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零开始的快穿日常》 第一章 青梅与竹马(一) “说!你的幕后主使是谁?!” 清冷而又愤怒的声音,伴随着凛冽刺骨的寒风,直接让夏叶瑾连续打了好几个寒颤。她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在意识到自己正被绑在巨大的火堆上面后,又瞬间开始冷汗涔涔。 一群身着朱红袢袄,头戴明盔的兵卒,手持长枪,正恶狠狠的看着她,而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生的眉清目秀的年轻小将。 刚才这句凶狠的话,就是出自这位年轻小将之口。 “草、草民没有幕后主使……” 被他这么一吼,再加上周围拿着兵器杀气腾腾的兵卒,夏叶瑾瞬间怂了。 “不说是吧?” 那小将见夏叶瑾支支吾吾,满脸惊慌的模样,心中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冷声下令,“加柴火,把这奸细烧了,正好为明日南下开运!” 一个兵卒快步上前,往火堆里狠狠的加了一大把的干柴,本来就烧的很旺的火堆,被这么一加,火苗瞬间窜的老高,几乎是直逼夏叶瑾,她那质量不是太好的鞋底已经被烤焦了。 老天,这是要烧死她的节奏啊。 出师未捷身先死,天知道这才是她的第一个任务,而且她到这里的时间总共还不超过十分钟! 果然天上不会掉馅饼,地上没有不要钱的午餐,她的这份工作,所谓的高工资,根本就是一个坑,而且还是个天坑! 只是想起来,她自己本身也是个没得救的大坑,坑爹坑妈坑自己。 大学毕业后失业至今,在获得这份工作之前,她一直都在家混吃等死。足不出户,啃老啃的理所应当,如果不是某天看到年迈的母亲因为一根葱而被小区里几位大妈轮番奚落,她可能还会继续在家虚度光阴,浪费粮食和生命。 可决心奋起与梦想实现,这之间的距离,差的却有点远。 不过,皇天不负苦心人。在面试多次碰壁之后,夏叶瑾终于找到了一份在风景区古玩店里当运货员的工作。 没错,是运货员,而不是小清新文艺范的店员。 之所以要当这个土不拉几的运货员,是因为工资高。而且,古玩店,哪里会有什么重物需要搬运的? 直到三个月试用期结束,她才知道,她这个所谓的运货员,是要到各个时空里毁了别人的姻缘,顺带把搜集来古董带回现代的这个店里。 这哪里是运货员,分明就是坑蒙拐骗的时空大盗啊摔!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佛语有云,毁亲可是要下阿鼻地狱的。” “转正后月工资15000元,要不要这份工作随你?” “要。”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夏叶瑾的那点小坚持,在高额工资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 月工资一万五,她也只是本科毕业而已,没经验,没特长,这样的高工资,却哪里找啊? ——“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在历史时空中,很多不幸都是由于原本的姻缘被阴错阳差的打乱所造成的,而你的工作,就是在这些不幸造成之前,将源头扼杀在摇篮里。 每一次完成任务,都会有人送你东西,这个送东西的人选不定,或者是你帮助的人,或者是其他人。 你的手腕上有颗朱砂痣,刚进行任务的时候,朱砂痣是看不到的,朱砂痣的颜色随着任务完成的程度而逐渐加深,只有等朱砂痣的颜色完全变红,并且得到别人赠送的礼物时,你才能离开,才能回到这里。记住,礼物是对方心甘情愿送的,不是你随便抢来一个就行。” 古玩店老板宫辰时一本正经的看着她训示道。 其实他很年轻,差不多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身材颀长,漆黑如墨的短碎发,英挺如剑,分明深邃的五官,本可以是个暖男,可身上却透出一股与年龄完全不相符的冰冷寒气,夏叶瑾每次见到他,都要连打好几个寒颤。 幸运的是,虽然他是古玩店的老板,但却不怎么经常到店里,这让夏叶瑾的日子一下子变得安逸起来。 当然,这安逸逍遥的日子,只持续了三个月,试用期一结束,就消失无踪了。 “万一,一到那个地方,就有很多人送我东西怎么办?要全部都收下吗?” 夏叶瑾问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是不是直接就可以回来了? “放心,不会有人随便送东西给你的。” 夏叶瑾,“……” “那我怎么知道到底谁要送东西给我?” “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夏叶瑾,“……” 说了比没说还坑! ——“由于各个时空之间引力和能量值不同,穿梭时,人作为物质有可能会因为受到挤压而变形,到了另外一个时空,或许容貌会发生些许的变化,或许身材走形变样,严重点甚至扭曲成其他的物种,比如猫、狗、猪等……” “既然会扭曲变形,那带回来的古董不也变形了?” 夏叶瑾有些不解。 变形了的古董,还能称之为古董,还值钱吗? “我已经给你买了人身意外险,回来时,用你的躯体护住就不会变形。” “那我的身体不是变形了?!” 这样一来,会不会出一次任务,就直接挂了?? “月工资一万五,外面还有很多人排着队等着应聘……” “行了行了,我去还不行吗?!” 高薪之下,必有勇夫。 夏叶瑾一想起自己的老娘被小区那些大妈欺负的画面便来气,她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赚最多的钱,而在没有本钱的情况下,想要空手套白狼,这份工作对于她,是最好的选择。 不就是一条命吗? 反正她在家也是混吃等死,既然都要死,还不如在死前多赚点钱,改善生活,报答下父母的养育之恩!至少得把这二十年来的学费还给父母吧? “那我,有什么技能?” 穿越时空这种事,在小说上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了,系统一般都会附带的给女主角一些基本的技能,让她以备不时之需。 既然连穿越这种事情都被她碰上了,那技能肯定也是必须有的。 “如果陷入危险,就按住手腕上的朱砂痣呼叫我……” 夏叶瑾眼睛一亮,“那你就会出现?” 没有技能,但有个随时随地保护着她的帅气保镖,那也不错。 “不一定。” 宫辰时面无表情的说道。 啥?! 既然不会出现,那还要她呼叫做什么?这不是浪费感情吗? “只有我认为你陷入危险时,才会把你带回来。 ——还有,任务失败,倒扣三个月工资。” “什么?!”夏叶瑾惊呼出声,这也太没天理了吧?而且,这危险的评判标准,也特么太主观了点?! “你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外面排队等着应聘的人……” “行了行了,我是不会辞职的!” ——“你将遇到的所有人和事,都是已经发生过,并且已经消失在历史洪流之中。你要做的,不过是化解特定对象之间因姻缘错乱而产生的纠葛和怨恨,历史的大方向不会改变,你自己千万不要陷进去。” 宫辰时继续面无表情,一本正经。 但夏叶瑾却有些不以为然。 明明就是想让她偷古董拿回来卖,还说的如此的冠冕堂皇。再说了,这人担心的也有些过头了吧?谁会与那些早已经死了的死人发生联系啊? 在一知半解,懵懵懂懂之间,她接下了第一个任务,但这任务,还没进行十分钟,她就要……被烧死了? 此时被火烤着,马上就要被烤熟的夏叶瑾心中警铃大作,正六神无主之间,突然想起宫辰时说的紧要关头按住手腕中朱砂痣求救的法子,顿时像是发现了一根救命稻草,可一低头,瞬间却哭了。 老天,她手腕上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朱砂痣啊?? 肯定是因为任务才刚刚开始,没有一点进度,朱砂痣什么的,根本就还没有显现出来! 此时那年轻小将见夏叶瑾整个人几乎被烤熟了还一声不吭的样子,不由冷哼一声,“哼,还挺有骨气!来人,再加点柴,我倒要看看生烤活人是什么滋味?!” 话毕,又有兵卒上前,往火堆里再次扔了把柴,天干物燥,火苗霎时窜的老高,直逼夏叶瑾的脸。 “宫辰时,救命啊——” 惊慌失措之下,夏叶瑾大声喊道。 寒风萧瑟,刺骨冰冷,声音一出口便消失在重峦叠嶂的山峰之间,连回音都没有,更不用说回应了。 宫辰时没有出现,但夏叶瑾的话,却让小将更加确信了心中的想法,她是个奸细。 他冷笑道,“终于要招了是吗?说!谁派你来的?” “草民姓宫,刚才喊的是草民的兄弟啊大人,草民真的是冤枉的!……”,夏叶瑾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冤枉?” “草民冤枉啊,草民一心向着大人,草民敢打包票,明日南下与南军对战,我军一定能顺利渡过白沟河!——” “哦?”,冷峻低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七八分戏谑的音调,“你如此肯定?” 第二章 青梅与竹马(二) 循声望去,一位身着玄甲的青年,穿透茫茫夜色,朝着这边快步走来,清冷的月色下,刚毅的面容,棱角分明的五官,薄唇微扬,脸上带着戏谑,周身却散发着冰冷。 “郡王……”,众人不约而同的让开一条道,纷纷俯身叩首。 就连刚才那恶狠狠的年轻小将,也朝着他毕恭毕敬的俯身作揖。 郡王?郡王! 随着这一声称呼,夏叶瑾瞬间豁然开朗。 北方战场,红色袢袄,拿着长枪的兵卒,再加上这位被人称作郡王的年轻英俊男子……不由苦笑,宫辰时计算的时间可真是精准。 用宫辰时的话来说,她这回的任务很简单。 明高祖朱元璋为分化势力,将几个儿子分派到各地为藩王,他去世后,皇太孙朱允炆继位。年轻的建文皇帝心高气盛,决心削藩,收回控制在几个叔叔手中的兵力。燕王朱棣以“清君侧,靖国难”的名义起兵反抗。 史书谓之“靖难之役”。 而夏叶瑾这回要破坏的姻缘,便是发生在燕王朱棣的二儿子身上,也就是眼前这个眉目俊朗,身材颀长的高阳郡王。 在燕军里,有一个叫木颜的人。没有人知道她女扮男装,除了青梅竹马与其一同从军的肖林。 渡白沟河过程的某次战役中,木颜救了朱高煦一命,自己却身受重伤,朱高煦感念其救命之恩,便让她在床榻养伤。可在养伤的过程中,木颜却被他发现是女子。但此刻,两人心中已经是情根深种。朱高煦非但没有以军法处置她,在战事结束之后还将她继续留在身边,后来,木颜为朱高煦挡箭而死。肖林一直暗恋木颜,以自杀的方式冲锋在前,最终被南军乱箭射死。 ——“木颜本来的姻缘不是朱高煦,而是肖林。在白沟河的战事结束后,她回到了家乡盂县,与青梅竹马的肖林成亲,一世安稳。你这回的任务,就是阻止朱高煦与其相爱。还有,记得带古董回来。” 宫辰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夏叶瑾叹了口气,说的轻巧。 史书上记载的高阳郡王可不是什么普通人物,“生性凶悍,言行轻佻”,虽“骁勇善战”却擅长作死,最后的下场…… 最后的下场,似乎不怎么好。 朱高煦此刻正满脸玩味的看着被火烤着却还在走神的夏叶瑾,完全不知道对方在心里已经给他今后悲催的人生点了一排蜡烛。 “禀郡王,此人在军营附近鬼鬼祟祟的,必定是细作无疑!” 小将指着夏叶瑾言辞凿凿。 “草民不是奸细,草民来到这里,是想从军杀敌!”,目标人物已经出现,夏叶瑾迅速回过神来,一时之间也不想走了,反正想走也未必走得了。虽然危险还未解除,但为了高工资,至少得努力一把。 “不瞒各位大人,草民的家就在这山下,田赋徭役一年比一年重,家中的人丁却一年比一年少,就在上个月,与草民相依为命的爹爹也因为过度劳累而……” 夏叶瑾演技大开,说到这里,眼睛开始飙泪。 “现家中就只有草民一人,堂堂男子虽不能说志在四方,但也应报家仇之恨……” “你如何肯定明日南下一定能赢?” 演技还未飚完,就被朱高煦硬生生的给打断了。显然这位年轻的郡王,相较于苦情戏,他更加关注战事的输赢。 因为我来之前看过史书啊! 夏叶瑾眨眨眼。 “实不相瞒,草民祖上,曾留下一些占卜的东西……草民夜观天象,东方有恒星,是为大吉之兆!” 她开始胡说八道。 听到这里,朱高煦细长的眉眼闪过一丝暗芒,语气摄人,“如若不是呢?” “草民愿将人头奉上!” “好!,将他放下来!编入木小旗一队。”,对方似乎十分满意夏叶瑾的回答,在转身之前,对着那位年轻小将吩咐道。 夏叶瑾松了一口气。 好险! 差一点,她的这条小命就没了。 虽然现在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这个高阳郡王,明显是要让她成为稳定军心的一个活靶子。因为明日南下即将面对的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白沟河之战,燕军的胜算并不大。建文帝派出的南军,已经围堵在白沟河,而燕军要南下,那里是必经之地。这一战,是在所难免。 正是因为有风险,所以才能让那位木颜有机会救朱高煦。不过,朱高煦已经出现了,木颜呢?是哪位? 找不到木颜,难道她从明天开始要拴在朱高煦的屁股后面,以时时刻刻的阻止他被人救走? 这句话怎么听怎么觉得奇怪,夏叶瑾摇了摇头,当务之急,她还是快点找到木颜比较靠谱。 ?“木小旗,有人找你……” 正当夏叶瑾望着茫茫的夜色愁眉紧锁之时,不远处传来的这句话,简直恍如天籁。 她赶紧循声望去,发现在不远处的火堆边上,刚才那位年轻小将正在和另外一位兵卒说着什么,而“木小旗”,似乎就是这年轻小将的称呼。 “小旗”是明代军营中的一个职务,这个人姓木。木姓并不多,这个人,会不会就是木颜? 要不她试着叫一声“木颜”,看对方有没有反应?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否定了。她现在奸细的身份才刚刚勉强被洗刷掉,再来这么一句没由来的“木颜”,到时候会不会又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可如果不叫的话…… “木颜!——” 夏叶瑾猛地抬头。 “阿颜,娘亲让人给我带了点东西来,我拿了一些放你营帐里了。” 说话的年轻男子,穿着大红袢袄,看上去像是个兵卒。 “夫人不远千里的心意,你自己留着吃啦,拿给我做什么?” 小将似乎有点不领情。 “太多了,我一个人哪里吃得完,而且明天就要启程,你身子骨弱,要多吃些补补……” 不远处,两人的谈话清晰入耳。 夏叶瑾静静的听着,心中一阵爽快。果然,那年轻小将就是她此番要找的另外一个人,女扮男装混入军营之中的木颜。那此刻站在木颜身边对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的关心的男子,想必就是与她青梅竹马的肖林吧? 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一眨眼的功夫,三个当事人全聚首了。 难道真如宫辰时所说,这一次的任务,十分的简单? 第三章 青梅与竹马(三) “喂,奸细,小王爷有请!” 夏叶瑾正全神贯注的盯着不远处的两人,突然身子被人狠狠的推了一把,她本身就瘦,再加上刚刚被火烤的七荤八素的,冷不防的被这么一推,身子一歪,差点直接摔在地上。 那兵卒一看她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不由哂笑,“就你这副小身板,还从军?” 来当肉靶子都不够宽! “从军讲究的是心,我有一颗报效……的心,有何不可!” 夏叶瑾横眉反问。 她刚才差点就退口而出报效国家了,可转念一想赶紧住了口。燕军虽然打着“清君侧”的名号,但明显就是个造反军,她在造反的人面前说报效国家?命还要不要了。 “那你会武功吗?” 兵卒又问。 夏叶瑾有些心虚的摇了摇头,“不过我会占卜。” 对于她的回答,小兵似乎不以为然,他又补了一句,“你会医术?” “会一点。” 她外祖家中是开药堂的,小时候,夏叶瑾常年混迹于药堂周围,对于中草药之类的,长期耳濡目染,勉强会一些。 行军总会有损伤,而军医则发挥着重要的作用,一听说她会医术,小兵的眼睛亮了起来,态度也变得友善许多,他转头看向夏叶瑾,说道,“我叫李小虎,你呢?” “我……”,想起刚才情急之下说自己姓宫,夏叶瑾顿了顿,看着他道,“我叫宫叶瑾。” 两人一路走,不远处灯火点点,看样子营帐就在前面。 “那个,郡王找我何事?” 一想到史书上对这个混世魔王的评价,夏叶瑾就有些慌,这人做事从不按照常理出牌,要保住脑袋,她还是小心点为妙。 “你是说小王爷呀!你不用害怕,小王爷不仅骁勇善战,英勇无比,而且为人和善,别看他平日里总是板着脸,其实他对我们都很好的……” 夏叶瑾,“……” 不知道这个朱高煦到底残暴到何种地步,就连这心思单纯的小兵,都开始明晃晃的睁眼说瞎话了。 高阳郡王的营帐与他人并无不同,不具有任何的识别度。如果不是李小虎在前面引路,她根本就找不到。 此刻,里面灯火明灭,夏叶瑾站在营帐外踌躇,心中忐忑不安,愣是犹豫了半天不敢进去。 “打算在外面站到天亮吗?” 清冷的声音从内帐传来。 “不是,标下、标下是怕打搅小王爷休息……” 夏叶瑾掀开帘子走进去,单膝跪下,腆着脸点头赔笑。 帐内摆设并无出奇,朱高煦一人伏案翻着一本厚厚的书,书页泛黄,映照着旁边烛台里微红的火光,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 “明日启程,你要随军。” 朱高煦没有抬头,说话间,只是随手将书翻了一页。 “是。” 夏叶瑾应下。 这是既定行程,就算朱高煦没有说,她也会跟着一起去。 废话,不跟着一起去,怎么完成任务? “不怕死?” “标下已经以人头担保,明日南下一役,绝对没有问题。” 夏叶瑾信心满满。 历史上,白沟河一战虽然凶险,但朱高煦却所向匹敌,一战成神。这一仗,真正奠定了他骁勇善战,无人能敌的名气,在军中的威望也大大增加。想来可叹,在三个儿子之中,他与燕王朱棣最像,但最终的下场,也是最糟。 当然,这并不是夏叶瑾现在所要考虑的问题,她所要担心的,是木颜与他的纠葛。 朱高煦终于抬头,夏叶瑾纤弱的模样,落入他漆黑如墨的双眸里,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帐外却突然响起了号角,急躁紊乱的脚步声,嘈杂的声音里夹带着一丝恐慌,“军营起火了!——” 年轻的将军起身,快步走出营帐,夏叶瑾也赶紧跟着出去,这一走出去,瞬间吓了一大跳,火光漫天,不远处的几处营帐已经烧了起来,天干物燥,火烧的很旺,几个兵卒正在奋力提水扑火,只可惜被干燥的寒风一吹,火苗乱窜,火势愈发变大,想要扑火,根本是杯水车薪。 火光中,隐约有十几队骑兵冲破浓重的夜色朝军营奔杀而来。 “是南军!——” 有眼尖的兵卒大声吼道。 一句话,如闷雷一般在众人的耳边炸开。 朱高煦翻身上马,手握一柄长刀,目光如刺骨朔风,“木小旗留守垫后,其他人列队,朝东南方撤退!” 南军此番偷袭,明显是有备而来,领头的骑兵如迅雷雨电,势如破竹,像黑暗中的鬼魅,无影无形,过境即片甲不留。 大部分的兵力开始撤退,留下来的只有木颜带领的一小队人马而已。 朱高煦亲自冲杀在前。 南军连夜偷袭,目的十分简单,就是要趁其不备,削弱燕军的势力,让他们根本就过不了白沟河。如此简单的计谋,他又怎么能让对方得逞? 所以他当即下令,让大部分的人东移,而自己却留了下来。 将军策马,长刀渴血,弑敌于马下。 每一次挥刀,都能扬起一片血雨。 在密集的血雨之下,是对方瞪圆的眼珠和已经离开了身体的头颈。 刺鼻的血腥弥漫山间,尸山血海,硝烟弥漫。 夏叶瑾躲在草谷后面,手中紧紧的握着一支加装了刺刀的长枪,生在和平年代,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冷兵器时代的战争。 历史长河,浩浩荡荡,这场对战,史书上不过是寥寥几笔带过。没有亲身经历,又有谁能真正体会,在600年前的大明王朝,曾经是如此的血雨腥风。 南军人数众多,来势凶猛。 就在夏叶瑾犹豫的当口,草谷旁,失去了战马的南军,正在围攻一位燕兵。 李小虎? 熟悉的身影在眼前闪过,夏叶瑾心中一沉,可她还未考虑周到,却见到一柄长刀朝着李小虎的后背砍去。 鲜活的生命,就算是已经消失的历史中的人,她也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她冲了出去,本能的效仿其他燕兵的动作,“杀——”,大叫一声,长枪没入了对方的身体。 在来这里之前,就算打死她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她竟然会动手杀人。看着原本凶狠鹰戾的双眼在她的眼前慢慢变得暗淡下去,夏叶瑾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空了一般。 “叶瑾,你——” 李小虎回头,感激的话还未出口,却猛然瞪大了眼睛。 第四章 青梅与竹马(四) 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巨力,冷峻的声音响起,“在这里发呆,不要命了?!” 话音落下,夏叶瑾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抛向了附近的草谷堆,猛一回头,却正好看到一位挥着斧头的南军滚下了马背。 只要再慢一点,她的脑袋,就搬家了。 朱高煦玄甲黑靴,单人单马,手持一柄长刀,杀入南军骑兵之中。与他并肩作战的,是木颜。 青葱少年,鲜衣怒马,就算在血染肃杀的战场上,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草谷堆并不安全,夏叶瑾被朱高煦随手一抛,整个人晕头转向,还未清醒彻底,突然一柄长刀挥了过来。 她下意识的躲闪,脚下一滑,直接从草谷上滚到了地上。 一抹鲜血溅到她的脸上,甚至还带着温热。 原来在她摔下来的时候,尖头带刺的长枪被压得一头翘起,不一小心,穿透了对方的肩胛骨。 南兵疼的咬牙,随手用力一震,那穿透肩胛的长枪便被震飞!他冷笑一声,扬手挥刀,朝着夏叶瑾砍下来! 完了,夏叶瑾满心绝望的闭上眼睛。 这一下,她估计是真的要去见阎王了。 到异时空不到半个小时就挂掉,她这一回,怕是要打破“快穿”界的最悲催记录了! 刀尖穿过敌人的侧腹,那原本朝着夏叶瑾挥砍下来的大刀最终是没有落下。 纵马驰过的武将,手中的长刀泛着寒光。 夏叶瑾抬头望去,马背上之人,如刀锋,似剑戟,在血色之中,刚毅的面容变得模糊,只有如墨般的双眸透着冰冷刺骨的寒意。 嗜杀,渴血。 老天,如果被这位杀神般的人物知道,此番她是前来破坏他的姻缘的,她这颗脑袋,还能保住吗? 想到这里,夏叶瑾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身首异处的模样。 “不会杀敌就不要上战场,一直拖后腿又是怎样?!”,一匹黑色骏马在身前停下,马上的人对着夏叶瑾破口大骂,似乎怒气很重。 夏叶瑾抬头,对上木颜满是火星的双眼。 经过一番拼杀,虽然燕军也是损失惨重,但还是成功的逼退了南兵。 “木小旗,是我大意了。” 自知理亏,夏叶瑾认错态度诚恳。 刚才那两次,如果不是朱高煦出手,她脑袋估计早搬家了。想到这里,夏叶瑾不由的在心中将宫辰时的家庭成员全部都问候了一遍,尼玛,直接将她扔在这里就行了是吧?! “一句知错就够了?” 木颜显然十分不满意夏叶瑾的态度,“若是小王爷有什么损伤,你赔得起?” “我……” “那一车的粮草,由你拉着!” 什么? 建文二年,公元1400年春四月。 高阳郡王朱高煦率领燕军一部南下,他将在白沟河一带与他的父亲燕王朱棣汇合。昨夜南军的偷袭,不仅没有挫败燕军,反而使其士气大增,一路浩浩荡荡,大家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众人一路高歌,夏叶瑾却欲哭无泪。 这不废话么?拉着一车的粮草,能笑得出来,才有鬼! 话说这个木颜也真是心狠,她没武功瞎逞能上战场是有错,可至少也杀了敌方一人啊,难道不能功过相抵吗?而且现在这些兵卒,又有哪一个是真正武功高强的?在冷兵器时代,所谓上场杀敌,拼的不过是胆气罢了。 中途休整时,李小虎跑了过来。 “叶瑾,你没事儿吧?” 这么瘦的身子骨,拉着这么大的一车粮草,没事的概率似乎是挺小的。夏叶瑾在昨晚救了他一命,此刻两人的关系十分要好。 “诶?李小虎,我问你个事儿,那个木小旗人是不是特严肃?” 连续喝了几大口水,又吃了一个干烙大饼下肚之后,夏叶瑾菜色的脸上开始有了生机。 “他是看人。” 李小虎朝着远处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 在他们的不远处,木颜正拿着水壶,目光四下搜寻,不知道在找谁。 见夏叶瑾不是很懂的样子,他再次补充道,“我跟你说,这个木小旗,对谁都是一脸凶气,但唯独……唯独对小王爷,不一样。你之所以被罚拉粮草,也多半是因为你拖了小王爷的后腿。” “什、什么不一样啊!?” 夏叶瑾紧张起来。 老天,难道说,他们俩现在就已经是情根深种?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的任务,可就几乎是完不成了? “就是啊,人家只对小王爷好——哎哟,你怎么打人?” 李小虎的话还未说完,左脸便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 夏叶瑾这才发现,在他们俩的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年轻的兵卒。此刻这年轻的兵卒满脸怒气,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她记得,这个人就是昨晚在火堆边上对木颜嘘寒问暖的……肖林? “谁叫你乱说话的!?” “肖林,我乱说话?那你去问问其他人,看到底是不是这样?” 李小虎毫不示弱。 “你胡说!阿颜才不是这样的人!”,肖林年轻的脸上,带上了一抹恨意。 “那他是什么样的人?”,李小虎揉了揉有些被打的有些发酸的左脸,正想反唇相讥几句,却在看到对方脸上神色的瞬间改了口,“肖林,你与他是同乡,木小旗有上进心,是好事,说不定日后还能提拔你一二。你这么难过是为何?” 李小虎不知道肖林难过的原因,但夏叶瑾却是知道。 这两人青梅竹马,木颜的女子身份,肖林怕是早已经知道了,不仅知道,估计还在心里悄悄的暗-恋对方,只可惜,从现有的情况来看,多半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而且从刚才李小虎的话里,似乎还透露出木颜对朱高煦的别有用心之处,无论这是基于什么,都让夏叶瑾心中警铃大作。 这可不行,他们俩如果相爱了,那她的任务可就失败了。任务一失败,除了这个月没工资外,还有倒扣三个月!老天,合起来就是四个月的工资! 不行,她一定不能让木颜与朱高煦在一起。 此时在不远处,朱高煦策马停下,木颜一看到他回来,立马将手中的水壶递了上去。 尼玛,这还能忍! 情急之下,夏叶瑾脱口而出,“肖林,你怎么了?!你没事儿吧肖林!?” 她故意将音调拔高了好几个度,怎么说也是青梅竹马,那边的木颜一听到肖林有事,赶紧放下水壶赶了过来。 第五章 青梅与竹马(五) “出什么事儿了?” 赶过来的木颜看着肖林,神色有些紧张。但随即看到他一点事情都没有,原本紧张的神色变成了微怒。 “我……”,肖林有些不知所措。他也不懂这人干嘛突然这样叫他。 “他估计是太累了,刚刚差点晕过去。” 夏叶瑾信口胡诌。 木颜瞪了她一下,似乎是在责怪她多嘴,但看向肖林的神色明显缓和了许多,“夫人不是给你寄了好些东西吗?你是不是又没有吃?”,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道,“我扶你去休息。” 目送两人离开,夏叶瑾嘴角无意识的微扬,肖林太笨了,她要多多努力,多创造点这两人独处的机会。 若是能撮合肖林与木颜,也算是曲线救国,事情就算是解决了。 不远处,玄甲黑靴的俊逸青年立身马侧,目光投射过来,正好将夏叶瑾微不可见的表情收归眼底。 拉着一车比自己个头还要高的粮草,却不吭一言,这个人,倒是个能吃苦的。只是看样子,倒不像是个安分的人。 燕军身强马壮,行军的速度很快。 只半天的时间,就到了苏家桥附近。 在河的那头,驻扎着南军号称数百万的兵力。燕军虽有十万,但多数在燕王朱棣手中,高阳郡王手里的兵力,不过数万。 两军对峙,谁也不敢先行动作。 众人得了朱高煦的指令,先在苏家桥附近安营扎寨,等候与燕王汇合。 夏叶瑾继续十分努力的撮合木颜与肖林两人。 “这肉脯味道这么好,你怎么可以吃独食?!” 看着肖林手中的肉脯,夏叶瑾简直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这么好的东西,当然要与人分享啊,至少得与木颜分享吧?这一个人默默吃又是怎么回事? “叶瑾,你误会了,我不是独食,我是想拿出来给你吃。”,肖林一脸无辜。 自从今天上午夏叶瑾出手创造了他与木颜独处的机会后,她与这个年轻小兵的关系简直是突飞猛进,当然了,之所以会是这样,大部分是她自己凑上去套近乎的缘故。 “那你只分叶瑾吃,不分我吃啊?”,旁边的李小虎一脸没好气。 “李小虎你误会了,我是要拿出来分大家吃的……” 看着肖林拼命解释的样子,夏叶瑾突然有些想笑,他们两人的样子,是不是有点像明抢的强盗? “哎呀,我们俩吃不吃的,都不重要啦……”,夏叶瑾一边嚼着肉脯,一边摆手,“你应该拿点分木小旗吃。咱们都是她管的,关系得打好。” “可是她都给我退了回来。” 一提起木颜,肖林就郁闷。 “退了回来?她不吃吗?”,虽说燕军粮草充足,但肉类可是不多,肖林娘亲捎来的肉脯,一看就是好东西,木颜竟然不吃?太不科学了! “她说这是不正之风,既然在军中,就该与众人同食,连小王爷的伙食都和大家一样,她更不能搞特殊了。” 这下换成夏叶瑾开始郁闷。 这开口闭口小王爷的,到底还能不能好了!? “人家小王爷开小灶还让她知道不成?”,夏叶瑾小声的嘀咕了一句,心中说不泄气是假的,这木颜一看就是对那朱高煦有好感,相反的,对肖林倒是满心嫌弃,她要完成这任务,还真是长路漫漫看不到曙光。 但希望再渺茫为了工资也得坚持下去不是? 所以她随后便端正态度,一脸振作的看着肖林道,“木小旗怎么会不吃?肯定是你表现的不够诚恳!” “叶瑾,我真的是态度非常诚恳。阿颜她,性子从小就是这样,对于不喜欢的东西,就算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她都不会妥协的……” “啧啧,我说了肖林你别生气。那木小旗就是个势利眼,这肉脯这么好吃,他不吃,咱们还不给呢。”,一旁的李小虎不以为然的说着,边说边还想要伸手去拿另外一块肉脯。 夏叶瑾眼疾手快,直接打掉了他的“咸猪手”。这肉脯可是要用来当“红娘”的,被他这个围观路人给吃了,那多浪费。 所以在李小虎的灼灼目光中,她看向肖林,一脸坚定地说道,“你肯定是话说的不对才被木小旗拒绝的。咱们再给她送一次,我陪你去。” 通过这两日的观察,夏叶瑾发现那个高阳郡王对底下的人也许是真的不错,至少从表面上看来是这样的,燕兵一提到他的名字,个个的眼睛里都流露出崇拜敬重的神色。相反,木颜虽身为小旗,但与手下相处似乎不怎么融洽,一提到她,大家的表情,跟李小虎对她的差不多。 此刻,夏叶瑾与肖林两人正站在木颜营帐的不远处。 肖林踌躇了老半天,就是鼓不起勇气进去。 “肖林,你再不进去的话,怀里的肉脯都要被捂坏了!”,夏叶瑾看不下去。 “叶瑾要不算了吧?”,肖林转身就想要走,“阿颜都已经说了不吃了,我还拿过来,这样会惹她生气的。” 夏叶瑾差点晕倒。 喂,这可是在追女孩子啊!追女孩难道不是应该死缠烂打,极尽所能的上去讨好刷印象分的吗?这样因为一句话就打退堂鼓,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说好的青梅竹马呢?到底是木颜太凶悍,还是他太胆小啊!? “那你是害怕她生气还是怕她以后都不理你?” 肖林:“这……这二者有差别吗?” “当然有啊!”,夏叶瑾做出一副大智者的模样来,“她上回说不吃,可能是因为你说错了话故意赌气的,但你如果不主动去认错的话,她可能就永远都不会想要理你了!” “真有这么严重?” “我骗你做什么?!” “那……” 夏叶瑾顺势伸手推了他一把,“那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认错顺便把肉脯给她吃啊!” 就在这时,木颜刚好从营帐中走了出来,肖林被夏叶瑾这么用力一推,好巧不巧的,直接撞到了她的身上。 “肖林,你不好好的待在营帐里休息,跑到这里做什么?” 木颜蹙眉,还有些嫌恶的拍了拍身上的轻甲。 第六章 青梅与竹马(六) 没想到会撞到木颜,肖林此刻整个人也是懵的,他赶紧调整好站姿,挠着后脑勺,“阿颜,我、我是来……”,语气里支支吾吾含含糊糊的,根本就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你应该好好休息,而不是乱跑。”,说这话时,她顺势瞥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夏叶瑾。 “阿颜,我知道。让你担心了。娘给我寄了好些肉脯来,味道挺不错的,我想——” “都说了不吃了!” 木颜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但似乎意识到话说的有些重,下一句稍微缓和了些,“你身子不大好,自己留着吃吧。” 这时,有人过来传话说小王爷找她,木颜再也不看一眼肖林,径自跟着那人走了。 目睹全程的夏叶瑾气的想打人! 妈蛋!这也!这也太过分了吧!? 好心好意的过来送肉脯,就这种态度?就算是萍水相逢,也不该是这样的态度吧?更何况是青梅竹马? “叶瑾,我就说嘛,阿颜是不吃肉脯的。” 肖林脸上阴云密布。 本来他们俩的关系还有一线生机的,这下可好,阿颜更加生气了,估计以后都不会再搭理他了。 夏叶瑾也郁闷,“肖林,你们俩真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叶瑾,你为什么这么问?我们两家是世交,我和阿颜从小一起玩的。” 这样的感情,还能玩得起来? 夏叶瑾也实在是不懂了。 估计是两人关系一向都不怎么好,而肖林这个愣头青,完全一厢情愿的误会了木颜的意思,经常做一些“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情来让木颜更加厌烦。 “木小旗她,是一直对你都这种态度?” 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倒是能说得通了。 “不是的。” 肖林满脸愁云,一身阴影的走到旁边的草堆边上抱膝坐下。 “我家世代在北平府经商,做一些胡人的买卖,阿颜家在北平府底下的盂县,因为木家曾经救过我父亲一命,出于答谢,阿颜很小的时候就被送过来和我一起读书识字,后来……后来他们族里要抽壮丁,而木家除了阿颜,就没有其他人了,得知她要从军,我担心她一个人,所以也跟着来了。” 想到家中老父那暴怒的眼神和娘亲满眼是泪的模样,肖林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他是家中独子,本来的安排是接手家族生意,如今却成为了一个微不足道,吃了上顿不知下顿还有没有命吃的小兵卒。 夏叶瑾仰天长叹,果然,这是个“襄王有意神女无心”的单恋剧本吗? “在从军之前,我们的关系一直都很要好。直到……”,说到这里,肖林顿了顿,如墨般的双眸看向虚空,似乎不是段美好的记忆。 “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估计是阿颜认为我没用吧?来了这么久,却还是个一无是处的小兵。” “什么叫一无是处的小兵?”,夏叶瑾十分不赞同这样的想法,脑子里莫名浮现起老板宫辰时那仗着有几个臭钱就耍酷欠扁的模样,瞬间义愤填膺,“上战场的时候,如果没有咱们这些小兵冲杀在前,单靠那些将军啊小旗的,他们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杀不过来吧!” “看不出来,你倒是挺有想法的?” 清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夏叶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老天,不用转头她都知道对方是谁啊!果然是不能在背后说人闲话!这都没有怎么说呢?就被抓了个正着! 夏叶瑾不敢转头,正对着朱高煦的肖林却吓得浑身发软,“郡、郡王……”,话说完正要站起来,却不知怎的,脚下一滑,竟直接在朱高煦的面前摔了个狗啃泥,而去而复返的木颜,此刻正站在小王爷的身边。 夏叶瑾一脸悲痛的扶额。 完了,这一下更加完了。 好的印象分都还没刷,这一下,又给整了这么一出。有朱高煦这么一个高大英俊威猛的小将军站在旁边做对比,木颜此刻在心里肯定对肖林更加嫌恶了! 心中无论是什么想法,但既然被某人撞了个正着,夏叶瑾觉得为了保命起见,还是十分有必要进行解释一番的,所以她将自己的身子拔正挺直,眼睛直视朱高煦,大声说道,“让郡王见笑了。标下是觉得,就算只是一名小小的兵卒,只要够努力,也是能够有所作为的。所谓的行军打仗,最关键的不外乎是军心二字,军心若是不定,就算是职位再高,也不过是个虚名!” 说到这里,她还特意看了眼站在旁边的木颜。 嚣张个鬼,如果没有他们这些小兵,看她一个人怎么打? “好一个军心!”,朱高煦罕见的笑了起来。夏叶瑾发现这个冷面神笑起来并不难看,相反的,还十分的好看。如墨的双眸里,星星点点,像是漫天璀璨的繁星,绚烂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可他身上的冷,却依旧让人想打寒颤。 “那你来说说,孤的军心如何?” “郡王英明神武,所向无敌。军心稳固,坚不可摧!” 夏叶瑾单膝下跪,顺手把身边的刚刚才从地上爬起来的肖林也给扯了下去。 没错,她就是这么没有原则。马屁也好,阿谀奉承也罢,在自己的小命面前,这些东西通通都是浮云。 可刚跪下去,就感觉头顶上方投射来一道十分不友好的眼刀,她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木颜不屑的眼神。 朱高煦却没有注意到这么多,他嘴角扬了一下,看向夏叶瑾,“都起来吧。”,话毕,转身往营帐的方向走去。 “有这份闲心,还不如利用这空余时间多操练操练,不然,下回若是再被南兵砍,可就没有这么幸运能活下来了!” 木颜瞪着双眼睛,狠狠的对着她呵斥了一番,才转身跟了上去。 夏叶瑾那个气啊! 如果,妈蛋!如果不是为了工资要完成这狗屁任务,她都想直接砍人了!! “阿颜……” 木颜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肖林的视线里,当他转头看到夏叶瑾已经气的满脸通红快要爆炸,便安慰道,“叶瑾,其实阿颜人不坏的,她就是太正直了。” 正直? 这尼玛哪里是正直? 这明明就是仗势欺人,公报私仇好嘛?! 可有什么办法呢? 她要完成任务啊,她要为那“五斗米折腰”啊! 但现在的情况,完全就是个僵局,要她一个二十岁完全没有恋爱经验的废柴来打破这个僵局,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第七章 号角声起 夏叶瑾颓丧了。 矮下身子,双手撑在草堆上,在北方春日的烈烈寒风中,身子单薄的小小兵卒泪流满面。 肖林一脸懵逼,“叶瑾,你这是怎么了?” 夏叶瑾伸手揉了揉眼睛,“我正在感慨我自己顽强的意志力和不怕死的精神,简直是可歌可泣。” 肖林,“……”完了,叶瑾估计被阿颜给骂傻了。 “其实阿颜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人真的不坏的。” “……” 好你个宫辰时,说好的任务十分简单呢? 就在夏叶瑾一筹莫展,迎风落泪的时候,北边的军营却再次响起了号角。 这个时候号角声起可不是什么好事。她心中的弦一紧,忍不住伸手拍了下脑袋,老天,她这两天的心思完全在撮合木颜和肖林这两人上,竟把这件大事给忘记了。 他们目前正在苏家桥附近,据史书记载,在这个地方,燕军可是遭到了南军的突袭重击,损失惨重啊! 可是燕王朱棣不是还未到么? 难道突袭的时间提前了? 关于这一点,夏叶瑾倒是估计错了,突袭时间没有提前,而是南军兵分两路,一边突袭已经驻扎在苏家桥的朱高煦这一部,另一边去拦截正在往这儿赶的燕王朱棣。 号角声响过几遍,燕兵已经集结完毕。 年轻的郡王朱高煦依旧是一马当先,可他还来不及开口说“注意事项”,南兵的“先锋部队”就已经杀了过来! 南军领头是武将平安,勇猛无比,太-祖皇帝的干儿子,曾追随燕王朱棣多年,对他的用兵方略十分的了解,虽说现在这部率领的人是朱棣的儿子,但老子都要害怕他三分,就更不用说儿子了。 所以平安操起长枪以身作则,一马当先带头杀进燕军驻地,在他的率领下,南军势不可挡,冲入燕军营中大肆砍杀,往来纵横! 而从开战以来就一直所向披靡的燕军没有想到,在他们眼中一向柔弱的南军竟然如此勇猛,梦想与现实的巨大反差,让他们一时之间根本就接受不了,纷纷溃退。 “木小旗,你和几个小旗一起,各带领一部先行撤退!” 朱高煦策马纵杀,随手砍下南兵一个脑袋,朝着不远处的木颜喊道。 “不行,对方人太多了,我不能就这样抛下你一人!” 木颜直接拒绝。 可朱高煦却脸一沉,“这是军令。” 夏叶瑾缩在废弃的推车后面,看着这一幕只想翻白眼。古语有云,匈奴未灭不言家,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儿女情长?! 对了,说到儿女情长…… 她记得木颜和朱高煦两人感情的升温可是在木颜出手救了他一命来着,那依据目前的情况,是不是有这种可能? 想到这里,整个人瞬间警觉。 她现在要做的,可不仅是保下自己这条小命,还要时刻警惕不要让木颜有出手救朱高煦的机会! 刀光交错,血雨腥风。 在朱高煦的带领下,身着大红鸳鸯战袄,头戴明盔的燕军步卒开始集结而出,用自己的血肉之身抵挡来自南军的疯狂冲杀! 每一刀下去,都带起一阵血雨。 火铳无法在近战中发挥作用,面对从南边上来的骑兵,燕军能够做的,就只有挥着腰刀和长矛,与这些人硬碰硬。 厉风袭来,一刀砍在夏叶瑾的面前! 她吓得身子一缩,猛地抬头,却对上一双已经杀红了的眼睛。 愣神间,对方却已经扬手挥刀,眼看着那明晃晃的腰刀就要朝着她那雪白的脖颈砍下来,夏叶瑾眼睛一闭,大喊了一声,双手握紧装了刺刀的长枪—— 第二次杀人。 对方的鲜血顺着长枪一直蜿蜒往下,最终全都滴落在她的双手上。 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腿一软。 “叶瑾,你可别死啊!” 哭嚎的声音响起,夏叶瑾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李小虎的怀里,而对方估计是看到她满身是血,以为她遭遇了不幸,正嚎哭的眼眶通红。 夏叶瑾,“……我没事。” “你没事装什么死啊?是要吓死人吗?!” 李小虎对她怒目而视。 “我晕血。” “啥?” 正说话间,又一队南方骑兵杀了过来,敌我力量悬殊,又是猝不及防的突袭,刚南下开战就出现这种情况,就算是朱高煦,也是没有预料到。无法之下,他只能令燕军朝着西北方撤退。 这一场突袭,燕军损失惨重,损伤无数,军中伤残病患一下子多了起来。伤残多了,军医却依旧很少,夏叶瑾作为三观十分端正的新青年,自然做不到坐视不管,凭着自己马马虎虎懂得那么些中医和外科知识,她自告奋勇,成为了一名军中的“蹩脚军医”。 其实主要是害怕朱高煦来找她麻烦,借着忙碌缓解下心中的恐惧。毕竟在刚开始的时候,她可是放出豪言壮语,说燕军可以顺利渡过白沟河的。 夏叶瑾觉得自己有点冤,燕王朱棣可是日后的永乐大帝,只要历史的大方向没有发生变化,区区白沟河怎么可能拦得住燕军?这点小失败,不过是暂时的。白沟河之战自然是燕军取得胜利,只不过现在还未到反击的时候罢了。 但这种话,她根本就没办法向朱高煦说,怎么说?难道说她是穿越而来,看过史书? 这话还未说完,估计就会被当作神经病被一刀给咔嚓了吧? 所幸的是,不知道是朱高煦忘了这件事,还是怎的,倒是没有马上来找她的麻烦,不过药帐的工作却真的是十分繁重,抓药包扎把脉忙的不可开交,让她意外的是,木颜竟然也受伤了。 但一点都不意外的是,木颜拒绝让任何人为她诊治,从昨日撤退到这里之后她就只是来这边拿了些药,然后就一直躲在了自己的营帐里。 她这么做,估计是害怕自己的女子身份暴露吧? 但从昨日的情况来看,她背上的伤似乎很重,若不及时对伤口进行清洗,在现代都有可能被感染,更不用说在基本没有医疗药品的600年前大明朝的军营里了。 后背上的伤,单靠她自己,是没有办法清洗伤口的。只能靠别人帮忙,而在这军营里,知道她身份又愿意帮忙的人…… 肖林! 第八章 夜遇 夏叶瑾开始想当然。 如果让肖林帮木颜清洗消毒后背上的伤口,再顺势包个扎什么的……古人最讲究的就是贞洁,后背诶,应该算是“坦诚相见”了吧? 这样一来,肖林肯定要对木颜负责,一负责,木颜就只能嫁给他,木颜一嫁给他,就必须离开军营,一离开军营,也就断了和朱高煦的联系,一断了联系,也就能改变她和肖林两人之后那悲惨的命运了。 哇哦,这简直是皆大欢喜! 可夏叶瑾的白日梦还未做完,面前就响起一声厉喝,“大晚上的,你站在我营帐门口做什么?!” 木颜脸色惨白,身上胡乱的缠着绷带,一看就是没有包扎好。但就算是这样,她看向夏叶瑾的眼睛里,却依旧带着浓浓的敌意。 夏叶瑾无语。 还能做什么?不就是担心害怕你因为伤口感染而死,来给你送药吗? “木小旗,我是来给你送药的。” “我自己会去拿。” 木颜根本没有打算伸手接下那药。 夏叶瑾再接再厉,“肖林很担心你,他特意嘱咐我送些药材给你。” “这是我们俩之间的事情。” 木颜继续不领情。 “小旗所言甚是。但我与肖林是兄弟,我又在药帐帮忙,小旗受了伤,于情于理,我都应该过来看看的。” 强忍着心中想要打人的冲动,夏叶瑾继续再接再厉。 “药放下,人可以走了。” 木颜继续挑战夏叶瑾耐心的底线。 妈蛋!是可忍孰不可忍! 夏叶瑾想杀人! 不对,她马上就要杀了人了! 刀呢?刀在哪里?! 虽然她没有武功,身子也单薄的跟个弱鸡一样,但以现在木颜的状态,她拿把刀杀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谁想这样腆着脸低声下气的对着一张臭脸啊? 还不是没有办法吗? 眼前这个女人是她此番任务的目标,若是木颜死了,无论是被杀死的,还是自己作死被病菌感染死的,总归是死了啊! 木颜一死,肖林就会想不开。肖林一想不开,就有可能自杀,那不是跟既定的结局差不多? 所以她不能让这个女人死,无论她多作,夏叶瑾都要让她活着,好好的活着! “不是我乌鸦嘴,但木小旗这伤势,如果再不让人诊治的话,恐怕是挨不到渡河的时候了。” 强忍下心中的怒火,夏叶瑾看着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唰—— 刀锋出鞘,一把明晃晃的腰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木颜手握长刀,瞪着一双要杀人的眼睛,“你若是再瞎说,我让你马上就去见阎王!” 话刚说完,整个人却软了下去。 夏叶瑾,“……” 这又是何必? 都伤成这样了还逞能? 不过在这一点上,倒是不能怪她,时人最重古法孝道,女子以三从四德为上佳,不用说从军了,就是在街上多露几次脸,都会被说成是有悖贞德,若是被人发现木颜是女子,轻一点的被遣返回原籍,重的话,估计就是军法处置。 到了那个时候,就算她是被遣返回家,在军中和男子厮混过的女子,无论是名声还是贞洁,哪一点都没有了。肖林想要娶她,就算家里能够同意,也挨不过族中长辈和围观群众的悠悠众口。 当然了,她若是被朱高煦这种天潢贵胄看上又是另当别论。 夏叶瑾预估的没有错,木颜后背上的伤口很深,而且已经开始化脓,若不及时清理消毒,真的有可能小命不保。 等到她忙中有乱的将木颜“收拾妥当”,走出营帐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 圆月挂在天上,洒下清冷的光辉。 四月的保定府,虽然没有塞北的雨夹雪,却依旧带着冬日的寒气。 身上的大红袢袄中间夹着棉絮,倒是挺保暖,但即便是这样,刚从营帐内出来,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不远处有人在低声吟唱着古老的北方歌谣。 悲戚婉转。 歌声穿透茫茫夜色,一下一下的打在戍守兵卒的心间。 夏叶瑾仰头。 任由银白的微光穿透树杈,在她的身上泛起点点涟漪。 战争的残酷,也许只有身处其中,才能真正的感受到。在600年前的大明王朝面前,她这个来自未来的人,也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一队巡逻的骑兵在她的不远处停下。 为首一人,玄甲黑靴,如玉的脸上结着寒冰。见到夏叶瑾目光呆滞的站在空旷的地上仰头发愣,唇边浮起一抹轻笑。 小兵卒自然不知道此刻她望月静思的文艺模样在某人眼里完全变了一个样,仰头仰的脖子有点发酸,正想调整下姿势回药帐睡大觉,一回头,却看到某个冷面杀神朝自己走了过来。 夏叶瑾这两天晚上做梦都梦到了眼睛闪着绿光的草原狼,此刻看到朱高煦往这边走来,就好像看到梦里的草原狼追赶着她的模样,下意识的转头就想跑。 “你的脑袋,是我帮你取下来,还是你自己来?” 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虽惊恐万分,但夏叶瑾的嘴角还是忍不住抽了几抽。 ……我帮你取下来,还是你自己来?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在烧烤摊上,有人问她烤茄子到底要不要加蒜蓉一样的稀松平常啊? 喂,大哥,这可是杀人好不?谈话结果直接决定了她脑袋的去留,就不能稍微的严肃点? 还给了她充分的选择??? 我谢谢你啊!! 夏叶瑾以慢动作转过身,在转身的瞬间用尽全力堆出了自认为看上去十分专业的表情来,“郡王有所不知,标下先前所述并非诳言,而是有充分的事实依据。” 说到这里,她手指着东南方的天边,一脸严肃,“郡王您看,所谓月朗星稀,可今日朗月的东北角却泛有星光,虽微弱,却是大吉之兆,此番挫折,不过是大胜前的磨难罢了。” 时人多迷信鬼神,一通胡说八道下来,夏叶瑾发现朱高煦也正若有所思的望着天边,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看不出来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第九章 草原狼 “你刚才望天,就是看这个?” 沉默了许久,就在夏叶瑾以为对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朱高煦却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是!标下不才,正暗自神伤。” 对方轻笑,“你倒是乖觉。” 凛冽的眉眼舒展开来,如江南水墨丹青。 “标下不敢,标下只是觉得有愧于郡王,有愧于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们。” 她只是想保住脑袋。 “木小旗伤势如何?” 小王爷看似无意,却在临走的是问了一句。 “回郡王,标下刚才已替小旗看过,吃了药,休息几日应该无大碍。” 面上这样说,心中却警铃大响,老天,该不会这个冷面神也开始对木颜有好感了吧?如果真是这样,那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僵局,是根本就没办法打破了。 “军中药帐缺人,日后就留在药帐帮忙吧。” 话音落下,待夏叶瑾抬头,对方却已经翻身上马。 她愣愣地看着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某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心中忐忑,话便脱口而出。 “郡王,那标下的脑袋?” 若是得不到肯定答复,估计晚上那草原狼还会来找她。 “先暂时留着。” 音色依旧清冷,却让夏叶瑾大大的松了口气。 好险! 刚才若是稍有不慎,脑袋就要搬家了。果然在专权的冷兵器时代,与这些大人物们对话,根本就是在提着脑袋与虎谋皮啊! 在得到自己小命暂时保住的承诺后,夏叶瑾边打着哈欠边心满意足的朝药帐走去。 她并没有注意到,原本昏迷不醒的木颜走出了营帐,整个人陷在黑暗阴影里,朝着她的方向,攥紧了拳头。 第二日一大早,木颜就出现在药帐里。 这让夏叶瑾大大吃惊,无论是外敷还是内服的药都已经给她送过去了,伤势才刚刚好转,不好好在自己营帐里休息,跑到她这儿来做什么? 也许是因为女子的身份被夏叶瑾识破,木颜此刻看她的神情有些怪异,“为什么?” “哈?” 夏叶瑾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木颜指的是什么时,她笑了笑,“没有为什么,医者父母心,治病救人,本身就是职责。至于你的身份,并不在我考虑问题的范围。” 更何况,她之所以会出现在这儿,不就是因为木颜的女子身份吗?如果是男子,也就没有后面那么多的事情了。 “你如果好点的话,就去看看肖林,他昨晚担心你几乎是一夜未睡。” ?珍惜眼前人,这话听起来像是无趣的老生常谈。可人生又哪里有那么多的跌宕起伏呢?千帆过尽,平淡如水才是真。 只可惜…… 看着并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的木颜,夏叶瑾忍不住叹了口气。 “给我一些化石散。” “什么?” 就在夏叶瑾以为对方至少会说句关心肖林的话的时候,木颜竟冒出这么一句。 化石散是一种毒性中等的毒药,差不多相当于现代的老鼠药。 所谓兵不厌诈。 虽然用上的可能性极小,但药帐里还是会有备一些的。 只是木颜要这化石散做什么? “被老鼠吵得睡不着觉,拿一点药老鼠。”,木颜见夏叶瑾一脸疑问的看着她,扯了扯嘴角解释道。 连续两年遇上大旱,整个保定府的农人都要啃树根吃树皮充饥了,还会有老鼠留下来?要知道,老鼠肉虽然听起来有点恶心,但怎么说也算是肉啊。 心中虽然有疑问,但夏叶瑾还是拿了一些化石散给木颜。 南军暂时没有行动,这让因为突袭而损失惨重的燕兵有了短暂喘息的机会。朱高煦对南军如此反常的举动感到奇怪,但夏叶瑾却知道为什么。 平安的军事才能可不是浪得虚名,这一回,自开战以来就一直所向披靡的燕军,怕是要吃点苦头了。 可惜的是,她知道对方会突袭,却不懂得突袭的时间到底是什么时候。只能旁敲侧击的提醒朱高煦要加强巡逻,可这种话,说出来大家都懂,但若要具体操作……朱高煦根本就不需要她的提醒,早就已经加强了防备。 但历史的车轮,会因为他的充分防御而改变吗? 看着身边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夏叶瑾突然间难过起来。 就算时刻提醒自己,这些人早已经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可每次看着他们,她还是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不去关心。 夏叶瑾茫然了。 这跟小说上写的可是不一样。 至少她看过的那些小说中不是这样的。 那些小说中写的女主角们,不仅自带金手指和技能,还能不受所处环境和人物的影响,每次都十分完美的完成任务,攻略目标,不断提升自己的技能。 当时看的是酣畅淋漓,偶尔遇到一两个女主不够干脆的,她还会吐槽上那么一两句。可真的轮到她自己…… 何止是不够干脆啊,简直是一团糟。 若是有小说写成这样,绝对是扑街的节奏,根本就不会有人看。 右手手腕依旧是空空如也,不用说朱砂痣,连个蚊子印都没有。这预示着,任务一点都没有进展。她忙活到现在,都是在做无用功。 回去的日子遥遥无期,还得时刻注意保住自己的小命,夏叶瑾仰天长叹,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啊! “叶瑾!” 肖林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见夏叶瑾又在看着虚空发愣,以为她是在担心被朱高煦找茬,毕竟当初她可是当着众人的面信誓旦旦说南下一定会赢的。虽然现在也未必输,但损失摆在面前。 便上前安慰道,“你别看小王爷面上那样,其实他人很好的。既然留着你,就不会再对你动手啦。” 夏叶瑾转头,眼眶微红,朱高煦是不会对她动手,可她却想对朱高煦动手。若是能直接将这厮打伤,燕军这部换个主帅的话,也许木颜与他之间的纠葛就解决了。 可是,将朱高煦打伤…… 突然脖颈的交接处传来一阵冰凉,就凭她,想要打伤冷面杀神,估计还未动手,脑袋就不见了吧? 第十章 火器埋伏 夏叶瑾摇了摇头,赶紧打消这个念头。 罢了,虽然任务要紧,但自己的脑袋更加关键。宫辰时可没有说过在这里死了是可以回去的。想到这个混蛋,夏叶瑾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从她来到这里之后,这个人就像是完全消失了一样,冷血到这种地步,真的是个人吗? “喏,这给你。” 见夏叶瑾还在发愣,肖林无奈的摇头,顺势将手中的油纸包塞到她怀里。 诱人的香味传来。 这味道她可不陌生。 “这是……?” “叶瑾你不是让我将肉脯送给阿颜吗?她昨天收下了,但刚才又找到我,说太多吃不完,让我把这些拿过来给你。说要谢谢你。” “木小旗真这样说?” 夏叶瑾难以置信。 “是啊,叶瑾你别不信,李小虎也当时也在旁边,对吧小虎?”,肖林说着,便转头去看正全神贯注盯着肉脯流口水的李小虎。 估计是木颜这回对他的态度不错,肖林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开了花一样。 “是,木小旗确实是这样说了。”李小虎嘴上说着,眼睛却不动。 她会这么好? 夏叶瑾有些不信。 但转而又觉得自己是带着恶意揣度他人,她们俩之间又没有深仇大恨,或许木颜真是像肖林所说的那样,只是严肃沉闷了一点,而且,她不是发现了木颜的女子身份吗?拿这肉脯来,说不定还有想要堵住她嘴巴的意思在。 “既然是木小旗的盛情,咱们恭敬不如从命,就一块分了吃了好了。”,夏叶瑾一边谴责自己的小人之心,一边笑着开口,她若是再不开口,旁边李小虎的哈喇子都要流成一条小溪流了。 “那我就不客气啦!” 李小虎像获得大赦一般,以最快的速度伸手抓了一把,然后放进怀里。 “你不吃吗?” 夏叶瑾有些疑惑。 明明刚才像饿死鬼一样,现在竟然一口都不吃,这前后的反差,也太大了点吧? “嘿嘿!”,李小虎笑的一脸奸诈,“叶瑾不瞒你说,肖林娘寄过来的肉脯味道实在是太好,我之前已经尝过了。军营里有伙食,一日三餐的饿不死,这些肉脯,我先收着,前面那个村子就是我家,我到时候拿回去让我娘和二弟也尝尝。” 保定府已经连续两年大旱,不要说肉了,就是普通的荞麦饼子,都要省着吃。 “这肉脯好吃吗?”肖林看上去一脸惊讶,“我娘就这一个手艺,在家的时候成天做,说实话,早就吃厌了。要不是现在特殊情况没办法,我是真的不想吃。既然小虎你觉得不错,我那儿还有一些,待会儿全给你,阿颜一个人也吃不完,免得浪费。” 年轻的兵卒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让李小虎比较安心的接受他的好意。 “喏,既然肖林这个公子哥不爱吃,我一个人这么多也吃不完,小虎这些你也一起——” “都在谈论什么,这么开心?” 夏叶瑾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人接了过去。 三人直愣愣的转头,看到郭总旗正一脸好奇的往这边看,跟在郭总旗身后的,是一张冷峻的脸。 “……” 被当面撞见,肉脯,是不是要分给他吃? “郡王,总旗,这是肖林娘寄过来的肉脯,你们尝尝?”,夏叶瑾脸上的笑容无限放大。 “我们族是不吃这个的。”郭总旗赶紧笑着摆手拒绝。 难道是回族的? 夏叶瑾松了口气。 郭总旗都不吃了,那这个冷面神就更不会吃了吧? 关于真实的朱高煦是个城府深沉,人缘不错的冷面杀神这件事,夏叶瑾还是有些吃惊的。史书上记载的他可是个骄纵狂妄,有勇无谋还喜欢作死的武夫,武夫与眼前这个人? 想到历史也是由人书写的,她突然有点释然。 是啊,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反正赢了的人,爱怎么写都成。 正想着,一只手伸了过来。 夏叶瑾瞪大了眼睛。 看着某人拿了一块肉脯,像慢动作回放一般,姿态刚健优美,没有任何有失优雅之处,她吓得差点晕倒。 杀神也要吃东西? 在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的震惊中,朱高煦将那一小块肉脯拿到唇边,咬了下,“味道不错。” 蹦出这么四个字来。 “郡王如果喜欢吃的话,我可以写信回去让我娘多做点寄过来,反正我娘就这一个手艺,我都吃厌了……” 肖林手舞足蹈的说着,可说到这里,却突然停住了。 该死的! 都是刚才为了照顾李小虎的心情,搞的他入戏太深,到现在都没有走出来。 他把吃厌的肉脯给小王爷吃? 小王爷还说好吃? 这又算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肖林却没有向朱高煦解释的机会,营帐的南边号角声突然响起,南军再次突袭。 但这一回,因为朱高煦之前已经做了周全防守的准备,南军想要杀进来就相对没有那么容易,就在燕军想要狠狠的报之前的大仇时,后方却传来消息。 燕王朱棣在撤退的过程中,遭遇南军的埋伏,让朱高煦赶紧过去救援。 就在南军大将瞿能带人杀进朱高煦军营的时候,南军的另外一员大将郭英也没有闲着,他利用老道的作战经验,预计到了朱棣一部燕军的行动路线,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埋下了大量火器。 这种火器,据史书记载,可以被埋进土里对敌人进行攻击,当燕王率军经过时,非常及时的收到了南军送上的这份大礼。 在既没有探雷器也没有排雷工兵的冷兵器时代,想要通过地下埋着火器的地方,就只能以血肉之躯相抗了。运气好的能留下一条命,运气不好踩到火器的,也只能嚎一句“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了。 有了前面先锋“排雷”,殿后的燕王倒是躲过了火器这一遭,但情况却依旧不乐观。南军乘胜追击,一路追赶,燕王虽然回到了营地,但危险警报却一点都没有解除。 这个时候,日后的永乐大帝想起了他那骁勇善战的二儿子,立马让人送了加急快件过来,让朱高煦马上过去与他汇合。 第十一章 中毒 或许是因为要故意分散燕军的注意力,这回瞿能带来的人并不多,被朱高煦一部几下砍完之后,竟意外的没有再增加,而是灰溜溜的夹着尾巴撤退了。 如此明显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但凡有点脑子的,都知道内里必定有诈。朱高煦自然也知道,但他现在却没有办法考虑那么多,他的父王有危险,他必须赶过去增援。 燕军列队整合,蓄势待发。 众人高喊着杀敌口号,气势雄浑。 夏叶瑾站在队伍里,嘴巴一张一合的跟着众人喊着,但心里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忐忑不安。 虽然最终燕王朱棣渡过了白沟河,但刚开始,燕军可是被杀了个底朝天。 不远处,年轻的郡王骑着战马,正雄心万丈的做着汇合前的最后动员,月华透过树杈,在他的身上洒下一片清冷。 不经意间,他的眉头突然皱了一下,几乎是转瞬即逝。 似乎是感觉到目光,朱高煦回头望了一眼,正好与夏叶瑾的视线撞个满怀。如墨的双眸波澜不惊,却看的夏叶瑾瘆得慌,心中有鬼怕被识破,她赶紧收回目光别过头,可一回头,却发现木颜正在不远处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 眼神不同于往日的不屑与轻视,而是有一种……疑惑和探究? 奇怪,夏叶瑾愣了愣。 她有什么可被别人探究的吧? 难道说,木颜也发现了她的女子身份?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便被夏叶瑾否定,这不可能。且不说她向来小心谨慎,而且依着木颜那性子,若是她有把柄在手,又岂会是这样的态度? 可这种眼神? 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无论夏叶瑾心中想法如何,队伍还是朝着既定的路线前进,燕王的营地在西北方向,那儿有好几处丘陵,地势易守难攻,如果路途中没有出什么意外的话,到了大本营,倒是相对要安全上许多。 周围寂静无声,整齐划一的脚步走过,像是有人用锋利的钢刀在坚硬到龟裂的土地上来回的拍打,一下一下的,打在每个人的心里,在漆黑的夜色里,显得尤为可怕。 “肉脯还有吗?” 正低头走路,冷不丁的从脑袋上方传来一阵杀气,夏叶瑾左脚拌右脚,一个踉跄,眼看就要脸朝下摔个狗啃泥。 好在马背上的人伸手拉了她一下。 但这一下,有还不如没有,她本来就纤瘦,细胳膊细腿的,被常年在塞北与鞑子打交道的朱高煦这么一拉,一阵生疼传来,不用看都知道,肯定已经淤青了一大块。 “问你话呢?” 某人又重复了一遍。 夏叶瑾瞬间从刚才的疼痛中清醒,赶紧忍痛回答道,“回郡王,已经没了——” 她突然想笑。 肖林娘的肉脯魅力还真是大,就连这冷面杀神也爱吃上了? 只可惜,她已经把剩下的全给了李小虎,朱高煦就是想吃,也没有了。 “你吃了?” 杀神今日的话意外的多。 “回郡王,标下不喜肉食,将剩下的全给李小虎了。” 想了下,还是决定如实回答。 反正朱高煦也不会没品到去与一个小走卒抢吃的。 对方沉默。 夏叶瑾忍不住抬头,年轻郡王的脸隐在清冷的月色里,晦暗不明,让人看不真切。不知是月光的原因,还是其他,她竟然发现朱高煦冷峻的面容上带着一丝苍白。 突然,他低头,深深的看了夏叶瑾一眼。 凛冽的杀气袭来,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刚才没说错话吧? 为何这个人用这种眼神看她?难道就因为她将剩下的肉脯给别人了? “报,郡王,前面有两条岔道……” 木颜策马而立,正一脸严肃的向朱高煦汇报路况。 看到她,夏叶瑾再次叹气。 不由的感慨自己的没用,来到这里之后,她做的最多的,除了时刻提醒自己要保命之外,就只剩下没完没了的叹气了。 老天,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将木颜与朱高煦两人的孽缘给打破,让木颜看上肖林呢? 看看面如冠玉,英姿挺拔的朱高煦,再看看那边队伍里一脸郁闷的肖林,夏叶瑾欲哭无泪。说实话,肖林真的不差,长相不差,人品也不差,用现代的流行语来说,绝对是个忠犬草食系温柔暖男,只可惜,他遇上的对手,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高阳郡王,太强了。 正暗自神伤间,却听到队伍后方一阵喧闹。 “郡王,小旗,不好了,小虎吐白沫了!——” 肖林颤抖的声音传来。 夏叶瑾回头,发现李小虎脸色发白,口中吐着白沫,也顾不上许多,冲着朱高煦示意了下,赶紧奔过去。 脸色发白,口吐白沫,身上还有轻微的抽搐,这症状,不是中暑,就是中毒。 春寒料峭,这么冷的天,中暑? 不大可能。 可中毒? 更不可能吧?! 这两个疑问在脑子里来回循环,等夏叶瑾跑到肖林身边,发现李小虎的脸色已经开始发青。 发青就不是中暑了,而是中毒! 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毒呢? “他刚才有吃了、或者碰了什么东西吗?” 因为在药帐帮忙,夏叶瑾最近都随身带着一些药丸,功效不能说有多好,但大多能够暂时缓解疼痛。见李小虎如此,她倒出一颗,塞进他的口中,手指在咽喉处一压一按,药丸顺利被咽了下去。 “没有啊,小虎一直都与我在一起。我们俩根本就没有吃什么,除了刚才那肉脯。” 肖林的声音还在抖,脸上冒着细密的汗珠。看上去十分害怕。 肉脯? 肉脯是肖林拿来的,不可能会下毒,而且李小虎在前两天也吃过,一点异样都没有,也不存在食物相斥的问题,可他现在的情况,确实像是中毒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夏叶瑾想的更远。 她担心这是南军那边搞的鬼,如果是这样,可就不仅是李小虎一人中毒,而是这整个队伍,都会全军覆没。 朱高煦也赶了过来。 显然他也想到什么,此刻正若有所思的看着正在为李小虎忙里忙外的夏叶瑾。 木颜策马站在旁边,面上没有过多的表情,眼里却波涛骤起。 第十二章 逆战 也许是那药丸暂时缓解了疼痛,李小虎变得清醒了一些,“小虎,你觉得怎么样?刚才吃了什么,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吗?还是有遇到奇怪的人?” 夏叶瑾连珠炮似的问了一大堆。 她必须要确认。 毒倒是不深,但这样的药剂,如果广泛应用的话,却足够让燕军在面对敌军冲杀时毫无反抗之力。 李小虎摇头。 “我……我刚才太饿了,就把你给我的那包肉脯拿出来吃了两块,其他都没动……” “吃完肉脯就变成这样?” 夏叶瑾不懂了。 肉脯怎么会有毒呢? 而且从症状来看,李小虎像是中了化石散。军中的化石散存量不多,而且都是放在药帐里,有人要的话,是要登记在册的。 这几天,唯一一个来跟她要化石散的人就是木颜,可木颜与李小虎无冤无仇的,不至于害他吧? 难道军中混入了南军的细作? 最关键的是,朱高煦刚才不也吃了肉脯吗?他看上去也一点事都没有啊? 想到这里,夏叶瑾抬头望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对方的脸色似乎也有点惨白? 等等! 肖林刚刚拿来肉脯的时候,曾说过这肉脯是木颜给的,让他转交给她来表达感谢之情的!而她夏叶瑾又是整个军营里除了肖林之外唯一知道木颜女子身份的人! 所有的线索几乎是呼之欲出。 可惜的是,她没吃这肉脯,阴错阳差之间,倒是李小虎和朱高煦两人吃了!而现在,李小虎中了毒…… 情况紧急,夏叶瑾顾不上太多,从地上站起来,直接奔到朱高煦的马侧。 “郡王?你是不是——?” 她压低着声音,但依旧没有把话说完,还有几万的士兵注视着这里,无论朱高煦到底有没有中毒,这话传出去,都会导致军心大乱。 似乎是没有想到夏叶瑾会突然跑来问他,朱高煦看了她一眼,深色的眸子动了动,话还未出口,队伍的右前方却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前一声的轰鸣还未落下,又接连响起两声,一时间硝烟弥漫,土块乱飞,在滚滚暗黄的烟尘中,夏叶瑾依稀看到了几具残断的肢体! 队伍大乱。 突如其来的暴击,让原本受了几次南军突袭的燕兵成了惊弓之鸟,在巨大的惊恐笼罩下,很多人开始不受控制的乱跑,地底下埋着火器,一跑,就引爆更多,引爆的越多,人心就越乱,人心越乱,又引爆更多,如此恶性循环,正中南军大将郭英的下怀。 木颜和郭总旗策马在前,想要制止住混乱不堪的场面,只可惜,所有的人都被那突如其来威力巨大的火器吓得丧失了理智,哪里还能听得进去?只是疯狂的凭着本能,四散逃命! 夏叶瑾也吓懵了。 他们这明显就是步朱棣的后尘,中了南兵的“地雷阵”啊! 她一直都知道明代火器已经十分完善,却没有想到,就连“地雷”也已经与近代趋近相同,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冷静下来,一味乱走,只会白白送命。 场面已经不受控制,而远处却一阵烟尘滚滚。 看样子像是南军冲杀而来。 腹背受敌,这该如何是好? 突然,一道身影从前面飞驰而过,白光一闪,两个人头滚落到了地上。 年轻的郡王手持长刀,玄甲黑靴,如刀锋剑戟,立于马背之上,深色的眸子里闪着嗜血的寒光,淡淡的声音传来,“细作与逃兵,下场与此二人同!”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朱高煦的残暴镇住,混乱的场面镇静了不少,原本四下逃窜的人开始站在原地,不敢乱动。 “这是南兵的奸计,想要借着弄虚作假的火器来打乱咱们的阵脚。大家千万不可中计,列队整合,按照本王说的法子,定能安然走出这里。” 就算是夏叶瑾,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轻的冷面神确实有一番军事才能,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从哪里看出了火器的端倪,竟然真的策马在前,带领队伍走出了凶残的“地雷阵”。 策马在前,第一个走在前头啊! 单是这一点,就让夏叶瑾不得不服。这火器埋在地底下,肉眼又看不到,一不留神就有可能踩到,这一踩到,就算幸运点不会直接挂了,也会断手断脚变成个残废。 像朱高煦这样的天潢贵胄,难道不都是惜命的很吗?可他却走在前头,这样的做法,要么是对自己的能力太过于自信,要么就是脑子……有坑? 夏叶瑾的感叹还未结束,南军却再次给他们送上了一份大礼。 “地雷阵”前方的树林里,埋伏着大将平安带领的几万士兵,作为郭英的后备部队,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原以为经过了前头火器的轰炸,他们在这儿不过是扫扫尾,但看到列队整齐的燕军,平安大失所望。 就算是埋伏,也依旧是一场硬仗。 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明太-祖高皇帝义子,大将平安,确实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 他一人一马当先,从侧面冲杀而出,一路挥刀砍杀,取头颅如砍瓜切菜,战马过境,除了带出鲜红的血路之外,片甲不留。 当然,朱高煦也不是善茬。 相对于战术老练的平安,他要显得年轻稚嫩的多,但这却并不影响他朝着对方使出那快如迅雷般的刀法。 疾驰的刀剑交锋,于晦暗的夜色中划出一片亮光。 骑兵紧随其后,与对方展开了厮杀。 血腥味在暗夜中弥漫。 同是大明的士兵,穿着同样的战袄,曾经并肩作战,但在这一刻,他们却是互相砍杀的敌人。 场面胡乱,夏叶瑾这回没有躲,而是跟着身边的步卒一起,踩在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干涸土地上,手握长枪,一下一下僵硬的抵抗着来自南兵的冲杀。 月上中天,可战役却远远没有结束。 身边的人不断的倒下,又不断的聚拢。温热的鲜血溅的到处都是,已经分不清到底哪些是敌方,哪些是自己,民族大义,升官加爵,衣锦还乡……所有的念头渐渐远去,只是凭着本能和求生意志,咬牙挺着。 在场的每个人都十分清楚,一旦倒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第十三章 生别离 夏叶瑾也在咬牙挺着,来到这边之后,连续不断的对战,让她的心理素质和应敌能力都提升了不少,不由苦笑,果然是逆境使人成长吗? 肖林和李小虎两人在她的不远处,南军的人数太多,加上燕军刚刚经过了“地雷阵”的轰炸,就算前头有朱高煦顶着,但心态或多或少的还是受到了一些影响,所以越到后面,燕军的战斗力就越弱,而现在,几乎是凭着毅力在咬牙硬撑了。 正因为如此,他们三人不敢离对方太远。靠的近一点,万一发生个什么事情,还能互相补救一下不是? “叶瑾,等战争结束了你打算做什么?” 李小虎随手刺穿一个南兵的胸膛后,朝着夏叶瑾大声喊。 刚刚中了毒,他的体力不算上佳,好在毒不是太深,吃了镇痛丸和解药后,还是能恢复过来。 夏叶瑾已经确定那毒药就是化石散,因为李小虎吃了化石散的解药后,体力虽然依旧不大好,但中毒的症状已经消失了。 所以木颜是真的想要杀死她灭口么? 可笑的是,她还一直提醒自己不要以小人之心看木颜,却没有想到,人家早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对她下手了。 “战争结束后,咱们可都是功臣啊!做什么?当然是大肆庆祝衣锦还乡咯!” 提到这个,肖林也是一脸兴奋。 “衣锦还乡哪里够?我觉得还是娶个媳妇比较靠谱。”,李小虎抽空擦了下眼底的血痕,笑呵呵的说道。 看那表情,好像媳妇儿就在向他招手一样。 “小虎你打算娶个什么样的啊?” 见那两人聊得正欢,夏叶瑾也加了进来。 算了,先咬牙扛过这一劫再说,至于木颜和任务……唉,总之先保命要紧。 “自古红颜多薄命,我媳妇啊,模样儿也不用太俊俏,主要是人好,务实,贤惠,孝敬长辈,这样的,就成!” “美得你!就你这副德行,有人愿意嫁给你就不错了!”,肖林侧身躲开某个南兵的挥刀,反手刺了对方一枪。 “我有很差吗?!”,一抹鲜血溅到了李小虎的肩膀上,他顾不上擦,而是帮着肖林朝那南兵的后背补刺了一刀。 长刀穿膛而过,温热的鲜血缓缓溢出,南兵临死前狰狞恐惧的脸,定格在了三人的面前。 不约而同的沉默。 同样的战袄,同样鲜红温热的血,可为了执行各自的命令,他们必须要互相厮杀。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到底是孰对孰错。 “叶瑾,你呢,你以后要做什么?回去耕地?娶两房媳妇?” 过了许久,李小虎才开口,神态如常,却又有什么东西变了样。 他有些艰难的将长刀从南兵的身上抽出,眼里朦胧一片。 “我啊……也许会离开这里吧?” 夏叶瑾叹了口气。 都不用战争结束,只要完成了任务,她就会离开这里了。 “肖林呢?” “我……”,肖林愣了愣,将目光投向远处正在奋力砍杀南兵的木颜身上,“我、我也不知道。” 凭着木颜的战绩,若是燕军赢了,她这一路肯定是要升官加爵的,但她是女子,一旦身份被人识破,面临的,可是欺君之罪。 他也曾劝过木颜,反正她已经到了军营,族里抓壮丁从军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借着战绩,趁早求了高阳郡王,让她解甲归田,郡王人这么好,肯定是会同意的。可她根本就听不进去,肖林已经不懂得木颜如今到底在坚持些什么了。 “你竟然不知道?”,李小虎满脸惊讶,脸上又恢复到平常戏谑的模样,“你该不会是要跟着木小旗一辈子吧?人家可是要当大官的人——小心!” 话音未落,一道白光闪过,肖林的肩膀被人从侧面砍了一刀,一时之间鲜血直流。他下意识的后退两步,想要躲过对方接下来的一刀,却没有发现,在他的身后,有一把装着刺刀的长枪正对着他! 夏叶瑾瞪大了眼睛。 她脑子一片空白,下一秒,却以最快的速度奔了过去。 但有人以更快的速度冲在了她的前面。 鲜血沿着长枪和铠甲滴落,汇成一条小小溪流,染红了她脚下已经龟裂的大地。 她挥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刺刀穿透了那个南兵的胸膛。 “小虎!!!——” 肖林歇斯底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苍茫的夜色里,寒风萧萧而过,只一瞬,他的声嘶力竭,就消散在黑暗之中。如蜉蝣寄于天地,缥缈无依。 手中的长枪滑落,撞击着地面,发出一阵哀嚎。 夏叶瑾身子一软,在李小虎的身侧,跪了下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又……没事。”,李小虎脸色惨白,苍白的唇角努力的扬起一抹微笑。 长枪从他的后背刺入,穿膛而过,他靠在肖林的怀里,刀尖穿透铠甲,在前胸滴着血。 “小虎,你忍着点,我先替你止血……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夏叶瑾浑身发软,强撑着一口气,慌乱的从怀里扯出一大堆的药包来,血太多,伤口太大,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手忙脚乱的,眼泪开始不争气的往下掉。 她第一次深切懊恼自己的一无是处。 满眼鲜红,而李小虎那苍白的脸,却像是一抹印记,烙印在赤红之中,挥之不去。 “我没事啊……叶瑾你一个男的别像个小娘儿一样的哭哭啼啼……”,李小虎的嘴巴一张一合,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我……肖林,那肉脯实在太好吃了……我没忍住刚才,吃了两块,还剩下一大包……我想,也许要让你们帮忙……带给我娘了……” “小虎,你先别说话,先让叶瑾帮忙止血,等你好了,我让我娘做一大堆的肉脯,你要多少有多少。对!咱们还可以合开一家肉脯铺子,到时候,让你当老板!——” 肖林眼眶通红,肩膀上伤口的血不断溢出,顺着铠甲,滴落在李小虎的身上,但这些于他都无所谓,他只想他能够活着,活着就好。 “真的啊……那你可能要亏本了公子哥……” 李小虎笑着,露出小小的虎牙,眼神却渐渐涣散。 第十四章 千钧一发 “不会的小虎,不会亏本的。就算亏本了也不怕,到时候你娶媳妇,我还要来喝喜酒呢,小虎小虎!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肉脯我是不会帮你带的,你要的话就自己拿回家!……” 肖林的话音消散在狂啸的朔风中,年轻的士兵没有再回应,他静静的躺在肖林的怀里,满眼的不舍与留恋。 他还不到二十岁,还有很多的事情未完成,家中还有等着他归来的年迈母亲和幼齿的兄弟,他还未成亲,未与一人相守白头,未承担起作为儿子作为父亲的责任……太多太多未完成的事情,太多太多的眷恋,他舍不得离开,但这该死的战火硝烟,却将他从那原本平静的生活中剥离,挥刀砍杀,遍体鳞伤之后,带着无限的眷恋,永远离开了这个地方,再也不会回来…… 肖林的嘶吼在耳边萦绕,但很快就被周围的厮杀声掩盖,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在四处弥漫着血腥与残暴的战场,有人离开,是件再平常普通不过的事情,就如同每日三餐一样稀松平常,没有人会感到惋惜,也没有时间来为他感到惋惜。 夏叶瑾低头跪在李小虎的身侧,失魂落魄,她突然想起来之前宫辰时对她说的话,“那些都是已经消失在历史中的人物,命运早已经是既定的,就算你救了他,他也会在另外一个时间点死去。因为历史就是历史,除了特定的攻略目标,你的出手,不会造成任何的改变……” 那天,她将李小虎从南兵刀下救了出来,却没有想到,他最终还是要离开这里。 不该是这样的?为什么会这样?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侵袭而来,夏叶瑾身子不由自主的发颤,几乎要支撑不住。 “叶瑾小心!——” 抱着李小虎的肖林瞪圆了眼睛,吼了一声。 夏叶瑾木然的抬头,却看到一个骑兵倒在了她的身侧。 朱高煦策马纵刀,从她的身边飞驰而过。 他又救了她一命。 感激的话还未出口,后背却被人狠狠的踹了一脚。血腥味在喉咙间弥漫,上涌,她猛地回头,却对上木颜猩红的双眼。 “不想活了就直接自己去死!在这里装柔弱给谁看!?” 吼声接踵而至。 “阿颜不是这样的,小虎走了,我们……” 肖林红着眼睛,哑着嗓子想要解释,却得到了木颜更加严厉的呵斥,“死了那是他没本事!自己没本事被别人杀了能怪谁!?我早就说过,没本事的话就好好的躲在家里装死,来这里,丢人现眼不说,连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了!你不要命了吗?还抱着他——” “小虎是因为救我才死的!!——”,这一次,肖林终于没有忍住,而是红着眼大声朝着她对吼。 也许是没有想到肖林会当众吼她,木颜先是一愣,随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我早就说过,你也不适合这里!” 夏叶瑾再也忍受不了! 这是一条人命!活生生的人命,虽说常年征战沙场见惯了生死总是会冷漠一些,但木颜如此冷血漠然的话却让她气愤! 战死沙场,就算称不上壮烈,但也远不是她口中所说的那样一文不值。况且李小虎还是为了救他人的性命而死。 什么叫没有本事?难道冲锋在前的士兵,全都是有本事的?朝廷要抓壮丁,也没有凭本事来抓啊?! “对,我们都不适合!就木小旗你一个人适合!我倒要看看,离开了我们这些没本事的走卒,你到底是多有本事!——” 连日来压抑在心中的怒气一下子爆发,她再也忍受不了了,就算对方是自己的拯救目标,她也没法再忍受下去! “大胆!”,木颜恼羞成怒,挥刀直指夏叶瑾,“你难道要造反不成?!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一直都居心不良!” 对方的眼里闪着浓烈的杀意。 这一刻,夏叶瑾深深的感受到,木颜是真的想要杀了她灭口。暗地里下毒没得手,现在直接来明的了? 心中苦笑,将任务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也真是世上少见了。 虽然木颜心里极度想要杀死夏叶瑾,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却没有合适的时机动手,再加上南军的冲杀,只能暂时放弃了这个念头。 木颜被南兵引开之后,夏叶瑾却继续颓丧。 她只是个在家混吃等死被七大姑八大姨瞧不起的废柴,没有任何的技能,也不懂如何更好的利用人心。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好好的任务才被她搞成现在这副乱七八糟的样子,如果换做其他人,也许早就已经顺利完成任务回去了。 亲眼目睹李小虎在自己的面前死去,夏叶瑾真的提不起精神来。 国家兴亡,苦的却全是百姓! 天家之间的权力争夺战,受累的永远都是生活在最底层的小民,600年前的这场战争,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像李小虎这样的年轻士兵,如蜉蝣一般,出现,继而消失。历史从来都不会将他们的名字留下,可这些人,却是活生生的真实存在过。 朱高煦正在远处同平安展开厮杀。 几番激战下来,虽然胜负未分,但两人的体力都有些不支。可交战还在继续,谁都知道,今夜,他们俩只能有一个人活着走出这里。 清冷的月光洒下,让刀剑的交锋叠影变得更加阴森可怖。 不知道是不是夏叶瑾的错觉,朱高煦的脸色,似乎是越来越苍白了。 她刚才已经借着说话的当口,将化石散的解药放到了他的马鞍上,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吃了没有。不过,无论吃还是没吃,在中毒的前提下,再与如此强大的对手交战,对体力都是一种极大的考验。 正胶着间,突然数道白光从天而降,平安从马背上跃起,挥剑直逼朱高煦而来,剑锋快如迅雷,朱高煦下意识的往后一仰,马鞍被整个砍断,战马受惊,嘶吼着抬起前蹄,年轻的将军,瞬间坠落于马下。 正在不远处同南兵缠斗的木颜见状,赶紧回头策马朝朱高煦奔去。 夏叶瑾心下一沉。 也瞬间反应了过来。 就是这里! 木颜与朱高煦两人感情升温,就是在木颜出手救了他之后。 所以无论这回朱高煦有没有受伤,她都不能让木颜赶过去救了他! 第十五章 连环计 不得不说,人在绝望时的潜力真的是无限的。 在来这里之前,夏叶瑾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能够在名将平安的剑下,成功的救出永乐大帝的二儿子朱高煦来。而且还抢在了策马狂奔而来的木颜前头。 可事实上,她却做到了。 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不忍直视的速度和方式。 慌乱中,她随手将一包化石散洒向了平安,然后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蛮力,趁着对方晃神的功夫,半抱半推的将朱高煦挤出了平安剑锋所及的危险范围之内。 朱高煦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正想回头对她表示感激,却看到某人以最快的速度从他的身边弹了起来。 “弟兄们,大将军平安身上中了剧毒,小王爷说了,杀南兵一个奖励二十斤的米粮,杀得越多,奖励的米粮越多,如果能杀死平安,升总旗,良田十亩——”大伙儿还等什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杀啊!—— 灰头土脸的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血迹也顾不上擦,夏叶瑾开始扯着嗓子嚎。 正被化石散撒的满脸都是粉-末的平安,听到这里一脸无语,他就值良田十亩? 小小的化石散自然不能让平安中毒,但却能够稳定燕兵的军心,振奋士气。 已经是三更天了,两军胶着到现在,双方早已是筋疲力尽。在这个时候,拼的就是一股胆气!平安再厉害,可单凭他一个人的力量,也没法敌过奔涌而上的围殴,更何况他与朱高煦缠斗了一个晚上,精气神都消耗的差不多了。 多重因素造就之下,夏叶瑾这样的乌龙招数,却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本来已经筋疲力尽的燕军,一听到对方大将中了剧毒,也不管到底是真是假,全都咬牙冲了上去,朝着南兵奋力砍杀。 就算不是真的又如何呢? 现在这种情况,不杀也是等死,还不如多杀一个是一个,反正杀人有奖赏,能多杀一个,就是赚到了。 夏叶瑾此刻也是全情亢奋,李小虎的死,让她前所未有的想要快点完成任务,快点离开这里。就算知道这些人都已经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可当一张张鲜活的面容在眼前闪过,满眼鲜红,她又怎么能够无动于衷? 她想要回去,极度的迫切。 硝烟战火,尸山血海,人命如草芥,像蜉蝣,前一眼还与你谈笑风生的面容,下一刻却变成了一具僵硬无魂的躯体,这不像现代虚拟游戏里的肆意厮杀,这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她再也没法忍受眼睁睁看着同袍死去而自己无能为力的场面。 而如今,唯一的解决途径,就是离开这里。 这样说起来,她的行为倒像是只鸵鸟,以为把脑袋深埋,就能够逃过一劫一样? 所谓哀兵必胜。 在无限漫长的拉锯战之下,南北两军的战斗力实际上已经消耗到极致。而在这个时候,夏叶瑾的话却像是一个魅惑力十足的诱饵,直接将燕军濒临崩溃的力量聚拢了起来。 用“利益至上”来形容人性,在很多时候都会引来谩骂,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在更多的时候,想要一个人有拼劲,是需要激励的。而这个激励,就是切身利益。在这个世上,圣人有,但对于绝大多数的平凡人来说,能够激励自己努力拼搏,甚至豁出命去的,是希望自己过得更好的简单愿望,是关乎自己生活的切身保障。 燕军自然是不例外。 夏叶瑾的话,正好切合了他们内心最深处最迫切的想法,从军杀敌立功,让家人自己过上更好的生活。 周围厮杀声震天。 燕军个个像打了鸡血一般,以四五个人为一小队,挥舞着腰刀,睁着血红的眼,朝着南军疯狂的砍杀。南军节节后退,就连久经沙场的大将平安都没有料到,他堂堂一个太-祖皇帝义子,骁勇大将军,竟然会败在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小卒手上? 木颜在朝着朱高煦冲过去的途中,被几个南兵围截,等她砍完南兵赶到朱高煦面前时,夏叶瑾这边连奖赏的口号都喊完了。 “郡王你没事吧?” 不远处传来木颜紧张的声音,就算隔着周围疯狂的嘶吼声,夏叶瑾也能听出话里的郁闷。 看到目中无人的木颜吃瘪,心中先是一阵爽快。随后她又叹了口气,她这么做,也是无奈之举,朱高煦不是木颜的命定之人,他们俩在一起,不仅会害了对方,还会连累到无辜的肖林。 而这一切,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好在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朱高煦对木颜,似乎没有太大的情感波动? 不过也不一定。 想要从一个面瘫的脸上观察出他对谁有情感波动,实在是困难了点。 “……郡王,卑职斗胆,杀敌不是嬉戏,军心不定,阵脚势必大乱。行军不外乎人心,定或不定,有时不过几句话而已。身为军中兵卒,卑职以为,言语间还是要克制……” 南军阵脚大乱,胜负几乎是已成定局。 木颜的话,被周围的吼声淹没,又断断续续的传入夏叶瑾的耳中。 她抬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苦笑,看来这女人是铁定了心要置她于死地,亏得她还这么拼命的想要让木颜活下去。 正满心无奈,下一瞬,夏叶瑾却瞪圆了眼睛。 脑子里一片空白,大喊了一声“小心”,便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木颜的方向奔去。 南军是被击败,但却还没有完全撤退。 这样不明不白的输了,平安哪里能咽下这口气? 所以他趁着燕军欢呼胜利的时候,表面上假意让南兵撤退,自己却趁乱绕了一圈,从侧面进攻,虽不能再将燕军打个屁滚尿流,但这个方向,却正好是刺杀朱高煦的最好位置。 可惜木颜的突然出现,阻碍了平安的计划。 也不能算是阻碍。 只不过,这样一来,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变成了刺杀木颜的最好方位。 擒贼先擒王。 南军大败,只凭他个人的力量也不好久留,本来只打算杀个朱高煦,让朱棣体会下丧子之痛,但现在既然又冒出个送死的,就不能怪他了。 黑暗中,他将长刀指向了木颜。 第十六章 你是谁 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根本就没人注意到在角落里还藏着一把嗜血利刃,除了正愁云惨淡的夏叶瑾。 一时间风起云涌。 夏叶瑾的喊声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但人却奔到了木颜的身边,她刚想要伸手去将木颜推开,却在抬头的一瞬间,猛然发现平安将长剑对准了朱高煦。 习武之人对危险自然比常人要敏锐些。 朱高煦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躲过了平安刺过来的长剑,却没有料到后方还有一个南兵手握长刀在等着他! 危险一触即发。 夏叶瑾鼓足力气,正想挥刀砍向那南兵,千钧一发之际,却意识到有人抓了她的手,猛然回头,发现她的手正被站在后面的木颜拉住,对方还别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还不来得及反应,后背就被她重重一推,一个重心不稳,夏叶瑾整个人朝着那南兵扑了过去—— 长刀入骨。 肩胛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鲜红温热的血,一点一点的从铠甲中渗透出来,蜿蜒而下,最后滴落在早已变得猩红的土地上。 模糊之中,她看到木颜挥刀杀死了南兵,满脸关心的扶着朱高煦嘘寒问暖。 剧烈的疼痛感蔓延至周身。 夏叶瑾本来就不甚好用的脑袋开始嗡嗡作响。 意识消散之前,似乎有人脚步急乱地向她走来,她看不清对方,只是在心里又来来回回的问候了下宫辰时的全家。 尼玛她都要挂了也不出手相救,这特么是人吗?! 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来之前,她也给自己买了份人身意外险,受益人填的是她父母的名字…… 这样想来,情况也不算太糟。 四周黑漆漆的,夏叶瑾与一个男子在隧道里边走边聊。 她看不清对方,之所以认为他是男的,是从声音上来判断。 “你知道最痛苦的死法是什么吗?”男子问。 “是什么?” “是掉进无尽深渊,在这个过程中,你无法上升,也无法停靠,甚至都没办法死去,就这么一直往下坠,直到筋疲力尽,直到用尽最后一口气,这种感觉,你能想象么?” “不大能。” “看来你还不想死。” 听了这话,夏叶瑾忍不住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这不是废话么?能活着干吗要死? 男子似乎被她的表情逗笑,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既然这样,那就先回去吧。” 夏叶瑾都还没来得及问回去哪里,就感到后背被人推了一把,接着,她的身子开始无尽的下坠。 有双冰冷的手碰了下她的额头,夏叶瑾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完好无损的躺在……呃,一张床上? 眼神开始慢慢聚焦,从周围的布置来看,应该是营帐……忍不住叹了口气,原来,那男子口中说的回去,并不是回到她自己的时代,而是依旧回到这兵荒马乱的大明朝。 可她这口气都还未叹完,就感觉自己似乎被一双眼睛盯着,顺着心中的预感,一回头,夏叶瑾吓得直接滚到了地上! 朱高煦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营帐里,而且从他脸上有些怪异的表情判断,似乎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标、标下拜见郡、郡王……” 身上都是伤,这么一摔,夏叶瑾疼的呲牙咧嘴,但她此刻显然顾不上身体上的疼痛,因为有个更加严重的问题摆在了她的面前! 老天,她原本穿在身上的那件袢袄,已经被换掉了!!身上的伤口也被简单的处理过!? 这下是真的完了! 夏叶瑾懊恼的想要捶地。 早知道会演变成这个样子,还不如直接就被南兵杀死了来的爽快呢!被杀死之后,就算是真的回不去,她父母也能得到一笔保险金,但现在这样? 女子的身份被识破,接下来…… 夏叶瑾哭了。 女扮男装从军不至于被处死,可这样才更加糟糕,不会被处死,但也没法再在这军营里待下去,不能在这儿待下去,她的任务怎么办? 还有,最最关键的是!! 这军中都是男子,无论是谁给她换的衣服,她的一世清白都毁了啊!? 一把剑适时扔在了她的面前。 “自刎,或者离开,选一样。” 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清冷声音将夏叶瑾拉回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现实。 夏叶瑾抬手抹泪,“没有别的选择了么?” 也许是因为得知自己的女子身份被发现,破罐子破摔的缘故,她这一次,在面对朱高煦的时候,反而没有之前那么害怕。 对方没有马上回答,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落在她的身上,过了一阵,才问了个没头没尾的话来,“肉脯的毒,是你下的?” 音调不大的话,却像是一声闷雷,在夏叶瑾的周身炸开,她愣了许久,才灰头土脸的抬头,随即又满脸丧气的垂下脑袋。 她该怎么解释呢? 肉脯是从肖林那儿拿过来的,如果她否认的话,凶手就变成了肖林。她不能害肖林。尤其是在明知下毒之人是木颜的情况下。 可她也没有办法告诉朱高煦,木颜才是真正的凶手。 且不论对方相不相信,就算他相信了,后果呢?夏叶瑾不喜欢木颜是没错,但基本的“业务素质”还是有的,人家怎么说也是她此番的任务目标,被委托人把自己的任务目标给坑了,这算什么事儿? 所以思来想去,她最终还是决定自己把这个锅给背下来。反正事情都不能更糟了不是么? “不小心?” 面对夏叶瑾的说词,朱高煦一脸不相信。 “是,以防万一,我一直都随身带着化石散。那从怀里将肉脯拿出来的时候,估计是不小心碰到了化石散……” 心中一急,连卑称都忘了。 “之所以后面会将解药给郡王,是因为我发现同样吃了肉脯的李小虎有了中毒的迹象,我马上就联想到了郡王你……” 提到李小虎,夏叶瑾心中又是一阵颤抖。 营帐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似乎是巡夜的兵卒经过。帐内烛光摇曳,朱高煦半张脸隐在光线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是谁?” 像是过了几百年那样漫长,他才再次开口。 第十七章 距离 黑云压境,天阴的可怕。 像是能互相感应一般,眼前人的脸上也同样是乌云密布。不仅乌云密布,还结了冰霜。 “回郡王,标下姓宫,名叶瑾,是保定府辖下的——” “本王查过了,保定府这儿一片,都没有姓宫的。你是何人?” 夏叶瑾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朱高煦给接了过去。 她此刻开始后悔起来。 早知道如此,她当初就不自作聪明的说自己姓宫了,宫这个姓这么少见,十分容易引起怀疑。如果说姓夏的话,说不定就成了。 现在改口说自己姓夏,还来得及么? “标下一家是外来的,寄户在这儿……” 话音未落,一把剑横在了她的脖颈之上。 寒光凛冽,即便是在春日,夏叶瑾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对方一副“你不要再解释”的模样,表达的意思十分明确,像是谍战片里演的那样,就差拿个喇叭在她的耳边喊,“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不要再负隅顽抗”。 夏叶瑾撇撇嘴。 善意的谎言听不进去,难道真的要将真相说出来? 只不过,这所谓的真相,对于朱高煦来说,才应该是更加的丧心病狂吧? 明晃晃的剑还架在脖子上,一双如墨般漆黑的眸子对着她,往日这眸子无甚波澜,如今却带上了杀意。夏叶瑾叹了口气,反正事态的发展都已经变得匪夷所思了,也不差这一件了吧? 索性破罐子破摔,将自己的部分来历说了出来。 当然,她没有提到木颜,也没有提到此番的任务,更没有说是时空穿梭,只是说自己原本在山上跟着师父修道,初次下山半路就遇到了意外,不小心沦落到了这里。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却是事实。郡王你不相信,也很正常。” 夏叶瑾头低低的,这种蹩脚的说词,她并没有奢望对方能相信。但为今之计,除了这样的解释,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样才算是合理解释,难道真的要坦白自己是来自未来的人?且不论他信不信,生活在600年前的朱高煦,甚至连“时空穿梭”这四个字都听不懂吧? 但事已至此,她有什么办法呢? “你是妖怪?” 朱高煦冷不丁的爆出这么一句。 “哈?”夏叶瑾一愣,随即拼命掐自己的大腿才勉强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果然史书上记载的没错,时人重鬼神,对方能这样问,是不是代表着有一丢丢相信她的话了呢?早知道如此,她刚才应该直接说自己是妖怪的,嗯,遭遇意外,失去了法术的妖怪。 不过,如果这样说的话,不知道会不会直接被当作异类烧死? “我不是妖怪,我是人,只不过是从小在山上跟着师父修行问道,懂得一点玄学罢了。” 夏叶瑾努力表现出一脸无奈。 为了保命,她只能破罐子破摔,一路扛到底了。 “那……?” 朱高煦说了个话头,但夏叶瑾却知道对方想要问什么,便满脸坚定的脱口而出,“我懂得一点五行八卦之术,燕军最终会赢的。就像我刚来那天说的一样。” 话说完后,对方的脸上却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促狭,“本王就觉得奇怪,怎么妖怪会是这样的相貌。” 意识到他是在说自己长得不尽人意之后,夏叶瑾那个气啊。可心里再气面上也不能表现出来,只好抿嘴咬牙,一不小心,将下唇咬出血来。霎时满口血腥味,她倒是不觉得疼,只是心中郁闷之情更甚,自己这副模样,看在对方的眼里,估计更加挫了吧? 实在是对不起,她再一次丢了二十一世纪文明世界的脸。 也不知道朱高煦相不相信,但架在她脖子上的那把剑倒是已经放了下来。 愣神间,对方却已经走远。 夏叶瑾大大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冒着生命危险叫住了他,“呃,郡王……那个,我……我身上的衣服,是谁……换的?” 朱高煦率领的一部,军中连个军妓都没有,除了木颜外,全都是男子,夏叶瑾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一旦知道是谁,她一定要杀人灭口,一定! 听到她的话,正在阔步往外走的身影顿了一下,随后以更加快的速度,走了出去。 喂…… 夏叶瑾无力。 这到底算是什么事儿? 不过在低头的瞬间,她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右、右手手腕上,出、出现了一颗米粒大小的红点!虽然还是十分的模糊,但依稀可见,难道说,任务有进展? 悲催的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任务,到底是进展在哪里? 朱高煦离开后,夏叶瑾又在营帐里窝了一天,她浑身上下像是要散架了一般,根本就动弹不了,好在这期间没有人进来打扰,她就这样,抱着忐忑的心情,在营帐里躺了一天。 直到肖林进来,她才意识到,这是高阳郡王的营帐。 难怪没人打扰。 估计是还沉浸在李小虎离去的悲痛里,肖林的脸色不大好,就算升了小旗,但整个人看上去还是蔫蔫的,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两人各怀心事,寒暄了几句之后,就不知道该怎么接着往下说,气氛一度安静到令人头皮发麻。 就在夏叶瑾抓耳挠腮绞尽脑汁想着话题该怎么继续时,坐在床沿边上的肖林却先开了口,“阿颜她……被提为百户了。” 这是好事啊! 夏叶瑾刚想脱口而出,但在瞥见肖林阴云密布的脸时,硬生生的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她大概知道肖林为何如此的精神不振了。 木颜是个心气高傲的人,她越是“升官”就越嫌弃肖林,这样下去,除非肖林能够一夜之间被擢升为千户,不然,他们俩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你是在担心她走不远吗?” 犹豫再三,夏叶瑾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纸终究包不住火。 木颜的女子身份,就算在战乱时期侥幸无人发现,但到了和平年代呢?永乐大帝朱棣可不比现在的建文帝,除非木颜急流勇退,早早的解甲归田,否则……入朝为官,身份一旦被识破,可就是欺君的死罪。 夏叶瑾知道肖林在担心这个。 第十八章 救命恩人 当很多人关心你飞得高不高的时候,又有几个人,真正在乎你飞的累不累呢?肖林是这样的人,只可惜,现在壮志在怀的木颜却看不到他的好。当水尽山穷之后,或许她会怀念,只是到了那时,那个真正在乎她的人,还在吗? 人生最大的憾事,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时过境迁。 只是,如此简单的道理,大部分的人却都不懂。 肖林没有想到夏叶瑾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他的第一反应是木颜的女子身份暴露了,猛地抬头,一双大眼睛几乎是要将夏叶瑾给穿透。 “你忘了我是个军医……” 夏叶瑾笑着提醒。 可在下一刻她便笑不出来了,一直以来都十分温和的肖林突然从床沿弹起,俯身伸手揪住了她的衣领! 她肩胛骨的伤口很深,被这么一揪,牵动到周围神经,顿时疼的咬牙切齿。 “你、你都对阿颜做了什么?!”,他急的话都说不清楚。 如果、如果阿颜的身体被这个人看过的话!他……他还是会娶她的,可重点是,夏叶瑾和她俩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何阿颜在身子被人看过了之后,还能如此的心平气和,一点异样都没有,这一点都不符合她的性子。难道说,他们俩早已私下定了终生? 难怪夏叶瑾每次都叫他对木颜好一点,又是肉脯又是药材的,亏得他还满心感激地把他当作好兄弟,原来重点是在这里吗?!肖林满心懊恼,恨不得一巴掌将先前那个蠢货自己给打晕了! 夏叶瑾自然是不知道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对方心里已经上演了一部荡气回肠的“无敌渣男夺朋友妻”的戏码,她只是有点想笑。 这肖林的反射弧也实在是太长了点吧? 早在当初她为木颜包扎伤口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被肖林前来“找茬”的准备,却没有想到,到了最后,她如果不自己说出来的话,对方还没有发现。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嘲笑他反射弧长的时候。 她赶紧开口解释让他放心,她只是拿了些药给木颜,既没有帮她包扎,也没有帮她换药,至于女子身份,是在把脉的时候发现的。 “真的?” 肖林眼睛一亮。 夏叶瑾用力点头,“我骗你做什么。” 年少气盛,火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尤其是像肖林这样心思单纯的人,藏不住心事,什么都挂在脸上,一下子表情就变得正常起来。 他突然一把抱住夏叶瑾,“叶瑾,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没有将阿颜的身份说出去,此番从军,我最开心的,就是能结交到你这个好兄弟。” 一连串的眼泪,滴落在肖林的脖子上。 “叶瑾,你不要太感动了,真正感动的人是我才对……” “……那个,肖林,你扯到我伤口了。” 这一抱,痛的真的是差点让她直接去见了阎王。 正无奈的想伸手抹泪,一抬头,却悲催的看到朱高煦掀开营帐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是木颜。 一看到木颜,肖林整个人瞬间急促紧张起来。 夏叶瑾无奈,用力扯着他分别朝着朱高煦和木颜两人行了礼。 木颜依旧是一副冷冷的样子,见了肖林,只是微微的抬了下眼皮,那样子,比陌生人都还不如。 刚刚擢升百户,新官上任三把火,骄傲一点,目中无人一点,嗯,可以理解。 “父王要见你。” 朱高煦看了眼夏叶瑾,面无表情地挤出五个字。 父、父王? 朱棣? 日后的永乐大帝? 夏叶瑾赶紧用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下巴。 在夏叶瑾重伤昏迷期间,朱高煦率领的燕军一部已经成功的同他老爹朱棣汇合,虽然南军的领头人物李景隆是个草包,但鉴于其麾下有大将平安、瞿能父子坐镇,汇合后的燕军并没有马上采取进攻,而是在苏家桥西北部安营扎寨,伺机而动。 夏叶瑾是在主将的营帐里,见了传说中的燕王朱棣。 说是见到,其实按照她现在的姿势,跪在地上,全程低垂着脑袋,根本不敢抬头,最多只是听到了对方浑厚充满磁性的嗓音。 按理说,堂堂的燕王,自然不会关注到像夏叶瑾这样的小兵卒,只不过,这回她有些特殊——出手救了他的二儿子,高阳郡王。 所以,当得知了这一消息之后,朱棣便召了夏叶瑾来,说了一些感激表扬的话,本来是还想要给她个小旗当当,可她还未开口拒绝,站在旁边的朱高煦却先一步替她婉拒了。 “……父王,儿臣斗胆,近段日子,其还是静养为宜。” 言下之意,最好是不要再上战场了。 考虑到夏叶瑾的伤和单薄的小身板,虽然有些不解,但朱棣最终接受了朱高煦的提议。反正只是个小小的兵卒,无论是当不当小旗,都没有什么要紧。 但夏叶瑾却有点感激。 她身上虽然不是致命伤,可目前军营里的医疗设备,想要让伤口不化脓都十分不容易,更不用说彻底养好了。若是当了小旗,肯定得上战场,她现在这副样子,都不用说冲锋陷阵了,就是多走几步,都要老命。 而且最关键的是,暂时不上战场的话,她能有更多的时间想法子来撮合木颜和肖林这两个人。 但不久之后,夏叶瑾却悲催的发现,她这个想法,不仅很傻很天真,而且还错的离谱。 从营帐里出来的时候,夏叶瑾看到木颜站在附近,从她的样子来看,对方似乎是在特意等在那里的。 “我有话与你说。” 一看到她,木颜的脸便冷了下来。 夏叶瑾撇撇嘴,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吗,这样板着脸好像她欠了几百万又是怎么回事? 两人绕到营地后面的小山包,与木颜在一起一刻,夏叶瑾都觉得浑身不舒服,要不是木颜的身份特殊,打死她都不要与这个人有交集。 “我倒是低估了你。” 木颜看着她,直挺挺的目光,像一把利剑,似乎要把她穿透。 夏叶瑾将后背靠在枯树干上,漫不经心地玩弄着自己的手指,满心无奈。什么高估低估,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为何木颜就是要搞得这么复杂呢? 第十九章 曲线救国? “我一直都知道你的身份不简单,但没有想到的是,你这么快就开始动手……” 见夏叶瑾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木颜有些恼火。 “动手?” 夏叶瑾这才抬起头来。 “是啊,标下确实没有想到,百户大人竟然对我动手。” 她的唇边溢出一抹苦笑,在春日微弱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一双眼睛却是异常明亮,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木颜突然没由来的一阵心虚。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她这是为了燕军,为了朱高煦。夏叶瑾就是个奸细,就算她今天取了对方的性命,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不是为了自己,她是为了大局。她现在已经是百户,她应该也必须这样做。 “我不知道你的幕后之人想打什么算盘,但你若是以为救了郡王一命就能在这里作威作福的话,我劝你还是尽早打消这个念头!” 谁特么要在这里作威作福啊?!这脑洞也是无敌了! 夏叶瑾哭笑不得。 她巴不得早点完成任务离开这里好嘛?! “大人或许是误会了,标下无甚大志,从军也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至于,对郡王出手相救,更是意外中的意外。不过,在当时的情况下,如果换成百户大人,想必也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吧?” 夏叶瑾的最后一句话,戳到了木颜的痛处。这两天来,她一直在懊恼,当时怎么就没有快一点,只要快那么一点点,这份功劳都不会被夏叶瑾这个蠢货给抢了。而且……除了功劳,当时如果救了他,在他心里,她或许会变得不一样吧? 一想起那张熠熠生辉的面容,木颜的胸膛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在来这里之前,她从未想过,原来在这世上,还有如此这般耀眼的人。 当然,接近朱高煦,除了他耀眼,她还有其他的计划。 从见他第一眼开始,她就拼命朝着他的方向努力,可就要成功的时候,中间却冒出了这么个程咬金! 这让她怎么忍? “叶瑾!” 肖林站在远处叫了一声,快步朝这边走来。他刚刚听人说夏叶瑾被叫到主将营里,有些担心,正打算再打听打听,却在山包后面看到了他的身影。 等到他走近了之后,才发现木颜也在,瞬间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对劲,低低的唤了声,“阿颜~” “嗯。” 木颜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便不发一言转身走了。 夏叶瑾叹了口气。 看来,一直以来她自己那所谓“曲线救国”的法子都用错地方了,木颜心气高傲,想要让她注意到肖林,根本就不是简单对她好就能行得通。 感情是平等的,而不是一方一味的讨好与卑躬屈膝。 尤其是像木颜这样的人,如果自身没有足够的魅力让她被吸引,一味的讨好,只会让她更加厌恶。 乱世出英雄。 肖林若是要赢得木颜的欢心,如今唯一的法子,就是要变得比木颜强,或许这样,她才会抬起眼来,认认真真的注意到他,发现他的好。 从这几日的相处来看,对于建功立业,肖林似乎是志不在此,他从军的目的十分简单,就是为了与木颜在一起,保护木颜的安全。 可现在…… 要让一个胸无大志的人变得胸怀大志,建功立业,这工程量,简直是浩大到可怕。夏叶瑾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若隐若现的红点,为了早些完成任务,她必须要让肖林变强,至少变得比木颜强。 夏叶瑾想的太入神,直到肖林叫了三四遍她才终于抬头。 “阿颜她……跟你说了什么吗?” 见夏叶瑾满脸的愁云惨淡,肖林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就算他再迟钝也看的出来,阿颜刚才脸上并不是开心的表情,可他想不明白的是,升了百户不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么?为何还如此的不开心? ?“肖林,你有没有想过,更好的保护木颜……” 夏叶瑾抬头看着他,眼里亮晶晶的透着光。 也就在此时,肖林才仿佛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的眼神能够有如此大的力量,像是涵盖了整个星空。 “其实,阿颜原来是有个哥哥的……” 肖林出乎意料的没有接夏叶瑾的话,而是没头没尾说了一句。 夏叶瑾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叶瑾你之前不是问我,阿颜的性子,她对我的态度,是一直都这样,还是后来改变的,我当时没有回答你,是因为……” ——她性子之所以大变,是因为她的哥哥,被杀死了。 肖林说的很慢,像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木家生有一子一女,木颜的哥哥木恒是县学里的一名学生,原本是要参加今年科考,可遇上了靖难,南边的建文帝自顾不暇,科考到底有没有都不好说。正当他犹豫要不要南下混个脸熟的时候,却因为文章出众被燕王朱棣召见。可这一召见,却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才知道,是在半路被南兵杀死了。从那个时候开始,木颜就变得不一样了……” 一直不喜欢木颜那副看不起人的样子,夏叶瑾倒是没有想到她还有这么一茬伤心往事。这样说来,她如此奋不顾身的杀敌,怕是有很大部分是为了报仇。 “燕王没给他一官半职吗当时?” “阿颜没有说起,应该就是没有了。” 那……? 总觉得有点不对,夏叶瑾还想问,却在看到肖林苦闷脸色的瞬间,放弃了自己的想法。管他的,她只要关心木颜就行,至于她的哥哥,又关她什么事儿?李小虎的事,成为夏叶瑾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一个梗,她不想再体会一次那种像是被硬生生抽离了魂魄般的无力感。 除了攻略目标外的其他人,还是少关注些为好。 心中想法一定,她便看向肖林,继续之前未完成的话题。 肖林能理解夏叶瑾话里的意思,不过他还是不懂,一直以来他都在竭尽全力的保护着木颜,难道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法子? “当然有。”夏叶瑾做出一副你不懂的表情来,“比如说变成百户,甚至是千户,你不觉得,这样比现在更能够保护她吗?” 也比现在更能够吸引她的注意。 第二十章 主将的大床 听完夏叶瑾的话后,肖林一脸好笑摇头看着她,说就凭他这点三脚猫的武功,能当个小旗就已经是祖上积德了,还百户千户?连做白日梦都不带这样的。而且,只要能看着木颜顺心顺意平平安安就行,其他的,他根本就不在乎。 你是不在乎,可我在乎啊! 夏叶瑾在内心咆哮。 说他天真他还真是天真,难道一直以来他都没有发现,木颜从军之后会完全忽略了他,除了被朱高煦那无限的人格魅力吸引之外,还有他一直只是个小兵卒在军功上丝毫没有建树这个事实吗? “看来你还是没有理解我话里的意思。” 夏叶瑾叹了口气,拼命抑制住心中想要暴走的情绪,面对着肖林继续再接再厉。 “你如今只不过是个小旗,而她却已经是百户。如果一直照此发展,她还有可能是千户,甚至是将军,现在你还能勉强地跟在她的身边,默默保护她,可到了那个时候,你还能跟在她身边吗?怕是连见她一面都困难了吧?” “我知道你不在乎功名利禄,但她就不在乎吗?就算她不在乎,可你在无权无势一无所有,自身都难保的情况下,又谈何保护她?” 知道肖林最在乎的是木颜,所以夏叶瑾一直努力的朝着这个方向做他的“思想工作”。就算明知道成功的概率很小,但也总的尝试不是?更何况,如今木颜那条路是完全的走不通,她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集中力量突破肖林这一边。至于朱高煦那边…… 夏叶瑾突然觉得脖颈一凉,他,还是算了吧? 身上的伤距离痊愈还很远,夏叶瑾好不容易一瘸一拐的走到自己营帐的门口,正要钻进去躺在通铺上好好的休息一下喘口气,却再次被人领到了朱高煦的帐中。 夏叶瑾站在小王爷跟前,看着旁边帮她抱着铺盖卷的兵卒,很想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相较于夏叶瑾十分精彩的面部表情,朱高煦的神态倒是相当自若,只是坚定的语气透露了他的此刻态度,“自今日起宿于我帐中。” 夏叶瑾张口结舌,瞬间石化。 这…… 又是闹哪出? 她承认主将营帐的大床要比她自己的通铺好上几百倍,但羡慕归羡慕,可现在突然要她过来这边睡……这,完全想不通啊! “我睡外间。” 对方似乎看出了夏叶瑾心中的疑惑,又补了一句。 哈? 夏叶瑾还是有些懵。 其实从刚才朱高煦让她住在这里开始,心中就一直有个想法呼之欲出,难道这个人真的这么好,因为知道她是女子,不忍心看她同那些五大三粗的步卒们睡大通铺,所以特意才做出如此的安排? 除了这一点,夏叶瑾实在是找不出第二个合理的解释。 “伤好后,就去药帐帮忙。” 愣神间,对方又挤出了第三句话。 意识到他还是在与自己说话,夏叶瑾赶忙点头应下。 朱高煦说完就走了,徒留下小兵卒一人在原地凌乱。 这…… 果然是人生处处有惊喜啊? 正盯着大床发呆的夏叶瑾不知道的是,在朱高煦从营帐出去的时候,碰到了木颜。或者说,木颜就是特意守在营帐外面等着他。 汇报完了排兵布阵的计划,木颜语带不经意的开始提到了夏叶瑾。 “听说郡王将其安排在帐中?” “嗯。” 虽然意料之中,但朱高煦的回答,还是让木颜心一沉,“卑职以为,此人来历不明,还是小心点好……” 说完这句话后,木颜小心翼翼的看向朱高煦,发现对方面上依旧无甚表情之后,便接着往下说,“如今南兵堵在白沟河附近,而这个人又是这么凑巧突然冒了出来,形迹可疑,再加上之前的毒肉脯之事,卑职以为,最好不要留……” 朱高煦侧过头看了眼木颜,道,“我自有分寸。” 眼里神色未明,就如同天边那半斜的夕阳一般,绚烂夺目,却带上了血染的危险。 木颜脸上的表情一僵,硬生生的截断了本想准备了许久的话,她静静看着已经快步朝前走去的背影,直到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才勉强恢复了点知觉。 在夏叶瑾养伤的这几天里,南兵主将瞿能父子又来了几次游击突袭,不过有了之前的前车之鉴后,这几次南兵都没能得逞,每次都被朱高煦率领的燕山后卫打的落花流水。 但大家都知道,这几次突袭,不过是正餐前的小点心罢了,赢了是可以振奋士气,但真正的恶战还在后头,只要平安一日在南军的军帐中,朱棣就一日不能安心。 这边朱棣忌惮平安,但平安又岂会不害怕朱棣? 正因为如此,就算南边主将李景隆再好功,也不敢贸贸然的轻举妄动,一时间,双方再次在白沟河的两边驻扎下来,大有楚河汉界对峙之势。 不知道是不是主将营帐的床铺睡得太过于舒服,原本预计至少得半个月才能好的伤,竟然几天就开始结痂了。虽然不能算是大好,但正常的行动却是完全没有问题。 行动一没有问题,夏叶瑾便坐不住了,肖林和木颜的事情,就像是日日夜夜悬挂在脑袋上方的利剑,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来,本来养伤就浪费了一些时日,趁着如今行动自由,她得抓紧时间把这摊子给解决了。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么不顺,刚走出营帐,就迎面碰上木颜。夏叶瑾匆匆的行过礼后,打算径自离开,却不出意外的被叫住。 “主将的大床,睡得可还安心?” 对方看着她,一脸的似笑非笑。 话里的嘲讽之意昭然若揭。 夏叶瑾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虽然话很刺耳,但还是尽量回答的一脸平静,“对郡王的恩德,标下感激不尽。” 朱高煦怎么样是朱高煦的事情,他都没有说什么,木颜问这话,是不是有点多管闲事? 原以为这样的回答会让木颜恼羞成怒,可对方却表现的一反常态,只是让她从明天起参与步卒每日操-练,其他的,一概没说。 “可郡王让我伤好后去药帐帮忙……” “到药帐帮忙和早-操冲突么?” “不冲突……” “那不就得了。” 虽然知道身上的伤还远不能允许自己参与每日操-练,但她却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再生事端,便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第二十一章 操练 夏叶瑾出去原本是要找肖林,可转了一圈,都没有发现他的身影,正想抓个人来问的时候,却看到他和几个总旗从朱棣的王帐里走了出来。 肖林走在中间,笑的一脸意气风发,与平常的愁云惨淡判若两人。 一看到夏叶瑾,便远远的一路小跑过来。 “我说肖大公子,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啊……” 平常一开玩笑,夏叶瑾就喜欢用“肖大公子”来调侃他,说起来,这还是李小虎带的头,想到这个,心中又是一阵不是滋味。 “叶瑾你不知道,这回我砍杀南兵十人,不仅记了军功,而且刚刚还被提了总旗!” 肖林抓着她的手臂,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开心。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喜报,夏叶瑾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后,也开心的手舞足蹈,当然,她除了开心,更多的是震惊,那天她不过是破罐子破摔的说了一番话,本来就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态,却没有想到,肖林真的听进去了?!! 能让一个人去做自己完全不喜欢的事情,而且还拼命努力的去做好,可见木颜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夏叶瑾真的希望,这一次,木颜能够看到肖林所做的努力和坚持。 “叶瑾你说的对。” 激动过后,肖林整个人突然安静下来。 他回头看着站在身边的人,从那天回去之后开始说起,说了很多,但里面大部分都只涵括了一个名字,那就是木颜。他可以为她千里迢迢的来从军,可以为她放弃家里的生意,可以为她做一切的事情,区区豁出命去积累军功又算的了什么呢? 他发现一直以来自己都错了,他就只是想要保护木颜,想要她不受伤病之累平平安安的度过一生,但就像叶瑾所说的,在自身都难保的情况下,又拿什么来守护对方,让对方一世安稳? 所以他这段时间以来,全都在没日没夜的操练,突击训练加上豁出命去拼,在这几次南军的突袭中,他都表现的不错,尤其是最后这一次,他竟然一口气砍杀了十个南蛮子,虽然这数量连朱高煦的零头都够不上,但对于他自己来说,却是一个极大的突破。至于得到朱棣的口头嘉奖,又加了军功,甚至还被提为总旗,这后者是他完全没有意料到的。 “你看吧?我就说你可以的。” 夏叶瑾一扫刚才被木颜找茬的阴霾,她甚至比肖林还要开心上许多。只要肖林肯努力,肯上进,就一定没有问题,木颜这人习惯性眼高手低,只要肖林站的比她高,她一定会注意到的。嗯,一定会的。 肖林看着她满脸感激的说谢谢。 夏叶瑾心情好,也没有注意到对方眼里有点奇怪的神色,只是大大咧咧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打趣道,“谢什么谢,等到时候你成了好事,再来谢我吧!” “那到时候你一定要来。” 似乎是想到美好的未来,刚刚被提了总旗的小兵卒笑的满眼星辰。 “你放心。” 就算她去不了,也会在江南某个古董店里给他新婚祝福的。 刚升了官,肖林自然没有办法空闲下来,才聊了一会儿,就有步卒来报说百户有事情要商议,他没法,只好与夏叶瑾说了几句,匆匆的跟着人走了。 好不容易任务才有了一点进展,但夏叶瑾自己这边,却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滑铁卢”。 按照木颜的命令,她第二天一大早,就来到了操练场。 可到了那边才发现,这所谓的早操,可比她印象中的要“悲惨”的多,不是简单的挥刀舞枪就行,而是要一边绑着沙袋,一边与对方模拟互搏。 这早操,从一开始就各种不顺。 平常她与周围的同袍们都相处的不错,可这次,周围全都是不认识的也就算了,更让人郁闷的是她的对手,也不知道对方是看她瘦小故意欺负她还是怎样,一上来就直接动真格,北方汉子生的人高马大,刚开始夏叶瑾还能咬牙挺住,但接了几招之后,再加上牵动身上的伤口,就招架不住了,一个回合下来,满身满脸全是汗,担心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只好腆着脸去找木颜请假。 “请假?” 木颜抬头看了她一眼,满眼鄙夷与不屑。 “这里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与敌军对阵,也跟他说扛不住了想要请假?你看看对方会不会肯?” 话音落下,全场大笑。 请假不被准许,夏叶瑾没有办法,只能留下来硬撑,等早操结束回到药帐,她整个人连一口大气都喘不过来。 好在近段日子没有打仗,伤员很少,夏叶瑾靠在药帐的角落放空了一天,才微微的有些缓过来,可就在这时,却再次听到了一个惊天噩耗,晚上还要接着练! 皓月当空。 光晖倾泻而下,让人莫名的感到清冷。 夏叶瑾皱眉咬牙,躲着对方直逼命门的攻击。 晚上换了一个对手,但境况却似乎更加的悲惨。早上那个,虽然生的人高马大,但招数还不实,招与招之间留有余地,夏叶瑾还能耍些小心眼偷袭几下喘口气。但晚上这个就不一样了,个儿不高,但却招招毙命,一不留神,就有可能身上开花,这才刚开始,夏叶瑾就被逼着节节后退。 “怎么?受不了么?受不了可以求我啊?或者向百户大人请假也行!”,在提到“请假”这两个字的时候,对方故意拉长了音调。 声音不大,但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到,结果自然又是引起一阵哄笑。 夏叶瑾这人自问没有什么优点,但缺点却有一大堆,其中最突出的就是喜欢死倔。别人越是嘲笑她,越是看不起她,她越是要证明给对方看,与对方死磕到底。想起来,当初之所以会着了宫辰时的道,也大半是因为这该死的死磕情绪在作祟。 此刻,满脸是汗的夏叶瑾不动声色的看着站在对面的矮个子。 他正笑的肆意,一门心思全放在嘲笑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的人。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手下败将,有什么可注意的? 就是这里了。 夏叶瑾嘴角一扬,趁着对方不注意,用尽全力将手中的木棒,朝着对方脸面打去,矮个子正得意间,冷不丁被挥了一棒,顿时疼的眼冒金星,待反应过来,紧握拳头,直奔夏叶瑾双目,去招刁猛,丝毫没有同袍手足之义,满拟要将对方打得目眦尽裂。 但既然已经出手,夏叶瑾又岂会没有下一招的准备,矮个子招式才发,她的身形已动,咬牙侧身闪在一旁。见他用尽全力往前扑过来,下盘虚浮,顿时心生一计,伸出脚去,正好踢在了矮个子的膝盖窝上,对方疼的单膝跪地,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是这样,他还是反手一扯,将夏叶瑾给拽到了地上。 第二十二章 逆转 夏叶瑾被矮个子用力拽到了地上。 这一下扯到肩胛骨上的伤口,疼的她几欲昏厥过去。 可她还是咬破嘴唇让自己清醒了过来,用力握紧手中的木棒,朝着矮个子的后颈就是一下! 对方应声而倒。 胜负的反转实在是太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周围的人都忘了手中的动作,直到许久之后,才传来抽气声一片。 但夏叶瑾此刻却没有心思去关注别人的想法,看到对方倒在面前,她大大的松了口气,本想撑着一口气爬起来,却发现手脚冰凉的就像是失去了知觉一般,没法,只好也顺势倒了下去…… 等到她再次睁开眼睛,发现场上早已没有他人,只剩下天边一轮弯月的余晖,清清冷冷的洒在身上。 轻甲上的露水不重,看样子,似乎自己也没有躺很久。 只是刚才用力过猛,牵动身上的伤口,导致现在她连稍微的动一下,都疼的呲牙咧嘴。 月色下,远远的有人在朝这边走来,夏叶瑾咬牙撑着坐起来,待对方走近,她才看清那张英挺俊秀的面容。 朱高煦一整晚上都在王帐里同朱棣在商谈作战计划,等出了营帐,才听某个燕卫提起夏叶瑾在晚操时的“壮烈事迹”,半信半疑之间,本想直接回营帐休息,却不知怎的,鬼使神差的走到了操练场。 待看到小兵卒满脸是土龇牙咧嘴的坐在地上,他顿时开始无限怀疑刚才所听到的传言真实性。 ——郡王。 夏叶瑾低低的叫了一声,想要站起来行礼,却悲催的发现才刚站起来,就再次跌坐回了原地。 “怎么伤的这样重?” 朱高煦虚扶了一把,当看到夏叶瑾又重新坐到地上,便收回了手,只是看向她的目光里,比往常柔和了些。 “其实伤的不大重,只是牵动了之前的旧伤口。”,夏叶瑾抬头,云淡风轻的笑了笑。 想起来,人的潜能还真是无限的,在来这里之前,每天坐在电脑前升级打怪刷论坛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在几个月之后,她竟然能够在600年前的大明朝挥刀杀敌。 “不是让你去药帐了么?” 朱高煦罕见的皱眉。 “标下自小身子弱,伤好一些便想着多练练强身,没有想到,到底还是自不量力了些。” 想了想,她还是不打算把木颜强制让她去练操的事情说出来。 虽然对方这种做法明显就是想要找茬,事实证明也成功的被她找了茬,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告诉朱高煦,除了生出不必要的麻烦之外,又有什么用? 就算她此番的目的是要破坏朱高煦与木颜两人的姻缘,但对于朱高煦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还是不大了解,为了木颜的人身安全,像这种小报告,还是少打为妙。 万一不下心将木颜的小命给弄丢了,那她就亏大发了。而且更可怕的是,万一这两个人一来二去,成了欢喜冤家了,那岂不是更惨? 虽然后一种可能性极低,但夏叶瑾觉得还是小心为好。小心驶得万年船嘛,她可不想半路翻船。 清风皓月,碧空无云。 两人一坐一站,沉默像是无边的海水般在四周漫延开来,不远处又断断续续的传来离歌,浅吟低唱,婉转哀戚,伴着当空明月,让人凭白生出一段孤寂苍凉之感。 朱高煦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虚空之中,月色下,年轻的脸上晦暗明灭,让人看不通透。 夏叶瑾抬头,就算是在浓重稠密的夜色之下,眼前的身影也依然绚烂耀眼,不知为何,脑海里却突然浮现起朱高煦日后的结局来,她愣了一下,话竟脱口而出: “郡王,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离开?” 朱高煦显然也被她这无厘头的问法问的有点懵。 “是啊,离开。” 夏叶瑾仰头看着他,说很多时候我都在想,人就只有这一辈子,而且还是如此短暂的一辈子,就算有下辈子的存在,但那时的你,却也早已不是现在的你了。既然如此,为何要将自己宝贵的光阴浪费在同一件事情上呢?只要走出去,就会发现,外面的世界,还有许多新奇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发现…… “新奇的事情?” 朱高煦问的一脸高深。 “是啊,标下虽从小生在山上,但师父早年却是云游四海,标下从他那儿听到了好些外面的事情……” 夏叶瑾坐在地上,开始娓娓道来。 从与大明毗邻的南蛮诸邦,到遥远的西方列国;从金发碧眼的毛子到全身像涂了黑炭一样的土著;从海外的风土人情,到别样奇特政-治制度;从资本积累掠夺到刚刚崭露头角的近代文明……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么多,她也一直都知道历史的大方向是不可能改变,她甚至不确定朱高煦能不能听懂她说的话。但一看到眼前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军,联想到他日后的结局,她还是会不忍心,只是不忍心而已。 “你是说,我还有更好的选择?” 夏叶瑾发现,其实朱高煦在日常对话中,极少用特定的称谓,比如“本王”“孤”之类的。 “倒不是更好的选择,只是可以出去看看……”,换一种活法。 想来,朱高煦是可怜的。 现在的世子之位不是他的,日后的皇位也不会是他的。 朱棣给他画了个大饼,但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兑现。 清风拂过,夜色愈发浓重,朱高煦突然回头,看着夏叶瑾浅笑道,你年纪不大,倒是懂得很多。 夏叶瑾撇撇嘴,表示对他这种说法不服,在未来的世界里,只要一部手机,就能看尽天下的新闻,跟年纪一点关系都没有,她说的这些,算是懂得少了的。 是夜,等到两人回营,都已经接近一更天,夏叶瑾身上有伤,想换药,但却又不得不避开朱高煦,搞的她睡得更晚,等到天边浮起亮光,她才认真的闭了眼。 等她醒来,睡在外间的朱高煦早已不见人影。 其实说是同他一个营帐,但对方在这儿出现的时间却少之又少,反正自从夏叶瑾住进来之后,除了昨晚上出现过一次,就几乎没有看到他回来过。 当然,这对于夏叶瑾来说,是一件好事。 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身上的伤口虽然还有些疼,但远没有昨天晚上那么壮烈。夏叶瑾本想出门去找肖林,但一掀开帐子,却发现下雨了。 第二十三章 突如其来的幸福 踌躇之间,肚子又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直到这时夏叶瑾才猛然意识到,她从昨晚上开始就没有吃东西,几乎是滴米未进,难怪肚子叫的不行。 环顾了下四周,意外的发现小王爷的营帐内不仅有简单的小灶台,还有一袋子面粉和榨菜,果然,她就知道,小王爷的肯定是可以开小灶的。 肚子实在是饿得不行,她也顾不上那么多,反正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浪费,最多她多煮一些,万一点儿背被朱高煦撞见……就分他吃。 煮面疙瘩,并不需要太高深的厨艺,水烧沸后,将揉好的面团削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进去,再加上酸菜和葱花,撒上盐巴,也就差不多了。 煮完之后,夏叶瑾舀了一小勺的汤小尝了一口,顿时对自己的厨艺打了满分。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原来自己在下厨做菜这方面这样有天赋的? 刚装了一碗准备开吃,朱高煦却从外面走了进来。 夏叶瑾,“……” 这还真是……! 外面雨下的很大,他身上的轻甲还滴着水,一进来,也不去看夏叶瑾,径自走到里间,等到将轻甲换下,才又走了出来。 毕竟是擅自动了人家的东西,夏叶瑾赶紧盛了一大碗面疙瘩,十分狗腿的递到朱高煦的面前,笑着道,“郡王,你尝尝……” 朱高煦倒是没有多话,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碗,象征性的舀了一勺子放进口中,可下一秒,就听到嘶了口气,面疙瘩滚到了地上。 他快步走到旁边漱口,可几次之后,舌头却还是火辣辣的。 夏叶瑾满脸内疚。 刚才太急了,她竟然忘记了提醒他小心烫。 这一下可真是糟了个大糕,她一不小心,把一个冷面杀神给烫伤了! “郡王,没、没事儿吧?”,夏叶瑾小心翼翼的看着他,蹙眉埋怨自己,“怪我没有提醒你……” 她的眉眼十分细腻,眼神里倒是流露出真切的关心,不过,除了这份关心,朱高煦还看到了一丝恐慌。 他不由的在心内叹了口气,他有这么可怕么? “没事。” 看到对方满脸恐慌,他挤出两个字来。如果一直不开口的话,怕是她会一直担忧下去。 夏叶瑾突然走近两步,看着他说,给我看看。 朱高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对方又重复了两次,他才恍然,原来夏叶瑾是要让他伸出舌头来,看烫伤的情况。 如此幼稚又丢脸的事情他自然不会做,便僵着脸,直接拒绝。 夏叶瑾无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丢下一句“郡王你先在这儿等一下”,然后一转身消失在了雨雾中。 等她再次出现在帐内,除了满身是水外,手上还多了个小瓷瓶。 “这是我从药帐里拿的,洒在烫伤的地方,不能说马上好,但总比没有要好一些。而且,这个没毒,就算吞进肚子里,也没有关系。” 她絮絮叨叨的说着,朱高煦却依旧面无表情。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夏叶瑾的话这么多。 等到对方瞪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他才有些无奈的伸手接过,小瓷瓶放在手中翻看了两次,正想着什么时候洒合适,却听到夏叶瑾说,你自己看不见,我帮你弄吧? 舌头疼的厉害,但他却怎么也拉不下脸来让夏叶瑾帮他弄,想到这里,心中一阵别扭,直接站起来就往里间走,强压着心中的情绪,才沉稳如水的挤出三个字来,“不用了。” 看到朱高煦这副傲娇的模样,夏叶瑾心中先前的惊恐之情早已消散无踪,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她突然来了兴致,冲着里间喊了句,我可是军医,帮你涂只是职责所在,又不会占郡王你便宜。 朱高煦正拿着瓷瓶往口中倒,手一抖,粉末直接涌进嗓子眼,又苦又涩又难受,呛得他好一阵龇牙咧嘴。 夏叶瑾自己这边愁云惨淡,但肖林的小日子,倒是过得挺舒心。 这日,他破天荒的出现在了药帐里。 他出现的时候,夏叶瑾正弯腰给一个伤员包扎,看到他进来,笑了一下,示意他先在旁边等。 “叶瑾,你真的是我的福星!哦,不对,应该是军师!” 一看到夏叶瑾得了空闲,肖林便冲了过来,握着她的手臂,笑的一脸激动。 “她理你了?” 能让肖林这么开心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木颜。 “不是,这可比理我要好上几百倍,她说等这场仗打完,哦,不对,她说等过些日子就跟我一起回去。”肖林的脸上全是笑意,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幸福。 “回去?回去哪里?” 前几天不都还冷着脸不理人么?怎么才过了十天不到,就要跟他回去? 夏叶瑾有点懵。 肖林心中激动,但看着夏叶瑾满脸茫然的模样,又觉得特别好笑,不由的耐着性子解释说,家中近日寄了信来,说是给他安排了一门亲事,他心里百般难受,正想回信拒绝,那封信却正好被木颜看到,令肖林没有想到的是,木颜竟然主动提出等求了郡王,把这儿的事情交代清楚后,就会与他一同回北平府。 真的假的? 夏叶瑾心里冒出无限个问号。 但在看到肖林满脸幸福的模样,这话却又不好问出口。 好端端的,木颜怎么会突然提出要回北平府?而且人家肖林这次回去,明摆着是要成亲的,木颜这跟着一起,难道说她愿意嫁给他? 两人青梅竹马,肖林对她又是一往情深,木颜被感动也勉强算是符合常理,可从木颜一贯对待肖林的态度来看,还真看不出她对他怀有别样的心思。最关键是,放弃百户这样的“高官”,回去当一个商户家的后宅妇女,木颜,真的甘心吗? 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虽然这对于夏叶瑾来说是件天大的好事。 手腕上的那颗红点,似乎是有变红了一些,可……这件事还是有说不出来的奇怪。这任务完成的莫名其妙啊! 而且,古董呢? 如果说任务即将完成,那到现在也没有人送东西给她啊? 早知道如此,肖林当初送给她的那些肉脯就该留着,600年前的肉脯,也算是古董的一种吧? 第二十四章 任务完成? 肖林全身上下都洋溢着幸福,但夏叶瑾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的心事都与她说了?” 心中百感交集,辗转万千,有些话,夏叶瑾觉得还是得问清楚。 ——嗯。 肖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低的答了一下,算是承认。 这让夏叶瑾更加的震惊,也不知道是不是任务完成的太过于顺利,总觉得有点不安心,便看向他问了句,木颜她没有说什么吗? “叶瑾我觉得阿颜她一直都知道我的心思。只不过碍于面子才一直没有说出来。她说她一直在等着我开口,而我却又傻傻的,根本不懂她的心思。如果早点说破,也不用熬得这么苦。多亏了你让我振作起来,阿颜说,如果我一直都只是个步卒,不求上进的话,她也不想理我,可是现在看我这么上进,又为了她付出这么多,她不想再辜负我……” 肖林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幸福,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温柔的星河。 ——那真的是要恭喜了。 夏叶瑾笑着说了一句。 她的眼眶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完成了任务,还是替肖林开心。 “等我日子定了,就给你写信,你到时候可一定要来!”,正处于幸福之中的肖林,连说话的语气,都变得比以往甜腻上许多。 “你先把日子定了再说吧,接下里你有的忙了。到时候你这个新郎官,哪里能顾得上我啊!” 这两人终成眷属,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任务完成,也到了该离开这里的时候。肖林能幸福就好,至于喜宴,不过是一种形式罢了,参不参加都无所谓。 “叶瑾……” 身边的人突然低低的唤了一声。 夏叶瑾正陷在自己的世界里,听到声音猛地抬头,却发现这人正用一双大眼睛看着她,眼里湿漉漉的,温柔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正不知所以然,下一秒,对方却紧紧的一把抱住了她,轻柔的语调里带着些许的颤音,“叶瑾,谢谢你,真的……” 意识到肖林只是太过于开心,夏叶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大大咧咧地轻笑道,“喂我说肖大公子,你都已经是总旗了,还这样像个小娘儿似的,万一被部下看到,威信可就扫地了啊——” “叶瑾你好意思说我,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更像个小娘好嘛?” “……我不过是瘦了点,我可从来不哭。” “如果小虎还在就好了。” 肖林突然说了一句。 气氛瞬间冷下去。 夏叶瑾也有些难过,她缓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向肖林,说小虎无论在哪里,都会为你开心的。 “你知道我这次回去要做什么吗?” “成亲啊。”夏叶瑾瞪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好猜的。 像是知道她会这样回答一样,肖林笑着摇头,说我这次回去,是要开一家肉脯糕点铺子,专门卖我娘做的肉脯。 夏叶瑾大笑,“瞧你这出息!”,可她下一刻便笑不出来了。 她记得李小虎特别喜欢吃肖林娘做的肉脯;她记得李小虎把肉脯收起来舍不得吃说我带回去让家里人也尝尝;她记得那一日肖林曾答应他,回去开一家肉脯铺子和他一起当老板,想吃多少都可以。 “让她陪着你去卖肉脯,你真的忍心啊?” 气氛实在压抑得可怕,夏叶瑾便换了个话题。 “阿颜她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不一定要陪着我卖肉脯嘛。等我铺子开张,我一定给你多寄一些。” “不用不用”,夏叶瑾赶紧摆手,笑道,“我怕吃太多了容易发胖。倒是那小王爷,你有机会可以给他送一点,我看他还挺喜欢吃的。” 说到后面,语气全变成了戏谑。 “没想到你倒是挺关心他的嘛!” “不是关心。”夏叶瑾笑的更大声,“我只是觉得一个面瘫吃肉脯吃到满嘴油的模样实在是好笑。” 许多年后,肖林每每回忆至此都感到伤痛之极。 夏叶瑾的笑像是一根刺,卡在他心里的最深处,就算是简单的呼吸,都痛的令人窒息。 很多事情其实早就有了预兆,只是当时的他们太过于相信眼前的幸福。只是当时已惘然。蚀骨的惘然。 这边两人正聊着,突然肖林说了声“阿颜你怎么来了”,然后一脸开心的快步朝着药帐的门口走去。 顺着他的方向,夏叶瑾看到木颜一身戎装站在那里。 唇红齿白,柔美与英气完美融合,只需一站,就是一幅精雕细琢的画。 看到夏叶瑾,她别开了目光,开始专心的同肖林说话。 不知肖林说了什么,她的脸上浮起一抹浅笑,与往日的沉闷严肃判若两人。 到这里,夏叶瑾一颗悬着的心总算微微的放下了些。 或许真的是她自己想多了,木颜与肖林,两人不是相处的挺好么? 在苏家桥附近安营扎寨,以守为攻,只能算是权宜之计,毕竟燕军这边是远距离作战,若是长时间与南兵耗着,南兵那边可以冠冕堂皇的跟各地征收讨要粮草,但朱棣就不行了,他这回出兵,本身就是打着“清君侧”为民做主的旗号,又怎么可以打沿线百姓的主意呢? 而且最关键的是,保定府都已经连续两年大旱了,他在这个时候派人去催粮草,那不等于将民心送给朱允炆那毛头小子么? 吃力不讨好又为他人做嫁衣裳的事情,朱棣自然不会做。这样的一个直接后果就是,他必须要速战速决,就算知道李景隆率领了五十万大军在河对面等着他上钩,就算知道平安瞿能这些人不好啃,他也得咬牙挺过去,再不挺过去,都不用南军一兵一卒,燕军自己就会因为粮草供应不上而活活饿死了。 在南渡白沟河的前一天,朱棣在“动员演讲”结束之后,破天荒的给燕军集体“放了个假”,为了振奋士气,还举行了“篝火宴会”,说的通俗一点就是,拿了从北平府带来的酒水,宰杀了几头猪羊,让这些几个月都极少见荤腥的士兵们开开荤,吃饱了好打仗。 第二十五章 醉酒 夏叶瑾受不了羊肉的臊味,又不爱吃猪肉,酒就更不会喝了,原先还可以去找肖林胡扯,可现在人家肖林一门心思全扑在木颜身上,根本连与她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看着火堆那头聊得正欢的两人,夏叶瑾在心里腹诽了句“重色轻友”之后,一脸欣慰的起身,打算回营帐休息。 真好,只要他们俩在一起,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现在就差礼物了,到底谁会送古董给她呢? 夜色下,前方似乎有几个人影一闪而过,待她揉了揉眼睛想要看个真切时,却发现只有木颜一人走了出来。 她不是正在火堆边上同肖林聊天么? 纳闷间,却看到木颜快步朝着火堆边走去。肖林在原地看着她,笑的满脸幸福。 幸福就好,他们幸福她就能回去了,工资也能到手了。 心中念头兜兜转转,刚想抬步朝营帐走,突然几个相熟的兵卒手提酒壶,互相推搡着走了过来,看到夏叶瑾起身,便一把抓住她,笑道,“叶瑾,难得今天这么开心,你怎么不与弟兄们喝两杯?” 夏叶瑾赶紧摆手解释自己不会喝酒。 奈何这种话对于正在兴头上的北方汉子一点用都没有,反而更加激起了他们劝酒的斗志,一来二去的,夏叶瑾实在是招架不住,想着反正任务也完成了,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便接过青瓷大碗,喝了一口。 刚抿了一口,酒都还未咽下去,突然有人伸手将那大碗往上一抬,霎时整整一大碗的米酒直接倒了下去,夏叶瑾呛得满脸通红,旁边却传来哄笑,“这样才对嘛,不然,你生的这样眉清目秀,又细胳膊细腿的,会被人误认为是小娘的。” 你才是小娘,你全家都是小娘! 夏叶瑾一边没好气的咒骂,一边强撑着往营帐的方向走。怕是朱棣留了一手,这酒估计兑过水,一点后劲都没有,不然怎么一大碗下去,只是脸有些发烫,脑子倒是还清醒的很? 可到了营帐之后,她却懒得动了。 等朱高煦巡营回来,看到的就是夏叶瑾倚墙坐在地上放空发愣的情景,待走近些,看到她脸色绯红,身上还带着酒气,不由蹙眉,“你喝酒了?” ——只是一点,又没事。 酒的后劲上来,夏叶瑾醉意渐浓,自己却不自知。 此刻看着站在面前的人,似真似幻,倒没了往日的拘束。她伸手胡乱的拍了下旁边,道,“站着多累啊,坐下来吧……” 朱高煦从小就有轻微的洁癖,尤其讨厌与醉鬼打交道,看到夏叶瑾这副样子,心中不免嫌恶,本想径自走开不管她,可鬼使神差般的,走了两步,却又折了回来,有些别扭的在她的旁边坐下。 夏叶瑾醉态可鞠,话也多了起来,胡乱点了点身边人的肩膀,轻笑道,“看的出来,大家很敬重你,可是又怕你。” 朱高煦绷着张脸,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笑呢?明明年纪不大,却老是喜欢绷着脸……” “你的话还真多。” “我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怕你了……就算是敬重,也还是害怕……” 听夏叶瑾说的有板有眼,朱高煦突然来了兴致,便歪头问,“那你怕我么?” “怕,也不怕。”,夏叶瑾一脸正经。 “也是,你连我都敢骗,又怎么会怕?”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旁边酒鬼的影响,朱高煦今晚的话,也不知不觉多了起来。 月上中天,外面的喧闹声依旧。 他突然想起今日收到母妃寄来的信函,信中说已为他说了门亲事,让他先回去下定,由他人暂替主将之位。 北平府经过之前的几次劫难,确实需要喜事来冲刷悲凉之气。而他,又是徐王妃三个孩子中唯一未定亲的。 情理之中,意料之中。 思绪辗转万千,话便脱口而出,“凡事总归要有个例外……”,声音很低,犹如梦中呓语,却被夏叶瑾听见。 她满脸通红,笑的迷迷离离,“你说我是例外么?” 朱高煦只觉这对话都在有心无意间缭绕,有点慌慌张张,也有点不耐烦,便反问,“你说呢?” 夏叶瑾却没有再接话,调整了下姿势,将脑袋放正,一脸煞有介事,“我就要离开了……” “当逃兵么?”,朱高煦笑意挂在嘴角。 没想到对方在此时却突然又将脑袋歪了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把朱高煦吓了一跳,正无奈自己胆子怎么变得这么小时,却听到旁边的人问,“你舌头烫伤好点了么?” 仿佛是被问到了什么丢脸的事情一般,朱高煦瞥了她一眼,有些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好了”,说完后,脸上却莫名其妙的像被火烤了一般的烫。 夏叶瑾摇了摇脑袋,想要摆脱脑壳发胀的痛苦,可发胀的感觉没有消散,眼前却十分清晰的浮现起史书上记载的关于朱高煦最后的结局来。 所以在醉意朦胧间,她说了这辈子最有文化的一句话,“人常恨世间之苦,殊不知求之不得,得之复失,都在一念之间……” 呢呢喃喃,没头没尾,朱高煦正打算不去理会,却又听到对方又摇头晃脑地接着往下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很多时候,是当局者迷。” “你倒是很多感触。” 看到她这副样子,朱高煦觉得好笑。心中不由暗道不愧是常年在山上修道之人,连醉酒后说的话都玄乎其玄。 “我说的是你。” 听了这话,朱高煦更觉得好笑。 他现在一切完满,根本就不存在“求之不得,得之复失”的问题,更不用说退一步海阔天空了。 这人果然醉的不轻。 虽然不理解,但毕竟是少年郎,他还是想逗逗她,便道,“你这意思,是想要我同你一起离开?” 没想到夏叶瑾却一本正经的拒绝了他,“我不能带你走。” 眼前人醉眼朦胧,似是拒绝,又像是苦恼,平素白皙的面容给酒色笼住,声音的调子里含着一丝叹息一丝忧虑,犹如江南清平小调般婉转温柔,说话时唇齿间一点轻轻的红,若隐若现,像是远山上的清泉,荒漠里的绿荫……朱高煦忽然有些收拾不住心绪,他无意识般的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却在即将触到的瞬间,开始害怕眼前之景不过是海市蜃楼,太虚幻境,他生生收回了手,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不小心便打碎了这旖旎的美梦。 第二十六章 诡异 拟把疏狂图一醉。 朱高煦突然间很想喝酒。 但他不能。 明日南下,虽已做万全准备,但依旧将是一场恶战,紧要关口,他又岂能任性? 所以他只是起身,快步走到营帐外,掬起一捧凉水猛地冲洗了下脸,又拿起水壶拼命地灌了几口,直到刺骨的冰凉传来,他才总算收回了心绪。 等夏叶瑾再睁开眼,已经是天光大亮。 外面吵吵嚷嚷的,似乎是在拔营启程,但因为身上有伤,她这回倒是不用随军参战,只是留在这里照顾伤患。这样的安排正符合夏叶瑾的心意,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而历史的大方向不会改变,既定的结果,既定的事实,这回白沟河交战,她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只是脑袋疼的快要爆炸,让她连走路都变得有些摇摇晃晃。 没想到一碗酒的后劲那么大,看来,她还真是错怪朱棣小心眼了。 掀开帘帐想看看外面的状况,却正好高阳郡王朱高煦带着一队骑兵策马从面前经过,黑靴玄甲,一身戎装,清冷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不寒而栗。 ——郡王? 基于礼节,夏叶瑾叫了一声。 昨晚喝醉后,她隐隐约约似乎有看到朱高煦回营,但实在是太过于模糊,不知道到底是真的,还只是梦境。 朱高煦在她面前停了下来,翻身下马。 两人便相对站着,距离不远不近,能看清对方的面容,又不至于太过亲昵狎亵少了礼数。 朱高煦有点想不通。 对方不过是个懂点眩术,时常耍点小聪明的山野草莽罢了,他何至于每回相见都如此别扭?女扮男装不宜在军中久留,迟早都要找个理由让她离开,一切再稀松平常不过,他又在纠结忧虑些什么? 可是心中想不通透。 就不大能说服自己。 是胸有成竹一脸倔強的笃定南下之役必胜?还是穿透重重危险帮他从那一刀中抽离出来?亦或是眼里溢满担忧,不断重复不厌其烦只为了让他退一步海阔天空? 他想不明白,依旧说服不了自己。 生死,战乱,别离。 家仇,国恨,民族大义。 或许,他只是有些眷恋这风雨飘摇血迹斑斑中久违的一点温柔,太想要,便失了分寸,乱了阵脚?其实他只是害怕,害怕自己太贪恋这一汪清浅水影,害怕一旦伸手,这水影,便成了梦幻泡影。 从小到大,他最喜欢冒险。但这一次,他却想选择克制。 两人相顾无言,许久,他伸手,将一样东西给了她。 ——给我的? 夏叶瑾看着朱高煦递过来的东西,愣了一下。 是一把小小的匕首。 匕首的皮套有些陈旧,泛着乌油油的光,像是用了很久。上面用梅花小篆刻着几个小字,都不认识。 “嗯。” 朱高煦直接无视她有些惊诧的眼神,淡淡的应了一个字。 夏叶瑾难以置信。 她曾想过无数个可能送东西给她的人,但独独没有想过眼前这一个。 面瘫杀神,稍微靠近一点都瘆得慌,又怎么会主动送东西给她呢? 可现实总是比戏文小说要出人意料上许多,上天也总是喜欢猝不及防的捉弄一下世人,盯着手中的小小匕首,夏叶瑾一时恍惚,竟不知心中到底是何感? 虽然当日宫辰时只是随意带过,但她知道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除了破坏朱高煦的姻缘外,还有就是带走所谓的“古董”。 可即便是这样,她也不想平白收了别人的东西。 所谓无功不受禄。 所谓礼尚往来。 身上实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夏叶瑾摸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任何能够相赠的东西。 ——你等一下。 她突然说,然后猛地一头钻进营帐里。 出来的时候,手中多了一张宣纸,似乎是刚在上面写了什么,墨迹未干,她有些懊恼的抖了抖,又朝上面吹了几口气。 等觉得差不多了,夏叶瑾抬头,一脸笑眯眯的将手中的宣纸递到朱高煦的面前,道,“这个,给你。” 看到对方犹疑不决又有点怪异的表情,夏叶瑾自知这回礼实在太随意了点,所以便补了句,“今日南下,一定会大胜凯旋的,一定!” 满脸的坚定。 历史上的白沟河之战,确实没有任何悬念。 朱高煦目光落在手中的宣纸上,就在夏叶瑾以为他们俩的谈话不会再有下文的时候,他却突然抬头,随后唇边浮起一抹促狭,“果然字如其人。” 夏叶瑾承认自己毛笔字写的不能看,但……字如其人? 胸中怒气喷涌而出。 到了唇边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罢了,武力值相差太多,她还是不要自取其辱,自讨无趣了。 “等我回来。” 夏叶瑾正五官堆积一脸郁闷的低头暗自腹诽,却猛然听到耳边传来这么一句话,待抬头看去,那个人早已策马远去。 只剩下马蹄过境带起的些许尘土,还在狂乱肆虐。 她呆呆的望着早已消失在视线尽头的某个身影,一时间心中竟浮起怅然若失之感。 她或许,等不到他回来了。 夏叶瑾觉得有些奇怪。 木颜和朱高煦之间的“虐缘”化解了,该拿的“古董”也拿了,可如今时间都过了三天,宫辰时那边为何还没有动静? 这三天来,她也曾在僻静之处按着右手腕上的红点“呼唤”宫辰时,可来来回回,她嗓子都快要嚎废了,人都快要被不小心撞到的兵卒认为神经病了,宫辰时却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该不会是那家店因为售卖来源不明的古董被查了吧? 宫辰时如果不幸被抓蹲了号子,那她要怎么办?难不成真的要跟着朱高煦南征北伐出生入死? 还是说,宫辰时因为没钱付工资直接放弃她了? ——这是夏叶瑾这几天来想的最多的几个问题。 没有答案。 这两天,药帐里的病患又多了起来,情况似乎要比之前糟糕很多,据说好像是半路遇上了埋伏,不过所幸朱高煦率领的先锋部队并没有什么损失。 夏叶瑾又开始了忙碌的生活,忙碌到没有时间去想回去的事情。 第二十七章 真相 这日,夏叶瑾正在药帐里忙的不可开交的时候,朱棣身边的护卫进来,给了张方子,让她照着抓几副药,立即送到王帐内。 “王爷偶感风寒,明日就要开拨南下了,你速度快点。” 临了,护卫又交代了一句。 按照原先定下的计划,燕军兵分三路南下。先锋部队由朱高煦率领,打头阵吸引南兵主力平安和瞿能的注意力,接着由大将张玉率领的中军南下,从右方对南兵来个出其不意袭击。最后才朱棣亲自挂帅,振奋军心,三方并举,互相配合,直接叫李景隆有去无回。 正是由于这三拨人马出发时间有先后,才会有朱高煦在前头都已经杀红了眼,而他老爹朱棣却还在后方休养生息的画面。 夏叶瑾盯着手中的药方子发愣,药帐里负责朱棣伤病的军医并不是她,她还没有混到能够为燕王看病的等级。正想着要怎么办的时候,负责朱棣的刘军医走了进来。夏叶瑾如临大赦般将药方递给了他,但有点奇怪的是,明明冷的要命,他却满头大汗? 更加奇怪的是,刘军医手才刚接过药方,脸上的五官就瞬间纠结在了一起,下一秒他伸手捂住了发出怪叫的肚子,“呃……你就照着抓一下送过去吧……我……就这样!” 话还没有说完,刘军医又再次一阵风般消失在了药帐外。 敢情是吃坏了肚子啊。 看着风风火火跑出去解决生理问题的军医,夏叶瑾有些无奈的摇头。 好在只是风寒的药,方子也不复杂,夏叶瑾动作娴熟的两下抓好,将药帐里的事情简单交代了一下,便拎着药朝王帐的方向走。 傍晚时分,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一阵风吹过,夏叶瑾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棉衣。都五月了,可保定府却还是这样冷。历史上的小冰河时期,果然不是盖的。 王帐前的守卫也冻得浑身发僵,看到夏叶瑾,知道她是来送药的,便朝帐内指了指,让她直接将药拿进去。 有点出乎意料的是,帐内并没有人。 想着燕王也许在里间休息,夏叶瑾犹豫了下,想了想还是不要打扰为好,正打算将药放在案头再出去交代一下门口的护卫,里间的谈话声却传到了耳朵里。 “……南边有何消息?” “皇城里变动不大,但最近有个名叫木恒的新秀十分受宠。” “这步棋倒是走对了?” “还是王爷慧眼,这木恒生的文弱,身上书生气浓重,舌灿莲花,胸怀抱负,正好对那人的胃口。只不过,这步棋却是有些委屈了王爷您……当初让他家人误以为是他口出狂言惹恼了王爷,白丢了一条性命,或许如今都还在怨恨中。” “区区小事罢了。没有仇恨在身,怎么能得到本王贤侄的青眼和信任?” “王爷,这是木恒传过来的消息……” 对于自己一不小心听到军事机密这件事,夏叶瑾满心惶恐,可让她更加惶恐的是,木恒,这个名字。 木恒?木恒! ——她性子之所以大变,是因为她的哥哥,被杀死了。 肖林这样说。 ——后来才知道,阿颜的哥哥木恒,是在半路上被南兵杀死了。 不,不是南兵。 夏叶瑾突然明白过来。 木恒是朱棣布在朱允炆身边的眼线。 为了让他更好的打入南京城权力中心的内部,朱棣设了个局,对外宣称杀了木恒。所以木家当时得到的消息,应该是他们引以为傲的长子,木恒,被朱棣杀死,而不是被什么南兵杀死。 木颜对肖林撒了谎。 可她为什么撒谎? ——阿颜杀敌这么拼命,多半也是因为她的哥哥吧。 在肉脯里下毒,在平安暗杀朱高煦时拉住夏叶瑾的手使绊子,想尽法子得到朱高煦的信任,拼命杀敌立功打入燕军内部,直到与燕王无限接近…… 所有的这一切,就只有一个目的。 ——为被朱棣杀死的木恒报仇。 糟糕! 夏叶瑾暗道不好,转身拼了命地朝着王帐的方向狂奔,之前所有的线索和疑点都已经无缝衔接,老天,但愿来得及。 大汗淋漓,却被肖林拦住了去路。 “叶瑾出什么事儿了么这样跑?” “木颜呢?!木颜在哪儿?!”,夏叶瑾顾不上许多,揪着肖林的轻甲大声吼。 “郡王帮我们求得了王爷的同意,我们俩,打算离开这里了……” 肖林答非所问。 看着他一脸幸福的模样,夏叶瑾几近崩溃。 这混小子到底知不知道,木颜与他好,说要与他一起回北平府,不过是虚晃一招,她真正的目的是要杀了朱棣为木恒报仇!? 而肖林的存在,不过是为了用来作为她杀人的不在场证明罢了。 情况紧急,她也没办法跟肖林解释那么多,便道,“那她现在人呢?人在哪里?” “我们今日就启程,阿颜去与王爷告别……诶?叶瑾,你跑那么快做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啊!?” 肖林站在原地,看着一阵风似的消失在雨雾中的夏叶瑾,不由感叹,以前他怎么没觉得这人行动力这么强的? 纳闷归纳闷,心中到底有些不安,便也快步跟了上去。 一路狂奔,却远远的看到刚才与朱棣在帐内谈话的那名兵卒走了出来。相貌普通,身材中等,毫无出彩之处,就算是迎头打上几个照面,也不会给人留下任何的印象。 作为传递消息的眼线和探子,朱棣选人确实有独到的眼光。 此刻,这人正迎面走来。 “叶瑾,你走慢点等我一下——” 肖林在后面喊,夏叶瑾转头看了一眼,却没有控制住脚步,不偏不倚与对方撞了个满怀。 原本以为会是一顿呵斥,但这人似乎有急事,并没有顾上她,只是随意的说了两句,便匆匆离去。 王帐外依旧是刚才那两位在当值,夏叶瑾冲上去就问木百户有没有来过这儿。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她松了口气,一颗悬着的心微微放下了点。 可立马却又悬了起来。 没有来这儿,木颜会去哪儿呢? 第二十八章 乱象 天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落在脖颈处,刺骨的冰凉。 “木颜到底去了哪!?” 夏叶瑾回头,满脸是水的看着从后面赶上来气喘吁吁的肖林。 “她是说来向王爷道别的”,肖林一脸的不明所以,顿了顿,待看到夏叶瑾的脸色变得比天色还要阴沉时,又问道,“叶瑾,到底出了什么事儿,阿颜她怎么了?” 话太长,夏叶瑾决定长话短说。 “木恒没有死。” 像一记惊雷在耳际炸开,肖林惊诧之余,险些没有站稳。 随即他便十分肯定的摇头,“这不可能。” 关于木恒的死讯,是阿颜亲口对他说的,她没有必要拿自己亲哥哥的生死来开玩笑,他还十分清晰的记得当日木颜脸上的悲恸,那样绝望的神情,又怎么可能作假? 不远处的王帐内开始有了动静,朱棣似乎从里间走了出来。 “那你信不信我?” 夏叶瑾看着肖林。 “叶瑾你这说的什么话,咱们是好兄弟嘛我自然是信你的——” “信我就赶紧找到木颜,告诉她木恒没有死,而我知道真相。” “你知道什么真相?” 肖林还未答话,旁边的草垛旁却传来凉凉的声音,两人转头,正好看到身穿大红袢袄,头戴明盔的……木颜? “阿颜你怎么穿成这样子?咱们今日不是启程回北平府吗?” 木颜没有理会肖林的问话,朝着夏叶瑾径自走了过来,“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语气冷冽,每个字像是结了冰。 “字面意思。” 夏叶瑾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雨丝夹带着朔风,落在脸上,像是无数把小匕首在狠狠的划。 “我凭什么相信你?” 木颜不依不饶,眼里话里无一丝温度。 隔着雨雾,夏叶瑾甚至能清晰的看到她有些发白的嘴唇和颤抖的肩膀。 ——你自己看。 她从怀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连七纸,递到木颜面前。 刚才在撞到兵卒的瞬间,顺手从那人怀里捞出来的。这是朱棣写给木恒的亲笔信,很短,但足够说明问题。 燕王的笔迹很好识别,木颜的脸色变了又变。 王帐内传来朱棣的声音,似乎在询问药怎么还未熬好。 木颜的脸色骤变。 夏叶瑾当即了然。 “你在药里下了毒?” 木颜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朱棣的饮食起居都有专人负责,用前也都会用银针试毒,但木颜在药里下的不是毒,而是在原本治风寒的草药中混入了几味其他药草。这两样东西,分开全然没有问题,但合起来,却是相克的剧毒。 保险起见,她伪装成普通的兵卒亲自守在外面,等送药的人一到,她便会换上便服前去与朱棣告别,她要与送药的人一起进到营帐内,她要亲眼看着朱棣去见阎罗王。 当然,她并不需要亲自动手,她甚至在朱棣病危的时候还可以满脸紧张的呼救让人去请军医过来。她早已经打算解甲归田了,今日不过是来告别的,没有丝毫的杀人动机,这一点,肖林可以为她作证。 药是夏叶瑾抓的,也是她送到营帐内的,至于凶手是谁,谁又有动机,几乎是一目了然。 她的计划完美无缺,却没有想到半路被夏叶瑾识破。 两人正说话间,专司朱棣起居的护卫正端着托盘走过来。 托盘上放着刚熬好的药汤,用有盖的骨瓷小碗装着,王帐内本有小灶,但朱棣忍受不了浓重的药味,便让人到旁边的小帐里去熬。 夏叶瑾蹙眉。 假装不小心打翻药汤是行不通的了,朱棣就在营帐内,这外面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引起他的怀疑,到时候就算没有什么事情也是一场折腾;可若是换成其他的办法?如今这情况,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护卫平端着托盘从他们前面经过,眼看就要走到营帐前。 “等一下!” 夏叶瑾叫住了他。 “宫小军医?”护卫回头,当意识到夏叶瑾是在叫他时,脸上写满了疑惑。 “这药是你熬的?” “是啊。” “你是怎么熬的?” 护卫,“……?” 什么怎么熬的?不就是用寻常的法子熬么?还能怎么熬? “你烧的是荞麦秆,对吧?” 看到对方点头,夏叶瑾稍稍松了口气,接着往下说,“这药里含着一味与荞麦秆相克的草药,也都怪我,刚才走得急忘了提醒你,熬这味药,是不能烧荞麦秆的。” “所以这药里……有毒?” 护卫吓到了。 “相克这东西,可大可小,趁现在赶紧把药汤倒了,我去药帐再抓一副送过来,记住,不能再烧荞麦秆了。” 夏叶瑾神情严肃,说的一本正经。 “可是王爷……” 营帐内催促的声音传来,护卫的眼神闪烁不定。将药汤倒掉是没有问题,但现在再去熬一副过来,里面那位估计会让他直接提头来见吧? “我都说了相克,难不成你还想让王爷喝下去?” 夏叶瑾加重了语气。 但护卫的担心也确实是个问题。 所以她伸手推了一把肖林,说你不是今日要启程么?正好现在去与王爷辞行。 只要有件事适当转移下朱棣的注意力,让他不要太关注,就能为重新熬药空出时间。 虽然依旧是一知半解,但旁观了这么久,肖林多多少少的懂得了一些,听到夏叶瑾这样对他说,便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发愣的木颜,想要拉着她进王帐向朱棣道别。 但木颜却不动。 夏叶瑾看到她脸色前所未有的惨白,像是一张经过无数次漂染的白布,没有一丝血色。 当下心便一沉。 “你还做了什么?” 话才刚问出口,突然从南边冲过来一匹棕色骏马,待走近,才看清上面坐着一名年轻的兵卒,等到了近前,他直接弃了马,跄跄踉踉地朝王帐跑去。 鲜血沿着马背蜿蜒而下,在地上带出一道可怖的血痕。 “报!!——郡王的先锋部队和张将军率领的中军都遇上了埋伏!——” ——先锋军,先是遭遇了火器,接着又撞上平安率领的主力军,几乎是全军……郡王他,只留下这把刀……” 第二十九章 覆水难收 周围乱成一团。 那人满脸满身是血,跪在营帐内向朱棣汇报战况,声音不大,却依稀可闻。眼前人来人往,脚步混杂紊乱,可夏叶瑾却什么都看不到,听不清。 雨越来越大,雨丝变成水珠,疯狂的倾泻而下,砸在脸上身上,却一点都不觉得疼。 “你把朱高煦的行军路线告诉了南边?”,夏叶瑾揪着木颜的衣领,强烈压制的怒气透过细密的雨帘,像一把锋利的剑,让木颜下意识的想要往后退。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动。 只是浑身僵硬的站在那里,像一个即将面临极刑的死囚。或者说她只是在消极应对,情况紧急突变,已超出了木颜原本的计划,她需要停顿下来,好好的理清思绪。 不过夏叶瑾却没有与她对峙太久,转瞬之间,像是耗尽了毕生的力气,她松了手,转身冲进茫茫雨雾之中。 肖林担心的声音被雨声掩盖,她什么都听不见。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要找到朱高煦。 “你知道最痛苦的死法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掉进无尽深渊,在这个过程中,你无法上升,也无法停靠,甚至都没办法死去,就这么一直往下坠,直到筋疲力尽,直到用尽最后一口气,这种感觉,你能想象么?” 无法上升,无法停靠,甚至都没有办法马上死去。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绝望一步一步地慢慢靠近,很慢很慢,慢到以为周围的时间都停止了,可绝望却还在不断的蔓延,侵袭你,占据你,直到最后变成了你。刚开始的时候或许还抱有一丝希望,大声呼救,努力挣扎,在失败了无数次之后,便再也坚持不下去,索性放弃,想要一了百了,想要自我了断。 可绝望还在蔓延,死亡却迟迟不来。 一直下坠,奄奄一息,筋疲力尽,动弹不得。 连简单的自行了断也做不到。 静静的感受着绝望肆虐蔓延的气息,感受着生命被一寸一寸耗尽的无助。 嚎叫,嘶吼,呐喊,可到了最后,却只能选择放手。 大雨倾盆而下,身上的棉衣积满了雨水,迈出去的每一步,都犹如有千斤重。 眼前水雾弥漫,细密的雨水顺着脸颊而下,夏叶瑾竟尝出了一丝苦涩。 怎么会? 朱高煦怎么会死? 他会在几日后率领大军渡过白沟河,打破南兵最后的防线;他会屡立战功,成为靖难之役中最为骁勇善战的年少将军;他会在巅峰之后被封为汉王而不是坐上那个位子;他会娶妻生子;他会不甘服输奋起反击…… 虽然最终结局悲凉,但却不会在如此意气风发的年纪过早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不该是这样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她来不及细想,却脚下一滑,重重的摔在了积满雨水的泥沼里。 待再次抬头,一把长刀横在了她的面前。 刚刚去而复返的兵卒居高临下看着她,细长的眼睛里透出杀意。 “跟我去见王爷。” 他一把将夏叶瑾从地上扯起来,拽着她就往前走。 夏叶瑾无声的叹了口气。 顺手牵羊的偷了朱棣的亲笔信函,她早就做好被发现的准备了,却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被抓个正着。 朱高煦战败的地方,就在白沟河附近的林子里,不是太远,可就是这不长不短的距离,她都没有机会亲自去看一眼。 肖林一筹莫展,就在他决定先把木颜放在一边去追夏叶瑾的时候,却看到她脖子上架着刀,被人逼着从雨雾中走了过来。 他惊讶中带着慌乱,冲上前去找那个人理论,却被对方一把推到了地上。待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的奔过去时,夏叶瑾已经被带到了朱棣的面前。 ——王爷,这个人就是细作。 膝盖窝猛地受到重击,夏叶瑾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朱棣的面前。 两队人马都遭遇了埋伏,朱棣很快就意识到是燕军的行军路线被人泄露了出去,正愁找不到内鬼,夏叶瑾的出现,正好对上了他的刀口。 还偷他的亲笔信? 这就全部能说得通了。 但此刻他却没有过多的闲情逸致来陪着夏叶瑾绕弯,问了几句见问不出话来之后,便直接下令斩杀示众。 “王爷,叶瑾他不是内鬼,卑职可以作证——” 肖林冲了进来,满身是水的跪在朱棣的面前。 在进来之前,他下意识的看了木颜一眼,可直到此刻,她除了站在那里不动之外,依旧没有任何的表示。 “求情者,与奸细同!” 燕军的意外战败,让朱棣心乱如麻,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也不需要听进去,不过是个兵卒罢了,就算错杀又如何? ——我不会有事。 在被拖出去的时候,不忍看到肖林满眼是泪的绝望模样,夏叶瑾用唇语对他说道。 说这话,也不过是硬撑着一口气逞强罢了。 当真正看到摆在面前的大刀,她还是不受控制的全身发软。 但对于常年混迹尸山血海的兵卒们来说,杀一个人就像是砍瓜切菜般简单,手起刀落,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夏叶瑾跪在地上,雨水连续不断的打在身上,寒意像是生了双脚,层层渗透,最终进了血脉,入了骨髓。 刽子手扬手握刀,夏叶瑾闭上了眼睛。 这一回,再也没有人策马飞驰而过,从刀下帮她捡回一条性命;再也没有人弑敌于马下,将她拖出危险范围;再也没有人故作高深的看着她,听她说一些古怪又好笑的问题;再也没有人面上嫌恶,却依旧忍耐着听她的絮絮叨叨;再也没有人如他一般无条件的信任她……再也没有人。 满心绝望,她突然希望死亡能够来的快一些。 身后传来闷哼,夏叶瑾猛地睁开眼睛,却看到要杀她的刽子手应声而倒。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手里握着尖石的肖林,心底的绝望再一次蔓延。 肖林穿过重重雨帘,跪在了夏叶瑾的身侧,“叶瑾,你快跑,快点!趁现在……” 话还未说完,整个人却被夏叶瑾一把抱住,她有些吃力的护着他转了个身,雨雾婆娑之中,肖林看到一把利剑,刺进了她的后背。 第三十章 结束 风雨肆虐。 他们俩被重重包围,肖林的举动严重触犯了朱棣的底线,正欲开口下令斩杀二人,黑压压的一队骑兵突然从营地的西北角冲杀过来! 领头一人长剑傍身,英姿勃发,细长的眉眼间,却带着独有的煞气,嗜血的味道蔓延,让夏叶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来不及了,所有的一切都脱离了既定的历史轨迹。 平安一马当先,朝着王帐冲杀过来,就算朱棣早有防备,面对突如其来的骑兵,燕军也有些猝不及防。 夏叶瑾绝望了。 抬头一瞥,竟看到原本僵硬如行尸走肉般的木颜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朱棣的面前,大有同南兵厮杀之势。 不由苦笑。 泄露行军路线,让朱高煦惨遭埋伏;欺骗肖林,让他成为复仇的牺牲品;真相大白,却无半点悔恨之意……在肖林面临被斩杀的时候无动于衷像个死人一样,现在看到朱棣有危险,就立马扑上去挡在前头? 可在下一刻,惨淡的笑容却僵在了夏叶瑾的脸上。 南兵越战越勇,见朱棣被平安缠住,便发了疯似的朝主将所在的方向奔涌而来。木颜虽骁勇,可只凭一人之力,却也无法抵挡住杀红了眼的南兵。几番恶斗下来,她便有些体力不支,在连续躲过几个南兵交叉刺过来的长枪之后,筋疲力尽的她,只是下意识的后退,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的身后已经被死亡笼罩。 一把长刀,对准了木颜的后颈。 夏叶瑾用力推开肖林,咬牙站了起来。 后背的伤口被扯开,撕心裂肺的疼痛感蔓延全身,但她却无暇顾及。此刻的夏叶瑾,全身上下就只有一个念头,救木颜。 木颜不能死。 她已经为此努力了这么久,不能就这样功亏一篑。 雨水肆虐,朔风刺骨。 夏叶瑾以最快的速度朝木颜奔去,明明距离不远,却像是相隔了千里万里;双脚像是被绑了千斤巨石,每一步都迈的异常沉重。 越往前跑,后背上的疼痛感便越加强烈,钻心的疼痛几乎要让她立刻晕厥,她甚至看到了家中丰盛的晚饭和温暖的被窝。死死咬牙,直到口中血腥味弥漫,她才勉强保持住了最后一丝清醒。 正是靠着这一丝清醒,她替木颜挡下了那癫狂嗜血的一刀。 她倒了下去。 世界像是瞬间定格静止。 眼前只剩下木颜那张惊愕到说不出话来的面容,耳边却响起肖林几乎癫狂的歇斯底里喊叫声。木颜想要上前将她扶起来,却被夏叶瑾重重推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她吼,“与肖林一起走!快!——” “我不走!!” 肖林扑了过来,满脸满身全是泥水。 “木颜,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带肖林走!难道你还想再辜负他吗!——不想让我死不瞑目的话,就快走!!” 周围再一次安静下来。 像是进入到了一个无声的世界。 奋力挣扎的肖林最终还是被木颜拖走,渐行渐远,在消失之前,只留下一张满是泪痕的脸;朱棣依旧被平安缠着,燕军与南兵,依旧在进行激烈的互相厮杀;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聚拢了起来;杀气血腥依旧在肆虐疯狂蔓延,嘶吼伴着雨声,像一曲安魂,婉转悲戚,悲壮孤清。 李小虎,肖林,木颜,甚至朱棣……所有经历过的事情,所有遇见的人,都变得愈发清晰明朗,却独独一人,像是隔着一层迷雾,任凭她怎么努力,可无论如何也看不清。 钻心的疼痛连带着意识,都在渐渐消失,可眼泪,为何却还在流个不停? 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江南水乡的秋日,相较于北方的一板一眼,总是少了丝萧瑟,多了些婀娜与温婉。日光柔和,清风微醺,满城秋色笼罩在斜阳里,风光尤盛。 秋天也算是旅游的旺季,人一多,就使得隐城这个小地方变得熙攘拥堵。坐落在隐城东北角的云间古董店,自然也是人来人往。 古董店的老板姓宫,名辰时,姑苏人氏。眉眼清朗,相貌极佳,常常引得许多游人慕名而来。与人交谈总是带着清浅的笑,客气有礼,却凭空生出一种疏离之气。 店内的古玩玉器,售价极高,却讲究一个“缘”字。凭着“有缘者得”的规矩,让没有什么出奇之处的古董店,在隐城这个遍地都是古玩铺子的地方,声名大噪,成为游人竞相追捧的对象。 擦拭完一批新到的玉石,夏叶瑾盯着不远处博古架上的那把匕首发愣。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记忆中的一切,像是一场充满悲情英雄主义色彩的梦,如今梦醒了,她又回到了这个地方。所有的经历与人物远去,空空落落的。好在还有它的存在,让她真切的感受到,那不是黄粱一梦。 宫辰时告诉她,木颜与肖林两人都平安的度过了一生,虽然与预定的结局差的有些远,但她的任务,勉勉强强的也算是完成了。 发工资的那天,她问宫辰时,朱高煦呢?他的结局是什么? ——自己去看史书。 宫辰时罕见的摆出像看白痴一样的表情,淡淡的回了一句。 所以他的结局没有变? 心中松了一口气,却在下一刻变得更加难过。 那样鲜活皎洁的一个人,却最终也没能摆脱既定的命运。 “咦,这匕首倒是不错……” 清脆娇细的女声打破了夏叶瑾的思绪,她抬头,看到一位穿着白裙的靓丽少女,正若有所思的端详着博古架上的那把匕首。 她带回来的匕首。 “老板,这匕首是什么时候的呀?”女孩又问。 “明朝。” “明朝的?是朱元璋的吗?还是朱棣的?朱允炆?” “是汉王朱高煦的。” 宫辰时的音色很柔,与人交谈时,不经意间总是带着丝吴侬软语的调调,夏叶瑾平常也觉得好听,可此刻听到他说这个名字,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紧张感,甚至还夹带着肃杀孤清,记忆中嗜血的画面袭来,仿佛刹那间,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朱高煦?是谁?” 女孩皱眉,歪着脑袋问她身边的人。 “就是朱棣的第二个儿子,性子骄纵顽劣,争权夺势,最终落得个装在铜缸里被活活烤死的下场。” “哈?那这匕首我还是不要了!” 就算隔着一段距离,夏叶瑾依旧看到在女孩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露出了十分明显的嫌恶之情。 “说归说,可这匕首,一看就是好东西,咱们买来也不亏,诶老板,这匕首——” “这匕首我们不卖!” 跟在女孩身边的男人话还未说完,就被夏叶瑾接了过去。 “不卖?古董店不卖古董?还真是奇观!” “东西是我的,我说不卖就不卖。” “算了算了,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的东西罢了,还不怎么吉利,咱们去别家看看——”女孩见夏叶瑾一脸认真,便拉着男人往外走。 “他才不是无名小卒!——” 夏叶瑾朝着门口吼。 门外青石板路上游人来往熙攘,听到声音便不约而同的往里瞧,见没有什么大事,便又不约而同的散去。 冷静下来后,夏叶瑾想用工资换回匕首,遭到了宫辰时的拒绝。 ——你不能过多的将自己的情绪带入进去。 他语气依旧淡淡的。 “我做不到。” “你必须要做到。下一个任务,你可以继续,也可以放弃。” 第三十一章 凄风苦雨 红霞漫天。 站在庭中远眺,不远处巍峨的皇城尽收眼底,犹如一张巨大的墨色棋盘,千百年来,多少人在上面落子,最终又有多少人能够胜出? 成王败寇。 胜败转头空。 雨打风吹之后,剩下的,也只有这皇城,矗立原地,笑看苍生罢了。 今年的春天尤为寒冷,都已经是暮春四月,四处却依旧无一丝生气。 或许,只是他这院子里没有生机吧? 朱高煦苦笑。 被关在这西安门内太久,久到他都几乎要忘了外面究竟是何景致,忘了今夕何夕,忘了他自己。 只有眼前这一株苍天古木,还在时时刻刻的提醒着他,春去秋来年岁更替。 如果真的能忘记也是不错。 可他不能。 过往的岁月,像一把利刃,将他旧日的伤口一点一点的撕扯,开膛破肚,心底的旧事就这样被搬上了台面,血淋淋。自己昔日所熟悉的世界仿佛被人强行的挖去了一块,徒留下狰狞可怖的伤口,与空无一物的洞孔。 冷冽的寒风从破碎的洞孔穿越而过,贯穿全身,一寸一寸的慢慢渗透,最后几乎要将他整个人侵蚀殆尽。 斜阳隐去,天边突然飘起细雨。 连绵不绝阴寒刺骨的雨季,像极了那年的春日。 ——求而不得,失而复得,都在一念之间。 他最终还是没能参透这世间之苦,现在想来,她如果知道,应该会失望的吧? 原来你早就知道我的结局,所以才那样执着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在我面前重复提醒么? 雨淅淅沥沥,打在飞檐上,汇聚成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水珠。 那一日,才刚领军南下,就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埋伏。就算奋力拼杀,他率领的燕军一部,还是全军覆没。 他后背中了两箭,坠马跌落山崖。 等强撑着一口气从山底上来,却发现军营早已不是原先的模样。经过南兵突袭过的营地,早已是尸山血海,怵惊心目。 他跌跌撞撞的四下问询,得到的却是奸细已被王爷斩杀的答案。 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是奸细呢? 他不相信,再问下去,却无人再给他答案。 像是一道光,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几乎是翻遍了所有的横尸,却没有看到有关于她的任何一丝痕迹。 只剩下怀中的那张宣纸,被血水浸染,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必胜”两个字。 春寒料峭,冷风斜雨迎面袭来。 “王爷,雨大了,还是回屋吧……” 王内侍看着他,有些于心不忍。 朱高煦像是浑然不觉,他站在原地,目光飘远,定格在虚无缥缈之间。 寒气入骨,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裾。 内外相逼,冷风苦雨。 “王爷,城南肖老板让人送来的肉脯和糕点,已经放在花厅了……” 见朱高煦无动于衷,王内侍又多说了一句。 城南肖家的肉脯,可谓一绝。 铺子前头每日排成的长队几乎是看不到尽头,只是那姓肖的老板,人却有些奇怪。家境殷实,相貌堂堂,过了而立之年,却还是孑然一身。有人说他早年有过心仪的女子,只是被那女子伤了心后,就彻底断了娶亲这个念头。 但就算是这样的传言,还是抵挡不住京都里有待嫁女儿的人家,不仅是那些闺阁小姐,曾经甚至还有人看到有位衣着素净的年轻尼姑出现在了糕点铺的侧门。 ——那尼姑是京郊清平庵的? ——好像是。 ——两人聊了什么? ——具体没听清,似乎是那尼姑劝他事情过了这么久,也该放下了云云。 这传言一出,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肖家的肉脯铺子生意都不怎么好。但流言最是容易消散,又过了段日子,铺子的生意恢复正常,甚至比先前还要火爆。媒人又开始踏破门槛。那传闻,像是流云般,被风吹散后,便再也找不到了。 可王内侍却记得。 但肖老板的奇怪之处,还不止这些。 当日他不过是有点好奇地去铺子里看看而已,可一听说他是汉王府上的,那老板二话不说,也不顾排队等候的人群,直接包了两大包的肉脯,也不要钱,就只要让他带给汉王。 这行为如果换在早年王府风光的时候,他还是可以理解,可如今,王爷被软禁在西安门内,往日旧交一个个都恨不得离得远远地,他一个市井商贩,又有什么理由上前来巴结呢? 更令他奇怪的是,一向不喜同人接触的朱高煦,听了他所说的情况,竟破天荒地收下了肉脯。从此之后,城南的铺子,每日都会定时送来,风雨无阻。 心中虽疑问万千,但身为下人,也知道这不该问。 “他说了什么?” 就在内侍以为朱高煦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问道,以一种平淡无波的语气。 “肖老板说,他,是为了救他们俩,才走的。” 十分拗口的一句话,内侍费了好大的努力,才将原话一点不漏的记了下来。 月白色的身影立在他身侧,雨丝细密,从天地之间撒下,到了半空中,飘落在衣袍上。朱高煦的眼神微微一顿,良久,才喑哑着声音道,“孤知道了。” 只是知道的太迟。 朱高煦仰头,看着冷雨一丝一丝的从天上落下来,再打在庭中的绿芭蕉上,泛起水珠阵阵。 无边的孤寂伴随着失落悄无声息的蔓延至全身。 雨雾迷蒙中,似乎有一位故人手持竹伞缓缓而来,看着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她身上依旧穿着大红袢袄,头戴铜盔。 朱高煦突然想笑。 都戴了头盔,还撑着竹伞,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对方却只是盈盈的笑着,也不答话。 他快走两步,想要抓住些什么,奈何手一伸出去,所有的景象瞬间化为一片虚无。只剩下天地之间无边无际的凄清与孤独。 园子里突然响起脚步声。 “王爷,陛下有请。” 说是“请”,但来的却是大内一等一的高手。 这一天终于是要来了么? 朱高煦苦笑。 凡事总该要有个了结,只是他这一去,身后的这一脉,怕是都不能留了吧? 大雨倾盆而下,狂风肆虐。一眼之间像是又回到了那年。 金戈铁马,意气风发。 洒脱的计谋,快意的江湖。 朱高煦阔步走进细密的雨帘之中。 往日的林林总总,渐行渐远,最终化作眼里的一点,犹如不小心滴落在宣纸上的那点墨渍,被雨水打湿,晕染,直到消逝无踪。 世人常恨世间之苦,殊不知,求而不得,失之复得,都在一念之间。 第三十二章 傅公馆里的丫鬟们 水晶灯发出耀眼璀璨的光,白光流转,更衬得四处金碧辉煌,奢靡华贵。 周围人头攒动,晶莹剔透的高脚杯交错撞击。 身穿高端定制礼服的男女,三三两两站着,或窃窃私语,或高谈阔论。 不远处的餐台上,各种吃食盛放在造型精致的器物内,摆的整整齐齐,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让人食指大动。 夏叶瑾左手拿着食盘,右手握着餐夹,忙中有乱有条不紊的将餐台上的东西一点一点的放进精致的食盘内。 沿着餐台来回转了几圈,直到终于装满了两个盘子,她才找了个相对僻静的位子,正搓着双手,打算好好的享用一番的时候,突然一盆冰水劈头盖脸的淋了下来,她冷的直哆嗦,生气的话都还未说出口,一道比她更大的声音骂开了,“活腻了是哇!看个火也能睡着!——” 声音很尖利,刺得夏叶瑾脑袋疼。 四周光线有些灰暗,目光梭巡了一圈,直到那灰头土脸冒着火星的灶台出现在眼前,她才猛然反应过来。 差点忘了,这是新任务。 民国24年。 正是华夏风雨飘摇动荡不安的一年。 外交无能,对侵略行径采取绥靖政策,无动于衷。 正义人士被逮-捕,被暗杀。 学生罢-课,工人罢-工。 可仁人志士所做的努力,并没有让当地军阀有任何的警醒,除了大街上兵痞活动更加频繁之外,局势并无任何变化。 当然,夏叶瑾此番的任务,与这混乱的局势并无多大关系,她只要混入榕城里的傅公馆,成功破坏一对丫鬟与少爷之间的凄美爱情就行了。 傅家二少爷傅明毓受新思潮影响,时常顶撞家中长辈,也因此常被罚家法,丫鬟凤枝便负责照顾他。两人日久生情。但最后却生死相隔,丫鬟被逼投井自尽,二少爷心灰意冷之下留书出走,后死于战乱。 “按照命格上来算,这两人本该是毫无关系。此番你的任务很简单,让他们俩不要相爱就行了。” 这还叫简单? 夏叶瑾吐槽无力。 “记住——” “不要与历史人物有牵扯,不要自以为是的以上帝视角拯救苍生嘛,我记住了。” 见宫辰时又要老调重提,夏叶瑾十分自觉的接了下去。 “还有……” “我知道,关键时刻以古董为重,至于我自己不用担心,你已经为我买了意外保险嘛。” 听了这话,宫辰时眼神倏尔一滞,随即便恢复到正常的清冷状态,只是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看上去值些价钱的白金链子。 “这个戴着,能帮你预先感知一点危险。” 清冷的话音在耳边萦绕还未散开。 如果说来之前对这条项链的功能只是半信半疑的话,夏叶瑾现在是彻底不信了。什么预先感知危险?她都被人“醍醐灌顶”了,也不见有一丝的提前预知啊!?果然怪力乱神,越是说的玄乎,越是不可信。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混进这傅公馆当丫鬟,却没有想到一进门,都还未站稳就被赶到厨房看火,看火就算了,大冬天的还被当头淋了这么一盆冷水。 此刻那上了年纪的女人见夏叶瑾还在发愣,不由的怒从中来,扬手就要打在她的肩头,夏叶瑾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她下手的地方落了空,直接打在竹椅的靠背上,霎时疼的骂娘。 “刘嫂,发生什么事儿了么?” 柔和的声音响起,一个身穿桃红色大棉袄,留着女学生特征短发的少女走了进来,想必是刚才刘嫂咒骂的声音太大,吵到了她。 “哦哟,表小姐,你怎么来这儿了,没事儿没事儿,就一个新来的小妮子不听话我说她几句呢。天儿这样冷,您还是早些回屋罢……” 见到来人,刘嫂干枯的脸上露出了异样的神色,看上去像是干涸的沟壑里开出了繁花。 “可是她全身都湿透了……” 少女指着夏叶瑾还滴着水的头发说道。 原本还不觉得,被她这么一说,夏叶瑾突然觉得特别的冷。 “这个没事儿晾一晾就干了——” “凤枝,你扶她到我屋里来。” 不等刘嫂说完,少女便直接开口,然后夏叶瑾就被名为凤枝的丫鬟带到了内院西侧的一间厢房里。 诶,等等? 凤枝? 老天,这简直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眼前这穿着青灰色棉袄,梳着一条大辫子的圆脸少女,叫凤枝?那不就是她此番要攻略的任务目标么? 只是这人,生的……咳咳,似乎有点粗线条? 凤枝拿着换洗衣服走过来,见夏叶瑾一脸开心的模样,不由微微皱了下眉头,转瞬又展开,道,“你新来的吧?表小姐对待咱们下人,一向都很好的。” 做下人的,心思还是纯净点好。 “是啊,表小姐人真好。” 夏叶瑾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之处,一边接过衣服,一边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顿了顿然后又问,表小姐去哪儿了? “她去学堂了。”凤枝的态度不冷不热,“你换完衣服,就到中厅去帮忙吧,今天大少爷要回来。” 大少爷? 夏叶瑾默默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心想自己还真是悲催,平常在古董店里饱受宫辰时这个资本家的压榨就算了,这都横跨时空出任务了,却依旧还是活在最底层的小人物,她的角色定位,真的就不能稍微高级一点么? 在中厅忙进忙出的,等到了晚饭的点,传说中的大少爷根本就没有出现,倒是等来了她要找的人——傅家的二少爷傅明毓。 “今日《新青年》的杂志到了,颜妹看了没?” 晚饭前,傅明毓全程都在同刚才仗义救了夏叶瑾一把的秋颜聊天,根本没有注意到在他周围进进出出的丫鬟凤枝。 看样子这两人还未开始有交集。 夏叶瑾一边努力擦桌子,一边在心中暗自庆幸。 傅家在当地算是大户,平常也以“诗礼传家”,可是这一顿晚饭吃的真是……没什么滋味。至少在夏叶瑾看来是这样的。处处都要守礼节,每个人都有既定的位子,既定的规矩,不能越矩半分。 第三十三章 不安心的晚饭 丫鬟不能上桌,但事务却最是繁杂。 进进出出的,又是端菜又是布菜,看着走在前头健步如飞,面不改色的凤枝,直到这时夏叶瑾才真切的感受到,有个强壮的体魄是多么的重要。 “这几天你到那儿去了?”,饭吃到一半,坐在正中的傅老太爷看着明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桌子上的人都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 “同学病了,我去看看。” 明毓答着,但明显底气不足。 厅内气氛十分诡异,夏叶瑾缩着脖子站在一旁,屏气凝神,尽量不引人注意。 “哦,是么?”傅老太爷冷笑,严厉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扫了一下,“你倒是与我说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同学,得了什么病,要你守在他跟前两天两夜!” “爹,明毓他还小,小孩子贪玩儿,您消消气儿——” 坐在下首的傅二老爷开口。 有傅老太爷在,他这个当爹的,也没有开口说话的余地。所以在被老爷子扫了一眼之后,立马就乖乖闭嘴了。 “年纪小?年纪小懂得参加那乱七八糟的集会啊?年纪小懂得混在学生联合会里到处闹事啊?!!” 傅老太爷的一番话,镇得整屋子的人不敢出声。 正当他有些得意自己的威严时,坐在最下方的傅明毓却突然开了口,“我们又没做错,不过是去争取自己的正当权利罢了。” “正当权利?你一个学生有什么正当权利可争取的?!”似乎是气急,老太爷咳了几声,站在旁边服侍的陈姨太赶紧伸手帮他顺气,气顺了些后,他便转头看着傅二老爷大声骂道,“我早说了就不该让他进什么洋学堂你偏不听劝,这下可好,好好的一个人进去,被教成这样,学堂不上课,就开始闹事,再这样闹下去,傅家的脸都保不住了!——” “你看看你大哥明鑫,没进过洋学堂,可哪样做的比别人差?不仅写的一手好文章,为人处事也是上乘,这十里八方的,有谁说过他一句不好的话?学堂学堂,都是这学堂给闹的!” “我们也不想闹事,可是人被打了,总得要有个说法——” 傅明毓的话还未说完,突然“砰”的一声,傅老太爷腾地从位子上站了起来,两手拍桌,一桌子的菜被震得有好几盘都掉在了地上。 清脆的撞击声传来,再次惹得众人心中一颤。 却不约而同全都在心里默默的指责着傅明毓,老太爷上了年纪,他说什么点头应着就是了,瞎争辩什么,况且参与学生团体闹事,本来就是个大错。现在可好,闹得大家都吃不了饭。 “犯了大错,你还敢给我狡辩!?说你也敢不听,这是要反了啊!!——” 傅老太爷颤巍巍的说着,似乎是气到极致,没说几句,就又开始剧烈的咳嗽,陈姨太赶紧帮他顺气。 碗碟的碎片和饭菜洒了一地,凤枝蹲下身刚想要收拾,就被老太爷喝住,“收拾什么收拾,就留着放那里,也让傅家的祖宗看看,傅家到了这一代,究竟是养出了个什么样的子孙!” 凤枝被这么一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好在众人见状开始纷纷为傅明毓活动起来,劝说的劝说,求情的求情,凤枝才得以借着这场东风全身而退。 饭吃成这个样子,肯定是不能再继续了。好不容易将老太爷怒气理顺,安顿好,众人无论是吃饱没吃饱,只能全都悻悻的回屋。至于能不能开小灶?有傅老太爷在上头把着,不用说小灶了,就是多一块干烙饼,都要上交充公。 等将残局收拾妥当,已经是月上中天。 走出中厅的瞬间,夏叶瑾突然想到,刚才傅老太爷口中提到的那个什么明鑫,估计就是今天没有出现的大少爷吧? 虽然人没有出现,但这年头,没有接受过新式教育却还在钻研文章的读书人,怕也是迂腐的很。 傅公馆里的丫鬟下人,除了跟在少爷太太们身边服侍的之外,全都住在前院。从前院到主子们住的厢房,中间还隔着一座小小的花园。 正值冬日,园子里花不多,但几株寒梅却开的异常繁茂。红白两种梅花交相辉映,煞是好看。 是日,夏叶瑾正闲庭漫步发呆中,一抬头,却看到不远处一个身影正有些吃力的攀着梅枝。那一簇红梅开的极好,枝杈却在高处,想要折下来,还得费一番功夫。 “表小姐,我来帮你吧。” 待看清那人就是那日仗义出手的秋颜后,夏叶瑾走过去说道。 民国毕竟与旧日还是有些不同,丫鬟还是丫鬟,可称呼却可以不用“奴婢”了。仿佛去了卑称,就真的实现了人人平等一般。 秋颜此刻正奋力同那枝梅花做斗争,见夏叶瑾走过来,也不松手,只是笑着说你是新来的吧?给你取名了么? 被她这么一问,夏叶瑾才知道,原来到了民国也是一样,丫鬟的名字,是要主子取的。 “还没。” 夏叶瑾答着,伸手去攀那枝梅花。 她的个子要比秋颜高一些,伸手正好能够到。 “那你自己原先的名字呢?” 秋颜又问。 “我叫叶瑾。” “叶瑾?好名字啊……”秋颜感叹,随即眼神又暗了下,“看你样子也不像是穷苦人家的,怎么会……?” 她没有说完,但夏叶瑾却知道她的意思,正好折了梅花,便递给她,笑着解释说家中生意受到外货冲击破产,债台高筑,父母跳楼自尽,她流落到榕城,正愁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却碰上了傅公馆招丫鬟,便进来了。 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的借口,夏叶瑾以为,可信度还是有的。 秋颜看向她的眼里多了丝同情,随后又闪着异样的光芒,“其实也没事儿,我们每个人生来都是平等的,职业也不分贵贱,丫鬟不过是个称谓罢了,只要是凭着自己努力去劳动,就值得让人敬佩。” 夏叶瑾面上笑的一脸感动。 心中却想,秋颜的这些教科书般的心灵鸡汤,怕是连她自己,也是不能够说服的吧。 第三十四章 表小姐 “你上过学堂么?” 今天星期日,秋颜念的那所女专放假,她折了梅花正好要回房,而夏叶瑾则是要去厨房帮忙,两人刚好顺路。 “上过一段时间。”夏叶瑾不敢把话说的太满,又补了句,“我不大爱读书。一看书里那密密麻麻的字就犯头晕。” “你那时年纪小吧……现在肯定不会这么想。”秋颜看着她笑,冬日的阳光透过枝杈,像是将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夏叶瑾正想说现在也是这么想的时候,却听到秋颜低低的道“读书也算是个去处,不然成日待在家里,会闷出病来的……” 她的眼神黯淡下去,像是触及到某些不好的回忆。 看到她这样,夏叶瑾有些无措,正愁如何才能化解尴尬气氛时,凤枝匆匆的跑了过来,先是喊了声小姐,然后看着夏叶瑾说道你怎么这么慢,大少爷今天要回来,厨房里都忙不过来了。 又是大少爷? 夏叶瑾失笑。 这个到底是何许人也,怎么每次都说要回来却依旧不见人影?而且个个谈到他都是一副……说不出来的情绪? 好奇归好奇,但这与她并无多大关系。 凤枝看上去年纪也不小了,一般到了这个年纪的丫鬟,主人家都会找个人将她配出去,她只要守在这里,好好的看着凤枝,不要让她与傅明毓有机会单独接触,平平安安的等到凤枝嫁人,这个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这样算起来,好像还真是挺简单的。 一心想着不让凤枝和傅明毓有过多的接触机会,所以当刘嫂问谁将这银耳莲子汤给二少爷送过去的时候,夏叶瑾想都不想就站了出来。 “哼这个野蹄子,刚进门脚都还没站稳,就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夏叶瑾端着甜汤走出厨房,身后便传来刘嫂阴阳怪气的骂声。 夏叶瑾气的想转身把手中的热汤直接糊她一脸,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强压着怒气,来来回回默默念了十多遍“都是已经死了的人”之后,才勉强稳住了一点情绪。 可今天的日子似乎是与她犯冲。刚忍下刘嫂的冷嘲热讽,到了傅明毓这里,又再次碰了壁。 “怎么是你送过来的?白清呢?” 傅明毓趴在桌头,神情萎靡不振。 昨天晚饭后,他便被傅老太爷禁了足,令他在家静思悔过,没有准许不能踏出房门一步。 白清? 夏叶瑾愣了愣。 这又是哪位? 见她一副痴痴傻傻的样子,傅明毓皱眉,满脸不耐烦的道,“行了,就放桌上吧,去把白清给我叫来。” 夏叶瑾出去问了一圈,终于打听到大丫鬟白清跟着大太太去灵峰寺为大少爷上香的消息,等她将这个消息告诉傅明毓的时候,发现对方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起来。 “上香?!这个像牢笼一样的地方,难道上个香许个愿就能变好!?”,他并没有看夏叶瑾,只是自己在发泄着。 “少爷,您少说两句吧?不然又要挨骂了……” 站在旁边的小厮刘三有点害怕的赶紧劝。 夏叶瑾瞄了一眼案头,发现上面放着一本还十分新的杂志,翻开的那一页,是一篇文章,标题赫然写着《给守旧家庭的几句话》。 “为他上香?” 傅明毓随手合上杂志,脸上写满了鄙夷,“他确实适合上香。” 这个他,大概又是那个从未出现过的大少爷。 对这个一惊一乍的傅家二少爷实在没有什么好感,夏叶瑾见没她什么事情,便转身打算离开,可刚走到门口,却又被叫住。 “你新来的?怎么从未见过?” 夏叶瑾十分规矩的点头。 心说你没见过我,我此番倒是特地来找你的。 “现在是新世界,能养活自己的法子那么多,为什么还要走这条路?所以陈先生说的真是没错,国人的劣根性真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改得了的……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傅明毓像是对夏叶瑾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本来当下人的不应该说太多,但对方一副高深莫测的轻蔑模样实在让她受不了,心中一动,话便脱口而出,“人不是生来平等么?丫鬟也是人,凭着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与其他的工作有什么不一样?” 她还真是没想到,秋颜刚才对她说的一番心灵鸡汤,竟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而且这所谓的新世界,百姓真的有活可干不会饿死么?夏叶瑾不由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傅明毓有点窘。 他倒是没有料到这新来乍到的丫鬟竟然还知道“人生来平等”这样的道理,被她这么猝不及防的一顶,一时之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不过他很快就化解了这个尴尬局面,因为凤枝跑过来叫夏叶瑾将东西送到花厅给几个太太。 在凤枝进来的时候,夏叶瑾仔仔细细的观察了她与傅明毓之间的交流,发现二人除了简单的丫鬟少爷礼节之外,并没有任何其他的互动,甚至连表情眼神也没有一丝异样。 夏叶瑾微微的放了点心。 两人还未有纠葛。 看来这一次,是真的只要规规矩矩的守到凤枝嫁人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二少爷刚才与你说什么?” 两人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几位太太指定要的零嘴儿和糕点,夏叶瑾正七想八想,走在前头的凤枝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也没什么,就看着我面生,多问了两句。” 夏叶瑾心思不在这里,口中可有可无的答着。 “你新来也许是不知道,当下人的,还是别与主子走的太近。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得要有个分寸。” 这才半天不到,就被好几个人指责,夏叶瑾心中憋气,但想了想现在的处境最终决定还是先忍着,如果简单的忍能够解决事情的话,她还是忍着吧,免得节外生枝。上次的任务依旧让她心有余悸,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最终的结局变了味。 花厅内几位太太正在打麻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特别的响亮,远远的站在院子里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第三十五章 见不到的大少爷 “大太太又去上香了?” 看到夏叶瑾与凤枝两人端着吃食进来,二太太在打出一个南风后随口问道。 “是,大太太今儿好早就走了。” 凤枝将东西在旁边放好,恭敬的回答。 “她也真是为明鑫操碎了心。” 三太太在旁边接口。 “欸,前几日城东的江家太太来家里,听她话里的意思,倒是愿意与咱们家结这门亲事,可明鑫那样子,你说咱们能害了别人家的大姑娘么……” “明鑫不成,不是还有明毓嘛。姐姐,江家是真的不错,他家那个大儿子,年纪轻轻就当上了蔡军长的秘书,前途真是不可限量啊……” “他家儿子是蔡军长秘书,咱们明鑫年纪轻轻的还是副部长呢,唉,你们说他要是……该多好啊。” 夏叶瑾突然发现,傅公馆里存在感最强的人,不是那威严十足的傅老太爷,而是这个从未出现过的大少爷。 可这个人到底有什么问题呢?为何所有人提起他来,都是一副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想起刚才三太太说他是副部长这样的话,夏叶瑾的眼前忽然浮现起一张戴着金丝眼镜,年纪不大却油光满面,满口官话的军阀官员的脸来。 画面实在是太过于油腻,她差点就因为自己的想象呕吐起来。 “大少爷今天真的会回来吗?” 就算被想象的画面搞到想吐,夏叶瑾还是忍不住有点好奇。 凤枝一副“大少爷也是你问的”这样的表情,顿了一会儿才说大概晚饭的时候会到家。 可晚饭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出现。 一家人各怀心思吃完了饭,等夏叶瑾收拾妥当走出中厅的时候,又是月上中天。 这日子过得还真是乏味到极点,她不知道凤枝什么时候会嫁人,也不懂得自己要这样守在她身边多久。她甚至都想来点阴的让凤枝早点嫁出去,但这个念头也只是在脑子里想想而已。 对于既定历史中的人物,她还真是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不小心,就弄巧成拙,把事情搞得更糟。 正愁云惨淡,一抬头却看到傅明毓在前面急匆匆的走,从那方向来看,似乎是去园子里。这大半夜的,去小花园做什么? 突然意识到凤枝也不在身边,夏叶瑾心中一沉,赶紧也快步跟了上去。可她才刚走到围墙底下,就听到“嘭”的一声,一个巨大的东西落在了她的身侧。 四周黑乎乎的,借着月色,夏叶瑾看清了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意外的发现让她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随即转身就跑。 这大半夜的,凭空冒出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出来,绝对是没有什么好事。这时期外头乱的很,没准还是个革-命-党之类的,她还是无视为好。毕竟当务之急是赶紧跟上傅明毓,看紧他,千万不能让他与凤枝两人有私下接触的机会。 跑了两步,夏叶瑾又退了回来。 这个人来路不明,就这样让他躺在这里,现在外头风声这么紧,万一被别人发现说不定会连累到傅公馆。傅公馆如果被连累的话,势必会影响到她的任务,而且这人看上去受了重伤,怎么说也是条人命…… 夏叶瑾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心软没出息,一边小心翼翼的上前,伸出手探了探他的气息。 还好,还活着。 正想收回手,他的眼睛突然一下子睁开,一把抓住了夏叶瑾的手。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夏叶瑾吓得差点直接倒在地上,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想抽回手,奈何他握得太紧,根本就动弹不得。只好耐着性子俯身,压低声音问他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人并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直到看得夏叶瑾心里发麻,他似乎才缓了过来,松开了她的手,随后撑着坐了起来。 “我没事。” 声音有些喑哑,但总算是个正常人。 这个时候,夏叶瑾才看到他脸上都是血迹,身上的月白色长袍被浸染了一大片,记忆在瞬间飘远,她仿佛又回到那个烽火连天的保定府。 “你后背上的伤口在流血,必须要马上包扎。” 夏叶瑾看着他说道。 那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她竟也懂得包扎这种事情。 懒得理会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夏叶瑾决定速战速决,她还要到前头的园子里去看紧傅明毓,没空在这里浪费太多的时间。 虽然帮一个来路不清善恶未明的人包扎风险很大,但要她见死不救也实在是做不到。夏叶瑾动作麻利地扯下他的外袍一角,从旁边的那口井里舀了点水上来,将布条洗干净的同时,顺便帮他把后背上的伤口清洗了一下。 对方似乎也意识到自身伤势的严重性,在夏叶瑾让他脱衣服的时候并没有多余的犹豫,但在寒冬腊月里就着凉水清洗伤口,实在是一件要命的事情。 好在夏叶瑾在当军医的时候积累下了宝贵的实操经验,包扎的速度十分迅速,没几下就完成了。 “我这只是止血,等天亮了,你还是得去医馆。” 大功告成后,夏叶瑾看着他交代。 ——谢谢。 那人抬头,朝着她笑了一下。 夏叶瑾突然发现,他的声音软软的,有点像宫辰时。 意识到这点之后,就像是在异乡碰到了熟人,凭空生出一股亲切感来,她猛然想起一件事情,便说道,“你等一下,我去找点金创药给你。” 她记得刘嫂的抽屉里藏着一小瓶金创药,现在这个时候,这大妈肯定已经睡死过去,得手的概率很高。 夏叶瑾想的没错,得手的概率确实很高,可当回到围墙边,那个人却已经不在了。 算了,不在就不在吧。她还省的麻烦。 百无聊赖间,正打算往回走,却瞬间想要爆粗,尼玛她差一点就忘了正事! 冬日的园子萧条的很,除了那座假山,根本就藏不住人。 四周很静,显得假山后那轻微的悉悉索索声音尤为清晰。夏叶瑾蹑手蹑手的朝假山走去,刚要绕过去,却突然一个人窜了出来,差点与她撞个满怀。 第三十六章 触及底线 某张脸在眼前放大。 “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跑这儿来做什么?!” 傅明毓的声音响起。 借着月光,夏叶瑾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急忙忙的从假山后面出来朝远处走去,看那方向,似乎是丫鬟下人们住的前院。 她第一反应就是要跟上去看个究竟,却被傅明毓拉住。 “我肚子饿了,你去厨房给我弄点宵夜。” 他看着她说。 趁着煮宵夜的间隙,夏叶瑾跑了一趟前院,可惜最好的时机早已经错过,前院空无一人,除了此起彼伏的打呼声,和时不时的梦话,什么也没有。 “没想到你厨艺还不错。” 傅明毓似乎心情不错,吃了几口热乎乎的葱油拌面,脸上竟罕见的浮起夸赞的表情。 夏叶瑾面上乖巧的笑,心里却懒得理他。 她现在所有的心思都那个白色身影上。 刚才回前院的时候,她还特意去了一趟她和凤枝几个人住的地方,凤枝正在通铺上睡得四仰八叉,乍一看是完全没有问题。可人心的复杂程度,又怎么能凭着表面来判断? 天空湛蓝无云。 夏叶瑾顶着个熊猫眼坐在檐下石阶上,刚在大院里忙活完一阵,时候还早,她抽空喘口气。 昨夜回到前院后,脑子里一整晚都不太平,不是白色的身影,就是那个满脸是血的男人,甚至还有任务失败后被宫辰时丢弃在这里的画面,现实与梦境相互交替,让她压抑地合不上眼睛。好不容易熬到天边露出鱼肚白,便早早的起来。 几个小丫鬟从面前经过,看到她,各自迅速地交换了下眼色,然后叽叽咕咕一路笑着远去。 这已经不是今天早上碰到的第一波这样对待她的人了。 夏叶瑾百思不得其解。 她脸上有花吗?还是身上的这件灰蒙蒙的大棉袄太破旧了?怎么这一个个的,看向她全是这种令人看不懂又带着些许鄙夷的表情? 厨房里传来刘嫂的骂声,夏叶瑾赶紧拍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 “哎呀到底是哪个贱蹄子动了厨房里的东西?!东西多少都是有数的,这样莫名其妙的少了,老太爷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刘嫂骂骂咧咧的,把锅碗瓢盆摔得砰砰响。 几个小丫鬟被骂的低下了头,凤枝也在,看到夏叶瑾进来,眼神闪了一下,随即便也垂下头。 这边刘嫂见众人都不答话,心里更气,“都不说是哇!不说就直接跟我去见老太爷,去老太爷跟前说清楚!” 她每次都这样,仗着年轻时与傅家老太爷有点相熟的关系,一有不顺气的,就拿那个老头子来压其他人。不过,还真是一压一个准。 夏叶瑾满脑袋全是雾水,听了一会儿,才明白刘嫂大概说的是厨房里的面条被动过了,揉了揉太阳穴,站出来澄清,“面条是昨夜二少爷让煮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本来刘嫂看她进来就已经是眼不对心不对,浑身上下都不顺,这一下看到她站出来“自首”,简直像是找到了个活靶子,三下五除二立即开启机关枪疯狂扫射模式。 被骂的脑壳发胀,夏叶瑾忍不住回了句,面是二少爷让煮的,你有什么意见去找他说好吧? “做错事说你两句还顶嘴?!攀上个枝头就当自己是凤凰了不成?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昨夜爬了二少爷的床是哇?!” “你再说一遍?!” 之前说过,夏叶瑾这人全身上下无一处优点,但缺点却有一大堆,尤其是喜欢与人死磕。刘嫂骂得多难听只要不触及底线她都能忍,但这句话却不一样,都已经上升到人身攻击了。 极少见到夏叶瑾这副样子,刘嫂也有点心虚。但心虚归心虚,气势却不能输,所以她便更加大声的喊道,“我有什么不敢说的,你昨天大半夜从二少爷的房里出来,大家都有眼睛看着呢!” “眼睛在,耳朵却聋了,二少爷让我帮他煮宵夜没听到吗?!” 难怪了,她就觉得奇怪怎么今天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显露着怪异,原来症结点在这里。 就算自知理亏,刘嫂也不可能会善罢甘休,她正想再骂几句,突然从外头走进来一个人。 “吵什么吵,大少爷回来了!” 声音不大,却让刘嫂硬生生的止住了接下来的咒骂。 夏叶瑾转头看她,来人与所有的丫鬟一样,穿着大棉袄,梳着一把大辫子。但细看之下,又有不一样的地方。大概是身材苗条了些,棉袄不是青灰色而是带着碎花的玫红,面容也较他人显得精致。 被她这么一喝,大家便也四散开去干活。 刚跟刘嫂吵了一架,夏叶瑾也没有心思在厨房,便走了出来,依旧坐在屋檐下发呆。 “她叫白清,是大少爷屋里的。” 凤枝在她身边坐下。 没想到凤枝会突然出来,夏叶瑾抬头看了来人一眼,说好像大家都怕她? “大丫鬟嘛,又知书达理,很得大少爷和老太爷的欢心,就连房里的那些姨太太,见着她都要礼让三分。” 对于凤枝这些带着酸味的话,夏叶瑾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她只是想到一点奇怪的地方,既然是大少爷屋里的丫鬟,为何那日傅明毓要白清来给他送吃的? 罢了,这些都不重要,她最重要的,是眼前身边的这一个。 所以夏叶瑾想了想,便转头问凤枝,“是不是到了一定年纪,咱们就都要被送出去配人?” 这话说完,她明显感觉到身边人的眼神黯淡下去,许久,才低低开口道,就在前几个月,大太太屋里的清香被送了出去。就只有一台轿子,她穿着大红色的修身袍子,钻进那台小小的轿子里。嫁的人是大太太帮她选定的,是个四十岁还没娶媳妇的老光棍。没几日,她又回来了,只是换了个发髻,便又回来帮着干活了。 “好几次,我都看到她在后院的柴房哭,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凤枝说不下去,好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一般。 第三十七章 年岁正好 夏叶瑾极少看到这样子的凤枝,她像是陷在一个巨大的泥沼里,越是拼命往上爬,便陷得越深。夏叶瑾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默默的说,不会的,你以后肯定会遇上一个对你好的人。 “我在这儿待了十年……”,凤枝像是没有听到夏叶瑾的话一般,继续往下说,“也该到了往外送的时候了。” 听了这话,夏叶瑾原本应该要开心的,但她却怎么样都开心不起来。随便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甚至连叫什么都不知道的老男人,帮他洗衣做饭,帮他生儿育女,不顺心的时候,甚至还要忍受挨骂受打,这样的人生,有什么开心可言? 突然间,夏叶瑾有点怀疑自己此番的任务来。 或许凤枝嫁给别人能保住一条命,可她跟傅明毓在一起,也许才算是真正的活过一回吧? 她陷入两难的境地。 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还杵着等人来请吗?还不赶紧起来把点心送到花厅去!——” 刘嫂双手叉腰站在门口又开始骂。 夏叶瑾无奈的叹了口气,两人起身,朝厨房走去。 堂屋今日尤其热闹。 内外站满了人,傅老太爷端坐在厅中正上首,正眉眼慈祥地看着眼前身材颀长的青年。 傅家每一处都有特定的规矩。 比如今天这样的场面,像夏叶瑾这种新来的小丫鬟是没办法进到屋里面去的,她只能将点心给站在门口的那些一等大丫鬟,由她们送进去。 人人都说大少爷,她来了几日,就听了几日这个名字。心中实在好奇,想着送完点心也没有其他的事情,便跟着其他下人一起,站在堂屋外,远远的看着。 堂屋内,傅明鑫正站着向老太爷回话。 先解释说沿线铁路有人在闹罢-工,弄得火车晚了点,夤夜赶回来,不敢惊动大家,早晨才来拜见。 李老太爷见他身形比几个月前还要消瘦,又听他说起沿途混乱之景,脸上露出忧虑之色。 傅明鑫似乎觉察到了老太爷脸上的神色,便换了种口气,细述了北上的风土人情,说起国外的一些异域特色,见到了什么人,遇到了什么新奇的事情,又吃了些什么,时不时插些无伤大雅的俏皮话,惹得老太爷眉开眼笑。 在场的众人见老太爷心情好,便也跟着笑起来,一时之间,堂屋内笑声阵阵,一扫之前的阴霾,好不热闹。 夏叶瑾远远的听着,却觉得此人声音有些耳熟。 不知道正面是长什么样的,若单是看那清瘦颀长的背影,倒是与她想象中的大腹便便满脸流油的军阀官-员有点不一样。 人实在太多,站了半天,夏叶瑾也没看清那传说中的大少爷到底生的什么样,顿感有些百无聊赖,便转身打算找个僻静的地方喘口气休息一下。 前脚刚迈进园子,就看到假山边上的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百无聊赖的将树叶一片片掰下来,然后再用力扔进前面的湖里,不是傅明毓又是谁? 想起昨夜的事情,她心中不爽,正想立即调头走,却被他眼尖看到。 “喂,你给我站住!不干活又跑来偷懒!” 夏叶瑾无语。 但也不好接着往外走,便只好转过身,站在原地。 “大少爷在前头堂屋呢,你不去看?” 傅明毓见她站着不动,也不说话,顿觉有趣。 夏叶瑾心说我早就去看过了,只不过没看到正面而已,面上却扯了个笑容道,厨房里还要忙。 “你说他有什么好的,大家都这样围着他?孔教会出来的人,他学的那些八股文章和老旧思想,早就跟不上这个时代了。” 夏叶瑾知道傅明毓说这些话并不是给她听的,所以也不答话。 “对了,前天你说的人生来平等那样的话,是向谁学的?” 傅明毓突然看着她。 像谁学的?这不是基本常识么? 想了下夏叶瑾又觉得自己上帝视角过于重了些,现在是民国,她在傅明毓眼里不过是个下人而已,下人哪里会懂得这些新潮的思想? “表小姐对我说的。” 听了这话,傅明毓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像是找到了同道中人一般,他看向夏叶瑾的目光柔和了些,笑道,“没想到你还挺聪明的。” 其实看着眼前这个人,夏叶瑾很想知道昨晚上那个白色的身影到底是谁,是不是凤枝?他是不是喜欢凤枝?可这些话在心里辗转反侧,却怎么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口子问出来。 手腕上空空如也,预示着她的任务没有一点进展。 “表小姐还教你些什么?教你认字?” 夏叶瑾正想回答没有,身后却响起脚步声,随即清朗柔和的声音传来,“二弟原来你在这儿,让我好找。” 猛地回头—— 万里碧空无云,暖阳斜照。 近处几株腊梅正开的繁茂,叠雪堆云一般,一阵风拂过,花瓣铺了满地。淡淡馨香萦绕,沁人心脾。 “大哥不是忙的很,找我做什么?” 傅明毓的话将夏叶瑾拉回了现实。 “颜妹说你被爷爷关了禁闭,我来看看你嘛……”,傅明鑫笑的风光霁月,话里带着玩笑,却无一丝不尊重之处。 “就她话多!” 傅明毓嘟哝了一句,不情愿的从大石头上跳下来,一下来才发现秋颜也站在傅明鑫的旁边。 他有些心虚的吐了吐舌头,赶紧转移话题,问秋颜新到的杂志还有没有,帮他带一本。 “你都不知道这期的《思潮》有多畅销,我紧赶慢赶的,才抢到一本。”秋颜似乎并没有在意他前面的话,神情颇有些得意。 “那正好给我。” “我都还没看。”年轻的脸上开始郁闷。 “我看完给你看也是一样的。” “给你也行,不过二表哥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好说。” “你要帮我补习英文。我们刚聘了一个外文教员,可严格了我怕跟不上。对了大表哥,你这回带了啥好东西给我呀?……” 夏叶瑾站在原地,目送着三人远去。 冬日的阳光透过枝杈,在大石头上落下斑驳的影子。人工湖里的鲤鱼正成群结队的绕着水草转圈子。前头中厅人来人往的正在忙活布置着中午饭,还有刚才,第一眼朝着她露出笑容的傅明鑫。 笑得那么云淡风轻,想必后背上的伤,也重新再包扎过了吧? 第三十八章 心中的话 转眼,便到了旧历新年。 四处热闹起来,每天都有新气象,人们似乎要把这一整年的忙碌所得在腊月的最后几天一股脑儿展示出来一样。傅公馆外那条街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许多售卖玩具爆竹糖果花生等东西的摊子,来来往往的汽车也多了起来,喇叭的声音常常一响就是一整天。 自从那日夜里目睹了傅明毓在小花园里出现之后,夏叶瑾便跟凤枝跟的更紧,几乎是形影不离。 她后来也想通了,无论最终是成全凤枝与傅明毓还是破坏他们俩之间的关系,在此之前都必须要有个前提,那就是她能够明确清楚的掌握这两个人的动向。所谓知己知彼,只有搞清楚状况,才能做出判断和选择。 只是年前这几天傅公馆里实在太忙,晚上在厨房连夜赶糕点、做年糕,白天还得跟着小姐太太们折金银锭,剪窗花,像她这样的三等小丫鬟,还要负责大院的洒扫和宅子各处的卫生,一天下来,都不用床,给她一个枕头,她就能直接昏睡过去。 在这种高强度的体力劳动下,她根本空不出心思来关注其他人做了什么,好在凤枝也一直在忙,而且是在她的视线所及范围,这让夏叶瑾微微松了一口气。 各式点心有专门的师傅在做,但像傅公馆这样的人家,点心师傅都是年前临时从糕点铺请过来的,他们单纯只负责做,其他的杂事还是要傅家下人在旁边帮忙协助。然而凡事都有论资排辈,夏叶瑾是个新来的,像在厨房里烧火劈柴蒸面这种与主子没有交集,又苦又累的粗活,当然是非她莫属。 糕点常常做到半夜,而等糕点完全蒸好出锅就要更久一点,所以这几天夏叶瑾几乎是直接合衣睡在了灶台边。本来就瘦,身上那件青灰色的大棉袄像是个套子,直接将她整个人包了起来。 夏叶瑾每次入睡前都恨恨的想,等这次顺利回去,她一定要宫辰时这个资本家吸血鬼加工资,这又是脑力又是劳力的,区区一个月一万五哪里够,至少要加到一万八。 迷迷糊糊之中,似乎有人在轻轻摇她,夏叶瑾极度疲惫,才刚眯了一会儿,嘟囔了几句,根本不想睁开眼睛,下一刻却一个激灵,直接挺直身板坐了起来。 傅明鑫看到她这副模样,有点想笑。 他刚刚只是经过,见厨房有火光,却没有亮油灯,以为出了什么事儿,走进来一看才发现这人竟然只裹着一件棉袄就直接趴在灶台边睡了。 “大、大少爷?” 借着微弱的火光,夏叶瑾看清了来人的脸。 见是傅明鑫,不由的愣了一下。 自从上次在园子里凑巧碰到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原以为他会继续存活在公馆女眷们的话题里,却没有想到,大半夜的竟然看到了真人。 看到夏叶瑾要起身施礼,傅明鑫手在空中虚拦了一下,浅笑道,若真要施礼的话,也是我先来。 被他这么一说,夏叶瑾便也不好坚持,挠了挠头又重新在灶台前坐了下来。 一时间无话。 夏叶瑾想了想还是决定将藏在心中多日的疑问脱口而出。 “你的伤?好点了么?” 后背上的伤口很深,自己敷药多多少少有些不方便,可若是让别人帮忙?虽然不懂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但从那晚上的情形看,对于这伤傅明鑫应该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吧。 所以那日当看到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夏叶瑾才十分的疑惑,那又长又深的一道口子,怎么可能恢复得这么快?不过若是让屋里的丫鬟帮着上药的话,那又要另当别论了。 想到这里,她眼前浮现出大丫鬟白清那娇柔的俊模样来。 “多亏你出手,好多了。” 傅明鑫自然是不知道夏叶瑾已经想这么多,他只是简单地笑着,在火光映照下,脸色却异常的白皙,一种不健康的白皙。 夏叶瑾怔怔的看着他,心说这么一个人怎么看也不像是迂腐的军阀官员啊,或者说果然是自己对军阀官员的成见太深误解太大吗? 突然她想起一件事情,伸手在大棉袄的口袋里捞了下,将一个小瓷瓶递到傅明鑫的面前,说这个是金创药,药效估计一般,但有总比没有好。 说来惭愧,上次她从刘嫂那儿偷来后,竟忘了还回去。 算了,明天多拿点钱放抽屉赔给她好了。 傅明鑫见夏叶瑾摸了半天竟摸出个金创药来,有些惊讶,他拿在手里端详了半天,才笑容放大的抬头,“你平常都带着这个?” 怎么可能?! 夏叶瑾在心中翻了个白眼。 “是上次留下来的。” 傅明鑫听后嘴角微微扬了一下,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解释说那天情况紧急,所以就没有等你拿药回来。顿了顿又说你包扎的手法,倒是挺娴熟的。 “我外祖家以前是开兽医馆的,专门给富人养的京巴看病疗伤。” “……哈?” 毫不意外的看到对方瞪大了眼睛,夏叶瑾才终于忍不住笑着说跟你开玩笑啦,我外祖家是开医馆的。 傅明鑫有些无奈,随口笑,“那些京巴可比我金贵多了……” 朔风阵阵,拍打着油纸糊着的窗棂。 寒风穿过没关紧的房门,在灶台边打了个转儿,急吼吼的往人的脖颈里钻。夏叶瑾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棉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灶里还烧着火的缘故,她竟觉得有点暖和。 越临近过年,傅公馆的客人就越多。 来的多半是傅老太爷的朋友旧交——大腹便便满脸流油的中老年男人,用老太爷的话说,他们是高贵的“绅士”。 这些人不是在偏厅打牌喝酒,就是在花园的八角玲珑亭里吟诗作对,或者是在书房里拿出各自珍藏的古玩字画互相品鉴,有时候老太爷甚至会请了城中有名的戏伶来化妆拍照或是唱几段曲子。本来临近年关就够忙的了,现在还多了这么一茬需要伺候,简直是要下人的性命。 第三十九章 点状元 “今天最好不要往花园那儿过。” 夏叶瑾正在后院刷碗,凤枝凑过来小声说。 这几天她跑进跑出的,也累的够呛,整个人瘦了一圈后,五官和身材反而显得和谐了。 “出什么事儿了么?”夏叶瑾不明所以。 傅明毓趁着老太爷这几天风花雪月没空理他早就偷溜出去,凤枝又这么忙,这两个人应该私下没有接触吧? “那个李老爷……老太爷正和李老爷一行人在园子里点状元。” 凤枝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欲言又止了大半天,还是说了出来。 “这个李老爷人很奇怪?” 模模糊糊之中,夏叶瑾还是听出了一点端倪。 听到她这么问,凤枝突然像是如临大敌一般,蹲了下来,附在她耳边小声说如果只是人奇怪就算了…… 凤枝的话还未说完,刘嫂就在厨房里叫,让夏叶瑾将几小碟点心送到园子里去。 点状元,是城里绅士名人们情有独钟的风雅活动,让几个戏伶站在面前唱曲儿,逐一点评,再选出最好的一人点为状元。就在前段时间,蔡军长还亲自点了一名当红小旦当状元,至此以后,点状元便在城里愈发流行起来。若没有亲手点过几个状元,还不怎么好意思敢自称绅士名流。 夏叶瑾到的时候,点状元还未开始,只是有几个小旦在咿咿呀呀的轮番唱着。 傅老太爷一门心思全在唱曲儿的小旦身上,全然没有注意到夏叶瑾,这样正合她心意,刚想把小碟往下就马上逃离的时候,手却被人握住。 “这么面生?新来的?” 一张油腻的脸在眼前放大。 看着这张肥脸,夏叶瑾拼命咬牙才勉强将涌起来的呕吐感给压了下去。她下意识的想要抽回手,奈何对方的力道太大,拽了两次,都没有拽出来。 傅老太爷听到声音回过头来,扫了一眼夏叶瑾,没滋没味地回了一句,“应该是吧,前几日招来的。” 说完后,又继续专心致志的将眼睛定在那站在最前面的小旦身上。 可这张肥脸却像是被激发了极大的兴趣,他像鹰鹫一般,目光在夏叶瑾身上来来回回的扫,肥的流油的脸上,散发出满意的表情。 夏叶瑾想起小时候晕车时的感觉。 无论远程还是近郊,只要车一开动,她便感到整个世界都在上下来回的晃动,晃得她脑袋发胀,胃里翻滚。在这个时候,做什么吃什么都不好使,但只要吐出来,一吐出来,整个人便什么毛病也没有,神清气爽。 就像现在一样。 所以对着近在咫尺的肥脸,她“哇”的一声,直接吐了出来。 周围乱成一团,白净小旦们的惊慌尖叫声,其他人的咒骂声,七七八八的在耳边穿梭而过,直到被傅老太爷一个犀利的巴掌盖到地上,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一下是闯了大祸。 “打死扔出去!” “哎呀,傅老别动气啦,小女孩不懂事,扔出去倒不必啦……” 油腻的声音在旁边劝。 “都是死人吗?还杵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她拖下去!——”傅老太爷看着还傻愣在旁边的几个家丁吼道,几个人霎时反应过来,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就把夏叶瑾绑了。 兵荒马乱间,忽然人群中有人低声叫了句“大少爷”,夏叶瑾抬头,正好看到傅明鑫朝这边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短衫,清清瘦瘦的,看上去像个刚散学回家的在校生。 “爷爷,怎么了这是?” 傅明鑫越过夏叶瑾直接问傅老太爷,脸上挂着难以置信又事不关己的表情,这样的表情,疏疏离离的,十分符合他清贵公子的气质。 “还不是这新来的丫头!简直晦气!——”傅老太爷骂骂咧咧的说着,爬满皱纹的脸上仍旧带着浓烈的怒气。 “今儿兴致这么好就别为这个生气了”,傅明鑫像是终于恍然大悟般,笑了起来,“刚好顾部长送了我几瓶好酒,不如我让人拿出来给大家助个兴?状元不是还没点嘛,别因为这个影响到心情。” 他一面说着,一面有条不紊的指挥着下人将东倒西歪的桌椅摆正清理干净,又让人重新上了点心和红酒,只一眨眼的功夫,原本乱糟糟的园子又恢复到原先热热闹闹的模样。 小旦又咿咿呀呀的唱起来。 傅老太爷等人重新入座,好像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一般。除了五花大绑被拖到后院疼的龇牙咧嘴的夏叶瑾。 正琢磨着怎么样才能逃过一劫时,傅明鑫走了进来。 “这里交给我就行了,侧门那儿来了两车薪柴,你们赶紧去搭把手。”他说的云淡风轻,眉眼间无一丝异色。本来到年关事情就多到忙不完,几个下人一听这话,如临大赦,谢过之后便四散开了。 园子里,刚才被吐了一身的李凤山老爷换好衣服回来,跟在他身后服侍的丫鬟怀里多了个一个大大的锦盒。 “哎呀傅老你真是积了千年的福气”,他在傅老太爷的身边坐下来,油腻的目光落在正在唱曲的小旦身上,笑眯眯的脸上闪着满意的光芒,“如今这世道,像明鑫这样懂事识礼的年轻人,是越来越少咯。我早就说过,他可堪大用啊……” 傅老太爷眉眼舒展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笑容便在脸上凝固了。 因为李老爷后面又满是遗憾的补了一句,“我就想不通,这么好的人,怎么就得了那样的严重的病呢。” 傅明鑫拿了一个热腾腾的水煮蛋递给夏叶瑾,让她放在挨了一巴掌的左脸上来回滚。“这个我试过,消肿的效果还不错。”他笑着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谢谢你”。 除了这个夏叶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虽然任务很坑,但每次都能碰见好人也算是一种幸运。 “谢什么?要谢的话也是我先谢。” 见对方又要提上回帮他包扎的事情,夏叶瑾有些难为情,便大大咧咧的笑说这都多久了,再提的话冷饭都要炒馊了。 “你刚才……到底是怎么会吐了他一身?” 第四十章 家法 傅明鑫眼神里充满好奇,但这好奇看在夏叶瑾眼里,却误以为他是要责怪她,便低着头闷闷开口,“我也不知道,就是看到那张脸,想吐。” “所以你还真是大胆。你知道对方是谁么?” 夏叶瑾摇头,“我忍了两次,最后实在没忍住。” “换我也忍不住……” 对方嘀咕了一声。 “什么?”夏叶瑾没听清。 “我是说——”傅明鑫抬头看她,“对你这种行为,我只能说……干得好!”,说完这句话,他像是再也憋不住似的,大声笑了出来,“你都没看到刚才他脸上的表情……” 哈? 夏叶瑾眨眨眼,她没听错吧? 这个人是站在她这边的? 惊讶的念头还未散去,身边的人便剧烈的咳嗽起来,原本苍白的面容因为咳嗽有了些许的绯红。 “我去给你倒点水”,夏叶瑾说着便要站起来。 却被对方拦了下来,“不用,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 之前见他清瘦白净的模样,夏叶瑾以为是受后背伤口的影响,可现在看来,怕是这人本来的体质就不怎么好。 想了想,便说道,“咳嗽的话,冰糖炖梨或者炖枇杷叶吃了效果还不错。” 听她如此煞有介事的说,傅明鑫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说那我还是选择前面一样,冰糖炖梨尝起来味道应该不错。 “什么尝起来味道不错,我是认真的。你别忘了我可是——” “我知道,你家里曾经是开医馆的嘛。” “我外祖家。” “对,你外祖家曾经是开医馆的嘛。” 万里碧空无云,柔和的暖阳透过屋檐静静的倾泻下来。夏叶瑾仰头,正好看到一只白色的鸟从天边掠过。 “这个给你,吃了心情好。” 在傅明鑫摊开的手心里,夏叶瑾看到一小堆糖果,外面包着五颜六色的糖纸,花花绿绿的,煞是好看。 “我又不是小孩”,夏叶瑾说完顺便瞪了他一眼,但还是将那把糖果收了下来。 其实她一点都不喜欢吃糖,尤其是过年期间的各种亮晶晶的糖。外表好看,实际上不是甜的发腻,就是黏的沾牙。正因为如此,家里客厅果盘上的那些糖果,可以从大年廿七一直摆到正月十五,如果不是家中老太太看不下去,估计还会继续的摆到端午。 或许是时空不同,或许是心境,此刻夏叶瑾看着手中花花绿绿的糖,却觉得分外可爱。也许是因为物以稀为贵吧?她这样想着,毕竟在这里,就算是再普通的糖果也是不多见的。 可惜的是,糖果都还未收好,前院就出了大事。 傅明毓被老太爷打了。 听凤枝说他偷溜出去被老太爷发现,直接动用了家法,被打的很惨,大冷天,被扒了棉袄打,后背都脱一层皮了。 等夏叶瑾到前院的时候,老太爷已经打完熄火,只是涨红的脸色和喘着大气的话音透露着他刚才的怒发冲冠。 各房的人都在堂屋,二老爷站在一旁,脸上的五官揪在了一起,而旁边的二太太见宝贝儿子被打成这样,眼睛早就红的不成样子。 傅明毓据说是伤的太重,已经抬下去请郎中来看了。 在场的众人心思各异,但却不约而同的全都静静的站着,没有人开口。 “爷爷,您怎么又生气了?” 清清朗朗的声音,让黑压压的堂屋瞬间变得明净起来,众人再一次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 看到来人,傅老太爷脸上的神色缓了缓,但还是怒气未消,他冷哼了一声,道“你应该去问问你那个好二弟!” 听了这话,原本哭红眼睛的二太太,眼眶更加红了。 “二弟年纪尚轻,偶尔有点不知礼的地方,多麻烦麻烦二叔二婶就是了,爷爷您这样动气,若是坏了身子,那可划不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变戏法般的从怀里拿出一个雕龙秀凤的四方锦盒来,递到老太爷的面前,一脸神秘的说您打开来瞧瞧。 夏叶瑾站在屋外的人群里。 远远的看着那抹清瘦的身影轻松的化解了屋内的怒气,又听着周围满是赞叹的议论声。她突然有一种感觉。此刻的左右逢源游刃有余的大少爷与刚才那位笑的见牙不见眼的清俊青年,并不是同一个人。 站在旁边的凤枝突然用手肘碰了一下她,“二少爷伤的这样重,肯定是要丫鬟单独照顾。” “什么?” 夏叶瑾没有反应过来。 但下一秒,她立马明白了凤枝的意思。傅明毓挨了家法,生活起居不能自理,得要有个丫鬟去照顾。 熟悉的套路。 按照原本的剧情发展,凤枝与傅明毓两人的感情升温,就是在这期间。 心中狂喜。 却又带着纠结。 右手腕上虽然现在依旧是空空如也,但很快,只要她能成功地阻止凤枝去照顾傅明毓,此番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吧?可是那一日凤枝满脸忧愁甚至带着恐惧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阻止了凤枝与傅明毓相爱,她就真的能得到幸福吗? 夏叶瑾想不明白。 可还没有等她想明白,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却出乎她的意料,她的犹豫和纠结都还未理清楚,大丫头白清就被派去照顾傅明毓了。 “据说是二少爷的意思。” 凤枝端了碗面疙瘩在夏叶瑾的身边坐下,神情淡淡的,不知道到底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夏叶瑾舀了一大勺汤正要往嘴巴里送,听了这话手一抖,一勺的热汤洒在了地上。 “可白清不是一向在大少爷房里么?她去照顾二少爷,大少爷房里不就没人了,大太太能答应?” 而且最关键的是,凤枝都已经与傅明毓没有交集了,她右手腕为何还是空白一片? “大少爷都点头答应了,大太太再不愿意也没辙。” 凤枝舀了一勺面疙瘩放进嘴里,末了又补了一句,我还以为白清会一直跟着大少爷呢。 “他们俩关系很好么?”夏叶瑾随口问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算是吧。白清会识字,又知书达理,模样也生的俊俏,与咱们这些丫鬟不一样。” 这要放在以往,就算夏叶瑾死皮赖脸的凑上前套近乎,凤枝也是不冷不热的,从来不会与她说这么多的话。但今天,她不知是受了什么触动,一开口就没停下来。难得见她这副“口若悬河”的模样,夏叶瑾也乐意听,可听着听着,就觉得哪里开始变得不一样。 凤枝的话里,带着对前途的迷茫,又带着对白清的羡慕。 “她有她的好,你也有你的好啊……”,夏叶瑾回头看着她,天阴阴的,空气里还混杂着墙外爆竹的味道,来往的汽车在公馆门前巷子里频繁不断的按着喇叭,身边的圆脸少女,却前所未有的在她眼里鲜活起来。 她伸出手,揽住凤枝的肩膀。 “凤枝,你一定会过得很好。一定的。” 第四十一章 事与愿违 日子兜兜转转,终于来到了大年三十的前一天。 经过前几日的忙碌赶工,傅公馆上上下下每一处都展现出红火的模样。堂屋正中依序挂着傅家历代祖先的画像,四周挂了灯彩,红缎子绣花屏也被挂到了两边的木板壁上。门前的石狮子重新擦洗过,檐下的红灯笼也早已换了新的,对联就更不用说,放眼望去,红通通的一片,仿佛一整年的红,都在这几天内展示出来一般。 夏叶瑾三更就与几个下人一起到南街上去采买,回来的时候天色早已大亮。才刚踏进公馆的门槛,就迎面与一顶轿子擦身而过,想着估计又是哪个太太去哪里上香拜佛之类的,她也不甚在意,等从厨房忙活一阵出来发现还是有好多人围在天井周围,她才逐渐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凤枝嫁人了。”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听说是个乡下人,有几亩地,自己年纪不大,家里兄弟也不多……” “不是城里的?”有小丫头插了一句。 但立马就有上了年纪的人反驳,“城里有什么好的,你没看到清香吗?没田没地又要讨生活,一下子就老了好几岁。” 议论声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本来是清晰的,可听着听着就开始变得模糊。除了“凤枝”、“嫁人”这几个字,剩下的,夏叶瑾一个都没有听清。 脑袋昏昏沉沉的,跌跌撞撞间,她拉住迎面走来的一个人,失神的问凤枝真的嫁人了吗? “是,她嫁人了。” 熟悉的声音让夏叶瑾吓得后退了一步,猛地抬头,悲催的发现被她拉住问话的人是傅明毓。他身上的伤还未好全,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往日的那股朝气。 “总归在爷爷的心里,丫鬟横竖都不是人,嫁不嫁人,也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他满脸怒气,跟在身后的人却适时的拉了拉他的衣袖。 大丫鬟白清站在傅明毓的后面,脸上透着担忧,似乎是在提醒他不要乱说话,夏叶瑾一回头,正好与她的目光对上,对方眼里复杂的神色让夏叶瑾看不清楚,但随即白清便别过了头不去看她。 “所以你能走的话早点想法子走,不然凤枝的现在就是你的未来!”傅明毓见夏叶瑾一脸傻愣的模样,虽然是处于好心,但语气却一如既往的恶劣。 夏叶瑾低垂着头,心中的苦闷让她根本就没有办法集中精力去听对方到底说了什么。 难怪昨日凤枝与她说了那么多的话,难怪凤枝突然莫名的感触良多,当时的她,面对即将开始的未知生活,心中该是有多恐惧与不安?她急切的需要与人分享,有人可以安慰她,给她鼓气,可夏叶瑾却粗线条的什么都没有发现。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凉薄自私的人。 如今凤枝嫁人,一切已成定局。 照理说任务应该是完成了,可诡异的是,她的右手手腕上,依旧跟刚来这儿的时候一样,空空如也,不用说朱砂痣了,就连蚊子血都没有。 上一次的经历让夏叶瑾明白,宫辰时会出错的概率极低,现在手腕上一点东西都没有,绝对是她自己这边出了错。 可到底错在哪里呢? 名字,身份都对的上,她根本就找不出错处啊?难不成还存在着另外一个二少爷,另外一个凤枝不成?! 这个想法冒出来后,夏叶瑾愣住了。 天高云淡。 昨夜似乎下了一场小雪,不远处的老槐树上还挂着未化开的冰碴。 夏叶瑾独自坐在堂檐下,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石阶缝里挤出来的几簇细密青苔发呆。 “原先咱们这儿呀,有两个凤枝,后来为了区分,大少爷就给另外一个取了新的名字,叫白清。” 她早就该想到的。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透着诡异,为何凤枝与傅明毓两个有着姻缘的人却完全没有交集,为何明明两人没有任何交集她手腕上却依旧空无一物?为何傅明毓与白清之间透着说不清的情绪? 细微之处,点点滴滴,本该早就注意到的事情,她却自顾自地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现在事到临头了还怎么挽救? 不远处的老槐树下,大丫鬟白清正在指挥家丁将一座盆景搬到傅明毓的屋里。她今天穿着一件湖水蓝棉衣,乌油油的辫子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似乎还擦了一层薄薄的细粉,看上去年轻又精神。 “她与我们这些丫鬟不一样。”凤枝的话在耳畔响起。 是啊,夏叶瑾苦笑。 如此自带女主光环的一个人,她竟眼瞎得没有注意到。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夏叶瑾抬头看了一眼,见来人是傅明鑫,便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是找个地方偷懒。 “这段时间很辛苦吧?……” 傅明鑫也在石阶上坐下,明明只是一句假的不能再假的客套话,可从他口中说出来,却让人如沐春风。 夏叶瑾抿着嘴唇没说话,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白清和傅明毓两人已经在一起任务失败的想法,就算身边的人再让人如沐春风,她也开心不起来。 之前面对凤枝那犹犹豫豫的想法又冒了出来,既然两人已经在一起,看上去也挺幸福的,要不她就算了?这个任务就让它失败? 可任务失败还存在着一个问题,她要怎么回去?该死的宫辰时并没有告诉她任务失败回去的方法,难不成她要在这里无期限的待下去? “如果白清不去照顾二少爷就好了,你为什么要答应?” 夏叶瑾满心郁闷,原本是心中所想,却鬼使神差的问了出来。白清不仅漂亮还善解人意,他应该也是喜欢的才对。 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然希望傅明鑫帮忙棒打鸳鸯。 “哈?” 傅明鑫听完先是一愣,随后却笑的见牙不见眼,反问说我为什么不答应? “她生的好看,不仅识字还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又成天与你朝夕相处……”你不喜欢她简直是不符合常理。 颠颠倒倒,迷迷糊糊,夏叶瑾觉得自己简直糟糕透顶,她想起那天夜里在小花园瞥见的白色身影,那身影突然在眼前清晰起来,与不远处的那抹湖蓝色重叠交融。 第四十二章 天生一对 “我常年不在家,并不需要专门的人来照顾。” 傅明鑫也感觉到了夏叶瑾今天的异常,想着估计是凤枝出嫁给她带来情绪上的波动,除了安慰几句自己并不能帮上忙。 “可这样一来她与二少爷……与二少爷就……” 夏叶瑾郁闷的说不出话来。 这件事与傅明鑫无关,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回去将原先那个自以为是的自己打死,如果不是她陷在该死的惯性思维里,事情或许不会这么糟糕。 公馆外的街上开始陆陆续续的响起鞭炮声,来往汽车的喇叭依旧,旧历的最后两天,团年饭的时间还未到,团圆的气氛却已经十分浓烈。 乡下人讲究团圆和美,所以要求凤枝在大年廿九这天嫁过去,这样一来,她就能吃上夫家的团年饭,团团圆圆,和和美美。 “二弟人是很好呢。” 身边的人突然说了一句。 夏叶瑾不明所以的抬头,却看到几只不知名的雀鸟扑棱着翅膀从老槐树的枝杈中飞走。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几日不见,傅明鑫整个人似乎又变得更加白净清瘦了些,不笑的时候,给人一种清清冷冷的疏离感,夏叶瑾实在是难以想象,就这样一个人,真的能够在那些满脸流油大腹便便的军阀官员中穿梭自如游刃有余吗? 突然旁边的人朝着某个方向笑了一下,循着他目光的方向,夏叶瑾看到湖蓝色的那抹身影正朝着这边走来。 “大少爷……” 白清盈盈的唤了一声。明明夏叶瑾也在场,却好似这天地之间只有傅明鑫一人而已。 有些人似乎天生就是这方面的高手,无论身处何方,周围有多少人,只要她看着你,你就会觉得自己就是对方的全世界,被无限的需要,被无限的关怀与宠爱。 白清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傅明毓会喜欢上她是孽缘天注定,但傅明鑫呢? 夏叶瑾有些好奇,成天与这样一双充满魅惑玲珑的眼睛朝夕相处,他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 看着白清与傅明鑫两人盈盈一水间的模样,她突然前所未有的想念凤枝,这些人太过于阳春白雪,跟她一点也不搭。 大年三十对于主子是盛宴,但对于像夏叶瑾这样的末等小丫鬟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不对,比噩梦还要恐怖,噩梦都还有醒来的一天,但摆在面前的杂活就像是无穷无尽的黑洞,黑乎乎的一片,根本就看不到尽头。 前头堂屋各色彩灯高挂,晚宴已经开始,主子们依次入座,动筷子的动筷子,吃酒的吃酒,气氛好不热闹。晚宴上是需要下人帮忙斟酒和布菜的,但这都是头一等家丁和丫鬟们的事情,像夏叶瑾这样的,只能干一些吃力不讨好的跑腿送菜的活儿。在连续来回跑了几趟之后,沉思再三,她决定趁乱找个地方喘口气,太尼玛累了。 各样颜色的灯光,让傅公馆变得异常的明亮,就连园子里青石块之间的接痕也看的十分清楚,顺便也将夏叶瑾孤零零的影子拉得特别长。 满脑子乱糟糟的,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兜兜转转之间,又再一次绕到了那座假山边上,正想找个僻静的地方躲一下,脚都还未站稳,就听到假山的后面传来哭声。 声音很低,其主人似乎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但在空旷僻静的园子里,还是显得特别清晰。 夏叶瑾有些无措,虽然她觉得自己才是这天底下最应该哭的那一个。正犹豫着要不要赶紧转身走的时候,哭声停了,然后一张熟悉的脸在眼前冒了出来。 生活这东西,有时候真是让人猝不及防。就好像你本来只是想偷个懒,却在半路上撞见了某个人的小秘密,然后现在成了某个人的贴身服侍丫鬟。 对于代替凤枝成为秋颜贴身丫鬟这件事,夏叶瑾并没有显得太开心。可若是拿她现在一筹莫展的任务相比,又算是件好事,至少她不用在心情极度苦闷的情况下还要看刘嫂脸色,被她呵斥跑腿干杂活。 年三十那晚上的事情,秋颜后来没有再提,夏叶瑾自然不会去问,但接下来的几天,却发现对方的脸色一直都不大好。 相对于愁云惨淡的秋颜,傅明毓在年后倒是一路的神清气爽,来找秋颜聊天的次数也多了起来,傅明鑫偶尔也会一起,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傅明毓一个人。就比如现在,他又在前厅大谈特谈他的新思想。 “我和几个同学创办了一个杂志,你要不要加入?” 傅明毓满脸朝气的看着秋颜,眼里含着期待。 “我文章写得不好,书也才刚开始看,还是算了吧”,秋颜懒懒的拒绝。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夏叶瑾发现自从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之后,在秋颜这张依旧年轻的脸庞上,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朝气。 “我今天碰到刘丹,听她说你这几日都没有去学堂?” 正在兴头上侃侃而谈的傅明毓根本没有发现对方脸上的异色。 “嗯等过几日再去。” “你英文底子不好,旷课的话就更跟不上了。” 秋颜抿着唇不说话。 “不过你那个女专也确实没有什么好读的,语文学的全是《古文观止》之类八股老旧的东西,除了英文还正常些,剩下的都不行。这种地方只适合傅明鑫那种迂腐不化的老古董待。要不你去跟老太爷说说,转到我们学校来,我们学校今年已经开始招女学生了……” 傅明毓还在说个不停,但秋颜的脸色却越来越差,到了最后,夏叶瑾发现只剩下惨白了。 所以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二少爷,表小姐今日身子不舒服……”,试图将这个话唠打发走。 可对方却一点觉悟都没有。 依旧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够了!”夏叶瑾终于忍受不了,上学的时候,她最讨厌的就是那种自以为是一点都不考虑他人感受的人,而眼前的傅明毓正好是这样的类型,她冲着他吼道,“你没看到表小姐难受的都快哭了吗?还说!” 第四十三章 江家大少爷 突如其来的硬气,让秋颜都吓了一跳,傅明毓更是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许久他才回过神来,看着夏叶瑾想发火又发不出来,只好梗着脖子说颜妹哪里生气了,我们聊天你别多管闲事好不好? “二表哥你认识江峰吗?” 正当夏叶瑾与傅明毓大眼瞪小眼互怼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秋颜突然问了句。 傅明毓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好端端的干嘛提这个名字?”嫌恶之情显露无疑。 “没,我就随便问问。” 秋颜淡淡的答了一句。 夏叶瑾却清晰的看到她白皙的脸上闪过一丝落寞。 等傅明毓离开,二太太来了一趟后,她才总算明白秋颜这几日来精神异样的原因。她被安排嫁人了,对方是江家大公子,蔡军长的秘书,江峰。 “江峰跟傅明鑫多熟的,你好奇可以去问他!”傅明毓临走时,语气怪异的丢下一句话。 夏叶瑾回头,看到秋颜趴在桌沿上,又低低的哭了起来。 “会好起来的。” 看着泣不成声的秋颜,夏叶瑾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无力。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感到无力,从最早的李小虎的死开始,到肖林,朱高煦,再到凤枝,然后到眼前的秋颜,在时间与命运面前,人甚至比朝生夕死的蜉蝣还不如。 “不会的。” 秋颜抬头,眼眶通红。 “不会好起来的。我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就能够变得不一样,可到了最后,却还是逃不出,却还是……” 她说不下去,又开始哭起来,夏叶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眼前的人,或许人到了真正伤心的时候,任何话任何事情都没办法安慰到,她只是伸出手静静的护着秋颜。 或许在这个时候,沉默与支持才是最好的安慰吧? 夏叶瑾想,也许她可以找个法子让秋颜名正言顺的嫁不成,可郁闷的是秋颜不是此番任务的攻略目标,更不是历史上有名的人物,她没有办法提前得知她的结局。 在这种情况下,贸贸然的擅自行动不仅对她自己,对秋颜来说也是十分危险。万一这个江峰人还不错呢?万一秋颜嫁过去能过得幸福呢? 第二日的傍晚,她就见到了传说中的江家大少爷。 江峰是与傅明鑫一同进门的,两位相貌出众的青年并肩站在一起,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但夏叶瑾私心以为,傅明鑫要更加好看一些。 傅老太爷很开心。 能与军长的秘书搭上关系,这预示着往后傅家的很多事情都有了着落,至少那些兵痞不敢再上门骚扰。 但也有人十分不开心,比如傅明毓,又比如坐在桌前发呆的秋颜。 “老太爷在园子里设了宴,让你过去……” 面对这样的秋颜,夏叶瑾连传话都没了底气。 虽然大家不提,但其实谁都知道江峰此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就算不能说特意,也多少包含了来相看秋颜的意思。 “他,怎么样?” 愁云满面的人低低问了一句。 夏叶瑾知道她问的是谁,可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她也很想知道江峰这个人到底如何,也很想知道他往后会不会真心的对待秋颜,可只远远的看上一眼,连话都没有说过,又怎么能知道呢? “大少爷似乎跟他挺熟的,要不让大少爷先过来透个底?”,夏叶瑾提议。虽然傅明鑫也是军阀里的人,但她总觉得他跟那些人有点不一样。 “算了。” 秋颜却拒绝,“既然两人是朋友,他又岂会说真话?” “可小姐你是他的亲表妹呀……” 听了这话,秋颜突然笑了起来,继而摇头,说大少爷其实并不是你表面上看到的那样,他除了是我表哥之外,还是省厅的副部长。 她特意加重了“副部长”三个字,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傅明鑫与他们不一样,不是一类人。 屋里两人正郁闷,傅明毓却像一阵风似的转了进来。一进屋,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然后一口灌了下去。 “万恶旧社会的嘴脸,真恶心!” “又谁惹到你了二少爷?”夏叶瑾每次看到他都觉得无限新奇,估计是因为傅明毓的身上有着这个年代青年身上特有的朝气与激情吧。 傅明毓没有马上答话,而是又灌了一杯茶水下去,随后才满脸嫌恶的说还能有谁,还不是那江家的大少爷! 秋颜一听这话,脸色立马变了。 “二少爷你少说两句吧……” 夏叶瑾还是没忍住,不过好在傅明毓虽然缺点很多,但实际上人并不坏,也没有太多的弯弯绕绕,相处多了,似乎也习惯了两人经常互怼的模式。 要是放在以前,被夏叶瑾这么当面嫌弃,傅明毓肯定会反唇相讥几句,但今天他却看出了不一样。 所以他破天荒地转头看向秋颜,“那个江峰……?” 开了个头,接下来就不知道该怎么问了。 秋颜没有回答,只是眉头蹙到一起,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傅明毓又回头去看夏叶瑾,发现她的表情也差不多,心思兜兜转转了半天,联想起前几日秋颜主动开口问江峰的情况,顿时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该不会是?!是我想多了对不对?!” 他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急切地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答案就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一个。 秋颜却摇头,满脸泪痕地低声说二表哥你没有想多,老太爷已经打算将我送到江家去。 屋内气氛瞬间冷了下去。 “太过分了!” 傅明毓在背着手,来来回回快速的踱着步子,年轻的脸上被怒气填满而涨得通红,正想开口大骂几句,却在看到秋颜眼里恐惧的神情后,硬生生的刹住了车。“颜妹你先别把事情想得太糟,总会有办法的。”,他这样安慰道。 但实际上他们都知道,只要是老太爷决定的事情,谁都没有办法。 屋内凄风冷雨,园内却艳阳高照。 傅老太爷见秋颜迟迟没有出现,又叫了一个小丫头前来催促。 被这么一催,秋颜的眼眶更加红了。 “表小姐昨夜感了风寒,身子不适……” 夏叶瑾想要推掉,可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前来传话的小丫头给截了去,“老太爷说了,如果表小姐身子不舒服的话,他们可以过来探病。” 果然是老狐狸! 夏叶瑾心中暗骂了一声,但面上却只好带笑,回头看了秋颜一眼,扯了扯嘴角说那麻烦你与老太爷说一声,表小姐收拾好就出来。 第四十四章 发火 秋颜心中再不情愿,最终却还是出现在了园子里。 傅明毓与夏叶瑾两人陪在她的身边,在走进花园的那一刹那,三人竟有一种征战沙场与人拼命的悲壮感。 但实际上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似乎是特意要给年轻人营造氛围,傅老太爷和其他几房的长辈们并不在场,园子里人很多,但全是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同龄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交谈,气氛热烈而融洽。 傅明鑫正与一位年轻女孩说着什么,女孩脸上满是崇拜的神色,见他们进来,他便结束了两人的谈话,笑着朝他们走来。 “颜妹听说你感了风寒,好点了么?” 他依旧是唇边噙着笑意,普普通通的话,却让人心旷神怡。 秋颜木木的,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悲痛里缓过神来,夏叶瑾见状便赶紧替她回答,“小姐刚才喝了热水,又捂了一阵子,总算没有再烧了”。 “是呀,我怎么忘了,颜妹还有个小医师跟在身边呢。”傅明鑫像是才注意到夏叶瑾一样,朝她看了一眼。细长的眉眼里泛着涟漪,好似被春风吹皱的淡蓝色湖水,煞是好看。 “大哥这些人都是——?” 傅明毓话到了嘴边,却突然在人群里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他脸上瞬间浮起嘲讽的神色,没有再问下去。他看到有几个自己认识的同学也在人群里。而这些所谓的同学,都是对新思想一窍不通的迂腐纨绔玩意儿。 还未等傅明鑫回答,他心中的怨气便涌了上来。 纨绔子弟,花花公子,社会的蛀虫……!他这个所谓的大哥还真是会结交朋友! “都是些朋友,要我帮忙互相引荐一下么?” 傅明鑫像是没有觉察到傅明毓脸上的怒气一般,笑着问道。 “不必了。” 等待他的是一句硬邦邦的话,傅明毓很生气,正想甩头就走,却忽然想起正事,他差点就忘了自己这回主要是来为秋颜壮胆的。 所以到了后面,就算傅明毓一直都绷着一张臭脸,但还是有很多人主动过来打招呼,或者是看在傅明鑫的面上。在这过程中,江峰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过来搭讪,他只是静静的坐着,直到宴会快要结束,他才被傅明鑫拉了过来。 “喏,介绍一下,这位是江家大少爷江峰。我的好朋友。”傅明鑫笑的很开心,夏叶瑾有些不懂,为何他每天都能这么开心。 接着他又介绍了傅明毓与秋颜,但相比于江峰的满面笑容,这两个人却不约而同给了对方一个不怎么好的脸色。 秋颜还好,只是漠然;夸张的是傅明毓,脸臭的简直可以直接扔到粪坑里了。 “介绍完了,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傅明毓冷着脸,他的忍耐度已经到了极限,扯着秋颜转身就要走。 “二弟……” “傅明鑫我之前还以为自己对你有所误解,但现在看来,哪里是误解,你根本就是这样一个人!别人年纪大顽固不化也就算了,你也这样?我们都是人,不是什么货物商品,摆出来让你们挑,尽兴了说几句好话,玩够了就扔!——” 长久以来的忍耐,终于在这一次爆发。 秋颜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不是摆在铺子里任人挑来拣去的商品,也不是谁的所有物,可以说送就送,说不要就不要。她是个人,她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意识能够思考,并且十分努力的学习想要摆脱这样的日子。如此一个人,他傅明鑫怎么忍心将她推进火堆? 傅明毓突然的爆发,让原本热闹的园子一瞬间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冷眼旁观着这两个兄弟到底要如何的“反目成仇”。 夏叶瑾有些吃惊,她没有想到傅明毓会如此的不留情面,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顺理成章。 傅明毓是这个时代新式思想的青年的代表,他们最大的反击目标就是旧社会的遗老,可若是真正的遗老,像傅老太爷、李老爷那种人,太过于根生蒂固,实力雄厚,傅明毓们还没有资本直接反击。可眼前的傅明鑫就不一样了,他待人温和,彬彬有礼且从不生气发火,既是军-政里的官-员,接受的又是老式的教育,他需要顾及傅家的脸面,他是最好的宣泄口。 傅明毓爆发之后,又连续指着傅明鑫破口大骂了几遍,好在丫鬟白清及时出现,说二太太让他到房里有事情交代,才勉强化解了场面的尴尬。看到白清与傅明毓两人在一起,夏叶瑾满心悲愤,本想跟上去找点法子破坏破坏二人的关系,给他们俩使点绊子,却在迈出几步之后,又折了回来。 才刚刚开春,到处都残留着过年期间喧嚣狂欢后的气息。天气很好,可吹拂过的风里却还带着冬日的寒气。 傅明鑫就站在这寒气里,不厌其烦地笑着向那些不明真相的宾客一遍遍解释说我二弟最近心情有点不好,其实没什么大事。 直到送完所有的宾客,他脸上的笑容才敛了起来。想坐在园子里喘口气,一回头却发现某个人一直没走。 他看向她,扯了扯嘴角,“怎么在这里吹冷风?” “你不也是?” “我这哪里是……”,傅明鑫的话还未说完,就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 “你是不是没有吃我说的药?” 从年前到现在这都多少天了,可咳嗽却一点都不见好。 “咳嗽只是小事啦,不用担心。” 傅明鑫答非所问,脸上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 细长的眼角弯弯的,像后院里刚抽出来的柳芽。 “二少爷他只是……”想了想,夏叶瑾还是觉得应该多说一句,可说了个开头,她却不知道该如何接着往下说。 傅明毓刚才说的就是他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她要怎么安慰才能显得真诚? “他只是心情不好。可以理解的。” 夏叶瑾说不出来,傅明鑫却十分善解人意的接了下去。 傍晚的日光透过老槐树的枝杈,洒下影影绰绰的余晖,远处的腊梅枝头还剩几株花蕾,斑斑点点,一眼看过去像是头戴花环的娇羞大姑娘。 第四十五章 预感 两人就这样坐着,互相无言。 其实主要是夏叶瑾心思太多,面对傅明鑫,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或者说两人也并不是太熟,除了基本的寒暄加简单几句的话题之外,并没有什么可聊之处。 但就这样各自离去又觉得少了些什么,所以便也依旧坐着,什么都不说,互相打着小心思。 夏叶瑾想问的事情很多,比如江峰人怎么样,他真的会对秋颜好吗?又比如他后背上的伤好了没有,为何过了这么久脸色还是这么苍白人还是这么清瘦? 问题很多,疑问也很多,可到了嘴边,却成了一句“晚上更深露重,要多加衣服……” “嗯。”傅明鑫似乎有些讶异她的话,抬头看了一眼,又喑哑的答了一句,像是在做着什么郑重的承诺。 风光霁月的面容坦荡无垠,被这么一看,夏叶瑾瞬间竟莫名其妙的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说“表小姐心情不大好,我去看看她……” 傅明鑫闻言笑着点点头,示意她先走。 一只雀鸟从上方掠过,墙外的街市又开始响起连绵起伏的鞭炮声,节日的余温未过,一晃,便到了晚饭的点。 饭桌上,傅明毓又被傅老太爷训了一顿,好在傅明鑫及时出现替他解释说情,才避免了新的一轮面壁。但显然傅明毓并不领情,他随便扒拉了两口饭,就提前下了桌。 “伪君子!” 夏叶瑾正在西屋绞尽脑汁的想怎么样才能拆散傅明毓和白清,听到这么一句,不由吓了一跳。晚饭不是才刚开始么?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脑子里的疑问还未消散,秋颜便走了进来,接着就是跟在她身后的傅明毓。 “这样下去咱们傅家是不可能会好了!也好,该散的全都散了,一片白茫茫真干净!” 对于傅明毓这种时常处于悲愤中的状态,夏叶瑾早已习以为常,所以她并不想多加理会,默默的走到外间去给秋颜找点吃的。 “二表哥你以后还是少说两句吧……” 这是秋颜的声音。 “少说?我已经对他们仁至义尽了好吗?!”傅明毓愤愤不平,“颜妹你不能这么软弱,咱们是人,不是什么商品,对于咱们自己的权利,咱们应该拼尽全力去争取,而不是畏首畏尾的……” 夏叶瑾忍不住叹气。 傅明毓的想法是没错,但有时候很多事情,并不是耍耍嘴皮子功夫逞一时之快就能实现的。书上是说了很多道理,可真正陷入困境的时候,能帮自己的却也只有自己而已。 “我就不该抱有奢望!傅明鑫跟他们根本就是一路人!就他脑子里那些从孔教会学来的东西,就算在国外再待个十年都没有用!” 当夏叶瑾端着还冒着热气的蒸糕进来的时候,傅明毓还在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飞快的语速可以看出他是真的很生气,尤其是对傅明鑫。 “大表哥身体不好……” 夏叶瑾将蒸糕用油纸包了递给秋颜,后者接过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了一句。 “我知道他身体不好,若不是身体不好,我早就跟他打一架了!!身体不好不在家好好待着,成日出去与那些纨绔们鬼混!什么副部长,根本就是一滩污水——” 最后的几句话被堵在了喉咙里,因为夏叶瑾将一块蒸糕递到他面前。 “喂看不出来你手艺还不错啊!”毕竟是少年心性,傅明毓成功的被转移了注意力,他一边往嘴巴里塞蒸糕,一边含含糊糊的说,从这狼吞虎咽的吃相上看,今晚的晚饭确实没有吃多少。 “我只是拿去热一下而已,不是我做的。”夏叶瑾扯了扯嘴角,她怎么可能会做蒸糕?这东西是今天早上傅明鑫让人送过来的。 吃了东西,傅明毓又叽里呱啦的扯了一堆,等到他火气消散心满意足的离开,都已经是月上中天了。 他一走,屋内便只剩下秋颜与夏叶瑾两人。忙了一天,夏叶瑾很困,但秋颜显然并不想睡觉。 “晚饭的时候,二太太又找了我谈话,说是命纸已经给江家送过去了……”秋颜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呜咽。 刚才傅明毓在的时候她没有说是担心他一时冲动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现在他走了,心中的抑郁之情一下子就喷涌了出来。 夏叶瑾不知该如何安慰,动了动嘴唇,话还未冒出来,秋颜又低低的接着往下,“我一直在安慰你,现在想来咱们俩又有什么区别,都是寄人篱下,都是身不由己。而我如今甚至比你还要惨些……” 秋颜面色苍白,眼眶却涨得通红,极度伤心却又极力压抑着情绪,像浮萍,漂泊无依。 “小姐你别这么悲观,江家大少爷也许是个好人呢?”,夏叶瑾说着,伸手去揽秋颜的肩膀,本想要抚慰一下,却在手接触到她肩膀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触电了一般,定在了原地。 夏叶瑾感到奇怪。 刚才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画面,是对未来的提前预知么? 秋颜罕见地穿了件淡蓝色的袄裙,似乎是坐在车里,接着她被人一把推下车,轿车开始急速朝前狂奔,可还未跑多远,整辆车便炸开了,碎片漫天飞舞…… 车里还坐着另外一个人,模模糊糊的,夏叶瑾看不清对方的脸。 来之前宫辰时送的项链依旧十分安静的挂在脖颈上,就算是在刚才那一瞬间,它也没有发生任何的异样。 预感真假难辨,但小心起见,夏叶瑾还是决定看好秋颜。所幸她现在是她的贴身丫鬟,可以最大程度的避免危险的发生。 不过这件事还有回旋的余地。就算爆炸事件是真的,也不算是最坏,至少在刚才闪现的那个画面中,秋颜顺利的逃了下来,她成功的脱离了危险。 历史上既定的命格没有办法改变,但如果是原本就没有死,那她出手相救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不会对当事人造成什么影响。至于那辆车上的另外一个人……画面中他没有逃出来,他的生命似乎就到此为止。夏叶瑾无法改变这种既定的命运,但如果那人因为她的出手而躲过这次的爆炸,能够多活上几天,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第四十六章 素菜包子 心中想法梳理清楚之后,夏叶瑾竟意外的睡了个好觉。梦中迷迷糊糊似乎又经历了一些事情,但醒来之后却全然不记得。 不记得也是一种幸福。 正月初五傅老太爷要在家中宴请客人,所以夏叶瑾一大早就再次被拉去当采买的苦力。凤枝嫁人之后,公馆里的丫鬟似乎一下子就变得不够用,而直到这时大家才开始念凤枝的好来。但这念叨没持续多久就随着新丫鬟的到来而烟消云散。 在后院等推车来的时候,夏叶瑾看到了傅明鑫。 他今天穿的特别正式,似乎也要出门的样子,看到夏叶瑾,笑着朝她打了个招呼。 “这么早?” 他笑着问。 夏叶瑾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的侧门,说今天老太爷要宴请,得早点去采买。 “采买的话,现在……好像又晚了点?” 见他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夏叶瑾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说采买是管家的事情,我哪里够格,我只是去推车当苦力的。 傅明鑫没有再接话,脸上笑容淡淡的,好像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就在夏叶瑾以为他要走了的时候,他却又回过头来,看着她道,“你先别急着推车,我去跟老太爷说让他叫几个家丁去拉。哪里有让女孩子干苦力的道理。” “算啦……”夏叶瑾赶紧摆手拒绝,“最近这段时间大家都累,他们也有自己的活要做,采买其实算轻的了,而且分配给我的活儿也不会太重。” 那些家丁都是些老油条,让他们去拉采买的东西,到时候如果知道是因为夏叶瑾的起得头指不定又有传出什么话来。家大人多闲话也多,那么多次的前车之鉴摆在面前,夏叶瑾不想再经历一次。 傅明鑫似乎也看出了夏叶瑾的心思,便没有再坚持,说要不然我去帮你。 “不用啦。”夏叶瑾有些哭笑不得,故意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开玩笑说就你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我可不想一路照顾你。 “没这么夸张吧?” 这一下换成某人无奈。 他是清瘦了点,但弱不禁风?认真的? 说话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夏叶瑾有些不明所以,好在时候还早,推车也还未到,她便依旧站在原地,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石缝里的青苔。 傅明鑫再回来的时候,额间渗着细密的汗,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 他把油纸包递到夏叶瑾面前,笑道,“这是巷口边上姑苏素菜馆的素包子,早晨六点开卖,就只卖一个钟,生意好到不得了。我腆着张老脸,也才买到两个。” 见夏叶瑾一副没反应过来的傻愣模样,他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这包子虽是素的,但贵在面松菜细,馅里含着香菇、豆干,裹着芝麻,味道还算不错,但要趁热吃。” “我……”夏叶瑾一口热气含在喉咙里,就是不知怎么开口。 “别磨蹭啦,我已经吃过了,你趁热赶紧。” 就在夏叶瑾满心温热,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之时,推车来了,她指了指侧门,示意要走了。 傅明鑫笑着点头,“路上小心点,我晚上回来给你带糖果。” “……” 夏叶瑾无奈,这是愈发把她当小孩子了是吧? 虽这样想,心中却莫名的涌起一股暖流,她下意识的攥紧了手中的油纸包。 菜市里今天人特别多,熙熙攘攘的,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头,更悲催的是,前方似乎发生了一场小车祸,一辆黄包车与轿车擦了一下,没有人受伤,却引发了一阵无休止的争执,使得原本就不宽的街道更是被堵得水泄不通。 夏叶瑾一行人刚从菜市里出来,就被堵在了路中间。前进不得后退不了,只好僵着身子杵在原地干焦急。 身边的人几个长工满脸着急,一个劲的念着怎么办怎么办,今天可是要摆宴席的,若是晚了惹怒了老太爷,吃不了兜着走都是轻的。 夏叶瑾也无奈,可这样堵,都不用说推车,就算是单人走出去,也得费好大一番劲。她目光四处梭巡着,想看看能不能侥幸的在密密麻麻的人头里找到一条出路,突然视线就凝固了。 街的斜对面停着一辆黑色普利茅斯轿车,前后堵得厉害,车里的主人似乎忍受不了,便摇下车窗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淡蓝色袄裙,前刘海短发,面容白皙,犹如精雕玉琢,不是秋颜又是谁? 夏叶瑾仿佛不会动了,直愣愣的看着街对面。 这场景,与她之前的预感一模一样。 “哎呀那不是表小姐么?”身边的长工们也注意到了街对面的人。 “是呀,她今天是去江家呢,二太太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让大少爷陪着一起比较好,诶,要我说,这世上没有人比大少爷还要温和识礼的了……” “你说什么?!什么大少爷?!——” 像一记闷雷在耳边炸开,夏叶瑾猛地回头,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 一股无名的寒意从心底四散开来,转瞬便蔓延周身。 被揪住衣领的那个人,从未见过如此这般的眼神,冰冷刺骨像是要杀人一样,他有些心虚的扯了扯嘴角,说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不就是大少爷陪着表小姐去江家吗?对面停的这辆车就是大少爷的。 “车里呢?车里还有谁?” 夏叶瑾的声音在抖。 对方被她这样一本正经又紧张的情绪搞的一头雾水,但迫于压力,还是开口,“今天大少爷没有带司机,车里应该就他与表小姐两个人……诶?这边还有一车子菜呢你跑哪里去?!” 在很小的时候,夏叶瑾就懂得了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 某一次她的左手在体育课上不小心错筋,因此手臂上被贴了膏药。几天后手臂恢复原状,却在撕膏药时遇到了新的疼痛。 细皮嫩肉的,每撕一下就疼的她龇牙咧嘴,她哭哭啼啼的问母亲怎么样才能不这么痛。 当年还尚年轻的母亲是这样回答,如果你一口气将它撕下来的话,疼痛的时间会缩短很多。 夏叶瑾震惊于母亲如此不负责任的回答,慢慢一点一点撕下来尚且这么痛,一口气撕,那不得直接晕过去? 第四十七章 一线生机 慢慢一点一点撕下来尚且这么痛,一口气撕,那不得直接晕过去? 母亲说其实不会,要不你试试。 当惨叫在屋内响起的时候,夏叶瑾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多么的草率,可下一秒她看着手臂上消失无踪的疼痛感,突然又开始感慨自己这个决定的英明神武。 膏药最终都要撕下来。 将痛苦在一分钟内解决和十分钟甚至在一个小时内解决,其实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可人若是都能够如此的理性,就不能够称之为完整的人。很多时候之所以选择后者,是因为笃定的认为前者所带来的疼痛感绝对更大,担心自己没有办法一下子承受下来。 懂得这个道理,却不等于会坚定的照着这个道理走下去。 就像是,明知道某个人的命运已经注定,也知道他迟早会离开这个世界,但她还是想拼一口气,所谓长痛不如短痛,她最终还是选择了长痛。 他会离开,但远不是现在。 来了几个扛把子的之后,前面的那场“小纠纷”似乎得到了解决。路况一好转,很多车便缓慢的开着前行。 傅明鑫也不例外,可他的脚都还未踩下油门,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朝着他的方向狂奔而来。 他愣了一下,还以为是自己坐太久了眼花,刚想探出头去看个究竟,后车门就被拍的啪啪响,一解锁,坐在后座上的秋颜就被夏叶瑾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直接给拽下了车。 “快走!——” 夏叶瑾飞快的一边说一边将她往远处推,随后又开始扯傅明鑫。 “快下车不然来不及——” 话还未说完,却看到副驾驶座底下的某个红点闪了一下,她的血液凝固了。 时间仿佛停顿了一秒。 接着傅明鑫就感到四周开始发热,他想起身下车,却怎么也动弹不得。突然有一双手猛地拉住了他,不知哪里来的蛮力直接将他拽下了车,拉到旁边,因为用力太大,两个人直接摔在了地上。 周围乱成一团。 将他拽下车的人开始疯狂的大喊驱散人群,他想要站起身,一股巨大的热浪猛地朝自己侵袭而来,犹如一阵飓风,从四面八方汇聚,让人无法动弹无法挪动也无法思考。 “轰”的一声巨响犹如惊雷在耳边炸开,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感觉到有人跑了过来,纤弱的手臂抱住了他的腰,紧接着他被重重的扑倒在旁边的雨檐下。 眼前碎片四散,硝烟漫天。 温热的流体在手边漫延,他好像看到了血。 “你没事吧?” 熟悉的声音传来,他下意识的回头,却正好对上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夏叶瑾松开了抱着他腰的手,大喘着气,满头满脸全是汗珠,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待确认身边的人还活着之后,她动了动嘴唇,想要再开口安慰几句,却在话说出来之前,晕了过去。 其实关于撕膏药,还有一种方法可以避免疼痛。 怕疼,那就不贴。 反正手臂也只是错筋而已,多活动活动,时间一长总是会好。 既然没有贴,也就没有所谓的撕下来,更谈不上长痛还是短痛。 相遇如果感觉到痛苦,那就选择不遇见,从源头上将这痛苦扼杀在摇篮里。 可人若是真能够如此理性的话,那就基本不能称之为人了。 之后的很多年夏叶瑾都在想,如果能够选择的话,她是否还会选择来到这个地方,执行这份任务? 答案是肯定的。 所以在很多时候,真正虐的,不是结局本身,而是之前的每一个选择。 夏叶瑾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是在城东的某家西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眼神聚焦之后,她突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喊来经过的护士问傅家大少爷呢?傅明鑫怎么样了? 走廊外的秋颜听到动静走了进来,看到夏叶瑾一脸傻愣愣的模样,眼泪再也止不住,当场就流了下来。 夏叶瑾心中一沉,也顾不上许多,脱口而出,“大少爷呢?他怎么样有没有事儿?” 秋颜摇头,“大表哥没事,他只是受了些外伤,叶瑾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昏迷了五天……” 突如其来的讯息让夏叶瑾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正想再开口问几句,却被一道尖利的声音打断。 “醒来就赶紧出院,也不知道明鑫到底是怎么想的,一个下人竟然还花这么多钱让她住院!——” 一声艳丽旗装的二太太走了进来,看到夏叶瑾还坐在病床上,一双桃花眼里写满了嫌恶。今天和江家太太约了晚饭,她是来催秋颜的,却正好听到了这段对话。 见秋颜还傻站着,便道,“别愣着了,赶紧简单收拾下随我去江家,让人家等可不好。” 等夏叶瑾回到傅公馆,却发现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切又恢复到了原样。 下人永远在忙,主子们不是在打牌就是请了戏伶来拍照听曲儿点状元。 好像那天的那场意外,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唯独有点不同的就是,她没有看到傅明鑫。 “听说你救了大少爷……?” 在经过游廊的时候,夏叶瑾碰见了白清。 她依旧穿的与旁的丫鬟不同,辫子梳的油光,精致的脸上微微的擦着薄粉。 看到她,夏叶瑾便想起自己的任务来,内心不由瞬间挫折。 “也不算是救,就碰巧看到。” 夏叶瑾无可无不可的随意说着。想来也是悲催,来这里这么久,这竟然是她第一次面对面的同自己的攻略目标说话。 “大太太让你跟着我学点丫鬟礼仪……” “丫鬟礼仪?” 太过于惊讶,夏叶瑾赶紧伸手扶住自己那摇摇欲坠的下巴,丫鬟还要礼仪?可她不是已经十分的低声下气伏低做小了呀,难道还不够? “做下人的,还是要本分些。” 白清淡淡的说着,面上并无过多的表情。但夏叶瑾总觉得这话里除了转达大太太的意思外,还带上了她自己的意思。 而且她怎么就不本分了呢?! 第四十八章 出院 被秋颜说不安本分,夏叶瑾顿觉十分委屈。 自从来了这里,每天从鸡叫忙到鬼叫,服侍完这个伺候那个,她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啊!就算有时候被人嫌弃挑刺,她能忍则忍,也没有多一句怨言,都已经低声下气成这样了,还要让她怎样?难道要手捧香烛每天跪着走路吗?! 见夏叶瑾抿嘴不说话,白清以为她没有明白自己的话,便又补了一句,“大少爷他们,与我们是不一样的。最好不要扯上关系。” 所以大太太的意思是让我见死不救,直接让傅明鑫在车里被炸死是吗? 这句话夏叶瑾最终没有说出来。 说出来也没有什么意义。 见白清如此这般,她漫不经心的突然问了一句,“那你与二少爷又是如何?” 似乎是完全没有想到夏叶瑾会反问,白清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骤然苍白,像是心中最深的秘密被旁人窥探了一般,死死地盯着夏叶瑾,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夏叶瑾扯了扯嘴角,笑的云淡风轻。 她或许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探一探白清的口风,反正她这回无论是任务还是处境都糟糕要命,索性破罐子破摔,说不定还能有转机。 “我与二少爷不是你想的那样。” 沉默许久,白清才挤出一句话来。 她此刻娇弱的模样实在是我见犹怜,只可惜夏叶瑾从来都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 “我想的是哪样?而你们又是哪样?”一下子就扭转了局面,掌握到了主动权让夏叶瑾十分满意。 对方没有说话,而是流出泪来。 这让夏叶瑾有点力气不知往哪儿使的感觉,同时又有点憋屈,她只是问了两句啊,至于直接哭么? 等到她发现自己身后站着是谁时,才终于意识到,白清比她想象中的要聪明上许多。 见到傅明鑫,白清娇娇弱弱的行过礼后就匆匆离开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许是太过于匆忙,她竟忘了擦拭脸上的泪痕。 只剩下两人,气氛实在有些尴尬,夏叶瑾也想走,却被傅明鑫叫住。 “身子无恙了么?”,他看着她问,“怎么不在医院多待两日?” 夏叶瑾心说就住这么几天都已经引起公愤了,再待下去,说不定会被二太太给生食活剥了。 “各项检查都正常,已经没事儿了。医院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待久了怪难受的。” 对方的大眼睛里透着真诚坚定,又参杂着些许的倔強,傅明鑫欲言又止,兜兜转转间,最终出口的,也只是“谢谢”两个字。 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夏叶瑾笑着说谢什么谢,反正一回生二回熟。话出口后就觉得哪里不对,便赶紧换了个话题,看向他问,“你没事儿吧?听说受了伤?” “没事儿。就只是些皮外伤而已。”对方低头含笑,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夏叶瑾言语之中的不恰当之处,“当日若不是你及时……” 害怕自己的反常举动引起傅明鑫的怀疑,夏叶瑾不等他说完便赶紧接话,“当时也算是碰巧,我就在街对面,感觉到有点奇怪,就赶了过来。” 这个解释并不能合理的解答夏叶瑾为何能够在第一时间感知到车里藏着炸弹的事情,但当着傅明鑫的面,她又不敢多说,怕弄巧成拙。 “你看到放炸弹的那个人了?” 果然,对方还是抓住了重点。 对于这个重点,夏叶瑾只能摇头。 如果知道是谁放炸弹的话,她一早就能解决了,根本就不用等到最后一刻。 “那你是如何知道车有问题的?” 傅明鑫唇边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但这笑意,夏叶瑾却看得有点冷。 如何知道? 她是凭着预感知道的,她莫名其妙的就有了一点预知未来的能力,她提前看到的画面里轿车会爆炸,傅明鑫在救了秋颜后没有逃过这一劫,她没办法见死不救,所以在爆炸来临之前改变了原本的历史发展方向。 这就是全部的理由。 但夏叶瑾不能说,她还不想被当作精神病,或者更严重一点被怀疑成与军-政-府作对的激进分子。 “说来你也许不信,我前一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中的画面与那日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 夏叶瑾扯了扯嘴角,有些无奈的开始一个新的善意谎言。 傅明鑫听后神情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到底是相信还是不相信,但却不再纠结这个话题,他的手在兜里捞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把本来准备送出去的东西拿出来,他看着她,以半开玩笑的口气说,“你似乎对明毓挺上心的呀?” 一提到傅明毓,夏叶瑾再次想起她那到现在还一点进展都没有的任务,心中挫败感丛生,撇撇嘴说上心有什么用?有些事情注定的就是注定的。 傅明鑫的眼里有一丝莫名的情绪沉淀下来,随即又恢复到原样,他笑着问需要我帮你么? 帮? 怎么帮? 两个人一起棒打鸳鸯? 在任务一筹莫展的时候,再拉一个完全不知情的人进来,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只是如果这回任务真的失败了,不知道宫辰时还会不会接她回去。 一个人影从远处飞快的跑过来,待走近才看清是傅明毓的小厮刘三,他跑的满头是汗,看到傅明鑫,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扑通一声,直接在傅明鑫的面前跪了下来。 “大少爷大少爷,你救救二少爷吧——” 声音里带着哭腔,夏叶瑾能十分明显的感觉到刘三整个人在发抖。 该不会又被傅老太爷罚了家法吧? 这是夏叶瑾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个想法,但事实证明她想错了,傅明毓这回闯下的祸,可比这个要严重上许多。 “二少爷和几个同学一起创办的杂志被查了……” “他人现在在哪?” “被带走了。” 傅明鑫听完匆匆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问道,“老太爷知道么?” 看到刘三摇头,扔下一句,“先别告诉他”后,正欲快步朝前走,夏叶瑾却一个健步冲了上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第四十九章 出事了 显然是被夏叶瑾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不轻,傅明鑫十分罕见的连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无处安放。 这边厢夏叶瑾却没有空闲去注意他的表情。 自从上回预感得到了印证之后,她突然明白了宫辰时那个项链的启动方式,即肢体接触。只要与某个人有过肢体接触,她就能预知到有关于那个人的某些画面。至于到底是只要接触一次就能永久的预测到关于那个人的安危还是每一次都要接触才能预测,这一点她现在还不是很清楚。 不过还好,现在她的脑海里没有出现什么奇怪的画面。 傅明鑫这回应该是安全的。 等心中的担忧消除干净,她才终于发现某人一脸惊讶的模样,赶紧松开手,讪笑道,“……呃大少爷我发现你今天脸色不大好,我有点放心不下,稳妥起见,还是把个脉比较保险。” “……” 就算傅明鑫出面调和,傅明毓的那件事也没有很快的得到解决。 警察厅以杂志言论过于偏激,对国家社会安宁秩序造成极度恶劣的影响为由,把傅明毓彻底的关了起来,怎么样都不肯放人。 傅老太爷刚开始是不知道的,可一两个晚上没有回来还能打马虎眼糊弄过去,这将近一周都不见人影,恁是老眼昏花的老头子,也能觉察出点不对劲来,更何况傅老太爷还没有老眼昏花。 傅明鑫这几日也累的够呛。 他已经在极力的找关系说情了,只可惜警-察-厅是归蔡-军-长直接管理,他是个文官,虽说是管理财政的副部长,但军队警察这种事情,他却插不上话。江家倒是可以,只不过…… “好端端的,怎么就得罪了江家呢?” 堂屋里,大太太有些忧愁的看向哭的眼睛红红的二太太,语气里透着无奈。傅老太爷坐在上首,爬满皱纹的脸上阴沉得可怕。 所有人都在,但所有人都不敢开口说话。 “怎么得罪?还不是颜丫头!?”二太太恨恨的开口,一口银牙就要咬碎,“我就不明白了江家到底是哪一点配不上她,人家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她全程黑着脸,最后竟然还甩脸色给江家太太看……可怜了我的明毓,这肯定是江家心里有气故意设下的套子!” 说着她又低低地哭了起来,哭声哀怨,让原本就十分压抑的堂屋显得更加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都已经一星期了,待在里面连个探望都不允许,明毓哪里受过那样的苦……不过是个有人生没人养的祸害罢了,还真以为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啊!” 二太太边哭边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二老爷也十分烦躁,他想让她不要多说,可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保持沉默。他就傅明毓这么一个儿子,现在不明不白的被关了起来,他们夫妇俩,无论是谁,都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 见无人制止,二太太哭的越发凄惨。 “行了!” 傅老太爷终于开口。 “既然祸是颜丫头闯下的,明天让她亲自去江家陪个不是就好了,现在再多说有什么用?!” “赔罪?事情都闹成这样了赔罪还有用吗?有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女儿,当初阿琴的事情我可没有忘!——” 二太太不依不饶,十分罕见地顶了傅老太爷,还想往下说,却被二老爷拉了下去。 “二妹你就少说两句吧?连日奔波,明鑫都瘦了一圈呢……”,大太太语气不咸不淡。 傅明毓自己闯下的祸却还要连累她儿子傅明鑫受难,她强忍着这么久没有发火,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夏叶瑾在门口将茶点递给白清的时候,正好看到堂屋内大乱的情景。 秋颜缩在角落里,任凭周围的人声和唾沫星子将她淹没,看上去像一只放弃挣扎的浑身是伤的小猫仔。 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原来的轨迹,在宫辰时给的“剧情”里并没有这一块,所以夏叶瑾没有办法未卜先知以上帝视角纵观一切。 她站在院子里,呆呆的望着缩在角落成一点的秋颜,眼前却突然浮现起当日初见时的场景,朝气又明媚的笑容,犹如初次绽放的寒梅。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朵寒梅开始凋萎了呢? 傅明鑫从前院走进来,匆匆的从她身边掠过,在堂屋内与傅老太爷汇报着什么,隐约能听到顾部长,蔡军长之类的,虽不真切,但从越来越小的哭声与争吵声来看,似乎情况有所好转。 喧闹了一阵,大家也有些筋疲力尽。伺候老太爷回屋休息了之后,众人便也各自散了。二房夫妇俩拉着傅明鑫说话,虽然心中着急,但碍于大太太在旁边镇着,也不敢多说,站了一会儿之后也就走了。 夏叶瑾趁着这个时候跑去扶缩成一团的秋颜,在两人走出堂屋大门时,她看到不远处白清与傅明鑫在一起。 距离不是太远,傅明鑫的脸上依旧带着习惯性的笑容。 白清不知说了什么,她的眼角浮起淡淡的红晕。 “明毓会没事儿的,你别太担心。” 傅明鑫似乎在安慰她。 初春的日光透过枝杈,投射过来,夏叶瑾突然觉得有些刺眼。 “大少爷你也要保重身体,你的病……” 白清还想说什么,却被傅明鑫打断,他摆了摆手,笑着说没事,正好有人来说事情,就跟着那人走了。 徒留白清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那一抹早已远去的背影发愣。 其实夏叶瑾很想问问秋颜这个傅明鑫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可看她此刻面容苍白满心愁绪的模样,最终还是不忍心开口。 算了,改天找个机会自己去问傅明鑫好了。 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天。 但傅明毓的事情却依旧没有好转。 傅明鑫更是以肉眼能看得到的速度消瘦下去,整个人却显得更加白净,几乎是一尘不染了。 秋颜已经完全的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不哭不闹,就那样呆坐着,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 “你这样折磨自己,二少爷如果知道不是会更难过?” 夏叶瑾无奈。 这两天她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可对方就像个泥塑的人一样,不说不动不吃不哭不闹,什么情绪也没有,就只是双眼无神的坐着。 第五十章 无处安放 “二少爷才不会因为你没给江家好脸色就责怪你呢,若是等他回来发现你自己把自己给整垮了,你让他怎么办? 你现在难道不应该更需要振作起来想想办法,到底在折磨自己什么?伤春悲秋的,有意思吗?!” 说到最后,夏叶瑾甚至已经顾不上口气了。 这话说的不仅是秋颜,还有她自己。 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攻略目标蹲了号子却无能为力,这世上估计再也没有比她还要坑爹废柴的穿越者了吧? “你口口声声说大少爷与你们不一样,那与二少爷一样的你,却躲在这里折磨自己?” “都是因为我……” 秋颜终于哭出声来。 这一下又换成夏叶瑾无措了。她总是不知道该如何适当的安慰别人。只能伸出手去轻抚她的后背算是安慰。可她的手刚一碰到对方,秋颜就像是一个失去了主心骨的木偶,整个人靠在了夏叶瑾的身上。 这边厢秋颜满心内疚,哭的梨花带雨。但另外一边,二太太自己却找到了将傅明毓救出来的法子。 “不行!” 听完二太太的话,傅明鑫斩钉截铁的拒绝。 对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似的不可置信的瞪着他,说不就是个丫鬟而已吗?有什么可行不行的?还多亏人家要,不然的话咱们就是想要送都没有门路。 “她不只是个丫鬟,她还救过我的命,上回的那次爆炸,如果不是她及时出现,我和颜妹都要没命。二婶,救明毓的法子还有很多,咱们没有必要一定要被这个人牵着鼻子走……” “法子很多?”二太太突然笑了起来,“那明鑫你倒是给我说说,这很多的法子到底有哪一些?不就是个丫鬟而已,救你命也是她的分内之事,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了,咱们后来不是让她住了那么久的医院嘛,怎么样也够了吧?” 傅明鑫脸色难看,他看向傅老太爷。 “明鑫你身体不好,既然你二婶找到了法子,你就别再操心了。”老太爷淡淡开口,语气同往日一样柔和慈爱,话里的意思却不容置疑。 “可是爷爷她救过我的命……” “什么救不救的。”傅老太爷抬了抬眼睛,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见傅明鑫脸色难看,语气又缓和了些,“就像你二婶说的,她不过是个丫鬟而已,就算是救你,那也是她的分内之事。再说了,你能脱离那场厄运,是咱们家好事做多了受上天庇护,不然就凭一个小丫头,救什么?” “爷爷……” “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你身子不好早点休息吧。后天日子不错,我让人后天送她过去。” 陈姨太扶着老太爷走了,他走到一半,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傅明鑫,“明毓不仅是你的弟弟,也是我傅家的儿孙。你还年轻,做事冲动可以理解,但却不能只凭自己的喜好。” 傅明鑫在堂屋前里站了很久。 久到全身上下几乎要冻僵了才往前走了几步,这一走不知不觉间,却走到了靠近西厢的角门外。 夏叶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将秋颜安抚入睡,推开门正要将一盆的脏水倒掉,却惊讶的发现黑暗中站着一个人。 无月的夜晚四周黑的可怖,但凭着轮廓夏叶瑾还是认出了是谁。 “大少爷?” 傅明鑫身体本来就不好,各种情绪堆积在胸口更是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想转身离开,却发现自己浑身冰凉,连简单的挪动脚步都没办法完成,撑着一口气靠在角门边才勉强稳住身子不至于跌坐在地上。 此刻看到夏叶瑾满脸惊讶的朝他走过来,不由暗自苦笑,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也成了半夜站在别人墙角下伤春悲秋的登徒子了? “还没睡?”他简单的说着,顿了下又补了一句,“昨天的事情我怕颜妹想不开,就过来看看但似乎太晚了。” “嗯”,夏叶瑾点头,“表小姐今天状态还行,已经睡下了。” “那就好,累了一天你也早些休息吧……” 傅明鑫根本不知道该与夏叶瑾说些什么。 他极力保持着与平常无二的表情与语气,但还是被对方发现了反常之处,“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夏叶瑾蹙眉看着他问。 她总觉得今天的傅明鑫有些奇怪。就算光线模糊,但她还是能隐约的看到对方狭长内双的眼眶微微泛红,也许是这些天来太过于操劳和疲惫了吧?夏叶瑾忽然觉得自己想的有点多。 傅明鑫笑着摇头,说只是这段日子忙了些,身体一直都是这样,没什么大碍。 “总会有办法的。” 夏叶瑾没头没尾地飞快说了一句。 这句话像是在劝慰对方,又像是对她自己说。 其实主要是安慰她自己。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既定轨迹,傅明毓被抓,她若是能够狠点心,倒是能够利用这个契机好好的完成一下任务。趁着傅明毓不在,想个法子让白清嫁出去,或许这个办法实施起来有点困难,但倒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可她做不到。 狠不下心,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到来强制的违背攻略目标的意愿。她想要破坏白清与傅明毓两人的关系是没错,可若不是对方自己心甘情愿的离开,谁又能保证接下来不会发生另外的连锁反应? 这一夜夏叶瑾睡得极度不安稳。 翻来覆去的几乎是噩梦连天。 等好不容易清醒了些,却又再次陷入另外一个梦里。 奢华又金碧辉煌的大厅,影影绰绰的人影,眼前雾蒙蒙的一片,似乎什么都看不清,又似乎什么都已经了然。 她看到傅明鑫独自站在大厅正中,耀眼夺目。接着画面一抖,大厅被宪兵包围,四处都在抓人,再接着又是枪声四起,流弹横飞,最后的画面,依旧是模糊一片。定格在夏叶瑾眼前的,只有倒在血泊里的傅明鑫。 一个激灵,夏叶瑾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随便的套了件衣服,就往外冲。 第五十一章 最重要的决定 走到外屋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桌角,一个趔趄差点摔了个狗啃泥。一连串的动作响声太大,惊醒了睡在里屋的秋颜,对方迷迷糊糊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叶瑾发生什么事儿了么? “没有什么事儿。时候还早,表小姐你再接着睡会儿我去给你拿早点!——” 时候确实还早。 夏叶瑾出了屋子才发现,东边才刚露出鱼肚白,五更天都还不到。 正月十五还未过,四处还残留着过年后的慵懒的气息。 一年到头都在忙,所以正月这段时间,若是当日家中没有宴请的话,下人是可以稍微偷点懒,不需要像往常那样早起采买洒扫的。 空荡荡无人的公馆,显得尤为冷清。天灰蒙蒙的,夏叶瑾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加速。 站在理性的角度,这是他该有的命数。 对于一个早已消失在历史洪流里的人,或许在初五那天的爆炸里,夏叶瑾就不该出手。若是让宫辰时知道她又在自作主张的做一些与任务完全无关的无用功,不知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说不定一气之下会直接将她辞退,连这个月的工资都拿不到。 可是他并不仅仅是个只出现在历史书里冷冰冰无血无肉的个体。他是傅明鑫,他才华出众却谦虚低调,他有自己的事业与梦想,他总是能云淡风轻的解决许多不可能的矛盾与纠纷,他自己身体不好却时常担心记挂着别人的安危。 无论前路多难,他总是习惯性的微笑,安安静静的默默为这个家里付出;就算被最亲的人误解,他也还是笑着对大家说我二弟最近心情不好,没什么大事。 他不在乎夏叶瑾是不是犯了错,他会用哄小孩子的语气拿糖果安慰她,他会变戏法一样拿出个水煮蛋说这个对脸上消肿效果好,他当着老太爷的面替她解了围,他一大早不顾形象的跑到巷口为她买素菜包子然后说味道不错赶紧趁热吃。 他总是说没事,他总是说无大碍。 云淡风轻,风光霁月。 如此鲜活的一个人,要她如何能见死不救? 傅明鑫吓了一大跳。 他一推门出去,就看到屋檐底下缩着一个身影,从坐姿上判断,似乎已经坐了一段时间。 情况太过于匪夷所思,即便是他也有点措手不及,只好清了清嗓子,试图引起某人的注意。 夏叶瑾回过头。 天灰蒙蒙的,雾气浓重。 园子里的腊梅早就凋谢,而大院前的那棵西府海棠却还未到花期。 两人一站一坐,中间隔着灰蒙蒙的雾气,都觉得应该上前一步,但又觉得就该这么原地候着。 “那边的窗棂纸破了个洞。” 夏叶瑾伸手往里指了指。可不是么?傅明鑫顺着她指的方向,果然看到左边的窗棂上糊的油纸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一个大洞。 “得糊起来,不然寒风入侵容易着凉。”她又补了一句。 “嗯,我待会儿就让人来弄。” 傅明鑫口中答着,心中却有些想不通透,难道她这么一大早的等在门口,就为了提醒他这个? “你要出门么?” 夏叶瑾说着站了起来,一双大眼睛紧紧地盯着对方,虽然极力克制,但眼里却还是透露出了些许不安。 傅明鑫极少看到夏叶瑾露出这样的表情,心中诧异,但面上却又不知该如何问,便笑着说是要出去一下。 “你能不能不要去?!” 夏叶瑾脱口而出。 傅明鑫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看着她问你是不是又做什么噩梦了? “我……”刚才的画面实在太过于可怕,夏叶瑾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直接告诉对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忍了下来,“你今天是要去参加什么舞会之类的么?或者宴会,或者反正就是有很漂亮的大厅那种地方?” “没有呢。” 夏叶瑾一本正经的胡乱形容逗笑了他,傅明鑫摇头,“我只是去厅里正常工作而已”,顿了顿,见夏叶瑾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鬼使神差般伸出了手,忍不住轻揉了下她的头发,笑道,“只是噩梦而已,别担心,我没有要去那种地方。” “真的吗?” 夏叶瑾再三确认。 “真的。” 傅明鑫被她认真的模样搞的有些哭笑不得,但心中却像是墨水滴在宣纸上,泛起淡淡的毛边。 踌躇了一下,夏叶瑾又看着他说我是不能和你一起去的对吧? “我真的只是去厅里上班。” 傅明鑫脸上的笑容放大,语气里无奈又带上点宠溺,随后他唇边却罕见的浮起一丝促狭,说要跟我去也行,但你要以什么身份呢? “还能以什么身份,不就是丫鬟咯?” 夏叶瑾瞬间没好气。 “这可不行。”傅明鑫唇边挂着笑,“若是让人看到我公然带个丫鬟随身伺候的话,明天可就要上报纸头条了。” “那就,随便找个借口,我向你保证,我就只远远的跟着,完全不打扰你……” 夏叶瑾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堆,傅明鑫就只看着她笑。 墙外零零星星地,东一下西一下响着炮声,不知是哪家孩童睡不着,一大早就从“小百响”之类的挂鞭拆了小炮,在公馆外的巷子里放着玩儿。 天色依旧阴沉。 傅明鑫的笑容却像是一道光,不猛烈,但足够让人感到温暖。 “我答应你,事情处理完就回来。” 他今天必须出去,只要顾部长点头答应帮忙保释出傅明毓,夏叶瑾就不用被送走。但就算待会儿的事情失败,就算明天老太爷亲自出马,他也不会让任何人将她带去任何地方。 虽然傅明鑫再三保证自己只是十分正常的去厅里工作而已,但夏叶瑾还是心慌的可怕。正琢磨着要不要偷偷的尾随跟出去,却被不知从哪来冒出来的白清叫住。 “有事情?” 夏叶瑾回头看着她问。每一次面对这个人,她的心情总是很复杂。 也难怪她觉得复杂。 因为白清总是在提醒着她此番任务的失败程度。每次看到她,夏叶瑾的眼前都会浮现起宫辰时那张面无表情的冷漠脸来,这回如果有幸能够回去,估计会被开除吧? 第五十二章 错过 “二太太的袄裙做好了,你去拿一下吧。” 白清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现在?” 怎么这么不凑巧,她还有正事要办。 “嗯,车已经在门外等了”,说完后,似乎是看到夏叶瑾脸上对有车坐这件事浮起难以置信的表情,她又补了一句,“我刚好也要去城西相馆帮大少爷拿照片,咱们一起。” “袄裙,你知道去哪里拿吗?” 夏叶瑾不想走,相对于去裁缝那里拿什么袄裙,傅明鑫的安危显得更加重要。 “嗯。” “那能不能帮……?” “不能。” 不等夏叶瑾把话说完,白清直接拒绝。 “城西相馆每天关门很早,拍照的人又多,我一个人两头跑顾不过来。正是因为这样,二太太才让你与我一起。” “那……” 夏叶瑾还想再垂死挣扎一下。 白清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随手将一个布包塞到夏叶瑾的怀里,冷声道,“就算是个丫鬟也是傅公馆的脸面,这是二太太给的干净衣服,你赶紧把身上这件换下来。” 夏叶瑾有点搞不懂为何两个丫鬟出门要坐这么高档的别克。 但见白清一脸淡定的模样又觉得自己想的有点多。 傅老太爷一向好面子,备一辆别克放在家里专门用来出行充脸面,算起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心中记挂着傅明鑫的事情,夏叶瑾一路心不在焉,见兜兜转转了好几圈还没有到目的地,不由看向坐在旁边的白清问成衣店快到了么? 白清点点头,说马上就到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夏叶瑾放了放心。现在还早,只要抓紧点时间的话,她还是能够去找傅明鑫的,只不过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去哪里找呢?转念一想却又释然,嘴巴长在自己身上,财政厅又不是什么偏僻的地方,多问几次肯定能找到。 就在她东想西想的时候,车在一处西洋楼前停了下来。 白清自己先下了车,然后看着夏叶瑾说到了,下来吧。 回到傅公馆的时候,天色还早。 傅明鑫心情不错。 虽然过程有点曲折,但好歹顾部长最后是同意帮忙将傅明毓保释出来,不出意外的话,他明天就能顺利回家。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夏叶瑾报平安。站在她面前,一脸得意的看着她说我说话算话吧?你看这不是什么事儿没有平平安安完好无缺的回来了吗? 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傅老太爷,反正夏叶瑾又不去哪儿,他往后有大把的时间在她面前好好的得瑟。 一屋子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都十分开心,尤其是二太太,一脸感激的抓着傅明鑫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明鑫啊二婶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恩情二婶一辈子都会记在心上,你看你这几日下来又瘦了,等明天明毓回来二婶亲自下厨给你们做好吃的……” “二姐姐的厨艺果然是金贵,明鑫帮了这么大的忙你就只让他吃一顿饭?” 三太太在旁边凉凉的开口。 被这么一堵,二太太有些不高兴,她剐了一眼对方,随后满脸骄傲地说明鑫就像我亲生的一样,我们之间哪里需要拘泥这些礼节? “哦?是嘛?你这副样子怕是生不出来明鑫这样的吧?” “你!——” “行啦,有这份心就好了,明鑫身体不好老二家的你就别拉着他,先让他去休息。”傅老太爷看不下去,开口打断两个女人之间即将开始的如同裹脚布一样的争锋相对。 “爷爷,这样一来,李老爷那边就不用再给他送人了吧?” 傅明鑫无视他人,径自看着老太爷说道。虽然句尾加了个问号,但却是用陈述的口吻说出来的。 正叽里呱啦口若悬河的二太太嘴巴一滞,随后听到老太爷淡淡地回答说那是自然。 傅明鑫放了心。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色,傅公馆彩灯高悬,一扫这几日来的阴霾。 从堂屋出来后傅明鑫一身轻松,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却意外的没有看到夏叶瑾,便径直去了西厢房,秋颜正坐在窗前盯着《新思潮》杂志发呆,傅明鑫走近了些问夏叶瑾呢? 秋颜呆呆的抬头,傅明鑫见她这副模样,知道她在为傅明毓的事情担忧,便开口说颜妹你别担心,二弟的事情已经办妥了,他明天就会回来。 听了这话,对方无神的眼睛里瞬间散发出异样的光,秋颜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语无伦次的说真的吗?二表哥真的明天回来? “真的,已经在办手续了,二弟明天就回来。” 傅明鑫笑着重复了一遍。 高兴过后,秋颜又陷入了茫然的状态。 见她这副样子,傅明鑫突然有些自责,他这几日连续奔波,竟然忘了将那件重要的事情告诉秋颜。 “还有江家,江家那个婚事也取消了。颜妹你不是一直想去上海读书么,学校我已经联系好了,手续也已经办完,过几日就能启程。” 他说的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做一个无关紧要的陈述。 突如其来的一连串好事,秋颜已经完全愣住,既不懂得要做什么表情,也根本辨不清到底是梦是真。 看到她这副样子,傅明鑫心中感慨万千,他伸手拍拍她肩膀说这都是真的,你好好准备准备。 两人又闲聊了一些,心中记挂的事情还在,傅明鑫便开口问:“夏叶瑾呢?” “一大早和白清出去了,说是帮二婶去拿袄裙,哦对了,想不到大表哥你也赶潮流,竟然偷偷在城西相馆照了相?” 秋颜的心情明亮,语气也相应变得轻快起来。 “照什么相?” 傅明鑫却心中一沉。 “你不知道?白清今天不是去帮你拿照片吗?” “她们俩是坐车去的?” “是呀,就那辆别克,当时我还在想老太爷怎么会派那辆车出去,不过后来想想他那么好面子,也正常……大表哥你怎么了?” 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朝傅明鑫袭来,他脸色瞬间煞白,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第五十三章 阴错阳差 傅明鑫面色煞白如纸,几乎是站不稳。 秋颜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又问了一遍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么? 傅明鑫呆在原地,他全身都在发抖,不知道到底是气的还是急的,过了许久,直到秋颜着急地都快哭出来,他才稳了稳心神,扯出一抹笑容说“我没事儿,许是这段日子太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休息一下真的会好么? 秋颜有点疑惑,但她不敢问,只是静静地站在屋檐下,看着那抹清瘦的身影渐渐远去。 天色暗了下来,傅公馆里亮起了灯。傅明鑫笑着同迎面走来的二老爷一行人打招呼,昏黄的灯光晃动着那个影子,他不单一,但却显得那样的孤独。 下车的时候,夏叶瑾前脚绊到了车门,一个前倾直接撞到了白清的身上,慌乱中凭着本能抓住白清的手臂,却在下一秒脸色煞白。眼前一闪而过的画面,让她全身发冷。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 夏叶瑾看着白清问道。 语气淡淡的,几乎是心平气和。连她都有些惊讶自己的镇定程度。 这是刚才那幢洋房里一个类似于阁楼的小房间,很不幸,她们俩被关在了这里。 “你都猜到了还问我做什么?” 白清别过头,不去看她。 李老爷在那次傅公馆点状元的时候就看上了夏叶瑾,一直想要向傅老太爷提这事情,却苦于找不到光明正大的借口。白清有个兄弟在李家做事,李老爷便让他通过白清使些手段,把夏叶瑾弄到手。 白清不是个没有原则的人。 刚开始的时候她是拒绝的,但某次见到傅明鑫与夏叶瑾两人站在一起,让她改变了主意。正愁不知该从何下手的时候,傅明毓出事,慌得六神无主病急乱投医的二太太进入了她的计划之内。 她只是随口在二太太面前说了句自己的兄弟在李家干活,李家财大权势大,如果肯出手的话二少爷应该是无忧。顺便无心的提了下李老爷已经看上夏叶瑾很久了。 平常性子泼辣的二太太这回几乎是照着她的办法去做。 接下来的所有事情,都显得十分的顺理成章。但在看到傅明鑫态度强硬的拒绝将夏叶瑾送走之后,她还是没由来的感到难过。 这世上之事,难道不都应该有个先来后到么? 她六岁来到这里,到十八岁,已经在傅公馆度过了一个轮回。 十二年有多长,她没有办法细数。只是知道自己从迈进这家门开始,心里眼里就只有一个人,喜他之喜,悲他所悲。他身体不好,她便每日挂心;他生病,她便寝食难安;他被传活不了几日,她便暗自流泪…… 难道这些还不够么? 她想不通的是,为何傅明毓的一句话,就可以让他轻松的把自己从他的身边推开,而夏叶瑾又是何德何能,可以如此的与他站在一起说话? 计划进展的很顺利。 只是白清没有想到的是,在将夏叶瑾送到李老爷的这栋洋楼之后,她竟然也被扣了下来。 李老爷腆着张肥脸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她。“既然来都来了,不如也一起进去坐坐吧?” “其实你一点都不喜欢二少爷吧?” 夏叶瑾突然明白过来。 转而却苦笑。 想来这世上之事,大抵都是要出乎人意料之外才算是正常。 一开始她以为凤枝就是此番任务的目标,最后竟悲催的被证实是白清。再接着,她一直以为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让白清与傅明毓二人之间已经情愫丛生,却没有想到,在这一点上,老天再次给了她一个耳刮子,白清对傅明毓没有意思,她心仪的对象是傅明鑫,清脆响亮。 想到这里,她在心中再次来来回回的将宫辰时的祖宗及亲戚全都问候了一遍,如果不是这个人提供的十句信息里有九句是错误的,她需要被打脸打的这么疼? “你这样对二少爷公平么?” 夏叶瑾一边说一边用目光在屋子里四处梭巡。 公平?什么叫公平?难道这样对我就公平?白清低低念着,语气里带着些许的癫狂,半晌,她才似乎慢慢回过神来,看着夏叶瑾发出一声冷笑,“你这样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让大少爷钟情于你?” 尖锐的话音,像一把利剑,穿膛而过。 钟情? 夏叶瑾愣了愣,她想开口解释说白清你想多了,傅明鑫才没有钟情我,他这个人不都一直这样吗?不分尊卑贵贱的,一点少爷的架子都没有,对谁都很好。 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 反正说了,对方怕是也不会信的吧? “既然不喜欢,你为何不直说?” “我怎么直说?”,白清突然吃吃地笑了起来,难道我要说二少爷我一点都不喜欢你我喜欢的是大少爷你还是别理我吧?还是扑过去扯着大少爷的衣角不让他走求他说大少爷我喜欢你咱们在一起吧? “像我们这样的,年纪一到都是要拉出去配人。我都已经十八了,仪态再好又能再待几年?”她飞快的说着,语气里带着狠绝,但夏叶瑾一抬头,却瞥见她微微发红的眼角。 “出去了就再也没机会看到他了,留在这里,就算是跟着别人,只要能经常看到他,就足够了。” 夏叶瑾突然开始可怜起傅明毓。 想来他那被新式思想填满的脑子里,那种以为自己能够冲破尊卑等级桎梏与所爱之人相守到老的美好愿景,不过是某个人的有心为之罢了。 但她却又没有办法责怪白清。 爱情本来就是盲目自私的,她又怎么能奢望白清能够空余出多一份的情感来给傅明毓?如果真能空出来的话,那原本给傅明鑫的感情里,又有几分是真的? 夏叶瑾给自己绕晕了。 突然觉得感情之事好麻烦,她特别的想回家像以往一样躲在房间里什么都不想的打装备刷分升级。 ——傅家发现之后,打算连夜将丫鬟配出去,丫鬟宁死不从,走投无路之下最后只好投井自尽。 耳边骤然响起宫辰时说的话来。 蓦地豁然开朗。 所有一切都说得通了。 第五十四章 见机行事 白清以为她选择了一条明路,却忽略了傅家根本也没有可能允许一个身份低贱的丫鬟留在那里。她以为跟了傅明毓就可以长久地待在傅家,却没有想到,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年轻的傅明毓没有办法对抗强势的家族长辈,傅家对待她也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宽容大度。 “那你怎么就能肯定,你一定能留在二少爷的身边?” 夏叶瑾看着她。 楼下不断传来各种说话声,像是要即将举行什么盛大的舞会一般。 “我……”白清迟疑了一下,她倒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或者说这个问题实在是太过于简单,根本就不需要她来考虑。傅明毓对她有意思,那她留在他身边,不是顺其自然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见她这副模样,夏叶瑾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提醒道,“你要知道,傅公馆里并不是只有二少爷一个人,能做主的也不是他……” 而且就算真的留在了傅公馆,她真的能够心平气和吗? 或许现在还可以,那以后呢?等到傅明鑫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家庭,她还能保持平和的心境吗? 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吧? 如果可能的话,那她刚才又怎么会说夏叶瑾没有资格配得上傅明鑫呢?又怎么会怀恨在心甚至不惜设计陷害呢? “我真的不想离开他……” 过了好一会儿,白清才低低的开口。 夏叶瑾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把话听进去,但从她不复刚才强硬的语气来看,态度上应该是有所松动。 可是他不喜欢你啊。 夏叶瑾想这样说,但最终还是没有把话说出口。她又不是傅明鑫,怎么能越俎代庖,代替人家来回答这个问题? “到底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 “怎么办?当然是先离开这鬼地方。”夏叶瑾打断她的话,“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吧?” 本以为白清会说出个具体的方位来,却没有想到对方像是认命了一般,“没有用的,这里四周都有人看守,咱们是逃不出去的。” 说罢,她从怀里摸出了一把剪刀来。 夏叶瑾脊背一凉,瞪大眼睛,“你要做什么?!” 对方抬头看着她,脸上散发着惨淡的笑容,“我没有办法活命,但我至少能保全自己的清白。” 老天! 夏叶瑾直接哭了。 这是要自我了断的节奏啊!?所以就算因为她的介入让事情的发展偏离了原本的轨迹,到了这里,最终还是圆了回来? 白清的结局依旧是自尽。 傅明毓知道后,或许还是会离家出走,最终死于战乱? 楼下不断的传出嘈杂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之间似乎还伴有音乐,夏叶瑾蹑手蹑脚的走到门边,伸手推了一把,发现房门并没有锁紧,竟然还能够从里面打开,可刚悄悄的挪了一个小缝隙,高兴的劲儿都还未上头,就被门外的景象吓得差点绝望。 四个穿着黑西装人模狗样的男人在门外站的笔直,都不用说出去了,就算是门稍微再开一点儿,就会引来这些人的注意。 坐以待毙从来都不是个好办法,再难她也得试试,所以夏叶瑾转身回头,压低声音对白清说待会儿我假装上厕所去引开那些人的注意,你见机行事。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不是喜欢傅明鑫吗?不从这儿出去怎么见到他?” 心中一急“傅明鑫”三个字竟脱口而出,夏叶瑾顾不上许多,可看到白清那犹犹豫豫的模样,却更加着急。正想着要不要再多说几句说服一下,忽听到她低低的回了一句“那你自己小心点”。 “嗯。你放心!”夏叶瑾想了想,还是决定多交代几句,所以便凑近白清的耳边,“待会儿等我出去的时候,你这样这样……” 门再次打开,一听到动静,那四个人果然齐刷刷的转过身来。被这种充满杀气的眼神盯着,就算只是个小缝,夏叶瑾都有一种被万箭穿心成刺猬的错觉。 “……呃,那个”,夏叶瑾努力摆出一副无害的笑脸来,“我内急,想上个厕所……” 那四个人互相对望了一下,随后一个下巴有颗黑痣的壮汉瞪了她一眼,恶狠狠吐出两个字,“憋着!” “我实在憋不住了。”夏叶瑾双手捂住肚子,小脸纠成一团,“我就上个厕所,你们这么多个人,难道还怕我逃跑?” 见对方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她决定再接再厉,“既然这样,那等会儿李老爷来的时候,我就说你们对我俩意图不轨。” 李凤山“笑面虎”的名号在榕城里可是路人皆知,他不仅好女色,还对身边人极尽的残忍,在他底下做事稍有不慎就是一个脑袋。说这句话的时候,夏叶瑾只是想随便赌一赌,却没有想到歪打正着,刚好戳中了那几个汉子的心思,那个黑痣想了想,便勉强点头答应下来。 卫生间就在前头的拐角处,距离也不远,而且周围都是守卫,一个小丫头片子,难道能扯出花来? 出来的时候夏叶瑾才总算明白白清口中所谓的“守卫森严”是个什么意思。 不仅是门口,走廊,楼梯口,拐角……每一处都站着身穿黑制服的保卫,配上昏黄的灯光,让人莫名的有一股阴森感。顿觉疑惑,看紧她和白清两个人,需要动用这么多的保卫吗?她们俩真的有重要到这种程度? 出了房门,楼下的声音更加清晰。乐音缭绕,人声喧哗,不知在做什么。 可惜这洋楼的构造有点奇特,她现在所处的地方,有点像是在附属楼里,根本就看不到正楼大厅到底在干嘛,但单从声音上判断,这上下两个地方,似乎呈现出完全不一样的气氛。 好在卫生间的周围是个死角,基本没什么保卫。 夏叶瑾需要一根结实的木棍,但装饰奢华的卫生间里就只有一把“纤瘦”的扫把,聊胜于无,她将扫把握在手上掂量了一下,却悲催的发现根本派不上用场。太轻了,就这点重量,还不够给那些壮汉挠痒痒的。 黑痣在门外守着。 正想抽空吸口烟,却听到卫生间里传来一声尖利的惊叫。 第五十五章 突围 尖利的叫声从卫生间里传来。 他慌忙拧灭了烟头,一个健步冲上去开始用力拍门,出乎意料的是,才拍了一下门就开了,他下意识的闯了进去,却在跨进门槛的那一瞬间,看到夏叶瑾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黑痣心下一沉,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过去,半跪在地上本想查看她到底是死是活,却在低头的一瞬间感觉到后颈正中钻心一疼。 随即整个人擦着夏叶瑾的肩膀倒在了地上。 握着剪刀的手还在发抖,她来不及稳住心神就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连滚带爬的冲了出去,“厕所里有可疑的人,刚才那位大哥为了救我被打伤了,倒在地上血流不止,我去屋里拿纱布,你们快去看看他!——”夏叶瑾朝着原来的房间狂奔,一边跑一边惊慌失措的大声叫喊。 她没有逃跑,而是选择回到原先的房间,而且面色苍白神色慌张满头大汗的模样不似作伪。这样的举动,为她的话增加了极大的可信度,走廊上和房间门口的黑衣保卫一听,二话不说全都朝卫生间的方向聚拢。 “走!——” 一回到屋内,夏叶瑾便拉着白清往外走。 厕所距离不远,这种破绽百出的小小计谋持续不了一分钟,她们俩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关着她们的房间在最顶楼,下楼梯成了硬伤。 夏叶瑾拉着白清的手,在根本搞不清楚方向的情况下开始没命的狂奔。 身后脚步声在不断逼近,就在这关键时刻,身边的人却脚下一滑,夏叶瑾赶紧伸手去捞,白清倒是站稳了,可她自己在慌乱中一个踩空,直接顺着木质楼梯滚了下去。 连续的滚筒运动让夏叶瑾差点摔成脑震荡,好不容易咬牙爬起来想扯着白清再接再厉的离开这里,却在抬头的一瞬间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宴会还没开始,各路人马还未落座,都在大厅里三三两两的站着寒暄。傅明鑫接过侍应递上的半杯红酒,站在人群里,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光怪陆离。 他早就该料到,像老太爷那般精明的人,又怎么可能真的把确切的送走夏叶瑾的日期告诉他呢? 从一开始,或者说从他说出反对的话开始,老太爷就已经不相信他肯让夏叶瑾被送走了吧?既然猜到,又怎么可能会预留充足的时间来让他做好准备想好说辞? 他不怪谁,就只恨当时那个过于自信的自己。 “你不是不来吗?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熟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江峰正笑着问他。 今天是李凤山的五十大寿。 他在城郊的私人洋楼里办了一场宴会,请帖早就送到了傅明鑫的手上。但一来他本身对李凤山没好感,对这种带着人皮面具的宴会更是深恶痛绝;二来这段日子心中记挂傅明毓的事情,哪里有心思应酬;再加上夏叶瑾那紧张兮兮的警告,他今日办完事便早早地就回到了傅公馆,根本就没有想要来这里。 可生活就是如此的出人意料。 越是想要避开,结果却越是往枪口上撞。 凭着他对李凤山的了解,夏叶瑾此刻肯定是被关在这洋楼里的某处。等着他宴会结束后的共享“春宵一刻”。 “瞧你这心不在焉的样子,怎么有心事?晚上来这儿,是打算借酒浇愁?还是借花消愁?”一旁的江峰见傅明鑫许久不答话,便开起了玩笑。 “愁什么愁啊!少把你那套伤春悲秋的说辞套在我身上。”傅明鑫调整了下情绪,低头抿了一口红酒。又环顾了下周围,道,“今晚的人来的可够齐的。” “那是,李凤山谁不想巴结啊!本来还想你够骨气,没想到最后还是变了节赶来了……” 江峰继续半开玩笑半当真的说着,傅明鑫面上带笑,并不反驳,直到听对方问了一句,“你舞伴带了吗?” 傅明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遗漏了重要的一环,便嘴角含笑的看向江峰,“没有啊,就等江大秘书你给我物色了。” 蔡军长副官的到来打断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江峰被叫走了,傅明鑫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正琢磨着,突然手臂被人撞了一下,他刚抬头就听到原先那位侍应正满脸不好意思的向他道歉,傅明鑫摆摆手说没事,却在侍应离开之后,发现兜里多了一张纸条。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楼下大厅正在举行宴会。 而傅明鑫就在一楼大厅的人群里。 这个鲜明的认知,让夏叶瑾一下子失去了全部的意识和动力。 回过神来心中又急又气,不是一早就提醒他不要参加这种宴会吗,怎么还是来了,敢情面上应的好听,都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啊!? 白清也赶了下来,满脸紧张的问她有没有事,还能不能走。后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上段楼梯的拐角,夏叶瑾强撑着一口气,拉着白清躲进了走廊尽头的一个不起眼的房间里。 进去后才发现原来是化妆间,里面放着各式的戏服,像是专门给戏子们准备的。两人顾不上许多,猫腰躲进了衣服架子后面。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夏叶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边的白清已经吓得在发抖。 房门被打开。 从门外涌进一大群人来,叽叽喳喳,有说有笑似乎在愉快的谈着什么。借着衣服缝隙,夏叶瑾在看清来人的同时松了一口气。 她一把拉住浑身发抖的白清站了起来。 “我们是来帮忙的……” 还未等那些戏子开口,夏叶瑾便笑着自我介绍。 李凤山府里多得是丫鬟和下人,对方并没有对夏叶瑾她们的突然出现感到奇怪,只是随手指了指最右边的一个东洋樟木箱子,说你把这箱子提到四楼房间给叶老板。夏叶瑾琢磨着这叶老板大概是个戏子中的大腕儿,便扯了扯嘴角有点不好意思的问,礼貌起见,我是不是应该换身衣服? 她今天身上这件衣服算是新的,只是刚才从楼梯上滚下来,原本月白色的底子已经带上了灰黑的杂色,看上去像是几天没洗的样子。 第五十六章 踏破铁鞋 大家都很忙,几乎是没有空理会夏叶瑾这多余的请求,那戏伶皱了下眉头,随意的说了句“衣服架子在那边,你随意挑件干净的换上吧。”便继续转身指挥着其他人上妆描脸。 得到许可后,夏叶瑾自己换了件外套,又挑了件给白清。 “待会儿你就跟着这些人,找机会离开这里。” 换衣服的间隙,她压低声音看着白清。 “你呢?” 白清突然有些担心。 “我不是还要去送箱子吗?两个人一起的话,目标太大容易引起注意。你先走,回到傅公馆之后,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 白清还想再说些什么,外头却传来刚才那名戏伶的催促声,夏叶瑾应了句马上就来,转身就要出去。 袖子被拉住。 白清看着她,眼眶微红,面容依旧精致,却少了平常那高高在上公事公办的神情,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是在奋力挣扎,夏叶瑾看她这副模样突然间有些感慨,便笑着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刚想说“待会儿小心行事”,却听到从对方口中传来一句小声的“对不起”。 夏叶瑾怔了怔转瞬笑了起来,她说,对不起什么呀,你待会儿自己小心,回到公馆后见机行事。 有一个人留在这里引开那些黑制服们的注意,白清相对来说,会安全点。 水晶宫灯璀璨夺目,宴会已经开始,但来宾却还没有全部落座。做戏要全套,为了白清和自己的安全,虽然心急如焚,她还是安分守己的将箱子送到了四楼叶凤英叶老板的房间里。 出来的时候,遇上迎面走来的一行人。 她赶紧低下头,匆匆地朝着对方作揖。走了一段后,江峰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 “江秘书怎么了?” 旁边的人问。 “没什么。” 江峰答着。目光却顺着那抹匆匆而逝的身影飘远,这个人,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宴会已经开始,傅明鑫在位子上没坐多久,就站了起来。江峰不在,另外一个熟识见状便开口笑说蔡军长和李老爷都还没来,你就要走了? “没,出去透个气就回来。” 傅明鑫随意的答着,松松衣领,走出了大厅。 今夜无月。 李家管事带着一群人在门口笔直地站着,看到傅明鑫走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傅部长。” 傅明鑫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话。 对方见状又问,“傅部长这是要出去?” “喝了点酒,想去后面的园子里透透气。”傅明鑫环顾了一下四周,漫不经心的答道。 管事不再说话,依旧面带笑容的静静退回原来的位置上。 今晚的任务很微妙,所有没出现的和临时离开的宾客名字都一个不漏登记下来。李老爷一向严厉,蔡军长更不是什么善茬,任务向来不需要问缘由,只要出色完成就行。他怀里的那个黑色本子上,已经记了好一些提前离开或者没来的人的名字,如果再加上傅明鑫,刚好十三个,与蔡军长给的人数相吻合。 傅明鑫站在门口,并没有急着走。 面上云淡风轻,心中却风起云涌。 ——鸿门宴,快撤。 刚才那侍应递过来的纸条上,赫然写着这五个字。 夏叶瑾赶到大厅,四处搜寻,却找不到傅明鑫的身影。好在周围人多,她身上的衣服也算是正常,才没有引起多余的注意。 宴会还在继续,音乐声响起,大厅正中的舞池里已经有好多男女开始互相搂着旋转起舞。 舞池没有,餐台没有,阳台没有,窗边没有,角落的沙发上也没有……就一眨眼的功夫,到底去了哪里?她现在这样的身份去楼上的房间一间间找根本就不现实,可没有找到傅明鑫,这更不行。 如果预感没错的话,这洋楼马上就要被宪兵包围,虽然还未搞懂傅明鑫与这宪兵之间的关系,但最后的画面却让人瘆得慌。 不行。 她必须在宪兵来之前说服傅明鑫离开这里。 大厅来来回回转了一圈无所获之后,夏叶瑾只好硬着头皮重新上了楼。门口也已经找过,那儿除了站的笔直的管事之外,也依旧没有傅明鑫的身影。 二楼的守卫相较于上面几层要少一些,夏叶瑾心急如焚,刚想转过走廊去前面的客房看看,却在拐角处瞥见了几个熟悉的影子。 卧槽! 一激动她直接爆了粗! 几个穿着黑制服的壮汉正在前面探头探脑,似乎在找什么人。 这个什么人,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她。 夏叶瑾转身就往走廊的另一边走,可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的不顺意,她才走两步,就迎头撞上了一个侍应,对方手中还托着盘子,冷不丁的撞了一下,盘子滑了出去,在半空做了个完美的抛物线之后,发出清脆的响声。 声音不大,却足够引起另一头那几个人的注意。 夏叶瑾不敢轻举妄动,一边满脸愧疚地向侍应道歉,一边想着脱身的法子。 她身上原先的衣服已经换掉,这群人估计也不大记得她的容貌,只要她够小心,应该能蒙混过关吧? 黑制服很快走了过来,看着地上的碎片,皱眉询问这是怎么回事。侍应小心翼翼的解释着,夏叶瑾在旁边乖巧的低头认错。那几个人见没有什么大事,便越过他们俩往前走。 好险。 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侍应下楼换盘子,夏叶瑾急忙往前走。可才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厉喝,“站住!” 夏叶瑾拔腿就跑。 下楼是不可能了,只能继续往上。 这洋楼内里的构造曲曲折折十分复杂,根本就分不清楚方向,吊着一口气,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当她意识到身后那些黑制服已经被甩掉的时候,却猛然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十分不起眼的杂物间门前。 傅明鑫你到底在哪里?? 待大气喘匀之后,夏叶瑾满心绝望到抓狂,想着反正来都来了,不如从这个杂物间开始找,可手才刚覆上门把,就被里面的说话声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等回过神来,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却已经忘了七七八八,脑子里就只来来回回的萦绕着一个声音。 第五十七章 相聚离开 ——过十一点就把这儿封锁起来。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今日这所谓的宴会,表面上是给李凤山祝寿,奢靡非常,但实际却是蔡军长为了清洗某些地下势力而设的鸿门宴。 等到过了11点洋楼被封锁了之后,虽然名单中预估的人数是13个,但所有在邀请名单上却托词没来或者中途借故离开的人,都将被严查,必要时不排除用刑。 当然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晚上还有个神秘人物要出场,他能够直接指认出某个人,而这个被指认出来的人,就是那股势力的核心。至于这神秘人物是谁,刚才门内的谈话里并没有提到。 夏叶瑾不关心那什么神秘人物,她关心的是傅明鑫。 事情演变到现在,简直是进退两难。 留在宴会上不走,宪兵一来,傅明鑫有危险;提前离开,就会被当作怀疑对象,傅明鑫还是有危险。 旁边雕花木桌上的自鸣钟来回摆动了几下,叮叮当当一阵响。 十点三十分。 距离大门落锁还有半个小时。 江峰从蔡军长那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五六个穿着黑制服的守卫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在二楼走廊里瞎晃。这些都是李凤山私人护卫,今天特意派过来支援清-洗行动,但鉴于这行动是暗中进行的,一楼大厅及二楼这两个地方由于人多眼杂,因此禁止这些人出现,以免打草惊蛇坏了计划。 此时见他们这副模样,江峰不由皱眉,“你们不在上面守着跑这底下来做什么?” 黑制服们支支吾吾的不敢说实话,再三质问之下才坦白说今天送来的两个小丫头跑了。 “哪家送的?” 李凤山好这口众人皆知,今天借着给他祝寿的东风,城里没少人家主动给他送新鲜娇嫩的小丫头来,江峰这话也只是随口问问。 “傅家。” “傅家?” 一张脸浮现在眼前。 瞬间恍然大悟。难怪了,怪不得他觉得眼熟。 但在下一秒他的脸色却骤变,“加派人手,搜查楼上的每一个角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当红小旦叶凤英的专用房间在四楼拐角,距离他和蔡军长商量计划的密室只隔着一个楼梯,叶老板早就下楼,可他刚才却是在四楼走廊碰见了那丫头。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有没有听到他们商议的事,保险起见,都不能让这个人活着走出这里。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个道理,放在哪里都通用。 夏叶瑾发现自己走进了死胡同,摆在眼前的,根本是一条绝路。 前后四处全都是黑制服,她几乎是寸步难行,只能猫腰缩着身子躲在楼梯拐角的一座巨大的常青盆景后面。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五分钟的时间不到,这一层的黑制服一下子多了一二十个。虽然黑制服还没有发现她,可从这一走出去,就算对方没办法马上认出她来,但只要稍微一盘查便会全都露了馅。 可如困兽般的躲在这里自身难保,她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保证傅明鑫的安全? 楼梯拐角有一扇雕花镂空圆窗,就在夏叶瑾的右手边。她忍不住朝外看了两眼,洋楼前面灯火通明,一辆黑色轿车穿行而过。在后方的侧门前停了下来。 江峰先下车,随即车后门打开,两个身穿军装的人押着一个被蒙着头的男子,那男子身量颀长清瘦,侧门随后打开,从里面走出一队人,自动站成两排,看着江峰他们走进去。 心越来越沉。 距离十一点最多只剩下十几分钟,可她还是找不到傅明鑫。 心乱如麻,眼前却莫名的浮现起那晚初见时他满身是血的模样,什么东西突然在脑子里清晰起来,该不会,该不会他是…… 心中念头才刚闪过,脚步声却在逼近。黑制服们正在往这边走。 夏叶瑾没法,只能顺着楼梯往下。 其实三楼的黑制服更多,但现在这种情况,只能祈求老天开眼帮她躲过这一劫了。 遗憾的是,这世上总是存在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规律。比如意外和明天永远都不知道哪个先来,又比如在危难时求老天往往都不会奏效。这一回老天自然也没有帮夏叶瑾躲过一劫。不仅没帮忙,反而让她在下楼梯时不小心撞倒摆在三层楼梯角的青瓷花瓶。 当清脆的响声在耳边炸开,她绝望地以手扶额,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瞬间变得急促。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上下夹攻,好了,这一下是真的跑不掉了。 可在下一秒她却冷不丁的被人揽进了怀里。熟悉的气息迎面扑来,夏叶瑾震惊到甚至连呼吸都不会了。 “傅部长……” 头顶上传来某个黑制服带着尴尬的声音。 将怀里的女人抵在楼梯角的墙上,两人衣冠不整,紧紧贴合,只要是眼睛没瞎,都能看懂这姿势正在干什么。此刻被当场撞破,女人怕是害羞,将整个脑袋都埋进了傅明鑫的胸膛里。 可是这女人的衣服,似乎有点眼熟? “你们这是?”傅明鑫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随后仿佛看懂了对方的尴尬之处,无所谓的笑了笑,“干扰到你们做事了?” “没……哪能呢”,领头的黑制服讪笑。 天杀的,他怎么今天尽遇到倒霉事。 “那……”,见对方站着不动,傅明鑫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需要我们回避?还是跟你们走一趟?” 轻飘飘的一句话,听在黑制服们的耳朵里,却显得尤为刺耳。眼前这个人,不仅与江秘书交好,还是他们家老爷最赏识的座上宾,无论从哪一点来看,都是得罪不起。 “……傅部长您真会开玩笑,小的们刚才听到动静,冒昧打搅了傅部长实在是过意不去,这就马上走。” 虽然最后顺利脱身,但还是成功的让夏叶瑾出了一身的冷汗。 也不知道是被黑制服们吓得还是被傅明鑫吓得,估计二者都有。 等到那群人离开,傅明鑫二话不说将她塞进二楼尽头的一间客房,进去之后夏叶瑾才发现,这间房与别处有点不大一样,窗户前有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榕树。枝杈延伸到窗前,只要稍微使点劲,就能顺着树干到达外面的园子。 第五十八章 进退两难 “你会爬树吗?” 见夏叶瑾点头,傅明鑫伸手指了指枝杈延伸到窗口的那棵大榕树,“从那儿下去。” “咱们一起?” “你先走,我在这儿还有点事儿。” 傅明鑫说着,故作轻松地扯出一抹笑容。 就算真的是鸿门宴,他也不能就这样甩手一走了之。不仅不能,他还要坚守到最后一刻。 但夏叶瑾的想法却与他截然相反。 权衡利弊之后,她发现十三分之一被怀疑的概率要远比预感中最后的结局来的好得多。提前离开,只是作为被怀疑的对象而已,反正无论是李凤山还是江峰都与他关系不错,到时候找个合适的理由解释一下还是能够过关。但留在这里就不一样了。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救他,又怎么可以这样半途而废? 傅明鑫见夏叶瑾站着不动,以为她心里害怕,正想开口劝说,却看到对方抬头看着他,“十一点后这儿会被封锁,宪兵队会来,到时候再也走不了。”那个时候,就算能下到园子里,也逃不出去。 “都是我不好。” 傅明鑫答非所问地低低的说了一句。 如果不是他一时疏忽轻信了老太爷的话,夏叶瑾根本就不用淌这趟浑水。 看到他这副样子,夏叶瑾原本想要质问他的话被硬生生的压了下去。傅明鑫一向都不是个冲动的人,他既然明知危险还来到这里,就肯定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你已经很好了。” 夏叶瑾再次抬头看他。 两人站的不算近,但对方细腻温润的眉眼却显得异常的清晰明亮,似暗夜里的繁星,如远海里的灯塔,此刻这繁星灯塔前又隐着些许的乌云浓雾,似飘远又萦绕,兜兜转转之间,心绪却被扰了大半。 她看了下壁上的挂钟,距离十一点,只剩下五分钟。 “我刚才在顶楼听到了一些谈话内容,十一点是最后期限……我从这儿爬出去,你往大门过,就算被怀疑也好过最后被宪兵——”杀死。 这最后两个字夏叶瑾怎么样也说不出口。但她知道对方已经听懂。 没有时间了。 脑子里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甚至还能听到宪兵队的车已经开进了前门。 但傅明鑫却从她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里听出了矛盾之处,“既然有嫌-疑的人全都提前离开或因故没有出现,为何宪兵还会来围攻留在大厅里的人?照理说留下来的人就算不是完全排除嫌疑那也大部分都是正常的吧?” 夏叶瑾也有点不明白,可脑海里画面一直都是零碎片段,她现在也没能说出个完整的因由来。 就在这时,一声尖利的惨叫从隔壁传来。傅明鑫推门出去,外面已经围了一群人,某个侍女惊慌失措的连连后退,他再走近一点,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夏叶瑾趁乱也走了出来,却在看清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某个人后也吓了一跳。这个人她认识,就是刚才被她撞上的那个年轻侍应。 “你没事儿吧?” 觉察到对方的异样,夏叶瑾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 傅明鑫没有回答,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眼前这个倒在血泊里已经没了气息的年轻人,就是最初给他递纸条让他离开的侍应。 组-织上出了问题。 至少是他的这条线出现了内鬼。 侍应已死,他现在没法判断那条情报到底是真是假,就算鸿门宴是真的,那让他们提前离开呢?侍应在临死前,到底说了什么,交代了多少?是不是已经指认出了他? 这些都随着他的死亡而无从得知。 江峰从右边的楼梯下来,看到傅明鑫,远远的笑着打了个招呼,好在夏叶瑾眼尖,以最快的速度躲进了房间里才勉强逃过一劫。 他的身后跟着一位穿戴整齐的陌生男子,傅明鑫不认识他,却感觉到对方在看到他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就只这一眼,他就突然明白了夏叶瑾刚才那前后不搭的话里的意思。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个人是特工,而且还是个训练有素的特工,甚至是自己人,曾经的自己人。 不由苦笑。 蔡军长和李凤山这两个老狐狸。 今晚的宴会,最后如何发展并不重要,因为他们俩都是最大的获利者。 无论是相信侍应的情报选择提前离开,还是持怀疑态度留下来,最终都逃不过被清洗的厄运。提前离开的人名字会被记录下来,受到严格审查;而留下来的人,会被这个陌生男子也就是曾经的自己人指认出来。 怎么选择并不重要,因为最终的结局都是死。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局面中,大厅顶部的巨大钟摆晃了十一下。 夏叶瑾叹了口气。 未卜先知又如何,历史的车轮还是照着原来的方向走。 蔡军长正在大厅中心发表讲话,内容乏善可陈,但却引来掌声阵阵。接着李凤山出现,祝福声连绵不绝。 那名陌生男子与江峰两人在大厅慢慢并排走着,乍一看以为是两个好友在闲话家常。两人走走停停,转了一圈,似乎依旧一无所获。 其实傅明鑫明白,因为侍应那不知真假的情-报,该走的人都已经提前走了,此刻留在这里的,就只他一人而已。陌生男子只有指认出他来,才会有收获。 天边无月无星辰。 但洋楼前的各色灯光,却让这个原本平淡无奇的黑夜耀眼如同白昼。 傅明鑫已经有了决定,他走进房间,看着夏叶瑾说等会儿大厅如果乱起来,你就赶紧趁乱找机会偷溜出去。 夏叶瑾一向对言情剧里男女主人公依依惜别你侬我侬的场景不敢苟同,但此刻见对方这么说,她还是脱口反问了一句,“那你呢?” 傅明鑫沉默。 她瞬间了然。 “咱们就不能找个地方先躲起来,避开那个人等宴会散场后再走么?” “不能。”傅明鑫摇头,“我需要在场证明,而你需要马上离开这里。” 他不是一个人,他身上还背负着傅公馆上上下下几百号人的性命安危,一旦被蔡军长发现蛛丝马迹,赔上的可不是他自己区区一条小命这么简单。 第五十九章 干 柴 烈 火? 夏叶瑾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曾经不止一次体会到语言的苍白无力,但从未有过像现在一样,她明明能感觉到对方的压抑和痛苦,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熟悉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似乎有人来了。 “记住我说的话。” 傅明鑫飞快的用唇语说着,随手将夏叶瑾推进了旁边的东洋楠木大衣柜里。他对她笑了一下,仿佛是想让她安心。但从他那双好看的内双眼睛里,夏叶瑾竟看出了“永别”的意思。 “明鑫你在吗?”门外响起江峰的清透的声音,“有个人想要见你。” 夏叶瑾不会游泳。 读大学的时候游泳是门必修课,连续在水里挣扎了三个月,喝了几吨的泳池水进去之后,她终于勉强游出了五十米,混到了学分。 但就算这样,她依旧不会游泳。 她不仅不会游泳,还十分的讨厌排斥游泳这项运动。 或者更确切的说,她是讨厌人在水里无依无靠的那种无助感。说白了就是自己技术渣,一到水里,她就会凭空生出分分钟的窒息溺水感。 其实要解决这种恐惧感十分简单,要么勤加练习,成为一名游泳健将,要么就完全放弃,反正于她来说也没有缺少什么。 夏叶瑾当然是选择后者,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对自己的选择十分怡然自得,直到她刚才透过柜子的缝隙,看到傅明鑫打开房门走出屋子。 那种消失已久的无助与绝望又冒了出来。 等门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推开柜门冲了出去。 宴会还在进行,可外面哪里还有傅明鑫的身影。 来之前傅明鑫曾想过无数种被那人指认出来的场景,却没有想到是这个样子。 蔡军长半个身子陷在沙发里,斜斜的看着他,神色不明。旁边的李凤山倒是依旧一副唇角带笑的模样,但配上那副油腻的脸,却没有丝毫美感。 傅明鑫看着对面的男子,一言不发。 那男子沉默许久,却突然笑了起来,扯着沙哑的声音挤出一句话,“我认识你。” 傅明鑫轻笑一声,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不置可否。 “八年前……”男人死死地盯着他,一双眼睛几乎要把他脸上的五官生剐下来,“那时在sh我不会记错……”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 他突然想起八年前在sh秘密受训的时候,组织里有个叫杜宾的青年。他当时还是个学生,同他也只是见过极少的几面,几年过去,对方的容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难怪他没有认出来。 “八年前?那不是我和明鑫在sh读书的时候?” 一旁的江峰忍不住插了句。口气轻松,像是在玩笑,又像是在回忆当年的青葱岁月。 “你真的不记得了么?傅部长?”对方特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拉长的音调,再加上诡异的笑容,阴森可怖。 傅明鑫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唇边挂着笑,脸上堆起玩味的,甚至还有些漫不经心的神情。 “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呐。”男子见傅明鑫没有回应,自讨了个没趣,脸上的肉挪动了下,又扯出一抹笑容来,“不过不要紧,我记得你就行。” 夏叶瑾有些奇怪。 十一点已过了半刻,为何预感中的宪兵队没有出现? 宪兵队没来,让她原本打算趁乱救傅明鑫的计划落了空。一楼的宴会厅依旧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但二楼的走廊却空无一人。夏叶瑾轻手轻脚的快步走着,心中对接下来的行动并无具体的计划,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不能让傅明鑫栽在这里。 心中有事,走的也急。 正犹豫着到底是该上楼还是下楼,却听到前面的拐弯处有清晰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眼看对方一只脚就要迈出来,夏叶瑾急的赶紧后退转身,一回头,脑袋直接撞进了某个迎面而来的胸膛里,顿时疼的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 可这一下还没完。 对方似乎是有意为之,伸手揽住她的腰,转了个圈顺势将她抵在了墙上。 夏叶瑾眨了眨眼,脸上的震惊还未消散,就听到拐弯处来了一声,“傅部长?” “咱们还真是有缘呐?”傅明鑫轻笑,顺手将夏叶瑾的脑袋压低,一脸无所谓的看着对方。 那边领头的黑制服却都快哭了。 他今天到底是撞了邪还是撞了邪啊? 好不容易撑到宴会快要结束,原以为例行检查一下就能回家睡个安稳的回笼觉,没想到临到头还被他撞到这么一出? “查得怎么样了?” 见对方僵在原地像中了邪一样,傅明鑫又问了一句。 “差不多了……”黑制服仿佛才回过神来,“就是查到好些……” “好些什么?”傅明鑫挑眉,随即恍然,“哦,好些像我们这样情不自禁的……干-柴-烈-火?” 他说着,顺势还低头看了眼正被他护在怀里的夏叶瑾。 黑制服瞬间想狠狠的把刚才说那话的自己一巴掌拍死,叫自己多嘴,这下可好了,本来晚上让那两个丫头片子溜号就已经是犯下滔天大罪,再加上得罪了傅明鑫,脖子上的脑袋,还能留到明天吗? 便赶紧堆笑解释说当然不是,傅部长您真会开玩笑,您与他们那些人怎么会一样。小的们还要去前面看看,打扰傅部长您了。 话说完后,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老大,李老爷不是让咱们将查到的那些不在大厅的人带去给那人见一见么?” 走远了之后,某个黑制服不解。 “那你觉得把傅部长带去合适吗?” 黑制服回头一脸和煦。 “呃,是有点不合适……” “知道不合适你还给我多嘴!你是成心不让兄弟几个见到明天的太阳是吧?!” 顺利的出人意料。 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夏叶瑾莫名其妙的突然很想笑。心中想,便也真的笑了出来。傅明鑫先是一愣,随后像是被她感染了一般,也跟着笑了起来。 第六十章 围困 等笑够了之后才猛然发现两人此刻的姿势要多令人遐想就有多令人遐想,瞬间像触电了一般,急忙以最快的速度分开,保持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宴会即将结束,大厅上的宾客开始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互道别离。璀璨的水晶吊灯发出耀眼的白光,明亮的让人仿佛置身于白昼。 “你……”夏叶瑾侧头,看着身边的人,心中的话到了嘴巴,却只剩下一个单字。 “他没有指认出我。” 傅明鑫却知道对方想问什么。他苦笑了一下,就连他自己,也对这个出乎意料的结果有点难以置信。 当时在五楼的会客厅里,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先文后武。 蔡军长对他的印象不错,他也有很多的不在场证明,就算被那个人当面指认出来,他还是有解释辩驳的余地,只要能够开口解释,他就能证明那个男人在撒谎。毕竟他们从执行任务的那一刻开始,所有与个人有关的档案就已经被永远的销毁。 但如果蔡军长什么也不问就直接向他开枪呢? 这是最坏的结局。 所幸的是,他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对这个结局做出了安排。就算他死,蔡军长他们同样找不到任何有关他行动的蛛丝马迹,相反的,随着他的死,他最好的朋友,蔡军长的秘书江峰最终会发现他是清白的,是被诬陷的,从而将傅家合理的排除在外。 无论他能不能活着走出来,一切都会照着他的计划进行。 可惜的是,以前的他没有想到,在这半路中会冒出夏叶瑾这么个变数来。不过也不算是变数,反正照着他的计划,就算他最后死了,她还能好好的活着。 “我记得你……”那个男人看着他,恨意溢出眼眶,“那一年的跨年烟火大会,就因为你,我失去了最爱和最亲的人!” “烟火大会?”江峰一脸惊讶的看向傅明鑫,“明鑫他说的难道是那年咱们一起的那场?” 傅明鑫点头。 烟火大会他自然是记得。 原本组织上想借着这个机会让他们这几个新人打入敌方内部,却没有想到计划进行到一半就走漏了风声,当地军阀政府出动武-装力量进行了前所未有的围剿。紧急之下,他临时改变了原定的计划,变被动为主动,不仅交到江峰这个朋友,还成功的取得了那些人的信任。从那以后,他的身份除了是学生,还是军阀里的最佳得力年轻干将。 所以在江峰眼里,那场烟火大会,是他们俩友谊和精诚合作的开始。 但他个人临时应变的成功,并不能掩盖那一年因为走漏风声而死去的那些人,造成的那些损失。 眼前这个男人恨他是应该的,那一年活下来的所有人都恨他,因为在他们的心里,他傅明鑫就是个叛徒。 男人说完,突然起身抢过后方守卫腰间的枪,不过他还未有所动作,就被制服了。 指认只是个幌子,男人真正的目的,是要杀了他。 傅明鑫说的一脸云淡风轻,可透过他的话,夏叶瑾却仿佛看到当年那个稚气未脱的纤瘦少年在人群里孤独无依的模样,夏叶瑾不知道傅明鑫那时是否有过彷徨不安,可一想到他被人误解却无处解释,再艰难也只能独自咬牙硬撑前进,心中便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悲伤。 此刻傅明鑫见夏叶瑾只是低头抿嘴不说话,以为对方是在怪自己没听她的话擅自跑到宴会上来,便扯了扯嘴角含着歉意说都怪我,让你担心了。下次保证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 知道对方完全误会了她的意思,夏叶瑾也不辩解,只是抬头笑道,“没事儿,这回就当欠我个人情好了。” 顿了顿,又补了句,你现在就可以好好的想想怎么回报我。 上方传来一阵轻笑。 傅明鑫正欲回答,却看到江峰在大厅四处张望,看这样子估计是在找他,所以他回头看向夏叶瑾说,我先走一步,戒备现在应该已经解除,你待会儿跟着人群出去就行了。 江峰果然是在找他,一看到傅明鑫便马上迎了上来,“你跑哪儿去了?晚上真是够折腾的,待会儿结束后去喝两杯?” “江大秘书这么忙,能抽得开身?” 傅明鑫习惯性的调侃他,本想再接着侃几句,却在抬眼的瞬间,僵住了。 李凤山似笑非笑地倚靠在门口,在他的身边,站着个下巴有颗硕大黑痣的黑制服男子,他似乎受了伤,脸色苍白。而厅外大门前的石阶上,早已整齐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宪兵。 “这又是玩的哪出?” 傅明鑫回头看向江峰,漫不经心的问。 “对了!”对方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大腿,看着他略带歉意的说我刚才忙一下就忘了,你们家老太爷送过来的那两个丫头片子跑了,李老爷知道后气炸了,这不搜遍了这宅子的四处都没发现,就直接在门口守株待兔吗? “哈?” 傅明鑫惊讶之余马上反手象征性的给了他胸口一拳,“有这种事你也不早说,我蒙在鼓里这么久,现在就是想要上去道歉赔不是也来不及了!” “没事没事,他肯定不会怪罪你的……” “他如果怪罪我怎么办?” 面上同身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心中却早已激起惊涛骇浪。江峰嘴巴上说的轻松,但傅明鑫知道能够让李凤山这老狐狸亲自守在门口,绝对不是只因为小丫头逃跑了这么简单,怕是夏叶瑾刚才在楼上偷听对方的谈话被发现了。 想起自己临走前还嘱咐她随着散场的人流出门,傅明鑫就悔恨到肠子都青了。可现在摆在面前的是,他要不要去通知夏叶瑾? 外面都是宪兵。 洋楼的其他通道铁定是早已被封锁,能出去的就只有这么个门,夏叶瑾要出去也只能往这里走,可江峰不是个傻子,他若是现在离开,必定会引起对方的怀疑,到时候不仅没法救夏叶瑾,反而会害了她。 第六十一章 劫后重生 散场的人-流缓缓的朝大门走去,本来该是旖旎温润的气氛,却因为门口的那一排宪兵而瞬间变了味。 穿着得体的绅士小姐们,一个一个排着队依次接受门口宪兵的检查,黑痣的目光像鹰鹫一般在人群里搜寻着猎物,就算隔得很远,傅明鑫还是看出了对方急切想要找到人将功赎罪的心思。 江峰还在身边说着什么,他面上随意的应和着,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听进去。他们俩也随着人-流朝前走,随着距离靠近,傅明鑫的手已经握紧了枪。他没有办法直接阻止黑痣的行动,但却可以借机制造混乱,只要场面一乱,接着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这一步棋走的非常险。 李凤山生性多疑残暴,江峰还跟在他身边。无论他做什么动作,都会被这两人,至少会被江峰发现,但情况紧急,傅明鑫没有办法考虑那么多。 走到一半,银制西洋怀表突然从他的身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傅明鑫弯腰去捡,江峰见状有些无奈的笑,说道,“都这么大人了,竟然还会掉东西?” 他笑笑,也不说话,在蹲下的瞬间却冷汗冒了一身。 手中的枪已经脱离了枪套,现在周围的人不算少,引起一场混乱并不是件难事,难的是他要把握好度,在不牵涉无辜的情况下制造混乱。 千钧一发。 傅明鑫甚至能听到自己功能不全的心脏里传来的清晰跳动声。 他的手指扣住扳机,微微抽动。 “砰——” 突如其来的枪声在门口炸开,像滴落油锅里的水珠,溅的人群四下逃窜。场面乱成一团,李凤山脸上的笑容不再,他顺手拉过黑痣挡在身前,狠辣飞快的朝宪兵下达指令。 傅明鑫站在原地,任由慌乱的人群将他撞的东倒西歪。 他都已经做好玉碎的准备了,却没想到有人抢在他前头开了枪。有几个宪兵中弹倒下,凶手很快惨死在枪林弹雨中,李凤山受到了惊吓,这场寿宴,再也不能愉快的散场。 但对方似乎不只一个人,宴会厅的暗处又传来几声枪响,流弹四处飞溅,混乱中,有人中弹倒下,有人连滚带爬的四下逃窜,有人满脸是血的尖叫不停。 两方开始激烈的交战。 江峰被叫走,傅明鑫心急如焚,正想趁乱去找夏叶瑾,手臂却被人抓住。猛地回头—— 头顶上方的水晶吊灯被流弹击中,晶莹的碎片伴着炙热的光芒在眼前炸开,连绵不绝的枪声混杂着尖叫嚎哭,让原本奢华的宴会厅瞬间犹如阿鼻地狱。 明明是枪林弹雨血雨腥风的绝望场面,可当他对上那双眼睛,却感觉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在无边的深海里抓住了一根浮木。 直到离开洋楼,站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傅明鑫才意识到,这一个惊心动魄的晚上终于要画上句号。 夏叶瑾也同样是心有余悸,所幸这一切都暂时告一段落。 “你刚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傅明鑫笑着问她,他额头上冒着细汗,脸色也有点苍白,但心情似乎不错。 “哈?什么哪里冒出来的,不就是在大厅内吗?” 夏叶瑾愣了一下,赶紧开口打着哈哈。 其实大厅里枪声响起的时候,她已经成功的顺着那棵老榕树干下到了园子里。一直没有看到宪兵队,本以为预感出了错,却没有想到原来是令人猝不及防的压轴曲目。那时大门已经落锁,她没法从前门进去,便一咬牙,又重新攀上榕树干,原路返回再从二楼下去找傅明鑫。 当时的情况,就算是现在回想起来也还是一身冷汗,所幸结局还算不错。傅明鑫没事,这就是最大的好事。 两人似乎都有许多话要说,可临了到了嘴边,却全都说不出来,一时之间相顾无言,就只剩下徐徐冷风在耳边拂过。 “还好你没事……” 过了许久,傅明鑫才开口,天上无月,路边昏黄的灯光,却将他脸上的线条衬得更加柔和。 “放心啦,我瘦虽瘦,但一向是国防身体。”夏叶瑾说着,作势拍了拍胸脯。 “国防……身体?” 对方一脸懵懂。 夏叶瑾暗道不好,她差点就忘了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八十几年的历史代沟,便讪笑着解释说我身体好,倒是你,平常要多注意。 “从小到大都这样,无碍的。” 对方的回答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夏叶瑾却陷在自己刚才的脑洞里停不下来。精确地算起来,原来他们俩生活的年代才相差81年,一个世纪都不到。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一点,她竟然莫名其妙的有些小小开心起来。 前面有处路灯坏了,一闪一闪的,盯着那路灯看了一眼,傅明鑫突然开口说,“你不好奇么?” “好奇什么?” “比如我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何身上会有那么大的伤口?那个指认我的人又是谁?又比如我是不是坏人?是不是跟李凤山那群人是一伙的?” “这些都不重要啊。” 夏叶瑾被他这副认真的模样逗笑。 “无论你是坏人还是好人,平常做的是杀人放火打家劫舍还是劫富济贫拯救苍生,这些于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没事,并且在接下来所有的日子里,都能过得幸福快乐。” 说到最后一句,夏叶瑾的心开始无限下坠。 就算她再不愿意去想,但这段日子发生的所有一切,都在证实着一个问题,既定的历史和命数或许可以推迟到来,却不可能被改变。 “说什么胡话呢!” 夏叶瑾的突然煽情,让傅明鑫有些不好意思,他伸手胡乱的揉了下她的脑袋,满脸无奈的笑道,“我当然会没事,我一个堂堂的大男人,你别老是把我当作娇弱的林妹妹来看待行吗?” “……怪我咯?明明是自己身体不好。” 街边的一家卖铝锅铝壶的铺子彩旗飘扬,上面的“吕过吕乎”四个字尤为显眼,几只叫不上名字的蛾子在前面的路灯边上来回打转。 第六十二章 指环 两人一路蜿蜒着,走的有些漫无目的。 正月的寒风带着霜气,打在傅明鑫的脸上,他突然想起夏叶瑾帮他包扎后背上伤口的那个深夜,那天半路救人后遇袭的他撑着一口气,好不容易翻墙进了傅公馆,却在墙内晕了过去。当时也是这么冷,可被他握住的手,却是那样的暖。 傅明鑫抬头,零点刚过,夜幕下还是一片漆黑。但黑夜总会过去,黎明总会破晓,白昼总会到来。 “夏叶瑾。” 他叫了一声。 走在前面的夏叶瑾回过头看他,眼里被笑意填满。 他慢慢走上前,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脸颊,俯身低头,对上那双纯澈的双眼。 “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平静,一股亮红的火光从不远处的黑暗中升腾而起,到了半空中炸开,变幻出五颜六色的绚丽光芒,在划出无数道华丽的轨迹之后,散成流苏重新隐没进黑暗里。紧接着又是一声,烟火的响声频繁而密集,让原本的暗夜也变得热闹耀眼起来。 大半夜的竟然放烟火…… 傅明鑫抽动着嘴角,一脸生无可恋。但瞥见夏叶瑾被绚烂烟火吸引的侧脸,却又忍不住跟着浮起笑容。 烟花在半空绽开,发出灿烂夺目的光,转瞬却又归于黑暗,一个接着一个,前赴后继,傅明鑫抬头望着天空,夏叶瑾侧过头看他,在漫天烟火的映照下,他耀眼的让人移不开目光。 心中思绪辗转万千,终于在烟火还未消散前做出了一个决定,夏叶瑾解下挂在脖子上的那条白金链子,攥在手心,看着身边的人笑容放大,说“择日不如撞日,送个礼物给你。” 傅明鑫单手插袋,似乎也在捞着什么,一听这话,在惊讶之余还带上了郁闷,不过最终这些细琐的小情绪全被他碾碎扔掉,他笑着看向夏叶瑾,脸上甚至还带上了丝促狭,故作惊讶的问,“礼物?该不会是绣了鸳鸯的荷包之类的吧?” 夏叶瑾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说你看我像是会绣鸳鸯荷包的人吗? 话说完后,看到对方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顿时知道自己又着了道,踹了他一脚说爱要不要! 傅明鑫知道夏叶瑾一向不按常理出牌,但在看到她口中所谓的礼物之后,还是吓了一跳。 “给我?” “嗯。”夏叶瑾也学着他一脸云淡风轻的点头,“礼轻情意重,你可得好好的戴着。” 顿了一下又说要不我现在就帮你戴上吧? “哈?这是女子戴的吧?这么娘唧唧……” 虽然傅明鑫面上百般嫌弃,但最终还是迫于夏叶瑾的暴力威胁将链子戴在了脖子上。其实宫辰时给的这条项链造型简单,吊坠是个小小的椭圆小圈,上面镶着颗更小的白钻,根本无所谓男女款。 提到宫辰时,夏叶瑾就忍不住想要仰天长叹,如果这一次能够回去,就算不被开除,工资估计也会被扣的一点不剩吧?还要赔他项链的价钱?或者说更严重点要为他这条能够预感危险的项链偿命? 夏叶瑾被自己的脑洞吓到,但无论怎么样,她还是要做这个决定。 既然历史和既定的命数能够被推迟,那就让这条能够提前预感危险的项链帮他将原本要来的命运无限往后推延好了。 从理性上来说,这个决定不仅冒险,还十分愚蠢。它存在着许多不确定的因素和物理漏洞,但夏叶瑾不想去深究,她总有一天会离开,但她又藏着私心,想让傅明鑫好好的活着。 “呃……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傅明鑫简直想把之前磨磨蹭蹭的那个自己打死,早就该送了好嘛?这下可好,拖到现在,连在送礼物这件事上都被夏叶瑾给抢了先。 夏叶瑾想笑,这算是礼尚往来? “你不用特意给我回礼的。” 傅明鑫更加郁闷。果然,人家还是误会了啊。 没办法之下,他只好也学了一下夏叶瑾刚才的话,说爱要不要! “呀,还挺傲娇。那我就勉为其难的看看到底是啥吧?”极少见到傅明鑫吃瘪的模样,夏叶瑾心情大好,她顺手接过锦盒,正想打开后再调侃几句,却在看清楚里面东西的瞬间愣住了。 一枚戒指? 眼前开始走马观花般的浮现起曾经看过的小说电视剧电影话剧里的画面来,漫天的烟火,璀璨夺目,英俊帅气多金的男主在烟火下向美丽的女主求婚? 场景契合。 人物,虽然女主有点不合格,但勉强契合。 脑内剧场飞快的上演了一番后夏叶瑾得出结论,这个人该不会是要向她求婚吧?那她到底是该接受还是拒绝呢? 乱七八糟的想法四处乱飞,她都还未调整好心态,就看到对方接过她手中的锦盒,走到她身后,接着轻扣了一下,一条链子出现在了她的脖子上,吊坠是个造型简单的指环。 “原来是项链……” 夏叶瑾感慨一声。 “怎么?你以为是戒指么?”傅明鑫嘴角上扬,笑的一脸灿烂。 被自己的脑内剧场搞到内伤,夏叶瑾有点心虚的低头,习惯性的想将袖子捋得平整些,却看到了右手腕上的鲜红一点。 任务完成了么? 她傻傻的抬头,正好对上傅明鑫带笑的眉眼。 对方并不知道这一瞬间发生了什么,见她这副模样,又好笑又无奈,便决心逗逗她,“虽然不是戒指,但这个也很贵重的。” “只是差了81年而已,不算古董吧?” 这话夏叶瑾只是在心里想,却不知为何竟脱口而出。 “什么81年?”傅明鑫有点听不懂,但对方的话实在有趣,他便半开玩笑说别说这项链还真是古董,是我傅家祖上留下来的,少说也有几百年的历史吧,现在送给你,算你赚到了。 夏叶瑾扯了扯嘴角,她原本想笑的,还想反驳几句,可当那笑容扯出来后,却比哭还要难看。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感动?”傅明鑫看着她问。 “感动的。” 夏叶瑾笑了起来。 烟火绚烂过后,天地之间又再次归于宁静。昏黄的路灯下,飞蛾的残骸落了一地,可在灯火的周围,几只飞蛾却仍旧在孜孜不倦的绕着转圈。 傅明鑫,我走后,你一定要好好的活着。 第六十三章 故人旧事 傅公馆自然是不能再回去了,所以夏叶瑾暂时住进了傅明鑫在外面的独栋公寓里。虽然手腕上的红点明显,但她却不想这么不明不白的离开,还是想知道傅明毓和白清两人到底是怎么一种情况。 其实白清的心思她大概能够理解,那傅明毓呢? 傅明鑫回来的时候夏叶瑾正从厨房拖了只风炉出来,坐在天井生炉子烧水。这院子久没人住,炭放久了,遭了湿气,都变潮了。费了老大的劲才勉强把火生着,满院子都在冒白烟。 墙根处的一棵香樟隐在烟气里,竟显得有些不真实。 夏叶瑾被烟呛得满脸是泪,她头痛欲裂的用手撑着,迷迷糊糊之中看到对方将一封信递到她的面前。 信是白清写的,不长,但就算是之前有所感知,当真的看到这封信时,夏叶瑾还是有些吃惊。 白清走了。 这些年来,她攒了不少钱,再加上年龄已大,离开傅家并不需要太麻烦的手续。只要给够一定数目的赎金就行了。 其实除了离开,她似乎也没有其他的选择。已经得罪了李凤山,在傅公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能够困住自己的,往往是自己本身。你说的对,或许从这里走出去,才会有我真正想要的生活。” 信很短,白清直到最后也没有对夏叶瑾说谢谢,但这并不重要,她能够想通并决定重新开始,就已经是在表达最大的感谢。 傅明鑫翻出了一把提梁黄铜茶壶,拿了两只带盖的青瓷彩杯,又寻了些陈年铁观音,等到水壶里的水慢慢沸腾起来,便加了茶叶。等茶味出来,就提了茶壶,与夏叶瑾一起往屋内走。 进了屋,见她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扯了扯嘴角,说“二弟回来了”。本以为还有更多的话,最终却只说了这么一句。 顾部长出面,又得到蔡军长的默许,警察厅那儿自然不是什么问题。傅明毓不仅被放出来,而且连案底也一并销了。 夏叶瑾本来想说太好了,这一下你终于可以喘口气睡个安稳觉了,可不知为何就是说不出口,踌躇到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他精神……好吗?” 白清走了,于傅明毓,至少会有一些影响的吧? “刚开始是不大好……”,傅明鑫知道她话里的意思,轻叹了口气,其实一直以来,或许是因为自己不可告人的特殊身份,他基本已经习惯了逢场作戏左右逢源,对于傅明毓那过于鲜活真实的感情世界有过羡慕,但却不是太能感同身受。 可这一次却不一样。 具体到底哪里不一样他也不说上来,似乎在某一瞬间,他突然就理解了傅明毓,理解了那鲜活真实的情感。 “这些天他又把精力全部放在了办报纸和学生工作上,总是能熬过去的。”他补了一句。 忽然,傅明鑫像是猛然间想起了一件趣事,笑道,“其实二弟小时候还是很有趣的……” 他看了眼夏叶瑾,见她满脸好奇,便接着往下说。 早年间,他们几个还未长大,傅公馆里全都是顽皮到不行的小毛孩。过年这段日子,照例也是要放炮放花。但凡上了年纪的人都喜欢热闹。傅老太爷也不例外。傅明毓胆子最小,却总喜欢与隔壁公馆的毛小二比试放炮,专挑麻雷子这样的大炮来放。 某一年,他为了讨老太爷开心多拿点压岁钱,壮着胆子挑了支冲天搁在地上。放炮的同时又担心桌上的条子糕被人抢先吃了,就一手抓着吃了一半的条子糕,一手捏着点燃的香——心里终究是有些怕,一着急竟然用条子糕去点害的老太爷喷了一地的茶。 夏叶瑾单手支着下巴静静的听,她极少见到这副模样的傅明鑫,明媚的笑容里带着张扬,退去了包裹在外头的伪装,整个人带上了一股莫名执拗的少年气,竟澄澈的如一方明镜。 觉察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傅明鑫也回头看她。 最近他总是时不时的想起早年还未北上求学前的旧事。不过他总觉得这记忆里的故人旧事都是被美化失真了的。只记得老太爷的慈祥,故意模糊了他的严厉与顽固;又把几个堂兄弟记得太小了些,似乎他们都还在傅公馆的堂屋窄巷里嬉戏打闹,散了学,便团团围着他转的模样。 两人的视线相交,夏叶瑾顿觉脸颊有些莫名发热,她有些别扭地偏了头,说“日子总要继续,希望他能快点走出来。” 虽然过程惊心动魄,但总算是完成了任务,可这一回的任务,却让她觉得身心俱疲。宫辰时曾说,她这是在做好事,将原本因为错乱姻缘而受苦的人解救出来,让他们过上幸福的生活,至少能够不因此丧命。她也曾抱怨说做这种拆人姻缘的事太缺德了吧? “如果这姻缘原本就不存在,也就谈不上缺德。” 宫辰时的回答永远是那样的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可是真的是这样吗?夏叶瑾不知道。 傅明鑫并不知道她此刻的想法,但见她一直紧锁眉头,便笑着安慰说别想了,明毓不是那种拖泥带水拎不清的人,肯定能走出来的。 说完后,见夏叶瑾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忍不住伸手胡乱的揉了下她的脑袋,说这段时间刚开春有点忙,我可能没法天天来,这儿什么都有,你别偷懒记得每天吃饭。 “你要去哪?” 似乎被夏叶瑾突然瞪大眼睛一惊一乍的模样逗笑,傅明鑫促狭的回了句就正常去上班啊,怎么你也要去? “这两天你有感觉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么?” 夏叶瑾答非所问的抬头看他。 “没有呢……”,傅明鑫摇头,似乎是觉得单独这一句不够,末了又补上一句,“你放心,不会再有不好的事了。” 可是他话才刚说完,眉头就皱了一下,接着便开始一连串剧烈的停也停不下来的咳嗽。 夏叶瑾起身手忙脚乱的给他递水,对方却笑得云淡风轻,用一贯的轻松语气说又没事,都老毛病了。 第六十四章 所谓道别 傅明鑫回答的轻松。 但看到他这副虚弱的样子,夏叶瑾却甚至都觉得下一秒他就会直接晕倒在自己的面前。 还好他没有。 坐了一会儿,傅明鑫起身说我要去部里一趟,你晚饭自己解决。 下午两点的阳光,透过院子里还未抽出嫩芽略显光秃的枝杈,漫不经心的钻进公寓那圆形浮雕的窗格里。夏叶瑾眯着眼睛抬头,正好看到被正月十七的暖阳镀上一层金边的某张侧脸。 任务完成了,她是不是该现在告别? “算了……”傅明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后天我也许有空,咱们一起吃晚饭吧。” “我要离开这里了。” 笑容凝固在某张脸上,“你要去哪儿?” “算是,回家吧……”夏叶瑾不知该怎么说才好。相隔81年,她突然天真又贪心的想,如果傅明鑫好好活着的话,或许他们俩会有相见的一天? 100出头的高龄老头子,也不算太稀奇对吧? “你家在哪儿?我陪你一起回去。” “哈?” 没想到对方这么热情,夏叶瑾赶紧摆手,说我老家距离这儿太远了,不过咱们还是有机会再相见的。 “多远?德意志?法兰西?还是大不列颠?”傅明鑫不依不饶。语气像个小孩。 都不是,是81年后的未来。 “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娶妻生子,儿孙满堂,等你到享天伦之乐开始忆苦思甜写回忆录的时候,说不定咱们就能再见到了。” 傅明鑫满脸无奈的再次胡乱揉了下夏叶瑾的头毛,一脸宠溺的笑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又开始说胡话了。 曾经有部风靡大江南北的电视剧,剧里有一段台词,夏叶瑾一直都觉得说的很好。 “道别要早早做才好,因为真的到了最后那一刻,就没法好好道别了。” 夏叶瑾一直以为她这回道别的时间把握的刚刚好,却不懂得,自以为是的恰到好处,往往才是错过的罪魁祸首。 在最痛苦的时候,她曾发了疯似的拼命回忆这天的每一处点滴,回忆和傅明鑫之间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神态每一句话甚至是句尾的每一个语气助词。 回忆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在她身上一点一点的慢慢划过,留下钻心疼痛。而最令人难以忍受的,不是回忆本身,而是在它形成过程中的每一个选择。 如果初五当天的爆炸没有被破坏?如果最开始那天夜里她没有帮他包扎伤口?如果她没有接受任务来到这里?如果她没有去到宫辰时的古董店应聘? 这所有的事情,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 她不知道。 可是时光回到民国二十五年正月十七下午两点,在听完夏叶瑾莫名其妙的道别之后,傅明鑫满脸无奈又好笑的走出公寓大门,临了说了句后天等我吃饭。 夏叶瑾目送他离开,说“路上小心。” 一切都那么的美好,那么的恰到好处。 夏叶瑾感到奇怪。 任务完成了,道别也道过了,宫辰时却还没有接她回去。 今晚就是傅明鑫约好要回来吃饭的日子,也好,与他一起吃个晚饭再离开,也算是有始有终。 这两天她想了很多,最后决定一回去就上网搜索榕城傅家的消息,现代网络那么发达,只要傅明鑫还活着,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又能见到了。 那个时候,他满头白发是肯定的,或许还会老眼昏花、行动不便,甚至连话都说不利索? 但这些都不重要,只要傅明鑫还活着,那就是最好的事情。 至于为什么如此确定他会活那么久…… 那条白金链子不是能够预知危险吗?傅明鑫这么聪明,过不了多久就肯定会发现那项链的玄机,以后只要小心的避开所有意外危险,随着医学的越来越发达,加上注意点养生,活到一百出头也不是个什么难题吧? 这样想想,离别竟然还含着点幸福的味道。 今天她特意用蹩脚的厨艺做了一顿大餐,可惜的是,自鸣钟都来回摆到了七点的位置,却还是不见傅明鑫的身影。 刚开始还好,可一直僵坐到九点,也不知道是不是关心则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又冒了出来,她再也淡定不了,想着反正就要离开了,危险什么的对于自己来说也算不了什么大事,便套上外衣,以最快的速度出了门。 出了门站在大街上夏叶瑾才悲催的发现,其实除了傅公馆之外,她几乎对于这个地方一无所知。 想来想去,最靠谱的还是去傅公馆探探消息。 傅公馆还是老样子,安静的坐落在街头窄巷里。门前的两个大红灯笼发出幽静的光,大晚上的看着,像两只哭红的金鱼眼。 大门紧闭,夏叶瑾在门外大埕来回的踱着步子,正想着要怎么样才能合理又顺利的打听到消息,却被一束强光射的睁不开眼睛,傅公馆的那辆别克从远处飞驰而来,然后在大门前停下。 车门打开,借着微光,依稀能看到从上面走下来二老爷、三老爷还有……老太爷?三人行色匆匆,并没有多少话。从这副模样来看,多半是刚刚从得意楼听曲儿点状元回来。耗了一晚上的精力,哪里还有空余的心思说话。 想着傅明鑫到底是与这些人不一样,夏叶瑾心里突然莫名的涌起一丝得意与骄傲。末了又觉得怪别扭,傅明鑫跟别人一样不一样,她骄傲自豪个什么劲儿? 正天人交战想的入神,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她笑容放大的回头,却在看清对方的瞬间绽开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略带失望。 “怎么是你?”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 “你到底是人是鬼?”傅明毓惊吓的连连后退,“你不是被李凤山给害死了吗?” 夏叶瑾正想回答,只听到对方又说,“算了算了,这已经不重要了,我还有急事就不跟你多说了。”一脸着急的就要往前走。 “那个,大少爷……他回来了么?” 对方脚步一滞,回过头来。 借着门口大红灯笼的微光,夏叶瑾看到他脸色惨白,眼眶通红。 第六十五章 重逢 夏叶瑾像石雕一样坐在医院走廊的尽头一动不动。抢救室门前的灯亮着,周围还有急匆匆来回奔跑的医生护士,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鼻腔,但她除了那盏小小的红色的灯,什么也看不到。 “大哥从小心脏不好,8岁那年他做了心脏手术,医生说就算做了手术也只有一年可活,却没有想到他一直坚持了这么久。久到我们有时候都忘了他还有这么严重的病在身上。” 傅明毓走过来,在她的身边坐下。他的眼睛有些发肿,不知道是不是被夜风吹的。 “今天从财政厅回来的路上,他出手救了一个孩子,自己却被子弹擦中,弹孔的位置靠近心脏。下午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他们打错了,……想来可笑,就在前几天我还误会他,跟他大吵了一架。” 后面他说了什么,夏叶瑾已经听不进去了。 那贴在手肘上的膏药最终都要撕下来。 将痛苦在一分钟内解决和十分钟甚至在一个小时内解决,其实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很多时候之所以选择后者,是因为笃定的认为前者所带来的疼痛感绝对更大,担心自己没有办法一下子承受下来。 其实这是个自以为是的自欺欺人。 长久以来,我们所不能接受的,是永久失去,是遥远的离开,是一旦撒手,所爱的人就变成阶前雨,袖底风,再也找不到丝毫踪迹的无能为力。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自以为是的奋不顾身不顾一切,直到撞的头破血流之后才发现这其实根本就是个无法实现的悖论。 就像走了太久的黑路,你看到了远处的光,以为那是出口,是希望,一路狂奔过去之后才猛然发现,那里是悬崖,是绝望。 急救室那盏灯暗了一下,白色的门从里面打开,有人冲了上去,医生摇头满脸遗憾,夏叶瑾想挤到前面去,双脚却像是被定格住一样,怎么动也动不了。 那一天是近11年来最强烈的一次太阳风暴来袭,很多地区的通讯受到了严重的影响。 夏叶瑾被宫辰时接回古董店的时候,隐城的通讯还未完全恢复。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原以为自己会晕厥过去,却没有想到竟异常的清醒。 她没哭没闹地在家里躺了两个月,第三个月初出现在古董店的时候,将一封辞职信放在宫辰时的面前。 “你想好了?” 宫辰时的态度依旧一如既往的冷冷淡淡。 “嗯。” 以前她总是叽叽喳喳的问个不停,说个没完,但今天却连简单的一个字都显得特别吃力。宫辰时老说她不够专业,老是交代她不要过多的把自己的情绪带入到已经消逝的历史岁月之中,她答应他会努力,但最终的结果却显示,她做不到。 既然做不到,那就放弃吧。 反正她从来都不是什么有为青年,反正来应聘古董店运货员也不过是贪图高工资,反正她一直以来都是个只知道打装备刷论坛在家啃老嫁不出去的废柴而已。 回家之后夏叶瑾开始发烧。 烧的天昏地暗人事不知。被送到医院的时候,身上的温度已经高到爆表,几乎可以开一个电热厂。 可人有时候就是那么的顽强,这场猝不及防的高烧并没有直接把夏叶瑾烧死,在连续吊了几天的水之后,她活了下来。只是依旧没有食欲没有精神不想说话罢了。 去三楼做完例行检查之后,整个人突然昏沉得难受,她便拐进楼梯口的公共洗手台,扯了扯衣领,混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掉了,她不甚在意,只是将脸凑近水龙头冲了个痛快。 等回到病房一摸脖子才发现,那条戴在身上的项链不见了。夏叶瑾发了疯似的折回洗手台,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找了无数遍,却依旧没有看到一丁点儿项链的痕迹。 项链是傅明鑫给的,回来之后她一直自私的没有拿给宫辰时,对方却也出乎意料的没有问起此番有关任务的所有事情。 有时候就是这样,拼了命的想要留下些念想,却没有想到,不是自己的,无论怎么挽留,终究还是要离开。 “是在找这个吗?” 清朗柔和的声音传来,如和煦的春风拂过大地。 猛地回头—— 万里碧空无云,暖阳斜照。 外面的花园里几株西府海棠正开的繁茂,叠雪堆云一般,一阵风拂过,花瓣铺了满地。淡淡馨香萦绕,沁人心脾。 有人站在走廊口逆着光线看她。 夏叶瑾猛地站起身却不敢往前走,她怀疑这是她连日来发了高烧烧坏脑子再加上不吃不喝而出现的幻觉,她生怕一动,这幻觉就会消失。 可站了许久,幻觉还在眼前。 “傅明鑫?” 她脑袋一片空白,一个趔趄,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干了精力般朝前倒去。 对方赶紧伸手搀扶住她,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转瞬变成了担心,说你先坐着我去帮你叫医生。 就在这时夏叶瑾看到了他手背缠着医用胶布,吓得脊背僵直,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你生病了?” 估计是被如此无厘头的问话给搞懵了,他先是一愣,随后笑了起来,“是啊……” 夏叶瑾就只是看着他,怕是被她这干净利落毫不遮掩的直白眼神盯得有些发毛,愣了一会儿,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晃了晃手中的项链说我在洗手台捡到了这个,看你刚才找的那样着急,是你的吗?……你怎么了别哭呀,我是说错了什么话吗? 他的话还未说完,夏叶瑾便“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也不知道蹲在地上哭了多久,等再次睁开眼,发现身边的那个人还在。 “是遇到难过的事情了么?”他轻声问。 “没……”,夏叶瑾接过递来的纸巾,胡乱地擦了把脸,说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只是想起了一位朋友突然特别难过。 “我也很讨厌这里。这里总是让人感到难过。” 他若有所思的苦笑。 “不过只要想到养好病就能出去重新开始生活,再难熬也值得……” 在他低头看她的那一瞬间,夏叶瑾看到了他戴在脖子上的那条白金项链。造型太过特别就算是逆着光她也能一眼认出来。 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瞬间炸裂开来,拥堵得连简单的呼吸都有点困难,她强忍着眼泪,颤抖着声音问,“你,脖子上的项链……?” 第六十六章 似水年华 “哦……”他似乎早已习惯被别人这么问,一点也不惊讶地笑了笑说这链子是我太爷爷留下来的。很特别吧?其实我有时候也会好奇,怎么那个时候链子的造型就已经这么新潮了。 “你的太爷爷?……” 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其实也不是我太爷的,这是他哥哥的东西,也就是我太伯公的。他特别厉害能干,可以说是我们傅家的骄傲。不过身体不大好,很年轻的时候就因为救人……他走的时候,把这条链子交给了我太爷爷。” 夏叶瑾蹲在走廊边,死死咬着下唇,将已经发僵的后背抵在墙上。 她想起那天夜里两人从李凤山洋楼里顺利脱身之后,突如其来的那场烟火。暗夜里,漆黑天空下,一面是绝望刺透骨髓的黑暗,另一面是绚丽无比的烟火,是傅明鑫在火光映照下的侧脸,是他爽朗的笑容,是她下定决心鼓起勇气终于拿出手的那条链子,是他们袖口摩擦下偶尔即将碰触到,却又迅速分开的手。 场景不断重放。 直到烟火燃尽,黑夜重临。 一切又都归于平静。 夏叶瑾无意识地咬着下唇,直到一丝血腥味浸入口腔,她才从恍惚间回过神来,抬头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异常陌生的脸问:“你的太爷爷……他,过得好么?” “很好啊。他一直都很健朗,去年十二月在睡梦中走的,很平静。”对方说完后,突然有点奇怪,“你知道我太爷爷?” 夏叶瑾赶紧摇头,说我听你说项链的故事觉得很传奇就随口问一下。 “是呀,我刚开始也很好奇,可惜我太爷什么都没说。不过我更好奇的是我那个太伯公。他们都说我长得很像他,对了,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你好像叫了我太伯公的名字?” 最后一句话问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肯定是幻听。眼前的人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姑娘,又怎么可能会知道生活在八十几年前人的名字?他太伯公就是再出色,怕也是没有这样的影响力。 夏叶瑾摇头否认,看似随意地问了句,“你生的病,严重么?” “心脏病。” 见到夏叶瑾瞬间瞪大的眼睛,他又笑了起来,“从小的毛病了,以前很严重,但从今天开始就不碍事了。我的心脏比别人多了个侧枝,就是多了根小血管。但这回做了侧枝消融术,手术很成功,医生说以后完全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真好。 夏叶瑾感叹。 这曾是她最希望听到的一句话。她希望一回来宫辰时就告诉她,是她理解错了,傅明鑫没事,他的手术成功了,他还可以活到很久很久。可宫辰时没有对她说这句话,最终傅明鑫还是走了,手术没有成功,既定的历史不会出现奇迹。 她对他最后的画面,永远定格在了民国二十五年正月十七那天下午的两点时光。暖阳印刻在他的身上,他的模样依旧鲜活如昨日,可一晃眼,竟已经生死相隔81年。 “你呢?什么时候出院?”对方见夏叶瑾恍恍惚惚,精神不是太好,便多问了一句。 萍水相逢,他们俩实在算不上相熟,但或许人在患病时理性的情绪总是相较于平常脆弱了些,他总觉得眼前这女孩竟有些说不出的亲切感。 “我只是感冒发烧,好的差不多了,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走了。”夏叶瑾笑笑,突然有那么一瞬间的释然。 远远有人叫了他的名字,他回头,朝着正向这儿走来的人笑了一下,逆着光,直到对方走近,夏叶瑾才看清原来是个年轻的女孩。 “才刚做完手术不是让你躺着好好休息嘛,到处乱走万一不小心牵扯到刀口怎么办?” 女孩声音轻柔,像是在责怪,又像是在撒娇。 话说完后,才发现附近还有个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这位是……?” “哦,刚刚认识的病友。” 他回答的云淡风轻。 女孩的目光顺着他的回答落在夏叶瑾的身上。 夏叶瑾抬头笑了一下,女孩客套而疏远的回应,随即十分自然的伸手扶他,“我给你煲了汤,得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笑着与夏叶瑾道别,然后与女孩一同走远。 “过段时间等出院后我得要出国一趟。” “我也要去。” “要跟我去也行,不过……你可得换个身份。” “那要以什么身份?……” “你说呢?” 谈话声远去,五月的夕阳落下,将夏叶瑾的身影在医院的长廊上无限拉长。 她蜷缩着身子,低头想哭,一条灰格手帕递到了她的面前。 “想通了吗?” 宫辰时站在傍晚的斜阳里,余晖衬着他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语气依旧是不冷不淡。 “为什么?” 夏叶瑾抬头,心中有无数个疑问,可开口之后,就只有这么三个字。 “那条项链只能帮你预知危险,离开你它不过是条普通的项链。” 周围人来来往往,查房加上饭点,让空旷的走廊变得热闹起来,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耳边吵吵嚷嚷的全是各种说话声,可夏叶瑾抬头,就只看到宫辰时内敛平静的眼神。 “历史上的傅明鑫,其实在你出手为他包扎的那一晚,本就该已经死了。” 很古早的时候,夏叶瑾看过一部电视剧。 剧中男主向女主介绍乌镇水乡里的一座逢源双桥。那座桥立在河面上,中间被阁楼隔开,一来一回,左右皆逢源。 愿景很美。 然而人却不能太过于贪心。在鱼与熊掌大多数只能选其一的时候,所能够做的,便只是抓住眼前此刻最重要的,活在当下,不后悔,也不回头。 明知会死却还是努力活过这一生。 可能会输却还是要争取去赢每一场考试。 虽然软弱却要努力坚强的你我。 虽然痛苦却还是依旧咬牙持续着,硬撑着,就算到了最后一刻却也依旧不松手不放弃的与命运死磕。 就算所有的结果都是惨败,就算到了最后依旧一无所有,那又如何,至少那些曾经是鲜活的存在过的,至少不白白的在这人世走一遭。 那或许就是这狗血悲催又平凡的人生的意义。 第六十七章 老套的故事 月上中天。 建康城外的柏溪小村,正透出灯火点点。 细河蜿蜒而过,村中屋舍低矮,窗纸破旧,皆是瓮牖绳枢之家。近处的一棵老槐树下,立着三间茅檐土房,疏篱横斜,外墙上挂着几串叫不上名来的谷物,屋内烛火摇曳,桌上菜肴已近半凉,夜已过半,但主人家似乎还未有下桌之意。 “叶瑾姑娘倷要多吃啊,倷看看瘦的来……” 吴郡软语在耳边响起,话音落下,夏叶瑾面前的碗里,就多了块葱油蒸鱼。 “是呢,姐姐可要好好的补一补,姆妈说的没错,姐姐太瘦啦,太瘦的女孩子不好生养呢……” “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就乱说!” “姆妈我才没有乱说,这可是姨婆说的。姐姐养的圆润些,以后穿嫁衣嫁给我哥哥才好看。” “……” 夏叶瑾仰天长叹。欲哭无泪。 她到底是怎么把自己陷入这么一个进退两难的奇怪境地里的? 东晋穆帝永和八年。 这是一个四分五裂动荡不安的时代,又是一个热衷于熏香饮酒、服药清谈和纵情山水的率直通脱的时代。百姓活的水深火热食不果腹,士大夫每日熏香擦粉谈经纵酒放浪形骸。天壤之别的两个极端,却意外和谐的融合在一起。 只可惜,夏叶瑾来到这里,连熏香长什么样都没见到,就掉进某个蹩脚猎户设置的陷阱里。 这回的目标对象是一位名叫红玉的少女。 其实故事有点老套。 少女偶然救了一只身受重伤的狐狸。狐狸在伤好之后变成男子前来报恩。一来二去两人便情愫滋长喜结良缘。但某日狐狸却不小心现了原形,少女发现后想要离开他,却被狐狸误杀。少女死后,狐狸也因误伤人命此事丧失了修道成仙的机会。 “那我只要阻止红玉去救狐狸就可以了吧?” “不一定。” “什么意思?还有其他问题吗?” 夏叶瑾皱眉。 经过之前两次的血泪教训,她现在是能把任务变简单就不往复杂的方向想。 “这个带着。” 宫辰时没有回答她,而是将一个上面绣着类似图腾的钱夹递给她。 没想到一贯冷血抠门的铁公鸡也有温情的一面,夏叶瑾顿时受宠若惊,但面上的功夫却还要做全套。所以赶紧象征性的摆手说不用这么客气吧?工资不是刚结了吗?怎么又给我钱?这多不好意思。 说完就把钱夹接了过来,紧紧地握在手上。 “……” 就算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夏叶瑾还是闻到了一丝生无可恋的味道,宫辰时扯了扯嘴角,“这不是钱夹。” 夏叶瑾一听,赶忙打开来看,果然。里面哪里是钱,只有一叠厚厚的……黄符纸? 呃。 “关键时刻用得到。”宫辰时继续面无表情。 言犹在耳。 可当她上山踩点不小心掉进蹩脚猎户设下的陷阱里,搞的半边腿血淋漓却不仅不能止血还逃不出去的时候,才更加深刻的体会到,宫辰时的话要是能全信,全天下的母猪都能上树! 年轻的猎户名叫陈靖,就住在山脚下的柏溪村。看到夏叶瑾因为他的陷阱受伤,心中愧疚,便将她带回村中养伤。 想着那狐狸出现的地方就在柏溪村的后山,夏叶瑾便顺势借着这个机会住进陈家。 陈家是外来户,家中关系简单,陈氏兄妹早年丧父,靠着陈家姆妈一人抚养长大,陈家姆妈为人通透和蔼,陈靖兄妹也算得上友好。唯一不好的就是…… “叶瑾姐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嫁给我哥哥呀,年底好不好?” 陈家小女儿陈彩衣歪着小脑袋又开始扯这个话题。 夏叶瑾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等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晌午。 正暗自恼火怎么睡到这么晚时,陈彩衣推门走了进来,手中还端着碗清粥,见夏叶瑾坐在床边一脸恍惚的模样,不由笑道,“没想到姐姐你酒量这么浅,一杯就倒呢……” 说着将手中的清粥放在桌头,“待会儿哥哥就回来了,姐姐你赶紧吃了,咱们上山去摘果子。” 夏叶瑾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上山,听陈彩衣这么说,顿时来了精神,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一碗清粥解决了,吃完后心中又有点忐忑,今天正好是宫辰时说的那狐狸现身的日子,但愿待会儿不要生出别的事端连累到无辜的人才好。 与两人同去的还有同村的其他几个女孩,少女本就容易熟络,再加上夏叶瑾也不是什么高冷疏离难以接近之人,只聊了几句,便全都混熟了。 后山距离不远,但山路崎岖难走。 几个人走了半天才到山腰,好在这个时节山上的野果多,一路下来,背上的竹篓里已经装了不少。 夏叶瑾的注意力不在野果上,但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怀疑,还是表现的十分卖力。可摘了一会儿,她终于还是撑不住,便腆着脸有点不好意思的小声说想去一下那边的茅房。 人有三急天经地义,大家自然也没有放在心上。 一离开其他人的视线范围,夏叶瑾就开始拼命的四处寻找起来。 照说狐狸受了伤应该不难找,可惜周围全是及腰的杂草,来之前夏叶瑾也只在电视上看过狐狸这物种,还从未见过活物,此番想来,心里突然莫名有点瘆得慌。 一边想一边探着杂草往深处走去,越往里走,她便越觉得不对劲,本来是晴空万里,却莫名其妙的刮起冷风来,联想到东晋朝奇怪的东西太多,正打算保命要紧往回走,脚下却冷不丁的踩到了一个东西,紧接着她的小腿钻心一疼,整个人重心不稳直接滑进了草丛里。 一时间痛的呲牙咧嘴,揉了揉后腰刚站起来,却在瞥见地上的某个东西瞬间又惊得重新跌坐在了原地。 这一下,比刚才还要疼! 地上躺着一只狐狸,就在她的脚边。 毛色光泽透亮,脊背正中的毛色淡白,蜿蜒而下,乍一看像是鱼背上的鳍,就算是不动,周身却依旧散发着浓烈的妖气,正是她要找的那只。 要说她是怎么能感受到妖气辨识妖怪的,夏叶瑾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因为怀里宫辰时给的那个明黄色钱夹子吧? 第六十八章 程咬金 此刻狐狸看夏叶瑾起起坐坐脸上瞬息万变又纠结万千的模样,眼珠滴溜溜的转的飞快,只可惜它身上的伤好像是真的很重,而且还被踩了一脚。唯一一点力气估计都被用来咬夏叶瑾了,一时间动弹不得,只好任由夏叶瑾顺手将它一整只提溜起来。 “还咬我?你都不知道我是来帮你渡劫的吗?好心没好报……” 夏叶瑾一手提着狐狸,一手揉着后腰,一路龇牙咧嘴碎碎念个不停。 保险起见,这只狐狸今天肯定得带回家,可要怎么跟陈家人解释呢?看着正在远处摘果子的陈彩衣,夏叶瑾有点犯愁。 带一只狐狸回猎户家,这不是明摆着送羊入虎口么?难不成她要说自己想养一只狐狸当宠物? 正愁云惨淡间,右膝盖猛地像中箭一般传来钻心的疼,她一个趔趄跪了下去,下意识手一松,那只被她提溜在手上的小狐狸便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 小腿上被咬的伤口还在发红,膝盖上又多了两个渗血的牙印。 竟然还玩偷袭?! 想着红玉说不准就会在哪里出现,夏叶瑾一时之间也顾不上疼,咬牙连滚带爬地赶紧追了出去。连续被咬了两次,也不知道没打疫苗到底行不行? 钱夹子里那么多的黄符,竟然没有止血疗伤符,果然最坑的永远是宫辰时。 山上杂草丛生,夏叶瑾又受了伤,跌跌撞撞的,跑的十分吃力。好在那小狐狸也受了重伤跑不快,一狐一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保持特定的间距,逃不开,也追不上。但就算如此,小狐狸凭借着身体灵活度还是有了些胜算,有几次夏叶瑾都已经差不多要抓到了,可手一滑还是让它溜了出去,几番下来,她累的直接没了脾气。 “你跑什么啊?我带你回去疗伤养病不好吗?——” 实在跑不动了,夏叶瑾揉着后腰在后面扯着嗓子喊。 可没有想到,被她这么一喊,狐狸跑的更快了。 气喘吁吁,正琢磨着要不要换个办法曲线救国时,一路狂冲的小狐狸突然在前面的一个大石头前停了下来。 追的晕头转向就差吐血的夏叶瑾眼睛一亮。 想也没想就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上去,接着奋力朝前一扑—— 毫不意外的不仅扑了个空,还摔了个狗啃泥。 接着四周响起了一阵轻笑。 她灰头土脸的抬头,看到几个身穿裙裾的年轻女孩正在近处居高临下的盯着她看,脸上不约而同全带上了好奇和……嫌恶?再去找那小狐狸,此刻正十分乖巧的缩在其中一个穿着水蓝色宽袖襦裙的女孩怀里。 对上夏叶瑾的目光,一双狐狸眼溢满了得意和……嫌恶? 找死! 夏叶瑾暗骂一声爬起来,直接朝着那小狐狸扑了上去,今天不打死这货她就不姓夏! 跑到一半就被人给恶狠狠的拦了下来,“你干嘛?!——” 还能干嘛?杀了这狐狸炖肉汤喝! “那个……这只狐狸是我……” 最后一个“的”字还未出口,就听到那穿着水蓝色襦裙的少女开口,“你是这山脚下村里的猎户吧?这狐狸我要了,多少钱?说个数。” 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好吗? 夏叶瑾无语。 “我们小姐问你话呢?!”见夏叶瑾愣着没答话,旁边的少女用手肘撞了她一下。 敢情还是个贵族小姐,可这真的不是钱的问题。而且最关键的是,这只妖气浓重的野生鸡贼货一点都不可爱好嘛?!这女孩抱着它难道不觉得瘆得慌? “多谢小姐抬爱,只是这只狐狸我真的不能卖……” “是担心我们不给钱吗?” 都说了跟钱没关系了! 夏叶瑾仰天长叹。 如果能卖的话,她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急切把这只狐狸卖掉换钱好吗? 蓝衣少女见状,以为她不好意思开口要钱,便叫了声“小翠”,对方当即明白,递了一串五铢钱过来。其实东晋时期货币混乱,除了国家铸币之外,民间还混用其他各种铜钱,所以夏叶瑾并没有太明白这一串五铢钱到底能买多少东西。 但现在该考虑的显然不是这个,因为那叫小翠的少女见夏叶瑾不收,直接将那五铢钱塞到了她怀里,然后一群人簇拥着那水蓝色襦裙少女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夏叶瑾也顾不上浑身是泥,赶紧冲到她们面前拦住。 这只狐狸可是此番任务能否顺利完成的关键,她再怎么心软好说话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实在不行就硬抢反正怎么样都不能让小狐狸跑掉。 可她下一句的说辞都还未出口,就听到后方传来一声厉喝,“快把那狐狸放下!” 夏叶瑾心中暗忖哪里又冒出来一个程咬金,话音刚落,人就窜到了眼前。 来人年纪与她相仿,十八九岁的模样。 目似寒星,眉浑如墨。 遥遥如高山之独立,巍峨若玉山之将崩。 只是一身村野短打装扮,凭空让他少了清贵公子的俊逸,多了丝江湖草莽的痞气。 此人一到,别的话也不说,就只死死的盯着蓝衣少女,“这狐狸身上妖气浓重,甚为不祥,姑娘还是赶紧放下为好。” “大胆!竟敢对我们小姐这样说话!?”几个看上去像是护卫的男人说着就要上前开打。 “算了。”蓝衣少女开口阻止,“天色将晚,咱们还是早点下山,不然进城就迟了……” “等一下这狐狸是我的你不能带走!”夏叶瑾一急,也顾不上说话用语,直愣愣的就想要冲上去,手臂被人拉住。 “你干嘛?” 她回头暴怒。 “你也要那狐狸?”程咬金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本来情况就紧急,这下还冒出来这么一个碍手碍脚的,夏叶瑾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说,什么要不要的,这狐狸本来就是我的!你赶紧放手。 “他们给你多少赏金?” “什么?” “没赏金你怎么会跑到这荒山野岭里来找狐狸?” 夏叶瑾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些什么,也懒得去听懂,用力挣脱开他的手,骂了句有病就往前跑。可她才跑两步,对方却从身后一跃而起,先一步稳稳当当的落在了蓝衣少女一行人的面前。 第六十九章 司马家的小姐 “红玉姑娘,我真的没有骗你,这狐狸身上妖气浓重,你们府上本来就已经不干净,这要是再带回去……” 接下来那个程咬金说什么夏叶瑾已经完全没有听进去,只觉得最后在不远处似乎传来了一声惊天惨叫。 而她愣在原地,脑子里只冒出刚才听到的两个字,红玉。然后耳边就异常清晰的响起了丧钟的声音。 夏叶瑾浑身是泥还带着伤的样子,着实让陈彩衣吓了一大跳。虽然她云淡风轻的解释说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但还是大大降低了大家摘果子的兴致,反正也收获不少,几个人便准备下山。 “刚才出门的时候看到司马家的牛车停在山脚下,怎么在山上倒是没有见到人影?” 山路崎岖难走,几个人便叽叽喳喳地随意聊天来打发时间。 “司马家?” 夏叶瑾顺口接过话。 “哦,叶瑾你新来的不知道,这司马家可是建康城里的大户,咱们后山有一大片竹林,像司马家小姐和其他城里的公子们,时常会来抚琴聊天呢……” “司马家小姐,可是叫红玉?” “是呢。”名叫月绣的少女说着,突然脸上泛起了红云,“还以为今天能在山上见到他们呢……” 夏叶瑾还想问,就被旁边的另外一个少女接了过去,“你是想见人家司马大公子吧?” “瞎说,我哪里想见了?” “哪里都想见!你看你,脸都红成这样了,赶明儿跟姨婆说了让你嫁过去得了……” 几个人在闲扯,正在兴头上的陈彩衣突然喊了句“哥哥——”,顺着她的目光,夏叶瑾看到陈靖远远地从旁边的岔路上走过来,他身上穿着黑色短衫,背上的竹篓里装着草药,待走近了之后才笑着问你们几个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还能聊什么,聊司马家呗。”陈彩衣答了一句。 陈靖听了又笑起来,说你们年纪小,聊得东西还挺多。 “红玉小姐他们去后山了,哥你碰到了吗?” 陈靖摇头,“没有呢,我刚才去后崖那儿采药了。”见夏叶瑾独自走在后面满身满脸是泥的模样,顿觉惊讶又好笑,便放慢脚步,歪头问她,“你这是?该不会又是掉到哪个陷阱里了吧?” “你以为这山上的所有猎户都像你这样蹩脚又缺德吗?”夏叶瑾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那你这又是为何?”陈靖上下打量着她,一脸的忍俊不禁。 陈彩衣正和其他几人聊天,见状又窜了出来,“哥你有完没完?叶瑾姐姐只不过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 夏叶瑾,“……” 摔跤比掉陷阱更加丢脸好嘛?而且陈靖那一副低头憋笑的样子又是怎么回事? “彩衣你就别瞎操心啦,我姆妈常说,小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呢……”月绣也在旁边插了一脚。 夏叶瑾无语,这还没完没了了是吧?“大家误会了,我其实不是……” “是年底就要嫁过来了吗?”又有人插了一句。 “有这样打算,不过日子还没定呢……”陈彩衣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一直被无视,夏叶瑾决定再接再厉,“你们到底听谁说的,我都是说了不是……” 可惜依旧没有人关注她的话,大家七嘴八舌的已经开始谈论起新的话题。夏叶瑾气的咬牙切齿,拿眼睛去瞪旁边的陈靖,说你是聋了吗?这么严重的事情也不赶紧出来帮忙解释一下? 陈靖斜着看了她一眼,反问道,解释什么?陈彩衣这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解释越多,她想的越起劲。 “那总不能什么都不说占我便宜吧?” 陈靖抬了下眼皮,“到底谁占谁的便宜啊?” 他的话刚说完,小腿就狠狠的挨了夏叶瑾一脚。 “不过彩衣如果你哥哥成了亲,接下来就要考虑你的亲事了呢。” 这边正满心郁闷想打人,一回头,夏叶瑾发现这群小少女们的聊天话题已经移到了陈彩衣的身上。 “我的亲事有什么好考虑的?就随便咯……” “真的能随便?” “不然呢?” “诶,我就在想,像红玉小姐那样的人,不知道最后谁会有那样的福气呢……” 突然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句。 反正不管到底是谁最后娶了红玉,她绝对不能跟狐狸好!夏叶瑾在心里恨恨的想着,可转念却满心忧愁。 明明就是她先出手的,时辰也把握的刚刚好,怎么到最后就变成了狐狸被红玉救走了呢?像这种恶性循环无法摆脱的宿命感,让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全都黑压压的堵在了胸口,呼吸间都觉得闷得慌。 说来说去都怪那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可她现在心累的连问候人家祖宗的力气都没有。其实问候也只是图一时舒畅,到头来还是无济于事。 建康城司马府? 夏叶瑾烦的牙疼,看来她又得想法子转移阵地了。 “福气什么福气,你们难道不觉得红玉小姐太自以为是了点吗?”见人人都夸赞红玉,陈彩衣十分不服气。 这话一出,立马就有人反驳,说哎呀彩衣你管人家是不是自以为是,司马家那么有钱,光是陪嫁就能发一笔横财了。再说了,反正人家也不会是你的小姑,你这么在乎她性子做什么? 你知道她不会是我的小姑?陈彩衣小声的嘀咕。 别人没听清,走在后面的夏叶瑾倒是听得一清二楚。不由暗自惊讶,原来这小妮子也是对那个什么司马公子芳心暗许呐? 她正想看看同样听清楚的陈靖对此作何表情,一抬头,却意外的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 春日的天依旧黑的早。 待下了山,村中早已是灯火点点。 一行人各自散了,夏叶瑾便跟着陈氏兄妹一同回家。 家中饭食已经齐备,陈家姆妈正要去村口喊人,瞧见三人有说有笑的往家里走来,便站在门口笑骂,野了一天了,终于知道要回来啦…… 话里含着吴侬软语特有的糯软调调,比起责骂,倒更多的戴上了慈爱与无可奈何的意思。 桌上,五个粗白瓷的汤碗里盛着小米熬的金黄色的地瓜热粥,一盘蒸银鱼,一盘大米混红枣泥磨成的枣糕,又有几碟五香回卤干、香油八宝酱菜、平湖糟蛋。等夏叶瑾反应过来,陈靖和陈彩衣两兄妹各自已经塞了满满一嘴。 第七十章 狐狸 陈家姆妈见状又开始骂,吃成这样能见人哩? “姆妈这会儿又没32有外人……”陈彩衣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的回嘴。 夏叶瑾下意识就觉得不对劲。 果然,陈家姆妈一听这话,回头十分满意看了夏叶瑾一眼,然后笑呵呵的说那是那是,咱们这一桌子呐,都是自己人。 夏叶瑾,“……” 陈家姆妈见状笑的不行,一边给夏叶瑾夹菜,一边看向陈靖说阿靖你明天去司马府,顺便带点枣糕过去。 司马府? 夏叶瑾猛地抬头,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 原来陈家与建康城里的司马家有点久远的亲戚关系。 早年陈家姆妈一人带着两个娃娃从吴郡来到柏溪村的时候,司马府上帮衬不少。等到陈靖长大了些,知道司马老爷喜欢山里的野味,若是运气好打到比较像样的东西,他都会亲自送上门去。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她怎么可以错过。 “你也要去?” 陈靖看着夏叶瑾,一脸犹豫。 “我都还未到过城里呢。正好趁着这机会去看看……”夏叶瑾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旁边的陈彩衣接去,她本来也是想要去的,但临时改变了主意,“哥哥你就让叶瑾姐姐一起去吧?反正迟早都是一家人趁现在多培养下感情也是极好……啊你干嘛打人?” “叫你再胡说八道!” 无视两个打闹的陈家兄妹,夏叶瑾默默收拾东西出了屋子。 那只狐狸伤得挺重,一个晚上应该恢复不了。虽然已经错失了最佳的破坏时机,但在伤还未痊愈之前把它带走总比养好伤培养了感情变成人形来报恩要好一些。 不过这件事不能拖,越拖后续的事情就变得越麻烦。只要没死,狐狸总是会来报恩,阻止得了一次阻止不了第二次,难道她要在这儿待到红玉嫁人? 就算嫁人也不保险,妖怪可没有什么道德节操,万一它为了报恩直接来勾-搭有妇之夫的红玉怎么办?难道她要待到红玉寿终正寝?单是想想就不可能。 一路想的入神,等再次抬头,却已经到了建康城内。 建康,东晋的都城,1664年前的南京城。 此时正是三月桃花盛开的季节。 交错笔直的街道,似规整划一的棋盘,四处桃花轻扬,粉色与白色交相辉映,叠雪堆云一般,落在来往行人的窄身宽袖衣袍上,留下馨香点点。贵族名流的牛车缓缓而过,纷繁细碎的花瓣落在华盖上,偶尔还能从帘下瞥见一角绚烂华丽的衣裾和车里熏炉散发出的淡淡香气。 被眼前平和优雅的气息感染,夏叶瑾正想歪头装下文艺赞叹两句,却听到旁边传来略带奇怪的声音,“司马家就在前面的巷子里。” 陈靖脸绷着僵硬,一看就是紧张过度。 极少见到他这副样子,夏叶瑾有点想笑,却又觉得现在笑不合适,便憋着一口气问道你怎么突然紧张起来? “我哪里紧张了?”陈靖赶紧反驳,“我这是替你紧张,司马家可是大户,里面规矩也多,你待会儿要紧跟着我别乱跑。” “哦……”夏叶瑾立马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联想到陈彩衣在山上的话,便脸上笑容放大的反问,真的要一直跟着你吗?就算碰到红玉小姐想和你说话我也不需要回避的吗? 本想要揶揄一下他,却没有想到对方在听到这句话时闷闷的答了一句,“我是不可能有机会和红玉小姐说上话的。” 司马府邸坐落在一条宽大的巷子里,青瓦白墙,清幽雅致。庭中种满了各色花草,郁郁葱葱。青翠欲滴的藤蔓顺着槐树干往上蜿蜒缠绕,回廊爬满紫藤,清风拂过,落英缤纷,花香袭来,让人忍不住驻足流连。 若单是送货的猎户,自然是没有办法享受到如此游园待遇,但托了陈家的亲戚关系,夏叶瑾和陈靖两人得以到司马府花厅小憩一下,喝口清茶再走。 茶香萦绕,一切平和到几近完美。 可夏叶瑾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从刚才一进入这府邸她就感觉到了,外面街市上明明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可这里面,也不能说是阴气逼人,但总有一种似有若无的奇怪气息萦绕,很弱,但却又明显存在着。 时下贵族都流行熏香,难道真是熏炉里冒出来的香气所致? 只是她对于这方面实在是不精通,能感觉到异样靠的全是宫辰时给的那个钱夹子。反正历史也是不可改变,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多管闲事,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小狐狸。 这样想着,她便对坐在对面的陈靖说我出去一下。 “你要去哪儿?” 陈靖一脸紧张。 夏叶瑾有点无奈,说我就去前面的园子里看看,顿了顿又说你别那么紧张,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这话说完,对方就更加紧张,甚至于有点坐立不安,见他这副样子,夏叶瑾有些不明所以,但也懒得问,反正问了他也不会说,趁着陈靖无暇他顾的时候,她一溜烟跑到了园子里。 园中的气氛也同样带着说不上来的诡异,夏叶瑾在假山后找了一处僻静的角落,正想掏出钱夹子看看有没有可以定位的黄符,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不用找了,我就在这里。” 一袭黑衣,玄纹云袖。 面容俊美优雅,眉眼细腻,看上去风流无限却又亵玩不得。 此刻这人斜靠在假山石上,正用他那狭长的细黑眸子看着夏叶瑾,眼波中竟透出几分魅惑。 心中一凛,千万只神兽呼啸而过。 这红玉到底是给小狐狸吃了什么,这才一天不到,他就恢复人形了? 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赶紧用手捂住眼睛。 对方再次笑了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狐狸眼容易扰乱心神,不能多看的。”夏叶瑾脱口而出。 他似乎是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没脾气,说你不是要找我吗?现在我就在你面前,怎么连看都不敢了? 话才刚说完,手就被人拉住,夏叶瑾身形极快地闪到他面前,说快跟我走! 如此认真又莽撞的模样成功激起了狐狸的兴致,他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反问道,“我如果说不呢?” 第七十一章 司马府 “那你还要不要修行了?留在这里对你没好处!”夏叶瑾飞快说着,拉?33??他就要走。 对方却不动。 细长的眼眸罕见的露出深沉之色,喑哑着声音问,修行是我的事,你这么紧张干嘛? 听了这话,夏叶瑾忍不住想一头撞墙,心说我能不紧张吗?你关系到我的任务和工资啊!但显然不能如此直白的告诉对方原因,正想开口好好的给他灌一碗心灵鸡汤的时候,假山前却传来了说话声。 “红玉姑娘你真的要相信我,府上阴气太重,再不驱逐的话就来不及了,还有那只狐狸,更是——” “行啦,你能不能别一直说,没看到我们小姐很烦吗?!” 夏叶瑾心里咯噔一声,暗道还真是冤家路窄。这程咬金也真是命大,昨天那样竟然还没有被打死。没打死就算了,今天竟然还不怕死的赶着来司马府劝说红玉小姐收妖? 眼看一行人越走越近,正琢磨着要怎么脱身时,狐狸却先一步挣脱开了她的手,一眨眼消失在旁边的花丛里。 “老叫狐狸多难听,我有名字的,叫陌子离……” 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还不如叫狐狸呢。 夏叶瑾心内一阵腹诽,待听到那熟悉又欠扁的声音越来越近,再一次牙疼。 果然这程咬金出现就没好事!连着两次都被同一个人破坏,她这衰运,都能直接去店里买一打彩票了。 “你要说就直接去跟老爷说,成日来家里缠着小姐又是怎么一回事?!” 小翠似乎十分不满。 红玉倒是没说话。 “司徒大人最近不是不在家嘛……” 星目少年后退两步,脸上堆起笑容正打算再接再厉的时候,一回头,却刚好看到夏叶瑾杵着张脸站在假山后面。 这一吓着实不轻,他差点就左脚拌右脚摔了个底朝天。就算最后勉强稳住,脸上也还是惊魂未定的模样。 “你怎么在这里?!” 你都能在这里,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 夏叶瑾懒得理他,但他这么一喊,毫不意外成功地引来了红玉的注意。 “你……?” “……回司徒小姐的话,我是陈家的远方表亲,跟着陈靖来府上送货的,本来要去花厅,却在这后院迷了路。”在对方的疑问出来之前,夏叶瑾连忙笑容放大的自报家门。 红玉已经认出了她就是昨天那个死活硬是不卖狐狸的人,又听她说是陈家来的,就没有多问,随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石桥,说过了那座桥拐个弯就是花厅。 夏叶瑾如获大赦般赶忙道谢离开。 等到了花厅,却不见陈靖的身影。 该不会是先走了吧?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当即被她否定,陈靖不是如此冒失的人,就算是有急事来不及等她回来,至少会留下口信,可现在一点踪迹都没有,矮几上的清茶还冒着热气,难道他也出去溜达了? 正琢磨间,突然有隐约的乐声传来,悠扬低沉,婉转清丽,煞是好听。 夏叶瑾本是个乐盲,却不知今日为何能被这乐音打动,一时间好奇心生,便想随着乐音前去一探究竟。 兜兜转转,绕了几绕。 她第一次发现东晋时期的宅院竟有这么多的回廊,多到她走的脑袋发晕。就在她即将崩溃失去耐性之时,一座偏院恰到好处的出现在了眼前。 院门大开。 夏叶瑾不由自主的走了进去。 庭中锦花团簇,几株桃花正开的繁茂,堆叠在一起,粉的让人移不开眼。原本依稀隐约的乐音,此刻也变得清晰起来。 檐下一人低头抚琴,仿若没有注意到夏叶瑾的到来,玉手在琴弦上轻柔跳动,一袭月白色宽袖衣袍,面容模糊不清,却又说不上的清贵俊秀。 夏叶瑾站在原地,全神贯注的听着。轻柔的乐音让她回忆起许多过往的旧事,可具体是什么却又说不上来,心中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听下去。 站了一会儿她突然感到腿酸,便在庭中找了一处坐下来,正好瞥见旁边石桌的玉碟上放置着鲜红欲滴的樱桃,一时没忍住伸手拿了一颗,刚打算往嘴里送,捏着樱桃的手却猛然被人握住—— “快醒醒!” 有人在耳边急促的喊。 好好的心境被扰乱,夏叶瑾感到十分不耐烦。正欲开口说别吵,眼前的美景琴音却霎时全都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峭壁嶙峋,狂沙漫天。指间一疼,突然渗出血来,心中一凛,她蓦地清醒了过来,可惜这清醒时间来的太晚,下一秒就看到尖利的峭壁直接朝着她压了下来。 她想要跑,却悲催的发现双脚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完全动弹不得。心急如焚之下,突然想起怀里还有黄符,正想掏出来碰碰运气,一个身影闪到了她的面前。 某张剑眉星目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你别乱动,这都是假象!” 夏叶瑾自知理亏,便乖乖站着不动。 可看到那峭壁就要压到自己,想了想索性闭上眼。但在下一秒却又猛然睁开,心中暗骂一声,她怎么就忘了,万一眼前这个程咬金也是个幻觉呢? 不过事实证明,她猜错了。 星目少年还真不是幻觉,只见他指间夹着一道黄符,口中念念有词,随后动作飞快的朝前一掷,下一刻眼前的景物便开始崩塌,分崩离析,到了最后,峭壁陷落,黄沙消散。只剩下万里晴空和黄符灰烬。 “还握着呢?” 直到这略带笑意的声音响起,夏叶瑾才完全从刚才那变幻莫测的幻境中回过神来,待看清自己手中握的器物时,吓得差点晕倒。 她就站在后院井边,右手上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顺来的剪刀,敢情这就是刚才幻境中的樱桃,若是程咬金没有及时阻止,她怕是要直接把自己给捅死了。 “喂,程咬金,谢谢。” “你叫我什么?” “程……哦,对了,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星目少年笑了起来,万里无云,暖阳斜照,刚才的阴郁仿佛是一场梦,“在下付清竺。” “哦,幸会幸会,我叫夏叶瑾。” 夏叶瑾随口答着。心里却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朗朗白日下竟然还能演这么一出,难道真如眼前这个付清竺所言,司马府不干净? 第七十二章 交手 “这整座府邸都有问题。”付清竺像是看出了她的疑问,说这儿出现年?33??女子轻生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就在前几天,还发生了一个十三岁丫鬟吞金自杀的事情。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地点都在后院这儿。情形跟你刚才很像。” 呸! 夏叶瑾白了他一眼,到底会不会说话,有人这么说话的吗? 心中不满,口中便没滋没味的扯了一句,“既然怪事这么多,为什么主子们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句话问到了点子上,付清竺顿了一下,随后满脸郁闷,“他们……我也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夏叶瑾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再与这个人浪费时间扯下去,宅子不干净什么的确实有点可怕,正因为如此她才要趁着天色未晚之前找到小狐狸带走,至于其他的,夏叶瑾认为自己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为好。 可惜才刚走两步,付清竺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今天来这儿,是为了那狐狸吧?” “不是,都说了是来送货了。”夏叶瑾答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可没想到对方却一个健步窜到了面前,直接把去路挡了,一脸正直的说你不要害怕我不会出卖你,其实咱们俩可以合作,抓到狐狸后,赏金二八分。 “你二啊?”夏叶瑾抬眼斜睨,见对方一副真的要开始详细解释赏金分红的问题,她赶紧接着补了一句,我昨天已经把狐狸卖给红玉小姐了,你真想要拿狐狸换赏金的话可以去找她说。 “明明昨天是我先把狐狸打伤的……”见夏叶瑾理所当然的模样,付清竺语气里带上郁闷,还想再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算了!……” “你是说狐狸是被你打伤的?” 付清竺没说话算是默认,略带稚气的脸上却已经写满了失落。 这还真是,夏叶瑾叹了口气,“赏金多少?我赔给你就是。”一路从山上追到这里还不依不饶的,赏金估计还挺高。只是她还有点不明白,不就是只狐狸吗?就算成精了也还是狐狸,怎么会有人悬赏要?难道时下的人喜欢吃狐狸肉?史书上没记载啊。 “也不全是为了赏金,还有其他的……” 付清竺闷闷的开口。 至于这其他的到底是什么,他没有说,夏叶瑾也没有去问,正好这时陈靖满脸焦急的跑过来,成功的终结了两人尴尬到飞起的谈话。 “叶瑾你刚才跑哪儿去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夏叶瑾都还没问呢,陈靖就开始噼里啪啦的一通说。 被抢了台词,夏叶瑾只好开口解释说刚才回花厅没看到你,就想着来后院看看你是不是在这儿。 听她这么说,陈靖像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看着她说我刚才见你一直没有回来,就去找你了。说完后顺便瞥了一眼还杵在原地的付清竺,象征性地打了个招呼,收回目光后顿了顿,说,天色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回去? 夏叶瑾心里一沉,她都还没有抓到小狐狸呢,这么回去今天岂不又是白来一趟? 所以等两人走出司马府的时候,她在街头驻足,看着街市两边摊贩上琳琅满目的东西,扬了扬嘴角,对走在前面的陈靖说道,“你先回去吧,我买点东西再走。” 在好不容易说服陈靖让她独自留在城里后,夏叶瑾便开始往回走。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司马府上人很少,除了必要的几个丫鬟和护卫之外,空荡荡的几乎是看不到一个人影。至于主子,好像也只有红玉一个人在家。 这样的局面正是夏叶瑾所希望看到的,人少她偷溜进去更容易,抓住小狐狸的概率也更大。 临近黄昏,宅院更显得清幽静谧。 转过花厅旁的游手回廊,夏叶瑾本想是再到园子里去碰碰运气,却不知怎么的,兜兜转转间竟绕到了红玉住的漓湘苑角门前。 芭蕉青竹交错间,一位穿着淡蓝色宽袖长裙的少女单手撑在桌边,屋内熏着香,淡淡的,透着初春残梅的气息。脸上表情不甚清晰,只是在她的手边,还伏着一只毛色鲜亮的狐狸,少女的手在它的背上轻拂着,小狐狸半眯着眼,看上去甚是享受。 夏叶瑾心中警铃大作。 这局面是越来越一发不可收拾了。 恍惚间,小狐狸似乎注意到了夏叶瑾的存在,动了动脑袋,漫不经心的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竟然在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看到了挑衅和……轻笑? 啧,果然是中了邪了! 心中饶是再抓耳挠腮的想要抓狐狸,可红玉在这里她也没法动手,左想右想百般权衡之下夏叶瑾最终选择了守株待兔在原地等待的土办法,好在她只等了一会儿,红玉就被小丫头叫走了。 “你又要来带我走啊?” 红玉一走,夏叶瑾都来不及抓住狐狸腿,它就又化作了人形。还是一副邪魅到不像话的风流贵公子模样。 “既然知道就赶紧的。”夏叶瑾说着,有点心虚的抬头望了眼天色。顺手又在怀里摸了一下,这一次绝对不能再失手,实在不行就来硬的。 “这儿挺好的,有吃有喝还有美人相伴,我干嘛要跟你走?” 狐狸细长的眼睛里透出笑意,亦正亦邪,水光粼粼,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睛。 “那未完成的修行呢?”夏叶瑾看着他,“难道你这么辛苦修成人形,就是为了来相看美人享福的?” “不然呢?”对方反问,突然俯身低头,突如其来的靠近,让夏叶瑾吓得直接往后仰,好不容易稳住心神,随手“啪”的一声,一张明黄符纸贴在了他的额头。 好险。 差一点就陷进去了,果然定力还是有待加强。 被贴上了符纸的狐狸倒是没动,可也没有变回原形,就在夏叶瑾琢磨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错的时候,对方漆黑的眸子动了动,然后伸出手,把符纸撕……撕了下来? “就这点小伎俩?” 他嘴角带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不屑。 第七十三章 美人如玉 “对付你这小妖怪绰绰有余!” 夏叶瑾被他成功的激起了斗志,她飞快地背了几句宫辰时教的口诀,手中的三张黄符便如闪电般朝狐狸面门飞去,可胜利的微笑都还未在夏叶瑾的脸上绽开,她就看到那些黄符直接在半空中自燃了起来,化为一片灰烬。 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别挣扎了……” 对方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看着她似笑非笑的说我没什么偏好,就是喜欢美人。可惜你又不够美,不然都不用开口,我自己就会乖乖的跟你走。 话音刚落,狐狸腹部就挨了重重一拳,剧痛袭来,它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似乎是没有想到夏叶瑾会不按常理出牌下重手,霎时炸毛,“你怎么突然打人?” “谁叫你乱说话的!?” 夏叶瑾瞪了他一眼,心中却郁闷。 若是小狐狸她还比较好下手,现在这么大一个人站在面前,黄符制服不了硬打又打不过,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难办。 正愁云惨淡间,角门外传来了说话声,夏叶瑾正要躲闪,红玉却已经出现在了门前,她苦着脸往旁边一看,小狐狸倒是动作麻利,依旧伏在桌边,一副乖巧的模样,哪里还看得出刚才的邪魅狂狷? “我……刚才突然想起来有个东西落在这里了,本想回花厅去拿,可绕来绕去就绕迷路了……” 夏叶瑾赶紧开口解释,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真诚无辜。幸好她现在只是站在门口,没有进到屋里,不然还真不知该怎么解释。 红玉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随手指了一下,“花厅在那边……”,顿了顿,临了又补了句现在也不早了,如果不急的话,明天再过来拿吧。 夏叶瑾瞥了一眼伏在桌上装死的狐狸,立马回绝了红玉的好意,“没事儿,我就去看看是不是落在那儿了,天黑之前应该能赶回村里。” 两人相处的时候越多,时间越长,感情就越深,所以今天无论采取什么手段她都要把小狐狸带走。 可是,要怎么带走? 想到那张邪魅的狐狸脸,夏叶瑾就头疼。 狐狸的道行显然要比她想象中的高深许多,除非他自己愿意离开,不然还真拿他没有办法。小狐狸这边不行,那红玉呢?如果促成红玉与另外一个人的姻缘,这段孽缘是不是就自然解开了?理论上是挺容易,但有这么一只狐狸在旁边搞破坏,那个人都不要说抱得美人归了,没准几天就挂了。 所以最关键的,还是这只狐狸。 就算是说谎,但为了让自己的话有可信度,夏叶瑾还是来到了花厅。厅内一如寻常,除了熏炉里的香气有些浓重之外,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夕阳西斜。 夏叶瑾在檐下石阶上坐了下来。 不知道这狐狸吃不吃东西,如果她在饭食上下点蒙汗药,能不能起作用? 或者更狠一点,直接趁着它还是原形的时候,拿根绳子绑了,再用黄符镇住,红玉问起来就说这狐狸她要带走,然后接着就是与这狐狸一起亡命天涯,再不让它与红玉相见? 想来想去,夏叶瑾给自己的脑洞跪了。 昨天下午开始一直萦绕在心间却又不愿去深究的那个念头变得越来越清晰。她只是不想去承认而已,从红玉出手救下狐狸那瞬间起,能够终结这段孽缘的,就只剩下了一个办法。 因为他们俩已经相遇相识。 所以要么红玉心另有所属;要么狐狸心甘情愿的离开。 世间最难捉摸的就是人的感情,红玉现在心中没有狐狸,但不意味着她日后就不会改变心迹。就算夏叶瑾能够成功的把狐狸带走,可她阻止得了一时,难道还能阻止一世?所以绕来绕去,问题还是出在狐狸身上。只要小狐狸能放下,不再缠着她,一切都好办。 可要让一个完全不听人话的狐狸心甘情愿的离开? 夏叶瑾哭了。 这简直比登天还难好嘛? 突然一个身影从面前走过。 小翠? 夏叶瑾揉了揉眼睛,她没有看错,这个穿着淡青色宽袖单衫的小丫头,是跟在红玉身边的贴身丫鬟。 只是对方神情有些古怪,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夏叶瑾的存在一般,目视前方,径自从她面前走了过去。猛然间想起自己上午在这里的遭遇,夏叶瑾深吸了一口气,也顾不上细想太多,赶紧起身跟了上去。 一路尾随,兜兜转转的穿过两条回廊,夏叶瑾发现她们又到了后院。小翠在那口井边停了下来,右手微扬,做着一个看上去十分古怪的动作,直到右手向上拳头快要到嘴边的时候,夏叶瑾才看清,她手中握着一个金锭子! 这难道又要自杀?! 念头一起,她当即吓得说不出话来,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正打算朝前掷去破了幻境,一只凉凉的手突然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白日见鬼。 夏叶瑾身体一僵,霎时头皮发麻。眼前走马观花般飞掠过无数鬼怪的模样,也顾不上阻止小翠,转身就要把手中的黄符贴上去。 黄符到了半空却被截获,转而通透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说你不是为了狐狸,这一下被我逮着了吧?” 付清竺站在原地双手抱臂,似乎是因为识破了夏叶瑾的真面目,笑的一脸得意。 夏叶瑾松了一口气,随即一脚踹过去,“逮住就逮住了,至于这样吓人吗?!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赶紧救人!” 说罢便不去理他,抢过被截获的黄符,口中念了几句,付清竺见状刚想开口阻止,可惜他话才刚到嘴边,那黄符却已经飞到了小翠身上,随后“轰”的一声,像是有巨大的铜镜裂开,小翠应声而倒。 夏叶瑾正疑惑区区黄符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威力时,从井底溢出的白雾里,却盈盈走出一人来。 俗话说美人如玉,青丝如瀑。 夏叶瑾以前没见过,但看了眼前之人,觉得也不过如是。 一袭白衣,犹如天外飞仙,乌发如丝,恰好刚及腰际。 美人慢慢的朝二人走来,青丝像是被墨汁浸染,越走近,黑色越晕开,等到了相距十多步的地方,那满头的青丝,竟已经及地。 第七十四章 青丝如瀑 美人停了下来,然后朝着已经目瞪口呆的夏叶瑾盈盈一笑……“别看!”身侧的付清竺动作极快的捂住夏叶瑾眼睛,随手抖出一张黄符,朝着那美人扔去,美人侧身躲过,但及地的青丝却没有完全躲开,碰到黄符,呼啦啦的开始烧了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发鬼?” 终于反应过来的夏叶瑾跳着躲开不断钻过来的密密麻麻发丝,拼命搜罗脑子里极少的有关鬼的常识,转头问身边的人。付清竺却摇了摇头,说样子像发鬼,但实际并不是。 话刚说完,那密密麻麻的青丝又瞬间朝着这边聚拢过来,这一回速度更快,发丝也更加尖利,才擦了一下,旁边的一处腊梅枝就被直接切断。 付清竺口中念了几句,突然指间的黄符变成了一簇火苗,他顺着手指的方向在地上飞快的画了个圈,将两人圈住,成功的将那黑压压的头发隔在了火圈之外。 可这也只是权宜之计,并不能完全压制住癫狂肆虐的发丝,它们在火墙外停了一会儿,突然像发怒了一般,猛地一跃,千万黑丝,穿透火墙,直逼两人的面门。 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夏叶瑾满心慌张,汗珠大颗大颗的掉落,紧紧的拽住几张黄符才勉强稳住心神。 付清竺摸出一张黄符扣在手心,咬破指尖,鲜红的血珠滴在明黄色的符纸上,霎时像一朵绽开的艳花。 可就在这时,夏叶瑾却发现情况有了变化,原本那些细密的发丝末端,竟然全都生出了美人脸,一个个的,唇红如樱,肤白胜雪,可到了近前,那些人脸又霎时幻化成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直挺挺的扑过来,血腥味四处弥漫。 夏叶瑾掏出黄符,贴在其中一个人脸上,那张脸瞬间像被融化了一般,脸上的皮肉层层剥落,只剩下森森白骨,最后连白骨也化为灰烬。她松了口气,可这口气都还未顺透,更多的美人脸朝她扑了过来。 对方速度太快,她无处躲闪,不知所措间,身子被人一拉,付清竺挡在了她的前面,“我去引开它,你找机会跑。” 他说完后,手中沾满鲜血的黄符便朝那个美人飞了出去,符纸贴在了对方的额前,美人受挫,随着尖叫声响起,那些黑压压的发丝开始扭动起来,连带着无数的人脸,一时间四周鬼哭狼嚎,凄厉可怖。 可就在下一刻,那贴在额前的符纸竟被美人撕了下来,她那雪白的脸扭曲了一下,又瞬间变为原样,只是唇边勾起了一抹阴森的笑意。夏叶瑾暗叫不好,也顾不上研究用途,扬手就将手中的三张黄符朝它掷去,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只听“砰”的一声,付清竺整个人被抛了出去。 原本散开的发丝又重新聚拢了起来,到了半空,竟拧成了一条巨大的类似于麻绳状的东西,直直的朝夏叶瑾飞冲过来,将她整个人捆了起来,卷到了半空中。 身上动弹不得,黄符也抽不出来。 不由暗自苦笑,再一次出师未捷身先死么? 略带绝望的念头才刚飞过,就听到不远处“轰”的一声,随即传来了美人脸歇斯底里的凄厉惨叫,接着夏叶瑾身子一松,重重摔在了一个柔软又略带僵硬的……怀里? 付清竺满身满脸都是泥灰,看到夏叶瑾一副瞪大眼睛没反应过来的样子,顺手把她整个人往地上一放,扯了扯嘴角,“不是早叫你走了吗?!害得我还要分神来救你!”,一脸的没好气。 夏叶瑾本来挺感动,可被他这么一说,心中的感激之情瞬间消了大半,撇撇嘴同样没好气的反驳,“明明是自己学艺不精还好意思怪别人……” 话还未说完,只见对方脸色一滞,当即吐出一口血来。 情况急转直下,夏叶瑾赶紧手忙脚乱的扶住他,付清竺像是瞬间被抽了心神一般,整个人没知没觉的,直接晕了过去。 黑暗中,一抹邪魅的笑容缓缓绽开。 风流俊雅的男子单手摸着下巴,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有趣。 他低低说了一句。 付清竺住进了陈家。 对于这件事,夏叶瑾显得有些无奈。 人家伤的那么重,她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可大半夜的,带一个陌生人,还是个陌生男人回家,确实是有那么点奇怪。好在陈家姆妈这段日子回吴郡老家祭祀,家中只有陈氏兄妹,事情才没有变的那么糟糕。 “哥哥你叫什么呀?” “付清竺。” “哥哥你与叶瑾姐姐是什么关系呢?” “……” 虽然没有那么糟糕,但似乎也挺糟糕的。 但比这件事更糟糕的,是夏叶瑾此刻的心情。她昨天还是没能成功的将小狐狸带走。或者说,这根本就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心甘情愿的情况下,小狐狸压根儿就不可能跟她走啊! 都怪她,如果第一次没有疏忽大意让小狐狸逃了,或者时间能够稍微的拖得久一点,只要让小狐狸与红玉错过,这件事也就完了。 可现在…… 还有那诡异的司马府,虽然昨晚侥幸救了小翠,但红玉长期住在那儿,真的没有关系么? 眼前又浮现起昨晚上那张阴森的美人脸来,就着大太阳,夏叶瑾还是周身感到一阵恶寒。 “那美人还没有被打散。” 正想的入神,冷不丁的一句话从头顶洒下来,夏叶瑾吓得差点一头栽倒,稳了稳心神瞥见付清竺在她身边坐下,心中不平,便扯了句,都伤成这样了,竟然还没有把它打散,你也太弱了点吧? 原以为对方会像以往一样激动的反驳,却没有想到等来了一阵罕见的沉默。 “我本来就不强。” 直到太阳有点西斜,他才闷闷的说了一句。 见他这副样子,夏叶瑾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也不好再拿出来,想了想,还是问了句,你伤不要紧吧? “没事儿,经常这样,早习惯了。” 对方瞬间又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仿佛刚才的那副愁云只是个幻觉,可夏叶瑾却有些心闷,这句话,是不是在不久之前,也有个人这样说过? 第七十五章 行散之人 夏叶瑾心下一沉,话便脱口而出,“吐血也能习惯?找郎中看过了么?” 听她这么问,付清竺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下,不过他显然是不想再继续谈这个话题,便答非所问的扯了一句,我已经在司马府附近埋伏了很久,没想到里面的东西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强大许多。 “昨晚那个,是惨死的女鬼?” 虽然这件事目前还与她此番的任务联系不算太大,但经历了一番生死之后,夏叶瑾突然不敢掉以轻心。而且红玉不是住在那儿么?万一对她的性命有威胁,那事情就变得更加不好办了。 “不知道。”付清竺有些郁闷,“其实我甚至都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曾经白天的时候我也下过井底,里面什么都没有,连这个东西的本体都没有找到。” 他已经同这个“美人”交过几次手,虽然每次都将对方打的魂飞魄散,可下一次还是同样的卷土重来,因为他一直都找不到本体,治标不治本,完全是在做无用功。 “你为何也想抓那只狐狸?” 对方猛地话锋突转,夏叶瑾有点没有反应过来,她“哈?”的一声,随即正气凛然地说我是觉得它身上有妖气,不适合待在红玉小姐身边。 付清竺半信半疑的打量着她,“没想到你还挺热心肠?” 夏叶瑾满脸不服的反驳说我本来就热心肠,倒是你,那赏金到底有多少啊?需要这么执着一路追? 话问出口后,周围的气氛突然冷下去,付清竺没有回答,远远地朝正在院子里搬东西的陈靖打了个招呼,喊道需要帮忙吗? 陈靖回头笑了一下,“没事儿,这点我还能行。今天城里贵公子们来后山竹林抚琴谈理,是给他们准备的吃食和清酒。” 柏溪村后山的那片青竹林十分得城中名人雅士们的青眼,所以陈家借着地理位置的优势,日常除了打猎之外,也偶尔承接些供应吃食的买卖。 “反正也闲着,我来帮你吧。”付清竺说着就走上前。 夏叶瑾自然没有打算去帮忙,她有自己的计划,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再去一趟司马府,就算没办法一口气将小狐狸带回来,从中搞些破坏,让它与红玉两个没办法安心的“谈情说爱”也是好的。 就在她缩着脖子想等这些人上山就出门时,一个身影挡住了她面前的光线,“还愣着做什么,一起去帮把手啊?” 付清竺瞪着他那双大眼睛,居高临下的看着夏叶瑾。 夏叶瑾抬头瞥了他一眼,不动,“这你们的事,我一个女子有什么可帮的?” “彩衣比你年纪小都去,你好意思?” “我……” 一口气被深深噎在喉咙里的感觉真的不好受,可夏叶瑾暂时又想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再加上吃住都在陈家,完全不帮忙似乎也说不过去。她站了起来,但心里还是不爽,便用胳膊肘重重地撞了一下杵在面前的付清竺,“别挡着路!”然后不再去看他,径自朝陈家兄妹走了过去。 宽袍大袖,饮酒清谈,放浪形骸于山水之间。 清澈见底的溪水环绕竹林而过,三三两两,轻裘缓带,环佩清朗,或高谈阔论,或饮酒微醺,或投壶斗趣,画面平和而优雅,犹如世外仙境。 想起柏溪村里那些每日劳苦却也只能勉强填饱肚子的村民,夏叶瑾忍不住摇头,果真是朱门肉臭,路有死骨么? 感慨归感慨,但该干的活儿却也不能少。好在都是些简单的活计,几轮下来,倒也没有多累。 夏叶瑾和陈彩衣两人负责送卤好的野味,用粗白瓷盘子装着,不仅精致,还香味扑鼻,只一眼就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名士们自然不会去注意送东西的乡下丫头,夏叶瑾也落得个清闲。正琢磨着待会儿找个借口下山,坐在旁边石凳上的某个人却突然“嚯”的一下站了起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对方的满面通红,手像烙铁一般,几乎要把她的手腕给烫焦,此刻正怒目圆睁,像是要在她的脸上盯出个洞来。 魏晋时期名士们常有服化石散的习惯,之后以饮热酒,洗冷水,快速步行等方式“开散”、“行散”,将服药所带来的热量散发出去,以求达到强壮体魄的效果。看眼前这男子的症状,就算不是服食化石散,也是吃了别的药。 一旁的陈靖霎时吓坏,和付清竺两人连忙赶了过来,可无论他们两人说什么,对方就是不松手,好不容易松了手,却直接发起狂来,挥剑朝着二人就是一通乱砍。 陈靖是猎户,武功底子自然是有。只是对方是城里的名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敢硬着来,只好一边左躲右闪的避开剑锋,一边依旧苦口婆心的劝。但付清竺就没有他这么好脾气,眼看剑锋又要直逼过来,一跃而起,抬腿就要朝着那人踹过去—— “住手。” 有人在不远处喊了一声,众人循声而望,却见一行人款款而来。 其中走在正中的一男子尤为引人注目。 白衣宽袍,面容如玉。 缓缓走来,举手投足之间竟说不出的风流通脱。 如果说狐狸是暗夜的月,那眼前的男子便是白昼的光,耀眼夺目,又温柔平和。 他的身侧还有一人,水蓝云袖襦裙,肌肤胜雪,眉如远岱,不是红玉又是谁? 等一行人走近,男子才笑着开口,“他刚服食了仙药,还未行散,吓到你们了吧?” 夏叶瑾正想开口说没有,却瞥见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某个人,忍不住嘴角抽了抽。白衣男子制止虽然及时,但还是晚了一步,挨了付清竺那结结实实的一脚,这个人怕是半条命要没了。 陈靖在旁边同白衣男子客套寒暄,夏叶瑾的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在了他身边的红玉身上,她神色并无半点异常,可越是这样,夏叶瑾就越是心慌。一想到狐狸有可能已经化成人形出现在红玉的面前,两人已经开始互诉衷肠她就更慌。 “陈靖兄弟,没想到你除了彩衣妹妹,还有一位妹妹呀?” 二人不知聊些什么,白衣男子见夏叶瑾一直傻愣着杵在原地神游物外,不由徒生起几分兴趣。 第七十六章 鸡飞狗跳 意识到对方话里的“妹妹”是指自己,夏叶瑾愣了一下,却听到陈靖开口介绍说她叫叶瑾,远房表妹,来家里小住几日。 白衣男子的目光就落在了夏叶瑾身上,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突然从旁边闪出一个身影来,“子瑜哥哥,你不是去耿山了么?这么快就回来啦?”说话的是陈彩衣,一脸放大的笑容。 夏叶瑾叹了口气,果然无论在哪个时代,美男都一如既往的受欢迎。又看一眼不远处坐在大石头上两眼放空不知道又神游到哪里的付清竺,不由再一次感慨,这人与人之间,怎么就差距这么大呢? 带来的卤味已全部分发完毕,夏叶瑾刚想折回去拿一些新的,却看到不远处的一排青竹下,陈靖与红玉二人站着闲聊。 “乡下草野,粗茶淡饭的,红玉姑娘怕是不习惯吧?”这是陈靖的声音。 夏叶瑾有点想笑,平常那么粗俗的一个人,这一下竟然也文绉绉起来。 “哪里会,平日里吃的那些东西,早就厌了。” 红玉倒是很正常。 “那就好……”陈靖低头说着,脸上带着绯红,又显得有些无措。随即他又抬起头来,说红玉姑娘若是喜欢吃的话,我可以天天给你送。这话说完,似乎觉得不妥当,再次补了一句,“反正我也经常去城里,只是顺便……” 红玉却笑了起来,“好啊。那就有劳靖大哥了。” 两人的谈话实在没有什么养分,夏叶瑾百无聊赖地正想找个地方坐着休息,却突然福至心灵的发现自己遗漏了一件重要的事。 虽然她也曾听到陈彩衣在陈靖面前提红玉,但当时她以为那只是玩笑话,可从现在两人的状况看来,或许,这不该只是个玩笑? 可惜她都还来不及理清脑子里杂乱的线,陈彩衣就气冲冲的走过来,“哼”的一声,在她身边的大石头上坐下,撅着嘴满脸怒意。 见她这副样子,夏叶瑾轻晃了一下她的肩膀,问道,“怎么了嘛?谁惹你生气了,是不是付清竺,我这就去给你报仇。” “不是他啦。” 陈彩衣撅了老半天,才挤出这么句话。 “那又是哪个没眼力见的?” 一听到这话,陈彩衣更加生气,用手朝着某个方向一指,说,“喏,你看!——” 顺着她指的方向,夏叶瑾看到那个被陈彩衣称作“子瑜哥哥”的白衣男子,正与一位穿紫衣服的少女谈的开心,少女脸上粉扑扑的,煞是好看。 紫衣服的少女她认识,就是之前与她一同上山摘果子的月绣。 可是这两个人,又是怎么凑在一起的? “早知道是这样子,打死我都不会介绍月绣给子瑜哥哥认识,现在可倒好,从刚才开始就聊个没停!” 陈彩衣说的咬牙切齿,眼睛里几乎都要迸出火星来。 夏叶瑾苦笑,好吧,这个忙,她还真帮不上。 就在这时,那个“仙药”发作挨了付清竺一脚的男子醒了,浑身酸痛疼的龇牙咧嘴之际,听说罪魁祸首是付清竺,二话不说就追着他打。两人在竹林里一路追赶,顿时将原本平静祥和的场面捣地鸡飞狗跳。 月绣面含桃花,本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的与司马子瑜套套近乎增进感情,却没想到美好旖旎的气氛全毁在了付清竺的手里,看着司马子瑜远去的背影,月绣几乎是银牙咬碎,可要顾及形象,也不好当面发飙,只好气的在原地咬牙跺脚。 这边厢付清竺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破坏了别人的好事。他与那男子“休战”之后,便一跃跳到了陈彩衣她们面前,一看到石桌上还有一些剩下的切成薄片的蹄髈和卤肠,二话不说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 陈彩衣全程目睹了月绣吃瘪的模样,此刻心情大好,对待付清竺的态度上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逆转,她见付清竺吃的急,赶紧倒了杯清茶递给他,满脸笑容说别急别急,你喜欢吃的话这儿还有一大盘子呢都给你。你看你跑的满头大汗,先喝杯清茶缓一缓。 话刚说完,付清竺半口吃食就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差点没被噎个半死。好不容易缓出一口气,瞪大了眼睛看她,“无事献殷勤。你该不会是在这卤肠里下毒了吧?” 陈彩衣气的直接拿了碟子就要甩过去。 半路被夏叶瑾拦住,“你看你,平日里坏事做多了,就算是做好事别人也不领情了吧?” “别人哪里会不领情,就付清竺这呆子!” “说谁呆子呢!?”付清竺正夹着一大块的卤香干要往嘴里送,一听这话,不由横眉,“我这是大智若愚。还有啊,成天付清竺付清竺的叫,一点当小辈的自觉都没有,赶紧叫清竺哥哥!” 突然间,陈彩衣脸上的笑容开始放大,刚才的怒容冰消雪融,眉目娇俏,突然之间的转变,让付清竺看的瘆得慌,正嘀咕不就是一声哥哥嘛,不叫就不叫咯,做这种让人倒胃口的表情作甚? 却被夏叶瑾一把拉开,“你挡着别人的道了。” 回过头去,才发现原来是司马子瑜和红玉两人已经走到近前。顿时心下了然,敢情刚才陈彩衣那像着了魔一样的表情,是对着司马子瑜的。 “子瑜哥哥,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陈彩衣歪着脑袋。 哪里还有刚才半点杀气恼火的模样? “不好说呢,耿山那儿还有点事儿,或许过段日子还得去一趟。”司马子瑜笑着看她,眉眼清亮,绚烂的让人移不开目光。 就在几人说话闲聊的当口,陈靖已经把小食在石桌上摆好。 他不动声色的将糯软的枣糕摆在红玉面前,摆完后似乎是觉得太明显,又加了几道别的小食上去,一边装作不经意的介绍,“这枣糕是姆妈今早上刚做的,味道还不错,司马公子你尝尝看……” 司马子瑜大大方方的夹了一块,姿态优雅地吃完之后,接着便开始连绵的称赞。一旁的红玉见状,也拿了一块小咬了一口,笑着感叹说“味道真好。” 第七十七章 家传玉佩 “真的吗?” 听到红玉夸赞,陈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立马像打了鸡血一般。 “嗯”,红玉微笑着点头。 “红玉姑娘如果喜欢的话,改天我进城的时候,可以顺便带一些到府上。” “哥哥家里的枣子都是去年的存货,几乎是没了,你要怎么做枣糕?”陈彩衣斜着眼看他。 这话一出,场面瞬间冷下去。 嘶。 夏叶瑾倒抽了一口凉气,这陈彩衣,还真是不会说话。 红玉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她站了起来,笑着说我到前面看看。夏叶瑾见状急忙推了一把还在神游的付清竺,说你不是说有东西落在前面的溪边要陈靖帮你找吗?还不赶紧去。 “哈?” 冷不丁被这么一推,付清竺一脸状况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夏叶瑾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然后略过他看向陈靖,“付清竺这呆子把他们家的传家宝弄丢了,咱们帮他到前面的溪边分头找一找吧。” “清竺你也太马虎了吧?这么重要的东西也能丢?”陈靖一边恨铁不成钢的碎碎念,另一边向司马子瑜赔笑道歉,指了指一脸懵逼的付清竺说实在不好意思这人丢了东西我得去帮他找找。司马子瑜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陈彩衣却开心的整个人就差直接从石凳上蹦起来,大声说,“找东西要紧,哥哥你们赶紧去吧……” “清竺被你弄丢的传家宝是什么呀?” 陈靖边走边问。 付清竺,“……” 三人才刚走出竹林,就远远的看到红玉一人站在溪畔,望着水流,神色不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回头,待看到夏叶瑾三人,先是一愣,随后轻轻浅浅的笑了起来,“你们怎么也出来了?” “付清竺丢了东西,我们帮忙他出来找找。”夏叶瑾神色正常地随口解释。 “这被他弄丢的还是个家传之宝,十分重要。” 陈靖补了一句。 旁边的付清竺没忍住不自然的咳嗽了几声,夏叶瑾假装没听到。 “是丢了什么?这儿这么大,要找到可是要费一番功夫。”红玉说着,也作势要开始帮忙找。 夏叶瑾大喜,“是一块玉佩……”她赶紧胡诌。说完后,一把拉走还杵在原地的付清竺,说道这地方太大了,咱们分开找会比较快些。你们俩在这边找,我和他到北面的竹林看看。 或许是因为心中的小计谋得逞太过于开心,夏叶瑾没有注意到她刚才说话时付清竺面瘫脸上闪过的一丝讶异。 “你怎么知道我有一块玉佩?” 等稍稍走远,付清竺问。 “你还真有?”这下换夏叶瑾惊讶了。她只是随口胡诌而已。不过古人有个一两块玉器傍身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吧? 付清竺不说话算是默认。 顿了一下,他半笑半不笑地看着她,说现在呢?你该不会是真要去北面竹林找玉佩吧? 找什么玉佩?你这个群众演员可以直接去领便当了。夏叶瑾在心里腹诽了一句,面上说道,“其实现在没什么事儿了,你要去休息或者到竹林里去谈经说理都随意。” 付清竺闷闷应了句,哦。 转身就要朝竹林深处走去。 这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实在是令人难受,夏叶瑾没忍住,问了一句,“你难道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好奇了你就会告诉我?” “不会。” “那我好奇有什么用?” “……” 付清竺的家传玉佩到了最后自然是找到了,而且经过夏叶瑾的一番设计和折腾,玉佩最后还是被红玉找到的。 “清竺你以后做事情能不能靠谱一点,我这大半天就浪费在帮你找玉佩上了。”陈靖一边活动发酸的手脚,一边念叨。 付清竺看了夏叶瑾一眼,没说话。 “陈靖你能不能别像小娘似的一路念叨啊,难道我们不应该先感谢红玉姑娘的仗义出手相助么?” 夏叶瑾瞪了他一眼,话里却有趁热打铁的意思。 刚才借口去北面竹林的机会,她猫着腰在暗地里观察了这两人好一阵子。发现虽然其二人间虽然一切还未明朗,但趋势前景一片大好。也由此更加坚信了心中的曲线救国想法——让陈靖与红玉这段正常的姻缘来对抗小狐狸那两败俱伤的孽缘。 被夏叶瑾这么一说,红玉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哪里有仗义相助这么一说的?” “红玉姑娘你太客气了,如果不是你,这块玉佩可就这么丢了。这玉佩对付清竺来说真的非常重要的。”夏叶瑾说着,看似不经意的用手肘碰了下付清竺,侧头看向他,面露和煦笑容,“清竺你说是吧?” “嗯,啊,对!红玉姑娘,这回多亏了你,不然弄丢了那玉佩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付清竺随口附和,心中却一阵狂吐,他好好的名字,怎么从夏叶瑾的口中叫出来,就变得这么奇怪啊? “还有红玉姑娘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还是想多嘴说一句,司马府上气氛真的很不对,得赶紧驱逐不然——” 眼看付清竺又要开口说驱鬼的事情,夏叶瑾赶紧半路将他的话截胡了,“择日不如撞日,如果姑娘不介意的话,待会儿到家吃个便饭再走?” “这……” 红玉面露犹豫。 “可是吃不惯农家素菜?” “姑娘哪里的话,我怎么会吃不惯。陈家姆妈做的菜最好吃了。”看到夏叶瑾一脸失落,红玉赶紧解释。 “那又是为何?” 红玉咬了咬牙,点头应下来,“好吧。” 夏叶瑾眼里的笑容都还未荡漾开来,一张浓烟直冒的黑脸却出现在了眼前。她下意识的朝后退了一步。 “你们好意思自己跑丢下我一个人啊?!” 陈彩衣一上来就是一阵劈头盖脸。 夏叶瑾,“……” 刚才也不知道是谁一脸兴高采烈的巴不得他们离开? 陈彩衣的脸上十分明确的挂着大写加粗的“不高兴”三个字,夏叶瑾怕她当着红玉的面又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便赶紧将她拉到一旁。 “又怎么了?” “哼!”陈彩衣冷哼一声,不说话。 第七十八章 夜遇 见她一副赌气的模样,夏叶瑾有些好笑,想到陈彩衣刚才是与司马子瑜在一起,便笑着问“司马公子呢?……”,才刚起了个头,后面的话就硬生生的卡在了喉咙里,因为她看到就在先前的那张石桌边上,几位少女围着司马子瑜,不知在说些什么。气氛和睦,言笑晏晏。刚刚那个吃瘪的月绣,自然也在其中。 “你怎么不过去?” “我才不要!”陈彩衣恨恨的说。 夏叶瑾无奈到想笑。 但凡心中含着点喜欢的人,总觉得自己于对方来说是最特别的一个。陈彩衣自然也是这样的心思,只不过,司马子瑜也是这样想的么? 不远处的司马子瑜满面春风,觉察到夏叶瑾的目光,笑着同她打了个招呼。夏叶瑾叹了口气,这怕又是一出神女有心襄王无意的戏码,陈彩衣的小心思,估计是要付诸东流了。 晋人好饮酒。 就算是谈经论道,也必定要酒水药石相伴。 但司马子瑜却是个例外,他几乎是滴酒不沾。 傍晚时分,看着一个个喝的面红耳赤还引以为豪高谈阔论着那些名士们,再看到一袭白衣风光霁月满目清明的司马子瑜,夏叶瑾才终于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到底在哪里。只可惜,他提前回到了城里,并没有和红玉一同到陈家去,这让陈彩衣大失所望。 陈家姆妈见了红玉,先是惊讶,接着便十分热情地忙里忙外准备了一桌子的菜。菜齐备后,她也不上桌,只笑着说我吃过了,你们别客气多吃些就离开堂屋去后院忙活了。 除了红玉,其他人根本就不懂客气为何物。 所以一餐饭下来,陈靖只顾着督促红玉多吃,自己面前的那碗小米粥竟还剩下一大半。陈彩衣见状又想要嘲笑几句,被夏叶瑾眼疾手快的拉下了桌。 饭后陈家姆妈见天色不早本想挽留,但耐不住红玉坚持要走。她只好让陈靖送她回司马府。 牛车行驶缓慢,一路颠簸。 明明是滴酒未沾,坐在前头赶车,陈靖却莫名的感到有些微醺。红玉倒是十分的坦然自若。两人一前一后,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倒是没过多久就到了司马府。 到了府上,少不得又是一番交代。等陈靖驾着牛车回村,天色已经大暗。 或许是孤身一人警觉度变高,隐约间,陈靖竟看到前头村口有两个模糊的人影飘过,行踪鬼祟,多是鸡鸣狗盗之徒。 他当即弃了牛车,快步闪进旁边的草垛里,打算一探究竟,可还未稳住心神,就听到有脚步声朝他走来,他顾不上许多,猱身上前,要反剪对方的肩膀。谁知那人极为滑脱,听的脑后风声急忙闪身躲避,但终究事出突然,已被陈靖拧住一只胳膊。 这一下力道不小,对方吃痛,抬手就要进击陈靖的喉头,手到了半空却突然停了下来,随即传来熟悉的低笑。“付清竺?”陈靖一怔,也赶紧松手。 “好你个陈靖,竟然把我当贼了?” 付清竺一边揉着胳膊,一边没好气的抱怨。 “大晚上的,你跑到村口做什么?”陈靖反问,正想说他刚才好像看到两个人影,怎么就只有眼下一人,就听到付清竺朝着一处开口道,“别躲了,我都露馅了,难道你能保得住?” 话音落下,从旁边的矮灌木丛里冒出一个人来,腆着脸讪笑,不是夏叶瑾又是谁? “你们这是?” 这一下,陈靖是真的搞不明白了。 “我……我们是担心你,出来看看你回来了没有……”夏叶瑾满脸堆笑,顺便用手肘碰了下付清竺,“对吧?” 付清竺点头正要说对,就听到清脆的声音响起,“哥哥你太过分了,让叶瑾姐姐这么担心。是她一定要在这村口等你的。如果不是我拦着,她都要一路悄悄的跟到城里去呢……” 夏叶瑾:这个…… 她可以说她是因为关心陈靖和红玉两人关系的进展才打算悄悄跟着吗? 陈彩衣才刚冒出来,就被陈靖一把揪了过去,“大晚上的不睡觉到处乱跑,明日我一定告诉姆妈,让她送你到村中女学去立规矩!” “你就知道说我,偏心叶瑾姐姐就算了,付清竺也跑出来了,干嘛不说他!……” “你说你的,干嘛把我也扯上。我又不是小孩子。”付清竺脱口辩白。 “有你这么贪吃的大人吗?” 陈彩衣拿眼斜睨他。 “今天到底是谁吃了一整碟的卤肠还不够的?”付清竺反唇相讥。 “反正不是我!” “……” 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在之后的几天,夏叶瑾又去了几趟司马府,可每次的结果都差不多,一如既往的毫无收获。在这期间,她还想了好几个小计谋,本想要吓一吓红玉,或者改变一下她对狐狸的看法挑拨离间一下他们俩的关系,却没有想到对方一点都不在意,不仅不嫌弃狐狸,反而更加处处带着它。 如此反常的举动让夏叶瑾大为慌张。 她也顾不上司马府里的那些诡异的脏东西,决定蹲守的时间由白天改为晚上。她哪儿都不去,就守在红玉的闺房屋顶上,看看这狐狸到底在搞什么鬼。 可守了半夜,除了周身越来越冷之外,几乎是一点收获都没有。狐狸今晚并没有在红玉的房内,而红玉本人也是早早的睡下了。 一切正常到令人毛骨悚然。 突然一抹黑影从旁边的侧门闪过,乍一看背影有些眼熟,可当夏叶瑾打算细看时,那地方却只剩下黑漆漆的一片,哪里有什么影子? 怕是太过于紧张以至于出现幻觉了,夏叶瑾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一边暗骂还是这么没出息一边揉了揉有点发酸的脖子,然后视线就定住了。 一张娇艳的美人脸吊在面前,对上她的目光,唇边裂开一抹阴森的笑。 差不多僵持了一秒,随即夏叶瑾“啊!”的尖叫一声,直接从屋顶滚了下去。 夜深人静。 就算是一丁点动静也能引起他人的注意,更不用说如此的惊天惨叫。 在夏叶瑾摔在地上的一刹那,屋内灯火便亮了起来,随即红玉出现在了门口。 第七十九章 误会 “怎么又是你?” 红玉皱眉。 “咳……”付清竺轻咳两声,看着对方一脸真诚,“红玉姑娘,我是认真的,你们府上真的是有问题,再不驱逐就来不及了——” “打住!”红玉一脸不耐烦,“除了这些还有其他话没有?” “这些话难道还不够么?红玉姑娘这可是关系到贵府的安危……”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连续在这儿藏了好几天。”果然是面对什么人说什么话,像对付清竺这种的,红玉是一点都不想表现出大家闺秀的温婉体贴,她看着他,语气生硬,“藏了这么久,查清楚是什么东西了么?” “呃,没有……不过这只是暂时的,红玉姑娘我觉得我马上——” “阿德,把人带出去。大门的锁再加一把。” 夏叶瑾猫腰窝在旁边的草丛里,虽然因为付清竺的拔刀相助她才逃过一劫,但看着这人先是吃瘪然后又被人架着扔出去的模样,她还是十分不厚道的想笑。 笑过后,等四周安静下来,夏叶瑾突然意识到这地方就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刚稍缓解的紧张感再次扑面而来。四周乍一听是静谧无声,可仔细凝神却又能隐约耳闻细微的低语,这种诡异的发现让她顿时头皮发麻。 为了避免再一次被那美人脸吓到,她掏出一张黄符攥在手上,心想管它有多神通广大,待会儿出现情况,二话不说先贴上去。 正想着,脖颈处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划过,有点痒。夏叶瑾没多想就把那撩在脖子上的东西拿下来,可到手中一看,吓得差点没直接晕过去。 那是一小缕头发。 千钧一发间,她还记得手中握有黄符,一个反手,“啪”的一声,黄符顺利落在了对方的脸上。 回应她的,是一串无声的叹息。 “夏叶瑾你还真是个神人。”付清竺一边撕下糊了他一脸的黄符纸,一边生无可恋的看着她。 “到底谁神人?你明知道我吓得要死,还拿头发吓我?有意思?” 被他这么一说,夏叶瑾也“噌”的冒火。 连续被吓了两次,她都快要精神错乱了。 付清竺兀自笑了,脸上的表情却更加无奈,他说你仔细看看,那到底是谁的头发? 夏叶瑾满心怒火,刚想开口辩驳,却在看清那缕头发的来源后安静的将话咽了回去。 那是她自己的头发。 估计是刚才摔下来扯乱的。 付清竺在她的身边蹲下来,“以后夜探之前,要先把自己周身的环境清理干净,不然引来了脏东西,吓到都还是好的,万一缠身就麻烦了。” 显然意识到大半夜在司马府上互呛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所以他直接略过了夏叶瑾的怒火,换了个话题。 夏叶瑾自知理亏,又想到两次遭遇美人脸都是付清竺出手相助,心中不免有些愧疚,便含含糊糊的应了句“嗯”。 忽而又想到一件事,“你说,红玉难道不会怀疑吗?毕竟我喊的那么大声……” 虽说她音色也不算细腻,但与男声总是有差别吧? “她已经习惯了吧。” 付清竺嘟囔了一句。 “什么?” 夏叶瑾没有听清。 “我是说,她也许已经习惯了院子里一到晚上就各种声音怪叫。” “……” 夜凉如水,就算是在春日,坐久了凉意也总是侵袭而至。两人坐了一会儿,付清竺便起身,说趁天还未亮赶紧离开吧,狐狸今天不在这里。 “它难道离开了?” 夏叶瑾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付清竺摇头。 两人这回终于十分默契的没有问对方为何如此执着的要抓那只狐狸,反正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又是一路沉默走到偏院,正要翻墙出去,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静谧。 “又是后院。” 付清竺丢下一句话就要往后院跑,走出两步见夏叶瑾还在原地又折了回来,说你先翻墙回去,我去看看。 夏叶瑾不说话就站着看他,估计是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付清竺扔下一句,“算了,随便你。”,然后一溜烟消失在了视线中。 其实夏叶瑾也郁闷。 她胆子不大,也并不是好热闹之人。只是现在三更半夜的,与其一个人翻墙出去走夜路,还不如跟着付清竺,至少对方是个活人,勉强还能作伴。 到了后院,果然又看到了一抹白色身影。 两人对视一眼。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付清竺二话不说就朝着那个背影甩出去三张黄符。速度快,定位准,可还没等白影转过身,他们两人就被周围突如其来的火光闪得睁不开眼。 “大少爷……”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毕恭毕敬的上前,朝着白影俯首作揖。 大……少爷? 当当当! 夏叶瑾耳边再次响起了丧钟的声音。 灯火摇曳,隔着火光去看旁边付清竺的脸,夏叶瑾觉得他脸上的郁闷羞愧都要溢出来了。当然,她自己的表情也肯定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司马子瑜的脸上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除了大半夜在自家院子里看到两个大活人感到无比惊讶之外。 “你们这是……?” 他甚至惊讶到连问话都不知道该怎么问合适。 随即他立刻认出了夏叶瑾和付清竺,笑了一下,说你们这是大半夜来送吃食的么? 就在夏叶瑾绞尽脑汁拼命去想借口说辞的时候,身边的付清竺却不遮不掩,直接开门见山。“司马公子,贵府有些奇怪,难道你没有感觉到么?” “奇怪?”听了这话,司马子瑜俊眉微挑,看向付清竺的目光里带上了丝好奇,“我倒是没有感觉到。不如你说说看哪里奇怪?” “哥哥——” 红玉的声音从角门外传来,不一会儿就到了近前。她面色泛红,鼻尖上还冒着细密的汗,怕是一路赶过来的。 她的及时出现打断了付清竺即将展开的长篇大论,红玉快步走到司马子瑜的面前,看了眼杵在原地表情怪异的两个人,笑着说这两人是我的朋友,特意请来家中做客的。打扰到哥哥了么? 第八十章 离奇死亡 “打扰倒是没有。”司马子瑜笑着摇头,“只是这大半夜的,突然在后院这里冒出来,还往我身上贴这个……” 说着,他有些无奈的将才从身上撕下来的黄符拿到红玉面前,晃了晃。 夏叶瑾下意识的回头,发现付清竺原本还挺白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猪肝色。 “我知道你们想要带走那只狐狸,但不可能。” 一回到漓湘苑,夏叶瑾都来不及感谢她出手解围,红玉的脸就直接沉了下来。与那日在柏溪村判若两人。 “可是它不只是一只狐狸……”它是修炼到一半的狐妖,把妖怪留在身边,真不要命了么?后面一句话夏叶瑾没有说出来,但话里的含义她想红玉应该能够听懂。 “你不会懂的。” 红玉淡淡的说着,烛光摇曳,让她的面部轮廓变得模糊不清。 越听夏叶瑾的心就越往下沉,她甚至已经开始有些手足无措,如果狐狸与红玉之间现在真的有了什么,她就是绞尽脑汁费尽心机,也很难再成功,除非直接把狐狸带走永远的不让两人见面,但这可能么? “其实你觉得孤单的话,养只鹦鹉啊八哥之类的都不错,狐狸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不适合家养。” 这话一出,夏叶瑾觉得自己像个宠物店的苦逼推销员。顿时挫败感丛生。她的任务真的是越做越回去了,一次比一次差劲。 “如果只是孤单就好了……” 就在夏叶瑾在心中无限谴责自己的时候,对方突然淡淡开口。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夏叶瑾的身上,她转头看向黑洞洞的窗外,又像是透过黑暗,延伸到无限遥远的地方。 自从上回来陈家养伤之后,付清竺便与陈家兄妹混熟了,平常没事基本每天都会来陈家帮把手,比如和陈靖一起去山上设置陷阱套猎物,或者去后山的溪涧抓些鱼回来。 但夏叶瑾发现这几天他有些反常,每次来都十分匆忙,常常还没坐热就急着离开,有时候又晚上的的时候突然出现,神出鬼没,形迹十分可疑。 就在她怀疑付清竺是不是又接到一笔新的赏金生意时,小小的柏溪村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村尾刘好婆家的孙女小婉去了一趟城里后就再也没有回来,都已经七天过去了,而就在刘家人几乎是找疯了的时候,小婉的尸体出现在了后山的溪涧里。 尸体捞出来的时候夏叶瑾就在溪边,除了扑面而来的恶臭之外,她看到已经开始腐烂的躯体竟苍白的近乎透明。最后小婉没能进村,因为像这样意外惨死的未嫁女被视为不吉,甚至连简单的葬礼也不能有,只能草草的在荒山立个木碑埋了。 本以为是个意外,可谁也没有想到,小婉的死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连续几天,基本上每天都能在后山的溪涧里发现一具村中未嫁少女的尸体,这些人或者家境殷实,或者贫苦不堪,但唯一共通之处在于,全都是未出阁的少女,在出事前全都消失过一段时间。 如此诡异的怪事频发,可吓坏了陈靖,他连夜赶工加固了陈家的三间茅檐土坯房,又将围着屋子的树篱改成了荆棘,然后三申五令严厉禁止夏叶瑾和陈彩衣两人出门。 “叶瑾姐姐你看哥哥多担心你……” 陈彩衣合衣趴在竹床上,双手撑着下巴,仰着小脸,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望着夏叶瑾。 夏叶瑾正咬着条子糕,听她又要开始老调重弹,十分懒得理会,可若不闲聊时光又实在难以消磨,便随口扯了一句,你怎么不说他担心红玉姑娘? 据她所知,这些天陈靖跑司马府可是勤的很。但她巴不得他这样做,陈靖跑的越勤,就说明小狐狸越没有机会下手,至少能稍微的阻碍一下吧?而且这两人真能成的话,那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陈彩衣原本兴致高昂,可一听这话,却立马撅了嘴,“哥哥与红玉姐姐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他紧张啊!哥哥每次一到司马府就紧张,连话都说不清楚,你说怎么能让红玉姐姐看上他?”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歪着脑袋将水汪汪的眼睛看向夏叶瑾,说叶瑾姐姐你就不一样了,虽然你与哥哥相识较晚,但哥哥在面对你的时候可正常多了,一点都不紧张。你们俩我真是越看越配! 夏叶瑾直接给她这神逻辑给跪了,正想开口说紧张才说明在意,你一个小孩子家懂个什么的时候,前院传来了敲打木门的声音。 “彩衣你在吗?——” 是月绣的声音。 两人自打那日后山竹林闹了嫌隙之后便再也没有说过话,此番听到月绣的声音,陈彩衣噘着嘴直接将脸别到一旁,像是没有听到一般。 外面的人见屋里没动静,又加了一句,“司马公子托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话音才落下,柴门便“吱呀”一声打开,陈彩衣站在门内。 夏叶瑾扶额,这也,变化太快了点吧? “说吧?什么东西?” 陈彩衣黑着张脸,就站在门口,也不请对方进屋。 月绣见状也不气恼,就只是笑,眉眼细腻,身段婀娜,像是建康城内刚抽芽的细柳。直到她动了一下,夏叶瑾才看清原来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喏,司马公子特意让我给你的。” 她拿着食盒,递到陈彩衣面前,盈盈笑着。 “这里面是什么?” 陈彩衣接过来。 夏叶瑾在旁边看的直叹气,刚才大杀四方的硬气呢? “我也不知道,司马公子神秘兮兮的,说一定要给你。”月绣摇头,顿了一下,见对方脸上的表情舒展开来,便又笑着补了一句,“今年的花神节晚了些,定在三月十五,司马公子问你要不要一起去赏花扑蝶……” 花神节说是三月十五,也不过是一日后而已。 陈靖本是不同意陈彩衣和夏叶瑾二人出门,但碍于对方是司马子瑜,他自己也在受邀之列,便也不好说什么,在陈家窝了三四日之后,托花神的福,夏叶瑾终于又再一次来到了建康城。 第八十一章 花神节 花神节当日的建康城,又与平日不同。 街市两边繁花锦簇,娇艳欲滴,来往行人雕鞍绣辔,锦衣宽袍。熙攘之间,环佩叮当,处处带着逼人香气。 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期一半春。红紫万千披锦绣,尚劳点缀贺花神。 说的便是如此之景。 正当夏叶瑾各人看得愣神,几声轻笑悄然而至。一回头,就看到司马兄妹一行人已经到了近前。 对方皆是城内名门清贵,相衬之下,更显得他们几人身上衣着的粗鄙。 陈靖还是一如既往的同司马子瑜寒暄,红玉也在近旁,看到夏叶瑾,天高云淡的笑了一下。她今天没带丫鬟,手中拿着圆扇,又提着食盒,夏叶瑾正想空出一只手来问要不要帮忙,就见到与司马子瑜寒暄完的陈靖十分自然的接了过去。 “这些东西怎么自己提着,多重啊……” 听完这句话,夏叶瑾瞥了眼站在旁边两手都提着食盒,只能把扇子夹在胳膊下的陈彩衣,不由感叹,果然是亲哥! “哥你也太偏心了吧?我这儿都空不出手来了!”陈彩衣也注意到了不同之处,瞪着眼睛不满的嘟囔。其实都不是娇贵之人,若放在平常,这也不算什么,但今日有司马子瑜在场,又变得不一样。凡是少女都想给心仪之人留下个美好的印象,可她现在这个样子,就像是衬着繁花,也无半点美好可言。 她声音不算大,可还是让人听的清清楚楚。 陈靖倒是没有什么,红玉却一下子羞红了脸,着急忙慌地就要去夺被陈靖接过去的食盒,陈靖自然是不肯,看着两人兵荒马乱的模样,夏叶瑾暗自叹了口气,将自己的两个食盒叠在一处,伸手接过陈彩衣手中的东西。 “我帮你拿着……”她笑道。 陈彩衣有些不好意思,“叶瑾姐姐你不去前面的庙会逛逛么?”,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一个劲的往前瞄,顺着她的目光,夏叶瑾看到司马子瑜正和月绣在说着什么,两人十分亲近,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几乎是脖颈交缠。 这月绣倒是有些阴魂不散的意味。 夏叶瑾本想说不去的,但瞥见不远处这幅画面,又见陈彩衣泫然欲泣的模样,话临到嘴边改了意思,“去呀,晚一点才好,这会儿去,人又杂,戏又不好。咱们可以先去前面游园扑蝶。” 说着她便拉着陈彩衣朝前走,可两人才刚在园子门前站定,就发现司马子瑜和红玉一行人也朝这边走了过来。 这还真是想避都避不开。 晋人好一切风流雅致之物。但夏叶瑾没有想到扑蝶也算是其中一种。每每花神节,建康城内的几处园子便莺歌燕语,花团锦簇,热闹非凡。园内四处皆是艳丽彩衫的贵妇少女们,乍一看,这色彩倒是比飞舞的彩蝶还要引人注意。 毕竟年少,陈彩衣先前的悲伤之气早已被纷飞的粉蝶驱散无踪,夏叶瑾神情疏懒,心中记挂着事,便婉拒了她一同扑蝶的约请,找了个树下百无聊赖地坐着。 “怎么不去扑蝶?” 红玉走了过来,脸色微红,额间香汗细密,看样子已经扑过一阵。 “懒散得很,不想动。” 夏叶瑾笑着答道,顺势挪了个位子让给红玉。 她其实有点想问小狐狸怎么没有跟来,可想了想,却还是没有问出口。今天红玉心情不错,她还是不要触人霉头好了。反正当面问的话也问不出什么来。 不过既然今日司马府主子们都外出,她倒是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再去探一探。只是她从到这里之后已经探了无数次,狐狸功力实在太高深,方法都试了无数遍,竟然没有一种能够将它制服。 “你是在找小陌吗?” “……小陌?” 听到这话,夏叶瑾停住了下意识四处溜达的眼珠子,愣了一下侧头看她。 “狐狸,它叫小陌。”红玉似乎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我给它取的名字。” 心中无数警铃在响。 “所以你知道它是——” “是妖怪吗?”红玉突然笑了。她说我不知道,我从没见过它变成妖怪的样子,它在我眼里,就只是一只小狐狸而已。 “可它真的不仅仅是狐狸那么简单。” 夏叶瑾觉得自己特别无力。她是来破坏他们之间的孽缘的,她是来将原本错乱的姻缘红线纠正过来,可红玉看上去是那样的孤独和眷恋,她到底该怎么说,才能有信服力? 正想着,身边的人朝着不远处笑了一下。 顺着她的方向,夏叶瑾看到陈靖正提着食盒朝这边走来。 到了近前,他将食盒打开,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吃食尽数在小小的石桌上摆了出来,糯米藕,桂花糖芋苗,条子糕,回卤干……不是山珍海味,却贵在精致用心。 “你看”,夏叶瑾与红玉一起,将目光落在近处的一棵老槐树下,在那里,陈靖正蹲在石桌边,专心致志的低头摆着五花八门种类繁多的小食,神情专注如同在进行着神圣的朝贡,“其实除了小狐狸,你身边还是有很多美好的人,他们也都很关心你。” 红玉动了动,侧过头沉默,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红玉姑娘,我看了一下,你带的那些东西不够糯软,早春气寒,干吃对身子不好。这些是我今早做的,你尝尝看味道如何……” 陈靖走到面前,眼里带着期待地看着红玉,在春日光影映衬下,竟像盛满了星辰。 对方盛情难却,红玉便抬手夹了一块糯米藕,细细的品着,都还未开口说好吃,就有一个人影冲了过来,“哥哥你不是说没有糯米藕了吗?” 陈彩衣一边飞快地抓了块糯米藕放进嘴里,一边不满的瞪眼看向陈靖。 咳。 红玉毫不意外的呛了一下。 夏叶瑾扶额。 或许横亘在陈靖与红玉之间的那道鸿沟,不是小狐狸,而是眼前这个说话做事完全不分场合的陈彩衣? “糯米藕嘛,多得是,谁说没有了?”夏叶瑾说着就把自己这边的食盒打开,将一碟还未开封的糯米藕推到了陈彩衣的面前。“全归你了。” “这我怎么好意思呢?”陈彩衣盯着面前的糯米藕,笑眯眯的看着夏叶瑾,但却也没有动筷,而是借势将她拉到了一旁。似乎有话要说。 第八十二章 惊马 陈彩衣压低声音,一脸的煞有介事: “叶瑾姐姐你别难过,对红玉好只是一时兴起,在哥哥心里你还是最重要的,你看那糯米藕,明明大家都一样,你的分量就比较足。” “……”完全没有跟上对方节奏的夏叶瑾一个踉跄差点站不稳,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换,让她连反驳的话都忘了说,只满脸满心无奈的挤出一句,“分量足那是重不是重要吧?” “反正你别难过就是,我这个小姑子会永远站在你这边的。” “……” 小姑子又是什么鬼?谁又要你站队啊?! 夏叶瑾真是欲哭无泪,抬头的瞬间却突然起了促狭之心,便笑着开口打趣,说,我就算了,你倒是要在红玉姑娘面前留个好印象,毕竟以后姑嫂之间相处的机会多着呢。 话一说完,毫不意外的看到少女的小脸瞬间涨红,其实这是一语双关,夏叶瑾并没有明说什么,可陈彩衣却自动带入到了她日后嫁给司马子瑜与红玉之间姑嫂相处的场景。不由的满颊绯红。 对方吃瘪的模样实在让人忍不住想笑,可笑意都还未在夏叶瑾的脸上完全绽开,就听到声“你们俩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什么小姑子?” 两人吓了出了冷汗,猛地抬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司马子瑜已经站在了近处。此刻正满眼含笑的望着两人。 他依旧一副风光霁月的模样,身边却不见了月绣的身影。 “子瑜哥哥,那个……呃……没……” 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看着满脸涨得通红的陈彩衣,为了避免气氛走向变得更加尴尬,夏叶瑾开口将话接了下去,“其实也没什么,花神节我还是第一次来,彩衣正给我讲解每一样的出处和典故呢。” 司马子瑜勾了勾嘴角,也不细究夏叶瑾的话到底是真是假,突然他眼神沉静下来,满脸温柔落在陈彩衣的身上,走近了些,就在夏叶瑾疑惑他要做什么时,却看到他不过是伸手替陈彩衣拂去落在发间的细碎花瓣,待对方一脸僵硬的愣在原地的时候,他却已经转身,笑着与不远处的陈靖打招呼。 仿佛刚才的一切,就只是梦一场。 “喂,人都走远了你还没回神啊?” 夏叶瑾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下她,陈彩衣这才像是瞬间回魂一般,可目光似乎还未聚焦,仍只是傻愣愣的望着虚空。 少女情怀总是诗。 但陈彩衣却从来都不是个含蓄的少女,除了偶尔在司马子瑜面前表露出来的羞赧之外,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明丽而张扬的,所以等看够了司马子瑜的背影,她回过神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夏叶瑾,“叶瑾姐姐你说他是不是对我也——” 后面的话没有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 夏叶瑾头疼,她是真的没办法给出个准确答案。 对于这方面,她不仅实践经验为零,在理论上的造诣也不高。可若是直接摇头否定,必定会伤到陈彩衣的心,正心中琢磨要怎么样开口才算合适时,却从前面簇拥着挤过来一群人,宽袍锦衣,轻裘缓带,夏叶瑾认出来,就是刚才与司马子瑜同来的那些清贵名流们。 那些人来了之后便开始互相清谈说笑,红玉身边也围了许多人,硬生生的隔开了她与陈靖二人的距离。好好的机会就这样被破坏了,夏叶瑾心中恼火,正愁不知从何下手之际,突然心生一计。 ——既然现在人这么多,她完全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制造一场小骚动,让陈靖英雄救美然后成功捕获美人心什么的。 说干就干! 园子里都是人,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夏叶瑾来这儿后研究了很久才发现宫辰时给的黄符里有一种是可以幻化成飞禽走兽,不过她功力浅薄,只凭着宫辰时给的口诀,只能幻化出一些基本没有杀伤力的动物,比如狗猫猪马之类的。 这些东西杀伤力不大,但对于制造一起小混动却绰绰有余。反正只要能让陈靖感觉到红玉有危险,然后再不顾一切上前救她就行了。 手中的团扇不小心掉落在地上,夏叶瑾蹲下身,但蹲下之后,却不急着去捡,而是趁着这个机会摸出了一张黄符,折成一只骏马的形状,默念了几句。 霎时一声尖利的惊呼传来,夏叶瑾抬头,看到原本密集的人群像潮水一般迅速的朝两边退开,一头巨大的黑棕毛汗血宝马像受到刺激失控了一般,朝着某个方向飞奔而去。 这马实在太过于真实,就连她自己也有些难以置信。意识到这高大癫狂的骏马就是自己刚才的成果时,不由有些飘飘然,原来幻化出来的东西也能够这样逼真,下回若是再碰上狐狸她决定直接变出一头老虎吓吓他。 红玉对着眼前一群高谈阔论的人,满心的索然无味。不知不觉间,目光就越过这些自以为是的清贵名流们,落在了独自坐在石凳上的陈靖身上。他单手撑着下巴,暖阳西斜,衬得他原本刚毅的面容有了几分柔和。 或许是刚才的小食太过于可口,普普通通的画面,却让红玉的心像是被墨滴晕染开了的宣纸,泛起了阵阵毛边。 突然远处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朝着她这边猛冲过来,人人脸上惊恐不安,她还未反应过来是什么,就看到身边的人全部四散开来。直到这时她才看清,是一只受惊的黑马,此刻正冲开人群直逼她所在的地方—— 陈靖也发现了不对劲,他本想先提醒红玉危险,但晚了一步,眼看着那惊马越过四散的人群就要朝红玉的方向冲去,他脑子一热,也顾不上许多,一个挺身就要朝着惊马飞扑而去。 眼看英雄救美的戏份即将上演,夏叶瑾满脸欣慰。 可下一秒,她的笑容便凝固在了脸上。 就在陈靖挺身而出,想要以血肉之躯拦下惊马的时候,那马却像是瞬间被人打了安定剂一般,停下了飞奔的马蹄。然后马鼻子“哼哧”一声,晃了两下马头,转身大摇大摆的走……走了? 第八十三章 窄巷幽深 这,怎么可能?! 若是真正的惊马还有可能出现意外,可这匹是她用符纸变出来的啊?目的就是为了假装攻击红玉引发骚乱,又怎么可能发生这种意外?难道真是花神显灵,谴责她夏叶瑾在她的生日宴会上搞破坏? 正百般不解又忐忑不安时,她一抬眼,却看到了在不远处槐树下那一闪而过的一角紫色衣裾。 是狐狸! 心中的疑问有了出口,夏叶瑾想也没想便跟了上去。 先是庙会,又有游园扑蝶,再加上中间闹出来的那么一小出惊马事件,让原本宽敞的城中道路变得簇拥不堪,与人连续摩肩擦踵走了几条大道后,夏叶瑾看到那抹紫色身影拐进了一条窄巷。 她也飞快尾随了进去。 可进去之后,却大呼后悔。这是一条死胡同,没有出口。 “这才几天没见,你就这么想我啊?” 狐狸斜斜的靠在巷口,双臂环抱胸前,细长的眉眼里闪着令人琢磨不透的光。 “刚才是你在暗中搞鬼?” 夏叶瑾冷冷的说着,别过头,尽量不去看他那双眼睛。 一听这话,狐狸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向前走了两步,直接挡在了夏叶瑾的前面,他轻挑眉梢,笑的一脸天真无辜,“那怎么能算是搞鬼呢?我那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好好的计划就这样泡汤,夏叶瑾心中恼火,但想着此刻若是硬碰硬,自己又不是眼前这个小狐狸的对手,好汉不吃眼前亏,便冷笑一声,扔下一句“那我倒是误会你了,我还有事,先告辞!”就打算越过他往巷口走。 才迈开步子,手却被拉住。 “你要干嘛?”夏叶瑾一边用力抽回手,一边横眉怒对。 窄巷幽深,与热闹熙攘的巷外大街完全是两番景致。在这种地方,被一个妖怪缠上,还是位道行高深的妖怪,饶是胆子再大,也有些心慌。 “你说我要干嘛?” 狐狸轻笑,一脸的高深莫测。 夏叶瑾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但面上还是顶了回去,“我又不是你,怎么会知道?!好狗不挡道,赶紧让开。” 一边下意识的伸手去摸黄符,有了黄符在手,就算打不赢,逃跑总该没有问题。 可在下一秒她却脸色大变。 拿在手中的黄符突然变成了一张普通的纸,任凭她怎么使劲,依旧一点法力都没有,怎么会这样? “怎么?还想用你那小伎俩来糊弄我?” 他嘴角一扬,满脸不屑。 “可惜,你在我布下的结界里,什么法术也使不出来……” 狐狸不是受了伤么?这才过了几天,怎么就变得如此强大?难道他是靠吸取红玉身上的灵气? 如果是靠吸取灵气来恢复的话,红玉不是有危险? 夏叶瑾脑子飞快的转着,在衡量了各方利弊之后,她突然觉得,若是狐狸将她抓了去之后就可以不去接近红玉的话,那也不是不可以…… “好了,那现在就跟我走吧。”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牵夏叶瑾。 “等一下!——” 夏叶瑾一把将他推开,然后找了个相对安全的位置贴墙站着,“如果我跟你走的话,你是不是可以离开红玉?” 听到这话,他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笑得更加愉快,“你为什么如此执着的要我离开红玉?” 说话间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夏叶瑾看的十分清楚,那是杀意。 “哪里有那么多的为什么?你是妖怪,她是人,人与妖本来就不能在一起。你这样硬是赖在她身边,最终只会害了她。你自己不在意,可你考虑过她吗?你忍心看着她以后因你而死吗?……” 夏叶瑾说了一大堆,对方置若罔闻一般,就只是保持着淡淡的笑意,只是在听到那句“因你而死”时,眼里似有暗波凝滞。 “算了,你怎么会知道,你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妖怪罢了!”夏叶瑾看出他似有松动,决定趁热打铁。 只可惜,她根本就把握错了方向,还未将自己的三寸不烂的口才完全的发挥出来,对方却一把钳住了她的腰。 夏叶瑾大惊。 “自私自利么?”他眼波流转,笑意清浅,“那今天就让你瞧瞧我的自私自利……” 说罢,他便俯身下来。 巷内阴湿,两边的青苔衬着脚下水汽腾升的青石小路,寒气直逼人的四肢百骸。正好将巷外的艳阳高照热闹喧腾之景完全隔绝开来。 看着邪魅风流的面容在眼前渐渐放大,夏叶瑾脑子里只冒出了两个字,完了!她这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丢了西瓜芝麻也没捡到,本想当个雷锋却把自己关进了雷峰塔里的节奏啊?! 修长的手指轻柔的在脸颊上划过,夏叶瑾侧过脸,她刚想抬脚踹过去,却被对方抢先一步禁锢住了身体,奋力挣扎一点作用都没有。 “你说的没错,妖怪是会吸人精气的……”他的声音在耳边轻轻擦过,“不过你放心,我可以让你感觉不到疼……” 前所未有的无助和恐惧感蔓延全身,正愁不知该如何是好,眼前某些画面却一闪而过。 她回过头,正脸面对着他,“村里的那些女孩,是不是你干的?”意识到这一点,让夏叶瑾浑身冰凉。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呢,那些死去的少女浑身透明无一丝血色,看上去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 话音落地,近在咫尺的墨色眼眸一滞,稍纵即逝。 他微微一笑,停下了动作,看向夏叶瑾反问,“你觉得呢?” “我……”夏叶瑾的话还未出口,对方的嘴角却扬了一下,停下了接下来的动作,抬眼看向巷内某处,“看来是位故人呐……来都来了,怎么不现身?” 窄巷深处,余晖阴影里,某个身影缓缓而出。 待走近之后,夏叶瑾却吓了一跳。 是消失了好几天的付清竺。但让她感到惊慌的,不是付清竺本人,而是他满身的血。 趁着狐狸注意力被付清竺分散的空挡,夏叶瑾终于有机会反击,她抡圆胳膊朝着对方的前胸就是一拳,借着他吃痛松手的瞬间,以最快的速度扶住看上去摇摇欲坠的付清竺。 “付清竺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浑身都是血?” 第八十四章 别扭心思 “我没事。”付清竺寒着一张脸,避开了夏叶瑾的手,待看到她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脸上的神色和缓了些,但语气却依旧不怎么好,“好端端的,你跑到城里做什么?” 夏叶瑾本来见他满身是血的样子,还有些担心,可一听这话,窝在心里的无名火便窜了上来,“什么做什么?我来这里自然有我需要做的事情!” “有什么急的事情需要跑到这窄巷子里来做?!” “我喜欢在哪里做就在哪里做,干你什么事儿?!” “是不的事。”付清竺声音低了下去,他面容苍白,身上竹布短衫有一大半被血水浸透,乍一看像一朵盛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看到他这副样子,夏叶瑾又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重了一些,刚才怎么说也是人家替她解了围,还满身是血,她说这么重的话做什么? “呵,有趣……” 直到这熟悉的轻笑再次响起,正暗自懊恼的夏叶瑾才猛然意识到,这巷子里还存在另外一号十分危险的大妖怪。 狐狸眯着细长妖媚的眼睛,看向付清竺,“怎么?你还想英雄救美?” “不是英雄救美”,付清竺摇头,下一刻唇边却浮起一抹诡异的微笑,“是——替天行道!” 几乎是同一时间,七张黄符从他的手中飞出,迅速在空中拼接融合,化为一柄利剑,剑身刻着朱砂鲜红的印记,直逼狐狸面门。狐狸侧身躲开,却终是慢了一步,鲜红的朱砂化为符咒,一道道落在了他紫色的衣袍之中,与利剑一起,竟形成了包围之势。 “还真是不要命!”狐狸轻笑,“都伤成这样还敢用诛邪咒?可惜,就算是如此,你也困不住我。” 话刚说完,夏叶瑾就看到在半空中竟出现了一道火光,接着火越烧越大,将那利剑灼烧到变形,鲜红的朱砂符咒从他的身上弹开,继而一道道化为灰烬,落在了付清竺的脚边。 “你以为,我会两次都栽在相同的伎俩里么?”破了符咒,狐狸有些神清气爽,“既然你已经缺了一魂一魄,不如把剩下的魂魄也一并给我?” 说着,他手指一动,从虚空之中捻出了朵素白的花,放在唇边轻轻一吹,花瓣四散而去。到了半空,倏尔化为道道利箭,直逼付清竺而来。 一时间箭雨密布,付清竺挥剑去挡,可那利箭像是有了灵气一般,生生躲开了付清竺的剑锋,在半空停滞了片刻,继而发起更猛的攻势。 眼看情势对付清竺越来越不利,夏叶瑾摸出了两张黄符,想替付清竺解围,可甩出之后却瞬间郁闷,她的法力或者说符咒的法力还是没有恢复。黄符就像是两张纸,在空中轻飘飘的晃了一下,就落在了地上。 付清竺见夏叶瑾不仅待在原地,还一副想要帮忙的阵势,直接皱眉,“别傻愣着,赶快走!” 夏叶瑾还未答话,就又看到一道绿光在眼前闪过,接着她就看到付清竺身子一软,跪在了地上。 她想冲上去,却被狐狸挡在了结界之外。他发出一声轻笑,眨眼间落在了夏叶瑾的面前,用细腻的眉眼看着她,“别急别急,等我收了他的魂魄之后,就带你走。” 夏叶瑾下意识就是一脚,被对方轻松躲开。眼看他又要再次靠近,正愁不知该如何是好,狐狸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他回过头,一脸惊讶的看向后方的付清竺。 顺着他的动作,夏叶瑾看到一张浸了血的黄符,贴在了他的后颈上。 付清竺手握铜钱剑,眼里罕见的凝聚着嗜血的杀意。 眼看剑锋就要直逼狐狸的后颈,夏叶瑾大喊了一声,“等一下,你不能杀他!——”付清竺手中的动作一滞,须臾之间,狐狸却早已消失无踪。 红玉坐在石桌边上,单手撑着下巴。身后一棵老槐树粗壮得像一面墙,繁茂葱郁的枝叶延伸下来,正好要为她挡住了有些猛烈的日头。 刚刚经历了惊马狂奔,大家心中多多少少还留存着些余悸,扑蝶的兴致也少了大半。三三两两,稀稀拉拉,一时之间,园子较先前冷清了许多。 红玉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离开,她依旧坐在原来的石桌旁,目光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落在近处的某个人身上。 对方全程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犹豫了几次,最终还是决定自己先出声,“靖大哥,刚才幸亏有你……” 陈靖正郁闷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出格,听她这么说,更觉脸上挂不住,“我什么也没帮上,那马后来是自己调头跑的。” 但饶是如此,他还是因为扑上去的这个动作,摔了个狗啃泥。 成为了全部人的笑柄。 就算现在回想起来,也依旧是贻笑大方,丢脸丢的可以。 “可是你站出来了呀……”红玉看着他,眼里闪着光,单凭这份勇气,也足够配得上称赞。 “算了,红玉姑娘咱们别提这个了。” 陈靖苦着一张脸,显然还没有从刚才被嘲笑的境地里走出来,他飞快的扫了眼石桌上被推的七倒八歪的碟子,站了起来,说这些东西都没法吃了,你等等,我去帮你换一些新的过来。 说着就要往前走,却被红玉叫住。 “靖大哥……”她叫住他,陈靖回头,正好对上红玉轻柔的目光,他吓得赶紧移开,却听到对方低低的问,靖大哥有心仪的人么? “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在耳边心里炸开,陈靖瞪大眼睛愣在原地,过了许久他才笑了起来,下意识地伸手挠头,“没有呢。平日里太忙,哪里有心思想这个。” “是么?” 红玉微微一笑,接着便不再说话。 夏叶瑾和付清竺走进园子的时候,正好听到了最后这段对话。 她拼命攥紧拳头,才忍住了想要冲上去将陈靖大卸八块的冲动!什么叫太忙没有心思想这个?她好不容易才让红玉看到他的好,他倒是轻巧,直接一句话将事情又打回了原形!? 第八十五章 缘由 付清竺身上那件沾满了血的短衫已经换下,但脸色却依旧不怎么好。陈靖一见到他,便笑着走过来打招呼,“清竺兄弟几日都不见你人,跑哪儿去了?” 陈靖的话才刚问完,陈彩衣就冒了出来,“还能去哪儿,肯定是去抓鬼赚赏金了呗!” “就你知道的多!”付清竺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难道不是么?你除了这个,难不成还有其他的事情可做?” “清竺兄弟如果得空的话,还是多来家走动走动,姆妈这几天都在念你呢……”陈靖说着,十分自然的顺手拍了下付清竺的肩膀,动作不大,换在平常也没有什么,可今日付清竺身上全是伤,冷不丁被这么一拍,顿时疼得龇牙咧嘴,连续咳了好一阵子。 夏叶瑾懒得理会那边乱成一团的三个人,在石桌边坐了下来。 红玉看到她,淡淡的笑了一下,接着便继续面无表情。 “其实有时候,一个人越想得到什么,就越不会说出来。” 夏叶瑾说着,目光落在近处的香樟树下。 陈彩衣正和付清竺在树下斗嘴,阳光穿过树影洒下来,两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你想表达什么?” 红玉扯了下嘴角,但笑容里却没有什么温度。 “我想说的是,很多事情或许不能看只看表面……” “那看什么?内心吗?”红玉冷笑一声,“一个人连面上都不愿意表现出来,你觉得他内心能有几分真?” 看她这副样子,夏叶瑾很想说不是的,陈靖不是这样的人,你看他平时这么关心你,甚至还一看到你就感到紧张,这么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对你没有意思?他刚才矢口否认,不过是自卑感或者是其他原因作祟不敢说出口罢了。 可这些话,她要怎么说呢? “红玉姑娘,这些小食是我刚在巷口桥边那家买的,味道也许不怎么好,但都是新做的,你看还热乎着呢,你尝尝?” 陈靖提着一个崭新的食盒过来,看着红玉说道。他的额头上还冒着细汗,估计刚才是跑到巷口买吃食走得急热到了。 “谢谢,你拿回去吧。我不饿。” 红玉言简意赅,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是刚才你都没吃多少就——” “她都说了不饿,陈靖你除了吃还能想到点别的吗?!”夏叶瑾忍不住插话,她简直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陈靖被突如其来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他不懂又哪里惹到了夏叶瑾,有些无措的挠了挠脑袋,满脸无辜的说可是吃也很重要啊,红玉姑娘刚才都没有吃多少。 “……” 红玉起身直接走了。 “叶瑾,红玉姑娘怎么走了?”目送红玉的背影离去,陈靖一脸茫然,“我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话?” “……不是,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做对过。” “我……” 看他满脸委屈又不明所以的样子,夏叶瑾又有点于心不忍,心中莫名涌起的火气消了不少,叹了口气问他,你与红玉认识多久了? 陈靖不知道夏叶瑾突然问这个干吗,可看她刚才那样生气,便说我们两家是远亲,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了。 “那你觉得她好吗?” 陈靖的脸霎时涨得通红,他憋了老半天才含含糊糊的带了一句她的好是有目共睹的。 “那你呢?”夏叶瑾问,“你觉得她好吗?” 如果能从陈靖下手,促成一段姻缘,可比单纯破坏小狐狸与红玉之间的感情要好得多。毕竟红玉看上去是那样的孤独。 似乎没有想到夏叶瑾会这样不依不饶地一直问到底,陈靖愣了一下,随后换上一脸云淡风轻的笑容,“人家是贵族小姐,我只是个乡野猎户而已,我怎么看的并不重要吧?” 怎么就不重要了?夏叶瑾在心里嘀咕。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你的想法了好嘛! “可她却认为你很好啊……” 夏叶瑾决定撒一个善意的谎。 其实也不算是谎言吧?刚才红玉既然会问出那样的话,心中对陈靖肯定也已经有了波澜。 陈靖却不相信,他笑了起来,看向夏叶瑾说,这也太假了吧?红玉姑娘才不会这样认为。 “那你觉得她会怎么认为?”陈靖一直顾左右而言他,让夏叶瑾有力无处使的挫败感丛生。 “我……又不是她。” “是咯,你不是她。她到底怎么想的你又怎么会知道。”夏叶瑾扯了一下嘴角,她看向陈靖,只不过你每次去司马府都紧张的不成样子,如果我不知道内情的话,还以为你是要上门提亲。 “我紧张不是因为她……” “那是因为什么?” “在聊什么呢?这么入神?”司马子瑜不知什么时候已到了近前,此刻看到夏叶瑾与陈靖两人坐在一起,嘴角浮起一丝揶揄的笑容。 夏叶瑾下意识就朝旁边望去,果然,陈彩衣就站在司马子瑜的身后,前者对上她的目光,挑了挑眉,也同样是一脸揶揄。 心中不由暗骂,肯定又是这小妮子没事找事在司马子瑜面前乱点鸳鸯谱,不然人家怎么会是一副发现好事的表情。 “司马少爷……”陈靖说着就要站起来行礼,却被司马子瑜给按回了原处,他笑着说我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儿,本来就只是想过来打声招呼,现在看来似乎是时候不对。说罢又笑的一脸揶揄。 夏叶瑾无语。 再次拿眼狠狠的瞪陈彩衣,却被对方完全无视,她把脑袋歪向陈靖,笑的一脸讨好,“哥哥,我想去逛一下的庙会。” “就你?” “还有子瑜哥哥。”陈彩衣见状赶紧伸手拉了一下司马子瑜的衣袖,“对吧,子瑜哥哥?” “嗯,我正好要回书院一趟,可以顺路陪彩衣去逛一逛庙会。”司马子瑜有些无奈,但又不好扫陈彩衣的兴致,便顺着她的话说。 青天白日,人多热闹,又有司马子瑜在旁相伴,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儿。陈靖正想点头,却听到身边冷不丁的冒出来一句,“我也去!” 第八十六章 一魂一魄 付清竺看到大家都是一脸惊讶的模样,不由干笑了两声,“你们这么看着我干嘛?庙会嘛,我也没有去过。Δ』8Δ1中文』Δ网” “既然清竺兄弟想去,那我也陪着一起好了。”陈靖说着站起来。 这还真是! 夏叶瑾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付清竺难道不要命了吗?伤得那么重,不去医馆就算了,现在还要去逛庙会?还真当自己是神仙? 司马子瑜本来就没有打算去逛庙会,见有人陪着陈彩衣,他便提前与大家道别,直接去书院了。所以被付清竺这么一搅和,原本陈彩衣精心设计的她与司马子瑜的二人世界完全泡汤,她气的直跺脚,可碍于大家都在,又不能表现的太明显,只好一路板着张小脸不说话。 可走了一段后,付清竺的度就有些跟不上。 渐渐的,他已经落了好一段路。 “让你逞能,现在连走路都走不动了吧?”夏叶瑾没好气的瞪他。 说起来简直让人恼火,说了一万句让他去医馆的话,这人竟然连一句也没有听进去,用歪门左道让身上的伤口止了血后,就又开始不管不顾了。 对方同样瞪了她一眼,“我哪里走不动了,我这不正在走吗?” 算了!夏叶瑾小声嘀咕,你要逞能便逞能,反正到时候死的又不是我。 “我也不会死。” “那是,你是不会死。你只会因为失血过多而变成透明人。”本来这只是一句无心斗趣的话,付清竺却脸色大变,然后一把抓住夏叶瑾的手,说你也知道透明人? “……” 夏叶瑾迅把手抽开,完全不懂得眼前这个人又在乱七八糟的瞎想些什么,但看到他满脸紧张的样子,便接着说,“对呀,我当然知道,血流干了不就成了透明人。” 付清竺有些失望。“我说的不是这个。” 管你说的是什么?夏叶瑾本不想去理他,却蓦地想起了一件事,“你是说——” 血流干了的透明人?不就是这段时间柏溪村一连串失踪的少女们吗? “对方太强大,我斗不过,耗了几天,一个人都没有救出来。” 付清竺的声音低低的,听上去极度疲倦。 “所以又是妖怪作祟?”眼前闪过那抹邪魅的紫色,“找到真凶了么?” “没有。”付清竺摇头,“我连续找了几天,只找到了案地。” “你刚才那满身的血不会就是被那妖怪伤的吧?” “差不多,但那血也不全是我的。” “刚与妖怪打斗完又想要抓狐狸,你还真不怕死。” “我这不是没死嘛。” 对方死鸭子嘴硬,夏叶瑾便换了个话题,问他,“你刚才说案地,案地在哪里?” 身后突然热闹起来,有几个人踩着高跷经过,走在前面的红玉突然回头,正好与夏叶瑾的目光相对,她微微笑了一下。 付清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地点就在司马府后院。” “是美人脸?” 心中隐隐有了丝预感,但夏叶瑾更多的还是想存着侥幸的心态。虽然对狐狸无半点好感,但她一直盲目坚信,她要拯救的那只狐狸,要挽回的生命,就算是妖怪,也不会是个滥杀无辜的妖怪。 可付清竺的回答却打破了她的幻想,“目前还不清楚”,他说,“但我总觉得美人脸并不是个真实存在的东西,它更像是受人操纵的傀儡,挡在前头的幌子。” 夏叶瑾打从心底不想把话题引到狐狸身上,便开口说如果美人脸都是幌子的话,那暗中操纵的人该有多厉害。 付清竺沉默,瘫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两人又接着走了一段,突然他停下脚步,看着夏叶瑾说可以告诉我原因吗?星辰般的眸子里闪着冷冽的光,这是夏叶瑾从未见过的眼神。 “告诉你什么?”夏叶瑾心内一咯噔,面上却摆出一脸讪笑。 “原因。你不杀狐狸的原因。” 夏叶瑾叹了口气,心说该来的果然还是躲不过,虽然她在刚才开口阻止付清竺击杀狐狸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但真到了被质问的时候,还是感到了无形的压力,特别是在面对这双大眼睛的时候。 所谓输人不输阵,就算心有愧疚,但夏叶瑾觉得面上还是应该强硬些,所以她反问道,你这么急着要杀狐狸,是因为那一魂一魄吗? 夏叶瑾并不懂得什么魂魄之道,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她之所以会提到,不过是刚才在打斗时听狐狸说了一句。 可对方在听到这句话时脸上所浮现起的表情,却让夏叶瑾觉得自己犯了个大错,不由怯怯的开口,“那狐狸说的一魂一魄该不会是真的吧……?” 她没有问付清竺为何抓狐狸到底是为了什么,也没有问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巷子里,但对于他的每一次出手相助,却是真的十分感激。有时候觉得真是奇怪,某些人就像是注定了的一般,无论你何时回头,他都会在你目光所及的地方。无需多言,只要伸出手,都能被紧握住,只要他在,你便觉得安心。 从小到大,夏叶瑾除了中学时期有个闺蜜最后还反目成仇外,几乎就没有什么朋友,但在这里遇到付清竺,她突然觉得,这或许就是朋友的意义。 也许是夏叶瑾的问题太过于突兀,付清竺瘫着一张脸许久都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前面的人群却突然一阵骚动。 夏叶瑾定睛一看,差点直接爆了粗口,一辆失控的牛车在路上飞奔,狂的牛几乎是要将缰绳冲破,度太快,车夫直接被甩了出去,四散的人群到处乱窜,牛车一路过来,将两旁的摊子撞的东倒西歪。 牛车里隐约传来哭声,就算隔着竹帘也能感觉到车里那人的惊恐与不安,夏叶瑾正想将付清竺拉到一旁避开牛车,却看到他冲了出去,与他一起冲出去的,还有走在前面的陈靖。 疯牛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左冲右撞,就算两个人合力,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制服。 夏叶瑾下意识的去寻找红玉,现她正站在不远处,目光追随着陈靖的方向,两只手不断来回交握着,就算隔着一段距离,还是能感受到她精神的高度紧张。突然她喊了一声“小心!”,然后迅冲了过去——陈靖被牛拱到,整个人被抛了起来,紧接着摔在了街边的摊子上。 第八十七章 诡异的牛车 夏叶瑾见状也赶紧跑过去,但跑到一半,却又停下了脚步。这个时候,正是加深红玉和陈靖两人感情的好时机,她还是不要上去当电灯泡比较好。 红玉跪在陈靖身边,满脸紧张,“靖大哥,你怎么样?要不要紧?——”,就算她极力克制,话里还是带上了抖音。 “红玉姑娘,别担心我没事……” 似乎被她的极度紧张吓了一跳,陈靖倒有些不知所措。 他确实伤的不怎么重,但被这么一摔,疼是肯定的。那头只剩下付清竺还在同牛缠斗,陈靖想要起来帮忙,却发现右脚踝扭伤了,根本站不起来。 付清竺浑身是伤,牛车里还有一位年轻的贵族小姐,又不好当着众人使用法术,哪里能敌得过正在斗志上的蛮牛。眼看他就要支撑不住,夏叶瑾下意识的去摸怀里的黄符。 三张黄符从她的指间飞出,避开人群,悄无声息的贴在了牛头上。发狂的疯牛瞬间安静下来。可就在大家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那牛却突然低低的嘶嚎了一声,然后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一般,直接带着车厢腾空跃起。 身着艳丽春衫的年轻女子被抛向了半空,付清竺顾不上去管牛,一跃而起伸手接住了她。 女子发髻散开,满头青丝如瀑。 付清竺抱着她在空中转了个圈,与那头发疯的牛同时落在了地上。牛成功的被炸成了牛肉泥,幸好付清竺还能稳住身子。 可在落地之后,夏叶瑾却发现付清竺有些不对劲,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一样,一动不动。 “付清竺你——”她快步走了过去,“没事吧”三个字还未出口,身上的血液却在一瞬间凝固。 被救下的女子抬头看向付清竺,绝美的面容上写满了感激。 夏叶瑾惊讶的不是那张绝美的面容,而是这张面容她见过,并且印象深刻。——这张面容,与她在司马府后院见到的那个无身美人,长得一模一样。 此刻,那女子也注意到了夏叶瑾,回过头来,朝着她淡淡一笑。就算是晴空万里,就算她笑容明媚,就算周围人声鼎沸,却依旧让人冷汗涔涔,浑身僵硬。 “公子,晚上亥时,我在老地方等你。” 轻盈的话音在耳边擦过,待回过神来,来人早已消失无踪。 陈靖在红玉的搀扶下走过来,见夏叶瑾两人站着发呆,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儿,便问你们俩没伤着吧? 夏叶瑾摇着头说没事,那边的付清竺却已经双手撑着大腿,弯腰大口的喘着气。 陈靖拐着脚想要过去扶他,他摆摆手说我没什么事儿,就是有点累喘口气就好了。沉默了一会儿,猛然抬头看向陈靖和红玉两人,问道,“你们刚才看到牛车里的那名年轻女子没?” “牛车里的年轻女子?”陈靖的表情十分古怪,“清竺兄弟你怕是太累眼花了吧?刚才根本就没有什么牛车,只是一头发了疯的蛮牛而已啊!” 按照惯例,花神节这日还有热闹非凡的夜游会。 一天之内连续发生这么多的事情,再加上陈靖的腿受了伤行动不便,对于夜游会,几个人都兴致缺缺。正打算找家路边的食肆吃点东西休整下回村里,夏叶瑾却突然发现,陈彩衣不见了。 当时情况紧急没有注意到,现在想来,似乎在那头疯牛出现之后就再也没有看到陈彩衣的身影。 “她肯定是还在逛庙会,我去找她!”陈靖“噌”的一下就要往回走,被付清竺眼疾手快地拉住。 “你脚踝都肿成这样了,还怎么走?天色也不早了,不然你们先回村,我到时候送彩衣回去。” “这……”陈靖不放心。 付清竺瞪着大眼睛,说你难道还不放心我? “清竺这不是放心不放心的问题,彩衣是我妹子,现在她还没跟上我哪里有先回家的道理。” “没事儿啦”夏叶瑾顺着付清竺的话往下说,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轻松些,“彩衣肯定也没有走远,我们留下找就行了,你还是早些回去。天色若是晚了,你又行动不便,到时候更加麻烦。你难道真要付清竺背你回去?这不是让姨母更加担心吗?” 红玉也在一旁帮腔,劝他先回去。 三个人几番劝说下来,陈靖终于点头同意让红玉先陪他回柏溪村。上牛车前还再三交代夏叶瑾他们一找到陈彩衣就赶紧回村。得到两人一再保证之后,才勉勉强强的微微放下了点心。 直到目送那辆牛车完全消失在视线中,夏叶瑾才收回目光。刚才怕陈靖担心而强撑着挤出的笑容,早就消失无踪。她浑身冰冷,下意识的去看付清竺,却发现对方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什么表情也没有。 随后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家食肆,对夏叶瑾说先吃饭吧。 “不现在直接去司马府?” “天色还早”,付清竺说着便朝食肆走了进去,“你刚才听到那美人脸说的话没有,既然人家有备而来,就不会这么容易让我们得手。” 两人随便点了些吃食,一餐饭吃的没滋没味。 夏叶瑾又想起了下午未尽的那个话题,她抬头看向付清竺,“狐狸说的一魂一魄,到底是什么意思?” 凭着她极少的鬼神常识来看,人的三魂七魄应该是缺一不可,少了一魂一魄,就算不会死,那也差不多是痴傻或者是植物人的程度。 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执着,可想法挂在心上,不问总觉得不踏实。 “没什么意思,就是一个人少了一魂一魄。” “那他还活着?” 付清竺慢条斯理的拿着勺子喝汤,头也不抬的答了个嗯。 夏叶瑾突然想起她曾经问付清竺,说赏金到底有多少啊让你连命都不要。他当时回答说不仅仅是赏金。现在看来,多半与这缺少的一魂一魄有关。 “你这么拼命的对狐狸紧追不舍,是为了这一魂一魄么?” “算是也不算。” 付清竺抬起头来,他十分随意的伸了个懒腰将身子靠在椅背上,吊儿郎当的笑,“我主要还是为了赏金。” 第八十八章 狭路相逢 斜阳入瓮,牛车徐行。 街边有人兜着花篮经过,香气袭人。江南春日糯软的气息在周身萦绕,忽而又化作淡淡熏香,融进宽袍下叮当作响的环佩里。 在柔和的微光里,付清竺的模样也好似受到了影响,开始变得影影绰绰模模糊糊,像一滴水落在宣纸上,晕染化开,泛起淡淡毛边。 夏叶瑾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睛,试图让自己的视线变得更加清楚些。她还想再问下去,却突然感到一阵晕沉,上下眼皮开始天人交战,她强撑着看向付清竺,可越努力眼前的画面却越来越遥不可及。 在失去意识之前,付清竺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朦朦胧胧间,他好像看着夏叶瑾,说,是不是很困?那就先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吧。我办完事儿再来找你。 还是最早的那个黑漆漆山洞。身边依旧是那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不过又有些不同,这一回,夏叶瑾能够看到洞口的光亮。 “想明白了么?最痛苦的死法?” 男人问道。 “大概是求而不得满心绝望,又无能为力只能放手吧。” “是挺痛苦,但还不是极致。” 见夏叶瑾没有回答,男人又问,“你觉得咱们这回能离开这里么?” “应该能吧?洞口不是在那里。” 男人蹲下身,捡了块小石子递给夏叶瑾,“扔扔看。” 夏叶瑾不明所以,但还是用了十分的力,石子脱离了手后,十分稳当的落在了洞口外有光的地方。 扔完后,男人才问,你觉得你能找到刚才那颗石子吗? “可以吧。外头不是有光?” 突然之间四周开始猛烈的摇晃,两边的山石不断滚落下来,看样子山洞似乎要开始坍塌。见男人还杵在原地,夏叶瑾二话不说就拉着他往洞口跑。 好不容易出了山洞,夏叶瑾累的直喘大气,见男人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不由来气,说山洞都要塌了你还发愣,是不要命了吗? “你以为跑出来就能活命吗?” 夏叶瑾这才猛然发现,山洞外竟然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而刚才被她扔出去的小石子,早已消失在了深渊之内,她既无法离开这里,也找不到那颗石子。 “所以,这才是最痛苦的。” 男人的面目模糊不清,但夏叶瑾却依旧感觉他在看着自己。 “你看到光,便自以为是希望。一门心思跑过去,以为能摆脱厄运。可到了那里后才发现,那竟是绝望。而最可悲的是,在此之前,你将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绝望之上。” “啪”的一声,夏叶瑾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食肆里还有些客人,此刻听到响动,全都转过头来,待看清只是有个人从椅子上摔下来并没有其他什么惊奇之处后,又全都不约而同的收回了目光。 一阵眩晕感扑面而来,周围哪里还有付清竺的影子?夏叶瑾全身都在发抖,她好不容易稳住自己的心神,拉住一个跑堂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快要到亥时了……”年轻的伙计似乎被她脸上的表情吓到,说客官你不舒服了么?要不要我帮你去请个郎中?…… 他后面说什么夏叶瑾也没有听懂,她一路往前冲,到门口的时候撞到门槛,整个人差点直接飞出去。 建康城她不熟,但去司马府的路却是知道。 从食肆到司马府上的距离并不算太远,但夏叶瑾却觉得这是她走过最远的路。眼前脑海不断的浮现起穿越时空以来的点点滴滴,那些早已消失在历史洪流中的人和事莫名变得清晰起来。而她却总是来不及,无论是李小虎、朱高煦还是傅明鑫,她总是来不及。 窄巷幽静而狭长,夏叶瑾不由的想起了梦里山洞的那条甬道,心中一阵发寒,然后又想起付清竺在受了伤的情况下一个人与那美人脸火拼,霎时又慌又气,原本就不大好的胃又开始绞痛起来。 一路狂奔,到了巷口却差点与一人撞个满怀,心中着急,刚想直接越过那人继续往前,却在下一秒愣在了原地。 付清竺满身满脸是血,怀里还护着一个人,借着巷口微弱的光线,夏叶瑾看清了那是陈彩衣。 “付清竺你——” 夏叶瑾本想说付清竺你怎么回事不是说好咱们俩一起找的吗?你把我丢在食肆一个人跑出来逞英雄到底是几个意思?可当对上他的眼睛时,她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付清竺没有说话,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下一秒夏叶瑾的怀里就多了一个人,“你带她先走。”付清竺将已经昏迷的陈彩衣塞给夏叶瑾,喑哑着嗓子说道。 “那你呢?” “我这边还有点事儿要处理完。” “有什么事情不能明天再处理吗?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想怎么处理?……”夏叶瑾说着就没了声音,因为她看到就在付清竺身后的拐角处,出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一袭白衣的美人正盈盈地朝他们走来。 肤白胜雪,青丝如瀑。 付清竺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他飞快的朝后看了一眼,然后看向夏叶瑾说你赶快先带着陈彩衣走。 “不行!你都已经受了伤,再留在这里会没命的!” 夏叶瑾不动。 或许是她的语气太强硬,付清竺愣了一下,随后他笑了起来,努力想要让自己看上去云淡风轻。说,这个美人脸其实也没有那么强,我比这更危险的事情都经历过,还不是平安无事。你赶快先带陈彩衣回去,她刚刚受了惊吓,我施了点法让她睡过去了,得赶紧离开这里。 “那我先把她送到客栈待会儿再过来帮你,这样好歹也有个照应……” “照应什么?”眼看那美人脸越来越近,付清竺的语气陡然变得冷冽起来,他冷笑了一下,“你可别忘了,之前哪一次遇到危险不是我在前面挡着,你留下来只会拖我后腿碍事,别磨磨蹭蹭了,赶紧走!” “可是你……” 夏叶瑾的话还未说完,乌黑的发丝如天罗地网一般,漫天铺散开来。付清竺挥剑去砍,刚被砍散落在地上的那些断发,瞬间又融合了起来,细密的发丝层层叠叠,在地上蜿蜒交错,像生了触角的细长黑虫,不断蠕动着逼近。 第八十九章 夜会 付清竺身上全是血,看上去几乎是筋疲力尽。他手上托了一团火苗,可那从美人脸身上延伸出来的发丝却是无孔不入,他顾得了这头又来不及那头,到了最后,那头发竟有密密匝匝缠绕了他满身。 夏叶瑾见状下意识的伸手去摸身上的黄符,却在触到怀里的一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宫辰时给她的那个钱夹子……不见了。 情急之下,她竟胡乱的在身上摸出一个火折子,点了两把火直接朝发丝扔去,青丝像触电一般迅速萎缩后退,在这短暂的停顿之下,夏叶瑾趁机将付清竺从那密密麻麻的头发之中拉出来。 “你受了重伤,没必要把命耗在这里。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一起走吧……” 尾音消失在了美人的尖笑之中,夏叶瑾猛地抬头,发现不知何时美人脸已经站在了他们的前面,挡住了去路。 付清竺口中默念,七张黄符从指间激发而出,越过发丝,稳稳的贴在了美人的那张精美绝伦的脸上。她发出一声惨叫,瞬间化为无形。 趁着这个空档,他挣脱开夏叶瑾的手,说你再不走的话我们就都要死在这里,你自己不怕死就算了但不能连累无辜的陈彩衣,陈靖还在家等着她回去! “但这样下去你真的会死的啊!?” 夏叶瑾几近崩溃,不管不顾的对着他大吼。 “付清竺你能不能别瞎逞能,你和我们才认识几天,关系也没有熟到你要为我们豁出命去的份儿上,就算你救了我们也不会有赏金,趁着现在,咱们一起把彩衣送回去还来得及!——” 如果咱们两人真要有一个人留在这里的话,那还不如我留下来。 她说白了不过是个外来的穿越者。 就算被美人脸杀死,就算宫辰时不愿意出手相救,就算她真的任务失败回不去,那也没有关系。 反正她来之前都已经买了人身意外险;反正她的父母能够得到一笔相对丰厚的赔偿金;反正宫辰时答应了她若真的任务出现意外会代替她好好的赡养她的父母;反正她一直以来都是个一无是处的废柴,能够让自己百无一用的生命为别人发光发热,也算是一种价值,也对得起父母这二十年来的养育之恩。 付清竺却平静的可怕。 他看了一眼夏叶瑾,说这还没打呢你就这么诅咒我死? 就在夏叶瑾想要动手给他几拳直接抡晕带走的时候,他手一扬,数张重叠的黄符再次从指间飞出,这些黄符到了半空竟形成了一个密闭的圈罩,直接将付清竺与再一次卷土重来的美人脸困在了里面。 圈罩就是结界,夏叶瑾被挡在了外面,冲不进去。 付清竺的声音透过结界,在耳边慢慢划过。 他说,美人脸不仅危险,还善于跟踪,为了所有人的安全,必须要有个人留下来引开它不能让它发现陈家所在。 除了名字,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谁,来自哪里,家住何方,父母是谁,我甚至连自己的年龄都不知道。所以我留在这里,比起你来,就算有损失,也会更加划算一些。 你放心,它未必能打得过我。 夏叶瑾浑身被汗浸透,陈彩衣身量比她稍稍矮些,但她本身纤瘦,刚才又因为付清竺心神慌乱不堪,背着一个人,几乎是耗尽了她全部的气力。 恍惚间,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如何稳住心神去租了辆牛车,如何将昏迷的陈彩衣扶上车内,又是如何一路狂奔到陈家。 陈靖和红玉正等着心焦,看到一辆牛车在院前停下,便急忙跑出去。看到夏叶瑾扶着陈彩衣下来,慌乱的心才稳了一些,待看到陈彩衣眉目紧闭,人事不知,又开始慌。 “彩衣没事,只是刚刚庙会正演着群侠会,她被戏台上突然出现的鬼魅吓到了。”夏叶瑾随口解释,“估计这一天下来也多半是累了,刚才在牛车上就睡着了。” 陈靖听她这么说,稍稍放了心,等安顿完陈彩衣,他突然问,清竺呢?这么晚了,他没一起回来? 夏叶瑾正想找借口出门,见陈靖这样问,便开口笑说付清竺这个人也是个没谱的,下午被疯牛撞伤临了到了刚才要回村的时候才发觉疼的走不动路。我见彩衣昏昏欲睡的就先送她回来,他还在医馆里。 “那严不严重?我去看看他。”陈靖说着就要往外走。 被夏叶瑾叫住。 “皮外伤也不算太严重,你脚伤不便还是留在家里,他福大命大没事的,我去看看就行。” 这话说的云淡风轻,也不知道到底是宽慰陈靖还是宽慰她自己。 “可是这大半夜的……” “我你还不相信嘛,城里距离这儿也不远,没事儿的。再说了,我也懂得一些眩术,就算遇上点什么,也能自保。” 陈靖心说我能相信你才有鬼。“折腾了一整天,你也累了,与红玉姑娘早些休息吧,我的脚伤赶车还是不影响的,去看看就来。” “要不算了——” 夏叶瑾再次叫住了他。 她现在心乱如麻,完全镇定不了,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让陈靖再淌进那浑水里,不然付清竺之前的那番苦心不就白费了么? “付清竺伤的也不重,咱们大家都别去了,他那么大个人,在医馆待一晚上也没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夏叶瑾能明显感到自己在发抖。 好在陈靖粗线条,并没有觉察到她的异样。听她这么说,又见夏叶瑾的轻松的表情不似作伪,他便放了心。 一旁的红玉细细将二人的表情收进眼底,待陈靖离开,她似乎想要开口,最终却只是伸手拍了怕夏叶瑾的肩头,无声的叹了口气。 心中记挂着付清竺的安危,夏叶瑾哪里能睡得下,等到四处安静下来,她立刻坐起,快走两步就到了窗前,正打算翻窗而出,眼前却闪过一抹黑影,接着便是熟悉的轻笑。 狐狸抱臂胸前,斜斜的倚在门边,一双细长的眉眼里烟波流转。此刻看到夏叶瑾这副囧相,唇边弯起一抹笑容,“还真是心有灵犀呢,我想进来你就打开了窗。” 第九十章 扑朔迷离 夏叶瑾心中洪波奔涌,一时之间闪过许多张面孔,许多人的安危,四肢百骸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气力,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怎么?不欢迎我么?” 见夏叶瑾抿唇不语,脸色铁青,他又问道。 “那个无身美人是你操纵的?” 过了好一阵,夏叶瑾才开口,声音低哑。 “你这话说的……我凭什么要回答呢?是如何,不是又如何?”他突然站的极近,眉梢眼角,似乎都含着笑意,如初春的江水,柔腻却凛冽。 夏叶瑾寒着脸不说话。 她刚才自以为已经万分小心,却没有想到还是被狐狸发现行踪。如果眼前这狐狸真的幕后操纵之人,付清竺的一番苦心,全都付诸东流。 想到这里,如一把利剑直击心脏,疼的几乎要让她失去知觉。 “你还真是无情呢……”狐狸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什么,“那个捉鬼小子可是为了你们豁出命去,你怎么连一点表示都没有?” 穿越时空以来,在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之后,夏叶瑾自问不是个容易慌乱的人。她学会了更加顽强的生存,却也知道死亡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所以当她意识到自己心跳如鼓,甚至连基本的站立都成问题时,才发现原来她根本就没有参透生死。 “他人在哪儿?” 她开口。 “现在想起他来了么?”见自己孜孜不倦的搭讪终于有了回应,狐狸脸上的笑容变得愉悦起来。 “你想见的话,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见完之后,你可得跟我走。” “去哪?” “双修啊。月圆之夜,月华充盈之时,天地之间灵气最盛,最适合双修了。” 他说的一脸天真无邪,如稚子幼童央着大人讨要零嘴糖人儿一般自然。 饶是夏叶瑾常识再浅薄,也懂得双修是何含义,加上对方满是戏谑的语气,她根本不想去理会,只觉得好不耐烦,心中想着如何才能摆脱这人,面上便依旧沉着脸不答话。 见夏叶瑾许久不动,他挑眉,“不愿意?” “所以柏溪村口那些近乎透明的女子尸首,都是你双修的结果?” “你还真聪敏。” 对方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夏叶瑾却听出他似乎不怎么开心。 此刻的她哪里有多余的心思来考虑这只狐狸的心情,想着再与此人多费口舌也是无意义,便越过他,径直走到了窗前。 “你这样走了,就不怕我对红玉和陈家人下手?” 狐狸在身后说道。 夏叶瑾不去管他,攀上窗台,翻身而出。 其实她只是想赌一把,看自己能否将那狐狸引开。走了一段,却不见狐狸跟来,心中正踌躇慌乱,忽听到一句“你知道那小子在哪儿么就走那么快?”从背后传来。 还未转身,那人便已到了近前。 “你就这样走着去呀?” 夏叶瑾不理他,继续走。 “就你这龟速等你到了那儿人家估计都已经重新堕入六道轮回了。” 夏叶瑾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接着往前走。 对方又接着絮絮叨叨了一阵,还是完全被无视,终于忍受不了,皱着眉头道好了好了,算我怕了你了,带你去还不行么? 夏叶瑾原以为她会大哭到崩溃,但真正看到躺在茅草堆成的地铺上双目紧闭面无血色的付清竺时,她却平静到令自己都感到害怕。 所以从这一点上看他们俩的交情其实也并没有太深? “放心,他命大,还没死。” 狐狸见夏叶瑾从进门开始就面无表情的抿着嘴不说话,没忍住说了一句。 付清竺身上的血衣已被换下,静静的躺着,神容清淡,五官疏朗,只觉天高云远。全无平日那般吊儿郎当之状。 “你救了他?”这话问出来,连夏叶瑾自己都不会相信。狐狸救付清竺,怎么可能?但她还是问了出来。 “怎么可能?”对方也看出了夏叶瑾眼里的不相信,他似乎一点都不在意,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我不过是刚才看到他晕倒在路边,我怎么说也是个修行之人又岂能见死不救,所以就随便找了个地方把他扔了放下。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夏叶瑾也辨不清眼前的狐狸到底是哪句真哪句假,她蹲下身,直到诊出付清竺脉象正常,慌乱的心神才微微的稳了一些。 想起当时付清竺所言无父无母,不知自己从何处来的话,又忆起狐狸口中的少了一魂一魄,细细思量之下,先是不信,到了最后,竟感到些许后怕。 狐狸见她如此,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低低叹了口气,转身走出茅屋。 付清竺醒来时,已是红日当头。 他环顾四周,见蓬窗茅檐,蛛丝密布。才刚动了下身子,就觉肩膀、大腿全身上下几乎是每一处都传来钻心疼痛,正龇牙咧嘴的努力撑着坐起来,忽而瞥见一双眸子正目不转睛的瞪着他。 一个没稳住,他再次摔在了草铺之上。这一下,疼的差点没直接晕过去。 “你醒了?” 夏叶瑾手中端着个粗瓷碗,居高临下看着他。 付清竺本就疼的有口难言,此刻看到夏叶瑾,忽而就想起昨夜被美人脸缠身之前的那番话来,当时情况危急,以为自己活不过,话没多想便脱口而出,也未觉有何不妥。现在离了险境,再回想起来,顿时羞得有些无地自容,便强忍着痛意转了个身,背对着她,闷闷的挤出一个字“嗯”。 夏叶瑾倒是没有想到一向大咧的付清竺会感到难为情,她也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将手中的粗瓷碗往缺了一角的木桌一放,说醒了就赶紧把药喝了。 昨夜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只是付清竺有一点不懂,当时他受了重伤,迷迷糊糊之间以为自己就要去阎王殿报到,却突然闪过一道光,正张牙舞爪的美人脸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打散了一般,霎时化为灰烬。 谁出手救了他? 难道是眼前的夏叶瑾? “我已经把彩衣送回村了,有陈靖照顾,应该无大碍……”,看到对方瞪着一双大眼睛转向她,夏叶瑾以为他是在担心昨晚的情况,便一五一十的如实回答。 “我……是怎么到这里的?”付清竺看着她问。 第九十一章 不速之客 冷不丁被问这样的话,夏叶瑾愣了一下,转而又联想到狐狸昨夜所言,也不知到底是真是假,一时之间又找不出其他更好的理由,便说大概是那狐狸救了你吧? 她原以为付清竺会惊讶,却没有想到对方听到这话也只是微不可见的蹙了下眉,随后便换了个话题。他有些骄傲咧开嘴说你看吧,我就说自己会没事的。语气轻快,依旧是往日那副不经世事吊儿郎当的模样。 夏叶瑾懒得理他,“是没事儿,就差被人抬着出门了!” 自知理亏,付清竺也不再辩驳,他咬牙切齿喝了口药汤下去,等到喉咙口传来细细甘甜,才从枕边摸出一个东西来,递给夏叶瑾。 是宫辰时给她的那个明黄色钱夹子。 “它,怎么会在你这里?” “昨晚上从美人脸手里抢来的。”付清竺看了她一眼,说里面的黄符估计都被它给毁了,就剩下这么个空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这空壳子长得倒是挺奇怪,是哪里来的怪东西? 夏叶瑾全部心思都在失而复得的“钱夹子”上,便随意答了句是一个朋友给的,我的那三脚猫道术全靠这个撑着。 付清竺笑了起来,说连这样都行,看来你那位朋友的道行很高。 夏叶瑾撇撇嘴,心说宫辰时的道行高不高她不清楚,但抠门是一定的,连符纸都舍不得多给几张。 等药汤全部喝完,付清竺抬头说狐狸呢?我有话想问他。 夏叶瑾正想说不知道他在哪儿,就听到门外响起熟悉的轻笑,“救你不过是举手之劳,你别想着要以身相许,我可没有龙阳之癖。” “你其实早就发现了吧?” 付清竺无视狐狸的戏谑,径自看向他。 “发现什么?”狐狸耸肩。 随后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兀自笑了起来,说我倒是没有想到,你这个人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奇怪。实在好笑,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竟然还一门心思的想要帮别人,拯救苍生。 还想抓我?你以为抓了我就万事大吉,就能寻回你那丢失的魂魄么? “那你救我做甚么?” “不做什么,想救就救。” 二人的谈话听上去就像是在互打哑谜,夏叶瑾已经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却也依旧听的云里雾里。她本想单刀直入的问问付清竺,但想着人家全身是伤,便也作罢。反正时间还有一些,她任务也还没完成,等过两日再找个机会细细问清就是了。 付清竺的伤势很重但好在稳定,夏叶瑾不想让陈靖凭空增加担心,第二日便先一步回到了柏溪村。 她回去的时候,正巧遇见陈靖送红玉离开,两人站在村口牛车旁,相顾无言。此时春寒已过,夏至未至。村外杨柳依依,野花烂漫,一时之间,夏叶瑾有些懊恼,她怎么就出现的这么不是时候呢? 饶是她再不想破坏气氛,还是被陈靖看到。他一脸坦荡,笑着快步走过来,说我正担心你呢,清竺的伤无碍吧? 夏叶瑾笑着说无碍,然后看向红玉,“红玉姑娘这是要回府么?” “嗯,已经在这儿住了两天,再不回去,哥哥该担心了。” 一听到她要回府,眼前便浮现起无身美人尖牙利嘴幻化无穷的模样,夏叶瑾吓得后背冒出了冷汗,她决定将红玉留下来,“成日待在府里多无趣,如今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是踏青寻春的好时节,在这儿多住几日又有什么关系,司马公子不会这么不近人情的啦……” “这……” “哎呀红玉姑娘你就别犹豫了,大好的春光,怎么舍得辜负?”夏叶瑾边说边给陈靖使眼色,陈靖刚开始有些茫然,随后也反应过来,便有些不好意思的附和,说姆妈也时常念叨呢,红玉姑娘如果不嫌家中粗鄙的话,就多留几日。 经不住两个人轮番劝说,尤其是陈靖,一本正经正义凛然的留人,显得光明坦荡却又诚意十足。饶是红玉再坚持也抵不过。所以她去而复返,又在陈家住下了。 红玉在陈家安顿下来,夏叶瑾长久以来的忧心总算减轻了一些。但她还是想探探有关狐狸的事情,便趁着陈靖不在的时候看似随意的问红玉,那只小狐狸呢?这几日怎么都没见到? 看到她还在执着着那只狐狸,红玉笑了起来,说怎么你还想抓它啊? 想抓也要能抓得到才行啊。夏叶瑾小声嘀咕。“我只是有些好奇,它还在府上养着么?” “在呢。我出门的时候把它交给哥哥照顾了。” “哦。” 夏叶瑾有些失望,但转念却又微微的松了口气。听红玉刚才的话里意思,陌子离似乎一直都是以狐狸的形态与红玉相见相处,就算其间含着感情,但若不是男女之情,事情就会好办许多。 或许是心情好,红玉看到她这副一惊一乍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更加愉快,她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小陌它真的不过是只普通的小狐狸而已,不会对我造成什么损伤的。 陌子离是只普通的狐狸,那你家那诡异的后院呢? 夏叶瑾突然想问。 难道也只是普通的后院?打死她都不信。 “红玉姑娘,有件事说起来也许挺唐突的,但我有些好奇,咳,只是好奇,就是贵府的后院,是不是……?”以前有发生过什么? 至少应该是死过人吧? 不然满头青丝怎么也打不死的无身美人又是哪里来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 夏叶瑾心说并不是突然,我想问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了,“也没什么,只是听付清竺提起说后院有些奇怪。” 红玉笑了一下,“他这人总是神叨叨的,话并不能全信。” 待夏叶瑾还想往下问,却听到前院传来脚步声,接着细腻柔和的声音响起,“彩衣在吗?” 是村东的月绣。 陈彩衣那晚不过是轻微惊吓,也没有受什么伤。此刻正坐在东屋的木桌子前,单手托着下巴正细数着与司马子瑜往日相处的点滴,看到月绣,原本绯红的脸颊霎时转黑,僵着一张脸站在屋门口,凉凉地看着她,“你来做什么?” 第九十二章 玉玦 “听说你那日在庙会受了惊吓,我来看看你……”陈彩衣的态度让月绣有些尴尬,她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要你好心!” 陈彩衣轻哼了一声,转身走进了屋里。 “你在生我气么?” 月绣跟着她进屋,也不坐下,就站在桌边问。 陈彩衣撅着小嘴不说话。 她何止是生气,是十分非常的生气!哪里有人这样的,明知道她……那个子瑜哥哥,却还赶着巴结上去。想起来就气人! “对不起。” 陈彩衣猛地抬头。月绣看着她,细腻的眉眼之间,依旧带着温柔之气,但相较于以往,陈彩衣总觉得多了点什么。 水汽氤氲。 她突然莫名其妙的想起了这个词。 见陈彩衣如此,月绣笑了起来,她说对不起,我做了太多不好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再怎么后悔也是来不及了。不奢求能得到你的原谅,只是想来看看你。 “你别这样,我也没有很生气。” 从未见过这样的月绣,陈彩衣心里闷闷的。但面上依旧拉不下脸来服软。 就在这时,陈家姆妈走进屋来,她本想叫陈彩衣去吃饭,看到月绣也在,见她比前些日子又清瘦了好多,忍不住皱眉头,用带着吴郡口音的调调看着她说,“倷又勿吃饭呀,哎呀瘦的来……” 说完后又看向杵在旁边的陈彩衣,说你都这么大人了还什么都不懂,月绣多乖呀,以后多跟她学学。 听到她又在讲这些,陈彩衣顿觉好不耐烦,她一边点头应下,一边起身把陈家姆妈往门外推,说我现在不饿,等会儿再去吃。 陈家姆妈便不去理会她,转身对月绣说看你瘦成这样,中午就留在这儿吃饭。 月绣却笑着客气拒绝。 “姨婆已经备了饭呢,改天我再来……” 她出门的时候,正好遇上从西屋出来的夏叶瑾和红玉。互相打过招呼,便各自离开。只是夏叶瑾觉得今天这月绣有些奇怪,她刚才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好一阵才挪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一样。 估计又是自己多想了。 夏叶瑾失笑。 隐隐约约的听到陈家姆妈在屋里念陈彩衣,说月绣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什么事儿喜欢藏在心里。她也是命苦,从小就没了爹娘,可怜兮兮……你以后能帮着她的就多帮一些,别老是杵着一张脸…… 距那日分别之后,便又极少看到付清竺,夏叶瑾想着他的伤如今也应该也好的差不多,加上自己心中挂记着狐狸的事,便不作他想。正好这几日陈靖要陪着红玉踏青寻春抽不开身,她便央求了陈家姆妈,换了身粗布男装,拿了斗笠,扛着竹筐,自告奋勇地揽下了到城中卖春菜的差事。 这一日她又在建康城中待了一整天,借机去了司马府上,本想堵一堵那只狐狸问个究竟,狐狸没见着,却险些被司马子瑜撞见,心有余悸的溜出来,仍旧和前几日一样一无所获。 到了黄昏时刻回到柏溪村,村口几个男娃娃正互相趴着玩土,其中一个穿着短衫的少年尤为显眼,他的大腿被一个留着瓜皮头穿着开裆裤光着圆滚滚屁股的小胖墩搂住,皱着眉头,想走又不能走,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夏叶瑾远远的看着这幅画面,顿觉十分好笑。 似乎是觉察到有人在看他,付清竺回过头来,见夏叶瑾在不远处正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对着他笑,便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伤好啦?” 夏叶瑾走过去问他,见付清竺神色不明的点了下头,便作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没想到你这么大个人了还时兴和小娃娃一起玩泥巴呀?” 话才刚说完,那个搂着付清竺的小胖墩便顺势抓住了她的手,说“可算等到了!” 夏叶瑾不明其意,见他模样一本正经,便弯下腰问,“等到什么了?” 听她这么问,原先趴在地上玩土的几个小娃娃全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付清竺在旁边只觉聒噪的很,便抓了小胖子的手,“你来说!——” 小胖子见他被另外对待,顿时有些得意,他扬着小脑袋看向夏叶瑾问,“你可是叫夏叶瑾?” 这话问的出奇,夏叶瑾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付清竺,两人飞快的交换了下眼色,付清竺便问你找夏叶瑾做什么? “不是我要找夏叶瑾,是有人要找她。”话出口后,见面前二人的神色凝重,小胖子觉得自己得到了重视,便更加得意,挥着藕节般的胖胳膊继续讲道,“今天我们在后山玩耍时见到了东村的月绣姐姐,她急匆匆的不知要去哪里。看到我在,就一把扯住我,让我今儿一整天都待在村口这,看到从城里回来带着斗笠扛着竹筐的人便拦住问是不是夏叶瑾,我一连问了几个都说不是……” “她要你找戴斗笠扛竹筐的人,你搂住我大腿做什么?” 付清竺捉着他不放手。 小胖子被他捏的生疼,顿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说我也不想的,是李二蛋说夏叶瑾就住在陈家,你也住在陈家,拉住你总能等到夏叶瑾的。 “好了好了你别哭,我给你糖吃……”夏叶瑾见状忙去哄他,那小胖墩一听,小嘴却撅得更高,“都是骗人的,那月绣姐姐也说了要给我稀奇的东西,可都一天了都不见人儿。” 眼看小胖墩又要哭起来,夏叶瑾觉得自己不能再如此顺着这小家伙的思路走,便问月绣姐姐叫你拦住夏叶瑾做什么? 小胖墩停了一下,似乎不愿意说。 “你不说的话我就把你扔前头的河里喂鳖鱼!”付清竺有些不耐地在一旁恐吓,夏叶瑾瞪了他一眼,正要开口骂他别吓小孩子,小胖子这回却没有哭,而是挪着小胖手从上衣的小口袋里捞出个东西,包在小小的掌心,待拿到夏叶瑾的面前,才将手心摊开。 是一块小小的扁片交尾双兽纹玉玦。 “这个我咬过了,不是糖。”胖娃娃眨着亮晶晶的小眼睛看着夏叶瑾,胖乎乎的脸上挂着委屈。 第九十三章 胖和尚 看到胖娃娃这副样子,夏叶瑾心中莫名一阵柔软,她伸手呼噜一下小胖墩的圆乎乎的脑袋,说“好娃娃乖,姐姐给你糖。” 说着她从竹筐里掏出了一大包用油纸包着的饴糖,这本是给陈彩衣和红玉带的,但现在也只能先给眼前这群小娃娃了。 “月绣为何要给你块玉玦?” 等打发了那一群抢饴糖的小娃娃,两人走远了些,付清竺才开口问。这实在是有些奇怪,“玉缺为玦,见玦则绝”,就凭她们俩的交情,月绣还不至于要特意送块玉玦来断绝关系吧? 夏叶瑾也觉得奇怪,“会不会是刚才那胖娃娃记差了,她是托我给陈彩衣的?” 却被付清竺否定。他说,陈彩衣就在家里,月绣要送东西直接给她就好了,何必这么麻烦还要通过你转交? 这个道理夏叶瑾自然是清楚。可无缘无故的,两人除了少有的打过几次照面之外,也基本没有交情,这块玉玦看上去价值不菲,月绣为什么要给她呢?难道真是为了与她断绝关系,就特意送了块玉玦给她?而且还大费周章的让一群小娃娃在村口等着? 这也太令人匪夷所思了吧。 付清竺也正想不通透,忽而见夏叶瑾猛的转头看他,“刚才那个胖娃娃说的可是在后山见到月绣的?” “是啊,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糟了!” 夏叶瑾暗骂一声,也没有心思同付清竺解释,便开始发足狂奔,顾不得付清竺在后面喊,一路跑到了后山竹林外的小溪旁。 黄昏已近尾声,满空夕照,映得溪水熔金化彩。 本是春日好时光,可夏叶瑾站在溪畔,全身发冷,像是坠入到了万丈冰寒之中一般。 付清竺赶了上来,见她傻傻地愣在那里不动,便道,“夏叶瑾你做什么跑这么快连竹筐都没拿”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整个人也僵在了原地。 月绣静静的躺在清浅的溪水里,昏黄黄的余晖落在她细腻精致的脸上,她紧闭着双眼,面容无一丝血色。 付清竺大惊,反应过来后赶紧下水去捞月绣,只是结果却是意料之中,她浑身冰冷,气息早已经断了。 月绣同村中此前发生的那些少女死法一样,一样的全身无一丝血色,一样的尸首完好无损。月绣无父无母,从小跟着姨婆长大。那姨婆一听到她的死讯早已是昏厥过去,陈家姆妈心疼,便将她的身后事揽了过来。 未嫁女意外亡故照例进不了家门。说是身后事,也不过是同此前那些少女一样,在村外简单的搭个草棚,请个和尚来念几道经文了事。 但饶是如此,陈家人还是十分尽心的操办了起来。 陈彩衣全程眼睛红肿,她一边骂骂咧咧地与夏叶瑾说着自己一点都不在意,可另外一边眼泪却不住的往外流,到了最后,直接趴在草棚边的木桌上哭了起来。陈家姆妈也没有比她好多少,两母女心情低沉压抑,丧事的操办便落在了陈靖身上。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夏叶瑾转头问付清竺。 从发现月绣的死开始,这个人的神情就有说不出的怪异,此番见他又在放空,夏叶瑾终于忍不住。 诵读经文的声音停了下来,第一节法事已经做完。 “你觉得那玉玦会是谁的?” 付清竺没头没尾的反问了一句。 这个问题夏叶瑾也不是没有想过。但无论是交情还是其他,夏叶瑾自问都受不起这块玉玦。 若是别人赠与她,月绣又怎么会将它转赠给自己呢?但若是月绣自己的,好端端的,她为何又要送这么块玉玦呢? 难道是她自知自己性命不保,拿出这块玉玦求救? 这就更加说不通了。 从她让那群小娃娃在村口蹲点的行为来看,她对此似乎一点都不着急,只是单纯想要送出玉玦而已。 那么,这玉玦与她的死,甚至与先前那么多少女的死,到底有没有关系呢? 自己想不通透,夏叶瑾便继续转头看付清竺,试图从对方那双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大眼睛里找出些蛛丝马迹来。 可才盯了第一眼,一只胖胖的手就在付清竺的肩膀上冷不丁的拍了一拍,被这么一吓,付清竺赶紧转头,待看清是刚才请来做法事的和尚,瞬间紧绷的神情变为疏懒,只瞪着一双眼睛看他,连话也懒得说。 胖和尚对此一点都不在意,他踱着步子绕到付清竺的身侧,说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大吃一惊。他一脸笑眯眯地问,你可愿意跟我到白马寺出家? 完全没有想到这胖和尚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付清竺吓得连连摆手。 夏叶瑾在一旁看着却觉得十分好笑。 心中暗道这胖和尚也是个混日子的,付清竺一个捉鬼赚赏金的,全身上下都透着六根不清净的铜臭味,叫这种人出家,不是搞笑么? 没想到那胖和尚还挺执着,见付清竺拒绝,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呃那个,我” 付清竺有些囧。 他不知道这胖和尚为何突然间要他去出家。 他不好说相较于吃斋念佛自己更喜欢捉鬼赚赏金,也不好说自己不大喜欢总吃素,更不能说他对眼前胖和尚一点兴趣都没有若是长期跟他相处下去早晚得无聊到疯癫想来想去,最后竟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就我这副皮相,剃光头穿着僧衣大概不好看。” 夏叶瑾在一旁憋笑憋得辛苦。 但那胖和尚倒是神情依旧自若。他目光落在付清竺的脸上,细细的看着,直到付清竺被看的有些发憷,他那张圆滚滚的脸上才显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来。 “你不仅失了魂魄,还丢了身世,既然如此,又何必再诸般执着,自结烦恼阵?” 夏叶瑾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听的心惊。 赶忙去看付清竺,对方敛气凝神,倒是没有太多的异样,只是原本清亮的眸子里,多了丝云雾在缭绕。 见他如此,胖和尚也不再强求,他叹了口气,道,“罢了,你要去寻便去寻吧,只是这东西,寻来了也与你无关。” 第九十四章 时过境迁 因为月绣的死,陈家上上下下都弥漫着低气压。 红玉计划只在柏溪村住上四五日,可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见陈靖一个人忙里忙外的,她便留了下来帮忙。 夏叶瑾原本以为像红玉这样的大家小姐会不适应田庄的生活,却没有想到对方做起事情来还挺得心应手,心中不免宽慰了许多。下意识低头瞄了一眼手腕,发现朱砂痣已经微微发红,说不定等红玉和陈靖两人成了好事,她的任务也就差不多能完成了。 只可惜,没等红玉和陈靖两人互诉衷肠,陈家就迎来了一位客人。 说客人其实也不算是客人。 夏叶瑾进门的时候,看到坐在院中桃树下的司马子瑜,又看到坐在他对面的陈彩衣,不由的暗自叹了口气。 司马子瑜此番来只是接红玉回府,这几日他都在忙书院的事务,完全不知柏溪村又发生了一起怪事,而怪事的主角还是他有些好感的月绣。 登时面上再也没有了昔日风光霁月的模样,阴沉着一张脸,乌云压境,像是马上就要下雨。 陈彩衣本来就没有从月绣的死里走出来,见他这样,心中不免更加难受。 两人各怀心思的坐着,相顾无言。只余清风拂过,留下淡淡的桃花香气萦绕其间。 “我从未见过哥哥这副样子” 夏叶瑾走回西厢房的时候,在廊下遇见了红玉。对方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在为月绣可惜,还是在为司马子瑜担忧。 与司马子瑜初见时的光景还历历在目。 清风明月,白衣鲜丽。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夏叶瑾总算懂得了一个道理。只要是人,就会有软肋。之所以还能云淡风轻,那不过是因为那人那事,于他而言还不够重要罢了。 而月绣在他的心里显然要比陈彩衣重要些。 “从小到大,哥哥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就算他身体不好,可也从未有过一丝的抱怨,这一回对他的打击真的太大了。” “所以才更要珍惜眼前人。” 陈靖远远的走过来,夏叶瑾看了他一眼,对红玉说道。 这世上并没有后悔药,错过就是错过,哪怕只是相差一瞬,迎来的结果都有可能大相径庭,相去甚远。她不知道红玉能不能听进去,但这或许也并不重要,反正大部分的人,都只有在自己亲历了之后,才会感觉到时过境迁的痛苦。她自己也是一样。 经过檐下的时候,夏叶瑾发现付清竺的屋门没关。他趴在桌上全神贯注的不知在写些什么。 不仅仅是身世,付清竺整个人都愈发的扑朔迷离。夏叶瑾心中有好些疑问,可每每面对他的时候,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这毕竟算是人家的私隐,自己偶然窥得一二本就不该,若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岂不是太过了点?怀着这样的念头,就算内心的好奇犹如无数只蚂蚁在爬,她也从来都没有主动向付清竺问起过那些事情。 此刻,夏叶瑾见他趴在桌上提笔写字的模样十分滑稽,便走了进去,笑着问他在干嘛? “在把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记下来。”付清竺抬头看了她一眼,接着又继续埋头。 夏叶瑾不解,怎么,这段日子很值得纪念么? 似乎是觉察到她一脸懵逼的怪样子,付清竺又补了一句,“不仅这段日子的事情要全部记下来,以后发生的也要记下来。” 被这么一说,夏叶瑾越发不懂,便开口问为什么? “现在没记的话,我怕以后就忘了。” 听完这话,夏叶瑾大笑,说付清竺你不至于吧?你才几岁啊,现在就要开始记流水账写回忆录了么? 对方却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沉静的目光里有一丝暗淡转瞬而逝,随后他淡淡的笑了一下,“你忘了么?我除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以外,根本就没有其他的记忆。” 夏叶瑾笑不出来了。 “说起来你也许不信,我是在建康城的城墙边上醒来的。其实我对这个地方一点都不熟悉,也没有任何的记忆。我只知道我叫付清竺,我少了一魂一魄。” “可是你会法术,还懂得捉鬼领赏金” 夏叶瑾惊慌的有些语无伦次。 付清竺似乎被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他兀自低头笑了笑说我也不知道,似乎懂法术这个,像与生俱来的一样。或许是我失忆之前就会的吧。 “那胖和尚说的没错,我没有身世,又丢了魂魄,整个人浑浑噩噩,不知什么时候就又忘了事情。还是记下来好一些。这样日后就算是忘了,也有个凭据在。” 夏叶瑾曾看过一本书。 书名已经忘了,书中的一段话却记得清楚。 那上面说,人的一生,说白了就是一张白纸被染色的过程。而这些色彩,便是那过往的无数记忆。开心或悲伤,抑郁或欢快,想忘掉的,不想忘掉的所有这一切,都化为细腻又独特的色彩,在人的记忆里凸显出来。时间的流逝能够美化记忆,却无法淡化回忆。 夏叶瑾无法想象没有记忆的日子是怎样一种体验,就像她现在没法体会到付清竺的痛苦一样。 院子里的桃花开的繁茂。 清风拂过,细碎的花瓣越过窗棂,落在付清竺书写的藤纸上。 只见上面歪歪扭扭的爬满了字,像画符一般。 “你的字写的也太难看了点吧?”夏叶瑾忍不住伸手指了指。 付清竺有些无奈的点头。这一点他无可反驳。 但其实想想,还是有地方可以反驳的,他连一点过去的记忆都没有,能写字就已经不错了,哪里还能讲究那么多。 “你抓狐狸也不仅是为了赏金吧?”过了一会儿夏叶瑾又问。 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她的心里呼之欲出,但她还是有些不甘心的希望听到付清竺亲口承认。 这一回,等来的却是付清竺长久的沉默。 就在夏叶瑾有些自讨没趣的转身打算离开时,身后的声音响起。 “它不是狐狸,它是上古神兽朱獳,相传它的元丹能帮人找回丢失的魂魄。我也只是碰碰运气。” 夏叶瑾驻足回头,“你?” 付清竺用一副“就是你想的那个样子”的表情看着她,说,我抓他,目的就是为了取那颗内丹。 第九十五章 朱獳 朱獳,上古神兽。 晋人曾有过“状似狐狸,背生有鳍,产于驮山。朱獳现,白骨生”这样的记载。 难怪当日初见时就觉得他生得与普通狐狸有些不同,原来人家根本就不是狐狸,而是只威力无比的老妖怪。 夏叶瑾的误打误撞,让付清竺失去了原本能够抓住朱獳取得内丹的机会,也让他失去了寻回所丢失的魂魄的机会。 关于这一点,她要怎么弥补? 晚饭过后,天突然阴了下来。 夏叶瑾独自坐在屋内,单手托颊,望着南窗外那棵绿的发油的香樟树发呆。不远处的庭院里,老金桂树下,红玉正与陈靖两人在聊着什么,灰蒙蒙的雾气洒落下来,让两人的身影陷入在江南氤氲的水汽里。 这段日子以来,所发生的事情与预定的轨迹有些偏离,但似乎又偏离的不大远。至少从目前来看,她也算是勉强成功的破坏了红玉与那小狐狸的姻缘。手腕上的朱砂痣也开始起了变化,至于古董,月绣给她的那块玉玦也算是符合条件。 这样细细的计较一番,夏叶瑾突然发现,她这回的任务,在不知不觉间,竟已完成了七七八八。 可要严格说起来,又不能算是完成。 狐狸与红玉之间的关系没有完全断绝,陈靖与红玉二人的感情又未完全明朗,再加上月绣惨死原因不明,付清竺身世扑朔迷离,从这一方面考虑,事情简直是一团糟。更不用说付清竺为了寻回他那丢失的一魂一魄,依旧对狐狸穷追不舍,要杀了它取出丹心。 南窗外那棵香樟树的叶子湿绿如雾,原来是已经下起雨来。 夏叶瑾从怀里摸出那块交尾双兽玉玦,拿在手中,细细的端详着。其上花纹繁复,雕工精细,怎么看也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寻常物件。 月绣将这块玉玦交与她,到底是何意? 正想的入神,冷不丁有人从背后拍了她肩膀一下,随即清脆的话音在耳边响起,“叶瑾姐姐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陈彩衣正看着她笑,面色相较于刚才,似乎好了一些。 夏叶瑾赶紧将手中的玉玦收起,转身站了起来,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是想起一些陈年旧事罢了。 门口似乎还有一人。 她抬头,正好对上司马子瑜的目光。四目相交,他朝着她淡淡的笑了一下。这笑容里含着什么夏叶瑾分辨不清,只是身子下意识有点发僵。 这边陈彩衣却没有过多关注二人的目光,只是顾着催促道,“快走吧,姆妈正在催着吃饭哩。” 经不住陈家姆妈的热情挽留,司马子瑜破天荒的留下来吃了晚饭。 饭桌上,陈彩衣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但相较于先前对司马子瑜的那种热烈,好像又少了些什么。夏叶瑾知道她对司马子瑜的喜欢并没有变淡,只是因为其中有了月绣这么一个梗,她以后怕是要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走不出来。 红玉和陈靖两人倒是挺和睦,看上去有那么点相敬如宾的味道。夏叶瑾将二人相处的画面收归眼底,正感到些许安慰,却听到坐在一旁的陈家姆妈幽幽的叹了口气。 在送走红玉和司马子瑜之后,陈家姆妈特意拉住夏叶瑾,东扯西拉的说了一通之后,才慢慢开口说叶瑾你是个好姑娘,只可惜阿靖没有这个福分。 “” 完全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说这个,夏叶瑾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后她赶紧开口解释,说婶婶你误会了,我和陈靖两人真的没有什么,他能和红玉走到一起,我真的特别特别开心。 可她越是这样说,陈家姆妈却越是不信。她说,这儿又没别人,叶瑾你就别逞强了,这件事是阿靖对不住你。可阿靖性子从小就倔,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你这么好,往后一定能找到一个比阿靖更好的,他是没福气。 “婶婶你真的误会了。” 夏叶瑾满头黑线。 她有些悲催的发现自己怎么解释也解释不清。正想着再接再厉好好的扭转陈家姆妈这根生蒂固的脑洞时,东北角的屋门吱呀一声打开,“清竺还没睡呀”陈家姆妈笑着问背光站在檐前付清竺。 “没,马上要睡了”付清竺说着便转身进屋。 “都是好孩子,命却都是苦哈哈” 陈家姆妈低低的说着,连着又叹了几口气。 细密的雨丝依旧轻轻扬扬的飘着,水汽氤氲,就连屋内摇曳的烛光也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纱。 付清竺的木窗没有关。 夏叶瑾与陈家姆妈聊完经过的时候他依旧在木桌上奋笔疾书。 藤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可他却写的十分认真。这副样子,夏叶瑾倒是有些不好再嘲笑他。 “还在写呢?”她问。 付清竺手中的笔没有停下只是简单的应了个“嗯”。 见他如此专注,夏叶瑾也来了兴致,她俯身看了两眼,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捉鬼”、“画符”、“赏金”之类的字样,不由有些失望,问他,你就只把这些东西记下来啊? “不止。”付清竺这回终于抬起了头,“我有分门别类的,这部分刚好是有关法术的内容。” 果然,夏叶瑾在旁边的木柜头上,看到了另外一叠藤纸。 她伸手拿了过来,瞪大眼睛仔细看了看,果然看到上面出现了“陈靖”、“司马府”、“红玉”、“陈彩衣”等等字样,夏叶瑾又来回翻看了几下,发现连村口讨要饴糖的胖娃娃都有记录,就她一个人的没有。 不对,还有狐狸也没有。 “我得罪你了么?”夏叶瑾扬了扬手中的藤纸。 见付清竺不明所以的看着她,不由瞪了他一眼,说这里面所有人都有记下来,就我没有。 付清竺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绷紧了神经,听她这么说,顿时松了一口气,笑道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就这个啊说着他从夏叶瑾手中接过了藤纸,翻了几张,指着其中的一处说,这不是有么? 第九十六章 五月端阳 夏叶瑾顺着他所指的地方凑过去看,终于在藤纸的右上角那一列歪歪扭扭的字中间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夏氏叶瑾。借住陈家。原因不明。 “就这样?” “嗯。”付清竺挤出一个字,见对方眼里似有火星迸出,随即又补了三个字,“不然咧?” “” 夜风夹带着雨丝渗进屋内,烛台上的火光爬上了些许水雾。 藤纸有些潮,所幸付清竺已经写得差不多,夏叶瑾见他就要把有关法术这一类别整理好放在一旁,便说你是不是漏写了什么? “都写了啊。” “你再仔细想想。”夏叶瑾继续提醒,说你是不是遗漏了两件重要的事情。 像是被她这突如其来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付清竺扬了扬嘴角站起来,说没有吧?能想到的我都写下来了。 “狐狸的元丹呢?”夏叶瑾终于忍不住,“还有你缺了一魂一魄” 这是对他最重要的两件事,可他一点都没有写下来。 是因为笃定自己能够记住么?还是觉得这回势在必得,一定就能将狐狸杀了取出元丹寻回那遗失的一魂一魄? 想到这里,夏叶瑾突然有些难过。 狐狸是她此番的任务对象,她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化解它与红玉之间的孽缘,挽救它的性命,让它能够好好修行的。而付清竺,他那缺失的一魂一魄,却是需要狐狸或者说朱獳的元丹。可是被取了元丹,狐狸还能活着么?没有狐狸的元丹,付清竺能寻回缺失的魂魄么?就算夏叶瑾的常识再浅薄,她也知道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付清竺象征性的伸展了下筋骨,答非所问的看向夏叶瑾,说这么晚了你不用去睡觉么? “要啊”冷不丁被这么问,夏叶瑾突然有点囧。她说,我就是有点好奇你写了什么。 “那你现在看到了。” “嗯。” “天色不早了赶紧去睡觉吧。” “哦。” 夏叶瑾答着,闷闷的往外走。 走到廊下的时候,看到陈靖穿着蓑衣正在折庭中那株桃树的花,她轻喊了一声,陈靖回过头来朝她笑着露出一排白牙。 他说,晚上这一场雨过后,这树上的桃花怕是会被打落,趁现在雨还不大,折一些未绽的花苞放到屋子里养着,等红玉下次来,就算过了花期也还能看到桃花。 夜雨过后,果然是一地细碎的花瓣。 看着树下满地的粉红,夏叶瑾不由暗自感叹陈靖的细心周到。心中对此番任务的完成度又满意了一些。 正琢磨着好几日都没见那只狐狸的踪影要不要去一趟司马府的时候,陈靖就走了过来,他看上去比昨夜还要有精神头,说红玉递了帖子过来,请咱们几个去司马府上坐坐。 她不是昨天才走么?夏叶瑾纳闷,今天就请他们到府上? 转眼看到陈靖略带紧张又欣喜的表情,瞬间了然,敢情这帖子邀请他们几个只是个幌子,请他们做客是假,想见陈靖是真吧。 想明白了之后,夏叶瑾便想逗一逗陈靖,她悠悠然的开口道,“这个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叶瑾你就别打趣我了。” 陈靖本来就有些绯红的脸霎时红的转黑。 “一大早的,打趣什么?”陈彩衣听见声音也凑了过来。这一下,陈靖像是干了什么坏事被当场抓住一般,有些心虚赶紧解释,“没没什么”,说完愣了一下,发现陈彩衣正对着夏叶瑾挤眉弄眼,顿时怒从心来,吼道,陈彩衣你一大早的不在屋里睡觉跑这外面来做什么? 陈彩衣被吼得满脸无辜,有点委屈的说哪里早了。见夏叶瑾站在那儿没说话,便又凑了过去问你们今天是不是要去哪儿? “红玉送了帖子来,让咱们去她府上做客,彩衣你也一起吧。” “那你们去吧。” 陈彩衣听了就要往外走。 被夏叶瑾拉住。 想了一下,她最终还是松开了手。现在这个时候,让陈彩衣去面对司马子瑜,确实有些残忍。 “姆妈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陈彩衣笑着说,“叶瑾姐姐你们去吧,不要忘了给我带城门桥边的条子糕。” 她说完之后大家不约而同的沉默。 正当夏叶瑾想着要怎么才能挽回气氛的时候,北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付清竺揉着眼睛从里面走了出来。 “清竺你来的正好,咱们一起去城里吧”陈靖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急忙冲了上去。 付清竺似乎还没有睡醒,他抬头看了陈靖一眼,然后说我今天还有其他的事情,就不去了。 “还有其他的事儿?!” 陈靖一脸惊讶地说你昨天不是才说要先暂停一下捉鬼赚赏金的活儿吗?怎么还有其他的事情? “怎么不能有其他的事情?” “”陈靖顿了一下说难得人家司马府递了帖子来,你好意思不去么? “陈靖你是想去见红玉姑娘吧?” “” 陈靖被堵得脸有些发红,他大力拍了拍付清竺的肩膀说那就这么定了,吃过早饭待会儿咱们一起去!我先去收拾一下。说完快步的往前院走去。 “喂!我都说了有事情” 五月端阳将至,陈家姆妈听闻陈靖等人要去城里,便连夜赶工包了许多粽子,又做了些五毒饼,让他们带着去司马府上。 丫鬟小翠早早地候在前门,见他们来十分开心,一边说小姐已经在花厅等候了一边引他们前去。 白墙灰瓦,曲径通幽。 夏叶瑾跟在后面慢慢的走,也不知道是不是端阳将至四处洒满雄黄酒的缘故,这一回她竟没法判断出这府上的气息是否怪异,只觉得园子里比外面要来的阴湿了些,想到自己那三脚猫的法术若是再碰上那美人脸可是一点还手之力也无,心中又一阵颓然。 途径中庭的时候,看到好些丫鬟在往各处门上插菖蒲,贴神符,来来往往的,好不热闹。往日司马府都是冷冷清清,今日突然变成这样,夏叶瑾不由有些感慨,原来司马府也不总是一贯的那么冷清,也有热闹的时候。(。) 第九十七章 玉玦再现 一行人在廊下走着,突然从前头蹦出来一个穿着蓝布短衫的小厮,走到近处朝着陈靖做了个揖,说陈公子我们老爷有请。 “司马老爷叫我?” 陈靖满脸惊讶,但见小厮的模样不像是顽笑,只好先压下心中的疑问,跟着人去了。 待人走远,夏叶瑾突然瞄到在回廊拐角的一棵鲜嫩芭蕉下,露出了一抹浅黄色的衣裾。瞬间了然,不自觉的扬了嘴角,快步走了过去。 果然是红玉藏在了那里,见夏叶瑾过去,她也就不再遮掩,同样笑着走了出来。对上满是揶揄的笑容,她微微的红了脸,拉着夏叶瑾说我有东西给你。 两人正要往前走,猛然又觉察出不对劲来,回头一看发现付清竺还站在原地,一副进退两难的为难模样。 “那个”付清竺先开口。“我能去别处逛逛么?” 让一个如此沉闷的人陪在身边也着实无趣,红玉见状赶忙答应下来,说哥哥今天也在家,现在估计是在前头的园子里,你可以去找他。 付清竺如获大赦一般应了一声,随即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二人的视线中。看来刚才是真的无聊的紧。 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红玉像是想起了什么,感慨了一句。“这个人还真是有趣” “有趣?” 难道不是闷? “是呀,你不觉得么?”两人一边走一边聊,红玉目光落在前方,嘴角却轻扬,“前些日子,他见着我总是提驱鬼的事情,可某天之后,就都不再提了。见了面,就像刚才一样,变得正常多了。” 红玉想了想又说,他变得正常我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可是为什么不提了呢? 夏叶瑾感到奇怪,又想起今早上陈靖说付清竺说要暂时停下抓鬼赚赏金的活儿,心中疑惑,便问道,他不会是受到什么刺激了吧? “能有什么刺激呀?” 红玉见夏叶瑾问的有趣,便笑了起来。 她说,若要说原因,该不会是真的遇到不干净的东西吓破了胆吧? 夏叶瑾笑笑,在心里说你家后院的脏东西还少吗?也没见他有被吓破胆啊? 不过她还是不相信付清竺会因为被那些东西吓到就放弃这份他赖以为生的活计,可他的转变又是这样的明显,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难道真是上回的重伤给他打击太大,伤好之后就打算“金盆洗手”彻底告别捉鬼的日子? 满脑子思绪纷飞,她一时之间也理不出个头绪来,便决定暂时不去想。前头墙边一株西府海棠正开的繁茂,她心一动,看向红玉的眼睛里便多了丝狡黠,“陈靖今日可是穿了崭新的衣裳来的。” “哦。” 红玉不冷不热的答了一个字。 她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落在夏叶瑾的眼里,显得尤其好玩。便故意拖长了音调,说还好穿了崭新的衣裳,要不然,在司马老爷面前出丑可就划不来了 “就他那副模样,还有丑可以出吗?” 红玉斜眼反问。 “咦,那可不一定。”夏叶瑾看着她说的一本正经,“崭新的衣袍不知道有多重要。万一司马老爷是个爱干净的看到陈靖穿着破烂浑身脏兮兮的杵在那儿愣头愣脑,一个不开心说不定就要棒打鸳鸯” 红玉对夏叶瑾东拉西扯的本领表示无语。 但顿了一下还是低低的说了一句,爹才不会棒打鸳鸯。 一抬头发现夏叶瑾正盯着她看,眼神像突然发现了稀世珍宝一般,闪着亮晶晶的光芒,红玉笑了起来,说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没有,我纯粹是高兴。” 见夏叶瑾笑的见牙不见眼,红玉有点搞不清楚她干嘛突然这样高兴,转身从里间楠木桌头拿了个锦盒出来,塞到她怀里,说,喏这是给你的。 给我的?夏叶瑾瞪大眼睛。 红玉见她吃惊的样子,绕着她转了一圈,说你看看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太素净了,别人不知道还以为你是从那个庵里出来的妮子呢,陈家姆妈前几天跟我说了她的担忧,我得好好的帮你捯饬捯饬。 话里很是一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模样。 夏叶瑾对陈家姆妈对她如此无微不至的关心表示无奈,正琢磨着到底是该拒绝还是收下的时候,却又听到红玉开口。 她说,其实在此之前的大部分时间里,我几乎每个晚上都是睁眼到天亮的。我不敢入睡,一入睡就是噩梦连天。可是在遇到小陌之后,我竟然很奇怪的不再做噩梦了,每天都能睡得很好。所以当时你对我说小陌是个妖怪对我有害的时候,我是怎么样都不相信的。 “那现在呢?” 红玉笑了起来,“现在我也不相信。” 顿了顿,她又说,其实在陈家的这段日子,我已经不做噩梦了。所以如果叶瑾你真的喜欢那只狐狸的话,夏叶瑾刚想开口解释说她并不喜欢那只狐狸,就听到对方后面的话“或许等我出嫁了之后可以送你。” “什么?!” 看见夏叶瑾一副“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样子吧”的表情,红玉又笑了起来,说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心中的想法被证实,如果不是时机场合不对,夏叶瑾真想出去狂奔几公里或者直接一把抱住眼前浅笑轻盈面如桃花的红玉。这应该可是算是她穿梭时空以来完成的最完美也最顺利的一对姻缘了吧? 果然是苦尽甘来时来运转人不会永远在倒霉坑里蹲着,没想到她夏叶瑾也有这么扬眉吐气的一天。 心中被喜悦之情填满,见红玉又在里间不知翻箱倒柜找着什么,她索性也懒得管,靠着就近的绣花软榻坐了下来。 坐下来之后才发现有些不对劲,从刚才进门开始,她就没有见着狐狸,正想开口问狐狸哪里去了,却见到红玉手中拿着一个东西碎碎念着走了出来。 “奇怪,玉玦怎么会在这里” 夏叶瑾眼皮跳了一下,她看向红玉,“这玉玦是你的?” “是啊。”红玉一门心思落在手中的那块双兽纹玉玦上,全然没有注意到夏叶瑾瞬息万变的表情,她说这玉玦是一双的,我这里一块,另外一块放在哥哥那。我一向不喜欢这东西便收了起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丢在这外面(。) 第九十八章 血腥暗室 “狐狸呢?怎么没看见?” 话说出口后,夏叶瑾才意识到自己在不自觉的发抖。 “哦,我去柏溪村的时候担心没人照顾,就把它交给哥哥了。你不说我还忘了,待会儿去哥哥那儿把它接回来,这么多天没见,也不知道小陌有没有被养胖了些” 夏叶瑾提着陈家姆妈托他们带给司马府上的粽子,与红玉二人一同出现在前院。陈靖刚才走得急,连粽子都没有带上。 五月节的粽子多数是江米小枣的,但她手中的这一大串,却多了许多花样。豆沙儿的、腊肉的、咸蛋黄的都不用吃,单就看着就香气扑鼻。 司马老爷就在前头的堂屋里,红玉让她也进去,夏叶瑾却不动。将手中提的粽子交给红玉,依旧远远的站在屋外。红玉见状也不勉强,自己径自进去了。 正房堂屋里,陈靖正和司马老爷说着什么,等到红玉走进去,两人一打照面,似乎都有些不好意思,全都不自觉的微微低了头,司马子瑜在一旁笑的揶揄,气氛旖旎和睦。 五月的骄阳打在身上,夹带着初夏独有的热气,夏叶瑾却觉得浑身发寒。 隐隐之间,有一条线将所有发生过的事情串在了一起,在她的脑子里愈发清晰明确起来。 在原地站了一会,她转身往另外一个方向走。 她需要去证实心中的疑惑,但却又希望这疑惑永远都不要被证实。 后院风和日丽,全然没有此前那阴森怪异的气息。在来回转了几圈都毫无收获之后,夏叶瑾狠下心出了角门,来到一处单独小院前,从低矮的白墙里翻了进去。 庭中有棵枇杷树,枇杷早已过季,但满枝条的鲜嫩却依旧像是能挤出水来。 夏叶瑾窜进了东北厢房。 房中无人。 屋内四白落地,就像屋主的为人一样,洁净得过分。 楠木桌上还搁着一幅字,夏叶瑾也没有心思去看它到底写了些什么,只顾着低头在屋内细细的翻找起来。 其实她一点都不知道自己能找到什么,或者说要找到什么。 从红玉那儿知道交尾双兽纹玉玦司马子瑜也有一块的时候,她便没法再镇定下来。可就算司马子瑜有嫌疑,但像他那么聪明的人,又怎么会留下蛛丝马迹供人寻迹呢? 果然。翻找了一圈,依旧是一无所获。 就在夏叶瑾满心失望想要离开,背后却突然传来一声轻笑,“找什么呢?这样入神” 她猛地回头,待看清来人时,视线像是瞬间结了冰,凝固住了。 司马子瑜斜靠在门边,似笑非笑的望着她。 耳边似有嗡鸣声,夏叶瑾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脚后跟却不小心被拌了一下,咔吱一声,她都来不及抓住什么,整个人就重心不稳的朝后倒。就在她即将与坚硬的地板来个亲密接触时,后背下方突然发出一阵细微的轰响,紧接着一道暗门打开,还来不及细想究竟发生了什么,夏叶瑾便成直线下坠,掉进了突然冒出来的黑洞里。 下坠的过程并不漫长。 连续在阴湿发潮的石阶上翻滚了几下之后,她被重重的抛在了坚硬的石板上。身上被磕破了好几处,伸手一摸,黏糊糊的,全都渗出血来。 四周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夏叶瑾摸出火折子,原本只是想划开看看路,却在火光照亮的瞬间,吓得差点再次瘫软在地上。 满眼的鲜红。 甬道两边整齐划一的摆满了暗红色的石坛子,乌黑细密的秀发一簇一簇的从坛口里冒出来,乍一看像是被割下来的美人头。 夏叶瑾不敢细看,慢慢的就着甬道正中间往前走,没走几步就被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的差点站不稳步子。她强撑着一口气,正想再接再厉往前,却在某处石壁旁听到了像是水珠滴落的声音,在这声音的背景里,似乎还隐约伴着几乎微不可闻的呻--吟。 这诡异的声音不由令她脊背发僵,浑身发寒。 甬道不长,与其相连的,是一间很大的暗室。 读书的时候,闲着无聊时几个人常会聚在一起讨论谁的胆子最大。而评判的标准就是敢不敢半夜起来上公共厕所,敢不敢看恐怖片,敢看什么样程度的恐怖片。每每这个时候,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的夏叶瑾总是能拔得头筹。 可当她此刻站在这暗无天日的暗室前,她才真正的明白过来,自己一直以来自以为是并以此沾沾自喜的那点小胆量,根本就不值得一提。 暗室里密密麻麻的全是青铜架子,每处上面都悬空绑着个年轻的少女,架子下方放有四方雕龙瓷塘,少女的手腕被划破,鲜血蜿蜒过掌心,顺着苍白的指尖滴落在瓷塘里,“滴答滴答”,像是下雨了一般。 夏叶瑾别过头不忍去看,这些少女的身上还存有气息,正想着要如何才能就将这些人尽数救出时,她却瞥见在暗室的正中,竟有一处凸出的石台。 石台上铁链缠绕,有个人被绑在上面。 那人似乎是觉察到了动静,抬起低垂的头,朝着这边望了一眼。 就算他身上血迹斑斑,夏叶瑾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来。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呐”狐狸的唇角扬起一抹笑容,看着夏叶瑾淡淡的说,语气狡黠一如从前。 “你怎么会在这里?是谁帮你弄成这个样子的?这几天你都被关在这里你不是道行很高嘛怎么也不懂得逃出去” 夏叶瑾一紧张,话便多了起来。 看她这副模样,狐狸好笑,说你一下子问了那么多问题,让我先回答哪一个啊? 这话一出,夏叶瑾才恍然想起他们两人如今所处的险恶绝境来,便看着他说你先别说话了,我救你出去。 对方却摇头。 “这铁链是上古利器所化,我都挣脱不开,你就别费力气了。趁现在他还没发现,赶紧离开这儿吧。” “是司马子瑜,对不对?” 说出这个名字时,夏叶瑾浑身在发抖。如此风光霁月的一个人,她怎么样都没法同吸血怪物联系在一起。可所有的证据都表明,就算他不是吸血怪物,但也与柏溪村的那些女孩的死脱不了干系。(。) 第九十九章 正面交锋 狐狸低头轻笑,“这一下我身上的嫌疑能洗清了吧?”,顿了一会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有些自嘲地说,谁叫我魅力大呢,是个人都想要。被困在这里也算是符合常理。 夏叶瑾却笑不出来,她想推他一把怒其不争的说死到临头了还笑得出来,或者狠狠的抡起袖子给他一拳说赶紧想办法逃出去还废话那么多。可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她掏出匕首想要将那些铁链磨断,可来回试了几次,铁链仍旧岿然不动,匕首的刀锋倒是被磨出了一个角。 “别费力气了,都说了没用。”狐狸看她,眼里戏谑消去,竟罕见的露出一方纯净。他说,你还没发现吗?这铁链根本就不是寻常物件,你看我受这么重的伤却还是没能化为原形。 见夏叶瑾一副不是很懂的样子,他又补了一句,“世人皆传我的元丹可以活死人肉白骨,但却极少人知道要如何取出元丹”。 “不是直接杀了你吗?” 夏叶瑾觉得这个问题很蠢,但她还是问了出来。 狐狸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说当然不是。杀了我元丹不也是死了,一颗没有生气的元丹就算取出来又有什么作用? “取元丹的最佳时机,就是在我还是人形的时候开膛破肚,活取元丹。活熊取胆听过没,取我的元丹也大抵类似。” 对方说的云淡风轻,可夏叶瑾却不知该如何回话。 她低垂着头,心里琢磨着到底该如何才能将狐狸救出去。他是她此番的任务目标之一,如果狐狸死了,她的任务也就玩儿完了。 狐狸看到她这样,又淡淡的笑了起来。 他说你不用太担心。自我从天外化境逃出来后,这种事儿遇见多了,那个付家捉鬼小子不是也想用我的元丹弥补魂魄的不足么?我原想着司马府上阴气重藏在这里不容易被那些多管闲事的蹩脚道士发现,却没有想到着了司马子瑜的道。 “这怎么能说是着了我的道呢?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呢” 清朗的声音传来,婉转细腻,糯软又氤氲着水汽,夏叶瑾手一抖,匕首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就是想不通,这么好听声音的主人,为何却是个如此心狠手辣的侩子手。 狐狸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斜斜的看着他,“时辰不是还未到么?这么心急?” “不是有客人来嘛,我自然得先来招呼一番”司马子瑜边说边朝这边走了过来,待走到一半,他停了下来,随手从旁边的石架上取下一个雕花银壶,又拿了一个斜纹高脚兽首黄金杯,十分自然的给自己倒了一杯。 夏叶瑾看得真切,那倒出来的东西,是鲜艳欲滴的血。 心中一阵恶心,她转过身开始剧烈的呕了起来。 “你的病,喝这个可不会好。” 狐狸眯着细长的眼睛,邪魅精致的脸上布满了血痕。他看着司马子瑜,脸上的表情让人分辨不出情绪。 “所以我才需要你的元丹嘛”司马子瑜象征性的呷了一口,慢慢的踱着步子走过来。 走到近处,他的目光落在夏叶瑾的身上,浅笑着说我本来都想放过你了,没想到你却自己送上门来。 “那些少女,包括月绣都是你杀的对不对?” 似乎没有想到夏叶瑾会问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司马子瑜愣了一下。 “为什么?” 那么多年轻鲜活的生命,可人生的路才刚开始,就因为他这丑恶的一己私欲香消玉殒。 见夏叶瑾一脸煞有介事的模样,司马子瑜突然吃吃地笑了起来。 笑容特别明媚,可却让人瘆得慌。 他说,哪里有那么多的为什么。是她们自己找上了我,而且能够为我所用,难道不应该感到三生有幸么?至于月绣,他低头瞥了一眼手中的杯盏,里面鲜红的血泛着阴森的光,从她第一次将那些女子送到这里开始,她就应该知道自己的下场。 “不过有一点倒是让我惊讶”司马子瑜嘴角微扬,“我没想到月绣那丫头竟然偷了我的玉玦给自己留了一手。”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看向夏叶瑾,说你也挺让我惊讶的,竟然凭着一块玉玦,就能找到这里来。 被绑在青铜架上少女鲜红的血,顺着指尖,一点一点的滴落在四方蟠龙坛里,那声音,就像是阎罗王的召唤铃一般,每一下,都打在夏叶瑾的心上。 最痛苦的死法是什么? 是你慢慢的,一点一滴的感受着死亡的到来,感受着它一寸一寸的,一步一步的靠近你,侵袭你,占据你,到了最后甚至成为了你。就像是一个得了不治之症的病人,每天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然后无可奈何、无处可逃的等待着死亡在某一天光临。 死并不可怕,明知自己会死,但却无处可逃无法避免,才是最可怕。 暗室东北角,有座白玉砌成的雕花滴漏。 司马子瑜抬头看了那滴漏一眼,目光再落在狐狸的身上,笑的满面春风,“时辰差不多了呢” 夏叶瑾死死的拽着那将狐狸结结实实困住的铁链,心里的温度一点一点的降下去。她突然被自己感动了一把。在这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她心里头最关注最在乎的竟然不是自己而是任务目标的安危,如果这回能够顺利回去的话,夏叶瑾一定要让宫辰时给她颁一个感动穿越届的年度最佳员工奖。 见狐狸不说话,司马子瑜又笑容和煦地问,“怎么样?是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他的话刚说完,忽然一个暗器迎面飞来。 司马子瑜偏头躲过,那“暗器”越过他,不偏不倚的打在了右后方一处蟠龙坛上,发出闷响。飞溅出来的暗红色血水,沾上了他的月白色衣袍的下角。 夏叶瑾错愕的回过头。她没想到这个时候还会有好汉出手相救。 而那所谓的暗器,竟然是一个粗瓷菜盆子? 热辣辣的菜汤混杂着血水流了一地,里面竟然混着了几根宽粉条。 在这世上,能把荒唐的事情做得如此顺溜的人,只有一个——(。) 第一百章 险象环生 “你太墨迹了”付清竺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写着不耐,边说还边装模作样的顺手抹了下沾了油星的下巴,“我一大碗粉条都吃完了,你竟然还没有动手。” 司马子瑜显然对付清竺的突然出现感到惊讶,他有些嫌恶的盯着自己衣袍上的那抹血迹,然后抬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付清竺反问,顺便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狐狸。接着又将目光落在司马子瑜的身上。 两人相视而立,周围暗流涌动。 夏叶瑾拽着铁链的手心已经冒出了细汗,本来一个司马子瑜就已经够棘手的了,现在又杀出了个付清竺,她越来越不确定能不能救出狐狸了。 当然,她可以肯定付清竺不会对她不利,甚至有可能的话还会救她出去。她之所以担心,是因为这只狐狸。 付清竺没有记忆,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一直以来所执着的就只有一件事而已——找回丢失的魂魄。而狐狸的元丹是他能够找回魂魄的关键,他又怎么能放弃? 她夏叶瑾又怎么能贪心的奢望他放弃? 就在这时,暗室东北角的雕花白玉滴漏中的水滴下落的速度开始加快,由点变线,只一眨眼的功夫,竟然像山中清泉一般,汩汩而流。 一阵极轻的乐音萦绕耳际,像来自缥缈的天外,又像是近在眼前,婉转流丽,疏懒平滑。 夏叶瑾大惊。 乐声她并不陌生。当日在司马府的后院,她就险些因为这乐音丧命。 水流声戛然而止。 捆绑在狐狸身上的那些铁链,像是受到了感召一般,开始剧烈的抖动起来。 铁链越来越烫,夏叶瑾就要握不住。 就在她努力不让自己被抛下台基的时候,狐狸身上的铁链却越来越多,越捆越紧,夏叶瑾的担心都还未问出口,就看到狐狸被铁链拉着往前拖了几丈远,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狐狸!——” 夏叶瑾喊了一声,就要往前冲,却被不知从哪来冒出来的付清竺拦住,“别过去!” “不过去的话他会死的!” “过去的话你会死!” 付清竺瞪着大眼睛看向夏叶瑾,随即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便伸手怕了下她的肩膀,就在这瞬间,一抹极其微小的明黄色从他的指尖渗透进夏叶瑾的肩头。 “暗室西南方有个出口,我已经破了那儿的阵法,待会儿我会去引开他,你找机会出去。”他俯身凑近夏叶瑾的耳边,压低声音飞快的说道。 夏叶瑾抬头看他。 见她一副执拗的样子,付清竺皱眉,说这不是逞能论英雄的时候,司马子瑜不是个省油的灯,人越多越容易被他操控。 “听到了没!?”付清竺又补了一句。 可还未等到夏叶瑾回答,那乐音却越来越响,仿佛有无数的碎片在耳畔划过,尖锐鼓噪。 突然那点点尖锐的声音变长,无限拉伸,最后形成一道持久的哀鸣,夏叶瑾的耳朵被付清竺捂住,她看到堆放在暗室两边的坛子被震裂,碎片纷飞,暗红色的血水四处蔓延,眨眼之间,她所站立的台基之下竟已形成了半米高的血海。 那些原本被绑在青铜架上的少女,像是瞬间被复活了一般,纷纷挣脱了铁链,面无表情的淌着血水,朝着正中的台基缓慢聚拢。 血水慢慢凝聚,突然幻化出一个人形来。 肤白胜雪,青丝如瀑。 她转过头来,对着众人咧嘴一笑,笑得鹰鹫可怕。 夏叶瑾差点就直接爆粗,怎么这个美人脸还没被打死?! 付清竺飞快的念着咒语,三张黄符从指间飞了出去,美人脸歪头躲过,这回竟连碰到她的机会都没有。夏叶瑾暗道不好,正着急接下来该如何,付清竺又再次甩了什么东西出去,等套在了美人脸的身上,夏叶瑾才看清那是条银制的链子,那链子像烧红的烙铁,美人那精致的脸瞬间发生扭曲,面皮脱落,只剩下森森白骨,她嘶吼一声,挣脱开了链子,张牙舞爪地直愣愣朝付清竺扑过来。 付清竺侧身躲开,顺手朝她甩出一张燃着火苗的黄符。 被符火撩到的美人脸在半空中暴怒的嚎叫着。似乎受它状态的影响,那些如木偶般的少女动作突然间加快,全部朝着付清竺聚拢过来。 谁也没有料到情况会变成这样,发丝上的火还在烧着,疼痛感让美人脸理智全无,它扭曲着,嘶吼着,伴随着它的动作,那些如提线木偶般的少女们的动作竟越来越快,大张着嘴巴,如丧尸般朝着付清竺扑上去。 若全都是妖魔鬼怪那还好办一些,可这些少女里还有活人。 付清竺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小心的拿长剑去挡。可单靠一柄长剑哪里能挡得住如潮水般奔涌过来的这些少女,眼看着他就要被“潮水”淹没,夏叶瑾心里一着急,随手下意识就将怀里的那空钱夹子朝着扑得最猛的那个白脸少女砸了过去!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张明黄色的结界在付清竺的周边展开,挡住了众多“僵尸少女”的进攻。 可也正是这一砸,让美人脸并它的那些提线木偶齐齐注意到了夏叶瑾的存在。 同时被几十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盯着是什么感觉? 不爽,非常的不爽! 这种被众人围观当作猎物无处可逃的感觉,比一口气丢了好几百块钱还要令人难以忍受。 身受重伤的狐狸就在她的几步之遥。 夏叶瑾突然福至心灵的想,既然已经被美人脸盯上了,那由她引开不就得了。虽然不知道司马子瑜手中到底还有多少的王牌,但引开了美人脸,至少能让付清竺有机会反击。 可惜这个念头才刚闪过,都来不及做出下一步动作,就看到上百只眼珠子同时动了起来,紧接着那些少女便争前恐后叠罗汉一般朝她扑了过来! 夏叶瑾赶紧后退。 可还是晚了一步,就在要与这些“僵尸少女”来个亲密接触的时候,突然一道白光闪过,围攻而来的少女们一霎那全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出去。 “早说了就你那三脚猫还不到的法术别瞎逞能了” 惊魂未定之间,戏谑的话音在耳际漫开,夏叶瑾循着声音猛地抬头,却看到原本被五花大绑的狐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第一百零一章 替身咒? 铁链还在他身上挂着,嘴角也依旧溢着血迹,居高临下的看着夏叶瑾,一脸的漫不经心。 “你?” 夏叶瑾的话还未出口,就听到司马子瑜的笑声,他依旧斜斜的靠在暗室的石门边上,此刻看着狐狸,唇边笑意浓烈,“我就知道你堂堂的上古神兽朱獳怎么可能这样弱?果然是要逼的。现在这个时候,刚刚好!” 突然,他手一挥,一个巨大的铁爪从半空中延伸下来,几乎是以看不清的度穿过狐狸的肩胛骨,将他吊在了半空中。 若想要获得最上乘的朱獳元丹,单单活取是不够的,还要等它激出斗志和内力的时候活取。只有这个时候,元丹的功效才是最佳。 鲜血顺着铁链,蜿蜒而下,一点一点滴落在潮湿的地上。 一切变化太快。 夏叶瑾凭着本能朝狐狸扑过去。 但她的度哪里能赶上,脚下一滑,脸贴着满是血水的地上,直接摔了个狗啃泥。再抬头已是满脸血。 “叶瑾姐姐” 熟悉的声音夹带着哭声朝她奔驰而来。 夏叶瑾吓得眼珠子快要掉出来。 陈彩衣怎么会在这里? 还来不及把掉出来的眼珠子重新按回眼眶里,人已经到了跟前。“叶瑾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们了,我好害怕” “彩衣你,怎么来了?” 夏叶瑾声音在抖。 情况急转直下,她都空不出手来把即将要蹦出来的小心脏给按回去。 如今这样凶险的境地,能少牵扯一个是一个。可是陈彩衣不是在家待着么,她甚至都没进城,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子瑜哥哥来接我的!子瑜哥哥说大家要一起的,子瑜哥哥”陈彩衣扑进夏叶瑾的怀里,含着哭腔语无伦次的说着。显然被这眼下的环境给吓坏了,情绪几乎要崩溃。 夏叶瑾苦笑。 怎么每一回都要连累这么多无辜的人? 陈彩衣哭得让她心慌,她轻抚对方的后背,试图让她冷静下来,然后压低声音将付清竺刚才的话转告给了陈彩衣。“西南方向那边有个出口,等一下你先悄悄的从那儿离开。” “那你呢?”陈彩衣抬头,脸上挂着泪痕。 “你先出去,人多的话容易引起注意。咱们兵分两路,在村口汇合。” 她自己都自身难保,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让陈彩衣先从这儿出去。但其实有司马子瑜在外围掌控一切,陈彩衣想要逃出去也是不太容易。可依如今的情况,也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陈彩衣还想再说些什么,夏叶瑾却没有时间与她多加解释。狐狸还被吊在半空中,她必须想办法把它救下来。虽然对方是什么上古神兽,但若是一直这样被吊着放血的话,再强悍的神兽也会挂的吧? “我现在去引开那些人的注意,你抓住机会赶紧走” 夏叶瑾说着就站了起来,她身上沾满了别人的血,看上去像是刚从血海里捞上来的一样。然而才刚迈开脚步,腹部顿觉一凉。低头看去,现陈彩衣不知何时手里攥着一把匕,直直刺进了她的下腹。 付清竺正在和美人脸缠斗。 黄符敌不过,他索性直接用长剑来砍。一剑下去,美人脸的脑袋去了一半,可都还未喘口气,那被削开的半边脑袋却又重新愈合,如此循环往复,饶是付清竺也知道自己无法在这种情况下坚持太久。 血泊中的美人笑得喑哑森冷。用她那空洞洞的眼眶望着付清竺。 “你魂魄不全”美人停住了笑声,原本腐烂空洞的眼眶又再次变得灵动美艳,她死死地盯着对方,“你没前世,也无来生,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不如将剩下的魂魄给了我,咱们合体共修,让我也尝尝再世为人的滋味” 最后一句话还未说完,美人就已经一跃而起,扑向了付清竺。 后者早有准备,付清竺的手中扣着一张浸了心头血的黄符,他等着就是这一刻。此刻见时机成熟,正要动手,却觉得腹部一凉,待低头,早已是汩汩鲜血。 夏叶瑾盯着腹部的伤口傻眼。 这感觉不对,只有凉意,既不疼也没有流血。 “替身咒?” 斜靠在石门边上的司马子瑜见状,俊秀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他随即便恍然大悟,对着付清竺的方向唇边勾起一抹弧度,冷笑一声,“还真是不要命,竟然敢用替身咒。” 夏叶瑾不明所以,下意识伸手一摸,现腹部平整光滑无一丝伤口,再抬头,却看到在不远处,付清竺的腹部多了个新伤,此刻正往外冒着血。 一瞬间,她比自己受了伤还要痛上一万分。 “付清竺!——” 话音未落,侧腰处又是一凉。 陈彩衣攥着一把匕,正对着她露出诡异的笑容。 “她对你很重要么?竟然舍得用替身咒?你不知道,这咒一用,救活了她可是你自己却是要死了?” 血美人凉凉的说着,眉眼妖艳,波纹流转。 “我对你这么好,你竟不懂得怜香惜玉将魂魄给了我,咱们同修多好” 付清竺不去理她,随手甩出几张黄符,镇住了周围那些如同提线木偶般无知无觉的少女。 他身上伤势很重,有些伤口还在向外冒着血。刚才好不容易在后院古井里找到这处暗室,本想自己一个人解决,却没有想到突然冒出了这么多人来。原本只要豁出去同司马子瑜拼命就行,可现在却还要顾及到夏叶瑾等人的性命。 不远处,陈彩衣手握匕,居高临下的望着倒在地上的夏叶瑾,嘴角咧开诡异的弧度。她的目光无神,却又透着杀意,一看就像是被人操控所致。 替身咒已被对方识破,付清竺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他想摆脱美人脸去救夏叶瑾,忽而听到后方一声异响,美人脸不知何时已经转到他的身后,此刻她纤细如玉的手指竟化为利爪,直逼付清竺的后背。 付清竺转身,一个反手用剑将利爪挡了下来,但全身都是伤,刚挡下利爪,就感到前胸一寒,不由的用手捂着伤口向后踉跄了几步。 就在美人脸以为他要倒下的时候,却见他手一扬,一道寒光从面前划过,那道光越过它,竟直挺挺的朝倚靠在石门边上的司马子瑜飞过去。 题外话 忽然现,相对于谈朋友,我更习惯于写打架。。(没救了)(。) 第一百零二章 归于尘土 完全没有想到付清竺会不顾自己的安危舍近求远对他动手,那道暗器来的太急,虽然司马子瑜躲过了被命中要害的危险,但左胸还是被打中。他身子一偏,一口血吐了出来。 美人脸笑容一凛,转瞬却愈发灿烂,张扬的发丝席卷而来,将付清竺手中的长剑打落,然后利爪再现,朝着他胸口一抓。 一时间血肉模糊。 夏叶瑾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恐惧过。 她大概知道了怎么回事。 付清竺不知什么时候擅自在她身上施了咒,将她所受的伤尽数转到他的身上。如此霸道又不负责任的做法,让她现在就算是想要牺牲奉献自己一下都不行——因为会连累到付清竺。 夏叶瑾突然有些绝望的意识到,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大概是保护好自己,只有这样才不会拖付清竺的后腿。 陈彩衣站在夏叶瑾面前,定定的看着她,目光空洞,突然她阴惨惨地笑了一下,一抬手,一股厉风随之而来,夏叶瑾受力,直接飞了出去,重重的摔在高台之下。 呲牙咧嘴的抬头,猛然发现一直放在东北角的那座滴漏,竟隐隐的发出白光。一时间福至心灵,她咬牙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的过去,正要拿起那座白玉滴漏往地上砸去,一阵钻心的凉意从后背贯穿前胸。 她无知无觉,只觉得寒。 却瞥见在她的不远处,付清竺倒在了血泊里。 陈彩衣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长剑,此刻她抽回长剑,看着夏叶瑾,脸上的笑容异常灿烂,灿烂到惨烈。 夏叶瑾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她不能冲动,不能冲动陈彩衣是肉体凡胎,下手太狠会损害她的身体,可若是这样下去,不仅付清竺会没命,过甚的阴气同样也会对陈彩衣的身体造成损害。 就在她犹豫的当口,陈彩衣突然握着长剑再一次朝夏叶瑾的胸口刺去。夏叶瑾凭着本能闪身躲过利刃,对方咄咄逼人,眼看那长剑就要逼着命门而来,慌乱中她一手抓起暗室石壁上挂着的青藤,用力挥出,套住陈彩衣手中的那把剑,破釜沉舟般用力向后一甩,长剑从她的手中脱出,重重的打在后方的青铜架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失去武器的陈彩衣力量虽然削弱了许多,但蛮力不减,张牙舞爪就朝着夏叶瑾扑过来,夏叶瑾翻身躲过,转到她后背,趁势一掌击打在她的后颈之上,对方受力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满身虚汗,夏叶瑾跌跌撞撞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付清竺身边,他倒在血泊里,全身上下全都是血,分不清到底是他自己的还是其他人的,夏叶瑾伸手抱住他,才发现他一直在发抖。 似乎意识到有人靠近,靠在夏叶瑾怀里的付清竺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付清竺你怎么样?你傻不傻啊你是疯了活腻了吗竟然敢用替身咒?!” 付清竺扯了扯嘴角,本想抬手去抹平对方紧锁的眉头,只是双手都沾了血,便只好作罢,慢悠悠的来了一句: “不碍事的。” 话出口后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躺在夏叶瑾的怀里,瞬间别扭丛生,咬牙挣扎着坐起来,努力摆出一脸没所谓的样子,本来想说夏叶瑾你别这么一惊一乍的好不好,替身咒我又不是第一次用到底有没有事我难道不清楚啊!再说了,你别给我自作多情往自己脸上贴金,我用替身咒可不是为了你可到了最后说出口的却是,“我没事你赶紧去把那只狐狸救下来。” “你不杀他了?” 付清竺突然觉得好笑,他说,我现在这副样子就是想杀了他取元丹也是做不到啊。现在正是司马子瑜力量相对较弱的时候我去引开他的注意力,你救了狐狸立马从暗道走。 “可是你缺少的魂魄” 夏叶瑾心里闷闷的,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才合适。 就在这个时候,半空中突然发出一阵异响,夏叶瑾还来不及抬头,就发现狐狸已经落到了那放着白玉滴漏的石台边上。 “你要做什么!!——” 刚才付清竺那一击,让司马子瑜受了重伤,可此刻他见狐狸要动那白玉滴漏,霎时失了颜色,也顾不上身上的伤,手一挥,美人脸与众多少女全都像发了狂一般朝着狐狸奔涌而来,可这些东西走了一半却被拦了下来。 局势似乎在某一瞬间得到扭转。 付清竺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他划开舌尖,以血祭剑,长剑上下翻飞,美人脸扭曲变形,一时之间,鬼哭狼嚎,暗室犹如阿鼻地狱。他回头看了一眼夏叶瑾,“赶紧走,照我刚才所说的去做!” 司马子瑜尤不死心,他低低的念了几句,原本昏厥过去的陈彩衣蓦地惊醒,,她像是被人用无形的长线控制住,此刻手握长剑就朝着狐狸冲过去。 只可惜,陈彩衣都还未靠近他的身体,就瞬间被弹了回来,狐狸唇边划过一抹笑意,随手搬起了那座白玉滴漏,用力朝地上砸去—— 白玉滴漏最终还是没有被砸在地上。 一抹身影朝着他冲过来,突然出现的红玉从背后拦腰抱住了狐狸,“小陌,我求你了,放过他吧没了这白玉滴漏续命他会死的!——”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狐狸的眼里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神色。 红玉满脸是泪,“他是我哥哥啊!小时候是因为救我才死的,他本不该死的,该死的人是我” “呵”狐狸突然冷笑了一声,他低头看着红玉,漫不经心的笑了起来,他说,兄妹情深没错,可为了一个早就应该死了的人,害了那么多无辜的性命,这笔买卖做的,可还真是划算呐 话音很轻,像是在感叹,又像是在低喃。 突然他眼神一凛,一松手,白玉滴漏如约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时间白光骤亮,白雾弥漫,美人脸发出尖锐的嘶吼,一霎那化为灰烬。隔着茫茫雾气,夏叶瑾看到一抹颀长的身影缓缓地倒了下去,往日的清风明月消失无踪,剩下的,只有倒在地上的一具森森白骨而已。(。) 第一百零三章 回家? 原来司马子瑜在他十五岁那年就已经死了。心地善良的少年郎,为了救自己落水的妹妹而死。 之所以还能以活人的躯体撑到现在,不过是以少女之血养着那尊白玉滴漏续命罢了。但如此续命却有期限,如今大限将至,能够让他继续活下去就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朱獳的元丹。 这样的结局,不知到底是谁比较可悲? 周围弥漫的所有一切阴森气息霎时消散,夏叶瑾这才发现,原来少了司马子瑜的法术,这地方也不过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暗室而已,就是血腥味重了点。那些被困在此地的血淋漓的少女们,也多半都是眩术所化,如今眩术消散,一切归于原初,他实际上并没有杀那么多的人。 耳边传来红玉声嘶力竭的哭声,夏叶瑾回过头去,隐隐约约的也看不真切。似乎她倒在了陈靖的怀里。 ——陈靖怎么又出现在这里?这个时候脑子里竟然冒出个问句来?本想将已经昏迷的陈彩衣安顿好,却在这个念头刚窜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就两眼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夏叶瑾发现她躺在床上,恍恍惚惚,一时之间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等眼神聚焦再看看四周,吓得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居然躺在自己在古董店的房间里。 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一股脑儿往上涌,她来不及多想,趿拉双鞋踉踉跄跄地就往外跑。 坐落在隐城风景区东北角的云间古董店,是一座三开间的平房,还留着晚清时候的样式。院子不大,房侧一条窄弄,通至后院厢房。墙边种着一株西府海棠,已过了花期,枝头零落只剩下些许还未掉光的残叶。另一边窗下栽着香樟,倒是枝叶繁茂,延伸往上,遮住了一半房顶。 宫辰时就坐在香樟树下,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铁观音。 此刻天色将晚,不远处的天边黑压压的一片灰黄,正在酝酿着一场秋雨。 夏叶瑾原本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看着眼前这个人,却霎时又十分不争气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到了最后,还是对方先开了口,“你醒了?”他说。 “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接你回来的。” “不是!”夏叶瑾有些急躁,宫辰时完全误解了她话里的意思,“我是说你怎么突然间就把我接回来了?我任务完成了?” 听她这么问,宫辰时终于抬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或许原本有其他的话要说,可估计是被夏叶瑾脸上的表情和问题搞的无语,最终只是简单的回了个“嗯”。 “可是!” “可是什么?” 宫辰时永远都是如此的理所当然,夏叶瑾一时间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要问的问题。 过了许久,她才喃喃地说,“我都还没有跟他们道别” 宫辰时轻呷了一口热茶,抬眼看她,“都是早已消失在历史上的人物,你道不道别,影响不大。”云淡风轻,言简意赅。 “可是!算了。” 夏叶瑾有些泄气。 她发现跟宫辰时永远都说不通,对方似乎永远都没法理解她的感受。或许宫辰时才是对的,是她自己太感性,每回出去执行的任务都完成的磕磕绊绊。 可是当面对那些真实鲜活的人,当与他们一起同生共死,一起嬉笑怒骂,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冷血到可以完全地把自己的感情从中剥离? 并不是一定要与那些人道别或是如何,也不是一定要离别时执手相看泪眼或是怎么样,夏叶瑾一直都认为自己不是个矫情的人,只是这样突然间从一个时空中抽离,她需要一点时间来缓一缓。就一点。 上小学的时候,她在大院里有个很好的朋友。 两人同进同出几乎是形影不离,在父母都被外派支教的那段日子,那个人几乎成了她单调生活的唯一寄托。后来在10岁那年暑假,夏叶瑾回了一趟老家。等回来的时候,却突然被告知对方全家搬走不知去了哪里。 直到今时今日,夏叶瑾还记得当天得知这个消息时候她独自一人站在大院门口的那株老槐树下,一直望着空荡荡又似乎无尽头的巷子发呆。 当时的她就是想不通,明明约好等她回来后还一起捉蛐蛐,一起到河边钓鱼抓虾的,怎么才几天时间,事情就全部变了样呢? 那天她一直站在老槐树下,但直到夜幕降临,直到大院的门要关上,心中期待的那张面孔,那抹身影也没有出现在巷口。 从那之后开始,她便觉得道别应该要早早做才好,因为人生总是有太多的猝不及防,你根本就不知道明天与意外到底是哪一个先来。 可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明白,其实无所谓要不要道别。那个要离开你的人最终还是会离开你,你还是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来不及与他说心中最想说的话,甚至是来不及相知相守,就这样惊鸿一瞥匆匆错过。 只是夏叶瑾有一点不明白,为何她总是来不及? “这回任务完成的不错。” 宫辰时突如其来的开口,将夏叶瑾从恍惚间拉回。 夏叶瑾一呆,到底是她耳背听错还是宫辰时喜欢上了用反讽的语气,她这样还叫完成的不错? 不等她发完呆,又听到对方说,“你是不是把我什么东西忘在了外面?” 听他这么问,夏叶瑾立马绽开一脸假笑,正想说哪能呢老板你的东西我每回都保管得特别好就算是把我自己丢了都不会忘了你的东西,突然笑容就在脸上一滞,她确实忘了东西。那个绣着怪异图腾的明黄色钱夹子不是忘了带回来么? 可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当时情况紧急,她为了救付清竺,下意识就将那可怜悲催的钱夹子给扔了出去,现在去哪里找? “去把它找回来。” “哈?” “明天中午出发,给你一天时间。” 宫辰时说完后就起身径自走了。 只留下那杯还冒着热气的铁观音和呆若木鸡的夏叶瑾愣在原地。 宫辰时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她没有理解错,是让她重新再回到东晋一次?(。) 第一百零四章 相聚离开 江湖无闲适,春初雨水多。 陈靖提着一竹筐的溪鱼回村时绵雨刚停。 天空干净的像是被清水洗刷过,他抬头望了下天,突然觉得莫名的舒畅。 一个牵着垂髫小儿的妇人远远地看到他就开始十分热情的打招呼,到了近处,还硬是要自己的孩子朝着陈靖叫陈大善人,陈靖推辞不过,也只好随着她去。之后又碰见一些人,也全都十分恭敬的与他打招呼。 陈靖有些无奈。 其实柏溪村的村民真正要感激的人应该是红玉而不是他,他只不过是帮着红玉把事情办好罢了。 距离那件事发生已经五年。 度过最初的消沉时光之后,在这五年里,红玉在村中不仅办了学堂,请了建康城里的先生来传授术业,还办了育婴堂和敬老堂,免费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弃儿和孤寡老人,一年三节都有米粮赠送。 原本只是在柏溪村里,但经过口口相传之后,周围十里八方的人全都慕名而来,后来竟阴错阳差的发展为其他地方的人也赶过来。慈善堂的规模也越来越大,一时间传为佳话,他们俩还因此得到了穆帝亲自召见嘉奖。 陈靖知道红玉心里的想法,所以也没有多问,只是默默的帮她妥善地处理着一切。而红玉每回说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是司马家欠所有人的,她就算倾尽家产也要弥补偿还。 五年前的旧事如同一场绚丽又玄幻的梦。那些鲜活的面容,就像真的是活在梦中,自当日一别之后,他就真的再也没有见到。 “爹爹——” 奶声奶气的音调打乱了陈靖飘远的思绪,他刚应了一声,一记小小的身影就朝着他扑了过来,一把抱住裤腿,仰头看着他说爹爹,你再不回来,家里的糯藕团子就要被姑姑全吃完了。 姑姑? 陈靖一时没反应过来。 当年司马子瑜的死对陈彩衣打击极大,大到让她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伤好之后她就离开了建康,选择独自远游,细细算起来都已经好几年没回家了,难道这回心血来潮突然回来了? “想什么呢?” 红玉抱着一大把的干柴,见陈靖愣在院门前发傻,忍不住笑着问。她小腹微微隆起,行动有些不便。陈靖立马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接过她怀里的干柴。 一边将干柴接过来,一边开始念叨,“不是让你在屋里好好休息嘛,怎么又出来瞎逞能了。都说了这些杂事重活放着我来就好了” 见他如此紧张,红玉也不回话,就只是看着他笑。 她眉眼细腻,笑容清浅,落在陈靖的眼里说不上的好看。被这么看着,陈靖的脸毫不意外的烧到了耳根。不由在心中暗骂自己的不争气,都成亲四年了,他还是没有摆脱被红玉多看几眼就脸红的窘状。 此刻红玉看着他,终于忍住笑说别傻愣着了,赶紧进去吧有客人呢。 水乡地湿,恒多春阴,风雨溟濛,云容沉黯,俗谓之神鬼天。 当夏叶瑾重新踏上1600多年前这块土地时,遇上的就是这种天气。阴沉沉的,下不尽的连绵细雨,眼前水雾弥漫,让周遭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 虽然时隔五年,但陈家并不难找。 令夏叶瑾没有想到的是,才五年的时间,陈靖的名气竟然变得这么大,随口在街市上一提,就立马涌出一大群人开始十分热情地介绍起陈大善人的“光辉”事迹。 陈靖不仅成为大善人,还娶了红玉。 这样的结局让夏叶瑾感到开心。 她突然有些贪心的想,如果每一回任务结束后宫辰时都能像这样送她回来看一看,那她的幸福指数应该会瞬间飙升。转念又觉得自己想多了,那个抠门资本家,哪里会这么好心? 屋子里放着炭盆,松木枝映照着炭火,烧的哔哔啵啵。 正想着,一团小小的身影窜到了跟前,夏叶瑾低头正想逗他,眼前的光线似乎被什么挡住,她猛地抬头—— 五年前,她狐狸没抓到却掉进了一个蹩脚猎户布下的陷阱里。当时小腿被划得血淋淋的她满心恼火,正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问候宫辰时全家时,却看到某张青涩的脸在眼前放大,说,“你还没吃饭吧?” 此刻,这张脸又再次在眼前放大,夏叶瑾抬头看着站在自家门口傻愣愣像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陈靖,忽然露出要笑的神气,说,我已经吃过饭了。 说罢,两人又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故人旧事,就算是已经被滚滚而来的历史车轮碾过,但只要你愿意想起,他们就一直在,沉淀在心底,永远都不会消失。 与陈靖和红玉告别后,夏叶瑾突然一下子失去了目的。 据红玉说,原先的司马府早已经拆了。那所谓的暗室,也随着司马子瑜的死埋在了地下。夏叶瑾有些奇怪为何宫辰时要将她送回到五年后的时间线里,都过了五年,一切都变了样,她要到哪里去找那个钱夹子? 下雨了。 一路兜兜转转,待再次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又回到了建康城。站在青平桥上,凭栏远眺,城中春色尽收眼底。 烟笼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还有半天的时间,夏叶瑾决定在建康城里随意找间茶楼虚度光阴。 “李老爷,我真的没有骗你,你们府上妖气浓重,最近怕是怪事频发吧,如果不及时驱逐的话” 春雨淅淅沥沥,从天上飘落,再打在她手中的竹伞上,如珍珠落入玉盘,溅起水花四处。 临街的摊贩,玩耍的孩童,嘶鸣的车马,来往手撑花伞的行人四周突然安静下来,一切静止,然后在某张同样震惊的面容上定格。 五年过去了,付清竺倒是没有多大变化,时光好像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依旧是十八九岁少年郎的模样。 “喂我说夏叶瑾你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五年前一走了之什么都没有留下我还以为你和那个司马子瑜一样了呢”雨停了,付清竺俯身趴在青平桥的栏杆上,歪着脑袋问。(。) 第一百零五章 好久不见 呸!到底会不会说话? 夏叶瑾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接收到她故作凶神恶煞的目光,付清竺笑了起来,说我还真没有想到能再次遇见你。 “陈靖如今大发了你知道吧?他刚才还跟我抱怨说好久没见到你了。” “你去过陈家了?” “嗯。” 几个小孩子拿着风车吵吵嚷嚷的从旁边经过,付清竺俯身趴在栏杆上,抬头看着前方,将目光落在虚空之处。他顿了一下,才开口说,听说了,不过我也是今天到城里才听说的。可惜待会儿就要走。时间有点赶,估计是来不及去见他们了。 想到他刚才与那什么李老爷的对话,夏叶瑾忽然来了兴致,笑着问你还捉鬼赚赏金? “偶尔吧。”付清竺笑了一下,“也不强求,能混个温饱就好。” “那今天是回来领捉鬼的赏金?”夏叶瑾笑意挂在嘴边。 付清竺抬了下头说差不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今世道不好,四处乱糟糟的,大家自顾都不暇,哪里还有心情管鬼神之事。” 有个小孩的竹蜻蜓落在了桥边的枝杈上,付清竺伸手拿了递给他,目送小小的身影远去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来,递给夏叶瑾,说我差点就忘了,这个,物归原主。 宫辰时那个绣着诡异图腾的明黄色钱夹子。 见夏叶瑾瞪大眼睛,他有点好笑的解释,当日在暗室,我昏迷之前就捡到了这钱夹子,本想等伤好后物归原主的,谁想后来根本就找不到你。正好今天碰到,不然等我走了之后,你就是想要也拿不到了。 “你要去哪?你的记忆” 夏叶瑾原本不想问的,可最终还是没忍住。付清竺不是她的攻略目标,她没法知道他的结局,既然此番有这么一次机会,她不想就此错过。 付清竺俯身看着桥下缓缓流动的春水,倏尔抬头,笑的一脸云淡风轻,说我什么都没变啊。不过已经不去执着了。那个胖和尚说的没错,不是自己的就算寻来也没有任何意义。反正少了一魂一魄于我也没有什么影响,至于过去的记忆我都已经做了记录,就算以后又忘记了,看看那些记录也能想起来。 “那,狐狸呢?” 话问出口,夏叶瑾觉得自己还真是不会聊天。好端端的,又提起那只狐狸做什么。 “他回天外化境了,本来也是因为淘气贪玩偷溜出来的。” “你不会看透红尘真的去跟胖和尚青灯古佛一辈子吧?” “怎么可能!” 付清竺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一脸得意地说壮士我是要去云游四海,去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阳春白雪朔风冷月,如今世道这么乱,正所谓乱世出英雄,没准儿几年之后咱们再遇见,我就是个名扬天下的大英雄了。 见他这副模样,夏叶瑾一扫这些天来的阴霾,大笑说好好好大英雄,出去行侠仗义的时候如果碰到娇女子的话记得要英雄救美赏金少收人家一点。 雨已经完全停了。 青平桥上,来往行人车马络绎不绝。 久违的熏香从牛车里袭来,夏叶瑾竟意外的感到温暖。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开始往桥下走。 有花农挑着花自身旁经过,姹紫嫣红满目,如同绚丽的虹霞划开青翠一片的温婉婀娜春景,让人忍不住驻足留恋。 经过一食摊前,付清竺称了些百合莲酥,随手递给夏叶瑾一块。两人沿着连接画舫的廊桥一路走,刚抽展丝绦的杨柳穿过飞檐,落在耳鬓处,随风拂过,闹得人有些发痒。 不远处的伫着一座古旧的茶楼,衣着鲜亮的茶客来来往往,起火煎茶谈经论道,放浪形骸自在平淡,好不惬意。 “喂夏叶瑾,”付清竺捧着百合莲酥,他只咬了一小口,将从刚才开始就不知落在何处的目光收回来,“这几年你去哪儿了?” 他偏过头来,半张脸隐在春景里,柔和的不像是真实。 “也没去哪儿。”没想到会问这个,夏叶瑾一时没有想好答案。随后她笑着调侃,说你知道的,像咱们这样的与鬼神打交道的人,行踪哪里能确定的,还不都是东奔西走的劳碌命。 “一直以来我都有个疑问——”付清竺低头盯着手中的糕点,神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专注。他嘴角微微上扬,长长的眼睫忽闪不定,“其实也不算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笑容放大了些,“我就是想不明白,就凭你这三脚猫的道行,到底是如何躲过那些鬼怪的攻击活到现在的?” 这才露出了狡黠的神情来。 知道又被这人绕进去,夏叶瑾一气之下直接一脚踹了过去。但到底不敢多用力,到了后面便只是做做样子。 付清竺跳着弹开,满脸都是戏谑的笑。 一路漫无目的的蜿蜒,走着走着,仿佛青石板路已经到了尽头,可向后一转才发现,原来是个丁字巷口。 走在前头的付清竺突然停住了脚步。他伸出手,到夏叶瑾的面前展开,手心里是一块没有任何花纹的白玉。 “喏,给你的。”他笑了起来。 夏叶瑾一愣,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对方却没有给她太多的时间反应,他伸开双臂,熨熨贴贴的抱住了她。 付清竺的下巴深深嵌在夏叶瑾的肩头,半刻他才说喂夏叶瑾我怎么这么想哭。 同样很想哭的夏叶瑾没撑住笑了起来,她说没事儿正常,大概是被冷风吹得。 “我这么鲜活可爱的一个人,你怎么可以在记录簿里一笔带过?” “你这么啰嗦,若是都写下来我怕这一辈子都写不完。” 雨过天晴,万里夕阳垂地。 青平桥下,一叶扁舟缓缓划过水天一线,日晖落在它身上,投下绰绰碎影,映照出波光粼粼。 或许该死的别离才是人生的常态。 但那些存在过,灿烂过,我们一起走过的岁月,那些独一无二的经历,那些共同的记忆,会一直延续下去,纠缠蜿蜒,如同藤蔓一般,终于有一天,在十分稀松平常的日子里遇上一位故人,带着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旧时光,面带微笑的看着你,说,好久不见。(。) 第一百零六章 乌龙的比试 明崇祯六年,公元1633年,九月,癸酉。 绍兴府。 正阳门外的一处空地上,正围着一大群人,全都伸长了脖子垫着脚尖往里瞧。一溜的吴语嘟里嘟噜的说个不停,旁人却一句都听不懂。 待走近了之后才看清,原来今日是绍兴府三年一次的大比。 这所谓的大比,既不是乡试,也不是春闱,不过是吴中文人墨客自发而起的一项活动,类似于女子七夕乞巧节的技能大赛。虽然不是官办,但大比请来的嘉宾评判可都是文届泰斗。若是能够在大比中崭露头角,得了好名声,不仅能在县学的生员中扬眉吐气,运气好的还能获得被举荐的名额,连乡试都免了。 今番大比,主审评判为左春坊大学士兼太子侍读杨瓒,杨大学士虽已告老,但在朝中颇有声望,又曾为皇太子讲学,若能拜其为师座,实在前途无量。 此刻,年逾古稀的杨大学士却对着擂台上发愁。 江南织造大户钱老爷的独苗钱益而今就在台上,这钱益平日里拈花惹草纨绔风流实打实的草包一个,偏偏他爹钱老爷喜欢附庸风雅,硬是要让他来参加这个大比,不仅是参加这么简单,还要有名次,那名次还得必须好看。 当日钱老爷的提议一出,在场没有人敢反对,毕竟几乎整个绍兴府都是他们钱家的。本来这事儿也好办,可钱老爷又异常耿直,完全不屑采取旁门左道,他就是要向世人证明,他们老钱家不都是铜臭味,就是要钱益堂堂正正的赢个好名次。 然而现在,看着半个时辰过去却依旧趴在卷子上来来回回涂改画圈圈的钱益,杨大学士第一次对他近乎完美的人生产生了怀疑。 其实为了照顾钱益,此番题目已经出的尽量简单,只要他能在规定时间内写出个一二三来,就算只是一两句俗语,他们都能给他个好看的名次。只是这钱益的废柴程度大大超出了一众评审的想象,虽然背对着看不清他的卷子,但从那明晃晃僵直的背影上判断,这小子绝对是没有写。 大比限定的一个时辰转眼过完,按照惯例在参赛者当众交完卷后,评审要当众阅卷评出名次。看着面前一堆密密麻麻的卷子,杨瓒正琢磨着该怎么样给钱益一个好名次时,旁边的副官递了张卷子过来。他刚想问这卷子有什么问题,却在下一刻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大比结束,位居榜首一二名的依旧是吴中才子顾久和、王中已,对于顾、王二人的名次,众人都没有什么异议,怪异的是第三名。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稷下大比第三名竟然是不学无术的钱益而不是比前就众望所归的陈子龙!在场没有人不怀疑,可偏偏人家那张卷子就是让人挑不出错来,除了字写得丑了点。 用杨瓒杨大学士的话来说是,文章漂亮沉郁,尤其“春已堪怜,更能消几番风雨;树犹如此,最可惜一片江山”这两句,心怀社稷,却不明言,一语道尽天下苍生大事。 其实话说回来,都不用说钱益得了个第三名,就算是给他个第一名,也不敢有人明着说什么。敢得罪江南织造老钱家,以后都不打算穿衣服了么? 抛开以往阿谀奉承的那些场面话,这是老钱家第一次被人夸有文化,对方还是个德高望重的大学士,钱老爷开心的都差点当场跪下了,心头一热,大手一挥,直接送了一座城西的宅子给钱益作为奖励。 城中来福楼生意正好。 茶客来来往往,多半是今日来大比的文人。夏叶瑾捡了个隐在柱子后头的位子坐下,点了一壶茶,叫了一碟蜜饯,慢腾腾的正想啜一口茶,大堂里突然喧闹起来,还未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人影旋风似的奔到了她的面前。 “啪”的一声,一串崭新的铁铸钥匙拍在了高脚方桌上,钱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说,算你的。 这么大方? 看到这钥匙夏叶瑾首先想到的就是可惜这宅子太大带不走,不然她这回的古董就有着落了。也不知道几百年后这宅子还在不在,不过就算在也跟她没有关系,怕是早被当作文物保护起来了吧。 所以夏叶瑾抬头白了他一眼,说钱大少爷你一点诚意都没有,单送一把钥匙给我算怎么回事,想让我被当作贼送进衙门吗? “不会的,有我在,谁敢把你当贼!” 看到对方一副豪气干云的模样,夏叶瑾忍不住想笑。所幸在乌龙了那么多次之后,宫辰时这回总算是靠谱了一次。只不过此番任务的身份,她怕是又要从头到尾女扮男装了。每次都这样放心大胆的让她扮男子,也不知道宫辰时是对她的演技太过于自信,还是她长的真的就像个男的? 明末绍兴府李员外家大小姐李琳琅,与吴中才俊陈子龙二人从小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本应该是才子佳人好事一桩,却在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最终导致一缕香魂无归处。 而眼前的钱益,就是这个程咬金。 二人不过是在今年的乞巧节上见过一面,可钱益却再也忘不了李琳琅的面容,只可惜李琳琅早已芳心他许,对他是一点好感也无。 但钱益却丝毫不被影响,依旧是每日花样百出的软磨硬泡。 说来也巧,陈子龙那段日子为自身前途担忧四处奔走,根本无暇顾及李琳琅。在多次寻他未果之后,李琳琅迫于其母李王氏的压力嫁进了钱家。 等陈子龙回来后发现这件事,一气之下加入了李自成的农民军,离开了绍兴府。 婚后两人幸福了一阵,可惜李琳琅身子不好,才一年不到就因小产而死。 后来明末农民战争爆发,李自成率领农民军横扫华夏,陈子龙那时已是李闯王手下的一员心腹,他对钱家怀恨在心,认为是钱益害死了李琳琅,率领大军血洗绍兴府,将钱家上下五十五口人全部凌迟处死。钱益更是被当众斩首,头颅在绍兴府的城门上曝晒了七天。(。) 第一百零七章 天仙般的人物 trget=”bk”>" trget="bk">ttp://1016858178//postpp?d=1003797058∓d=343240925  “你要做的就是阻止李琳琅嫁进钱家,最好能促成陈李二人的姻缘。” 宫辰时永远都是面无表情。 “可是你不觉得那个陈子龙太残暴了吗?李琳琅嫁给他会幸福吗?” 像这种性格的人一看就是家暴好手。 “会。” “” “陈李二人原本命数是归隐山田和美平淡过完一生,李琳琅没有小产而死,陈子龙没有加入农民军,绍兴府没有被血洗,钱家人没有被凌迟安然度过明末动乱。而钱益的既定姻缘是小他三岁的远房表妹谢岫烟。” 夏叶瑾撇撇嘴,没有再接话。 再次踏上大明的土地,说不感慨那是假的。 金戈铁马,意气风发。 西风肃杀中,年轻郡王弑敌于马下的画面还犹如昨日。 相较于保定府那肃杀嗜血的气氛,此刻的江南水乡却多了丝温婉与旖旎。只不过两百多年过去,当初有人拼了命守护下来的江山,如今也变得风雨飘摇。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她要去哪里才能寻得回当初的那一抹温暖? “喂你傻愣着做什么?”钱益的声音将夏叶瑾从回忆中拉回来,他说你不用太过于受宠若惊,我家宅子多得是,城西这小小的一座算不了什么。 夏叶瑾有些没有缓过神来,她没滋没味的回了一句,“举手之劳而已,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这一下换钱益吃惊了,“咱们俩素昧平生,你帮我做那么大一张卷子,只是举手之劳?” 夏叶瑾心说如果不是宫辰时提前特意交代我才不会浪费时间帮你做卷子,虽然她也不过是把提前背好的答案写下来而已。但想到要与对方建立革-命-友谊的重大使命,便有些义愤填膺的说道,“不瞒你说,我生平最讨厌那些浑身发酸的读书人,这回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出一口恶气!” “你要出恶气写自己名字就好,干嘛要跟我对调在卷子上写我的名字,用一张一等的卷子换我一张白卷?” “哎呀你这就不懂了吧?”夏叶瑾边说边倒了杯碧螺春推到他面前,话里意思颇有些语重心长,“咱们俩身份不同啊。你说我一个无名小卒,赢了就赢了,最多让那些人吃惊一下也就过了。可钱大少爷你不一样啊,你是谁呀,你可是声名远播啊,这些文人一向自视甚高,被你赢了,那不得郁闷死?” “” 跟在钱益身边的小厮刘二吓得屏住了呼吸,这人是找死吧?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揭少爷的老底?前一个这样对他说话的人,坟头的草如今都有两人高了。 就在刘二以为会血溅当场的时候,钱益却只是说了句“从来都没人敢惹我。你不怕死吗?” “怎么个惹法?”夏叶瑾忽然觉得这人还挺好玩,一边问一边鬼使神差地伸手象征性地揉了下钱益的头发,说,这样算惹你吗? 刘二吓得直接把眼珠子瞪了出来。 正在心里计较着刚赢了大比就打死人要怎么回去跟老爷交差的时候,却听到钱益笑着骂了句“没毛病吧?”把夏叶瑾的手拨开。 “脾气也还行。” “你再揉一次试试?”钱益勾着嘴角,露出一脸阴狠表情来。 夏叶瑾已经伸手了,但到了半空却停了下来。她看了一眼钱益,说我才不试,谁知道洗没洗头脏不脏? “洗过了不脏。”他说。 夏叶瑾再一次忍不住想笑,但看到对方一本正经的样子最终还是憋住,正想着要不要借机住到城西的宅子里去,却突然感觉到右侧角落一桌的气氛有些不大对劲。 那一桌坐着几名读书人,夏叶瑾转头望过去的时候,发现在座几人脸色阴沉,青筋暴起,手中竹筷被握的嘎吱响。 “旁门左道,胜之不武!” “末等之流,竟也敢如此张狂!” “我只是可怜子龙兄,好好一个人才竟落在此类白丁之下。” 对方几人显然都有了几分醉意,声音越说越大,让人听得分外清楚。 夏叶瑾都还来不及伸手拉住钱益,他就一下子窜到了对方面前,那几名书生也不过是私下愤愤不平,根本就没有想到钱大少爷会出现在这儿,还听到了他们的牢骚。一时间进退两难。 “说谁白丁呢?” 钱益生的人高马大,此刻站在那群书生面前,颇有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书生志气是有的,可到底是在背后说人闲话嚼人耳根,几个人听了自觉理亏,原本昂着的头微微低了低。 气氛僵持着,就在夏叶瑾琢磨着要不要上前劝几句拉一拉架的时候,楼梯口处突然传来一声哂笑,“要说白丁,这儿除了你还能有谁?” 循声而望,只看到一张穿着湖水蓝比甲小丫头的脸,此刻她眼里带着轻蔑,目光落在大堂上,刚才那无礼的话,正是出自其口。 夏叶瑾正纳罕这丫头片子怎么敢如此说话,忽然有人先她一步开了口,“离月,不得无礼” 天籁般通透的声音传来,一位上着浅黄撒花烟罗衫,下配软银轻罗百合裙,披着翠纹织锦羽缎斗篷的少女婷婷从楼梯拐角转了下来。靥如春桃,眉若青柳,莲步乍移,蹁跹婀娜,尤其是那一双桃花美目,只稍一眼,众人便觉被生生的抽了魂魄。 四周霎时一片静寂,落针可闻,早已不复先时的热闹喧嚣。 夏叶瑾也看的出了神,果然是她目光浅薄见识短小吗?她本以为红玉已经够好看的了,没想到这世间还有如此天仙一般的人物。 就在夏叶瑾被眼前美色晃得词穷的时候,却瞥见一抹身影快速从眼前闪了过去,下一刻就听到“李姑娘真是巧啊没想到在这儿也能遇见你,可见咱们俩缘分不浅” 钱益一扫此前的嚣张霸道之气,站在那“天仙”的面前,一边说一边用手挠着后脑勺,一眼望过去,笑得像个傻逼。 只可惜他的殷勤模样落在对方的眼里,倒是真的成了个傻逼。此刻那天仙般的李姑娘朝着他淡淡一笑,说,是很巧呢,若不是今日遇见又怎么能有幸目睹钱公子您仗势欺人八面威风的气概呢?(。) 第一百零八章 受挫 话音糯软婉转,却说得钱益满脸尴尬。 一看钱益如此这番窘迫,在场的书生们顿觉十分解气,面上虽依旧不敢言,但投来的目光里全都带上了轻蔑与不齿。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人声,数名澜衫年轻男子入内,纶巾玉带,为首的三人夏叶瑾却是认得,刚才在擂台上见过。 几人进门后四顾张望,待看到站在人群之中的“李天仙”,全都快步走了过来,其中一人脸上的神色表现的尤为明显,他走近了些,看着她问,“琳妹你怎么出府了?” 人家天仙还未回话,就听到跟在她身边的小丫头说道,“我们小姐出来还不是因为担心陈公子你” 在一旁看热闹的夏叶瑾听到这里不由皱眉,这丫头,也着实不懂说话了点。 正说话间,待那“陈公子”见到钱益也在一旁时,当即蹙眉,眼里闪过一丝不善。不过这不善还未发作出来,就被旁边的另外一人抢先了去,只见那人对着钱益拱手道,“稷下大比虽不是登科,但也不可小觑。这几位仁兄酒醉乱语,还请贤弟担待则个。” 此人一身月白色儒衫,相貌清俊不凡。 在场书生有人低语,此人便是此番大比的榜首,吴中八大才子之首,陈子龙的至交好友——顾久和。 此刻顾久和说罢又看向众人,“钱贤弟年少英才,文比秦汉,诗如盛唐,放眼满朝,怕是只有季翰林能够与之比肩。同榜有如此贤能,吾等应感到共荣才是。” 声音亲和,语态和缓。 钱益冷不丁被这么文绉绉的夸着,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一时之间脸上的窘状更加明显。 可他是谁啊? 他是钱益,是江南织造老钱家的独苗,是说一不二完全不懂脸皮为何物的绍兴府一霸。说的直白点就是肚里无半点墨水的草包白丁一个,此刻听到有人夸他,不好意思的情绪大概持续了三秒不到,马上就得意的飘飘然起来,正要伸手与来人打成一片,却被夏叶瑾拦了下来。 说他傻钱益还不高兴,如此明晃晃的捧杀和拉仇恨都没有听出来,头脑简单到说他是一根筋都还是给他面子的。 夏叶瑾不知道对方口中所谓的季翰林到底有多厉害,可一个小小地方大比,不过才得了个第三的名次,就敢自比朝中官员学士,这可不是一般的狂妄可以形容,简直就是目中无人目无法纪大不敬! 所以她越过钱益上前一步,朝着顾久和微微做了个揖,笑道,“兄台所言差矣,在场诸君,又有几位不是才高八斗博览群书文采卓群?兄台刚才也说了,大比虽重要但远不及金榜登科,我家公子实非机敏之人,与诸位相比都是萤火之光,更不用说朝堂诸公了。此番能够险胜,除了勤勉还带上七八分运气,他日诸君位列朝堂,必是大鹏展翅扶摇万里。到了那时,还望不要忘了今日的同榜之谊” 文绉绉的一番话,说的她差一点咬到舌头。 自古文人相轻,却喜欢互夸。在场一众被夏叶瑾这么满嘴跑火车的一通狂夸,都被挠到了痒处,脸上的神情全都带上了丝飘飘然的意味,好像下一刻他们就真的站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了一般。 正所谓出头的椽子先烂,这番话虽帮钱益正了名,却为她自己拉来了仇恨。 在场的众人,不仅刚才那几个书生,还包括被惊为天人的李家小姐,目光全都落在了夏叶瑾身上。 同时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还多是探究的意味,饶是夏叶瑾脸皮再厚,也有些挂不住,她正想讪笑几下糊弄过去,就听到有人问,“这位兄台面生,不知师从何人?” 大明朝文人讲究师从传承,就跟当今问从哪所学校毕业是一个道理。本来这也只是句文人间平常普通寒暄问候语,可此刻问出来却有了不一样的味道,因为夏叶瑾身上穿着短褐,而这短褐只有乡下的农人才会穿。 周围开始窃窃私语。不用细听都知道这些书生在说些什么。 不过夏叶瑾倒是无所谓,她只要完成任务就行,至于其他的,根本不用太过于在意。 “没有师从,是无师自通么?” 不知是谁问了一句,霎时哄堂大笑。 夏叶瑾皱眉,正想回击几句聊以打发时间,就听到钱益突然开口,“才不是!”他看向众人大声地说道,原本喧闹的场面又再一次安静下来,“他是我家的西席先生!”说完后似乎觉得这句话还不够震慑人心,又补了句,“我爹专门从京都请来的!——” 凡事见好就收,顾久和见状,便也不好再接着往下扯。钱益虽是个包草,但钱家的实力却不是盖的,事情闹大对他来说没有好处。 众人看到这里也有些自讨没趣,讪讪地正打算各自散了,却被守在门口的钱家几个人高马上的家丁拦住,这一下,大家伙儿霎时傻眼了,难不成钱益这小子还想打人泄恨? 就在众书生吓得后背直冒冷汗的时候,却看到钱益唤来店家,摆了几桌酒菜,大手一挥邀众人入席,说相请不如偶遇,共饮一杯。 大家推辞不过,便只好硬着头皮入座。 其实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的在李家小姐面前表现一下,可没有想到的是,被夏叶瑾惊为天人的李琳琅在目睹了整个过程之后,连基本的寒暄都省了,冷笑一声,径自走了出去。 跟在她身后的小丫头也有样学样,鼻孔朝天地对着钱益和夏叶瑾两人冷哼,接着是紧随其后最开始叫她“琳妹”的陈子龙,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也跟着走了。 堂内人声喧哗,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有几人壮着胆子上前敬酒,钱益冷着一张脸,看也不看,直接转身出了酒楼。小厮刘二随手摸出一叠宝钞往柜台上一放,也赶紧跟了上去。 等到夏叶瑾再次找到他,钱益已经在城东的得意楼上喝的酩酊大醉,周围一溜全是些同样喝的红光满面的纨绔子弟。(。) 第一百零九章 夜探 钱益醉醺醺的站在圆桌上,摇摇晃晃的,宝钞大把大把的往外撒,底下闹哄哄的围了一群人,有生的面若桃花的男戏伶,也有妆容精雕细琢的青楼女,刘二领着夏叶瑾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他正被这些人众星拱月般地围着,众人嘻嘻哈哈的,全都在抢他撒出来的宝钞。 刺鼻的脂粉气迎面扑来,夏叶瑾忍不住蹙眉。 虽说崇祯年间通货膨胀已经到了极致,朝廷发行的宝钞也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值钱,可就算如此,也不该这样用来浪费吧? “呀原来是夏先生呐怎么来的这样晚就差你了快点过来陪我喝几杯”钱益身手矫捷的跳下楠木圆桌,踉踉跄跄的提着酒壶朝夏叶瑾东倒西歪的走过来。 “他是你先生?” 有人开始笑。 钱益俊眉一横,“怎么你有意见?”说罢也不等那人回答,一把揽住夏叶瑾的肩膀,说夏先生来咱俩喝一杯?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夏叶瑾差点没忍住想一巴掌呼过去,她忽然有些可怜起钱老爷来,果然是青猢狲隔肚皮,养儿子不防老。 等到好不容易将他搬上马车,她与刘二两人都出了一身的汗。等到将他送回钱府,夏叶瑾身上的汗已经风干了。 本以为折腾的一天能够就此画上句号,却没有想到原本醉的不醒人事的钱益突然醒了过来,吱溜下了马车就往另外一个方向走。 夏叶瑾吓了一大跳,赶紧拉住他,说,钱家大门在这边你要到哪儿去? “李姑娘今天生气了我得去和她赔不是。” 钱益说完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夏叶瑾无语,快走了几步赶上去,看着他说这大半夜的,就算你现在赶到李府人家也早就歇息了,明天再去吧。 许是酒气还未散尽,或者因为下午的事情,钱益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满脸不耐烦的看向夏叶瑾,说这我的事情你少管,别以为今天帮了我就能对我指手画脚了! 夏叶瑾那个气啊! 心说你以为我愿意管啊!如果不是因为任务就算你现在直接去跳运河我眼睛都不会多眨一下。 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自己这闷气生的十分没有道理。 她此番的任务不就是阻止李琳琅嫁给钱益吗?这钱益冒冒失失的,既然他想大半夜跑到李家去刷坏印象,那她何乐而不为,干脆促成一下,帮忙添把柴火,让李琳琅对他的印象更差一些? 心中念头一定,夏叶瑾便在面上拼命挤出一抹笑容来,说,“你误会了我不是想要管你,只是这入夜前往李家,礼貌起见,咱们是不是该准备点东西带着?” 听了这话,一路狂奔的钱益终于停下了脚步。 朱门高墙,重檐飞角。 李府的宅邸要比夏叶瑾想象中气派堂皇的多。 钱益二话不说就要上前敲门,被夏叶瑾眼疾手快的拉住,“大半夜的你这样敲,是要让明天全城的人都知道你钱大公子夜探李府吗?” “不敲门我怎么进去?” 夏叶瑾笑了起来,她朝旁边的高墙努了努嘴,说那不是有路吗?你悄悄的进去,见一见李姑娘私下道个歉也就差不多了。虽然才匆匆见过一面,但我觉得李姑娘不像是个喜欢张扬的人。 她说的真切,钱益顿觉有理。便将手中的礼盒塞到刘二手里,自己快步走到墙边的老槐树下,抡起袖子准备往上攀爬。 看到钱益这副样子,夏叶瑾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心虚,她本想收回视线缓解一下情绪,却正好对上刘二怯生生的目光,他压低声音悄悄的问,“夏先生,咱们真的要让少爷进去么?” 谁不知道李老爷一向注重诗礼传家,他们少爷此番举动,实在是犯了大忌。 夏叶瑾回看了他一眼,不进去你能把大少爷劝回去? 对方霎时苦了脸。 无奈之下只好在心里默默的祈祷各路神仙保佑少爷福大命大不要被李老爷发现。 这边厢刘二正在苦恼,那边钱益已经三下五除二翻过了李府的高墙,然后轻轻一跃,顺利落到了院内。 从小到大钱益就没有害怕过什么,所以就算是大半夜翻墙进入李府他也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可是真心来道歉的,这理由难道还不够吗? 夜深人静,偌大的院子空空荡荡的,除了越来越浓的夜色,什么也看不清。钱益虽无所畏惧,但毕竟是第一次来李府,进来之后才发现,他压根儿连李琳琅的闺房在哪里都不知道。围着院子绕了几圈之后,他终于看到了假山后面的隐约灯火。 循着火光一路走,竟意外地发现那是一处单独的院子。站在角门边上,看着那一抹纤瘦人影透过糊着油纸的窗棂影影绰绰的显现出来,钱益心情豁然开朗。 谁说李府大的不着边的?谁说第一次来肯定会迷路的?这还不是让他找到了李琳琅的住处? “夏先生你说少爷能顺利回来吗?” 李府高墙外,刘二苦着脸问。 “你就这么不相信你家少爷啊?”夏叶瑾回他。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钱益没见到李琳琅都还好,若是被他见到,这事情肯定不会就这样了结。可她的目的不就是想让这件事闹大一点,彻底断了李琳琅对钱益的好感吗?所以对于这个结果,她是乐于见成的。虽然缺德了点。 “也不是不相信,我总觉得——” 满脸苦逼的刘二话还未说完,就听到一记惊天惨叫穿透高墙直达耳际,两人疑惑的对视一眼,瞬间反应过来,然后不约而同的以最快速度朝那棵老槐树冲过去。可才冲到一半,就听到身后的李府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黑暗中一个人被一堆家丁“请”了出来,然后大门“噼”的一声关上落锁,干脆利落。 “少爷你没事儿吧?”刘二一边喊一边扑了过去,毫不意外的不仅扑了个空屁股还狠狠的挨了一脚,钱益横着脸看他,“我当然没事,怎么你看出我有事儿了吗?”(。) 第一百一十章 棘手 “不是的少爷,只是刚才那喊声” 话还未说完,屁股再次挨了一记。 钱益忽然笑容放大的看向刘二,说哎呀刘二我还真不知道原来你的耳朵这么好使,简直是顺风耳啊。那这样吧改天我让爹送你去乌夷国遛一遛据说那儿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 刘二吓得冷汗涔涔,“少爷你别这样奴才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真没听到?” “真的。” “如果听到当如何?” “听到的话奴才自己去乌夷国。” “那你可以去了。” “” 钱益与刘二瞎扯了一通之后,才猛然意识到旁边还站着个夏叶瑾,联想到刚才自己的窘境,顿时没由来的一阵不好意思,清了下嗓子,不自觉的伸手摸了摸鼻子问你怎么还没走? 夏叶瑾,“” 你都还没出来我怎么走?而且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人身上的衣服是不是换了一套?与刚才进去的那套不一样? 难道这么快就把该办的事情给办了? 这想法一出,夏叶瑾立马在心里给自己的脑洞跪下,这都什么乌烟瘴气的东西。所以她赶紧收回心神,故作正经地开口解释: “鄙人有幸能被钱少爷视作先生,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学生有事自然要尽责帮忙。” 见她又开始咬文爵字,钱益瞪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道,“好啦你就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了。不过我倒是真有个好差事便宜你。我爹给我请的老先生昨天刚被气走,现在正四处物色人选呢。你来的正好” 顿了顿又说,就凭你这副削瘦白净的小白脸样,我爹估计会喜欢。 夏叶瑾眼睛一瞪。 “哎你别误会”钱益见对方惊吓过度眼珠子都要掉出来,显然是联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立马讪笑着摆手解释,“我的意思是你身上书卷气十足,看上去就像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我爹最敬重的就是读书人肯定会同意的。” 刘二也凑了过来,“是呀是呀夏先生你放心,我们钱家上下都不好男伶的。” 夏叶瑾,“” 来之前她就对明朝男风盛行有所耳闻,却没有想到已经流行到连平常谈话内容都不避讳的地步。 这,还真是令她大开眼界啊。 天朗无月。 许是心情有些烦躁,钱益干脆弃了马车,在空旷无人的街市上漫无目的的蜿蜒起来。刘二在后面驾着马车一路跟,像是生嚼了大半颗黄连,满脸都是苦味。 走了一段,钱益忽而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的夏叶瑾,说,你怎么不问我? 夏叶瑾正困得上下眼皮打架,听到声音便努力抬了下眼皮,“问什么?” 见她这副懒散的模样,钱益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可大晚上的这事情憋在心里实在难受,索性不管对方有没有在听,叽里呱啦的开始讲了起来。 当时他循着火光在李琳琅的屋门外踌躇了好久,好不容易抚平紧张的快要蹦出来的心肺鼓起勇气打算敲门赔不是的时候,那房门却突然“吱呀”一声打开,紧接着都不等他有所反应,一盆混杂着脂粉香气的温水迎面泼了过来。 他十分难看的被淋了满身。 这还不是最恼人的,最气恼的是他这个受害人都还没说什么,那泼水的丫鬟却自顾自的开始惊天地泣鬼神的叫了起来。 这之后自然是引来了一大群人,李老爷也被惊动,但钱益一点都不在意那些旁人,这于他来说根本就是无关紧要。让他耿耿于怀的是,李琳琅当时脸上的表情。 那种是他绞尽脑汁掏光心思也想不出形容词的表情,她站在廊上,看上去一脸平静。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堆,本来以为夏叶瑾根本就没有在听,却在说完最后一段的时候,听到对方抬头看他,“你真的那样钟情于她?” 完全没有想到夏叶瑾会问的如此直白,钱益囧了一下,耳根刷的一下通红,他木木的扯了一句,说,我这辈子反正是非她不娶的。 “可是听你刚才的描述,人家李小姐对你似乎没什么意思啊” “不管!反正我非她不娶。” 钱益有些烦躁,他一想到日后不能与李琳琅双宿双栖就颓丧得不行。 对方气鼓鼓又决心满满的模样,让夏叶瑾莫名想笑,她说你才多大,一辈子长着呢,你怎么知道以后就不会移情别恋? “不可能!” 钱益有些难以置信的瞪着眼睛看夏叶瑾,李姑娘那么好的一个人,他又怎么可能会另外钟情她人? 他想起了今年乞巧节的那天晚上,那个俯身在运河边放花灯的人,他看着她的背影,特别美好。他期待她能够回头,然后她真的回头,甚至还轻轻浅浅的笑了一下。就因为这一下,让钱益觉得,迎娶别人是件十分没意思的事情。 夏叶瑾不懂得身边的少年心思已经飘远,她叹了口气,说,可是你这样有意思吗?强扭的瓜不甜,听过没? “不甜是因为你强扭不到,你扭到了就知道一样甜!” “” 这还真是,对牛弹琴啊我去。 日头高照时夏叶瑾才醒来。 偌大的宅院空空荡荡,更衬得她形单影只。 这是昨日钱老爷刚赠给钱益的宅子,虽久无人住,但似乎刚被打扫收拾过。庭中青石台阶上甚至还能隐约看出扫帚拂过的纹路,藤桌藤椅无一丝尘埃,就连放置在上面当作摆设的铜壶茶盏也光洁如新。 夏叶瑾眯了眯眼,她仰起头,日光被庭中金桂割裂成细碎的金箔漏下来,扑簌簌落进她的眼睛里,晃得几近让人流泪。 她忽然想起昨日的那些乌龙事,不由哭笑不得。钱益对李琳琅的感情比她想象中要深刻的多,想要在不伤害无辜的情况下完成任务还真是有点难办。 不过夏叶瑾坚信再难办的事情只要有心就一定能办成,正所谓人定胜天。钱益这边不好突破她就换个法子,从李琳琅那儿入手。 题外话 大家周末愉快。(。) 第一百一十一章 路遇山贼 在来这里之前,宫辰时给了她一个小本子,上面粗略的记录了每个时间段里李琳琅的活动内容,虽不甚详细,但还是能判断李琳琅大致都在做什么。所以在出门之前夏叶瑾随手翻了两下那本子,发现今天李琳琅会和李家大夫人一起去灵峰寺还愿。 这灵峰寺位于绍兴府东北的珞伽山上,常年云雾缭绕,颇有些仙境的味道。只是山路崎岖难走,路上还多盗匪,若非虔诚之至,是不会有人上山的。无奈李家大夫人是个常年吃斋念佛之人,想着李琳娘年岁渐大姻缘之事却无着落,日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终于难以忍受,一咬牙就带着李琳琅去了灵峰寺。 而这珞伽山上除了灵峰寺外,还有一处口碑极好的庙堂,名曰文庙。庙里供奉着主科甲功名文运的天权宫文曲星神,据说十分灵验,但因为地理位置,同样也是人迹罕至。眼看着三年一次的大考就在眼前,陈子龙和顾久和、王已中等一干人临时起意,趁着秋日晴空,到珞伽山登高望远顺便求神祈愿。 夏叶瑾认为她时间把握的刚刚好。 珞伽山盗匪众多,而单独出行的李家女眷自然成为这些人的首选。就在毛头小贼想要对李琳琅先劫财再劫色的时候,吴中才俊陈子龙拔刀而起,英雄救美,从凶悍无比的匪贼手下救出了大惊失色的李琳琅。这举动,不仅让李琳琅对他的爱意加深,也成功的感动了李家大夫人。从此才子佳人一定终生 至于那注定炮灰的盗匪,自然是由她夏叶瑾来扮演。 夏叶瑾猫腰蹲在山路旁的灌木丛中,前头有一处密林,李家马车才刚刚过去不久,等到陈子龙一行人上了山,她就可以动手了。 远处说话声传来。 陈子龙一行人已经攀上了山路。 不知是因为心里害怕虚张声势还是明朝文人本来就喜欢高谈阔论,就算远远的隔着林子,对方的说话声夏叶瑾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明年春闱,三鼎甲多是无望了” “子龙兄弟何必妄自菲薄?” “春闱不过是取才贡士,就算拔了头筹又如何,尚有殿试在后。子龙你该不会是因为此番大比落了人后就丧心废志了吧?” “顾兄你不懂此番落后,小弟我脸面无存。” 夏叶瑾忍不住摇头。 崇祯六年虽还算不上动荡,可北有外族铁骑虎视眈眈,西北有李闯王的农民军初露苗头,南方还有倭寇的流民浪人不断侵袭。南北夹击,大难将至。这群读书人不仅无所知,还在执着于八股科举春闱的排名,实在是令人说不出的感慨。 念头冒出来后,夏叶瑾又顿觉自己管的太宽。既定的历史她又更改不了,伤春悲秋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受,还是赶紧把任务完成离开这里是正经。 秋风萧瑟。 细碎的风丝穿透竹帘钻进马车,让李琳琅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 “琅儿怎么了不舒服么?”李夫人拿了件披风盖在她身上,皱着眉头问道。 “无碍,怕是外头起风了。” 灵峰寺就在前头,转过密林就到。李夫人心中默念着佛语,暗暗希望此番的颠簸辛苦能够换得个好结果。 就在这时,马车却猛地停了下来。一个颠簸,直接让车里的人摔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稳住心神,李夫人正想质问车夫怎么如此不小心,却在探出头去的瞬间忘了刚才自己想要问什么。 一个黑衣蒙面盗匪立刀站在山道中间,正好挡住了去路。 “赶紧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否则!”说着,黑衣人挥起手中砍刀,朝着马车前方的小金桂就是一下,霎时整棵金桂倒了下去,横在了马车的前面。 车夫吓得瑟瑟发抖,甚至连基本的逃跑求饶都忘记了。 黑衣人见状有些得意,他扛着刀摇摇晃晃的走近了些,看着李夫人惊慌失色的脸大声说,拿不出值钱的东西也不是不可以,你这车里不是还有个人么?让她出来露个脸,哥哥我看了若是满意,保证让你们安然无恙。 “壮士饶命,壮士你听我说我们真是穷苦人家,哪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还望壮士看在我们母女可怜的份上放过我们” 终于恢复了神志的李夫人开始语无伦次地求饶。 黑衣人似乎有点被打动,语调上挑,说,“放过你们?可以呀!!——” 李夫人如获大赦,赶紧催着车夫走,可惜马车的轮子都还未向前滚一圈,一把钢刀就架在了李夫人的脖子上。 黑衣人的眼里闪着异样的光,他说,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你可以走,但车里的人可得留下来。 成功看到李夫人脸上的血色退去,末了他又补了一句,怎么夫人想不认账? “壮士你放我们走吧壮士,你要多少钱尽管开口等我回去立马让人给您送来” 李夫人半跪着将身子挡在马车前,下意识地想要护住车里的李琳琅。 黑衣人俊眉一挑,“不是说穷苦人家吗?怎么这会儿又有钱了?” “我” 李夫人还想再开口解释,整个人却就被一股大力扯开,顿时直接被拽下了马车,“少给我废话!想要活命的话就给我站远点!”黑衣人说完又朝她踹了一脚,然后伸手往车里一捞,将同样吓得瑟瑟发抖花容失色的李琳琅给捞了出来。 “唉哟不错嘛小娘子生的挺俊”黑衣人不顾对方挣扎一把拉过李琳琅,“你就留在这儿好好的陪哥哥几天”说完整个人就要凑上去。 突然身后传来异响,夏叶瑾松了口气,心说忙活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陈子龙来英雄救美,眼看计划马上就要成功,她有些得意的回过头去,本想再努力演一把让陈子龙在李琳琅面前出出风头,却在转身看到来人的一霎那愣住了。 钱益手握利剑直逼她的面门而来,他剑术也不甚高明,夏叶瑾认真对待的话还是能够躲过。可对方如今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搞得懵圈,愣住的瞬间正好给了钱益动手的机会。(。) 第一百一十二章 落花流水 事出突然。 在剑锋抵达面门的前一刻夏叶瑾才终于反应过来,她凭着本能急忙往旁边躲闪,可还是慢了一步,长剑擦过肩头,不仅疼的她说不出话来,蒙在脸上的黑布还差点被挑落。 她单手护住伤口,在地上打了个滚,才刚稳住脚步就感觉到一阵犀利的掌风迎面袭来,夏叶瑾心中一慌,身子向后径退,想要卸掉下对方掌力。哪知钱益不知哪里来的蛮力,出掌又快又狠,饶是夏叶瑾已经拼尽全力躲闪,却依旧被扫中胸口。一时之间只觉气海翻腾,嗓子里腥甜上涌,咬牙稳住气息,又连退两步,正好瞥见山路下方是一片草海,也顾不上许多,趁着钱益注意力被李琳琅分散的瞬间,护着胸口纵身跳了下去。 在跳下去的刹那,她似乎看到了李夫人在看向钱益的眼里,闪耀着一种名为十分满意的光芒。 钱益今日十分高兴。 本来昨夜钱老爷让他去珞伽山文曲庙还愿他还百般不愿意,可没想到刚从文曲庙上完香回来就看到有山贼拦道。少年意气,遇到盗匪岂有放过的道理,钱益也不过是路见不平,却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是李姑娘! 这幸运的简直如有神助。 想到李姑娘刚才看向他的眼神里露出了罕见的柔和,钱益心里就一阵舒畅。当下就决定,回去后一定要叫他爹让人把那座庙好好的修一修。这么灵验又好心的神仙,哪能住在那破庙里受委屈? 心情一畅快他就立马呼上一群狐朋狗友跑去得意楼喝酒,可等到了那儿,喝着喝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今天似乎把一个人给遗忘了。 钱益站在前院鬼吼乱叫的时候,夏叶瑾正躲在屋内给伤口上药。 听到声音,吓得她赶紧重新套上长衫,着急忙慌的整了整衣冠,确定不会被对方看出破绽之后,才慢悠悠的踱着步子走到了中庭。 月上中天,树影斑驳,影影绰绰。 钱益一看到她就笑容放大的奔过来,“哎夏先”起了个头他就停了下来,站在香气弥漫的丹桂树下,看着夏叶瑾笑,“咱们年岁也相差不大,算了我直接叫你叶瑾吧?老是叫先生让我总觉得你已经七老八十了。”他自顾自地说着,也不管人家是否同意,便擅自更改了称呼。 夏叶瑾给了他一个无所谓的眼神,然后看向他,说大晚上的鬼吼些啥,是想让全绍兴府的人都知道你钱少爷嗓门大吗? 显然是心情好到极致,被如此抢白钱益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他说,我跟爹说了,他明天想见下你。 “哦。”夏叶瑾没滋没味地答了一句。 真的不是她不想聊,只是身上的伤口实在是太疼,单就说句话都让她疼的想哭。而且让她对着一个差点把自己打成三级残废的罪魁祸首摆笑脸,也实在是强人所难了些。 果然钱益见夏叶瑾瘫着一张无所谓的脸,顿时口气就变了,他说夏叶瑾你被人欠钱了吗怎么脸色这样差? 夏叶瑾心说换成你出师未捷身先死赔了夫人又折兵还被人打的全身是伤你的脸色会好? 面上却连着打了几个哈欠,做出一副没睡够的模样,说钱大少爷你这大半夜的把人叫醒就是为了看看被你吵醒的人脸色好不好? “不是!——”钱益有点急。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便道“我有事情与你说。” 今天的好事他恨不得发张公告张贴在绍兴府的城门边上,然后从城东跑到城西,向世人宣告他的好心情,可就是在这种状态下,眼前这人竟然一点都不给面子,这让他觉得自己的这番心情都变得有些索然无味。 夏叶瑾叹了口气。 走到边上的藤椅坐下,藤桌上的铜壶里沏着百合糖水,她随手给自己倒了杯,轻呷了一口,待喉间腥甜消散了些,才抬头看他,清笑道,“钱大少爷你今天看上去心情不错啊钱老爷不会又送你宅子了吧?还是美人?” “都不是!” 看到夏叶瑾终于开始搭话,钱益全身的精力都活跃了起来,他大大咧咧地在旁边的藤椅坐下来,克制不住心情开始巴拉巴拉说个不停,十句话里有九句半是关于李琳琅,还有半句是停下来喝水解渴。 说了半天却发现夏叶瑾在走神完全没有融入进来。心中有些恼火,便停下来,用手中扣了扣她面前的桌子,然后看着她说夏叶瑾你这样也太不够义气了吧?我这么开心你竟然走神? 夏叶瑾无奈,“都听着呢。冒昧说一句,你心情是不是好的过头了,陈子龙后来不是就赶到了么?” 钱益刚打跑了“劫匪”陈子龙就赶上来了,所以他与李琳琅的交流就只停留在两句寒暄上,倒是那李夫人对他十分满意拉着他说了好多。 看到她的话成功的打击到了钱益,夏叶瑾决定再接再厉。她说,除了这个,钱大少爷你还有没有考虑到另外一种可能。怎么那么巧刚好被李小姐遇上劫匪,又怎么那样赶巧被你碰到?要知道,珞伽山可不是什么热闹的地方。 “你是说?——” “你以为自己是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甚至还英雄救美,人李小姐指不定还认为这根本就是你钱大少爷设计好的圈套,目的就是为了让她改变对你的看法,与她套近乎。” “我怎么可能设计好?!”钱益彻底坐不住了。“今天在山道上我与那盗匪交手她也看到了,我下手那么重,怎么可能是假的?” 你特么也知道自己下手重?! 夏叶瑾在心里白了他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地反问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道理我想没有人不懂吧?钱少爷你这么有钱都不用说雇个人了就算是买条人命也” 话还未说完,钱益“嚯”的一下站了起来,他转身就要往外走,走了一半又重新折了回来,木着一张脸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办?这么晚了也不好再去道歉” 显然是从上回夜闯李府失败的经验中吸取教训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受家法 “今晚就算了,明天吧” 夏叶瑾叹了口气,颇有些哀其不幸的意味,她抬头看着对方,“时间拖得越长误会就越深,你还是早点跟李姑娘说清楚比较好。” 心里却想着:赶紧去解释,这一解释完,本来的英雄救美戏码就变成了做了坏事内心不安的此地无银三百两。李琳琅不怀疑今日的遇劫是钱益提前设计好的圈套才有鬼。 你不仁也就不能怪我不义。 谁让他下手那么重的? 望着钱益远去的背影夏叶瑾龇牙咧嘴恨恨地想道。 之后的几天钱益都没有再出现,这突然空出来的时间让夏叶瑾得以好好的休养了几日。这其间她也有纳罕,不是说好第二日去拜见钱老爷么怎么钱益连人影也没有看到? 不过这琐碎的心思全部被身上的伤痛化开抹灭,当时她一心一意地想着快点把伤养好,根本没有考虑到钱益会出事。再说了,堂堂江南织造坊的大少爷能出什么事儿?他没把别人整出事儿就不错了。 当刘二满头大汗出现在私宅的时候,夏叶瑾正蹲在小院中煎药。 藤椅边架了个红泥小炉,黑骏骏的中药汤放在砂锅里,正用文火慢煎着,药味酸苦呛人,熏得刘二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显然是没有想到刘二会来,夏叶瑾正在煽火的动作停顿了下,抬头看他正想问有什么事,话都还未到嘴边就见到刘二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夏先生你快去救救少爷吧少爷就要被打死了” 钱老爷不在家,夏叶瑾由刘二引着去钱益的单院。钱家极大,一路兜兜转转,似乎有走不尽的回廊角门,等到两腿发酸眼冒金星差点支撑不了,在前头领路的人终于停下了脚步。指着一处柳木子黄花正艳的院子说,少爷就在里面。 才走到门口,一个骨瓷小碗就从屋内飞来,“砰”的一声砸在脚下,里间有人中气十足的吼,“都说不吃了还来,统统给我滚!——” 话音落下,几个惊慌失措的丫鬟连滚带爬的冲了出来,手中的托盘东倒西歪,碗碟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刺耳的声音。 夏叶瑾接过其中一人手里的托盘,走了进去。 “都说了给我滚——叶瑾?” 屋内一片狼藉,少年坐在绣花软榻上,见来人是夏叶瑾,原本的怒容来不及收回只是愣愣的望着她。 “听刘二说你伤的很重都快要死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啊”夏叶瑾挑眉,斜斜的看他。手中的青瓷托盘里,是一盅上好的山参炖鹿。 像是做了坏事被当场识破了一般,钱益有些尴尬,抿了抿唇解释,“我确实被爹打了” 夏叶瑾先是一愣,随后失笑,“我以为钱老爷都不管你呢。” “心血来潮时管一下。”钱益站起身,随手在楠木圆桌上划拉了一下,胡乱的整理出一方干净地方来,接过夏叶瑾手中的青瓷托盘放在上面。 那晚上从城西宅子离开后,钱益第二天又去了李府。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就在他轻车熟路的找到李琳琅正要开口与她解释的时候,李老爷不知为何那么碰巧冒了出来。这一下,事情就变得有些尴尬。 看到钱益缠着自己女儿,李老爷也不说什么,直接带上人就去拜访了钱老爷。钱老爷生平最敬重的就是文人,最恨的就是有人说老钱家穷的只剩下铜臭味,一听李老爷说完,气得肺都快要炸了,当场让自家护卫把正在外面游荡的钱益给绑了回来。 但钱家毕竟就只有这么一株独苗,等过了气头,钱老爷就下不去手了。本想说两句让钱益断了迎娶李琳琅的念头,却没有想到钱益像是被下了降头一般,死咬着不放,甚至要以死相逼。钱老爷气得没辙,才动手抽了他几鞭子。 钱益从小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哪里经得住鞭子,就算这鞭子是已经减轻了力道的,他还是受不了。看着身上一道红一道白的样子,钱益索性不吃不喝,躺在床上挺尸装死。刘二哪里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六神无主之下便怀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找到了夏叶瑾。 “然后你这几天就一直这样发少爷脾气不吃不喝?” 此时白露刚过,仲秋未至。屋外那那株丹桂开的繁茂,细风拂过,香气袭人,举手投足间似乎都带上了糯软的味道。钱益坐在楠木圆桌边,抬头看了一眼几乎要隐没进黄昏斜阳里的夏叶瑾,心道几日不见这人似乎又瘦削了些。 “我哪里有那样娇气!”钱益撇撇嘴,满脸不服。“我不吃不喝是因为爹不让我出门!——” 夏叶瑾扬了下嘴角,看他,“就因为不让你出门?” 被这么一看,钱益霎时觉得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无处可逃,不由的泄了气,说他还不让我迎娶李姑娘。 “那就不娶呗,正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 “你说的轻巧!”钱益忽然有些激动,临了或许是觉得自己语气有些重,就又补了一句,我说过,这辈子非李姑娘不娶的。 夏叶瑾笑了。她说这有什么,出口的话若是都能成真那还得了?想当年我还立志要成为太傅帝师呢。 “这哪里会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钱益被夏叶瑾堵得哑口无言,心中郁闷,面上却毫无办法,“算了,我说不过你。” “说不过就别说了”夏叶瑾顺手将托盘里那盅补药推到少年面前,说赶紧吃了,别到时候李姑娘没娶到,自己先把自己给折腾废了。 钱益刚想反驳说还说我你也不看看自己多瘦,刘二就跑了进来,“少爷老爷找你。” 从小到大,钱老爷对钱益结交的那些所谓朋友没有一个满意的。可今天眼前这一位,虽然生的瘦削白净了些,但礼数周全,谦和得体,举手投足之间满满的书卷气,与往日那些纨绔大为迥异。 这令他十分满意,在满意之余又对自己这儿子到底是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位好友心生好奇,便拉住夏叶瑾细细的问了许多。(。) 第一百一十四章 命定之人 钱老爷没完没了的谈话让钱益有些不耐烦,他直接忘了自己如今还没有被解除禁足这件事,看着钱老爷开口,“哎呀爹你再这样问下去会把人家给吓跑的!” 果然这话一出就立马遭到了一个眼刀,“还不给我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信不信我再关你几天?——” 被这么一吼,钱益瞬间怂了。他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满脸无辜地小声嘀咕说我也不是要干嘛,只是肚子好饿,这样聊下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吃饭 钱老爷一口茶差点没当场喷出来,他稳了稳神,才重重的瞪了钱益一眼,正要开骂,却被一旁的钱夫人抢了先,笑着说急什么今天有客人来,等人来了再吃。 话刚说完,只见几个小丫头并管事婆子忙忙地从前院走进来,到了近前赶忙俯首作揖,笑道,“老爷夫人,贵客已经到了门口” “赶紧迎进来。”钱夫人似乎心情极佳,快步走到门口却又折了回来,仔细与钱家管事交代了下晚宴事宜,又叮嘱钱益待会儿不可在人前无礼,才有些放心的再次走了出去。 目睹这样的阵势,夏叶瑾突然心生好奇,能让钱家如此重视的贵客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当她看到一位穿着月白色藕丝琵琶上裳的少女在众多丫鬟婆子簇拥下走进来时,心中的疑惑瞬间消散无踪。 钱益的命定之人,终于来了。 西风起,蟹脚痒。 九月节令,仲秋刚过,重阳未至,却是吃蟹的好时节。 若要说蟹,则数吴郡阳澄湖最为上佳。绍兴府毗邻吴郡,受其风气影响,对蟹的讲究也要比别处更严苛些。 寻常人家吃蟹,活洗净,用蒲色蒸熟,自揭肚盖,蘸醋蒜以佐酒。而这酒,必定为八月始酿的新米酒。到了此时,巷陌街头的娃娃们便兜着圈儿用糯软的调调唱“八月头,桂花稠,蟹始肥,酒刚造,一切来得刚刚好。” 而豪门大户却自有另外一套花样。 蟹独食无趣。 便或邀上三五好友,或家族内聚,摆上一桌螃蟹宴,攒坐共食,嬉嬉笑笑。吃完后必定有余兴节目,或游园赏花,或弄水观鱼。倘若是文人墨客,这余兴节目便成了诗会,吃饱喝足之后,各人的诗性才情似乎到了顶峰,都想赋诗吟诵几句。 不过钱家的螃蟹宴上从不赋诗。具体原因不详,但多少与钱大少爷有关。 在家关了几日之后,钱益终于被钱老爷解除禁足。整个人就像是瞬间活过来一般,回头就在城中最繁华的得意楼上摆了一桌螃蟹宴。美其名曰“庆祝新生”。 但从他那依旧纨绔不堪的行为举止上,是看不出有任何的新生之处。 好巧不巧,桌上的蟹菜都还未上齐,夏叶瑾就从未关紧的门缝里瞥见了几抹熟悉的身影去了隔壁的雅间。 是陈子龙那一群读书人。 心中暗道这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首,千万别让钱益发现,不然待会儿弄出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喂夏叶瑾你怎么又走神,快尝尝这个——”钱益指着刚上桌的一盘蟹丸对夏叶瑾喊。 被这么一喊,夏叶瑾回过神来,见对方一副期待的样子,便笑了笑,伸手用干净的筷子夹了个,不是给自己而是放进旁边谢岫烟的碗里。笑道,“这蟹丸是这里的特色,味道比先前那道蟹酿橙还要好些,谢姑娘尝尝看。” 今日这小聚,在夏叶瑾事先不厌其烦的提议下,钱益终于改变了原本想喊上他的那帮纨绔子弟的打算,换改成了邀请刚来家中做客的谢岫烟。少了那一群无酒不欢的人,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温和清新起来。 如此这般让夏叶瑾感到十分欣慰,这谢岫烟毕竟是钱益的命定之人,只要李琳琅不要来掺合一脚,这两人成就佳偶的概率极大。 只要这两人一成,也就不存在李琳琅嫁进钱家后难产而死的悲剧,陈子龙没有那么深的怨恨,自然也不会血洗绍兴府。这样细细一计较,似乎只要撮合谢岫烟和钱益两人,她此番的任务也就完成的七七八八了。 谢岫烟出身武官世家,身上少了丝婉转婀娜,多了些豪爽英气。此刻看到夏叶瑾夹了蟹丸放进她的碗里,也不拘泥,道谢之后大大方方的收下。钱益在一旁看了,不知道是出于何心思,也有样学样地夹了一些给她。谢岫烟罕见地露出了些娇羞之气,但眉眼里却全都带上了笑。 夏叶瑾见对方两人“相敬如宾”的样子,心情大好,加上得意楼的蟹菜确实好吃,不知不觉就多吃了许多。钱益见状,直接把刚才那道蟹丸并其他的菜品推到了她的面前,说难得你喜欢吃就全吃了吧,我让店家再上一桌。 “” 正吃得兴起,忽见掌柜的亲自将余下的菜品送上来,一阵寒暄过后还亲自执壶,为三人满上碧螺春。 钱益自来受他人服侍惯了无所谓,但夏叶瑾见对方迟迟不愿走,面上还带着犹疑的神色,似乎有话要说,想了想便代替钱益开口,“店家若是有事,但说无妨。”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掌柜笑眯眯的看着她,随后目光又落在钱益身上,“就是小老儿虽胸无点墨,却喜欢与读书人亲近,钱公子近日大比得了三甲,文采非凡,不知能否为小店提几个字?” 商人重利。 掌柜的此刻求字,并非就真的是为了仰慕,钱益一纨绔白丁又有何可供人仰慕的?他求这字主要是为了钱老爷。将钱大少爷的字词留在店里,钱老爷肯定高兴,钱老爷一高兴,他这得意楼还怕没有生意? 只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钱益思维简单,但并不是没有脑子。自己的诗文到底几斤几两他还是有底的,赶紧藏起来不让别人知道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写出来,还让人家挂在大堂上? 所以他急忙摆手拒绝,“我看店家前头也已经挂了好些诗文,就我这水平哪里敢班门弄斧,店家的心意我领了,赋诗留字还是算了吧”(。) 第一百一十五章 区别对待 钱益说的是实话,可掌柜的不想自己早已打定的算盘就这样没了,便说他是谦虚,硬是拉着要留下墨宝,几番推辞不下。 雅间的门却突然被嚯的一下撞开。 “掌柜的,既然钱公子不愿意题字,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说话的人一身玉色儒衫,锦带缠腰,气质卓群。两道剑眉硬生生的让其少了些文弱,多了丝硬挺之气。 此人夏叶瑾却是认识,吴中才子陈煜陈子龙是也。 怕是在隔壁听到钱益与掌柜二人的对话,忍不住气跑过来。 心中一阵烦闷。 暗道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这陈子龙也太爱多管闲事了一点吧? “作诗我实在不擅长”钱益面上并未有何波动,看到陈子龙他像是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赶紧指着他说,“这位陈公子是出了名的诗词大手,掌柜的你去找他就没错了。” 他这话说得并未有何不妥,可听到陈子龙的耳朵里却变了味,再联想到当日大比的落败,不由越听越刺耳,便似笑非笑道,“若真要论诗文,小弟我哪里敢跟钱公子比。” 掌柜的见气氛不对想要劝解,却发现已经是来不及。因为雅间里除了陈子龙外,又来了三四位书生,其中两位还是名人顾久和、王中已。 或许是上回吃过夏叶瑾的亏,顾久和的态度要相对和缓些,可王中已却早已是怒气上涌,此刻一脸嗤笑的看着钱益说道,“我当是何人?原来是足下!” 烦死! 钱益忍不住皱眉,嫌恶之情直接显露在脸上。 他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这些读书人,可这段日子以来,这些读书人就像是苍蝇一样一直在他的耳边来回嗡嗡嗡,如果不是碍于他爹,他早八百年就跟这些人干上了。 心中烦燥,面上也显出不耐烦来,钱益直接站了起来,对夏叶瑾说了句“吃饱了咱们走吧”,也不管其他人,径自阔步走了出去。 谢岫烟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却看到夏叶瑾对着她笑,说走吧,社戏要开始了,咱们现在过去还能挑个好位置。 好不容易抓住把柄,找到个奚落打击钱益的机会,陈子龙一行人哪里肯善罢甘休。尤其是王中已,刚才的问话被无视让他浑身不爽,便看着钱益的背影高声说道,“不学无术的白丁一个,凭着几分运气,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以为得个名次就能洗净满身的铜臭了么?” 走到门口的脚步停了下来。 王中已的话戳到了钱益的胸口——满身铜臭味。他很烦这几个字,很烦很烦,特别烦,从小到大都烦。 钱益转身回头,定定地看着他。 “怎么?我说错了么?”王中已说着回头与旁边两人交换了下眼色,几个人同时嗤笑了出来。 突然的高声谈话,引来了旁人的围观,在座的多有读书应试之人,早就看钱益不顺眼,听了这话虽不敢明言,但目光里全都是赞同的神色。 钱益无所谓这些人的态度,正要往前几步同王中已理论,却被夏叶瑾拉住。 “王兄当然是说错了!”她上前一步,看着王中已笑容和煦,“你们读书人不都喜欢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么,王兄苦读圣贤书,为的不就是日后鹏程万里华衣美眷相伴么?既然钱公子如今已经先一步得了黄金屋,又何必要洗净?” 嫌弃别人铜臭,你们这些读书人绞尽脑汁费尽心思拼了命削尖脑袋往上挤,不就为了这铜臭吗?!还好意思说别人。 话出口后夏叶瑾才意识到自己疏忽了,这句话的打击面实在太大,得罪了在场的一大片书生,嘴皮子上是爽快了,但拉了一大堆的仇恨回来。 果然在场的人开始咬牙切齿起来,周围闹哄哄的,像是炸开了锅,说什么的都有。 正郁闷间却听到一直沉默的谢岫烟对钱益说,益哥哥社戏不是快开始了么?咱们赶紧去吧迟了就没有位置了。 这是个好台阶,夏叶瑾正想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混乱中不知是谁伸脚拌了她一下,走得急又冷不丁被这么一拌,整个人扑在了走在前头的钱益身上,对方也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么一出,被这么一撞,步调一时没有稳住,往前微微的踉跄了一下,却正好撞到了陈子龙! “你干嘛?光天化日之下还想动手不成?!——” 陈子龙都还未开口,这边王中已就把话给接了过去,气焰高涨,面容得意,借题发挥,甚至还抓住了钱益的手臂。 “放手。” 钱益盯着被对方握住的手臂,俊眉微蹙。 “我若是不放呢?”王中已面露得意,挑眉看他。 “我说了,放,手。” 原本俊逸的面容霎时结了寒冰,王中已有些忌惮,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是就这样放手,岂不是十分丢分?所以就算十分不自在,也依旧没放。 钱益火了。 近来碍于钱老爷他已经在行为上克制了许多,但不等于他钱益就是个软柿子,江南一霸这称号也不是白喊的,所以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一挥手甩开了王中已。对方一介书生凭着不过是嘴皮子上的功夫哪里抗得过如此力道,被这么一甩,整个人一下子重心不稳,直接歪在了人群里。 “要不要这么没用啊”钱益顿觉没趣,也不想再去搭理他,转身抬脚正想离开,却在下一刻定住了脚步。 同样也是一身儒衫打扮的李琳琅站在雅间门口,一脸面无表情。 待对上钱益的目光,眼里的嫌恶稍纵即逝。 “李姑娘这、这么巧?” 钱益的气势一下子矮了半截。 “是很巧。”李琳琅冷笑一声,“没想到在这儿也能遇见钱少爷。” 这时被钱益撞到的陈子龙走过来,李琳琅抬头看着他,小声问“你要不要先去医馆看看?”脸上写满了担忧,与前一刻的神情截然不同。 “琳妹无需忧心,我没事儿的。”陈子龙嘴角上扬。只是普通的问询,两人的眉角眼梢里却全都带上了旖旎之气,掩都掩不住。(。) 第一百一十六章 百转千折 “李姑娘我” 与周围气氛格格不入的钱益有些手足无措。 “你想说什么?”李琳琅抬眼看他,语气冰冷,显然是误会了刚才的事情。见钱益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十分生气,又补了一句,“人都打了现在再来赔礼道歉是不是迟了些?” 就算此番目的是来破坏这两人姻缘,在看到李琳琅对钱益的好感度越来越低夏叶瑾也有点开心,可目睹李琳琅如此的咄咄逼人她还是有些看不过去,正想解释却听到有人先一步开口,“那个,李姑娘是吧?”谢岫烟看着她,“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在开口责怪别人之前是不是应该先了解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句话落地,夏叶瑾石化了。 她下意识就去看钱益的表情,可钱益却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快作出反应,他冷着脸看向谢岫烟,说这是我与李姑娘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谢岫烟像是没有听清一般,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随后忽然冷笑一声,径自走了出去。 夏叶瑾暗道糟糕,急忙追了出去。走到一半见钱益还愣在原地,又折了回来,朝着他吼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追啊!——” 临近黄昏,将落未落的斜阳余晖仿佛仲秋时的金桂,纷纷洒洒落在运河面上,粼粼水波,连带着停靠在近处的画舫一起,染上了一层细细碎碎的浅金。 夏叶瑾站在连接着画舫和运河的廊桥桥头,远处水天一色,近处咿呀人声,她就只是面无表情的站着,将目光落在虚无之处,自顾自的出神。 有人跑了过来,打破了这短暂的自在宁静。 夏叶瑾偏过头看他,半张脸隐在日晖里,问,“人追回来了?” 钱益点了下头,然后说岫烟又没生气,她只是先回去了。 都这样了还没生气?!夏叶瑾差点被他气笑,忽然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所以只是剜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才没好气的开口,说钱大少爷你能不能稍微的换位想一想,换成你好心好意的打抱不平却被人当众奚落指责你会不会生气? “可是她那样说李姑娘” “李姑娘李姑娘,你眼里除了李姑娘还有谁?”夏叶瑾终于火了,“刚才二话不说不分青红皂白就直接责怪你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你那十分宝贝的李姑娘!钱益你做人要不要这么——” 她十分气,气得连肩膀都在不自觉的发抖。喜欢一个人没有错,情人眼里出西施也同样没错。可爱一个人真的可以连基本的自尊都不要么? “你生气了?” 钱益看着她,他眉宇间浮起一片淡淡的愁云,那云飘着飘着,就骤然下起了雨来。 见他这副模样,夏叶瑾叹了口气,暗自咒骂自己没志气又开始心软,“我生什么气,不过是为你不值罢了。” 天色渐晚,运河边的低矮船坞里传来了淡淡的清粥香气,有人摆了红泥小炉在外头,开始生火煎茶。 “可是” 钱益张了张口,后半句话最终还是消散在了斜阳里。他知道夏叶瑾为何生气,他也知道自己确实伤了谢岫烟的心。 可对方是李琳琅,她是那样通透明白风光霁月,是一颦一笑都会牵动他全身每一处血液筋骨的人,是他认定要与之相守一生的人。这样一个人,他又怎么能够去责怪甚至怀疑呢? “还愣着呢?”身边的人突然用手肘撞了一下他,“天都晚了,回去罢。” “那你呢?”钱益几乎是没想就脱口而出。 他刚刚惹了夏叶瑾生气,这人一向心思难猜,该不会想不开要跳运河吧?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法才刚发芽,就毫不意外的接收到带着对方特有杀伤力的眼刀,“来福楼请了个新戏班,唱昆腔南戏,我要去听。” 钱益靠坐在二楼雅座里,听着青衣在戏台上依依呀呀的唱腔,满心的百无聊赖。转头看左侧的谢岫烟,对方似乎十分的喜欢听,整个人沉浸其中,俏丽的眼角眉梢都带上了戏。目光移转,再落到右侧的空位上,最先提出也最兴致勃勃吵嚷着要看戏的夏叶瑾,竟然已经离席了将近半个时辰,因为吃坏了肚子,蹲茅房去了。 可钱益却不记得他下午有吃过什么容易闹肚子的东西,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而生得白净瘦弱的书生就更加没用。这样想着,他便在心里默默的打定主意这次回去一定要多送些上好的药材让人多炖点补品,让夏叶瑾好好的补一补。 雅间不算小,但少了夏叶瑾在旁,独独剩下他与谢岫烟两人,钱益忽然觉得十分的不自在,就像无数只蚂蚁在身上不断来回的爬,让他几乎是连呼气都变得小心翼翼。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庆幸夏叶瑾刚开始拒绝了他要包下整个场子的提议,不然估计会更加尴尬。 怕是他的不耐表现的太过于明显,沉浸入戏的谢岫烟也注意到了不对劲,便回头看他,“益哥哥若是觉得无趣,先离开无妨的” “哪里,哪里会无趣。”钱益赶紧讪笑着解释,说我这个人你知道的,一向没谱坐没坐相。 谢岫烟笑了一下,便不再说话。 “想你千里迢迢真是难得到,我把那一杯水酒表慰情” 台上的婉转唱腔清晰入耳。 过了一会儿,就在钱益放空神游时,又听到对方说,益哥哥其实我不怪你,相反的,我还很羡慕你对李姑娘的情谊。 羡慕? 钱益一脸苦笑,还真当他是傻子么?夏叶瑾说的没错,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种行为很丢人很掉分,他自己也知道,可他没办法。 “岫烟,那个,对不起。” 从小到大,钱益极少说过这三个字,但现在他却不得不说。他不是傻子,自然会知道父母在这种时候让谢岫烟来家里的打算,她不是不好,只是一颗心就那么大,已经装了一个,就根本空余的地方再装下另外一个。(。) 第一百一十七章 南戏 听了这话,谢岫烟却忽然笑了起来,她说,益哥哥你是犯傻了还是魔怔了?我都说了不生气了你竟然还说对不起? “不是的,岫烟我” 钱益闷闷的开口,可对方却没有给出机会让他把话说完,她将目光重新专注于戏台上。笑着说,益哥哥你看,人与人之间还真奇怪,就算是与命相交,最终也不过是毒酒一杯。 今日演的是玉簪记,她指的是戏文里被始乱终弃的商玉姝。 “与你是一别无料到有两载外,害得我麽望穿双眼遥无音; 曾记得面联姻缘在那松亭 把你再三款留尔再思行,即使留住尔的身躯也留不住心,故而未烦媒妁定婚姻” 戏台上的唱腔依旧婉转悲戚。 钱益却越来越听不下去,谢岫烟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可他却觉得自己像是做错了天大的事情一样,前所未有的尴尬与不自在。他生平第一次想要做些什么弥补,可到底能做些什么,却一点头绪都没有。或者说,从刚刚开口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后,他再做什么,都没有办法弥补了。 夏叶瑾进来的时候,差点没被扑面而来的阴云愁绪吓得直接退出门外。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才这一会儿,就完全变了味?亏得她还特意创造机会让这两人独处,能把那么好那么和谐的氛围搅成这副鬼样子也还真算得上是人才? “叶瑾你回来啦” 钱益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一双牛眼几乎是亮了好几个度。 随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皱眉,“我不记得你今天有吃什么脏东西啊怎么就拉肚子了果然是太弱了” “先不说这个。”夏叶瑾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今日实在是我的错,偏挑了这么个悲的戏本” 话还未说完就被钱益抢了去,他说你才知道啊!好端端的来看什么老掉牙的玉簪记,你没看到岫烟眼睛都红了吗?说着他便转头看向谢岫烟,故作神秘地对她说,“岫烟别理他,改天我给你本好看的书,上面说的故事包你听都没听说。” “哟呵?钱大少爷竟然也看书?”夏叶瑾满脸揶揄,几乎是难以置信的大笑出声。 钱益瞬间满脸黑线,重点不是这个好嘛!所以他直接无视夏叶瑾,继续对谢岫烟说,真的那书里的故事可有趣了。 “是不是这么有趣啊?”夏叶瑾玩心不死。说既然钱大少爷觉得这么有趣,那你也给我们讲讲,让我们先饱一饱耳福。 钱益见状冷哼一声,瞪着眼睛说我讲出来你们可别吓一跳,那故事说的是南海之滨有个具有神力的人,他能在各朝各代来回穿梭 谢岫烟听的津津有味。 夏叶瑾却没有办法再继续听下去。她在听到“在各朝各代穿梭”这几个字后便瞬间神游物外魂不附体再也凝集不了注意力。 “上至盘古炎黄下至秦汉唐宋,那经历,实在是有趣的很——” “哎呀回去再说了我肚子都饿了”夏叶瑾听不下去,只好用别的方式慌乱的打断钱益的话,“据说巷口桥头的那家莲蓉酥和马蹄糕做的尤为好吃,等戏结束了咱们一起去吃吧,就算是我赔刚才挑错戏本的罪了” 故事说到一半被打断钱益有些郁闷,但对于夏叶瑾的提议也没有什么意见,这故事有点长,回去再说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见钱益没反对,夏叶瑾就又看向谢岫烟,说谢姑娘也一起吧,那家的马蹄糕真的好吃。 “可是我”谢岫烟犹犹豫豫的,不太想答应。刚刚钱益还变相的拒绝了她,她此刻根本就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哎呀那是真的好吃,没吃过桥头的马蹄糕都不算是到过绍兴府的”夏叶瑾继续再接再厉,她看着谢岫烟说谢姑娘是不喜欢吃甜食么?不喜欢甜的也没事,它那马蹄糕和莲蓉酥做的味道刚刚好,一点也不腻味。 她一门心思都在鼓动谢岫烟撮合其与钱益二人的姻缘,根本没有注意到站在旁边的钱益在看向她的目光里,已经带上了琢磨的意味。 崇祯年间依旧有宵禁,但却没有像洪武年那样严格。每逢秋收之后的空余两月,允许城里部分夜市的开放。 桥头那家面饼铺子前围了好些人,夏叶瑾想为钱益和谢岫烟多创造些独处的机会,便以担心挤着谢岫烟为借口,自告奋勇的独自买了几块生磨马蹄糕和莲蓉酥回来。随手塞给钱益,朝着正在一旁看花灯看得入神的谢岫烟努了努嘴,用口型对他说“拿两块给谢姑娘”。 钱益下意识就想拒绝,但在看到夏叶瑾投掷过来的眼刀,硬生生的闭了嘴,默默的朝谢岫烟走了过去。 不一会儿两人就走了过来,谢岫烟的手中多了盏玉兔花灯,看样子像是钱益刚才买的,夏叶瑾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三人继续一路沿着运河慢慢的挪着步子。 总是要给人创造些机会,所以走着走着夏叶瑾就慢慢落到了后面,可看着走在前面两人的互动,越看心越凉。 不由心下纳罕,宫辰时应该没有搞错吧?这钱益和谢岫烟真的是命定的姻缘么?怎么她距离这么远都能感受到两人之间流露出来的满溢的尴尬? 趁着谢岫烟到河堤边放花灯的当口,钱益问夏叶瑾,“我怎么不知道没吃过马蹄糕不算到过绍兴府这种说法?” “”夏叶瑾剜了他一眼,说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比如?” 对方似乎来了兴致。 比如你不知道正俯身河畔放花灯的这位少女就是你的命定之人;比如你不知道我是来破坏你与李琳琅姻缘的;比如过不了多久河南陕西省府的旱情就会达到顶点,饥民大肆起义,瘟疫蔓延至帝命所在的京师,百姓死伤无数,哀鸿遍野,动荡初露端倪;比如明年的春闱并没能如期举行,那些举子学生们心心念念并为之奋斗一生的宏伟愿景,连带着书里梦中的黄金屋颜如玉一起,都随着瘟疫、战乱、白骨一并归为尘土,消散无踪。 国破家亡,民不聊生。(。) 第一百一十八章 置气 夏叶瑾显然不想提如此沉重的话题,所以她只是淡淡的笑了下,说比如什么啊比如,你钱大少爷不懂得的东西难道还少吗? 这话一出,钱益有些颓丧。 他闷闷的偏头看了一眼夏叶瑾,没头没尾地说其实,我觉得叶瑾你对岫烟挺在意的。他说到这,似乎是觉得有些不妥,便刹住了话头,抓抓后脑讪讪地笑了笑,“我是觉得你们俩,挺相配的。叶瑾你若是心仪的话我可以帮你” 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 夏叶瑾瞪大了眼睛,随即却有些哭笑不得。她从来没有想到事情的走向会偏得如此离谱,本想开口好好的跟眼前这榆木脑袋解释一番,可话都还未到嘴巴,就真的听到不远处的廊桥桥头,传来了“轰”的一声。 她看到运河边低矮的船坞以一种奇怪的违反重力学原理的姿势突然腾起,紧接着便再次重重地砸在旁边摊贩的雨棚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连续不断的重击让她的耳膜有些受损,模模糊糊之中似乎有谁喊了句“北方的流寇来了还带着火器——”,话音才刚消散,夏叶瑾就看到慌乱的人群由远而近的朝着她的方向狂奔而来。 “谢岫烟还在河边,快去找她!——”反应过来后夏叶瑾第一个念头想到的就是这个。话说完后却不见身边人的动静,她回过头正想开口吼几句,却发现钱益急匆匆的朝另外一个方向狂奔。 李琳琅也在河堤上,她怀里抱着画轴,似乎被慌乱四散的人群吓到,只是愣在那里,连离开的动作都忘了。 不是吧?夏叶瑾差点直接爆粗! 这特么也太巧了一点!! 钱益已经冲到前面去,现在再去拦他显然不现实也来不及。事出突然,眼看那边马上就要上演一出英雄救美,就在夏叶瑾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时候,谢岫烟一脸慌忙的朝着她走过来。 看到她,夏叶瑾决定赌一把,便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一不留神没注意到脚下青石板间的缝隙,被拌了一下重重撞上了河堤边上的石阶,小腿传来皮肤蹭破的刺痛,她顾不上许多,踉踉跄跄的跑上前,也不管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诧,抓住谢岫烟的衣袖,大声说,“岫烟你怎么样?你受伤了!?岫烟你受伤了!!岫烟!来人哪这边有人受伤了——”这几句话,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吼。 因为她要让钱益听到。 钱益疾行的脚步顿了一下,虽然他一心都扑在李琳琅身上,可谢岫烟和夏叶瑾两人的安危也不能不顾。特别是夏叶瑾,瘦成那样子都不用遇上流寇,被惊慌的人群撞一下估计都得重伤。每天吃那么多东西也不知道肉都长到哪里去,关键时刻尽拖后腿,一个大男人瘦成那样以后还怎么保护媳妇? 心里一边嫌弃一边往回跑,看到钱益跑过来,夏叶瑾一直揪着的心总算平复了些。这说起来是她的疏漏,今天出门的时候忘了看宫辰时给的那本子,不然知道李琳琅会在河堤这儿,她打死也不会拉着那两个人过来买什么劳什子马蹄糕。 “夏叶瑾!——”钱益边跑边扯着嗓子喊,只第一声就叫岔了音调,嗓子像刀刮过一般疼。等终于跑到了面前,他却忍不住皱眉,大喘着气问,伤到哪里没有?见两人都没什么事儿,微微的松了口气,随后看向夏叶瑾说,这儿太乱了你先送岫烟回去。 夏叶瑾不说话,也没有打算问钱益为何不一起回去。因为根本就不用问,下一刻他自己就会跟着一起走——李琳琅早已经不在河堤上,在刚刚钱益折回来的时候她就被赶来的陈子龙接走了。 看不到李琳琅,钱益满心烦闷,可还未等到机会发火,钱家的护卫就赶到了。 回去后又免不了被钱老爷一顿训,但碍于夏叶瑾在场,他倒是收敛克制了些,只是象征性的交代了几句最近日子不太平没事儿的话最好就待在家里云云。天色已晚外面又乱,钱老爷便留夏叶瑾宿在西院专为西席先生准备的厢房里。 她前脚才迈进厢房的门槛,钱益后脚就跟了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先前那套沾满了尘泥的月白色暗花锦袍,现在穿着一身淡蓝斜襟长衫,看上去倒是少了些痞气多了丝清隽。 见对方的脸色不大好,夏叶瑾知道他是因为没有“救到”李琳琅而生气,便也懒得说话,直接无视他在桌边坐下,顺势给自己倒了杯清茶。 “你一个大男人——”钱益终于忍不住开口,“怎么一点担当都没有,不就是流寇吗又没受伤吼得鬼哭狼嚎的,人家谢岫烟都还没有说什么呢,比小娘儿还不如!” 语气不十分重,可还是没能掩盖其中隐含的怒意和急躁。夏叶瑾脾气不能算差,但小腿上传来的隐隐作痛让她觉得莫名烦躁,她将已经拿到唇边的青瓷小杯重新放下,抬眼看他,冷笑道,“我喊是我的事儿,钱大少爷自是可以去英雄救美。”言下之意,我又没有不让你去找李琳琅,是你自己不去找的,管我什么事儿? 她这话说得实在是没有道理,像街头蛮不讲理的酸辣泼妇。可人在气头上哪里会考虑那么多。 果然钱益一听火气“噌”的一下往上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生哪门子气,烦躁、憋闷、担忧、恼火一股脑儿混杂着往上涌,像上了弹药的火铳,可炮火都还未出口,就在喉间受了潮,全在堵在胸口,黑压压的焦灼在一起,无限烦闷。 “你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反正理都在你这边!——” 见他这副模样,夏叶瑾气极反笑,说你到底在恼火些什么?李姑娘没事儿,岫烟也没有受伤,这难道还不够好吗?你是想要让李姑娘受伤才开心是吧? “我是这个意思么”钱益也沉下声来,本想再说些什么,动了动薄唇,但最终还是没开口,只是烦闷的一摆手,“罢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夜雨心凉 清冷无月,天色阴沉,一场夜雨又要将至。 夏叶瑾懒得理他,拿着铜盆就要到廊下打水。钱益从小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样的气,见自己被无视,心中愈发烦躁,径自抢过夏叶瑾手中的铜盆,重重往地上一甩,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他力道极大,横冲直撞抢过铜盆的同时连带着将夏叶瑾往前扯,她下意识的松手,可惜已经来不及,整个人撞上了高脚方桌,尖锐的边角擦过小腿刚被刮蹭出的伤口,夏叶瑾“嘶”的一声,冷着脸扭头不去看他。 “” 钱益讪讪的住了手,他大概能猜到这伤是怎么来的,想说的话在喉间来回滚动,最终也只是挤出一句,“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就这样弱不禁风?明知道自己弱,就不能小心点吗?” 一面嫌弃一面唤来刘二去拿药膏。 刘二的动作很快,等药膏送到,夏叶瑾先一步将它攥在手里,直接拒绝了钱益帮她涂抹的好意,“不过是小伤,哪里需要钱大少爷亲自动手。”她寒着一张脸笑。 虽然话里依旧带着怪调,但钱益看得出夏叶瑾的气消了不少。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也有些无理,夏叶瑾一直身体都不大好此番又受了伤,刚才的话也不算错,他对他发火做什么? 青葱少年郎,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胸口那抹闷气理顺了之后,钱益脸上的阴云渐消,但仿佛是为了保留最后一丝傲气一般,口气依旧不大好,他看着夏叶瑾,说你都不知道我刚才多担心李姑娘 夏叶瑾看他一眼,“人家有陈公子在,你又瞎担心个什么劲儿?”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夏叶瑾俯身捡起被摔在地上的铜盆,查看了一下发现没有摔坏后随手将它放置在木架上,“我说钱大少爷你这又是何苦人家李姑娘与陈家公子两人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们俩原本就该是一对,你一个外人去瞎凑什么热闹。就算最后李姑娘被逼无奈嫁给你,两个各怀心思的人绑在一起,这样你就会快乐?她就会幸福?”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如果不能理解的话你就换位想一想,让你迎娶一个完全不喜欢的人,你会开心吗?这样的行为与强抢民女的街头恶霸山中大王又有何区别?” 似乎被戳中软肋,钱益闷着一张脸不说话。 窗边的芭蕉叶上水汽氤氲,夜雨比想象中的来的要早。风夹带着雨丝透过打开的纱窗飘进屋内,夏叶瑾不由的打了个寒颤,走到旁边伸手将方窗放下来。 过了许久,就在夏叶瑾困得要下逐客令时,钱益忽然开口。他说,叶瑾你有喜欢过人么? 他问这话时,夏叶瑾正在喝茶提神,憋着没当场喷出来的后果就是被呛得满口都是茶渣。 “为什么这样问?” “也没什么。”钱益伸手摸了下鼻子,露出要笑的神气来,他说我是看你每次说教都是一套一套的,经验很足的样子,就随便问问。 夏叶瑾白他一眼,“那是因为我看的书多,书中自有颜如玉。” “哦,原来你都看这方面的书。” “” “其实我觉得岫烟与你,是真的挺配的。” 又来? 见钱益又要老调重提,夏叶瑾立马摆手让他打住,这小子能耐了啊!自己的事情都还没搞明白这倒开始操心起她的终身大事来了。 “钱大少爷啊”夏叶瑾一脸无奈的开口,这件事如果不及时扼杀在摇篮里后果将不堪设想,“实不相瞒,小弟我呢此番出来游学之前呢,家里已经给定了亲了,对方姑娘呢我也是见过,双方都十分的满意,就等着回去小登科了,你还是先操心下自己吧,我的事情呢就不劳钱大少爷您费心了。” “哈夏叶瑾你定亲了?”这一下换成钱益吃惊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就在刚刚遇上流寇的时候他还想着像这样弱的一个人往后若是成了亲怎么能保护好自己的媳妇,却没有想到人家是真的订了亲的。 剧情反转过快,钱益忽然没由来得有些失落。也不知道是因为定亲这种事竟被这么弱的夏叶瑾赶在前头,还是因为谢岫烟没法与夏叶瑾凑成一对,或者都不是,只是因为突然下了夜雨,有些凉罢了。 天气渐凉,但大抵是因为过了农忙,街市上的来往行人车马却越来越多,似乎一点都没受到前几日北方流寇的影响。穿着短褐扛着箩筐的农人和锦衣玉袍纸扇蹁跹的富户,低矮牛车和高头大马,锄具相撞,环佩叮当,在街头巷尾擦肩而过,竟让人挑不出怪异之处。 浣衣巷的巷口,今日忽的多了一个算命摊子,旁边立了个某某半仙的竹布牌子,来往行人熙攘,却无一人驻足,那上了年纪的算命先生也不着急,自顾自地从兜里抓了把桂花江米条,当众吃了起来。 正吃得津津有味,忽然瞥见远远的来了一辆马车,那老先生立马弃了手中的东西,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边江米条的碎屑,又把手放在已经洗得发白的竹布长衫上来回擦了两下。一切准备妥当了之后,才迈开步子朝那辆华盖马车走去。 李大夫人刚从城西的观音庙回来。她已经上了年纪,能让她操心的事情不多,李家虽不能算大户但日子也过得富足,如今唯一能让她挂心的,就是李琳琅的婚事。 老钱家的那个儿子她倒是挺满意,生的一表人才不说,家底丰厚关系简单,族中还没有其他兄弟争家产。她正想找个媒人上门去探探对方的口风,却被家里那一老一小给扯了后脚——小的百般不同意,老的做的就更绝,气势汹汹的直接找上门去给人家说理!都不用说这区区的绍兴府了,就算是整个江南,赶着巴结钱家的人也都是数不胜数的,他们家倒好,一个不答应一个说理,硬生生的把这关系给说没了。 李夫人一想起这件事就来气,钱老爷虽然明面上没有说什么,但人只要不傻,都知道凭着如今两家的关系,再结亲是不可能了。 正满心忧虑,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第一百二十章 故弄玄虚 她刚想问出了什么事儿,就听到有人比她先开了口,“车里的可是李家夫人?” 音色低沉瓮闷,听着像是上了年纪。 李夫人本不想应答,但想着此刻在街市,周围行人熙攘,一个老翁就算是有飞天的本事也绣不出花来,便沉声反问,你是何人? 对方像是听出了她的顾虑,嘻嘻的笑着,说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夫人所挂的心事。如果小老儿猜的没错的话,夫人已经好长一段时间夜里辗转反侧睁眼无眠了吧? 这本是极隐晦的事情,却忽然被一个素昧平生的外人知道了去,李夫人大惊,急忙问你到底是谁?今日这样拦住我又有何目的? 对方依旧嘻嘻地笑着,说夫人无眠的缘由怕是在忧虑家中姐儿的亲事吧? 李夫人本来有些惊慌无措,但听了这话,却忽然笑了起来,说我还以为是什么神仙显灵,原来不过是个江湖半仙。绍兴府如今谁人不知我为琅儿的亲事着急,先生此番提起这事,难道想凭着这点在李家多化点缘? “非也非也”虽然隔着帘子,但李夫人还是能觉察到对方的语气里带着一抹似笑非笑,“夫人实在是误会小老儿了。若是小老儿估的没错,李家姐儿生的冰绡雪缎,云月溶溶,怕是天河水命” 这一下李夫人再也淡定不了,她家女儿都还未出阁,生辰八字就被外人知道可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不等那算命老头子说完,立马把话抢了去,“你到底是谁?!”话里已经带上了颤音。 对方却像是早已料到她会有如此反应一般,依旧不急不缓的说道,夫人您先别急,先听我把话说完。天河水命已是难得,想要再找一登对之人就更加难上加难。故而小姐儿到了如今也没得到命定之人。 说到这里,算命的微微抬头朝马车看了眼,虽隔着厚厚的帘子,但还是能感觉到此刻李夫人的情绪正在急剧波动。对此似乎挺满意,老头子便接着往下,“小姐儿命途本就多舛,若再胡乱定下姻缘,这后果将不堪设想。想必李夫人也不愿满头白发送青丝吧?” “那你说怎么办?” 李夫人已经完全没辙。早年她也曾找人算过一卦,当时道是李琳琅命里属水,却没有想到她会是天河水命。 “天河水命,难不成你要我家琅儿从此以往青灯古佛相伴一生么?” “李夫人果然聪明。” 对方这话落地,李夫人差点没直接从马车里冲出来打人!开什么玩笑,她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此时正当年华,让她去出家?! “不过姐儿并不需要出家。”对方像是故意在卖关子,兜了一圈才又开口,“天河水命虽罕见,但未必没有相配之人。佛灯火命便是绝配。若能找到佛灯火命之人,便是小姐儿的苦尽甘来之日。” 李夫人撇撇嘴,不吱声了。 说的轻巧,佛灯火命?这茫茫人海她上哪儿去找这么个佛灯火命的人?还要年纪相貌家境相配,这简直比大海捞针还要难上数倍。 “夫人先别苦恼。夫人如果信小老儿一句,此番回去,若是碰见一年轻后生,其又主动上前与夫人说话,那人就是了。” 李夫人还想多问几个比如那人家境、相貌如何,嫁过去会不会受苦之类的问题,可惜才刚起了个话头,前头就传来车夫的回话,说那老头子早已经走了。 没头没尾的,李夫人一边琢磨着该不会是有人故意与她顽笑,一边又暗自祈祷待会儿若是真的碰见,那年轻小辈最好是钱益。 心中打定主意,她还让车夫改变方向,特意绕着钱府和前街的几家酒肆茶楼来回走了一圈,可连续穿梭了好几遍,不用说钱益了,就连常年跟在他身边的小厮也没见着。眼看天色将晚,无奈之下也只能先“打道回府”。 “夫人——” 李夫人下了马车正要往里走,忽听得一声清朗的音调从身后传来,无比熟悉,她吓得打了个冷颤,猛地回头—— 陈子龙正面带微笑地朝她走来,一身浅湖蓝儒衫,腰束锦带,眉宇之间英气勃发,气质卓然。等到了近前,他才又问,“听闻琳妹得了风寒,正好这几日县学停课无事就顺道过来看看没想到遇见了夫人” 李夫人不知道她现在脸上的表情如何,她只听到自己用那略带僵硬的声音在问对方,“子龙你最近学的如何?明年春闱可有把握?” 陈子龙有些愣住。他完全没有想到李夫人会开口问这些,要知道从前她可是连正眼都不带瞧他的。虽然他依旧不明白对方的态度为何会有如此大的转变,可能有所改变总归是好事。 难道真如刚才文庙里的那老道士所言,他与琳妹是命定的姻缘,今日就是转机之时? 北方流寇下蹿到了绍兴府,县学早已经停课。虽说明年春闱重要但也总不能长期都窝在家中,陈子龙与顾久和、王中已两人一合计,便又结伴去了珞伽山上的文庙。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钱家竟然把文庙给里里外外翻新了一遍,原本的小破庙如今变得宏伟壮观金碧辉煌。 暴发户就算是做善事也总是沾满了铜臭味,三个人就此很是嘲笑了一番。等嘲笑过后正要到后院去取点免费的果蔬分食,却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老道士给叫住了。 “几位气宇轩昂,声若洪钟,目光凛然,有不可侵犯之气,乃是忠直勇毅的君子,其将来的成就定是不可限量” 凡是人就没有不喜欢听好话的,尤其还是被看上去像是得道高人的人夸赞,时间点还挑在明年的春闱之前。所以陈子龙等三人听了,虽面上表露不多,但心里却全都像是被灌了蜜一般。 老道士默默的将三人神色收在眼底,“这二位的才气前程就不用说了,”他伸手指了下顾久和、王中已二人,然后将目光落在陈子龙的身上,说,这位小相公面呈吉相,容光焕发,以往挂心之事,今日会迎来转机。(。) 第一百二十一章 提线木偶 陈子龙大惊,他自然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忧虑的是什么,可眼前这老道士也知道,这可就不得了,便当即态度和缓下来,朝他拱了拱手,说道,“还望老神仙提点一二。” 见他这副模样,那老道士也不多言,嘻嘻的笑着,说提点算不上,今日下山后你在李家门前守着,好事自然会来。 他当时还只是把这当作一个玩笑,想着李琳琅得了风寒他本来就要取李家探望,顺便在门前等一等也没有什么坏处,却没有想到真的出现了转机。 看着如今李夫人脸上的神色,虽然依旧没有太和善,但相较此前已经好转了太多。原本心中快要熄灭的希望又重新燃了起来。若是李夫人能够首肯,他和琳妹二人的亲事,就基本不是问题了。 来回奔波整整一天,又是假扮江湖半仙又是冒充山中道士的,夏叶瑾累的差点没直接瘫了。 好在这回累归累,但成果还是有一些。李夫人被她在中间这么一糊弄,不能说马上就会接受陈子龙,但有了这种思想在打底,就算面上没有变化,潜意识里肯定会与之前不同。只要有了些变化,再加上她宠爱李琳琅,又着急她的婚事,这陈李二人的好事,也算是能冒出来个苗头。 夏叶瑾揉着发酸的下颚往里屋走,这些日子雨水似乎特别多,刚刚才晴空万里,这一下又开始淅淅沥沥的落下雨来。 雨水一多,满室发潮。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一片,看多了之后,几乎连她自己跟着屋里的物件一起,快要潮的发霉了。 手腕上的红点微现,预示着此番任务的进展程度。其实照着现在的进度,只要撑到陈子龙与李琳琅二人成了婚,应该就差不多了吧? 想到回去,夏叶瑾心里小小雀跃了一下,如果能把这宅子也顺便带走,那可就赚翻了。可这一下的雀跃却比针尖还要轻,只一瞬就消失无踪。 家里的那两个老头老太见她解决了工作问题之后似乎终于放下了压在心中的那块巨石,大大松了口气。这回夏叶瑾出来前两人报了个老年团去环球夕阳游,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她突然间就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什么可牵挂的,更谈不上归心似箭。 疲倦之极却尤为难以入眠,加上略带潮湿的锦被,越躺越觉得浑身发寒。寒意内逼,又百无聊赖,辗转了几次,夏叶瑾终于受不了起身走到外屋倒了杯早上泡好的百合糖水,才刚端起杯子,就看到门被推开,一股风夹带着水汽冲了进来。 还好起来了,她刚才竟然房门没关! “夏叶瑾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一天!——” 钱益随手把滴着水的青竹伞往门外一扔,一进门就开始劈头盖脸地问。 “” 夏叶瑾没马上回答,而是走到木柜边上拿了块干净的软帕递给他,没好气的看他一眼,说屋里本来就潮你还给我带了满身的水进来,赶紧擦一擦先。 钱益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他接过去胡乱地抹了一把,又问,你到底去哪儿了? 被问多了夏叶瑾就有点烦,“我说钱大少爷我是来你家当西席不是卖给你家当老妈子的,这外面乱的连县学都停课了还不准我休班几天啊?” “你也知道外面乱啊?”钱益的声音也大了起来。顿了下又嘟囔了一句,明知道乱还瞎跑。 这话似埋怨又似担忧,夏叶瑾心又开始不争气的软了下来,看着眼角眉梢还带着湿漉漉水汽的少年,一时没忍住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慰,你放心,我没事的。 “谁担心你了?!”钱益抬眼瞪了她一下,说我这次来是有事情与你商量。 难得见他如此正经,夏叶瑾忽然来了兴致,她半开玩笑的看着钱益,说如果是李姑娘的事情我可提不出什么建议。 钱益没理她,而是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说,“我想找点事情做。” “你不是一直都很忙吗?这每天东奔西跑呼朋唤友的忙得很,哪里没事情做了?” “不是这个。”钱益知道夏叶瑾这是在讽刺他,他咬了咬下唇,没有反驳。 “那是什么?” “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就像是我爹的提线木偶一样” “提线木偶有什么不好?”夏叶瑾看着他,“你这十几年来不也都过得好好的吗?再过个几年娶亲生子,接手家里的产业,这样的日子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好吗?” “”他说不过夏叶瑾,便只好僵着张脸杵在原地不说话。 见他这样,夏叶瑾又有些于心不忍,她换了口气,问钱益,你是不是又惹钱老爷生气了? 钱益摇头,“不是我爹,是李姑娘。” 又李姑娘??! 夏叶瑾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就在刚刚她还庆幸此番任务完成度不错,结果这人又给她整了这么一出,简直捅刀小能手啊这是! 夏叶瑾的脸色瞬息万变,这让钱益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犯了个大错。也不知道是何原因,他总觉得叶瑾不是太喜欢李姑娘。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他低声解释着,只不过是今天碰见了李琳琅,然后被她奚落自己浑身散发铜臭味只会依附钱家没有一点本事而已。 雨越来越大,细密的雨点落在檐下的芭蕉叶上,一时间水花四溅。秋风夹带着水汽在窗外弥漫,好在屋内的红泥小炉底下还煨着火,钱益就坐在火炉边,火光映照着他线条明朗的侧脸,明媚如画。 夏叶瑾一时有些恍惚,这样的画面竟有些似曾相识。她叹了口气,看向他问,“那你想做什么事情?” “随便什么事情都好,只要能让李姑娘看得起我” “”夏叶瑾心内白眼翻飞,她伸手拨了拨火炉底的松木枝,让炭火烧的更旺些,然后抬眼看他,说如果只是为了这个的话,那钱大少爷你大可什么事情都不用做。反正李姑娘是永远都不可能看上你的。(。) 第一百二十二章 开拓霸业? 钱益抿着嘴不说话,就算隔着炉子只能看到他侧脸,但夏叶瑾依旧能感受到他那如深秋夜雨般无处不在的烦闷,那烦闷透过红泥小炉,像生了翅膀的虫,爬满了整间屋子。 “其实你真要做点事儿的话也不是太难”最终还是夏叶瑾先出声,想着此番任务的目的,若是有其他的事情能分散点钱益的注意力,或许对破坏他与李琳琅两人的关系有些帮助。虽然到目前为止,夏叶瑾都没有看出这两人的关系还有什么破冰的可能。 钱益眼睛一亮,“你肯帮我?” 他这样的反应差点就让夏叶瑾脱口而出不要相信哥哥只是传说这样的流氓话来,还好她忍住了,只是十分平常的看向钱益,说谈不上帮不帮的,我只是有个提议。 等夏叶瑾把这个所谓的提议说了,钱益的眼睛却瞪得更大,“你让我当快脚信差??” 这算是哪门子的主意? 钱益的反应并没有出乎夏叶瑾的意料,但她却没有打算要细说。 此刻是公元1633年,距离三宝太监郑和远下西洋已经两百多年,距离麦哲伦、哥伦布等航海家环球航行发现新大陆已经一百多年,距离大英帝国建立东印度公司大肆掠夺低买高卖也已经三十多年。 世界门户大开,正朝着另外一个轨道发展。而朱由检掌控的明王朝却早已威望不再,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动乱,饥荒,南北夹击,内忧外患历史的车轮马上就要碾过这个曾经壮阔浩大的明王朝,滚滚向前朝着另外一个帝国时期进发。 动乱最缺最稀罕的是什么? 自然是物资。 无论是将士还是土匪抑或是农民军,打战再厉害再勇猛无敌那也得吃喝拉撒睡。与其等着被这些人上门哄抢,不如趁早化被动为主动,做这些人的生意。近代的美利坚不就是靠着做这种生意斡旋于几方之间大发战-争横财的么? 但单做这些人的生意并不保险,趁着现在朝廷还未实行海-禁,走出国-门将目光放在南-洋或者更远的西-方才是正道。就拿钱家老本行纺织这块来说,此时正是从那些周边国家中低价采购进原生棉麻,再制成布帛高价卖出,赚取其中的利润差的好时机。宝钞贬值的厉害,但白银可依旧还是好东西。 不过这些都是依照史实倒推出来的,她现在脑子里也不过只是个粗略的构想,具体的步骤和计划还需要进一步仔细斟酌。 这边钱益见夏叶瑾一副嘴角微扬志得意满却又不说话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推了她一把,说这种时候也能走神?口水都流出来了! 夏叶瑾伸手擦了下,“没啊!哪里有流口水?” “” 钱益无语。 他把椅子挪到夏叶瑾的面前,坐定。说夏叶瑾你能不能稍微正经点?我这是在认真与你商量事情呢。 “我也在认真回答你啊。” “你这算认真?”钱益憋着一口气,顿了下站了起来,说算了,本来还以为你与别人不同呢。 看到他这副吃瘪丧气的模样,夏叶瑾决定提前放过他,便开口道,“我不是让你去当脚夫信差,而是这件事的性质说的粗俗点与脚夫信差有点类似” “”钱益依旧懵逼。 这说的不是跟没说一样么? “这么说吧,一直以来,都是福建之米供福建之食,江浙之米供江浙之食,湖广食不果腹而福建江浙米粮丰裕。如果咱们能够开辟一条新路,购江南米粮易于湖广,这结果,可比单纯局限在一地做生意要好的多。” “你是说南粮北卖?”钱益总算是清楚了些。 “我只是打个比方,咱们不一样要做这样的南北生意。” 夏叶瑾摇头,她刚才说的不过是打个比方罢了,南北交易这种事不过是她为了说服钱益而摆在前面的幌子,国内的物资要囤积,但最主要的是趁着还没乱起来,将目光放在南洋、琉球这些地方抓紧时间猛赚白银才是正道。王朝易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等到了以后真乱起来,手中有钱有实力才好说话。 当然鉴于如今朝廷对出海的限令,风险自然是有,不过富贵险中求,天底下哪里有一帆风顺什么都不做就掉馅饼的事情。 其实抛开这一切,夏叶瑾还有个顾虑。 按照宫辰时给的既定命数,绍兴府有被李闯王农-民-军血洗的危险。虽然那危险是建立在陈子龙复仇的基础上,可在穿越了这么多次之后,夏叶瑾已经不再相信既定命数与变数之间还有什么区别。反正她每次总能莫名其妙的打出一大堆的支线剧情出来,所以还是多留点心眼比较好。 行军打仗,粮草先行。若是在此之前各路军的物资控制在钱家手中,都不用钱家人自己出马,自然会有心计精明的下属在那些大佬耳边吹风,就算兵临城下,谈判的筹码也多一些。 “这事儿如今也才刚有个苗头,你按着我说的去安排,咱们先悄悄地做几单,不要搞那么大的阵仗。” 红泥小炉里的茶已经煮沸,淡淡茶香四溢,腾起的热气驱散了深秋夜雨的凄寒,夏叶瑾用小嘴铜壶装着,给钱益倒了一杯,“等有了起色再去跟钱老爷汇报。别人就算了,不过我看岫烟挺聪明的,可以邀她入股,也多一个帮手。” 话出口后却见对方一脸沉默。 心中不由一沉,“你把岫烟怎么了?” 夏叶瑾这话问的有点奇怪,但钱益显然没有关注这么多,他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呛得满脸通红,然后才开口,“她回去了。” “什么?!——” 江南的雨总是来得有些随心所欲。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夏叶瑾都还未看清天际翻涌而至的积雨云,阵阵寒风已然裹夹着硕大的雨珠倾盆而至,恣意兜头砸下,劈头盖脸,连让人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距离谢岫烟离开钱府已经两月有余,在这期间夏叶瑾也曾千方百计的让钱益劝她回来,可对方似乎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无论采取什么办法,无论怎么说就是不再来钱府。(。) 第一百二十三章 庆功宴 夏叶瑾不知道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错导致谢岫烟的来而复去,毕竟按照宫辰时的命谱来看,她应该是钱益的命定之人。难道说他们俩的缘分还未到?难道是等钱益再年长些成熟稳重事业有成的时候才结百年秦晋之好? 嗯,也有可能。 既然爱情暂时无望,那就先帮钱大少爷拼事业吧。 据前线反馈回来的消息,这两个月来他们俩的“海外小生意”进展迅速,装满纱绢、棉布的两艘私船不仅已经成功抵达倭国,并且小赚了一笔。 在这两艘船上,除了织造大类外,还附带着精致的瓷器、美容的脂粉以及扇漆工匠需要的金银箔。他们做的这些买卖本钱不高,但却深受日本诸岛百姓的喜爱,尤其是生丝,夏叶瑾粗略算了一下账,他们从松江收购的价格平均每担六十银两,运到了倭国卖到五六百银两,毛利可达十倍。 这样一来,说不定这次任务完成后回去,能挑两大箱的黄金白银走。如果这些真金白银真能带的走,她无论怎么样也得与宫辰时对半分,没有对半三七也好。 刘二进来的时候夏叶瑾正单手撑着下巴在做着干大事业赚大钱的千秋白日美梦。她想的太入神,刘二站了好一会儿见对方还是没有反应,便没忍住嚎了一嗓子。被这么一嚎,神游物外的人吓了一大跳,一不留神下巴就直接磕在了桌沿上,霎时疼的龇牙咧嘴,连骂人都忘了。 “呃” 被这么一吓,刘二也开始懵圈,着急忙慌的就要冲上前去查看伤势,夏叶瑾见状赶紧往后跳了一步,一边捂着下巴一边连连摆手,“我没事没事,你有什么事情赶紧说。” 刘二这才反应过来,他差点就把少爷交代的正事给忘了,“夏先生,少爷在得意楼摆了几桌,让我请你过去。” 夏叶瑾眉头一皱,“摆什么桌?” “少爷说是庆功宴。” “庆功宴?庆哪门子功?!——” 夏叶瑾提刀杀到得意楼的时候,钱益正喝的酣畅淋漓。 席间除了他那一帮花天酒地的狐朋狗友之外,照例有一大群的戏伶、歌姬在旁边斟酒服侍,更有青衣小旦在台前依依呀呀地唱着,觥筹交错,莺歌燕舞,实在是令人无限忘忧。 “呀叶瑾你终于来了你知道我等了多久” 一看到夏叶瑾,钱益便抛下那些人走了过来。他喝的不十分醉,但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别好。 “钱大公子还真是出手阔绰一掷千金,这么一座得意楼都包下来了?”夏叶瑾寒着脸笑。 “开心嘛。”钱益一边笑一边伸手揽过夏叶瑾的肩膀,动作自然流畅,“不过这回能赚这么多主要是叶瑾你的功劳”说着就给她倒了一杯,“来我敬你” 夏叶瑾僵着脸不去接那杯酒,钱益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像是马上意识到了什么,便开始叫那些戏伶和歌姬,“喂你们几个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过来陪陪夏先生” 一群穿着花花绿绿的身影便聚拢了过来,可拢到一半却又被钱益拦了下来,“你们这么急做什么,都一个个站直排好,让夏先生挑!” 说完后用胳膊肘去撞夏叶瑾,开始挤眉弄眼地说叶瑾你看看有没有满意的没有的话我再让人换。 “钱益,够了啊。”夏叶瑾黑着一张脸。 对方好似没有看到她的脸色,“嗯?不满意,那我再让人换一批” “钱益你闹够了没有?!——”夏叶瑾彻底火了,突然拔高的声线让原本闹哄哄的大堂霎时安静了下来,她憋着一口气望向他,如果不是时间地点都不适合她真的会直接提刀砍人。 冷不丁被这么一吼,钱益完全是一头雾水,他揪着一张俊脸看着夏叶瑾,原本好看的五官因为委屈全都堆积在了一起,可被人当众这么吼又觉得面子挂不住,所以声音也提高了些,“不喜欢就换一批嘛,这么凶做什么?!” 做什么? 夏叶瑾冷笑一声。 她倒要问问钱益这到底是要做什么?她这么辛苦千方百计的帮他出谋划策赚回来的钱,不是为了让他到处花天酒地浪费在这些狐朋狗友和戏子优伶身上!她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含辛茹苦的一把屎一把尿地将一畦的白菜养大却一不留神全被猪给拱了,关键这猪还是自家人自己带回来的。 你说可气不可气?! 直到这一刻,夏叶瑾才深刻的体会到了钱老爷的怒气,果然是青猢狲隔肚皮,朽木不可雕,像钱益这种败家的二流子到底拿来有什么用? “哟,还真看不出来这夏先生脾气还挺大的嘛”一位穿着紫色暗花锦袍的富家子走了过来,一手搭在钱益的肩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夏叶瑾。他叫林祖成,家里是开船坞厂的,平常顺便也出海。此番钱益的海外小生意,他也帮了一些忙。 夏叶瑾懒得理他,径自看向钱益,“直接结账回去还是接着继续,钱少爷你看着办。” “叶瑾我” 钱益木着一张脸,他似乎有点明白夏叶瑾为何这么生气,可又不是太明白。但无论怎么样,他都不能现在就走,不然这以后还怎么在绍兴府混下去? “哎呀钱少我还真不知道如今的西席先生也有这么大的权力了?” 他的朋友全聚了过来。 一群衣着光鲜亮丽却无所事事的贵公子们。 “不就是个教书的你怕他做什么最多换一个不就好了?” “就是就是,就数这穷酸书生事儿多,咱们继续喝咱们的,诶对了刚刚说到哪儿了?——” 钱益被贵公子们揽着肩膀重新押回了酒桌,他僵着脸笑着接过一杯又一杯,今日特意让掌柜的上了陈年好酒,可不知为何喝在嘴里却像是能淡出鸟来,甚至比清水还不如。 越喝越没滋没味,钱益便扯着嗓子嚎了一句,掌柜的你这酒该不会是兑水了吧? 掌柜的正埋头咧嘴的算账,一听这话立马吓得赶紧冲上来解释,“哪能呢钱大少爷您还真会开玩笑这酒都是小老儿存了多年的上好的” 话还未说完就被钱益打断,“行了行了你也别解释了这酒太淡了我就不喝了”说罢又看向其他人,说大家继续吃好喝好我出去透个气。 “透气?”叫做林祖成的刚才那位紫衣富家子笑得一脸意味深长,看着他说都这个时候了你该不会是去青花楼莺莺姑娘那儿透气吧? 钱益笑了一下也不答话,径自走了出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 出手相救 出了酒楼被冷风一吹钱益那灌满了酒的脑袋才勉强清醒了一些,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琢磨着到底是先去找夏叶瑾赔不是还是先找个地方醒酒,却听到旁边的巷子里传来一声尖叫。 叫声并不是太大,可在夜深人静里却还是依旧让钱益的酒醒了大半,他一边猫着脚步向巷子深处走去一边支起耳朵认真听。 远处酒家的灯火早就被巷口石墙遮挡的七七八八,巷内昏暗浑浊,钱益十分小心的摸索着朝里走,可饶是如此,还是不小心碰到了靠在一侧石墙上的细长竹竿,那竹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瞬间哗啦啦的倒了一整排。 钱益下意识的就想往外跑,可在下一刻却发现自己的脖领被人揪住了。 “老大这儿还有一条鱼!——” 话音刚落下,还没等钱益回过头来,就有四五个人围了上来,其中某个人上前拍了他肩膀一下,接着揪住他脖领顺手一勾,带着浓重气味的粗壮胳膊就直接扣上了钱益的肩头。 “小老哥儿最近在哪儿发财哪?看这样子赚的不错呀兄弟几个这正子手头有点紧先借点用用” 那汉子一边说一边用自己的左肩抵住钱益的右肩,伸长的胳膊像块千斤重的烙铁,不断的往下施压。但这样还不够,他那压在钱益后背上的小臂同时往下用力,掐着肩头的手指恨不得直接把他的肩胛骨给穿透。 钱益用两只膝盖拼命撑着才勉强能够站稳,他默不作声正想抬手给对方一拳,却先对上了那汉子的眼睛。 借着远处的模糊光线,对方先是一愣,随后扯动着嘴角嗤嗤地笑了起来,“我道是谁原来是钱大少爷啊——”一双原本暗淡无光的鼠目瞬间亮了起来。 既然身份已经被识破,钱益也不想再藏着掖着,索性大方地看向他,说知道是老子还不赶紧放手!? 没想到对方听了却笑得更加大声,“钱大少爷口气倒不小,要我们放手行啊!把这张契签了我就放手!——”说着就有人从旁边递过来一张刚写好的借据,墨汁未干,上面赫然用最大号字歪歪扭扭写着钱益欠了他五百两白银。 有几个人见状就要拉着钱益的手往下按。 “去你娘的!——”怎么说也是绍兴府第一扛把子的,钱益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把捏成了拳头的右手向后一撤,然后坚硬的肘关节牟足了力气一下子撞在了那汉子不设防的小腹上! 对方嗷的一声惨叫,钱益见状正要上前开打,却猛地看到在巷子的深处,还有一个人,在她的脖子上,架着一把刀。 黑暗中有人露出黄澄澄的一排牙,笑的阴森,“我说钱大少爷,你如果想让她明天起就开始在青花楼接客的话,那就尽管动手吧。” “李姑娘” 钱益着实吓得不轻,注意力分散之后连打出去的拳头都成了轻飘飘的花拳绣腿。也就是这一晃神的功夫,对方几个人一拥而上,直接把钱益给按下了。 “你们放开她,有事儿冲我来,不是要签那个什么条子吗我签就是了”李琳琅在对方手中钱益的气势一下子就怂了。 “钱大少爷果然爽快!”那汉子再次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不过现在多了个李家大小姐,这一张条子可就不够了呢” “你想如何?” “没如何,一万两白银,加上你钱大少爷的一条腿,怎么样?” 钱益还未答话,被困在一旁的李琳琅就先惊叫了出来,“你们疯了吗?这还有王法?” “王法?”她的惊叫成功的引来了黄牙汉子的注意,他慢慢的踱着步子走过去,待走到近前,随手揉了一团绢帕,堵住了李琳琅的嘴巴。他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对上那双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的眼睛,说,想要王法也不是不行。王法就是我们几个在这里办了你然后明天把你送到青花楼去。不过李小姐你放心,凭着你的姿色努力一把当个花魁还是可以的。 明知道对方的语气里带上了表演和威胁的成分,可钱益却再也淡定不了,他冷笑着开口,“不就是区区一万两白银和一条腿么?我答应就是了——” 这话不仅让黄牙这帮人愣在原地也成功的让李琳琅吓得连哭都忘记了,她泪珠挂在眼角,整个人呆呆的望着几乎要隐在黑暗里的钱益,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过了一会儿才仿佛反应过来,开始瞪大眼睛拼了命的摇头,只可惜嘴巴被堵住,只能发出含含糊糊的支吾声。 钱益淡淡的笑着,看向李琳琅的眼睛里甚至还带上了罕见的温柔之色,他说,李姑娘你别担心,这没什么。 只要是你,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是甘愿的。 “好一个情深义重!”黄牙冷笑,冲着钱益的腿抬了抬下巴,“把他的腿给我架起来!——” 可惜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听到“啪”的一声,随即后背传来火辣辣的疼,黄牙恼羞成怒地回头刚想破口大骂,又一记鞭子劈头盖脸的砸下来。 周围那些“小弟们”显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搞懵了,竟全都愣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老大挨鞭子。 “还愣着等花开啊!赶紧跑啊!——”夏叶瑾纵马挥鞭,随手一鞭子劈开另外两个喽啰,朝着钱益吼。 看着矫捷得像一只小狐狸一样的夏叶瑾,钱益愣了一下才猛然反应过来,想着李琳琅还困在那边便起身拔腿就往她的方向跑,可才刚迈开腿,却惊讶的发现,夏叶瑾已经先一步将人捞上了马。 一边躲过那群喽啰的挥砍,一边策马横冲。黄牙反应并不慢,揪着马的屁股就攀上来,踹过来的脚和拳头像是硬邦邦的铁榔头,一下一下地朝着夏叶瑾的身上砸过去。 这边夏叶瑾被黄牙缠住,那边钱益正与十几个喽啰扭打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一个壮汉挂在屁股上,马一吃力就开始扬起前蹄嘶吼,摇摇晃晃的十分不稳。后有凶悍的黄牙追兵,怀里还靠着一个弱不禁风的李家大小姐,夏叶瑾的下唇已经被牙齿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她手中的鞭子被黄牙抓住,没法再挥动,只好腾出手挥拳去打。(。) 第一百二十五章 稚气 可夏叶瑾再怎么彪悍也不过是个女子,与黄牙相比,首先在力量上就落了下风。拳头是打中了可受力面积却不够大,对方只是闷哼了两下就开始出手反击。 就在几乎要被掀下马背的时候,夏叶瑾看到钱益挣脱开了那群喽啰朝着她跑过来,都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有个人握着把刀就要朝他的后颈劈砍下去。 夏叶瑾定了定神,咬牙将重心往下沉,使出吃奶的劲儿憋足力气反手朝那黄牙的右眼就是一拳。 这一拳打的又狠又准,黄牙吃痛嗷的一声直接从马屁股上摔了下去,但这一摔对他造成的打击并不算太大,眼看这人还想撑着身子爬起来,夏叶瑾狠了狠心拽紧了缰绳直接从他的后背上踏了过去。接着策马纵横,一鞭子挥在了钱益的身后,打在那人的手腕上,大刀应声而落,与青石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快跑!在老地方汇合!——”她朝着钱益扔下一句话就开始没命地拍着马背往前跑。这匹瘦马不可能驼三个人,情况紧急夏叶瑾只好先顾着李琳琅让钱益用跑的跟上。 为了摆脱那群人,夏叶瑾几乎是在用生命去骑马,原以为大半夜的不可能有人,可在经过下一刻拐口的时候,却听到马蹄声从巷子里传出来。速度太快等到她勒紧缰绳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虽然最后命悬一刻与对方险险擦过,她与李琳琅两人却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直接被甩了出去。 轰的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等夏叶瑾反应过来她整个人已经被重重的砸在了街边摊贩废弃的箩筐上,然后又直接滚到了地上。李琳琅比她稍微好一些,落在柴草垛里,从夏叶瑾的方向望过去对方双目紧闭也不知道是昏倒了还是惊吓过度。 “李姑娘你怎么样?”夏叶瑾一边喑哑着声音叫唤一边晕头转向地掣着胳膊就想要爬起来,可不管怎么用力,两只手像是找不到着力点,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仿佛是被困在了一个永远都醒不过来的梦魇里,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她知道自己是被吓得,可这一吓着实不轻,好久都没有缓过气来。 就在夏叶瑾倒在地上瞪大眼睛喘着粗气的时候,刚才那匹与她擦身而过的马去而复返,一道比她还要急促的声音打破了静谧,“琳妹,琳妹你醒醒?!——” 陈子龙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李琳琅的身边,将她揽进了怀里。 也不知道是因为响动还是因为心有灵犀,怀里的人终于慢慢的睁开了眼睛,见到眼前的人李琳琅先是不敢相信,接着便不顾形象的嚎啕大哭起来,“煜哥哥我以为我以为永远都见不到你了!——” “琳妹我在这儿,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我答应你” 等李家的马车赶到,夏叶瑾的气总算是喘匀了些。 她躺在地上,看着李夫人絮絮叨叨的哭着,听着“琅儿啊你吓死娘了是娘错了娘答应你以后什么事儿都答应再也不反对了”这样的话从她的嘴巴里说出来,又看着陈子龙在听完这句话后眼睛闪着亮堂堂的光,然后再目送李琳琅被丫鬟扶着坐上了那辆黑色华盖马车。 缓了好一阵,她总算找到力气撑着从地上坐了起来。李夫人走过来道谢,夏叶瑾摆了摆手,云淡风轻的笑着说,“路见不平罢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夫人无须挂怀。” 等到李家的马车走远,夏叶瑾才发现钱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街的斜对面,他半边身子隐在晦暗不明的光线里,如一尊雕塑一般僵硬地站着,紧紧抿着薄唇,目送那辆马车,直到它拐了个弯,消失在街头的巷子里。 “人都走了还愣着呢” 夏叶瑾从地上起来,一边掸走身上的泥灰一边朝着钱益晃了晃手,满脸自嘲地说今晚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大半夜的还弄出这么一身来。 她回血的速度倒是挺快,缓过气来之后又开始接着说笑,似乎也不怎么记仇,这让钱益原本吊着的一颗心总算顺了一点。只是夏叶瑾眉飞色舞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嘴角的伤,还未说完话就开始捂着嘴角抽冷气。 手刚捂上嘴角就被拨开,接着一张略带稚嫩的俊脸在眼前无限放大,夏叶瑾还没来得及调整好瞳孔的焦距,一双大眼睛就凑了上来。钱益皱着眉头凑近,“又受伤了吧?给我看看” 突发情况猝不及防,夏叶瑾正想往后跳,某人的手却伸了过来直接托住了她的半张脸。指尖轻轻地触了触那沾满了血有些开始结血痂的伤口,也不知道是因为之前的事情愧疚还是其他,动作前所未有的轻柔,好似一片花瓣落在平静无波的湖面上,小心翼翼,生怕打破了那一汪的宁静。 “很疼啊?”看到夏叶瑾把脸迅速闪开,钱益有些担心地问,随后又开始碎碎念“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就这么不经打?” “不经打??!换你来试试看?!”夏叶瑾一个白眼甩过去,趁机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钱益的手和看过来的眼神,将目光胡乱落在被打的歪七扭八的破箩筐上。 “是我不好。” “本公子好好的一张俊脸就这么挂彩了你道歉有什么用?”夏叶瑾没好气的朝着她的那匹瘦马走去,人摔得个半死,所幸马倒是安然无恙。 “那我赔钱给你” 钱益的话还未说完又成功地引来另外一记眼刀,“赔钱?钱大公子你可别忘了这次买卖赚的钱我也是有份的。” 想到这个夏叶瑾瞬间又来气,她停下了翻身上马的动作,皮笑肉不笑地看钱益,说我都忘了如今钱大公子可能耐了都敢包下整座得意楼请人吃饭了,改天要不要再摆个流水席啊? “叶瑾我” 自知理亏,钱益脸上的五官再次纠结在了一起。 “罢了”夏叶瑾叹了口气决定不再揪着这个话题,说来好笑不过是个任务而已她到底是在生哪门子的气?如果被宫辰时知道又要怪她不够理性投入太多的情绪进去了。 “叶瑾你把马骑走了我怎么办?” “你不是能耐吗?走路回去。” “”(。) 第一百二十六章 文火新茶 十月中,天时晴暖,花木重花,吴人谓之小春。 陈子龙上门拜访时,夏叶瑾刚搬了张绣花软榻靠在小庭院里半眯着眼享受着十月应小春的日光。边上的芍药开的绚烂,堪堪将秋日的萧瑟扫走了一大半。 打开小宅院大门的那一刻,见是陈子龙,她先是一愣,随后便飞快的调整好情绪将对方迎了进来。 “贪了日头犯懒散,怠慢了子龙兄,还望多担待担待” 夏叶瑾边走边解释。 虽然对“陈子龙”这三个字熟悉的简直如雷贯耳,但与这个人正面接触还是第一次。想到这里,不由再次感叹自己是个神人,这都来这里多久了竟然还没有把攻略目标给接触全。 “夏贤弟哪里的话,是我突兀了。” 陈子龙恭谦有礼的看着她说,言语之中透着莫名其妙的敬重,与之前漠然无视大为迥异。 见他这副样子,夏叶瑾有些奇怪,随后却瞬间了然。陈子龙向来心高气傲,他如今肯屈尊来到这儿,还好声好气的说话,怕多半是因为李琳琅——是代李家上门答谢她那日的出手相助吧。 果然,在花厅坐下不久,就听到陈子龙开口,“那日琳妹多亏了夏贤弟”说到这里,他又将放在旁边的锦盒拿出来,推到夏叶瑾面前,说大恩不言谢,这点心意还望贤弟能不嫌弃的收下。 “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当日我也与李夫人说过了,子龙兄不必挂怀。”夏叶瑾微笑着婉拒。 言下之意却十分明显,这是李家的事情,李姑娘也还尚未婚配,你一个外人来感谢我,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妥吧? 其实她说这话主要是为了试探,夏叶瑾就是想知道经过了之前她假扮半仙奋力撮合再加上那日李琳琅半夜遇劫匪的悲惨剧情,李夫人对陈子龙的满意度到底增加了多少。 “让夏贤弟见笑了。”陈子龙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笑了笑,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接着往下说,但最终还是开口,“贤弟有所不知,我与李小姐已经定亲,日子就在年内。” 什么?!—— 夏叶瑾高兴得差点没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正在倒茶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直接洒了一桌子,溅得陈子龙满身都是。她赶紧手忙脚乱的拿着帕子帮忙擦拭,慌乱中衣袖又扫到了放置在桌角的蜜罐,吭哧一声,粘腻腻的蜜糖倒了一地。 陈子龙,“” 陈李二人青梅竹马郎情妾意在李家也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陈子龙无父无母家境一般,李夫人对他并不十分满意,尤其是在与钱益的强烈对比之下。 只可惜流水有意落花无情,钱益再怎么好,自家姑娘死咬着不同意也是难办。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想要让李琳琅嫁给钱益,那钱老爷也得首肯啊。就在李夫人打算托个人上门探探虚实口风的时候,李老爷却先一步找上钱家将这事给毁了。 但李夫人真正的纠结是在那“半仙”告诉她李琳琅的绝配是陈子龙之后,这对于她简直无异于晴天霹雳。半仙言之凿凿让她不得不信,可若是真嫁给陈子龙,一穷二白的,她又怎么忍心? 日子就在这纠结中悄无声息的溜走。李夫人想要耗着,可李琳琅却早已心意已决定下非君不嫁的誓言。 矛盾的爆发始于某日晚膳之后。 李夫人又开始在李琳琅的面前提钱益的好话,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李夫人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说,可那日李琳琅却不知为何直接甩脸走人。这让李夫人大为丢分,她揪着李琳琅就开始一通数落,沉积在两人心中已久的矛盾终于被这最后一根稻草压倒,如同被填满了弹药的火铳,直接爆了出来。 李琳琅誓死表示今生非陈子龙不嫁,李夫人气急败坏给了她一巴掌。 从小被捧在手心的人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李琳琅一气之下连夜离家出走,可都还未走出绍兴府,就遇上了黄牙那群劫匪。 这才有了接下来夏叶瑾的“英雄救美”。 粗陶小炉煨着文火,新茶在小小的铜鼎里来回翻滚,只一会儿便茶香四溢。夏叶瑾拿了竹筴,轻轻的搅动,待茶沫满溢,再将茶汤细细的分了,倒入骨瓷小碗中,递到陈子龙的面前。 这煎茶古法是她来这儿后闲着无事新学的,如今现学现卖,倒也有模有样附庸风雅了一番。 “子龙兄先小登科再大登科,如此美事,小弟我以茶代酒,先干为敬。”夏叶瑾笑着端起手中的茶碗。 心中早已是乐开了花。 就差一点了,只要这两人成了亲,她此番任务就算是圆满完成了。 “想不到贤弟也是如此豁达之人,你我二人一见如故,今日先以茶代酒,待改日为兄必定邀贤弟畅饮几杯。” 陈子龙也开始举杯一阵客套寒暄。 两人就着茶汤,推杯换盏,可茶过三巡,礼也收了,对方却迟迟没有要走的意思,似乎还有话要说。见他这副样子,夏叶瑾心下微动,隐隐觉察其意,但也同样不着急着开口。既然你有话要说,那就让你先说,如果想耗着不说,那她便舍命陪着。反正这儿是她的地盘,耗到最后陈子龙就算是不说也得说,难不成真要在这儿留宿过夜? “别光说我了,听闻钱老爷对贤弟你可是敬重有加呐” 来了,夏叶瑾在心里暗道,对方果然憋不住了。但面上还是略带无奈的苦笑,“不过是西席先生罢了,子龙兄可是明年春闱的大热之人。” 陈子龙叹了口气,说如今世道不好春闱能不能照常举行都是个未知数,不瞒夏贤弟,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够与李姑娘顺顺利利安安稳稳的在一块。 他这话说得直白,内里的意思也表露无疑。说完后便摆上了一张真诚正直的脸望着夏叶瑾,只等着她表态。 “不都下定了么这有何难?”夏叶瑾故作不解。 听了这话,陈子龙再次叹了口气,脸上表情纠结就差拉着夏叶瑾的手诉苦了。他说夏贤弟有所不知,李姑娘人品相貌上乘,城中追求者甚众,尤其是想必夏贤弟你也清楚,我是担心到时候钱大少爷(。) 第一百二十七章 蹴鞠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想让夏叶瑾帮他挡住钱益,不让他有机会横插一杆搅出乱子。 夏叶瑾心说这还用你说么我这回千里迢迢来这儿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帮你忙破坏钱益和李琳琅两人么? 心中主意早已打定,面上却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来,“子龙兄的顾虑我明白,不过既然已经订了亲,钱大少爷再胡闹也不至于如此违背常伦的” “我知道,只是” 凡事皆如此,太简单的应下来多多少少都会让人觉得假,所以在成功看到对方将脸揪成一个苦瓜的时候,夏叶瑾才心满意足的拍着胸脯打包票,“子龙兄放心,正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小弟我定是不会让他做出此等悖天逆命的事情来。” 夏叶瑾送陈子龙出门的时候,正好碰到钱益。 见到陈子龙他并没有打招呼,只是木着一张脸将身子往旁边避开,直到对方走远大门落锁,他才转头看向夏叶瑾,皱着眉头问这个人怎么会来这里? “我那日救了李小姐,他今日登门道谢。” 夏叶瑾一边说一边往里走。 她决定暂时先不告诉钱益陈李二人已经订婚的事情,不然这混小子脑子一热,指不定又要作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来。 任务完成近在眉睫,她不想再出什么岔子。 “你救了李姑娘,凭什么他来道谢?” 夏叶瑾心说还不算傻嘛这重点抓的倒是挺准,面上却不动声色,“别人家的事情你管那么多做什么?这几日的账目呢?拿来我看看。” 被这么一提醒钱益总算是想起此番来找夏叶瑾的正事,他赶紧将藏在怀里的账本拿出来,递给夏叶瑾。不得不说,别看夏叶瑾这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还真是个做生意的好手,就这几日他们俩在倭国的小摊子又赚了几百两白银。不过这生意做得越大,他爹那儿就越是瞒不住,好在这几日钱老爷去了高丽收购棉麻生丝,没有时间管他。 “河北保定府那儿有没有靠得住的熟人?” 夏叶瑾细细翻了下账目,抬眼看他。 虽然李自成最终并没有成为气候,但为了避免再次发生血洗绍兴府的惨剧,她还是得提前跟李闯王的心腹搭上关系,所谓“技多不压身”,多活络活络走动走动总没有坏处。就算她“功成身退”离开了这里,这些事先打好的基础,也还能继续发挥作用。 钱益有些不明所以,他站在纱窗下,看对面大半个身子窝在太师椅里翘着脚眯着眼睛看账本的夏叶瑾,活像一只晒太阳的慵懒狸猫。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这念头冒出来后让钱益吓了一跳,他晃了晃脑袋赶紧答话,说熟人是有,不过叶瑾你忽然要这熟人做什么? 做什么? 夏叶瑾咧嘴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是出门郊游登高望远采菊东篱下的好时机。钱家别院的一处园子里,忽然聚集了两队人马。 夏大队长正在摩拳擦掌。 热身动作流畅顺利一气呵成,颇有点磨刀霍霍向猪羊的阵势,仿佛待会儿要进行的不是蹴鞠比赛而是屠宰大赛。 钱益皱着眉看夏大队长摩拳擦掌。 “叶瑾,只是踢蹴鞠,天又不冷,你用不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将自己裹起来吧?” 夏叶瑾这模样,穿个铠甲就能直接上阵杀敌了。 “怎么不用了?”夏叶瑾边弯腰去系绑腿边一本正经抬头看向他,说这可是蹴鞠,竞技比赛拳脚无眼待会儿上了场后万一我被砸到了怎么办?就算没有被砸到,被人撞到了怎么办?这些风险总得考虑进去吧再说了,像我球技这么好的,裹这么圆也是为了大家考虑,不然行动太矫捷对方一个球都进不了,那多丢脸 钱益对夏叶瑾扯东拉西的本领表示无语。 本想着不去管他,可看着夏叶瑾颠球的样子突然想到了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叶瑾你真的会踢吗?” 夏叶瑾想了几秒钟,露出笑容说大概会。 钱益看着她笑的那么好看那么灿烂热身这么久球还一个都没有颠到就在心里绝望的想看来他大概不会,穿这么多估计怕是待会儿上场被球砸。 其实今日这蹴鞠比赛也不过是与钱益相熟的以林祖成为首的几个富家子弟用来打发消磨时间的。天气晴好,闲来无事,再叫上几个小厮凑够了两队人马,就直接上场开杀了,要多随意就有多随意。 自从钱益与夏叶瑾“合伙做生意”后就极少参加这些纨绔哥儿组织的活动,但这次正巧碰上没有什么事儿,他便拉了成日窝在家里的夏叶瑾凑数。不过从刚才这人的反应上看,似乎夏叶瑾对蹴鞠的兴趣要远超出他的想象,这让钱益多少有些宽心。 等两人到了场上才被告知没有在一队。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夏叶瑾对蹴鞠这项古代足球运动的好奇与热情,相较之下,钱益就有些不开心了。 “我要换一队!” 林祖成一听立马冲过去将钱益拉了回来,开玩笑,他这一队一眼望过去都是渣水平,要是钱大少爷也走了,那岂不是输球输到死?如果只是输球也倒没事,可还要赔上白花花的100两白银呐 周边队友一听也立马冲过来将他抱住:“钱大少,你可不能抛下我们你要去的话我们大家全都一起去” 钱益,“”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要了? 可直到上场之后,钱益那一队所有人都开始后悔,当初让钱益留下来没有选择去和夏叶瑾同队是多么多么错误的决定啊,简直是惨绝人寰! 原以为夏叶瑾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应该球技不怎么好,可上了场之后才猛然发现,人家哪里是球技不好,是根本就不会踢!若真是不会踢那也还好办,可偏自己这一队的领军人物还一概的胳膊肘往外拐,这哪里是踢蹴鞠,简直就是钱大少爷帮着扫清障碍让夏叶瑾直接进球嘛!(。) 第一百二十八章 良缘美锦 “夏先生,你小动作太多了,坑门拐骗的,就差上牙咬了。”终于有人看不过去提了出来。 夏叶瑾远距离一脚凌空无敌抽-射,将球送进了对方基本没有阻挡人员的球门里,然后才拍拍衣袖嗤笑道,“所谓兵不厌诈,你自己技不如人就直说!” 林祖成继续叫嚣,“有本事这个球你也给我踢进去!” 话刚说完就有个不长眼的球落在了夏叶瑾的脚下,同样不长眼的还有刚刚叫嚣的这个人,林祖成正要跑过去断球,却发现同队的刘二也以同样的速度冲过来,似乎也是要断球。 一个没刹住,两个人撞了个满怀,霎时疼的呲牙咧嘴。 顾不上疼正想要要冲上去抢球,却看到那球到了钱益的脚下,林祖成顿时心下大喜,刚往回跑,就被跑动中的钱益踩了一脚,先是胳膊被撞了一下,然后又是一脚,而且还全都是自己人!就在林祖成不懂得到底是先揉胳膊还是该抱脚的时候,眼前却冒出钱益一脸正气的模样,“好端端的的,你干嘛把脚放在我脚下?” 一口凌霄血直接喷了出来。 林祖成倒地不起。 这场充满乌龙的蹴鞠大赛最终以夏叶瑾那一队大获全胜落下帷幕。看着明晃晃的一百两银子,夏叶瑾呲牙望向钱益,说你看吧,我说我的球技好吧你还不相信。 钱益,“”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小雪刚过,天边一片湛蓝。 小小庭院里,夏叶瑾托腮对着落满黑白子的棋盘发愣。丹桂早已过了花期,寒梅却尚未开放,吴地的十月小春终于随着园中的那几株牡丹的凋谢而告一段落。 夏叶瑾有些不明白,如今钱益与李琳琅二人的纠葛已经基本没戏,她与陈子龙也都订了亲。就算钱益送给她的这座宅子带不走,但不是还有陈子龙送来的锦盒吗?手腕上的红点也有了,这样算起来怎么看她这回的任务都完成得差不多了吧?可宫辰时那边为何还是迟迟的没有动静? 难道真的还有其他的事情未完成? 夏叶瑾扶额,该不会是真要她协助钱益把海内外的生意做大做强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剧本的走向就完全偏了呀,画风直接从嬉笑怒骂的小白古言变成了颐指气使豪气万贯的女强文了啊! 不过话说回来,相对于乱糟糟惹人烦的主线剧情,她与钱益两人的海外生意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做的是风生水起。 在日本诸岛的生意打开之后,夏叶瑾又将目标转向了吕宋、苏禄、文莱这些周边小国家。吕宋盛产棉花,她便让人专心致志地收购棉花运回粤州的作坊,经过织造作坊一番加工,再把已经是成品的棉布运回吕宋当地销售。 低价买来高价售出,都不用废什么心思,单其中的差价就够一个平民一整年的生活所需。扣除运费和加工过成本,将近十倍的净利润,每每此刻,夏叶瑾都看着账本感叹,果然有金手指能未卜先知就是好啊,若是换成现代,她就算绞尽脑汁也没法赚够这利润的一个零头。 只可惜,在这里钱赚的再多,她也没法尽数带走,回到现代依旧是在贫困线上苦苦挣扎每日活在宫辰时抠门阴影里的小小运货员。 日头渐渐高了起来,思来想去总是觉得遗漏了一些什么,夏叶瑾也懒得去细究,看到暖阁桌头还放着昨天刘二送过来的条子糕,便挪着步子,天有些凉又懒得动手,便用嘴巴叼了一个吃起来。 据说巷口桥边那家素馅包子十分好吃,只可惜刘二今日没来,不然还能差遣他去买两个回来尝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眼前就出现了一张脸,夏叶瑾也顾不上嘴里的条子糕,赶紧抽出手来揉眼睛,揉了半天发现人还在面前,不由喜出望外,“刘二你小子来的正好,我都要饿死了快快赶紧去帮我买一屉素菜包子,打几斤卤料回来。” 话说完后对方却没动,夏叶瑾以为他哪里出了毛病,伸手在他的面前晃了几下,“你没事儿吧”都还未说出口,原本呆若木鸡的刘二却忽然“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他哭得是惊天地泣鬼神上气接不上下气,好不容易等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抽噎完,夏叶瑾正要开口问,对方却又再一次“哇”哭出声,如此循环反复多次,直到夏叶瑾靠在门边把手中的那一整碟的条子糕全部吃完,刘二才勉强停了下来。 “你这是怎么了?被钱老爷训了?” 对方摇头。 “钱大少爷被钱老爷训了?” 依旧摇头。 “你们俩一起被钱老爷训了?” 没等夏叶瑾把排列组合的问题问完,就听到刘二带着哭腔说,“夏先生出大事了,少爷失、失踪了”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对这门亲事李夫人本来不甚满意,但看到自家女儿满脸幸福的模样,一直压在心中的那块石头最终还是落了地。罢了,女大不由娘。 站在她身边的李老爷倒是满面春风,见自家夫人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心知她的顾虑,便握住她袖中的手,压低声音说夫人别想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如今琅儿也嫁了,你答应过我的事情可不许反悔。 李夫人瞪了他一眼,“不就是陪你去告老回乡种地嘛,我记得呢!” 瞪完后嘴角又开始不自觉的上扬,也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她操那么多的心做什么? 钱益也隐在人群中观礼。礼毕的那一刻,心中各种情绪上涌,百感交汇,竟不知到底是失落、怅然还是松了口气。 其实他本想带上几个人大闹一场的,就算最后没法抢亲成功,也不能让陈子龙如此顺利的娶了李琳琅。闹事的人都找好了,可到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放弃。 陈子龙和李琳琅的姻缘闹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就连茶楼说书的话本都出了他又何必去自找不快? 或许也不是因为这个原因。笑话他江南第一扛把子钱家大少爷会在乎这些?只要自己想去做就算对方是天王老子也不在话下。(。) 第一百二十九章 祝酒词 可为什么不去做呢? 钱益自己也想不通透。 可能是因为李琳琅吧?他想。无论怎么样,他都不希望她不开心。既然她那样喜欢陈子龙,自己又怎么好意思去破坏她的好心情和接下来的幸福人生? “钱公子你很好,是琳琅无福,配不上你。” 耳边又响起那日李琳琅对他说的话来。 她眉眼低低的,氤氲着水汽,像两汪盛满了吴地三月的春水。这样的她说出来的话,叫他无论如何都没法开口拒绝。 “钱公子的救命之恩,琳琅只能来世结草衔环再报了” “嗐什么救命之恩李姑娘你别说这么严重,也就是恰巧碰到,我这个人一向热心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举手之劳而已,姑娘别挂在心上” 钱益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挂着讪笑,在面上努力做出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却暗自嫌弃自己没出息,都这个时候了,人家发好人卡都发到家了,他竟然还因为李琳琅终于肯正常与他说话感到有些开心!? “大婚,就定在下月十三。” 李琳琅低低的说着,白玉般的双颊浮起绯红,“钱公子会祝福我的对吧?” 祝福? 他当然会祝福。 所以他改变了原定要大闹礼堂的计划,选择独自隐在人群里看着一双天造地设的新人顺利礼成被送进洞房,看着周围热闹攒动的人头来来往往熙攘不堪,听着锣鼓炮竹喧天,听着祝福声起起落落。 是该告一段落了,他这样对自己说。 可走出人群的那一霎,钱益竟不知自己该走向何处。 相较于街市上喧闹的迎来送往,运河堤坝边上就显得冷清的多。夜灯初上,几叶扁舟和舢板胡乱的泊在岸边,船棹斜斜地靠着,不远处的画舫倒是有些热闹,隐隐的飘出些温温软软的调子来。 钱益不知在堤岸上坐了多久。宽慰自己的话想了一大堆,可心里还是莫名的感到难过。 终究意难平。 直到坐到全身发僵,寒意一点一点的从指尖渗透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他才有些恍惚的起身,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十分好笑。从来都十分嫌弃那些无病呻吟的酸秀才,可他什么时候也开始变得伤春悲秋起来了? 刚站起身,却看到在距离他十几步的地方,远远的站着一个人,是夏叶瑾。天有些寒,可不知是不是钱益看错,他竟看到夏叶瑾苍白的脸上还挂着微微的汗,像是经过了漫长的跋涉。 “走,回去了。”夏叶瑾扬了扬下巴,对他说。 像是心中最隐秘的东西被人窥探,钱益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便索性扭头不去看她。 夏叶瑾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将提在手中的两壶酒拿到钱益面前晃了晃,又不知从哪里捞出两个粗瓷小碗来,笑着说知道钱大少爷你今天心情不好,小的我特意自带了酒水,今晚不醉不归怎么样? 两人坐在堤岸边上,清酒无菜,便就着清风明月,眼前是粼粼江水,耳际吴侬调子轻扬,倒也算得上是良辰美事。 当然多半的时候都是钱益在喝,夏叶瑾只是帮忙倒酒,她不善饮酒,能不碰就不碰,免得喝醉了到时候闹笑话。 “你怎么都不喝?”钱益似乎发现了不对劲,便抬手给她满了一碗。接着便举着碗要与她相碰。 夏叶瑾却没有要喝这么一大碗的打算,她拿着手中的碗,笑着看向他,说怎么就只顾着喝了,连祝酒词都没讲? 钱益喝的有几分醉意,一听这话,顿时反应过来,连忙接话,“也是,你看我都忘了,重新来过。”说完便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接着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我先说,祝你我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夏叶瑾一口血差点喷出来,好不容易把气顺匀了,才忍不住伸手推了他肩膀一把,说你傻不傻啊,咱俩今天又不过生日,瞎祝什么寿啊,再说了年纪这么小就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真的是祝寿而不是折寿? 被她这么一说,钱益也跟着笑了起来,但随即笑容却又沉淀下去,举着自己的酒碗发愣,好一会儿才又说,“那就祝李姑娘幸福快乐吧” 说完朝夏叶瑾的酒碗上碰了一碰,自己先仰脖干了。 夜风微醺,夹带着河堤独有的潮湿糯软的泥土芬芳。 月朗星稀,一轮明月倒挂在天边,洒下纯净无暇的光辉。不远处的画舫里依旧咿咿呀呀的唱着,唱词听不清,调子却异常婉转凄清。 夏叶瑾低头看着手腕,上面的那颗红点在清晖的映照下显得尤为醒目。陈李二人大婚,一切命数已定,就算不知道具体归期,但她也差不多该离开这里了。 “我的祝酒词还未说完”钱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呲牙笑着,露出平日里那种吊儿郎当的神气来,“俗话说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那我就祝咱们兄弟俩总在一起,总不分开。” 夏叶瑾猛地抬头,她的笑意还挂在嘴角,听他说的如此真挚,又联想到自己的处境,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钱益倒是没有注意太多,他醉意渐浓,见夏叶瑾不动,便不停催促,你怎么不喝,快点喝,咱们兄弟的情谊就都在这酒里了。 远处画舫里的吟唱飘进耳畔,钱益从来都厌烦去听具体的词调,可这回却不知是不是醉酒的缘故,竟闻得软调一句,“是谁把流年暗中偷换,贪得半杯竟已白头” 夏叶瑾最终还是将那碗酒喝了,喝完之后,她觉得眼前一下子冒出了好多星星,甚至连面前的钱益也一并被融进了星河里。 钱益实在是佩服自己。在这么醉的情况下竟然还能把只喝了一杯就不省人事的夏叶瑾驮回家。 对方身上的衣物层层叠叠,钱益一手搭着夏叶瑾一手去脱她的外袍,动作有些别扭,空气有些闷,加上刚刚喝下去的酒,着急忙慌的,汗都出了半身,可外袍却依旧还挂在她的身上。(。) 第一百三十章 围魏救赵? 好不容易将外袍脱下来,竟悲催的发现里面还套了一件素色长衫,可夏叶瑾此刻却早已站不住,软着脚左右摇晃地到了床边,也顾不上其他身子一瘫整个人连带着正帮她脱长衫的钱益一起,倒在了床上。 钱益被砸的晕头转向,心里正腹诽着还好他酒量好没想到男人喝醉了这么麻烦,就感觉前胸传来不一样的感觉。 夏叶瑾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两人胸膛贴胸膛! 脑子里一片空白,接着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咚咚咚。 他听到自己强有力的心跳就要撑破暗夜从憋闷的胸腔里跃出来。 等到强忍着心跳从床上起来而不是直接滚下床去,钱益再也没有什么心思去帮夏叶瑾换衣服,正打算拉过锦被将她盖上,一回头,却看到对方正睁着眼睛看着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夜晚雾气太大,他竟看到那眼睛里覆上了一层水汽。 钱益僵着手,就听到夏叶瑾问: “你干嘛?” 这话问的有趣。 钱益心说我能干嘛啊这不怕你喝醉酒着凉打算帮你换衣服嘛可谁知道你是个女的现在也没有动手了,我什么嘛也没干 对方也不说话,就这样睁着半醉的眼睛看着他。目光从左边脸颊移到右眼,又从右眼移到正中,波澜不惊却掀起骇浪无数,过了许久,才听到她说,等我走后你可别荒废了生意。 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要去哪儿?” 可床上的人却再没有动静,钱益有些颓丧的回头望过去,竟然已经睡着了。 睡了? 钱益苦笑。 果然,他们都一样,从来都不会越矩。 醉的刚刚好。 也睡得刚刚好。 公元1634年春,二月。 李闯王的农民军终于在北方挑起了苗头,大有燎原之势。 连续几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朝廷减免捐税的政策到了地方却变成了一纸空文。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四处乱糟糟的,县令衙役却只想多捞些好用来送礼往上爬。 可他们谁也不知道,这段风雨飘摇的仕途之路还能再走多远。 这段日子以来,夏叶瑾一直数着日子准备离开,可一连过了好几个月却依旧一点动静也没有。倒是阴错阳差之间,她和钱益两人的海外小生意做得越来越风生水起。 外头的局势越来越乱,据说北方的农民军已经流窜到了绍兴府,就在夏叶瑾蹙眉想着要不要先暂时将出海的船先减少几艘,就听到有人来报,最新一批从吕宋运过来的生丝被人扣住了。 她本想找钱益问个清楚,却看到他也是皱着眉头。 “货被扣了。”钱益正低头看账,感觉到是夏叶瑾,头也不抬的说了句。 “对方是?” 钱益合上手中的账本,抬头看向她,手里比划了一个“八”字。 “是八爷的人?” 这个所谓的八爷管着运河码头,但凡私船出海都得给他点好处。可他一向都与钱家互不干涉各自为政,怎么这回突然间扣下他们的货? “怕是李闯王的势力已经渗透进来了。” 夏叶瑾心里一咯噔,“李闯王这边可是拿了咱们不少好处,再说了李家军明年的粮草还受制于咱们,不至于这样明目张胆吧?” “上面的头目自然不会。但手下的人就不好说了。”钱益拨弄了下算盘,抬头看夏叶瑾,“一群乌合之众,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前几天还刚抢了林祖成家的米铺。” 就算早就做好了准备,但听到这样的消息,夏叶瑾还是一阵心慌。她记起宫辰时的话来,李自成的军队南下,绍兴府被血洗,她不是都已经完成任务了,这些事情怎么可能还会出现? “我本想让爹找人问清楚,但想着这批货也算不上大生意,追太紧不仅显得咱们薄气还容易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就算了。”钱益边说边站起来,绕到桌边给夏叶瑾倒了杯百合糖水,递到她面前。这人畏寒,总是得经常喝点汤汤水水的暖胃。 “不过这个事情到底是谁起的头,一定得弄清楚。至少不能亏了本还再被暗箭所伤。”钱益顺手也给自己倒了杯,说完后见夏叶瑾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笑,不由有些茫然,问道,叶瑾你笑什么,我是哪里说的不对吗? “不是。你说的很对。” 夏叶瑾继续笑。 就是他说的太对了她才忍不住笑。果然基因不是盖的,谁能想到将近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原先那个纨绔到不成样子的钱大少爷竟能脱胎换骨到如此地步? “我突然想起来你初次见面就送了我一座大宅子的事情,那时候的钱大少豪的很。” 钱益无语,“又不是没由来,你帮我在大比中得了名次嘛。总是要礼尚往来。” 是是是,礼尚往来。如果我走了这宅子也能带走就好了。 听到夏叶瑾在小声嘟囔,钱益忍不住笑着问,“你到底要去哪儿?”,这句话从年内到年初,大大小小提了不下百遍,也不见对方有所行动,他便只当她是在顽笑。 “回家啊”夏叶瑾走到软榻边上坐下,随手拿了一个桔子剥起来,“出来这么久总得回去看看。” “是哦。”钱益忽然想起了她之前所说的话,不由来了兴致,有些揶揄的笑,说我差点都忘了,夏先生家里还有门亲事要急着回去小登科嘛。 自从知道对方是个女子之后,钱益虽不说破,但对她先前那些跑火车的话全都带上了不同程度的怀疑。 听出他话里揶揄的意思,夏叶瑾甩给他一个白眼,正想反唇相讥几句,门外却风风火火的冲进来一个人,刘二满头大汗,话都说不利索,一进门就立马瘫在了地上,“少、少爷夏先生,大事不好了,那、那一大群不知从哪来冒出来的土匪围在城外,说不交出钱家大少爷就要攻城血洗绍兴府——” 对方口气不小,可当夏叶瑾挤过城里乱成一团的人群冲到城楼上时,看到的画面差点没让她直接晕过去!(。) 第一百三十一章 声东击西 绍兴城下稀稀拉拉的,一眼望过去三百人还不到,穿着脏得看不清本来质地的袢袄,相比起要攻城掠地的大军,说土匪都高看了他们,更像是某地的丐帮聚会。 紧接着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这不是去年劫持李琳琅不成反被揍的黄牙吗?? 还没死?! 难怪道他那日之后就不见了踪影,原来是加入了李家军啊。 就凭着他那战五渣的本事也想要攻城,到底是太看得起自己还是太看不起绍兴府的抵抗力了? 所以夏叶瑾俯身朝着城下大笑,“我当是谁呐!原来是一群劫匪,怎么那日的鞭子还没挨够吗?” “黄口小儿也敢如此放肆!今日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做因果循环!——”城下的人也不示弱。 夏叶瑾却觉得愈发好笑,一个沉不住气的步卒上前一步就要搭弓射箭,夏叶瑾见状赶紧伸手拦下,然后在他的耳边嘀咕了两句,不一会儿,一大木桶的水就被抬了上来。 钱益推着木桶上了城楼,见夏叶瑾看到他脸上惊讶与担忧参半,便走过去拍拍她肩膀,示意她放心。 那黄牙见城楼上久不动静,便扯着嗓子接着骂,“若是吓破胆就赶紧把城门打开,或者让你们的草包钱大少爷出来,不然的话” 这不然的话还未说完,一桶冷水就劈头盖脸朝着他淋了下去。 初春二月,就算是地处南方的绍兴府也是冷的让人直打颤。黄牙本来也穿的不多,冷不丁被当头淋了一身,霎时冻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这冷水澡可还满意?” 夏叶瑾站在城楼上笑的肆意。 她还未笑完,身边的钱益又提了一桶,一本正经地给他倒了下去。 原本提心吊胆的守城将士们看到这副画面,终于再也绷不住,面瘫的脸出现了龟裂,爆出了阵阵笑声。 众人都被城外的那群不伦不类的所谓大军吸引了注意力,谁也没有想到,西侧的正阳门打开了一条缝,一群看上去与普通百姓无异的人,正在王中已的带领下,在张扬肆意的笑声中,悄悄的进了城。 黄牙率领的所谓乱军,像是一场笑话,除了给绍兴府百姓的茶余饭后多一丝谈资外并未引起任何的波澜。夏叶瑾照样窝在城西的小宅院里过着米虫的日子,生意上的事也慢慢交给钱益,她开始一心一意等待着宫辰时的召唤。 前些日子,保定府那边传出话来,李闯王已经明令禁止李家军骚扰绍兴府的百姓。听到这个消息后夏叶瑾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但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这条军令,她花了多少的布帛白银在上面。 这天夜间睡得正浓,院子里忽的“啪”的一声,把她惊得猛坐起来。眼前影影绰绰的,什么都还未分辨清楚,就听见窗棂子噼里啪啦的乱响,似乎有人落在了院子的地上,听脚步声像是要朝这儿走来。 夏叶瑾不敢放松,赶紧穿上外袍,蹑手蹑脚猫腰躲在了门后,才刚趴着,就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厉风,紧接着肩膀就被人压住。 “我说夏先生,你还是乖乖的就范的好”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让人不由地打了个寒颤,是黄牙! 这个人还真是个打不死的小强! 不是已经被赶走了么?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阴魂不散啊简直! 夏叶瑾惊出了一声冷汗,却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思考更多,她微微侧身,避开对方的招式,用另外一只手进击他的喉头,黄牙见来招狠辣,急忙斜身闪躲。夏叶瑾冷笑一声,趁着这空档变爪为掌,反手一掠,直接一掌劈在了他的胸膛上! 黄牙发出一声惨叫,后退了几步。 夏叶瑾却没空与他纠缠,挥拳打退几个围上来的喽啰,拔腿就往门外跑去。 她必须要在第一时间确认钱家的安全,这事情不对劲,绝对的不对劲! 夏叶瑾拼了命地跑,二月朔风透过灰褐色竹布长衫毫不留情地钻进来,渗透到四肢百骸之中。骨节冷的直打颤,可她像是无知无觉一般,只顾着往前跑。 越跑事情就变得越发清晰。 她怎么就没有想到! 所谓树大招风,钱家得罪了太多的人。不是陈子龙,可以是顾久和,可以是王中已,可以是黄牙,可以是这江南任何一个对钱家心怀恶意嫉妒的人,这些人每一个都能投奔李家军,然后趁乱借机对钱家采取报复。 她一直都想错了。 血洗绍兴府与钱家灭门之间本来就没有特定的关系,保住绍兴府,也不意味着就能保住钱家。 ——钱家上下五十五口人全部被杀。钱益更是被当众斩首,砍下的头颅挂在绍兴府的城门上曝晒了七天。 耳边再一次响起宫辰时平淡无波的话来,等到了巷子口,夏叶瑾再也坚持不住,双脚一软,跪在了地上。 再次抬头时,不远处火光冲天,有人隐隐的朝她跑过来。 “夏先生——!” 是林祖成。 看见来人,夏叶瑾咬牙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也顾不上许多拼命拽着他的胳膊问,钱益呢,钱家人怎么样了?那边的火光又是怎么回事? “夏先生你别急”林祖成的胳膊被她拽得生疼,却又不敢乱动,“北方来的流寇混进了钱府,说来话长,不过现在没事儿了。但”对方顿了一下,见夏叶瑾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还是决定把接下来的话问完,“钱益不是去找你了么?夏先生你没见着他吗?” 一记闷雷在耳边炸开,铺天盖地的眩晕感朝她侵袭过来。夏叶瑾拼命咬牙才勉强稳住脚步没有当场瘫在地上。 林祖成见她这样赶紧伸手扶住她,有些担心地解释说,你也看到了钱府遭了大火,钱益刚被救出来就跑去找夏先生你了,如果没碰到的话也不要紧,他找不到人的话估计会回来的 真的会回来吗? 夏叶瑾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城西的宅子里有黄牙的踪迹,她甚至还不清楚对方到底还有多少人埋伏在那里设好陷阱等着钱益上钩。(。) 第一百三十二章 走为上 好一招声东击西。 夏叶瑾觉得自己还真是没用,都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却依旧没有长半点记性。 绝望如刀锋剑戟,一点一点的在身上刮过,连着皮肉一起,留下斑斑点点的往外翻飞的骨血。 上一回如此绝望是什么时候? 眼前浮现起傅明鑫那张风光霁月的面容来,紧接着是朱高煦,李小虎,肖林林林总总,模模糊糊,她却总是来不及,总是陷在走不出去的因果循环中。 不,这一回,她绝对不能让这样的悲剧重演。 去它的历史轮回,去它的既定命数。她任务都已经完成了,钱益本来就不该死,他也不会死。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阿鼻地狱,她也要把他给拽回来。 太远了,来来回回,踉踉跄跄。 前头却忽然骚乱起来,似乎城西浣衣巷整排屋子都着了火,火光冲天,带着刺鼻的烧焦气息,将绍兴府的暗夜染成了白昼。 夏叶瑾一路奔回去。迎着四散奔逃慌不择路的人潮,仿若潮汛时逆流而上自寻死路的鲟鱼。 “不得了了流寇开始杀人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撕扯的嗓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让原本就慌乱的人群霎时像炸开了锅。 夏叶瑾被突然汹涌起来的人潮挤到地上,她咬牙连滚带爬起来,却听到一句熟悉的声音,“夏叶瑾!——” 她猛地抬头,循声而望,却在声源处看到一把刀劈在了某一个身影上,从肩膀下手,刀锋贯穿全身,熟练地如同砍瓜切菜。 血色漫天。 夏叶瑾瞪大了眼睛,瞳孔猛然放大了一圈,早已经飞速跳转的心脏像是要瞬间蹦出胸膛。她胡乱的捡了地上的一把刀,下意识就要冲过去—— 可才迈出一步,就被从旁边横冲出来的某个身影拦腰抱住,冲击力太大,两个人直接滚到了地上。 钱益? “对方人太多了,也不知道到底埋伏了多少他娘的那个黄牙挨了我一刀竟然没死!——”钱益以最快的速度把夏叶瑾从地上拉起来,见她呆呆的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想笑又觉得有些不合时宜,便用一种憋笑的语气说,哎你别愣着,王中已那拨人马上就追过来了咱们得赶紧跑 说罢也不等夏叶瑾反应,拉起她的胳膊就往外冲。 烟尘火光四起,周围乱糟糟的全都是四下逃窜的惊慌人群,如果流寇有足够的大的心思想要屠城的话,他们俩还真是无处可逃。 夏叶瑾被钱益拽着一路狂奔,直到跑过两条巷子,她原本混沌的脑子才清明了些,一清明,脑子里的疑问便开始铺天盖地而来,“对方到底有多少人该不会是真要屠城?你跑出来了那钱老爷呢?家里人有没有事儿?你这样跑出来他们不得担心死?” 钱益都还未答话,两个人却同时愣住了。 摆在面前的是一条死胡同,他们俩绕来绕去,把自己给绕到了一条僻静的而且没有出口的巷子里。 混乱的脚步声夹带着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近。 “怎么办?”夏叶瑾用口型问旁边皱出了一脸褶子的钱益,钱益张了张嘴,想要答话,却发现嗓子早已在这一路狂奔的过程中弄丢了。 不远处传来马蹄和嘶鸣声,伴随着喧闹的人声,昭示着追兵就在后头。 当下钱益也顾不上许多,脑子一热直接抓着夏叶瑾的手就往巷子里冲。等跑到尽头处的一扇小门前,沉了沉肩膀用力撞开门板,将夏叶瑾径自丢了进去。 屋里乱七八糟的堆满了废弃物,夏叶瑾被这么突如其来的一扔,晕头转向的差点直接一脑袋栽在那破箩筐里。好不容易稳住心神,瞬间觉察到了钱益的意图。 吓得她也顾不上那框在身上的箩筐,跳起来一手抓住正要往外走的钱益,拼命使力直接将他给拖了回来,顺便一脚踢到门板上成功地掩上了那扇破门。 钱益被这么一拖,也直接栽到那破箩筐里,两人一人一个破箩筐套在身上,灰头土脸,摇摇晃晃的站不稳,相顾无言,画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怎么又想要逞能独自去引开那些人啊?”夏叶瑾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没好气的看向他。真要去做这事儿也得她来做,反正她也不是这儿的人,就算死了宫辰时若是出手也还能活。可钱益就不一样了。 “小声点——”钱益没好气的压低声音警告,他的声音有点奇怪,夏叶瑾回头去看,若不是时间地点都不对,她绝对会大笑出声——对方不仅身上套着箩筐,头上不知什么时候还盖了一大块破布,此刻手脚困在筐里,正咬牙切齿的努力将那块糊住脸的破布给拿下来。 夏叶瑾强忍着笑伸手帮他把破布揭下来,刚做完这个动作,就听到紊乱繁杂的脚步在门前停了下来。 “就是这儿!——” 有人咬牙说着。 两人瞬间不动,屏气凝神地盯着那扇早已经破败的木门。 紧接着木门发出响动,对方似乎要直接拍开闯进来。 “先别急。” 有人开口制止,听声音像是王中已。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咱们还不清楚,若是现在冲进去指不定还给他们留了一线生机。要用火,用火就怎么样也逃不掉了” 紧接着外头便传来点火的爆破声,夏叶瑾急的骂娘,正横下心来打算直接杀出去拼命时,手却再次被钱益拉住。 “待着别动。” 还别动?夏叶瑾强制忍下了想要翻白眼的冲动,说,人都围在门外想要火攻了你还说别动,再这样待下去咱们俩都得成烤乳猪! 她有些恼火,话说的十分快,如同填满了弹药的火铳,直接朝着黑暗中的另外一人吼。 “这样吧你先在这儿等着,我武功比较厉害先出去引开那些人然后你再”噼里啪啦,话还未说完,一只手就覆上了她的脸颊。 手心很烫,差点燃烧她整张脸。那滚烫的手心轻轻触碰了下她的左脸,越过鼻梁,最后停留在右眼,惊涛骇浪里夏叶瑾一时之间忘了反击,那手指停留在她的右眼角,轻轻碰了一下,动作轻柔的如同收拢翅膀的蝴蝶,低头轻吻那带着露珠的花瓣。 “你眼角粘着脏东西。” 钱益收回了手,喑哑着声音,低低的说了句。 “”(。) 第一百三十三章 报仇 却听见外头的脚步声瞬间多了起来,打斗声四起。 不一会儿,浓重的血腥味便顺着门缝渗透进来。 糟糕! 夏叶瑾心内暗道不好,这该不会是引开一拨又来了另外一拨更加凶悍的吧? 念头才刚闪过,就听到“砰”的一声木门瞬间被人从外面撞破,紧接着如旋风般冲进来数人,夏叶瑾抄起箩筐正要往前砸,却看到其中一人像饿虎扑食一般直接撞向了身边的钱益。 钱益本来就陷在摇摇晃晃的箩筐里,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冲击,一个不稳,两个人便连人带箩筐滚到了地上。 烟尘四起,一条又长又厚的破布飘飘荡荡,盖在了那两人的身上。 “少爷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吓死我了!” “哎呀刘二你把脑袋拿开!口水都溅我一脸了” 天黑沉沉的,四处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 阴湿湿的窄巷里,一个人影袖手弓背的走着,他走的很急,急得连长衫的衣裾擦到石墙上的青苔都没有在意。 王中已满心愤懑。 但现在显然没有时间让他长吁短叹来抒发自己的心情。 世态炎凉。 笑贫不笑娼。 如今整个江南的织造都被钱家把持着,又有谁知道他们王家也曾是绍兴府的织造大户?如果不是钱家在暗中动了手脚,他们家的生丝和织锦为何会卖不出去?全都是上乘的货色,价钱卖得贵一点又有何不可? 他气不过。 尤其得知那满腹草包的钱益也从海上大捞了一笔。 本想自己好好努力考个功名将钱家压制下去,谁曾想今年的春闱说取消就取消,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却在一道轻飘飘的圣旨下化为乌有。 这让他如何忍受?! 他不懂商贾之道,更不知如何才能在王家大厦倾倒之际力挽狂澜,原本众人竭力巴结的天之骄子,一晃眼沦为了每日饱受家中长辈冰寒态度,族中兄弟冷嘲热讽的孤乞儿,终于在某日的众人又一次轮番轰炸中爆发。 不过是出人头地? 这又有何难? 所以他重新联系了此前曾多次遭到拒绝的黄牙,设计攻入绍兴府,毁了钱家。 夺下绍兴府这一江南中枢之地,黄金千两,辉煌腾达自是不存问题,以这个为诱饵,很快得到了黄牙的认可。 按照原定计划,由黄牙出面挑衅,他在暗中相助。这个计划的好处之一就是,万一没有成功他也能逃过一劫。谁又能想到,正直刚毅的吴中才子王中已是个细作?就算说出去也只会被当做一个笑话。 只可惜,自认为周密的计划却再一次败在了钱家的手里! 如今九死一生虽侥幸逃了出来,却是成了乱臣贼子,本想唱曲双簧当个中间人,渔利双收,却没有想到这个计划把自己的后路给斩断了——他现在真的就只剩下一条路,前往保定府,投在闯王麾下。 不成功便成仁。 王中已快步走着,在窄巷深处的一座小院前停了下来,抖了抖儒衫上的露水,伸手便要敲门。 木门不多一会儿便“吱呀”打开,他正要迈开步子走进去,就看到从门内跳出几个大汉来,各个脸上凶神恶煞,心中霎时暗道不好,转身就要跑,后颈却被一把扣住。 横遭骤变,王中已面色煞白。当他看到从门里走出的那个人后,原本就惨白的面色一下子覆上了一层灰。但饶是如此,嘴皮子上的功夫依旧不减。 “怎么?几日不见,钱大少爷已经到了只手遮天草菅人命的程度了?” 钱益冷笑一下,也不答话,歪头朝左右看了一眼。 几个汉子立即会意,一拥而上直接将王中已绑了,拖进小院,甩在了宽板凳临时拼成的木床上。 “你要做什么?” 王中已惊恐中带着愤怒。 “不做什么?”钱益满脸纨绔的咧嘴一笑,“向来敬佩王兄文采,小弟今日突然偶发诗性,想同王兄对对诗,还望王兄不要拒绝。” 对诗? 王中已听得满身冷汗,他瞄了眼旁边那些恶汉,又瞥见墙角的那一个大木箱,嘴唇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钱益自然也不会等他回答,稍一挥手,就有人搬了一大摞的书来,一本一本直接盖在了王中已的胸膛上,“小弟怕王兄记忆不好,这些都是给你参考的。”钱益一脸的云淡风轻,话音刚落下,就有护卫上前一步,拳头落在了那些书上,一拳接着一拳,震得王中已五官扭曲,五脏六腑像是要被炸开了花。 “你、钱益你不得好死!——” 王中已疼的咬牙切齿,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到底谁不得好死?”钱益示意护卫先停手,眯着眼睛俯身看他,“当初王兄在得意楼奚落侮辱他人之时,可有想过自己不得好死?勾结乱军侵入绍兴府,陷全城百姓安危于不顾,想要将钱家上下灭口的时候,可有想过自己不得好死?” 王中已冷汗直冒。 口中恶语却未停下,“畜生你竟敢草菅” 嘭! 又一拳落下。 钱益回头看着人高马大的自家护院,不是说先暂停吗? 生的五大三粗的汉子挠挠头,咧嘴,这人实在太欠扁,他没控制住手。“少爷没事儿的,小的之前当过衙役,这打下去就皮肉疼,伤不到骨头。” “” 院门紧闭,又一阵噼里啪啦的响。透过响声,隐约的似乎有人在朗声念诗? 过了一会儿,一个锦衣少年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好几个驮着木箱的护院,一眼望过去全是书,走到巷口,路人终于忍不住唏嘘,天可怜见的,又一个因为取消春闱而想不开的书生。 钱益进来的时候,夏叶瑾正蹲在地上被一大群巷里的小娃娃围着讲故事,一抬头看到某人满脸是汗,衣角还带着土灰,不由讶异,忍不住笑,“钱大少爷你这是刚从地里插秧回来?” 对方看了她一眼,答非所问的说了句你身上的伤还未好,不待在屋里好好歇着跑出来管这些小娃娃做什么? 夏叶瑾无语,“我这都待多少天了再待下去就要发霉了。” “发霉也比伤口复发好。” “”(。) 第一百三十四章 少年心事 有个五六岁的小胖墩不知从哪里拿来了一个火折子,故事也不听,直追着两个梳着羊角辫的女娃娃烧头发玩。两个女娃娃被追的满脸是泪,夏叶瑾站着同钱益说话,稍不注意就看到女娃娃风一般的朝她扑来,后面竟然追着一团火。 小胖墩龇牙咧嘴的笑着,见了夏叶瑾也不害怕,伸出藕节般的小短手,拿着火折子就要去够女娃娃的头发,夏叶瑾赶紧将两个女娃娃护在怀里,用手去挡了一下——手背烫了一大块。 然后生的人高马大的钱益就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单手拎起那小胖墩一阵猛揍,小胖墩杀猪一般的声音传来,哭的惊天地泣鬼神。 夏叶瑾看得嘴角直抽,赶紧上去把人解救下来,说人家小孩子稍微吓唬吓唬就行了万一把人打伤了可不好办。 “打伤了也是他活该。”嘴上虽这么说,但钱益还是把那小胖墩放了下来,替他理了理领子,问还敢不敢了? “不敢。”抽泣着。 钱益一瞪。 这一下,对方连哭声都止住了。 “知道错在哪里吗?” “知道。” “那还不赶紧去跟人家赔不是?” 直到目睹小胖墩抽着鼻子,摇着小短腿去找那两个女娃娃,钱益脸上的表情才柔和了下来。其实小孩子之间的玩闹他从来都不会去管,但这回又不同。 “我让刘二去拿药膏给你。” 他看着夏叶瑾。 “只是烫到一点又不碍事,拿什么药膏瞎浪费钱?”夏叶瑾说着下意识就要缩手,可却被对方先一步握住手腕。 “都红了。”他突然凑近。 夏叶瑾身子一僵,然后条件反射的就想往后退,又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对方抓着,便挣了一下想抽出来。 “干嘛突然扭捏起来?”钱益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满脸无辜看她。 夏叶瑾无语,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可对着一张看上去如此纯净无辜的脸又没法发脾气,只要那眼瞪他,“我说钱大少爷,我的手烫伤没什么事,倒是被你抓红了。” 这一下钱益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把别人的手抓住好长时间,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松了手,面上却露出嫌弃的神色来,“夏叶瑾你还好意思说出来,这么轻轻一抓就红了?” 只是微微泛红的耳朵一角,透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又下雨了。 江南本就多雨,但今年的雨水似乎尤为频繁。淅淅沥沥的,细雨飘洒,落在南风天里,让所有的一切都带上了烟蒙蒙辨不清分不明的意味。 春寒料峭,温婉如江南,在冷风斜雨中,也让人忍不住冷颤连连。 钱益坐在作坊大堂的木凳上,百无聊赖的将手中的粗瓷小碗来来回回的端详了一遍又一遍。 外面下着雨,作坊显得逼仄又昏暗。 一个掉了漆的木柜台立在面前,上面放着卷边的德行录和一把同样被磨光了棱角失去了原本颜色的木算盘。一个留着瓜皮头的小伙计正用鸡毛掸子在柜台上来回扫着。 穿着灰褐色短衫的匠人坐在小小的堂屋里,膝头上盖着块厚实的粗布,正低头认真细致做着手中的活计。他年纪并不大,但或许是因为常年与火器物件打交道的缘故,让他的手和面容一样变得黝黑而粗糙,但这却丝毫不影响其细腻的做工。 此刻,他正用这双粗糙的手拿着细窄扁锤,一下一下轻敲那已经被炭火熔软了的银条。火光映照着他那长年被炭火炙烤得沟壑丛生的面容,顺便把坐在一旁钱益的那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心也给捂暖了些。 “你这银镯子看起来可有些年纪了啊”年轻银匠眯着眼睛,继续琢磨手中的活计,打磨的久了,就停一下,接过小学徒递过来的茶盏,轻呷一口,“要细说来,咱们两家可算是有些渊源。当年钱老夫人的首饰还都是我们家老祖宗给打的呢。她那时刚随着钱老太爷来绍兴府,人好生的又细腻,这街坊四邻都喜欢与她亲近” 像是陷入陈年旧事里,与所有常年坐在一个地方没有挪动的人一样,遇上一个聊天的人,银匠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絮絮叨叨了许久,他才恍然回神般,从火光中抬起头来,看了钱益一眼,“将镯子熔了,可是送给心仪的女娃娃?” 钱益吓了一跳,平复心情后却慢吞吞的摇头,“哪有的事儿。” 啰嗦的年轻银匠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便又继续低头打磨那被捶地极薄的银条。 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 细密的雨水顺着微微翘起的屋檐,打在檐下的那几株绿芭蕉上,溅起水花阵阵。 钱益将目光从手中的粗瓷小碗上移开,转到老银匠扁锤下的那一抹银色。此时物件已经渐渐成形,大致能辨出是一条打着麻花样式的手链。上了年岁的老银条,就算经过淬火打磨也显不出多鲜亮的颜色。 但钱益就是这么倔强的一个人,凡是他认定的事情,就算是历经千辛万苦也必须要达成。但或许也有例外,例外便是那个人一点都不稀罕他的千辛万苦。 “你也大了,也该到了考虑这事情的时候了不过你们钱家开口,还怕没有答应的”银匠没有抬头,似乎全部的心思都花在了面前那条平凡无奇的银链上,“这城里多的是未出阁的小姐姑娘,到时候找个媒人” “现在外面乱糟糟的,哪里有心思去想这个。” 钱益笑了一下,十分不以为意。 “老钱家就你这么个独苗,由不得你不急唉这年月怎么就越过越艰难了呢,前些天隔壁弄堂里的那个,直接穿了件红绸就出嫁了连个鞭炮都没有” 雨依旧没停,小学徒单手托腮靠着柜台边打起了盹,银匠叨叨地说着,又把话题转到了其他上面。钱益没有再答话,只是呆呆的盯着大堂正中的那幅被烟熏得黑漆漆看不清面貌的神像发愣。(。) 第一百三十五章 故地重游 夏叶瑾正伏案奋笔疾书。 屋外下着雨,案头的一卷白抄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歪歪扭扭的,乍一看像是无数的蚂蚁在爬。 这其实并不能怪她,要一个完全没有基础的现代人写好毛笔字,尤其是像夏叶瑾这种只会玩游戏打怪升级的死宅写一手好字,确实是略难了些。 虽然难,但她又不得不写。 博古架上放着李琳琅和陈子龙刚让人送来的锦盒,里面放着上好的碧螺春,再次表达了对夏叶瑾救命之恩的谢意,也有道别之意——他们决定跟着李老爷夫妇一起告老还乡归隐山田。 而那悄悄混进城里的所谓流寇,在那天晚上被钱家护卫打的落花流水。夏叶瑾不懂的为何王中已会投奔李自成,但据她得到的可靠消息,李闯王因为他擅自做主侵入绍兴府的做法大发雷霆,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也只能看他的运气了。 波澜不惊中,几乎一切都照着宫辰时给定的命数轨迹在走,这一回终于没有再出现越轨的情况,除了钱益。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与谢岫烟重聚,收获属于他的这段姻缘? 夏叶瑾不知道,但她却等不了那么久。 这段日子里,在算账算到手软的时候她终于体会到为何会有那么多人喜欢看女强爽文了,自带金手指又未卜先知的感觉真是特么的好啊!好的她都有点舍不得离开了。 所以她一拖再拖,一边疑惑宫辰时为何还不接她走,一边却直接无视了任务完成她也能够主动召唤宫辰时这个功能。 在这段日子里,除了看账本她还拼命回忆自己那忘了快要差不多的历史知识,把接下来将会发生的大事小事,意外风险,全都用委婉的语句详细的记录下来。 虽然钱益最终的结局圆满幸福,但夏叶瑾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她实在是不希望接下来动荡的世道会成为钱益走上那条既定幸福大道的变数。无论是生意还是人生,她都不希望再出现意外。 夏叶瑾一直都觉得自己挺自私的,可这个自私能够到达什么程度?她想,大概是在自己离开后给钱益留下点什么吧。 钱益是她此番的攻略目标。 如果可以,如果个人的力量真的能做到的话,不求能完全扫清障碍,但希望能够略尽些微薄之力,帮他把这条幸福的路走的平坦一点,再平坦一点。 楠木圆桌上还放着今早钱益送来的红枣糕和一盅银耳莲子羹,“你畏寒多吃点糯软的东西”他看着夏叶瑾,说的理直气壮。 近来他的话变少了许多,可面对夏叶瑾却愈发的理直气壮,喜欢管着她吃什么不吃什么,生意上的事情虽然还有商量,但总克扣着时间让她多休息,总喜欢问她为何成天窝在家里吃却总也不见胖。 这副样子,她到底该怎么道别? 或者,索性一走了之不要道别了吧。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夏叶瑾想。许是此番任务太过于安逸平淡的缘故,她竟没法开口告别。 雨小了许多。 庭院里香樟枝叶青翠欲滴,随风摆动。 夏叶瑾走出屋子时雨已经停了,她驻足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许久的宅院,然后出门落锁,试图将一切回忆连带着这院子一起定格在原地。 如果这宅子能带走就好了,她想。执念这么深,也不知道是因为能卖钱还是其他什么。 可惜才走没两步,就看到前头巷口斜斜地倚着一个人。 钱益抱臂倚在石墙边上,绿茵茵的青苔在他的背后肆意蜿蜒,看到夏叶瑾,慢悠悠的走了过来,“要走了也不道别一声,这也太不厚道了吧?”他看着她,脸上挂着寡然的笑。 巷子深处不知从何飘来一段弦乐,乐音幽咽,评弹悦耳。怕是某家闺阁女子抱琴练唱,惊扰早春吴地绵雨淋漓,惊扰一地落英缤纷,谁家旧梦。 “钱益我” 自知理亏,夏叶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知道的,你要回家,家里有人等着你嘛”钱益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脸上依旧挂着初见时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仿佛什么人都于他无关紧要。 下了一夜的雨,脚下被磨光了的青石板湿湿漉漉,暗沟里流水潺潺,两人相对而立,喑哑赓续中,竟恍觉已经过了上百上千年。 “有空么?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夏叶瑾终于抬头,对上那双黑白分明清亮见底的眸子。 既然已经自私了,那就索性更加自私点。 夏叶瑾和钱益两人到北平府时,刚下过一场大雪。 关外战事紧张,北平城自然也是受到了影响。春闱已经取消,但许多从去年中就进京赶考的书生举子却依旧滞留在京师,大雪封路,战乱饥荒四起,也只能滞留在京师。 周围闹哄哄的,什么人都有。钱益便拉着夏叶瑾到杨梅竹街边的一处茶楼里坐下。 这茶楼规模不小,分着楼上楼下,只是不知是天儿太冷的缘故,茶客却是不多,大堂冷冷清清的,只依稀坐着几个人。 钱益对于夏叶瑾从踏上这片皇城开始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似乎不甚在意,他叫了一壶茶并几小碟蜜饯糕点,推到她面前,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多吃点,然后自己自顾自地盯着茶楼大堂柱子上的那副有些发白的对子发呆。 “你是不是特别奇怪我平白无故的跑到这里来?” 夏叶瑾啜了口热茶,眼神终于清明了些。见钱益一路都不开口,有些愧疚,便自己先出声。 钱益却摇头,“不奇怪,你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 他这人一向固执,凡是认定的东西,向来难以改变。生意做大之后,坊间便开始流传他少年老成心机深沉的话来,他从来不甚理会。外人的话,又何必在意?就像他相信夏叶瑾,所以对她的所作所为,从来没有过什么怀疑。 正讲谈间,门上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身着儒衫做书生打扮,女的十六七岁,细腰窄肩,红润润的脸,背着三弦,看上去像是说书唱曲儿的江湖客。(。) 第一百三十六章 赠礼 这两人似乎经常在这茶楼说书卖唱,一落座大堂上那几位茶客便瞬间精神了起来。一精神就开始起哄,一个嚷着“大姑娘今儿唱刘二姐思夫吧?”,另一个喊着“思夫有什么趣儿,不如先说个关二爷过五关斩六将!” 吵吵嚷嚷中,那书生便开了口,笑说你们就别为难我妹子了,今儿我给大家说一段故事,这故事啊不远也不近,咱们不谈国事不辨真假但图开心 书生说的确实不错,众人的眼睛耳朵全落在了他的身上,钱益见夏叶瑾也听得仔细,不由笑道,“没想到除了看昆腔南戏你还爱听这个。” 夏叶瑾几乎是沉浸在其中,呆呆地听着没有答话。 过了一会儿,钱益似乎也被剧情吸引,叹了口气,说,原来朱高煦那么厉害,我若是能早生个两百年,定是要去追随他,横刀策马,杀人如砍瓜切菜,打的那些入侵的外族落花流水。哪里能像现在这样憋屈? 听他如此感慨,一直沉默的夏叶瑾却笑了起来,歪头看向他,“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就算早生个两千年也照样憋屈。” “你不相信啊?!”钱益横眉,大有要立马大杀四方证明自己实力的阵势。 “相信相信。钱大少爷的话小的怎么敢不相信?”夏叶瑾满脸无奈的笑着应和,接着钱益便看到她眼神暗了下去,正想提议说去别处走走,就听到对方低低的声音传来,“其实我这回来这儿,是有关一位故人。” 至于这故人是谁,与她又有何关系,钱益还未开口问,就发现夏叶瑾被竹街斜对面的那家肉脯铺子给吸引去了。 整条街生意萧条,但唯独这家铺子门前却还排着队。 “两位小相公是要买肉脯?” 伙计十分热情的招呼。 夏叶瑾愣了愣,抬头,“这家铺子的老板可是姓肖” 伙计似乎经常遇到慕名而来的食客,听这么问一点也不惊讶,笑着说小相公好眼光,我们这儿正是闻名遐迩的肖家肉脯,两位小相公不是本府人吧我们家的肉脯味道简直一绝就连宫里的娘娘主子们都十分称赞。说完又用手指了指旁边排着的长队,说你看这些客官全都是从各地慕名来的呢。 伙计滔滔不绝的介绍着,夏叶瑾却没怎么听,她全部的心力都被挂在大堂正中的那块釉色漆金长匾所吸引。 匾中那“必胜”两个字歪歪扭扭,完全不得章法,却被人细心的用素雅的绫绢裱了起来。 她看到极认真,认真到终于引起了那伙计的注意。 “小相公好眼力,这幅字还是当年汉王赠与肖家老祖宗的呢,几乎与咱们这铺子一样长了。”伙计见夏叶瑾听得认真,便愈发说的多,“这字最初的时候据说是肖家老祖宗想要让某个故人看到,所以就裱了挂在铺子里。后来慢慢的,接下来的几任当家觉得这字寓意也好,也就细心呵护,像传家宝一般供着,一直挂到了现在” 大雪过后,晴空万里。 初春细碎的暖阳映照着栅栏边上还未散尽的积雪,却也依旧觉得寒。 “这字是汉王朱高煦写的?”一直认真咬着伙计拿给他试吃肉脯的钱益忍不住开口。所谓字如其人,堂堂汉王,这字写的也太寒碜了点。 夏叶瑾的心咯噔一下,猛地回头去看钱益,却听到伙计笑着答,“小相公问的是,不过历史太久啦,到底是不是汉王手笔都不可考了。不过是肖家老祖宗留下来的倒是真的。” 两人买了几包肉脯便往回走。 细嫩的肉脯用厚油纸包裹着,熟悉的味道自鼻尖起,沁入五脏六腑。眼前忽的浮现起那年战火硝烟金戈铁马的保定府和那一张张鲜活明媚的面容来,如电影的慢镜头般,让所有一切都覆上了蒙太奇的意境。 “这肉脯味道真是不错。” 钱益忽然说了句。 前头有辆马车驶得急了撞进了街边的摊子,引来争吵一片。 “是呀。”夏叶瑾笑笑。 “可是你都没吃”对方又说了一句。 “哈?” “可是你都没吃怎么就这么笃定这肉脯味道好?”钱益转过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一双大眼虹膜轻颤,尽是明亮笑意。 夏叶瑾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伸手摸了下鼻子,说看你吃的这么香,味道应该挺好。 “夏叶瑾。” 钱益停下脚步。 不远处的争吵越来越大声,但夏叶瑾却能十分清晰的听清楚眼前的人说的每一个字,字里的每一处口气。 “其实你不是这儿的人吧?”他平静的看着她,这与他平日里对夏叶瑾毛躁啰嗦的秉性不符,“我的意思是,你并不属于这儿。对吧?” 日光忽然猛烈起来,夏叶瑾忍不住眯了眯眼,想要伸手去挡,却看到那细碎的光辉被稀薄的寒意割裂,然后像金箔一般,扑簌簌的落进对面那人亮闪闪的眼眸里,刺得她几乎要落泪。 见对方低着头不答话,钱益又笑了起来。他说,我看过你的字,能把“必胜”两个字写成那副鬼样子的人放眼这天底下也就只有你夏叶瑾了。 “我那叫有特色。” 夏叶瑾被说的恼羞成怒,伸手想给他一拳,可到了半空却还是收了力道,只是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刚想收回手却被攥住。 前头的争吵声变得十分激烈,马车与摊主互不相让。争执引来了行人驻足围观,原本宽敞的杨梅竹街被堵了一大半。 他攥得那般紧,那样用力,好似将自己的全部身家性命押在了上面,生怕一不小心眼前这个人就会如同泡沫幻影般消失地无踪无迹。 可是她最终还是会离开,就如同四季交替,时间过境。 所以钱益最终还是放了手,他只是轻轻的把那条老银打磨成的链子扣在了夏叶瑾的手腕上,与那颗红点相得益彰。 “怎么说你也帮了我大把的忙,大恩不言谢,这点东西,也不值钱权当留个纪念。”(。) 第一百三十七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 一脸吊儿郎当,他笑的云淡风轻。 “钱益我” 定是日头太强,夏叶瑾眼睛被刺得有些发酸。 “你说过嘛,在一起并不一定是物理意义的概念。我记得的。”钱益咬了口手中的肉脯,一边嚼着一边笑嘻嘻的歪头看她。虽然他也并不懂得,这个所谓的“物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意思。 与你是一别无料到有两载外,害得我麽望穿双眼遥无音 他从来都不会去注意那咿咿呀呀戏牌曲子到底唱着什么,可现在却突然想起了这句话,随即赶紧摇摇脑袋暗暗警告自己,适可而止啊钱益,难道你真想沦落得跟那群酸儒一样? 初春的京师依旧带着寒意,风不像那年绍兴府那样有点甜有点粘,却有点淡,有点凉。 前头的大栅栏边上,似乎也搭了个戏台子。戏未开场,却已经是人声嘈杂。 人生嘈杂。 有个十分知名的古装剧组来隐城取景,让原本处于旅游淡季的小地方又热闹了起来。冬天的日头有些晃眼,夏叶瑾刚在后院将堆积在一处的古旧瓷瓶整理好,就听到宫辰时在前头铺子叫她。 “最近工作干的不错,奖励你,明后放两天假。” 一进门,手上的灰尘都还未擦掉,就听到一句毫无感情色彩的话。 放假? 雁过拔毛杀人不见血的抠门资本家是终于良心发现想起来这儿还有个被压榨的苦逼劳工了是吗? 但面对这样的奖励,夏叶瑾根本就不想鸟他。 带了那么多古董和礼品回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就这么轻飘飘的放两天假一笔略过? 要放也多放几天嘛。两天够去哪里?单就在家睡觉都不舒坦不过瘾! “这两天没地方去的话也可以留在店里,工资按照节假日上班的标准算,三倍工资。” 像是看出了夏叶瑾的纠结,宫辰时马上给她抛出了橄榄枝。 一听有三倍工资,夏叶瑾立马腰不酸腿不疼的答应下来。笑话!虽然她几乎要懒出癌来,但在家挺尸没有一毛钱还要费水费电费米粮与在店里发呆有三倍工资这样的差别她还是能分得清的。 遗憾的是,人算不如天算。 夏叶瑾最终还是没能如愿拿到那三倍的工资,因为补班第一天就被那个古装剧组拉去当临时演员凑人数了。 临演除了装装死装装不明真相的围观吃瓜路人基本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但夏叶瑾对宫辰时自己不去又不想当坏人硬是把她推出去的做法十分!非常!的不满。不满到连躺在地上装死都装的一股火气。 “这黑盒子里的人物能保存多久?” 一声吴侬软语骤然而至,很轻,但又带着莫名的倔,仿佛细雨微风拂过花枝,悄然无知间,落英已经飘了一地。 有人回答,“什么多久?这是摄像机,只要把这录影带子保管好,你想保存多久就保存多久。” “那这怎么卖的?我买一个。” “要买自己去外面买,我们这儿是剧组又不是器械行!” 夏叶瑾一哆嗦,转个身骨碌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她僵着身子,呆呆的望着不远处那个一本正经求着女场记告诉他售卖摄像机地方的青年。 一场戏已经结束,周围人来人往,补妆摄像行色匆匆。 用来取景的庭院墙头,爬藤植物茂密浓郁,至上而下一片蜿蜒葳蕤。 青年着一身旧时月白色锦袍,融在一溜旧时衣袍的古装剧组里倒是不显得突兀。身量颀长儒雅倜傥,眉眼长开了些,显得深邃沉稳了许多,但依旧能看出曾经青涩的模样。神态却一点没变,与人说话时笃定细致,认真专注,让人舍不得开口拒绝。 对方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下意识抬头。 眼神一滞,接着像是整个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夏叶瑾”他先轻声斟酌,旋即拔高音量,“夏叶瑾!——” 骤然提高的声音,让周围的喧闹霎时消失无踪,来来往往的场记临演并其它一众人员停下脚步,齐刷刷的将目光定格在某个声音的来源。 无视来自四面八方的或好奇或探究的眼神,钱益飞奔了过去。 他很想将这个人搂在怀里,于是他便这么做了。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夏叶瑾后退两步,可下一秒却又被瞬间扯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这拥抱,跨越四百多年的时光,踏着历史年轮而来,带着江南氤氲水汽,温柔婉转的气息萦绕其间,真实温暖的让夏叶瑾难过。 她手有些颤抖地顺着他的脊背向上攀爬,最后停留在那宽厚的肩膀上。 “我说钱大少爷,你是不是又不听话开始乱跑了”他听到夏叶瑾轻轻笑着,嗓音一如从前,却细若叹息。 日光透过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斜斜的洒在街角的一处咖啡馆里。夏叶瑾看着坐在对面正皱眉对着那一杯卡布奇诺发愁的某人,笑的几乎要停不下来。 “要不要给你换一杯奶茶啊?” 卡布奇诺被搅得不成样子,夏叶瑾终于看不下去。 “奶?”钱益抬头,瞪着他那像小型电灯泡一般的眼睛,“我不喝奶。” 他身上那套锦袍已经换了下来,穿上了夏叶瑾刚冲进商场为他胡乱买的黑色连帽羽绒服和牛仔休闲长裤,里面的白色衬衫套着浅灰色毛衣,看上去如青松挺拔,精神的很。 就是脑袋不怎么好处理,总不能拉着他去理个平头,便只好买了顶帽子给他戴上。 “所以你真的找到了南海之滨的那个神人?” 夏叶瑾啜了口拿铁,想起他曾经说的这个故事,便问。 “算是吧”钱益总算停下了不断在杯子里搅动的手,笑了笑,说你走之后我自己出过几次海,有一次发了狠便跟着老海员去了很远的外海,等到船上的淡水都喝完了就上了一个岛。那里的人都是生的金发碧眼,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头看上了我船上的瓷器却又拿不出什么钱来,反正瓷器嘛,多得是,我便拿了一些送他。没有想到在临走的时候,他找到了我,说可以满足我一个愿望。(。) 第一百三十八章 曈曈日 “我当时想嗐你一个糟老头连买东西的小钱都拿不出来还谈满足愿望,可他说的实在逼真,又拖了个奇奇怪怪的大物件给我看,我被烦的不行就答应他回去后按照他说的办法试一试,试了几次失败之后,没想到还真能见到你” 说到这里,钱益顿了下,环顾四周,目光定格在落地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车辆上,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随后才说,原来这就是你生活的世界。 “以后的世界”夏叶瑾笑着看他,“四百多年后,咱们的世界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这话说完后,两人同时沉默。 一条无形却又无法忽视的沟壑在两人面前悄无声息的延展开来,越来越深,越来越广,相隔两方,白雾茫茫。如果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地理意义上的距离更痛苦的,那便是时间意义上的。 “遗憾我当时年纪不可亲手拥抱你欣赏,童年便相识,余下日子多闪几倍光” 咖啡馆内,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放了这首歌。 “所以如今曲子都变成了这个调调?”钱益率先笑了起来。他瞪大眼睛一脸好奇的模样,实在是可爱到令人移不开目光。 “呃这个” 就在夏叶瑾一脸纠结到底要如何跟对方解释这是首用白话唱的流行音乐时,却听到对方说,我听得懂,粤州的话,跟这个一样。 “其实这里也有绍兴戏的,各种曲目戏本都有,苏州评弹也有,你如果想听的话咱们可以一起去” 话还未说完,就看到钱益在拼命的猛摇头,他一脸无奈的笑说夏叶瑾你饶了我吧?我是疯了么千里迢迢跑了这么远还要让耳朵受摧残。 街的斜对面是一间小小的花店,透过咖啡馆的落地窗正好能看到店门前那一簇簇姹紫嫣红的颜色。 钱益忽然记起在夏叶瑾离开的第一年,他在城西私宅的天井下摆了盆朱砂橘,自纸铺裁了红纸,写了张“金玉满堂”贴在上面,又研磨写了几张门对,横额,单语,然后看着自己那歪歪扭扭一点都不见长的字迹独自失笑。 那之后的日子里,除了出海和到各地忙于生意,只要回到绍兴府,他都会到西宅看看。花厅边上的小园子里夏叶瑾布下的山茶花有些枯萎,钱益干脆把土松了,将嫩枝裁剪下来,重新扦插,又种了点月季。靠墙搭了青竹藤架,撒了些紫藤的种子下去。 香樟树下依旧安放着上了年纪脱了色的藤桌藤椅,那把铜壶也都还在,壶里照例装着百合糖水。 这几年钱家的生意网愈发庞大,家产遍布,可他却总喜欢偏安一隅。人人都说钱家大少爷勤俭质朴是个大大的好人,可他却知道,自己这样不遗余力的将西宅里的一切雕琢上红尘烟火,草木生机的模样,不过是想留住最初的一些东西罢了。至于这东西到底是些什么,就连他自己也搞不明白。 心中的话还有万千,却只能相顾无言。 太多了,总是不懂该如何说起。便索性不说,反正该懂的人自是会懂,不懂的人,说的再多又有何用? 钱益低头呷了口白陶瓷杯里那黑乎乎的被称为咖啡的东西,甜腻同苦涩一道经过咽喉,流淌进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从来都不是个信命的人,但此番的相逢却让他不得不相信,或许这世上真有命定这么一说。 “生意怎么样?” 气氛浓的化不开,夏叶瑾眼眶发涩,率先开口错开话题。 “很不错。”一谈到生意,钱益的表情终于恢复正常,他做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来,说,有我这么聪明的脑袋,加上你留下来的宝典,生意简直是顺风顺水。 “那就好,我还想着就你会不会赔光了呢。” “怎么可能,这生意你也是有份儿的。要真赔光了,你夏叶瑾不得直接提刀赶来砍了我?” ——如果赔光生意你就能出现那也不错,可惜并不能。话说完后,钱益的脑子里竟然冒出了这样丧气的想法来。 “你也知道我有份儿啊?”夏叶瑾剐了他一眼,舀了一小勺的黑森林放进嘴里,然后边嚼边说兄弟我最近穷的很,钱大老板既然赚了大钱先挪点给我应急应急。 说完见对方愣在那里,又补了一句,“没有多那先把这几年的分红给我也行。” “我”钱益伸手挠了下后脑勺,有点不知所措的解释,这回走得急,什么都没带。 “你什么都没带来见我做什么?” “我又不知道会成功!” 这话回的理直气壮,夏叶瑾一时竟无言以对。但输人不输阵,从小夏叶瑾就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她向来都是以气势服人,此刻自然也萌生出了这样的想法来,因此她看向钱益,说那你什么都没带打算在我这儿白吃白喝啊? 其实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上扬的弧度。心里实际上是开心的,可这种开心打死她都不会表现出来。 可惜好心情还未持续三秒,就听到坐在对面的人说,“也白吃不了多长时间,两天后我就走了。” “两天?!!这么快——” 夏叶瑾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有那么一瞬间的失落,她还以为钱益这回来就不走呢?这样的想法还真是天真无知到可笑。 这样大幅度的动作引来了周围人的侧目,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掩盖刚才的错乱,便顺手招呼服务员把菜单拿过来。 “那老头说,两天是最大的限度。不回去的话我就会被拆的连骨头渣都不剩。”说到这里,钱益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唇边勾起一抹笑,说你别太难过,其实也没有什么的,有了这回经验我回去再研究研究,说不定以后能常来。 “谁难过了?”夏叶瑾作势就要伸手打人。 钱益一如既往的象征性躲开,然后皱着眉头说,不过那老头的东西好像时间点跟这边有些对不上,不然为什么你一点都没变?我反而变老了许多。 夏叶瑾被逗笑,“你本来就生的老成。” “那你只请我喝这个苦不拉几的东西可不算尊老。”钱益一脸嫌弃,但其实已经是一副要笑着的表情。 夏叶瑾一噎。 正想开口反击说我又不是不带你去吃好吃的特色菜了这不还没到饭点嘛,就看到某几张熟悉的面孔朝着这边挪过来。 “哟这不是叶瑾嘛,这么巧竟然能在这儿碰到你?” 人未到,声音先至。 一个披肩发的年轻女孩凑了上来。在她的身边还围着其他几个人,全都跟她一样,精致的妆,神采奕奕。 夏叶瑾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还真是冤家路窄。 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这几位小祖宗,从读书时起就一味地看她不顺眼。本来她常年宅在家里也相安无事,可谁知道今天一出门就撞上了。 “这位是——?” 她都还未回答,对方的目光就直接越过她落在了对面钱益的身上。他今天的打扮,再配上那张脸,倒称得上是青年才俊,放在人群里也能吸引一些目光。 “呀叶瑾你今天该不会是相亲吧?”尾音消失在空气中,那女孩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惊讶的捂住了嘴,随即脸上又挂上笑,开始自顾自地说起来,我们几个是发小呢,叶瑾啊可乖巧了,平日里都不出门的只要给她台电脑连个网啥事情都没有,有时候啊连头发都不用洗 边说边用眼睛去看钱益,却意外的对上了对方抬起的眼睛。“叶瑾怎么样是叶瑾的事情,跟你没什么关系吧?”干净利落,言简意赅。 那女孩被他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就算是化了妆,也几乎要掩盖不住。钱益却不管她,毫无愧疚地继续低头琢磨着面前那只呷了一口的卡布奇诺。 “谁让我倒流时光一起亲身跟你去分享,能留下印象,阅览你家中每道墙,拿着你歌书,与你合唱。” 所谓的流行乐曲又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这些是你的朋友?” 等走出咖啡馆,钱益才问。 夏叶瑾一个白眼甩过去,“你觉得呢?”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不得了的事情,蓦地停下脚步,抬头,瞪大眼睛,“你,我我的身份?” 竟然紧张的连话都说不利索。 对方却笑得一脸明媚,心说这反应也够迟钝的,“你是个女的嘛,我早就知道的了。”傍晚的余晖落下来,扑簌簌的几乎是全洒进了他的眼睛里。 “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晚你喝醉了酒。” “什么?——”夏叶瑾尖叫出声,下意识往后跳了两步,一不小心跳出了人行道,引得路过司机频按喇叭,破口大骂。 “你对我做了什么?” 钱益伸手把她往回拉,“我什么都没做啊”表情简直无辜,嘴角扬起的弧度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喂夏叶瑾你忽然走那么快做什么?” “不做什么,回家!”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吃好吃的吗?” 回头,一个和煦的笑容甩过来,“钱大少爷不是能耐的很吗?!自!己!去吃!” “” 有些人很怪。 世上有千万条路可以走,却喜欢选最艰辛的一条,头破血流,满身伤痕。路上长夜漫漫,荆棘遍野,偶然有人同行,日子一长,就难免无法忘怀。 上天总是公平的,穷尽千万里,穿越茫茫时空,把名字镶嵌在各自的骨血里,豪情万丈富可敌国,又落寞孤寂家徒四壁。 凡世间之事,或许终究逃不过殊途同归这四个字。 先跟大家道个歉,年底太忙了好不容易才挤出时间更新了一章。今天可能只有两更,下一更是晚上。。实在抱歉。。tt(。) 第一百三十九章 锦衣急行 刚落了场雪。 方方正正的大都城,一夜之间上上下下像是被裹了一层素缎子,盖了一张生白宣纸。行路人怕摔,皆是袖着手,弓着腰,走的十分谨慎小心。春三月的北地冷风,吹得各人衣衫猎猎,乍一看倒是莫名多了丝飒爽。 突然一声厉喝如平地惊雷般爆起: “站住!——快帮我抓住那个小贼!——” 白茫茫皆是雪痕的街市大道上,一个戴毡帽蓄络腮胡的蒙古大汉扯着嗓子朝着前面飞奔而去的一个纤瘦身影大吼,那身影刚刚从他的外袍里顺走了一块金锭。 男子喘着粗气,可那小贼丝毫没有害怕停下的意思,他没办法便又迈开那略带臃肿的双腿,踉踉跄跄拼了命地追了上去。 两人一追一跑,一前一后,一笨拙一灵活,把大道两侧凸出来的摊子掀翻了不少,惹得那些摊贩子此起彼伏的咒骂声不断。男子气急边跑边吼,一个手握糖葫芦看热闹的胖娃娃被这么一吓,竟惊得跌坐在地上,才咬了一口的糖葫芦尽数滚到了脚边,开始哇哇大哭起来。 雪天路滑,却一点没有影响到那小毛贼的速度,只见他左躲右闪,身段灵活地绕过行路人和车马,径自朝前跑去。 可一会儿却在胡同口停了下来。 男子本来吃力的很,正纳闷为何不跑了,走近一看瞬间乐了——原来是条死胡同。 登时一个跳步冲到前头,正要猱身上前去反剪对方的肩膀,自己的后背却先挨了一棒。怒目圆睁猛地回头,却见一位身着锦缎的青年正眯着眼睛看他,温润如玉的脸上露出一抹狠意来。 汉人? 意识到这点之后,男子身上的戾气又重新涌了上来,他活动了下肩膀,皮笑肉不笑的看向对方,“怎么?要跟我动手?” 那锦缎青年也不答话,依旧笑眯眯的模样。 随即稍一挥手,从四处瞬间蹿出十多个人来,来人身穿裘袍,身形高大粗犷,面相凶狠,与汉人相去甚远,倒是与蒙人汉子无异。 那些汉子也不说话,径自走上前,男子都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拎着丢了出去。砸在斜对面的雨棚上,发出一阵闷响。 “敢这样与我们小王爷说话,不要命了吗?!”说罢,又狠狠的踹了那男子一脚。 直到这时,那俊秀青年的目光才落在似乎是惊讶过度而无法动弹只好站在原地的小毛贼身上。 “外来的?”他淡淡的笑着,却无暖意。轻扬了下手,便有一屉冒着热气的包子递了上来,被称作小王爷的人随手拿了一个,用油纸包了,扔向对面破衣烂衫的人。 对方下意识伸手接过,就要拿到嘴边,却在最后生生停下了继续的动作。 “很好。” 青年见状似乎十分满意,他笑了起来,“以后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绝不会饿肚子。” “元朝??——” 宫辰时才刚开了个头,夏叶瑾就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没搞错吧? 就算她是个历史白痴也知道元朝到底意味着什么。号称华夏史上最黑暗最野蛮最惨无人道的北方蛮族统治时期,就连结个婚都能用抢的,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万一她到时候一去那里就被蒙古汉子抢去当新娘了怎么办? “放心,没有人会抢你。”宫辰时倒是自信的很。 只是这自信看在夏叶瑾的眼里让她更加的不爽。简直是气人,凭什么就这么笃定她不会被抢走! “就不能先去别的朝代么,等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值后再来?” 冷静下来后她已经是商量的语气了。 “不能。” “可是我真的不会有人身危险么?” “已经买了保险。” “!”夏叶瑾气的想咬人,这样的人放眼全天下也找不到两个的吧?就在她气的整个人快要爆炸的时候,却听到对方用平静的调调说,“月工资一万五,外面排队应聘的人” 又来?! “行了行了,我去还不行吗?!” 实在是非常之丧尽天良! 此番的目标人物弘吉剌真敏,是元世祖忽必烈的皇后弘吉剌察必的亲侄女,济宁忠武王弘吉剌按陈之孙女,元社会上层的贵族小姐。 弘吉剌父子因战死后,留下了大笔的家产,真敏在姑母察必皇后的庇护下,越过弘吉剌旁支的叔父茶图一族,获得了大部分家产的继承权。 在某次的赛马会上,她认识了蒙古贵族布日固德,对方似乎是对她一见倾心,就在两人开始要谈婚论嫁时,真敏却发现了布日固德对她并非真心,接近她也不过是为了弘吉剌家的财产罢了。 这样的发现让她非常恐慌,一筹莫展之际,家臣赵穆出现,说他能够提供帮助。真敏刚开始并不相信,可之后赵穆处处护着她,又多次将她从布日固德试图不轨的行径中中解救出来。 两人几乎是相依为命过了段日子,并在这过程中有了不一般的感情。 最终在赵穆的帮助下,真敏逃出了布日固德的控制。但出逃之后,赵穆却直接利用布日固德原先的计划,将计就计,骗走了真敏的所有财产。并且在骗了她的钱财之后,还将她囚禁起来,折磨虐待致死。 “其实真敏的命定之人就是布日固德,她原本的命运是嫁给他。因为赵穆的突然出现,才造成混乱。” “可是这个什么布日固德不是贪图她的财产?这样子怎么可能会幸福?” “我没说他们俩会幸福。”宫辰时语气淡淡的,“实际上,真敏婚后生活十分不幸,布日固德死后,她又嫁给他的弟弟扎慕林。之后又几易改嫁,先后嫁给布日固德的几位族中兄长,都没有好结果。” 听完最后这话夏叶瑾差点没晕倒。 这才是元朝最可怕的地方。“父死则妻其母,兄弟死则收其妻”,如此变态的收继婚制度,几乎是要将一个女子的所有价值都榨干,一点不剩。 “赵穆是南宋遗民,全家被弘吉剌一族杀害,特地来报仇的。你的任务就是破坏真敏与赵穆的关系。” “既然横竖都是悲剧,这回的任务有意义吗?” 夏叶瑾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就算以破坏姻缘为目的,她还是希望能够凭着自己小小的一份力,让攻略目标都能有个相对完满的结局。 可这一回,真敏嫁与不嫁,全是悲剧。她千里迢迢的穿越过去,难道只是为了把一个人从一个悲剧里拉出来然后再送进另外一个悲剧里?这样的任务有何意义? “不需要有意义。只要完成就行。” 宫辰时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可是这样就算我完成了任务破坏了真敏与赵穆二人的姻缘线,可她的命运还是没有改变还是很悲惨啊!” “你要记住一点。”似乎是见夏叶瑾百般纠结,宫辰时绷直的面容里出现了一丝裂痕,他顿了一下,而后才说,用一种笃定又带着些许复杂让人琢磨不透情绪的语气,“你的任务从来都不是改变谁的命运,不过是将原本错乱的姻缘纠正过来罢了。至于命运,没人能够改变。” 至元十三年,公元1276年,元大都,春三月。 红墙黑瓦,飞檐高翘。青灰中泛光的成对石狮子,和镶嵌着黄铜门钉的老柚木大门。 就算是换成外族统治,京都中的宅院却依旧保留着旧时的模样。街道纵横交错,堂堂的济宁忠武王王府,比想象中宏伟,也比想象中孤寂。 猎猎朔风中,夏叶瑾在门口的石阶上站了很久,直到大门“吱呀”一声裂开了一条缝,一张圆脸探了脑袋出来,目光随意地在她身上来回扫射了下,然后说,你就是新来的?跟我进来。 府邸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上许多。 穿过弯弯绕绕的回廊时夏叶瑾在想,果然古代人就是地多人少任性,这么一大座宅院,如果换成现在的帝都,简直是富可敌国了都。 按照宫辰时的吩咐,到这里后她假扮毛贼成功地引起了布日固德的注意,此刻她的身份是作为布日固德安插在忠王府里的内线,主要任务是穷尽一切方法撮合他和真敏,顺便在平日里监视真敏的一举一动,一有不对的情况马上通知他。 这还真是—— 夏叶瑾想起来有些失笑。 时下是忽必烈汗统治下的所谓“盛世”,看上去已经离那些血腥的日子相去甚远。但这包含着极度不平等和各-族-等级分化的盛世,依旧让大部分的百姓,尤其是“南人”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刚告别了南宋王朝的混战,却又迎来了新的困苦,而且这困苦随着元的统治将会持续很久。在大元的铁骑和魔鬼军队横扫东亚西欧,建立华夏辉煌无比前无古人的霸权之时,中原的很多地方,却灾荒瘟疫蔓延,百姓卖儿卖女,依旧食不果腹。 而这些所谓上等人的蒙人贵族们,竟然还有闲心玩着如此幼稚的游戏。实在可笑至极。 正神游其中,就听到走在前头领路的那圆脸丫鬟说,“天色也不早了,你准备一下待会儿就去服侍郡主休息吧。”(。) 第一百四十章 惊魂夜 这么快就开始服侍? 新来乍到的,难道不需要培训一下么? 虽然这速度让夏叶瑾感到意外,但想着说不定蒙人爽朗惯了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加上这本来就是计划内的任务,所以这种意外之感也没有持续多久。 她刚想开口答应下来,却在抬头的那一瞬瞥见那丫鬟脸上一闪而过的怪异神情,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地换成了另外一句,“服侍郡主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么?” “没有,郡主很好相处的。” 圆脸丫鬟回答的倒是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但夏叶瑾却觉得她眼神似乎有些奇怪,尤其是刚才临别时最后那一眼,似乎还带上了一丝惋惜? 是真的没有,还是这群人想直接把她送入虎口? 这个什么真敏郡主似乎是真的挺好相处。 说是让夏叶瑾服侍她休息,可直到睡觉之前夏叶瑾都没见着她人。站在主屋的门口等了大半天,最后还是那个圆脸丫鬟过来,说郡主今天在佛堂清修不能打扰,你自己回房去睡吧。 就这样,结束了当丫鬟的第一天生活。 似乎是为了方便照顾主子的饮食起居,王府里贴身丫鬟睡觉的屋子就在主屋的对面,中间隔着一条细窄的过道。 本来就是极累,夏叶瑾几乎是贴床倒头就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睡意正浓间,忽然“啊”的一声惊叫,把她吓得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眼前影影绰绰,朦朦胧胧,分明不是她自己屋里的摆设,一时间弄不清自己身处何方。眼神都还未回焦,就听到木门被拍的砰砰响,就像是有什么人在外头用力拍打,想要拼了命地闯进来一样。 紧接着又是一声惊叫。 这一回她终于听清,是从对面的主屋传出来的。 赶紧溜下床点了灯,趿了一双鞋子就往外冲。 门打开后,过道里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没有。可那惊叫却一声高过一声,确实是从真敏的屋子里传出来的。 “郡主?郡主!你在吗——” 夏叶瑾将糊着油纸的木制房门拍的啪啪响。回答她的,依旧是那音量越来越高,音质越来越怪异的惊叫声。 老天! 四周黑洞洞的,配上那惊叫声,几乎可以算是毛骨悚然。夏叶瑾咒骂一声,试图用粗暴的行为来驱散从上之下从下至上源源不断涌出来的冰冷与恐惧感。 王府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这叫声又是如此的震耳欲聋,难道就没有一人听到?夏叶瑾不信。怕是这些人全都当了鸵鸟,掩耳盗铃般的各扫门前雪吧? 早知道她也不出来了,缩在屋子里装傻充愣总比现在这样站在门外面对无尽未知恐惧进退两难要好得多吧? 难道刚才那圆脸丫鬟的表情,是指这个? “有没有人啊!?人都死光了吗?郡主的屋里走水着火啦!!——” 夏叶瑾扯着嗓子嚎。 屋里的声音现在几乎是可以称得上是凄厉,如果再不进去的话,就算只是梦魇,她都害怕真敏会被困在梦里出不来。 四周越发的静。 除了屋里的叫声,除了站在黑漆漆过道里的夏叶瑾。 “郡主!郡主你醒醒?郡主你在里面吗?——” 没有人回答。 “郡主!——” 里面突然传来扑通一声,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凄厉的嚎叫声如同一把利刃,穿过房门,直接划伤夏叶瑾的耳朵。 她心一紧,也顾不上许多。后退几步,用尽全身力气撞门,也不知道到底撞了多少次,直到身上疼的已经麻木,终于将房门撞破,自己也直接摔在了个狗啃泥。 原本拿在手中的灯盏,也因为这惨烈的一摔,径自飞了出去,砸在了屋内的一处博古架上。 疼的龇牙咧嘴,刚想爬起来,却在撑着手的瞬间吓得忘记下一步的动作——借着微弱的火光,她看清了屋内的情况。 里面空无一人,干净整洁。 雕花木床上的锦被叠的齐整,根本就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阵风,直接将那一头的纱窗吹开,冷风过境,冻得夏叶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顺着纱窗望外瞧,竟看到庭院中的老槐树上,有个穿着大红锦衣的人吊在了上面,似乎是注意到了目光,那人转了过来,对着她咧开嘴惨烈一笑!? “!!!!——” 这一回换成夏叶瑾惊叫,惊叫过后她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有人上吊了要赶紧下去救人。所以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正要连滚带爬的冲出去,却在距离门口不远的地方刹住了脚。 一个同样穿着大红锦衣的女子站在门口,披着头发,面无表情。 卧槽——!!! 来不及有过多的反应,几乎是本能,夏叶瑾狠命后退,脚步太急,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就是一张软椅,后脚跟一拌,整个人仰面直直地倒了下去,连带着那小小的软椅一起,在这过程中衣袖又扫过桌头的砚台,一时间噼里啪啦,简直是兵荒马乱。 “你在做什么?” 等到屋内安静下来,对方才开口。 “哈?” 夏叶瑾第一个念头是元朝的彪悍果然不是盖的,一个女鬼都能说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对方似乎是见她没有反应,又问了一句,你大半夜的跑到我屋里做什么? “做什么?”这女鬼看上去倒是不怎么凶神恶煞,夏叶瑾撇撇嘴,碎碎念说这大半夜的你以为我想在这屋里啊还不是因为担心郡主话刚说到这里,瞬间意识到不对,猛地抬头,“等等,你刚才说这是谁的屋子?” 话问出口还未得到答案,夏叶瑾忽然觉得周身越来越暖和,好像还夹带着一点烧焦的味道。 刚才的经历玄乎其玄,她晃晃脑袋正想该不会又陷在哪个幻境里,却感到撑在地上的手臂疼辣了一下,来不及多做反应,就看到那个圆脸丫鬟如旋风一般从门外冲了进来,惊慌失色的喊,“着火了着火了,快把水提上来!——郡主奴婢先护着您去院里”(。) 第一百四十一章 枯败 当丫鬟的第一天,把王府的漓湘苑烧掉了一半。 “昨晚上又闹鬼了” “不是每天都在闹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据说还是那个” “你是说在大院老槐树底下上吊的大夫人?” 天高云淡,积雪也化的差不多,只是风依旧还是大。 夏叶瑾顶着对浓重的黑眼圈托腮坐在檐下,看着不远处三三两两正在洒扫的丫鬟小厮们,听着隐隐钻进耳朵里的窃窃私语,觉得这日子还真是没法过。 处处透着诡异的王府,性格奇怪的真敏郡主,再加上那还未露面的赵穆,夏叶瑾忽然对此番的任务没由来的感到烦躁起来,怕是要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棘手。 想着想着眼皮便开始不住的打架,就在快要与周公对接时,后背却传来一阵热辣辣的疼。她猛然惊醒,下意识从石阶上跳了起来,回头想要反击,却是真敏郡主提着根鞭子站在身后。 “你倒是挺清闲?”艳丽的眉眼展开了一下,却没有什么暖意,“新搬的暖香阁收拾了么?” 夏叶瑾疼的呲牙咧嘴,却不敢吱声,默默的站立在原地,扯着嘴角点头,回郡主,已经收拾好了。 后背遭了这么一下,估计是要脱皮了。 昨晚她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这个不怎么爱说话有点像女鬼的真敏郡主人不坏只是性格怪异了点?! 北地天寒,就算是到了晌午,日头也不是太大。夏叶瑾立在阶下,看着眉眼细腻却动作彪悍的真敏郡主,正愁到底是该走开还是继续待着的时候,一个人的到来缓解了她进退两难骑虎难下的境地。 “怎么了敏敏,又有人惹你生气了?” 声音清朗,云淡风轻。 看到来人,真敏冷笑一声,眉眼间的戾气却没有消散,“不过是小丫头不听话,哪里算得上是生气?” “那就好。”来人的心情似乎不错,“织锦斋最近从江南进了不少上好的料子,我已经让人送来放在花厅了,不如过去看看?” 最后的话里几乎是带上了讨好的意味了。 虚情假意! 夏叶瑾顿觉没劲,借着这两人离去的空档就要转身,却看到那已经走到角门的某个人,不经意回头看了她一眼,细长的眼睛里,带上了威胁和警告的意思。 心下一沉,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她差点就忘了,这回能如此顺利的来到王府成为真敏的贴身丫鬟,还要多谢这个心思阴暗深沉的蒙古贵族小王爷布日固德呐。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似乎两人已经认识或者说布日固德已经盯上了真敏的财产。也不知道布日固德的计划被真敏识破了没有,不过无论识破没识破,她所要做的,就是看住那个至今还未出现的赵穆,然后竭尽全力创造机会撮合布日固德与真敏二人——在这一点上,倒是与布日固德交代给她的任务不谋而合。 接下来几天,日子依旧过得平淡。 赵穆依旧没有出现,而那个真敏郡主也依旧不让夏叶瑾伺候着更衣就寝。 不让就不让吧,夏叶瑾落得个清闲。 可一旦闲下来,就让另外一件事变得无限放大——夜半惊叫依旧在继续,就算已经从北边的漓湘苑搬到了南边的暖香阁。 虽然没有再发生火烧屋子的惨剧,可夏叶瑾却再也没有睡过好觉,有时候睡到一半被惊醒,一睁眼就瞧见一张长舌恶鬼在面前晃荡,惊得直接坐起来,可细看之下却又什么都没有,有时候睡得正香却听到有人在叫她,猛地爬起来,又什么都没有看到如此循环往复,导致她每天都顶着黑眼圈一副虚脱的模样见人,渐渐地,王府里的下人便开始传话,说新来的那个丫鬟,怕是又要重蹈覆辙,活不过端阳了。 夏叶瑾踩在竹梯上,小心翼翼的伸手去摘挂在高枝上的几簇粉白色的冬梅,北地寒冷,本来应该过了花期的寒梅,竟然还能撑到来年的三月。她居高临下的看着在一旁打扫的小丫头,漫不经心地问: “咱们府上有叫赵穆的人么?” “你认识赵护卫?” 小丫头眼睛一亮。 对上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夏叶瑾赶紧摇头,说我不认识,之前听谁提起这个人就好奇问一下。 小丫头满脸失望的“哦”了一声便拿着扫帚到别处去了。让她想要多问几句都没办法,只能站在竹梯上空郁闷。 弘吉剌家族钟爱牡丹,种了满园子。只可惜今年的冬寒持续特别的久,一眼望过去,那大大小小的牡丹只剩下个秃枝,满目皆是凋敝枯黄。 隐隐的似乎有人走近,夏叶瑾不动声色,继续自顾自地伸手去够最高枝的腊梅,果然对方先沉不住气了,“你打听赵穆做什么?” 夏叶瑾回过头,眯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站在近处一身汉服锦袍,脸上还带着少年气的布日固德,心说这人还真是来无影去无踪神龙见首不见尾。不过躲在暗处偷听别人谈话算什么英雄好汉。 “不做什么,这几天老是听人提起无聊随便问问。” “最好是随便问问。”他走近两步,伸手扶住梯子,像是不经意的晃了一下,夏叶瑾一个不稳险些摔下来。 她赶紧抓住两边的扶手。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小王爷放心。”夏叶瑾稳住身子,低眉敛目。心里却觉得好笑,布日固德根本就无需担心,她这回的任务就是来这儿撮合他们俩的。可来到这里之后,所遇到的事情却是如此的重重叠叠又扑朔迷离,现在就连她自己也都愈发看不清这剧情的发生方向了。 “放心?”对方挑眉,显然对她的保证不怎么相信,“进来第一天就把王府烧了一大片的人让我怎么放心?” “这只是个意外。” “最好以后都不要再让我看到意外。” 说得轻巧!一整个晚上又是撞鬼又是惊叫的换你来试试看? 夏叶瑾觉得有些委屈,但跟眼前的人却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她微不可见的撇撇嘴,沉默着搬了梯子往回走。 就在她走出角门的时候,一抹身影从青藤覆盖的长廊中转了出来。(。) 第一百四十二章 偷玉簪的侍女 一抹身影从青藤覆盖的长廊中转了出来。 真敏着上纹繁杂图样的紫金色蒙族长袍,脚蹬短靴,一扫颓唐之气,精气神十足。她静静的站在石柱后面,摩挲着手中的长鞭,下巴微扬,望着夏叶瑾远去的方向,低低的道了一句,“都已经第五个了,布日固德,你还真是执着。” 南边的暖阁里。 夏叶瑾垂着手静静站在墙边,真敏坐在铜镜前,两个小婢女正细心地为她理着额鬓的几丝碎发。早春的日光透过窗棂斜斜的照射进来,光影婆娑。柔和的白光洒在梳妆台上,映照着铜镜里模糊的面容,朦朦胧胧,却又要比平日里温婉些。 镜中人忽然眉头一皱,如同一汪宁静的春水被打破,随着“啪”的一声,其中一个侍女直接歪在了地上,细看之下,夏叶瑾发现原本细嫩的右边脸上渗出了血丝。 “我的碧玉簪呢?!” 真敏厉声质问。 她今天要穿汉服,而这簪子是她最喜欢的一支。 “奴、奴婢不知,奴婢该死” 侍女赶紧爬起来,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就在这短短一瞬间,真敏的情绪似乎恢复到了常态,她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是微微的抬了下手,就在夏叶瑾纳闷为何真敏都不发火了而那个侍女却磕头磕得越来越起劲的时候,几个生的高大的蒙古女人鱼贯而入。 真敏细细端详着铜镜中的自己,又眼眸流转瞥了一眼前额已经血流如注的侍女,好一会儿才开口,“将她拖下去,直接丢进后院的水潭。” 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语气像是在聊家常。 侍女瞬间被拖了出去,惊吓过度连基本地哭喊都不会了。地上的那滩血迹也很快被清理干净,周围又恢复到原先的模样。真敏依旧在对镜梳妆,刚才的一切好似一场错觉。 只有夏叶瑾不由自主发颤的双手,在明明白白的告诉她,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头上的发饰终于佩戴完毕,有丫鬟端了雕凤银盆上来,真敏在温水中净了手,忽然抬头,将目光落在站在角落里的像是在放空的贴身侍女身上,“阿瑾,你觉得布日固德如何?” 夏叶瑾正陷在刚才的剧烈震惊里转不过弯来,冷不丁听到这话,吓得赶紧收回神,霎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念头在心间转了个弯儿,才开口回答,“奴婢不敢妄言。” 原以为她会开口直接说那个人的好话,没想到这丫头还有点心思。真敏顿时来了兴致,笑了下,说你不用顾忌,但说无妨。 “回郡主,奴婢人微言轻,与王爷也不过匆匆一瞥,实在不敢妄下评判。” 夏叶瑾面上故作镇定,心里却在打鼓。 真敏忽然间提起这茬,葫芦里到底是在卖什么药? 难道已经识破了她是布日固德派来的身份? “是么?”对方脾气今天似乎特别的好,见她这么说也不气恼,只是淡淡的笑着,说前阵子皇姑母还跟我说起,南梁王一表人才,家世也相配,挑个日子成婚也算是天作之合。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用眼睛去看夏叶瑾,“阿瑾你也来了一段日子,你觉得我们俩相配么?” 布日固德算是元帝的旁支,因深受忽必烈喜爱又加上父辈征伐南宋有功,在十六岁的时候就被封为南梁王。 真敏嫁给他,对方倒也没有高攀。 没想到元朝的女子对自己的终生大事如此直言不讳,被这么直白的发问,夏叶瑾像是被人架在火堆上炙烤,愣了许久,硬是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回答。 直接说相配,显得太过于随意像是在应付,而且若是真敏想的深一点还容易误会她是布日固德安插在王府里的细作——虽然确实是;如果说不相配,又显得突兀,而且若是真敏信了她的话从此以后就不再同布日固德来往,那她岂不是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但如果回答不知道?这就更奇怪了。作为一名贴身侍女,必须要得是主子的左膀右臂,时刻为主子出谋划策才对,她这个一问三不知,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想来想去,脑细胞死了一大片,却依旧没有斟酌好回答的字句,一抬头又发现对方正在盯着自己,脑子一抽,话便脱口而出,“奴婢以为,配不配的,主要看郡主自己的心。” 话说出来后连她自己都感到牙酸,不过对方似乎还挺受用,就在夏叶瑾松口气暗自感慨总算是逃过一劫的时候,却又听到对方问,那如果让阿瑾来选呢? “” 夏叶瑾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讲道理,如果真能让她来选的话,她直接选择自杀! 本来以为已经熬过了上午那场拷问,但直到晚宴的时候,夏叶瑾才意识到自己简直是太傻太天真。 晚宴不算热闹,但因为有了布日固德在场,气氛变得与平常有些不同。 墨色玉石长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菜品,一眼望过去似乎是秀色可餐。但近看却让人一点也提不起兴趣。 虽然一统华夏之后,蒙人统治者倡导汉学,大到都城布局小到衣食住行都处处想要与中原文化靠拢,试图掩盖其入侵者的身份。但蒙古贵族们却并没有领会到统治者的深意,依旧保留着自己原来的习惯,尤其在饮食方面,并以此与汉人相区别,彰显自己的高贵之处。 忠王府自然也不例外。 一桌子的菜品,全是各种肉类,尤其是羊肉。此时调味香料还不像后世那样齐全,各种肉类的腥味扑鼻而来,单就端着盘子,夏叶瑾都直接想呕。 可怜悲催的,这大概是她穿越以来在吃上面最不称心的一次了。 但桌上的两人似乎享用的不错。 “过几日父王回漠北省亲,他让我也去”布日固德说着,夹了块羊肉放在真敏面前的碟子上,从侧面看过去,上面似乎还带着血丝,没熟。 “敏敏要不要一起?” 布日固德小心翼翼的问询着,如同一个有着期待却又不敢表达的孩童,怯生生的语气里全然没有面对别人时的狠绝。(。) 第一百四十三章 君子如玉 如果不是提前知布日固德那贪婪的心思,夏叶瑾真的会被这副人畜无害的表象所迷惑。他虽是蒙人贵族,身上却无半点草原野莽的迹象,不说话的时候,温温润润的,看上去像是姑苏城内风度翩翩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漠北?”真敏盯着面前的那块半生羊肉,顿了一下才抬头,“太远了。” “是有点远。”布日固德还在试图努力说服对方,“不过家乡腾汲思海的风景,敏敏还未见过吧?” 腾汲思海是蒙古族的起源地,大名鼎鼎的元太-祖成吉思汗就出生在那里,就算来到了中原,蒙古贵族们每年也要照例回去几次。 “以前常听父王念起,那时年纪小远行不便。如今大了些,家里又遭了变故”真敏眼神黯淡了些,随后又抬头,“可惜我这些日子身子不大好,不过倒是可以叫个人陪着郡王一起。” 夏叶瑾端着一盆碳烤羊肉才刚进门,就听到真敏在叫她的名字,“阿瑾,不如就由你与王爷一起到漠北去看看吧,回来后仔细把美景道与我听?” “” 夏叶瑾一头雾水地僵在原地,这又是什么鬼? 布日固德脸瞬间黑了,他扫了一眼夏叶瑾,然后有些尴尬的讪笑,说敏敏你真会开玩笑,我带一个下人出门做什么? “不做什么啊”真敏满脸无辜,“就是让阿瑾替我去看看家乡的风景啊” 布日固德一怔,随后笑了起来,“傻瓜!你若是身子不适不便远行的话,等我回来把风景说与你听就是了”说到这里他看了眼夏叶瑾说,她不过是个卑贱的下人,跟着多碍事。 你才卑贱,你全家都卑贱! 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夏叶瑾在心里将他的全家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轮番问候了一遍。 不知为何,真敏似乎挺满意布日固德这个回答,她抿唇笑了一下,接过丫鬟给她倒的半杯热羊奶,轻轻的呷了口。 她这副模样被夏叶瑾看在眼里,不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到底是什么恶趣味?有意思? “三月十五的赛马会你会来吧?” 布日固德又抛出一个邀请。 “赛马年年都那样都看乏了。”真敏微撅着小嘴,少了平日里对付丫鬟下人的戾气,倒是挺清新脱俗温婉可人。 “今年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似乎是想要特意卖个关子,布日固德朝她眨眨眼,说你到时候来就知道了。 不知是被对方眼神吸引还是被看的害羞,真敏面上依旧是一副不太上心的模样,可微扬的嘴角却恰到好处地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夏叶瑾差点被这两人间的充满粉红的互动闪瞎眼,不由在心内感叹,像这种酸掉牙的对话还能聊得有滋有味意趣丛生,也就深陷情网不能自拔的小年轻能做得出来了。 可眼前这两人,真的是深陷情网吗? 夏叶瑾一进屋就被人从身后扣住了脖子。 下意识就要反手回击,但在抽出匕首的瞬间又硬生生地停下了还未完成的动作。 “我记得我说过,不想再看到意外发生。” 黑暗中,清朗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又低又轻,却带着满溢的血腥味。 “这不算意外吧?” 夏叶瑾摊手。 晚宴上两人不是聊得挺好的嘛,她都快要被闪瞎眼了好嘛?要不是那个什么赵穆还未出现她现在都能算是任务完成了。 “不算意外?”布日固德冷笑,“那她为何让你与我一起去漠北?” “这个你要问她啊!” 她怎么知道真敏为什么要她陪着去漠北?或许是无聊,或许是信口开河,她怎么知道? 僵持了一会儿,对方的松开了她的脖颈,似乎火气还未消,丢下一句“你最好不要打什么歪主意否则——”气冲冲的走了。 我能打什么歪主意啊夏叶瑾一边揉着后颈一边满心无语的想。每一次面对布日固德的质疑,她都恨不得拿着喇叭用最大的音量在他面前把自己这回的任务内容来来回回的重复一万遍! 窗外月朗星稀。 夏叶瑾边活动着因为来回端盘子而酸痛到不行的胳膊边朝的小床走去,今天是真敏礼佛日子,这会儿估计还在西苑的佛堂。她正好趁着夜还未深,抓紧时间补个觉——不出意外的话,过一会儿那诡异的惊叫声又会冒出来。 不过一回生二回熟,习惯了之后她现在几乎都有点免疫了,夏叶瑾忽然有点好笑的想,说不准到了以后,没这个惊叫声她还睡不着呢。 躺下之后才猛然想起自己都还未洗漱,只好硬撑着最后一口气从被窝里钻出来,好不容易打了水回到屋里,正打算胡乱的抹一把脸就继续回床上挺尸,却在抬头的瞬间从未关紧的窗棂缝隙瞥见了一方人影,速度极快,从角门边上一闪而过。 难道是贼? 或者说是赵穆? 夏叶瑾被自己心里突然冒出来的念头震得睡意全无,也顾不上将银盆里的水倒掉,赶紧蹑手蹑脚的跟了出来。 跟出来后才发现对方走的不算太快,但从那熟门熟路的姿势判断,似乎对忠王府的内部构造十分熟悉。七拐八拐地穿过了绿荫密布的园子,接着走了几条回廊,绕过蛟龙影壁,在前院里拐了弯儿,越过一大丛的湘妃竹—— 夏叶瑾在他身后停下了脚步。 拼命捂住胸口才勉强压制这了马上要蹦出来的小心脏——对方去的地方,是西苑的佛堂。 “你怎么来了?” 灯火影影绰绰,佛堂里的人见到来人,似乎也是惊讶。 夏叶瑾瞪大眼睛,猫腰窝在佛堂外的那一丛繁茂的湘妃竹里,她心跳极快,又紧张又失落。 原以为只要守着真敏,俺不就按地撮合她与布日固德就行。却没有想到人家早就和赵穆勾-搭上了。 “许久不见,想你了呗”戏谑的音调,带着几分玩笑。 “说正事。” “好好好”对方开始妥协,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那个计划,我已经安排好了。” 计划?什么计划? 夏叶瑾心里一咯噔。 老天! 该不会是宫辰时所说的那个两人合计携款潜逃的计划吧? 这、这进展也太快了点?!猝不及防啊这是!(。) 第一百四十四章 赠礼 三月十五转眼就来。 位于大都北郊的围场一大早就人声鼎沸,各色彩旗飘扬,热闹非凡。 初春严寒,秃枝新芽未抽,树杈上都还挂着没消融的冰桂,身着厚毛皮外袍的蒙人汉子们似乎一点都没有被影响,一个个骑着马在场中热身打转,大有跃马扬鞭之势。 真敏一出现在围场就有一大群的年轻贵族围上来没话找话的搭讪。 默默站在身后的夏叶瑾不由暗自感叹,难怪那布日固德危机感四伏,这样的抢手程度,换谁都会紧张。 可是在这些前来讨好刷脸的人里,到底有几个是真心的呢?望着一脸平静与众人寒暄的真敏,夏叶瑾忽然开始同情起眼前这个人来。 当你周围的世界里无一处真心,你又能从哪里去找寻自己的真心? 风光扑面,却孤寂不堪。 “敏敏——” 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声,紧接着一抹鲜亮的身影便到了近前。 布日固德越过那些试图搭讪的贵公子们,径自走到真敏的面前,笑眯眯的看着她,说敏敏你真的来了随后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喃喃地补了一句,刚才没见着你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他今天罕见的换下汉服,穿了一套蒙族的水湖蓝袍子,里面套着色彩鲜明的绸缎单衣,额上缠着彩绸巾,脚蹬黑色漆皮长筒马靴,整个人看上去意气风发,满满的少年气。 夏叶瑾眼睛忽然有些酸涩,这样一个人,如果他不是贪图忠王府的财产,而是真的对真敏好,那又该是多完美。 转念一想,却又不觉有多完美。 就算布日固德是真心的又如何,真敏不是也已经同那个赵穆合谋了吗? 这样想着,她便下意识的转头在今天的随从里寻找赵穆的身影,只可惜她从未见过这个人,根本就无从找起。 那日之后她也曾旁敲侧击问了王府里的几个小侍女,这些人全都口径一致地说赵护卫出门还未归来。既然出门还未归来,那天夜里在佛堂的人又是谁? 稍加琢磨夏叶瑾便得出结论,怕是出门是假,以出门为借口躲在暗处为两人准备出逃计划才是真的吧? 正想着,似乎有道目光在身上扫过,夏叶瑾抬头望去,发现布日固德已经同真敏结束了聊天,转身去牵候在不远处的那匹从头到尾挂满各色配饰的深褐色骏马。 那马被装饰得看不清本来的面目。 除了全身挂满的各色彩绸,马鞍马镫上还缀着彩穗,并搭上织有龙凤的卡垫,马头上系着鹰翎,花花绿绿的,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这么一比,它的主人布日固德身上那套外袍倒是显得素净多了。 场上比试似乎已经开始,夏叶瑾陪着真敏同大多数贵族小姐夫人们一起,坐在高高的看台上。自古以来,像这种聚集了大量年轻男女的大型聚会,到了最后总是会演变为各家长辈为自己尚未婚配的子女物色对象,年轻男女为各自相看心仪之人的大型相亲会。似乎是成为了一种定例,哪朝哪代也不例外。 就像此时,坐在真敏身旁的那些夫人太太们已经开始聊起了场上的那些贵族才俊,而一些胆子稍微大点的小娘子们,也全都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窃窃私语。 夏叶瑾自问并不八卦,但耐不过对方说的太大声,还是听的一清二楚。 “你说谁能拔得头筹?” “这还不明显?”说话的人将目光落在遥遥领先的布日固德身上,就算是隔得十分远,他还是能让人一眼就认出来。 “可我觉得扎慕林郡王也不错呢” 本来只是无心,可一听到这个名字,夏叶瑾立马来了精神。 扎慕林,南梁王布日固德的亲弟弟,也就是日后真敏的第二任丈夫? 夏叶瑾来了好奇,想要极目远眺,可场上闹哄哄的,全都是挂着彩绸的骏马,压根儿不懂得到底是哪一个。 “你想那么多做什么?布日固德王爷也是你能奢想的?”那边的谈话还在继续。 “男未婚女未嫁的我怎么就不能想了?” “你也不看看到底是在与谁争?”说完这句话后,对方终于意识到被谈论的主角之一就坐在不远处,便全都噤了声。 真敏似乎是没有听到,或是压根儿就没有关注,她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像是在望着猎场,又像是定格在某处虚空之中,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鼓点忽然密集起来,第一场骑马射箭的比试已经结束。结果自然是布日固德拔得头筹,场上欢呼声一片,但真敏却依旧是一副天高云淡的模样,不甚在意,也没有转身就走,只是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下了看台,站在毡包前看着他。 布日固德一到场下,便围了好些人上去,其中除了同场竞技的蒙人贵族,还有一些胆子比较大的年轻小姐。真敏就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他。 布日固德一边充满善意地同围上去祝贺的人道谢,一边不动声色的朝毡包走来。待走到近前,夏叶瑾才发现这人身后还跟着一匹马。 “敏敏”他满脸笑意的看向真敏,柔和的日晖在他周身荡开,泛起暖黄色的光。布日固德用手指了指跟在他身后的那匹骏马,说这是给你的。 “这就是你所说的惊喜?”真敏似笑非笑的看他,乌骓马确实是她期待已久的心头物,这人如此也算是有心。 只是这有心,跟他藏在内里的野心相比较,连个边角都算不上。 “怎么?不喜欢吗?”话音依旧清朗,却已经带上了紧张。 “王爷送的东西,哪里会不喜欢。” 真敏淡淡的笑着,面上虽无甚欢喜,但从上扬的唇角上判断,对于布日固德的这份礼物,她还是开心的。 这边二人岁月静好的聊着天,在不远处候着的夏叶瑾心思却还停留在那天晚上听到的那断断续续的谈话内容上。 那个所谓的计划,就像是深埋在某处威力极大的炸弹,导火索已经点燃,可她却连那炸弹在哪里都不知道。对方在暗她在明,她到现在赵穆是谁都搞不清楚,更不用说其它,在这种情况下,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在这颗炸弹爆炸前将导火索剪断?(。) 第一百四十五章 危情 各种比试一轮接着一轮,猎场上彩绸飘扬鼓声沸腾,不远处的几个蒙古汉子已经开始宰杀战利品,一刀下去,骨肉翻飞,鲜血淋漓。 在这个以拳头砍刀论英雄的朝代生存本就不易,如今还遇上如此棘手的事情,夏叶瑾第一次觉得这回她可能真的会栽在这里。 “想什么这样入神?”在连续喊了好几声夏叶瑾都没有反应后,真敏走了过来。 “哦,没,之前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夏叶瑾赶紧解释。 本就无关紧要,真敏便没有再揪着这个问题,她皱了下眉头,问夏叶瑾,你会骑马吗? 骑马? 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夏叶瑾踌躇了一下,“大概会” “去北边马厩里挑一匹,陪我骑一圈。” 真敏言简意赅。 到这个时候夏叶瑾总算搞明白,这个人大概是想要提前试一试布日固德送的那匹乌骓。 在经过前几次任务的赶鸭子上架之后,也算是因祸得福,夏叶瑾发现在不知不觉间她的骑术有了很大的进步,虽然与这些生于马背上的蒙古女子们还有所差距,但至少不会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坐不稳了。 刚到手的乌骓看不出脾性,真敏便选了条人较少的岔道慢悠悠的晃着,但既然是布日固德送的,又岂会不好?所以没一会儿她就骑顺手了。 毕竟身上流的是马背上民族的血,顺手之后真敏的心情大好,面对夏叶瑾的表情也开始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这马还真不错。”她摸了摸马鬃感叹。 夏叶瑾笑着点头,“今天赛马会的头筹奖品,自然是不会差。” “就是,你说这个布日固德多没诚意,拿了赛马会的奖品借花献佛”真敏语气中含着点调调,像是带着嫌弃,又像是甜蜜的炫耀。 刚才布日固德将这匹乌骓马送给真敏时,那些年轻小姐们的眼神,几乎都要迸出火星来了。 夏叶瑾笑而不答。 这种事情多说多错,她还是选择闭嘴比较好。反正对方的意思,也并不是想要她的答案。 “阿瑾你不是大都人吧?”对方又问。 “回郡主,奴婢南方吴县人。” 也就是南人,大元等级分化中排在最末的一类人。 “吴县到大都,这距离可是不远。” 真敏回头看她,语气没什么变化。可夏叶瑾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立春刚过,可大都却还是寒。地处北郊的猎场虽不能说万物衰败,却也少了几分生机。斑驳石墙上倒是青藤蜿蜒,几条藤蔓垂下来,挡在了真敏的面前,她微微低头,避开了遮面的枝条。 “回郡主,前几年吴县蝗灾,奴婢便跟着乡民一起逃了出来。” “家中可有其它人?” 夏叶瑾心说你问这么详细查户口呐!可面上还是规规矩矩的答,“奴婢父母兄弟都不在了” 说完面露凄惨之色,似乎是被触及伤心之事,极其难过。 讲谈间,猎场的中心再一次轰动,一身裘袍的布日固德被众人围着,似乎是又赢下一场跑马比试。 夏叶瑾有些好奇便回了头去看,脑袋才转了一半,突然从旁边窜出了一个穿着红绿夹袄的侍女来,那侍女似乎走的很急,也不看左右,径自往前走,眼看着就要撞上,夏叶瑾赶紧勒住缰绳,几番来回,马是被控制住,却因为突然受力,马的身形朝着两边摇晃了几下,高抬的前蹄直接踹在了走在前头乌骓马的屁股上!—— 事出突然,两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原本安静乖巧的乌骓却像是根被点燃的炮仗,抬起前蹄,仰头嘶吼,拼命地想要挣脱缰绳。好在真敏的骑术高超,先一步作出了反应,双手拽住缰绳,将上半身紧紧地贴在马背上,才勉强稳住身子,没有被发了疯的乌骓掀翻在地。 但就算如此,她也依旧没有控制住发狂惊慌的骏马,反而愈演愈烈,像一头癫狂的野兽。紧抓缰绳,夹紧双腿,真敏几乎是尽了全力,可身下那匹马却完全失控,像受了巨大的刺激,带着满身冷汗的真敏,疯狂的朝着猎场的尽头冲过去。 这是一条真敏特意选择的岔路,原因就在于这条岔路的尽头没有被外墙围住,有额外的风光。 “等绕过这道墙根,咱们就下山去。那里有一处峭崖,云雾缭绕,风景迤逦的很。” 真敏略带得意的话回荡在耳际,当时夏叶瑾还微笑点头赞同她的这个提议,如果换成现在,她哪里能笑得出来,哭都来不及! 云雾缭绕!? 老天,那峭崖到底有多深?该不会是万丈吧? 这条岔路本身就人迹罕至,如今猎场又正热闹沸腾,她拔高音量喊了几声,可声音才刚出口,眨眼功夫就被淹没在拂过耳边的猎猎朔风里,如同一颗细石掉进汪洋大海,连水花都没激起一朵。 那匹马气势汹汹,凭着她的骑术,想要成功的将失控的马制服并救下真敏的概率着实太低;可若是无人搭救,任凭狂飙,无论是从马上摔下来,还是冲进悬崖里,就算最终命大,多半也是要落得个残废的下场。 布日固德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那些围上来道贺的人,这些人也真是夸张,他不过是赛马会上的比试拿了头筹,又不是武举大比,道个什么起劲的贺? 没走上几步,就与一个青衫小婢撞个正着,他都还未说话,那婢子一看是他,瞬间脸上绯云遍布,不由的低了头连连后退。南宫懿见状,无奈的摇了摇头正找个地方透一口气,衣角却被人拉住。 “王、王爷,等、等等——” 青衫小婢见布日固德要走,突然间想起她的正事来,可因为太过于惊慌,竟然越了礼,直接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被对方回头一看,又更加紧张,什么也顾不上,便脱口而出,“明筝郡主在毡包那儿与甄玉公主争执起来了,对方人数太多,她——” 话还未说完,布日固德便蹙眉,“她就不能有一日让人省心么?带我去看看。”(。) 第一百四十六章 迁怒 夏叶瑾策马扬鞭,拼了命地往前冲,终于在岔路的分道口追上了真敏。她此刻正皱着眉头,还在拼命的想要控制住发狂的马,精致的脸上由于一路剧烈颠簸而渗满了密密的汗珠。 两匹马再次并驾齐驱,夏叶瑾心一横,朝着她喊,“郡主您抓紧了,奴婢冲到前面去把它挡下来。” “你用什么挡?” 真敏下意识地声音就有些发抖,由不得她不多想,既然对方是布日固德的人,她必须要防着点。 夏叶瑾却无知无觉般咧嘴一笑,“郡主放心,奴婢自有分寸。” 你真的有分寸吗?还是只是想利用这次机会顺便把我给解决了?念头闪过,真敏的脸上露出一抹戾色。 如果这回就这样死了,还真是不甘心! 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夏叶瑾竟直接越过她拍马冲上前去,夏叶瑾的计划其实十分简单,或者说十分蠢——她打算横马立于岔道口,用自己的连人带马去挡真敏座下那匹已经发狂到极致的乌骓。 至于最终的结果夏叶瑾没有想太多,但这样一来至少真敏不会掉进山崖里去,而且只要真敏抓得够紧,凭着她那精湛的骑术,说不定能够安全的逃过一劫。 当然,她的这匹马也不是死的,在遭遇危险的时候肯定不会任凭夏叶瑾摆布,所以,时间点就变得十分关键。夏叶瑾打算待那匹发疯的乌骓马快要冲到面前的时候,自己再策马横冲,两马相撞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她挡在了前面,按照现代物理上的冲撞理论,就算要掉山崖,也是她而不是真敏。 眼看着那匹马越来越近,夏叶瑾不由的攥紧了手中的缰绳,待会儿万一,她是说万一,如果真的掉下山崖的话,其他地方都是次要,先护住脑袋要紧!死亡赔偿金虽然高,但她还是想留着条小命多赚点钱。 “郡主,抓紧了——!!” 估算好时机,林玦策马横冲出去。 如果她这回因为救人而丧命的话,对方怎么说也算是她的任务目标,宫辰时应该不会生气扣她的工资吧?或者,万一死的太惨没办法救活的话,那个抠门的资本家应该会遵守承诺把保险赔偿金给家里的老头老太太吧? 劲风来袭,乌骓已经近在咫尺。 座下那匹普通的褐色骏马似乎感受到危险来袭,开始不断的哼气变得躁动不安。夏叶瑾咬牙勒紧缰绳,双脚紧紧贴着马肚子,试图狠命控制住座下的骏马,虎口突然传来一阵冰凉,低头一看,竟已经被缰绳勒出了一道极深口子,血顺着指尖,滴在了马背上。 就算事先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但真的看到疯马朝她飞冲过来,身体里那个求生的本能却依旧强烈的可怕,她不知道自己能够控制多久,便索性闭上了眼睛。 破空声从上方传来,夏叶瑾猛地睁开眼睛。 一抹青色身影从天而降,白光闪过,几个回转之间,那匹发了疯的乌骓马便弯下前蹄,直接在夏叶瑾的面前跪了下来!距离几乎只有一步之遥。而真敏夏叶瑾看到花容失色的真敏正被那抹身影抱着,落在了墙垣边上,几条青藤被打乱,呼拉拉的挂在了她的身上。 赵穆? 脑子里冒出第一个念头。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还未冒出来,那抹青色的背影便先一步转了过来。 说的口干舌燥终于安抚好了自己妹妹明筝郡主和甄玉公主两人的情绪,走出毡包的瞬间,布日固德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女子总能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闹得让人不得安生? 猎场上的比试基本上结束了,周围全是闹哄哄的人潮。黄昏的余晖斜斜洒下来,竟让他感到了丝寒意。不远处不知道又有谁拿了头筹,有人大吼了一声好!吓了布日固德一跳,一不留神就被放在地上那成捆的彩绸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啃泥,一世英名不保。 他眯了眯眼睛,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然后隐隐约约的就看到几个人正穿过猎场朝他的方向走来。 从身形上判断,其中一个人倒是有点像真敏? 这个认知从脑子里显出来后,他被自己吓了一跳。然后惊吓还未结束,就看到那几个人已经走到了近前。 “啪!——” 敏敏这两个字都还未出口,右边脸便扎实清脆的挨了一巴掌。 “” 他还未反应过来,紧接着左边脸继续挨了另外一个。 饶是脾气再好的人当众这样被莫名其妙的连续摔了两个耳刮子也会发火,更何况布日固德从来都不是个脾气好的人。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冷了下来,好不容易维持着唇边的一抹笑,看着真敏,“敏敏,你这是唱哪出?” “哪出?”真敏冷笑,“固德王爷自己唱的戏还来问我是哪一出吗?”说罢抽出长鞭,扬手就要朝着布日固德甩过去。 本来猎场人就多,被真敏这么一闹,更是引来吃瓜群众侧目无数,布日固德哪里受过如此的待遇,心中一恼,直接伸手握住了劈头盖脸朝他砸下来的鞭子,冷声道,“别闹了!——” “闹?”手中的鞭子被对方拽得十分紧,真敏挣扎了几次挣脱不开,索性直接松手放弃,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扔下一句“布日固德我跟你没完”,翻身上马,径自朝着内城飞奔而去。 “这” 留在原地的布日固德几乎是气炸,愣了老半天也没有想通自己到底是哪一点惹到了对方,回过神来看到夏叶瑾竟然也想要转身走,霎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步就揪住了她的后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简直是站着也中枪,夏叶瑾撇撇嘴,也没有回头,直接说刚刚郡主惊马,差一点冲到悬崖底下。 “惊马?”布日固德有点难以置信,真敏骑术那么好也会发生惊马?“就因为惊马就闹这么一出?”(。) 第一百四十七章 问罪 真敏下手力道之狠,他现在脸上都感到火辣辣的疼。一想到这个,心里就莫名恼火。 “郡主骑得是乌骓” “那又如何?”本身今日两场比试连着下来就极累,刚刚又才从自己妹子和甄玉公主的纠纷里出来,紧接着再闹这么一出,如果说面对真敏布日固德还能保持一丝的温和,现在面对夏叶瑾时耐心早已消失殆尽,他冷着脸道,“难道她是在怪我没有及时出手救她?” 夏叶瑾还未回答,一直站在旁边沉默的青色身影就把话给接了过去,“乌骓被人做了手脚。” 布日固德这才注意到附近还站着一个人,而这个人竟然还抢了话,下意识皱眉,“你又是谁?” 夏叶瑾回头看了那身影一眼,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个人的身份说出来,就听到对方十分淡定地说卑下赵穆,是忠王府的护卫。那个。他指了下夏叶瑾,说,“她刚才为了救真敏郡主已经受了伤,您别责怪她。” “” 听了这话,夏叶瑾差点当场石化,赶在布日固德再一次发飙之前她急忙开口挑重点地解释,“郡主挑的那条路原本就是僻静无人的,可却又莫名其妙的不知从哪儿蹿出一个婢子惊扰了马,马被制服之后,郡主发现它的屁股被人灌了辣椒油。而这匹乌骓马,是世子您送的。” 这一下布日固德终于明白过来,“她怀疑我?!”说完之后,却又气极反笑,说我有这么愚蠢吗?在自己送出去的马里动手脚?! 夏叶瑾心说这我怎么知道,说不定你就是这么蠢。 “郡主刚刚受了惊吓,世子您还是去看看吧。” “你干嘛不去?!” “奴婢想,郡主会更希望是世子去。” 大多时候,夏叶瑾觉得自己都是理智的。但面对眼前这个人,她却怎么也理智不起来。退一万步,就算宫辰时现在当场辞退她,她特么也没法保持冷静不把自己的情绪带入进去。 “你?” 对方似乎被夏叶瑾的目光盯得发毛,扯了扯嘴角,试图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尴尬到飞起的气氛。 “你叫赵穆?” 过了许久,夏叶瑾才开口问。虽然极力保持着镇定,但语气还是不可控制得带上了抖音。 “嗯。”对方点头。 “一直叫赵穆?” 对方顿了一下,“自有记忆以来。” 夏叶瑾点点头,似乎觉得没有什么好问,猎场上的蒙人贵族们已经走到差不多,遍野新绿的草场,只剩下彩绸还在落日余晖中迎风飞舞。 就算相貌完全一样,年纪看上去也没有变化,可眼前这个穿着蒙族外袍脸上还带着稚气的青年,又怎么可能是400年前那个以捉鬼赚赏金为生的付清竺? 但这世上,真的有生的完全一样的两个人么? 或许有吧。 夏叶瑾有些失落,但也觉得在情理之中,本来要走,心中一动却又鬼使神差的回头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少了一魂一魄?” 话音刚落,一把长剑直接架在了她的脖颈之上,冷冽的气息随即而来,“你到底是谁?!” 夏叶瑾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难不成真的被她歪打正着猜中了?! 没这么巧吧? 但脖子上架着利器也由不得她多做考虑,毕竟保命才是第一要务,所以夏叶瑾瞬间换上了一副笑脸,扯了扯嘴角说赵护卫你先别急着拔剑等我把话说完,我幼年家道未落时曾跟过师父,懂得些占卜看相之术,我是看你印堂隐隐冒着青气,随口猜的。 对方显然并不相信这种说辞,握着长剑的手稍一用力,夏叶瑾的脖颈处便传来凉意,都不用看,估计是在上面划了道口子。 夏叶瑾忍着疼继续再接再厉,索性摊牌,“赵护卫不相信我也没关系,只是我猜的没错的话,赵护卫不仅少了魂魄,还失去了记忆?” 对方瞬间放大了无数倍的瞳孔让夏叶瑾不知道到底是该开心还是该难过,她极力小心的控制着内心中的波涛汹涌,尽量用平和的声音继续,“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所谓魂魄之说,不过是怪力乱神之象罢了。” 边说边注意赵穆的眼里的神情,见他脸上的表情有所松动,夏叶瑾便小心的将架在脖颈上的那把长剑轻轻地往外推了推,转头看向他,“没了记忆也不错,其实有很多记忆,留着也没什么用。” 真敏从北郊围场回来后大发了一场脾气。 将忠王府里能打能骂的物件全都用鞭子抽了一遍——丫鬟下人们自然也不可能幸免。 等夏叶瑾赶回来的时候,真敏郡主的第一轮扫-荡已经结束。此刻她正掂着手掌中的鞭子,站在庭院的石阶上。 “舍得回来了?” 她淡淡地笑着,从姿势上判断,似乎是专门在等夏叶瑾。 夏叶瑾仰天长叹,欲哭无泪。 布日固德是吃素的吗?不是让他提前来安慰了么,怎么真敏还是一副吃了炮仗的模样? 乌油油的鞭子用力砸下来的杀伤力并不比砍刀的小,看真敏这架势,挨一顿打是免不了的了。等待会儿对方要是真的动手,她到底是还手还是不还手? 越是这样想,真敏手中的鞭子越是闪着刺眼的光,呃保命要紧,还是稍微的还一下手? 这边真敏见夏叶瑾一副神游物外与母星对接直接无视掉她的模样,不由得更加恼火,但面上却还是绷着原先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她走近了些,磨娑着手中的鞭子,凑近,直到眼对眼,“你没有什么要与我说的么?” 夏叶瑾心说当然有啊!比如你吃了没今天天气不错你饿不饿我去煮碗面给你吃啊但我说了你会听吗? “郡主指的是” “你说呢?” 真敏微微挑眉,与其他蒙人女子不同,她生的几乎可以称得上艳丽靓绝,可这个动作却流露出了一股戾气。 “奴婢以为这件事与王爷无关。” 反正都要挨一顿揍,夏叶瑾索性直接说。 大家周末快乐。。。(。) 第一百四十八章 昏厥 “哦?”真敏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绷紧的表情露出一点吃惊来,“你竟然为他说话?” 夏叶瑾赶紧满脸惶恐地低了头,“恕奴婢斗胆直言,今日之事栽赃嫁祸的痕迹太过于明显,奴婢觉得——” “你觉得布日固德不会这么愚蠢?” 夏叶瑾撇撇嘴,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这么说。 见对方低着头不答话,真敏眯了下眼睛又问,不是布日固德,那你觉得会是谁? 会是谁? 夏叶瑾无语凝噎。 她怎么知道会是谁?如果真能够提前知道,她还会让惊马这么乌龙又老套的剧情发生吗?肯定是拼了老命也要把这件事给拦截下来啊摔! 就在夏叶瑾百般无语觉得自己简直是遇上了万年大坑的时候,那个圆脸丫鬟快步走了过来,行过礼后便凑在真敏的耳边嘀咕了两句。 凑这么近?又神神秘秘的,难道又在商量做坏事? 也不知道是连日被骂心情极度糟糕还是提前预知了赵穆与真敏二人的结局,总之此刻看这两人凑在一起说话的画面让她非常的不爽,不爽中还夹带着担忧。 虽然真相也基本是八-九不离十,但一想到那个赵穆有可能是付清竺,她就根本没办法用局外人的冷眼旁观来完成这个任务。 但如果他真是付清竺,又怎么会做出利用真敏的好感将她囚禁折磨致死的事情来? 不过如果夏叶瑾还能保留一丝理性,就知道这也不是不可能。 此刻是大元,距离东晋已经过了400多年。 40年的经历都有可能让一个人性情大变,更不用说400年的漫长岁月。这样论起来,就算他是付清竺,也有可能不再是曾经的付清竺? 这简直是细思极恐越想越糟糕的节奏啊! 想来想去,夏叶瑾简直要被自己的脑洞绕晕,正晕头转向之时,就听到真敏说了一句“把人带上来”,紧接着一个穿着黄色对襟蒙古袍的小丫鬟就被带到了跟前,她面色惨白,瑟瑟发抖。求饶的话还未说,就看到真敏对她笑了一下。 突然一声惨叫平地惊起,夏叶瑾吓了一跳,循声望过去,发现真敏手里握着腰刀,明晃晃的刀锋闪着骇人的白光,而那丫鬟一双手已经被砍下,滚到了地上! 鲜红的血从被砍了一截的手腕滴落下来,密集又迅速,像一场盛夏午后的暴雨。血腥味弥漫,丫鬟疼的直接昏厥过去。 夏叶瑾嘴唇发白,拼命按住胸口才没有直接呕出来。 “把她叫醒。”又听到真敏说。 一桶冷水浇下,丫鬟睁开了眼睛。其实她这副样子,失血过多,结果基本上已经是死路一条。但真敏似乎不愿意让她这么容易的死掉,拿了把小巧的匕首走到她身边蹲下,再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天际——丫鬟的眼珠被硬生生的抠了出来。 眼前猩红一片。湿漉漉全是血。 夏叶瑾不忍再看,直接闭上了眼睛。才刚合上,就听到真敏在叫她的名字,无奈只好再把眼睛睁开—— 带血的眼珠子就摆在她的面前,真敏站在不远处,正歪着脑袋笑眯眯看向她,“这眼睛挺漂亮的对吧??” “” 夏叶瑾终于没忍住,双腿一软,一个趔趄就要栽下去。 可她到底没有,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腰,稳住了她整个摇摇欲坠的身体。 等夏叶瑾缓过神来的时候,那穿着蒙古外袍的婢女已经被拖了下去,几个丫鬟半蹲在地上用力清洗着血迹,真敏正低头听着那圆脸丫鬟说着什么,四周一下子又变得安静下来。 “你还好吧?” 熟悉的声音传来,夏叶瑾这才意识到自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靠在身后的某个人身上,她转过头,赵穆松开扶住她的手,依然瞪着那对大眼睛看她。 目光澄澈,与当年的付清竺一模一样。 她张了张嘴,却在发出声音之前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木床上,四周黑洞洞的,隐约能看到有个人坐在床边,那人见夏叶瑾睁开眼睛,便开口问你好些了么? “我怎么在这里?” “你晕倒了。” “郡主呢?” “放心她没有再责怪你。” “” “是你把我扶,回来的?” 赵穆没有回答,他动了动从床沿边站起来往门外走,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说桌上的银壶里有热羊奶,你口渴可以喝一点。 夏叶瑾精神状态本来不错,一听到羊奶,瞬间一阵恶心由内而外向上涌,趴着床边开始稀里哗啦把从昨天开始吃进去的东西都一股脑儿吐了出来,到了最后,只剩下苦水还一味在那里干呕。 等完全吐舒畅了,夏叶瑾仰面躺在床上虚脱到直哼哼。房门虚掩着,那个赵穆已经走了。 比起身上的伤口和刚才那血淋漓的画面,冷静下来后,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赵穆的身份。天底下是否真的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不仅相貌一样,还同时兼备了失忆和失魂? 她不知道。 但如果没有,那是不是意味着从东晋到大元这400多年的时间里,付清竺都在历史上流浪,一个朝代接着一个朝代,一个时间点到另外一个时间点。不断遇见新的人,又不断与人分开。不断有新的记忆出现,又不断遗忘旧的记忆。当每一次记忆被刷新,唯一能够保持不变的,就只有他缺少了魂魄这个事实? 如果真是这样,夏叶瑾还真不知道这对于付清竺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或许是好事吧,他至少能忘记许多不开心的事情重新开始;又或许是坏事,很多过往的经历,那些人和事,无论多深刻多舍不得,都已经消失无踪,一点踪迹也寻不到。 思来想去,关于赵穆,自己这半桶水的理论实在是没法理顺很多东西,若是这回能够顺利完成任务回去,她一定要向宫辰时问清楚。 但在回去之前,她此番的任务能够顺利完成吗? 想到这里,夏叶瑾脑袋又开始疼了。 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脖颈有些僵硬,她翻了个身,黑暗中房门被推开,赵穆手里拿着个东西走了进来。 走到近前,看夏叶瑾还双眼无神的样子,他把手中的铜壶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说这是刚烧的热水,旁边陶罐里是茶叶,你可以喝。(。)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头七 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布日固德的报复,接下来的几天里,真敏又连续杀了好几个侍女,手段一次比一次残忍,有一次夏叶瑾竟然看到她直接在后院架了个大铜炉,水烧沸后把人剥光衣服扔了进去。 她看得面色惨白,不知不觉间竟把下唇咬出了一排整齐的牙印。 心里却把宫辰时祖上十八代来来回回循环往复问候了个遍,习惯性的说话说一半到底是什么毛病?以前的那些有所保留就算了,至少不会对性命有极大的威胁。可这一次!这个人特么竟然没有提前告诉她真敏郡主是个残暴无度女魔头的事实?! “还发愣呢?!郡主让你去园子你去了吗?!——” 圆脸丫鬟见夏叶瑾杵在原地发呆,伸手推了她一下。 被这么一推她才想起来刚才真敏让她去园子里折几支新鲜芍药的事情,赶紧惶恐的点头应下。 圆脸丫鬟摆出一副“就你这样子到底是如何能够活到现在”的表情,深深看了她一眼,用下巴示意让她赶紧去。 本来还没觉得,但直到迈进园子里夏叶瑾才发现这是个完全没办法完成的任务。天寒地冻的,满园子全是枯枝,不用说新鲜的芍药了,就连新绿的叶芽都看不到一片。 不远处的高坡上倒是有几株腊梅,用腊梅来代替行不行?夏叶瑾不知道,万一不行的话,她会不会是下一个被扔铜炉里水煮的人? 如果逃跑呢? 开玩笑! 这里是大元的地盘,到目前为止任务没有进展手腕上还空白一片完全没有红点的迹象,在这种情况下她根本就联系不到宫辰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要跑到哪里去? 心烦气躁,夏叶瑾把牙磨得吱吱响,她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想把宫辰时抓来暴打一顿! 正磨牙霍霍之时,周围的空气忽然有些怪异。 呃? 夏叶瑾吸了吸鼻子,这什么味道? 一股焦味。 难不成真敏刚才水煮活人还不过瘾,这一下又来一次碳烤活人? 园子里雾气浓重,早春的天又黑的早。近处水潭边的一排湘妃竹生的异常茂密,绿的发油,听说是用府里被杀死的侍女尸体做肥料,让人更觉得慎得慌。 只站了一会儿便觉寒意入骨。 就在夏叶瑾决定不多管闲事打算回去再想办法时,却在转身之际看到不远处土坡底下冒着火光,斑斑点点,不大,但在黑漆漆的园子里显得尤为显眼。 提着心脏走近才看清原来是有个侍女蹲在土堆旁烧纸钱。 袅袅白烟在火光中蜿蜒曲折而上,虚无缥缈,又在瞬间被北地朔风吹散,消失无踪。 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袍子,夏叶瑾忽然想起有人说真敏的生母穿着大红锦袍在前院老槐树下上吊自杀的事。 “她是在为那个被挖了眼珠的婢子烧纸。” 冷不丁声音从身后传来,差点没把夏叶瑾的魂魄给吓飞。 赵穆见她捂着胸口面无血色的模样,又补了一句,“今天是她的头七。” “为什么忽然要杀她?”就算不关心,心里终究好奇。 “她偷了郡主的碧玉簪。” 夏叶瑾没有再说话。 或许真敏也并没有错。在他们的观念认知里,丫鬟婢女属于贱民,贱民与奴隶一样,本身就不能算是人,更不用说人生自由,最多不过是能够买卖交易的活物罢了。这样的人与牲畜无异,生杀大权本就被别人掌握着,犯了错杀一个或者两个,又有什么大不了? 执行任务以来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心态已经够冷血够理性了,可在面对这样血淋漓场景,在目睹那些鲜活的生命刹那消失,还是会不争气的难过。 她忽然有点怀念钱益所在的那个江南水乡,温婉平和,书生意气,就算是争吵斗殴,都带着糯软的味道。 等情绪稳定了之后她发现赵穆还站在旁边,便侧头看向他,说你想起来以前的事情了么? 赵穆盯着面前的一排繁茂的湘妃竹发愣,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过了一会儿才答非所问的开口,“你在为她难过?” “一个活生生的人”夏叶瑾说到一半,却忽然不想再说下去,赵穆又不是曾经的付清竺,或许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纸钱已经烧完,那个侍女在土坡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拿了个葫芦瓢出来,到旁边的水潭舀了一瓢的水将纸钱的灰烬冲洗干净,下意识的往四周看了一眼,似乎没有发现异样,这才放心的钻进梅林里。 夏叶瑾却借着微光看清了她的样子,清丽的面容里带着江南的秀气,看上去像是个汉人。 “心太软的话很难在这里活下去。” 目送那侍女离去,赵穆才开口。 夏叶瑾望着一桌子的菜流口水。 精致鲜脆的翡翠虾斗,香气扑鼻的清蒸黄花鱼,裹着细碎蒜蓉的碳烤生蚝,酸辣可口的生腌醉蟹,酱香色亮的松鼠鳜鱼,皮薄底厚的脆皮生煎,金黄香脆的炸茨菰片,粉嫩剔透的蝴蝶饺,甜而不腻的桂花糖藕再加上一大碗的软糯适口的圆子糖粥。 天知道到底有多久没尝过海味和精致的小食了,她一激动,差点没把整张桌子给啃了直接放进肚子里。 可桌子太大她手臂又太短。连续够了几次都没办法成功的将菜吃进嘴里,夏叶瑾恼了,索性爬到了椅子上。这一下视野瞬间开阔,她笑意盈盈的夹了颗香酥的炸虾球,正打算放进嘴里,忽然从旁边伸出一双筷子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下那颗虾球。 到嘴边的东西被截胡了那还得了,夏叶瑾一急伸手就是一记左勾拳——疼的她立马睁开眼睛! 高耸的石墙上爬满了青藤,她正趴在一张石桌边上,左手的四根手指有三根磨破了皮——刚才梦里那记左勾拳打在了身边坚硬的石墙壁上。 抬头,发现身边还站着一个人,赵穆瞪着双大眼睛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薄唇抿紧,清俊的脸上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目光里似乎透出一抹促狭?(。) 第一百五十章 撞见 夏叶瑾打了个寒颤,瞬间回神! 心中却十分懊恼。这醒来的时机也太不对了点,都只差一点点了,怎么样也得让她把那颗炸虾球给吃到啊。 在回神的一瞬间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来。 真敏郡主下午在后山的八角玲珑亭里取景作画,她在不远处候着,然后一不留神就睡睡着了? 老天! 真敏应该不会因为她像这样稍微眯一下就直接把她扔去煮了吧? 不好说。 夏叶瑾仰天长叹,有了之前那么多的经验她怎么说也有点武力值,可为何到了这里,就一下子沦为了战五渣啊! 诶?等等! 满脸忧愁的夏叶瑾忽然发现了新的不对劲。 赵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念头还未理清楚,就听到有侍女来报,说布日固德王爷来了。 “阿瑾。”脑子乱成一团毛线的夏叶瑾听到真敏在不远处叫她,“我和赵护卫还有正事要谈,你去前院把布日固德拦下来。” 正事? 夏叶瑾猛地听到一声巨响将脑子里那些毛线团炸开。乱哄哄的,她完全不懂得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所谓的正事,该不会就是他们两人的出逃计划吧? 她想起那天夜里在佛堂外面不小心听到的谈话内容,虽然那男子的声音听着与赵穆有所出入,但按照那内容判断,怕是两人已经在暗中筹划好了。 因为赵穆与付清竺的重合度实在太高,这些天来她有意忽视了这个问题。但现在看来,就算他就是付清竺,她也不能放任那个悲剧发生。 不对,如果他是付清竺,她更是绝对不能放任那个悲剧发生。无论经过多久的漫长时光,他都应该是那个处处为别人着想,瞪着大眼睛没心没肺追着怪物满世界跑的捉鬼少年。而不该陷入世间繁杂之中,沾染上尔虞我诈的腥气。 布日固德仔细端详着站在花厅也能走神的夏叶瑾,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挑错了人。目光在对方脸上来来回回扫荡了几遍却还是没有反应后,终于耐性尽失,开口问道,“敏敏呢?” 冷不防被这么一喊,陷在纠结里的夏叶瑾愣了一下,然后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正事,赶紧一脸赔笑的开口,说郡主刚才有点事儿。 “她人在哪儿?”话里十分非常之不耐烦。 在哪? 夏叶瑾踌躇了。 如今真敏和赵穆两人正在后山,她到底是让布日固德撞破还是如真敏的意思拖住他? 反正双方都不是什么好人,真要按夏叶瑾自己的意思,干脆让布日固德撞破,然后矛盾一触即发两个人撕个鱼死网破你死我活。但这样一来势必会连带到赵穆。可若是拖住他 那不就直接成全了那两个人的“好事”了么?最关键的是,她回头还要花大把的力气去阻止破坏那个所谓的出逃计划。 “郡主现在有些不方便,她让王爷您先在这儿等一下。” 果然她还是不够自私。 “我问她在哪儿?!”布日固德暴了,说着就要往里冲。 “她、她在茅房。” “嗯?”对方愣了一下,“哪里的茅房?” “” 看着几乎要暴怒的布日固德,夏叶瑾有些郁闷,这样下去她哪里能拖的住?就在她绞尽脑汁想对策的时候,忽然不知从哪里轻飘飘的来了一句,“王爷,郡主在后山。” 夏叶瑾猛地回头,看到一张圆圆的脸。 那个圆脸侍女见她望过来,咧开嘴角,对着她笑了一下。 卧槽! 夏叶瑾终于忍不住在心里爆了个粗!这个圆脸也是布日固德的人?? 布日固德听完冷哼一声,一把推开她,快步朝后山走去。 夏叶瑾急忙也以最快速度跟了上去,这下好了如果真被撞见的话,凭着布日固德的暴脾气,这后果将不堪设想。 “王爷您先别生气,郡主一整个下午都在后山取景作画,只剩下最后一处就完成了所以她让您在前院等一下。” “你不是说她在茅房?” “她刚刚让我去迎接您的时候确实是在茅房。” “” 布日固德满脸无语,他看向夏叶瑾说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让你来这里干嘛的? “知道啊。” “知道还这么不清楚?!” 我怎么就不清楚了?!这不一直都在拼了命地撮合你们俩吗?夏叶瑾心内白眼翻飞。面上却赶紧解释,正好借机拖点时间,“从猎场回来后郡主的怒气一直都在,虽然这几天好了些但奴婢以为,王爷还是不要太硬着来,万一郡主她又生气” 对方脚步放慢了些,但语气依旧生硬,“她生气?府里的侍女不是全被她折磨死光了么气还没消?” 夏叶瑾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派了多少暗线在忠王府。怕是这段日子以来被真敏杀掉的那些人,多半都是布日固德的派来的。 所以——虽然一直隐隐的有所预感,但真的得到证实还是让夏叶瑾感到了扑面而来的挫败——真敏已经识破了布日固德的阴谋。 那她的任务还有可能完成么? 夏叶瑾不知道。 大概可能也许有吧 正风中凌乱,前面人的脚步却停了下来。夏叶瑾以为布日固德不认识去后山八角亭的路,正打算趁机再最后拖一把时间,开口说郡主在后山的梅林里,抄左边小道上去会快一点 说到后面便没了声音。 她和布日固德一样,僵在了原地。 夏叶瑾记得初中的时候,班上有个男生始终被排除在所有人之外,不仅因为他一年四季有两季都穿同样的衣服,还因为他那怪异孤僻完全不搭理人的性格。 某一次体育课回来后,班上有人发现她新买的mp3被偷了。在遍地是随身听磁带收音机的年代,有个mp3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土豪。所以在教室里四处搜寻过一遍依旧一无所获之后,大家开始转移方向拼命洗刷自己的嫌疑。说来说去,最后发现体育课教室里只有一个人,就是那个性格怪异永远被人排挤的男生。(。) 第一百五十一章 戏中戏 找出了凶手之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男生试图解释,可却没有人去听他到底说了什么。就在大家要扭送男生去教务处的时候,夏叶瑾站了出来。 其实她和所有人一样,从来都没有与那男生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没有。之所以挺身而出替他辩解,是因为她曾在某次上学路上看到那男生将自己的饭盒递给一个饿的灰头土脸的老大爷。而那天中午,他因为连午饭都没有又被全班同学整整笑了一周。 一个宁愿被人嘲笑一整周却把自己午饭给别人的人又怎么会是偷鸡摸狗之徒。之后的事情也证实了夏叶瑾坚持的正确性——mp3被那个女生放在另外一个书包里她那天根本就没有带来。 从这件事开始,之后又接连印证了几件事,让夏叶瑾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应该还挺准。 可这一回却让她对自己一直以来的自信心产生了严重的怀疑,当她看到赵穆握着明晃晃的腰刀插进一个个年轻侍女的胸膛的时候,她的整个世界观几乎是在瞬间发生了崩塌。 如果他真是付清竺。 漫长又孤独的四百多年确实能够让一个人的心性发生极大的改变,但眼前这位,真的是付清竺吗?那个面上吊儿郎当却心地善良处处为人着想的人,真的是面前这一个杀人如同砍瓜切菜的赵穆吗? 鲜血顺着刀尖一点一点地滴到干裂的土地上,一个个侍女被人抬了下去,真敏走上前,搂住赵穆的腰,十分自然的与他抱在了一起。 早春天寒,几条顽强的青藤顺着秃枝垂坠下来,正好挡住了两人的表情。 重逢其实是件很奇妙的事情,特别是和一个你原本以为再也无法见面的人重逢。能在这里猝不及防的遇到付清竺,虽然还不能完全确认,虽然对方已经完全不记得她,但莫名的熟悉感让夏叶瑾第一次觉得这份乌龙遍地的工作其实也不算是太糟。 可现在 亲眼目睹记忆中美好人设的崩塌,她才知道,原来比分离更加可怕的事情,是重逢后的陌路与明知道对方是错的却没法挽回。 在这一时刻,她突然特别的希望这个赵穆跟付清竺一点关系都没有。果然宫辰时说得对,她还是不够理性睿智,眼里心里所能感受到的,依旧是狭隘到不行的自私。 过了一会儿,僵在原地的布日固德才终于回过神来,他快走几步直接冲到了真敏的面前,握紧拳头朝着她面门而去。 就在刚刚他还自我安慰说真敏这个人养尊处优惯了也没有父兄管教,性子就是这样,平常让她一点主动服软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可这样忍耐与服软的范围,显然并不包括她与别的男子抱在一起。 拳风猎猎,真敏愣了一下,随后便微笑的仰头看他,一脸无所畏惧的模样。 但拳头最终也没有落下来,布日固德死死的盯着她,嘴唇几乎是发青,就在夏叶瑾以为要动手时,他却松开了拳头。 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离开。 临近黄昏,风里带着寒意。几乎是微不可闻的叹息,不知是从谁口中发出。 “阿瑾你也退下吧。” 原以为会遭到一顿毒打,却没有想到真敏的口气意外的温和。 直到目送夏叶瑾的身影消失在小道的尽头,她才收了方才脸上的微微笑意,侧头看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的赵穆。 “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她问。 “郡主不会做错。” 赵穆开口,眼眸却不甚清明,里面像是被覆上了一层雾气,模模糊糊的,让人分辨不明。 “你不用安慰我。” 后山地寒,站久了不免凉意入骨。今年的春来的早,花期却来得晚。往年姹紫嫣红的半山园子,如今却只有斑驳石墙边上那蔓延的青藤还点缀着一抹难得的绿意。 “你自己的事情解决了么?以前的事还是记不起?” 真敏突然问。 似乎是没有想到对方会忽然转变话题,赵穆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你放心,我已经托人去找了,或许很快就能恢复” 赵穆张了张口,“其实郡主您大可不必” “只是小事罢了。”真敏扬了扬眉,截断了他的话,刚才的阴霾消失无踪,整个人又恢复到平日里那明艳张扬的神采来,“你去拿点钱给刚刚那几个女人,戏已经演完了,拿了钱就让她们赶紧离开大都。” 接下来的几天,布日固德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真敏却无知无觉不甚在意,继续在在忠王府里当着她的郡主。只是府里因为莫名其妙原因被杀死的婢女家丁的数量却一日比一日要多,过了一段日子,几乎是整个大都城都在传真敏郡主被红衣女巫缠上,靠杀人吸血续命。 一时间人心惶惶。 忠王府里又来了一批新的婢女。 夏叶瑾背着花篓扛着花锄从园子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管事的婆子在给这些人训话。 元社会等级制度森严,贵族们为了巩固统治地位,如金字塔般,将人分为四等十级。蒙人自然排在第一,第二等是投靠大元较早的色目人,排在第三等的所谓汉人,是指原来金统治下的汉人和契丹、女真等族。而像这些婢女,多半是因南宋被灭从南方各县流落过来的无产无地的汉人,这些人统称为“南人”,被归入贱民的范围,处于最末等。 就算真敏郡主的残暴名声在外,但却还是有无数这样的无产无地的贱民将自己的女儿卖进来。家里子女太多,能够活下去就不错,哪里还能顾得上能活多久呢? 夏叶瑾忽然有点看不下去。 按照真敏这杀人的手速,或许用不了多久,就又要换另外一批新的进来了。 既定的轨迹是没办法改变,但假如配点蒙汗药混在饭食里让真敏吃进去,昏睡个几天,情况是不是能够缓解一点? 这个想法似乎可行。 她不能改变这些人的既定命运,但使点小绊子让真敏的杀人频率稍微变慢一些还是可以的。(。) 第一百五十二章 弄巧成拙 正瞎想着,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就在夏叶瑾纳罕那个啰嗦的婆子今日竟然这么快就把话训完的时候,却看到三四个护院拖着一个面色惨白的人绕过垂花门走过来,被拖着的人,她认识,是那个圆脸婢女。 该不会这又是要拉下去折磨吧? 念头才刚闪过,却听到一句十分不合时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的花掉了。” 一回头,发现赵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手里拿着一枝腊梅,瞪着澄澈的大眼睛看她。 夏叶瑾顶着快要被他那探照灯一样的大眼睛闪瞎的风险,伸手拿过腊梅枝,然后扬嘴一笑,说,谢谢。 接着笑容凝固转身直接离开。 干净利落,完全不拖泥带水。 留下一头雾水的赵穆愣在在原地若有所思。 圆脸丫鬟果然死了,是被割了舌头挖了眼睛扔进铜炉里水煮,活活煮死的。 听到这个消失时夏叶瑾已经麻木了,就这几天里,她听了太多像这样的噩耗,都不知道到底该作何反应才属正常。 心中烦闷,越想越应该抓紧时间实施计划把真敏给弄晕过去让她昏睡个几天几夜。 蒙汗药夏叶瑾自然是没有,想要自己的小计划能够顺利实施,她也只能到街市上的药坊里去买。但既然是要特意去一趟,她就不打算用蒙汗药。真敏这人心思缜密又诡异,像蒙汗药这种烂大街的东西,说不定还未放进去就被人家给发现了。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那可就亏大发了。 所以基于种种考虑,夏叶瑾决定自己为真敏郡主量身配制一副草药,威力大副作用小,在昏睡期间还能补充营养,美容养颜,滋阴补虚,简直养生届的大王牌。 想法十分美妙,可她却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真敏郡主严令禁止府里的婢女出门,就算在门口大埕兜两圈也不行。 她要怎么出去? 所以有时候人顺利起来简直是连喝口水都会中大奖走在路上都会被钱砸,夏叶瑾觉得她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正在纠结着到底要怎么才能瞒过真敏的火眼金睛出门,却没有料到,真敏自己却破天荒的出了门。 当然,她没有让夏叶瑾跟着。 但这不要紧。 只要真敏不在,她的出行计划基本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夏叶瑾打算先一路尾随看看真敏到底去哪儿,然后再去找药铺配药。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她在实施计划过程中出现了一个小小、小小的问题——不仅跟丢了真敏郡主的马车,还满大街的找不到一家药铺。 大都的百姓都不看病吃药的吗? 来来回回在笔直宽阔的长兴街兜了好几圈一个药铺的鬼影都没有看到,夏叶瑾不由仰天长叹。 不过确实是这样。 元贵族不信任汉人的郎中,上至宫中下至府邸请的都是蒙人自带的巫医。铁木真在位时更是取缔了大都好些的药堂。如今大都的药铺郎中,为了避开蒙人铁骑的扫-荡,都藏在了胡同深巷里,要绕过几个弯儿才能找得着。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还是被夏叶瑾找到,只不过小铺子里药材十分有限,好不容易七拼八凑的配齐了一张方子所需的药材,也不知道到底会不会跟想象中的一样有效,反正不会吃死人就是了。 虽然大部分的蒙人都带着有色眼镜看待汉人,但元大都的整体构造,却是严格按照中原五行八卦的风水相术原理来布局架构,从城门到宫楼,由街市到坊门,无一不显露着周易的影子。 顺承门内的羊角市是大都城内最为繁华的一段商业地带,分布有羊市、马市、牛市、骆驼市、骡市、穷汉市以及买卖奴隶的人市。从胡同深处的药铺里出来,转过两条小街,夏叶瑾便溜达到了这个地方。 周围叫卖声震天,一眼望过去熙熙攘攘的全是人的脑袋,尤其是不远处奴隶的交易,聚集的人简直快要把宽阔的大街堵了一半——买个奴隶可比牲畜要划算的多,如果那奴隶乖巧懂事不逃跑的话。 夏叶瑾懒得走过去,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挂着或呆滞或绝望表情的样子,看了让人添堵。 正打算抄近道回忠王府,却瞥见前面的小街发生了一场小小的意外。一辆骡车撞倒了一个行路人,车主都还未下来理论,那行路人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把抓过散在地上的囊袋,一溜烟往夏叶瑾这边的胡同口跑来。 或许是慌不择路,那人完全没有看到胡同口还站着一个人,冲过来的时候,两人几乎是撞了个满怀。稳住身子后,夏叶瑾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来人,可惜对方的手劲大到惊人,挣扎了下眼看没法挣脱,直接往前一甩,那粗布衣料唰的一声,被扯下了一个袖子,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絮来。 寒风阵阵,那人也顾不上许多,连滚带爬地就往胡同里冲。夏叶瑾哪里肯放弃如此大好机会,也赶紧拔腿追了上去。 两人就这样在胡同里一前一后地保持着一段距离,夏叶瑾自问长跑技能不错,可对方似乎比她更好,在绕过一条胡同两条小街之后,她终于受不了这没完没了的持久战,正好瞥见石墙边放置着一叠箩筐,随手抄起一个,用力朝着前面那人掷去。 夏叶瑾给自己的准头打了个满分——那箩筐不偏不倚正巧砸在了那人的头上。 “我说你跑什么呀?”夏叶瑾大摇大摆的晃悠过去,那人被冷不丁一砸,身子一歪,似乎伤到了脚踝。此刻正靠在墙角边上,一脸惊恐地看向她。 “咱们也算是半个熟人吧?”走到她面前,夏叶瑾蹲下身,半眯着眼看她,“这青天白日的撞见一个死人,要跑也是我跑才对不是?” “你想怎么样?” 好半天那圆脸婢女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她似乎被吓得不轻,整个人都在发抖。 街市上的喧闹声,被完美的隔绝在了爬满青苔的石墙之外。朝日光晖只洒到胡同口的一角。巷内阴湿,让夏叶瑾都觉得生寒。(。) 第一百五十三章 意外发现 “不想怎么样。就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下”夏叶瑾面上挂着笑,不轻不重的话里却带着寒意。 对方按在脚踝上的手明显抖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夏叶瑾从来都没有奢望圆脸婢女会这么容易就把事情说出来,所以在看到对方抿紧嘴唇不说话的时候,也并没有感到太吃惊。 但不吃惊并不意味着她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耗在这里,所以她决定赌一把,“你该不会是觉得你不说,其他人就都能顺利离开大都活下去了吧?” 夏叶瑾并不知道这其他人到底是谁,甚至是否存在都不确定,之所以提这个,不过是想虚晃一招。 但在看到圆脸婢女原本漠然求死的表情里出现了惊恐的裂痕之后,夏叶瑾知道,她这把赌对了。 见自己的说法有了成效,夏叶瑾决定再接再厉,“其实我的要求很简单,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行。”圆脸婢女脸上的表情却愈发惊恐,这让夏叶瑾看得有些不舒服,她不过是说了几句威胁的话,有这么可怕吗? 也许是对方出乎意料的反应让夏叶瑾对自己的审-讯能力有了极度“不准确”的认识,她忽然有些得意地发现原来自己还掌握着这样一门技能,所以便接着往下做思想工作,说你放心,只要你老实回答问题我不仅不会为难你连带那些人也会一并放过 话还没说完就乐极生悲,一把明晃晃的长刀,从侧面斜横,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大钟楼斜街。 这里是大都城内唯一一座受蒙人勋贵青睐的江南茶楼,汉仪楼。西厢二楼的望台上,真敏正品着新出的明前龙井。蒙人不喜汉茶,但她却觉得还不错,偶尔喝点香片倒也算是怡情。 一位身着蓝狐领月白锦缎长袍的清俊男子绕过蛟龙影壁,穿过湘妃竹,朝西厢走来,待走近,看到真敏一人独坐孤芳自赏,便笑道,“郡主好兴致。” 真敏抬头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一股清泉斟入鹧鸪斑建盏中,来人端起茶碗,细细端详了一下,随后讶异,“这是建阳窑的孤品?” 真敏笑了一下,“眼力不错。你不是一直对南人之物情有独钟,这东西送你了。” 她侧头俯视着一楼院中清池里的红鱼游弋,曲水流觞,神情淡淡的,少了平日里的戾气,让人看不清到底在想些什么。 对方盯了她一会儿,又呷了几口龙井,突然笑着开口,说郡主今日约我来,就为了送这个? 真敏这才仿佛回过神来一般,她半挑着秀眉,似笑非笑地看向对方,“约你来当然不仅是送这个,但也差不多。” 来人垂下眼品了口香茗,等再次抬头,俊逸儒雅的面容带上了恬淡之气,“你决定了?就为了救他?” 真敏方才云淡风轻的表情转而阴沉,寒着脸笑了一下,“你难道不应该感到高兴?” 说完后她拿起茶碗大口的咽了一口茶,似乎太急,呛得满脸通红。 “高兴是高兴。”对方幽幽然开口,神情依旧恬淡,端坐在雕着细腻花纹的木桌前,看上去像姑苏城内的白衣胜雪的清贵公子,只是那蓝狐领,泄露了他的身份。“但就这样,郡主会不会觉得少了点诚意?” 真敏神色一凛。 “至少得死个人吧”对方笑了起来,明媚的笑容在清俊儒雅的脸上缓缓绽开,犹如初春里第一抹朝阳。他伸手摩挲了下面前的鹧鸪斑建盏,神色变得意味深长,“不然,咱们怎么能共赢呢。” 就算胡同窄巷再深,朝日的光线还是穿透过层层飞檐和角楼,从青瓦缝里一点一点的漏下来,洒在阴湿斑驳的石板上,在油光发亮的青苔之间晕开。 夏叶瑾依旧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垂下眼帘望着架在脖颈上那把明晃晃的长刀,刀锋上泛着白光,绚烂明艳,刺得她眼睛酸涩。 其实让她难过的不是这斜横在脖颈上的刀,而是手握长刀居高临下看着她的少年。 “赵护卫这是要杀了我?” 夏叶瑾扬起下巴看他,神情里带上了一抹自嘲。 既然是不记得了,那就不能够算是同一个人了吧?夏叶瑾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果然这样的心理建设十分有效,至少她已经能够很好的控制住面上的表情了。 “你到底是谁?”对方蹙眉,手中的力道却没有放松。 “我是谁无关紧要吧?”夏叶瑾兀自笑了起来,她盯着那张十分熟悉又十分陌生的脸,说,如果我说我是无辜的,你信吗?见对方一脸漠然,她接着笑,你看,你果然不信。既然是不信,那我解释又有什么用呢?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夏叶瑾顿觉好笑,她再一次忍不住嘴角上扬,说当然怕呀,可是赵护卫你不都已经把刀横在我脖子上了么?现在再提害怕还有用吗?或者说,我现在向你求饶有用吗? “有用。” “” 赵穆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只要你将自己的身份来历说清楚,我会放了你。” 眼前这人是与真敏郡主一伙儿的,真敏郡主心思诡异,怕是早就知道了她就是布日固德安插在王府里的内线。所以事到如今她就算把自己的身份说出来似乎也没有什么要紧? “我是布日固德的人。” 想通之后,夏叶瑾言简意赅的回答。 “话说完了,你可以放我走了么?” “不行。” “你到底想怎么样?”这一下换夏叶瑾恼了。 对方似乎存心想要看夏叶瑾恼火的样子,他手握长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的开口说,我知道你是小王爷的人,我要知道的不是你这个身份,是另外一重,你真实的身份。 还另外一重身份,夏叶瑾差点没直接一个白眼甩过去,心说你当我是洋葱呐这剥开一重又一重的? 料着对方有所求也不会马上对她下杀手,夏叶瑾便索性木着一张脸不说话。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我依旧不动,以不变应万变,看这人能拿她怎么办。(。) 第一百五十四章 无力解释 果然,和夏叶瑾这么一对峙赵穆的气势瞬间变弱了许多,说到底就是他实在太想得到答案了,所以他看着夏叶瑾,张了张口,似乎在斟酌,最后还是先出声,“我少了魂魄又失忆的事情,你怎么知道的?” 话说到最后,几乎是带着无奈了。 听了这问题,夏叶瑾简直想大笑出声,她抬头看了对方一眼,然后说,我怎么知道的?赵护卫果真是贵人多忘事么?我之前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要不要我再详细给你复述一遍? 胡同口的喧闹声渐渐消散,夏叶瑾抬眼看了下日头,发现这一晃眼竟已到了晌午。也不知道真敏回去了没有,不过既然这两个人是一伙的,也就无所谓去担心会不会被真敏发现她偷溜出来了吧? 说不定人家早就知道了。 正想着,肩头却忽然一轻。下意识低头,夏叶瑾发现那把刀被人从脖颈上拿了下来,再抬头去看那个人——“你可以走了。”赵穆收了长刀,整个人隐在晦暗明灭的光线里,让人看不清表情。 整个肩膀坍塌下去,似乎很难过。 夏叶瑾拍怕身上的尘土站起来,怀着警惕的心情瞄了那人几眼,见对方是真的没有再动手的意思,才微微放了点心,迈开步子快速走了出去。 忠王府,花厅。 真敏望着面前的双金绞丝熏炉发呆。 木窗外日头端正,已经晌午了。 她让人去给布日固德送了帖子,约了晚上亥时在府中见面。 布日固德会来,她确定。无论他上回多么生气,但这次是她主动示好,无论是基于哪一点,他都会来。 花厅的熏炉边放着一盆上回他送来的秋海棠,前段日子还不到花期,萎靡一片,这几日竟开的繁茂。玫红色的小花,如同暗夜里的血。她一点都不喜欢这花,但因为是布日固德送的,便放在花厅做做样子。 这一次她特意将见面的地点选在这里。除了让他看到秋海棠外,真敏攥紧了手中的那包东西,只要将这东西放进熏炉里,混合着秋海棠的香气,轻柔好闻,一点都不骇人。 杀个人,其实也不算太难。 尤其是在之前演练过多次之后。 看着圆脸婢女等一行人上了去南方的海运大船后赵穆才转身往回走。大都的海运集中在通州港,他今日没有骑马,大概要走到晚上才能到城内。 但他无所谓。 自从在大都的城垣底下醒来,他脑子里就空白一片,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什么都没有——唯一的意识便是他少了魂魄。 其实魂魄这种东西对于他来说太过于玄乎,赵穆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空荡荡的脑子里会留存有这样诡异的意识。但有些不可思议的是,他还懂得武功。在遇到真敏郡主之前,他是个专业吃朝廷赏金的——追捕悬赏在逃的各种通-缉犯。 日子过得也不错。 所以他有点不明白为何真敏郡主要那么执着的帮他寻回魂魄找回记忆,其实无所谓的吧?他还是他,没了记忆少了魂魄,可他还好好的活着啊,又不会死。 他一直都无所谓。 日子也一直过得逍遥自在。 但某一天,却忽然冒出来一个人,盯着他莫名其妙的问你是不是少了一魂一魄,还失去了记忆? 他刚开始是震惊,惊讶过后,便剩下恐慌。 这个人对他的底细如此清楚,该不会是以前留下来的仇家吧?越想越有可能。在王府内,他有无数个机会可以杀她,可每一次他总觉得不是最好的时机。但今天,赵穆想起来就有些懊恼,今天这么好一个机会,本来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这个人给解决了,可他最终还是下不了手。 总是要解决掉的。 他边这样想着边往前走,午市已经结束,安贞门内的果市还留有一些人,基本集中某处门前,热气腾腾的,似乎是家包子铺。 看到这里他肚子也有些饿了,走近后一捞口袋才悲催地发现,刚才自己把所有的家当都给了那些婢女。现在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接受现实后便只好满心郁闷的转身。 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下意识去反剪对方的手臂,却发现那人早有防备,滑溜一下挣脱开了他的反击。一招不中,正要接着来第二招时,忽然有个东西朝着他扔了过来。 他基于本能伸手去接。 还以为是暗器毒药,却没有想到是个用厚油纸裹着的包子? 夏叶瑾站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笑的一脸明媚,“饿了吧?送给你吃的。” “你!?——” “你什么你?”夏叶瑾看着对方瞪大眼睛却没有反应过来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她拿出自己的那个包子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看向他说你放心这包子刚买的,没毒。 “你一直跟着我?” 在连续被几个路人撞了好几下之后,赵穆总算抓住了一个重点。 夏叶瑾耸肩,“什么叫跟?我是看赵护卫你一路心不在焉的样子,担心你才和你一起的。” 眼前这个人笑得一脸得瑟,赵穆突然觉得刚才没有杀掉她简直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滔天大错。但最不可饶恕的是他自己,光天化日下被一个人跟了这么长时间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说吧?”夏叶瑾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包子,侧过头看向他。 黄昏的夕照映照在身后的灰瓦上,投下昏黄的余晖。她就映在里面,几乎要与那不甚清晰的光晕融为一体。 刚才通州码头上那一船的婢女,可不是她的幻觉。 这样想来还真是可笑。 真敏竟然和赵穆两人合谋起来玩杀人游戏?害的她还被吓得不轻。 在王府里,当着众人的面一遍又一遍的演着杀人的场景,各种残暴,到头来竟然是一出出精心设计的戏码。演戏自然要有观众,那这些戏的观众是谁?不要说真敏如此大费周章的设计纯粹是为了自娱自乐,打死她都不信。 “说什么?”赵穆一脸漠然,“你不都看见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第一百五十五章 梦魇 一辆马车在身边飞驰而过,引起一地的土灰。夏叶瑾蹙眉拍了拍身上的袍子,下意识往里走了几步。 “眼见也未必为实吧?不然那些早就被杀死的人又怎么会重新出现在通州的码头上呢?” 赵穆眼神一凛,“别以为我不敢在这里杀你?” 夏叶瑾快走两步,回过身看他,笑容和煦,“太迟了赵护卫,你觉得这天底下会有人傻到连续两次死在同一个人手里吗?我既然从你手中逃出一次,就绝不会再落到你手中第二次。接下来你应该会很后悔刚才没杀了我” 话才说到一半,那辆先前疾驰而去的黑色华盖马车却去而复返,直接在她的身旁停下,瞬间车上跳下两个蒙人大汉,围了夏叶瑾,说阿瑾姑娘,郡主有点急事,让你马上回去一趟。 夏叶瑾在马车上预想了无数个即将面对的场景,甚至连被放进铜炉里水煮都想过了,却完全没有想到是这样一幅。真敏独自坐在花厅的一张软榻上,神情淡漠,单手托腮不知在想些什么。 屋内的炉子里熏着香,不同于东晋时那浓烈扑鼻的香气,这里的香,清幽中带着点素净,犹如淡雅的香兰草。 “你今天偷溜出去了?” 知道是夏叶瑾,真敏连脑袋都没有抬。 完全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直白的单刀直入,夏叶瑾一时之间竟有点不好意思将在路上想好的借口拿出来用。 “外面好玩儿么?”见夏叶瑾低头沉默,真敏又接着问。语气轻飘飘的,依旧没有抬头。 “大概不好玩儿。奴婢碰到了一些人。” 夏叶瑾斟酌了下,决定如实回答。 虽然不懂得真敏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既然被抓个正着,再隐瞒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其实她真正担心的不是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真敏郡主,而是自那日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的布日固德。今日出门,她原以为对方会主动出现来找她,可却依旧一点踪迹都没有。他们之间一向都是单线联系,布日固德不出现,她便没处去找他。总不能明目张胆地跑到南梁王府吧?就算她真的这么做了,估计还没迈进王府的门槛,就被活活给打死了。 这个布日固德到底在搞什么鬼? 不是说贪图真敏的财产吗? 这一连几天没有来献殷勤,可不是一个有所求财迷的正常作风。 “你碰到了一些人?”真敏这才抬头,却没有正眼望过来,只是用秀气的眼角去看夏叶瑾,“所以你告诉了布日固德?”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已经知道了夏叶瑾就是布日固德的内线,并且不打算再陪着他们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没有。”话说开了反而能够聊下去,夏叶瑾摇头,她说自从上回布日固德郡王从这里离开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真敏郡主没有马上接话,低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淡淡的清香萦绕,似有若无,像是飘浮在云间,又像是仰躺在花海之中,风吹花浪,轻轻柔柔的拂过心间,让人觉得莫名的舒服。或许是今天太累的缘故,夏叶瑾忽然觉得眼皮有些沉。 她记得有件重要的事情需要跟真敏进行确认,但脑子顿了一下,再恢复运转时就再也想不起来。这让她莫名懊恼,正懊恼间,忽然有个人冲了进来。 紧接着,一桶水哗啦啦劈头盖脸地淋在了那还熏着香的铜炉上。 “赵穆你疯了!——”夏叶瑾看到真敏郡主唰的一下从软榻上站起来,快走几步冲到了赵穆的面前,神情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淡漠。 “他不会来了。” 真敏皱眉,“什么?” “布日固德不会来了。”赵穆僵着张脸又重复了一遍。 对方脸上的表情明显一滞,“为什么?” 这两人估计又在暗搓搓地进行着什么坏计谋,夏叶瑾很想借着这个机会站在原地冷眼旁观,顺便不动声色地听一听这计划到底是什么。但从刚才开始眼前便不断冒出一块块白烟。没错,是一块块,大小跟街头桥边卖的现做棉花糖一样,直接遮住了她的眼帘。 又白又软让她忍不住很想咬上一口,心里这样想,接着便做了这个动作。也不知道这个动作到底做完没有,隐约中,她似乎听到了一个微不可闻的抽气声。 依旧是黑乎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 夏叶瑾叹了口气,她差不多知道自己又陷在了那个循环往复的梦里。 “你这回又想要跟我说什么?” 没等那男人开口,夏叶瑾就先问了出来。 “如果还是绝望什么的,就不用再赘述了,我都听烦了。” “所以你还是害怕。” 男人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哂笑。 这让夏叶瑾莫名的不爽,她嚯的一下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看向他,虽然还是看不清这人的面容,“我至少问心无愧!不像你,装神弄鬼的,专门出来吓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似乎是没有料到夏叶瑾会如此伶牙俐齿的硬碰硬,男人噎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露出笑容说,其实绝望的过程也挺动人的,因为你可以慢慢的,一步一步的感受死亡到底是怎么样逼近你又怎么样把你席卷而去。既然你这么爱冒险又无所畏惧,不妨试一试体验下那个过程? 男人说完后夏叶瑾的面前便出现了一座天桥。她就站在天桥上,底下迷雾茫茫,万丈深渊。 每迈出一步都必须十分小心,稍不留神一脚踩空掉下去便是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但又不能站在原地不动,所以夏叶瑾弓着身子以龟速挪着前进,几乎是紧贴着桥面。 效果还不错。 可惜的是,眼看就快要到桥对岸时,那用石头搭成的天桥竟然吱呀一声给她断了! 她都还未来得及抓住什么,迎接她的便是无穷无尽的自由落体。夏叶瑾怒了,忍不住爆了个粗顺便朝着虚空竖了个中指!她知道那男人能看得到。反正这是她自己的梦,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第一百五十六章 所谓白头 话是这么说,但这个梦却并未因为夏叶瑾的异常清醒而变得失真。相反的,垂直下坠的失重感并不好受,一片虚空,声音发不出来,身子动弹不得,只能不停地进行着永远触不到底的下落。 慌乱中,手腕被人抓住,力道之大让她疼的想哭。紧接着一个激灵,夏叶瑾猛地睁开眼睛。 一头冷汗,面白如纸。 赵穆站在床边,半张脸隐在昏暗的光线里,判断不出表情。刚才应该就是他伸手抓了她一把,让她从无尽的下坠中抽离出来。 看到夏叶瑾醒过来,赵穆回身去取了布巾,拧干后递到她面前。 “我还没死?” 伸手接过温热的布巾,随意的在脸上抹了一把,夏叶瑾抬头问。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喑哑得厉害。 连环的噩梦十分痛苦,但也让她想通了一些事情。 如果她猜的没错的话,这次真敏让她回来是为了直接杀死她的吧?安魂熏香加上秋海棠,简直是杀人不见血的绝佳利器。 可她不过是个丫鬟,可杀一个身份卑贱的丫鬟何至于需要如此的大费周章?其实只要稍微往深处去想一下就会明白,这其中肯定是和布日固德有关系。 难道说,真敏要杀了布日固德,而她不过是个买一送一的附赠品?杀了大佬马仔肯定也是要殉葬的。 极有可能。 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但这另外一种可能到底是什么,夏叶瑾忽然想不出来。思路到了这里便完全停滞,乱糟糟的一团。 “桌上放着刚熬的清粥,你行动方便了就下床吃。” 看到这人又在发愣,赵穆说着便要往外走。 被夏叶瑾叫住,“你都还没回答我问题啊?” 赵穆回过身,站在原地看她,一副“有话快说”的模样。 “郡主是不是要杀了我?” “你不是没死?” “我差点就死了啊”夏叶瑾气不打一处来,“而且郡主若是要杀我,我现在活下来也没有什么意义,总归是要死的”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忽然瞪大了眼睛,“刚才是你救了我?” 对方没说话,又重新走了回来。等到了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缓缓的抡起袖子,夏叶瑾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该不会要打架吧?却见对方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伸出另外一根指头,指了指上面的某一处,说,“你力道挺大。” 顺着他指的方向,夏叶瑾看到手腕处赫然留下了一小排整齐划一的牙印,要多醒目有多醒目。 “” 她忽然想起刚才晕过去之前的大块棉花糖来,原来自己真的下口了呵。 赵穆似乎还有话没说完,他又上前靠近了一步。将指节分明的左手举到夏叶瑾眼前,以为他要打人,夏叶瑾下意识就要后退,却在看到对方接下来的举动后傻在了原地。 白皙的五指在面前张开,赵穆缓缓收拢了其中四根手指,只留下一根中指,对着夏叶瑾。 这是什么情况?! 夏叶瑾惊呆了,完全说不出话来。如果不是刚醒过来,她绝对会再晕过去一次。 赵穆却一脸平静,微不可见的皱了下眉头,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当然是!“没有意义!”反应过来的夏叶瑾当即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她赶紧扯开嘴角用力挤出一抹自以为十分好看的笑容来,“赵护卫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刚才陷在梦魇里,做的就是这个手势。” “” “我还以为是什么暗号。” 当然不是暗号了! 夏叶瑾笑的都快要哭了。哪里会有人把竖中指作为暗号的,这特么也太骨骼清奇了点吧? 她的解释实在是语无伦次,赵穆刚开始还认真听,到后面便直接略了过去。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确认夏叶瑾在吃完解药后,除了脑子还有点不灵光外没有其他的问题后,便打算离开。 可惜才刚迈出一步就又被这个人叫住。 “呃,那个最后一个问题。”夏叶瑾腆着脸讪笑,赵穆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生无可恋来形容,“我就想问一下,郡主现在还打算杀我么?” “不杀了。” “为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我已经回答了。” “” 夏叶瑾差点没被气炸,但转念一想,又顿时觉得没必要。反正已经知道了真敏郡主不会杀她,至于原因和理由她自己接下来慢慢去解开就是了。跟这个人置气,若是憋闷坏了身子可是不划算。宫辰时可没说过有帮她办理医疗保险。 将心中的憋闷理顺之后,夏叶瑾瞬间觉得身心舒畅了许多。 她仰头看了眼窗外,发现天阴沉沉的,也不懂到底是清晨还是黄昏,又感到有些发困,便打算把桌上那碗清粥喝了再索性昏睡个天翻地覆,万事等她体力恢复了再说。 “南梁王即将大婚。” 走到门口的赵穆又冷不丁扔了一句话出来。 正努力从床上爬起来的夏叶瑾一愣:???“和郡主吗?” “不是。” 话音刚落下,赵穆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一回头,发现夏叶瑾连人带被子直接从床沿上栽了下去。 脑袋朝下,脸朝地。 下雪了。 明明是三月的天,却冻得像是寒冬腊月。雪水凝聚成冰霜挂在光秃秃的枝头,看得人万念俱灰。 夏叶瑾把银盆里的血水倒在院子东侧那棵光秃秃的龙爪槐下,呆愣了一会儿,看着那鲜红的水慢慢渗透到皑皑白雪里去。然后才直起身。 她是南方人,从未见过下得如此凶猛的大雪。 气势汹汹,无可阻挡。 在外久了,她忽然有点想念记忆中家的模样。老头老太总是面慈心善地絮絮叨叨,当时她总觉得烦,如今相隔千万里,就算是想听,也是听不到了。 在雪地里站的略久,寒意便一点一点从脚底浸透上来,然后再一寸一寸的蔓延至四肢百骸。肩上、发梢也都落了薄薄的一层白。 将银盆搁在廊下的青铜架上,望着庭院里白茫茫的一片,她忽然想起曾经有人问她,如果下雪天不打伞,是不是可以一直到白头?(。) 第一百五十七章 发现 她当时回了一句,能不能白头不好说,但会感冒倒是真的。 当年她因为自己的这句神回复洋洋得意了好久,时过境迁之后再去想却觉得蠢得可以。 可是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蠢。 就比如刚才,她天真地信了真敏的话去吩咐厨房做点吃的,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满脸不对劲的模样。一回来果然发现她用锋利的匕首划开了自己手腕,双目紧闭,面白如纸。 夏叶瑾进屋将门掩紧,把已经冻得冰冷的双手拿到嘴边呵气,又去给炭盆添了些松木,等感觉周身的寒气散的差不多,才走进里屋,看了眼躺在雕花木窗上的人,待确认她没有什么异样之后,才微微地放了心。 真敏最近变得愈发奇怪。夏叶瑾根本就理解不了她的点到底在哪里,一会儿满心欢喜到处宴请,一会儿又满目愁容以泪洗面。现在更夸张,直接自残了。 隐隐地觉得这大概与布日固德有关。 可更悲催的是,她根本就没办法联系上这个人。 南梁王婚讯传开之后的某一天,真敏忽然加重了府里的护院,严防死守,简直把忠王府变成了一座铜墙铁壁的活死人墓,除了赵穆之外,其他的所有人,进不来也出不去。 夏叶瑾也曾试图偷偷地溜出去,但前脚刚迈进园子,后脚就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护院给抓住重新扔了回去。 按照如今这般的情况,像她这样的下人,要出忠王府的大门也只剩下一种办法了,那就是死了之后被人扔出去。也不是没有想过装死,但就凭着她那点小伎俩,根本就逃不过真敏的眼睛。 难道真的在这里憋死? 夏叶瑾仰天长叹,满脸宽面条状的泪。 她现在不仅担心真敏,还捉急已经订好婚期的布日固德。一旦布日固德成了亲,那她的任务,不就玩完了么? 越想心里越着急,越着急就越暴躁。 她忽然一刻都待不下去。索性套了件厚袍子出了屋,绕过园子径自到前院去找赵穆。明知道对方百分九十不会帮忙,但如今也只能腆着脸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可到了前院才发现对方根本就不在,反正回去也睡不着,夏叶瑾干脆蹲在檐下等,顺便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一点。谁知道这一蹲就蹲到了大半夜,等到赵穆回来发现她时,夏叶瑾差一点就成了一座冰雕。 “你这是?” 话还未说完,对方就“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身体虽然支撑不住,但夏叶瑾自问脑子还是清醒得很,一看到赵穆,便死死拽着他的手,“赵护卫,求你帮个忙救救郡主” 赵穆还真是没有想到夏叶瑾口中所谓的“救郡主”是用这种方式。 大半夜的,周围的雪都还未化干净,又湿又冷,两个人就这样出现在南梁王府的高墙外,还要攀着那棵老槐树往上爬?就算不会被发现,也会因为寒气入骨而冻死的吧? 他已经开始怀疑刚才的自己是不是被下降头了,不然又怎么会无缘无故答应这种完全不靠谱的事情? 爬到一半,竟然发现夏叶瑾没有站在原地等他,赵穆不由皱眉,“喂你先别乱跑,万一被抓住了可是要连累我的。” 话刚说完,就看到对方在前头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这里好像有门。” “你说什么?” “我说,这里好像有扇小门。”夏叶瑾又重复了一遍。 “那又怎么样?”赵穆已经差不多爬到了墙头,剧烈的运动让他的额头鼻尖都冒出了薄汗,他有些没好气的看向夏叶瑾,说这里到处都是门,只不过咱们进不去啊。 “门没锁。” “” 黑灯瞎火的,两个人花了半个时辰终于在南梁王府里找到了布日固德住的地方,站在角门外,夏叶瑾抬腿就想迈进去,却被赵穆拉住。 “就这样进去?”他用口型问。 “不然呢?” 夏叶瑾看了他一眼。王府里人多眼杂,她得趁着天还未亮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 见她如此坚持,赵穆像认命了一般,只好也随着她往里走,可才没走几步,走在前头的夏叶瑾突然一脚踩空,整个人掉了下去。好在赵穆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饶是如此,还是折腾了老半天才将夏叶瑾从坑里拉出来。 正想开口吐槽下没想到布日固德这么怕死竟然在自己的庭院里设陷阱,忽然“唰”的一声,有个东西飞快的从耳边划过,耳廓一凉,夏叶瑾下意识伸手去抹,黏糊糊的全是血。 她还没怎么反应,就听到赵穆喊了声“快跑!”,尾音都未消散,“嗖嗖嗖”的声音就从四面八方喷涌而来,是箭矢。 赵穆拽着夏叶瑾的手没命的往前跑——其实更像是无头苍蝇乱撞。四周依旧很暗,但身后的箭矢却像是生了眼睛,一路尾随,且数量大有越来越密集之势。到了后面,夏叶瑾终于听清,他们的身后除了箭矢,还有脚步声,看来他们两人是被发现了。 “怎么办?对方人数太多了”拐过一个长廊,赵穆一边喘气一边说,他们对这里的构造一点也不熟,现在状况简直是瓮中捉鳖。 “你先出去。” 对方脚步一滞,难以置信的回头,“你瞎说什么?” “不是瞎说。”夏叶瑾异常平静,“咱们两个人一起目标太大这样下去只会把体力耗尽,我先去引开这些人,你再找机会出去。” 她从不打没把握的仗,就算单独被留在这里也未必就是死路一条。 说话当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混杂着隐约的火光,看来是惊动了王府上下。他们必须马上离开,否则就真的是死路一条。 “可是你一个人”赵穆还在犹豫。虽然他们俩没什么交情,但眼看着夏叶瑾送死,他还是做不到。 “没什么可是,就在这样定了。”不给他太多时间纠结,夏叶瑾说完就窜了出去,丢下一句“王府见”后,打了个响亮的呼哨,直接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奔去。 身后那群护院先是听到呼哨声,又隐约瞧见一抹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墙边花架窜去,心中了然,赶紧纷纷调转方向,一路猛追。(。) 第一百五十八章 瓮中捉鳖 耳边寒风呼啸,南梁王府总共就这么大,相较于与这些人硬碰硬,找个地方藏身似乎效果要更好些。正好瞥见小道旁有处青藤缠绕的青竹方架,夏叶瑾借着微光,直接窜了进去。 只听“哗啦”一声,整个人头朝下被吊到了架子上——又是一个陷阱。 夏叶瑾暗骂一声,心里除了郁闷之外,更多的还是郁闷。 南梁王府里住着的可不是只有南梁王一人,一旦被护院抓住,照着如今形势,能不能活着见到布日固德都是个问题。 眼看脚步声越来越近,当务之急她得赶紧将自己从这该死的藤蔓中挣脱出来。可人背运的时候是连打个哈欠都会被噎死,夏叶瑾好不容易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刚靠上藤蔓要开始割,吊着她的方架却晃了一下,哐当一声,匕首掉在了地上。 “” 粗口还未爆出,紧接着她自己也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没有时间考虑太多,一骨碌爬起来后正打算继续奔命,却一头撞进了某个胸膛里。 “这就是你一个人留下来的计划?把自己吊起来?”赵穆压低着声音看她,语气里含着无可奈何的笑。 夏叶瑾被说得有些耳热,便反问了一句,你怎么还不走? “等你。” “哈?”夏叶瑾被这话吓得猛然抬头,却见对方神色坦然的指了指右侧的石墙,说翻过这道墙外面就是漕渠,从这里可以出去。 “”好吧,是她想太多。 外墙高耸,但集合两人之力翻出去也不是太难。赵穆已经先一步去上前查看,夏叶瑾刚走到墙边,肩头却感到一凉,有只手搭在了上面。 南梁王府的暖阁设在南厢偏东的角院里,独门独院的,倒是显得清净。角门边几丛湘妃竹生的繁茂,倒显得绿芭蕉萧萧条条的,十分萎靡不振。 东方已露鱼肚白,天光渐亮。 室内燃着炭盆,松木枝哔哔剥剥响个不停。 布日固德将两碗冒着热气的蛋奶酒分别递到赵穆和夏叶瑾的面前,说先喝口去去寒气。 夏叶瑾哪里有心情喝这什么鬼东西,她现在一门心思都压在布日固德的婚事上。可接下来布日固德的回答却让她差点没把面前的蛋奶酒直接糊到对方的脸上去。 他说,我没法帮你们。 夏叶瑾直接跳起来,“为什么?你不是一直对郡主至少情谊在吧?”一激动,连尊称都忘了。 如果是贪图弘吉剌家族的财产,难道不是应该更加积极的去行动争取娶到真敏吗?那现在这样半途而废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如今这个成亲的女方更加有钱? 极有可能! 最后一个念头让夏叶瑾瞬间丧气。 但解铃还须系铃人,她总觉得真敏对布日固德的感情不仅仅是厌恶这么简单。可无论如何,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真敏变成半死不活的疯子吧? “你们郡主的事情,也不该来找我帮忙吧?”像是想起了什么,布日固德突然笑了起来,他看了眼从刚才开始就坐在那里一脸沉默的赵穆,说我如今也放弃了,不正好成全了你们吗? 铛铛铛! 丧钟毫不留情地在耳边响起,夏叶瑾扶额,她怎么就忘了,这个赵穆可是布日固德的情敌。 正百般郁闷,就听到一直沉默的那人开口,说,“王爷误会了,卑下与郡主,并非是王爷想的那样。” 似乎是极不好意思,说的磕磕绊绊。 夏叶瑾更加无语,不是那样,那到底是哪样?那天在后山上,就算杀人是演戏,但拥抱可是实打实的。布日固德会相信才有鬼。 但令她意外的是,对方似乎并不想揪着这个问题,他走到木窗前,将目光落在被第一道霞光染红的东方,许久,才缓缓开口,“就算想帮,我也是出不去的。” 事情的发展比夏叶瑾想象中的更加奇怪。 原来这段时间布日固德的消失并不是为了筹备大婚事宜,却是被人软禁在了南梁王府的暖阁里。而这软禁他的人 “你不知道被谁软禁?不是吧?” 夏叶瑾惊得差点连下巴都保不住,眼见就要掉在地上,急忙伸出手去护住。这也太坑了点吧? “那日从忠王府回来后,第二日我便出不了门。一回头才发现府中的护卫全被人换了。” 天底下还有这等神奇之事? 夏叶瑾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可堂堂一个王爷被人囚禁在府里这么大的事情,难道就没有人知道吗?这不科学啊?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问,布日固德苦笑着说前段日子族人全都回漠北省亲了,至于元帝那边,估计是有人替他递了告假的折子。 “那婚期又是怎么回事?” “怕也是幕后之人的手笔。” 夏叶瑾完全处于震惊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个王爷软禁起来,这需要多大的势力才能做得到? 所谓功高震主,这幕后之人,该不会是元帝吧? 如果真是忽必烈的话,夏叶瑾觉得这回的任务是绝非可能完成的了。 讲谈间,门外忽然有了动静,几人顿时噤声。不一会儿便有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下来,“府里进了刺客,王爷您无恙吧?” “无恙。”布日固德扔出去一句话。 “稳妥起见,卑下必须得亲自确认王爷您的安全。”来人不依不饶,听这声音,怕是要进屋搜了。 “有你们这么多人看着,本王有什么不安全的?!”布日固德推门走了出去。眼里带着杀意。 谁能想到,威风八面震慑四方的南梁王,如今竟被人囚禁在自己的府邸里。 “请王爷体谅,卑下必须——” 白光闪过,说话的人捂着胸口跪在了地上,血流如注,后面的话就再也没有机会说出来——布日固德抽出其中一个护卫腰间的长刀,直接朝着他的胸膛捅了进去。 “没什么好体谅的。”他的眉间萦绕着戾气,“不过是贱民,凭什么让本王来体谅。” 说罢便转身进了屋。 或许是幕后之人下达了不能杀布日固德的命令,那群护卫最终没有进屋搜查。但事情却远远没完。因为夏叶瑾他们,虽然逃过一劫,却和布日固德一起,被困在了南梁王府里。(。) 第一百五十九章 出逃 或许是那些人知道就算布日固德藏匿了夏叶瑾和赵穆两人,他们也插翅难逃南梁王府的铜墙铁壁,所以在接下来的一天里,暖阁附近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越是如此,就越叫人心乱难安。 赵穆坐不住了,他对两人说了句“我出去看看”,夏叶瑾赶紧嘱咐“小心,别惊动人”。赵穆一面点头应下,一面往外走。 但过了好一阵才回来。夏叶瑾一看他脸色,便知道不妙。 果然就听到赵穆说,王爷确实是被软禁了。就在暖阁的角门边,有二十多个蒙人大汉,后院石墙那一扇小门也有十多个,都有刀。除了南厢附近,前院和园子里各有安插人手。不用说人,单就飞鸟也出不去。 顿了一下,赵穆将目光落在坐在那儿喝着蛋奶酒的布日固德身上,说,“王爷,卑下大概知道那人是以什么理由帮您告假了。” 对方抬头看他。 “卑下方才在园子里偶然听闻两个护卫闲聊,说已经将王爷近日忙于婚事忧劳成疾,在家休养概不见客的话风放了出去。前院的堂屋里,堆满了朝廷大员给您送的慰礼。” 听他说完后,大家都噤了声。 先是婚事做饵,断了忠武王府那边的支援,接着又放话他积劳成疾,如今外头派兵把守,是要将这南梁王府变成一座死囚牢。反正布日固德如今已经因病告假,若是哪日传出病危不治的消息,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所有的事情几乎是可以顺理成章,但夏叶瑾却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如此只手遮天的计划,她还是之前的那个观点,除非对方真的是元帝,不然,还真没办法做到瞒天过海。细究之下,漏洞太多了。 布日固德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阵才开口道,“真要出去也不是没有办法。”夏叶瑾心说嗐你既然知道出去的办法不早点说害得大家白担心这么久,就看到赵穆点点头,说,“漕渠。” 布日固德道,“正是。后院墙外有一道连通皇城和通州的漕渠,这宅子原先住的是前朝翰林学士,他为了园内能有活水,就引了一条支流,绕过山墙到院中来,虽风险万分,但若是懂水性,搏一搏倒也无妨。” 话是这么说,但谁都知道早春天寒,外面还下着雪雨,再强壮的汉子也经不起冰寒河水的浸透,若是在潜水渡河过程中出现意外只会雪上加霜。可为今之计,也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议定后,布日固德便走到内室的案牍前,铺了张白宣纸在上面,用白毫画了幅粗略的路线图。三个人又细细的就着路线图研究了一番地形走势,定了今晚亥时行动,正好这时有侍女送上晚膳,三人便按下不表。 原以为蒙人的饭食类型八-九不离十,大抵就都是肉,夏叶瑾便对晚膳兴致缺缺。可等到了餐桌之上,才发现自己简直是带着有色眼镜瞧人。 一桌子菜,竟然全带着江南口味。尤其是其中的干炒鸡脯,松菌煨猪蹄、红糟鲫鱼和冬笋,做的十分可口,夏叶瑾一激动,多吃了一碗饭。 原来这布日固德素来喜欢汉食,见她吃的专注认真,全无其他心事,忍不住无奈摇头,或是受了影响,心中的烦忧竟莫名消散了许多。 贵贱有别,本是不能同桌进食,但非常时机,他也就顾不了那么多。 等到了亥时,才发现外间竟然起了雾。 庭中花草树木和各种陈设都好似被蒙上了一层白茫茫的轻纱,朦朦胧胧的,什么都看不真切。雾气弥漫,对于他们来说倒是件好事。 但出屋后才发现,原来附近不仅有护卫守着,还时不时有巡逻的卫队经过,因为如此,即便起雾,从暖阁到后院这一段路,要神不知鬼不觉的避开这些人,还是费了好些心力。 到了后院,果然看到在假山下有一潭活水。潭水周围山石峭壁,重岩叠嶂,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壮阔。三人之中,赵穆水性最好,便走在前头领路,布日固德自然不可能断后,所以扫尾断后这项任务,就落在了只能闭气游五十米的夏叶瑾身上。 潭水冰凉刺骨。 一潜入水,夏叶瑾才意识到这条路到底有多难走。 本身水性就不佳,加上双目紧闭在水中潜游,不多时她就感到头痛欲裂,胸闷气滞,也不知道那两人到底在哪里,拼尽全力往前游了一段后,口腔似乎有腥味传来,便再也支撑不住。心中慌乱身体便瞬间失去平衡,在水中扑腾了一下,河水涌进鼻腔,整个人开始迅速下沉。 恍惚中似乎有人抓住她的胳臂拼命将她往上拽,夏叶瑾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不少,赶紧也重新调整呼吸跟上去。一口气还未顺畅,就被人拽出了水面。 她拼命大口地喘着粗气,再回头去望,发现已经看不清南梁王府的方位,一片朦胧,全隐在了浓雾中。 再往前看,却发现他们三人身处在一片密林之中,黑乎乎的,借着不知从哪里透过来的微光,也只能隐约瞧见一条羊肠小道。 大都还有这样僻静的地方? “这林子是用来护着漕渠的,咱们还在城内。”布日固德像是看出了夏叶瑾的疑惑,开口解释。 南梁王府在安顺门内,而弘吉剌家族的忠王府却位于偏西的南唐胡同,原本两地相差不远,但现在四处雾蒙蒙的一片,即便是布日固德也从未到过这片地方,三人一时之间辨不清东西南北,便停下脚步不敢乱走。 赵穆先去前头探路,不一会儿就满身水汽的回来,“原定路线走不了了,漕渠前头有卫兵把守,不知是敌是友,咱们要去南唐胡同,怕是只能走山路翻过这面小山过去” 周身之间黑压压的一片,布日固德倚靠在一株枯树干上,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甩干上面的水,在手中掂量着。天光未亮,周围的温度却越来越低,三人方才泅了水,又把外袍都扔在了王府内,怕引来追兵也不敢生火,此刻被风一吹,全都冷的牙齿打架。(。) 第一百六十章 突围 赵穆一边拧着单衣上的水,一边将一把短剑递给夏叶瑾,他自己赤手空拳,目光落在雾茫茫的暮色之中,屏气凝神。 “有动静。”他忽然压低声音开口。 果然,只见远处传来隐约的火光,接着是紊乱繁多的脚步声,有一大群人打着火把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追来。 “再这样下去不行,迟早会被抓住。”布日固德蹙眉,这一片密林虽然不大,但地形复杂崎岖难走,在大白天能走出去都算是运气,更何况是在周围雾气弥漫后方还有追兵的情况下? “不如分散开。”夏叶瑾提议,“现在对方在明咱们在暗,借着这雾气,分开行动未必能被发现。”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他们三个人武力值不同,身份也不同,到底如何分散才能取得利益最大化,这是个问题。 其实也不算是个问题。就在夏叶瑾想要开口让赵穆护着布日固德先抄小道离开她自己断后的时候,对方却先一步开口,“你护着王爷先走,我断后。”两个人倒是想到一块去了。 眼看火光越来越明显,此刻也不是互相客套推辞的时候,夏叶瑾嘱咐了句那你自己小心点,便与布日固德窜进了密林。 才走了没多远,就看到刚才所在的地方火光漫天,人声嘈杂,心知追兵已经赶到,夏叶瑾正要继续飞奔往前,忽然听到“哗啦”一声——布日固德脚下被树根绊到,一个踉跄整个人直接撞在了前方的草垛上,身子最终是稳住了,但却推到了一大片的草垛。 声音之大,很快引来了大量的追兵。 悉悉索索的,全都是马靴踩在枯叶上的音调。 “尽养了一批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不是属下无能,只是那布日固德实在太过于狡猾,谁知道他竟然往漕渠走——” 夏叶瑾与布日固德两人藏在一棵老槐树后,此刻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就在槐树前停下,对话异常清晰。 “你在这儿跟我说有什么用,主子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等他到了,你自己去跟他解释” 听了这话,夏叶瑾发现布日固德眯了眯眼睛,不知道想到了这么。 这边两人屏气凝神,又听得那人接着说,“主子也是良善,要我说当日就该直接解决了,省的如今又出了这么一筐子的事儿。” 夏叶瑾下意识的看了布日固德一眼,心中暗自计算她这回如果能侥幸逃过一劫,回去后绝对要让宫辰时给她加双倍不,三倍工资补贴。如此惊心动魄险象环生的,区区一个人寿保险哪里能保的过来。 “你懂得什么?!”另外一个人又道,“主子已经答应了人家,不杀布日固德。”话里已经带上了揶揄的意味。 对方呲笑,“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两人在树后听得心惊胆战,方才泅水衣裳尽湿,又在低温下耗时过长,寒气入骨,哪里能长久支撑?夏叶瑾口唇发白,心突突直跳,再去看布日固德,也没有比他好多少,原本就生的白细,此刻更是冻得面无血色。 在这种情况下,若是再藏着,怕是没等到追兵发现自己就先被冻死。所以就算对方来人再多,他们也没法再继续躲下去。 “主子来了,我先过去看看——” 其中一人说了一句,便扭头朝外走。 夏叶瑾微微探出头去,借着微光,发现一人已经走远,另外一人距离他们俩只有几步之遥。时机稍纵即逝,正琢磨着要不要先跳出去解决掉一个,就看到一抹身影从身侧闪出——布日固德已经先一步行动。 他悄悄潜至那人身后,左手擒住对方脖颈,右手按住口鼻,用力往后一拖,便把人撂倒在地。紧接着翻身上前,朝着胸腔连捅了几刀,一眨眼功夫那人便不再动弹。 布日固德将尸首拖到老槐树后,朝着夏叶瑾示意,两人正打算出溜,突然夏叶瑾后背一寒,一把长刀顶在了她的脊梁骨上。 寒气刺骨,林中静得犹如死地,连风声虫鸣也听闻不到。 走在前头的布日固德已经停了下来,转身,呆呆的望着夏叶瑾,或者说,透过夏叶瑾望向她身后的人。 对方没有带箭弩,布日固德还是有可能借着雾气杀出重围。这是夏叶瑾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心中这样想着,她便使劲地朝布日固德使眼色,试图通过眼神与他对接。可遗憾的是,对方像傻了一般愣在原地,完全无动于衷。 就在夏叶瑾着急得浑身冒汗的时候,有人开了口,“王爷,外面天寒,属下护送您回去。” 阴森森的,带着怪调。 “什么时候开始的?”布日固德这才仿若回过神来,望着夏叶瑾身后的某一人问道。 “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年轻带着稚气的声音在夏叶瑾身后几步之遥荡开,听得莫名耳熟,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是谁。“我做了这么多,不过是为了哥哥的安危罢了。” 哐当! 夏叶瑾身子晃了一下,险些撞上刀口。 扎慕林! 这个人是扎慕林,布日固德的亲弟弟,真敏郡主的第二任丈夫。 在宫辰时的叙述中,她一直以为此人不过是在布日固德死后承继他妻子的打酱油路人而已,实在是没有想到,扎慕林才是最终的幕后黑手。 其实他杀死布日固德的目的再明显不过,是为了争夺南梁王的财产和继承权吧。 “你放弃吧这没有意义”或许是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布日固德的神情放松下来,他半眯着眼睛看向就站在几步之遥的亲兄弟,“父王若是知道——” 扎慕林却笑的更加大声,“你放心,父王永远都不可能会知道了。” 布日固德神色一凛,“你把父王怎么了?” “也没怎么。”凛冽的朔风中,扎慕林的笑显得格外刺耳,他笑着说我这个当儿子的,哪里敢怎么样,不过是让父王留在察哈尔好好颐养天年罢了。 雾气已经散了,小山下的民居里隐约传来几声公鸡的打鸣,听着像是在呜咽。(。) 第一百六十一章 得救 在这一声接着一声的打鸣中,夏叶瑾有些绝望的想,她这回大概是没法等到宫辰时加三倍工资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扎慕林突然一掌劈在了不远处的龙爪槐上,“谁在那里,滚出来!” 声响惊动了整片林子,枝头的枯叶哗啦啦的掉,然而那边却半天没有动静。当扎慕林越来越焦躁马上就要挥手让人去砍树的时候,那藏身树后的人终于出声,他说,“郡王这么急做什么,这么急可是吃不了热豆腐!——” 扎慕林有些惊讶看过去,夏叶瑾却已经皱了眉头。 这个人,终究还是没能置身事外。 就在她皱眉的瞬间,赵穆作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他从树干的掩护里跳了下来,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 在最初的惊讶过后,扎慕林迅速反应过来,他挥了下手,瞬间一大群的护卫围了上去,可才冲到一半,赵穆却忽然跃起,左右手一扬,无数细小的暗器飞刺而出,那些护卫闻声四散,趁着这混乱,赵穆从怀里掏出一把箭弩来,对准了扎慕林。 忽然有人冲了上去,直接将他扑倒在地,射出的利箭偏离了既定的方向,只是擦过了扎慕林的耳廓,割断了一缕发丝。 就这一刻,夏叶瑾积攒许久的气力瞬间爆发,略一矮身沉肩向后撞上了身后那名护卫的下巴,抬腿踢在了握住长刀的那只手腕上,对方吃痛,长刀落地。夏叶瑾咬牙拼尽全力又一脚踢向他的肩窝,直到对方脱力倒地,自己飞快的蹲下身摸出藏在脚踝处的匕首,正要起身去帮布日固德的忙,忽然耳边一阵厉风袭来,明晃晃的刀锋直接朝着她劈砍下来。 夏叶瑾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布日固德喊了一声,紧接着有人扑在了她的身上,替她挡下了那一刀。 司马府的地下暗室里。 付清竺从血淋漓的一片背景里走出来,“你太墨迹了”他对着司马子瑜说道,清俊的脸上写着不耐,边说还边装模作样的顺手抹了下沾了油星的下巴,“我一大碗粉条都吃完了,你竟然还没有动手。” 付清竺倒在血泊里,全身上下全都是血,分不清到底是他自己的还是其他人的,她伸手抱住他,才发现他一直在发抖。 似乎意识到有人靠近,靠在她怀里的付清竺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付清竺你怎么样?你傻不傻啊你是疯了活腻了吗竟然敢用替身咒?!” 付清竺扯了扯嘴角,本想抬手去抹平对方紧锁的眉头,只是双手都沾了血,便只好作罢,慢悠悠的来了一句: “不碍事的。” 不碍事的。 此刻替夏叶瑾挡了一刀的赵穆,也同样说了这么一句,“不碍事的。” 体力到此基本已经耗尽,夏叶瑾累的站不起来只能跪坐在地上,赵穆的情况比她更糟,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方才那一刀下去,直接将他的最后一丝坚持消磨殆尽。 经历了这么多,不能说完全看透生死,但至少在无常的死生面前能保持一丝镇定。然而此刻的夏叶瑾竟悲催的发现自己手抖得甚至连一块绷带都撕不成,她狠下心咬了下指尖,疼痛和血腥的混合作用让她顿时清醒不少,也镇定了许多。 布日固德还被人围着,她得赶紧帮赵穆包扎好过去帮忙。 只可惜这念头才刚闪过,后颈处就挨了一棍,在失去意识之前,她隐约看到布日固德也倒在了地上。 夏叶瑾醒来时,已是红日当头。 环顾四处,当瞥见床头木桌上的那一碗还带着腥气的羊奶酒,霎时回了神——她还在元朝。或者说,她回到了忠王府。 等等!? 她回到了忠王府,那其他人呢? 一想到这个夏叶瑾什么也顾不上,赶紧随便趿拉双鞋子,一边用力掐自己的手臂一边猛地往外冲。她必须要证实两件事,那两人是否还活着,还有就是她现在是不是在梦里。 一路狂奔,可惜才到游廊就被人拽住,一个侍女横眉瞪她,说你跑什么瞎跑,郡主在前头没看到?! 惊魂未定,大气都还未喘匀,她呆呆地看着坐在八角玲珑亭中对弈的两个人,好似大白天见到了鬼。 大元是北方铁骑的天下。 生于马背上的民族,就算已经征服了中原,印刻在骨子里那一抹同态复仇的部族情结却永远都不会消散。无须刻意提及,它就融合在血液里,烙在灵魂深处,经意或不经意间,影响着每一个决定。 布日固德没有想到最后自己竟然是被真敏救了下来。他先是惊讶,而后更多的是欣喜,或许这个人并非像自己所想的那样,对他没有一点情谊。只是这情谊到底有多少?布日固德不愿意去深究。 回到忠王府,试图联系了几个朝内交好之人后,布日固德才发现现在的情况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扎慕林不仅软禁了他,还将整个家族困在了察哈尔。他没有赶尽杀绝,但这样的行为却比赶尽杀绝更加狠绝。布下如此庞大的网,单凭扎慕林一人之力绝不可能,躲在暗地里那个人是谁布日固德不得而知,但绝非是个等闲之辈。 所以他没有马上进宫去见忽必烈汗而是顺势在忠王府内住了下来,先伺机不动,看对方还有什么后招。 “真金太子病了” 坐在对面的真敏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随手在石墨色的棋盘上落下一颗黑子。 见布日固德一脸惊讶的看着她,她又似笑非笑地补了句,“说是得了风寒。” 她一直都知道布日固德是真金太子的人,有些话不需要明说,单这一句就足够让对方意识到他自己现在的处境到底有多危险。 布日固德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他能说什么呢?眼前这个人是敌是友都分不清。所以最后也只淡淡的说了句,“总之这回郡主你的救命之恩我记住了。” 真敏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面前纵横交错的棋面上,“你没必要记住,我也不是为了你。”(。) 第一百六十二章 受罚 墨色棋盘上,白子被黑子围困,大势已去。 “那郡主是为了谁?”布日固德不依不饶。 “你输了。”真敏说罢站了起来,转身看向园子旁的游廊,夏叶瑾还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惊讶,一副进退两难的模样。 “你要感谢的应该是她。” 真敏说着,走下了石阶。 夏叶瑾的脑子都还未反应完全,就看到真敏已经走到了面前。心中不由咯噔一声暗道不好,这一下,估计得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胆子挺大?私自出府?” 果然来了。 夏叶瑾心说这人该不会恼羞成怒直接把她架到后院活活煮了吧,就听到真敏郡主对旁边的侍女说,“带她去后院柴房跪着,没我的话不准起来。” 就这样? 或许是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听了真敏要让她在柴房跪一夜的话,夏叶瑾竟莫名地感到一丝欣喜? 不由苦笑,果然是受虐受习惯了啊。 柴房又阴又湿,加上身上还带着伤,到了后半夜夏叶瑾就受不了,想着门口的守卫应该都睡了起来活动活动酸痛的手脚,才刚站起来瞬间又一头栽倒,好家伙,膝盖像中了无数支箭一样,完全失去了知觉。 大抵是快到十五,今晚的月亮格外的圆,金灿灿的挂在碧空之中,亮光从敞开的大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在铺着青砖的地上洒下一片清辉。 夏叶瑾歪坐在地上晒着月光揉着几乎是失去知觉的手脚,心里想的是其实这个惩罚也不算太差,如果这时候能再给她一个馒头就更好了。早知道会被罚跪不给饭吃,她怎么样也得把桌头的那碗羊奶给喝了转念一想,还是瞬间放弃。要让她喝羊奶,那还是干脆饿死算了。 正松散着,廊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转眼就到了门前。夏叶瑾大吃一惊,都这么晚了这些护卫还不睡觉在四处巡逻?想必是刚才她一头栽倒在地上的动静太大,引来了这些人。便赶紧重新跪下俯首低头,心中默念千万别是遇上找麻烦的。 一个人走了进来,又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来到了她的跟前。夏叶瑾低垂着头,视线所及之处只能看见鞋面,一双墨色马靴。 心中觉得这马靴异常眼熟,一抬头果然对上了一对看似无辜的大眼。 夏叶瑾立刻站起来,腿脚的酸麻还未完全恢复,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直身子,见对方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没好气的冷哼一声,“你来做什么?看笑话?” 其实她原意是想先感谢一下赵穆的救命之恩,然后再问问他的伤势如何,可不知为何,一出口,竟偏离了原定的中心思想十万八千里。 对于她这明显的挑衅对方几乎是无视,他扬手抛了一个白面馒头过来,说厨房里只有这个了,你将就吃。 此刻夏叶瑾肚子饿的打鼓,馒头来的正是恰到好处,心中暗喜面上的气势却依旧不能输,所以她略带嫌弃的看了一眼,“就这个?” “不吃算了。”赵穆作势要伸手拿回。 夏叶瑾赶紧咬一大口以宣示主权,一边嚼着一边还不忘自己的气势,“算了看在你这么辛苦拿来的份上我怎么样也得吃一口” 赵穆没有再答话,径自在柴房内找了一处坐下来,任由她虚张声势地念个不停,纯白的月辉透过木窗,正好洒了他半边脸,影影绰绰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如果说眼前这个人与付清竺有什么不同,夏叶瑾想,最大的不同大概是他心思深沉了许多,面上不表露,心里却积攒着无数个意思。擅自将心门关了,不让别人进去,他自己也不打算出来。 “你认识付清竺?” 对方忽然的出声打破了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平和静谧,夏叶瑾一惊,咬到剩下一口的馒头渣掉在了地上。 她赶紧低头将那馒头渣捡起来,满脸讪笑着打哈哈,“付清竺吗?呵呵呵赵护卫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在昏迷的时候一直叫这个名字。”对方脸上却是一点笑意也无,他抬头直视夏叶瑾,像是要在她的脸上盯出一份答案来。 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夏叶瑾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心想无事不登三宝殿,早知道不吃他给的那个馒头了。 “所以你认识我?”赵穆又冷不丁抛出一句。 “哈?” “我的本名就叫,付清竺。” 当在城垣醒过来那一霎那,赵穆脑子里几乎是空白一片,除了自己名叫付清竺之外,就记得他似乎还少了一魂一魄。 没有了记忆,但他还不傻。第一个念头就觉得以防万一他得换个名字,免得到时候被仇家追杀。而就在他纠结到底该给自己取个什么样的名字才能彻底的隐姓埋名时,他从一群劫匪手中救下一个从钱塘县来的少年。 少年说自己名叫赵穆,是南宋朝的遗民。本想到大都办点事情,但现在改变了主意。少年住了几日道过谢后便动身离开,他想了想就用了“赵穆”这个名字。 真相似乎一点一点的从只言片语浮光掠影中显现出来,但夏叶瑾一点也不想知道这所谓的真相。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付清竺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有可能一直在经历的一切。 所以在面对眼前这个人充满疑惑的眼睛时,她也只是云淡风轻的开口,“说出来你别笑,我确实认识一个叫付清竺的,他当年还救了我的命,不过人家的年纪可是比你大得多,我可以肯定你们俩不是同一个人。” 也不知道赵穆对这番漏洞百出完全不能细究的说辞到底信不信,他“哦”了一声后便不再说话。 看到他这副样子,夏叶瑾突然前所有未的想要快点完成任务回去,她要去问问宫辰时,宫辰时肯定会知道原因。 念头闪过,再低头一看。 瞬间泄气,手腕上的红点,才微微露出了点隐约得不能再隐约的影子,根据以往的经验,距离任务成功似乎还十分任重道远。(。) 第一百六十三章 甜蜜的负担 真敏这段日子过得十分窝火。 简直可以说是憋屈。 忠王府里的膳食一向都是交代给固定的蒙族厨娘,反正都是一些肉食,千篇一律的做起来也没有什么难度。 但自从布日固德在这里住下后,一切就变得十分不同。才吃了两顿,这人就开始无限的嫌弃菜色,有一回还直接把人家厨娘给当场说哭了。这还不止,他还擅自做主将每日采购的菜品全部换了一批,自己甚至亲自下厨,承揽下了做菜的任务。 真敏向来吃得少,每餐挑挑拣拣的,吃饭只不过是为了不饿死。家中无父兄管教,那些下人哪里敢多嘴,所以从小到大她一直都这么吃,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妥。可到了布日固德这里,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先是一点寄人篱下的自觉都没有,反客为主地嫌弃真敏吃的不讲究,接着又开始管起她每餐的饭量来。然后再指着墨玉长桌上的一溜色香味俱全的江南美食,笑眯眯的说敏敏你尝尝这个,全都是我做的。 是,真敏承认他做的菜确实很好吃,她每次也吃的不少。可是每天都要被人在耳边唠叨,实在是!太憋屈了。 而且,这个人难道一点都不担心吗?关于他的爵位,还有扎慕林真敏叹了口气,又低头多吃了几口菜。 夏叶瑾端着最后一道松鼠鳜鱼上来的时候,就发现了厅内有些怪异的气氛,其实也不能说是怪异,就是两个人之间气场太过于契合,气氛太过于旖旎,其他人显得格格不入。所以在将那道菜放下之后,她赶紧以最快的速度溜之大吉。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走在廊下的时候她想,真敏郡主最近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身上的戾气都少了。 虽然布日固德现在与身陷囹圄没什么差别,但夏叶瑾相信,凭着弘吉剌家族在朝中的势力,只要真敏郡主肯帮忙,区区扎慕林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这两个人若是能将婚事办了,她此番的任务也就差不多能完成了。 * 大都城内依旧有宵禁。 但如果到了某位贵人的诞辰,便会适当开放夜市缩短宵禁的时间,以示与民同乐普天同庆。就比如现在,察必皇后的生诞在三月廿五,虽然她本人提倡节俭躬亲,但城内各处坊门街市的庆祝活动还是要从三月初开始,一直延续到四月。 夏叶瑾一直觉得真敏是个实打实的矛盾集合体。 比如她明明吃的十分少,却喜欢用大大的粗瓷碗;又比如平日里满身戾气,心情不好直接对下人拳打脚踢,却对礼佛诚心万分。不仅在忠王府里设立佛堂吃斋念佛,每月初一十五还会特意到洞门寺上香,实在是诡异之极。 这一日她又出门上香,在返程的途中马车深陷被雪水冲刷的泥沼里,等好不容易拖出来却几乎要散架。好在距离城内并不太远,两人便决定徒步回去。 但就算如此,等过了安顺门天也已经黑了。 天是黑了,但城内却人潮熙攘热闹非凡。夏叶瑾自来到这里后便未见过元大都的夜市,此番得见,虽强烈抑制自己的情感,但依旧忍不下元大都这迥异独特的风物,还是见什么什么新奇,一双眼睛转的就没停下来过。 两人一路无话走着,真敏似乎心情不错,便任由夏叶瑾四处乱瞧,对她肆意地往各处摊子前跑也不甚在意,等她回来却是大吃了一惊——手上拿着,怀里揣着,口中还嚼着,满满的全是街边小食。 忽然周围人一窝蜂的往前头窜去,两人正不明所以,就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前头风云楼斗趣奖品丰厚,再不济也能得个花灯,大家赶紧去瞧瞧晚了就没位置了——” 真敏对这并无兴趣,可后面不知从哪儿涌上一大群的人来,像潮水一样将她们两人往前推,在亮堂的灯火下,每张苍黄的脸上都闪着兴兴头的光。 走到近前,夏叶瑾才明白,原来是这风云楼借察必皇后生辰大庆,在门前摆了摊子设了障碍,若是能够通过设下的重重关卡获得名次,奖品自然是丰厚的很——一等是一对翡翠双子玉佩,二等是金玉绞丝镯,三等是,一个兔子花灯? 夏叶瑾咋舌,这奖品的设置落差也太大了点吧?前两名又是金又是玉的,凭什么第三名就只有一个花灯? 诡异的是,真敏似乎对那花灯比较感兴趣? 但再感兴趣也没用,似乎是为了增加噱头,风云楼的掌柜明确强调,所有的奖品都是非卖品,想要的话可以通过游戏获得。 可那游戏关卡一看就是专门为男子而设,强度之大女子根本就胜任不了,退一步来说,就算咬牙去拼,可在全场都是男子夫君上场为自己心仪之人抢奖品,就你一个孤家寡人的为自己拼?这场面也太凄凉了点,单身狗的特质也太明显了点? 因为奖品够吸引人,场边已经围了好些人报名,几乎全是成双成对的。小娘子们柔柔弱弱的对即将上场的情郎说着加油鼓励的话,场面一下子变得旖旎起来。 真敏似乎真的很喜欢那花灯,眼睛一直盯个不停,就在夏叶瑾想着她要不要直接豁出去假扮个男子上去为真敏郡主拼奖品的时候,从那边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忽然转出个人来。 “敏敏”布日固德笑意盈盈的走过来,挥了挥绑在手腕上的大红彩绸,说“我也报名了。” 真敏先是微不可见的眼睛一亮,随即立马冷下脸,说你幼不幼稚,还玩这个?顿了下又压低声音,“布日固德你不要命了这样跑出来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对方俊眉一挑,“你这是在关心我?” 真敏脸色一冷,“想太多,我是怕连累到忠王府。” 这时那边的铜锣已经敲开,看样子比试要开始。布日固德笑着看了她一眼,扔下一句“你放心,我一定能赢的。”后便快步朝台上走了过去。 “随便,你赢不赢跟我有什么关系。”望着他的背影,真敏有些不服气的嘟囔了一句。(。)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夺绣球 就算是在现代见惯了各类商家的有奖游戏,但夏叶瑾还是被眼前这刁钻古怪的关卡给看得无语。果然会玩还是古人。 这个比试,一群人先是在擂台上一通混战,赢了的人才能接着进行第二关。看上去似乎挺简单,但那么多人聚在一起,互相牵制,往往是刚挣脱出一双手来,还没迈开步子,脚就被人握住,好不容易把脚空出来,脖颈却又被人给揽下来。 所以经过这么一轮乱糟糟的混战,原本光鲜靓丽的贵公子们,全都变成了灰头土脸,疲惫不堪。 不过这点小事却难不住布日固德。 只见他动作飞快的越过第一关,接着又赶在其他人之前快速的完成了第二关。第三关的项目是攀爬到好几丈高的竿子上去拿绣球。竿子是用好几根竹木拼搭而成,看上去挺粗,但爬上去后还是摇摇晃晃十分骇人。布日固德动作很快,眼看着胜利的曙光就在面前,可在他伸手去够绣球的时候,突然从后面追上来一人。 那人见布日固德马上要拔得头筹,似乎急了,也顾不上许多,直接抱住竿子的底部开始左右剧烈的摇晃。 众人霎时目瞪口呆。 这要是摔下来,至少得残废啊? 在场的人都倒抽了一口气,就在大家都在担心布日固德的安全时,竟然听到有人在喊“加油”,夏叶瑾转头一看,果然看到在不远处有个穿着浅黄色袍子的娇小女子神情激动地在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三下五除二吃完手中的一串炸肉丸子,随手把竹签朝那人的方向一扔,一个健步上前,直接挡住了她的视线。 恼人的声音是停下来了,但场上的危险却没有解除。摇晃的太厉害,布日固德攀在上头,进退两难。 那男子还在肆无忌惮的摇晃,忽然他后背一疼,回头望去,一蒙族女子手握长鞭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来不及反应,身上又是一鞭! 男子疼的直跳脚,正想反击,忽然腹部又挨了一拳——布日固德已经从竿子上下来,此刻正冷冷的望着他。 这场比试最后以真敏和布日固德两人联手教训了一顿没品男告终,因为中途出现状况,布日固德最终没能拔得头筹,不过风云楼的掌柜见他们挺可怜,就给了个安慰奖,一只兔子花灯。 回去的时候虽然真敏一路嫌弃,但夏叶瑾能看出她估计是挺开心,语气里满满的没好气,眉梢眼角却全都带上了笑,满满的,明媚的光。就算是在暗夜,也依旧闪亮得刺眼。 如果时光真能定格,夏叶瑾觉得就停留在这一刻也不错。 * 四月的天却还是冷,南边的书房内放着炭盆,松木枝烧的很旺,真敏缩在软榻上慢慢的翻着一本已经发黄卷边的书卷,她从来都不是个舞文弄墨的人,女红刺绣也不甚兴趣,只是最近见布日固德成日除了下厨就是埋首书中,似乎有趣的很,便也生了好奇之心,从架子上随意抽了本最厚的翻起来。 似乎是没有想到真敏在出现在这里,还看起了书,布日固德走进门的时候吓了一跳,但当他瞥见对方手中那本厚的不成样子的六朝传奇,却忍不住嘴角上扬。 也不说破,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她笑问,“敏敏你也看书?” 果然对方秀眉一横,怎么,你有意见?! “不是。”布日固德一脸无辜,伸手指了指她怀里的那本大部头,说我是没有想到,敏敏你也爱看这种书。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带上了揶揄。 “这书有什么问题吗?布日固德你到底想说些——”最后的“什么”两个字生生的被真敏咽了下去。 因为她瞥见到了书的内容,原来这所谓的六朝传奇是专门讲才子佳人的话本,里面充斥着各种令人脸红心跳的辞藻。此书多半流传于市井之间,符合“书中自有颜如玉”的设定,女子自然是极少看这类书。 她刚刚不过是想做做样子,哪里有关注这么多。 “敏敏你若是想看书的话我倒是可以推荐几本——”布日固德的话还未说完,就毫不意外的收到一枚眼刀,真敏懒懒地将怀里那本六朝传奇放置一旁,撩了一眼布日固德,漫漫地说,“我说小王爷,你这样蹭吃蹭住,我觉得挺没劲,没事儿就回吧?!” “回哪儿?” “爱哪儿哪儿!眼不见心不烦!” “所以咱们今天的谈话主题就是撵我走?”布日固德搬了把绣花小凳在真敏的不远处坐下来,随手倒了杯热茶,放在真敏刚好能够到的小几上,说这茶里我加了羊奶和糖,味道还不错。 真敏瞄了一眼冒着热气的青瓷杯盏,继续没好气,“忠王府庙小容不下大佛,就你这样大手大脚再不走的话我们全都得喝西北风。” 布日固德站了起来,看了下她,说那如你所愿,我今夜就走。 对于这个回答,真敏倒是有些措手不及,稍顿了片刻,“布日固德你不要太过分,蹭吃蹭住完了之后拍拍屁股就走人?” “不是你让我走?”布日固德的嘴角已经微扬。 “我让你走你就走啊!”真敏端起热茶呷了一口,随后又重重地把杯盏放下,“要走至少得先把钱给算了。” 早已经习惯了她如此口是心非逞口舌之争的性子,布日固德也不同她计较,默默地收了已经喝了一半的热羊奶,转身出了门。真敏见他真的要走,顿时有些气恼,可一口气都还未发泄出来,又见这人走了进来,手中还多了个托盘。 直到他将骨瓷小碗放在真敏面前的小几上,她才看清原来是一碗粥。“快尝尝这圆子糖粥,我让人熬了一个时辰,现在吃刚刚好。” “什么乱七八糟的。”真敏说的没好气,但还是端起那碗粥,可惜舀了一勺都还未到嘴边,就看到夏叶瑾走了进来,说,甄玉公主来了。 屋内两人对视一眼,布日固德轻敛起了笑容。(。) 第一百六十五章 局中局 这所谓的甄玉公主,比夏叶瑾想象中的要漂亮些。但跟真敏比起来还相差了一大截。此刻她端坐在内堂暖室之中,漫不经心的用银制小勺搅着面前的羊羔露——一种用初哺羊乳混合着白细面粉、鸡蛋羹制成的东西,味道极其怪异。见真敏走进来,手中的动作并没有改变,只是抬了下头。 “公主今日大驾光临,还真是稀客。”真敏在她身边坐下来,推开了侍女送上来的羊羔露,让她换成了布日固德的圆子糖粥。 甄玉公主目光落在骨瓷小碗上,定了一下,随即笑了,说没想到几日不见,敏敏你竟然开始喜欢上汉人的东西。 “一时心血来潮罢了,味道还不错,公主也可以尝尝。” “我还是算了。”甄玉笑了一下,目光落在那装着羊羔露的水晶盏上,“想必你也听闻了,皇兄病的不轻。布日固德也可见喜欢汉家东西的人,都会被诅咒的。” 夏叶瑾在一旁听的心惊胆战,这甄玉公主,也太敢说话了点? 真敏没有再开口,似乎是在静候下文。 偌大的暖室里霎时安静下来。 “你说也真是奇怪,这布日固德先是托病在家,现在干脆连人都不见踪影,孛儿金家族的人到底在搞什么?”甄玉接过侍女手中装着花茶的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端着杯子,用眼角观察着真敏,“敏敏你跟布日固德真的没联系了?” 真敏脸上露出不懑,“我为何要与他有联系?并且,这与公主您似乎没有什么关系。” “敏敏,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甄玉公主依旧是笑,但夏叶瑾看上去却觉得寒意阵阵,“放眼大都,谁不知道南梁王掷千金只为博你真敏郡主一笑呐” 见真敏不答话,她又接着往下说,想当年我也觉得他不错,只可惜人家连正眼也没有瞧过我。所以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谁能想得到,昔日风光大盛年少有成的南梁王,如今竟然会被牵涉进一桩谋逆案里 真敏握着银制小勺的手微微一抖。 站在一旁的夏叶瑾脑内的弦已经完全紧绷了起来。这话之前的每字每句都在她的预判之内,但这一句牵扯进谋逆案? 甄玉公主敏锐地捕捉到了真敏的这丝细微波动,她笑了一下,“按理说孛儿金家族的事情与咱们都无关,但布日固德此番牵扯进的,可不是自家族人的内斗,我刚才已经说过,皇兄都病了,所以” 真敏将指甲死死嵌进肉里才勉强保持一丝神智上的清明,她发现自己陷入一个局,一个从一开始就被布下天罗地网的死局。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一开始不杀他吗?” 对方的神色越来越得意,语气却越来越凉。 真敏稳住神,思索了片刻,反问,“他身上有那些人的把柄?” “敏敏你总是这么聪明。” 谈话还在继续,但夏叶瑾却没办法再听进去。剧情的走向在不知不觉之中竟然已经完全偏离了既定的轨道,赵穆不是原本的赵穆,布日固德也不是原来的布日固德,他不仅被扎慕林陷害,还被牵扯进了谋逆案。所有一切都乱了套,而她身在其中,竟迷迷糊糊到现在才恍然理清。 炭盆里的松木正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和吵闹。方桌上的圆子糖粥已经微凉,然而主人却是一口都未动过。 真敏想云淡风轻地为这场谈话收场,所以她十分努力的露出一抹微笑来,“既然如此,你们就该抓紧时间去找布日固德,何必绕我这么一个不搭界的弯子?” 众所周知,甄玉公主在皇储方面站的是她的二哥,也就是二皇子塔察尔,所以她与真金太子不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甄玉公主眉梢一挑,没有马上回答。她沉吟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倾身盯着真敏,颇为神秘地问道,“敏敏你见过布日固德害怕的样子么?”见对方神情僵了一下,她有些满意的说,“以后会见到的。有句话,你也许听过,人不能逆势。” * 依旧是大钟楼斜街的江南汉仪楼。 西厢二楼的望台上,两人对峙而坐。 明前龙井换成了大红袍,一楼大堂曲水流觞,红鱼游弋,真敏盯着石鼎小炉中冒出的热气袅袅,脸上却无甚表情。 “所以你要跟我合作一单大的?”对方笑了,他依旧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精致绝美,风光霁月。 真敏不答话,自顾自将面前的鹧鸪斑茶碗斟满。 对方见状又笑了起来,他说郡主你可别忘了你上回的承诺还未兑现。我的保密工作可是做的十分好,到现在他们都还不知道布日固德在你忠王府。 真敏罕见地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甜度的笑,“彼此彼此,你不也没兑现承诺?” “我那承诺可不能兑现”对方像是听到了十分好笑的事情,哈哈大笑,他说郡主我可不傻,万一我前脚兑现了承诺,你后脚就把我给卖了,那我不是死的十分惨? “所以我今日才约你出来。” “你就不怕他知道了与你反目成仇?” “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情。” “那行。”对方端起茶碗大口的咽了一口茶,面带笑容的看向真敏,“那就预祝我们各有所得。” * 夏叶瑾站在堂屋外,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和不断跑进跑出侍女下人们,脑子忽然有点懵。 不远处的主厅内华衣彩衫,冠盖云集。 真敏郡主一身蒙族华服,由数个侍女簇拥着穿梭于如织贵族宾客之中,或浅笑寒暄,或高谈阔论,或倾身细语,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俨然与平日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越发有点不懂真敏的行为了。在这个时候宴请四方大摆筵席,算不算是顶风作-案? 这么做,目的又是什么? 为了布日固德? 这几日外间都在传忽必烈汗要夺了南梁王的封地和爵位,虽然还未明确下旨,但空穴来风,在这样任其发展,最终怕是也会成定局。(。) 第一百六十六章 反转 布日固德面上虽无明显异样,但可以看得出他思虑极深,才几日就清瘦不少。昨日在园子遇到,面容苍白,倦怠无比,像是大病了一场。 “郡主今日设宴,可是有什么好事宣布?” 真敏郡主浅笑,“这个么,稍后揭晓。不过今日大家定会不虚此行。” 大都城内谁人不知察必皇后的亲侄女是个手握无数家产的香饽饽,而这个香饽饽到如今还待字闺中尚未婚配。所以此番话勾起了无数人的好奇心。 “哦?”建安伯家的小女儿人小鬼大一向说话口无遮拦,顿时来了兴趣,“听这意思,敏敏姐姐该不会是要在今日宣布心仪之人吧?” 众人大笑。 真敏也不生气,她依旧淡淡地笑着,说这个么,待会儿大家就知道了。 谈笑间,真敏透过攒动的人头,看到两张罕见又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门口。 二皇子塔察尔和郡王扎慕林在众多女眷的惊叹声中走了进来。 真敏似有若无的笑容挂在脸上,静静的看着两人。 该来的,总算都来齐了。 场面太过于诡异。夏叶瑾找了个隐在柱子后的位置,才刚站定,就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 她默不作声的往旁边靠了靠,用手肘撞了下对方,压低声音问,“郡主这是卖的什么药?” “你接着看就是了。”赵穆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 夏叶瑾被他这话气的半死,无奈又找不出话来反驳,索性赌气不再管他,全神贯注重新将目光落在大堂之上。 真敏与两人寒暄过后便没有再进一步交谈,但塔察尔和扎慕林到来,已经让在场的有心之人对接下来即将上演的戏目有了计较。 真金太子患病已经好一阵不出,如今塔察尔成为下一任皇储人选的大热,而扎慕林竟然能够在其兄布日固德被牵扯进谋逆大案后仍然独善其身不受影响,可见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这两人在此出现,难不成真敏要在其中一人身上做文章? 可惜众人的念头还未理清,门口就又出现一个人。 夏叶瑾本来只是静观其变,忽然见大堂上安静下来,下意识眼睛朝门口一瞥,这一瞥不仅让她瞳孔放大,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也顾不上正在赌气,赶紧用手去拽旁边人的袖子,“这,到底是演哪出?” 赵穆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眯了眯眼睛,挤出四个字来,“围魏救赵。” * 塔察尔正在一面接受着众多贵族夫人小姐们的热捧,一面同几位贵族打着太极,在不远处站着的,是他一直以来的盟友,孛儿金家族的小儿子扎慕林。此番之所以能够成功嫁祸太子,也多亏了此人相助。 但太聪明的人,用过之后就可以扔了。若是长久留在身边难免不被反噬。 正怡然自得,身后却传来一个令他十分条件反射般厌恶的声音。 “皇表兄,别来无恙呐” 塔察尔调整着情绪和思维,待转过身,已是一脸毫无瑕疵的笑容,“南梁王也来啦?最近父皇母后可是四处找你,没想到竟能在这儿碰面。” “让陛下娘娘担心了,我不过是外出游历了几日。” 说话间,周围已经是窃窃私语一片。 其实不怪众人惊讶。 布日固德早已今非昔比,如今的他差不多就是个落魄的即将面对牢狱之灾的阶下囚。而现在这个阶下囚,竟然敢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忠王府的宴会上,这?不是在玩火又是在玩什么? 难不成都这副鬼样子了还要跟人来争真敏郡主? 周围一半旧识,一半新交。议论纷纷,各怀鬼胎。 布日固德站在人潮中心,神色如常,举止淡然,但夏叶瑾发现,他那原本就如江南清俊贵公子般的如玉面容,似乎变得更加苍白。 但就算是气氛诡异,云里雾里的让人看不透摸不清,宴会该有的流程还是一如既往的进行下去。 夏叶瑾也没法一直游手好闲,很快便担任起了端盘子上菜的重担。 觥筹交错,流光溢彩。 宴会进行了大半众人也没见有什么预想中的事情发生,这让原本有所期待的人不免带着失望。不过很快这失望就被新的一轮惊讶镇压了下去。 门下省侍中廉希宪出现在忠王府,手里还握有忽必烈汗新鲜出炉的圣旨一枚。 这一个接着一个的,在场的众人完全懵了,原本以为今日这是鸿门宴,但现在看来,似乎更像是雾里看花水中观月,迷迷蒙蒙的,越来越看不清。 说到这个廉希宪,也同样不是个省油的灯。不过此人是个儒臣,而且还是个出身南人的儒臣,一向归在真金太子的门下,此番让他来宣旨,是不是风向有变? “皇帝若曰:咨尔乞颜部布日固德,骁勇谋良,躬亲节俭,朕上尊祖宗宏规,下协昆弟佥同之议,封其为南梁王,积有日矣今遣侍中郎授尔玉带金宝,望尔协和乞颜宗亲,使仁孝显于躬行” 一大段的文言古语,简而概之就是,忽必烈不仅没撤销布日固德的封号夺回他的爵位,还授带奖励了他的良好品行? 夏叶瑾听完后差点没把手中的托盘掉地上。 这如果是真敏郡主的手笔,那弘吉剌家族的势力果真不可小觑。 众人将目光落在大堂左区,布日固德依旧神情淡然,像是早就知道了这结果一般,倒是塔察尔神色有些僵硬,他一动不动地坐在位子上,波澜不兴的脸上,鼻翼在猛烈的收缩。 如此大团圆的结局,夏叶瑾下意识就去看真敏,却在她的脸上看出了一抹稍纵即逝的苦涩? “还有——”将圣旨递给布日固德后廉希宪开口,他看了一眼站在大堂内的真敏,挂上了一副微笑,“真敏郡主,先恭喜您了,娘娘让我转告您,郡主您与扎慕林郡王婚事的日子,已经托禅师看好了。” 剧情反转再反转,已经逼近了在场吃瓜群众的承受极限。塔察尔再也坐不住,一个健步冲到了扎慕林的面前,额头上的青筋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第一百六十七章 鸿门宴 剧情反转再反转,已经逼近了在场吃瓜群众的承受极限。塔察尔再也坐不住,一个健步冲到了扎慕林的面前,额头上的青筋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跟我玩儿围魏救赵?扎慕林郡王你这二姓家奴做的可真是尽职!” 扎慕林笑了,“二殿下您想多了。属下不过是顺应天势做了该做的事情罢了。” 周围贺喜声四起,嘈嘈杂杂,话音开始听不真切。 扎慕林微微倾身,凑近塔察尔的耳边,轻声低语,“二殿下您说得对,无论如何,人,都不能逆势。” 此时有人举杯过来祝贺,扎慕林被拉到大堂正中与真敏郡主站在一起。 “二殿下,这两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呐,您看多般配。”有人在旁边说道。 塔察尔冷笑望着被人围在中间风光满面的两人,“可不是,真得好好的祝福一下。”说完,他拿起手边的黄金高脚杯,狞笑着冲二人的方向举了举,随即一饮而下。 就算众人不知该用哪种方式来表达心中百味杂陈的情绪,但场面话还是要说,贺喜也一个都不能少,所以一切还是热热闹闹的模样。但就在如此热烈的气氛中,忽听到某一处传来一声闷响,接着便听到有人用满是慌张的声音喊,“快请御医,南梁王出事了” * 如果可以的话,真敏希望布日固德永远都不用知道这些事。 六岁的时候,第一次随父王进宫,怯生生的她在宫宴上一句话都不敢说,却被一个生的特别好看的人吸引了注意力,他年纪不大,着一身裁剪合适的小小锦袍,白净耀眼,与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同。 他身边围了好些人,大家都说这是大汗新封的南梁王。真敏不懂得南梁王是什么意思,她也想像那些人一样上前与同他说话,可人太多了,她不敢上前。 她没由来的有些生气,之后便再不说话,大家都说忠王府的小郡主好难伺候,但没有人知道她其实是在生自己的闷气。 十六岁的时候,她在北郊的猎场重新看到了那个人。直到那一次才知道原来他的名字叫布日固德,是孛儿金家族的长子。 他身边依旧围了好些人,但这一次她终于有机会同他说话。当记忆中稚嫩与眼前这张俊逸不凡的面容相融合,她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也只好像第一次一样,绷着脸。 接下来的事情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布日固德并没有因为她绷着脸不说话就疏远她,反而常常找一些借口同她见面,虽然那借口一听就让人忍不住发笑。 现在再回想起来,那段日子多少带上了不真实感。曾经以为只有在梦中才能相见的人,竟真的出现在了面前。一切美好圆满到不像话,真敏一度以为自己是上天眷顾的那一个,直到布日固德某一次的无缘无故的坠马。 那之后她才知道,原来布日固德早就被二皇子的人盯上。 紧接着扎慕林找到了她。 后面的事情变得简单。以断绝与布日固德的来往为对价,扎慕林答应帮她上演一出围魏救赵的戏码。但塔察尔从来都不是个良善的角色,所以单纯的断绝关系并不能完全满足扎慕林,他需要更加实质的保障——也就是他一直以来所求的,真敏嫁给他,连带着弘吉剌一族的家产。 幸运的是,她最终赢得了这场以性命作注的赌局,不幸的是,从今往后她将永远失去那个人。就像六岁那年一样,她怯生生的站在原地,看着对面那一方的风光霁月。 * 布日固德躺在内室里,御医来了一个又一个,但毫无例外地都是点头进去摇头出来。他中了剧毒,已经是药石无灵。 夏叶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真敏在与扎慕林签订对赌契约的时候几乎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都考虑进去,但独独遗漏了一个。 那就是蒙族的收继婚制度,或者说,人心的狠辣程度。 “父死则妻其母,兄弟死则收其妻”。 扎慕林不是个傻子,只要布日固德一日活在这世上,他顺利迎娶了真敏又如何,谁又能保证他不会被谋害先死?就算布日固德基于兄弟情义不会,那真敏呢? 所以他先一步下手,悄无声息的对布日固德下了毒,要知道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而让布日固德在听完他与真敏郡主婚期已定的喜讯后才毒发,就完全是他的个人喜好。从小到大,身为长子的布日固德已经夺走了他太多的东西,而这个小小的惩罚,不过是九牛一毛,一点都不过分。 真敏面色惨白,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之后猛地朝大门冲出去,夏叶瑾眼疾手快的拉住她,这才发现她全身都在发抖。“不要命了吗?!快放开我!——”真敏的话里带上了声嘶力竭的味道。 “郡主这是要去找扎慕林么?” “这不关你的事!”真敏瞪着她,“放手!” 她的目光是夏叶瑾从未见过的可怕,整个人看上去十分陌生。 “没用的,就算郡主现在去找扎慕林,他也不会拿出解药来”夏叶瑾有些讶异她自己竟然在这个时候还能用平静的语调开口说话。 其实此刻她心里的恐惧一点也没有比真敏少。 所有的事情都乱了套。 真敏对布日固德的无限在乎导致了扎慕林莫名其妙的提前介入,扎慕林的介入直接导致了布日固德的死亡提前一环接着一环,几乎是无缝衔接,让人找不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但实际上,却是完完全全彻底的错了。 “我知道这没有用。”真敏收敛了眼里的神色,一下子变得颓丧,“但你告诉我,要怎么做才有用” 连续几天的晴日,总算让人有了几分春的感觉。暖阳斜射,不知道是不是太过于耀眼,夏叶瑾竟感到了酸涩。光线迷蒙之中,她看到一身黑衣的赵穆走过来,到了几步之遥的老槐树下站定。 “把婚期提前。” 真敏猛地抬头,像是没有听清死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王爷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只要郡主把婚期提前,我有办法。”(。) 第一百六十八章 真相 等到终于说服真敏,赵穆才走了过来,他望着急匆匆出门进宫请求将婚期提前的背影,问夏叶瑾,你真的有办法? “当然。”夏叶瑾挂上一个看上去有几分甜度的笑,说我既然开了口就当然有办法。 “什么办法?” 夏叶瑾被这突如其来刨根问底的话噎了一下,随后换上一副神秘的样子,说具体的办法现在还不能说。不过有个忙倒是必须要你来帮。 四月的暖阳终于有了点生机,透过龙爪槐刚冒出新芽的枝桠,洒在园中那一方窄小的石桌上。夏叶瑾忽然想起来,进忠王府的第一个晚上,那个穿着大红锦袍上吊的人,就是挂在这棵树上。 等夏叶瑾把要帮的忙说完,赵穆回答她的是一长串的沉默。就在她以为对方不会答应的时候,他忽然抬头,直到盯得夏叶瑾浑身发毛心里发慌,才开口,说夏叶瑾你是不是又要瞎逞英雄了? 这语调太过于熟悉,就像付清竺坐在她对面,一副吊儿郎当,眼里含笑的说喂夏叶瑾你是不是又想什么馊主意了? 先是一愣,旋即猛然惊醒,夏叶瑾瞪大了眼睛望着对面的人,“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来这里后包括真敏在内所有人都只知道她叫阿瑾,最多叫“叶瑾”,但“夏叶瑾”这三个字,她从来都没有提到过,就连在梦里也没有。 对方却答非所问,“所以咱们是真的认识?” 他的目光直白而狠利,如同一把利剑,生生将夏叶瑾之前所筑起的防守劈开,碾碎,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决定在所有的事情还未明朗之前,索性先当一回鸵鸟,打着哈哈过去。 “你还是不想告诉我以前的事情。”赵穆脸上渐渐恢复平静,像是在聊着家常,“我以前是不是做了很多坏事”,话说出口后又有些颓丧,“所以你才不愿意告诉我。” “瞎想什么呢”夏叶瑾终于开口,嗓子有些堵,发出的声音全是喑哑。她说你当然不是个做尽坏事的人,相反的,以前的你也很好,特别特别好。 “那我又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夏叶瑾摇头,“其实我们这一次也算是偶然重逢,在分开的这段日子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我以前?”赵穆顿了一下,似乎在十分努力的组织语言,“咱们俩曾经是不是,很要好?你能不能说一说我以前的事情?”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张折的皱巴巴已经发黑的纸,在夏叶瑾面前展开。 这是一张在如今街市上已经买不到的藤纸,古旧的模样承载着满满的历史感。里面歪歪扭扭地记载了些平淡无奇的琐事,但因为只有一页,也看不出前因后果。 只是一眼夏叶瑾就认了出来。 这是付清竺在400年前所做的记录。当时她还嘲笑他人未老心先衰这么年轻就开始写回忆录。付清竺一本正经地说我不记下来的话怕以后会忘了。 果然,他真的忘了。 赵穆指了指藤纸上面的某一行,抬头,“这个夏氏叶瑾,是你吧?”顺着他指的方向,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夏氏叶瑾。借住陈家。原因不明。 发现这张藤纸纯属意外。 那天他的外袍被割破了一个口子,刚拿起来针线想要缝补,就看到了里层夹着一张纸。虽然记忆消失了,但自己的字迹赵穆还是知道的,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他自己的笔迹。只是上面记载的内容杂乱无章,他完全看不明白自己写这些东西的意义何在,直到看见“夏氏叶瑾”这四个字。 同时还可以看出的,就是这张纸似乎对他极其重要,它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被生命垂危的人紧紧攥在手里,然后就再也没有放开过。 但这些,如今的他并不能感同身受。 夏叶瑾死死的盯着面前藤纸上的每一个字,她记得当初还责怪付清竺事无巨细写了所有人,为何就对她的事情一笔带过。付清竺回答说你这么啰嗦,若是都写下来我怕这一辈子都写不完。 所以付清竺,你肯定没有想到当年的一句玩笑话,如今竟然成了真。你真的忘记了我们所有人,而那一叠你想要用来保留记忆的藤纸,却只留下了一张。我是该感到幸运还是难过,在硕果仅存的这张藤纸上,依然留下了我的名字。 付清竺,在这空白的四百年里,你一定已经云游四海,看够了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阳春白雪朔风冷月,见惯了人心善恶世态炎凉尔虞我诈。只是你都不记得了,不断遇见新的人,又不断遗忘过去的事。或许没了记忆也算是一种好事,每一次的失忆,都算是一次新生,这样一来漫长的历史岁月也变得不那么孤独无依难以忍受。 我应该告诉你真相吗? 还是应该继续藏着脑袋当一只鸵鸟? 天渐渐暗下来,才刚冒出了头的暖意又随着暮色开始消散无踪。 龙爪槐下的石桌边,夏叶瑾已经结束了所有的讲话内容,她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决定不再瞒着赵穆。他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她不想再独自担负起这一份沉重到让人几乎要让人背过气去的真相。这样算起来,她夏叶瑾果然是个自私狭隘的人,自己抗不了就擅自把别人拉了进来。 赵穆从刚才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昏暗的光线下,两个人就这样默默无言的望着对方。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说的?”夏叶瑾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能理解的。其实如果有谁突然冒出来跟我说这个,我也不可能相信。”尤其是她自己这份职业的性质,都不要说放在大元,就算是在现代,说出去也没有几个人能一下子就相信的。 “东晋朝?”赵穆像是低吟般的重复了这一个词,随后皱了皱眉头,说,其实我并不是人是吗? “你怎么会这样想。”夏叶瑾眼睛有些酸涩,她不敢想象赵穆此刻的心情,也不知道他到底记起来多少,想起了多少以前的事情,所以也只好努力扯出一抹笑容安慰,“你会吃会笑会打人,不是人又是什么?神也没有你这样的啊。”(。) 第一百六十九章 大喜之日 “那你呢?” “我?”夏叶瑾笑了一下,说就跟我刚才说的一样,我就是干这个的,跑来跑去,有时候做点好事帮别人一把,不过好像大多时候都在帮倒忙。 “所以你这回要帮的人是真敏郡主?” 夏叶瑾一脸苦笑,“但愿能帮上吧。” 将那张藤纸收好,赵穆抬起头凝视着夏叶瑾,突然开口,“不断经历着别人的悲欢离合,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夏叶瑾本来还等着他问一些具体的身世、魂魄的问题,没有想到迎来了这么一句话,心里一酸,差点没直接哭出来。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后才开口,“刚开始是,但后来换了种心态。只要想着每一次都能遇见许多美好的人和事,就算最终必须要分别,也不会太难过。”她用手碰了碰左心口,“至少记忆都留在我这里了。” “我们这次也会分别对吧?” 夏叶瑾笑了,“说不定没过多久又会再见了。” 三日后,一份奏折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南梁王深知病重难愈,自请撤销封地并将爵位让给郡王扎慕林。而这份奏折出现的时间,正好是扎慕林与真敏郡主大婚的当日。 孛儿金家族的纷纷扰扰,旁人看不真切,但扎慕林这个当事人却清楚的很。这要说起来,还得多谢真敏。她为了救布日固德,竟然擅自做主伪造了这么一份奏折。当然她有这个资本伪造,反正权倾朝野的察必皇后是她的亲姑母,凭着弘吉剌家族的势力,不用说伪造一个将死之人的奏折,就算是杀个几百号人,也算不上什么。 只是不知道到时候布日固德醒来知道了这件事,会作何感想?爵位、封地、女人全都没了,就换了一条命回来?这笔交易,可还真是值得。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作为弘吉剌家族的唯一在室女,真敏郡主的出嫁几乎是震动了整座元大都。城内所有的街市坊门在两天前就已经张灯结彩,大红的锦绸四处飞扬,红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扎慕林着一身锦袍,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头,满满的意气风发。他同布日固德一样,不仅喜爱南人之物,生的也是儒雅俊秀,相较于高大粗犷的蒙人男子,更像是从江南水墨画卷里走出来的清贵公子。 身后的八抬大轿摇摇晃晃,轿内之人凤冠霞帔,静静的听着外间的纷纷扰扰不断的钻进来,赞叹、钦羡、嫉妒、漠然什么声音都有,这些于她都无关,她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只是死死绞紧几乎到苍白的十指透露了一点此刻不应该有的心思。 忠王府内室。 赵穆一身青灰色短打从外面走进来,似乎是走的很急,衣裾还带着不知从哪里沾上的露水和草叶,他走到楠木高脚方桌前站定,看着坐在桌边手捧书卷的布日固德,说,“王爷,马车已经备好了。” 或许是刚从鬼门关走回来,布日固德的面容还带着近乎异常的苍白,但精神状态却是不错。他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来,本想对赵穆说声谢谢,但不知为何竟开不了口,最终只是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算是谢过。 直到将布日固德安全的护送到通州港,看着他登上南下的商船,赵穆才转身策马飞奔往回城内赶。 说真的夏叶瑾有点紧张。 想不到她二十几年人生中第一次穿大红嫁衣坐上花轿竟然是在几百年前的大元朝,这说出去,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狡兔三窟。 扎慕林做事向来留有后手,所以这次也不例外。就算真敏郡主已经上了花轿,但他布在忠王府的眼线却是没有解除。 不过夏叶瑾却不担心这所谓的眼线,或者说,她正需要这眼线来告诉扎慕林,布日固德已经独自离开了大都的消息,以让他放下严防死守的戒心。 敲敲打打,迎亲队伍已经过了安顺门。 照着时间推算,真敏和布日固德两人现在应该坐上了前往吕宋的商船。夏叶瑾现在就只等赵穆的消息,只要确认两人安全离开,她这边也就差不多可以跳河自尽了。 没错。是自尽。 为了不让真敏和布日固德多想,她自然没有把最后的打算说出来,只是说已经同赵穆合计好了,过程不重要,总之能让他们俩安全离开大都就是。 至于赵穆。 夏叶瑾倒是把自己的全部计划告诉了他,也约好了她一跳下去就潜水到下游,然后他在下游救她上岸。 但实际上她并没有做上岸的准备,且不说凭着她的水性能不能撑到下游,就算能,只要她一跳下去,扎慕林的人绝对会像下饺子一样一窝蜂的冲进水里,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水性多么好都敌不过这么多人的搜救,再撑到下游,那不是连赵穆也一起连累了。 所以她索性放弃。 夏叶瑾摊开手心,一块挂着明黄色吊坠的护身符静静地躺在那里。这是今早出门时赵穆给的,也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得来的。只是夏叶瑾想起他那别扭的表情就有点忍不住想笑。 当时看着他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夏叶瑾笑了笑说放心吧,我不是带着惨烈的心情去的。你知道的,我干的就是这个活儿,就算有什么意外对我也没有什么影响的。 她不知道赵穆有没有把这番话听进去,被背上花轿的那一刻,透过霞帔的珠帘,她看到的只是半张隐在阴影里的侧脸。 过了安顺门,绕过一座坊门,就是大钟楼斜街。外通运河承担起大都粮运的通惠河也经过这里。 “真敏郡主,你一定会和郡王百年好合的——”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夏叶瑾雷了一下,心说这赵穆也真是有才,竟然想了个这样别致的暗号。这人喊完,紧接着围观百姓像是受到了感染,连绵的祝福铺天盖地而来。与锣鼓声相得益彰,热闹非凡。 差不多是时候了。 夏叶瑾稳了稳心神,然后倾身对走在花轿旁边的侍女轻声说了句话,随后花轿停了下来。(。) 第一百七十章 千篇一律 “怎么了?” 扎慕林回头问。 “回郡王,郡主有些不舒服想下来透个气” “现在?”扎慕林眉头锁的更深,心里开始四下打鼓,琢磨着即将会出现的情况。 “郡主说想最后望一眼忠王府。” 这理由一出,又当着周围成千上万的围观百姓,扎慕林也不好不同意,便只好点头,满脸温柔地交代侍女说那你小心扶着郡主。 侍女果然是十分小心地扶着,夏叶瑾下轿的时候胳膊被拽的十分紧,侍女的指甲几乎都要嵌进肉里。 通惠河弯弯绕绕,经过大钟楼斜街这一部分,成为了大都城内别有风情的一段。画舫、商船来来往往,让生硬冰冷的北地,竟沾染上了江南鱼米之乡的气息。 夏叶瑾慢慢迈着小步,来到河边廊桥站定。 极目远眺,依稀能见忠王府的面貌。更远一点,甚至还能隐约想象城外通州港那一艘艘扬帆远去的商船。 是时候了。 夏叶瑾侧头朝着身边满脸警惕的侍女笑了一下,然后略一矮身向后直接撞上了她的下巴。侍女没有想到夏叶瑾突然反击,下意识后退一步想要抽出匕首,手腕却被踢了一脚,她一吃痛,匕首掉在了地上。 周围骚乱起来,夏叶瑾一个跳步,在那些后援赶来之前,跃进了通惠河里。 冰凉刺骨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她咬牙正想靠着最后一点力气拔出藏在袖子里的匕首自尽,却看到一道身影向她冲了过来。 赵穆!? 夏叶瑾整个人都不好了。不是让他在下游等吗?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念头才刚闪过,对方就已经冲到面前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似乎试图把她往下游的方向拽。 水面的波动越来越大,看样子扎慕林的人已经下来了。 夏叶瑾有些无奈的感觉箍在她腰间的力道越来越大。其实没事的,她忽然想要开口安慰赵穆,宫辰时不会见死不救,她就算这一次死了,回到现代也依旧是能活过来。而他所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好好的活着。这样说不定下次他们又可以在哪里见面了呢。 赵穆固执的不肯松手,在水中也没法开口,夏叶瑾只能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用力的闭了一下眼,抽出藏在袖中的那把匕首。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推开赵穆,反手将匕首刺进了自己心口。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四周白茫茫的一片让人有点发寒。这种极度孤寂带来的极度平静确实会让人有一种什么都不做也不会留下任何遗憾的错觉。可惜这种感觉只是一闪而过,夏叶瑾很快便陷入一个迷茫眩晕的漩涡里。 第七日,在漕渠下游的河滩上,发现了一具已经腐烂的女尸。面目已经模糊不清,唯一能辨认的,就是她那一身大红的华服。 第九日,真敏郡主留下的绝笔手稿被找到,那里面详细记载了孛儿金郡王扎慕林的种种罪行,几乎每一个罪状都有相应的证据,完全没有辩驳的余地。察必皇后伤心欲绝,忽必烈汗一怒之下直接打算将孛儿金家族灭门,在廉希宪等儒臣关于孛儿金家族的其他人也是受害者的请愿之下,才最终同意只对扎慕林施予车裂之刑。 第十一日,布日固德的爵位和封地被恢复。 第四十九日,在连续超度七七四十九天之后,真敏郡主终于下葬。由于生前未嫁,用的是皇家在室女的仪式,葬于察哈尔的皇陵,谥号贞德。 五年后。 商船在漫无边际的海上晃荡了五日后终于在一处略为破旧但却人声嘈杂的小港口停下。等双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时赵穆才终于松了口气,他再也不想忍受那满面海风满身虚无感的海上生活了。 可惜还没过多久他却又重新皱了眉头,浓重的海腥味和黏嗒嗒湿稠稠的气息,还是让他感到浑身不舒服。 吕宋不大,但要找一座酒楼还是有点困难。 在一溜听不懂的嘈杂人声中,等赵穆连比带划的终于搞明白方位之后天已经黑了。 德泰楼坐落于吕宋国都城偏北的坊门内,楼不大,大堂内常常是客满为患。经营这座楼的是一对小夫妻。男掌柜是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一身书卷气,生的白净儒雅,似乎一点都没有受到锋利海风的毒害,女掌柜就更不用说了,烟尘不染,凡是见过的人都觉得比供在庙里的女菩萨还要好看上几分。 赵穆走进来的时候,男掌柜正准备打烊,一看到来人,愣住了。 布日固德没想到赵穆会来到吕宋国,真敏更是没有想到,所以现在三人坐在德泰楼二层的茶厅里,一时之间全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略显陈旧的矮几上摆着老式的分格糖盒子,里面装着吕宋当地特有的糯糖,用花花绿绿的油纸包了,卖相不错,实际上却太过于甜腻。透过蒙着厚白纱的雕花木窗可以看到一楼后面的小小园子,种着些叫不上名字的花草,看上去也像是这儿的特产。 三人自顾自的喝着花茶,最终还是赵穆先开口,“我正好要去柔佛,就来看看”说罢下意识伸手挠了挠头,话里带着迟疑,似乎正在找合适的词藻。 他知道眼前这两人并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身份,更不想与过去、与元大都有任何的瓜葛联系,可就算是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有点放心不下,某个人豁出命去保护的东西,他总觉得自己有义务确认一下他们是否还平安幸福地活着。 “赵护卫有心了”布日固德笑着看了眼坐在他身边的真敏,像是看出了赵穆的来意,他说,这些年来我们俩在这里过得很好,当日你们的相助,我和敏敏会永远的感怀在心。 赵穆笑了一下,随手拿起面前的花茶灌了一口。 他其实一点都不在意会不会被人感怀在心。如果可以的话,如果能够再自私一点,他希望夏叶瑾永远鲜活的留在这里,而不是代替真敏永远消失在了通惠河那冰冷的河水里。(。) 第一百七十一章 轮回 临近子时,出海的渔船回来,不远处的码头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噪杂,隐隐的火光透过棕榈枝杈透进来,斑斑驳驳的,晃得刺眼。 赵穆坐在那里,似乎是在认真回想着什么。他的容貌与几年前并无太大的变化,只是削瘦了些,脸上的轮廓变得更加刚毅明朗,似乎感觉到布日固德的目光,他抬头嘴角上扬,露出了笑容。 而在视线相对的那一刻布日固德才发现自己竟已经完全看不透赵穆眼里的神色,眸子依旧清亮澄澈,只是迷迷蒙蒙的似乎覆盖着一层水雾,恰到好处的将他自己与外界隔离了开来。 “这儿地方不大,但既然来了四处看看也还是不错的。”真敏将赵穆面前的竹木杯子重新加满,笑着说,“正好这几天也不怎么忙就让布日固德陪着你好好逛一逛。” “郡”意识到现在再如此称呼不大合适,赵穆便改了口,说海船都是联系好的,明天一早就出发,那边还有点事儿就不再打扰你们了。 “你现在该不会又做回老本行了吧?”见他一副着急着要走的样子,真敏笑着打趣。 几年前她和布日固德离开大都后发生的一些事真敏也有所耳闻,她在感激赵穆的同时又不愿意提起过往,便只好拐弯抹角地问着他的近况。 “那个太辛苦了”赵穆又笑了起来,“赏金不是那么好赚的,如今世道也不好,早就不做了。我现在就四处瞎晃,顺便做点小买卖。” “你没拉阿瑾入伙吗?她脑子活做生意肯定不会亏”话说出来后真敏就后悔了,所有人都知道大元的真敏郡主在大婚当日投河自尽,她不知道当年代替她出嫁的那个人,是不是也代替了她投河自尽香消玉殒。她不敢去想,也不敢去细究。 “没,她回老家了。” 赵穆的神情倒是没有任何的异样,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来,说,她那个人最鸡贼了,事情办成后就脚底抹油跑了,留下我一个人来收拾烂摊子。 一直以来压在心口的大石终于落地,真敏像是松了一口气,面上表情也变得柔和起来,“现在想起来,当年还是多亏了她。不过都这么多年了,她怕是早已经嫁人过上舒心的日子了吧” 离开德泰楼的时候,已经接近五更。一路浑浑噩噩,等重新站在甲板上迎着清晨凌厉的海风,赵穆才总算保持了一丝清明。 从那天夏叶瑾在水中将他推开,到现在,整整五年。 这五年来,他的生活过得不算糟。 在刚开始的一个多月里,他一直都在做着善后的事情,从城外乱葬岗挑选身量合适的女尸,再到设计让真敏郡主的绝笔手稿和扎慕林的罪证被御史台发现,然后看着扎慕林最后被车裂,又等到真敏郡主入陵安葬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内完成。 如果说是什么支撑着他走完这最初的一个多月,赵穆想,大概是没有在通惠河里发现夏叶瑾的尸首吧? 这是不是就能说明,她是真的回到了她自己口中所说的那个地方。 只是夏叶瑾,你不是说会重逢的么?为什么五年过去了,你却依旧没有出现?是不是又要等到我完全忘记了,你才会再一次来到我面前。可是到了那个时候,所有的记忆被清零,我早已经不是现在的我了,再次相逢又有什么意义? 天已经渐渐亮了,海风依旧猛烈,一下一下,像匕首划过,让人无限清醒又生疼。或许是浪潮太大,船身开始剧烈的晃动。 甲板四周堆满了麻袋和纱网,沾满了乌漆漆的海泥,混杂着各种腥味,让人浑身不自在。赵穆就站在护栏边,也不知道是不是海风太猛地缘故,他竟然开始习惯这乱糟糟黏嗒嗒的气味。 海船已经驶离吕宋国的范围,只要绕过前面不远那座海岛,就能到柔佛。 其实赵穆无所谓下一个目的地到底是哪里,他不过是想要证实一些事情,证实自己到底不是真的如夏叶瑾所说,一直一直的在历史上流浪,带着不变的容貌和空白的记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样才会开始新的一轮,如果真的有大把大把的光阴能够用来虚度,他希望趁着还有记忆,多看看周遭的世界。 突然船身猛地晃了一下,一个趔趄,赵穆差点被弹飞出去,等他稳住身体,却听到“轰”的一声闷响——巨大的桅杆倒在了距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 “船舱进水了!船要沉了——”有人开始喊。 紧接着是闹哄哄的一片。 然后就听到“吱呀”一声巨响,甲板与船舱被截成了两半。一个浪头冲过来—— 海水有点冰。 就算水性不错,赵穆还是被呛得喘不过气来。臆气憋在胸口,隐隐约约,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想不起。 夏叶瑾,其实真的没什么。你是什么,在哪里,存在与否,都不影响我们曾共同经历并肩出生入死这个事实。 为什么世人总觉得只有两个人待在一起才是最好的呢,那世间的感情是要多狭隘多脆弱。 绍兴八年,公元1138年,正月。 南宋临安府。 街市上行人车马熙攘。忽的马蹄声四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黑色追风从坊门斜巷里横冲出来,疾行带风,把大道两侧凸出来的摊子掀翻了不少,惹得那些摊贩子此起彼伏的咒骂声不断。 眼看就要冲到坊门拐角,凭空竟冒出一手握糖葫芦看热闹的胖娃娃,被这么一吓,一时之间竟忘了跑,直接惊得跌坐在地上,才咬了一口的糖葫芦尽数滚到了脚边,开始哇哇大哭起来。 众人大惊。 也不知这娃仔父母是谁,这一下马蹄若是刹不住可就是要遭秧。就在众人哀叹惋惜之际,一道白光闪过,眨眼之间,那发了狂的追风前蹄竟跪在了地上,尘灰四扬。众人惊讶的下巴还未来得及扶住,却见一抹青色身影转到了面前,伸手抱起了那胖娃娃。 来人是位穿着竹布长衫的少年郎。 转瞬胖娃娃的父母赶到,一边哭一边扯着少年的衣袖开始絮絮叨叨地道谢,“多亏了小恩公出手相救我们家小宝才能平安无事,此番恩德实在是无以为报,不知小恩公如何称呼,家住何方,改日我们好登门拜谢” 似乎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青衣少年伸手挠了挠头,笑了一下,“那个,在下付清竺,举手之劳罢了,登门拜谢就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