步过去,把张石坎的金块也拣到了箱子里。 李小幺转头看着张石坎吩咐,“顺才扶石坎坐到那边凳子上去,你的腿不能多站。” 姜顺才答应一声,和赵五哥一起,将张石坎架到旁边的凳子上坐好。 张兴旺和张大壮垂着头,几乎同时弯腰拣起自己那堆金块,放到了箱子里。 李小幺仿佛不想再理会剩下的六七个人了,用脚踢了踢箱子,吩咐张狗子,“去烧锅开水,大爷他们还一身血衣呢,得赶紧洗洗。” 不等张狗子应声,张大姐连连摆着手抢着答应,“俺去俺去!俺也是跟着五位爷的,铁木,快!” 张大姐站起来,一巴掌差点把张铁木打趴下,张铁木踉跄两步,弯腰捧了两堆金子,陪着笑送进箱子里,一脸狗腿的看着李小幺,奉承了一句,“五爷,俺可是最敬重您的!” 也就是半盅茶的功夫,摆了一地的黄金就都回到了李小幺的箱子里。 李小幺用脚踩了踩箱子,带着十二分的得意,吩咐姜顺才,“顺才把这箱子搬到我屋里。狗子去帮着大姐烧水做饭,那半只鹿,全烧上,今天大家好好歇一晚,从明天起,要忙的事可多的很呢!” 吃了午饭,李小幺叫姜顺才进屋,仔仔细细的吩咐了,给他拿了三十个大钱,打发他赶去郑城探听消息。 李小幺打发姜顺才和张狗子,轮流到郑城探听了三四天消息。自己又和魏水生、李宗贵进了两趟城。 没想到这头一趟生意,竟然做成了人不知鬼不觉,整个郑城,半丝动静也没有,连笔架西山上多了窝山匪这事,也没人听说过。 李小幺大喜,特意跑到城西的安福寺上了柱香。又让人买了活猪活羊回来,敬了山神土地,她可是许过愿的。 离春节没几天了,李宗梁和魏水生商量着,几乎天天打发人轮流到郑城采买吃穿用等各色物品,又买了一头骡子,一辆半旧的太平车,山上忙忙碌碌、喜气洋洋,准备过年。 李小幺闲下来,应该算是心闲下来。她本来就是这山上唯一一个什么活都不干的闲人。 李小幺闲下来,指挥着几个人又搭了几间屋的屋顶,把自己那间屋装上了门和窗户,眼看着有了点屋子的样了,李小幺心情十分愉快。 经过这次练手抢劫,和李小幺倒了一地黄金的一番搓揉,这一帮庄户山匪,总算是死心塌地的跟定了李宗梁几个人,不管前路是好是坏,既然明了了,这心也就定了,何况现在看起来,前路那可是光明一片。 李小幺冷眼看了两天,一颗心算是放下了八九成,开始和张大姐盘算,想着要做什么吃,要买什么东西回来用,要怎么过这笔架西山上的头一个新年才最热闹。 可惜张大姐是个极其节俭又没见识的,多数时候都是李小幺说,张大姐听得两眼发直,倒是姜顺才和张狗子两个人,跟在李小幺后面瞎出主意乱奉承。 自从那天抢在最前头表了态之后,姜顺才和张狗子就以五爷的人自居,这山上别的人,都是五位爷的人,可他们两个,是五爷的人,是五爷手把手教过,是跟着五爷过做谍报的人,这身份地步儿可不一般。 两个人只要没被李小幺差遣出去,就时时刻刻跟在李小幺身后,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李小幺也不客气,干脆把两个人当小厮使唤,没有丫头,先凑和着使唤使唤小厮吧。 转眼就到了年三十,天还没亮,山上就大呼小叫的热闹起来,吵的李小幺睡不下去了,爬起来穿了衣服,开门出来。 第三十二章 除岁 姜顺才和张狗子见门开了,飞奔过去,一个提了早就烧开了的一大铜壶热水,一个提了一桶山泉水过来,往屋里的黄铜盆里倒了大半盆热水,又加了点山泉水,这水,张狗子调了两天,就摸准了分量,就这么眼看着调,混出来的水冷热正好。 姜顺才拎着壶往白瓷茶盅里倒了热水,李小幺拿了新买的猪鬃牙刷,放上青盐,慢慢刷了牙,洗了脸,又换了一遍水再洗了,张狗子端着水出去倒了,洗好盆放回来,姜顺才已经用盖碗泡好了茶,李小幺接过盖碗,晃出屋。 李宗梁站在门口不远处,满眼满脸的无可奈何,叉着腰板着脸看着她,李小幺急忙紧前两步,极其狗腿的将手里的盖碗递上去:“大哥您喝茶,这就是给您泡的。” 旁边,正站在木头案子旁写着春联的魏水生笑出了声,手里的笔抖一动,落下一大块墨汁,笔下的纸就废了。 张铁木急忙取走写坏了的纸,又铺了一张新的上来。 魏水生提着笔直起身子,看着李宗梁笑道:“咱们这山上,就数小幺这五爷的派头最足,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那是,五爷是大贵人,就是得有派头,上回俺们村里过过一回官,那派头,才叫派头呢!”张铁木一脸仰慕的看着李小幺,赶紧奉承。 李宗梁被张铁木说得更加哭笑不得,无可奈何的连叹了几口气,伸手接过了盖碗,这幺妹,每次他刚要板起脸管教,她就这么一幅可怜巴巴的样子,他这脸再多板一瞬间,她就开始眼泪汪汪,让他怎么忍得下心?爹娘都没了…… 这管教,每次都这么不了了之,好在小幺虽说胡闹了点,也没出过大格,往后再说吧。 李小幺见李宗梁接了茶,回身吩咐姜顺才和张狗子:“赶紧给你们二爷、三爷、四爷都沏碗茶,顺便再给五爷我沏一碗。” 魏水生笑得干脆放下手里的笔,走到李宗梁面前,冲着李小幺抬了抬下巴,低声劝道:“大哥以后也别计较这个了,小幺疲懒成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前你我不都给她泡过茶,盛过饭?如今不过换了个人,算了,以后多给她攒点嫁妆吧。” 李宗梁重重的叹了口气,张了张嘴,又叹了口气,竟无话可说,水生说的不错,小幺这疲懒,还真是他们这几个哥哥惯出来的。 李小幺笑的眼睛弯弯,上前挽着魏水生,亲亲热热的夸奖道:“水生哥就是会说话,水生哥赶紧写春联,我屋门口还没贴呢,水生哥写幅最好的给我。” 魏水生写好了春联,张铁木和姜顺才几个,端着碗糨糊,将春联糊的到处都是,把整个院子墙上贴的一片翠绿,春意盎然。 太阳暖洋洋灿烂无比的照下来,院子里已经搭好了宽敞的棚子,用芦席围住,四角放着烧得旺旺的炭盆。 张大姐忙得满头大汗,如陀螺般转个不停,先调好了饺子馅,安排五六个人在芦棚里包饺子,这是年三十夜里,初交子时是一定要吃到饺子的。 五六个人挤在暖和的芦棚里,一边大声说笑,一边笨手笨脚的忙着包饺子。 芦棚前面的灶台旁,几个原来在乡邻的红白喜事上帮过厨的,忙着烧火、洗菜、切菜,给张大姐打下手。 张大姐今天要做出她有生以来最丰盛的一顿年夜饭,至少七个碟子八个碗吧,任务艰巨。 芦棚旁边,赵二庆、孙七弟等几个年纪稍长、懂规矩的,正沉默而严肃的捆扎准备明天一早祭祖用的公鸡、猪头猪脚等东西。 不远处,张继旺带着几个人一张张摆着供桌,将各家祖宗牌位请到供桌上放好,山上二十个人,一共七姓,总共要准备七张供桌。 李小幺站在灶台边,啃着鸡爪子,指挥张大姐烧鸭子、炖羊肉、焖牛腱,照她的法子做红烧肉。 可怜的张大姐,吃过做过的,也就是猪肉和鸡,别的东西,别说做,连吃都没吃过。李小幺带着人进郑城买回来的那些东西,一多半她干脆连见也没见过。 李小幺只好亲自站在灶台前,指指点点的教她做菜。好在张大姐做菜上头一点就通,在李小幺似是而非的指挥下,做出来的东西,居然味道相当不差。 傍晚时分,包好的饺子一层层架起来,摆到了外面案子上。姜顺才带着几个人收拾干净为了年夜饭新做的长长的木案子,又用热水烫了两三遍,一幅幅摆好碗筷酒杯,一碗碗端了菜上来。 长案上,整鸡、肥鸭子,大块的猪肉、羊肉、牛肉,还咕嘟嘟冒着泡的浓浓的羊肉汤、鸡汤,鱼汤,摆了满桌。 张狗子提着酒壶,将烫得热热的黄酒挨个斟满杯子。 连张大姐在内,满桌的人坐齐了,李宗梁站起来,举起杯子,神情郑重,“这头杯酒,先敬我们的父母兄弟。”说着,将杯子高举过头,缓缓倒在地上,围在桌边直直站着的众人,也跟着肃穆的敬了这头杯酒。 李小幺给李宗梁斟上酒,李宗梁举起杯子,笑容温和,“这二杯酒,我敬大家,大家伙这些日子辛苦了,往后,盼着咱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众人七嘴八舌,各说各的应诺答话,随着李宗梁饮尽了杯中酒,这才坐下来,拎起了筷子。 李小幺坐在李宗梁和魏水生中间,慢慢喝着半碗羊肉汤,笑眯眯的看着兴奋不已的大口喝酒,大块吃着肉的众人。 这顿年夜饭一直吃到半夜,旺旺的炭盆一直烧着。张大姐吃个半饱,喝了两杯酒,就又灶前灶后的忙开了。满满的热闹喜庆从棚子里直溢到棚子外。 李宗梁和魏水生喝到半醉,悄悄出来,并肩靠在山石上,看着头上闪烁的星空,也不知道是伤感还是高兴的说着闲话。 李小幺爱喝的是葡萄酒,一来喝不惯这样的黄酒,二来,这样的劣酒,她没有喝的兴致,喝了半碗羊肉汤,看了一会儿热闹,就呵欠连天,跟李宗梁说了句,干脆回屋睡觉去了。 都说守冬爷长命,守岁娘长命,他们这群没爹没娘的人,守不守的,不用讲究。 今天晚上没人约束李二槐,众人又轮番给他敬酒,放开了量,可量并不大的李二槐,不大会儿就倒到了桌子下面,张铁木和李宗贵把他扛起来放到床上,张大姐急急的端了碗醒酒汤跟进去,李宗贵干脆退出来,和张铁木一起站在院子里,一边笑一边指指点点,看着喝多了酒的赵五哥和王木墩脱了上衣,在一帮人的喝采声中,穿着件短褂角力。 习惯了守岁的众人一直热闹到第二天黎明。 李小幺被李宗梁叫起来,迷迷糊糊洗漱了,跟在李宗梁身后出来。 外面,院子正中已经烧起了一人多高的斗香,整个院子里弥满了浓而呛人的香火味。 院子上首,一排摆着七张供桌,供着神主牌位,牌位前摆着整鸡、整鱼、猪头、羊头,点着明晃晃的大红蜡烛,蜡烛中间,放着铜香炉。 李小幺和李二槐、李宗贵肃穆恭谨的跟在大哥身后,三磕六拜,祭祀李氏祖宗。 紧挨在他们四人旁边,魏水生一个人孤零零的跪在供桌前,起伏跪拜。 李小幺瞄着魏水生,不知怎的,心里突然涌上股难言的酸楚,直冲得眼泪夺眶而出,他们这一群人,其实都是孤零零拼命要在这乱世存活的可怜人。 祭了祖,收好供品供桌,也就一会儿,众人就兴奋而活泛起来,吃了一夜,喝了一夜,守了一夜,竟然个个精神十足,眼巴巴的看着李宗梁等人。 往年在村里,这大年初一到十五,是要玩足半个月的,从东村玩到西村,那脚快腿长的,结着伴,能一路玩进郑城去。 李宗梁低低的魏水生商量了几句,将十五个人排了三班,轮着放出去闲逛。 李小幺吩咐姜顺才和张狗子抬出早就准备好的柳条小筐,站在自己身边,从里面取了荷包,挨个派发过年的利市红包,一人五百个大钱,院子一片喧嚣兴奋喜悦。 捧着荷包,叮叮当当的数着里面一枚枚崭新的铜钱,一个个喜得眉开眼笑,这才是实实在在的钱呢。前些天那一地金子……金子离自己太远了,怎么看着都不象是自己的。 嗯,金子是五爷的,这叮当作响的铜钱才是自己的。 张大姐收拾好灶台,撩起围裙擦着手,一路小跑奔到门房外,伸头往外张望,看着头一拨下山进城闲逛的人,兴奋雀跃的在山路上怪叫着,打着闹着跑着,抬起手,一把接一把抹眼泪。 没几个月前,他们这些人,差点就要饿死,如今竟过的比原来在村子里的时候还强些,这日子,有吃有穿有钱花,还能有比这更好的日子吗? 李小幺咬着粒姜丝梅,斜瞄着探头看着山下的张大姐,掂起脚尖旋了个半圆,转身看着正和张铁木说着话的李二槐,眯眯笑着叫着李二槐:“二槐哥,你还没去过郑城吧?” 第三十二章 前因后果 时间:212-3-7 祭了祖,收好供品供桌,众人兴奋而活泛起来,吃了一夜,喝了一夜,守了一夜,个个倒是精神十足,眼巴巴看着李宗梁等人,往年村里,这大年初一到十五,是要玩足半个月,从东村玩到西村,那脚腿长,结着伴,能一路玩进郑城去。\[小说网\] 李宗梁低低魏水生商量了几句,将十五个人排了三班,轮着放出去闲逛去,李小幺吩咐姜顺才和张狗子抬了早就准备好柳条小筐过来,站自己身边,从里面取了荷包,挨个派发着过年利市红包,一人五百个大钱,院子一片喧嚣议论,捧着荷包,叮叮当当数着里面一枚枚崭铜钱,喜得眉开眼笑,这才是实实钱呢,前些天那一地金子,金子离自己太远,怎么看着都不象是自己,嗯,金子是五爷,这叮当作响铜钱才是自己。 张大姐收拾好灶台,撩起围裙擦着手,一路小跑奔到门房外,伸头张望着,看着头一拨下山进城闲逛人兴奋雀跃着山路上叫着跑着,抬手抹了抹眼角,没几个月前,他们这些人,差点就要饿死,如今竟过比原来村子里时候还强,这日子,有吃有穿有钱花,还能有比这好日子? 李小幺咬着粒姜丝梅,瞄着探头看着山下张大姐,用脚尖旋了个半圆,转身看着正和张铁木说着话李二槐,眯眯笑着叫着李二槐:“二槐哥,你还没去过郑城吧?” “嗯!”李二槐转过身,点头答应着,李小幺跳到李宗梁身边,拉了拉他建议道:“咱们都去逛过好几趟郑城了,就二槐哥一趟也没去过,今天正好城里也热闹,让二槐哥进城去逛逛吧。” “小幺又想进城逛逛了?”魏水生一边笑一边接过了话头,李小幺白了他一眼:“不是,我要想去就直接说了,哪用绕这样弯子?” 李宗梁伸手拍了拍李小幺头,笑着赞同道:“小幺说对,咱们几个,就二槐没进过城,二槐一个人逛也无趣,要不” “让张大姐和二槐哥一起去吧!咱们山寨里,就数大姐辛苦了,天天起得早,睡晚,张大姐进城逛逛,今天正月初一,卖珠花头簪什么多不过,大姐去逛逛挑挑,多买几件回来,嗯,再给我和大哥一人买一顶软角幞头回来。”李小幺一迭连声清脆说道。 张大姐眼睛亮了亮,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发髻,正要说话,李宗梁已经答应了下来:“小幺说对,大姐天天忙前忙后,也辛苦了,这大过年,就出去逛逛玩玩去。” 张铁木垂涎着正要说话,李小幺抬手止住了他:“你就算了,哪儿也不能去!你这圆脸圆眼圆鼻子,看一眼就忘不了,每次打劫还都是你冲前头。” 张大姐急忙拉住张铁木:“铁木哪也不能去,就咱山上呆着,你想要啥,俺给你买回来。” “俺也没想下山,俺不过就是想想。”张铁木嘀咕了两声,也知道李小幺说是实情,半分不敢发倔筋,李小幺也不理他,伸手拉过张大姐:“大姐别耽误辰光了,赶紧梳洗打扮好,再赶紧下山进城,我去给你找个垫子,让二槐哥用车子推你进城,大姐赶紧去梳洗去,打扮漂亮些!” 李小幺兴致高昂将张大姐推回去梳洗,又拖着李二槐,给他换了身衣服,重梳了头,打扮精精神神,姜顺才早就将独轮车推出来,车上绑好了垫子,张大姐梳洗干净,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干净利落,看着极是舒服。 李小幺将李二槐拉到一边,悄悄往他袖子里塞了个荷包,低声说道:“二槐哥,荷包里有二两碎银子,你给张大姐买点珠花头簪什么,只要是她喜欢,你就买给她,可别心疼钱,咱们有钱呢。”李二槐袖了荷包,点头答应了,推了张大姐,一路说笑着往山下去了。 李小幺双手抱胸前,笑眯眯看着两人说说笑笑往山下去,李宗贵紧挨着李小幺,也抱拳探头看着两人,又回头看看李小幺,再转头看看张铁木,突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张大姐可说过,一定要先看着她弟弟成亲,续了他们老张家烟火。” 李小幺转头瞄了李宗贵一眼,仿佛没听到他话,甩着胳膊晃回去继续睡觉去了,昨晚上被他们吵得一夜没睡好,大清早又被李宗梁拖起来祭祖,这会儿山上清静了,她得回去补觉去了。 这个富足年从三十一路吃喝玩乐到十五,出了十五,这年就走得没影了,李宗梁约束着众人,该练功练功,该干活干活,魏水生带着孙七弟等几个谨慎会侍候牲口,去了趟郑城,又添了辆太平车和两头牛,这两辆太平车从出了十五就没闲着过,一天一趟,天天从郑城往山上拉东西回来,什么芦席、竹檩条、瓦片、木头等,或是现成家俱、被褥、帐子、窗帘、锅碗瓢盆等等东西回来,众人忙了将近一个月,总算将院子、屋子真正收拾了出来,五间正屋和厢房都盖上了崭青瓦屋顶,装好了门窗,上了油漆,屋子里漫了一色青砖地,窗户上糊了上好棉纸。 李小幺和李宗梁五人搬进了那五间上房,正中一间做了客厅,李小幺占了东边一间,李宗梁和魏水生各占一间,李二槐和李宗贵合住一间,李小幺进了几趟城,亲自挑了自己和哥哥们用床、桌、柜回来,又挂了窗帘、帷幔,一时间,家气象十足,颇有样子了。 张大姐占了东厢头一间,张铁木等人两人一间,各自住下,厨房也添齐了东西,山上气象焕然一,有钱就是好办事。 直忙进二月,眼看着山上色色妥当了,李宗梁等人舒了口气,一边专心带着众人练功,一边隔几天进趟城,打听着妥当长远营生。 二月中,李宗贵、李小幺带着张狗子,孙七弟赶着太平车,一大早就从山上出发,往郑城采买粮食、油盐等物。 李宗贵和李小幺买好东西,吩咐孙七弟和张狗子看着装车,两人晃出来,先去府衙门前分茶铺子买了邸抄,李小幺又去了趟药铺同,和药铺伙计以及掌柜打了招呼,说了一会儿话,才出来,沿街看着热闹,一路往大车店会合张狗子他们了。 转过几条街,离镖行门口不远处,李宗贵脚步顿了顿,示意着李小幺,李小幺也已经看到了正从镖行出来一个中年镖师,短打扮,三十岁上下,中等个,极精壮,面相有些阴鹫,可不就是那天柳叶儿茶馆见过信阳府过来镖师! 两人对视了一眼,信步跟镖师后面,一路跟进了柳叶儿茶馆,两人放慢脚步进去,寻了处离镖师不远不近位子坐下,要了两碗杏仁擂茶,一碟子云片糕,如茶馆里其它人一般悠悠闲闲品着茶,低声说着话。 镖师一个人大马金刀坐着,阴着脸只顾埋头喝着碗八宝擂茶,喝完了一碗茶,又要了一碗,茶博士刚将第二碗擂茶送到,茶馆门口进来位穿着承信郎军服,斜挎着柄马刀,二三十岁年青将官,将官站门口,转头四看,镖师急忙站起来招呼道:“师弟,这里。” 将官笑着几步过来,要了茶,打量着镖师笑着说道:“师兄怎么这会儿过来了?这刚出了正月,郑城就有大生意了?” “哪是生意上事,倒是件麻烦事,还是年前那趟镖。”镖师停住话,看着茶博士摆放茶水点心,直看着茶博士放好离开了,才接着说道:“年前钱大人那趟差使,出了点小茬子,还得请师弟帮帮忙。” “师兄只管说。”将官喝了口茶,示意着镖师,镖师声音低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楚:“去年笔架山,出了一点小事,伤了几个人,东西倒也算没少什么,钱大人也没话说,就是伤了人总是麻烦,这事师兄脱不得干系,我想来想去,必是东山那拨人,再没别处了总不能这么算了,往后这江湖上还怎么行走?师弟这边” 镖师干脆俯到了将官耳边嘀咕起来,将官眉头渐渐皱起,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仔细思量了半晌,呼了口气,带着笑低声说道:“倒是巧了,前几天大帅还说要练练兵,若能再顺带着”将官边说边捻着手指。 “对对对!一举两得,东山上可肥着呢。”镖师脸上放出光来,声音也高了起来,将官伸出一根手指,镖师哈哈笑着,连连点着头:“喝茶喝茶!师弟今晚上别回营地了,咱们师兄弟乐哈乐哈去,你别说,这郑城虽小,红香楼那两个姑娘,味儿还挺足!” 第三十三章 春秋笔法 时间:212-3-8 “今晚不行,我得赶紧赶回去,这事得先找个机会跟我们将军说一说,事不宜迟,师兄能住几天?我安顿好这事,再进城和师兄吃酒。\[小说网\]”将官笑着推辞道,镖师从怀里摸了只小小靛蓝荷包出来,从桌子上推到将官面前,笑着说道:“多住几天也没事,等这事结了我再回去,这里,师弟拿回去用,总要打点打点。” 将官也不推辞,收过荷包袖好,喝着茶,又和镖师闲话了几句,两人站起来,出了茶馆,抱拳告辞,各自回去了。 李小幺和李宗贵瞄着两人出了门,也结了帐,跟了出来,见两人一南一北各自走开,李小幺示意着李宗贵:“一人一个。” 李宗贵伸手拉住李小幺:“大哥说过,不能让你一个人落了单,我也不放心你,那个不用看了,咱们看住这个就行。”李宗贵说着,抬着下巴示意着将官离开方向,李小幺重重叹了口气,也不坚持,和李宗贵一起,远远缀将官身后,出了北门,走了两三百步,周围已经没有了商贩,行人也渐渐稀少,两个人不敢再跟,站一处卖烤羊头小摊前,买了十个钱烤羊头,一边装模作样等着羊头肉现烤出来,一边瞄着那将军去向,看着他一直往北边大营回去了。 李宗贵捧着包烤羊头,两人转身进了城,一路急赶到大车店,张狗子正焦急万分站大车店门口,掂着脚尖,伸长脖子四下张望着,见两人过来,长长松了口气,急忙迎上去,接过李小幺手里大包小包,又要去接李宗贵身上挂着大包小包,李宗贵拧着眉头,示意他不必,三个人回到太平车旁,放好东西,不敢再多耽误,李小幺跳上车,孙七弟吆喝着牛,出了南城门,一路往笔架西山回去。 李小幺掂了块烤羊头尝了尝,将手里荷叶包递给了张狗子:“味道不错,你和孙叔尝尝。”张狗子眉开眼笑接过荷叶包,两步跃到车前,和孙七弟你一块我一块,片刻就吃了个精光。 离笔架西山不远,天色已经渐渐昏暗,李小幺跳下车,拉了李宗贵,落后十来步,低低说道:“这事,回去别跟大哥和水生哥说了,反正跟咱们也没关系。” 李宗贵脚下微微顿了顿,正要说话,李小幺挽着他胳膊,接着说道:“贵子哥你想啊,大哥是个侠义性子,讲究多,这事要是让他知道了,他必定要想法子跟笔架东山去说啊,或是要做别什么什么,可这事说不得,一说,人家不就知道是咱们做好事啦,我看,算了,还是别说了。” “这不行,这事,咱们不好瞒着大哥,小幺,这事无论如何不能瞒着大哥,你这话也有道理,不过你放心,大哥虽说侠义,也不是那拘泥不化。”李宗贵摆着手,断然否定了李小幺提议,李小幺也不坚持,眼珠微转,摇了摇李宗贵胳膊说道:“好吧,我听贵子哥,不过,让我跟大哥说,我说对,你就点头,说不对,你摇头就是,不能插话,让我跟大哥说!” 李宗贵被李小幺摇得来回晃着,只好点头答应道:“好,不过你不能乱说,有一说一。” “那你放心,我李小幺从不说谎,向来是有一说一,有二是二。”李小幺笑眯眯保证道。 几个人离笔架西山还有两三里路,张大壮带着两三人,提着长枪,远远迎着接了过来,一行人回到山上,吃了饭,李小幺给几个哥哥各泡了杯茶,蹭到李宗梁和魏水生中间坐下,拉了拉李宗梁,低声说道:“大哥,我和贵子哥今天又碰到信阳府过来那个镖师了。” 李宗梁和魏水生立即警惕起来,看着李小幺,等着她往下说,李小幺瞄了李宗贵一眼,转身拉了拉魏水生,细声细气说道:“水生哥,你还记得吧,去年咱们柳叶儿茶坊见过一个信阳来镖师,就是那个镖师头儿,阴鹫脸儿那个,今天见到就是他,上回他不是说,不给笔架东山孙大头领送年礼了,说反正一年也不从他山下走几回,还说他有个师弟领着兵正驻郑城呢,不怕孙大头领翻脸,那份年礼就被他和那几个镖师私分了。” 魏水生失笑起来,伸手拍了拍李小幺头:“你什么时候也这么话多了?赶紧说正事。” “嗯,”李小幺乖巧答应着,转头看着李宗梁,接着说道:“今天我和贵子哥刚转进镖局那条街,正正巧看着他从镖局出来,倒吓了我和贵子哥一跳,一路盯着他进了柳叶儿茶坊,然后来了个将官,听说话,还真是他师弟,后来就说到笔架东山,不过他说话声音太轻,我和贵子哥也没听全,那将军说,他们大帅想练练兵,若是还能这样。”李小幺学着将官捻着手指:“就好了,那镖师就说,笔架东山可肥得很,还说,不然他江湖上还怎么行走。” 李小幺话嘎然而止,李宗梁和魏水生等了一会儿,看着李小幺问道:“没了?” “嗯。”李小幺点了下头,魏水生看看她,又转头看了看拧着眉头李宗贵,李宗梁眉头皱了起来,看着魏水生:“只怕是孙大头领没收到年礼,找到镖局去说话了,这样银子哪里能贪?这几个镖师也是胆子太大。”说着,叹了口气:“笔架东山也是招了无妄之灾。” “也算不得无妄之灾,笔架东山孙大头领名声外,就算没这事,说不定哪天不是这个大帅,就是那个大帅,也要拿他练了手,多好事,又练了手,又发了财,又为民除害添了功劳。”李小幺忙接过了话,李宗梁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转头看着李二槐吩咐道:“你去叫铁木,还有顺才过来,咱们得好好商量商量,得防着这帮官兵打完东山,再顺手牵了咱们西山。” 李二槐答应着,急忙跳起来奔出去叫人去了,魏水生上下打量着老老实实李小幺,站起来,招手叫着李宗贵:“贵子跟我出来一趟,有话问着你。” 李宗贵答应着,急忙站起来跟了出去,李小幺比李宗贵跳得还,抢过去挽住魏水生胳膊叫道:“我也要听!”魏水生拎起李小幺按回椅子上:“不是你听话,安生坐着。”李小幺眼巴巴看着李宗贵跟着魏水生出了门。 李二槐带着张铁木、姜顺才进来刚刚坐下,魏水生和李宗贵也一前一后进了屋,李宗梁看着张铁木和姜顺才交待道:“刚得了信儿,官兵这一阵子也许要清剿笔架东山,咱们得万分小心,顺才,你和狗子,嗯,再算上赵五哥和六顺,你们四个,轮流到鹰嘴石那里看着北边动静,千万大意不得。” “大爷放心!”姜顺才干脆答应道,李宗梁看着张铁木交待:“你带着人,明天早上带人把粮食搬到山洞里,放到那个小洞里藏起来,再交待下去,一阵子,任谁不准下山。” 张铁木忙答应了,李宗梁呼了口气,正要挥手打发两人离开,魏水生笑着交待道:“还有,铁木出去就交待下去,从今天晚上起,各屋不准再点灯,院子里灯笼也全熄了,好别让人看到咱们这山上有人住着。” “哎!”张铁木重重答应道,见李宗梁和魏水生没有别交待了,和姜顺才出来,各自忙去了。 魏水生起身关了门,将桌子上灯移到地上,看着李宗梁,沉声说道:“大哥,这次官兵来,跟咱们劫了钱文宣有关,那钱家伤了人,又少了那么多金子,必是找到镖局讨说法去了,也不知这中间到底经过多少曲曲弯弯,这事就算到了孙大头领头上,这事。” 李小幺恼怒盯着李宗贵,李宗贵缩了缩脖子,摊着手,示意他也是没有法子,李宗梁抬手敲了下李小幺头责备道:“跟大哥玩春秋笔法了?这祸事是咱们劫了钱文宣才招来,孙大头领若是逃不出来还好,若是逃过这一劫,这事哪能瞒得过?到时候来找了咱们麻烦,咱们就只能认个理曲!要打要杀都得随人家了!” “大哥说对,这事,关着咱们道上名声,咱们初入行,这名声做坏了,往后麻烦事可就多了,小幺,下次可不能这样了,听到没有?”魏水生抬手挡着李宗梁手,拉过李小幺,揉着她头,柔声交待道,李小幺看着一脸怒气李宗梁,拉着魏水生衣袖,一边答应着,一边闪到了魏水生身后躲着去了。 “大哥,咱们得好好想想,这事到底要怎么办才好。”魏水生拉着李小幺坐到自己旁边椅子上,看着李宗梁说道,李宗梁拧着眉头,仔细思量了片刻:“这事,得跟孙大头领报个信,信不信他。” 第三十四章 得手 时间:212-3-8 “嗯,这笔架西山原本就是他们地盘,虽说早就不要了,咱们如今占了这里,只怕他早就知道了,这事,我和贵子跑一趟吧。\[小说网\]”魏水生赞成道,李宗梁摇了摇头,沉声说道:“咱们两个去,这话要怎么说,得好好斟酌斟酌。” “嗯,也不难,小幺这春秋笔法,正好用用。”魏水生转头看了眼李小幺说道,李小幺从魏水生身后探出头,看着李宗梁,跃跃欲试要求道:“大哥,带我去!” “你哪也不能去!跟二槐和贵子好好山上等着。”李宗梁板着脸说道,李小幺嘟了嘟嘴,倒没再坚持,拉了拉魏水生,低声问道:“水生哥,你想好了怎么说没有?可千万不能提咱们打劫了钱文宣事,不然就真说不清了,就只说咱们无意中听到那镖师私分了镖局给他年礼,如今怕镖局人知道,又让师弟带兵剿了他。” 魏水生赞同点了点头:“这话理,就并一回听说,也不用分两回,大哥,明天去咱们也别多说,说完这事就走,听不听只随他去。” “嗯,”李宗梁点头答应道:“早点歇着吧,这事宜早不宜晚,明天一早咱们就动身过去,带上铁木。” 第二天一大早,李小幺倒是头一个爬起来了,一边洗漱一边又细细思量了一遍,没想出什么不妥处,才松了口气,和李宗贵、李二槐送三人出了院子,看着三人沿着山路消失往笔架东山方向,才晃回院子,李二槐照常带着众人练功去了,李宗贵和张狗子一起去鹰嘴石查看地形去了。李小幺坐立不安院子里转着圈,盯着院子一角沙漏数着时辰。 还没过午初,李宗梁和魏水生就赶了回来,李小幺急奔迎出去,看着李宗梁面色轻松中带着笑意,长长舒了口气,跳过去挽着李宗梁胳膊:“大哥出马,一个顶十个!” 李宗梁抬手想敲李小幺头,落下来却又成了轻轻抚过:“人家是大头领,哪把咱们这十几二十个人放眼里?盗亦有道,哪一行都讲规矩,下次别这样了,听到没有?” “嗯嗯嗯!”李小幺笑得眼睛弯弯,连连点头答应着,魏水生一边笑一边摇了摇头,这小幺,每次大哥一说她就是这么一幅立即就改样子,可过后,真能改了可没几回。 姜顺才等人日夜守鹰嘴石后,连守了七八天,半分动静也没有,渐渐懈怠下来,这天轮着赵六顺守夜,守到半夜,赵六顺困倦上涌,干脆窝鹰嘴石下面石窝里,抱着手炉,裹紧棉斗篷睡着了。 后半夜落起雨来,赵五哥被雨声惊醒,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对面床上,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赵五哥吓一轱辘爬起来,人清醒过来,才想起来今天夜里是六顺值夜,赵五哥拖着鞋走到窗户前,推开窗户听了听雨声,雨下不小,鹰嘴石没个避雨处,六顺一会儿就得淋透了,五哥忙跳回去,胡乱穿了衣服,披了蓑衣,戴了斗笠,抱了六顺蓑衣斗笠,轻轻开门出来,往鹰嘴石给六顺送雨衣去了。 赵五哥拿着木棍小心探着路,寻到鹰嘴石旁,低低叫了两声,没听到答应,用棍子探着找了一圈,将赵六顺从石窝里拖了出来,用斗笠拍着他头骂道:“你这是找打呢!前儿狗子那顿打你没看着?还敢睡?!真让人摸上来,一刀先割下你头!” 赵六顺躲闪着:“哥!轻点!又没有人,守了这些天,连个鬼影子也没有!别打了,俺不睡了,俺醒了,醒了!” 赵六顺接过哥哥手里蓑衣反手穿了,又从赵五哥手里夺过斗笠按头上,长长打着呵欠嘀咕道:“这得守到什么时候!这么大冷天。” 赵五哥正要说话,耳边仿佛听到什么声音,身子一下子僵住了,忙推着赵六顺躲到石头后,自己手脚并用爬到鹰嘴石上,赵六顺也惊恐反应过来,跟赵五哥后头,爬到石头上,远处一片黑暗,这样雨天,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两人趴鹰嘴石上,凝神听着远处动静,有轻重缓急不一脚步声,仿佛还夹着马蹄和马打响鼻声音,隐约中,仿佛还有刀枪清越碰击声。 赵五哥惊恐转过头,用力往下推着赵六顺,推了两下,又急急摸索着用力捂住赵六顺嘴,拖着他一起滚到鹰嘴石后面,俯到赵六顺耳边,颤抖交待道:“赶紧回去,跟大爷说,!” 赵六顺转身正要跑出去,赵五哥一把又拉回了他,紧张贴到他耳边交待道:“别出动静,轻,轻点,拿着这个,路上小心,千万小心。” 赵六顺不停点着头,也顾不得赵五哥根本看不见他点这个头,从赵五哥手里抓过棍子,转过身,连滚带爬奔回去报信了。 李小幺被李二槐掩身后,躲山洞紧挨着往山下去那个洞口旁,李宗贵拎着刀,站洞口处,凝神听着外面动静,山顶处,李宗梁和魏水生隐一棵松树后,远眺着笔架东山。 东山上几柱黑烟雨中直直往天上蔓延,如同几支巨大烟囱,除了这几根充满肃杀之气烟囱,旁,什么也看不到、听不见。 李宗梁和魏水生低声商量了,留下张铁木山上守着,两人下来,带着姜顺才,一路警惕往鹰嘴石潜行过去,官兵从那里来,也许还能从那里回去。 直到将近午初,李宗梁、魏水生才和张铁木等人回到山洞里,三五成群,沉闷散山洞各处众人忙奔聚过去,李小幺冲前头,冲到李宗梁面前,仰头仔细看了看李宗梁,又上下打量了一遍魏水生,轻轻吐了口气问道:“走了?” “嗯,回去了。”魏水生伸手揉了揉李小幺头,声音温和舒缓答道,李小幺一口气松下来,忙拉着两人山洞一处石凳形状石头上坐下,接过张大姐手里杯子递给李宗梁,又递给了一杯给魏水生:“大哥,水生哥,先喝杯茶,润润喉再说话。” 李宗梁接过茶仰头一口喝了,环顾着众人,简单说道:“看样子,官兵是下半夜摸上笔架东山,只怕是烧了山,巳正过后开始撤,车上马上装了不少东西,看样子是得手了。” 众人呼着气发出惊叹声,却没有人说话,张大姐拉了拉李二槐,担忧问道:“那咱们?” “你别瞎担心,咱们有什么事?!官兵剿了东山,那也是有因有果事,不是平白无故,你别担心,没事。”李二槐笃定答道,李小幺瞄了他一眼,站起来,环顾着众人说道:“咱们知道早,这不是一直盯着么,如今一有动静,就撤到这山洞里来了,不就是防着官兵清剿一旦过来就赶紧逃么,也不用太害怕,真来了,咱们沿着山洞逃走就是。” “官兵要是敢来,就跟他们拼了!”张铁木咬着牙,狠狠说道,李小幺白了他一眼:“拼什么拼?人家有刀有枪,人多势众,咱们干嘛要拼这个命?你又不是九尾狐,能有九条命,就这一条命,拼了可就没了,咱们不拼,他们来了咱们就跑,他们走了咱们再回来,拼命事咱们不干!” 张铁木怔怔眨着眼睛看着李小幺,被她说说不出话来,离张铁木近王木墩笑出声来:“五爷说理儿,俺就喜欢五爷说这些理儿,句句理儿!” 众人哄笑起来,洞里气氛一下子从紧绷中放松下来,张大姐上前几步,重重拍着张铁木头训斥道:“你就是个楞头傻!你听听五爷这话,这是明白人明白话,拼,拼啥?!” 魏水生慢慢喝着茶,满脸无奈转头看着李宗梁。 众人又山洞里呆了小半个时辰,姜顺才奔回来,喘着气禀报道:“五爷,大爷,几位爷,走了,都走光了,我又看了一刻多钟,都过去了,都走了。” 李宗梁站起来,长长松了口气,点了张狗子和孙七弟过来交待道:“你们两个,一个去鹰嘴石,一个去山顶看着北边和笔架东山,有什么动静赶紧回来禀报,一个时辰后我让人去替换你俩。” 张狗子和孙七弟答应了,提着棍子奔了出去,李宗贵和姜顺才跟后面出了洞,四下仔细查看了一遍,才叫了众人回到院子里,张大姐赶紧进了厨房,忙着生火做饭去了。 万分警惕中过了白天,夜里,李宗梁排了岗,又和魏水生几个依着旧规矩,轮流守夜,却是一夜安宁。 第二天天刚亮,李小幺就起了床,和李宗梁几个商量了,叫了张狗子过来,和李宗贵一起下山往郑城奔去,不从南门进,却是绕到北门,远望着北门外军营一片安宁,才从北门进了城,张狗子守着镖局,李宗贵守着柳叶儿茶坊,守到晚上也没见人,就先寻了间脚店歇下了。 第三十五章 劫后东山 时间:212-3-9 第二天天刚亮,两人又去守着,午末刚过,镖师从镖局出来,又去了柳叶儿茶坊,没多大会儿,进来个小校模样官兵,冲着镖师长揖见了礼禀报道:“大爷,我们军爷随将军去前边巡查去了,今天早上刚领令,即时就要启程,让小过来禀报一声,大爷若有事,就先回家,下次再说话。\[小说网\]” 镖师失望拧起眉头问道:“你们爷走时候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说了,两天就回来。”小校笑着答道,镖师舒了口气:“那好,你回去说一声,我还是等你们爷回来,说说话再回去,让他回来就进城找我。” 小校答应了,长揖告辞出来,径直回去了,镖师也站起来结了帐,回去镖局了,李宗贵和姜顺才跟着结了帐,径直出了茶坊,往南门出城回去笔架西山了。 笔架东山一直安静异常,看不到任何动静,李宗梁和魏水生仔细商量了,决定再去趟笔架东山,看看情形,李小幺跟后头,一定要跟着过去看看,魏水生拉过李宗梁低声商量了几句,李宗梁答应了,三人换了衣服,李小幺又披了件棉斗篷,沿着山路,往笔架东山去了。 弯弯曲曲山路走李小幺脚软,直走了一个多时辰,三人绕过一处瀑布,转到了一处两人多高石墙前,石墙借着山势,用大青条石垒成,墙上错落着开了四五个小小四方洞,青石上一片片火烧后黑焦,正中大门,被烧得只剩了几段焦炭一般门框,展示着前几天发生这里剿杀,是何等彻底和暴烈。 李宗梁站只剩下门洞石墙前,扬声报了名,等了半晌,却没听到半点回音,李宗梁和魏水生对视了一眼,提着枪,凝神警戒着,将紧紧握着把匕首李小幺护中间,三个人一起小心翼翼进了大门。 大门内一片寂静荒凉,左右各两间耳屋已经烧只剩下黑焦青条石墙,没有尸首,也没有散落杂物,地上也没有血迹,这两天一直下雨,除了那些无法冲刷干净焦黑,旁,早就冲刷得干干净净了,李宗梁站院子里转身四顾,感慨不已,前几天来时候,这里是何等兴旺热闹,如今竟然这般静寂荒凉,仿佛转眼间,就过了几百年。 三人走过第一重院子,站了同样烧得只余下围墙内院门前,李宗梁照例报了名,这回,依旧没有回音,三个人也不多等,径直穿过内院大门,往里走了几十步,前面突然冲过来一个吊着一只胳膊,头上歪斜包着块白布中年壮汉,右手握着刀,面容狰狞,可显露出来不是凶悍,那股子悲壮让人心生凄凉。 中年壮汉一见是李宗梁,一口气松下来,握着刀手垂落下去,脚步踉跄了几下,站稳身子,单手倒提着刀,做了个见礼样子,嘶哑着声音说道:“是李大当家,给李爷见礼了,我们二当家还,和孙大娘子都里头,李爷稍等,我去禀报一声。”中年壮汉渐渐稳住了心神,话也越来越有条理。 李宗梁笑着点了下头,提着枪止住脚步,抬手让着他,中年壮汉稍稍躬了躬身子,转身急奔进去,片刻功夫,一个四十岁左右,中等个,身形干瘦,面容极和善男子带着中年壮汉,急步迎了过来。 和善男子看到李宗梁,远远就逼着手客气道:“李大当家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李爷请!几位爷请,敝寨,唉,如今洗劫一空,辜负了李爷那天一片好意。”和善男子眼圈红着,眼泪几乎夺眶而出,李宗梁忙抱拳客气道:“孙二爷客气了,大当家还好吧?我看这寨子虽毁了,倒也没伤着人。” 孙二头领眼泪夺眶而出,忙抬手抹了两把眼泪,喉节上下滑动着哽了半晌,才说出话来:“大当家,没逃过去,满寨子兄弟,十不存一,忙了两天,刚刚收殓起来,刚殓好,这寨子,寨子。”孙二头领转过头,平息了片刻,才转回来,强笑着让着李宗梁:“李爷别见笑,劫后余生,如今这寨子里事,都是我们孙大娘子作主,李爷,几位爷,进去说话吧。” 李宗梁沉沉叹了口气,让着孙二爷,落后半步,一起穿过断墙残垣,往里面进去。 李小幺一路走,一路仔细打量着这笔架东山上地势布局,那处大门,依山势而建,倒算得上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那天官兵必是偷袭得手,这孙大头领,也是太大意了。 刚进来那处小院落,应该是当值轮岗门房,这里,才是笔架东山山匪们居所,依着山势,圏成大大小小院落,勾连通接中,极有章法。三个人跟着孙二爷,又进了一处石洞门,这一处显得宽敞异常,迎面五间高大正屋,门前是一大片平整院落,这会儿,整整齐齐、一排排放满了尸首,有几个外面裹了块白布,但大多数不过是将断手断脚摆放到了一处罢了,七八个不是吊着手,就是跛着脚人着围着两三堆火,胡乱坐地上,烧着些不知道什么东西,偶尔抬头看着李宗梁等人。 李小幺下意识往魏水生身边靠了靠,魏水生忙握了李小幺手,用力捏了捏,李宗梁停住脚步,将枪递给魏水生,理了理衣服,冲着满地尸首,恭谨长揖到底,孙二爷站旁边,满脸悲凄躬身还了一礼,引着三人,进了同样只剩了石墙五间正屋。 一身毛边粗麻布孝服孙大娘子站正屋门内,眼睛红肿,双手抱拳和李宗梁见着礼:“多谢李大当家!” “孙娘子节哀。”李宗梁忙抱拳躬身回了礼,李小幺跟魏水生身后,一边拱手还着礼,一边悄悄打量着孙大娘子,看样子是练过功夫,中等个,人不胖,却显得精壮,举手投足间,很有些气势,鹅蛋脸,直眉大眼,鼻子挺直,长得俊俏中带着英气,只是脸色青灰,眼圈发黑,这也难免,如今这样情形,任谁摊上也精神不起来了。 没有屋顶正屋里居然还有几张椅子,李宗梁等人肃穆给孙大头领等人上了香,孙大娘子回了礼,才让着大家坐下。 李宗梁不好直视孙大娘子,看着孙二当家诚恳说道:“大当家,二当家,如今这样真是没想到,我们西山粮食、衣物、人手都还有些,若有什么能帮上一二,大当家和二当家只管开口,大家一座山上兄弟,不要客气才是。” 孙二当家忙站起来,拱手谢道:“这是李爷仗义处!孙二代我们大当家谢过!前儿李爷仗义报信,若是唉!岂有今日这样惨祸!前儿事,多谢李爷!”孙二当家面容惨然,孙大娘子身子微微摇了摇,看着李宗梁,拱了拱手:“前儿事,是先父无礼,委屈了李爷,李爷不计前嫌,还肯上门探望,月娥感激不。”说着,孙大娘子站起来,拱了拱手,又生疏曲膝福了一礼。 李小幺凝神关注着孙二当家和孙大娘子,趁着话空,关切问道:“孙姐姐,不知道你们山上还剩多少人?有多少好,伤了几个?如今生计上可还过得去?这屋子都烧成了这样,姐姐如今住哪里?” 魏水生眨了眨眼睛,扫了眼李宗梁,两人默契没有说话,孙大娘子仔细看了看李小幺问道:“这位是?” “我叫李小幺,是大哥幺妹子,嫡嫡亲。”李小幺干脆答道,孙大娘子看了看李宗梁,再看看李小幺:“倒有几分象,多谢幺妹子关心,我们东山原本一百来号人,如今只剩了三十个不到,一多半是带伤,这正屋后头,还有间小院,倒没全烧毁,如今我们就这几个人了,那间小院也能挤下,至于生计,咱们做这个,哪有什么生计不生计,有了生意就有生计。” 孙二当家若有所思看了会李宗梁,目光又移到魏水生身上,后看着李小幺,突然站起来,拱了拱手说道:“三位先宽坐。”说着,上前示意着孙大娘子,两人一起出了正屋。 李小幺轻轻拉了拉李宗梁,声音压得低低说道:“大哥,这东山才是长久之处,等会,不如劝劝他们,两家合一处多好。” 魏水生冲李宗梁点了点头,示意赞同李小幺话,李宗梁凝神听着李小幺话,眼睛却是一错不错盯着门口,低低答应道:“等他们,先探探话。” 孙二当家和孙大娘子片刻就转了回来,孙大娘子坐回到椅子上,看着孙二当家低声说道:“二叔说吧。” “嗯。”孙二当家答应着,看着李宗梁,先长长叹了口气,张了张嘴,又长长叹了口气:“李爷,如今东山虽说今非昔比,可到底底子还,李爷您看,要不,咱们两家合一处?” 第三十六章 二合一 时间:212-3-1 李小幺有些紧张瞄着李宗梁,她这个大哥,关键时候可别犯了迂腐性子,李宗梁满脸惊讶转头看向孙大娘子,孙大娘子垂着眼皮,也不看李宗梁,也不说话,李宗梁只好转头看向孙二当家,犹犹豫豫说道:“二爷,我们兄弟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这事,还是听听诸位兄弟意思吧,再说,这两家合一家,谁居右谁为左,也得先有个章程。\[小说网\]” 李小幺暗暗松了口气,这个大哥,心里还是有数,李小幺往椅子里挪了挪,靠椅子背上,安心继续听着两人你来我往。 “李爷说极是,东山上这些兄弟,都是跟着孙大当家出生入死一起拼出来交情,如今虽说大当家不了,可大娘子还,兄弟们视她如同大当家一样。”孙二当家看着李宗梁,声音里满是温情,李小幺挑了挑眉梢,看看孙大娘子,又转头看着情真意切孙二当家,魏水生语气谦和接过了话头:“孙二爷说极是,下极有同感,就跟我们兄弟一般,这两年不知道经历过多少生死关头,多亏大哥警醒,思虑周到,带着我们一趟趟逃出生天,这日子也是一天比一天过得好,真是多亏大哥领着我们。” 李小幺忙跟着重重点着头:“可不是,要不是大哥英明能干,西山哪有现这样日子?大哥不容易,不好当了。” 孙二当家脸上浮起层难堪,抬手挡嘴前,轻轻咳了几声,正要说话,孙大娘子先开了口:“二叔,别争了,我当不得这个大当家,就是爹要不是爹犯糊涂,但凡警醒些,这满寨人何至于十去,只要李爷能护得住大家,领着大家混口饱饭吃,咱们,有什么好争。” 孙二当家被孙大娘子话说得是满脸尴尬,李宗梁忙笑着解着围:“大娘子言重了,二爷这可不是争,两家合一处不是简单事,若不事先安排妥当,兄弟们之间往后相处中,只怕要生出罅隙,这谁做大当家才合适,可关着大家性命前程,是要好好商量商量,我看,孙二爷老成稳重,思虑得也周全,这大当家,孙二爷就别推辞了。” 孙二当家急急摆着手,黑瘦脸上泛出层红晕来:“这可不成!这哪里成!不瞒李爷说,我是个没用,没练过功夫,也没本事,这些年一直寨子里管着银帐,这二当家,不过是大家一来敬我上了年纪,二来,和大当家是叔伯兄弟,给了几分面子,这大当家,万万担不起,担不起,既然大娘子不愿意,李爷就勉为其难吧,李爷好好!” “大哥就别推辞了,再推辞倒显得虚情了,大娘子是姑娘家,往后总要嫁人,过份安乐日子,二爷管着银帐,能得大家伙如此敬重,必是极能干,往后咱们银帐也交给二爷管着,倒是咱们福气,二爷看呢?”魏水生笑着接道,孙二当家眼里闪过丝惊喜,忙连声答应着:“魏爷说是,说极是!这样就好,大娘子看呢?” “嗯,我也觉得好。”孙大娘子垂着头,黯然赞同道,李宗梁也不多推辞,转头看着孙二当家说道:“这寨子也是兄弟们寨子,这事,还是得跟兄弟们商量商量,听听他们意思,你说呢?” “李爷说对!是这个理儿,下剩兄弟都后头院子里,要不,咱们一起过去后头?有几个兄弟伤重,挪起来不便当。”孙二当家爽利建议道,李宗梁站起来,让着孙大娘子和孙二当家,孙二当家却一定让着李宗梁先走,一群人,孙大娘子走前头,李宗梁紧跟其后,孙二当家跟李宗梁后头,魏水生带着李小幺,走后。 孙二当家招呼着院子里正烧着东西七八个人,一起往后院过去。 转过正屋,后面两三丈处就是一片峭壁,孙大娘子领着,沿着峭壁往右手边走了十几步,再转过去几步,前面豁然开朗,一处不大青条石小院,孙大娘子推门进了院子,孙二当家上前半步介绍道:“这里是大当家和大娘子住处,两进院子,院子后头有一眼泉,也亏了这眼泉,那天又下着雨,这处院子算没全烧光。” 李小幺拉着魏水生手,左右打量着已经烧得七七八八正屋和厢房,这个没烧光,就是还余着几片瓦罢了。 穿过一间只余了一半穿堂,进了后面院子,这个院子里房屋几近完好,院子狭长,正面三间正屋,两边却有三间厢房,都用檐廊连着,中间一个狭长天井,扔满了烧焦各式家俱。 孙大娘子穿堂后止住脚步,李宗梁也跟着站住,孙大娘子转头看着李宗梁建议道:“李爷,里头地方小,就这里吧,让大家都到走廊里。” “大娘子说是。”李宗梁客气答应了,孙二当家忙挤过去,扬声叫道:“大家伙儿都出来下,出来下,有大事要跟大家伙儿商量。” 魏水生拉着李小幺让到一边,跟后面七八个人进了穿堂,和从左右厢房里陆陆续续出来人汇到一处,挤挤挨挨站檐廊下,低声说着话,看着孙大娘子和李宗梁等人。 孙大娘子往后退了半步,让着李宗梁和孙二当家:“二叔,你来说吧。” 孙二当家也不客气,上前半步,抱拳转了半圈,沉声说道:“各位,静一静,官兵偷袭这趟子事,前头西山李爷特地过来给咱们报过信儿,这是李爷仗义处,如今山寨情形,大家也是一清二楚,东山再不是原来东山,为了大家伙生计,我和大娘子商量着,咱们和西山,不如两家并作一家,往后跟着李爷混口饱饭吃,李爷西山落脚不过几个月,就把西山打理井井有条,往后咱们跟着李爷,也算是有口安稳饭吃。” 李宗梁抱拳环顾半圈,人群静静盯着他,没等他说话,坐檐廊栏杆上一个黑脸壮汉叫了起来:“他当大当家,那大娘子呢?二爷你呢?” “二爷还是二当家,我得给我爹守孝。”没等孙二当家答话,孙大娘子已经应了声。 “咱们都是刀头上舔血,没那些个规矩!大娘子也得坐把交椅!”黑脸壮汉不客气叫道,李宗梁点头应道:“这位兄弟说极是,大当家就大娘子这一支血脉,大娘子又深得兄弟们敬重,这把交椅必是要坐。” 黑脸壮汉呼了口气,双手抱胸前,不再说话,不远处斜靠着墙一个瘦高男子直起身子,盯着李宗梁冷冷说道:“咱们道上有道上规矩,李爷要接这大当家位子也行,依规矩,那得先替孙大头领报了这仇!” 人群一阵静寂后,暴发出一阵喧嚣: “对对,先报了这仇!” “咱们道上就这规矩!不替大当家报仇,接个球啊!” “兄弟们这仇,你若替兄弟们报了,咱就认你!” 孙二当家脸色铁青,抬手止着大家议论,正要说话,李小幺拉了拉李宗梁,低声说道:“我说几句。”李宗梁低头看着李小幺,点了点头,魏水生紧跟李小幺身后,往前走了两步,李小幺双手抱胸前,一个个扫过众人,声音清晰缓慢问道:“诸位这话极理,不过我想问问,咱们要找谁报仇?”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片刻静寂过后,嗡嗡议论起来,站前面,靠着栏杆一个矮个男子抬了抬手叫道:“还能有谁,官兵呗!” “你别瞎说!那么多官兵,哪个官哪个兵?找谁去?难不成你想杀光那些官兵?”后面几个人嘘声连连嘲笑道,刚才说话瘦高男子往前走了两步,也不看李小幺,直直盯着李宗梁说道:“无风不起浪,这谁引来官兵,就找谁报仇。” 李宗梁转头看向孙大娘子和孙二当家,孙二当家脸色灰白,抱拳躬身行了个大礼,直起身子,沉痛说道:“这事,官兵来前七八天,李爷来山上,就是给大爷递信儿,年前信阳府威远镖局年礼没到,大爷就捎了封信过去问了问,谁知道这年礼竟是被带礼过来镖师给私吞了,这镖师敢私吞年礼,是因为他一个师弟,正带着兵驻这郑城北边,这祸事就是这么来,那镖师和师弟柳叶儿茶坊算计这事时,正好被这位魏爷听到,就上山给咱们送了个信,是大爷大意了,这祸事,唉!” 瘦高男子转身看着众人说道:“这就冤有头债有主了,咱们这仇人,就是这镖师,杀了他就是报了仇了。” 众人哄然响应着,李小幺微微蹙了蹙眉头,往后退了退,拉了拉魏水生,低声说道:“水生哥,也不是没有法子,那个,还郑城。” 魏水生点了点头,靠到李宗梁身边,低声说道:“倒不是难事。”李宗梁垂了垂眼皮,抬手止住大家议论:“这位兄弟说理,孙大头领和兄弟们仇不能不报,只一样,这仇毕竟牵着官兵,只能悄悄报,以命抵命,若要大张旗鼓,只怕要招来灭项灾祸,大家若肯,李某就心谋划,若觉得这样不妥当,也是某与众位没有这兄弟缘分了。” 第三十七章 有心算无心 时间:212-3-1 “成!”瘦高男子冲着李宗梁挑起大拇指:“李爷果然想周到,萧万生佩服!李爷说极是,仇要报,可不能把剩下这些兄弟再搭进去,大家伙说说,就这么着可行,只要那镖师偿了命,万事皆休!”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了一阵子,接二连三答应了,这事,就算是这么定了,李宗梁和魏水生几个退出院子,李小幺甩开魏水生,靠到孙大娘子旁边,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问道:“孙姐姐,那个说话,叫萧万生?” “嗯,”孙大娘子转头看了李小幺一眼,停了片刻,才接着说道:“他是个孤儿,也不知道从哪里流落到郑城,有一回我爹去郑城,正好碰到他偷东西被人家拿住往死里打,我爹看打实可怜,就顺手救了他,他就一路跟着我爹上了山,他说他姓萧,万生是我爹给起名字。\[小说网\]” 李小幺轻轻‘噢’了一声,没再多问,随着李宗梁回到前面摆满尸首院子里,李宗梁站正屋前,伤感盯着满院尸首看了一会儿,才转头看着孙二当家问道:“这些,有什么打算?” “唉!”孙二当家长长叹了口气,闭了闭眼睛:“能有什么打算,既入了这行,能有什么打算,到明天就停灵三天了,都烧了,烧了干净,下辈子都投个好人家吧。” 孙大娘子抬手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流出来,哽咽说不出话来,李小幺拉着魏水生手,默然看着满院尸首,这么多,也只能焚化了,几个人沉默了片刻,李小幺上前拉了拉孙大娘子,低声劝道:“孙姐姐节哀顺变,焚化也罢,埋土也好,都是归于土,等过了这一阵子,咱们去安福寺给孙大头领他们好好做几场水陆道场,让他们下辈子都平安喜乐。” 孙大娘子点着头,只说不出话来,李小幺转头看着孙二当家:“孙爷,明天一早,我打发人去郑城多多买些锡箔纸钱送过来,给大家焚化了,去了那边,不能再让大家伙儿少了钱用。” “多谢李爷,还是李爷想周到,那就麻烦李爷了。”孙二当家拱了拱手,李小幺环顾着四周,接着说道:“西山上存了不少草药、丸药,回去我打发人送些过来,明天焚化后,得煮些药水把这地冲几遍,如今春天了,总是小心些好,万一惹了病,就是雪上加霜了。” 孙二当家连声谢着答应了,李宗梁和魏水生又交待了几件事,才告辞回到西山,打发张铁木带着几个人,赶着牛给东山送了粮食、衣服、日用杂物和草药、药丸过去。 晚饭前,张铁木等人赶着牛回到西山,李宗梁叫齐了众人,仔细说了和东山两家合一处事,大家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能搬到东山去住,自然比这西山好。 吃了晚饭,李宗梁、魏水生叫了李宗贵、李二槐进了正屋,各自坐了,魏水生说了要替孙大头领报仇事,李宗贵看着李小幺,眨着眼睛,抬手揉了揉额头,没有说话,这事,还真是不能说太细,李二槐放下手里杯子,干脆说道:“这容易,那镖师不是信阳,他回家总得从咱们山下过,一刀宰了完事!” “那可不行,他死咱们山下,他那个师弟立时就得猜出是咱们,或是东山人干,他能剿一次,就能剿第二回、第三回,就是镖局,也不能善罢干休,你这主意馊不可闻!”李小幺一口否定了李二槐提议,魏水生看着李小幺,一边喝着茶,一边笑着说道:“小幺有什么主意就说说吧,这算计个人什么,小幺行。” “这叫计谋!”李小幺纠正道:“这事,不能咱们山下,我想了一路上,好郑城里,好是意外,一个不巧,人就没了。” “小幺这话说轻巧,一个意外,这意外哪是那么容易?”李宗贵笑着摇着头,魏水生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看着李宗梁:“大哥,这样虽然比一刀杀了多费不少力气,可后患小,若是做巧,几乎没什么后患,那镖师眼睛只盯东山,如今东山又被他师弟剿了个干净,他必定没那么多防备,咱们这也算以有心算无心,倒是可行。” 李宗梁仔细思量了片刻,点了点头,转头看着李宗贵问道:“他那个师弟说是过两天就回来?” “嗯,昨天话,明后天就回来了。”李宗贵答道。 “既然要郑城了结了他,咱们明天一早就进城,先盯着他,伺机而行。”李宗梁看着众人说道。 “我看,这事,大哥还是别去了,二槐也不要去,我和贵子,还有小幺带几个人过去就行。”魏水生看着李宗梁建议道,李小幺忙跟着点着头:“水生哥说对,大哥和二槐哥都不用去,我们三个,带上姜顺才和张狗子就行,还有!”李小幺迟疑了下,看着李宗梁低声说道:“大哥,让那个孙二当家也一起过去,有个见证,免得到时候有什么话。” 李宗梁抬手揉了揉眉间,正要说话,李宗贵抢过了话头:“小幺说也是,这是防小人不防君子事,东山那边,咱们又没打过交道,谨慎点好。” 魏水生也点头表示着赞同,李宗梁放下手,微微有些无奈看着李小幺,从前母亲担心幺妹眼里没坏人,这会儿,幺妹干脆是眼里没好人了。 几个人商量定下来,决定明天天不亮就出发,赶着头一拨进城,免得那个将官师弟回来早,错过去了,李宗梁打发张铁木带着了两个人,连夜赶到东山,接了孙二当家过来,歇了一个多时辰,一行五六个人,用独轮车推着李小幺,就启程赶紧往郑城去了。 几个人一路疾行,赶到郑城南门时,城门还没有开,歇了半刻钟,城门开了,几个人随着人流进了城,将独轮车放到大车店里,六个人分成三拨,李小幺和魏水生一处,都是一身细布长衫,做读书人打扮,李宗贵带着张狗子,一身干干净净靛蓝短打扮,一看就是家境殷实庄户人家子弟,孙二当家面容和善仿佛一直陪着笑,穿一件灰布长衫,长衫一角掖腰带间,带着一身短打扮姜顺才,看着就是一个小掌柜,带了个学徒。 孙二当家背着褡裢,背着手,微微弯着腰,一边留神打量着街道两边店铺,一边慢步往镖局方向走去,姜顺才一幅初进城样子,好奇打量着周围行人。 李宗贵带着张狗子,先进了柳叶儿茶坊,早上茶坊极清静,两人说着闲话,慢慢喝着碗姜茶,魏水生和李小幺一起,一径出了北门,仿佛无聊游春般逛了一圈,远处北边大营一丝动静也看不到,又晃回城里,一路进了柳叶儿茶坊。 见魏水生和李小幺进来,李宗贵带着张狗子结帐出了茶坊,回去脚店先歇着去了。 几个人直守了一天,既没看到那个将官师弟进城,也没见镖师出来闲逛,北门外军营离得太远,他们也不敢靠近,那个将官师弟到底回来没有,也就不得而知。 傍晚时分,守镖局门口姜顺才过来报了信,那个镖师出了镖局大门,往城西去了。 魏水生和李小幺、李宗贵和张狗子四人分成两拨,忙一路跟上,远远缀镖师身后,见他一路穿街过巷,直奔城西瓦子。 “那个瓦子小很,也没什么东西,热闹去处就是那个红香楼。”李小幺拉了拉魏水生,低低说道,魏水生皱了皱眉头,转头看着李小幺,低声说道:“等会他若真去了红香楼,就让贵子陪你回去,你别跟了。” “那可不行!我不跟着怎么知道哪里下手合适?红香楼怎么啦?不就是个男子寻欢,女子卖笑地方么,有什么大不了?!”李小幺带着丝不屑说道,魏水生闷了一会儿,才为难说道:“不合适,我看” “不行!我得跟着,又不跟着他进屋,大庭广众之下,能有什么?我就当看杂戏了。”李小幺堵回了魏水生话,这勾栏教坊,她早就想去见识见识了,一直找不到理由罢了,如今这机会,一举两得事,说什么也不能错过了。 魏水生呼了口气,没再坚持,真有什么不合适处,他拖也得把她拖出来。 两个人跟着镖师进了红香楼,这郑城第一等勾栏所,虽说比不得太平府那些红勾栏雅致清幽,却也有些韵味,两人进了门,戴着翠绿软幞头,一身干净素白长衫帮闲上前,满脸笑容躬身见礼招呼着:“两位公子面生,头一趟来?倒真是赶得巧,今晚上咱们红香楼头牌牡丹姑娘要献舞,两位公子是先看了舞再挑姑娘,还是先挑姑娘?” “我们就是冲着牡丹姑娘这舞来,先看舞吧。”李小幺转头打量着红香楼,眼角瞄着一径往里进去镖师,漫不经心说道。 第三十八章 红香楼 时间:212-3-11 两人跟着进去,自然不敢往楼上去,帮闲见两人不肯上楼,引到门口就退了出来,不过是过来开开眼小户子弟,既花不起银子,自然也就犯不着劳动自己一路侍候。\[小说网\] 魏水生暗暗舒了口气,进了厅堂,却不敢招呼满屋子花枝招展小鬟和婆子,李小幺却是好奇中带着兴奋,转头打量着四周,拉着他坐到了一处拐角处,这一处视野好,三面皆能顾到。 两人刚刚坐定,下番半躬着身子,一溜小跑过来,捧上了花牌、水牌,魏水生正浑身不自想瞄又不敢瞄看着台子一角那群戴着杏花冠儿、穿花枝招展、笑得前仰后合妓娼们,根本没看到下番递上花牌、水牌,李小幺一边笑一边接过水牌,胡乱瞄了两眼就递了回去,笑着吩咐道:“我们兄弟不过是来看看牡丹小姐舞技,开开眼界,今天就不用这花牌了,就上一碟糟蟹、一碟蜜丁、一碟玉面狸,再要一碟烤羊蹄,茶就要普茶吧。” 下番清脆答应着,躬身退了下去,魏水生这才意识到下番过来了,脸色通红看着神态自若李小幺,没等他说话,李小幺一边环顾着四周,一边叹着气,老气横秋责备道:“你别光顾着不好意思,咱们是来办正事,赶紧看看,那个,去哪儿了?找不到人了。”魏水生脸一下子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尴尬万分、手足无措左右转着头,李小幺弯着眼睛笑不可支,不再看他,只转着头,神态自若打量着周围景致,四下张望着。 下番很上了茶和四碟小吃,李小幺捏着只蟹脚,一边咬着,一边留神看着周围,不大会儿,四周哄然喝着彩叫着好,台子上丝竹声起,眉眼媚气异常牡丹姑娘扭着腰肢舞了上来,李小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这牡丹跳着舞,眼睛却只盯着楼上,应该是靠左边一处地方,看来这舞是专程跳给某个相好看,李小幺无聊忖度着,移开目光,继续瞄着四周,魏水生根本就不敢往台上看,凝神屏气,全神贯注四下寻找着镖师影子。 外面院子里,张狗子伸头伸脑往里面张望着,仿佛寻找什么人,李小幺一眼看见,拉了拉魏水生,低声说道:“是狗子,我出去看看。” 魏水生点了下头,李小幺站起来,奔着张狗子过去,张狗子忙迎上来,低声说道:“五爷,我和四爷转过一圈了,这里,除了这个正门,后头还有扇偏门,旁没有门了,四爷守着呢,只见人进,没见人出。” “嗯,你也不用这里守着了,去找四爷,跟他说,看看能不能混进去看看情形。”李小幺低声交待道,张狗子答应着,转身出去了,李小幺悠悠然晃进大厅,没等牡丹小姐舞跳完,镖师就从左边宽廊出来,一个戴着亮闪闪银质杏花冠儿,一身红衣,体形娇娆丰盈小姐紧贴他身上,仰着头,娇笑着说着话,镖师一眼看到台上正舞得欢牡丹,眼睛直着停住了脚步,红衣小姐瞄了眼牡丹,温柔异常推搡着镖师,嘟着嘴发起嗲来,镖师大笑着,伸手揉了把红衣小姐脸,用力揽着红衣小姐腰,两人几乎贴成一个,红衣小姐一路送他到厅堂门口,万分不舍挥着手里红帕子,看着镖师出了院门,才长长吐了口气,脚步轻往里进去了。 魏水生忙招手叫下番过来结了帐,和李小幺起身跟了出去,两人疾步跟上镖师,镖师却是一路优哉游哉径直回去镖局了,路上连停也没停一下,魏水生和李小幺远远缀着,看着镖师进了镖局大门,忙转进旁边小巷,连转了几个弯,绕过两条街,回去脚店了。 不大会儿,李宗贵和张狗子也回到了脚店,几个人聚屋里,各自说了这一天情形,一筹莫展,这镖师一天连门都不出,就傍晚去了趟红香楼,然后也是直接回去镖局,这来回路上,连个沟啊、坎啊、河啊什么都没有,就是平平坦坦青石街道,这意外可怎么个意外法? “贵子哥,你进到红香楼没有?”李小幺转头问着李宗贵,李宗贵一脸苦笑:“进去倒是进去了,紧挨着后门,就是一间开水房,再往里走,就被挡回来了,不让进。” “算着日子,他那个师弟明天也该回来了,咱们明天再守一天,他们两个一直茶坊里碰面,若是能茶坊里得手好,那个红香楼里头咱们不熟,也不懂规矩,那里动手容易出事,明天再看一天,若不行,只好再想旁法子。”李小幺愁闷说道,魏水生伸手揉了揉李小幺头,温和安慰道:“别急,这不刚来头一天,多等几天,总有机会。”几个人又说了几句话,就各自回去歇下了。 第二天,几个人守到申初,刚过了没多大会儿,镖师就出了镖局,径直往柳叶儿茶坊喝茶去了,李小幺大喜过望,和魏水生紧跟着进了柳叶儿茶坊,坐离镖师不远处,要了茶,心不焉喝着,镖师已经要好了一碗姜汁擂茶,正一个人端坐着慢慢喝着,过了小半个时辰,将官师弟神采奕奕进了茶坊。 镖师急忙站起来,满脸笑容抱拳见着礼,李小幺急忙转头看向隔了一张桌子李宗贵和张狗子,李宗贵垂了垂眼皮,李小幺慢慢吐了口气,只等着镖师再要茶汤。 那边,镖师正一迭连声叫着茶博士,要了两碗八宝擂茶,几样蜜饯点心,茶博士响亮答应着,转身奔往后头端茶端点心去了。 看着茶博士奔进后门,李宗贵和张狗子站起来,跟着从茶博士出去门出去,两人走了几步,警惕紧张左右张望着,小心往后头走了没几步,茶博士托着放了两碗八宝擂茶和几样小茶点托盘,一溜小跑奔了出来,张狗子立即捂着肚子,两条腿绞一处,满脸痛楚、龇牙咧嘴扭着身子四下寻找着,李宗贵一只手扶着张狗子,也跟着满脸焦急四下张望,见茶博士过来,两人如同看到救星一般一起奔过来,拦着茶博士,张狗子急得话也说不成个了:“唉哟,要出来了!” “我弟弟喝坏肚子了!这茅房哪里?赶紧赶紧,拉到裤子上可不得了!”李宗贵忙替张狗子解释道,茶博士也跟着着急万分,忙转身给两人指着方向,张狗子急得两只脚轮着跳个不停,哪有心思听他左转右拐,李宗贵干脆伸手接过茶博士手里托盘:“我给您拿一会儿,您赶紧带他过去,您这一通乱指,到底指哪儿啊这是!” 茶博士陪着笑,忙将手里托盘交给李宗贵,拉着张狗子,一路往茅房狂奔过去,李宗贵飞看了眼周围,从袖子里顺出个小陶瓶,看着托盘上两只茶碗,稍稍迟疑了下,这两只茶碗,谁知道那两个人喝哪一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全给下了!李宗贵将陶瓶里浓浓博落回药汁一碗一半,倒了个干净。收好瓶子,李宗贵一边警惕瞄着周围动静,一边轻轻晃着托盘,让那两碗茶晃动不停,那片黑绿色药汁片刻就消失浓浓八宝末之间。 茶博士抹了汗回来,接过托盘,连声谢了,托着托盘将两碗擂茶和茶点给镖师和将官师弟送了进去。 李宗贵等着张狗子回来,一起回到桌子旁坐下,看着紧盯着他李小幺,似有似无点了下头,李小幺暗暗舒了口气,眼角瞄着镖师和师弟已喝下小半茶碗,又忧心焦虑起来,那博落回,她只知道吃了要犯心脏病,可到底毒性如何,用量和发作时辰又如何,她也就是只知道不是立时就死,可到底多长时候发作,能不能毒死,她实没有太大把握,全是毛估估,那量反正本着宁多勿少下,唉,山上除了砒霜,也就只有这个药可用,若是进城现买,药一下就瞒不过人了,那简直是送上门找死,但愿这量上别差太多,可千万别直接倒这茶坊里死了。 镖师和师弟正心情舒畅说着闲话:“昨晚上牡丹小姐居然出来跳了一支舞,她可有好一阵子没出来了,那花牌上也把她名字抹了去,听说又攀上哪位大老爷了。” “就是知州严大人,严大人到任郑城,我们大帅给他接风,就请了这牡丹小姐助兴,谁知道就对上了严大人眼!”将官师弟不屑耻笑着:“那个姓严,同进士出身,之前也做过一任县丞,后来也不知怎,竟让他攀上了吴家,听说还认了干爹,这才选到这郑城做了知州,呸!没见过世面东西,一个万人骑破货就把他迷住了。”将官撇着嘴,低低‘呸’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