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传》 第一章重生 “唉!”坐在锦杌上的女孩儿轻轻叹了一口气,她从雕西番莲嵌玉石玛?34??的铜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容:眉锁春山,眼颦秋水,顾盼流转间夺魂摄魄。唇若施脂,齿若编贝,小脸不染铅华,恰似豆蔻梢头的一朵香花。青丝逶迤,缠绵不尽。 这样温香软玉年幼稚气的脸有一日居然会长在她的头上?却是做梦也万万想不到的事情。 看着看着,不觉心神恍惚,怔然出神,仿佛灵魂出窍。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有人蹑脚走到身边。 “姑娘,今儿怎起得这样早?奴婢打了水来,净面吧。” 是小丫头玉簪,冯宝珠的贴身侍婢。她身后跟着两个还没有留头的小丫头子,一个端着银面盆,那银盆比她的半个身子还大,颤颤巍巍,真怕一个不小心掉了砸在地上。另外一个端着黑漆茶盘,其上放着净白手巾和香胰子。 玉簪空着手走过来拉她的手,放在热水中,把手背手心翻过来倒过去,所有的关节都泡随和了,才伺候着她洗起脸来。 不一会,又有一个大丫头领着两个小丫头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这个大的便是冯宝珠身边另一个随侍大丫头,叫做双喜。她笑着对玉簪道:“又比我起得早,跑来姑娘这卖乖献勤来了。” 一面说一面走至雕漆罗汉床前挂起雨过天青的纱帐,整床叠被。她带来的两个小丫头手里各拿着青盐漱盂和毛刷子,赶过来替冯宝珠刷牙。 玉簪听了双喜的话也不着恼,微微一笑道:“姑娘你评评理。她自己犯困偷懒起不得早儿,倒反说我卖乖讨巧,好没意思的人!” 君拂好一会都没反应,回过神来也只略点了点头儿,并不说话。她现今寄居的身体正是冯家宝珠姑娘。因寄居的时日不长,故好些称呼对话都不甚习惯,有时听她们说话,觉得很陌生,叫自己名字的时候也并不觉得是在叫自己。而且自己脑海中似乎多出了一段记忆,这段记忆正是关于那小姑娘宝珠。有时候身边的人在跟她说话,那宝珠和自己的记忆却仿佛打架一般,两不相容,因此就使她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呆呆的。好在她寄居的时候那冯宝珠因为落水受了一场惊吓,因此身边的人只以为她余惊未退,并不疑惑。 也不晓得这宝珠姑娘的香魂今去往何方,希望她已升仙界了吧。 想到此节,心里不由翕然一笑:难道因为遭逢了这番变故,便开始敬神畏鬼起来? 这冯家她是晓得的,冯老太爷是当今的从龙之臣,曾居吏部尚书且兼着内阁大学士,深受皇帝陛下倚重,堪称国之重器帝之肱骨,只是已然亡故。另外冯家大姑娘冯清莲在宫中做着德妃。她的父亲冯肃如今在礼部上行走,虽然官职不高,但是托庇祖上余荫袭了武乡侯的爵位,加上是皇亲,算得上京中有名的人家。所往来者也俱是京师的权贵。而这冯肃,正是冯宝珠的二叔 “姑娘今天想梳个什么头?是梳垂鬟分肖髻还是百合髻抑或是流云髻?”玉簪梳头的手艺是出名的巧,因此每次梳头,总不免要卖弄一番。 君拂深知其意,只是她年岁不大,发髻太过繁琐并不合适,故只淡淡地道:“不要那么啰嗦的发髻?梳个简单的双丫髻也就是了。” 闻听此话,婢女便有些心灰意冷,但也无可说的,只好垂头丧气地动起手来。心里还有些纳闷:她家姑娘素日最喜欢在头发衣服上做足文章,可自落水后,于这些上头就懒懒的,都不在意了。原本她以为不过一时没转过魂来,将养些日子,自然也就回转了。不曾想一日日下来,皆是如此,形景改换,倒像变作了另外一个人。 这样想着,玉簪已经启开妆奁,拿了梳头的家伙出来。手上的动作灵巧细致,乌亮的头发分作两股,梳结成髻,置于头顶两侧。粉妆玉琢的一张小脸在简单的发髻下愈发显得细巧甜净,如花解语,比玉生香。她家姑娘的这张小脸虽日日相对,却还总让人忍不住看呆了去。 “快回魂了。别只顾呆看。” 整完床铺的双喜走过来推了一推发呆的玉簪,笑嘻嘻地道:“你一个女孩子家,总垂涎咱们家姑娘的美色,是个什么道理?依我看,姑娘赶明儿应该回了二太太,撵了她出去。否则她总这样时不时看着姑娘走神发呆,让外人瞧见像个什么样子?不说姑娘神仙姿容嫦娥下凡招惹来登徒浪子,只以为咱们府里的丫头们一个两个俱是刻俩眼珠子的呆雁。可不把咱们全府的名声都带累坏了。让我们这些每日间勤勤恳恳工作的小丫头们有冤都无处诉去。”听得底下的一帮小丫头们都笑了。君拂也难得地露出个笑脸,这个叫双喜的小丫头,手脚虽不勤快,只这说话逗趣的本事却是一绝。 玉簪气得去拧她的脸:“你这没有王法的蹄子,这些话也是浑说的?什么垂涎美色?什么登徒浪子?这些粗俗的村话也能拿到姑娘跟前来。依我看,头一个被赶的合该是你。等我跟二太太回了你这些话,看她是饶你还是饶我?” 双喜一面躲一面笑:“你不必拿二太太唬我。府里上下人等,谁不知道二太太最是慈悲心肠,你又是个笨嘴拙舌的,凭你怎样去上眼药也不中用。二太太心疼咱们姑娘,等我把咱们姑娘哄好了,到二太太跟前说上两句话,顶的上你说十句百句。所以我只管把姑娘伺候好了。凭你说上天去,我也不怕。” 玉簪气得乐了:“先头说要到二太太跟前告状的是你,这会子又说只伺候姑娘的话来。做鬼做人都是你说的。我都替你害臊!” 两个小丫头打打闹闹在屋子里你追我赶,好不热闹。其余的小丫头们一个个伸着脖子只顾看,都笑嘻嘻地拍手儿。 君拂也笑吟吟地看着。上世最后的日子一直躺在病榻上全身只是作痛,好久没有这样松快惬意了。 双喜见宝珠高兴,愈发闹得兴头。两个人追赶着碰倒了香几,撞翻了椅子,兵荒马乱。 “这是怎么说?活儿不干!大清早的只顾浑闹!”林嬷嬷年纪大了,睡眠不大好,故而就起得早些。早在外面听到屋子里沸反盈天,本不想理会,只是这些丫头们太没个餍足,越闹越乱,只不消停,这才从院子里走进来呵斥。 林嬷嬷是宝珠的奶母,在清凉院里是头一份的体面,素日不苟言笑,威严厚重,小丫头们再憨皮,也不敢在她面前淘气。此刻被呵斥,都缩着脑袋,头也不敢抬。 双喜和玉簪对视一眼,都吐了吐舌头。 还是双喜大着胆子道:“林嬷嬷,姑娘近来心情不大好,我们说笑两句,是想着逗姑娘乐一乐,扰了你老人家的好梦,你别见怪儿。” 林嬷嬷哼了一声道:“双喜,你少在我面前弄鬼儿!今天这事,我不用问,必是你起的头。姑娘自从上回落水,这一向身上不好,很该清清静静地将息几日,你倒好,每日带头地闹,没个安宁的时候。你安的是什么心?如果姑娘有个好歹,不用老太太二太太说,我先剥了你的皮!你仔细着。若真闲来无事,我就多派你些活也使得。” 双喜吓得伸了舌头缩不进去,再不敢分辩半句。 君拂暗暗留心,这个林嬷嬷威重令行,正是宝珠记忆中的模样。只是太严肃了些,宝珠虽然敬重她,终究不敢同她亲近。她原是傅氏身边的人,之后宝珠出生,她正好又生养了儿子,傅氏不放心别人,就请了她做女儿的奶母。林嬷嬷虽然严肃,但照顾宝珠尽心竭力,不曾出过一丝儿差错。 林嬷嬷见小丫头们都老实了方才跟自家姑娘请了安退出。其余那些做杂活听使唤的小丫头也被她领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双喜玉簪两个大丫头,一时间倒静悄悄的。 玉簪打开珠宝匣子给宝珠选珠花戴。玫瑰晶并蒂莲海棠的修翅玉鸾簪,玲珑点翠草头镶珠银著……比了半天,终究不知道是戴哪个更好,最后从中取了一支嵌珍珠宝石金花蝴蝶华盛向宝珠头上插去。 那么一大片蓝的绿的亮晶晶的东西,若是戴在这么颗小小的头上成个什么了?君拂连忙制止她道:“不用这些,拣两朵小小的通草簪上。” 玉簪皱着眉头道:“姑娘素日不是最厌那些花儿草儿的吗?嫌她们太廉价俗气了些。” 双喜在一边站着道:“姑娘喜欢,你找来戴上也就罢了,说那些没用的做什么?” 玉簪拧起眉毛冲着双喜道:“那些东西好长时间不戴,如今也不知收到哪里去了,这一会要戴,却要哪里找去?你既然这么说,少不得你去找来罢。” 双喜冷笑:“你这话说得可笑,那些东西原是你收着,与我有什么相干,找不到也该拿你去问!” 双喜一向伶牙俐齿,这些话又句句说在理上。玉簪只得翻箱倒柜去找来,好容易爬了梯子在一个雕漆螺钿顶柜里翻出个锦匣子,打开来,里面正收着各色通草。 君拂看着两个丫头斗嘴,并不劝阻也不理会,随她们闹去。看到好玩好笑的她便乐一乐,若是不好玩不好笑,她也不放在心上。上世太多的心,到最后心力交瘁,还不就那样死了。人活一世,草木一生,也就那么回事。 虽然入秋,到底是晴天,太阳照在院子里也是暖洋洋的。许多花草都枯黄了,落下叶子来。虽然有下人不时打扫,终究留下了一些。好在院子里还种着四季常青的松竹,为萧瑟的秋日添上了几抹翠绿,倒还有几分意趣。 才吃过饭,林嬷嬷就走进来对君拂道:“姑娘的身子看上去已经好些,也该去正房里给老太太请安。姑娘不好的这些日子,老太太每日派谷嬷嬷来瞧姑娘。这一时好了若不去看,老太太虽没的说,只是那些下人们又该当个新文儿去议论了。” 君拂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换了衣裳就去。” 原以为尚还有几天的清闲,因此还穿着家常的旧衣,不想今天就要结束沐休了。 林嬷嬷还没有退出去,又有小丫头打起帘子,走进来一个身段袅娜的小丫头,十四五岁模样,穿着蓝翡翠漏地蝴蝶穿花绉纱衫子,上面罩着姜黄比甲,衫子下系了一条素罗流水落花马面裙。只听她娇腔婉转地道:“我们爷昨个夜里醒了,一直闹着要来找姑娘。好容易昨晚上哄着他睡下。绿珠姐姐打发我过来告诉姑娘一声,说姑娘得了空多去我们院子里走走,跟我们爷说说话,免他挂记。” 小丫头说话倒很利落干净,但君拂却皱了眉头,这样的穿着,用心也太过了……不过她并没有说什么,只答了一声知道了,又道了一声:“替我问你们二爷好。” 别人的用心,与她又有什么相干! 倒是旁边的林嬷嬷皱着眉头道:“如今天冷了,喜鹊你穿的这样少,仔细冻坏了。到时候请医用药,又要花钱,虽说花不着你自己的,但也该替你们爷多省些。他每个月统共不过十两的月例,连他自己添置东西尚且捉襟见肘,还经得起你们这样倒腾。” 旁边站着伺候的双喜噗嗤笑出声来,跟着取乐道:“嬷嬷不晓得,告诉你个缘故,香草院里四季如春,住在里面的丫头们都不知道冷的。喜鹊虽然穿的单薄却也不为奇怪,那更单薄的你还没见着呢。” 喜鹊早羞红了脸,含羞忍辱地辩解道:“不是这样说,实在天气还不凉,我一个年轻人,火力又足,倒不觉着冷。” 林嬷嬷立刻黑下脸来:“我虽年纪大些,却很知道事理。你们年轻人只知道贪俏爱美,穿着那些薄片子到处招摇,等到年纪大些,得落下多少病根儿,悔之无及……” 林嬷嬷说得兴头,直说了两个钟头才放了小丫头回去。彼时小丫头两个眼睛已经通红,肿成了核桃。 李嬷嬷还不尽兴,又对着双喜玉簪等小丫头道:“你们别和那香草院里的丫头们学,一个个穿得跟花蝴蝶一样,狐媚魇道,不知安的什么坏心,好好的爷们都被她们给带坏了。我不在香草院,我若在那院里,必容不得这些妖精!” 说到这里叹下一口气,对着宝珠道:“姑娘,二爷毕竟是你一母同胞的兄弟,他就算再不懂事,你也多担待些。他做的不对,你同他好好说了,若是不听,打他骂他都使得,只是别当是不相干的人。姑娘这次为救二爷落水。老奴瞅着二爷已经识得了些好歹。他毕竟幼年失亲,太太又是那个样儿……”说到这里老婆子不禁滚下泪来,用帕子揩拭了,方继续道,“闲着没事,姑娘多到二爷院子里走动走动,这感情都是处出来的。不走动,再深的感情也都没了。” 君拂静静地听着,仍旧纹丝不动,不管林嬷嬷说得再动情,毕竟是别人家的事情,她实在难以感同身受,牵动心肠。 林嬷嬷看着她那铁石心肠的样子,叹气叹得更深了。 倒是旁边立着的玉簪赶上来劝慰林嬷嬷:“嬷嬷,快别说这些伤感的话了。你老人家说的这些,姑娘脸上虽然不显露,但心里都明白的。不说别的,只看这次二爷落水,姑娘着急的那样,明明自己不识水性,还奋不顾身地跳下去,可见得是姐弟间的的情分了。咱们姑娘不过是面冷心热罢了。我们跟了她这些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其实林嬷嬷是真不明白哇,姑娘过去多热情奔放活泼爱笑的一个人,这次落水之后,话也少了,笑也没了,你说十句,她不过回你一句,冷冷清清地,若不是还会动会说话,她都感受不到一点活人气。从前还知道时不时问一下二爷的情况,如今你不提二爷,她倒像想不起这个人一样。 那场落水,虽然没要着姑娘的命,但是却好像把姑娘的精气神都给抽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如初。她实在有愧太太的重托,香草院里的二爷她是有心无力,手伸不过去,如今却连姑娘也没看好。今后日子还长,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第二章国孝 君拂站在刻漆贴金四条屏风后,由着双喜找衣服给她穿戴。双喜是个机?34??的,晓得现在的姑娘与从前不同,不喜欢那些彩金辉煌的衣裳,反而钟爱素雅清新的衫裙,因此取了一条淡粉的夹绢衫,浅绿掐牙背心子并银红二色金细折裙,果然姑娘只看了一眼并没说什么。 双喜便伺候着换上了,同玉簪两个扶着宝珠同往冯老太太的正房,谁知道刚走下廊檐,正见到刘嬷嬷站在院子里指挥小丫头们洒扫庭院,看到她主仆三人,只听她“哎呦”了一声道:“怎穿这样花哨的衣裳,快去换了来。” 双喜以为刘嬷嬷那古板碎嘴的毛病又犯了,因此道:“姑娘这身衣裳,连朵花都没有,哪里花哨了?你老人家可别是看花眼了吧?” 林嬷嬷一拍脑袋:“是了,我还没来得及说与你们知道,今早二门上传了消息进来,才刚谷嬷嬷来告诉,说宫里头有一位什么公主死了,朝廷上下都要守孝呢。” 玉簪是每日跟着宝珠上学的,宝珠贪玩爱闹,不喜读书,往昔先生留下的作业多为玉簪代笔,因此她们姑娘没学到什么,反倒她一个丫头很学了些诗书在肚子里,倒有些见识,听如此说,不由疑惑地道:“没听说当今圣上有女儿啊?又哪里冒出一个公主来?就算是公主死了?怎么还让朝廷守孝?从没听说过这样道理。只听说过为圣人守孝,诸如太后皇后之类。” 林嬷嬷喝骂了一声:“你个小丫头张口皇帝闭口圣人,也不怕折了寿,皇室贵胄不是我们这样微贱的人可以挂在嘴上的!你年纪小,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哪日刀斧加身,把你下在死牢里,才知道怕字怎么写呢?你死了倒不妨碍,倘若连累了姑娘,那才是大大的罪过!” 玉簪吓得缩了头,不敢再胡言乱语。对面的双喜看着她似笑非笑,悄悄地在她耳边道:“这下知道厉害了吧,不过识得几个字便总觉得高人一等。殊不知,读了书若只知道些皮毛便卖弄现眼,招惹祸端,反不如我这不读书,老实忠厚的好。” 玉簪气得银牙紧咬,就双喜这样的,还敢自称老实忠厚,虽有林嬷嬷在前,也顾不得了,只把声音压低了道:“阿弥陀福,万幸你不认得字,你若认得了字,还不知道要坏成什么样呢?” 林嬷嬷见两个小丫头听了自己的教训不认错,反而叽叽呱呱,不知道说些什么,不由动了肝火道:“还不快扶着姑娘去把衣裳换了,只管站在这里磨什么牙!” 二人这才没得说,扶着宝珠进房去了。却没有人注意宝珠眼中泛起的疑惑。 君拂自然疑惑,就如玉簪所说,刘元昭确实没有女儿,又怎么会有公主?倒是有两位姐妹,莫非说的是这两位长公主?只是这两位身体康健,没听说有什么毛病。或是突生了什么意外也未可知。只是刘元昭同这两位长公主并不亲近,感情稀松平常得很。即使她们死了,刘元昭恐怕也不会悲痛,更遑论逾制守孝。刘元昭可是最重规矩的人。难道让朝廷守孝的那位竟是……自己吗?想到此处,宝珠心头一跳。只是转念一想,日子又对不上。自己六日前就已经病故,要守孝也不会今日才传出消息来。 不过自己身死,他应该会难过吧?犹记得死的前一晚上,他还兴冲冲地跑来告诉,在sx大同有一位号称再世华佗的李仲景神医,已经差人去请,不日就可到京。只是她终究没有等到罢了。想到伤心处,不由垂下泪珠。 玉簪分明瞧见,疑惑地道:“姑娘怎地流起泪来?可是想到什么伤心的事情?” 君拂不语。双喜猜测道:“姑娘可是担心二爷?二爷落水虽然受了些惊吓,但是并没有什么妨碍。” 玉簪也道:“是呀。说起二爷,素日也太淘气了些,这一次落水,倒是懂事了许多。今天还知道打发小丫头来关心姑娘,往后只要他愿意同姑娘亲近,关系肯定会一日日好起来的。” 君拂见两个丫头越说越远,淡淡地道:“并不是为他。” 玉簪心里想着,若不是为二爷,必是为太太了,只是太太如今的光景,是提都不能提的。往日只要有人说起太太,姑娘都会大发脾气。 双喜也想到了,因此两个丫头都不作声了。 沉默着已经走上芳兰桥。桥上铺砌着虎皮石,间或着还栽种了几杆翠竹,绿茵茵的别有诗意。君拂想起从前刘元昭是最喜绿竹的,他不仅在自己养心殿的后院栽种了许多,还在自己的寝殿栽了好些。最后索性连松树和梅花也种上,凑足了“岁寒三友”。百官投其所好,争相效仿,都在自己的府邸栽种,最后连朝廷的衙门里也尽是翠竹。 自己嘲谑他卖弄风雅,搞得满京城一眼望去尽是绿色的竹子,连朵带颜色的花都看不见。他却总是振振有词。说的什么来着? “姑娘,你瞧这池子里的鱼,又多了好些。上次看时不过些红的黄的,这一次还有黑的白的哩。” 君拂住了脚步,往池子里一望,那些鱼正游得欢快,似乎也不怕人,越有人说话,反而来得越多,想是时常有人投喂的缘故。 双喜想逗宝珠开怀,就故意指着一条黑色的鱼问道:“姑娘,那条鱼叫什么名字,奴婢从没见过有鱼长成那样。” 君拂略看了一眼,就说出一个名字:“是乌云盖雪。” 双喜拍着手笑:“上面是黑色的,肚子是白色的,可不就是黑色的乌云盖着白雪吗?难为有人想出这么个名字,叫得这样贴切。” 玉簪也凑趣道:“姑娘,那个蓝色的叫什么?” 君拂答:“是蓝蝶尾。” 这时候,有一个声音道:“三妹妹好眼力好见识,那些金鱼的名字连买的人都不很知道,难为你居然一看就能叫出名字来。” 主仆三人抬头望去,正看见那边花障里走过来三个人,打头的是一位公子,穿着一件上用的素锦袍子,腰带上嵌着温润的白玉,系着豆绿的宫绦,挂着香袋儿。白面丰腴,目似明星,相貌也是上佳的。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厮俱是素色装扮,想是国孝的缘故。 玉簪悄悄地道:“这池子里的游鱼都是早年间大爷采买的。” 冯家的大爷冯景文是当今德妃的弟弟,嫡亲的国舅爷。外传这位国舅爷温文尔雅,君子风范,同他的父亲冯二老爷大不相同,年纪轻轻就考中进士,当之无愧的天子门生,殿试过后的传胪还有幸被点了庶吉士,如今在翰林院的庶常馆里深造,一年后就散馆了,那时候前途更加不可限量。人人都称赞武乡候生了一个好儿子。 先前君拂曾在刘元昭的内书房见过一面,彼时他正在为刘元昭起草一份昭书。 那时候君拂还曾随口问过刘元昭,翰林院那么多院士,内阁那么多学士,做什么偏偏用这么一个年轻人?刘元昭笑着回她道:“这个人有点意思。” 她当时只是淡淡一笑也不放在心上,心里想着冯景文年纪轻,长相在一班进士中也是出挑,爱美之心人皆有,想刘元昭是看着赏心悦目比较顺眼罢了。没想到昔日的一面之缘后还有今日的这段复杂的缘分。 君拂对着来人淡淡地道了一声:“大哥哥好。” 冯景文笑着道:“三妹妹好。”又问,“三妹妹身体如何,听说你病了,我去看时,你们院里的人说你需要静养不能见客。今日看你出门,想是大好了。” 君拂点点头:“劳大哥哥挂记,已经都好了,这便要去给老太太请安,免她老人家惦记。”踌躇了一下终究没有忍住,问他:“不知咱们这穿的这国孝是为的哪一位贵人?” 冯景文愣了一下,神情似乎有些复杂难解,叹息着道:“是大长公主……”话语似有未尽之意。 君拂却没有在意,只是默默地想着:果然……为的是她吗?一时间不由想起昔日种种,又是怅惋又是叹息,种种复杂,难以尽述。 “大长公主不是已然身故多日了吗?”好半天,才呆呆问出这一句话。只是却无人应答。抬头望去,哪里还有冯景文的身影,早已去得远了。 两个丫头旁边看着自然知道君拂找的是谁。双喜笑着道:“刚才姑娘只顾发呆,大爷跟姑娘招呼,一声儿也不理睬,大爷没意思,就自己先走了。” 双喜这话原是打趣,君拂心事重重,哪里理会她,旁边玉簪一拉双喜的袖子,示意她知趣。双喜把笑收住。 君拂已经迈开了步子向前走去。一路穿花度柳,分明花枝刮破了衣裳,也没知觉,只是向前走。 双喜和玉簪悄悄地道:“姑娘有些不对头。” 玉簪沉着脸道:“尽说些废话!”话毕快走一步阻住宝珠去路道:“姑娘仔细脚下,裙子都划破了。” 君拂此刻方回过神,看一眼自己的裙裾,可不是,下面果然开了一个口子。 玉簪见她面无表情,试探着提议道:“是否回去换过裙子再来?” 双喜这时也赶了上来,跺着脚道:“姑娘的衣裳里除了这身缂丝弹墨的,别的都有颜色。” 玉簪皱眉:“那怎么办?” 君拂却不似两个丫头那样着急,淡淡地道:“不是什么大事。就这样去见一见老太太也罢了。口子不大,不注意看不出来。” 第三章至亲 君拂和两个丫头是从夹道里走过来的,先看到三间歇山顶的抱厦,连槅?34??门都没有装,十分敞亮。三人原打算从后门绕一圈从前面正门进去,恰好经过小丫头珍珠的卧房。珍珠是老太太身边的丫头,平时和另一个叫玛瑙的丫头是冯老太太身边贴身服侍的,这一会想是闲了,正在纳鞋底。看到君拂主仆三个,放下活计,站起来笑盈盈地道:“三姑娘来了。老太太口里一直念着你,今儿可算是大好了。” 君拂点点头慢慢地道:“劳老太太惦记。” 双喜从前也是老太太院子里的,后来才跟的宝珠,同珍珠是一同长大的情分,因此两人更比旁人亲密些,从来不避嫌疑。这会双喜便一把拿了珍珠尚未完工的鞋子,口里啧啧赞叹着:“你这做鞋的手艺在咱们府里也是一绝了。鞋样子新颖,针脚又细密,绣的花就跟活的一样。桂嬷嬷也忒偏心眼了,咱们俩从前一同在她身边学手艺,怎地光教你不教我?” 珍珠握住嘴直笑:“亏你有脸说这样的话,从前桂嬷嬷对你我一样教导,偏你懒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有那说的各种偷懒的话,换着花样说,都不带重复的。什么做活的时间长了,眼睛不舒服,怕把眼睛熬瞎了。又什么针太细,手太小没力气,握不住。桂嬷嬷被你编排的天天脑门作痛,偏这一会又说出这没良心的话来。” 双喜既不羞也不恼,大大方方地笑道:“我那说的都是实话。我不过随便碎嘴两句,偏偏桂嬷嬷就记在了心里,拿着我的话做借口,赌气不教我了。可见得她原就不愿意教,得了我这两句话,可不就是把个棒槌也认作了针吗。” 说得众人都笑。连心事沉重的君拂也微微露了笑脸,这个双喜的嘴上功夫确是一绝,无论什么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虽不免刻薄了些,但是因为热闹喜庆,却让人讨厌不得。 珍珠气得直戳双喜的脑门:“还是这么贫嘴贱舌,亏你跟了好性儿的三姑娘,若是跟了第二房人,早把这张嘴撕烂了你的。” 这话一方面是和双喜调笑,另一方面却是捧了君拂。果然是冯老太太身边的丫头,说话这等伶俐。君拂就仔细看了那珍珠两眼,乌黑的头发,脸面白净,身段儿不肥不瘦,穿一袭素色罗裳,愈发显出娇俏来。 说了一会话,主仆三人便告辞了珍珠走到前头院里来。 冯老太太的福寿院是冯家的主院,宽大自不必说,瑶草琪花不知种下多少,因是秋日,所以才绝了踪迹,不过绿树修竹,佳木葱茏之处也可堪一赏。 门前廊檐上坐着的小丫头看到主仆三人,笑着站起来,乖巧伶俐地脆声道:“三姑娘来了。” 一面说一面已经打起了帘子来。 双喜和玉簪都留在了外面,君拂便独身一人跨过门槛走了进去。里面坐着的不止老太太一人,下首还坐着二太太和她的小女儿。三个人原本正在说话,看到宝珠进来便都住了口,不过笑意却早挂在了脸上,向着宝珠望过来。那一种亲切和善的样子,画亦画不出。 冯老太太是一品夫人,年轻时候自有威严气度,如今年纪大些,反倒变得慈和,嘴角笑容常挂。不过年轻时候讲究穿着的习气终究不改。即使在国孝中,穿着的那素锦上也是绣了白梅花的。虽然垂眉落眼,到底面皮仍旧是白的,可见素日极重保养。头上的素银簪子左右各插了一根,刻着宝相花纹,寓意吉祥。老太太是笃信神佛的,手上常挂着佛珠。 君拂只略一看,就恭恭敬敬地上前道:“给老太太请安。” 冯老太太早命立着的小丫头把她搀起,口里只管道:“你身上不好,只管歇着,大老远的又跑这里来做什么?路上吹了风,受了凉可不是玩的。想见谁了,打发丫头说一声,谁还能不过去的?” 身为冯家的老封君,说出这样话,无论是谁都要受宠若惊的。 君拂立刻弯身道:“老祖宗怜惜孙女,孙女更该知进懂退,怎么能侍宠生娇呢?若真那样了,被别人说我不成个体统,就辜负老祖宗一片爱我之心了。”脸上虽然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心里却是平静得微波不兴,这样的场面话原是说惯了的,顺嘴就来,她根本是想也不用想的。 老太太叹息道:“你这孩子,你父亲早早儿去了,母亲又是那个样子,我不疼你宠你,还有谁来疼你宠你,别人怎么说有什么关紧的,横竖我明白,你也明白不就成了。至于那些爱碎嘴的小人,鸡蛋里他都能挑出骨头来,还在乎这一句半句的,你若在乎他们口里的话,日子是万万过不好的。我瞧着你原先并不在这上面留意,怎么落了一次水,反倒处处小心留意起来。我年纪大了,就喜欢看孙儿孙女活泼欢快爱笑爱闹的样子。你快别这样了,我看了真是又心酸又心痛。你若总这样,以后我也不敢叫你过来,未免伤心。” 二姑娘素锦早过来拉了宝珠的手,亲切地道:“三妹妹,老太太说的是,你原先那样就很好,快别做出这大家闺秀的样子来,你不自在,我们看着也不像。” 这素锦虽只有十三岁,但是妙目红唇举止娴雅,也是个有一无二的美人,同她的亲姐姐德妃长得肖似。君拂昔日在宫中的时候,德妃对她极为恭敬顺从,本来看这素锦还过得去,只是她说的这番话,却有许多值得推敲之处。 想至此,却又立刻收了念头,罢罢罢,想这些做什么?刚再生的那日,她已经下了决心,再不为外人外事费心竭神,只以保养身子,赏景畅快为要。前世若非种种多思多想,身子也断不会那样倾垮,后来躺在病榻上受那一番病痛苦楚。太医说她思虑过重因此五内郁结,若能早些时候养心调气,病势也不至于日渐沉重,回天无术。 刘元昭也说她:“心性高强,聪明太过,既聪明则难有顺心如意,多思多想,肝脾俱伤。” 如今想来虽是好话,当时听着未免刺心。觉得他心藏奸狡,不可告人。 一想到此,难免神伤黯然,眼前的人物也失于应对。 素锦笑嘻嘻地道:“三妹妹,我说的是好话,你不要多心,即使不高兴,也告诉我,我再不说就是。你这样不声不响,我看着不安。” 君拂这才省过神来,知道刚才失态,轻声道:“二姐姐严重了,没有这话,我刚才不过走神了,怠慢了二姐姐,还请宽恕我一遭,下次再不会了。” 素锦摆手道:“什么宽恕不宽恕,只要你不是真的生我的气,我就高兴了。” 一直脸上带笑的二太太这时候插话进来:“素锦,你年纪大些,说话做事更要谨慎一些,你三妹妹年纪小,人又长得娇弱,你不可冲撞了她,倘有失和之处,我不问你三妹妹,她乖巧,定不会有冲撞你的地方,我只拿你是问。” “是是是。”素锦连连答应着道,“我知道我虽有个亲娘,不过是摆着好看的,你的心早就偏得没边儿了,先大姐姐在时,你眼里只有大姐姐,好容易大姐姐走了,你眼里却又有了一个三妹妹,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所?我有时候就问身边的嬷嬷:我当真是太太的女儿,不会是当初生下我的时候和三妹妹两个抱错了吧?嬷嬷笑了,说:姑娘比三姑娘大一岁,哪里错得了。我这才信了。因此想,既然没有抱错,想是我没有三妹妹长得好看,因此母亲看着三妹妹就欢喜,看着我就烦恼。” 听得二太太和老太太都笑了,君拂也拿手帕子捂着嘴,不是因为高兴太过,只因嘴角没有笑意,故而遮掩罢了。这素锦虽然说话动听和气,但是她已经明明白白感觉出了其中的不善之处。从前宝珠很喜欢亲近二太太,拿她当亲娘看,自己的母亲反倒撂在一边。只因为二太太对她从来只有夸的赞的,没有打的骂的,什么好东西只要她要,只要她有,从来没有二话,要一给十,连她的亲生女儿素锦尚且排在了后头。素锦难免寒酸带妒,即使宝珠尚不解事也察觉出了一二分,何况如今已经换了芯子历经世事的君拂,自然更是洞若观火。 不过这素锦在同龄人中也算聪明伶俐稳重大方的,被二太太再教导一番,更是事事圆通,百样皆懂,满府中下人哪个不赞她知书识字,大家礼仪。反倒宝珠,玩心太重,不通诗书,又因老太太二太太骄纵太过,任情恣性,牛心左性,常招下人厌弃鄙夷。但是上面老太太二太太宠着惯着,谁又敢说出个不好来,因此当着面只交口称赞,拿好言好语奉承哄骗。如此一来,满府中竟只有顺的,没有逆的,小姑娘小小年纪,如何分辨对错,可不就把头都扬到天上去,眼空心大,不可一世。院子里的林嬷嬷虽然常教她些好话,但毕竟是下人,底下的丫头怎么教训都可以,要教育主子,终究不妥,即使说,也难免斟酌再三,委婉劝诫,又怎么济事?如此一来,即使再好的样貌配上这一副心性也就只能可惜可惜了。时日一久,不仅府中,连那外府里也略晓得了些名声。谈起时都说,武乡候府三小姐,空有一副好皮囊,可惜可惜。 宝珠先并不知道这些,后面说的多了,也就略有些耳闻,不过她性情已成,听了这话,羞恼成怒,待要追究,又无可追究的。 这些都是君拂根据宝珠的记忆加上自己分析得出的结论。要说宝珠不过小小的年岁,怎么在外会有那么大的名声?毕竟一个小孩子再闹腾也有限,完全可以用年幼无知言语无忌推搪过去,最后何以上升到对品性的指摘?若说其中没有缘故,君拂是不信的。只是究竟是谁造出这些缘故却又颇值得推敲。 宝珠印象中,老太太二太太两个乃是至亲至爱,今日一见,亲虽很亲,不过言语行动终究可疑。 想到这里,君拂垂下明眸,才察觉这多思的毛病竟然又犯上了。 第四章圣意 君拂站着才说了这几句话,老太太便命令身边的丫头:“快去把坐蓐拿?34??,垫在椅子上,请三姑娘坐,她身子羸弱,坐那凉木头,怕要冰着了。” 小丫头得了这句话,果然转身去里屋抱出一个秋香色遍地绣球的锦蓐来,此外还有一条同样花色的迎枕,笑着道:“奴婢想着,姑娘屁股底下怕凉,难道那背是不怕凉的?索性连靠着的也一起拿了过来。” 老太太称赞她:“就是这样说。你这丫头很能举一反三,把我没想到的都想到了。” 坐在椅子上的素锦眼珠子转了转,嘻嘻笑了起来。 老太太因问她:“你这丫头,无缘无故笑个什么?” 素锦笑容甜美,声音清脆:“我虽然在笑,却不因为开心,而是因为生气,因为不能惹老太太不快,所以不能哭,就只能笑了。” 二太太训斥她:“你这丫头,尽说些怪话!老太太面前也是这样胡言乱语的!当心你父亲回来,告诉他知道,让他教训你!” 老太太却是有些奇怪地,因此笑着对二太太道:“你别吓她,这丫头素日说话是最正经的。我倒是要听听你生气的道理。”最后一句话是对着素锦说的。 素锦此时笑得愈发甜:“我进来坐了那么长时间的凉椅子,老祖宗只装作看不到。若真看不到想不到也罢了,偏偏三妹妹一进来,老祖宗就眼也明了,心也亮了,巴巴地使唤小丫头拿什么坐蓐来。我看得眼热,可不就生气了吗?”说完就先笑出声来。 老太太二太太也都掌不住笑了。 老太太向她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素锦笑着走过去。 老太太把她抱在怀里,边笑边道:“你这猴儿,你三妹妹身体弱,我不免多想着一些,这个醋你也要吃,可就没完没了了?若真是那么爱吃醋,索性我叫人给你买一缸子的醋来,放到你的房里,你想起来就吃一点也就罢了,万万不要在外面吃醋,别人看到就要笑话你了。”说完哈哈大笑。 素锦也揉着肚子笑,二太太也笑,屋子里站着伺候的两个小丫头也笑。 满屋子里俱是欢声笑语,这种情形下若不笑,是不合时宜的,因此君拂又把帕子捂在了嘴上,也笑。 等到笑止住,二太太又说起了一些别的话,素锦间或凑趣几句,一直都是欢欣的氛围。直到素锦不知怎么地看到了宝珠刮破的裙角,瞪了眼睛道:“三妹妹,你怎么穿了一条破裙子出来?” 君拂淡淡地道:“刚穿的时候并没有这个洞,是来的路上被花枝刮到了。” 素锦道:“那也不能穿条破裙子出来啊,让底下的人看到,也不是咱们这样人家的体统。” 君拂的语气仍然是淡淡的:“何曾不想换,只是我的衣服里统共就这么一套素色的,别的不适合今天的日子。” 素锦笑了:“你这话我却不信,怎么会只有这一套素色的。母亲素日最疼爱你,给你置办的衣裳比我的不知要多多少,若是连你都没有衣裳穿,那我这样的岂不更成了花子了。”一面说一面只管拿眼睛觑着二太太。 君拂终于把目光定在了她脸上,没有笑容,神情有些冰冷。 素锦脸上的笑渐渐挂不住了,虽然往日她这个妹妹是时常动气的,但哪一回都是风风火火天翻地覆,并不可惧,何曾有过这样静默地仿似寒渊冰潭的模样,那眼神里有冰冷有不屑,唯独却没有怒。只听她仍旧是淡淡的声音:“二姐姐糊涂,衣服虽多,我一年大似一年,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别说旧年,就是去岁的衣服亦已经穿不上了。” 那冰冷的眼神只是一瞬就不见了,素锦觉得自己可能眼花了,但又觉得分明看见了的,一时倒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旁边的二太太这时候道:“不错,光顾着说话,差点把这桩事情忘记。这次国孝来得突然,素衣准备得不周全,得尽快打发了人去采购些素布料来让针线上的人紧赶着做去,否则迟了恐怕布店里的素布就被人抢空了。”又对着君拂道,“三姑娘莫急,我那里还有你二姐姐两套新做出来的素衣裳,还没来得及上身,你先拿去穿,好歹将就些,等做了新的,再拿好的给你挑。” 素锦听到,立刻不依道:“母亲又拿我的东西做情。做情也倒罢了,偏说得我的东西上不得台面一样。”话虽然带着笑,但不满却是真的,君拂自然听出来了,只装作不知道,不与她打口头官司。 老太太笑着道:“素锦,你这是又想吃醋了?忘记刚才我跟你说过的那话了?” 素锦一跺脚,众人都笑了。 二太太站起身道:“我先去跟大媳妇说明这件事。让她差人去办。” 老太太道:“这也用不到你去,找个小丫头去说一声也就完了。” 二太太不放心:“怕她们说不清楚。” 老太太道:“多大的事,有什么说不清楚的。” 回头对正在给她捶背的丫头道:“玛瑙,你亲自去说,免得你二太太不放心。” 玛瑙脆生生地答应了一声是,对着二太太道:“二太太只管放心,我们这些丫头虽然笨拙些,但是传话这些分内之事若还做不好,就真是容身无地了。” 二太太连忙道:“我是不放心我身边的那两个丫头,她们笨嘴拙舌的,让她们传话办事,不知给我出了多少岔子。既是你去,我没有不放心的,只是劳动了你,却又有些不安。” 玛瑙就笑着出去了。 在大家子里,长辈身边伺候的人很有体面,身为晚辈也须尊重着。因此二太太才有这样一番话。 老太太道:“你别说这些好听的,你要真有孝心,坐下来再陪我多说会话,我就高兴了。若还要去,必不是不放心的缘故,肯定是嫌弃同我这个老婆子说话,找个借口闪开我罢了。” 这话说的就有些严重了,二太太连忙道:“老太太说的哪里话,媳妇怎么敢有这个心。”一面说一面已经坐回原来的椅子,“老太太是有学问的人,媳妇能够聆听您的教诲,那是媳妇的福气,这福气别人求都求不来,儿媳妇又怎么会嫌弃呢?” 老太太高兴了,连声道:“真是这样就好。” 君拂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这婆媳二人打机锋,觉得实在没有意思。前世她是经常跟人打交道的,这样的场面话不知说过多少,随口就来,从不走心。别人对她说话,虽然奉承阿谀,但也是十句话九句假,还有一句是逼于无奈只得吐露真情。人若是说真话,通常是不如意逼到绝境之时,求神拜佛,哀告于人,实情相告,指望打动他人。可这世界上的人能被打动的又有几个,不过是利益相关,考量再三,得失计较后的值不值得罢了。 她是不相信人性的,亦对别人的所谓真情诚心持保留态度。但她又是厌倦虚情假意的人。以前刘元昭曾经笑她道:“别人阿谀奉承你,你说虚伪,别人将实话尽情告诉,你又嫌人家晦气。这样难伺候的人,通天下找不到第二个了。” 她笑着答他:“谁说没有,你不就是那第二个?你若不是这样人,岂会这样了解我的心思?” 他也听得笑了:“朕是真龙天子,天下间哪里还有朕不知道的事情?” 她呸一声吐过去。 往事不可追,曾经那样亲厚密切到最后也因为利益相关几成陌路。以至于到后来开始怀疑最初的亲密也不过是一场幻梦罢了。 付出的真心若得不到回报,便会生悲生怨。悲伤自己怨恨别人,这便是矛盾的开端。真心必要真心换,但是付出和回报之间的难以平衡,分配不均又是所有矛盾的触发点。故而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皆因每个人的真心很难得到同等回报,人人生着不同的眼睛,有着不同的标准,付出回报之间怎么可能均衡?抓不住真心真情,那便只能抓权抓财,所以权势财富人人争抢。 “说起来,大长公主倒不失为一个果毅之人。年纪轻轻就这样死了,可惜了。” 君拂听到这句感叹,不由抬眼望了一眼坐在上首的老太太。 冯老太太口里虽然叹着可惜,但表情语气全无一点可惜之意。君拂就明白她这句也不过是场面话罢了。 “有什么好可惜的?大长公主霍乱朝纲,死就死了,说不得多少人拍手称快呢!” 说这话的是素锦。 年轻人总是爱说实话!君拂淡淡地望了她一眼。 “休得胡说!”二太太呵斥,“这样的话也是你能乱说的?大长公主薨逝,圣躬违和,辍朝七日,这便是朝廷的态度!” 对着女儿,二太太也说了半句实话。是呀,皇帝的态度比谁的态度都重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主子是什么态度,奴才必得是什么态度。 素锦也知道自己刚才一时血气上涌说错了话,讷讷地道:“我不过是关起门来在家里说说,到外面万不敢胡言乱语。” 老太太笑着道:“好了,别唬着孩子,这是在家里,说说倒也罢了。素锦年纪轻,说话难免冒失,在家里说出来,我们指证了,她知道错了,不到外头乱说,也是一个好处。” 二太太道:“只怕她在家里说习惯了,到外头也顺嘴说了出来。” 老太太便笑着对素锦道:“你母亲的话你听到了?” 素锦连忙道:“听到了,我到外面万不敢这样的。” 二太太叹气道:“这样就好,须知隔墙有耳,虽然在家里说说不妨碍,但能不说还是不说的好。” 素锦点点头道:“女儿明白的。不过女儿还是忍不住想再说两句,那大长公主身为帝姑,高龄不嫁,住在内廷插手朝廷政事,连圣上都多有忌惮,如今她薨逝了,虽然圣上表面哀痛至极,礼部以国丧遍告天下,难保不是做做样子?” 君拂再次向素锦投去一瞥,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还对政事有所研究,倒是有些难得了。 第五章用处 二太太喝道:“天家圣意,岂可随意揣度!”然后才轻声循循善诱道,?34??你女孩子家妄议皇室,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不说是你年幼无知口没遮拦,反误做了咱们家大人也是这等意思,呈报上去,当件大事说出,那时祸从天降,家族也难逃干系!多少人都坏事在这口没遮拦四个字上头。你虽年幼,也要谨记在心。” 二太太一个深宅妇人,说出这等有识见的话,不简单。君拂心里淡淡地想着。 素锦却难得地犯了执拗道:“母亲这话也说得过于严重,妄议皇室固然不可当着人前,免生事端。但是这位大长公主活着的时候,天下人议论的也太多!并不见有谁因此招祸坏事,今上虽然顾念旧情,对这位大长公主格外尊敬优厚,但是圣明炷照,又怎会察觉不出大长公主的野心图谋,不过念在患难情谊隐忍不发罢了。” 野心图谋……说的是她吗?君拂不由心中哂笑。原来在天下人的眼中,她竟是狼子野心之辈吗?可惜她有负了这个盛名。 老太太笑着道:“不简单,可惜咱们家的素锦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恐怕又是另外一个锦文,也能在朝廷上立稳脚跟。” 二太太无奈地道:“老太太,青天白日,她说的这样无法无天,你不训她倒罢了,还赞着她,回头她愈发得意,不知死活了。”转头对着素锦道,“我劝你谨慎言语,你倒愈发说的狠了。” 老太太仍然笑:“虽说话语是大胆了些,但是咱们这样人家的女孩儿,也应该有这等识见,如此与别人往来时,才知道怎样行事说话,否则心中全没有半点成算,连该亲谁远谁都不知道,那也是要吃大亏的。难得她小小年纪,已经会分析问题,你应该嘉奖她才是。” 素锦被夸得愈发得了意:“老太太,还是你老人家有谋略见识。” 老太太笑:“夸你是有见识的?你母亲训你就是没见识的?” 素锦嘻嘻一笑:“不一样,我母亲是女人家宅子里的见识,老太太您是胸怀天下的见识。” 老太太被赞得笑个不住,这一次是真正开怀了:“你既说得我这等好,我就跟你再说两句罢。你说圣上对大长公主只是面子情分,却不晓得当今听说大长公主病逝的消息在养心殿吐血晕倒,一连三日昏迷不醒,这等情谊,未必是装出来的。天家心思,本就难测,臣子的富贵荣华皆系于君王之手,故而你母亲才说不要妄测圣意,揣测对了还罢了,若是错会了意思,举止失当,祸事也就紧接着到跟前了。” 君拂坐在一旁,原本只是随意听讲,心里想着果然是世家出身的女人,说话倒颇有些可听之处,待到冯老太太说到刘元昭吐血一节,心里咯噔一声,终于有所触动。 原来终究,自己的上一辈子也不算是心血全费,虽然最终两人的关系不复如初,终究情分犹存,心里又是悲又是叹又是可惜。 素锦道:“老太太是如何知道圣上在养心殿吐血的消息?” 老太太尚未回话,二太太已经接过了话道:“方才老太太还夸你有见识,却连这都想不明白?” 想当然尔,是冯景文这位天子近臣当得耳报神,君拂淡淡地想着。 素锦也很快就想到了:“我知道了,是哥哥。” 二太太喝道:“该死的丫头!知道就罢了,还偏要嚷出来,显示你的识见高明。” 老太太笑着道:“自家人面前,不必顾忌。我就喜欢她这个性格,心里有什么口里便说什么,并不跟我打机锋,要是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不在我面前说,拿我当个外人,我还不乐呢。” 二太太这才罢了,只是一转眼,忽然看到静静坐在椅子上不说话的君拂,不由怔住了。刚才只顾教导自家女儿,倒把旁边坐着的这位三姑娘给忘记了。 原来这宝珠素昔是一个最沉不住气,心里有什么只管说什么的人,而且爱讲爱笑爱闹,一刻也闲不住,若是平常,早就插嘴进来不知说多少让人哭笑不得的痴话疯话,今日安安静静地,娘三个一时都把她给忘记了,因此在那里才说得尽情尽兴。这时候停住话头不说的时候意识到君拂的存在,神情便都有些微妙。 君拂知道此刻再做不了隐形人,听不了闲话,多坐无意,因此起身道:“老太太,二婶婶,坐久了,身子有些不适,我先走了,得空再来给老太太请安吧。” 冯老太太此刻脸上的表情已然调整妥当,热情关心地道:“怎么样了?哪里不舒服?可要找个大夫瞧瞧?” 君拂淡淡地道:“还没有到那个份上,不过是一向的小毛病罢了,身子乏得很,躺一躺也就好了。大夫要是来了,就算没病也要开这个方子那个方子,花钱倒还罢了,只是那药苦得很,孙女儿实在消受不了。” 老太太笑了:“你这丫头,还是这样怕吃苦药。不是祖母要说你,良药苦口,只要能把身体养好了,喝些苦汤水又有什么要紧?至于银钱,更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君拂见冯老太太不松口,只得央告道:“老太太疼疼我罢,孙女实在吃不得那苦东西,若是非要我吃那苦汤,往后我可不敢再往老太太跟前晃了。免得老太太想起给我灌药。” 老太太笑着道:“罢了,那就先不瞧大夫,只是身体若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让下人来告诉了,好请医生,切不要久拖成了症候才好。” 二太太也殷殷叮嘱道:“老太太说的是大道理,你一定要记得,如果不想告诉老太太知道,让下人知会我一声罢,再不然要是怕苦,我让人做些丸药给你吃也使得。咱们这样的人家还差那几个吃药看病的钱不成?而且这药钱必是要公中出的,花不了你一文。你可惜它做什么?只管吃的身体健康丰腴了,我和老太太看着也就高兴了。”想了想又道,“身体若是好些,我便差人告诉王先生一声,你明儿起依旧去上课,可使得?” 君拂一一都答应着去了。 她走后,房中的老太太和二太太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神情重又变得微妙起来。 老太太看了身后的小丫头一眼道:“你去外面守着吧,有事叫你再进来。” 二太太这时候也对素锦道:“你玩去吧,我和老太太谈谈中馈里的事。” 这样琐碎的事情素锦是不耐烦听的,因此非常爽快地就答应着走出去了。 房中便只剩下了冯老太太和二太太,冯老太太向里指了指,二太太便扶着老太太进了西次间。 冯老太太坐在东坡椅上先道:“你瞧着宝珠那丫头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 二太太坐在对面,点头道:“是不一样了。先她房里的人来跟我说自从落水受了那场惊吓,举止形容都变了,人也静了,话也少了,我还不在意,想着小丫头惊吓过度尚没回魂,这次看来,的确有些古怪,举止说话同过去完全是两样人。难道是经历了这场生死大彻大悟了?” 老太太道:“先看着吧,左右不过一个丫头,还翻不出大浪来。你只管好言好语哄着,说不得将来还有用到她的地方。” 二太太道:“老太太的话,我明白。她能吃几碗饭,费几个钱,哪怕是当个公主捧着,又能捧几年,应付三年两年后等到她出嫁了也就完了。” 老太太笑了:“你能这样想,不枉我疼你一场。想当初做亲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是个明白人,不是那等见识浅薄眼孔浅的,因此才竭力主张瑾瑜同你的婚事。如今看来,果然没错。” 瑾瑜是冯肃的表字。 二太太也笑着道:“我不过是小门小户之家,当初不是得了老太太的看重,哪有我今天的日子。” 老太太极不以为然地道:“小门小户又怎样?想当初我祖父母门户也不大,后来还不是撑起了一个家族,到我父辈,地位也就上来了。就算在整个京城的世家里,也是排着号的。人光看过去有什么用,门户再好,自己不争气,也是白糟蹋。” 二太太道:“老太太的见识,媳妇是万万不及的。” 君拂从正房出来的时候只看到玉簪一个小丫头站在廊檐下和两个小丫头说话。两个小丫头一个是先前打帘子的二太太身边的秋菱,另一个也是二太太身边的,先前跑出去玩了,之后才回来,叫做紫菱。没有看到双喜,君拂问了玉簪才知道,那个丫头待不住,跑去西边耳房里找桂嬷嬷叙话去了。 玉簪就想去把双喜叫出来,却被君拂止住了:“让她玩去吧,你同我回去。” 玉簪心里有点不高兴,觉得双喜拣了个便宜,要是以前,姑娘早把她喊出来骂了。本来她还等着看好戏,不想姑娘这样轻轻放过,还纵着她。虽然不服气,但也不好同姑娘抱怨的,只好委委屈屈地跟着。 君拂早将她那点心思看得分明,淡淡地道:“回头你跟林嬷嬷说去,因为你当差谨慎,赏你一串铜钱。” 玉簪听了,立刻拨云见日,眉开眼笑地道:“奴婢当差谨慎是应当应分的,姑娘的赏奴婢领的有愧。” 君拂自然晓得她说的是场面话,不过却有心逗她:“既如此,那串铜钱我就让林嬷嬷赏了双喜吧?” 玉簪跺脚:“姑娘!” 君拂再也忍不住露出笑来。这是她再生以来第一次有这么好的心情。虽然一直告诉自己要放松,抛开过往,但是过往有时候真的很难过去,触景难免伤情。 只盼望,随着时光流逝,自己真的能把过去都抛开吧。 说起来,她的过去又有什么好值得留恋和记起的呢? 虽说这冯家有些深不可测,她的处境也似有些险恶之处,但终究于性命尚还无碍,只要自己不太出格,将来顺顺当当的离了这里,海阔天空终有可期之日。 上世辛苦的时候,她就时常想着,如果可以,找一处山明水秀之所,栽树种花,不问世事,每日清风为伍,明月作伴,何等自在潇洒。或许上天是感应到了她的这份诚心,故而才赐她再生。 心里这么一番思想,苦恼倒是去了一半,还有一半只呆时光慢慢消磨罢。 第六章吵闹 主仆二人转过一道花墙,刚进月洞门,还没到门首,就听到清凉院中传?34??闹哄哄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吵架。便有些意外,她们出去也不过一会的功夫,难道这清凉院竟然能在极短的时间里翻了天不成。 及至入了大门,那些争吵声更加清晰入耳,其中有院子里小丫头的声音,似乎还有一个男孩子的声音,有些熟悉。两个丫头似乎在劝,听那男孩子的口声好像在恼。乱糟糟糅杂一处,虽然不能听得十分分明,君拂却已经有了九分明白装在心头。厅堂里站着两个丫头,并不是这个院里的。 厅堂里的丫头已经看到君拂,正待问好,却被君拂挥手止住。 玉簪伴着君拂径直入了热闹的西梢间,里面的情景同她预想虽不能说是分毫不差,但也所差不多。 站着的男孩子一脸羞恼,拉着她的两个小丫头一脸着急。 那男孩子正是宝珠的弟弟景渊。身量倒不矮,比现在的自己只矮了半头,穿着湖色绣花缎曳撒,下面露出一线品蓝的花裤,脚上是粉底红鞋。这样的装扮……颇有些不伦不类,那曳撒不是本土穿着,是边塞游牧民族的蛮装,后来在京师流行,但讲究的人是不会穿这样衣裳的,好在他只是一个半大小子,若是大人穿成这样走在外面招摇,可就会被人诟病了。 他身边的两个丫头正在苦劝:“二爷,这下该信了吧,姑娘是真的出去,老太太那里请安去了。看过了,该放心了。您还是出去等吧,虽然是姐弟,到底男女有别,一年长两年大的,也应该避嫌才是。” 冯景渊要是会听人的劝那他就不叫冯景渊,至于避嫌的话,更不在他心里。他心里不顺,对两个小丫头已经开始上脚踢起来:“该死的贱婢!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跟小爷拉拉扯扯,占小爷的便宜!” 听听这话,能听不能听?! 两个丫头苦着脸还要再劝,其中一个猛不丁看到君拂,立刻叫了一声:“姑娘。” 原本还要发狠的冯景渊听得这一声,抬头望去,可不正是他的那位长姐,凶狠之色倒是收敛不少,脚上的踢打动作也停下,只是仍没有好声气,耷拉着眼皮儿,也不看人:“喜鹊有没有告诉你让你去瞧我?” 君拂点头:“是有这回事。不过一直不得空儿。怎么了?” 怎么了?还问他怎么了? 冯景渊生气了,他这一生气可非同小可,紫涨着脸,眼眉都变了。声音也大起来,还颇有些尖锐:“既然告诉了你,你为什么不来!” 君拂觉着好笑,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去?” 这时候,那两个原本拉着他的小丫头已经撒了手,冯景渊就几步蹦到君拂跟前来。 众人都吓了一跳,忙忙围将上来,口里只管喊着:“二爷,不要冲动!有话好好说,不要吓着姑娘。” 不仅梢间里站着的丫头,连正厅里站着的两个丫头也被惊动,一齐围了过来。个个神情紧张,如临大敌。其中最激动的当属玉簪,她是大丫头,自然更该护主,何况姑娘刚刚才赏她一串钱,此刻正是她表忠心的时候,她先抢步到了君拂前面,对着冯景渊道:“二爷要打人就打我吧。”那一种英勇,看得君拂啧啧称奇。 这些小丫头所以这样紧张是有原因的。原因就是这姐弟两个打架的前科太多了。 打得狠的时候,谁的话都不听,红着眼,恁地吓人。 你说这两个人奇怪不奇怪?全侯府上下从老太太算起对这两位祖宗都千依百顺,因此他们也没的气生,可他们两个人是什么个性,无事都能生出有事来的人,你让他们不闯祸,可能吗?可偏偏又没个敢于同他们抗衡的人,虽然志得意满,时日久了,未免意兴阑珊。这两个强人都是无法无天的主,正所谓两强相遇必有一弱。因此每每相见,必要分出个高低上下来,哪里是亲姐弟,分明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吵吵闹闹中动起手来,受伤跌倒,磕了碰了,摔了打了,然后再哭个惊天动地,引来老太太二太太的关注。 她们一关注,这二位自然是得到一番温言抚慰,倒霉的却是她们这些下人。 老太太那里叫着心肝宝贝,二太太就当场发落下人,说你们为何眼睁睁看着小主子动手打架却不知劝诫,导致小主子受伤。可是这两个祖宗是谁能劝得了的?于是在场诸人有一个算一个,罚跪,罚月例,这还是轻的,上次两位小主子在芳兰池边打架导致落水,那些陪伴的下人哪个不被拖去打个半死。 说起二太太,也是贤惠英明的主人,可是一旦涉及这姐弟俩,关心则乱,也就分不得青红皂白了! 下人们都晓得这其中的缘故,大老爷死得早,大太太因为大老爷之死,受了刺激,疯疯癫癫,连人都认不出。这两个姐弟如今等于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老太太,二太太怎么不怜惜疼爱,只是宠爱太盛,变成了娇惯,如今养出这两个祖宗来! 从前也就是见面吵吵,如今倒好,竟然找到门上来了。 本来她们还以为经过那场落水,这姐弟俩的关系已经有所缓和,毕竟见到二爷落水,三姑娘也着急地跳下去舍身相救,虽然结果是没救上来,最后还是别人将这两姐弟给捞上岸,但是光看这份情谊,二爷也应该有所触动才是。不想今日狭路相逢,竟还是这般!你说这些下人能不苦恼吗? 冯景渊面色不善蹬蹬蹬跳到君拂跟前,原本一腔悲愤想要同她算账,算什么账?自然是对他不敬冒犯的帐!及至真到了面前,看到女孩只是颇为好奇地看着他,那一腔怒气却不由变做了一脸的茫然。往常他找事的时候,这冯宝珠哪次不是比他还要嚣张无礼,今天怎地这样安静,看着他的样子也没有半分的恼怒。他心里就有些打鼓。其实他原本也不想拿她如何,毕竟他自认为自己恩怨分明。上次他落水,亲眼看到她不知死活地随之跳入水中。蠢是蠢了点,但他还是领情就是了——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的长姐为了救他已然香魂杳杳了。 只是如今被冒犯得心中不快,就想吓唬吓唬她,却忘记了这宝珠原也同他一般是个无理取闹的人,何时被他吓倒过?而现在宝珠变做了君拂,君拂更是不会被吓到,也没有跟小孩子斤斤计较的习惯。因此她的表情就有些淡淡地,还想着看看这小孩子究竟要如何行动。 再说冯景渊,虽然顽劣成性,是冯府人尽皆知鼎鼎有名的小纨绔,但是鬼心眼歪心思却也一个不少。当然这些自然都是纨绔子弟的必备能力。冯景渊更是把这个能力发挥个淋漓尽致,不说别的,单单在这冯府,他就是横着走的人物,哪个人敢得罪他?否则毛毛虫,毒蜘蛛,百足蜈蚣伺候你。耍弄惊吓了你你还要同他说对不起,哪里有个王法了?因为惯于捉弄害人,他便锻炼了很强的观察能力,要知道这害人也是有学问的,不是说害就随便害得了的,那是一个大活人,难道不会躲不会逃吗?因此你得先哄得他没了戒心才好慢慢下手。如此一来,察言观色也就学到了五六分的火候。 此刻见宝珠神情态度,与往日大不相同,便存了疑惑在心头:这土妞怎么跟从前不一样了? 在冯景渊看来,宝珠就是一个土妞,穿着上没有品味,谈吐也缺少气质,唯一的优点就是那张脸还过得去,若没那张脸,根本一无是处。至于冯景渊自身的谈吐气质,你若问他,他会告诉你,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所以这位小爷,就是这样一位自以为是无理取闹的人。你还能同他讲什么理呢? 而此刻,冯景渊在严肃地思索一个问题,他也听人说过长姐自从落水形容大变,以为不过是外人夸大。毕竟这些下人夸大其词不是一两天。如今看来,倒不是夸大,反是实话了。 好像是同以前不一样,亦没有那样讨人厌了! 只是他终究有些不甘心,仍旧虚张声势不改凶性地对着君拂趾高气昂地道:“只要你给我道个歉,我就饶过你这遭!” 君拂一直看着冯景渊,看着他炸毛,看着他虚张声势,又自己给自己找台阶。这一幕何其相似,让她想起曾经也有过一个孩子,同这孩子一样别扭。没有忍住,她笑出声来。 冯景渊以为被人轻视,恼羞变作怒,正待发作,不想随即听到轻轻地一句“对不起”。他以为自己听错,不由竖起了耳朵。那种紧张的样子看得君拂心情无来由地大好,于是再说了一遍:“对不起,忘记看望你。原谅姐姐这遭好不好?” 那尾音还拖了一下,冯景渊的脸红了。他抬眼望了又望君拂: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的长姐这还是第一次向她递软话,往常哪次不是跟他横眉怒眼的。若非如此,他又怎会没事尽找她的麻烦!啊呸!他才没有找她麻烦!是她太欠收拾!他不过替天行道而已! 原来这景渊虽然是个小纨绔,平生却最厌别人说他纨绔。其实这也很好理解,就是成年人亦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的缺点,何况这还是个自尊心非同一般的小霸王! 其实不仅冯景渊诧异,在场的小丫头们哪个不诧异,她们齐声在心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原本预料的一场祸事就这样消弭于无形,她们怎么能不念佛呢。 松下一口气,那说话也就变利索了。 玉簪先就带了笑道:“二爷有什么话请先坐下了慢慢地说。”又对君拂道,“姑娘身体还没好利索别只顾站着,先安安心心地坐稳当了,奴婢去泡壶好茶来。” 一面说一面走,边走又边说道:“前儿二太太刚送了新进的茶,就泡了那个来,二爷和姑娘尝尝看。” 然后那围着的小丫头们也动作起来,有扶君拂的,也有扶景渊的,忙忙乱乱,总算都平平稳稳地坐下了。 第七章好看 景渊自觉刚才君拂已经示弱讨好,他便不好再同她计较的了。虽说他并?34??是一个那么轻易讨好的人,但眼前好歹是自己亲姐姐,怎么着面子也是要给的。于是安安稳稳坐在椅子上,那种自得一看便知。 君拂看得明明白白,不由心上好笑,脸也柔和下来,问他:“你这么着急寻我定是有重要的话要同我说的了。请讲。” 景渊其实并无话要同君拂说明,只因为那日宝珠为他舍身跳水的行为触动了他,因此就想见一见她,看她怎么样了?只是见了面要说何话却是一丁点儿都没想过的。如今君拂这样郑重其事地问出来,他一时倒不好作答。不知道应该回答个什么话比较合适?屁股在椅子上就有点坐不住了。无他!不自在! 平时他同人说话都是颐指气使,只管说自己的,别人听不听,他才不做考虑。但今天来清凉院的目的并不为治仇。故而早打定主意,只要这土妞识相点,别像过去那样整日见着他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以后就好好儿同她相处。因为先打定了这个主意,倒不好说出没有道理的话来。何况对方又是那样正经的问他,把他当做一个正经人……好像有哪里不对?啊!对了!他本来就是一个正经人! 君拂看他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一会红一会白,一会蹙眉一会叹气,所有的心事都摆在了脸上与人观赏。——果然还是个孩子。 景渊想了半天终于把语言组织好了,却是依旧不改过去嚣张本色地道:“也不为什么大事?看看你身体好了没有?” 君拂忍着笑道:“好了。多谢你的关心。”然后就笑盈盈地望着他。 那一种亲切和善,景渊便再也说不出嚣张的话来了。可是不嚣张的话他又不会说?于是他的眉头便又皱起来。 恰这时候,门帘子一揭,走进来一个小丫头。 景渊便暗暗舒出一口气,不用说别扭的话,让他感觉十分轻松自在。看着这进来的小丫头就觉得顺眼起来。小丫头虽然穿得晦气了点,但是模样还算俏丽,手里捧着盘子,盘子里放着衣裳。君拂便知道这衣裳就是先二太太说的素锦的衣裳了。而这个小丫头便是二太太身边的小丫头叫秋菱的。 秋菱说话十分和气,满面笑容地道:“二太太打发我给姑娘送衣裳来。二太太说,已经告诉针线上的人先做姑娘的衣裳,只要做好了,就即刻送过来。好在这衣裳只要穿一个多月也就完了,并不需要太多。姑娘先将就着穿罢。” 君拂点点头道:“多谢。替我问你们二太太好。多承她记挂。” 小丫头听君拂说话这等客气,先呆了一呆,然后才笑着道:“奴婢记着了,一定把姑娘的话带到。” 君拂便对身边的小丫头道:“给秋菱姑娘抓一把铜钱来。” 身边的小丫头叫翠儿,闻言便转身进了里间,不一会果然抓出一把铜钱给了秋菱,秋菱谢了君拂的赏,便笑逐颜开地掀帘子走了。 那翠儿此时才对君拂道:“银钱一向是林嬷嬷收着,除了林嬷嬷,就双喜和玉簪两位姐姐有钥匙。嬷嬷今儿早上不知为的什么事急忙忙地家去了。” 君拂便明白刚才是这个丫头自己垫付的了。小丫头倒挺会办事,知道不能给主人塌台。于是淡淡地对她道:“出了多少,回头让玉簪数给你。” 小丫头谢了,仍旧站在一边。 君拂说完话,感觉旁边有人盯着自己,回视过去,却是小霸王景渊只管盯着自己呆看。 君拂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着道:“难道我脸上有花吗?” 景渊蹙眉道:“果然同过去不一样了。” 君拂不动声色意有所指地道:“人总是要长大的。” 景渊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别人长大都是越来越懂事,你怎么反倒不一样?” 旁边的小丫头们听了这话,面面相觑,心里不住摇头。这个二爷说话真是越来越无条理,不知所谓!三姑娘如今说话办事多么明白周到,他倒说出比先前不懂事的话来。那什么样才叫懂事呢? 君拂也很好奇这个问题,于是问他:“这话我不明白,倒要请教其中的道理。” 景渊昂了昂下巴,理所当然地道:“这有什么好不明白的,你既然说自己长大了,难道还不明白银钱的好处?平白无故地给小丫头钱花,难道你的钱多到花不完,若是花不完,便给我花罢,给那些不相干的丫头做什么?怎么着我也是你的亲弟弟!” 君拂听了,不由笑出声来。 站着的小丫头们也都捂着嘴偷笑。原来二爷拐了这么大个弯却是要讨钱花。 君拂笑,景渊不好发作。可是那些丫头,景渊就不客气了,他瞪了众人一眼道:“你们给小爷悠着点!” 小丫头们脸上的笑立刻就躲得不见了踪影,心里想着怎么就忘记了这二爷平时的厉害呢? 君拂脸上笑意仍旧不减,说道:“你既然说别的人不相干,你是我的亲弟弟,可却从来没有听你叫我一声姐姐。这是应该的吗?再说这银钱,你我都是十两的月例,另外因为你是男孩,去家塾上学,所以笔墨纸砚的使费都是另算的。说起来,你比我富豪,却还要跟我讨银子花,是何道理?再说给小丫头钱,小丫头们每个月月例不多,当差又辛苦,做的好了,赏她们些钱花,她们才能更认真做事,也是做主子的怜惜下人的意思。你一个主子与她们争那些蝇头小利,难道是应该的吗?” 在场的下人听了这话,都暗暗称赞,三姑娘当真是一个明白人,懂得体恤她们做下人的。 景渊原不过是没话找话说,并不是真心贪图君拂的银子,没想到她派下这么一篇分金掰两的话来,一时好没意思,想说不过是随便说说,又觉得那是灭自己的志气,想教训她两句,又觉得小题大做,显得自己没有海量。他还记着自己是来与她交好不是结仇的初衷。而且她虽然派了这么不是,却始终笑吟吟的,并不曾像过去那样张牙舞爪。这个关系吗……总要慢慢儿改善的。她已经往好的方向发展了,如果此时认真教训她,她恼起来,再同自己翻转面孔,岂非得不偿失。 于是一时间,不能认真计较,心里却又觉得自己吃了亏,三分羞六分恼还有一分的忍,把他的一张小脸都憋红了,半天不能吱声。 君拂就笑吟吟地看着他。这景渊虽然只有十岁,但是眉眼精致,声色动人,颇有妩媚之态,如果不是顽劣了些,这样粉妆玉琢的小公子哪个人会看着不喜呢? 君拂承认,现下所以看着这个孩子如此顺眼——即使明知生性顽劣。与他生的这幅好相貌不无关系。 看美好的事物先就存了好感,因此看到缺点不足也愿意开脱,觉得无伤大雅,怜爱也就有了。 君拂看他面带羞窘,心情不由更好,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景渊素日霸道惯了的,所有人皆对他退避三舍,他自己也以此洋洋自得,从没有让人这样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看得他好不自在。想耍横,又觉得不合适,究竟哪里不合适又说不上来。不耍横别的话又说不好。因此就愈发坐不住了。屁股动了又动,不安的样子,好像屁股下坐了根钉子。 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动气问道:“你看什么看?!” 君拂非常和气地道:“你长得好看,所以多看了两眼,难道这样就生气了。” 景渊的脸更红了,明明说的是好话,怎好同她计较,可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厅里的丫头们一个个碍于景渊的关系,所以都憋着笑,实在辛苦得很。没想到三姑娘如今说话这么好玩儿。瞧把二爷憋的! “看就看,那你就好好地正经地看。你那样看算什么?” 君拂装着一脸的无辜:“我是很正经地在看,是你想多了吧?” 景渊的脸憋得更红了。 君拂此时心中好不快活惬意,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果然还是同不解世事的孩子说话更有趣些,他们胸无城府,心中没有秘密,口中说出的话多半是他们的真心。 君拂垂下眼睫,有点儿认真地道:“你虽然长得好看,只是衣服不好看。” 景渊闻言立即跳起来:“谁说我的衣服不好看!你这个没有品味的土妞!”心里一着急,竟然把心里的实话说了出来。以为对方会生气,拿眼睛瞥了瞥,不想君拂却笑起来。轻轻地与他道:“你先别着急,听我同你说道理。这个衣服好不好看,是要别人看的,别人若说好看,那就是好看,别人要说不好看,那就是不好看。光你自己说好看有什么用呢?” 景渊乍一听觉得有道理,一想又觉得根本是歪理,什么别人看好看才是好看?别人看着不好看那是别人没有眼光!他的品味非凡,若是同别人一样,岂不流于凡俗了。如此一想便有些瞧不起君拂的意思,斜着眼睛道:“说你土你还不承认。别人都喜欢,我就要喜欢,那我同别人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只有别人发现不了好处的,我发现了,才能显出我的眼光非凡呢。”女孩子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君拂笑着道:“照这样说来,所有人都不爱吃/屎,如果有一个人觉着那东西好吃,是不是也说明他的品味非凡呢?” 第八章斯文 景渊被君拂的话噎住了,好半天没反应过来,过不多会,却是紫涨了脸?34??:“你是个女孩子!怎么说出这样粗鲁不堪有辱斯文的话!” 君拂笑了……这个孩子大概忘记了,他平日最耻与斯文为伍。于是笑眯眯地道:“这么说来,你觉得自己算斯文一派了?” “那还用说?”景渊狠狠地道。脱口而出后突然想起素昔对斯文一脉的厌恶之心。而且他还曾不止一次同人说过。有些人不过读了几本破书就觉得自己多了不起,孰不知看的的书越多,人变得越呆,那样只会背几本经书的人不过是能拽几句文章,于实事上根本无益。一个人原本怎样,并不会因为他读了书便不一样,故而把读书人的地位抬得那样高是极其无理的事情。 因着他这一番言论,他的名气比起宝珠更大。斯文一派的读书人对他的名字如雷贯耳。提到他时,不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挖苦讥诮。不过他是一个能够自得其乐的人,从不将别人的诽谤言语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不与世俗同流才是真名士。 他即使算不得名士也比那些伪名士要强得多。对此,先前的宝珠也不满他。甚至后来认为自己名声蒙羞皆是因为有这么个“有辱斯文”的弟弟,若不是他犯了“斯文”的众怒,那些“斯文”们又怎么会编排她呢?为着这个原因,看景渊这个兄弟就更厌烦了。所以这二位见了面又怎么会不争吵打架呢? 景渊因为想起了这些事情,故而说完话就不自在起来,却还想着补救:“我这个斯文同别人的斯文不同。” 瞧瞧,这都说起胡话来了。 君拂点点头道:“我明白的。” 她明白?她究竟明白什么啊?连他自己尚且不明白呢?景渊觉得自己很郁闷,和这位长姐说话好累人。 君拂又道:“我明白你说的话,你却不明白我说的话。我虽然比方的通俗了一些,但是道理却是一样的。如果你觉得人吃/屎不能算是品味,那你穿别人不认同的衣裳也就算不得高雅了。你自己认为很好,别人看着却与吃/屎无异,这样即使你自己觉着再好,想想别人的看法,也就不美了。你说我说的,是不是这么回事?” 景渊很茫然,他觉得长姐说的话就像一个迷宫,她是如何将自己绕进这个迷宫里?他现在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什么话都没记住,就记住了一句:他穿的衣服如果别人不认可就跟吃/屎一样。这么一想,他就觉得自己身上的这套衣裳格外碍眼起来,而且他浑身不自在,搞了半天,自己竟然是穿了一坨屎在身上。 君拂的话却还没有说完:“如今正是国丧,你穿的这样鲜亮该刺着多少人的眼睛,你自己不觉得,别人却像看戏一样盯着,说出多少不能听的话来,为了一件衣裳却要听那么多的闲话,却又是值得的事情吗?虽然你觉着穿衣服只要愉悦自己,但是你若偶或听了别人的闲话,不高兴起来,那就不是愉悦自己,反是难为自己了。” 景渊的头更疼了。他想发脾气,可偏偏君拂说话那样温柔和软。于是他不由深深地郁闷了。这个土妞,不过是落了一次水而已,怎么脑袋变得灵光了,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不对,哪里是头头是道,分明是歪理邪说,可偏偏……听着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景渊觉着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否则他会一直头疼。正要找个借口脱逃,不想这时候玉簪正好端了黑漆茶盘进来,笑着道:“姑娘和二爷等急了吧,我到茶房里去,竟然一个丫头都没见着,那些小丫头也不知到哪去躲懒了。水也没了,炉子也凉了,这才耽搁了时候。” 一面说一面将两个茶碗分别放到二人面前。 这主仆两人,今儿不会是商量好的吧?景渊的脸色有点儿阴沉。 君拂就缓缓地端了茶来饮,见景渊不端茶,反而还问他:“弟弟,怎么不吃茶?” 景渊被弟弟两个字给呛到了,咳嗽一声。那惊吓的样子,活像是见了鬼!其实在景渊,宝珠叫他做弟弟比见鬼还觉不可思议。 君拂还不以为意地笑着道:“怎么还没吃茶就被呛到了?” 等到景渊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垂头耷脑地了。 跟着他的两个小丫头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在他身后一声也不敢言语。虽然她们两个后面看得稀奇,觉得今天三姑娘对付二爷的手段可谓推陈出新非同一般,但是若要让二爷知道她们看热闹,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刚一回到香草院,景渊就迫不及待地脱了衣服。两个丫头相互对视,都看得暗暗纳罕。 而清凉院里的君拂,如今心情却是非常好。想到冯景渊被他逗得炸毛的样子,既熟悉又有趣。想到冯景渊的处境,不觉便叹了一声可怜。 玉簪在一旁看得诡异。 自从落水,这一向姑娘并不爱笑,今天究竟和二爷说了什么?这等高兴。等到和底下的小丫头们说了话,才晓得其中缘故,更加不可思议。 说那样话的人,真的是姑娘吗?虽然说话粗糙了一些,但是条理分明,实在不像姑娘原来的风格啊。难道落水,对姑娘的影响真的那么深? 双喜回来后和玉簪吵了嘴。 给君拂请过安便把玉簪堵在了耳房内。 双喜质问玉簪为什么看到姑娘离开不叫她?玉簪冷笑着道:“偷懒的人还有理了?” 双喜也冷笑:“你不必给我安那么高的帽子。不过是趁姑娘不在和桂嬷嬷多聊了两句话,难道你平日就没有不周到的地方?大家一起当差,能遮掩的遮掩,本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你为着自己出头露脸就处处揪我的错看我的笑话,我说你有什么不对的吗?” 玉簪恼怒:“你双喜伶牙俐齿不是一天两天,你既然把自己的错误说得轻描淡写,我也不同你争辩。只一句话问你,我什么时候放着差事不管和别人聊天过?” 双喜哼了一声道:“这个错处你是没有,难道你就没有别的错处?到时候用上了我,我才有好话对你说呢。” 两个丫头越吵越凶,把底下的小丫头们也都引了来。 小丫头们素来知道玉簪双喜两个大丫头不对付吵惯了的,都站在房檐下看热闹。 玉簪见这么多人围观,自己偏偏又说不过双喜,这样以后在小丫头面前岂不没脸,眼睛都红了,因此便嚷嚷道:“我告诉姑娘评评理去,究竟我哪一点对不住你?” 双喜也不惧,嘿嘿笑道:“你除了告状,还会些别的吗?要去便去!谁怕谁!” 玉簪赌气而去。 只是走到廊檐下,却又踟蹰不进,吵架是两个人的事,就算是双喜的错,难道姑娘会只罚双喜一个人吗?可是已经放下了话,若是不进去,更被双喜轻视,还有那些围观的小丫头们,以后谁还听自己的话?于是把牙一咬,也就进去了。 厅堂中雕缠枝莲的黄花梨桌案上放着的汉白玉香炉里正燃着香,但是桌案旁的玫瑰椅上空无一人。 玉簪知道三姑娘自从落水后就喜欢一个人安静地待在小书房,于是进了东边的次间。果然看到君拂正坐在书案上濡磨挥毫。原来竟是在画画。 玉簪向上面看了一眼,就见那画上的牡丹花栩栩如生,不由一愣。姑娘何时画得这么好了?素日王先生教姑娘画画的时候,姑娘总是心不在焉,不曾见她用心学过。 君拂这时候已经抬头,双目直接看向了玉簪:“何事?” 玉簪不由倒退了一步。定了定神,又觉得自己错看了,刚才那瞬间,她竟然被姑娘的威严震慑! 她是侯府的家生子,除老太太二太太之外,也见过许多大官夫人,可是也没有这等威严啊?怎么姑娘的威严倒是比几位大主子更盛大呢?岂不奇怪? 君拂已经垂下眼睫,放下了笔。这些日子,她的记忆和宝珠的记忆已经渐渐杂糅在了一处,因此本性就越来越显露了。刚才不小心吓到了小丫头实在非她所愿。 “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君拂淡淡地道。 玉簪却有些忘记了自己的来意,见君拂动问,才想了起来,立刻变了一副面孔,双膝跪地,哀哀地道:“姑娘,刚才双喜回来把我拦住,把她偷懒伺候不周生的气全都赖在奴婢身上。编派了奴婢好些难听的话,奴婢实在是气不过,还请姑娘为奴婢做主。”越说越委屈,不由掉了眼泪,然后又凄凄地道,“而且,她还口没遮拦,说姑娘太难伺候。” 说了那么多,最后一句才是玉簪要说的重点。她进来的时候已经想了许多,如果只说自己和双喜拌嘴的事情,姑娘未必在意,给自己做主,就算发落,那发落的人中也不会只有双喜一个,因此才编了最后一句话。 她心里为自己最后的一句暗暗得意,觉得分明是点睛之笔,姑娘听了这话,不愁不惩治双喜那蹄子。可是等了半天,却没有听到君拂的声音,不由奇怪。悄悄地抬起了头,却见姑娘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望着她。 玉簪的眼神就是一缩。为什么她感觉姑娘已经把她看透了呢?可是她想了又想,并不觉得自己说的哪一句话是有问题的。 第九章心思 小书房里一时静悄悄的。君拂没有说话,玉簪不敢说话,鸦雀无声,对?34??无言。 终于,君拂开口,问她:“双喜果真说了我难伺候的话?” 玉簪硬着头皮答:“是。” 君拂淡淡地道:“她若果真这样说,那她当真该死了。可若她没有说,那就是你该死了。” 君拂在最后“该死”两个字上加重了音。玉簪来告状,她其实并不觉得有什么过错,但是她撒谎想拿自己当枪使,却让她有些动气。 这世上多少矛盾就是从这挑拨离间四个字上头来的。她活了半辈子,如果连一个小丫头撒谎没撒谎都看不出,那也算白活了。 玉簪虽然心中怀疑姑娘是不是怀疑自己,然而事到此间怎么可以承认自己是无中生有,因此哀哀地道:“姑娘,奴婢怎么敢撒这样的谎?确确实实双喜这样说的。不过奴婢想着,她可能也不是故意,估计一时情急,脱口而出。并不是什么大事。奴婢只生气她自己做错了事情,却拿奴婢撒性子。素昔她就横行霸道,奴婢忍让她,她如今愈发欺侮到头上来了。” 要说玉簪也是一个有心的丫头,她这样一番以退为进,大事说小,小事说大的话若是同一个稍微糊涂些的人去说,必然察觉不出其中的漏洞。只是可惜,今天她说话的对象是君拂。 君拂是在心术权谋中浸染多年,比这刁钻几百倍的谎话都听过,又怎么会看不穿她的用心。 她沉默了片刻才道:“双喜和你关系很好吗?” 都吵架了,关系又怎么会好,玉簪不明白君拂问话的意思,一时也不敢答话,于是就嘤嘤地哭。 君拂继续道:“你们刚才分明在吵架,她却还要攀扯出一个我来,这不是摆明了给人送活把子。这个丫头未免太蠢!” 玉簪的哭声停止,她哭不下去了。 君拂继续道:“她若是这么蠢的一个人,你还要认真同她计较,那么你也不够聪明。” 姑娘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玉簪听不明白,但心上隐隐又明白了一些,一时间又惊又怕。 “去。”君拂简洁地道,“这次的事情,我不同你理论。但若还有下次……”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下去。 玉簪一下子瘫在地上,她终于明白姑娘是什么意思了,反应过来后,她便砰砰砰地磕起头来,口里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君拂看她样子实在可怜,心中轻轻一叹,但面上的表情照旧是冷着的,淡淡地道:“出去吧。” 玉簪浑浑噩噩地走了出来,出厅堂的时候,还被门槛拌了一下,四肢摇晃,形状狼狈。 刚走至门外,却见双喜正站在廊檐下冲着她冷笑。 如果没有经过方才同姑娘的那番言语,双喜这副面孔早已让她动气,只是现下,哪里还有精力同她治气,只看了一眼,便摇摇晃晃地去了。 倒看得双喜一呆。原来双喜同玉簪拌嘴后见玉簪果然跑到正房来,心中恐她真个去告状,想了想,便尾随她出了门,看她作何行动,待她果真进去,心里暗暗骂了一声。于是就一直候在了房外,查看结果。如今见玉簪出来后竟然这样一副失魂落魄的形状,不由纳罕起来。 说来这双喜虽然有一张快嘴,但也心思灵巧,察人入微。深知道这样拌嘴的事情要处罚,两个人都讨不得好。因此才心中不惧,坦然自若。原本以为玉簪这一趟进去,一场责难是无可避免的。可看她如今光景,好像受了重大打击一般。与自己原先设想的情形全不相符,又怎么能不诧异奇怪呢? 眼瞅着玉簪已经走得没影了,双喜却还一人站在院中蹙眉沉思。想了想,竟然也迈步进了正房。 君拂看到走进来的双喜,以目示意,看她有何话可说。 双喜显然比玉簪伶俐,她先仔细看了桌案上的工笔,然后便极口称赞:“姑娘画得好画。奴婢瞧着,那画上的牡丹同真的一样。素日总听说这个丹青妙手,那个名画大家。如果让她们看着了姑娘的画,不怕他们不羞愧恨死,屏他们几笔烂画,也敢说什么妙手,称什么大家。” 果然是会说话的丫头。君拂心里这样想着,却并不说话,只微微含笑而已。双喜所来为何,她早已了然于心,不想这小丫头倒沉得住气,不比玉簪单刀直入,口风生硬,果然是一个“人才”。 双喜不见君拂说话,并不尴尬,反而笑容更加可掬地道:“姑娘有空,也赏奴婢两笔墨迹吧,奴婢挂在床头,日日相对,也能乐呵乐呵。” 君拂见她这样会说话,终于肃不得面孔,道:“哦?那你想要张什么画?” 见君拂口风松动,并没有着恼的意思,双喜心底暗松了一口气,面上说话更加圆融:“随便什么画,哪怕是一根草,只要姑娘画来,想必也是不差的。更妙的是那画还沾着姑娘的福气,奴婢领回去,说不定还能借借姑娘光呢。从前我听人说一个人有福气,送别人东西,那没福的人也能沾染两分福缘。” 君拂见她将奉承言词说得这般诚挚恳切,早装不来正经的模样,便问她:“果真有这样的话?怎么我不曾听说。莫非是你的杜撰?” 双喜睁大了一双眼睛:“这怎么可能?姑娘看看奴婢,口笨舌拙,一说谎话就哆嗦的人,可是能编出这样话的人吗?” 君拂笑了,望她一眼似笑非笑,眼波流转道:“的确不像。”说这话时她眼中笑意更浓,接着却把面孔一正道:“你不是说我很难伺候吗?” 双喜一听此话,先是一呆,然后立刻赌咒发誓:“从没有这样的话。姑娘是要屈死奴婢吗?奴婢有几个胆子敢说这样没有王法的话,不等姑娘教训,奴婢先自己抽几个大耳刮子。是谁造出此等谣言,说出这等该死的话。姑娘明察秋毫,不要上了那小人的恶当才好。那小人必是看姑娘待奴婢宽厚,心有不甘,才设下此等毒计,造奴婢的谣言,欺瞒姑娘的耳目。” 君拂笑了:“没有这话便罢,想是有人听岔了,或是我听岔了,也是有的,你也不必着急,随口一问而已。” 双喜本来还有好些话要辩白,却不曾想姑娘这样一笔带过。准备的话只好再咽回肚子里去。踌躇了半晌才道:“奴婢今天当差不谨慎,姑娘虽然大度,也该有所惩治,以警戒底下的小丫头们。” 君拂听了这话,倒真有些诧异了,没想到这丫头还有这等机敏。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就罚你明日扫这房里的地何如?” 扫地原本是粗使丫头的活计,由她来做,倒可以算罚,但却并没有认真去罚。双喜已是了然在心。 她谢了君拂,奉承了好些好话,又亲自给君拂收拾好桌案,原本还想伺候在君拂身边,却被君拂赶了出去。 从此以后,双喜玉簪两个更加势不两立,此是后话。 原来君拂虽然当时没有惩治玉簪,但却也不打算轻轻放过,只是她一个做主子的,总要恩威并施才好,何况玉簪身份不同,总不能让她怀恨自己,因此才有了同双喜的那句话。却是个借刀杀人的计策。这计策原是玉簪先用,如今拿来用在她身上,让她自己领受去。但是毕竟是阴诡伎俩,想想又觉得大没意思。 玉簪固然可鄙,但她用此等卑鄙的手段却也不甚光彩,且把自己都轻贱了。 心中不畅,便信步走出了房间,在院子里走了一走。院子里也没什么人,只有两个小丫头并肩站在抄手游廊里叙话。 君拂也不甚在意。因她脚步甚轻,两个小丫头也不曾发现她。 只听其中一个小丫头道:“不是我说话不好听,玉簪双喜两个虽说是大丫头,但是也太荒诞无礼了些,隔三差五总要闹上一场才完,以前姑娘性子不好,她们也不好闹大,如今倒好,瞅着咱姑娘好性,竟然就那么大咧咧地一个两个跑姑娘跟前说理去。岂不可笑。也不想想,主子跟前是说理的地方吗?咱们做下人的,就该安守本分,哄主子高兴,她们非但不能如此,还惹主子烦恼,真个不懂事到了极点。” 另一个道:“无论怎么说,都是她们两个的事体,与我们不相干,等哪一日/你也当上了大丫头,才操这个心吧。” 先那一个冷笑道:“我没这个命,谁叫我的爹娘老子不是什么总领也不是什么买办!” 后一个道:“你又说出这样的话来。那当买办当总领的都是家生子,我们这样的外来户不过是老子娘卖了换钱的小丫头片子,没有那个身份也没有那个体面,只安安分分地当完我们的差就完了,虽然领不了那么多的钱,却也不操那么多的心。” 先头那个噗嗤笑了:“你这丫头,也忒会自得其乐了点。依你说,我们做二等丫头的不是坏处,反是好处了。” 后头那个道:“好不好的,我也不知道,但有一点是明白的,我做不了大丫头,我也不羡慕她们做大丫头的。总之只做我的分内事,随她们怎样闹呢?难不成还能把天给闹下来?” 先头那个丫头哈哈笑了:“你说的好轻松快活话。” 君拂细细看了两个丫头一眼,便认出先头那个丫头是翠儿,她倒有些印象,另一个丫头虽然看着面熟,却叫不出名字的。 君拂怕她们看到,生出不便来,因此默默地又走了回去。却不知道,那个叫翠儿的丫头在她走后向她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即使君拂这样见惯世情的人又怎会看穿刚才听到的那番话是别人有心要说,自己却认作了无心之听。可见世事诡诈,任你百般体察,又怎么可能把每个人的心思都体察到呢? 第十章风波 第二日,君拂起个大早。她今天要去上课。 双喜和玉簪早习惯了34君拂的勤快。以前的宝珠是很爱睡懒觉的,可是君拂却是个习惯早起的人,从前事务繁忙,恨不得一个人当成两个人用,因此从她进驻这具身体后,她每天都是很规律地在卯时起床。如今天短,那时候天还没怎么亮。伺候的丫头们起初还奇怪,后来也就见怪不怪了。 丫头们像往常一样伺候君拂梳妆穿戴。两个大丫头看向彼此的眼神都不太温和,但面子上却装作无事,该说话还是说话,该调笑还是调笑。如果不细心观察,仿佛昨天那场风波全是凭空的妄想。君拂没有理论,只问了林嬷嬷的去向,回说还没有回来。君拂也只是点了点头,无话可说。 进来伺候的一群小丫头里,君拂看了一下,注意到昨天在院子里说话的两个小丫头中的另一个叫小芬。 那小芬面上沉静异常,一个字不多说,一句话不多问,看上去呆笨,实际上稳重,规矩严谨一丝儿不肯错。而那个翠儿则眼神灵活,不笑时嘴角也常常弯着,让人一看便生出好感,仿佛另一个双喜。 笔墨文具昨日晚上便已经收拾妥当,一向由玉簪整理,如今正提在她手上。 玉簪这时候突然跳起来道:“居然忘记拿作业了。” 玉簪所说的作业自然是她的代笔,因为昨日和双喜的那一场吵闹,灰了心肠,因此神不守舍,居然把早先替宝珠写的东西忘在屉子里了,那作业现在还躺在她房中,于是放下包,慌慌忙忙便往外走了。 双喜见她走出去了方当做了笑话来说道:“这样马虎的人,也不晓得成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姑娘的差使居然全不在她心上。” 这自然是要报昨日玉簪的“陷害”之仇。 君拂坐在椅子上又喝了一碗红枣汤,味道有些甜了,并不是她的口味。不过这些习惯总要慢慢改的。因对小丫头道:“告诉她们,下次不要再给我做甜的了。” 小丫头答应了。君拂接过小丫头递上来的手巾擦了嘴,也不理会双喜的话。虽然两个大丫头的不和她乐见其成,但两人总是在她面前给对方下绊子,看着有些闹心。她们最好能够安安静静地在底下斗。 双喜眼见君拂没反应,便也不多纠缠。这便是双喜聪明的地方,非常知道点到为止。人说话是要说给别人听的,别人不愿意听,倒不如不说为妙。 双喜就又笑着说起了别的话:“依我看,如今姑娘的学问已经很好,王先生约莫也教不出什么更好的东西了。” 这显然又是恭维,宝珠小姑娘的不学无术是出了名的,何谈学问?君拂并不言语,淡笑一下就过去了。 其实双喜倒并非全是恭维,以她的观察,姑娘这些天来行为举止得体有度,虽然学问这东西她并不懂,但是只看昨天姑娘的那笔画,已经很够看了。 旁边的小丫头翠儿道:“双喜姐姐说得不错,奴婢也觉得姑娘的学问好。” 双喜瞪了翠儿一眼。 君拂却笑看了她一眼道:“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翠儿道:“奴婢虽然不识字,但是却会看人,姑娘的说话行事,一看就是有大学问的人。” 君拂呵呵一笑:“你有这个本事,也不是一般的才干,许多人活了一辈子也还不会看人。只是你不要是吹牛皮才好。” 那翠儿应答如流:“不是奴婢夸嘴,若说别的,奴婢可能还要谦虚一下,但这个看人,奴婢还真有几分眼力。从前奴婢在家的时候,俺妈经常带俺出门,见过这样那样的人。虽然都是些庄稼人和市井小民,但只要听他们说话,就晓得他有没有读过书,学问好不好。那没读过书的说话是一个样,读过书的说话又是一个样,至于那学问大的就又是另一个样子了。” 君拂看了一眼双喜,正想再引翠儿说两句,恰在此时玉簪走进门来道:“姑娘,都准备好了,咱们走吧。” 君拂不再同翠儿搭话,由玉簪陪着,一起往前面东院里去了。 这边君拂刚走,双喜就对着小丫头翠儿道:“平时也没见你这么能说会道,吩咐你做事,不过是拉长着脸点点头。怎么在我面前装鹌鹑,跑到姑娘跟前就变成一只喜鹊了?” 翠儿被说得满脸羞愧,强辩道:“姑娘问了,怎好不答的?” 双喜冷笑道:“你别拿姑娘说事!你打量别人都是傻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想巴高望上,也看看我同不同意。等我什么时候死了,再给你腾地吧。” 翠儿捂着脸跑出去。剩下的小丫头们互相看看,都不敢作声。 双喜口里仍旧冲着她出去的方向扬声道:“不知道安分守常的人,我们这院子里也供不下你!”这话说完便开始给小丫头们派起差使来,并且对着丫头小芬道:“你和翠儿今天拿湿布把房间里的地给我擦了,要擦得干干净净。你去把翠儿叫来,不要以为哭一哭就不用干活了。如果不来,你就告诉她,既然不给人使唤就趁早离了这里。回头我跟姑娘说去,把她趁早打发了,省得闲着淘气。” 小芬答应了一声是,便找翠儿去了。 其中有一个丫头素来和双喜要好,瞅着人都散了,对双喜道:“你今天这样不给她留面子,回头要是把你说的话说了给姑娘听,姑娘即使什么也不说,你又有什么意思呢?” 双喜冷笑道:“她敢?我还怕她吗?” 那丫头道:“你是不怕她。她也未必敢。但是你昨天和玉簪闹了一场,玉簪正愁捏不着你的错儿,如果这丫头去告诉了玉簪,她跑到姑娘面前说上一句两句。让姑娘怎么看你。” 双喜一想,果然如此。但是已经如此了,也没得后悔,只口里不愿承认错了,狠狠地道:“随她的便,她要是敢做初一,我就去做十五。日子长着呢,想要闹,只管闹!” 其实若放在平时,底下的丫头向主子献勤,她只会冷眼看着,然后悄悄给她下点绊子,并不会当面锣对面鼓地说这样不客气的话出来。只因为昨天同双喜的那场争吵搅得她无甚心情,而且早上她同姑娘说话,姑娘不理,却和这么个什么都不是的小丫头有说有笑的,怎么能不吃醋呢?以前姑娘最喜欢听她说话,她又会奉承,所以满院子里的下人婆子谁个不敬重她?如今眼瞅着形势不一样了,姑娘性子变得阴晴不定,也没以前那么好哄了。从前姑娘对她好的时候倒不觉得什么,如今姑娘待她看着有些不好了,她心里却难过起来。 双喜这样看上去有些奇怪,其实却是人之常情。 而另一边小芬找了半天,终于在一个亭子里找着了翠儿。翠儿坐在亭子里,眼睛红红的。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远远的,也看不清是谁,等她走近了,那人已经走了。 小芬走上去对着翠儿道:“可让我好找,这大凉天的,你跑到这亭子吹冷风,也不怕回头着了凉,生了病,有个好歹的?” 翠儿僵坐着,面如死灰地道:“我现在还怕什么好歹吗?就算是死了又怎么样,用黄土埋了就是。哪个人不会死呢?早埋了还早干净呢。” 小芬见她说这样丧气的话,生怕她真个想不开,连忙道:“你的气性怎么这么大,不就是被她说了两句吗?她平时说的人多了,别人也没怎么样。怎么搁在你这里就过不去了?你瞧昨个她说玉簪那么些话,今天玉簪不也像没事人一样。” 翠儿听了小芬的安慰,心里倒好受了些,只是仍旧唉声叹气地道:“不是我说丧气话,你说她说的那话气不气人?我跟姑娘说话怎么了?凭她是谁,难道还拦着别人说话不成?她也不过如我似的,一个丫头罢了,竟然还作威作福起来。” 小芬拍了拍她的肩膀:“算啦!别跟她计较啦。随她要怎样呢?她今天既然让你别跟姑娘说话,你就别跟姑娘说话。咱们好好做事也就是了。” “嘿!”翠儿冷笑一声,“清凉院里还不是她一人做主的地!上面还有林嬷嬷和姑娘呢?她算什么?等哪一日,姑娘再吩咐我做事或者跟我说话,我就不吭声。姑娘要是问我为什么不说话?我就告诉姑娘:是双喜不让我们跟姑娘说话。看她那时候怎么下台?” 小芬道:“你快别有这个傻想头,她下不了台又怎样。她不过尴尬那么一会,等回过头来,更揪了你的辫子不放了,到时候恐怕就不止是说一两句不好听的话就能了结的了?” 翠儿道:“那又怎样。大不了闹一场大的出来。” 小芬连连“唉”了几声:“你千万不要如此,凭你的身份,哪里能斗得过她。我同你要好,才这样劝你,若是别人,早煽风点火了。你跟她闹,在别人看来是痛快了,可是于你,终究是要吃大亏的。忍一时风平浪静,你怎么连这个道理也不明白。再说,她有仗腰子的人,就算姑娘,也未必拿得下她?” “什么仗腰子的人?”翠儿忙问道。 小芬此时才发觉自己说溜了嘴,果然是言多必失,摇了摇头道:“别的我也不同你说,你想一想,她原来是伺候谁的?” 翠儿听得奇怪:“我知道她原来是伺候老太太的,那又怎么了?” 小芬见翠儿不能领会,就又点拨了一下道:“她既然是长辈送来服侍的丫头,就算是姑娘,也不好十分难为她。” 翠儿听得迷迷糊糊,似懂非懂地道:“罢了,我不去惹她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也不过是一时的气话,难道我真个会同她闹不成。不过我不敢同她闹,别人却有不怕的。” 小芬便明白翠儿说的是玉簪了。这却没有什么妨碍的。不过看上去翠儿还是没有听明白其中的关窍。不过却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只笑了一下道:“还好她们两个关系不好,否则合起伙来,咱们更没活路了。” 第十一章扶危 君拂读书的地方设在冯府东边二门后边的一个卷棚内,这里原来是冯府?34??给小孩启蒙的地方,后来他们都上学去了,就连素锦都上了女学。但是原身宝珠是娇贵惯了的人,起不得早儿这是一件,另外因为她性格张扬跋扈唯我独尊,所以在女学中跟同窗打架,哭着闹着不愿意再去了。老太太二太太怜惜心切,没有不答应的。 大乾朝以前根本没有女学,女学不过是本朝刚刚兴起,能上学的都是官宦贵胄家的女孩子,即使如此,前世建立女学,她身为大长公主时还遭受了许多非议。说什么女学若是兴起,女人们都不守妇道了,该当如何? 不仅男人们这么说,连女人们自己也这么说。说什么身为女子就是要贞静守德,以女红针黹为要,又不需要考科举博功名,学那东西只会坏了心性不安于室。 后来若不是她一力主张坚持,女学恐怕早就胎死腹中。可即使女学保了下来,她的名声却倍受指摘,之后种种,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她许多时候感觉自己是走在一个深深的泥潭中,前方没有光亮,身后没有支撑,如果最初靠的是信仰,之后依靠的却不过是倔强罢了。因为不服气不甘心,所以一定要坚持到底。 她这个人平生有一个毛病,不轻易决定一件事情,但只要她决定了,便会坚持到底,哪怕是头破血流,撞倒南墙。这股子执拗曾经成就了她,最后却也断送了她。福祸之间,原就没有定论。 小学堂在东边,君拂又住在西院,距离虽然没有多远,但也不算多近了。一路行来,小丫头们见了她,都放下活计安静地退到旁边站立。这是府里自来的规矩,人人都要遵守的,何况原身宝珠的性格霸道,在她面前犯错,同找死无异。谁又敢触她的眉头。 君拂一言不发,玉簪旁边跟着便也不敢多说话。 身后的小丫头们在君拂走后,都背过脸去道:“哎!真不明白为什么?偏偏要把小学堂设在这边,每次小祖宗从这里走过,我们都要胆战心惊的。” 又有别的小丫头跟着道:“谁说不是呢?要说冯府的各位主子们也都算贤明愿意体贴下人的,可偏偏却出了这么一个祸胎,若是没有了她,府里得少多少祸事呢?” 又有另一个小丫头一旁打趣:“你这话就说岔了。冯府里除了她还有一个他,你怎么就给忘记了?” 先那丫头便拍了脑袋道:“是啊,怎么就把那一位给忘记了?人家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看了这姐弟俩,便明白这些俗语都是至理名言。” 小丫头们一边说一边嘻嘻地笑。别看她们平日在宝珠景渊二人面前唯唯诺诺,背过脸去,打趣这二人却是习惯了的,什么难听的话不敢说?那些管事的人也不忿这姐弟的为人,因此即便听到了小丫头们的这些闲话,也都不理论。却也纵得小丫头们愈发说得狠了。 玉簪同着君拂来到小学堂的时候,看到一个小丫头正弯着腰在擦门。君拂皱着眉头看了那小丫头一眼。玉簪察言观色,正愁不能在君拂跟前卖乖以抵消昨日的失言之罪,因此便提了那小丫头的领子道:“你没看到姑娘来吗?还只顾着擦门?” 那小丫头因背着身子,所以并没有看到二人过来,此时被玉簪抓着,吓得两股乱战,直掉眼泪,话也不敢说一句。 其实君拂刚才所以皱眉只是看着小丫头年纪幼小,却给她分了一个擦门的工作,她个子那么矮,连门高的一半都没有,所以便下意识地皱了眉头,不想玉簪却会错了意思。原要斥责,想想玉簪所以有此种做为皆是因为先前宝珠那“特别”的性格,倒不好过于苛责她,心念正在急转之间,不想恰这时候有一个声音道:“冯宝珠!你在自己院子里撒性子也就罢了!竟然还跑到这里撒性子!凭你再是什么公侯小姐,难道别人在你眼里就都不是人了吗?!” 君拂定睛一看,只见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孤标秀挺,薄面含嗔。因为发怒,所以红生双靥,更见娇艳。此女正是君拂老师王先生的女儿林书玉。 这林书玉长着天仙般美貌,因为年龄大些,姿色已成,纵然比起年幼的宝珠来也逊色不了几分,但却是一个冷面娇娥,炮弹性子,而且嫉恶如仇,最是敢于仗义执言。一直以来对宝珠的跋扈嚣张很不以为然,但是王先生几次压伏,所以才没有同宝珠势同水火,只是避之为上。 昨日王先生同她说起宝珠病愈今日要来上学,所以她大清早便准备出外玩耍,不想今日君拂来得早了些,两下里正好撞个正着。还让她见到娇女逞凶欺辱下人的一幕,这要她如何忍得,因此便将母亲的嘱托抛到了九霄云外,出言讥讽。 此刻宝珠若还是原来那个骄纵千金,定然二话不说与她厮缠,但宝珠早不是宝珠,而是君拂,因此却是安然若素,很有些气派天成的景象。看得林书玉深深纳罕。她仔细看那娇小姐,只见她蛾眉迤翠,凤目流波,年岁不大,却有一股英风流露,清冷摄人。 往日间只听人说她如何霸道跋扈,纵情挥霍,分明一个目中无人的膏粱纨袴,而且从前她也见过几回,哪里有这样的大家气象?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她的表面功夫做得倒是愈发好了。 她这边正在沉思,君拂却已经对着玉簪道:“把小丫头放了罢。” 玉簪以为君拂是碍于林书玉的情面,她身为大丫头,自然是要给自家主子长脸子的,因此便自作聪明地道:“这小丫头眼睛里也忒没有人,教训她原是应该的,否则下人们犯了错却不指证,只为了博那贤良的名声,便逞纵下人无法无天,也并不是什么真贤良了?” 林书玉一听这话是冲着她来的,立刻冷冰冰回答道:“那小丫头不过一时没注意到有人来到,小题大做也要有个限度!也别说什么王法,没有王法的人跟人谈论王法,也太可笑了点。” 玉簪跟着宝珠原是横行霸道惯了的,这样讥讽的话如何忍得,正要再说上两句不好听的,君拂却阻止她道:“行了,大清早吵得人头疼。”说着便不理会众人举步而去。 玉簪只好忍气吞声。狠狠地瞪了那林书玉一眼才跟着进去。 其实君拂看着林书玉倒是挺顺眼的,虽然脾气耿直了些,但不失赤诚之心,因此又怎么会与她为难呢?只是显然自己名声太差,林书玉对自己一点好感也无,她又不是一个能够俯就人的性格,所以也不与她多做攀谈。 而此时林书玉扶着那瘫到在地的小丫头道:“看你吓得这样,她又不是老虎会吃人,你那么害怕她做什么?” 第十二章迷失 小丫头心里想着,她比老虎还可怕呢。不过这话显然不能在此地此时说?34??,否则被人听见,就又犯了“口舌”一条。恐怕更要死无葬身之地了。显然这小丫头此刻已经吓得如同惊弓之鸟了。不过她倒是还记着林书玉的“救命之恩”,因此道:“今日谢谢林姑娘的搭救之恩,以后林姑娘若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我就是了。” 林书玉听了这话,却有点不高兴了:“你这小丫头,我只是路见不平,谁要你的报答!” 说完这句竟是头也不回,转身扬长而去了。 小学堂并不大,堂前种着一株大杏树,叶落知秋,树杆已经秃了,让人心生萧瑟之感。 君拂先走进学堂坐着,紧随而后的玉簪将文具和书摆放好后,才转身去请王先生。 王先生的房舍就在小学堂的旁边,并没有几步路。 书案并不是新的,自然不是因为冯家舍不得钱。 这是冯老太太的主张,她认为学习的地方不宜奢华,否则会分散人的注意力,不能用功在学习上。撇开好恶不谈,讲一句真心话,冯老太太在某些方面的确颇有见地。 王先生走进来的时候,君拂觉得眼前一亮。三十许的妇人,却依然脸廓柔和,声色动人,穿一身月白绫夹衣,款款走来时,凌波微波,步步生莲。林书玉的好容貌显然承自于她。 宝珠的记忆中,这位王先生是一个柔善温和的妇人。 当然,宝珠姑娘的记忆可能并不靠谱,因为这小姑娘除了霸道以外,还是个以貌取人之徒。 如若不然,就凭景渊那么多次挑衅于她,她对他却并非全然的恶感,便可见一斑,若换成相貌平常之人对她那般态度,两人间只怕早就头破血流,更不会有最后那次的舍身相救,如今也不会有自己的存在了。 可见世人,皆有好恶。既有好恶,则没有一视同仁,没有平等公正。人活于世,有人逆流而上,更多的却是顺势而下,不必强求苛责。想至此,心神不由一松,困扰她许久的问题悄然间乍开了一个口子。 “宝珠,身体如今看来已经大好了。”王先生语音清朗,让人不由自主生出好感。 君拂点头道:“都好了,多谢先生关心。” 王先生目光温和地道:“此次落水,听说受了不小的惊吓。你也不要过于沉浸,什么事都要过去才好。” 是了,不能再沉浸了。如今她已不是君拂,而是宝珠,从今以后,这世界上只得一个宝珠。身为大长公主的君拂已然逝去了,自己若一味沉湎,于事实根本无意,难道自己要辜负上苍的恩赐,把这奇迹般获得的重生永远用来缅怀她的上一世吗? 弃我去者,昨日之事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事多烦忧。 从此之后,请让君拂安息。她早就该安息了,不过是为着一口气在支撑而已,那口气如今已经断了,何苦再续?前世要死的时候,她对自己说她是不怕死的。今世成为宝珠后,她又对自己说她不喜欢自己的上一世,她要抛开过往,活出一派新的恣意洒脱。 她曾经羡慕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渊明,羡慕那些自得其乐,悠然自适的隐士们。可是,那些自以为真的只是自以为是而已。人有时候为了让自己更合理地存在,便会为自己编下合理的借口,先骗倒了自己,再去愚弄他人。 如今,真的要放开了,不是口试心非,而是要彻彻底底地把心扉打开,容纳一些新的风景和故事,那些自以为,不要再想了罢! 如今她已是宝珠,刁蛮霸道,年幼纯真,不解世事,有着新的希望的宝珠。 她会代替宝珠好好地活下去,请让她将君拂埋葬,她只是宝珠而已。 夏花向死而生,未知死焉知生? 想得痴了,不知不觉,已经满脸泪痕,自己却无所察觉。 “宝珠。”王先生轻拍一下她的肩膀。 君拂,不,如今已经是宝珠了,她从沉痛中回到现实,微微一笑道:“先生。” 王先生看着宝珠的眼神却满含不解和诧异。她先是看到自己一向活泼好动的学生不知为的什么原因陷入了安静,仿佛在苦苦思索,已是惊诧。后又见她不觉落下泪来,脸上那种沧海桑田的悲痛让人一看之下,只觉遍体生凉。那分明不是年幼女孩子纯真懵懂的忧伤,而是真正历经磨难,辛酸尝遍的成人隐忍式的悲苦。 何以这么一个小小的女孩子竟然会有这样的伤痛?王先生心存疑惑。 先听人说三姑娘同过去大不相同,她并不在意,谁经历点事情不会有所变化呢?每个人都是经历的组成,经历了什么,便会成为什么?可是今日一看,这哪里是不太一样,分明是全不一样,倒好像两个人般。 但她又实实在在想不出这种转变的原因。 而宝珠此时已然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草草将眼泪揩拭。 前世最苦难的时候,她都不曾流泪,今世尚还没有遇到什么,已经两次落泪。自己的身体变年轻了,自制力仿佛也随之失去了一般。 “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过去了就好。”王先生鬼使神差地说了这一句。 宝珠微微一笑,她知道这句话是出自王先生的真心。一个人讲话是否真心,是可以从她的语气和表情看出来的。哪怕再高明的伪装,终有破绽。 王先生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日见宝珠这般情态,不由牵动已经冷了许久的情肠。 王先生自然是温和的人,但温和是什么?温和就似平静的湖水?只有冷静冷情的人才会温和,若非悲苦尝遍,磨难百经,怎能练就泰山之崩视若无物。只有当你面对任何事情都无挂于心,冷眼相看,你才能永远保持温和。温和是表象,无情才是真谛。 王先生固然是温和之人,却也是无情之人。她向来待宝珠和善耐心,无论宝珠怎样霸道无理,她脸上的温和永远不变。那是因为她不在乎。 这个女孩子是好是坏,过去如何,将来如何都同她无关。她只是她的老师,她学习也罢,不学习也罢,也同她无关。 所以说,这天下间的事情就是如此复杂有趣,而人用眼睛看到的永远只是表面,若是认真挖掘,每个人的内心都复杂得如同汪洋大海,而在你解读它的过程中,可能会连自己也渐渐迷失。宝珠做为君拂的时候迷失过。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之后她再不探索一个人的内心。傻瓜,做一次已经足够! 她喜欢将人分类。她不在乎一个人的内心如何,她只在乎一个人会说什么和做什么? 因为语言和行动会影响事态的发展,而内心不具有任何力量。人应该关心的是事态的发展,那使你明智。 第十三章出事 师生两人短暂的互动过后,便是上课时间。 宝珠收起伤感,王先生收起一时的心软。师生仍同过去那样,一个看似认真在教,另一个……跟过去一样没有在听。 从何看出来?就没见过一个认真听讲的学生眼睛是直的!那分分明明是在发呆。 王先生心内摇摇头,果然还是一块朽木也。当然王先生并不生气,因为如果宝珠果然认真听讲,她还要多多费心教学,否则于心有愧。可宝珠若是自己不向学,于她却是不相干的,她只要每日做做样子就是,反正只要冯家愿意交束脩就成。不得不说,王先生实在是一个豁达洒脱之人。 王先生今天教的是唐诗。 大乾朝的女子若是读书,除《孝经》,《女则》,《闺训》必修外,诗词是最受女子钟爱的。精通了作诗填词,便可以在闺阁聚会之时拔得头筹,让别人刮目相看,甚或能赢得一个才女名号,以为嫁娶获得更多筹码,待到嫁人后,若能与夫婿二人吟诗作对,红袖添香,成就一段佳话则再好不过。这便是大多闺秀们的私心想法。 当然,更多的女子是反对读太多书的,以免移情坏性。即使那些有名的才女也会谦虚地表示:女子自当贞静为要,诗词不过取乐玩耍之物。生怕不这样说了,别人就会认为她妇德有亏。这些都是主流价值,一般人是不会与之叫板的,以免世所不容。 而宝珠虽然认为女子应当读书,但她不太喜欢闺阁中矫揉造作的词风。诗词本是抒发情怀之物,若一味追求对仗工整,词句优美,则是舍本逐末之举。人读书,不是为了做出好文好句,而是为了明白事理。 比起唐诗宋词,宝珠更喜欢读些史书传记。看古人们生平行事,从历史的轨迹中获得人生感悟。学问是从真实中获得,天天寻章摘句,即使做出的诗词文章再优美,也不过是博君一笑而已,于实事,于国计民生有何可用之处? 所以听到王先生讲唐诗,宝珠怎能不打瞌睡?不过为了尊重老师,宝珠还是将眼睛睁得大大的,此乃打瞌睡最高境界。从前她可是费心练习过的。等到宝珠的瞌睡打完,王先生的教学已经结束,师生两个礼节都很周到。 玉簪是一直坐在宝珠身后,随时伺候的,此刻王先生离开,她便上前来尽责地收拾书本。并且嘴里还道:“王先生今天所讲的杜工部的诗不太好,不如李太白的诗。” 宝珠“哦”了一声。以玉簪的年纪和经历,自然更喜欢狂放的李太白,欣赏不来沉郁的杜子美。 玉簪又道:“对了,姑娘,今天我去请王先生的时候,你知道王先生那时在做什么吗?” 宝珠当然不知道,她问:“在做什么?” 她对这位王先生还是很好奇的。原身的记忆中,只知道王先生闺名一个慧字,夫家姓林,曾经考上过举人,可惜天妒英才,竟然死了。若是活着,此时恐怕也已经为官做宰了。夫妻两个又都是文人,感情也必定甚好的。当然后面的话是从前的宝珠听到王先生经历后自行想象出来的。年轻的女孩子总是对生活有各种美好的幻想。如果那位林举人现今真的活着,事实如何,却未可知了。 “我看到王先生在烧香,好像在拜祭什么人。”玉簪神神秘秘悄声地道。 “大约是她的亲人吧。”宝珠淡淡地道,最有可能的是那位林姓举人。至今还悼念亡夫,看来王先生夫妻曾经的感情果真很好。 “不是。”玉簪的声音更小了,“我觉得不是王先生亲人。” 宝珠便诧异地望着玉簪,等待她接下来的话。她即使不问,玉簪也必是要说的。 “那灵牌上的姓不对,既不是王,也不是林,是……君。” 宝珠心头一跳。随后又觉得自己太过大惊小怪,捕风捉影。这不过是巧合罢了!君姓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她们君家原本就是大族,至于那不属于君家的君姓也不是没可能存在的。她祭拜的即使真是君姓人,跟她有关系的可能却是微乎其微。 这样想来,宝珠的声音便非常淡然了:“除却林,王两姓,难道王先生就没有别姓的亲人不成?你也太大惊小怪。” 玉簪道:“这倒不是,只是王先生拜祭的人不姓王也不姓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难道姑娘不觉得吗?” 宝珠轻笑:“你少见多怪?难道还非要我也同你一样吗?” 玉簪说起这件事本来就是为了在宝珠面前卖弄她的机灵,如今宝珠不在意,她自然也就丢开手了。 两个人便离开了小学堂。 回到清凉院的时候,林嬷嬷已经销假回来了。宝珠是在院门的穿堂里遇到的。林嬷嬷那样子倒像是等候多时了。一看到宝珠,便上前来叫了一声:“姑娘!” 那声音,竟然带着丝哽咽。脸色惨淡,形容憔悴,一下子仿佛老了十岁。 不仅如今的宝珠没有见到过,就是原来的宝珠也是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玉簪更是被吓了一跳,林嬷嬷是多么威严庄重的一个人,何时有过这样的失态?反正打她进清凉院以来就没有见到过,至于在她之前,就不得而知了。 “嬷嬷有话请好好说。”宝珠声音平静,但是却带着明显的安抚。她携着林嬷嬷的手,一起向院中走去。 院子里早围满了好奇的小丫头们,估计她们的围观也不是一会半会了。双喜赶上来对宝珠道:“姑娘,嬷嬷一回来就问起你,奴婢要打发人去请你,嬷嬷说不能影响你听讲。”又悄悄地对着宝珠的耳朵道,“嬷嬷一直不肯说为的是什么事。奴婢打听到嬷嬷这次请假是家中的人来找,那必定为的是家中的事情了。” 宝珠点点头,又向四周那些探头探脑的小丫头扫视了一眼,把眉头皱了。 双喜不愧是最机灵的大丫头,立刻冲着院子里的小丫头道:“都看什么看?嫌活太少了是吧?” 小丫头们怕给她们增加工作,立刻一哄而散,只心里仍旧免不了好奇。 宝珠同着林嬷嬷走到最里间,又遣退了两个大丫头在回廊里守着,以免小丫头们在外听壁角。 宝珠这才轻轻地问林嬷嬷:“嬷嬷有什么事只管告诉我,若是我能帮忙,必定尽力。” 林嬷嬷叫了一声“我的姑娘”,之后便老泪纵横。说不出话来。 宝珠见她实在可怜,想起林嬷嬷素昔对原身和自己的袒护之情,不免也有些伤感起来。声音放地更加柔软:“嬷嬷且先不要伤心,总要告诉了我原由,才好给嬷嬷出主意想办法。” 林嬷嬷吸了吸鼻子终于道:“姑娘也晓得,我年轻守寡,这一辈子就生过两个孩子,那个小的又福薄得很,一出生便得了弱症,熬了没几天就死了。如今只剩下那个大的。可是现在,连他也出了事。其实我明白这件事情即使找姑娘,也不得主意,可是我又实在不知道还能求谁?” 第十四章质疑 宝珠对林嬷嬷口中的这位奶兄略有耳闻。听说这位奶兄学问很好,今年十七岁,十五岁便考中秀才,成为国子监的生员。这位奶兄一直是林嬷嬷的骄傲,指望他能光耀门楣。他出了事情,林嬷嬷自然六神无主,变作了没头苍蝇,说话也颠三倒四起来。 就听她道:“本来好端端地在国子监读书,不知道什么原因和一个叫陈友菊的同窗起了龃龉。那同窗父亲是大理寺少卿。又不知道想了一个什么法子让国子监革了子恭的衣巾,还诬赖他偷盗,把他送进了顺天府衙门。本来好生生的前程毁于一旦,如今关在牢狱里也不知个死活。”说着说着又哭起来。 林嬷嬷毕竟是有年纪的人,这一伤心便感觉精力不济,身形摇晃。 宝珠略扶了她一把才安坐了。想了想,宝珠垂下眼睛缓缓问道:“嬷嬷希望我怎么做呢?” 林嬷嬷摇头道:“我一时也没个主意。我知道姑娘自己也是宅门里的小姐,外面的事您插不上手,只求姑娘可怜可怜我,替我向老太太讨个情,让二老爷或者大少爷出面过问一下这个事情。” 请求虽然冒昧莽撞,但因为关系着儿子安危,林嬷嬷却也顾不得规矩和尊重了。 宝珠并不意外林嬷嬷有此请求。从一开始林嬷嬷说起这件事情,宝珠便明白了林嬷嬷所求为何。但林嬷嬷还是不明白。她只知道老太太宠爱自己,对自己的要求无有违逆,那是因为自己向来所求无非吃喝玩乐,那些东西老太太乐见其成。而如今这件事情,老太太却不会答应,不但不会答应,倘不从中作梗就不错了。即便口头上应了,之后随便找个借口打发了自己,自己也说不出什么的。难道自己还能一哭二闹三上吊,岂不更坐实了自己的骄纵?所以,她是不可能拿这件事情去求老太太的。 林嬷嬷见宝珠半天没说话,以为她不愿意,脸上的神情更加沮丧,情绪低落地道:“是老奴给姑娘出难题了,姑娘如果不愿意……” “嬷嬷。”宝珠打断她,“你觉得老太太对我好吗?” 林嬷嬷听到宝珠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问话,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她向来忠心惯了,因此还是想了一下。老太太对姑娘自然是好得没话说,要一给十,无有不依。但也好得太过了,所以才造就了姑娘无法无天的性格,但无论如何,都是因为姑娘打小没了父母,因怜惜而溺爱太过的缘故。因此道:“老太太对姑娘自然是好的。” 这句话刚说完,却听到姑娘似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因为声音很轻,所以林嬷嬷认为可能是自己听错了。要知道素日姑娘每每说起老太太都是濡慕欢喜的神情。 宝珠仔细打量了一下林嬷嬷,这位老嬷嬷是傅氏留下的人,对她自然忠心耿耿,但显然脑子不够灵活,想法也流于表面,见识浅薄了些。或者自己应该感叹冯老太太和二太太婆媳两个的表面功夫做得太好了。这样精细的心思,水磨的功夫,即使一直跟在原主身边,一心一意为之考虑的老嬷嬷也察觉不出其中的蹊跷和古怪。 既然她糊涂,宝珠也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同她探讨,指望她明白过来。 这件事情,她也并不是不能管,只是管了之后,却有一些不便之处。但是林嬷嬷虽然糊涂,却又是自己身边唯一忠心可信之人,倘若不为她设法,不免伤了这位老仆的一片忠心。既然要帮助她,自然不能只是表面上敷衍她,照林嬷嬷说的那样做,只往冯老太太跟前求一求,明知道是没有结果的事情,却还要装模作样,这样的事情她没有兴趣。某方面,她自有骄傲。 宝珠斟酌了一下道:“这件事即使求了老太太,也未必中用。我这里有一个办法,嬷嬷照我说的去做,不出三天,奶兄就能无罪释放。” 林嬷嬷心里有些不信,姑娘一向的毛病是爱说大话,这一点她是再清楚不过的。如果不求老太太,让府里的爷们出面,姑娘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能有什么办法可想? “姑娘,老奴知道您向来聪慧过人,但这件事情毕竟涉及官场,女人家是管不动这些事情的。不仅是您,连老太太二太太也是不好出面的。” 宝珠知道林嬷嬷质疑自己的办事能力,却也并不恼怒,轻轻一笑道:“这件事情若是一般的妇道人家自然不好办理,可我们是住在侯府的妇道人家。嬷嬷难道不知道有一个词叫仗势欺人吗?” …… 林嬷嬷愣了愣,反应过来后脸上全是苦笑。仗势欺人?这倒真是姑娘的办事风格?姑娘素日真没少仗势欺人!姑娘该不会打算明火执仗地打上门去吧? 若真是那样,不但姑娘的脸面,连侯府的脸面也丢尽了。 林嬷嬷想到这个情况身不由己地抖了一下,连忙起身跪下道:“老奴知道姑娘一片好意,但是倘若直接打上门去,后果不堪设想。请姑娘快打消了这个想法。姑娘也不必去求老太太。老奴自去求老太太,如果给了恩典自然好,倘若不给,老奴认命便是。姑娘切不可为了老奴把自己赔进去。” 宝珠听到这话不由笑了。这个老嬷嬷真是一根筋,难道就只能想到这么简单粗暴的方法吗?还是说在她心目中,自己的能力毫无可信之处? “嬷嬷,你先听我说,这件事情……” 宝珠的话刚起个开头,林嬷嬷便哭丧着脸道:“姑娘,这件事情,老奴自己会想办法,您就不要过问了。” …… 竟然怕成这个样子!宝珠心里有点郁闷。 其实她不晓得,林嬷嬷现在心里比她郁闷一百倍,你说她怎么就想起要找姑娘想办法呢?明知道姑娘向来是个不靠谱,好事办坏,坏事办得更坏的人,她真是急糊涂了啊! “那个……”宝珠咳嗽了一声,“我觉得嬷嬷还是听我将话说完为好。” 林嬷嬷此时肠子都悔青了,不容分说便断然道:“姑娘不必再说,此事老奴自会设法,姑娘出面却是万万不可!” “林嬷嬷!”宝珠终于忍不住加重了语气!要说她平生的修养也是磨练出来的,轻易不曾动气,却不想今日竟然被一个糊涂的老嬷嬷给逼急了,三番两次打断她的话语。 林嬷嬷被宝珠这一喝,终于安静下来,只用一双老眼望着自家姑娘。 说起来,林嬷嬷也不过四十岁的妇人,但却已经有了老态,可见素日操劳的缘故。宝珠知道这林嬷嬷早年出嫁得晚,后来又守了寡,生第二个儿子的时候身子弱,偏偏小儿子又早夭了,伤心过度,身体也就愈发不好了。所幸她秉性刚强,扎挣过来,却是把唯一的大儿子看得命根一样,偏偏现在大儿子又出了这样的祸事,难免心慌意乱。 想到这里,宝珠确有些同情他了,声音也不免放软和了:“嬷嬷先听听我的主意,倘若不成,到时我再替嬷嬷向老太太求情何如?而且我也并非要打到别人的家门口。杀鸡焉用牛刀,嬷嬷也太小看我了。这等小事,还不值得我去露脸。” 林嬷嬷对宝珠的话仍旧不信,姑娘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不过听到不露脸,到底是把心放了下来。姑娘如今的名声已经够坏了,倘若再闹到外面去,以后想找婆家可就难了…… 要说林嬷嬷也的确是一个忠仆,即使儿子出事,急成了这个样子,却还担心自家姑娘的终身。 宝珠见她终于不顶撞自己了,方把自己的办法缓缓地一五一十同林嬷嬷讲了。 林嬷嬷皱着眉头道:“这个真管用吗?” 林嬷嬷本来觉得宝珠做事并不靠谱,但宝珠说得那样诚恳笃定,言语也颇有道理,不由得她便半信半疑起来。心里想着,如今这事情虽然紧急,但也并不差在三天功夫。倘若自己单身去求老太太,倘若被一口回绝了,便连点转圜的余地也没有了。眼下先依着姑娘的话去做,若果然不成,届时姑娘也就无可推托了。 第十五章送花 林嬷嬷这样想着已经出了房门,玉簪,双喜两个丫头见她出来都跑上来打招呼,心里疑惑着林嬷嬷究竟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可是看林嬷嬷神情依旧不好,便也不好开口询问的。林嬷嬷也没心情同她们说话,只像往常一样嘱咐她们好好伺候姑娘,便独自走出了清凉院去,一径往二门上找人去了。 宝珠这时候也从里间房走出,呼唤双喜玉簪两个,两个丫头连忙应声进来。 宝珠吩咐她们:“你们去选两盆好花来,把花盆擦干净了,等会有人来领。” 玉簪双喜两个面面相觑,皆不明白其中的意思。还是双喜笑着道:“姑娘可是要给谁送花吗?咱们院子里盆花倒是不少,只是如今并不是开花的时节,只有六盆菊花开得很好,可是要送那菊花?” 宝珠道:“这不妨碍,别说菊花,哪怕是盆草,咱们府送去的,难道还有人嫌弃吗?” 送礼物不在好坏,关键是看谁送。 两个丫头听这话更觉奇怪。那她们究竟是要不要选上好的呢?双喜原想张口问清楚些,宝珠却已经又走进去了。总不好追在后面再问了,而且还显得自己蠢笨。 双喜便道:“虽然姑娘这么说,但咱们还是选两盆上好的吧。” 一会两人选好了花,果然有两个粗使的婆子走来搬花,问了才知道,是林嬷嬷让她们来的,另外林嬷嬷还吩咐人套了马车,又选了两个该班的小厮出来,说姑娘吩咐他们去送东西。别的就一概不知了。 等到婆子把花搬走,玉簪道:“这事情也忒奇怪了,平时姑娘在外面并没有什么朋友,即使有朋友也应该是闺阁中的女孩儿,怎么使唤起小厮送东西来?” 双喜也纳着闷呢,不过她心里却有了些计较:“可能是为着林嬷嬷的事情。” 两个丫头这时候疑惑心起,倒是一对一答地琢磨起来,反把昨日的仇怨放在一边,全不提起了。 等到林嬷嬷从二门上回来,双喜便没有按捺住赶着问林嬷嬷:“妈妈,姑娘好端端怎么送起花来?妈妈可知道是要送谁的吗?” 林嬷嬷摆了摆手:“不该你管的事情你别管。” 双喜讨了个没趣,知道林嬷嬷是不想告诉自己的了,也就闭口不言语了。 玉簪旁边看到这一幕,偷偷抿着嘴儿在笑。 林嬷嬷进了房去见宝珠,对宝珠道:“已经按照姑娘的吩咐找了大爷常使唤的两个小厮去送了。” 宝珠点点头道:“这样就好了,嬷嬷就安安心心地等信吧。” 林嬷嬷怎么可能安心呢?虽然姑娘话说得满,但她怎么可能不担心呢,终究还是忍不住道:“倘或那顺天府尹找大爷对证起来,不就露馅了吗?姑娘要不要先跟大爷说一声。” 宝珠笑道:“没有这个必要,且不说这本是一件极小的事情,难道那顺天府尹还会先找大哥问清楚了才去办吗?肯定是会先妥妥地办好了再好说其他。若是这人不堪些,可能会拿这件办好的事情去找大哥邀功,但届时奶兄已经放出,难道他还要再抓一遍不成?若那顺天府尹真糊涂至此,倒也不必怕她。他这一会抓一会放一会又抓的,拿国家法度等同儿戏,把这个风声放出去,自有那些天天没事都要寻出事来的御史们去参他。料想他还不至于这么想不开。” 林嬷嬷听宝珠分析得入情入理,心里倒有点信服了。不过却又暗暗地奇怪,怎么姑娘说起朝廷上的事情这样条陈分明,好像亲身经历的一样呢?果然是读书的好处了,若不是读书进学,精神怎么会这样清楚明白?不过林嬷嬷还是有些忧心:“即使从衙门里放出来,革去的功名却要怎样呢?” 宝珠道:“奶兄革去衣巾的理由在偷盗上,罪名都没有了,难道还不恢复功名?天下间哪有这个道理?若真如此,再打一场官司就是。即使不去顺天府和大理寺,不是还有按察使司吗?那也是一个说理的地方。且这按察使司的臬台大人与本地府尹大人关系可不大和睦。” 林嬷嬷听宝珠说得头头是道,一面放心,一面佩服,脸上也有了笑:“姑娘如今真是出息了,竟这样明白事理,连官场中的事情也能说出一二三来了。只是这臬台大人和府尹大人不和睦的话是从何说起?是大爷同姑娘说起的吗?” 宝珠无可不可地道:“仿佛听谁说起过,这一会却想不起是谁说的了?” 林嬷嬷信以为真,心下更加安定下来,想一想又道:“若大爷知道了咱们这事情,见责起来,姑娘只管说是老奴所为的,老奴愿意一力承当。” 竟然还有这样的仗义!宝珠听得笑起来:“不过就是借他个名字用一用,他向来疼我,难道连这点事也要计较?嬷嬷也把大爷想得太小气了。”既然自己担了个骄纵的名,总要做点骄纵的事出来给这些人操心才是,否则岂不枉担了虚名。 林嬷嬷听如此说,觉得大有道理,除了老太太二太太,二老爷和大爷两个对宝珠姐弟的疼爱也是有目共睹的。 第二天,陆子恭果然被放了出来,而且还恢复了功名。找过来同林嬷嬷在二门上说话。 娘儿俩不由抱头哭了一场。林嬷嬷对儿子道:“从今后好好用功在学习上,经此一事,可不要再犯了糊涂。” 陆子恭见老娘形容憔悴,知道这两天为自己担了不少心,心里也很过意不去。 只是此次他原没做错的地方,但是这些事情和老娘也说不明白,便低着头不说话。 林嬷嬷气得捶他:“你听到了没有。这一次若不是姑娘设法,你如今还不知道怎样呢?以后倘或再出个岔子,我可就不管你了。” 这自然说的是气话了。不过陆子恭却很是难过地道:“儿子晓得这次让娘为儿子操心,实在是罪该万死。今后我一定更加小心谨慎,妈妈不必担心。” 林嬷嬷以为儿子迷途知返,方欣慰起来。 见过儿子后,林嬷嬷这两日的不安才尽皆都放下了。心中暗暗佩服宝珠的聪慧决断。以前她总担心姑娘的性子早晚要闯出大祸来,如今看来倒是自己杞人忧天了,姑娘这等智慧,今后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林嬷嬷回到清凉院,清凉院的小丫头们如今也都知道了林嬷嬷身上发生的事情,只是疑惑她儿子是怎么放出来的。 林嬷嬷老成持重,自然不会跟小丫头们细说,只一个人去谢了宝珠。 第十六章同窗 陆子恭从冯府出来,走了一段就出了桐花巷。 正所谓东富西贵,南贫北贱,桐花巷正好位于西城。从巷子里一出来,就是一条宽阔的繁花热闹的大街。巷子闹中取静,的确是居住的好所在。 陆子恭一路上一直想着这次的牢狱之灾,从前想到后,又从后想到前,心中又是唏嘘又是感叹,不知不觉已走到一家茶馆,正感觉有些口渴,想进去要杯茶喝,不意肩膀被人从后拍了一下,不觉唬了一跳。 然后听到一个声音道“陆兄,你怎么在这里?” 陆子恭回头一看,只见身后正站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玉面薄唇,容颜俊雅。 不觉笑起来道:“怎么是你?吓了我一跳。” 原来这个少年正是子恭的同窗刘望林,二人素来要好,交往厚密。 刘望林笑着道:“你见到我不奇怪,却是我见到你有些奇怪。听说你开罪了陈友菊,他倚势欺人,污你偷盗。这两因家中有事不曾去学里,回来听说这件事,正要为你设法,却不想在这里遇到你,难道这件事竟是谣传吗?” 陆子恭苦笑着摇头:“何曾是谣传,这次是我福大命大。” 刘望林身后跟着的小厮提醒道:“两位爷找个地方坐下来再说吧。” 街上人来人往,的确不是说话的所在,于是一起走进茶馆,对面坐下。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由都笑了。 刘望林忍不住先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快同我说说。” 陆子恭又唉声叹气了一回,不免将前情讲述了一遍。 原来能到国子监中读书的人非富即贵,家中都颇有些势力或是同贵人有些沾带。陆子恭能到国子监读书也是因为从前走了一个贵人的门路,才得跻身。只是进去容易,立足却有些困难。人打听得他家中无权无势,自然低看他。别的人倒还好,顶多是不交往就完了,偏偏这大理寺少卿的幼子陈友菊是一等馋贵骄贫之人,平时很看不上陆子恭。见了他总要欺侮辱骂两句。而偏偏陆子恭又是个有些刚性的人,并不奉承巴结他,被他说得狠了,还会说上两句硬话。因此这陈友菊心中便不痛快,一直想着要找机会给他个厉害瞧瞧。 这次学里上课,陈友菊突然告诉夫子,说自己有一方澄泥砚原本好好放在案上,不过课间出去一会,竟然不见了。同学们一到下课都是要出去玩耍的,只有这陆子恭向来同人不大和睦,有时候会待在房中看书,想来想去,这贼必是他无疑了。一搜之下,那方澄泥砚果然就在陆子恭的包裹中找到。这真是祸从天降,陆子恭当时看得都傻了。 学生们明知道这次偷窃事有蹊跷,也有明白看见陈友菊将砚台装到陆子恭包里的,却都装不知道。毕竟陆子恭家境贫寒,一无仗势;陈友菊父亲却在大理石当差,没有为陆子恭开罪陈友菊的道理。 如此一来,陆子恭的罪名就被坐实了。 说完,陆子恭不免又叹息了一回:“从前费尽千辛万苦才进了国子监,早知道今日,我当初就不费那些心神了。” 刘望林道:“那陈友菊倚强凌弱,虐害同窗,总有倒霉的一日。你功课用心如此,天赋其才,总有蟾宫折桂的一日,到时候你再看他。” 陆子恭连连叹息:“我虽然自负学问尚可,但也不觉得一定就榜上有名。天下间才子原多,不说别人,单说你,我虽然痴长你三岁,论学问还不及你。” 刘望林是富贵人家的公子,脾气比起陆子恭来洒脱许多,笑着道:“虽然说武无第二,文武第一,但你也太妄自菲薄了些。天下学子虽多,但如你这等才学的人也没有多少。当然,我的学问倒是不差,但我在制艺(八股文章)一道却不及你。你也晓得,我对死记硬背有些不耐烦,底子没有你扎实。我们两个若一同考试,我自认是考不过你的。” 陆子恭道:“只怕等不到考试的那一天,我就要在学中待不下去了。” 刘望林明白陆子恭的意思,是担心陈友菊生事做耗,因此同他道:“未免陈友菊再找你的麻烦,我去同他讲讲何如?” 陆子恭摇头道:“你若为我得罪了他,我心里更加难安了。” 刘望林就听得有些不耐烦了:“你一个七尺的男儿,怎么偏有些妇人的习气。我都不怕得罪他,你又有什么好替我怕的,难道你不知道我家也是有些权势的,那陈友菊家跟我家比,是提鞋也不配的,只是一向以来,我并不喜欢显摆这些,难道你就认为我胆小怕事了不成?” 陆子恭连忙起身拱手道:“你千万不要这样想。我万万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我虽然整天读死书,但也明白为官做宰者,讲究的是八面逢源,以和为贵,你若凭白为我开罪他,让我怎么过得去呢?” 刘望林道:“你这话虽然说得不差,但却也有无理的地方。虽然说做官要以和为贵,但是若只知道和气,全无一点原则,面団子一般,那样的官不做也罢了。若果真我今天为你开罪了人,难道来日我遇到事情,你就不会为我开罪别人了?咱们做朋友的,本就是你帮我,我帮你,若不如此,同酒肉朋友又有何区别,交往也就无益了。” 陆子恭听如此说,知道再难推辞,连连拱手相谢。 旁边伺候着茶水的小厮道:“陆相公,我家公子向来是为了朋友两肋插刀的,你不必在意。” 刘望林笑骂他:“好狗头,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地方?” 两个人吃了茶,又说倒这次陆子恭如何被放出的缘故。 刘望林听说只是往顺天府送了一封信和两盆花,不由笑着道:“这冯府的姑娘倒是一个有意思的人。一向听说这位小姐很不通情理,如今看来倒也未必。” 虽然林嬷嬷在陆子恭面前并没有说过宝珠的不是,但陆子恭还是从别人的闲谈中略知道这位小姐的秉性,此次这件事情她解决的不可谓不利落。 第十七章议论 只是这样的利落却怎么看都不像这位小姐的行事。虽然说流言蜚语多有夸大不实之处,但是捕风才能捉影,年纪那么小,外面却有那么多闲话,可见并不是聪明灵慧之辈,这是陆子恭对宝珠的评价,但是这次的事情却让他对自己原来的判断产生了动摇。 或许,是他自己想得少了。想着想着,不觉将眉头皱了起来道:“冯三小姐是一个不错的人。” 在外人面前,他是不会说他母亲伺候的这位小姐的不是。他深知道母亲对这位三小姐的感情,从小儿奶到大,即使已经出脱了奴籍还是一心一意的伺候,一方面由于那位已经疯癫的主母的恩情,另外一方面就是因为抚养陪伴的情分了,有时候甚至比对自己这个儿子还要更好些。 刘望林微微一笑道:“如果不论这位三小姐从前的名声,单看这次做的事情,倒的确可称得上一位好人。” 陆子恭不想背后议论冯三姑娘,因此说起了另外一个时下都很关注的话题:“如今大长公主薨逝,朝廷只怕要大变样了吧!” 刘望林明白陆子恭的意思,顺着他的话道:“这是必然的,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去了一个这么重要的人物,朝廷巨变近在眼前了。” 陆子恭长叹一声。 刘望林道:“陆兄似乎对大长公主的薨逝很有感慨。据我所知,你跟这位大长公主似乎素未蒙面吧?” 陆子恭道:“朝廷中谁对谁错不好分说,不过这位大长公主掌权的时候,倒是有许多值得称道的德政,只希望她这一去,朝廷别把那些东西都一笔勾销了。” 刘望林点了点头道:“别的且不论,单单对朝廷律法的修缮,免除自古沿袭到如今的免株连一条重罪就让多少人受益不浅了。” 陆子恭道:“谁说不是呢?不过女子干涉朝纲终究不合祖宗规矩。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她才天寿不永吧?” 刘望林听了这话,便看着陆子恭笑得别有深意起来:“陆兄这句话说得可是一点新意也没有,自从大长公主薨逝,朝廷多少人都这么说。” 陆子恭的脸红了,他的这句话的确不是由心而发,他私心虽然认为这位去世的大长公主巾帼不让须眉,但是同人谈论时若对其太过夸赞,一则与时下公议不合,二则怕有心人的构陷。 他出身寒微,所以做人说话一向谨慎惯了,况且此次又遭逢牢狱。如今被好友点出自己的言不由衷,不免羞愧。 刘望林接着道:“要说这位大长公主,如今朝廷上下也实在将她妖魔化太过,她虽然交接外官,干涉朝政,但要说祸乱二字却有些言过其实了。毕竟她的所作所为无论从人情天理上来说,都堪称一个‘德’字,她若是个男子,只怕也是一代枭雄,可惜女儿身份所限,那些顽固不化者难免将她视为异类。将来千秋史书,恐怕也难逃‘牝鸡司晨’四字评语。” 说到这里,刘望林似乎还不尽兴,继续道:“不过可惜她虽然称得上一个女英雄,她底下跟随的那班人却未必与她志同道合,不过是想借着她的权势脱去一身穷骨,起来,招摇撞骗,无所不为,反把那些好的也给带累坏了,那些反对派再借着这些小人的所为去攀扯她这个领头的,凭她再好的理想再好的功德也都付诸流水了。” 陆子恭听得大发感慨道:“你这一番议论真可谓警世之言。” 刘望林道:“倒也算不得什么警世之言,我说的这些话有多少人都能看清,可是若让我处在大长公主那个位子,我却不能比她做得更好。有些事情虽然明白,但是想力挽狂澜,却是难,难,难!”他连说了三个难字,一面说一面摇头。 两人这里正说得不可开交,突然有一个人走到他们身边道:“两位公子,我们家爷请你们上去说话。” 陆子恭和刘望林面面相觑,都摸不着头脑。 刘望林仔细打量那传话的少年,不过十三四岁,长得好齐整模样,打扮得虽然普通,但是衣料上乘,不是凡品。不由问道:“你们家公子是谁?” 那少年道:“公子上去看了不就知道了?小的只负责传话。” 刘望林和陆子恭对望了一眼,便一齐随那少年走上楼梯,却留下了小厮在下面等候。 原来这个茶馆是京城有名的忘忧茶馆,一共有两层,一层是一个敞厅,二层却是隔开的包间,上下两层是用木板相隔,彼此一点也不不隔音。即使在二楼也能听到楼下说的话。 这个茶馆素日就专有一班文人喜欢在这里大发议论。 那少年推开一个包间的木门,二人向里一望,只见背着他们有一个男子面江站着,原来这茶馆后面便是香罗江(没听说过这个江就对了,此乃杜撰,不要认真)。那男子长身玉立,即使一个背影也有绝世潇洒。 男子听到声音,转过身来,只见他长眉凤目,轻裘缓带,宛如隋珠和璧,琼枝玉树。一时也看不出年纪。 两人都不由看得呆了,齐声在心中喝了一声彩。这样的品貌,只怕世间也难寻出第二个来。 刘望林一向自认为自己品貌不凡,可是同这男子一比,却自愧不如了,心里不觉怅然若失。 那男子微微一笑道:“刚才听了你们一番稀世之论,故而请你们上来厮见。”一伸手,“请坐。” 二人便都身不由主地坐下了。 那男子笑着道:“二位看上去小小年纪,不想见识拔俗,不落窠臼。” 男子说话时,声音异常平稳舒缓,听上去十分慷慨挥洒。 刘望林不由自主地答道:“不敢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那男子道:“在下刘厚卿。” 刘望林便笑了:“我也姓刘,莫非咱们还是本家不成?” 刘厚卿尚未说什么,站在旁边的少年却喝道:“放肆!” 第十八章身份 刘望林不过一时戏言,不想那个少年长随竟如此激动,一时便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他再看那刘厚卿,便觉得他贵介天成却又无迹可寻,只怕来历非同凡响。 刘厚卿却呵斥了自己的长随道:“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那少年恭恭敬敬地答了一声“是”,并不敢有一丝怨怼。 刘望林看得更加纳罕,不由与陆子恭对望一眼,见陆子恭也神情有异,便知他必是同自己一般想法了。 刘望林对着刘厚卿拱手道:“在下刘望林,刚才是我说话冒撞了,阁下不要见怪才好。” 刘厚卿笑道:“你我既已互通姓名,再称阁下似乎不妥,看你年纪不大,若是愿意,称呼我一声刘兄便是。” 刘望林从善如流:“既如此,刘兄便称我刘弟。”一个刘兄,一个刘弟,总感觉哪里怪怪的,说完他自己忍不住笑了,又拉着旁边的陆子恭道:“这是我的同窗陆子恭,他可是一个有名的才子。” 刘厚卿道:“听你们刚才说话议论,便知道你们志存经略,见解非凡,故而才想与你们一见,结交一番。” 刘望林笑着道:“我这一番乱谈若是让家父听到,必要批驳我怪诞无理,不知死活。不想刘兄如此高抬我。” 刘厚卿叹息道:“现在已经很难听到一句公道话了。” 刘望林听他这句话说得有异,不由在心中暗暗揣度他的身份。 刘厚卿继续道:“大长公主清高拔俗,风致高远,不想身后却污名满身,令人可悲可叹。” 这一句话引得刘望林也感怀不已,唏嘘道:“世人多喜欢随声附和别人,带脑袋做事说话的本就没有几人。刘兄也不必太过在意。若在意时,可就连一天痛快日子也没有了。” 这句话说的众人都笑了。陆子恭指着他道:“你这句虽是实话,但批驳得世人也太毒了些。且一下子撂倒一大片,也不怕犯了众怒。” 刘望林摆摆手道:“这你却又不懂了,我若同别人说这句话,别人多半认为自己就是长脑袋的那个。” 众人更加笑不可遏,陆子恭道:“你这句话比上一句话更见刻薄,竟连我们在座的一起都批驳了。” 三个人说说笑笑,也不知说了多少时候才互相告辞而去。刘望林见刘厚卿虽然也有说有笑,但眉目间总有难解难散的阴郁之色,便知他心中有难言的忧愁。离开之后同陆子恭道:“这位刘兄同大长公主的关系恐怕不一般。” 陆子恭也有所察觉:“能同大长公主交往的人身份肯定也不是一般人,不知他是哪一家的王孙公子?我观他仪态举止都非同一般,言谈见地远超世人,倒是一个经天纬地的大丈夫,若是位列公侯,也能为万民谋一番福祉。” 刘望林轻轻地道:“他的身份,只怕不仅仅是公侯。” 陆子恭诧异道:“莫非你已经猜出他的身份来?” 刘望林拉主陆子恭的手,在他的手上写下了两个字来。 陆子恭恍悟道:“是了,想来想去,除了他,这天下间委实没有第二个人有这番品貌,又与大长公主有这样的交情?只是可惜了……” 如今已是深秋天气,凉风飒飒,直往人的衣服里钻。二人走了一段便也分手告别,拱手各自回去不提。 而另一边,那自称刘厚卿的贵介公子领着长随缓缓地走在长街之上,神情十分萧索。长街上人流穿梭,车马不断,这自然是京城固有的风光繁花,即使如今国孝期间,仍有那不甘寂寞的豪门公子买欢逐笑,一切同过去并无多大不同。看得他不由长眉深皱,神情冷肃,继而悠悠一叹,却不知道叹的是什么了? 这日宝珠从学堂回来,正由玉簪双喜两个伺候着卸妆更衣,忽听外面传来一声:“姑娘,喜鹊来了。” 宝珠晓得是景渊身边的小丫头。 这两日,姐弟二人的关系虽然不能说得上十分和睦,但也在和缓之中了。那景渊性格自然骄纵,不知让人,只是宝珠已非昔日之宝珠,很能顺着景渊的脾气说话,每每又能恰到好处地纠正他的过失,初时景渊不曾察觉,察觉时又无可如何,觉得没甚所谓了。因此两人虽然不见有过度的亲密,但彼此说话气氛甚相和平,外人看去,姐友弟恭也就是这般了。不仅林嬷嬷看着欢喜,两个院子的丫头也看得高兴,心中念佛不迭。 宝珠虽然面子上待景渊只是淡淡,其实本心中倒很愿意同他说话。那景渊虽然骄横,但赤子之心难能可贵,说话又自成一派,每每不由让人会心一笑。 因为这个原因,景渊时常问宝珠:“我说的话就那么好笑?” 他觉得自己只是正常说话,偶尔语气也不是很好,可他的这位长姐却仿佛听了笑话一样,这让他觉得不是他说的话让人发笑,而是他本人更像一个笑话。 他不明白长姐在笑什么,想了几遍,想得头发都要发白了。下意识摸了摸头发,应该没有白吧。 宝珠看得更乐。 景渊虽然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笑话,不过也很愿意有事无事往清凉院里溜达,找他这位长姐说话聊天,毕竟他已经下定决心要跟她改善关系了的。 因为如此这些原因,两姐弟之间关系怎得不好呢? 宝珠心里想着:景渊这一会让小丫头进来不知为的什么? 小丫头喜鹊此时却已经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后面还有林嬷嬷一叠声叫着“没规矩!”,那小丫头却只是不理,见了宝珠便扑通一下子跪在地上道:“三姑娘,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宝珠眉头就是一跳,她心中有很不好的预感。她是一个相信直觉的人,或许女人都有这个毛病吧。 旁边正准备给宝珠卸妆的玉簪喝道:“有什么事情好好说话,哭哭啼啼地像什么样子?” 那小丫头磕下头去道:“二少爷把人给打死了!” 房中众人一听这话,都慌乱了手脚。 刘嬷嬷先前跟着这个小丫头前后脚进来,闻了这话,吓得老命不曾去掉半条,声音都抖了起来:“究竟是什么事,你好好儿说!什么叫把人打死了?” 第十九章镇定 自从那日双喜当着众人给了翠儿个没脸,翠儿便和玉簪结成一派,言语行动慢慢地就不服管束起来。好在那日自己的话终究没有传到主子姑娘耳中。她也自那日之后,深深自省到必须戒去焦躁,因此也只冷眼看着,随她们折腾,只等逮到了机会找她一个大大的过失打发她去。 翠儿犹不自知,只以为自己投靠玉簪的这一步棋走对了,双喜有了顾忌,再不敢与她为难的。 因这一番误会,二人至今倒相安无事,只是暗潮已经涌动,不知潮起时终将如何了局? 刘嬷嬷在翠儿的贴心顺背之下终于缓过了神,只是心中仍旧不可置信,觉得刚才自己所听的那番话是自己听错了。 二爷心性愚顽,张狂跋扈,她素来深知,但是在她心里,那些不过都是小孩子的淘气,只是更精致些罢了,如何就会闹到打人致死呢?要说人的心都是偏的,林嬷嬷这一会并不关心那打死的人如何?她只担心若是二少爷果真打死了人,却要怎么样呢? 她眼巴巴望着地上跪着,眼含珠泪的小丫头,实指望她能说出不是的话来。 但是那小丫头声音更加仓皇可怜地道:“今日天儿冷,二少爷便比平日早回来了些,没想到经过葡萄架时,恰听到两个小丫头胡说八道,二少爷听后,气了个死,当即把那两个丫头拿住,叫了几个粗使的婆子将人捆了,在院子里一五一十打板子。谁知……板子打到一半儿,其中有一个年纪略小些的,人长得也单薄,竟然咽了气。那几个婆子见打死了人命,吓得都跑了个干净。二少爷只呆呆地坐在那地上,吓得脸色都不对了……”话说到这里,喜鹊小脸儿也是苍白的,竟浑身乱抖起来。 听到只是死了个没足轻重的小丫头,林嬷嬷的心稍微安稳下来,随即厉言痛骂道:“该死的蹄子,死便死了,偏偏跑到二爷跟前去死!把二爷唬得那样!”她指着跪在地上的喜鹊,“你们怎么回事?难道这一会二爷还坐在那凉地上不成?你们都是死的?不知道动动手把二爷扶回去的吗?!” 喜鹊磕着头道:“何曾不动手,二爷坐在地上,眼神呆呆地,只是看着那个死人,谁喊了也不听的!还有那丫头的哥哥嫂子,不知怎么地得了消息,赶了过去,这一会子扯着二爷嚎丧呢!还说要把二爷送官究办!” 林嬷嬷和众丫头们听到这里也都个个失忙张致,没了主张。 虽然奴才丫头的性命自是微贱,但是这等打死人命的事情在大家子里是忌讳的,传扬出去,不免要有个“残酷”的名声。虽然深宅大院没有不死人的,但是手段却也没有那么直截了当,明明白白的,谁不是背着人干的?光说这冯府里,就从没有这样青天白日活活把人打死的事情出现。 若是那起犯浑的人真个闹到官府里头,就算最后当官不敢因为一个奴才将二爷如何,但是这名声却是大大地坏了,二爷这今后的婚姻前途可就都艰难了。 想到此处,林嬷嬷怎能不心存惊惧。好容易才定了神问:“可告诉了老太太和二太太?” 问完话林嬷嬷才意识到自己问错了,如今正是国丧,老太太和二太太都是有品级的诰命夫人,自然都要进朝随班,按爵守制,连大奶奶也跟着伺候去了,如今这整个冯府,竟然群奴无主了!怪道这样无法无天的! 想到这里,林嬷嬷也没有了主意,不由满面通红,满头汗流,声音悲切地道:“我的姑娘,这可要怎么办是好?” 叫了这一声,突然想到,喜鹊说了这半天话,自己着急了这些时候,身为二爷的亲姐姐,自己的姑娘却是一个字都不曾说的。 难道姑娘也吓呆了?心里想着“我苦命的姑娘呦”,一面抬首向前看去。却见宝珠面覆寒霜,眉宇森冷,显得若有所思。那一种气度,森严厚重,让人只是一看便觉得遍体生凉,原本上窜下跳的急火也尽皆化为了乌有。 林嬷嬷看得且疑且惑,姑娘这究竟是冷静稳重呢?还是无动于衷? 底下的一干小丫头们这时候看着宝珠也是同林嬷嬷一般想法。 宝珠终于启口,声音却是冷肃非常,指着玉簪道:“你去把府里如今能管事的婆子叫来。”指着林嬷嬷身边的翠儿,“你去打听一下今天打死的那个小丫头家中的情况。”又指着双喜,“去到二门上找几个有力气的婆子来。”然后才对林嬷嬷道,“嬷嬷陪我去出事的地方看一看,喜鹊带路。” 众人见宝珠神情冰冷,却指挥若定,毫无一丝慌乱,便都分头行动了起来,心里却都暗暗诧异吃惊,觉得自家姑娘的那一份淡定从容竟是贵家气派浑然天成,见所未见。 宝珠路上询问喜鹊:“可知道那丫头是谁的丫头?还有究竟说了些什么话?” 喜鹊这时候却是一问摇头三不知:“当时打人的时候我并不在场,是二爷的两个小厮顺庆和福言,这两个不中用的东西一看出了事,就找人到香草院去送了信,绿珠姐姐现在陪着二爷,打发了我来通知姑娘。顺庆只是同我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其余他没说的我却是不知道了。” 宝珠微微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了。 喜鹊心里就有些担心,自己说的话是不是令这位三姑娘满意?要说从前,喜鹊并不将这位三姑娘放在心上,一来二爷同这三姑娘关系紧张,二来这三姑娘虽然霸道,但为人行事总让人看着不怎么敬服,府中人当面虽然畏惧,但其实心中都有些看不起她的意思。只是这几日跟着二爷常往清凉院中跑,这位三姑娘的行事不但大敢,甚至让人有一种莫可捉摸之感。 这世上的人情就是如此,越是不可捉摸,越是神秘的东西,让人越是不敢侵犯,因为你摸不着她的路子,不知道她的下一步会怎么走?由无知而生畏惧。喜鹊如今就是这样一种心情。 而宝珠的这种行事作风恰是因为她上世掌权多年以来养成的上位者的习惯。 第二十章 宝珠领着人从钻山上走下来,一眼就望到下面葡萄架下一片混乱,还有那些吵吵嚷嚷,哭天哭地的声音。 她紧走几步,站在台几上,只见一群人围着闹闹哄哄,也看不见景渊的身影。 倒是一眼看到了景渊的一个小丫头,名字叫做绿珠的。 这绿珠是景渊贴身服侍的大丫头,模样生得出挑,素日最得景渊的欢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景渊的爱美之心同别人相较不是一般的重。 绿珠细眉细眼,皮肤白得像上好的新瓷,别看她长得一副娇弱样貌,其性子却最是烈如干火的,远远地就能听到她的声音从一群嘈杂的人声中清晰地传出来:“你说话就说话,做什么拉拉扯扯地,二爷是你能拉扯的吗?别说你只是死了一个不中用的妹妹,就是你全家都死了,你也不能动二爷一根手指头!贱人贱命,什么人什么命!该死的时候自然就死了,你找谁理论?别说你没理,就算你有一万个理,主子也不是你说理的人,这也不是你说理的地……” 除这个声音外,还有一个声音比较激动清晰些,想就是那死了妹妹的苦主哥哥了,就听他扯着嗓子干嚎道:“我可怜的妹妹哟,你的命怎么就这么苦?这些个丧良心的人竟然活活地就把你给打死了!难道我们只因为做了别人的奴才,就不配活着了吗?” 这个男人显然比较有心机,他不仅中气足嗓门大,还很会煽动人心:“咱们都是奴才,今儿死的是我妹子,焉知明日就不会轮到你们自家上头。若果真的让他们把这件事情轻拿轻放了,以后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到那个时节,遭劫的可就是大家了。今天在这里,我请大家说一句公道话,我妹子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打死了,难道就是该当的吗?” 众人原本只是来凑热闹的,至于谁对谁错,结果如何总不在他们心上,听他这么一说,由彼想到己,不由得都惊心起来。 是呀,今日是别人家的事情,他们自然可以站干岸,看笑话,倘若因为今日的不做为,纵得主子们更加草菅人命,有一日真个落到自家头上,那时却要如何是好?倒不如现下借着这件事情闹起来,给主子们一个警醒,免除他日之忧。 于是都众志成城一起鼓噪起来,嘴里叫着:“鲍文说得对!这件事情不能就这么完!主子不把我们当个人,难道我们自家也不拿自家当个人,那就合该被打死了!” 众人言来语去,一句未完,一句又起,吵吵嚷嚷,话声总不间断。绿珠听得又急又气,奈何她只一人一身,弹压了这个,那个又兴起来。别说她只有一张嘴,眼下就算给她再长十张嘴,这么多人也不是她一人能够压伏得了的。虽然有长庆和福言两个小厮,要说平日也都是作威作福惯了的人,偏偏今日被这个大阵仗吓到,都成了锯嘴的葫芦。 林嬷嬷见宝珠只是站着不动,不由道:“姑娘,咱们赶紧着下去吧,还不知道二爷唬成什么样了呢?” 宝珠依旧站着,没有回答林嬷嬷的话,又看了一会,见底下吵嚷声更加厉害起来才对身边的喜鹊道:“你去同二爷身边的小厮长庆说,让他悄悄儿把今天负责打板子的那几个老婆子找过来,去之前先不要打草惊蛇,到二门上找几个有力气的小厮拿了绳子去,她若不来,就把她给我绑过来。” 喜鹊答应了一声是,先一步下去找长庆去了。 宝珠却仍然默默地站在原地,只是冷眼看着下面的场景。 林嬷嬷急得不行,一脸是汗,看看下面,又看看自家姑娘波澜不兴的模样,心里一千一万个叹气,忍了又忍,到底没有忍住,开口道:“姑娘,咱们快快下去喝住那帮无法无天的奴才,若让他们只管这样闹下去,二爷被吓出个好歹,如何是好?!” 宝珠似乎并不将林嬷嬷的这话放在心上,淡淡地道:“受些教训,对他未尝不是好处。” 林嬷嬷自然知道宝珠说的这个“他”是二少爷。心里不由觉得自家姑娘心肠太硬,好歹一母同胞,这些日子下来,两人关系看上去又有些要好的意思,出了事情,别人都急得了不得,姑娘却还尊如菩萨,让人看着难免心寒。 她正这样想着,又听宝珠叹息着道:“玉不琢不成器。他素日皆因为从不曾受过挫磨,故而做事顾头不顾尾,也不管什么黑白对错,今日这事情闹出来,若能给他长个记性,于他来说亦是幸事。” 林嬷嬷听宝珠这话头,觉得甚是诡异,若是一个大人这般说法,还说得过去,但姑娘不过十二岁年纪,比起二爷,不过两岁之差罢了,哪里就能说到这上头来。 林嬷嬷沉默了片时,还是没有忍住出口道:“姑娘,这分明是飞来的横祸,二爷不高兴,教训个小丫头,谁晓得他就能死了呢?这都是那丫头命薄的缘故,跟二爷毫不相干。就算二爷真个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事情过后,姑娘好好的对他说了便是,这一会却要赶紧着把事情完结了才是。” 宝珠闻言并不动怒,只是意味不明地看了林嬷嬷一眼,那双目中的盈盈流波,秋月无尘,冷淡清幽。一眼过后,又恢复原本的古井无波,声音更加清淡地道:“福祸本是自招。何况,好好儿同一个人说话,未必肯听,倒不如让他身临其境来得更加快捷有效。嬷嬷爱护之心虽是好意,但却不可太盛,就像那春天里的小树,浇了水固然能更利于成长,但若灌溉太过,却是连根子都能泡烂了。” 林嬷嬷是没有什么学问的人,宝珠的这个比方她听得有些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人如何能同树木相比。不过她却也弄明白了一件事情,如今的姑娘同过去比,虽然更加聪慧,但却也更加凉薄了些。 第二十一章撒泼 景渊耳中听着众人的喧哗声,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脑子晕晕的有些迷糊起来。怎么就死了呢?虽然他经常对那些不听话的奴才们说“看小爷回头不弄死你”,其实他何曾又弄死过谁呢? 他不过是想教训教训她罢了,她怎么就会死了呢? 心里乱糟糟的,一会想着他没有想让她死的,一会又记起那小丫头断去呼吸时惨白惨白的脸来。心中又是难受又是畏惧。突然,身体不知道被谁扯了一把,迷迷糊糊地听到一个尖利的女声道:“二爷!我们姑娘小小的年纪,你怎么就那么狠心,把人活活地给打死了?就算你是主子,我们是奴才,也不能这样草菅人命!连官老爷砍头还要先审讯再问罪呢?!” 妇人仗着女人身份,撒泼打滚,胡扯乱推,景渊先是随着她的动作被拽起了身,接着又被狠推地趔趄一下,跌倒在地上,有些狼狈的形景。 福言是护在景渊身边的小厮,见此就去推搡那女人,想要护主。那女人就胡乱倒在他身上,乱抓乱滚,钗摇发乱,作势大哭了起来:“杀了人,还不让尸亲人等伤心难过了?!天下间竟然还有这样没有天理的事情!” 她这样一番泼妇举止,吓得福言举止无措,连连后退。他这一后退,景渊便彻底显露了出来,那妇人就又去拉扯景渊,以致他被推到了前面来。 倒是绿珠,看到这情景,也顾不上和众人吵骂,赶快迎上去和那妇人拉扯。只是显然没有妇人那一把子力气。要说绿珠嘴上功夫虽然不弱,但是手上力量就微弱了些,平日在香草院里像个副小姐一样,橫针不捻,竖线不动的,如何同做惯粗活的妇人相提并论,只三两下便被妇人推到在地了。 林嬷嬷看这样子实在不像,又声音焦急地叫了一声:“姑娘!” 宝珠却淡淡地道:“你可瞧出什么没有?” 林嬷嬷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下面那乱糟糟的一团,要看出什么?不就是乱吗? 宝珠看了她一眼,便慢慢地道:“这夫妻两个可不简单。” 林嬷嬷语带不屑地道:“比市井无赖还不如?冯府里的下人真是越来越不堪了!” 宝珠便笑了一下,可不是吗?一个奴才竟然有这样的机智和勇气,虽然做法无赖不堪,可厌可鄙,但显然很能唬人?若说这夫妻二人有这样的智谋,想借此讹诈倒还说得过去,但是做人家奴的,气势上先就矮人三分,景渊又是素来凶名在外。身为冯府家奴,从何处借来这天大勇气,敢于当面带头犯主!若说是因为亲人猝死,悲愤所致,却又不通。这夫妻二人虽然声音洪大,做尽了哭泣情状,但由头至尾只是攀扯景渊,言语逼迫,对那地上的尸体全无顾忌。且声音清晰,道理分明,情绪全不见混乱失控,哽咽难言,既然不是为了情,那便是为了利了。 “走,下去吧。”宝珠轻轻地说下这一句便慢慢地走下了台几。 林嬷嬷的步子却迈得比宝珠还快,好容易姑娘准了下去,她三步并作两步便已经走到宝珠头里去,走到众人跟前。 宝珠见她着急至此,并不以为意,反倒轻轻点头,似有赞叹之意。 林嬷嬷走到众人跟前,先就推了那妇人一把。林嬷嬷早年间是做过农活的,很有一把子力气,如今虽然年纪大了些,力气短少,但还是轻而易举将妇人推得踉踉跄跄。 她就回身去扶景渊,见景渊脸上只是呆呆的样子,便揪心不已。心里想着可别吓傻了吧?就叫了一声:“二爷。” 奈何景渊如今还在失神状态,并不理她,那一种呆滞无依的样子,同素日的霸王样完全两样,看得林嬷嬷好不辛酸伤感。却也无法,只得对绿珠道:“你只管好好看着二爷,别让不相干的人再冲撞了。” 绿珠此时形状也颇有些狼狈,闻言答应了一声是。 那被推的妇人这时候也回过神来,指着林嬷嬷的鼻子道:“你好端端地推我做什么?我哪里犯着你了?你老人家若没事就找个地方歇一歇去,犯得着寻我这苦命人的晦气来吗?” 林嬷嬷也不是好性子的人,闻言少不得和妇人对骂:“推你怎么了?我还想打你呢!你以下犯上,就你这样的刁奴,就该活活打死!” 那妇人就势大哭道:“我可怜的妹子被人打杀,还不兴我说两句话了!你不要在这里充什么护主的奴才,哪一亲人被杀了,我看你还讲这样天打雷劈的话不讲!” 这时候那妇人的丈夫走过来,对着林嬷嬷道:“我鲍文一向对冯府忠心耿耿,可是我妹子却被人活活打杀!如今还给我罗织罪名!林嬷嬷,你也是做下人的,你都不体谅我们,谁还体谅我们?” 围观的众人也都是府上的奴婢,此时听到鲍文的话都心有戚戚,虽然他们不敢向鲍文那样胆大包天,但是敲边鼓,煽风点火却还是可为的,即便将来上面问罪,他们也不过是从犯,所谓法不责众,无非训斥一二而已。因此当下都三言两语,你一句我一言地说道起来,甚至还有人数落林嬷嬷不该行此不仁之事。他们都是奴婢,理应互相照应体谅才是,怎么可以为了奉承上面不顾人情天理,把个林嬷嬷说得好不气恼。好像她若是一意孤行地护着二爷,便是同众人为难。而眼前的这些人都是有情有义的仁人君子,只有她是趋奉上面的小人一般。 宝珠却是这时候轻轻地走过来了。她身姿笔直,目光清冽,脚步从容却没有半点声息,待走到众人跟前,众人才发现了她。 原本吵吵嚷嚷的声音便都小了一些。他们原来所以敢于那样乱嚷嚷不过是仗着眼下无主,那二爷又一副吓成呆傻的模样,才敢作为起来。如今这三姑娘一来,不免心虚胆怯,都不想做出头之鸟,惹了这位主的嫉恨,将来免不了被收拾折磨。 本就不是自家的事情,趁乱发作帮衬倒还罢了,若是单个被惦记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因为众人皆做如此之想,所以场面虽然看似混乱,但平静下来倒也很快。 而他们这一平静下来,便更没有了那第一个敢于出头喊冤讲理的人了。 第二十二章公道 宝珠看着众人情状,不免心中冷笑,这便是众生相了,分析利弊,计较得失,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一盘散沙不堪一击。皆因个个都打着私算盘,说要团结一致却是何其难也!不过好在世情如此,否则今日这件事情倒还真要颇费些功夫了。 她先看了一眼景渊,见他小脸雪白,眼神都直了,头发蓬乱,衣服也皱巴巴。这个霸王一向注意仪容整洁,外貌修饰,今日却这般狼狈形状,让人看着着实可怜。 她不由走到他身边轻轻地对他道:“你怎么样了?” 声音前所未有的温软柔和,连她自己也不曾发觉。 那景渊却只是低着头,并不理她。她不由叹息,看来这次果真受惊不小呢!便用自己的手去握住了他的,却发现他小手也是冰凉的。心中怜惜之情不免更盛了些。 鲍文见众人都雅雀无声,毫无担当,只得自己先大声哭诉道:“三姑娘,您既然来了,就请您给我们一个交代,二爷草菅人命,打杀我妹子,我今日是必要为我妹子讨个公道的。哪怕是要见官老爷我也不怕!” 宝珠感觉到自己手中的小手颤抖了一下,心下稍安。这才抬头望向鲍文,淡淡地道:“你说得没错,这件事情的确应该还你个公道。不若这样,你先站在一边,由我处置了,若我处置不当了,你再说别的何如?” 鲍文听她如此说法,以为她是怕了自己,心下胆怯,所以要出言安抚自己了,不由心中洋洋自得。想着只要她怕了就好。 宝珠哨到鲍文脸上的自得之色,却是在心中冷哼了一声,然而面上却全无异状,而是开言道:“福言,你是跟在二爷身边的,今天的事情究竟如何,你来说一说。若有一句虚言,仔细你那张皮!” 那福言也不过十三岁年纪,今天闹了这一场,自是心中惊怕,不过口齿倒还伶俐,只听他字字清晰地道:“今天我和长庆陪着二爷下学回来,走到这里,听到两个小丫头在说话。说的言语很是不堪,其中多有冒犯二爷和姑娘的地方。二爷盛怒,就让我找了两个粗使婆子来,打小丫头的板子,谁知打到一半,其中一个年纪略小些的就死了。” 这些情况宝珠都是知道的,闻言点了点头。 那鲍文这时候却扯着嗓子道:“姑娘,我说的没有错吧?我妹子是让二爷打杀了的!我可怜的妹子,从小就没有亲爹热娘,同我相依为命地长大,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就这样活活地打死了!” 宝珠听他鬼叫了一通,才淡淡地道:“你先莫要急躁,是非曲直说清楚了,自有你的天理公道。” 鲍文声音含悲地道:“我相信姑娘的公正无私,否则,我就只能去衙门喊冤了。” 这最后一句却是隐含胁迫了。 宝珠岂会听不出,却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问福言:“那两个丫头说了什么不堪的言语,你可要一五一十地讲明了。” 福言神情却有些为难地道:“讲的话实在是不雅,姑娘听了不要动气才好?” 宝珠心中早已明白不是什么好话,淡淡地道:“你且一一说来。” 鲍文见宝珠要细问两个丫头的闲话内容,知道是要模糊重点,于己不利,便嚷嚷道:“二爷打杀我妹子是事实,即便我妹子真的讲了两句闲话,也罪不至死!” 宝珠依然是淡淡地表情,望向他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既然想为你妹子讨回公道,就要把事情了解清楚。你们自己也说,就算官府老爷问罪也要审讯明白。你们如今既然说二爷犯了大罪,自然也要一一问清楚了才是。” 鲍文虽然想分辨两句,但却一时间又不知拿何话反驳这冠冕堂皇的话,而且还是拿的自家的话来堵的自家,只能闭口无言,见机行事,心里暗暗计较着接下来要如何应对。 福言已经开始一五一十地学起那两个小丫头的话来:“被打死的那一个小丫头说:这冯府哪位主子都好,只有二爷和三姑娘却是两个不堪的,侮辱门庭。真不知道怎么会出了这样两个祸胎来?另一个便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姐弟两个的父母没有一个像样的,一个疯疯癫癫,一个死于马上风,这样的夫妻能生出什么好种子来?先那一个就接着说:别看他们现在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将来只怕有的苦头吃,身为男子不能建功立业,将来不免穷困潦倒,受人轻贱,难道还能在侯府赖一辈子不成?身为女子闺德有亏,将来嫁了人家,有了婆婆,还这样骄纵,少不得被天天挫磨。只怕要整日以泪洗面了。这还是轻的,若遇到个厉害的婆家,休她出府都是可能的,那时候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真真是该死的奴婢,说出这样该死的话来!就该将她打死了!”林嬷嬷已经气得不行,指着那鲍文道,“你还敢叫冤喊屈?你叫的哪门子的屈。” 那鲍文听了福言的话,已知不好,但此刻已成骑虎,自然不能退却,少不得同林嬷嬷争执:“福言是二爷的奴才,自然向着二爷说话!我妹妹即便真说了两句闲话,也不应该活活打死啊!” 林嬷嬷嘿然冷笑:“这样的不打死,那还要怎样才能打死,难道等他把主子害了再打她不成?!” 鲍文的婆娘见形势不好,便一屁股坐在地上打滚哭喊:“我可怜的妹子,没想到这帮人一点人情不讲的,都把你打死了,还要往你身上泼脏水。” 鲍文见她老婆如此,知道此事非得大闹一场出来,否则恐怕难以如愿,因此两夫妻在众人面前做出百般悲愤委屈的情状。 众人也有看他们可怜的,也有暗暗觉得他们无理取闹的,但此时宝珠跟前,并不敢随意出言相帮,免招他日嫉恨。 宝珠一双清目,幽冷地望着地上撒泼混淆是非的夫妻,声音也带出了寒意:“福信的话是否属实,并不难证,你夫妻二人有理讲理,这样撒泼打滚难道是想讹诈不成?” 夫妻两人此时虽知自家有理亏之处,但是却并不肯收声,想着宝珠不过一个小姑娘,同她撒泼使横,吓到了她接下去就好办了。 第二十三章私仇 这时候,宝珠先吩咐找的人也都陆续地到来了。其中有玉簪找的一个府里管事的婆子,双喜二门上找的两个粗使的婆子并两个小厮。翠儿是单身回来,将自己打听的鲍文家的情况悄悄在宝珠耳边简略地说了。原来这鲍文两兄妹果然没有别的亲眷,爹娘老子亡故得早,这兄妹两个在冯府当奴才活了下来,但是感情却并不好。鲍文有一个好赌的毛病,又有一个好嫖的毛病,可谓两毒俱全,时常管她这个妹子要钱花,吵架非止一次。宝珠便心中有了数,看鲍文的眼神更加冷淡下来。 宝珠吩咐福言将事情经过再原原本本地同管事的说了一遍。 那管事的婆子听完便对着宝珠笑着道:“三姑娘不要同这起人计较,他们能知道些什么呢?看亲人死了,一时伤心就胡言乱语起来。少不得主子包涵些他,多赏他些发送银子便罢了。” 宝珠听她如此说话,便知道这个人是向着那鲍文夫妻俩的,脸上却带了笑道:“你这话却说得不通,他们伤心就可以胡言乱语,他日别人伤了心,是不是人人都可以胡言乱语。我冯府岂不变成了菜市场,由得这班下人们侮辱谩骂,不仅不能管束他,反要可怜他,给他钱花,此例一开,人人效仿,何日是个头呢?杜管事,你是办事办老了的人,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敢是老糊涂了吧?” 杜管事被说得满面羞愧,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宝珠的声音却又严厉了几分道:“侯府的规矩历来如何,杜管事天天办事应当比我清楚千百倍,像这样聚众闹事,想讹诈主子的奴才该当如何处置,杜管事仔细回忆好了再同我说罢!” 那鲍文两夫妻听如此说法,更加哭喊叫嚷,嘴里也不干净起来:“三姑娘看着也是好一个玉人,怎么心肠如此歹毒,打杀了我妹子,还要寻我们的不是,难道还要打杀了我们不成!我今天就在冯府里一头碰死了,好到黄泉地下和我那可怜的妹子作伴去!” 说着便要往石地上碰。众人慌忙拦阻,杜管事便对着宝珠道:“三姑娘,你看眼下这情况……” 宝珠却是冷眉冷眼,目中含着讥诮道:“他若要死,别人拦也无益。你们且都别拦他,让他死去,顶多回头多添上一副棺材板罢了,这样讹人的奴才,死了倒也没什么可惜的。就凭他刚才说的那些不干净的话,也该当碰死了!你们若是一味拦着,我便认为你们都是一伙的,想讹诈我们姐弟。” 众人听了这话,哪个还敢不放。那鲍文的头正碰在半路,众人一收手,他的头便由于惯性磕在了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听了宝珠的话,知道自己唬她不住,也不寻死了,只管站起身来向宝珠身上撞,嘴里还道:“我今天就要替我妹子讨个公道!” 众人似乎都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只有林嬷嬷奋身挡到了前面,抱住鲍文的头,同他撕扯。双喜玉簪翠儿三个也慌忙上来拦阻。那鲍文的老婆见此便上来一起哭闹。 宝珠见众人冷眼旁观,冷冷地道:“这样犯上的奴才,你们还不速速将他们捉住!更待何时?难道连主子的笑话也要看不成?” 众人听如此说,不好再装,只得将那鲍文按住。又有两个婆子将鲍文的老婆反手捉住,那鲍文嘴里还只管不干不净。宝珠便命人将他的嘴堵上。 那杜管事也是个有眼色的,见宝珠性子如此软硬不吃,不好糊弄,当即堆叠笑脸,打起小心,殷勤地道:“姑娘,这奴才如此欺主犯上,回头一定要重重惩戒了才好。” 好一个见风使舵的行家!宝珠看了她一眼,不做表示。 恰在此时,喜鹊带着两个老婆子和一个小厮过来,其中有一个老婆子是被绑着手拉过来的。 这被绑的婆子正是打死人命的那个。 宝珠便看向她:“那小丫头是你打死的?” 那老婆子蓬头垢面,满身狼狈,哭诉道:“是二爷让我打的。” 宝珠冷笑道:“二爷吩咐你打死她了吗?” 那老婆子并不敢无中生有,只是磕头道:“我是照二爷的吩咐做的。” 宝珠知她不会自认其罪,便把目光投向跟她同来的两个婆子:“哪个是同她一起打人的?” 其中一个长着大圆脸,骨架宽大的婆子磕上头来道:“是老奴。二爷并不曾吩咐打死,只说一人打三十大板。” 宝珠便扭脸对那绑缚的婆子道:“别人接了吩咐,便没有打死人命,单单你却把人打死了,莫不是你同这丫头有什么私仇私怨,公报私仇,嫁祸主子不成?” 那婆子吓得当即磕头不止:“我是照吩咐打的,想是那丫头身体弱,受不住,跟老奴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众人此时心中都觉得这三姑娘为了给弟弟脱罪胡乱攀扯别人,但却没有人敢于直言相说。 宝珠淡淡地扫视了众人一眼,便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婆子道:“人是你打死的,你难道还想撇清责任吗?如今她哥哥嫂子要告到官府,我是无可奈何的,只得任他的便,到时候少不得将你送到堂上,你且去和官老爷理论吧。” 众人一听这话,便知道宝珠是要拿这婆子顶罪了。她这做法实不厚道,就算过堂,那堂上老爷难道还会与一个奴才做主,少不得拿她问罪,胡乱了结此案。 那鲍文的老婆耳聪目明,看宝珠如此难缠,已经后悔先前的鬼迷心窍,又怕真个把她送上了公堂,即使自己是原告,打赢了官司,这老婆子又能赔偿自己多少,还开罪了这位三姑娘,之后还不知道要怎样惩治自己。眼珠子转了一圈,不由计上心头,哭叫道:“原来是你这个婆子公报私仇,打死我的妹子!既如此,你便给我的妹子抵命去吧!” 众人一听这话,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却都觉得这鲍文的老婆怎么如此糊涂,也有那么几个头脑清楚的,看出了这女人的用意,心中暗暗好笑。 宝珠自然也明白这女人的意思,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第二十四章沈况 请输入正文那地上的婆子却吓个半死,拼命磕头求饶:“实在不干老奴的事情,老奴只是奉命行事。” 宝珠喝道:“事到如今,你还要攀扯主子!难道当真是不知死活吗?究竟是谁借了你天大的胆子,敢行此龌蹉无理之事!” 那婆子晓得这件事情已经无可转圜,铁定是要赖在自己身上了,一时懊恼无限,深恨自己一时贪图了银钱,行错了主意,大哭大喊道:“姑娘,并不是我想要那小丫头的命,是沛儿想要那丫头的命啊——” 到了此时,宝珠方才笑了:“沛儿又是哪个?” 周围的人也个个惊诧,没想到这件事情的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这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等到这老婆子把实情说出,众人更是诧然。原来小丫头沛儿本和这个死去的丫头绿儿有些口角,这次见她要挨打,便悄悄买通了掌刑的婆子,让她只管重重地打,谁知道竟然就打死了。 当然,最后一点尚不确定,因那掌刑的婆子说沛儿交代她将人打死,沛儿却只承认让婆子给她些教训。如此一来,两个人便当众大吵了起来。 双方各不相让,争得面红耳赤,一个赌咒一个发誓,在场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事情到此,同景渊的关系已经不大了,宝珠便吩咐管事好好将事情处理清楚了,又立着(zhuo)她开发鲍文夫妻俩欺主犯上的的罪名,又当着众人的面道:“今后有谁再敢背后非议主子,统统或发卖或赶出,永不录用,若有人听到了有人背后非议主子的,过来告诉了,也各有赏钱好处。” 如此这样一番敲打之后,冯府下人中间之后果真少了许多关于宝珠姐弟的流言蜚语,就算不怕这二人当面听到,也怕有人贪图银钱或是同自己有些口角私怨,拿自己的不是去邀宠献媚,此是后话。 而此时,下人们望着三姑娘带着二爷离去,也不敢在是非之地停留,若是从前可能还会交头接耳议论一番,如今却又有哪个敢呢?毕竟刚刚的那一番口角风波还历历在目,纷纷地都散了。 冯府里有一棵百年老树,枝干粗壮,正立在葡萄架旁边。此时在那棵树上,竟然正半坐半倚着一个男子,将葡萄架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待到众人都散尽了,才从树上轻轻落下,翻墙而出,进了前院的书房。 他在书房坐了一个时辰,才等来了主人。 冯锦文刚一进入书房,便看到坐在那书架前看书的男子,面如冠玉,奕奕有光,目若朗星,英英露爽,真是好个玉面公子,素腰压沈,粉面欺何。 看得他不由笑道:“我听下人报说你来了,还不敢相信,没想到果真是你。如今国孝期间,不好好地守孝,却跑来这里,难道也不怕御史弹劾玷污清名?” 玉面公子懒懒地一笑:“我怎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清名?京城谁人不知道沈家公子行事浪荡,目无尊长,差点气死老父!” 原来这位俊俏的郎君正是直隶总督沈敬济的大公子沈况。只是命运却有些波折,幼年失母。他父亲官高爵显,很快就娶了新夫人,这新夫人也是名门淑女,很快为这沈制台生下子女,夫妻感情甚好。俗话说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何况后爹后娘两人关系又和睦。这沈况在家中的地位比他弟弟自然就退了一射之地。不过好在他是嫡长子,沈制台还是很看重他的。不看重倒还好,这一看重却刺着了沈夫人的心,开始想方设法摆布这前夫人留下的长子。 家中的下人们见风使舵,为讨女主人欢心,纷纷述说沈况的种种不端不孝。正所谓三人成虎,沈大人听得多了,信以为真,看大儿子就有些憎恶的意思,如此一来,下人们就更加欺压上来。 这沈况却是个有刚性的,一次同沈夫人争吵起来,被他父亲打了一顿,赌气离家。只是稚嫩幼童没出过社会,身上的银钱花光,还差点被拐子拐了,不过他倒是有些运道的,竟然被他遇着了一个武功高手将他解救出来,之后水到渠成地拜了师学了艺。 学成之后又投了军,立下了些战功,如今虽然不到十七岁,却已经是个少年将军,前途也是大好的。只是大乾朝以孝治天下,凭你再尊荣显要,有了不孝的名声终究要为人诟病的。 何况年少成名,招人嫉恨,又有这样一个活把子亮在世人眼中,难怪那些御史们今日参明日也参了。 冯锦文很为他感叹:“世人皆喜欢以讹传讹,我知你正直刚毅、胸罗星斗,并不是一般的凡夫俗子。” 沈况笑了:“怪道连当今圣上都喜欢同你谈话。你如此的嘴甜舌滑,同你说话如沐春风,真让人一点气也生不出。怪不得京城人都说冯家大公子温文尔雅。这四个字果然只有你这样的人才配得起。” 冯景文听见如此夸赞,摸了摸鼻子,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那沈况也不在意,问他道:“听说大长公主死后,圣上十分缅怀,这话果真吗?” 冯景文点了点头道:“是这样没错,陛下是一个长情的人。” 沈况叹息道:“圣上同大长公主乃患难情分,本就难以割舍些。不过我观圣上性格,并不是一个儿女情长之人,相信很快就能走出伤痛。再者,大长公主过世,于圣上来说,其实是少了一个掣肘。” 冯景文道:“的确如此,陛下已经开始着手布置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所动作。” 沈况诧异:“大长公主刚刚过世,陛下竟然就这样急不可耐起来。倘若大长公主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冯景文笑了:“听你这话头,倒好像有替大长公主抱不平的意思?” 沈况嗤一声笑道:“我怎会替她抱不平?你明知道……” 冯景文道:“我知道你同大长公主有些旧怨,不过如今她已然死了。说句实话,做为一个女人,干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到如此地步,我倒是挺佩服她的,可惜立场不同,注定不能和平共处。” 沈况道:“也没有什么好可惜的,人活于世,本就要随波逐流,她偏要逆水行舟,又偏要迎着风高浪急,船毁人亡也是自然之理。” 冯景文笑道:“你还说不为她可惜?听你这口风,何止是为她可惜?” 沈况便不说话了。 第二十五章撮合 冯景文又道:“我妹妹还向我问起你的事呢。” 沈况抬眉道:“哪个妹妹?” 冯景文听他问得古怪,奇怪地道:“还能是哪个妹妹?自然是我妹妹素锦。” 沈况笑着道:“她问我做什么?我同她又没有什么交情。” 冯景文道:“你这话说的当真没有良心,她从小就崇拜你,你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你还带她出去玩?那次回来后,她就哥哥长哥哥短地赞你种种好处。连我这个亲大哥都比你不过。之后你们见面一次,她就赞你一回,问你一次。” 沈况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是他哥哥,天天在一处,自然不好意思逮着你夸的,我一个外人,她看我就如同别人家的哥哥都是好的,以此来勉励你再接再厉。难道你连这个也想不明白?” 冯景文听得不由抚掌而叹,摇头失笑道:“你呀你呀,说话还是这样独辟蹊径,我自认说你不过,还请你嘴下留情才好。” 沈况摆摆手:“你不用抬举我,我晓得自己说话刻薄刁钻了些,平常人根本受不住我的三言两语,同你不一样。你同人说话喜欢抬高别人,贬抑自己。世上谁人不爱抬举,所以人人都喜欢同你说话。连我这样刻薄的人都不得不喜欢你。做人这方面,我不如你多矣!” 这番话一说,即使冯景文是一个八面玲珑之人,也少不得红了脸。不过他向来能说惯道,对答得倒还颇流利平和,自嘲地道:“听你这么说,怎么我倒觉得自己是一个只会奉承谄媚的小人耳?” 沈况哈哈笑了:“你同小人却又不同,小人只知往上逢迎,往下却连看一眼都不愿意。你待人人都如此,又怎么会是小人之流?我说的话实在是因为喜欢你夸你的意思,你可别想错了。依我看来,这世上的人分为四种,一种是专门逢迎上面,此乃禄蠹,这种人自然让人讨厌之极;一种却是愤世嫉俗,认为人人都不好,只有他自己是天地间最明事理之人,孤芳自赏,看不到别人的长处,专揭别人的短处,这种人也让人讨厌。至于第三种,是那些堪透世情,但是又一心只想躲是非的人。这种人倒还不错。只是却还比不得这第四种人,就是冯兄你这样的,也堪透世情,但是却并不灰心丧气,而是自成一派,融进世俗人中去,却又不做那世俗中的一个,有原则有底线。所以你这样的人,怎么能让人不喜欢不敬爱呢?” 冯景文拱了拱手道:“谬成嘉奖,愧不敢当。你还说你说话刻薄,依我看,你这先抑后扬的手法让别人一忧一喜之间,一心认定了你说话赤诚无伪,不由地就对你倾心吐胆,认你做了知己。倒比我这只会一味捧人的要高明许多。” 说完两个人都哈哈笑了起来,又说了一些别的话,冯景文便又重提了旧话道:“我妹妹央我向你要幅丹青,不知你可肯挥毫?” 沈况摆了摆手道:“谁不知道你冯大公子诗书画三绝,如今倒问我要起丹青来,岂不羞煞于我。” 冯景文知道是拒绝的意思,便不好再多开口了,明白自己妹妹的一片心思可能要白费了。 他所以三番两次提起妹妹素锦,自然是想撮合二人。依沈况的精明,自然明白了自己的深意,他拒绝的当然不止是一副丹青那么简单。只是可惜了妹妹对这沈况的一腔心思,恐怕要付诸流水了。沈况这个人太过桀骜不驯,并不是一般的女子能够掌控的。他的妹妹虽然也有点小聪明小心机,要抓住沈况,恐怕还是不能够。 他也并不想强人所难,便不说这个话题了。两人又说了一会话,他的一个小厮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一些话,他听后十分诧异,对沈况道:“我有事出去一下。” 沈况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道:“贵兄请便。” 才离开了书房,冯景文便把步子迈得飞快,不一会便到了海棠院。院子里的小丫头见她来到,忙向里面报了。冯景文却不等回复,直接掀了帘子进去。房里的小丫头们见他脸色不好,都有些惴惴不安。 素锦见他哥哥脸色不对,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寻思着自己并不曾惹到他。这几日因为国孝,他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不归,究竟连面也不曾见到。 她摆了摆手,让房里的小丫头们都出去了,才笑着道:“哥哥近来忙得脚不沾地,怎么今日有空过来看望妹妹?” 两兄妹一向厮抬厮敬,关系也是很好的。 只是今日冯景文却是表情阴霾地道:“我只问你一件事情,今天府里发生的事情是不是你做出的?” 这话说得很是无厘头,但素锦的脸色却微微变了。 冯景文便知道自己没有猜错,不由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声音也有些严厉,不过却是放得极低地道:“我究竟不懂,我们本是一家骨肉,为何要使出这些阴险的诡计来,母亲那里,我身为人子,并不便于说出什么?可你如今的做为,我却不能坐视不管。你要明白一件事情,即使斗垮了他姐弟二人,于你我也无益处,何必徒添罪孽?” 素锦便晓得自己的哥哥已经洞悉了自己今日的所为,不过还是争辩道:“哥哥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我今日一天都在房子里绣花弹琴,连门都不曾出一步。我做过什么?我并不知道,却要哥哥来告诉我。” 冯景文见她只是嘴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你既然不肯承认,我也不想与你争论。你不听我劝告,将来总有你吃亏的时候,只是到那时候却就晚了。” 素锦却并不以为然:“哥哥这话我更加听不懂了。想是哥哥今天累了,还是早些休息了才是,不要为妹妹费神劳心,妹妹已经是个大人,自己的事情,自会斟酌办理。” 最后冯景文还是从房中退了出来。海棠院里的小丫头们只晓得大爷今天心情不好,别的却就不知道了。 第二十六章蹊跷 冯景文的脚步有些沉重,他一向知道自己母亲对大伯家这两个子女心怀不正,心中很不以为然。大丈夫立于世间,有所当为,有所不为,想要富贵荣华,只可直中求,不可曲中求,虽然有时候迫于无奈必须行一些不端之事,但倘若亲人间也要如此计算心狠,人生在世,还有何可信? 所以他也曾劝过母亲几回,但母亲却只是说他不懂。其实他怎么不懂,虽然父亲如今袭爵,但二弟却是大伯的儿子,这武乡候的爵位本是大伯的,如今归了父亲,待二弟长成,这爵位要不要归还?若不归还,世人又会怎么想呢?所以母亲才想将二弟养废。 一个是亲生母亲,一个却是隔着房的,冯景文虽然不赞同母亲的做法,但也不好十分违逆。只是妹妹如今小小年纪,就学着母亲行此不端之事,实在让人担忧。他并不是想帮助二弟三妹,其实更多的是希望自己的亲妹行走正路,不立歪心。如今看来却有些难了。 他想起昨日小厮过来回报的话,他那个三妹居然打着他的旗号送东西给顺天府尹,以此来救下她那犯事的奶兄。以前竟没有看出她有这等的心计。若不是身边的小厮在二门上从别的小厮谈话中偶然听到,他还蒙在鼓中,难怪那顺天府尹那日会特特凑到自己身边道安,说让他放心,以后还要他多提携的话。 这样想来这个三妹恐怕不是个好相与的,母亲的如意算盘可能要落空了。 宝珠坐在房间里,终于等来了林嬷嬷,听完了林嬷嬷的回报,宝珠冷笑了一声,果然不出所料! 说实话,林嬷嬷到现在还有些不能置信,她真的没想到鲍文那样大胆放肆的原因竟然来自二小姐的院子。姑娘让她注意鲍文的动向时,她还觉得是多此一举,不过一个泼皮无赖,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没想到竟然果真让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不过,林嬷嬷左思右想终究是想不通,小心翼翼地道:“或许这件事情只是二姑娘底下丫头的所为。姑娘还是先不要声张。” 宝珠自然明白林嬷嬷的意思,眼下当然不是同那二姑娘撕破脸的时机。如今自己姐弟二人身在冯府没有依靠,说是寄人篱下也不为过。二太太掌着府内事务。自己若是同素锦不睦,当然会惹恼二太太。只是林嬷嬷不知道的却是,二太太并不须惹恼,对她姐弟二人也并非真心,不过眼下只是暗害,若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到时候拼着名声不要明火执仗地欺压上来,她姐弟二人也只能做她砧板上的肥肉。 有些时候,人虽然并不糊涂,但是却要装着糊涂,迫于形势如此,并非人力可以更改。只要大家和气一天,她二太太就算是装也要装着对自己好,自己只需提防她私下的动作,可若将遮羞布抹去,没有了表面上的鲜花锦簇,那才真的是图穷匕见,危机四伏。 更何况,她是真的早已经厌倦,这些个机关算尽,尔虞我诈,究竟到底哪一日才能够真正出脱?若是能够闭着眼睛出了是非圈子,倒也罢了!怕只怕,在你闭着眼睛的时候,凶险逼近,自己却还沉睡在梦中。上世分明已经过去,为何她只是想要一个平静生活也不可得? 宝珠目中光彩闪烁明灭不定,过得一会才问道:“她们三人,怎样了?” 宝珠问的三人,正是双喜,玉簪,翠儿三人。原来在葡萄架下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宝珠嘱咐林嬷嬷分别吩咐三个小丫头注意闹事的鲍文夫妻的动向,为的便是测试这三个小丫头的心思。 林嬷嬷叹了一口气道:“只有翠儿来报了鲍文妻子悄悄去了二小姐的院子,她二人只回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说起这个话,林嬷嬷是真的有些想不通,一直以来,看着这两个丫头的言语行动,怎么就没有看出这两个丫头的不忠之心来? 宝珠却早有所料,闻言并不觉诧异,只是点了点头道:“这样就对了。她们一个是老太太送来的,一个是二太太送来的,她们的主子也不是我。” 林嬷嬷从前只是觉得老太太二太太对姑娘和二爷的教导有些偏差,无论所犯何错都不曾指摘,虽然有所疑惑,但终究不敢多想,如今在宝珠的引导之下试探了双喜玉簪两个的忠心,她自然也对冯府两位女主人有所怀疑,只是心中还是不明白不相信:“就算这次的事情果真出自二姑娘的手笔,也终究是她擅做主张,两个丫头或许只是因为涉及二姑娘不敢实言相告。” 宝珠抚了抚头发道:“这件事情自然是二姑娘一人所为,否则不会手段如此拙劣。至于两个丫头是有心还是无意,也并不难猜。妈妈只想一想,若是她们不知道其中的缘故,若她们真当我是主子,又岂会因只是涉及了二姑娘而不来回报。正是因为她们不仅没有当我是主子,更晓得其中的隐秘缘故,所以她们才不会也不能来回报这件事情。” 林嬷嬷一想,果然如此,不由得心头一跳又是一惊。她惊的是姑娘小小的年纪却竟然有这样体察入微的心思,眼光这等的毒辣,哪里只是一个小姑娘的眼光,就是一个积年的老人也不见得有这等的心性。她心跳则是因为恐惧,若是老太太二太太果真对姑娘二爷图谋不轨,心思不正,为的又是什么?而姑娘和二爷两个小孩子家又如何能够与冯府的这两位女主人相抗衡?这样想着,她脸上不禁露出深深的苦恼来。 宝珠见她如此,心里倒有些过不去了,这个老嬷嬷一直忠心耿耿,如今年纪大了,自己还让她受到这番惊吓,想至此不由轻轻地道:“妈妈也不必如此,船到桥头自然直,如今且还没有到那份上。就算她们真的想对我姐弟行凶,也只会徐徐图之,我父亲死于非命,母亲又疯癫,如果我同弟弟又出了事情,外面的人会怎么看呢?如果有人想得多了,难道她们就不怕惹祸招灾?我瞧着,老太太二太太的心思那样细致,断不会行此凶险的事情。否则也不会等了这许多年。我今天所以同妈妈说这些,只是希望妈妈平日多注意一些,分出个好歹人来。以杜绝将来之祸。” 林嬷嬷听得更是大惊失色:“姑娘的意思,是说老爷和太太的事情也有蹊跷?” 第二十七章可疑 宝珠轻轻一笑:“蹊跷自然是有的。不说别的,单说这些年来老太太二太太的所为,对我姐弟百依百顺无有不从,难道妈妈认为仅仅是出于爱护吗?在两个孩童并不能分清对错的时候,只管高高地捧起来,待他们惹得天怒人怨,最后自寻死路,这样的用心难道还不够精细险恶吗?妈妈知道什么叫捧杀吗?捧得有多高,摔得便有多重” 最后一句话说得如同叹息。本是一件极惊心动魄的诡计,由宝珠口中说来却风轻云淡,如同细雨微尘。似乎本是一件极小的事情,不值得挂于心怀。 林嬷嬷被她的语气态度感染,心中虽难免忧虑,好歹不再那么紧张得透不过气来。 她的语气也变得不再那么凝重,轻轻地问道:“若说二太太心思不正还说得过,究竟老太太是为了什么?咱们死去的大老爷也是老太太的亲生子啊。或许是姑娘猜错了老太太的心思,她是真心的不忍苛责姑娘和二爷的?” 宝珠仍然是微笑的模样:“为什么,我一时也想不明白。不过没有存好心却是必然的,否则我与景渊的名声这般声名狼藉,她却并不过问,反而还劝我们不要畏惧人言。难道她这样久经风霜,洞悉世情的人竟不明白流言蜚语能致人于死的道理吗?人活于世,谁不是活在别人的目光下和谈论中,虽然说不能尽得人心,但明明有一些是非冲突可以避免,难道还要自寻其死吗?” 说到这里,宝珠突然说不下去,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情,她的上一世虽然死于心力憔悴,但却同样也是因为人言可畏,所以辗转难安,眠思梦想中都是无力的挣扎。 虽然她总是表现得并不惧怕人言,其实只有她自己心中明白那些午夜梦回的凄惶不尽无处诉说,无数次的对月伤心,背灯弹泪。那些恶毒的怨言和咒骂,曾经让她手足如冰,毛发悚然。不是不惧,只是因为惧也无用,既然无用便又有何可惧?只能逼迫自己无情无绪,无动于衷。只是偶然间,那些忧虑愁绪会共同堆上心头,便难免缠绵悲戚。 林嬷嬷听了宝珠的话,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心升起,一直漫到心上,她不能相信这样的真相,但是姑娘说得这样入情入理,却又让人无可辩驳。 林嬷嬷从房中退出去的时候头是重的,脚是轻的,以前看着祥和安宁的冯府,这一时看来,却似乎怪兽张开的口,不知要将什么吞吃进去。 她想起死去的老爷,一直同夫人鹣鲽情深,如何最后竟然会死在了花柳巷中,还是那样不光彩的死法?夫人那时候得知了消息,满身发颤,急痛迷心,从此再不曾清醒过来。这些事情当时看着并无什么可疑,如今再想却发现处处透着诡异。老爷那时候同夫人的感情既然那等好,之前也从未听说迷恋烟花,如何竟就在行户人家里一个粉头的床上死了? 如果说这一切有二太太的参与,那她为的是什么呢?是了,有老爷在的一天,二老爷如何能够承袭爵位?只有老爷不在了,二老爷才能名正言顺地做上侯爷。这么说来,竟然连二老爷也是可疑之人了?本是同胞所生,因何无情至此?做出这等丧良败德的事情来?而老太太,更是大老爷的生母,她实在想不明白老太太因何参与的原因,只希望是姑娘猜错了吧! 可是姑娘真的会猜错吗?想到今日姑娘对付那无赖夫妻的手段以及后来种种的心机筹划,那等缜密的心思,却是比自己高明了无数倍,只怕错的是自己!可是她实在是想不明白啊,若姑娘所说的是真相,那这一切将是何等可怕,姑娘二爷的处境又是何等的险恶!可是她想起姑娘那张淡然镇定的脸,她是真的不惧?或者说姑娘早就对一切事情心中有数,所以如今说起这些,才会如此的从容,那姑娘的心机,又是何等之深? 枉她活了这么大年岁,竟然一直都是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面对着什么样的人竟然一无所知,还要韶龄智齿的姑娘来告诉。 宝珠同林嬷嬷说完了话,原本想躺在榻上歇一歇的,想到景渊今天唬到的样子,终究不放心,走出了房。因为早先要同林嬷嬷单独谈话的缘故,故一应婢女都打发了,宝珠便也没有叫人,只一个人走出了院门,一径往香草院去了。 香草院靠近前院,离宝珠的院子还是挺远的。宝珠走得也不着急,只缓缓而行,目光随意浏览沿途风景。重生这么多日,她还没有好好看一看冯府的景致呢。 这冯府的建筑景致,虽然比不得皇家宫殿,不过胜在新巧别致,有一些建筑还仿着南方样式,分外小巧清雅,精致秀气。随处栽种的绿珠杆杆笔挺独立,风过处,龙吟细细,凤尾森森。流水石桥,楼阁亭馆,飞檐斗拱,处处别具心裁,不拘一格。看得宝珠不由点头赞叹,这园林设计得虽然富丽不足,却秀雅不凡,低调中透出华丽,让人看之沉醉。 那假山上堆着的太湖石峥嵘怪诞,形状千变万化,有的形如鬼怪,有的状如禽鸟,还有一块石头,形状像一个大大的手掌,伸在假山上头,其上还用朱笔刻着红字:如来石。宝珠看得住了脚,心里想着怎么叫这样一个怪名字?恰在此时,却听到有细细的声音自假山处逸出,原以为听错,并不在意,恰在这时,却听到一个声音道:“这些日子,你总不来,我还以为你将我早忘在脖子后头了呢?怎么今日却来了?” 另一个声音道:“听你这话说的,我就算把所有人都忘记,总不会忘记了你。只是这一向府里门禁森严,不好混进来。这次若非走了后门上王婆子的门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与你见面呢?” 先前那个是女声,后面那个是男声,不仅如此,那个女声还很耳熟,宝珠仔细想了一下,竟然是老太太身边那个叫珍珠的丫头。听他们的话头,显然是有些不干不净的首尾,而且时日已久。 第二十八章担心 宝珠便转到山石后头又听了一会。 就听那珍珠道:“我们自小一块长大,你说的话真不真,我还有什么听不出来的?你若想来,总能想到办法,不要拿这样的话来哄我。” 那个男的便叫了一声:“表妹。”然后道,“我好容易来一回,你却只知道抱怨,若是这样,我便走了,以后再不来了。” 那珍珠便有些哭声道:“你好没良心的人,我如今已经是你的人了,你却说这样的话?今日既然要说这样的话,先前为什么不说?如今把我整个人整颗心都骗了过去,却又翻脸无情,绝情绝义了!” 那个男的就冷笑道:“你不要这样说!咱们原本是两相情愿,我并没有强逼你。如今我也并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是你无理取闹冤枉人在先,怎么还怪人说话不好听呢?” 那珍珠便不吭声了。 那个男的继续道:“你放心,我心里总是有你的,将来待你出了府,我们便能长长久久地在一处,岂不好?只是你不要总疑神疑鬼,东想西想,若总是这样,我也没有心肠了。” 那珍珠便细细地答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宝珠听得叹息,大凡男女之情,总是有强有弱,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虽然也听说有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但总没有亲见过,全都是一些传闻佳话罢了。 这也是为什么上世宝珠没有成亲的原因之一,实在对夫妻相处恐怕有些适应不来。外界不知道的人却不是传她身有隐疾便是说她对朝廷别有用心。 她知道后虽然气恼却又无可奈何,那时候刘元昭说:“你管他们说什么呢?你自己知道你自己要什么就行了?” 这些劝慰的话当时听了何等熨帖,以为他的话出自肺腑真心,可是后来仔细想想,是否别有用心,只有他自己心中明白了。 此时天已黄昏,宝珠也不过多停留,免得他们发现自己,反倒不好了,便径直抬脚走了。 到了香草院,院门大开着,院子里空落落的,一个小丫头看到她,犹如见了救星一样,急急地向里面喊道:“三姑娘来了!” 喜鹊跑出来向她施了礼道:“三姑娘,您快去瞧瞧二爷吧,自把他扶回来,一句话都不曾说过,恍恍惚惚地坐在那里,好像缺魂少魄一样,这样下去,可别酿成个大症候才好?” 宝珠大吃一惊:“这么厉害?”原本她看着景渊的样子虽然不好,只以为是吓得很了,如今听喜鹊这样说,心中也很是诧然。心里想着那样霸王似的一个人难道只因为受了这么一场惊吓就弄出一个病来?不能够吧?心里有些不信,觉得小丫头们多半言过其实了。 一面想着一面道:“我去瞧瞧。”一面已经向前走去了,早有小丫头打起帘子来,宝珠刚一进去,就见外间一屋子的小丫头,乱成了一团,都惶惶不安地样子,端盆的,拿茶的,套间屋里也绿珠红玉两个大丫头还有两个不知名姓的小丫头围着,也都含着眼泪,悲悲切切,哭哭啼啼,哽哽咽咽。看得宝珠杏靥凝愁,心中生出不祥。 丫头们见到宝珠来了,一齐迎出来说话,将景渊回来后怎么不好的形景又描述了一遍,无非是到现在不曾吐字,上饭不吃,给水不喝,同他说话也没反应,好像听不到一样。 宝珠越听越心惊,上前查看他的形景,同小丫头们说的样子并无二致,那模样倒像是吓得丢了魂。宝珠连叫了两声,也无反应,不由神色俱变,问绿珠道:“可找了大夫来看没有?” 绿珠两泪交流道:“天晚了,就算去了,也都关门了,哪里请人去?” 宝珠听如此说,脸上便有些严厉的意思:“所以你们就只管守着哭,什么事情都不做?” 绿珠呆了一呆方道:“原本想着不大厉害,一直乱着叫唤想办法,却都不中用” 宝珠盯着绿珠的眼睛,见她面带犹豫,言辞闪烁,想是另有别情,目中的神光冷下,神情冰冷道:“你们伺候二爷,二爷若是出了事,你们都难逃干系!知道不知道?”最后一句却是向着众人说的,众仆一起答应知道。 绿珠听宝珠话语说得似乎别有深意,心头一时也乱跳起来,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那边宝珠却已经道:“无论如何,先找人去请大夫来,就算医药铺子关门了,难道不会敲门不会请求吗?重重的包个赏封就是了,大夫们悬壶济世,难道还会不来吗?” 绿珠连忙道:“奴婢这就去吩咐人。” 宝珠却阻止她道:“不必你亲自去。”她点了一个脸生的小丫头,“你去二门上吩咐,多吩咐几个人,多找两个大夫,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总有人能看好了。” 那小丫头答应着就去了。 绿珠愣了一下才道:“小丫头办事多有不经心的地方,还是我亲自去吩咐了才好安心。” 宝珠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方淡淡地道:“不必了。你一向在二爷身边伺候,二爷身边离不得你。” 绿珠便无话可说了,只心里暗暗琢磨着宝珠今日似乎对自己颇有些意见的样子。 有小丫头搬来了圈椅,宝珠向上面坐了,看着床上呆坐不说话的景渊,一时倒有些后悔起来,出事的时候不应该为了多给他些教训便任由他被人欺侮,没想到素日性格霸道得什么似的,竟然是外强中干。 宝珠对着他叹了一口气道:“这么点事情,就吓成这个样,真没出息!” 虽然这样说,心里却是有些难受的,这些日子以来,两姐弟虽然不能算亲密无间,但是姐弟情分到底还是处出来一些。宝珠对景渊虽然算不得十分真心,但五分真心还是有的。 宝珠看着景渊叹气,小丫头中只有两个大丫头绿珠红玉留在房中,其余的都让绿珠打发出去了,宝珠看了也没说什么,反正留着也不起作用。 第二十九章中蛊 房中此时静悄悄地,天也渐渐黑漆下来,小丫头将灯掌起,宝珠无情无绪地坐了一会,望着景渊,神情有些恍惚起来。突然,一个声音大叫道:“我没有杀人!” 宝珠一个激灵精神起来,一听,那喊叫声正出自景渊之口。 宝珠以为他神志清醒,心里方自有些高兴,叫他的名字,他却更加乱嚷乱叫,根本不听人说话,竟似有些癫狂的样子,脸上神情充满了惊惧狰狞,颇为可怖,还用头去撞那硬邦邦的床头。 宝珠看得大骇,连叫了好几声,都没反应。 绿珠同红玉两个忙上去把他制住,谁知道景渊平时并不觉得力气如何大,这一会却好像暴涨了几百斤的力气,两个丫头竟然拿他不住,宝珠忙上前帮忙去扯他,他却只是乱挣,双眼暴突,青筋暴跳,模样十足骇人,“蚩啦”一声,竟然把一截袖子扯了下,宝珠也顾不得,大叫道:“快来人!” 不一会,房中再次围满了丫头婆子们,那些丫头看到房中的情形,都惊骇得很,不过好在还知道本分,一起上来将景渊制住。 宝珠腾出手来,心中却砰砰直跳。 绿珠吓得直叫:“二爷这究竟是怎么啦?是不是中邪了?” 中邪?是啊,一会不言不语,一会又不辨人貌,惊恐癫狂,不是中邪又是什么呢?何况今天下午,在葡萄架下,刚刚打死了一个小丫头内中便有一个丫头道:“是不是今天下午打死的那个丫头在作怪!” 又有丫头惊惧道:“那绿儿报仇来了!” 众人闻听,一时间人人胆寒,个个惶恐。 宝珠心中冷笑连连,睛波清寒地望着众人的无措形状,若不是刚才袖子撕开,看到手臂上那几点殷红,恐怕这一会她还真当景渊是受惊吓得狠了,原来竟然是这样!真是好手段好算计!如此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地缜密计谋,稍微掉以轻心便投入骰中。自己若不是因为前世的那点子阅历,看出胳臂上的那几点殷红不同寻常,又有中蛊的经验,是万万想不到景渊根本不是什么受惊,而是中了蛊毒了! 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景渊受到惊吓导致精神失常,人人都只会往这方面想,谁又会想到蛊毒上面去,连自己都深信不疑了!真是没有想到啊,不过是家宅内斗,几个女人,竟然就用到这样的手段来!原本以为今日葡萄架下那场好戏只是冯素锦一人编排,如今看来却是自己想得少了!蛊毒岂是冯素锦一个未出闺阁的少女所能得到?明显还有别人的参与! 真是好一场大戏!先是景渊因为听到小丫头的言语诽谤,一气之下,动了杖刑,再有与被打的小丫头有恩怨的人买通婆子打死人命,然后尸体亲属前来大闹,景渊受惊失常,又有人起头说是鬼魂报仇索命,一切一切,当真是天衣无缝地狠!事情传将出去,就是冯府的公子骄纵跋扈打伤人命,受惊失常。合情合理又是咎由自取。如今又是国孝期间,冯府各位主子不在家中,因此奴才做耗,各位主子却是连嫌疑也没有了。天时地利还有人和,好精细的心思!好歹毒的手段! 不一会,小厮领着一个发须银白的老大夫进来,宝珠在屏风后回避了。 老大夫左右手各把了好一会脉象,却是道:“脉象正常,并没有什么,只是受了些惊吓。” 绿珠道:“可是我们公子连人都认不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老大夫道:“想是吓得狠了,迷失心智,这是心病,却是没有办法,只能慢慢地养着,精神好了,也就不妨碍了。” 绿珠谢了老大夫,仍旧让人将老大夫送出去。 宝珠从屏风后走出,绿珠正要禀报,宝珠道:“我刚才都听到了。” 从她发现景渊是中了蛊毒,便知道一般的大夫是看不出什么的。 绿珠满脸担忧地道:“这可如何是好?二爷如今的样子这般吓人,大夫说的却是这般轻描淡写。” 宝珠望着绿珠那一脸关心的样子,只觉无稽。正所谓画人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谁又能看出眼前这个满面忧虑的丫头竟然心怀歹意呢?白日葡萄架下她的那番话虽然表面听上去是维护主子,但却隐隐地刺激受害者吵闹,当时自己已经有些怀疑。而之后景渊回来,她的种种举动更让人不解,尤其景渊发狂之后,她那看似惊吓后脱口而出的话。中邪?若不是她的引导,小丫头们后面又怎会往冤鬼魂魄上猜测乱嚷! 景渊身边有这么一个鬼胎,性命又怎么能够长久? 如今冯府由老太太二太太把持,她是谁的人不言而喻。 一时间,宝珠只觉头痛,冯府如今魑魅横行,她姐弟二人却一点依仗没有。原先她还以为那些人为了面子不会这么急于动手,如今看来却是自己短视了。而她身处凶险却还想着坐看云涌,脱离是非。自己是女子,对冯家二房来说不是什么威胁,但是景渊却不同,他们就算不要他的命,也会把他养废。他在冯家,总不会有什么好收场! 可能宝珠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刚成为宝珠的时候,只是把景渊当成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而慢慢地,却真有些拿他当弟弟的意思,将他的安危也当成了自己的事情。 景渊闹了一会,又安静了下去,宝珠一直在旁边看着,心绪也随着景渊的变化起伏不定,最后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还是走了。 绿珠望着宝珠离去的背影显得若有所思。 旁边的小丫头道:“绿珠姐姐,你说二爷还能好吗?我听说这人要是被冤鬼缠上,就要找道士做法降服,否则吃再好的灵丹妙药也是枉然。” 绿珠淡淡地道:“谁知道呢?富贵在天,只能听天由命。” 那小丫头道:“要说二爷平日也太肆意妄为了一些,如今这样,也是因果使然。” 旁边的小丫头们也都道说的很是。 第三十章出门 海棠院中,冯素锦听完婢女的回报,秋波流转,微微笑了。填漆雕花铜镜中的白雪净面在袅袅的香烟中愈发显得缥缈,仿佛华月初升,春云乍展。她抚了抚自己娇嫩如花柳的面庞,一时间只觉心中快慰无比。 她自小相貌出众,秋水丰姿,哪个见到她不夸她貌比仙殊,可偏偏,冯宝珠却生生地压了自己一头。她不得不承认,那冯宝珠纵有百般缺点,偏偏就生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那张脸的确艳丽得很,秋水为神,白雪堆面,珠光照彩,光辉动人。 女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才华,品德,那些东西谁能看得见?所有人第一眼能够看到的无非容貌而已。所以她嫉妒冯宝珠。可偏偏母亲和祖母都对她好过自己,这使她心中更加不满。不过这些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慢慢地长大,她也慢慢有些明白母亲对冯宝珠的那种好同对自己的好是不同的。但是从小滋长生出的嫉妒之心却不是一时能泯灭的。所以,她还是很讨厌冯宝珠那个丫头。不过,她不急,早早晚晚,冯宝珠会失去一切,她怎么能跟自己相比,自己有亲生的父母,自己的父亲还是正儿八经的侯爷,姐姐是德妃,哥哥是天子近臣,而她,什么都不是,什么也不能是。 “可有人看到你同那沛儿和鲍文夫妻说话?” 胭脂恭恭敬敬地道:“姑娘放心,就算看到也没有什么,我不过是跟她们说两句闲话,我又没有让她们那样做。那些事情都是她们自己主动去做的,我不过是给她们提个醒而已。就是她们自己都不知道我的意思,何况是别人。” 素锦称赞她:“你做得很好。真正对付一个人,最高明的办法不是弄脏自己的手,而是用别人的手达成自己的目的,而别人却不知道。” 胭脂有些自得:“都是姑娘教得好,奴婢哪里懂得这些?” 素锦眼睛中也带上了笑意,这一次出手对付冯景渊,并非她主动出击。一切不过是顺势而为,谁让冯景渊听到了小丫头们的诋毁忍耐不住动了真气,她什么都没做,她唯一做的不过是让胭脂去告诉那被打者的死对头有这么一件事情,然后再给鲍文夫妻吃一颗定心丸,有意无意地让他们放手去做。让他们知道自己对他们的同情。再让别的小丫头敲敲边鼓。谁叫那些耳根子软的人自作聪明,一听就当了真呢? 本来这事情闹出来,冯景渊只会大大没脸,名声受损,担上打杀人命的残酷名声,没想到却被冯宝珠破坏了,不过冯景渊自己不争气,竟然被吓傻了。这真是意外之喜啊。 唯一让她不满意的便是哥哥对自己的指责。哥哥真是读书读傻了,一肚子呆气!说什么一家骨肉。他们是大房的,自己姊妹是二房的,若不把他们踩下去,自己这一房如何出头。父亲如果不是大伯死透了,又怎么能承袭爵位?眼看着冯景渊长大,父亲的侯位随时不保。在外人看来,父亲不过是个代理侯爷,这对自己将来的婚事也会有所影响。那样的两个跳蚤,自然还是早早清理了为妙。留下来太碍眼了。 快了,就快了,这姐弟二人,她早晚要拔除,她相信自己有这个智谋! 想到这里,她的声音都轻快了些:“绿珠还有说别的话吗?” 胭脂笑着道:“说了,无非是问姑娘,她何时能够去伺候大爷?” 冯素锦笑得有些轻蔑:“她心气倒是挺高的,总不忘记这个。你是怎么回她的?” 胭脂道:“奴婢同她说,她现在是二爷正儿八经的丫头,只要二爷在一天,姑娘就不好硬做主张将她调到二爷身边。” 冯素锦笑道:“你说得很对,希望她能明白你的意思。” 胭脂笑道:“她那么伶俐的一个人,怎么会不明白奴婢的意思呢?” 冯素锦看了胭脂一眼道:“我就喜欢聪明人。”尤其是那些自作聪明的人! 宝珠这一夜睡得有些不太安稳,她坐在窗前想了许久的心事,到了一更天才迷迷糊糊地有些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感觉床前似乎站着一个人。 她睁开眼睛,看到他,微微有些奇怪:“怎么是你?” 那个人道:“当然是我。你怎么在这儿?” 她想了想,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死后就在这里了。” 那人道:“你怎么死了呢?” 她有些迷惑,对啊,她怎么就死了呢?她思考了一下道:“病死的。” 那人轻轻笑道:“谁让你天天没事净瞎想,生出了一个大症候,死了也活该。” 她听了有些生气:“我也不想想那么多,可我若不想,早就死了!活着哪那么容易?” 那人冷笑道:“这都是你的借口!是你疑心太重!你不相信任何人!你真可怜!你也不相信我!” 她有些恼怒:“我怎么相信你?说不定就是你把我害死的!我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说着说着,她哭出来,然后一个激灵,居然醒了。竟然是个梦。 晨光从纱窗透进来,天已经大亮了。她翻身而起,心里仍然堵得厉害,一时有些疑惑自己身处何地。想了一会,明白过来,便向外叫丫头进来开始洗漱。 完毕之后,她吩咐双喜去同王先生请假。 双喜有点奇怪地道:“姑娘不上学,是不是因为二爷的事?” 宝珠看她一眼道:“你只管请假就是。” 双喜只得去了。 吃过早饭,宝珠叫了林嬷嬷进来道:“妈妈,景渊的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林嬷嬷一脸忧愁:“已经听说了,没想到二爷这次竟然吓得这么厉害?” 宝珠道:“我今天出去些事情要办。妈妈给我找一套男人的衣服来。” 林嬷嬷诧异道:“姑娘有什么事情,吩咐我们去办也是一样的。姑娘有空还是应该多看一看二爷才是。他如今正需要人陪伴。” 宝珠知道林嬷嬷对自己的做法不满,但是她也没有解释,只是道:“我今天是一定要出去的,你仔细守紧门户,不要让别人知道,尤其双喜玉簪两个。” 林嬷嬷见宝珠神神秘秘,知道肯定是有什么事情的,但是却有些不放心:“姑娘一定要出去的话,那我吩咐人去套马车。” 宝珠摇头:“不需要,要是套了马车,阖府都会知道。我今天要悄悄地去,回头穿了男人衣服从后门出去,谁也不让知道。妈妈帮我遮掩着就是。” 第三十一章花楼 浮梦楼是一座位于城西的高楼。碧瓦红墙,斗栱彩画,门前车马过去总是纷纷不绝。只因为如今是国孝期间,所以才稍微冷落了一些,不过还是有一些百无禁忌的豪门公子来此游荡寻欢。 而此刻,浮梦楼前正站着一位十岁上下的小小少年,那少年白面朱唇,明眸善睐,真真一个玉雕的人。无论是要进楼的客人还是从此楼前经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向他看去。不仅因为他生的模样难得一见的出众,更因为他小小的年纪竟然会来到此等地方。 浮梦楼是什么地方?只要是京城的人大约都知道,那是全都皆知的花楼。这花楼的姑娘吹拉弹唱无一不精,身段样貌百里挑一。它的主人赵梦娘更是公认的色艺双绝的绝代明姬,听说她丰神绝世,妩媚非常,堪比飞琼仙女,广殿嫦娥。多少王孙公子千金不能买其一见。她排场盛大的连公主都有所不及。而她之所以有这么大的排场,又敢于拒接那些身份尊贵的客人,皆因为她背后有非比寻常的背景,故而虽然一介弱女,这许多年来,竟然没有人敢动她一动。曾经也有人转过她的念头,但是下场却都不大好,之后就没有人再敢对她轻举妄动了。 而这浮梦楼的姑娘因为有这么背景雄厚的主人,故而外人看她们也就不同一般的倌人粉头,也不敢太过亵渎,行那些大不堪不雅之事。而这些姑娘们的身价也同一般花楼的姑娘不同。来此的客人也都是那些自命风流的男子,不是才子富豪,便是达官贵人,没有身份的贩夫走卒在此根本消费不起。 久而久之,这浮梦楼便在京城闯下了天大的名声,被京城的人誉为天下第一花楼。如果一个人来到京城,要到青楼里去寻欢作乐,没到过这浮梦楼都不敢吹嘘自己嫖/过倌/人,这浮梦楼在花楼中的地位名气也就可见一斑了。 可无论这浮梦楼地位再高,名气再大,它也是一座花楼。而此刻这花楼前却站着那样一个童子少年,让人看着怎不奇怪诧异,感叹世风日下呢? 就有人悄悄地说:“毛都没有长齐,竟然就要嫖/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而那站在浮梦楼门前的童子少年不是别个,正是今天悄悄从冯府出来,做男人装扮的宝珠。宝珠穿男子衣服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年纪幼小,根本撑不起那些男人衣裳,好容易让林嬷嬷找了一件小童的衣裳穿上,揽镜一照,也发觉出不妥来。 不过她还是硬着头皮单身出了门,来到这浮梦楼。看到浮梦楼那大大的黑漆金字招牌时,便不由地心绪起伏起来。浮梦楼取浮生若梦之意。这个名字正是此楼主人赵梦娘当初取的名字。记得她当时道:“李太白一生豪放不羁,有一句话说得最好。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那时她身遭变故,堪透红尘,曾有轻生之念,之后虽然打消此念,但却游戏人生,追逐虚华,自己几番劝诫她脱离风尘都不可得。 而如今,这块金字招牌还同过去一样,而自己却不一样了。 宝珠本想进楼,却不想被人挡住。 挡住她的人是花楼的护院,看她一个小小的童子少年,生的又粉雕玉琢,虽然挡住她的路,说的话却也非常和气:“这位小友,这里不是你能玩耍的地方,你还是快快回去吧。” 宝珠道:“我是来此处找人的。” 那护院心里想着莫非是来找她父亲的?也不知是谁家的娘子自己不上门,竟然耍心眼子派个孩子来找人。便皱了眉问她道:“莫非你是要找你的令堂大人吗?” 宝珠道:“我要找赵梦娘。” 那护院听说便哈哈笑了起来:“这位小友,我们赵大家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的?更何况你还这么小,找她不太合适吧?” 宝珠知他误会自己的意思,看看自己的样子,心上也好笑起来,不过她还是正正经经地道:“是赵梦娘的一个朋友让我来找她的?” 那护院听她说得有板有眼,且这么一个小小的童子,大约是连撒谎都不会的,因此不确定地问道:“是什么朋友?可有什么凭证?” 宝珠搔了搔头,做足小儿形状:“凭证没有,不过她那朋友有一句话带给她,问她可记得君子兰?” 护院见她煞有介事,不像是什么扯谎的骗子,便对她道:“好,我让人去请示赵大家。”又见总有来往之人盯着童子看个不住,想了想又对宝珠道,“你先进来等着吧。” 宝珠便走了进去,花楼里的姑娘和客人们看到他都露出诧异的神色来,护院看小少年进来后受到的这番关注,倒有些后悔放他进来,不过他嘱咐了几句让她不要乱逛的话,还是上楼去了。 宝珠便随意找了张花梨木的椅子坐下等待,样子十分自在,表情也不见一般初来之人的好奇张望之态,仿佛这花楼种种于她都是司空见惯之事,周围人看得更是诧异非常,感叹着真是怪事年年有,如今小孩子都逛起窑/子来了,而且还像一个见惯风月场所的老手行家,让他们这些久经花丛柳阵的人情何以堪呢? 更有那长得妖艳浮浪的倌人看这孩子生得模样俊俏可爱,便过来笑着同她搭话:“这位小公子,你是谁家的公子?你家大人怎么把你放到这种地方来?这里可是有你的什么相好吗?” 宝珠明知道她是拿自己取乐儿,也不恼怒,反而觉得有趣,便眨着一双眼睛故作好奇道:“姐姐?相好是什么?” 那倌人秋波流转,低颦浅笑地道:“你连相好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跑这种地方来。来这里的人都是来找相好的。相好就是同自己关系要好的人。你要是没有相好,就快回去吧,等你有了相好,再来不迟。”说罢用帕子捂着嘴儿痴痴地笑,那中妩媚妖娆的风情,红颜送盼的娇羞,看得人心动神摇。这些都是倌人们赖以谋生技艺,早就练得炉火纯青,即使无意之间,也会自然流露。 第三十二章说笑 宝珠眨了眨眼睛笑着道:“我知道了,那姐姐你做我的相好可好?” 那倌人听说,脸儿一红,啐了一口道:“你小小年纪,居然是个小淫/贼!” 周围竖着耳朵听到两人对话的客人和倌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其中有一个桃脸杏眼姿容清绝的倌人笑着道:“彩云,没想到你拿别人取乐,却反被别人取乐了。平日你就喜欢打趣这个打趣那个,今天可算让你遇着个对手,栽了个跟斗。可见天道公理,报应不爽的。”又对着宝珠笑着道,“这位小公子,她不愿意做你的相好,我做你的相好可好?” 宝珠此时已看到这个说话的倌人便是薛黛林,她是浮梦楼的招牌,生得一幅好相貌,吹拉弹唱之外又会些诗书,养就了一副清高孤傲的脾性,举止神态自成一格,颇有些闺阁女子的品格,却是同这花楼中的姑娘们有些不大和睦,尤其是和这个叫彩云的,两人每次见面总免不了相互讥刺贬损几句。不过别看她们平时言语斗争得厉害,真遇到了事情,却又能拧成一股绳。 往年薛黛林被一个有权势的浪荡子弟强逼带出,把她灌醉了欲行凌辱取乐,多亏了同去的花彩云泼辣非常,敢作敢为,大闹了一场,反把那些豪门子弟吓退,救下了薛黛林。 宝珠自然知道薛黛林也是同彩云一般打趣自己,装模作样回她道:“若是姐姐愿意,小生自然求之不得。” 薛黛林巧笑流波,愈发显出桃花也似的粉红脸儿来,道:“你虽然愿意,只是我从不与一般二般的人落相好,只因你年纪幼小,颇有女子妩媚之态,故而我看着欢喜,如若你不弃,我与你结个姐妹倒还好。” 众人听到这话,都一齐笑起来,起哄让她们今天就结拜。 宝珠以为薛黛林看出自己的伪装,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先前她仗着自己男子装扮,故而说话无所顾忌,若是被薛黛林看出真身,倒不好胡言乱语了。 其实薛黛林并不曾看出宝珠的女儿身,只因为宝珠实在生得如月如花,仿佛明珠仙露,出尘脱俗。所以才有此话,但是却没有往那女子上头联想。因为没有一个良家女孩会有宝珠此等厚的脸皮,说出此等无耻的话来。 除开薛花二女之外,还有别的一些倌人围着宝珠说话,问长问短,皆因为看宝珠模样生得可人,说话又十分伶便,此刻楼里的客人又不多,因此都围着她说笑取乐,更有倌人沿着薛黛林先前的话头赶着宝珠叫妹妹。 宝珠嘴巴又十分乖觉,左一个姐姐右一个姐姐地叫着,夸她们长得模样如何美貌,技艺如何高超,听得那些倌人们都心花怒放,不一会称呼便由妹妹改做了弟弟,还同她介绍这浮梦楼有什么好酒好菜好曲好歌好舞,到了晚上又是多么热闹,让她有时间的话就晚上过来玩,可比白日好玩多了。 因这班倌人围着宝珠说话,倒把一些客人撂在了一边不招呼,那些客人虽然不太高兴,倒也不打算如何,只是其中有一个叫做梁丙修的客人却是看得十分恼火。 这梁丙修家中书香门第,是个秀才出身,平时哪有那么多钱来这种上等的花楼消费,今天是沾了陈大公子的光一齐进来长见识。 他自以为自己是花了银子来玩耍,虽然这银子并不是自己出的,但朋友垫付的同自己的又有什么不一样。况且自己又是一个才高八斗的读书人,那些倌人们就应该捧着他说话才对,谁晓得这浮梦楼的倌人们眼光何其毒辣,一眼就看出他不是什么富户,说话又酸腐乏味,一个劲儿地掉书袋,因此都有些看他不起,同他说话便有些带搭不理的样儿。 他心中虽然恼怒,但因为是沾着同窗的光才进了这里,不好摆谱,也不好翻脸地,如此少不得憋了一肚子的气。 要说他比别的客人不过,那些倌人看不上自己便罢了,偏偏如今来了一个还不如自己的穷酸小子,又没有钱而且还是个小儿,却偏偏受尽了那些倌人们的钟爱,全都围着她一长一短地说笑,而且言语可亲,态度温柔。 他顿时就忍不得了,带着三分的酒意摇摇晃晃地就走了过去。 那些围着的倌人见一个醉鬼晃过来,便都列开了些,就把宝珠暴露在了前面。 那梁丙修就指着宝珠的鼻子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敢来浮梦楼中骗吃骗喝!看爷爷来教训你一顿,好让你长点教训!” 众倌人看他来者不善,虽有胆子小被吓住的,但也有胆子大的上来阻止,其中就有一向八面玲珑的花彩云笑嘻嘻地拉了那梁丙修的手道:“公子本是来玩耍取乐的,何必动没必要的闲气,若是只顾着认真生气,岂不把美景良辰都辜负了。” 花彩云生得艳丽无铸,一颦一笑都带着妩媚风情,梁丙修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刹那就酥倒了半边身子,神魂飞越,不知飘向何方去了。至于那原先的盛怒怨气也统统都丢到爪哇国去了。 大厅中的客人原本以为有什么好戏可看,没想到那闹事的人那么不中用,被一个倌人三言两语就收拾得服服帖帖,让人看着可笑可叹。 其中看得最不高兴的当属一位姓陈的公子,这位陈公子正是大理寺少卿的儿子陈友菊,也就是那位同宝珠奶兄最不对付的那位同窗。 这梁丙修便是他带进来的人,先前他见姓梁的去找宝珠麻烦,心中称快。因为他也很不满意那班倌人待一个穷小子那等要好,只是他自己自恃身份,不好说什么的。只是没想到这姓梁的如此无用,被一个倌人随随便便就打发了,他少不得狠狠地钉了那姓梁的几眼。只是梁丙修被花彩云哄得服服帖帖,却是连一个眼风都没有给她。 而这一边,薛黛林正对着宝珠道:“像我们做倌人的就是这点不快活,无论什么样讨厌无礼的客人都不能打他骂他。还要奉承讨好他!”说着向那梁丙修努了努嘴道,“就连那样庸俗不堪的客人也不能拿他怎样,要是依着我的性子,那样的人别说是跟他说话,就连跟他同站一个地方,我都嫌污浊。” 第三十三章故人 宝珠很晓得这些倌人的苦楚,联想自身,不禁有些慨叹:“天下的人,有几个能光由着自己的性子行事,都少不得屈从本心,见机行事,你瞧那些富贵的王孙公子整日挥霍无度,散漫使钱,殊不知他们上面也有高堂父母管束,及至入朝做了官宦,还有朝廷倾轧,即便没有这些,还有那悠悠众口。更有倒霉的一件,若他们只顾任情恣性,一日挥霍完祖业,穷困潦倒,还不是要受人白眼。所以说,人只要活着一天,便都得被拘束着,人人如此,也是无法可想的事情。” 薛黛林见她小小的年纪,说出这么一篇堪透世情的话来,不由得不诧异非常,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点头笑道:“若不是你这么矮的个子,我一定要疑惑你的年纪。难得你这么小的人儿,就能说出这么一篇有情有理的话来。待将来再经历几年,只怕你就要成一个人精了。”说着忍不住抚了抚宝珠的小嫩脸一把,笑着道,“还长得这么个周正的模样儿,也不知是怎么生出来的?” 宝珠的小脸被她那么一摸,不觉脸上泛起红晕来,她上世贵为大长公主,这世又是一个千金小姐,身份贵重,何曾有人对她这般无礼过?脸上被这一下摸,怎好意思。不由得咳嗽了两声。 薛黛林知她害羞,也不逗她了,只是看着她的模样儿越看越爱,心里想着若是年纪再大些,倒可以认她做个知己,转念又一想,虽然年纪小些,见事却比许多大人都清楚,同他说话也有趣儿。便呆呆地看了她半晌,然后把腰间系着的一条挑线香草阑边,松竹梅花岁寒三友的湖水绿潞绸汗巾子解下给她道:“这个就算我送你的礼物,以后你若得空想找我说话,只管来就是了。” 宝珠却没有接过那条汗巾子,不知道薛黛林是个什么想法,难不成真要跟她处相好不成?便笑得有点儿僵硬地道:“这是姐姐随身的东西,我和姐姐第一次见面,就拿这样东西送我,不太好吧?别人看着怕会对姐姐有看法?” 花楼里的姑娘处相好,哪一个客人不是在其身上花费无数的金银珠宝,有些即便金山银海地填上来,依然是白忙活一场。何况薛黛林又是花楼里的头牌姑娘,多少走马王孙,坠鞭公子欲加亲近而不可得。如今和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这么要好,还赠送表礼。这让那些出了无数大钱的公子老爷们看在心上怎么过得去呢?心里那一股酸溜溜的滋味儿就别提了,都狠狠地面色不善地瞪着宝珠。 宝珠被众客人盯着,心上也好笑起来。 薛黛林听了宝珠的话,又向四下里看了看,知道自己的做法有欠妥当,便把汗巾子一收,笑着道:“我是开玩笑的,瞧把你这个小孩子吓的。” 客人们看到如此,心里方好受些。 宝珠也舒出一口气,从前就知道薛黛林心气儿高,即使对着自己这个大长公主也一贯罕言寡语,恭敬却不亲近,不想竟然对男装的自己另眼相看。 直到这时候,那方才上楼禀报的护院才走下楼梯,对宝珠道:“对不住,赵大家刚才有事,等了一会才回报上了,赵大家请你上去。” 这护院这会说话却比开始恭敬有礼得多。 宝珠答应了一声,起身向薛黛林拱了拱手才走开上楼去了。 众人都有些诧异,没想到从不轻易见客的浮梦楼主人赵大家竟然接见了这么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就有好奇的倌人和客人向这传话的护院打听情况。 护院也摸不着头脑,疑惑地道:“我也不晓得她是什么人,赵大家为什么愿意见她。” 宝珠刚走到三楼,便有一个穿着素雅的女子款款走上来,对着宝珠道:“可是你要见赵大家?” 宝珠望着女子点了点头,这个女子她自然也是认得的,她叫红香,一贯跟在赵梦娘身边,并不是接客的倌人之流,因此也无倌人们那些旖旎风情,向来表情肃穆,同这醉生梦死的花楼有些格格不入。她领着宝珠一直走到最里面的一间上房,敲门进去道:“赵大家,客人来了。” 说完这句,她又走出来,望了宝珠一眼,想要看出什么,但还是带着疑惑轻轻走开。 宝珠从敞开的屏门进入,就见一个女子坐在当中,穿着一身缟素衣裳,雅淡梳妆,云鬟雾鬓,山眉水眼,赵家飞燕无有其艳,洛浦灵妃无有其娇。 此女正是盛名在外的浮梦楼主人赵梦娘。 那赵梦娘看见宝珠的模样,也是呆了一呆,只见一个小小少年眉目清扬,粉妆玉琢,宛如月画烟描,虽然穿着普通,但是皓腕纤腰,体态玲珑,哪里是什么少年小儿郎,分明是个俏红妆。她平生所见美貌女孩无数,但这个女孩却是少见的国色,更有那一股清贵从容的气度,大异群芳。 明明是陌生的面孔,四目相对间,依稀仿佛哪里见过一般。 “你是谁?”不知不觉,这个问题竟然就脱口而出,然后蛾眉微蹙道,“我不认识你。” 宝珠此时也是心绪不宁,思潮汹涌,真是没有想到,有一日自己竟然会以着这样一副面孔再见昔日姐妹?世事难料,天意难测。情绪起伏之下,竟然脱口唤出昔日的称呼:“云竹。” 赵梦娘心神一震,双目圆睁,强作镇定地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宝珠只觉喉咙干涩,肺腑油煎,无尽凄惶,螺肠九回,蛛丝百结,心中有无数的衷肠想诉,却不知从哪一句开始说起。 昔日她们义结金兰,情如姐妹,最后被生死隔开,再见面时,自己身份改换,不知还能否重续旧谊。 她原本想抛开过往,重头来过,只是眼前困境,唯有昔日故人可解,无可逃避。微微一垂首间,终于把心情收拾妥当,微微笑道:“我是冯宝珠。” 第三十四章相交 是一个有着新的身份新的身体的冯宝珠。 赵梦娘听到这个名字,先是有些释然,但很快地疑云乍起,要说别的大家小姐的闺名,她可能还不知道,但冯宝珠这个名字她却是有些晓得的。只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孩可是武乡候的那一位?而且她的神情态度,莫名熟悉,引发她的记忆不断地向后延展,无形当中,仿佛有一个闸门静静地关在那里,等待她去打开。只是一时之间,她又想不出来究竟是什么? 宝珠好像知道她的心事一般,继续道:“我是武乡候府的姑娘。” 赵梦娘此时也已经平复了心情,带上了笑道:“原来是冯小姐,只是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君子兰三个字,又怎么知道的云竹?” 宝珠当然知道君子兰和云竹,因为君子兰正是她初见赵梦娘时用的化名,而云竹两个字则是赵梦娘原来的闺名,只是后来她沦落风尘,便改名叫赵梦娘,她的旧名却没有人提起了。她强自镇定了一下心神道:“我认识君子兰这个人,她同我提起过你。” 赵梦娘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来,问道:“那你可知道她是” 宝珠接口道:“她是刚过世不久的大长公主。” 赵梦娘点点头,脸上显出了一种难言的悲苦来,眼波溶溶,仿佛要滚下泪珠一般。看得宝珠心中也是凄凉不尽。真想立时告诉她自己的身份,但是她的事情太过荒诞无稽,只怕她难以相信,到时候反而认为自己居心不良,再想接触她可就困难了。 默然了一会,赵梦娘双目注视宝珠道:“我竟然不晓得她还认识你这样一个人,并且把一些事情都告诉你,想必你必然有什么特别之处了?” 宝珠脸也不红地道:“我同她一见如故,相交莫逆,虽然两个身体,却如同一人。” 宝珠的这句话其实已经算是大实话了,她们可不就是两个身体一个人吗? 赵梦娘却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她从未听君拂说起过冯宝珠其人,但是这冯宝珠却又是如何知道那两个名字的?即便自己从前的名字只要有心便可打探,但是君子兰这个名字不过是君拂偶然的化名,非其中之人,又如何能知道? 她心中一瞬间闪过许多念头,一会觉得这个女孩子的出现有些突兀,着实可疑。一会又觉得这个女孩子话语真诚,值得信赖。 她在风月场中打滚多年,所见之人形形色色,什么样的狡诈之徒没有见过。因此她并不是一个能够轻易相信别人的人,但是这个女孩子不仅带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而且让她有一种安心的感觉。这种感觉她昔日只在故去的大长公主君拂那里感受到过。 想到这里,她心中仿佛暗夜中有灯火点亮,乍放光明。 是了,必定是这个女孩子同大长公主关系要好,因此神态举止才会与其那般仿佛。如此一来,只怕她说的竟是实话了。 不过她心中仍然有些不确定,故而问道:“你们既然相交莫逆,想必你必然知道许多她的隐秘之事了?” 宝珠听她的口风,知道她心中已经有相信自己的意思,只还是想确认一下。这也是赵梦娘一贯疑心,不肯轻信于人的缘故。 想当初自己初遇赵梦娘,那时她正被人五花大绑着要将她打死。只因为她接待的客人有特殊癖好,将她打得死去活来,她愤而反抗,奔逃出房,客人在后面紧追不放,不小心从楼梯摔下,竟然当场摔死。这本是一场意外,但客人的眷属不依不饶,一定要她偿命。她那时候眼神倔强,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更不肯求饶。自己当时善心发作,将她救下,她问自己的名字,自己当然不能说出真实身份,便说出了君子兰三个字。 后来几次出宫,同她渐渐相熟,知道了她坎坷的身世,不由怜惜。又因为她不同于一般闺阁女子,行事磊落,想法独到,许多见解虽与自己相左,但是又能给予自己启发,不由渐渐投契,告诉她自己的身份。后来自己不小心被奸人种下蛊毒,多亏她无意中看出,救得自己性命。二人遂结成金兰,相处逐渐厚密。 自己也渐渐晓得她早年那段不堪的经历。原来她本是苗疆女子,苗疆乃毒虫鼠蚁出没之地,那里的人都对蛇虫鼠蚁甚为熟悉,且擅长养蛊。 她只因听信了一个外乡男子的甜言蜜语,为了他抛家别业,来到中原,不曾想那男子心怀不轨,将她卖入娼家,受尽了世间诸般苦楚。也因为此,所以她性格变得多疑,不再轻信他人。 宝珠望着赵梦娘轻轻地道:“你本是苗疆女子,是跟着一个叫李子宵的男子来到中原。” 接下来,宝珠便将赵梦娘的那段身世轻轻道出,又说了一些自己做为君拂时同她行过的一些隐秘之事。 赵梦娘听得心神大震,有些惊疑不定地望着宝珠。 那些隐秘之事宝珠说得甚为详细准确,宛若亲见,而且宝珠除了相貌年纪同从前对不上,无论是说话的语气态度,甚至一些细微的动作都同故人仿佛无二。赵梦娘不由失声喊出:“大长公主!” 宝珠停下话头,就那么静静地望着赵梦娘,她没有反驳,但是也没有承认,她本就希望她能认出自己,如果她当真认出了,她自然也会承认。 但是赵梦娘却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测。眼前的女孩子虽然许多地方同那个人相似,但分明不是那个人。她轻轻地笑道:“对不住,一时把你错认了。” 宝珠也轻轻地道:“你现在可相信我同大长公主事朋友了?” 赵梦娘看着她认真地道:“你们一定不止是朋友,她连那样琐碎的事情都告诉你,可见你们亲密的何种程度!” 宝珠的心中苦笑了一下,脸上却带着认真的表情再次道:“我说过,我们好的如同一个人。” 第三十四章解蛊 然而赵梦娘却并不能明白宝珠话语中的深意,她只是问道:“你找我,一定是有什么事情了?” 宝珠的表情这时候变得有些严肃,她点了点头,眼波盈盈地目视赵梦娘道:“她曾经对我说过,若是有什么事情可以找你。我想请你务必帮我一个忙。” 宝珠口中的她自然指的是大长公主。 赵梦娘不由坐正了身子道:“请讲。” 宝珠便讲景渊中了蛊毒一事合盘脱出,并且十分仔细地描述了一下中蛊后的特征。 赵梦娘听后轻拧蛾眉道:“我大约能猜到他中的是什么蛊毒。这种蛊叫做金蚕鬼线蛊,是用蛇虺,蜈蚣等一百种毒虫存于器皿中,自相食啖,到最后只剩下一种毒虫做为蛊灵精心饲养,这种蛊虫若是进入人体,便能令人精神失常。可这也只是猜测,若想确定,我必须亲眼查看。否则若是用错了解蛊之物,便又会变成另外一种剧毒,届时两毒并发,不是顽的。” 若想把景渊秘密弄出冯府,虽然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若是安排得当,也并非不可为。 宝珠想了一想,便对赵梦娘道:“我会带他出来,到时候还请梦娘鼎力相助。” 赵梦娘道:“这是一定的,你既然是她的朋友,那便也是我的朋友。” 宝珠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感谢了赵梦娘,便告辞离开。 赵梦娘看着宝珠离开的背影显得若有所思。真的是太像了,若不是知道她已经死了,若非两个人身高相貌完全不同,她真的会以为这个年幼的女孩子便是她。真的很像啊! 这时候红香轻轻地走了进来,对着赵梦娘道:“我觉得这个女孩子有古怪。” 赵梦娘道:“的确是有些古怪。”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她只要确定一件事情就可以,她是那个人的朋友,那么她有所求,自己就不会袖手旁观。她并不是一个扶危济困之人,别的人有什么苦处难处与她毫不相干,但是那个人不同,她们曾经约为姐妹,互相帮助,肝胆相照,她欠了她情谊,但是却还不上了。 宝珠回去的时候是从后门进的卧房,因此并不曾惊动院中的下人,然而却在卧房中和小丫头翠儿撞个正着,不由得十分诧异。 翠儿见宝珠完好回来,十分欢喜地赶上来道:“姑娘可算是回来了。” 原来在宝珠走后,冯素锦曾来过院中看望宝珠,林嬷嬷记着宝珠让她代为遮掩的话,因此就找了翠儿睡在床上,用被子盖着,借此哄骗过去。 宝珠听了这段公案,默默无言,只心中嗟叹道:清凉院的风刮得可是够快够远的。 不一会,翠儿出去,林嬷嬷进来,见了宝珠,连念了几声佛道:“从姑娘出去后,老奴就一直心惊胆战,之后果然从不登门的二姑娘就走过来。好在翠儿够机灵,学着姑娘的声音,把二姑娘到底是糊弄过去了。” 宝珠便和林嬷嬷商议了一番,等到何时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要把景渊也带出府去。 林嬷嬷忙摆手摇头道:“姑娘,做什么一定要做这样的事情?二爷如今病着,能不动还是不动的为好。” 宝珠听这样说,少不得同林嬷嬷说明一些其中的曲折缘故。 林嬷嬷听后却是大吃一惊,很有些不可置信的样子:“依姑娘说,二爷不是惊吓过度,倒是有人给他下了蛊不成?” 宝珠委婉地道:“究竟是不是,还要看了才知道。不过据我看来,确是如此。” 林嬷嬷心惊肉跳,觉得那颗心跳得厉害,仿佛要跳出腔子一般。 宝珠见她如此失态,便又安抚她几句话,并且仔细交代了一些事情。林嬷嬷到此才没有别的话,惟宝珠之命是从。 展眼已过了六日,到了同赵梦娘约定的日子。宝珠换了衣裳,让翠儿把后门上看守的婆子引开,便接了景渊一同出了府门。 因为这几日宝珠总是让人把景渊送过来,或陪他说话,或带他玩耍,有时候姐弟两个甚至关在房中大半天,也不要一个人伺候。故而下人们都已经习以为常,以为三姑娘因为弟弟生病所以格外照顾。绿珠起初还有些疑惑,试探了两回,并没有什么差错,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所以宝珠这次带景渊出府倒是十分顺利。出了后门走上一段,便坐上了林嬷嬷早早地为他们租来的马车。 车夫将马鞭一甩,风驰电掣,如风驶去。 到得浮梦楼,姐弟两人下了车,挨到后门。红香娉娉婷婷地站在那儿,好像已经等候多时了。见到宝珠,便走上来道:“赵大家让我过来迎接。” 宝珠点头笑道:“劳驾。” 便牵了景渊的手跟着红香一起走。红香不免多看了景渊几眼,见他长得风姿秀发,与宝珠有些相像,便猜测二人是姐弟,只是神情看上去有些呆呆地,不知是个什么缘故。 到了三楼赵梦娘的主房,红香仍旧走开,留下宝珠姐弟。 赵梦娘见到宝珠倒是显出很高兴的样子道:“你来了。” 宝珠牵了景渊的手,把他推到赵梦娘的面前:“这是我弟弟,还请赵大家仔细瞧瞧。” 赵梦娘果真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番,然后方开言道:“果然是中了金蚕鬼线蛊。还好中蛊的时间不长,若是再长一些,就算取了蛊虫出来,只怕也很难恢复神智了。” 宝珠听得心中一酸,想着景渊小小的年纪就有人这样地毒害,这世上的事情还有什么不会发生呢?对着赵梦娘恳切道:“还请赵大家帮忙解蛊。” 赵梦娘点点头道:“先给他灌下药,再把鸢骨香烧起来,用细纱布包了,放在三窍处,便可将这种蛊虫引出。” 宝珠点点头,赵梦娘叫来红香,交代她去准备热炉子热水陶瓷罐子等一应用具。 赵梦娘便对着宝珠道:“我带他进里间解蛊,你在外面等候就是了。” 宝珠再次对赵梦娘表示了感谢。 赵梦娘轻轻一笑,皓齿微露:“不必客气,因为你是她的朋友,所以我很愿意帮你的忙。若是别个人,我才不管死活。” 第三十六章帮忙 请输入正文宝珠坐在金丝楠玫瑰椅上等候,闲来无事,便将目光在房间中逡巡,房中的陈设十分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疏疏落落地排列,却都雕刻着缠枝莲纹。这莲花正是赵梦娘最喜欢的花,桌子上摆着笔砚瓶花,那美人觚中的香花大约是新近采摘,开放得十分娇艳,隐隐有暗香浮动。地面是打磨得十分光滑的青石,轻罗纱帐垂下,整个房间透出幽碧来,十分清雅。 桌子上还有几部书,宝珠便从中抽出了一本,却是一本游记。便将心神沉在上面,一字字看下去。这时候红香走进来,看了宝珠一眼,宝珠被她惊动,也向她看去,四目交接,红香点了点头,提着炉子走了进去。 如此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宝珠突然听到一声大叫,却是从里间传出。宝珠慌忙进去看时,却恰好听到景渊站在里面高声乱叫:“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是什么人?” 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神采焕发,竟然一点呆气都没有了。 景渊旁边坐着的赵梦娘对着宝珠微微一笑道:“蛊虫已经取出,令弟安然无恙。不过”她看了景渊一眼方道,“太过吵闹,反不如呆傻的时候娇嫩可爱。” 景渊这时候已经是神清智明,自然听出了这话说的是他,不等宝珠说话,便跳脚道:“你说谁娇嫩可爱?你才娇嫩可爱呢!” 赵梦娘横波一转,洒然而笑道:“我自然是娇嫩可爱的。” 景渊立刻明白自己对赵梦娘的“羞辱”根本算不得羞辱,而自己却被那四个字真真正正“羞辱”了,恼得面颊绯红。 宝珠看他已然恢复往日的神采朝气,且那霸道习性不改,心中甚是欢喜,笑着对他道:“是这位赵大家救了你的性命,快快向赵大家致谢。” 景渊有点怀疑地看着长姐口中的“赵大家”其人,见那女子云鬓花颜,长得娇艳不可方物,双眉蹙起道:“我出了什么事情需要她救?怎地我自己却不知道。” 宝珠笑着摇了摇头,对着赵梦娘道:“对不住,舍弟不太懂事,请你不要见怪才好。” 赵梦娘秋波流转,望了一眼景渊道:“这也算不得什么,世界上多的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徒。我若是施恩望报,岂不是自找不痛快?” 宝珠晓得赵梦娘一贯说话如此,笑了一笑。 景渊却听得这话分明说的是他忘恩负义的意思,心里不由打起鼓来,难道她真的有恩于自己不成?便拿眼睛望了望宝珠,希望她能告诉自己真相。 宝珠却同赵梦娘说起话来。 “这一次若不是梦娘帮忙,我弟弟恐怕就凶多吉少了,只是还有一件事情希望梦娘帮忙,还请为我姐弟二人保密,不要让人知道我弟弟身体中的蛊毒解了才好。” 赵梦娘笑着道:“这何须你说,我一贯不是个爱说闲话的人。你只管放心就是了。” 宝珠道:“梦娘的大恩,我记在心上,梦娘从今后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得地方,只管告诉了我,我定不会推辞的。” 赵梦娘不由呵呵地笑了起来,流波巧笑,眼波欲活,似笑非笑地看定了宝珠。 宝珠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不解道:“梦娘何故发笑?” 赵梦娘此时方道:“并不为别的,只因为你小小年纪,却唤我的闺名,让我觉得新奇。” 宝珠这时候才察觉自己的称呼有些问题,只因为从前这个称呼用惯了,一时没注意,竟然在话语中带了出来。但是一时之间却并不想改这个称呼,便笑着道:“难道梦娘不喜欢我这样称呼你吗?” 赵梦娘笑着道:“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很少有人这样直唤我的闺名。除了” 说到这里,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你跟她倒是挺像的,若不是鬼神之说太过荒诞,我几乎要以为你是她的转生。” 那带着探究和茫然的眼神望着宝珠,仿佛要在她的身上看出什么? 宝珠微微一笑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神鬼之说虽然荒诞,但也未必不存在。” 赵梦娘听她话中有话,微微疑惑,停了一会,不由自哂笑道:“即便真有鬼神,也并不值得敬畏,世上不平之事那么多,也不见鬼神来管一管。” 景渊在旁边听长姐和这个叫“赵梦娘”的女子一问一答,觉得很是莫名,不过听他们话中的意思,自己大约真的承了这个赵梦娘的恩情,他自认为自己男子汉大丈夫,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因此这时候见两人停住了话头,便很有担当地插话进来道:“如果你真的有恩于我,我是不会忘记的,以后你需要什么帮助尽管找我就是了。我是武乡候府的冯景渊,天下间还没有我解决不了的事情。”说到后面颇有些沾沾自喜的意思。 赵梦娘听他如此大言不惭,笑眼弯弯地对宝珠道:“你这个弟弟同你可一点也不像。” 宝珠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来。 赵梦娘又笑嘻嘻地对着景渊道:“你说天下间没有你解决不了的事情,我眼下却有两件事情请你帮忙,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这句话算不算呢?” 景渊拍拍胸脯:“自然是算的,随便你说什么事情。” 赵梦娘唇角微勾:“那么,你听好了。这第一件事情,你能让死人复生吗?” 景渊一愣,他自然不能令人死而复活,说话就有些支吾:“这个” 赵梦娘却又紧逼着问了一句:“第二件事情,你能让雨天放晴吗?” 景渊一时间无言可答,脸面上也有些过不去。抬眼看赵梦娘笑吟吟望着自己,便有些恼道:“你拿这些人人都办不到的事情戏耍我!” 赵梦娘仍然是笑模样道:“若是人人都可做到,我又为什么要请你帮忙呢?” 景渊无话可对,气哼哼地把头撇在了一边。 宝珠一旁看着,阴沉的心境也开朗了些许。 从浮梦楼出来,坐地仍然是来时的马车。 第三十七章不信 景渊坐上马车仍然闷闷不乐:“那个女人真是可恶,不过长得倒是挺好看的。” 宝珠妙目一转,笑着道:“她可不止长相好看而已。” 景渊撅了撅嘴不满地道:“难道你还能从她身上找到什么别的好处不曾?” 宝珠笑看景渊道:“最起码,同她拌嘴,你没有讨到半分便宜。” 这个好像是事实。景渊承认了这个事实后,心上更加不痛快了,嘟囔道:“会拌嘴算什么好处?” 宝珠这时候却正了正脸色道:“接下来,我要同你说一件事情,请你仔细听好。” 景渊很少见到长姐这么正颜厉色,一时有些摸不清楚头脑,不过因为宝珠的影响,所以他那张粉妆玉琢的小脸也跟着严肃了起来,倒颇有些深沉的样子。 宝珠开言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今日要带你来见那位赵大家吗?” 景渊一脸茫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那里。 宝珠接着又问道:“你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晓得吗?” 景渊的头上顶了两个大问好,不确定地道:“晓得,我记得刚刚小丫头们说我的坏话,我叫人打了她们板子,其中有一个小丫头没有熬过,死了。” 宝珠摇头叹息道:“不是这样。” 景渊不明白:“怎么不是这样,我记得很清楚。” 宝珠道:“那已经是七天前的事情了。” 景渊愕然:“七天前” 难道他不小心睡了七天吗?人说一梦千年,他这是一梦七天似乎有些不合情理。他何时变得这般贪睡了? 宝珠继续道:“你七天前杖责了小丫头之后因为刺激过度,所以精神失常,不是痴痴呆呆就是疯疯癫癫。” 景渊忍不住反驳:“胡说,我才没有刺激过度,更没有痴呆疯癫。”怎么在长姐口中,自己像一个胆小怕事的孩子似地,虽然当时自己确实有被吓到,但是吓到痴傻,怎么可能呢?他只是有一点点被吓到——而已。 宝珠点头道:“的确,你并不是因为受到刺激,而是因为有人给你种下蛊毒,恰巧在那一天那一刻发作了而已。而今天,我带你出来,正是为了找人为你解蛊。对这一件事情,你有什么想法吗?” 景渊张大了嘴巴,他的心神都放在了宝珠说的那句有人给他下蛊上,他有点儿不能相信:“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宝珠淡淡地道:“我倒希望自己错了,不过显然没有。” 景渊呆呆地问:“那是谁给我下蛊?他有什么目的?” 宝珠道:“这话你应该问自己。是谁给你下蛊?他又有什么目的?” 景渊倒真的很认真地想了想,不过仍旧神情茫然:“我不知道。” 宝珠提醒他:“下蛊是一个细巧活,别的不相干的人连你的身都近不着,即便有心,也不得其门。” 景渊道:“可我身边的人不过是几个丫头和小厮而已,我的吃食一向是绿珠和红玉两个负责?她们为什么要害我?”然后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话,“谅她们也不会有这个胆子!” 宝珠笑了一笑:“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又怎么知道她们没有这个胆子?难道你认为她们每日对你毕恭毕敬,奉承讨好,就不会有什么害主之行吗?再说,你是她们的主子不假,可她们也不止你这一个主子,如果有别的主子要她们做什么事情,你说她们是做还是不做呢?你以为你是她们的主子,可你无权无财无势,她们奉承你,不是因为你这个人,而是因为你是侯府少爷,可侯府并不是你当家作主,你既不能提携她们,也不能给她们发月例银子。有什么理由就认定她们一定要效命于你呢?” 景渊听了,无言可答,不由地长眉紧锁,好半天似乎想到什么,不敢相信地道:“你是说有人让她们害我?” 宝珠眨了眨眼道:“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不是吗?” “是谁?”景渊瞪圆了一双眼睛。 宝珠与他一一分析道:“这个人有使唤你身边人的权利,且与你有着确实的利益冲突。一个人要害别人,于自己没有益处,是犯不着去做的。她不仅有使唤你身边人的权利,而且在害了你之后,还能够保证府中不会有人敢追究这个事情。否则正常想来,这件事情如果闹出来,是一件非同小可的罪名。这样一来,做下这件事情,而又能令全府上下三缄其口的人,你认为是谁呢?换句话说,武乡候府,能够当家作主的人究竟是谁?这个问题应该就很好回答了吧?” 景渊虽然一向没心没肺惯了,但并不是个全无心机的草包,此刻听了宝珠这一番丝丝入扣的分析,入情入理的论证,心上已经隐隐地清晰明白起来。只是情感上来说,却是不愿意相信的,便对着宝珠问了一句:“你觉得是谁?” 宝珠见他还不愿意接受现实,心中也微微叹息起来,如果可以,她也不希望过早地让他了解残酷的真相。毕竟他还那么小呢!只是眼下的情况,已经是火燎眉梢,再由不得他懵懂无知,否则身首异处也就不远了。少不得冰冷着面容,狠下心肠道:“可能是老太太,可能是武乡候和他的太太,也或许他们全都在其中。” 虽然是早就料到的结果,景渊仍然不能接受:“他们为什么要害我?没有这个道理。” “为什么?”宝珠冷笑道,“如今的武乡候名不正言不顺,他当然是怕你将来长成和他争抢爵位。” 景渊很不以为然:“不过是一个爵位,有什么好争的?” 宝珠听了景渊这话,不由轻轻笑了:“你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你还不明白那爵位的好处。你说冯府如若没有那个爵位,哪里来的那些权势荣耀,又哪里来的那些趋炎附势的客人们。有了爵位便有了权势,有了权势便能做许多的事情。你看那路边的乞丐,他们是最没有权势的人,所以他们食不果腹,三餐不济,任人鱼肉。你看不上那个爵位,可你若不是侯府的少爷,你就吃不上山珍海味,穿不起锦绣绫罗,也不能呼奴使婢,为非作歹,欺压良善!这样看来,你还觉得那个爵位没有什么好争的吗?” 景渊立刻不服大嚷:“我什么时候为非作歹欺压良善了?!我欺负的都是该欺负的坏人恶人!” 第三十八章装痴 宝珠见他的注意力如此轻易地被转移,心下一笑,果然还是一个小孩子,嘴上却仍旧带着笑意同他斗嘴道:“你说他们是坏人难道就是坏人了?或许在他们眼里,你才是那个坏人恶人!” 景渊说不过宝珠,只能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扭着头沉默了一会,想了一想又扭过头来期期艾艾地道:“长姐,如果如果他们真的为了那个爵位要害我,我该怎么办?” 宝珠目光抬起,注目他,反问道:“你想怎么办?” 景渊低垂了脑袋,有些儿无精打采地道:“他们是长辈,我又能拿他们怎么样呢?” 宝珠冷笑着道:“不是因为他们是长辈,你不能拿他们怎样,而是你一无所有,完全没有与他们抗衡的实力,你若是同他们正面对抗,就是拿鸡蛋去碰石头,自寻死路!” 景渊被宝珠如此直言不讳地拆穿,顿时小脸通红,却还在勉强维持自己的尊严:“他们是长辈,我不能以下犯上,否则是为不孝。” 宝珠继续冷笑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若不是君,臣便可以不为臣,父若不是父,子便可以不为子。人若是一味愚忠愚孝,死了也是白死!”然后不以为然地看了景渊一眼道,“你若要做愚孝之人,我也犯不着管你,长辈们想要你的命,你若非要做个孝顺的晚辈,那就满足了他们的心愿便是,省下多少事!” 景渊见宝珠生气,心下很有些儿不安地道:“长姐,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呢?他们是咱们的长辈,我是”说到后面却有些不好意思地,“我是你的弟弟。你怎么可以说起话来如此冰消雪冷,平淡稀松?难道我们不是亲人吗?你晓得了他们要害我,难道就不痛心不难过地吗?我讲出那样的话,正是因为我伤心平日待我好的人竟然是虚情假意,还要谋害我的性命?如今我还要想办法去应付他们的残害,你却还要我无动于衷。从小到大,只有他们对我好,如今你却告诉我那些是假的,想害我的心才是真的,我又怎么能够轻轻易易地相信?我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要怎么办?你说的都对,我什么都没有,他们要害我,我只有坐以待毙的份” 说到最后,却已经是两泪交流,哽咽难言。 宝珠听他说得这样黯然神伤,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何话安慰,只得顿口不语。他说的对,他是当事人,因此情绪不能控制,而自己不过是个旁观者。她不是真正的宝珠,她也并不将冯家的人当做自己的亲人,所以她只会去看一件事情的真相,而不会被感情左右。冯景渊同自己不同,他是真正的冯景渊,在冯家生活了十载,这些年来,冯家的人把他捧成了祖宗,如今却有人告诉他,那些捧他的人都在想尽办法让他摔死。他怎么受得了呢?更何况,他还只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而自己的上一世,经历了多少阴谋诡计,污蔑暗害,一颗心早就修炼得如铁如石,百毒不侵。 当风刀霜剑逼迫而来的时候,如果只想着伤心难过,那么就看不到真相,也避不开危险,结果便是万劫不复。 马车吱吱呀呀地响着,很快就要转到梧桐巷了。有些话是必须要说的。 宝珠轻轻地道:“不管你心里再怎么样难过,你都一定要睁开眼睛,不能因为害怕便把双眼闭上妄想着躲避。掩耳盗铃,是懦夫所为。你既然还有些不愿意相信,那就暂且还扮做痴傻,好好儿看清你身处的环境和你身边的人。他们试忠是奸,是扇是恶,都要看个清楚明白,看清楚,弄明白了,你才能知道自己要怎样做。而且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暂且收敛锋芒,以图将来吧。” 景渊低落地点了点头,突然轻轻地把头靠在宝珠的怀里,使得宝珠倒是一怔,她甚少与人如此亲密,就听景渊的声音如同受伤的小动物一样嘶哑地道:“长姐,如果有一日,利益相关,你是否也会害我呢?” 宝珠此时才注意到景渊开始称呼自己长姐,不由笑着道:“你既叫我一声长姐,我自然要对你好了。你见过有害弟弟的姐姐吗?” 景渊道:“可我也没有见过害自己孙子的祖母还有害自己侄子的叔叔。” 看来这个孩子已经被吓得多疑起来宝珠心中悠悠地叹息,过早地接触这些肮脏阴暗,对一个孩子来说,终究不是好事,可若什么都不告诉,孩子又会长成世事不知的纨绔。世间之事,就是如此有利有弊,福祸相依,因此抉择就会变得艰难。 不多时马车停下,梧桐巷已到,姐弟二人携手下车,再次悄悄地返回了冯府,并不曾有人发觉。 只有林嬷嬷等得甚是焦急,看到景渊果真好了,念佛不迭。宝珠将景渊之后还要继续装痴扮傻的事情告诉了林嬷嬷,林嬷嬷听后颇有些伤感地道:“这样日子,何时是个头呢?” 又过了几日,老太太二太太返回府中,入朝随班守制已经已经算告一段落。 老太太二太太听说了景渊的不幸,不免在人前大哭一场, 老太太甚至一口一个“我的孙儿啊”,当场哭得晕了过去,请来医生相看,说是急痛迷心。 二太太便在旁边抹着眼泪一声声地劝老太太:“老太太,您可要挺住啊,景渊如今这个样儿,你若还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可让媳妇怎么办呢?” 阖府上下都被老太太二太太的真情感动。 宝珠趁机向老太太二太太提出将景渊接到自己院中居住,二太太含着一汪眼泪道:“我知道你们姐弟情深,可是男女有分,内外有别,你们姐弟住一个院子却是不合适的,若你实在不放心,便让景渊搬到你旁边的那个小跨院居住便是了。” 宝珠道:“他如今吓得痴痴呆呆,连人都认不出来,我实在担心得很,想着若是能同我住一块,我经常陪着他说说话,说不定哪天她的脑子就清楚明白了,到时候再让他搬出来就是了。” 第三十九章圆满 二太太心里自得地想着:他可是永远都不会有清醒的一天了。面上却为难地看着老太太道:“这事情还得老太太拿个主意,媳妇却是不敢轻易答应什么的。” 老太太眼泪纵横,沉痛万分地望着宝珠道:“你既有这份心,哪有不成全你的道理。你能这样爱护兄弟,很好。” 就这样,景渊顺顺当当地从香草院搬到了清凉院。 冯老太太候着众人都退出去,才从床上翻身起来,对二太太道:“好了,如今已经没了后顾之忧,从此后咱们就好好地过日子吧。” 二太太破涕变做笑,连眼睛里都带着自在欢喜:“都是老太太算无遗策,否则哪有这么顺利?” 冯老太太道:“说算无遗策却有些过了,本来这件事情可以做得天衣无缝,同咱们一毫关系也扯不上,却没想到素锦那丫头,平日看着还好,这一回竟然这么沉不住气。” 二太太也皱眉道:“她做事是太毛躁了些,不过那一闹,倒是让事情看上去更加自然了一些,也没有什么马脚。” 老太太道:“这是因为没有什么厉害的对手,如果对手心思细密一些,她的那点布置怎么可能不露马脚。她以为借刀杀人万无一失,却没有想过,她在借刀的时候,那把刀就是他的马脚。” 二太太道:“她到底年纪小,还要咱们慢慢地教才是。” 老太太笑着道:“这话说得不差。如今也算是太平无事,你没事就多去同她说道说道,免得将来有个行差踏错,咱们武乡候府的女孩儿将来要走的路可都不是一般的路,智计见识都要远超众人才好,否则自己还没有怎么样呢,就让别人给扳倒了,算什么事呢?” 二太太自然知道老太太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在这一点上她与老太太的想法不同,但她一向柔顺惯了,并不便于同老太太直言自己的想法,只是有些闪避地道:“素锦如今还小呢,那些事以后再考虑也不迟。” 冯老太太何等精明,立刻察觉出二太太的敷衍塞责,不由冷笑着道:“她如今已经十三岁,哪里还小?将来的婚姻大事现在就要打算起来了。她要嫁个什么样的人,你也要心里有数才是。” 二太太被逼得没法,只得说出自己心中的真实意图:“依媳妇的小见识,咱们侯府也已经算是荣耀已极,倒并不需要再靠女孩笼络人心,将来只要素锦找一个自己合心合意的嫁了,也就是了,何必一定要攀龙附凤,让女孩在高门大院里受尽委屈” 二太太的话尚未说完,冯老太君就已经厉声道:“住口!” 二太太被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冯老太太道:“你以为她找一个低门小户的人家嫁掉就能保证一辈子顺心顺意。这世间的男子无论贫贱富贵都是得陇望蜀,得新忘旧,三妻四妾都是常有之事。就算找一个小门小户的男子同二丫头婚配,让他永远仰承咱们侯府的鼻息,不敢在二丫头面前直起腰板,可他虽然面上不敢,心里难道就不想,何况那样卑微的男儿,你难道能看得上?就算你看得上,难道二丫头就能看得上?更有一种卑鄙龌蹉的读书人,穷困潦倒时便甜言蜜语地哄骗,待到飞黄腾达,便翻转面孔,全不顾昔日潦倒时结发的情义。何况咱们这样的人家,虽然看着显赫,但是身边多少双虎狼似的眼睛盯着,退又退不得,那就只能把根子扎得牢牢的,才能让人望而生畏,不敢轻易撼动。我劝你好好儿想想究竟什么才是真正对二丫头好?不要想岔了主意?” 二太太却不认同冯老太太的意见:“世间男儿并不一定都薄幸,倘若素锦能遇到一个好的,或许能够相扶相守的过一辈子,岂不比那些虚无的荣华富贵实实在在的多。” 老太太听到这话,却是冷笑得更甚:“我活了一辈子,也没有看见你说的那种好男儿!就算有那样的好男儿,你凭什么就认定咱们的三丫头就有那个运气一定能碰得上?我知道你心上是个什么意思。你无非是到如今还想着你那个小表哥,你不会到如今还认为当初要是嫁给了你那个小表哥会比嫁了我们侯府更好吧?” “老太太!”二太太“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您说这样的话,叫儿媳怎么承受得起?儿媳能够嫁到侯府是儿媳一辈子的福气!儿媳怎么会有那样荒唐的想法?!” 冯老太太道:“你若果真是这个想法,那是你的福气。当初我若是知道你有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哥,断断不会容你进门!可是你既然进了我冯府的门,就应该一心一意地想着自己的夫。” 二太太流泪道:“老太太,你说这样的话,是要逼媳妇去死吗?” 老太太这时候却轻轻笑了,甚至亲自去搀二太太:“瞧把你吓的,我就是这么一说。咱们婆媳两个还有什么不能够说的?我正是把你当成了自己人,所以说话才不会顾忌。不过我说的那些话却也都是好话,你一定要放在心上。” 二太太恭敬地答了一声“是。”又擦了擦眼泪。 老太太又道:“夫妻恩爱白发齐眉那些东西听着固然动人,可那些都是骗少不更事青春少艾的年轻人的甜言蜜语,活到我这把岁数,还有什么没看过?有一句话叫什么?情深不寿。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并不是说因为情深而不寿,反是不寿才成全了情深。一段感情一时的轰轰烈烈何其容易,可想一辈子轰轰烈烈,那是在做梦!” 冯老太太的这一番话可谓金石之谈,若是宝珠听到,肯定要对冯老太太高看一眼。 二太太此时也是听得心神一震,口里微微称喏,并不敢辩解半分。 她不过是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子,嫁到侯府来,多少人说她飞上高枝,前世修来的福分。可是这样的福分非她所求。若不是当初父母贪慕侯府的权势,她早就同表哥双宿双栖。如今的日子虽然看似豪华美满,但是无论是在婆母还是丈夫面前,她都只有巴结奉承的份,连一句硬话都不敢说。这样的日子又怎么算得上圆满呢? 第四十章收刀 老太太见二太太一副呆呆地样子,心里很有些儿看不上,当初正是看上了她的识大体和柔顺,可是看久了,味道却变了,柔顺固然柔顺了,但有时候不够灵活,太缺少主见。事事都要她提点着,费神啊—— “该收刀了。”冯老太太淡淡地道。 二太太一时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愣愣地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心里再一次叹气,解释道:“用过的刀不止要把血擦干净,还要把那把刀好好地收起来,否则难保有一日那把刀不会落到别的什么人手里去,反转过来,割伤了自己。” 二太太道:“媳妇明白了。” 在景渊搬到清凉院的一个月后,他身边的丫头绿珠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掉进了池塘淹死了。据和她要好的丫头说,绿珠最近儿有些中邪了,所以才会一不小心掉到东边的池子里去。至于为什么会中邪,一定是天天近身伺候二爷的缘故,要知道二爷之所以会变成痴呆正是因为中邪。这冤鬼在二爷身边徘徊不去,连她身边的人都不放过,绿珠一个丫头,八字又弱了些,难免被邪祟给近身戕害了,真是命苦啊!还有说绿珠之所以落水正是因为二爷爷发疯时将其推落在池塘。 因此府里的丫头们看冯景渊的眼神便都有些怕怕地,不仅怕他身边的冤鬼,还怕他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发疯。虽然平日他不过样子呆傻痴愣而已,但是会咬人的狗不会叫,不会叫的狗发起疯来是会要人的命啊。 不仅府里的丫头怕,连冯景渊身边的丫头们也怕,平日非必要不往他身边凑,冯景渊俨然成了瘟疫一般的存在。 老太太听说了这些闲话问二太太:“这些风声是你放出去的。” 二太太摇头道:“儿媳并不曾放这些风声,多半是府里那些捕风捉影的下人们胡乱传的,不过如此一来倒是好事,这件事情便更加天衣无缝了。有了这些风声,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疯子的名声会更加响亮,一辈子也不要想翻身了。” 冯老太太笑着道:“正是如此。只是小小的一个孩子,实在可怜了些,让我看着还真是有些不忍心。” 二太太道:“老太太心慈,看不得这些不幸也是有的。” 冯老太太捻动手中的佛珠,微微地笑:“人年纪大了,心难免就变得越来越软和了。唉!岁月催人老啊!” 清凉院的小书房里,林嬷嬷很不解地询问宝珠:“姑娘,您说这个绿珠怎么就随随便便掉到池塘淹死了呢?还早不淹死晚不淹死,偏偏这个时候淹死?” 此时宝鼎中燃着百何,香烟袅袅,案上玉春瓶中插着三色菊花,衬着静静地端坐在黑漆花梨木雕宝相花的圈椅上的女孩儿,真个是人花相映,掩映生辉。 宝珠唇角的笑容也变得莫测起来,只听她轻轻地道:“这有什么好不明白的,如今在她们看来,事情已经完结,还留着凶器做什么?自然要把凶器妥妥当当地收起来。可是这个凶器,她长着嘴,会动还会说话,那又怎么能让人放心呢?最妥当的收拾方法自然是让她不能动也开不了口,那绿珠的结果就只有一个死了。” 林嬷嬷心中一冷:“这也太狠心了,那绿珠毕竟是为她们办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好好地一个人,说害就害了,也不怕遭天谴!” 宝珠轻轻地笑了,林嬷嬷虽然外面看上去精明强干不苟言笑,实际上在某些事情上很有些儿天真,看事情也不够准确。 宝珠如今身边并没有什么可用之人,少不得事事多与她分析讲解,希望她能够见事更加清楚明白些。 “一个人要去害人,有两种工具可用,一种是经常用习惯的,一种是她因为需要偶尔用之,那种经常用惯的工具若是毁坏自然可惜不舍,可那种偶尔使用的并不是心头中意,用过即扔,何足挂齿。更何况人这种工具,虽然看着没有钢铁的锋利,但是变化万端,不可捉摸,若不是心腹所爱,利用过了,为了确保他能够永远不成为别人的工具,自然是要杀人灭口。所以说,一个人如果要成为别人的工具去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以此来获得好处,那就要确保自己有两种本事,一种是她事过之后还有别的利用价值,主人舍不得下手,另一种他是主人的心腹所爱,主人情感上过不去,且还没有用完。”讲到这里,宝珠唇间叹息轻若鸿毛,“而绿珠姑娘,显然不属于这两类人中的任何一种。” 林嬷嬷听得毛骨悚然:“姑娘,你说的这些,听着太吓人了。” 宝珠微微一笑,并不说话。是啊,太吓人了!这世界上人心的黑暗莫测,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承受的,她也不愿意承受,可是不承受就会被压倒,有些人很幸运,可以一辈子不用接触这些,而有些人却是避无可避地必须去面对。所有的路都被封死,只有一条路可以走的时候,不还是要走下去吗?走下去,或许还会有一片新的碧海蓝天,因为害怕停下来,却只有死路一条。 窗外两个小丫头正在拌嘴,虽然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但是她们气鼓鼓的脸,和那脸上恼恨的表情却让人一望即之,她们的相处很不愉快。那是玉簪和双喜,这些日子以来,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在自己刻意的引导下,已经是剑拔弩张,就像一根绷紧的弦,只需有一个人轻微的那么一碰,它就会断裂。 而现在,这根弦可以让它断了。 那样的两个女孩子,青春年少,本有着无限的希望,可是她们却去做了别人的工具,成为自己路上的石头,少不得要将她们搬开。她从来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善良之人,但是每次要做这些事情之前,她还是免不了心里不舒服。这大约是因为在她的胸腔里还有一些所谓的良心吧。其实她何尝不晓得那只是一种伪善。 第四十一章动吧 她,并不喜欢自己。 那晨间荷花上的露珠清澈明媚,她很想成为其中的一滴,可她只是荷塘污泥底下的污水,满身的脏污,连她自己都不喜欢。她说别人是凶器,她曾经何尝不是别人手中的凶器,只是那时候她自以为掌握乾坤。 “妈妈,前些日子我让你在外面安排的事情怎么样了?” 林嬷嬷疑惑地道:“已经都安排了,我让你奶兄亲自跑了一趟乡下。只是就算二太太如今张罗着要从外面买人进来,她们三个也恰好能够进了这府里,但是姑娘又怎么才能把人弄到咱们院子里?一来咱们院里不缺小丫头,就算出缺,她们两个又怎么能够恰好地被指派进来。” 宝珠道“咱们这个院子里的人,应该动一动了。” 林嬷嬷这时候也顺着宝珠的目光看向了窗外,心中似有所悟:“姑娘的意思是”但是立刻又不确定地道,“无缘无故地动了她们两个,老太太二太太若是生了疑心如何是好?” 宝珠道:“疑心吗那就让她们将那疑心打消了就是。况且如今她们得偿夙愿,正是志得意满之时,人一得意,想事情难免就昏头昏脑了。” 这一日晨起,天还只是麻麻亮,玉簪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起来为宝珠梳妆,头发梳到一半,启开妆奁去寻首饰插戴的时候,却发现躺在匣子里的一套红珊瑚头面不翼而飞了。 玉簪奇怪地道:“明明昨日是收在了匣子里的,怎地不见了?” 宝珠见她叽叽咕咕,便问道:“什么不见了?” 玉簪道:“就是姑娘最喜欢的那套红珊瑚的头面,昨日我看它在箱子里放得久了,有些返潮变色,便拿出来好好地清洁了随手放在妆奁里,这一会却不见了,可不见鬼了吗?” 宝珠道:“或许是你记错了,好好地找一找才是。” 双喜此时刚刚叠好被子,恰好站在旁边,便不咸不淡地说着风凉话:“连这么小的事情都做不好,还在姑娘身边伺候,当真是个饭桶!” 玉簪自然听不得如此的奚落,冷笑道:“我哪里能比得上你双喜的百伶百俐,谁不知道我一贯粗苯,你双喜多伶俐啊,别说是我,就算咱们冯府里全部的丫头都加起来,也比不上你一个人机变伶俐。我比不得你有什么稀奇的。” 林嬷嬷恰好这时候听到声音走进来,喝道:“姑娘跟前也敢这么无法无天地吵闹,感情你们两个是嫌咱们这清凉院庙小,供不起你们这两尊大佛?若实在不喜欢待在这院子,回头我就回报二太太领了你们两个出去。” 双喜玉簪一惯惧怕林嬷嬷,此时都闭口不语。 林嬷嬷便对着玉簪道:“刚才是不是你说什么头面不见了?” 玉簪点头道:“是一套红珊瑚的头面,昨儿明明记着放在妆奁里,如今却不见了。” 林嬷嬷狠狠地骂了一声:“废物!”然后道,“姑娘头上插的,身上戴的一向都由你收拾保管,如今不见了东西,敢是你藏了吧?” 玉簪唬得双眼都红了:“妈妈明见,并不是我,我是收东西的,若是没了哪一样东西,姑娘一声要起来,我要怎么回呢?再说,若是我拿了,我只有好好地捂着不让人知道,又怎么会自己先张扬出来,惊动了姑娘。” 双喜在一旁忍不住落井下石道:“自古贼喊捉贼,你自己偷了东西,又自己嚷出来,洗脱嫌疑,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不过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你自己刁钻,也别当我们这些人都是傻子。” 宝珠被吵得脑仁都痛,摆了摆手道:“行啦,东西究竟丢没丢还不知道,你们两个就这样胡扯白赖起来,也真够有出息的。” 对着玉簪道:“你留下来好好地再找找。”指着双喜,“你同我上学去。” 宝珠带着双喜去了,林嬷嬷就赶着玉簪在屋里翻找起来。 晚间宝珠下学回来,屁股还没有坐热,林嬷嬷就领着玉簪到宝珠面前,指着双喜道:“你自己跟姑娘说去。” 那玉簪此刻乌发散乱,双眼如桃,哭着道:“姑娘,那些头面首饰并不是我偷藏的,请姑娘为奴婢做主,奴婢冤枉啊。” 宝珠皱着眉头道:“如此说来,那套红珊瑚头面果真丢失了?” 玉簪哭个不住,林嬷嬷上前一步道:“姑娘不知道,不止那套红珊瑚头面没找着,今天翻箱子,还有好些首饰都不见了踪影,其中有一套点翠的头面,价值千金,竟然也找不见。至于其它的那些金簪子宝石箍子,合计起来总有十几件之多。咱们平日间只当那些东西都好好收藏着,竟然没有想到在咱们看不见的地方,那些东西早就被玉簪这个蛀虫给蛀光了。姑娘今日千万不要轻饶了这丫头,以她所犯的罪名,即便打死了,也不为过。” 双喜也在旁边敲边鼓:“玉簪这丫头平时就鬼鬼祟祟,行迹很有些儿可疑,如今看来,果然就是个贼。那么多金珠翠羽,你竟然都悄没声儿地搬走了,感情拿我们这些人都当死人了?” 玉簪道:“那些东西虽然由我看管,我却并不敢打一丝一毫的主意。捉贼拿脏。如今妈妈既然认定了我是个贼,就去收收我的屋子,看我屋子里究竟有东西没有?” 双喜不屑地道:“你既然偷了东西,自然不敢放在自己房中,你当妈妈是傻的吗?” 玉簪厉声道:“双喜!你不要长着一张嘴就颠倒黑白,我知道你嘴头子厉害,可也不能把人往死里糟践!” 林嬷嬷对宝珠道:“既然玉簪不服,就收一收也无妨,那些东西贵重得很,总要找出个下落。” 宝珠点头道:“妈妈说的是。” 玉簪又道:“妈妈,我还有一句话要说,既然要收我的屋子,别人的屋子也应该收一收。若果真的在别人的屋子里翻出那些东西来,我的嫌疑也就不洗自明了。” 第四十二章诬陷 双喜道:“你自己做了贼偷了东西,把东西好好地藏了,这一会还让妈妈查什么屋子收什么东西,装模作样!” 林嬷嬷道:“既然收你的房间,自然也要收别人的,只是若是都找不着,这些东西既然一向由你收管,如今找不见自然就是你拿的。” 玉簪道:“若果真都找不着,也是我合该倒霉,奴婢甘愿领死。” 林嬷嬷便亲自领着下面的小丫头各处去搜检,不一会搜检完毕,东西自然没有找着,但是林嬷嬷却搜出来一样东西,却是几张当票,一齐都交到宝珠手里。 宝珠道:“这是什么?” 林嬷嬷道:“是汇丰的当票,姑娘看底下。” 只见上面明明白白写着:点翠头面一套,一千两银子。其余票据上面也各写着名目价值。 宝珠抬头问道:“这是玉簪的?” 林嬷嬷的目光冷冷地盯着双喜:“这些东西是从双喜房中的箱笼中搜检出来的。” 双喜旁边站着,明明白白地听见,吓了个死,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道:“怎么可能?那些东西不是我的!” 林嬷嬷厉声道:“不是你的东西怎么偏从你房中搜出,别人的房中却没有。” 当即令人将双喜绑了起来,又怕她寻了短见,连嘴都堵得严严的,关在了柴房里。 之后林嬷嬷又亲自到二太太院子回禀了二太太。 二太太大吃一惊:“有这等事,不会是弄错了吧?” 这双喜是老太太的丫头,她一向是晓得的,如今出了差错,她倒不知道如何处置。 林嬷嬷气哼哼地道:“一点儿错都没有,二太太不知道,那双喜端地可恶,姑娘的首饰匣子几乎被她掏空了,连那套珍贵的点翠头面都搬去当了,姑娘可就那一套点翠的头面,可珍贵得很。” 那一副心痛的样子,看得二太太都不好说什么了。她定了定神道:“双喜是老太太的丫头,这事我得先请示了老太太。” 林嬷嬷接口道:“这是应该的,虽然说双喜的事情不与老太太相干,但是姑娘身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也该让老太太知道。” 二太太便领着林嬷嬷去老太太的院子,老太太听说,当即大怒道:“这该死的奴才,就应该把她打死了!” 二太太见老太太这样疾言厉色,连面孔都涨红了,连忙道:“虽然她的确该死,但是咱们这样的人家从来不曾打死过人,何况她爹娘老子都在府中。处置了她倒不妨,可她爹娘老子知道了岂有不恨的?” 老太太道:“你这话糊涂,她既然偷了那么多东西送进当铺,那些钱都跑到哪里去了?一定是被她爹娘老子花了。连她爹娘老子都摆不脱这个贼名儿!依我看,不止她,连她一家子都有嫌疑,都给我绑了,发卖出去。” 等到林嬷嬷出去,二太太对着老太太道:“双喜那个丫头是老太太的人,如此处置她,只怕有些不妥。” 老太太的神情立刻严厉起来,斥责道:“你若是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什么叫是我的人?那双喜如今做了这样的事,你说她是我的人,难道她偷的东西都搬到我这里藏着了?” 二太太吓得一哆嗦,连忙道:“老太太,媳妇怎么可能有这个意思?” 老太太面目严厉道:“你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可你今日的这一番举动却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别人我有嫌疑,双喜胆大包天,你听了回报,不当即处置了,却巴巴地跑了来告诉我,还说是我的丫头,你让别人看在眼里怎么想?如今她出了事,你我撇清嫌疑还不够,你还做出这种明显有私的举动来?那些有心人看在眼里,哪有不疑惑的?我天天地教导你,不想你还是这样的粗心大意。” 二太太讪讪地道:“老太太多虑了,谁敢这样想呢?” 冯老太太冷笑道:“别人是不敢说,可是别人有什么不敢想的,这天下间有心的人多了去了。我一再告诉你,做事情要仔细要小心,多少大事都是从小事上败露的。” 二太太只得答应道:“媳妇知道了,今后一定加倍小心。” 冯老太太到:“双喜那一家子,不能留了。给我卖得远远地。” 二太太道:“虽然老太太是让丫头把三丫头的事情事无巨细地报上来,但一向没有跟她说明原因,只是借着关心的名目,她能知道什么?” 冯老太太道:“你怎么这么糊涂,我虽然只是露个口风,但是谁又是个傻子?难道她就不会想吗?她再跟她家人叙叙话,这些事情能瞒得了谁去?即便她只是有一个疑惑在心头,这就已经很可惧了。” 二太太从老太太房中出来,当即把双喜一家子都给绑了,连同双喜,用一辆车,一齐送出了府去,明面上说是发卖,至于究竟怎样,却不知道了。 可谁知道这事情刚刚过了几天,便又有风波乍起,有人跑来告诉林嬷嬷,说亲眼看见玉簪有一日晚上鬼鬼祟祟地进入双喜房间,当时并不知道为的是什么。后来双喜被人指说偷盗,她想起了那件事情,便有些疑惑,因此对玉簪留了心,后来听说玉簪家里突然发了财,哥哥还在外面买了大宅子。如此一来,岂不正和那偷盗的事情对上了。 林嬷嬷听说,当即找人去核实,无误之后便把此事告诉了宝珠,又去禀报了二太太,那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根本无法描述:“这天下间居然还有这样阴险的心肠,那玉簪自己偷了东西,又使了苦肉计洗清嫌疑,谁能疑心到她头上去?却不想真的是贼喊捉贼!” 二太太也是目瞪口呆,听了当即大怒起来。那玉簪原本是她身边的丫头,如今做出这等事,还让人告到跟前,她记着老太太那日的话,不敢包庇,当即发落了玉簪和她的家人,却是比照的双喜的例子。 之后又让人把这件事情细细地打听了,才去禀知老太太,老太太道:“我怎么瞧着这件事有些蹊跷,这才多久,就连去了两个丫头,偏一个是我的,另一个是就你的,不会是有心而为吧?” 第四十三章灭口 二太太这时候要卖弄她的聪明,便把刚刚打听的事情告诉老太太:“老太太不知道,刚刚我已经派人打听过了,那双喜和玉簪两个的不和由来已久,每日不是你刺我就是我刺你,平日就互相使绊子构陷,指桑骂槐,清凉院里的小丫头们人尽皆知。” 又把自己打听得一些两人吵架的内容大略说了。 老太太沉吟道:“这倒也罢了,往日瞧着这两个丫头倒还算不错,各有所长,没想到竟这般上不得台盘,一点儿容人之量都没有,竟为着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斗得你死我活,害人害己。” 清凉院的小柴房中,玉簪被捆缚着手脚不能动弹,一个小丫头这时候走进来,将她口中的布扯下。 玉簪看到她,顿时泪流满面地道:“翠儿,姑娘究竟要拿我怎么样?请你替我求求姑娘,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实在是恨透了双喜,并非有意为之。” 翠儿叹气道:“玉簪姐姐,我早劝你不要如此,你却偏偏还是做了。要我怎么说你才好?” 玉簪花容惨淡,涕泪相加:“都是我想错了主意,当初不该不听你的忠言,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翠儿道:“姐姐还不知道吧,二太太已经发话,不仅你,连你的家人也有处置,同先时的双喜一样。” 玉簪听了,更加嚎啕大哭起来:“都是我一人之过,和我的家人有什么相干?” 翠儿道:“林嬷嬷也是这等说,你知道的,前不久双喜事发,二太太便是这等处置,林嬷嬷回来还为双喜的家人可惜,说二太太不该因双喜一人之过株连家人。可是二太太发下了话,不仅林嬷嬷,连姑娘也是不好驳回的,毕竟二太太是为了姑娘着想。” 玉簪哭得面红发乱,喉间哽咽道:“我晓得了,二太太哪里是为姑娘着想,分明是想杀人灭口!” 翠儿大惊道:“姐姐怎么这般说?你的事情同二太太有什么相干?你别是急糊涂了吧?” 双喜抽抽搭搭地道:“你不知道,我原本是二太太的人,二太太让我监视姑娘,并且引着姑娘学坏,如今我出了事,眼看着没有活路了,怕我家人怨恨,抖出些什么不好的来,这是要斩草除根呢?!她好狠毒的心肠啊!”说着说着竟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翠儿吓得赶紧将她的嘴重新堵上,口里着急地道:“姐姐,如今都到这一步了,你怎么还敢这样的胡言乱语。” 此时的门外,宝珠带着景渊将一切都听在耳中,又一齐离开,返回房中,让林嬷嬷在外守着。 宝珠道:“如今你身边和我身边所能知道的钉子算是拔除了,但是今后行事还是要谨慎小心,毕竟冯府的眼睛多,而我们也不知道究竟哪一双眼睛是她们的人?” 这些日子以来,宝珠所做的一切事情并没有隐瞒景渊,景渊亲身经历这一切,变化不可为不大。 这个昔日无法无天唯我是尊的小霸王如今是越来越沉默不爱说话了。他现在每日所扮演的便是个痴傻,可虽然他成了痴傻,他的心上却比过去所有的时候都要清楚明白。 身边的人哪一个包藏祸心,哪一个对他心有怨怼,哪一个又怠慢轻忽于他,他都一清二楚。 过去他身边的那些丫头小厮们不论心上怎样,哪一个当着他的面不拼命地巴结奉承,可是现在全都改变了面孔。 他已经几次三番听到小丫头在他面前非议自己,给他梳头不好好地梳,穿衣不好好地穿,伺候他吃饭也语带不屑,一口一个傻子,一口一个活该报应。他在他们眼里根本就是个不会说话的死人。 有好几次他都差点忍不住要叫出来,但还是忍住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心理几乎是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然而当着长姐的面,又不好将那些话都抱怨出来,一则损坏自己的尊严,二则说出了,只怕长姐也没有什么法子可想。 只是虽然他不说,宝珠又岂有猜不着的?所谓人情世故,就是如此,如今景渊在外人面前已经成为一个废物,他身边伺候的人又怎么会尽心奉承。 宝珠已经打听得许多小丫头们纷纷在找路子往外跑了,还找的各式各样的借口。什么生病了,怕过了病气给二爷,要回家住些日子养病,只是病养好了却一去不回头,找了别的院子的差使。或者说自己不中二爷的意,伺候二爷的时候被二爷拳打脚踢,今后恐怕不能再伺候了。诸如此类的理由数不胜数。那心地正直的,只是自己找了个理由悄悄地调离开,那心地险恶些的,就说出许多无中生有的话来,说景渊如何如何,她害怕不敢伺候什么的。甚至还有人求到了自己跟前来。 宝珠也不留她们,让林嬷嬷一一地把这些名字呈报给二太太,打发她们到别的好地方去。那些丫头们见那些走的人不仅没有被惩戒,反得了好处,于是离走的心就更盛了些。要知道在二爷身边伺候没有前程是小,且二爷身边实实在在不安全啊,那绿珠是怎么死的?那就是前车之鉴啊,一时之间景渊身边伺候的小厮丫头们几乎走了个干净,只剩下几个要么羞口羞脚不惯见人,要么没有背景不思进取,要么好逸恶劳只图个一时安稳的。但凡有点儿出息有点儿志气有点儿背景的人都已经各自寻求门路离开。 宝珠没恼怒,倒是二太太很是恼怒了一番,起初还不愿意答应,说这些下人如此刁滑,非得好好地惩戒不可,却是宝珠为这些人说了一篇好话道:“景渊如今这样,她们的心情可以理解,要走就走吧,强留在院中也不过是惹气生,回头再找些好的来岂不更好?” 二太太就摸着宝珠的头,感叹她心地如何善良,只是太便宜了这些小人。 然而宝珠的预想虽然很美妙,但是好下人却硬是没一个肯来。如今冯府二爷身边的差使不要说让人主动来找,就是管事的指派人,那人还要找尽各种借口推托。 管事们也很理解这些人的苦处,将此事禀知二太太。 第四十四章择婢 二太太自是大发了一通脾气,说了一篇可怜的侄儿怎么这般命苦的话来。 管事劝道:“如今这样,也无法可想,府里的这些人都知道其中内情,自然不愿意承接差使,好在府里马上又要进人,便把那些新人挑了好的来派到二爷身边当差就是了。” 管事口中的内情自然指的是二爷身边不太干净的话,如今这话传得是愈发地凶了,连管事都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说别的,自从二爷搬去清凉院,清凉院就接连两个丫头出事,虽说是人祸,但是保不准就是“鬼迷心窍”了啊。 二太太点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另外三姑娘身边如今也缺人,到时候该一并选了才是。” 宝珠听说了二太太的打算,不由会心一笑。 此刻宝珠正对着景渊道:“等咱们身边清净一些,无论说话做事都会从容些。” 景渊许久不曾言语,好半天才道:“长姐,咱们两个,将来会怎么样?” 没有父母,在冯府中还有虎狼环伺,前途一片渺茫,保不得哪天就被人毒害,死于非命?景渊年不过十岁,每当想到这些,就觉遍体生凉,头痛欲裂。虽然是装作痴傻,但有时候他倒希望自己是真的痴傻,那就不用看不用想也不用害怕。 宝珠淡淡地道:“忍着,等你我长大。” 景渊道:“长大又能怎样?我们的处境并不会改变,仍然是弱女弱男,没有依傍。” 宝珠冷冷地道:“为什么我要成为弱女,你又要成为弱男?靠山山倒,靠水水流,为什么要有依傍?你为什么不可以成为自己的依傍?岁月可以改变许多东西,你为什么不能努力上进,让自己成为一个可以掌控自己命运的人。未战先言败,连女儿都不如!” 景渊被宝珠一番痛斥,更觉羞愧。他想到这个只是大自己两岁的长姐总是一副气定神闲,尽在掌握的样子,自己同她一比,粪土不如,果然是愧为男儿! 但他是真的怕啊 “长姐,难道你就不害怕吗?” “害怕?”宝珠咀嚼着这两个字,轻轻地道,“害怕是什么?” 她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又哪里有功夫想害不害怕的事情?害怕是人闲了才会去想的问题,而她,没有功夫害怕。 景渊听到自己的长姐声音低低地道:“千古艰难惟一死,如果连死都不怕,别的东西,也就不会放在心上了。” 景渊不由心上一震。 五天后,冯府里来了位张妈妈,这位张妈妈正是冯府里采买下人的。 二太太请宝珠去前面选取小丫头,宝珠便同翠儿一起去了。 如今翠儿已经是宝珠身边的大丫头,另外一个大丫头是同翠儿交好的小芬。 二太太原本想从自己身边调两个人过去的,但是想到自己先前派的人有了差错,便有些犹豫起来,走到福寿院同老太太一商量,老太太为了回避嫌疑,因此就对二太太说:“让三丫头自己把人定下。” 二太太听了道:“这怎么可以?” 老太太淡淡地道:“怎么不可以?只要是咱们冯府里的丫头,难道害怕她不听命于你我妈?” 二太太顿时恍然,因此才有了翠儿,小芬两人的升迁。 宝珠还没有进院,就听到一个爽朗的女声道:“太太瞧瞧,我这次带来的这些丫头们个顶个的好,我可是特特地挑了好的进来,至于那些模样差些,手脚慢些的,我可一个不敢带来献丑。” 宝珠刚一走进去,就被二太太发现,向她招了招手。 宝珠笑着走过去同二太太问了好,这时才看清那张妈妈的模样。 这个张妈妈是一个大约四十岁的妇人,腰圆背厚,浓眉大眼,姿貌只是平平而已,但是眼睛却极精明,一看就知道是一个惯于走街窜巷,同人交际的妇人。 她看到宝珠,便满口称赞道:“这就是府中的小姐吧,真是长得好个模样儿。要说老身素日见到的娘子小姐们原多,却从不曾见到小姐这样儿的,活脱脱是那话中的仙女走下来一般?也只有你们冯府这样的人家才能长出这样天仙似的人儿来。” 二太太笑着道:“这是我们府里的三丫头,模样确是极好的。不是我做婶母的吹嘘,我们家三丫头,的确是有一无二的好相貌,满京城里的姑娘加起来,也是比不过的。” 二太太一径地吹嘘,但是张妈妈脸上的笑却已经有些不自然了,原来这张妈妈原本把宝珠误当做了二姑娘素锦,却没想到自己夸的竟然是冯府中那个鼎鼎大名的三姑娘。 虽然名气是够大,但却不是什么好名声儿。 不过既然二太太高兴,夸谁不是夸呢,因此就附和着道:“二太太说的是。”但是口里的夸赞终究显得不那么真诚了。 二太太也不知是看没看出来,脸上的模样更加欢喜,拉着宝珠的手儿道:“三丫头,今天叫你来,是让你给自己还有景渊那孩子选出几个称心的丫头,免得将来再出什么差错。” 张妈妈竖着耳朵把这话听到,心里隐隐猜想着不知是出了什么差错,据说这位三姑娘是个无法无天的主,不知又做出了什么样荒唐的事情? 宝珠答应了一声,却笑嘻嘻地道:“我看着这些女孩子都很好,却不知道应该挑哪一个?” 张妈妈笑着道:“这却不难,待她们把自己的长项报出来,姑娘再斟酌就是了。” 便对着那些丫头道:“你们一个个都站出来跟姑娘说说你们会些什么?” 那些丫头果然都出来一一地说了。有的会烧饭,有的会针黹,有的颇识得两个字。 只是宝珠却全没有挑那些会技能好女工的女孩,反从中指了六个毫无特长的女孩子。 二太太有些儿不解:“别人找丫头都挑些心灵手巧的,怎么你却是反其道而行。” 宝珠笑着道:“我那清凉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丫头要是太出挑了,心思不定,到时候进去了又闹着出来,有什么意思?不如找这些笨拙的,登不了什么大雅之堂,放在我那地方,才不怕她们跑了啊?” 第四十五章忠心 二太太想起从清凉院里哭着闹着要走的下人们,自以为明白了真相。 只是那个张妈妈却不明白何故,心里直道:这冯府的三姑娘果真是古怪得很! 宝珠又道:“既然这几个丫头已经是我的丫头,就把她们的身契给我吧。” 二太太直觉不对劲,诧异地道:“你要她们的身契做什么?” 宝珠不慌不忙地道:“有了她们的身契,才能断绝她们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二太太心头一跳:“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宝珠笑着道:“自然是她们找路子调往别处的心思。有了这个身契,看她们还敢不安分!” 二太太松下一口气,心里暗笑自己究竟想到哪里去了?脸上更是笑得和蔼可亲地道:“你真是孩子气。也罢,就把她们的身契给你。” 宝珠便让翠儿拿着那些身契一起离开了。 之后二太太和老太太说起这件事情,笑着道:“老太太,你说这宝珠丫头如今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了。只是我当时虽然答应得爽快,但是之后想想,那些身契给了她,会不会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老太太道:“倒也没什么不妥当的,且不说她还没有那份机敏,即便她真的凭空生出一些心计来,也不顶用,一个女孩儿家,无父无母,兄弟又是个白痴,她自己孤身一人,哪怕她是个女中诸葛,又能怎么样呢?以后她有什么需要,你只管答应着,等将来说不得还要将派上大用场。” 然而冯老太太二太太怎么也没有想到,正是今日在她们眼中无依无靠的孤女在几年后将冯府搅得个天翻地覆。 清凉院中,翠儿和小芬两个正对着宝珠禀报事情。 翠儿道:“今天二太太问我,可晓得姑娘要那些身契是个什么原因,我回说是因为怕院子里的丫头们心思活泛,又问我姑娘平日都做些什么,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如果有的话,要及时告诉。奴婢对二太太说,只要姑娘有什么事情,一定禀报二太太。” 宝珠点了头,让两个小丫头出去。 林嬷嬷走进来,同宝珠道:“那些新来的小丫头们已经都安排好了。明霞和明玉被安排在了二爷身边伺候。” 明霞和明玉两个正是林嬷嬷让儿子从乡下找来的两个丫头。 站在门外的翠儿想着林嬷嬷当日对自己和小芬说的话,至今心中尤然突突乱跳。 “你们听好了,玉簪和双喜两个是如何地丢掉性命,我不说你们心里应该也有几分清楚。她们都是被舍掉的卒子,你们两个如果也要步她们的后尘,我也不拦你们。回头二太太必定要叫你们过去,该怎样说怎样做,你们最好仔细想想。我如今也同你们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当然可以把我今日的这番话说给二太太听,但是二太太大功告成之日,你们两个的小命是决计不会留下的。那绿珠,双喜,玉簪是怎么没的,我不说你们心中也该当有数究竟你们要忠心谁,你们自己考虑清楚。” 玉簪和双喜两人的事情,翠儿全程参与其中,正是她促成了二人最后的决裂,她怎么会不明白其中的缘故。 还有那个绿珠,受人指使暗害二爷,但是最后的下场却是淹死在池塘中。每每想到这些,她都吓得要死。 从前她是很羡慕那些做大丫头的,羡慕她们有身份有体面,能够抬头挺胸地做人,可是如今她也做上大丫头了,心里却非常地不安。 小芬就站在翠儿的身边,她低低地问:“翠儿,你怕了,是吗?” 翠儿扭头望着小芬,轻轻地道:“我不知道。” 小芬低低地叹道:“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翠儿道:“小芬,你怪我吗?是我把你拉进来的。” 当时林嬷嬷派了她差使,是她在林嬷嬷面前一力举荐,小芬方从一众默默无闻的小丫头中被发现出来。那时她是念着姐妹之情,朋友之谊,自以为为好姐妹寻到出路,谁知道看似平坦光明的道路,不远处却是让人越陷越深的泥泞沼泽。自己一人陷入其中还罢了,如何却将自己亲如姐妹的小芬也拉进浑水? 她是有些后悔的,但是这条路若然让她一人行走,她是真个有些害怕,因此她又有些庆幸有小芬陪着。 小芬拉起翠儿的手道:“你原本也是为着我好。我做什么要怪你呢?” 这话说得翠儿更加惭愧起来。 小芬又道:“我知道,如今发生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我们想象,也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因此翠儿你就退缩了。你不要怕,路都是人走出来的。而且,据我看来,咱们姑娘是一个好人。跟着她,将来未必不是出路。只是我们若是打定了主意,便不能再三心二意。做下人的,最重要的便是忠心,若是朝三暮四,即使能得一时的利益,到后来却很难有好收场。” 翠儿道:“你说的我也明白。” 她抬头望了望四角天空:“路只能慢慢地走,以后终究怎样,还要以后再说。姑娘有恩于我,即使将来跟着姑娘有什么不顺的地方,我也只当是还了姑娘吧。” 原来前些日子翠儿家来信,说他兄长得了一个重症,要花用许多的银钱。 翠儿家是庄户,自然不富裕,一时间哪里能筹措这许多银子,因此才把希望寄托在在冯府当下人的女儿身上,一心认定侯府家财万贯,女儿在侯府当差自然手里是不缺钱的。 可翠儿是一个粗使丫头,每月的月例都是固定不动的,她又自来孝顺,所得的月例又大多寄了家去,剩下的一些,做为女孩儿哪有不爱俏的,买些水粉胭脂,花儿朵儿的,还能剩下什么? 只是,她父母却不体谅,看到女儿能寄那么朵银钱回家,那留在手中的只怕更多,如今儿子重病,自然便在信中百般苦求,道尽了凄苦。 翠儿嘴硬心软,见家人说得如此凄凉,哥哥又病在垂危,没有不着急上火的。可恨自己一个粗使丫头,月银微薄,真个是走投无论。虽然寻了小芬设法,可小芬比她更不如,家里有一个母亲两个弟弟,父亲死了好几年,正因如此,才把她卖了出来。小芬手里是一个大钱没有的。 那一刻,翠儿真的是觉得,如果有人能救她于水深火热,就算让她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好巧不巧,自己的情形被瞧在姑娘眼中,林嬷嬷奉了姑娘的命拿出银钱,解她的危难。她又怎么能不感恩戴德,惟命是从。只是渐渐地,她却也察觉出不对劲来,可却有些为时已晚了。 第四十六章不好 宝珠自从将身边的丫头换过,心中倒也稍稍松快。 国孝已经过去,冯府恢复如常,一切似乎都很平静,宝珠也恢复了从前的起居作息。每日按时上下学,不上学时常常同景渊两个关在房中,并将自己的书本笔墨带入,在里面做功课兼陪伴弟弟。 外人都以为是宝珠关切胞弟的缘故,暗暗称奇于她的手足情深。 其实宝珠却是在暗暗地教授景渊学问,书本笔墨也是弟弟所用,却假做自己所用。那景渊所写的大字自外人看来自然也是自己的。只因为景渊虽然装痴扮傻保得了性命,却也因此断送了他的求学之路。宝珠当然义不容辞地将这个责任扛起。 她的诗赋虽然不是上佳,但四书五经都是学过的,经济学问从前也是被人所称道的,她自己从前也常常与名师大儒坐而论道,教导景渊一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自然不在话下了。 不过景渊如今性情却是大变,过去他一时不动就觉浑身难受,如今却是一坐许久,一呆半日,全无一点的不耐烦。 宝珠教授他学问,他也很能安静地领会,细细地推敲,就连从前最厌恶的写字也能沉得下心来一笔笔写过。看得宝珠心中感慨万分。 如此一日日下来,景渊学问日长,腹中也习得些诗书,做的学问也很过得去了。虽然还不能倚马万言,落笔生花,但气质改变,很有些儿清华之气。大约就是别人说的腹有诗书气自华。 景渊有时候也会出院,只是出门时必然要装疯卖傻一番。起初时,他还甚不自在,觉得有失身份,丢了面子,只是渐渐地,他也能苦中作乐,从中寻出些乐趣来。 因为府中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痴傻,在他面前说话做事全无半点儿顾忌回避,因此让他听到了许多的私话,看到了许多的秘事。有时候他还会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同宝珠说起,看到宝珠听得全神贯注,他也觉得有些儿高兴,心中不免自得几分。原来做了傻子还有这些好处。 如此一来,他愈发地在府中游荡起来,有时还特意撇开丫头,一人闲逛。有一次逛到老太太房中,见门口坐着两个丫头,他仗着痴傻闯将进去,老太太二太太看到也不放在心上,继续地说自己的话。说得却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家长里短。 他听了一会,并没有什么新鲜的内容,便又走了出去。回去同宝珠说起,宝珠很有些儿担心,怕他的伪装被识破,嘱咐他无事不要往老太太二太太身边去。 景渊虽然口上答应,心里却想着有机会还是应该多去看看的。 想想从前他脑子清楚时老太太二太太见到他何等亲热,如今见到他却都视若无物,想想倒很有些可笑。 当然,他大多数时候是一个人待在院中。只有每天早上和晚上的时候,宝珠会带着他在府中散步,因为跟在宝珠身边,所以府中的人见到他又是另外一番面貌态度。 原来人人都是带着面具做人。 景渊从来没有这样清楚真切地体会过世情的冷暖。 虽然可以随意在府中走动,但他毕竟是一个男孩子,在府中待得久了,难免心猿难制。虽然他的性子已经越来越沉静稳重,但毕竟从前是素性好动的人,难免有些儿遗留。 有时候宝珠拗他不过,也会带着他出去,只是却要费事做些个手脚。 姐弟两人换上下人衣裳,宝珠又扮上男装,同底下人约定好时间,几时将看门的人引开。 这是起初的时候,后来渐渐出去的多了,便又慢慢儿将后门上的婆子收买起来,姐弟两人的出行也就更加便利起来。 虽然如此,终究不敢多出多入,只怕事机不密,被别人察觉出来。 宝珠想了许久,究竟要带景渊到什么地方最最安全可靠,最后却是决定带着他去浮梦楼。 景渊虽然从前去除蛊毒的时候见过赵梦娘,但却并不知道赵梦娘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当时身处的地方,后来知道之后当真是大大地吃了一惊。 虽然他是无法无天,无恶不为的人,但他小小的年纪,对花楼的印象还停留在“正经人不应去”的地方,因此很严肃地同长姐道:“这个地儿不是好地方,咱们还是别处逛去吧。” 只是宝珠还不曾回答,这话却已经被一向在赵梦娘身边贴身服侍的红香给听到了。 那红香就对着他冷笑道:“我们这地方是不好,可你之所以现在还能说这话,全是因为受了我们这个地方的恩!” 话语中明明白白道出他是忘恩负义的人。 景渊脸上便有些讪讪地红起来,也觉得自己失言了。 一阵香风飘拂,倒是那赵梦娘掀了湘帘走出,不以为意地笑着道:“他说这样的话虽然可恼,但也证明他是一个正经人,总比那些在此整日醉生梦死的酒色之徒要强些。” 红香便哼了一声走出去,不理会了。 景渊听了赵梦娘这话,心里甚是感激,倒把强走的心给放下了。 他的长姐看到赵梦娘,早已露出了笑容道:“梦娘性情豁达,实在让人看着喜欢得很。” 这话景渊听着有些不舒服。他不太喜欢长姐对这个赵梦娘如此好的态度。 但偏偏长姐每每看到这个赵梦娘,心情看上去似乎都很好,表情也变得生动,说话也活泼非常,而且亲昵自然,仿若亲人一般。 要知道,他的这个长姐平时甚少对人和颜悦色,更别说同人推心置腹了。 但是这个赵梦娘在长姐的心目中显然是不一样的人,而且是一个比自己还要重要的人。 这样的认知让他心上怎能快活起来呢? 不过他又不能否认,这个赵梦娘的确风姿出众,待人接物又甚是豁达讨喜。 私下的时候,他便问长姐:“你为什么对那个赵梦娘那般好?再怎么说,她也不过是一个”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是宝珠闻弦歌知雅意,已明白景渊是个什么意思。 第四十七章面具 她不太喜欢景渊说起赵梦娘时轻视的语气,但她也无法左右他的意志,因此只是淡淡地道:“赵梦娘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朋友。究竟赵梦娘是什么样的人,你并不十分了解,便不要妄下断言,虽然她的身份在你看来很低贱,但是一个人的身份只是人的一部分,并不能代表一个人的所有。只要她行事光明,待朋友一片真诚就是难得的。总比那些表面同你做朋友,却无时无刻不想着算计你或从你身上捞取好处的人要可靠可亲。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景渊自然说不过宝珠,他也觉得长姐的话大有道理,可是长姐待她比待自己还好,究竟谁才同她是亲人呢?怎么长姐连亲疏都不分,还为了她来指责自己?这让他心上如何过得去。 从他明白冯府众人包括老太太在内对他都是虚情假意之后,他便将长姐视为自己信重依赖之人。自然希望她能多多关注自己,而不是将目光倾注在别人身上。 所以即使宝珠说的话再有道理,他也是听不进去的。 因此不管那位赵大家再是容颜如花,才情似雪,他不喜的态度始终不改。 赵梦娘却不放在心上,只同宝珠说话。 景渊看得出来,赵梦娘待长姐的亲近也非同一般。 他不喜欢浮梦楼,但是长姐喜欢,并且告诉他:“浮梦楼相比其他地方安全,你若是不想来此处,还是待在府中最为安全。” 也就是说,他只有两个选择,一是不出来,二是出来必来浮梦楼。 虽然他是一个有志气的人,但还是来浮梦楼吧。 宝珠听了他的选择,笑着道:“浮梦楼是一个好地方,你以后就会知道。” 景渊觉得长姐这话说得大有深意,不禁诧异地望向宝珠,甚至面红耳赤地道:“长姐,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 宝珠见他如此情态,手拍在他的脑袋上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浮梦楼聚集着各样人等,所有的人生百态在那里你都能看到,而且你若是连身在浮梦楼那样锦绣繁华所都能不为所动,那么你的理智和冷静也就远胜于常人了。” 景渊虽然打定了主意不喜欢赵梦娘,但是当有一天赵梦娘拿出一张人皮面具递到他手中的时候,他的坚持终于动摇了。 “这是给我的?”他有些儿不信地望着笑盈盈望过来的那张俏脸。 赵梦娘笑着道:“怎么?难道小公子看不上?那就还是给我吧?” 景渊立刻就将人皮面具藏在身后:“给了我便是我的。” 说完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耍赖,但是看着手上那张惟妙惟肖的人皮面具,他觉得耍赖也没什么。 他将面具戴在脸上,整张脸立刻就变得陌生,连他自己都认不出了。 顿时心花怒放,笑着走到宝珠面前:“长姐,你能认出我吗?” 宝珠的脸上此时也带着一张人皮面具,是一张极为平凡的面孔,扔到人群里根本就看不到,笑着对他道:“认不出。” 景渊得了这个面具,立即决定从此后不再讨厌赵梦娘,既然长姐喜欢她,自己总不好忤逆长姐的。 宝珠对赵梦娘道:“谢谢梦娘的赠送,你这个礼物我和弟弟都十分喜欢。梦娘真是一个体贴的人。” 体贴的赵梦娘笑得十分谦逊:“这东西,我做来就是举手之劳的事情,你不必太过客气。” 宝珠笑着道:“于你来说举手之劳,但于我们来说却是雪中送炭,这份体贴,我自然要感谢你的。” 赵梦娘笑着道:“果真要感谢我?” 宝珠挑了眉毛道:“这是当然的,难道我会言而无信吗?” 赵梦娘道:“要感谢我也简单得很,你不知道薛黛林已经向我打听你好几回了,还三番两次请求我,你再来的时节务必要告诉她,我正为这件事情发愁,不知道你可愿意为我排忧解难?” 宝珠觉得自己刚才的话真是讲得太满了。 景渊看长姐同赵梦娘惺惺相惜,亲热一团的样子,觉得自己站在旁边很有点儿多余,便索性带着他的人皮面具下楼玩耍去了。 虽然他不是第一次来浮梦楼,但长姐告诫他不可到人多之处走动,以免被人认出。今日带了面具,他才大着胆子走到人声喧闹的楼下大厅来。 整个大厅雕金嵌宝,绘彩描金,装点得如同仙宫圣殿,更有那行走其间的靓装丽人,娇波俏眼,身段风流,引得那些男客人们垂涎欲滴,荡魂丧魄,再加上香风迎送,清音浅唱,让人忘却自身,不知身处何地? 景渊何曾看到过这样儿的景象,一时睁大了眼睛,只顾呆呆地看。倒也并不是为其间的声色所惑,实实在在生平头一遭见到这样的场面,心上稀奇得很。 正看个不住时,有一个小女孩走到她身边,轻轻地笑了一声。 景渊扭了头看去,却见那女孩不过十三岁上下年纪,穿着银红的香云纱衫子,深红的掐牙比甲,下面束一条五光十色的月华裙。模样儿长得只能算是周正,不过与厅中一众女子比起来,年纪却幼小了些,行走步态也少了一些烟视媚行,如同一个小家碧玉。 景渊看了一眼,并不说话,又把目光放到大厅上去。 那女孩见景渊不理睬他,觉得甚没意思,不过她想了想还是道:“小公子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景渊这方扫了她一眼道:“不是。” 那女孩儿有些诧异:“你多大了?”怎么看都不像是年纪很大的样子,怎么就涉及这样的场所了? 景渊这一次却没有回答,反而问她:“你呢?你多大了,怎么小小年纪就开始在这个地方做事了?” 这话说得是有些不客气的,女孩儿听得好不气恼。不过她却忍住了恼怒,装着委屈的样子道:“你不知道,我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一家人都没饭吃,我那没良心的爹便把我卖到了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景渊信以为真,见她小小年纪,命运这般不幸,倒可怜起她来。 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景渊还把身上的银子送给了她。 把那个小姑娘感动得一直管他叫“好人。” 景渊心上也有些得意。 第四十八章宴会 之后景渊仍旧走到楼上去,把这件事情告诉宝珠,宝珠看着他笑而不语。 景渊当时并不明白宝珠为什么笑,许多天后才发现,原来那个女孩子不过是拿话蒙他,骗他的钱花。景渊气得要去追打那个女孩。 宝珠笑着阻止了他:“她们吃的就是这行饭,你跑到这个地方来,她把你认作客人,不骗你的钱骗谁的,你下次多留个心眼就是了。” 景渊至此果然不再上这种恶当,任凭那浮梦楼的姑娘说得天花乱坠,他也无动于衷了。 倒是宝珠,同那浮梦楼的赵大家关系越来越好,有时候还一个人出去,连他也不带上。 所以景渊心上是很烦恼的,但是宝珠却比景渊还要烦恼。因为近来她听说了朝廷上的一些事情。 那些上辈子支持她帮助她做事的很多人都犯了事,有的被革去官职,有的被关进大狱,甚至还有人连家都被抄了。 宝珠听了这些事情,心上如何不痛,一连几日把自己关在房中,不出来见人,也不去上课。老太太二太太都来看望关心,却是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宝珠一天晚上突然发起了高热,浑身滚烫,梦里说着胡话。 林嬷嬷也听不清她说得什么,心理想着她小小年纪无依无靠,身边的亲人还虎视眈眈,还要小心照顾幼弟。那么小的一个人,用了这么大的精力,可不就把精元气血都熬干了,如何会不生病? 景渊也一连几日偷偷来看,他如今只有长姐一个亲人,若再有个好歹,他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怎样,想着种种苦处,不由怔怔地落起泪来。虽然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还未到了伤心处。 林嬷嬷也看得淌眼抹泪。 宝珠一连病了好几天,终于有一日退了烧,头脑清明起来,只是气力还有些短少。 林嬷嬷一勺勺地喂她吃粥,口里还道:“我的姑娘哩,你这一病可吓死个人了?老奴知道你心里苦,以后少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把那开心的事情在心上多想一想,有什么过不去得呢?” 林嬷嬷这话虽然说得跟宝珠心上的事情不同,但道理却是一样的。 宝珠心中此时仍然有些儿伤感,不过比那日刚听到消息的时候好了一些。 她也知道无论自己再烦恼也没有用,她如今不过是一个还没有及笄的闺阁女孩,朝廷上的那些事情她是无力更改的。虽然她早就打算今世要过上自己想要的新生活,但是有时候真的是说易行难。可是,难道她还要像上一世那样把所有的事情放在心上想,最后熬垮自己的身体,那她的重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还有那个人,她一直以为他对她的感情是真的,可是如今发生的一切,让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她很想找一个人说一说话,但是林嬷嬷和景渊两人都不会懂。 日月交替,时光如驶,转眼三年过去,宝珠个子长高了,脸蛋儿也长开了,揽镜自照时,真是好一个轻盈俏丽的模样儿,白玉镂肌,团琼作骨,一双眼睛闪闪烁烁,流光飞舞,好似两丸水银,一汪秋水。 小芬和翠儿两个对她的外貌赞不绝口。林嬷嬷也总是一口一个:“咱们姑娘就是长得俊。” 宝珠虽然觉得不应该将她们的话放在心上,但是心上还是对自己的相貌颇为满意。 没有一个女子会不喜欢自己长着好相貌的? 二太太开始带着家中的女孩子出门去见这个夫人那个太太。 宝珠的生活圈子也开始被大小官员们家的闺秀小姐们占据,今天一个宴席,明天一个诗会。 她是不喜欢那些虚热闹的,但是二太太喜欢,二姑娘素锦也喜欢,至于她喜不喜欢,好像并不重要。 而她和素锦的关系也因为出入各大宴席而变得紧张起来。 她如今的容貌委实好看得过分了一些,素锦虽然也是柳媚花颜的一流人物,但是有她在场,难免逊色了几分。 素锦为此就愈发地看她不顺眼起来,有事无事酸上两句。 二太太的面皮却是千锤百炼过来的,仍然像过去一样不动声色,和蔼可亲地让别人以为她就是自己的亲娘。 满京城的贵妇人都夸她贤良淑德,温婉大方,德容恭谦,实乃妇人典范,而且堂堂侯府夫人,德妃亲母,走到哪里,都是极尽褒扬盛赞。 二太太也渐渐志得意满起来。 姑娘小姐们聚到一块难免要比较个高低上下,衣服容貌,脂粉钗环,无一不比。 这一日,李尚书家的老夫人大寿,二太太便带着两个女孩,坐上马车过来了。 人还在车上,素锦就开始抱怨:“妹妹身上的衣服料子是珍贵的云锦妆花缎,花样又雅致,不像我身上穿的这一身,花样儿一点也不新。母亲你怎么这么偏心?” 二太太笑呵呵地道:“那云锦是你姐姐从宫里赏下的,料子就那么一点,只够做一身衣裳,你身为姐姐,当然要将就些儿了。” 宝珠对穿着并不在意,今天原本并没有打算穿这身华丽的衣裳,但是二太太一再叮嘱,她少不得穿上了。 她明白二太太是什么意思,无非是让她穿出来给别人看看,让别人知道她在冯家是多么受宠。 这一身华丽的衣裳分明是装点二太太的面子呢。可笑素锦还说出这样一篇话,她倒是想脱给她穿,可惜她亲娘不乐意呢。 很快马车便到了尚书府门前。 二太太带着两个女孩子下得车来,宝珠定目一看,只见门前已经停了许多华丽簇新的马车,这还只是眼前能看到的,那看不到的轿子和车马还不知道有多少。 宝珠回头,见冯府的丫头们此时也已经下得车,走了过来。众人一起从正门进入。 李府的两个嬷嬷走上来喜笑颜开地迎接道:“武乡候府的夫人到了。” 一声声地报进去,引着她们向前走,走不大一会,尚书夫人亲自亲亲热热地迎上来,执了二太太的手,叙过寒温契阔,看住了宝珠和素锦两个道:“这就是府中的两位千金吧,真是生得百里挑一的好模样儿。” 第四十九章陪同 素锦活泼爱笑,已然流波倩笑地道:“夫人相貌好年轻,若不是我知道夫人的岁数,差点要将夫人错认为我们的同辈,实在惭愧得很。” 李尚书夫人今日穿着一身玫瑰紫二色金百蝶穿花散花绫通袖褂子,底下露出一截鲜红的裙角,头上梳了一个稍微复杂些的牡丹发髻,左右插着一溜细细小簪儿,果然看上去容色夺人。只是素锦的话说得也太过夸张了些,即便再显年轻,李夫人看上去也有三十许了,素锦不过十六年纪,哪里就能看成同辈了呢? 不过好话人人爱听,李夫人已经褪下手上的一只玉手镯,亲亲密密地牵着素锦的手给她戴上了,并且笑着道:“好一张甜嘴。” 李夫人穿戴何等讲究,随身的东西自然非同寻常,那玉镯通体晶莹,毫无一丝杂色,果然是上等美玉无瑕。 素锦看了二太太一眼,方欢欢喜喜地受了。 李夫人一抬眼,看到宝珠跟在二太太身边,少不得又让身边的丫头捧上来另外一只手镯,不过这只玉镯的成色比上一只就不如许多了。 素锦看在眼中,暗暗得意。宝珠也接过玉镯戴在手上,又谢过了李夫人。 其实她对这些东西真的不太在意,哪怕再好的首饰也不过是一个冰冷的物件而已。她从前身份尊贵,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没有用过。用的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因此有时候看着素锦在她面前锱铢必较这些死物,只觉这孩子委实穷得可怜。 李尚书夫人携着二太太过去,却让小丫头引着宝珠素锦二人一直去往东院。 那里尚书府的两位姑娘正带着许多小姐客人们玩耍。 宝珠二人还没有走到跟前,远远地就听到笑语喧哗之声。 其中有一把清脆的声音传进耳中道:“听说那冯府三姑娘一向自尊自大,虽然样子长得很好,但却是一个肚里没货的草包。” 又有另外一个声音脆如黄莺清啼,娇音嘹呖地道:“可见人不可貌相,一个人内里怎样,不是外表能看得出的。身为女子,德言工容,容是被排在最末位,她虽然生得比别人齐整些,但那样的性子,将来谁能消受得起?” 宝珠听了这样的话,不由地眉头一皱,虽然早知道自己声名不佳,但真是没想到连这些不多大的女孩儿都如此不屑贬低自己。看来她当真是两辈子都没有好名声! 旁边的素锦听了这些话却是在心中暗暗笑开,并且拿眼角暗暗瞥视同行的宝珠,好在她还知道这里是什么场合,不能让外人看出。 倒是引着她们过来的小丫头有些不好意思,声音略略高了一些道:“两位姑娘,奴婢就送到这儿了。”说完也不等回话,就脚底抹油地走了。 那些闺秀们被声音惊动看过来,其中有一个女孩子非常自然无比地笑着道:“素锦,原来是你。我们刚才还说起你怎么还没有来?” 素锦笑着道:“出门得晚了一些。” 于是同宝珠一起走到众闺秀之中。 素锦比宝珠大一岁,因此早一年就已经随着二太太出来应酬,因此在场的姑娘小姐们她大多都熟悉。宝珠尚未出过几次门,因此这些闺秀她实在没见过几个。 素锦同众人打招呼寒暄时,宝珠便站在旁边淡淡打量众人。 只见那些女孩儿个个衣装娇艳,粉黛浓施,头上插戴着明珠翠羽,光华夺目,耀脸生辉。最最娇艳的年纪,打扮得再鲜亮也不怕压不住。 青春少女果然看着就是赏心悦目,难怪上了年纪的老人们都喜欢同孩子说话。 而在宝珠看众人时,众人的目光也都有意无意地凝注在了宝珠身上。宝珠今天穿的这身衣裳华贵非常,力压众人。 其中就有一个小姑娘没有忍住娇笑着道:“这位便是府上的那位三姑娘吧,穿的这一身衣裳可把我们这些人全都比下去了。” 不说人将她们比下去,却说衣裳把她们比下去,字里行间,意味不可谓不寻常。 宝珠听出她的声音正是刚刚出言贬低自己的其中一个,淡淡地撇了她一眼,并不说话,但是目光中却明明白白带着冷笑的意味。 那女孩摸摸鼻子,好没意思。 不过素锦是个有礼貌的好姑娘,此时已然为那女孩解起围来,笑着道:“我三妹妹这身衣裳是云锦料子,又是天工坊的手工,样子自然是不差的。别说是你,就连我也很羡慕。” 先那说话的女孩就接了一句道:“我说呢,听说这样的料子千金难求。素锦的这位妹妹果然是金贵人,恐怕连宫里的娘娘都没有你妹妹这般的好福气呢?” 这话明褒暗贬,讽刺露骨,哪个会听不出,不过众位闺秀却谁都没有为慕宝珠围的意思,只是一脸兴味地打量着宝珠,看她如何应对。 其中素锦最是心中称快,素日碍于身份,不便对宝珠如何,如今她被别人这等奚落,真是大快她心,便也一脸期待地望着宝珠,看她如何应对? 宝珠望着那些闪闪发亮的眼睛,觉得没意思得很,一群小姑娘的口头官司,输了赢了又能如何?不过是别人看一场笑话,娱乐不相干人的耳目罢了。她实在意兴阑珊兴趣缺缺,就淡淡地对素锦道:“我肚子有些不舒服,想去净房。姐姐是否能陪我一块去?” 众人听到这句话,原本想看好戏的脸顿时都有些僵硬下来。都不明白这会子这姑娘怎么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真是莫名其妙的可以。 素锦自然不想陪伴宝珠,不过外人眼中她是友爱姐妹的人,拒绝的话儿怎么好开口?若是私下她早就拒绝了! 这时候,身为东道主善解人意的李姑娘脸上堆起笑容道:“素锦妹妹,我们许久未见,我还有许多话想同你说。我让丫头带你妹妹过去。” 素锦立刻点头道:“如此甚好,多谢你了,瑶瑶。” 李瑶瑶一笑道:“这又什么值得谢的,这本是我的分内之事。你就是客气得过分了一些。” 旁边又有小姑娘笑着道:“客气好,礼多人不怪。” 其余的小姑娘们这时候也凑上来各有话说,都是一些不咸不淡地客套和奉承话语,围绕的对象便是素锦和李瑶瑶两个。 素锦的身份自不必说,李瑶瑶的父亲李春树是吏部尚书,而且是内阁首辅兼太子太保,可谓是权倾朝野。 吏部又掌着所有朝臣们的升迁,哪个官员不想同李家打好关系,以图云程万里。 这种情况下,李瑶瑶小姑娘做为这位内阁首辅的贵千金,自然是大受欢迎被人捧着的了。 第五十章不识1 最后还是李瑶瑶从热闹的气氛中首先退出来,叫了一个小丫头引着宝珠去了。 宝珠随着小丫头弯弯曲曲地走了一段路,小丫头便指着前面的房子道:“这里就是了,姑娘自去吧。” 宝珠回头笑着对那小丫头道:“你去吧,回去的路我记着呢,就不劳烦你在此久等了。” 小丫头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真心起来:“既然如此,奴婢就去了。”临走时向着宝珠施了一礼。 宝珠目视着小丫头离开,却并没有去往净房。 她并非真想去净房,只是因为不太喜欢与那些小姑娘们虚与委蛇,因此找了个借口溜出来透透气。 她打算掐着时间等到饭点再回去。如此一来,那些小姑娘吃着饭总不再会有那么多废话了吧。 内阁首辅的府邸的确十分精致,楼阁亭台,曲榭回廊,花园池沼,处处透着匠心独运。宝珠略走了两步,在一棵桂花树下随意坐了。 此时八月,金桂飘香,引人欲醉。 宝珠的前方正好是一片小树林,其内栽植的佳木郁郁葱葱,只是每一棵树的种类都不同,从前就听说过李尚书府里有一片树林称作万木林。当时自己还以为是树林大的缘故,后来听说是因为那片林子里汇聚所有知名和不知名的树木,故而称作万木林。难道就是眼前的这片吗? 忽然有细细的清音从林中逸出,听来像是笛声,吹的是太平调。 笛音起先只是幽幽而起,接着却越吹越高,越吹越长,可裂山石,响遏行云,动人心魄。 宝珠不由便被笛音摄住了心神,缓缓站起,追着笛声向前走去。走不多远,笛声再次低缓,仿佛微风轻拂山岗,烟雾袅袅腾空,低落无声,终至消失,无处可寻了。宝珠心中只觉有些可惜,恍然若失,正要返身寻回旧路,突闻有密密的说话声音。 如今身处李府,宝珠并不想生出事端,因此也没有探听的打算,谁知道回身尚没有走得几步路,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竟然是熟悉异常!宝珠身不由主地立定了脚步回过身来继续向前走。她心里砰砰乱跳,有些不可置信,知道自己如今本不该向前走,但是却又忍不住,走不多几步,眼前开阔,原来在林中竟然有一块不大的空地,空地上建起一座凉亭,碧绿色的琉璃瓦几乎融入到这片树林中,只是那朱红色的柱子却鲜艳异常,阳光下更加夺目逼人。 而那说话声便是从这个凉亭中传出。 凉亭中此刻正或站或坐着四个人,而宝珠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着的那个身穿月白直裰的男子。但见他乌发高束,眉眼清扬,如玉山在座,光耀四方。 宝珠觉得心上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一个念头浮起:果然是他! 男子似有所感,两束目光向这边投落。 那目光清寒冷冽,再不见过去一丝一毫的温和,而是全然的冷漠和冰寒。 不一样了!宝珠觉得自己的心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流逝掉了!却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只是从来没有此刻这样清楚地知道:终究是不一样了。 而在宝珠呆思呆想地时候,一个身影突然拔地而起,一下子就落到了宝珠面前,若是别人,非得吓一跳不可,宝珠却只是眨了眨眼便定住了神。 眼前的这个人身穿一身湖蓝色箭袖紧身,长眉如画,玉面欺何。尽管眉目森冷也难掩俊逸神采,亭亭丰姿。 那人原本面容肃冷,待看清宝珠面容时不由失声道:“是你?” 宝珠不明其话何意,忍不住道:“你认识我?” 那人蹙起眉梢道:“你是冯府三姑娘?” 果然认得自己!宝珠心中更加纳罕,只是她心中对这人全无一丝印象?他是何时认得自己或者说是认得先前的宝珠。可是先前宝珠的记忆她也有,印象中并无与这样人物有半丝接触?难道是哪里出了差错吗? 男子见她蹙眉沉思,知她想不出自己,轻声一笑道:“你大约认不出我,只是我却是认得你的。” 宝珠想不出,便也不去想了。 那男子又笑着道:“你怎么胡乱跑到这里来?” 宝珠见他态度如此和蔼,更觉奇怪,不过口里却有条有理地回答他的话:“我听到笛声,是故寻了过来。” 那男子闻言道:“这么说来,你也懂音律了?” 宝珠摇头:“并不懂,爱听罢了。” 男子便又笑了一笑。 这时候,那边亭子里有人叫道:“沈况,主子叫你了,怎么还只顾和人说话?” 原来这年轻男子正是同冯景文关系要好的沈况,三年前在冯府中见过宝珠,虽然时隔久远,但因为印象深刻,所以一眼便认了出来。而宝珠没有见过他,所以自然认不出。 不过宝珠这时听到他的名字,却已经知道他是什么人了。前生做大长公主的时候,宝珠听过一些他的传闻,说他丰姿皎皎,卓然不群,本是玉面公子,却偏要操练武极,年纪轻轻便当了将军。但是品行不好,忤逆父母,不孝不贤。大乾朝孝心为本,他如此不修品德,自然要被人非议。不过听说他如今的母亲是后母,这个不孝恐怕是有出处的? 沈况听到人喊,答应了一声,便回头对着宝珠道:“你随我来。” 宝珠随着他一同走入凉亭,凉亭中另外三个人便一起看了过来。 刚才喊沈况的男子穿着香色官纱袍,手摇一把洒金川扇,头戴着金井玉栏杆圈儿,目若金星照彩,眉若远山横斜,白面如同施粉,俏唇宛若涂朱。面目虽然没有沈况那般英挺,但却另有一股风流洒逸之态。两人站在一处,如同玉树双枝,并生俞亮。 另外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男子虽然也眉清目秀,但是面覆浓霜,不苟言笑,眼如寒冬坚冰,势如古井深渊。任尔风狂雨猛,他也巍然不动。 这个男子,宝珠认得,正是前世在自己宫中伺候的大太监夏冬。没有想到,他如今竟然跟在了刘元昭的身边。 没错,那唯一坐着的白衣男子正是当今慧武帝刘元昭,是宝珠曾经一心一意辅佐,视若亲子的人。 他们曾经共过患难,彼此搀扶着走过最黑暗的岁月,那一段岁月虽然黑暗,但是他们彼此心情相照,坦诚无欺,他们从彼此的身上找寻到温暖 宝珠先前正是因为听到了他的声音才一时意动,追寻前来。及至见得了面,对面素不相识,人面桃花已是全非。 第五十一章不识2 在宝珠默默打量众人的时候,众人也在观察宝珠,只见一个十五上下的女孩,脂粉不施,铅华不御,身穿着妆花云锦裙褂,鬓发松松挽就,戴着两支垂珠嵌宝的梅花压鬓,耳上插了米粒大小的玉塞子,眉拢新月,目澄秋水,肌肤如雪,檀口含朱,杨柳细腰风中舞,愈发显得神采惊鸿,佩环回雪。 看罢后,众人神情都微微一怔。 但只有手摇川扇的青年笑着道:“这就是刚才偷听咱们说话的人?原来是这样的红粉佳人,怪道沈况你一去半天不回来了?” 宝珠听他说话这样放诞,把眉头皱了一皱道:“并不是偷听,这里是李府,我是府中客人,偶然到此,你们恰好在说话,如此就要懒别人偷听,是何道理?” 青年被他驳得一怔,众人跟前失了颜面,心中好不自在,但却发不出火,摸了摸鼻子道:“如此说来,倒是我说话失礼了?只是你难道不知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若是无意,听到我们说话,就该远远地避开了。” 宝珠微微一笑道:“我已经说过,我偶然到此,你们恰好说话。我本要避开,奈何被人阻住了去路。” 青年嘴角抽搐了一下,知道辩她不过。毕竟耳朵长在人家头上,人家说没有听到,你还能怎样?想他刘望林素日也是一个十分喜欢诡辩的人了,没想到今日居然败在了一个小姑娘手下。便不由地对小姑娘留了心。就见小姑娘虽然年龄不大,但是面目庄严,威仪天成。心下深觉纳罕,也不知道是哪个官宦人家,竟然能养成这样的女孩? 正这样想着时,那边坐着的慧武帝已经开言问道:“你是谁家的女孩?” 宝珠一直在抑制着自己不去向那里多看,此刻听到他说话,方把目光对了上去,正好与刘元昭冷漠的目光碰了正着。 她把头低下去,不再多看。心下却已经深刻地明白终究是同过去不一样了。这样相见不相识,倒还不如不见的好。 慧武帝见小姑娘把头低着,却是半天不回话,不由地就把眉头皱了。 沈况恐她触怒了龙颜,便代她回禀道:“她是武乡候冯府的姑娘?” “武乡候?”慧武帝道,“是德妃的妹妹?” 沈况道:“正是,是德妃大伯的女儿。” 慧武帝便不再问了。倒是一向不大说话的夏冬问道:“武乡候府的大老爷早年死于马上风。是她的女儿?” 宝珠听到这样的话,方抬起了头,微微冷笑道:“是他又怎样?” 刘望林倒吸一口冷气。 要知道,夏冬此人一向阴沉得很,又是东厂的厂公,素日专门为皇帝排除异己,连那些朝廷大员们见到他都是恭恭敬敬唯唯诺诺的,除却他的身份之外,还因为他的性格阴狠,城府极深。若是得罪了他,就算再清白无辜的一个人,他也能罗织罪名,将你送上断头台。 所谓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夏冬便是这样的一个小人,他不仅是一个小人,而且还是一条毒蛇,如果缠上了一个人,便会缠得你不能呼吸,直至窒息而亡。 刘望林自从入翰林院,便听到许多关于这个夏冬的流言。他早年是侍奉在已故大长公主身边的人,后来大长公主去世,曾经跟随大长公主的人很多都被清算,而他不仅完好无恙,还平步青云被封为厂公,听说原本跟随大长公主的人所以被如此干净地处理,也是他的功劳。虽然说大长公主的名声不好,但一个背叛昔日旧主的人也是让人不耻的。 更有人猜测,其实早在大长公主在世的时候,这个夏冬就已经成为了皇帝的人,他是奉命安插在大长公主身边的眼线。 这些流言真真假假,不是夏冬本人和皇帝,谁也不知道真相如何?但是据他这两年的观察,这个夏冬绝非善类,真正是一个睚眦必报的狠人。 而眼前的这位小姑娘如今这样不给面子的顶撞他,他岂会善罢甘休? 何况,刚才知道了这个小姑娘便是冯府的三姑娘,也就是他的朋友陆子恭母亲奶大的那位,基于对朋友的道义,他也想她能够免于荼害的。因此硬着头皮插科打诨道:“唉呀,冯三姑娘你的脾气可真够坏的,你怎么对谁说话都这么不客气啊?你得罪了我不要紧,本人大人大量不跟你这小丫头一般见识,可你得罪了夏大人就不太好了。夏大人的身份可比我要尊贵许多。” 他的意思是小姑娘脾气差,对谁说话口气都不好,因此也没什么值得计较的。 谁知道夏冬却似笑非笑地看定了他道:“依你说,是我的脾气不好了?” 刘望林这才发现自己说话有误,又被夏冬阴狠的目光盯着,头皮都有些发麻了,讪讪地道:“我怎会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夏大人身份尊贵,非我可比,你不要误会才好。” 夏冬却不依不饶地又紧逼着问了一句道:“要说身份尊贵,我自然比不得主子,主子面前你对我用上尊贵二字,是个什么道理?” 刘望林现在已经不止是头皮发麻了,他觉得连脚也麻了,腿也麻了,已经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慎重言语,如今倒好,夏冬不盯冯三姑娘,倒是把他给盯上了,真是命苦。 宝珠自然明白刘望林刚才是为他解围的意思,虽然她并不觉得有解围的必要,但情还是要领的。此刻见夏冬把刘望林逼得无了退路,便又冷笑了一声道:“夏大人好大的威风,口里说着自己不尊贵,却在尊贵的主子面前擅主逼迫别人!” 她这话说的可是真有些诛心了,连原本一旁沉默从容的沈况这时候也替她捏了一把冷汗。刘望林更是在心里默默地想:这小姑奶奶可真能惹祸,竟然当着夏冬和皇帝的面挑拨二人的关系。挑拨离间这种事是要背后做的啊,当着面做,不是把两个人都得罪狠了吗?这是找死啊?亏得自己刚刚还想替她挡灾,她这样胆大妄为,挖多大的坑都不够埋的? 谁知道慧武帝听到这样的话,非但没恼,却竟笑了,那原本覆盖在脸上的寒冰仿佛遇着了暖阳融化开去,笑着道:“夏冬你果然好大胆。” 夏冬也笑着道:“奴才有罪。” 第五十二章野女 刘望林只觉莫名得很,他入翰林院两年,皇帝身边也待了不短的时间,虽然说皇帝陛下性情谦和,礼贤下士,轻易没有大怒,但是真正的展颜而笑却是极少极少的,至少他的印象中几乎是没有的。你是永远不会明白他的心情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如今却竟然就这样轻易地笑了,看上去还不像是假笑。 就听皇帝吩咐沈况道:“你送她回去。” 那个她指的是冯三姑娘。 沈况答应了一声对着宝珠道:“冯小姐,请。” 宝珠心中叹息了一声,便迈开了脚步,走了几步却还是没有忍住回头看了一眼,慧武帝此时已经站起了身,阳光射在他的脸上,明媚生辉,宝光四射。他笔挺的身姿仿佛一株玉树,亭亭而立,奕奕逼人。 记得刚见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一棵小树苗,乍然经历了霜寒,瘦瘦小小,只知道哭鼻子抹眼泪,整天叫着母妃。 可是现在,他已经成长为参天大树,再也不需要别人的荫蔽。 “冯三姑娘,你知道你刚刚见的人是谁吗?” 宝珠诧异地抬起了头,望向青年,她自然知道她见的人是谁,但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个话? 沈况轻轻地道:“今天你见到的人其中一个是这天下间的第一人。” 宝珠更加诧异了,他竟然当真告诉了自己。这话于他来说,是不应当说的吧? 这天下间的第一人吗?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淡淡地道:“谢谢。” 沈况见她一点吃惊的样子也没有,表情依旧平淡如水。他突然觉得自己说的那句话很是多余,不由轻轻自嘲地笑了一下:“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 宝珠见他似乎有些生气的意思,不由轻轻地笑了道:“对不住,看来是我的感谢不够诚心。我是真的谢谢你,你不要多心。” 沈况咳嗽了一声,也觉得自己的脾气发得莫名其妙,难道只是因为自己说的话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就要不高兴吗?还说出刚才那样的话来。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她不会认为我是一个别扭的人吧? 便望了宝珠一眼,少女雪白的面孔依旧温润,阳光下仿佛明珠白玉,雪白的脖颈纤细修长,姿态美好。 不知道怎地,他突然有些不敢再看下去,低下了头。 凉亭中,夏冬在宝珠离开后轻轻地道:“这位冯府三姑娘很像一个人。” 像一个人?像谁?刘望林非常不解。 然后他又听到一个低低地叹息声:“是很像。” 这一回说话的竟然是皇帝!刘望林心中更加吃惊! 究竟是像谁呢? 宝珠回去后,众位官家小姐们正在投壶,看到她回来,素锦第一个走上前来笑着道:“三妹妹回来了。怎么去了这般久?” 当着别人的面,素锦对她一向很亲热,这一点宝珠非常明白。 宝珠也笑着回答:“没什么,李府的风景秀丽,贪看了一会。” 李瑶瑶听了这话,掩嘴一笑道:“比不得冯府,冯三姑娘谬赞了。” 然而眼角却到底是有些得意的。 她又邀请宝珠投壶,宝珠却直接婉拒了,只坐在一边静静地观看。 众人投了一会壶,各有胜负,其中有一个叫做崔艺玲的小姑娘拔得了头筹。 这个崔艺玲的父亲是一个武将,小姑娘早年随父亲生活在西北,生活习惯同京城的小姐们不大相同。 西北的民风比较开放,姑娘们是可以随便出门的,崔艺玲可能是这个原因,所以脸上是健康的小麦色,同长年养在深闺中小姐们白皙的肌肤是不同的。 因此小姑娘们便有些看不起她的意思,动辄说她是蛮女或者乡下地方出来的野女。 这崔艺玲见小姑娘们不待见她,也不硬往前凑,因此便愈发地被冷落了下来。 可以说,一众小姑娘中,除了宝珠外,便是她最不合群了。 或许是同病相怜的原因,那小姑娘便找到了宝珠旁边的绣墩坐下,问她道:“冯三姑娘坐在这里可会无聊得紧?” 宝珠抬眼望向对面,小姑娘穿着很利落,裙子也不算长,袖口也是窄窄的,头上插的唯二的银簪首饰更是简单得很。一看便知道这个小姑娘热爱运动,否则不会穿着这样简便。她身材又很健壮,也不见女子的柔美。 宝珠便回了一笑道:“这样静静地坐着很好,我不爱动。” 崔艺玲道:“这可不是好习惯。多动一动对身体好。京城的许多千金都不喜动,连走路都要人扶着,喝个茶还要让人端到嘴边,长此以往,落下不知多少病根,她们却还浑然不觉。殊不知贪图了一时的享受却要受不知多久的罪了?” 崔艺玲这话把许多人都算在内,可算得上犯了众怒。她说话的声音也不小,许多小姑娘都清清楚楚地听见,因此就都眼内冒起火来。 其中一个穿石榴红裙梳百合发髻的小姑娘嘿声冷笑道:“我们从出生就住在京中,看到别人怎样做我们自然也就怎样做。并不晓得西北边城的风俗,想崔姑娘打小在那野蛮的边疆长大,同我们自然是大不一样的。” 其他小姑娘们都纷纷附和,甚至还有小姑娘公然道:“西北荒蛮野地,崔姑娘不识礼数也不能全怪她,我们不必同她太过计较,有失咱们堂堂京都的体面。” 如此七嘴八舌的嘲弄话语此起彼落,又极尽挖苦嘲笑,崔艺玲俨然已成了众矢之的。 若是一般的小姑娘,这一会恐怕已经哭鼻子了,但是崔艺玲却像是完全不解众人何意,甚至还煞有介事地问道:“原来你们京城人都是这样不懂保养的吗?这也就怪不得你们了。你们也不必太过自责。” 众小姐们听了这话,一时都有些傻眼,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崔小姑娘。心里都在怒骂:这不知所谓的野丫头究竟是哪里跑出来的? 而宝珠,一个没忍住,直接就笑出了声来! 她实在是没有想到,在如此一个没意思的地方,居然还会有崔艺玲这样有意思的小姑娘,这一趟的李府,果真是不虚此行了! 第五十三章假装 那些闺秀小姐们见崔艺玲竟然这般缺心眼,便不将她放在心上。 宝珠却悄悄问崔艺玲:“你果然听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吗?” 崔艺玲闻言却是笑了一笑,眼中波光闪烁,唇角笑意如花,为她原本并不甚出众的五官平添了几许亮色。她笑着道:“也不是不明白,只是我觉得若是我明白了,她们肯定会很开心,但我却开心不起来了。” 这话说得,宝珠不由会心一笑。她原本就姿色出众,这一笑,愈发花娇柳媚,恍如天仙化人。 崔艺玲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非常诚挚地道:“你长得可真好看。” 宝珠自然知道自己姿容秀丽,也有许多人夸过她,但是像崔艺玲这样诚心夸奖她的却不多有,她不知怎地,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对待别人的虚情假意,她游刃有余,偏偏别人诚心对她,她却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不一会,宴席开起,宝珠随着众人一起上了座,大家规矩,食不言。就是说吃饭的时候是不要说话的,因此原本叽叽喳喳的小姑娘们这一会都安静得很。她们吃饭的动作缓慢优雅,每样菜夹的都不会多于三筷,想是家中教导如此。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外面突然传出喧哗声,李瑶瑶便招了人进来询问才知道竟然是当今圣上送了一幅御笔过来,上面写的是寿比南山,专为李老夫人祝寿。 众客人知道,都称赞李老夫人好大福气,大寿之日能得圣上亲送墨宝。又在心中暗暗猜想李尚书果然圣眷隆重,皇恩深厚,那攀附谄媚的心思也变得更加盛大起来。 宝珠由此想起在万木林中看到的刘元昭,心上却有些不能平静。 李尚书吗? 想她曾经为大长公主的时候,这个李尚书对她甚是友好,却对刘元昭的某些做法颇有微辞。却原来,他竟然得刘元昭这般器重。 他的令家慈大寿,刘元昭还亲送墨宝,并且还带着人微服在他的府中游逛,这代表什么? 他们的关系并不像从前自己以为的不甚和睦。 而他们却偏偏要在自己面前做出不和睦的样子来,是为了给自己看吗? 还有那夏冬,原本是被她视为心腹之人,却在她身死后跟随在了刘元昭身边。 这一切,都让她感觉有些荒唐。 可若换一个思路去想,并非什么荒唐,而是一个真相。只是这个真相令她不太敢相信罢了。因为若然她相信了这个真相,那么她就要相信曾经患难相扶的亲人对她用过险恶手段。她的上一世可能根本没有活明白过。这是对她前生的否定。她自然不愿意相信的。 回去的路上,坐在马车里,素锦有些不太高兴地道:“三妹妹,你为什么要同那崔家姑娘交好?你难道不知道她粗鲁野蛮吗?你是咱们冯府的人,和这样的人来往,可是要坠了咱们侯府的名头的?” 二太太疑惑地道:“是怎么一回事?” 素锦便将宝珠和崔艺玲交好的事情细细地描述了:“那崔艺玲在西北长大,说话不上台面,众小姐们都不大看得上她,偏偏三妹妹和她有说有笑,连我这个亲姐姐都搁在了后头。别的小姐们看在眼中,哪还有什么好话说咱们侯府?” 二太太听说,却斥责素锦:“你三妹妹同人交好,本是好事一桩,怎么偏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成了不是。”又对宝珠道,“你二姐姐也是一片好心,你不要跟她计较。” 宝珠一笑道:“怎么会,我知道二姐姐是为着我好的。只是那崔家姑娘虽然在北地长大,但是性格淳朴善良,实在是一个可交往的朋友。二姐姐没同她说过话,也并不了解她的为人。” 素锦把嘴一撇道:“你同她说话玩笑还不够,还要搭上我?那些小姐们都说你和她是一丘之貉呢?” “素锦!”二太太叱喝了一声,“怎么同你三妹妹说话的?” 素锦满肚子的不高兴道:“母亲,你不要什么事情都纵着她,她平日做的那些混事我可以不管,毕竟是关起门来的事情,可如今丢脸都丢到外头去了,我同她是姐妹,她行为不检,别人看她不起倒还罢了,只是却带累了我。我平日谨言慎行,不敢行差踏错一步路,生怕别人说出什么不好听的来。她倒好,随心所欲,如今还交往那样不上台盘的朋友。母亲你不说她,还纵着她。” 二太太见女儿这样不受教,也有些上火了:“你今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三妹妹不过是交了一个朋友,你就有这许多话说?咱们侯府是什么样的人家,岂是说带累就带累的?你若再如此不明事理,回去我就告诉老太太,让她重重地惩戒你!” 素锦这才没有话说。 回到冯府,二太太将素锦叫到跟前,对她道:“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从前同你说过多少回了?你三妹妹即使做了再混账的事情说了再混账的话你都要当看不到,怎么今天竟然如此沉不住气了?” 素锦委屈地道:“母亲不知道,今天李瑶瑶悄悄同我说,三妹妹在外面的名声很不好听。这我是晓得的,因此也并不放在心上。可是李瑶瑶又说,若然三妹妹总这样下去,她自己的名声倒不甚要紧,可是若把侯府的名声带累了,连我将来的亲事都有妨碍的。母亲请想一想,她这话说得有没有道理?” 二太太听了便笑了:“原来是为的这个事情。你放心,你的亲事我和你祖母早就心中有数的,断不会让她误了你去。” 素锦一听这话别有意思,不由问道:“究竟是个什么主意?母亲同我说说。” 二太太原本并不想这么快同女儿讲起这些事情,如今见女儿着急,便把事情说了:“你的亲事,你祖母和你姐姐早有主张。去岁我进宫的时候,你姐姐已经同我说过,恒王殿下身份贵重,手握重兵雄据西北,但是却一直因为公务繁忙不曾娶亲。你姐姐的意思,想找一个机会向圣上讨下赐婚书,让你嫁予恒王殿下。” 第五十四章谈婚 素锦听了大吃一惊。这个恒王殿下她虽然没有亲见过,但是却也听说过,据说他文武兼备,为国为民,而且长着天人之表,是大乾朝第一美男子,才比子健,貌胜潘郎。是京城许多名门千金的梦中情郎。只是可惜这位恒王殿下似乎无心婚娶,即使有高官显爵家欲结秦晋,也被他婉言回绝。若然能嫁给这样一个人,实实在在是会令许多人羡慕的。 只是,在她的心中,却有一个存了很久的想头,她不知道要怎样与母亲说起。只是若然再不说,恐怕就没有机会了。想到这里,她心中有些着急起来,不由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道:“母亲,恒王殿下虽然很好,只是他已经老大年纪,而且于婚嫁上似乎不太上心,这当中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情。纵然姐姐真的能够向陛下讨得赐婚旨意,我如你们所愿嫁了过去,但是他若待我无情,我又有什么意思呢?女儿成亲是要同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而不是为了结仇。” 二太太皱着眉头道:“究竟是你怕恒王殿下不乐意还是你自己心上不乐意?你不要欺瞒我才好。” 素锦红了脸道:“我并不是要欺瞒母亲,我说的是心里话。恒王殿下纵然有千好万好,倘若对我不好也不中用。当然,我心里也实在是有点不中意的。” 一面说着,一面早已面上通红起来。毕竟还是个女孩儿家,有些话儿她实实在在地说不出口。 二太太见她这般情状,心中已经有些明白肯定另有别情,便用言语逼迫道:“你的这些话不过都是些小孩子的主张。你自己既然也说那恒王千好万好,你还有什么不中意的。再说成亲后她待你好不好,这也要成亲后方知道。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不是恒王,换成了别人,究竟两个人能不能够过到一块去,也是要相处了才知道的。除非你心上已经有了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你实与我说,究竟是不是我猜的这样,若真是这样,你实话同我说,我或许还能为你设法,若是没有,你就依了你姐姐的主张。恒王殿下手握兵权,无论是于你姐姐还是于我们侯府,若然能结上这样一门好亲,都是莫大的好处,你难道不明白吗?” 素锦听得大为着急,也顾不得遮掩了,径自把心中的话和盘托出:“母亲既然逼问,女儿少不得同母亲说明。女儿心上的确有一个人呢。母亲难道忘记沈大哥了吗?小的时候,母亲还曾经说过待我长成,要把我配了他去?难道竟然忘记了这话吗?” 二太太闻言大吃一惊道:“怎么你心上中意的竟是他?我那些话不过是一时的戏言,你怎么就当了真呢?那时候我同沈夫人关系要好,你们两个小孩子又玩到一处,我们两个见你们在一起玩得高兴,也就高兴起来,不过是随口说出的话,你竟然也能当真?何况当年的沈夫人如今也早就没了。沈家大郎其人性格又有些怪诞荒唐,年都二十了尚不说亲,我也听现在的沈夫人提起过,说每次跟他说起亲事,他都要闹上一场,已经不知道拒绝了多少门亲事,得罪了多少人了?难道你还要巴巴地把自己的脸送上去给他踩吗?” 素锦道:“沈大哥是一个好人,那都是外人误会了他。他现在的母亲是个继母,自然造他的谣言。母亲怎么也信这些流言蜚语。” 二太太道:“空穴不会来风,事出必有原因,必然是他做出了一些什么,别人才会这么说他。而且你们也不过是小时候的交情,他如今究竟怎么样了,你也不知道。你难道会比别人更了解他吗?再者说,若我没有记错,自他从军中回来,你们连面都没怎么见过,你怎么就能一心一意地想着他了?” 素锦急道:“谁说我没有见过,我”说到最后却自知言语不妥,闭口不语了。 二太太却疑惑心起:“你怎么样?难道你们竟然私相授受了不成?” 素锦听了这话,急的眼睛都红了起来:“母亲怎么能这么想女儿?我和他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也没有发生。他连我的心意都不知道,只是我一心一意认定了他,还请母亲成全。” 二太太听了这话,却是又有些心痛地道:“我的傻女儿,你连他的心意都不知,竟然还来让母亲成全。先你自己也说,你不想嫁给恒王,是因为怕他将来待你不好,如今你不知道那沈大郎的心意,怎么就敢冒冒失失地说让母亲成全你的话了?难道这一会你就不怕他将来待你不好了吗?” 素锦道:“不怕。我心上有他,即使将来他待我不好,我也没有甘心承受,但是我与恒王却是素昧平生,今日只因为姐姐希望,我便嫁了他,将来过不下去了,姐姐难道能代替我过日子不成?”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二太太有些恼怒,“你姐姐难道不是为的你好,你说出这样话来?难道为了那沈况竟然连姐妹间的情谊都不顾了?他如今还同你一毫关系没有,你就这样护着他,将来倘若真的嫁了他,你的眼睛里还会有别人吗?只怕连我这个生你养你的母亲都要抛在脖子后头了吧?” 说到最后,二太太不由伤起心来:“人家都说儿女都是父母前世的债,果然如此。” 素锦听母亲说出这样的话,心里很明白再说只会更伤母亲的心,可是不说她又不甘心。她是小女儿,二太太自来宠溺她,因此性子难免缺少了些忍耐,这一会便也没有忍住道:“母亲说姐妹情谊,姐姐若是对我有姐妹之情,怎么会只考虑她自己的处境,不管我心上如何,执意让我嫁那恒王。母亲不说我也知道,姐姐并不是为的我,而是为了她自己在后宫的地位。什么姐妹之情,不过是说来哄着我听她的话罢了。母亲素来疼我,可是为了姐姐,也不顾我的意愿。母亲说我伤您的心,难道您这样就不伤我的心吗?” 说着说着不由自怨自艾起来,泪珠从眼眶中滚出。 第五十五章劝导 素锦走后,二太太一人独自坐在房中,思来想去却是越想越乱。她从心底也希望小女儿将来日子过得顺心,不希望她像过去的自己那样。但是那沈况在她看来并非一个可托付终身的人。 但是小女儿说的话也有些道理,那个恒王虽然身份尊贵,但是究竟小女儿嫁过去后会不会受委屈,也是未知之事。 其实她从本心上宁愿女儿低嫁,但是老太太肯定是头一个不同意的。还有如今在宫中的大女儿,想当初老爷老太太一力主张送进宫去,她虽然不舍得却也无可奈何。上次进宫,大女儿清羽同自己哭诉宫中生存艰难,她虽然位份不低,但是贵妃萧氏掌管着后宫,向来与她不对付,联合着几个嫔妃天天挤兑她。 那萧氏之所以能够如此猖狂,皆因为她的哥哥宁国公在东南沿海领着兵权。倘若他们冯家之中也有在军中效力的人,她便能与那萧贵妃分庭抗礼,也不至于受她那般气。 她当时听大女儿说得可怜,心上也就跟着伤心起来。因此大女儿提出想让妹妹嫁了恒王,她才一口答应。 可是如今看小女儿这态度,只怕这件事情还有的烦了。 张妈妈领着小丫头送茶进来的时候,见二太太正想事情出神,便让小丫头把茶放下,自己也蹑着脚想出房去。 二太太恰在这时候看到了她,把她叫住:“张妈妈。” 张妈妈住了脚,回神笑对二太太道:“二太太可是有什么心事想不明白?” 张妈妈是从二太太小的时候就跟着过来的,可以算得上她的心腹,她平时也没有什么话需要隐瞒张妈妈,因此这时候张妈妈问,她便很自然地说了:“我正烦恼素锦的婚事,她如今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可是她将来的婚事”二太太叹息了一声,“说实在的,我有些担心啊。” 张妈妈笑着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太太现在给咱们姑娘打算婚事是好的,可是也不要过于忧心了。咱们姑娘才貌性格都出挑得很,将来肯定也能找一个有才有貌的丈夫。再说咱们侯府这样的门第难道还怕姑娘找不到什么好亲事吗?” 二太太眉头依然紧锁着道:“你不知道,老太太和清羽给她想的人家她不愿意,刚才正和我使性子呢。我是害怕啊若是将来不顺她的意,她可别闹出什么事来才好?” 张妈妈听到这里,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刚才我看姑娘眼睛红红地出去,原来竟然是为这件事情吗?” 二太太苦笑道:“正是为了这件事情了。虽然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可若然她打定了主意不愿意,我难道还能给她绑上花轿吗?” 张妈妈诧异道:“是那个人哪里不好吗?既然老太太大姑娘都看上的人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的呀?是家世不好还是人物不好?” 二太太道:“两样都不是,就是她自己心上不乐意。你知道的,她是我最小的孩子,我总希望她能顺心如意,只希望她将来能过上和和美美的日子,并不指望着她为我带来什么荣耀。可是老太太的意思我怎么拒绝得了?何况还有清羽。我心里烦闷,不知道应不应该为这件事情去与老太太争取。” 张妈妈道:“如果那人的才貌家世都还不错,依老奴的小见识,太太还是应该劝劝二姑娘才是。一来,老太太的主意是不好更改的,何况还有大姑娘,她如今是宫里的娘娘了,二姑娘是大姑娘的亲妹妹,她难道会不为她好?若是那个人实在不好,二太太身为母亲为着二姑娘与老太太大姑娘争取也是应该的,可如今并不是那样,只是二姑娘现在一时想不开。她一个小孩儿家,看的东西浅着呢?您别看她现在主意大,脾气倔,等到将来的时候说不定还会为今天做的事情后悔,怨您当初为什么不劝她呢?” 二太太听了这话点点头道:“你说的这话很有道理。” 宝珠回到院子的时候,有两个小丫头们正在院子里踢毽子,见她回来,便迎了上来道:“姑娘,书玉姑娘来了。” 这个书玉正是教宝珠功课的王先生的女儿林书玉。 宝珠同林书玉可谓不打不相识,起初两人的关系并不好,主要是林书玉对宝珠的成见很大,只因为有一次林书玉偷跑出外玩耍,回来的时候宝珠替她打了掩护,林书玉便对宝珠态度好了起来。 这之后林书玉不再躲着宝珠,两人便时不时地见了面,偶尔就会打招呼。一来二去两人说起话来,关系也就越见亲厚了。 有时候林书玉还会找到宝珠的院子里来。 有一次林书玉发现宝珠会弹琴,而且弹得很好,便更加喜欢起来。 因为林书玉是一个喜欢乐理的人,她见宝珠擅长此道,便把她引做了知己。 这林书玉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宝珠原本就喜欢她的性格,因此也很愿意应酬她。 林书玉甚至因为景渊是宝珠的弟弟,因此很为他的病情担心,给他打听好医生来看。 有时候见景渊可怜,还特地带着景渊去玩。 起初的时候,景渊被她烦得不行,天天在宝珠面前抱怨这个林书玉有多么烦人,后来也不知是被烦得习惯了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慢慢地竟然不抱怨了,有时候见她几日不来,甚至还会打听她的情况。 宝珠看在眼中,也很为两个人建立起来了友情高兴。 宝珠这会听了小丫头的回禀,便笑着走进了房去,恰好看到林书玉正带着景渊在玩翻花绳。 林书玉见她进来了,咧嘴一笑道:“我听说你跟着你们二太太出门去什么尚书府给人祝寿去了。怎么样?那尚书府的院子好看吗?” 第五十六章迁就 宝珠道:“挺好的。” 林书玉听她说话有些懒懒地,猜测道:“看你的样子不像是高兴的样子,看来即使看了好院子也不能让你的心情变得好些。肯定是那里的人让你不顺心了。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别的倒还好,只是有一点,你那不迁就人的脾气很该改一改。你是公侯家的小姐,将来接触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的,那么多眼睛看着你,你又不肯迁就,他们得说出多少不堪的话来。现在的人,你对他好十分,他也未见得就说你一分的好,何况你这么个脾气,他们就更该说得狠了。你又没有父母兄弟给你保驾护航,你还这样一味地任性,只怕将来要吃苦头。” 宝珠道:“你自己也说,现在的世道,对别人好十分,别人也不见得说一分的好。那我又何必为了那一分的好去费尽了十分的努力,只怕到时候不等别人将我怎样,我自己都累死了。不如不去迁就他们,反落得我自己心里先痛快了呢。再说了,你自己也不是一个很迁就别人的人,怎么倒拿这道理来说我。” 林书玉被宝珠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好心同你说,你倒编派你我的不是来。我是哪一门子的人,不过是个蓬门小户里女孩子,将来交往的人也没有几个,和你是不同的。你可不能拿我当榜样。” 宝珠不由轻轻地笑了起来:“听你这话说得,真是酸得了不得。你也太自轻自贱了,将来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说不定你将来也成了什么奶奶诰命,而我反落拓成了丫头也未可知?” 林书玉摆摆手:“别说这个话,我可当不起,我今年都十八岁了,我母亲还在为我的亲事发愁呢?你知道的,我家里没有什么人,只有我母亲带着我,她一个女人家又不是什么爱交往的人,哪里给我找人家?何况我们家又没有什么家资,我将来出嫁,显见得不会有嫁妆了。现在的人何等势力,像我这样的,她们谁能够看得上?” 宝珠道:“你有才有貌,那些人看不上,是他们没有福气,你可不要妄自菲薄,而且那样的人,看不上你,那是你的福气。也没有什么好可惜的。你这样的人物,难道还怕将来没有缘分吗?” 林书玉道:“谁说我怕了?其实我自己也想过,嫁不嫁人有什么要紧的,要是找到了一个不好的,把我一味的糟蹋起来,那我宁愿终身不嫁。听说连那什么大长公主也终身不嫁,我这又算什么?” 难道林书玉说的那个大长公主是她吗?宝珠默默地想。她咳嗽了一声:“你说的是哪个大长公主?” 林书玉道:“还能有哪个,就是那个已经死了好几年的当今皇帝的帝姑呀,听说她到死都没有嫁出去。她还是个公主呢都嫁不出去,跟他一比,我这就不值一提了。” 看来她前生的存在还安慰到了像林书玉这样嫁不出去的女子的心,她是不是该感到荣幸呢? 宝珠心里别扭极了,便默默地不不再说话了。 林书玉却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道:“差点忘记了。我这一次来是要同你说我和我母亲过两天就要搬出府去了。” 王先生近来已经停止了给她上课,不过她并没有想到她们会搬走的这么快,闻言诧异地道:“这么快就要走了?你们打算搬到哪儿去?” 林书玉道:“搬到十叶胡同去。母亲已经在那里购置好了房子。” 宝珠道:“那地方离这里倒也不远,你若有时间,进府里来看我应该也很方便。” 林书玉有些依依不舍地道:“做什么要我来看你?你若有空也可以去看我啊?” 宝珠点了点头:“那是一定的。” 林书玉又看了看景渊,对着他道:“以后就不能过来陪你玩了,你要是想我的话就跟着你姐姐一起来找我吧。” 林书玉以为景渊听不明白,还去摸了摸他的头,却被景渊把头一甩,蹬蹬蹬地跑走了。 林书玉诧异道:“你弟弟怎么有些奇怪?” 宝珠心里明白景渊是因为听说林书玉要走心里难受才这样一时没有掩饰情绪,便忙帮着遮掩道:“他本来就奇奇怪怪地,如果哪一天不奇怪才真是奇怪了呢?” 到了第二天,宝珠带着景渊来到林书玉住的地方看她收拾东西,大包小包都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整整齐齐地放在墙边。 林书玉将姐弟两个让到她的床上坐下。 不一会,王先生掀了门帘子进来,笑着道:“宝珠来了。” 宝珠叫了一声“王先生”然后道:“听说先生要走,我很舍不得,先生以后要是遇上了什么事情只管来府里告诉,倘若我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一定相助。先生莫要忘记我这个话。” 王先生听了这话,笑着答了一声好,然后对林书玉道:“你去我房间里再看看可有什么东西没有打包好的?” 林书玉道:“不就是想把我打发出去,你们好说话吗?我有什么不知道的?还偏要背着我,我走就是了。” 一面说一面真的走了出去。 宝珠也对跟着来的小芬道:“你也去帮林姑娘看着点。” 小芬答应了一声也走了出去。 宝珠对王先生道:“先生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王先生沉默了一会方道:“我知道三姑娘你心里很多事都明白,这几年我冷眼看来,你说话做事很有章法,你不出头,故意不去讨别人喜欢,但是三姑娘,有些事不能光明白,还得有对策才行。我想问三姑娘,你可有什么对策没有?” 宝珠眼皮轻轻地一跳,笑着道:“谢谢先生的关心,我明白先生的一番好意。” 王先生道:“如果我还待在冯府里,这话我是不会说的,如今我要走了,这两年你和书玉又关系很好,我才想对你多说两句。当年我进府来给你讲课的时候,二太太曾把我叫过去,说不指望你有什么学问,只要你每天能高高兴兴地就好,让我不要对你严厉。你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吗?” 宝珠轻轻一笑:“话说得挺明白的,我怎么会不懂?二太太是怕我过得不好。” 第五十七章外出 王先生轻轻叹息一声。 宝珠道:“我去看看书玉她们收拾得怎么样了?” 王先生知道此事已经不便再说下去。 宝珠走到门边止住了脚步,轻轻地道:“王先生请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说完这一句便带着景渊出去了。 王先生一家搬走之后,景渊便有些没精打采的,宝珠知道他舍不得,因此也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这些日子,素锦依旧天天出门,京城的小姐们今日赏海棠,明日赏梅花,或者过生日,办诗会,那些送来的请帖有的有宝珠的名字,有的没有,素锦对着那些请帖十分高兴。 只要不是二太太带着,宝珠很少出门,推不过去同素锦两个人去的时候,她只管做一朵默默无闻的小草在旁边杵着就成了。 素锦当着外人的面要维持姐妹之情,并不会为难她。 只是有几位小姐颇看她不顺眼,见了她不免讥讽几句,只是嘴上功力尚浅,宝珠眉头都不曾皱得一下,心情好的时候冷漠相对,心情不好的时候便也会回两句嘴,她说的话虽然简便,但是直中要害,每次都能插在那些小姑娘们的伤口上。 比如张侍郎的姑娘长的胖了一点,其实真的不是很胖,只是这姑娘看着别的小姑娘身量苗条一直非常羡慕,她是头一个不喜欢宝珠的。因为她长相欠佳的缘故,所以,她就总是对别人说什么腹有诗书气自华,而对宝珠这样空有美貌的女孩子是不屑一顾的。 因此这姑娘在一次诗会上做完了诗便指着宝珠道:“你们看这冯府的三姑娘空长一副好皮囊,却因为才德人品欠佳的缘故让多少人看不起。而咱们这样的,就算长相上差了点,但是多读一读书,有了学问,整个人看起来便不知多高雅了。这便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宝珠便回了她一句:“你是否腹有诗书因为我眼拙所以看不出,但是张姑娘你这个月似乎又发胖了,如果再这样下去,即便读再多书,养出再多气也会被你新长出的肥肉给遮掩住的。” 把个张姑娘气的,用一根手指头指着宝珠,因为生气的缘故,抖抖索索的,脸面也涨得通红,差点不曾晕过去。 第二个厌恶宝珠的姑娘是知府千金南小姐。这位南小姐生得风姿高华,仪态出众。她一直觉得自己的美貌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的。可偏偏宝珠也生得西施凤仪,太真美貌,这一下可就扎了她的眼。便对别人说宝珠的长相属狐媚一流,不是正经长相。 宝珠便道:“光长相正经有什么用,难道你不知道许多看上去正经的人却多半干着不正经的龌龊事情吗?就像你这样的,虽然看着是正经了,但是”说到这里还冲着她笑了一笑,“对不住,我这个人有时候说话太直白了一些。因为读的书不多,所以也不会修饰用词,如果话语中哪里有不够委婉的地方,你也勿要介意才好。” 这一下,一向自认自己是个正经人的南小姐可气了个倒仰,甚至破口大骂起来:“你是哪里来的娼妇,说出这样不要脸的话来?” 宝珠很认真地看着她把头摇了一摇,又很认真地道:“所以说,有时候即使是装正经也是很必要的,像南姑娘你这样连装都不装了,就不太好了。外人看着实在有点儿不雅。今天这样的场合,你张口娼妇,闭口娼妇的,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整日和娼妇打交道,岂不有失你官家小姐的体统。” 如此几次下来,那些小姑娘们领略了宝珠的厉害,渐渐地也不寻她的晦气了。如果能够不给她下帖子便绝对不会邀请她。 当然这其中也有例外。崔艺玲小姑娘就和宝珠相处得很好,在外人看来,她们两个就是臭味相投。 宝珠也的确和崔艺玲很能说得上话。如果哪一次在某个聚会上遇到了,这两个人的眼睛里是看不到别个人的,只管和对方说话。 崔艺玲好动,喜欢外出,他父亲是武将,母亲也是边塞长大,这方面便不很拘束她。有时候她便会叫了宝珠一起出游。 起先的时候,宝珠出门的时候还会同二太太说一说,后来出去得多了,连招呼也不打了。 二太太知道她出去和崔艺玲胡混,却并不管她。 要知道,宝珠如此不检点的行为,二太太是很乐见其成的,甚至还有鼓励她的意思,告诉她想出门直接吩咐人套了马车就可以。 这样一来,宝珠的外出就变得更加方便和正大起来。 有时候出门并不是和崔艺玲有约,而是干她自己的私事,二太太却一概不问,也一概不知。 二太太最近发愁的只有一件事情,就是她女儿素锦的婚事。 大女儿几日前同她说最近陛下的心情不错,她准备找一日就要同陛下提起素锦的婚事了。 可是素锦那次的态度那样坚决,看上去并非只是说一说而已。 这个事她也同大女儿说了,大女儿却说素锦不过是小姑娘的拧巴脾气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执意要做成那件婚事。 第五十八章婚事 一面是给家族带来荣耀的大女儿,一面是从小溺爱长大的小女儿。二太太身为母亲,心中委实难取舍得很。 而抛开大女儿的意见不论,单论小女儿一人,二太太虽然希望小女儿能觅得如意郎君,但是她却并不觉得那个什么沈况是女儿良配。 不过她也是打女儿那年纪过来的,年轻的时候和自己表哥的那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至今想起仍然令她遗憾,因此她倒也有些理解小女儿的心情。但是她又觉得这个沈况和自己的表哥不一样,表哥待她一片真情,而这沈况对自己的小女儿显然无甚意思,而且是一个浪子,否则缘何二十岁高龄了仍然不愿意成亲。 记得上次见沈夫人的时候,她还在说:“你说这做人继母的就是难。我就算对大郎付出再多的真心也没有用,在外人看来总是透着假。就连大郎也总因为我是继母的缘故认为我对他不是真心。可是天地良心,我自从进了沈家大门,老爷待我一片赤诚,爱屋及乌,我并非什么铁石心肠的人,也是一心一计希望大郎出人头地,将来位高爵显。可惜啊,做了别人继母,即便把心血都熬干了,在别人看来都是别有用心。我如今也不想争辩了。我的这一片心意,唯有灯知道罢了。如今大郎一年年的大了,却还总不愿意成家,我同老爷说了多少次,又同大郎说了多少次,每次一说,他总要闹腾个天翻地覆,我如今都不太敢在这上面说话了。我现在就盼望着他能哪一日忽然想开了,不要再让我和他父亲再担心了。” 二太太当时听了这话,很是安慰了沈夫人一番。虽然她并不是十分信任沈夫人的说话,但是沈夫人说的话到底还是对她起了一些影响的。 那沈家大郎,只怕真的像沈夫人说的那样是一个无心婚娶的浪荡子弟。他年纪轻轻,就已经有了军功有了名气,心高气傲肯定是免不了的,又怎么会看上普通些的姑娘。少年成名,是祸非褔啊。 这样的男子却是最难于把握的,他们的心就像那天上变幻的云彩一样难以捕捉。普通的女孩子光去揣摩他们的心思就已经非常艰难了。 二太太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张妈妈走进来同她道:“太太,老太太叫您过去呢。” 二太太心中非常奇怪,不过还是换了身衣服走了出去。 来到寿安堂,珍珠笑盈盈地把她接了进去。 老太太正躺在里间屋子的罗汉床上,见她进来,披衣而起。 二太太偷觑老太太,发现她今日的申请有异,于平时不大相同。 二太太一时间就不太敢说话,乖乖地坐在了旁边的绣墩上,靠在罗汉床边。 老太太神情严肃地道:“最近,你可知道清凉院中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二太太神情十分茫然:“什么事情?” 老太太闻言有些恼怒:“我在问你,怎么你倒问起我来?” 二太太脸上有些讪然起来,想了一会儿并没有想出什么,便对老太太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老太太为何这样说?” 老太太听了这话,觉得二太太的脑子实在有够笨拙的。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觉得,如果从前知道二太太这个样子,她断不会容她进门的。当然如今说这些却有些儿晚了。她也并不是一个总是后悔过去的人相反,这位老太太是十分果毅干脆的人。 老太太提醒二太太:“我听说清凉院里的人经常外出,可有这回事?” 二太太点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三姑娘跟崔家的一位姑娘十分要好,那崔家姑娘喜欢外出,经常带着三姑娘出外玩耍,并不是什么大事。” 老太太的神情却并没有缓解,依旧问道:“除了宝珠那丫头,我听说有时候连景渊也跟着一起出去。可有这回事?” 二太太有些吃惊道:“竟有这回事?”不过她想了一想道,“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三姑娘对她的这个弟弟感情很深,大约是怕弟弟一个人待在家里出什么事,因此才想带在身边。这也并不是什么大事。她想带出去就带出去,原也没有什么的?” 老太太大怒:“这是什么话?这事情怎么不大,如果在外面待的时间长了,被外人看出什么不寻常来不是闹着玩的。你怎么还能说出没有什么这样的话来?” 二太太见老太太发怒,一时间便不知道如何回话才恰当了,她斟酌了一下才道:“既然老太太这样说,那我回头就去告诉不让他出去就是了。老太太不要担心。” 老太太看了二太太一眼道:“不是我要说你,你在有些事情上也太过马虎大意了一些,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这世上的奇人不少,景渊那样,虽然不是一般人能够看出,但万一看出,关系非小。你万万不可再漫不经心的了。” 二太太如今自然不好说什么了,唯有颔首点头而已。 老太太便又问道:“我听说二丫头不愿意嫁给恒王,有这话吗?” 二太太心里咯噔一声,这话她并没有同别人说,老太太如何得知,难道老太太在自己或者是在素锦的房中安了耳朵不成,一时倒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老太太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意一般,冷哼一声道:“你不要多想,是清羽同我说的,你告诉了清羽,难道却想瞒着我不成?” 二太太听了这话,心下稍安,不过转而又有些埋怨自己的女儿起来。 自己的这个大女儿打小被老太太带在身边教养长大,一向跟老太太亲近异常,没想到自己跟她说两句贴心话,她还要跟老太太说叨。 因为不满了大女儿,因此心上就偏向了小女儿。 二太太便说道:“是有这话,不过有些话我并没有跟大丫头深说。素锦说,那恒王殿下一把年纪不曾婚娶恐怕有什么难言之隐。我想了想,觉得这个可能是极大的。老太太还是认真地想一想这个事情。如果真相果然像素锦丫头说的那样,咱们一力促成此事,岂不将她推进了火坑吗?依我看,不如将二丫头的婚事再缓一缓。不知老太太心下如何?” 第五十九章升官 老太太一听二太太的话,便明白她心上是个什么意思,少不了又跟二太太说了一番家族利益为重,女子嫁人应嫁什么样的才算好的话。 二太太只得唯唯诺诺地答应,并不敢争辩。 老太太见二太太虽然面上点头答应,但是表情却并不是很乐意的样子,便竖了眉毛道:“你若是不能跟素锦说明白话,便把素锦叫过来我同她说。不是我说你,你如今也是有儿有女这么大年纪的人了,怎么考虑问题还是年轻人的心态。年轻人说话做事恣情任性,不顾大局,还可以说是天真烂漫,赤子之心。你若是那样,就是不识大体,不懂事了。” 老太太这话说的严重,二太太当即涨红了面孔,告退出去的时候同来的丫头见她眼睛红红的便问了一句:“太太怎么了?” 二太太心上正不受用,便疑心小丫头话有言外之音,有看她笑话的意思,因此就厉声地道:“你一个小丫头,难道还要管主人家的闲事不成?只怕你管不起哩!” 那丫头原是要献殷勤,凭白得了一场奚落,又见别的小丫头眼巴巴看着,什么意思! 自从王先生搬家后,宝珠如今也不用上学,每日不过在家中画画弹琴教授景渊的功课。 景渊这些日子也因为见不到林书玉,心上不自在,这一会两姐弟就对面而坐,执棋相对。下了一会,景渊眼看要输了,更没有了兴头,恹恹地道:“姐姐,咱们什么时候再去林书玉家坐一坐?” 宝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好笑道:“你这一个月都跑到她们家坐三回了,虽然你心里喜欢,但是劳动别人放下自己的事情,总招待你,恐怕不太好吧?” 景渊的脸上有些讪然:“我就是觉得她们家院子里种的菜地有意思。” 宝珠更觉好笑:“咱们府花园子里种了多少名花异草,也不见你多看两眼,怎么却对那普普通通的菜园子念念不忘?” 景渊心中有鬼,闻听此话便有些对答不出。 宝珠心中隐隐约约明白景渊对林书玉有些不同。想到林书玉模样生得出众,景渊又有这么个爱恋美色的毛病儿,应当不会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吧?不过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过于多心,二人年龄相差悬殊,怎么着也不会到这份上的。而且景渊这年纪的小少年,又没有父母教导,整天闷在院子里,恐怕那些事情上并不大懂的?他虽然爱恋美色,却不过是单纯的爱美之心,同那些邪心妄意的酒色之徒又有不同。 这样一想,便把这怀疑的心思尽皆放下了。 这时候,林嬷嬷从外面走进来,满脸都是乐呵呵地,宝珠见如此,便问她道:“妈妈是碰到什么喜事了?这么高兴!” 林嬷嬷笑着道:“告诉姑娘知道,你奶兄升官了。” 原来三年前大长公主病逝,国孝之后,朝廷便发下恩科,陆子恭当年捷报频传,中了头甲第二名榜眼。 被授予了翰林苑编修。 宝珠笑问:“生了什么官?妈妈这样高兴。” 林嬷嬷道:“说是什么翰林苑侍读。我也不是很明白,不过比原来的官儿大。”讲到这里,林嬷嬷又道,“他的那个叫刘望林的朋友也升了官,听说如今已经进了上书房了。皇帝老爷很喜欢他,平常总是带在身边。” 这个刘望林宝珠虽然没有见过,不过却听林嬷嬷提过几回,知道他是陆子恭最要好的朋友,两人在国子监念书的时候就是焦不离孟。后又做了同年,同在翰林苑供职。 他的文章虽然很好,但也并不算太过出众,只是他模样生得好,人物也风流,因此殿试的时候被天子钦点了探花及第,做了个庶吉士。 当年林嬷嬷说起这件事情还笑了:“这模样生的好就是吃香,连皇帝老爷都买账。” 宝珠道:“这个侍读虽然官衔不大,不过也是天子近臣了。熬个两年下来,也就出息了。” 林嬷嬷最喜欢听别人说自己儿子有出息的话,闻言笑嘻嘻地道:“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也能做上官老爷,有这样子的体面。从前他爹在世的时候还拦着不让读书,说什么有些人读了一辈子的书也读不出个所以然,不过是读了一肚子的穷酸,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高不成低不就,还不合时宜的。可是教他的老师都说他是个读书种子,不读书可惜了。所以我就咬着牙和他爹死扛,他爹到底没有拗过我。如今看吧,果然就因为读书有了大出息。只可惜我家那个死鬼看不到了。” 讲到这里,难免有些伤感,洒了两滴眼泪。 宝珠道:“奶兄有出息,这是您老人家的福气,正该高高兴兴的才是。我还正要和嬷嬷说呢,眼看着奶兄如今越来越出息,若您在府里当差,只怕被人知道了不大好,妈妈不如出去,跟着奶兄享享清福岂不好?” 林嬷嬷听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发急道:“这怎么可以?如今姑娘和二爷这样的处境,怎么离得开我,虽然有四个小丫头,但是年纪还小呢?要是没人看着,心思浮动了,有个行差踏错,姑娘二爷只怕要万劫不复。这样的时候让我走,我如何能够撇下。你奶兄虽然如今有了出息,难道就能不认他做下人的亲娘了。又有哪个人规定官老爷的父母不能做下人了。我原本就是姑娘母亲的下人,正是靠着做下人的工钱才把他养活这么大,读了书,如今有了出息。哪里能做那一有了出息就忘本的人。再说,大小姐很早就把卖身契给了我,我也算不得下人,不过是在姑娘二爷身边照看一些罢了。” 林嬷嬷口中的大小姐自然是宝珠的亲娘。 宝珠道:“妈妈的心意我明白,奶兄自然不会这样想。只是我自己心里想着,若是因为妈妈照顾我们姐弟让外人看奶兄的笑话,如何过意得去?” 林嬷嬷一摆手:“姑娘不要担心这个。你奶兄不会怕别人笑话,我也不怕。我是穷苦出身,什么样的笑话没有经受过,还怕这一点笑话。再说了,谁不看别人的笑话?他们看我的笑话,我还看他们的笑话呢,笑话来笑话去的也就扯平了,又不能缺斤肉?” 宝珠听这样说,便也不狠劝了。她的确也需要林嬷嬷跟在身边照应,别的人即使收拢在身边也总不能像林嬷嬷这样让她放心,和他们姐弟贴心贴肺地。 她们这里正说着话,翠儿掀了帘子进来道:“姑娘,二姑娘来了。” 宝珠道:“知道她来有什么事情吗?” 素日这素锦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每次来都不是什么好意,若不是为这些,断不会踏清凉院的大门。如此一来,宝珠又怎么会愿意看到她。不过她既然来了,总不好撵的。 翠儿道:“并不知道,不过看她的脸色似乎不大好的样子。” 宝珠点点头道:“我去正房花厅里等她。你把她带过来吧。” 说着便起了身,翠儿走上来给她在外面穿了一件红绫子撒花的外褂,两人一起走了出来。 翠儿去请素锦。 第六十章喝茶 不一会小丫头打起帘子,素锦便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白藕丝对襟衫,下面束着一条葱绿的绉纱挑线阑边裙,外罩着织锦缂丝褙子,腰间的大红汗巾子行走时微微颤动,香风飘送,整个人打扮得如同工笔画中走出的神仙帝妃,看之令人倾倒。 这的确是个漂亮的过了份的小姑娘。而且还非常擅于打扮,使她能把七分的姿色打扮到十分去。 宝珠坐在雕缠枝莲花的靠背椅上,静静望她。 素锦不请自坐,恰好坐在宝珠对面。 她先开了口道:“听说妹妹这里的茶好,我不请自到,只是为讨一杯好茶,妹妹不要笑话我才好。” 宝珠知道她口里说的这些话与她的来意是完全无关的。 同这位二姑娘打了几年的交道,宝珠对她的脾气秉性可以说已经了解到了十分。这位二姑娘心里的话从来不说在嘴上,她总是喜欢说一半留一半,或者是说在此而引导你想到彼,你想明白了她的意思,或者自以为懂得了她的意思,然后就去做了蠢事,却殊不知正好中了她的全套,她于是就远远地站着,看你的笑话。 简单一句话说,这二姑娘是一个很有些小聪明的人。可她却认为自己是有大智慧的人,因此就总是行一些所谓的计谋。 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宝珠偶尔也会配合地上当,让她得意几天。否则她总是吃亏,岂不要着急上火来发疯。 宝珠不怕跟聪明人打交道,却很怕跟疯子打交道。 因为疯子要做什么,你是无法把握的。 宝珠既然知道素锦嘴里的话都是一些无用之言,自然她自己也会对一些无用之答。 她淡淡地道:“好茶谈不上,不过是小芬那丫头手艺好一些。你既然喜欢,我便让她泡上来就是了。” 扭头示意了一下身边的翠儿。翠儿便退了出去。 素锦对着同来的小丫头胭脂道:“你去找她们玩去吧,不必在这里伺候了。” 那胭脂向素锦道谢退了出去。 宝珠扬起了眉毛。 她知道自己的这位姐姐又要和自己说一些悄悄话了。 果然,就听那素锦声音轻轻地道:“妹妹,其实我这一趟来,是有一件事同你讲,只是有些难以启齿。” 说到后面,声音已经有些低不可闻了。 宝珠配合地道:“姐姐有什么事情直说无妨,咱们是自家姐妹,再难以启齿的事情私下里也没有什么不好说的。倘若姐姐不说,就是瞧不上妹妹,认为妹妹不配听姐姐的知心话了。” 素锦扭着手绢儿道:“妹妹可知道恒王殿下?” 宝珠心头一跳! 恒王吗? 她当然知道,这个人她太过熟悉了! 竭力镇定了一下心神,宝珠方缓缓地道:“略知道一些,他是当今圣上的皇叔,只是与圣上的年岁相差不大,听说其人雄才伟略,有经天济世之才,长年驻扎在边塞,为我大乾朝开拓疆域,算得上国家的擎天巨柱。姐姐说的可是他吗?” 素锦点头道:“正是他了。不仅如此,他还有着潘安般的样貌,子建般的文采,满京城的名门闺秀都想嫁他。” 恒王的样貌的确让人颇为惊艳,当年自己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可是愣了好一会神,还以为遇到了神仙呢?至于他受欢迎的程度,她也是见识过的,当年在边塞的时候,只要他出门,那些小姑娘们便堵在路上,只为了多看他一眼呢。 宝珠想到这些,嘴角便忍不住带上了笑意:“好像是这样。姐姐说这些,莫非姐姐也想嫁他?” 素锦神情黯然地摇了摇头道:“我可没有这个福气,不过,我听母亲说” 说到这里她小心翼翼地看了宝珠一眼,似乎不知道该怎样说才好。 宝珠看她这样的做派,便如她所愿地主动咬下了鱼饵道:“母亲说了什么?姐姐在我跟前难道还有不能说的话吗?” 素锦这时候似乎才下定了决心道:“我与妹妹虽然偶尔有些龃龉,但是我有什么话从来是不会瞒着妹妹的,只是今日这话,妹妹可千万不要同旁人提起是我说的,否则别人会以为我是一个爱嚼舌头的人,那我就不说了。” 宝珠见她作态到如此的地步,也有些好奇她接下来究竟要说出什么样的话了,于是做足了诚恳的态度道:“这个是自然的。姐姐知道,我一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既然答应了姐姐,断没有再说出去的道理,姐姐只管放心告诉了我。” 素锦到此时才凑近了宝珠咬着耳朵道:“母亲说,回头要把妹妹嫁了那恒王去,姐姐心里高不高兴?” 宝珠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她真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消息。照道理来说,按照宝珠小姑娘的性格,能嫁一个人人都羡慕的夫婿必然是极为高兴的。 要知道,原来的宝珠小姑娘本就是一个很爱臭显摆的小姑娘啊。 可是,她吗 这个恒王于她来说,是哥们般的存在。她可从来没有把他当男人过。否则前世她也不会耗到那么大年纪还不嫁人了。 她不由干笑了一声:“姐姐没有弄错吧?” 素锦信誓旦旦地道:“怎么会弄错,我亲耳听母亲和老太太说起的这事,说只等姐姐在宫中向圣上要了赐婚的旨意,就把妹妹给嫁过去呢。” 宝珠见素锦满脸着急,唯恐自己不信的样子,把这个消息在心里转了一圈,越转就越觉得有意思,但是也越转越清楚明白了。 再说话时,她已经十分镇定了。于是便假做害羞地道:“果然是如此吗?” 素锦见她这么个样儿,心里满意了,脸上挂了的笑容也愈发甜腻起来:“自然是了,姐姐今日偷偷地告诉你,就是让你心中有个数,究竟是喜欢不喜欢,也好早作打算,可不要事到临头慌乱了手脚才好。” 宝珠把头低下去,声音细细地道:“姐姐的意思,妹妹明白了。多谢姐姐的盛情了。” 不一会,小丫头端茶上来。素锦喝下,满脸赞赏地道:“妹妹这里的茶果然非同一般。” 待得素锦走后,林嬷嬷和景渊从里间房走出来,景渊先就忍不住了道:“我刚刚在里面听说要让长姐嫁什么恒王,长姐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那个恒王究竟是个什么人?” 第六十一章假的 林嬷嬷也一向在宝珠的婚事上着急。眼瞅着姑娘渐渐地长成了,身边却没有亲爹热娘张罗婚事,老太太二太太心怀鬼胎自然也是不会尽心的了。林嬷嬷背着人处在这上面不知想了多少,只是却不敢在宝珠面上提起,怕勾得她反伤起心来。今日听见了这个讯息,如何不上心呢。因此也追问道:“成亲一事非同小可,关系着姑娘终身,一定要找一个有才有貌又品德高尚的人嫁了才好。那恒王是什么样人?一定要差人着实打听的真切了才好。尤其这事情又是老太太二太太的主张,更不可轻易相信。” 宝珠见两人这样着急上火,不好再沉默了,微微一笑道:“什么恒王,什么成亲?二姑娘不过是说了一个谎话,就把你们两个慌成这样儿?” 谎话?林嬷嬷和景渊对视了一眼,都很茫然。 还是林嬷嬷先道:“听二姑娘说的有鼻子有眼睛的,怎么就是个谎了?姑娘不会是哄我们吧?” 宝珠笑了道:“瞧妈妈说的,难道你信二姑娘的话,却反倒不信我的话吗?” 林嬷嬷犹犹豫豫地道:“要是别的上面,自然是相信姑娘的,只是这事情上面,恐怕姑娘面皮儿薄,不肯承认罢。” 景渊也在一旁深表赞同地点头道:“妈妈说的是。姐姐,你不会骗我们吧?” 两双眼睛都眼巴巴地望定了宝珠,使得宝珠有些哭笑不得地道:“我骗你们做什么?你们若是不信,我来分析一下这件事情,你们看我分析得是否有道理?若是无理,再质疑不迟。” 林嬷嬷和景渊沉默着点了点头。 宝珠道:“你们想想,我今年十五,二姑娘今年十六,她年纪比我大,就算要说亲事,也不会先轮到我头上。这是第一件。第二件,今日二姑娘说话欲盖弥彰遮遮掩掩,着实有些可疑。第三件,恒王这个人我还是有些了解的,他是朝廷上有名的品貌俱佳的亲王,常年驻扎在边塞,手握重兵,我若当真嫁了过去,倒不失为一门绝好亲事。可是会羡煞不知多少人!既有这样好亲,冯家断无舍二姑娘而就我之理。据我分析看来,即便有这门亲事,也不会落在我头上,多半是二姑娘的没跑了。” 林嬷嬷听了这些话句句在理上,只是却更加疑惑地道:“若果如姑娘所说,二姑娘今日来此说上这一篇话是个什么意思?” 景渊道:“她肯定没安什么好心。是不是故意要挑起长姐的心事,让长姐误当了真,然后再看咱们的笑话!” 宝珠笑着道:“景渊说的有些道理。不过这位二姑娘虽然有些小聪明,但是这样的话,又牵涉到一个亲王,想也不是她能凭空捏造出来的。在我看来,这一门亲事多半是有的,而且就在她的头上。她若是满意这门亲事,只自己偷偷地在心里乐呵乐呵便罢了,断没有跑到我跟前说上这样一番话。难道她就不怕平地生波,婚姻成空吗?所以我猜想这一门亲她多半是不满意的,她来告诉我这番话,是想先让我心里一心一意地认定了这门亲事,将来倘若听到了确实的消息,这门亲事原与我无关却是她的,那时候我岂不发恼?然后闹出事情来,说不定就能把她的亲事也给搅和黄了?到时候她也就可以浑水摸鱼地过关了。” 林嬷嬷和景渊听了宝珠的分析,面面相觑着一时都回不过神来。 好半天,林嬷嬷才清了嗓子道:“姑娘,二姑娘的城府好深。” 景渊道:“长姐,你既然能从她的一个谎话想出这么多,你的城府比她更甚。” 宝珠摸了摸鼻子:“怎么听着不像是好话。” 景渊笑着接道:“但却是真话。” 林嬷嬷见姐弟二人如今这般亲近,心中也很是喜欢。 素锦原本的心意的确像宝珠分析得那样。只是她却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今日那一番唱作俱佳的表现原是想迷惑他人的心性,却没想到反让他人把自己的底子摸了个清楚。 此刻,她正自鸣得意地想着今日自己说的那一番话是如何的精彩。只是虽然得意,想到自己的婚事,却又不觉转做了惆怅。 上午老太太再次跟她提起了与恒王的亲事,她并不敢反驳一字半句。 她敢于同母亲说出心有所属,但是同老太太,她却是不敢说的。 老太太的威严,阖府上下除了宝珠那个无法无天的没有人胆敢挑战。 既然如此,就借她用上一用何妨! 只是,自己的事情,却要打算起来了,否则将来一旦错过,悔之何及! 想到这里,便再也坐不住了,宛如热石上的蚂蚁,踱过来踱过去,却怎么也想不出一个确实的好主意。一直到了晚上才吩咐身边的丫头香露道:“你去前面看哥哥回来没有?倘若回来,便请他过来,我有话与他说。”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后,香露才领了冯景文来到。 素锦见了哥哥来到,便把丫头们都叫了出去,只和冯景文两个在房中说话。 素锦对冯景文道:“哥哥,我请你过来,是有一件事情请你帮忙?” 冯景文诧异道:“什么事情?” 事到临头,素锦却一时不知怎样启口了,不过到底心上着急,却也不好再迟疑了,因此鼓起勇气道:“近来你同沈大哥还常见面不见?” 冯景文道:“见面倒是有的。如今他在宫中管着御林军,我又在陛下跟前常走动,每日总有见到的时候,只是各有公事,不过也就招呼两句罢了。” 素锦急道:“你们一向亲近,怎么竟不请他来家中常常走动?” 冯景文听她一句一句问的都是沈况,心中已经有些明白她是个什么意思。只是这件事情他过去却是试探过的,沈况并不将妹妹放在心上,他总不好将两人强做婚姻。何况妹妹眼看着还放不下沈况,若是约了沈况来家,叫妹妹看见,做出些什么事情来可就大大地不好了。 想到这些,冯景文自然一味地推脱道:“话不是这样说。我与他虽然关系好,却也不再这走动上头。君子之交淡如水,彼此心照也就是了。” 第六十二章功过 素锦道:“哥哥说的什么话!即便关系再好,若不常常走动往来,渐渐地也就都疏远了。你们总要常来常往的才是。” 冯景文道:“我们的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我心中自有计较。” 素锦听哥哥的话说得斩钉截铁,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话来说动他,想来想去,索性把心中的实话道出。于是道:“哥哥,姐姐同老太太拿定了主意想让我嫁予恒王,你可知道这事?” 冯景文大吃一惊道:“竟有这回事?” 素锦点了头道:“母亲和老太太已同我说过了,只等姐姐在宫中请了圣上的赐婚旨意,便要作准了。我心上不愿意,却苦无人听我的。今日我告诉哥哥,指望哥哥帮我。” 冯景文听了素锦这话,一时也无言可答。 素锦便又道:“哥哥,你倒是说些什么。那恒王光听别人说如何的好,我却通没有见过一面。他若果真是好的,如何到了三十还未成婚?这世上的人,凭别人说如何的好,不亲身经历了,哪里能分出个好歹。连亲眼见了都有假的。更何况,我与沈大哥幼时相识,多少年了,哥哥是知道的。我心上一直是中意他的,这辈子若是能嫁了他去,也便心足了,并不做别的想望。如今全家上下从老太太,大姐到母亲,一门心思地都要我嫁恒王,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了?还要哥哥给我想个主意才是。” 冯景文见妹妹说得情真意切,心上也不由烦恼起来。他没有想到妹妹对沈况的心意竟然这样坚贞!只是这种事情,总要两相情愿为好,如今不过是妹妹一个人做此妄想,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罢了。不如早早地将她的迷梦打散,总好过她迷途深陷。因此劝解道:“你心中虽然有沈况,但是沈况心中无你,如今家中又要为你做亲,不管你与恒王的亲事成与不成,那沈况,你还是不要再想的好!” 素锦一腔女儿心事都托在沈况身上,如何听得进兄长的真话,反而恼怒道:“哥哥不愿意为我设法便罢了,如何说出这样的话来?你怎么知道沈大哥心中无我,即使他心中有我,难道会说到你跟前去?你也不过是自己心里这样想。我相信沈大哥心中有我,否则他早已经过了成亲的年龄,为何还迟迟未娶,不是为我,难道还有别人?” 素锦如今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平日虽然有些小心机,但是也同别的少女一样,情怀总是诗,一心一意地认定了一件事情,怎会轻易被人说动。何况她对沈况的心意非止一日,从萌芽到长成,如今根子已经是扎得牢牢的了。 沈况见妹妹冥顽不灵,不由长叹一声。 两兄妹至此不欢而散! 素锦见哥哥不为其设法,便又把事情在心里想了一遍,第二日把身边的两个丫头叫到跟前,交待了他们一番话。 两个丫头听了,脸都白了,被素锦训斥了几句,才点了头,不过走出来后,神情却都有些异常。 胭脂对香露道:“姑娘让我们做的这事情,若是让老太太二太太知道了,我们两个恐怕就没有活路了。只是若不照姑娘的话做,姑娘面前,岂能容我二人!这件事情,实在难处!如何是好?” 原来素锦同两个使女说的话不为别的,却是让她们做那牵线的红娘,送信的青鸾。 她们若是一概照做了,姑娘同沈大郎私相授受,将来一旦事发,她们两个只怕都不能好死!因此两个丫头在这里愁眉不展,咳声叹气,却无法可想。 香露道:“咱们姑娘的脾气,我们都是知道的。外表看上去知书达理,温柔和善,可一旦发起狠来,哪个能够降服得了?你我现下在姑娘手下,如若不忠心于她,即便讨得了老太太二太太的好,姑娘也不会容我二人活命。对老太太二太太来说,咱们俩什么都不是,姑娘要处置,两位女主人岂会在意?更不会为我们与姑娘争执。倒不如眼下依从了姑娘,将来事发,将来再说便了。再则,我们做事情若是小心些,保不准就蒙混过去,岂不更好了?” 冯景文那晚同素锦谈过话后,心上便存了这件事情在心头。当晚默默睡下,次日起床却去见了老太太。 老太太见了孙儿来到十分高兴。招呼小丫头们送瓜果点心,亲切与他说话道:“最近怎么样了?我听说朝廷中最近有许多大动作。你还应付得来吗?” 冯景文回答道:“虽然动作不小,不过却都不是难办的事情,孙儿还应付得来,不牢老太太挂心。” 老太太乐呵呵地道:“我知道我的孙儿能干,不过是白问一句。你如今在朝廷上得了天子的赏识,祖母为你高兴。你比你父亲强,你父亲脾气刚正,不会拐弯,虽然这是他的好处,但是朝廷上做官到底失了些圆滑,原本该得的机会也都错过了。我为他这方面不知操了多少心,说了他多少回也不中用。你同他不一样,在朝做官方面,不要祖母和你母亲操一点心,自己心中分明,什么大事情都能妥妥当当地办好了。” 冯景文道:“这都是孙儿该当的,不值当老太太夸奖。” 老太太道:“能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就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了。多少人被人埋怨,并不为别的,皆是因为他们没有把自己的本分做好。” 冯景文被老太太如此夸奖,不免又谦逊了两句。 祖孙两个又说过一些别的闲话,冯景文方才似乎不太经意地道:“听说祖母想让素锦嫁予恒王。连大姐也是这个意思。” 老太太原本正在捏果子吃,听了这话,手下一顿,嘴角的笑意隐没,抬起了头望向自己钟爱的孙儿,问他:“你这话,是从何处听说?” 冯景文还想蒙混过去,笑着道:“从何处听说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有没有这么回事?” 冯老太太端正了身子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出来。肯定是素锦那丫头告诉你的吧!她想做什么?难道还想撺掇着你来给她讨情不成?你也是的,只好好给朝廷办差就完了,管这些内宅的闲事做个什么?素锦要嫁什么人,难道我们几个女人合计还不够,还要你们这些须眉男儿来掺和?连你父亲都不问这事情,你管这些做什么!我和你母亲还有姐姐三个自有主张。” 冯景文见老太太说话不留余地,脸色也严厉,不免赔笑着道:“老太太,不是这样说,素锦的婚事虽然是内宅的事情,可是她将来嫁的那个人也是要和我们冯家来往的,我将来要同一个什么样的妹婿打交道,我总要先了解一下情况才好。” 要说冯景文的确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主,他若是想哄什么人开心,那个人多半也生不起气来。 此刻冯老太太被他这样两句话一说,心上原本聚起的哪一点子怒气便转瞬烟消云散,化作乌有了。 “你既然这样说,我就跟你唠两句罢。我和清羽还有你母亲的确取中了恒王,你将来若是有了恒王这样的妹婿,还有什么好操心的!恒王的人品相貌不用我说,大乾朝上下哪个不晓得。当年圣上初登大宝,西北蛮夷来犯,举朝哗然。若不是恒王率军扫平边疆,哪里有我朝的繁华盛世。他智略过人,功盖天下。这样的好男儿若是能给咱们家当女婿,给素锦做夫婿,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她呀,就是从小被你母亲娇宠得太过了,一门心思要寻觅什么白头偕老相爱不移的终身之靠,却是愚蠢之极。平时看着倒是挺聪明的,没想到这方面竟然犯了糊涂!” 冯景文道:“恒王好虽好,只是有一句话,齐大非偶,恐怕这门亲不一定能够成功。即便这门亲事能够办成,我也想劝老太太再想一想,倒不是为了二妹妹,而是为了我们冯家。” 老太太大惑不解道:“这话怎么说?” 冯景文道:“自古道,功高震主者伤身,功盖天下者不赏。恒王的确文韬武略,举朝无人可及,正因如此,圣心才会难安啊!” 老太太睁大了眼睛,震惊道:“你是说,圣上忌惮恒王?” 冯景文点头道:“正是如此。” 然而老太太依旧不解:“可是当今圣上能够坐稳大位,恒王可是立下过不世之功的。” 冯景文道:“当年是功,如今却已经成了过了。自古功过,原是没有定论的。” 第六十三章送信 冯景文走后,这位老太太将孙儿的话在心里细细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大有道理。心上不禁又是高兴又是感慨。高兴孙儿聪明有见识,感慨的却是自己终究是老了,想事情上难免有些疏失。她争了一辈子的强,从前老太爷在的时候,脾气那样刚烈倔强,自己也敢同他争高论低,后来他早走一步,自己也算是争赢了。如今眼看着自己能过几天舒心日子了,可是人却老了,想着想着不觉心下酸了起来。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向外面叫了一声。 丫头珍珠走进来道:“老太太有什么吩咐?” “去把二太太叫过来。” 不一会,二太太来到,老太太便将冯景文的话和二太太述了一遍,道:“照景文的话看来,二丫头和恒王的亲事只怕不妥。你还是尽快进宫给娘娘递个话,不要犯了天家的忌讳。” 二太太听了,心下也很欢喜,点头答应了。 只是还没有等到二太太进宫里去,第二日,宫里却传出消息来,说是德妃娘娘病了,正在宫中静心调养,外人无故不得探视! 冯家老幼听说都担心不已。 冯景文和父亲冯肃刚一下朝就被老太太请了过去,问询情况。 这里宝珠也正听林嬷嬷说起这个事情。 林嬷嬷甚至感叹道:“大姑娘过去看着挺健康的,现在怎么说病就病了。还不让人探视,可见病情严重到何等程度!从前就听人说宫里那地方虽然看着繁华锦绣,其实却最是一个吃人的地方。即便一个好人进去也是说病就病,说没就没的。” 丫头翠儿笑着道:“妈妈这话是听谁说的?若是当娘娘不好,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拼着命要去当那娘娘?” 林嬷嬷道:“那是她们不明白当娘娘的难处,不过是道听途说,被富贵迷花了眼,非等她们亲身经历了才知道那个地方的不好来。” 翠儿道:“我却不这样想。妈妈说当娘娘有难处,可这世界上做什么人没有难处。那种田的人没有了收成,交不起税就得饿死,当下人的触怒了主子被打被卖也是常有的事情。和这些比起来,当娘娘的那点难处其实也就不算什么了。” 林嬷嬷说不过翠儿,便骂她:“你这丫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在这里嚼什么蛆!” 翠儿把脖子一缩,急忙奔出了屋去。 房里林嬷嬷就对宝珠道:“姑娘,您说大姑娘这一病,对咱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宝珠笑着道:“不得了,妈妈现在看什么问题都要往这上头想了!” 林嬷嬷老脸一红道:“我为姑娘和二爷着想,倒还让姑娘给取笑!” 宝珠依旧笑着道:“我不是笑话妈妈,我是心里感激妈妈能时时为我姐弟着想,因此才这样说的。不过咱们现在还不用想这件事对咱们是好处还是坏处。咱们应该想一想这个德妃娘娘是不是真的生病了?” 林嬷嬷诧异道:“生病难道还能有假,这可是宫里传出的消息,皇帝老爷亲自发下的话,难道德妃娘娘还敢欺骗皇帝老爷不成?” 而寿安院里,冯景文也正在说起这件事情:“我今天见到圣上,发现圣上的脸色很不好看,似乎有些生气的样子。然后姐姐宫里就传出了生病的消息。姐姐的这个病生得有些蹊跷!我就在想,是不是因为那件事?” 众人一头雾水,只有老太太有些明白:“你是说赐婚的事情?” 冯景文道:“我猜想是不是姐姐同圣上提起了素锦同恒王的亲事,触怒了龙颜,因此才有此事?” 一向不苟言笑的冯肃道:“什么素锦同恒王的亲事?” 二太太便低声地同冯肃说了一遍亲事的来龙去脉。 冯肃道:“即便如此,圣上又怎么会为这件事情生气?” 冯景文便将自己的分析又同冯肃说了一遍。 冯肃一向于这些事情上不太在意,不过如今家里有了祸事,却是也有些坐不住了,不住地道:“若果真是这样,如何是好?” 老太太一向看不上自己这个儿子一惊一乍的样子,因此平时有什么事情并不与他商量。可惜她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却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此时见他不经事的样子,不由就皱了眉毛道:“这才哪到哪,你有什么好急的。即便真的圣心不悦,好好地挽回也就是了,就算挽回不了,只要人没死,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要说冯老太太这个人,倒当真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说得出也做得出的人,也因此冯府从上到下,无人不敬她畏她!也因此二太太在她面前才连一个不字也不敢说。 因为德妃娘娘这一病,冯府家下人等一连几日的气氛都很低沉。 这日,沈况刚从宫里回来,人还没下马,就有一个女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叫他:“沈公子。” 沈况定目一看,却并不认识,便不予理会。 那女孩子见如此又紧跟着说了一句:“沈公子,我是奉我家姑娘的命来见公子的。” 沈况疑惑,下得马来,走过去问她:“你家姑娘是谁?” 那女孩子左右看了一看,沈况明白她的意思,让随从退后。 那女孩子才小声地道:“我是冯府二姑娘的丫头。”一面说一面从袖子中取出一封信来递上:“这是姑娘让我带给沈公子的。” 冯府二姑娘?冯景文的妹妹? 沈况更加疑惑。 他虽然和这位二姑娘小时候见过,但若论交情,却是没有的。她会有什么事情找自己?还写了信来。一面疑惑一面已经随意地拆开了信封。 只是待他看过了信之后,脸上的神情却变得十分古怪。 他沉吟了片刻,又把那封信重新放到了袋子里封好,递给面前的女孩子道:“这封信,请你还是带回去给你们姑娘。你告诉你们姑娘,以后莫要再写这样的信了,我不会收。” 这个女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冯素锦跟前的丫头香露,今日却是奉了她家姑娘的命出来送信。一路上她都提心吊胆,生恐被人撞见,好容易打听到了沈府的住处,又在沈家大门口苦等了半日才等来了这沈家大郎。 将信送给沈家大郎后,原本以为自己功德圆满,却没有想到这沈家大郎是面冷心狠的,竟然将信原样退还。 香露看着手里的信有点愣神,她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眼前早没有了沈家大郎的身影。 第六十四章拾信 香露只得带了信回去,心中却在想着究竟要如何复命。如果将实情说与姑娘,姑娘发起怒来,自己又该如何劝阻。不过沈大郎不收信却也有一个好处。既然他不收信,姑娘自然不会再要写信,而自己也不必送信,总算免了她今后的担惊受怕。这样想着,她心里又有些高兴起来。 回到冯府,在后门上碰到方妈妈,还笑着跟她说了两句话。 香露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她回到海棠院见到自家姑娘。 她把笑脸收起来,小心翼翼地道:“姑娘,见到沈公子,把信交给他,他看了信却又退还给我,说” “她说什么?”素锦问的有些着急。 “他说让姑娘以后不要再给他写信,他也不会收。” “你说什么?”素锦瞪大了眼睛。 香露吓得扑腾一声跪在地上。 素锦此刻脸面通红,眼中盛着怒气,在地上踱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他果真是这样说的?你没有撒谎?” “奴婢不敢!”香露吓得脸上起了薄汗。 素锦脸色铁青,她当然知道香露不敢骗她!他居然她想到自己对他一片情思,他却这样对她!一时间又是羞恼又是气愤,眼睛都红了,看着小丫头,“他可还有别的话?” “没没有了。”香露的嘴唇都在哆嗦,“他只让奴婢把姑娘的信带回来。”说着去袖筒中取信,可是信没有了! 香露的脸白起来:“姑娘,信不见了。” 而此刻,张妈妈手里拿着一封信,这封信正是素锦的手书。 张妈妈原本是奉了二太太的命令来叫二姑娘,半路上碰到小丫头香露匆匆而去,好巧不巧地恰好看到一封信自她袖管滑落,于是上前捡起,本想叫住她,却在看到信封上的落款后改了主意。 她拆开了信,待看到信中的内容,顿时心惊肉跳起来。于是携着信笺匆匆而去。 宝珠正在房中指挥两个小丫头裁衣,忽然林嬷嬷从外面走进来道:“姑娘,二姑娘那院子里出事了。” 宝珠诧异道:“出了什么事?” 小芬走到外面去吩咐小丫头端茶上来。 林嬷嬷便在里面眉飞色舞地对宝珠道:“二姑娘身边的一个小丫头被二太太使人绑了,说是要把她卖了。二姑娘也被二太太罚去跪了祠堂。” 宝珠有些儿吃惊:“可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林嬷嬷道:“听说小丫头手脚不干净,从府里带了什么东西出去,被二太太身边的张嬷嬷逮到了。” 宝珠听了这话,笑着道:“这借口也太烂了吧。若是因为偷盗,二姑娘又为什么要被罚跪祠堂?难道连她也手脚不干净了吗?” 林嬷嬷道:“可不是,老奴这里也正疑惑这件事情呢。” 宝珠道:“也没什么可疑惑的,我估计不是丫头手脚不干净,而是二姑娘手脚不干净,却是用那个丫头去做的事情,因此二太太才会迁怒丫头,连二姑娘一并重罚。” 林嬷嬷恍然大悟道:“果然只有如此才说得通。我再去打听看看究竟是什么事情?若是有消息再来告诉姑娘。” 宝珠见她兴兴头头的样子,原本想阻止的话就没有说,由着她去了。 而此时的祠堂里,二太太真的是气坏了,她真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向娇宠的女儿竟然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她气得指着自己女儿的鼻子道:“你说说你,怎么就敢做出这样不知羞耻的事情来?这下子你死心了吧!你若还对那什么沈大郎不死心,我就打断了你的腿,省的你再丢人现眼!你什么不好做,偏偏要去写些淫诗艳词去勾搭男人,我花钱让你读书,难道就是让老师教你这劳什子。” 一面说一面气得将手上的东西撕得粉碎,却正是素锦亲笔所写,让小丫头传送的情诗。 素锦只呆呆地站着,满面苍白,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 二太太越看越气,将拳头捶在她背上,含恨道:“我让你不争气,让你不争气!” 旁边的张嬷嬷赶着来劝阻:“太太,你有什么话好好地和二姑娘说,不要动怒,气坏了身子怎么得了?”又对素锦道,“二姑娘,您认个错吧。太太近来因为担心宫里的德妃娘娘,身上原本就有些不爽快,若是只管生气,回头气出好歹却怎么整?” 素锦却仍然跪在地上,也是面无人色,却只是不说话。张嬷嬷不由叹息。 二太太道:“你同她说什么?她要但凡脑子清楚一点,就不会干出这样事情来!可偏偏人家还不领情,把你送的信又原原本本地送回来,这下子你明白了吧,知道人家对你一点意思也没有!可是已经晚了!该丢的人也丢完了!你的这个名声要是传出去,将来别说嫁什么高门大户,连那一般的人家恐怕都看你不起!女子的名声多么重要!你竟然就这样的糟蹋!生生地把自己断送了!我怎么生出你这样愚蠢的女儿来!” 说到最后,二太太也是气得个脸色发青,一口气堵在胸口上,怎么样也散不开。 素锦跪在地上,听到这里,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道:“他好狠的心!我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这样对我!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二太太见她到了此时还执著于此,捂着胸口冷笑了一声道:“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还只是为这个难受!我真是白生了你一场。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把脸面都丢尽。若是这件事情让老太太知道,我看你要怎么办?” 素锦听提起老太太,心里也害怕起来,哭着道:“大不了就是个死!我才不怕!” 二太太冷笑得更甚:“真是好慷慨啊,为了一个不将你放在心上的男人,连死都不怕了!平常手被针扎一下,都疼得跟什么一样,这一会却连死都不怕了!真是我养的好女儿!在自己亲娘面前动辄说死!早知道我当初那么千辛万苦地生你做什么!” 张嬷嬷也在旁边劝:“二姑娘,您快别说这些令太太伤心的话了,好歹说两句好听的让太太心上好受些。太太是因为关心你才会这么生气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又劝二太太,“太太快别说这些气话了,话赶着话说,都说不出好话,等冷静过了才同二姑娘好好地说一说。” 二太太骂也骂了,心里的气愤虽然未平,但此时实在也是身心俱疲,没有力气了,因此对素锦道:“你好好地在这里想一想吧。” 说着话扶着张嬷嬷出去了,却留下素锦一人跪在那里。 素锦却也并不求饶,此时跪在那里只呆呆地流泪。 她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写给他的信,他竟然看了之后直接让人退还了回来。这是什么意思?分明就是拒绝的意思! 胭脂带信回来不慎遗落被张嬷嬷拾获,交到母亲跟前,母亲问到她的脸上,她并不害怕。既然做了她就不怕事发,她伤心的是自己的情意终究是错付了。原来一直以来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果真如此狠心! 张嬷嬷在祠堂外面守了半天,却并不曾发现什么,看到二太太扶着张嬷嬷从里面出来,赶紧避开了。 等到二太太离开,祠堂外面仍然有人守着,张嬷嬷只得不情不愿地离开,回来同宝珠说起,仍然有些怏怏不乐的样子:“把守得严实得很,只知道二太太进去和二姑娘说了好一会话,似乎动了大气,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青的,可惜我不能靠近,听不到在说什么!” 宝珠道:“能把二太太气成这样,肯定不是一件小事情。” 张嬷嬷道:“姑娘你分析一下,这件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宝珠笑了道:“这我可分析不出来。” 其实宝珠心里也在想这个问题,究竟这位二姑娘做了什么事情能够让一向宠溺幼女的二太太气成那样,下狠心把她关在了祠堂? 不过素锦的罚跪祠堂并没有持续多久,不过三日,人便从祠堂出来了,不过却是被抬出来的。听说送去的饭菜她也赌气不吃,二太太身为母亲,最后到底心软,要把她放了。可她自己却憋着一口气跪在祠堂不出来。二太太听了回话,又是大怒,发狠说不再管她。因此她便饿晕在祠堂,被人抬出。 宝珠原本是要去探病,不过却是被二太太好言好语地劝了回来。 二太太对宝珠道:“你一向身子娇弱。你二姐病得厉害,过了病气给你可不是闹着顽的,你的心意我代她领受了,你快回去吧。” 这样一来,宝珠自然不好打扰,于是原路返回。 二太太不免在女儿床前流了一回泪。这件事情老太太也已经知道,前两日叫了她过去,把她骂了一顿,说她没有管教好女儿。 老太太这个人,平时若是对孙儿孙女有什么不满,甚少说什么难听的重话,多数时候是把她叫过去狠狠地训诫。 她明白是什么意思,无非是她想在孙儿孙女面前做慈祥和蔼的祖母罢了! 二太太心里虽然也生女儿的气,但到底却是更担心她。 第六十五章离开 宝珠再见到素锦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病愈后的素锦话比以前少多了,人比黄花瘦,却是更添了份楚楚可怜的味道。 宫中也传出消息来,说德妃娘娘病愈。 一直盘旋在冯家的乌云一时间好像也散尽了。 冯家风云变幻,林嬷嬷同景渊都密切关注,可是宝珠却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这日她又到浮梦楼中同赵梦娘说话。 三年了,她以冯宝珠的身份同赵梦娘相交了三年,她不知道赵梦娘有没有看出来她是谁,她也从来不问。 她只要知道,赵梦娘拿她当朋友看也就够了。 别的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红香如今见到她已经不像过去那样板着脸了,甚至笑着对她道:“大家这几日正有些烦恼呢,你来了,正好给她解闷。” 宝珠笑着道:“我来可不是为了给她解闷。或许会给她带来新的烦恼也不一定。” 她走上楼去,赵梦娘一点形象没有地躺在床榻上,见到她,方缓缓地把身子立了起来,招呼她:“来了。” 宝珠便坐在了赵梦娘的床榻边看她笑着道:“海棠春睡,足可入画。” 赵梦娘娇笑一声:“我都三十岁的人了,你说这话,我都觉得臊得慌。” 她把身子完全坐直了,不过鲜红的衣裳仍然散着,露出白光光的一片肌肤,莹莹如雪。 宝珠道:“我打算出来了。” 赵梦娘“咦”一声,有些诧异:“你想清楚了?离开侯府,可是会失去很多东西。” 宝珠道:“我本来也因此犹豫,倒并不是为的自己。” 赵梦娘道:“离开了也好,毕竟侯府很危险,虽然外表看上去很好。这两年你背着她们也挣了不少钱,出来后还没人管束,海阔天空,想做什么做什么。为了一个侯府小姐的名头在那里面坐牢有什么意思?” 宝珠道:“你说的固然有道理,不过我原本是想等景渊成年后再说,毕竟这件事情他也有选择的权利。” 赵梦娘道:“那么现在呢?你为什么又改了主意?” “我觉得,如果再这样下去,景渊将来的选择可能不是我希望看到的。” 赵梦娘道:“你希望看到什么?” 宝珠沉默了一下道:“我同你说过,我父亲的死和母亲的疯可能都是人为。景渊越长大,越会察觉到这个真相。而他现在在冯家每天装疯,时间越久,性情被压抑得越狠,将来的反扑只怕会越厉害。我觉得,我以前的想法可能是错了。” 赵梦娘点头道:“我明白了,你不希望他将来去报仇。” 宝珠道:“人生有许多事情比报仇有意义。把大好的时光浪费到报仇上,其实是一件很不划算的事情。” “你这个人”赵梦娘叹息一声,“究竟是豁达呢还是天真呢?” 宝珠道:“都不是,我只是算了一笔账。一个人如果要报仇,就必须花费无数的心机,然后每天心中装载着仇恨,不得一日快活恣意,中间还要做无数的背离本心的事情,让自己的生活过得不知多么憋屈,好容易把仇报了,却发现自己的人生原来报完了仇已经不剩什么了。本来那些仇人对我们做了那么多恶事,已经欠我们许多,我们为了报仇却还要在他们身上花费那么多时间经历,把享受生活的时光统统浪费,岂不更不划算?总不能因为他们把我们的前半生毁了,我们便把自己的后半生也当礼物赠送了吧?” 赵梦娘听了哈哈大笑,她笑了许久,甚至连眼泪都笑了出来,最后她停止了笑,目光定定地看着宝珠道:“我以前有一个仇人,我特别恨他!他把我害得那么惨那么惨!我每天想得就是怎么让他死,怎么让他体会我所经历的痛苦。我为了找他报仇,派了无数的人,花了无数的钱,最后终于把他找到,我在他身上割了十三刀,我觉得我的仇终于报了。你不知道,我那时候有多快活!”说着说着她哽咽起来。 宝珠知道,赵梦娘口里的那个“他”便是那个叫李子宵的男人。她曾经有多爱他,后来就有多恨他! 似乎每个女人的一生,都要被某个男人坑过一回才能真正的认识生活。 宝珠觉得,如果赵梦娘不是上了那么大的当,也不会有如今的通透和智慧。 智慧,都是从血和泪中摸索出来的。 一个没有受过足够苦的人多半也不会懂什么事。 但是如果有选择,宝珠宁愿做一个永远也不懂事的人。 懂事的代价太大,许多人为它付出了一生。 赵梦娘若不是遇到那个人便不会是如今的赵梦娘,她会从花季少女成长为平凡的妇人。可是如今却不可能了。心境已变。曾经沧海难为水,就是此理。她的阅历已经使她难以相信单纯。 终于,赵梦娘笑够了,也哭够了,她用帕子揩拭了眼角的泪水,看着她道:“所以我说,报仇还是很有意义的事情。一个人如果连仇都不报,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一个君子为了报仇,可是连十年的时间都在所不惜的。” 宝珠轻轻地道:“你说得对,报仇的确很重要。不过我对报仇没有丝毫的兴趣,我希望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只是享受生活而已。至于那些仇恨,报了又能如何呢?不报又能如何呢?几十年后,我的仇人还有我自己都要成为一捧黄土。即使我不报仇,到时候天地也替我报了仇了。这些事情,不是死了一次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赵梦娘笑了:“你死过吗?” 宝珠抬起头,望向赵梦娘,神情很认真:“死过,所以我明白。” 赵梦娘脸上的笑收起来,轻轻地道:“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还记得,当初我们刚见面的时候,我说过你很像一个人,后来我们相处的过程中,我发现你越来越像。她知道的事情,你都知道。你同她一样,很会经商。当初在经商方面,若不是得她指点,我不会有今日的成功。还有,你年纪很小,却熟悉朝廷律法,这些都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宝珠当然明白赵梦娘在说什么,她从来没有在赵梦娘面前伪装过自己。她道:“我明白,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问我这个问题?” 第六十六章相认 赵梦娘震惊道:“你果然是她?” 宝珠点头。 赵梦娘的眼睛张得大大的,事到如今,她反而不相信了,难道天下间果然有这等玄妙无比的事情?虽然这三年中,她在这个女孩子身上感受到昔日旧友的存在,让她彷徨而又吃惊,心中的疑惑一日比一日更加盛大。刚才又是她自己亲口问出,但是有谁可以告诉她,她现在所听到看到的都是真的,她不会是在做梦吧? “你”看着那张年轻稚嫩的容颜,方才又听她亲口承认了身份,一时间,她突然不知道该从哪句话说起。 她想起她们昔年曾经相处的点点滴滴,不知怎地竟然流出泪来,好半天,才声音低低地道出一句:“你回来了,真好。” 是呀,无论她如今变成什么样?只要回来了就好。 她活了半辈子,交往的人虽然多,但是朋友实实在在没有几个。皆因为她经历了一场背叛,轻易不肯相信别人,而大长公主君拂,出现在她人生最苦难狼狈的时刻,因此便成了生命中特别而珍贵的存在,成为了朋友知己。人与人之间,生命交错,才会彼此牵绊。 做了别人三年,今日能在旧友面前坦露身份,宝珠一时间也觉得轻松起来,不由笑着道:“我变成如今这样,你也不怕吗?” 赵梦娘看她,盈盈秋水眼,纤纤杨柳腰,梨花白面,骨格清寒。神情语态似曾相识,然而面貌全非,仿佛似她又仿佛不似。天地造化居然奇妙至此,谁能想到?心中无限感慨化为唇间低低叹息道:“的确是不敢相认。” 宝珠露出微微浅笑,依稀往昔模样,但是稚嫩陌生的面容让她的神情变得奇异莫测。 赵梦娘不觉又是一叹道:“真是奇妙。” 宝珠点头道:“我自己也觉奇妙得很,原本以为必死无疑,谁能想到会以另外一个身份活了过来,每每想到,却不知天意缘何如此?我死的时候并无心愿未了,居然上苍会让我借体重生。说来有些恐怖,若是告诉别人,恐怕要认为我是什么借尸还魂的厉鬼了?”说到这里她扭转颈项看向赵梦娘,“云竹,你不怕吗?”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神态安详沉稳,正是赵梦娘熟悉的大长公主。 赵梦娘忍不住上前一步,细细端详她:“有什么好怕的?你如今倒比从前年轻漂亮。” 宝珠心中一时畅快适意,微微而笑。 赵梦娘又道:“这样好的事情居然让你给碰到,真是让我羡慕嫉妒得紧,怎么我竟遇不到这样好事?你看看我,都老了。” 宝珠看她,虽然年已三十,但是肌肤莹白,丰姿窈窕,并无半分的老态,不由道:“明明是一个美貌娇娘,偏偏要倚老卖老,真正不知羞。” 两人互相打趣了一番,原本相认之初那种百感交集的心情慢慢淡化,往昔亲密熟悉重新回到二人中间,其情谊更深厚一层。 说着说着,赵梦娘便说起了大长公主从前的那些旧人:“你不在后,恒王曾经来过京城找过我说话,问起你最后如何身故,之后拜祭了你,便又离开京城,回西北去了。从前常跟在你身边的夏冬如今出息了,听说如今做了东厂的厂公,皇帝对他委以重任呢。” 说到这里,赵梦娘神情不屑以及:“从前看他对你惟命是从,以为是个心地耿直的,没想到骨头那样轻贱,你才不在了多久,他就另投了明主,攀了高枝,若是如今你重新站在她面前,不知他会有什么表情。” 宝珠苦笑道:“我倒当真见过他。” 赵梦娘无比诧异:“怎么回事?” 宝珠便将她在李尚书府中如何遇到皇帝刘元昭一行人的情形说了。 赵梦娘听后“哼”了一声道:“从前我就对你说当今这个皇帝不是什么好人,看上去温和,心里头奸计狡,你却全不当一回事,总想着你带着他长大的情分。你瞧瞧,你才走了没多久,他就按捺不住,清算了你从前的追随者,亏得我不在朝廷里当官,我若是在朝廷,恐怕连我也不能幸免。” 宝珠被她数落,却不以为意。 不过对于赵梦娘说的这些事情,尤其是刘元昭在她走后种种所为,的确让她伤心感慨。不过那些伤心终究已经历过一遭,如今提起已不如昔日痛彻心扉,她已能风轻云淡,面色不变地道:“他们那样,不过都是人之常情,也不必在意。” 赵梦娘见她神色淡淡,眼中无喜无悲,知道她并非真正不在意。她所认识的大长公主是这样一个人,越是在意的事情,她说起来就越是平静轻淡。眼前她虽然看似毫不在意,心上却不知道正刮过怎样的狂风巨浪呢? 赵梦娘道:“我知道你心中并不似你口中说的那样全不在意。” 宝珠转了转手中的茶碗:“在意如何?不在意又如何?世事人情,常态如此,认真就输了。我眼下无权无势,计较那些我计较不起的事情,不过是平白地惹些闲气生。一个人要生多大的气,就要有多大的权势,没有权势,却是连闲气也生不起。” 赵梦娘不由轻轻笑了起来:“你果然还是和从前一样。我还当真以为你死了一遭,就变了性子。先前还说不想让你现在那个弟弟报仇的话,如今看来却是心口不一。哪里是什么不计较,分明是知道自己计较不起,故而说出那样一番话来,是与不是?” 宝珠道:“这你却说错了。我那样说,却也是当真那样想。如今我和景渊两个无权无势,哪怕心中抱着再大仇怨,也不过是堵得自己心里难受。景渊小小年纪,若是整天想着那些,却是蒙住双眼,看不到许多事情,限制了他将来发展。倒不如把仇恨放下,用心在事业上,倘若将来他果真庆鹏展翅,有了出息,报不报仇,不过弹指间事。但倘若他将来事业不遂,却心怀仇恨,终究要为仇人所害。倒不如心无芥蒂,平淡度日,等着天地为之报仇雪怨。自己还能落得一生无忧。” 赵梦娘听她口口声声说的是她如今的弟弟报仇不报仇的话,却并未将自己算在当中,晓得她对冯家那些人恐怕怨恨并不甚深。 这却也不足为怪,虽然她现在身体是冯家宝珠姑娘,但毕竟内里终究是从前的大长公主,却也不点破她。 第六十七章火坑 这里宝珠和赵梦娘正在房中说话,忽闻楼下传来喧哗之声,却是同平常饮酒取乐声音不同,虽然上面听得不甚清楚,但是隐隐约约也有一两句辱骂传将上来。 赵梦娘却并不当一回事,仍然笑道:“不知又是哪个王八喝醉了酒混闹?” 宝珠看她不慌不忙,态度安徐,便随口道:“你倒是心宽,一点也不担心?” 赵梦娘道:“担心什么?做这行当生意,这样的事情经常碰到,若是回回都认真担心,可就要烦死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楼下的争吵却还不见停止,倒是愈发地热闹起来。红香走上来对赵梦娘道:“大家,有两拨客人动起手来了,施相公让我上来问该怎么办?” 赵梦娘随口道:“按照往日的规矩,打一顿扔出去便是。” 红香道:“这两拨客人不同寻常,领头的一个是翰林苑的刘老爷,一个是李尚书家公子。” 赵梦娘仍旧不疾不徐:“来头可真够大了。那你就让咱们的人在旁边看着,他们打坏了对方没有什么,若是打坏了咱们楼里的东西,就让他们照价赔偿了。” 红香答应了一声,匆匆下楼交待去了。 赵梦娘对宝珠道:“咱们也瞧瞧热闹去。” 说罢携了宝珠的手一同走出,却并不下楼,只倚着朱红栏杆朝下张望。 宝珠一眼看出其中有一位年轻公子面庞有些熟悉,却正是那日尚书府中,看到跟在慧武帝刘元昭身边的一个年轻人。 只听那年轻人气哼哼地道:“陈友菊,你这厮若再无礼,我就让你的狗头开花你信不信?” 宝珠听到“陈友菊”三个字,想起三年前林嬷嬷的儿子便是被一个叫做陈友菊的同窗陷害,难道就是这个人?想到此不免多看了两眼。只见那人生得白白胖胖,一袭锦衣裹在身上,花花绿绿的甚是可笑。但却是一个无胆的的匪类,听了恐吓把半个身子缩在一个同伴身后,嘴里却不肯服输地叫嚣道:“刘望林,我知道你现在得道升天,我惹不起你!可是你也别太嚣张,天下间总有治你的人在!” 刘望林?莫非就是林嬷嬷口中的探花刘望林吗?宝珠心里这样一想,便又把目光定在了那叫刘望林的身上,生的相貌果然甚好,想起林嬷嬷说起的这人因为貌高而点中探花一节,不由点了点头儿。 那刘望林听了陈友菊的话,重重地哼了一声道:“陈友菊,有本事你就不要缩在别人身后,同我单独打一场,你敢吗?” 陈友菊听了这话身子缩得更厉害:“我承认我的拳脚不如你,可是这天下间的事情讲究的是一个理字,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这个人真是粗鲁,一点风度没有!”说着还摇了摇手上的玉骨折扇。 他这话说完,刘望林尚未说得什么,却是他身边一个年轻人嘿然冷笑道:“陈大公子,你可不止是拳脚不如刘兄,你的文墨也差着刘兄十万八千里呢。像你这样文不成武不就的人还说什么风度,谈什么君子?难道你忘记了当初你是怎样卑鄙龌龊地设下计谋栽赃陷害于我了吗?” 陈友菊听了这话大怒,指着对方的脸道:“陆子恭,别以为你中了榜眼拉了翰林我就怕你,你不就是仗着刘望林的势才敢如此的吗?否则你早就被我整死了,哪还有你的今天!” 宝珠心上一动,看向被陈友菊称作陆子恭的年轻人,生的瘦瘦条条的个子,面目倒也齐整,不过却也是寻常相貌,头上戴着万字头巾,穿一身青布直裰,粉底皂靴,腰系蓝带。看来这便是林嬷嬷总是不离口的儿子,她的奶兄了。相貌虽然普通,但是气质却卓然不群。 他听了陈友菊的话,脸色气得铁青,眼睛睁得通红。刘望林见友人受辱,哪里忍得过,冲着陈友菊身前的人道:“李兰辉,今天我是打定了陈友菊,你若再拦着,我连同你也打了,到时候须怪不得我!” 那李兰辉生得五短身材,面貌儒雅俊秀,身穿月白道袍,闻言冷笑道:“刘望林,休得口出狂言,咱们谁打谁还不一定呢。” 他身后除陈友菊外,另外还跟着有两个文士打扮的年轻人,另外还有他们随身带来的一干小厮。这边刘望林和陆子恭身边却只站着一个人和两个小厮,人数上来说就有点吃亏了。若是动起手来,恐怕不敌。 宝珠这边正这样想着,双方却已经打在了一处,难解难分。起先不过是你挥一拳我踢一脚,渐次掀桌子扔凳子,再之后便扭打在了一起。 周围原本围观的一些客人们见此怕惹祸上身都轰然散开,有的甚至结账离去了。倒是那些明眸翠羽的倌人们虽然远远地站着,却是看得津津有味。 其中有一个着绿的倌人神色焦急满面担忧地站在一旁,时不时在旁边叫道:“陆相公小心些。” 宝珠细一辨认,却正是浮梦楼的红牌薛黛林。她居然如此关心陆子恭,却不知两人是什么关系? 她身旁花彩云怕她牵扯其中,不住地将她向一旁拉扯,她却固执着不肯退后。 宝珠便扭头问身边的赵梦娘:“云竹,你们家薛黛林是怎么回事?” 赵梦娘神情依旧怡然得很:“还能是怎么回事?少女思春,想是看上了哪一个自命风流的少年公子了吧?”说到这里“啧啧”叹了两声,“真是可惜,好好地在这里赚钱有什么不好,偏要动什么凡心,只怕将来没有什么好收场?” 宝珠看着她笑道:“你这个人,想法也太悲观了一些,难道她不能遇到什么好人,然后把她拔出火坑吗?” 本来只是很平常的一句话,赵梦娘听了却大为不满起来:“什么火坑?依你看来,我这个地方是什么样的凶险之地吗?” 宝珠自悔失言,连忙描补道:“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你怎么能要求别人的想法都跟你一样呢?” 第六十八章统领 赵梦娘“哼”了一声,眼睛里明显的不信任,口中讥笑宝珠:“你这个人惯会说话,只能哄骗别人去,却怎么哄骗得了我,从前你就再三劝我抛离了此处。可见看我这个地方不起。不是我自夸,我这个地方,有吃有喝有玩有乐,还没人拘束,就是让我住在皇宫里,我还觉得不如我这里畅意呢!” 这却是赵梦娘一贯的看法了,宝珠从前就怎么劝她都不听,现在自然不会奢望三言两语便让她转变了态度。因此只笑着道:“你这个地方的好处太多,若只顾讲它,三天三夜只怕还不能完结。咱们暂且还是不要去说它了吧。” 赵梦娘这才横了宝珠一眼转怒为喜。 而楼下打架的双方此时都已经挂了彩,却还只管打得激烈。 宝珠看着有些不像,不由道:“若真打出个好歹来,届时你恐怕要吃官司的?” 赵梦娘也皱了眉头道:“你说这些人真是吃饱了撑的,好端端地打架做什么?打架也就打了,偏偏要在我这里打架,寻我的晦气。我虽然不怕吃官司,不过到时候惊官动府的,只怕要拿出银钱来打点那些当差的人。我这个地方的钱只有入的道理,哪有出的道理?” 虽然这样说,赵梦娘却仍旧站在原地不动弹。 宝珠便晓得她的这几句牢骚不过是随便发发。 只是宝珠却倒有些儿担忧林嬷嬷的儿子陆子恭吃亏,因此一双眼睛便一直注视着楼下。不过她发现那个叫刘望林的似乎学过一些拳脚,手下的动作大开大合,很有些万夫莫敌的意思。 那陈友菊等人在他的手上很吃了一些亏。却也因此更为地恼怒,红着眼睛只要将他打倒。 这时候,突然从外面走进来一群穿着皮甲挎着大刀的官兵来。 领头的两个人一个只有二十的样子,长身玉立,面若傅粉,很是英俊贵气。另一个却是一个四十岁的大汉,生的五大三粗,眼若铜铃。这个人宝珠却是认识的,正是巡视京城步军衙门的统领吴凡。而那个年轻的宝珠看着十分面熟,想了想,又看了一眼那个叫刘望林的年轻人,可巧也正是那日跟在刘元昭身边的一个年轻将军,叫做沈况。 只听他向着场中大喊一声:“都住手!” 不过此时打架的双方都打红了眼,而且他们家里都很有些儿背景,因此并不曾罢手。也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没有听到? 沈况见此,一个跳跃便已落入双方中间,只见他左手拽一个,右手拉一个,只轻轻地那么两下,便将两个大男人分别推倒在了两边。 好俊俏的功夫!宝珠心中不由暗暗地喝了一声彩。 一旁的赵梦娘这时候也大惊小怪地道:“呀!真没有看出来,这个年轻人长得跟团雪似的,怎么手下的功夫竟这样干净利落!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若是再年轻十岁,说不得就要对他一见钟情了!” 赵梦娘说话一向放诞惯了的,宝珠早就习以为常。而且这样的话她能这样直白白大喇喇地说出来,足见心中无丝毫的异样,因此并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只是蓦地却有一道寒光直射过来,宝珠只觉面上一冷,迎视了过去,却正是那位少年将军沈况。 宝珠心中暗暗叫苦:他瞪我做什么?难不成以为刚才的那话是我说的? 那沈况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赵梦娘说话又不曾遮掩,他自然听得个清楚,因此寻声望了过去。 只是看过去后,却是一愣,但见一个女孩子风仪秀美,骨瘦姿清,孤若远山寒雪地站在那里,玉容脉脉,体态盈盈。不是别人,正是这些日子时时挂记于心的冯家三姑娘冯宝珠。那原本有些不畅的心情顿时如冬雪消融,化成了水,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柔和起来,冲着宝珠微微而笑。 宝珠见了这一笑,却是一惊,心里想着她与这人见面不过两次,怎么他倒好像与她十分熟悉一般?心上便有些不自在起来,不觉肩膀被人轻轻一拍,赵梦娘在她耳边悄悄地道:“这位玉面郎君好像对你很有好感。你们原来认识啊!” 宝珠心上虽然有些波动,脸上却装作十分平静,听了这话,也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不认识。” 赵梦娘低低地笑了道:“这不认识没有关系,认识都是从不认识开始的。” 宝珠的性格是越尴尬的时候便越正经,此时她就十分正经地对赵梦娘道:“不要胡说八道,免得引人误会。” 此时楼下的打架双方已被隔开,那挣扎乱动的便被兵士们架住了双手。 步军统领衙门的统领吴凡对着两方人道:“你们在此打架斗殴,被人看见报到我处,我身为京城巡防的统领,不能不过问一下。” 这话却是解释了他过问此事的原因。 毕竟打架双方都是有身份有背景的人,若是都得罪了,将来岂不是在朝廷上树敌。 别看吴凡此人长得憨厚老实,为人却十分圆滑周到,从来不会轻易得罪人,否则他这个巡防统领的位子早就坐不稳了。要知道京城重地,一品二品的大员多如牛毛,王侯公卿们哪一个是好惹的。管治安的官是最不好做的,管的轻了,皇帝不满意,管的重了,同僚不能容你,想着法子把你拉下马。 第六十九章拿凶 吴凡这些年来能够一直安安稳稳地坐着这个位子,其为人周到圆润处不言自明。 那两方的人听了吴凡这一说都不曾说什么。 刘望林向吴凡拱手道:“给吴军门添麻烦了,是我等的不好。我们这里也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因为两下里说话说岔了,闹了点小分歧。”说到这里他向一旁李尚书家的公子李兰辉道,“李同学,你说是不是这样?” 这个时候,自然是顺着刘望林的话回答了“是”最为妥当,只是李兰辉刚刚打架的时候不曾占得上风,着实挨了刘望林许多拳脚,此时盛怒未平,如何说得好话,不过心里却也明白此时不宜纠缠,否则闹到衙门中去,不好下台不说,他父亲向来严肃,若为这件事情将他训斥鞭打,届时如何收场?因此不得不忍着心头怒气,不情不愿地回答了声:“是这样。” 吴凡明知道事情不是如此,此时却巴不得胡乱混过不予追究,不得罪任何一方,因此闻得这话,如闻了清音仙乐,想也不想地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旁边站着的沈况一听这话嗤笑了一声道:“如何好了?” 吴凡被这话问住,难道要他说“能够让这件事大事化了,不来麻烦他十分之好吗?”心里难免有了些尴尬,那张憨厚的大脸上也添了几许可疑的红色,不过到底是混了十多年官场的老油条,老脸皮厚,应对有度,含含糊糊地道:“都好都好。” 沈梦娘笑着对宝珠道:“这些当官的官官相护,历来如此。” 宝珠道:“他这样大事化小倒也不为大错。” 沈梦娘哼笑:“这样事情能化小,自然别的事情也能化小,将来杀人放火,打死人命也不须说得,都能化做乌有,朝廷法度名存实亡,不过是为上者欺压下面的钢刀罢了!” 宝珠对此不予置评。 朝廷吏治法度历来管下不管上,并非本朝独有。赵梦娘见微知著,眼光不可谓不毒辣! 沈况勾了勾嘴角却也不曾再说得什么。刚刚只是有些看不上吴凡卑躬屈膝的样子,因此出言。毕竟是别人家的公事,与他不相干。他今日尚还有自己的公事呢。 他转身向着身后道:“都围好了吗?” 一人排众而出,穿得是御林军服色,向前拱手作答:“已经将浮梦楼围了个水泄不通,请大统领吩咐!” 赵梦娘在上面听了这一声,不由大惊失色:“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宝珠也摸不着头脑,不过她还是先安慰赵梦娘道:“你先不要着急,且看看再说。” 赵梦娘咬牙道:“难道那狗皇帝连我这浮梦楼都不想放过吗?”说这话时却是双眸敛恨,不复往昔淡定嬉笑,足见盛怒已极。 宝珠听她骂刘元昭为狗皇帝,心上十分不自在。不论别人如何评价刘元昭的为人,他在自己的心中永远是那个受了委屈却不敢掉眼泪的孩子。生死相扶荣辱同担的记忆在她的前世定形成了永远的画卷不可磨灭。即使他们曾经因为政见相左形成不可调和的矛盾,但她依旧相信她们之间的情谊为真。即便这份情谊如今看来也有许多值得怀疑之处,但是她总不愿意用不堪的心思去猜想。 她希望:她没有信错人! 赵梦娘看了宝珠一眼,怒其不争地道:“我知道,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意相信他心思卑鄙。我有一件事情始终不曾告诉你,你” “楼中的人听着,有钦命要犯逃到楼中,本人奉命捉拿,不会牵扯楼中无辜,不相干人等不必惊慌!” 宝珠原本正要听赵梦娘会说出什么,然而赵梦娘听了沈况当众说出的话,却住了口,对宝珠道:“等此间事了,再同你说。” 浮梦楼中的客人和倌人们原本听说官兵将楼围住,十分张皇无措,待听说是要捉拿要犯不会连累无辜,心上也便如释重负。 沈况又道:“所有无关人等听着,不要随便说话乱动,待我搜查完毕,才可离开。” 一时间,楼中人等各个屏息,言语不闻。 沈况挥了一下手,那些身着官服,训练有素的御林军们便四散查看起来。 沈况独身上得楼来,在宝珠面前站定。 玉面公子拱手为礼道:“冯三姑娘。” 这是沈况第二次认出自己,宝珠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上来同自己见礼,依他们之间的熟悉程度,他本该对自己视而不见才对。 宝珠虽然向来不解男女之情,但是她对人心的体察精细入微,已经隐隐有所觉察。屈身向其道了万福道:“沈将军。” 沈况听了宝珠对自己的称呼,便知道她记得了自己,不由嘴角含笑问道:“冯三姑娘怎么在此处?” 这个问题自然不能如实回答。 只因为近来仗势着是光明正大出的府门,因此身上不曾做过任何伪装,才会被他一眼认出。 宝珠随口撒谎道:“不过来此见识一下。” 沈况挑了一下眉头。 宝珠并不关心他是否相信,有时候撒谎是不需要人相信的,只是要告诉对方不想让你知道原因,那识相的人必然不会再行追问。 显然沈况也是一个识相的人,他笑着对宝珠道:“原来是这样。不过毕竟是烟花不洁之地,冯三姑娘还是要少踏足为好。” 第七十章乱起 赵梦娘身为浮梦楼的主人,听了沈况的话,恼怒非常地道:“沈将军贵脚踏贱地,真是难为你了!” 那沈况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听了这话不曾恼怒,认真严肃地道:“公务在身,不得不来,却是没奈何的事情。”倒像是没有听明白赵梦娘话中的挖苦之意一般。 赵梦娘不禁睁大了杏眼,瞪着沈况,恨不得在他的脸上盯出两个窟窿来。 宝珠甚少看到赵梦娘如此吃瘪的样子,颇觉好笑,脸上微微露出笑意来,提醒沈况道:“这位是浮梦楼的主人赵大家。” 沈况听了宝珠的介绍,方才明白自己刚才说话造次了些,不由得脸上红了。 原来沈况适才并不晓得赵梦娘的身份,因看她同宝珠站在一处,穿着上又大方得体,并没有青楼女子的顾盼之态,因此把她认作了良家,以为是同宝珠一道来的朋友。此时听说她便是自己口中所说的“不洁之地”的女主人,恰是说别人的坏话被人当场逮到,怎么能够不尴尬呢? 一时便有些站立不住了。若是往日间,他并不会觉得多么尴尬,只是这一会面前站着冯三姑娘,让她看到自己的蠢态,不知怎么地,心下就很不自在。 宝珠早看在眼中,心中暗暗好笑,拿话问他:“沈将军大张旗鼓,不知道要抓的是什么样的钦命要犯?” 沈况脱口道:“是刺杀当今的钦命要犯。”话一说完才察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这样的事情,如何能告诉不相干人等?可叹他竟然也有色令智昏的时候。 因为连犯两次错误,沈况存身不住,便走开了。 此时浮梦楼中从客人到倌人都被御林军一一查看搜捡,并不曾找出一个可疑之人。沈况又亲带着那些兵勇一一打开各房之门,也没有要犯踪影。眼看着就搜到最后一间房,说时迟那时快,突然一个黑影凭空从敞开的门中窜出,向着众人砍将上来,沈况拔刀格挡,那人轻功了得,借着刀剑相击之力,宛如一片枯叶乘风而起,眨眼之间就飞到宝珠跟前,一把明晃晃寒浸浸的秋水长剑就那样轻轻巧巧地架在了宝珠的玉颈上。 赵梦娘大喊了一声:“宝珠!”与赵梦娘同声而起的还有一个声音道:“尔敢!”却正是沈况。 长剑横颈,宝珠心中苦笑,她有些明白自己祸从何来了?想是刚才沈况同自己说话被这歹人看到,因此才想劫持了自己逃出升天。自己一届弱女,身无尺刃,自然是手到擒来。可自己同沈况不过两面之缘,情分殊浅。他又怎会为了自己而不顾王命,有疏职守。自己的性命,此时却悬于他的一念之差。想到此处,心内不由一声长叹。她并非惧死之人,只是若这般死了,委实冤枉。只是世上到处都是枉死之鬼!多她一个也不算多。船行到水穷之处,困守浅滩,天若亡人,如之奈何?想到此,心下坦然,面无异色。 那些与她对面的众人看她一届弱女被刀剑加身,却面色不变,沉静端凝,不由都大为感佩!况且这小小女子又生得如珠玉瑞雪,颜色惊人,心中怜惜不忍之意更盛! 沈况走到黑衣人对面,目光冰寒,声音如冰玉相击:“放开她,留你一个全尸,否则定让你死无葬身之所!” 沈况本是个军人,虽然在京城里管了几年御林军,但是行伍之气不减,此时目光如电,怒意勃发,气势分外惊人!周围胆小些的见他如此,宛如看到了煞神一般,心肝乱颤! 那黑衣人却轻轻松松地笑起来道:“给我一匹快马,我若逃出性命,自然会放这位小娘子活命!我若是性命难保,休怪我不怜香惜玉了!”话说到最后,原本的笑语却变作了森寒的索命之言! 沈况故作轻松,淡淡地道:“我同她非亲非故,阁下若加害他,悉随尊便!不过你一个待死之人,杀害无辜,于心何忍?” 那黑衣人笑得更加惬意:“若真是非亲非故,你会同我说这许多废话?”说着手上的剑向内紧了紧,有嫣红自利剑下渗出。 “嘶!”宝珠感受到铁刃切开皮肉的疼痛,还真是痛啊。不过她却是越痛越清醒,此时轻轻笑道:“我虽然与沈将军认识,但的确非亲非故。他虽有菩萨心肠,奈何皇命难违,不知阁下哪里来的自信,认为我的命会比你的命更值钱?” 长剑原就离得脖子很近,宝珠一说话,雪白脖颈上的嫣红流得更凶,衬着女子如花美颜,分外得惊心动魄,让人莫敢逼视。 赵梦娘声音哽咽道:“宝珠,都这时候了,你还耍什么嘴皮子?” 宝珠笑道:“我这是说一句少一句,你就忍忍吧。” 赵梦娘心下酸涩难当,难道她的朋友刚刚回来,却就要死于剑下了吗? 黑衣人眉头皱了皱,喝一声:“住口!” 宝珠因为流了些血,此时不知怎地有些头晕眼花,脸也白起来。 赵梦娘看得大急,冲沈况嚷道:“沈将军,事情因你而起!你不可见死不救!” 沈况正要开口,却不知步军衙门统领吴凡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道:“沈统领,陛下还等着咱们回去复命呢。如今刺客已然现身,咱们还是尽快捉住了他为好。” 原来吴凡今日之所以出现在浮梦楼并非为的是刘李打架之事,不过是借此为由,同沈况演出一场好戏,麻痹藏身于此的刺客,以便在浮梦楼布置人手捉拿钦犯。此时浮梦楼已被围困成了铁桶,却不想事起仓促,那歹徒竟然挟持了人质,妄图逃跑!煮熟的鸭子难道还能让他飞了?吴凡见沈况对人质大有不忍之意,恐他一时慈心发作,使他们原本能领的功变做了罚,再说圣上到时降下雷霆之怒,谁能承当?因此他才走过来提醒同僚。 赵梦娘见此,晓得当官之人利禄心重,又怎么会顾忌一二无辜!此时若不设法,她的故旧恐怕就要死于当下,血溅于此了!心内甚急,却是越急越乱,匆忙之间,哪里想得出主意来。目光搜寻之中,却见宝珠的左手做出了一个奇怪的动作! 第七十一章阴险 赵梦娘同宝珠两个,昔日一同游走,也曾处理过许多突发状况。这个动作她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明白了意思,当下冲着众人大哭起来:“当官不与民做主!你们还当得什么官?看到良民要死于刀下,你们却只顾及自己的高官厚禄!真是枉为大乾肱骨,百姓父母!”一面哭一面骂,声音洪亮,楼内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倌人和客人们原本就看宝珠小小弱女被刀剑加身却还面不改色,从容微笑,心下都十分佩服她的勇气,担忧她的命运!只是摄于官威,不敢出声,此时有人带头,心内义勇一时发作起来,纷纷出言声援! 其中刘望林,李兰辉,陆子恭三人都纷纷上来道:“凶徒逃了还可再抓,人死不能复生!这位姑娘年轻轻一条性命,怎能让她如此断送!” 吴凡无奈地道:“这个凶犯非同小可,若是纵放,我同沈兄身家难保。”却到底说不出为自己身家让别人丧命的话来。那么多人当面,怎么也得顾忌官声。 刘望林道:“吴统领莫要担心,若是圣上怪罪,我等愿意为两位统领向圣上陈情!” 陆子恭道:“陛下若是知道此事来龙去脉,必然不会怪罪两位统领!” 李兰辉不改倨傲:“我父亲深得陛下信任,为你二位周旋这些须小事,不在心上!” 如此一说,吴凡已经说不出什么,只是心里骂道:你们这些小兔崽子,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这事情若轮到你们自家身上,恐怕就不会这么好心了。眼下却随随便便说这些不痛不痒的话阻我行动。说什么为我陈情说项,陛下若是当真发怒,你们王八脖子一缩,对我说句圣怒难挽,难道我还能找你们拼命去吗? 虽然心中这样想,但是这话怎好说得?心中闷闷,一时只得闭口不语,等候沈况裁决,毕竟这捉拿刺客的事情沈况为主,自己为副。有了差池,沈况才是首当其冲,自己不过是个陪衬罢了! 沈况原本是碍于吴凡阻止,不好断然开口,否则自己不顾他的阻止一意孤行,他到时为保自己荣华,向圣上告发自己任意胡为,不顾拦阻,自己吃罪不小。 此时见他被众人用言语制住,沈况已经无所顾忌,立刻断然道:“给他准备马匹!” 那黑衣刺客见目的达到,轻轻一笑道:“还有饮水和干粮!那马一定要是好马,若是那马上被不知道什么人做下手脚,我必然生气。一生气,这位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在我的手上恐怕讨不了好!” 沈况眼色一沉。 宝珠则暗暗吃惊这黑衣人的胆大心细机变灵活! 不一会,马匹和水粮准备妥当,黑衣人把宝珠推在身前,长剑架着她向前走,众官兵当中,却如走无人之径。上得骏马,将缰绳一握,马屁股一拍,扬长而去。 那些官兵们望着绝尘而去的双人单骑,唯跺脚而已! 步军衙门统领吴凡尤其气恼:“可恨可恨!如何是好?” 他对着沈况道:“沈统领,我们还是赶紧想想此事如何回复圣上?唉!只怕这件事情难以善了啊!” 沈况心下担忧宝珠此去安危,对吴凡的话只是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你说的是”,却是再无别个话!急得吴凡一个七尺壮汉直挠头,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宝珠被黑衣人掠在马上,耳边只闻呼呼风声从耳畔刮过,马蹄得得,飞驶如风。不知跑了多少时候,人困马乏,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黑衣人先行下马,对她道:“下来吧。” 从浮梦楼出来至今,黑衣人为了逃命,一路飞驰,不曾停歇片刻,宝珠颈上有伤,却不曾包扎,一路上又流了这许多血,马上颠簸,她头脑昏沉,迷迷糊糊中,听了黑衣人这句话,想下了马去,只是身上缺少气力,挣扎不得! 黑衣人见半天没有动静,借了月色,向马上一看,只见那被他劫持而来的女子全无声息地躺在马上,仿佛死去一般!鲜血流出,红了白皙的颈项,染了浅色的衣裳。今夜月光明亮,身上鲜红分外可怖!看得他不由心头一骇,叫了一声:“死没死?” 宝珠张开嘴,头晕眼花,好容易才吐出一句:“活着。” 那人嘿嘿冷笑:“你若是死了,我便直接将你丢在前面的香罗河中!”口中的话虽然凶狠,却撕了身上衣服与宝珠包扎伤口,动作粗鲁,扯痛她伤患,宝珠勉强忍耐住。然后又将她扶下马来,放在一株大树跟前,将坐马栓在树上,才解了马上包裹走来。 宝珠靠在树上,展眼看了四下,此地已是郊外,早离城远了。看来这马必然跑了许久,难怪她又累又饿,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那人拆开包裹,将两个馒头准确无比地扔在她手上。若不是此时此地不宜,宝珠肯定会称赞他这一手好功夫! 宝珠也的确是饿了,将馒头嚼在嘴里,只觉香甜无比。果然再难吃的东西,待得肚饿吃下去,也是珍馐美味! 黑衣人也拿了两个馒头在手,要吃时,才想起脸上黑巾不曾扯下,正要扯时却听得一声:“且慢!” 却是宝珠在对面盯着他的动作说了这一句话。 黑衣人不耐烦:“做什么?” 宝珠道:“我无意窥视壮士相貌,只想保得自己性命!” 那人听了这话,不由一笑:“你怕我杀你灭口?” 宝珠并不掩饰自己的贪生怕死:“我想保住性命,还请壮士成全!” 那人哈哈大笑,笑完后,他看着对面的女子道:“先前在浮梦楼中,你不是无惧生死的吗?怎么这会离了人前却就贪生怕死起来!” 宝珠心下一凛!这人居然看穿她计谋!心思竟然如此缜密! 那人接着道:“也是,若非那样,又怎么会引得那些蠢人同情声援于你!那等凶险境况之下,你这小女子还不忘记算计人心,当真阴险得紧!若是放你活着,待长成,只怕为祸不小!” 第七十二章蠢材 宝珠的嘴角抿起,他果然识破了自己的计谋!没错,她在浮梦楼所以有那一番做为的确是为了引起周遭的同情!她不能将自己的生命寄托于沈况的良心!良心这东西,她信不过! 而眼前的这个人,当时处境比自己更不如,竟然看穿自己全盘计划,可见城府深沉,只怕不好打发! “不过,也亏得你那样一通谋划,否则我还没命逃出!说起来我倒要感谢你。” 宝珠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一丝放松,冷冷地道:“阁下说了这许多无中生有的事情,觉得很有意思吗?” 只要自己不承认,他的怀疑就只能是怀疑! 那人轻轻笑起来,当着宝珠的面将脸上黑巾扯下。露出一张俊秀面孔,月光下,如同琼脂美玉,光容绰约。人月相映,人却还胜月三分。原以为是一个凶神恶煞的索命阎罗,却不想竟然是人间绝代无双贵公子! 长得好看的花多半有毒,而长得好看得人多半无情!宝珠淡淡看了一眼,下意识就皱起眉头,脸上带了嫌弃之意。 男子何等精细,只一眼便读懂了宝珠的表情,心中颇觉玩味。他这张脸,虽然称不上天下无双,但也算得上仪表堂堂,风神秀逸,可是这女子见了,非但无动于衷,还大有嫌弃不屑之意,实在少有。 小小年纪,工于心计,洞察人心,擅于谋算,就连喜好也不与世人同,让人实在难以想象究竟是什么样人家养出这样一个“怪物!” 男子觉得宝珠是怪物,却不晓得宝珠心中,他本身也是一个“怪物”!此人身手了得,心机诡谲,尤其现在他的这张脸 宝珠淡淡地道:“一张假脸还要蒙着面巾,你这个人倒也算得上是奇葩一个了。” 那人原本脸上带着如同三月春风的笑意,听了此话,风住,笑敛,表情端肃,变得严厉:“没有人告诉你,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太多,通常都没有好下场吗?” 若是换做往常,宝珠自然不会多这句嘴,只是这个男子今日当面拆穿自己在人前的谋算又说下那么些惹她厌恶的话,因此便有些看不得他得意,故而拆穿了他的伪装。 宝珠是一个说了做了便不后悔的人,随便什么样的后果,承担了便是!因此听了对方的威胁,连眉头也不曾一皱,话语依旧淡淡:“阁下尊颜,我未曾一睹。恐怕谈不上什么知晓秘密吧?” 那人怔了一下,随即大笑。本是爽朗之声,只是荒郊野外,又是黑夜,平添了些许阴森肃杀之感! 宝珠听得不耐烦:笑得可真难听! 那人住了笑,望定宝珠道:“你这小女子,怎么又不怕死了!现在连壮士也不叫了!” 宝珠心里道:你不吃这一套,我还叫来何用!脸上却露出无可不可的微笑:“阁下长成如此美貌,我若再叫壮士,恐怕不大妥当吧?” 那人又是一声大笑! 他没有发现,今天晚上,他已经笑了许多回! 他问她:“你是如何看出我脸上的伪装?” 宝珠道:“你耳朵旁边的皮都掉了,我并不曾眼瞎,自然看得清楚。” 那人一摸耳边,果然衔接之处粘得不牢,有些绽开,不过若不仔细看,怎么能够看出,更别说会想到了。只能说这个女子的细心不同寻常! 二人吃饱喝足,那人站起来,对着宝珠道:“走吧。” 宝珠坐在地上,并不动作,淡淡说道:“如今你已经脱离凶险,正该一人独自逃命去,还带着我这个累赘做什么?” 那人轻轻一笑道:“我因你才得以逃脱性命,若是将你丢弃在这荒郊野外,让野兽咬死,岂不是太过忘恩负义?在下并不是那等人!” 宝珠才不信他的鬼话,心中明白,这人小心谨慎,眼下是还不确认自己是否真正脱离凶险,又怕后有追兵,因此自己这张盾牌,还有些作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将自己丢弃! 二人上了马,乘着夜色又行了许久,起先宝珠还记着路,在经过一个树林子之后,却已经完全迷了方向, 那人再次停了马,两人在一条溪边停下,此时天光已亮,那人要到溪边捉鱼,怕宝珠逃跑,点了她的穴道,宝珠身不能动,坐在地上干瞪眼。 不一会,那人去而复返,剑上插了两条鱼走过来,又拾了些干草和树枝点起火来,那两条鱼便直接架在了火上去烤。 宝珠看不下去:“你的鱼没有剐鱼鳞也没有去内脏,就算烤熟了又怎么下咽?” 明明听他说话是一个阴险的小人,可是这个小人却连怎么烤一条鱼都不会,可见脑子好用不用在正路上也是徒劳! 那人疑惑:“怎么弄?” 他上来将宝珠的穴道解开,诚恳地看着她:“你来。” 宝珠没好气:“我为什么要做这个?” 那人理所当然地道:“我捉的鱼,你若是不做,便没得吃!” 宝珠顿时哭笑不得,敢情他还同自己分工劳动不成?他们现在可是歹徒与人质的关系! 想提醒他,想想又觉得算了,认命地拿起了鱼,向那人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 那人不解皱眉:“又做什么?” 那话音,仿佛宝珠无理取闹一般! 宝珠黑下脸来:“蠢材!难道我徒手就能剐得鱼鳞剖得内脏?!” 她现在严重怀疑这人的智力,先前定是她脑子傻了才会觉得这人心机深沉! 那人听罢宝珠的话,也觉得自己问了蠢话,但是神色坦荡,并没有一丝羞红,只是从靴筒内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来,递了过去。 宝珠接过匕首望着他笑:“你除了靴筒里藏有凶器,还有什么地方藏了?果然配得你的身份!” 那人不解:“什么?” “凶手呀!”宝珠说完这一句话便快走了两步到溪边处理二人的早饭去了。 那人被宝珠戏耍,先是怔了一下,继而摇头苦笑!恐怕天下间再也找不出比这女子更惬意胆大的人质来了? 第七十三章舍弃 宝珠前世做了许多年的大长公主,今世又做了几年的侯门千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活计了。虽然在做大长公主前很是吃过一段辛苦,做过些粗活累活,但毕竟年代久远,手已经生了。 好容易将两条溪鱼处理完毕,又在溪水里洗净了拿来。 那老神在在坐在一棵枯树墩上的人却嘲笑她:“看来你的手艺也不怎么样?果然是千金小姐!”却是在报宝珠适才的戏耍之仇了! 宝珠也不在意,淡淡一笑道:“惭愧!只比你的手艺略好上那么一点!” 男子听了,不怒反笑,接了处理得洁净的鱼烤在火上。 烤了一会,有肉香飘出,宝珠见他还不翻转,只得又提醒道:“烤鱼不能只烤一面。” 那人听了提醒,将鱼翻过肚去。 宝珠不由道:“看你的样子,并不像经常在外行走的人?” 那人道:“只因为我不惯动手烤鱼,你便做此猜想未免武断了些。我即使在外行走,也住的是好客栈,吃的是佳肴,并不需要我亲力亲为!”说到这里他看向宝珠,“你现在是想探听我的虚实吗?” 宝珠“呵”地一笑:“你这个人,未免小心过头!猜忌心重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那人脸上露出讽笑:“这你却说错了,我若没有这个习惯,恐怕活不到现在!” 宝珠随口答:“那你肯定活得很累了?” 那人沉默下来。 宝珠心中有些惭愧,请原谅,她并不是故意要揭此人伤疤,这只是她的一个习惯。 吃饭的时候,宝珠见他的脸色已经好转,便试探地问道:“你为何要刺杀皇帝?” 那人抬起头,深深地望了宝珠一眼,宝珠目光坦然,并不回避。 那人将一根鱼骨吐出,缓缓地道:“看他不顺眼。” 宝珠说不出话来,这的确是个强大的理由! 那人见宝珠呆怔,不由轻轻笑了起来,公子一笑,绝色倾城!晨光中好像无声绽开了绯色的花朵。 宝珠不得不承认,一个人若是拥有出挑的容貌的确是很能够迷惑人的。即使像她这样天生对美男没有好感的女子也不得不承认起码美男的那张脸是具有观赏价值的。 倾城公子开了口,声音却有些严厉:“我同你们皇帝,不共戴天!” 不共戴天吗?宝珠想不出,刘元昭何时惹上过这一号人? 宝珠故作轻松地发问:“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那人又不耐起来:“你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看来这个话题,只能到此为止了! 这位俊俏的公子,脾气当真喜怒无常!果然美男的存在只能用来欣赏。那臭脾气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早饭结束,那人又催促赶路。 只是,行了这许久,即使千里神驹也受不住,只跑得一会,那坐马就张口吐舌,喘气不止,无论如何迈不动脚,两人骑在马上,百般催赶,马儿却只在原地打转,只得下了马来。 那人再次点了宝珠穴道,就拉了马去饮水吃草。 宝珠身体动弹不得,只能在心里大骂那人土匪。只是骂了没有几句,忽然后背一阵疼痛,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住! 宝珠转不得身,因此看不到是什么在咬她,不一会脑子昏沉起来看来这个咬她的东西有毒!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了!果然人算不如天算! 她默默地想着。 再醒来时,四周一片昏暗,她的身体是平躺着的,身上还盖了东西,触其柔软程度,应当是被褥! 宝珠一时间有些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出声:“可有人?” 声音却有些沙哑,但是她听到外间传来响动。 有人掌了烛火走来,是一个三十年岁的妇人,穿着毛青布褂子,粗黑面孔,声音却温和:“姑娘,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宝珠心里有很多疑惑,问她:“我怎么在这里?” 那妇人将烛火放在案上,走来摸了她的头。 宝珠不惯与人亲近,下意识头向后缩,这一缩,却感觉头有些沉重。 那妇人道:“头还有些热,不过人清醒了,应该没有太大妨碍。” 宝珠心下有些明白,大约自己没有意识的时候生了场大病。 那妇人继续道:“你被毒蛇所咬,亏得家夫经过将你救回。” 宝珠疑惑:“就我一人?” 妇人道:“就你一个。” 看来那个劫持他的匪徒趁着她中毒昏迷的时候撇下她独自离开了! 这倒也不奇怪,依他们两人的关系,他又是逃亡的处境,自己中毒将死,他若是不一走了之方才奇怪。 尽管这些日子自己一直在刻意迎奉,拉近同那歹人关系,为的就是让那人对她手下留情!眼看着已经初见成效!不曾想到,该当舍弃的时候,那歹人还是眼也不眨,倒果真是一个狠人!好在自己命不该绝! 想到此处,宝珠对着妇人露出笑容道:“谢谢!” 宝珠原本想天亮便即离开,但是身体实在沉重走不得路。这个长叶村又已经出了京城地界,来时坐在奔跑的骏马上尚需得几个日夜,回去若是只靠自己一双肉脚,又拖着病躯,若是时运不好再遇了歹人,恐怕要死于非命。不得已,只得暂且养病另做打算。 搭救她的是一户农家,家中有几亩薄田,生活很是清苦,好在男主人粗通些医术,给村庄中人看诊医病,扎针抓药,能略挣得几个钱,贴补家用。 两夫妻感情不错,有一个小女孩儿只得十岁,爱如珍宝。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景象看在宝珠眼内,心下不禁生出感慨来。 若是一日她过上这样的田园生活,倒也不错! 其实重生之初她原是做此打算的,只是之后兜兜转转,不知怎地竟把初念打消,到如今因为景渊,相处下来感情渐渐深厚,怎能割舍得下? 人的感情或许就是如此,起初的时候并不在意,渐渐相处久了,习惯养成,便难以放下。 这一次回去,她一定要带着景渊离了那里!待到将来,或许也能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栽花种草。那样轻淡的日子,应该不会再有烦恼找上她吧?也或许并非烦恼找上的她,而是她自寻的烦恼。可是身在红尘三界内,眼耳口鼻在声色犬马中打滚,闲言是非中经历,爱恨情仇中熬煎,又怎能做到过耳不闻,视而不见?一念才生,万法俱现! 想着想着,心神失守,再回过神时,眼前却出现了一个熟人! 第七十四章寻求 那人看到他,脸上表情欣悦,叫她:“冯三姑娘。” 她也笑了:“原来是沈将军,你怎地到了此处?” 沈况道:“我一路追凶打听至此,适才经过树林,恰巧碰到一个村人从那里经过,我向他问起过路人等,听说此村一位张大夫几日前救下一位被毒蛇咬伤的外乡女子,猜想或许是你,因此找来。” 宝珠道:“可惜你来得迟了,那个钦犯已经逃之夭夭。” 沈况道:“我本来就不曾想过会追上他。” 这句话却说得有些意味了,既然不是来追钦犯,难道是因为她吗? 宝珠心下思虑到此处,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前世今生,她都不曾经历过情/爱。想了一想,却只说了一句:“是这样便好,否则只能失望而归。” 沈况方才说了那一句话,半是真心半是试探,说完之后却自悔有些孟浪。听到宝珠的回答却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够明白,以至于她没有听懂自己的意思。可她本是聪明女子,又怎么会不懂自己的话呢? 一时之间,心中疑疑惑惑,不能平静,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想他沈况,别的事情都是提得起放得下,哪怕性命攸关之事也只做个稀松平常。别的人看他一表人才,又薄有声名,都以为他必是个风月行家,却哪里知道他从小至大,何曾同一个闺秀过从甚密?那些在别人眼中才貌斐然的贵女在他看来,却只是一群无所事事饱食终日却只会无故寻仇觅恨伤春悲秋的怨妇痴女而已。她们甘做丝萝冤草,非要寻了乔木攀援依托,若一日乔木被风雨摧折,她们身无所归,便又改托了别木。 有一句话形容的最切: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他若是有一个那样的娘子,在他风光时追随顺从他,却在他落魄时将他抛离,这样的娘子有何值得他尊重关爱?因此他从不以什么国色为念。 而眼前的这个女子,他第一次见她时便印象深刻,看她三言两语喝退凶奴保全幼弟,心上不由十分佩服,因此将她的面容深深刻在了心上。甚至动过一个念头:若是自己能找到这样的女子做娘子,倒也不错。不过这样的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 之后便开始关注她的事情,才晓得她名声并不好听,那些不知道她的人将她说成了嚣张跋扈娇重任性的悍女。他听后并不以为然!世人多是人云亦云只看表面的好事之徒!她不过是秉性刚强了些而已! 或许是因为他自身的遭际和不太光彩的名誉因此使他对她有了些同病相怜的感情。正所谓由敬而生怜,由怜又生爱,便是如此了! 原本想不过是一面之缘,之后肯定不会再有机会见面的了,却不曾想李府老夫人大寿,他陪同圣上微服而至,再次见到这位冯府三姑娘。当年小小的女孩已经成长为窈窕佳人!尽管面貌上有些许变化,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他从不知自己竟然有这样好的记性。 这一次的相遇,他们并没有说得几句话,但是他站在她身边,却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情感。喜悦,心慌,不知所措!甚至说错了话!这些情绪他从来不曾从别的什么人身上寻到过。 见面时不知说什么,说什么错什么,不见面时却又想她念她,茶里饭里,睡里梦里都是那个人。 几经挣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果真对这小小的女子动了心思! 但是他从未交往过女孩子,不知如何讨好,更不知如何靠近?几次三番,想托媒人保山去说和,却到最后又打消了念头!只因忧惧被一口回绝掉之后,便不好转圜了!正是由爱故生怖! 而这次在浮梦楼遇到,想着他们果真姻缘天定,因此才能几次三番得见。心中一时高兴,便忘记了公务走上去欲与她攀谈,不想却因此铸成大错,让钦犯注意到她,将她劫持! 那时他当真是焦心已极,却又不能在钦犯面前表露,不得不再三压抑,之后她被钦犯劫走,他始终不放心,无视了吴统领再三再四的阻止,孤身追来。 这一会见到,确定了了她的安然无恙,怎能不高兴。心中那原本被压抑的一点情火霎时间点燃,故而一时不能抑制说出了那样一句隐晦的表白来。 只是那句表白出口后,却是再也提不起别的勇气了。这却是因为他对待男女感情生疏的缘故,可是偏偏他遇上的又是宝珠这样一个对情/爱没有任何向往的女子。 如果说别的闺秀们是少女情怀总是诗的话,那么于宝珠来说,却只是灰烬而已! 宝珠的少女时代,充满了阴谋算计还有惊惶,那时候她为了生存根本装不下情/爱,等到处境宽和,她的少女时代却已经一去不回头,心境也天翻地覆,根本提不起追欢逐爱的兴致! 在宝珠的眼里,情/爱就像酒足饭饱后桌案上备下的点心,是锦上添花的存在,实非必要!至于成亲,女子成亲是为得什么?说直白了,是为给自己在这样一个男子为尊的社会里找一个靠山!可是她前世后来的身份何等尊贵,并不需要男子为她遮风挡雨。她自己便是自己的天地! 她虽不希图情/爱,但沈况的淑女之思,她却已经看得分明了。并且出于习惯对这份感情进行了分析:沈况所以喜欢自己,大约是因为自己的性格有些儿强势,并非时下柔弱闺阁一派。他自小母亲早逝,继母必然待他狠毒,如此一来,他思想生母的心便深刻了。也因为此,在寻找淑女的时候便下意识地想找一个能够像母亲一样保护他,让他感到安心的女子!正因为此,他才会看上了自己! 若单论宝珠的分析,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是这世间的情/爱,原就是镜中花水中月,朦朦胧胧才最美最好,看得真了,却是千疮百孔,不堪入目!如此她又怎能体会到情爱的美好?既体会不到又怎会向往希求呢?这却也是她的经历造就,性格使然,却是强求不来的了。 第七十五章没了 二人正相对无言之时,张大夫的浑家葛氏牵着女儿的手从外面走来,看到沈况,略吃了一惊:“这位是” 宝珠介绍:“这是我的朋友沈公子。” 葛氏便笑着招呼她:“原来是沈公子”却神色有异地看了宝珠一眼。 不久后,张大夫回来,两夫妻热情招待了二人。 乡下人性格热情淳朴,说话不知委婉。 饭后葛氏悄悄地问宝珠:“这位沈公子是什么人?” 宝珠答:“是一位年轻将军。” 葛氏道:“不是嫂子要多嘴,这位公子要说相貌的确是顶顶好的了,只是却也太好了些。现在这个世道,咱们女子生存原本就艰难,嫁人就如同第二次投胎,倘若嫁得不好了,一辈子也就完了。男子们原就三心两意,三妻四妾,倘然再生得好了,那心思便更难以把捉了。想当初,我和我姐姐同在家做女孩儿,我姐姐模样生得好,心气高,也嫁给了一个生得好看的读书人,本来还指望着将来当官夫人呢,谁承望那书生仗着相貌生得好便去勾搭人家妇女,被我姐姐见过几次,也不悔改,我姐姐就是这般被气死了。我生得不好,嫁给了我们家这个,你看他相貌就知道,即便他有心,那些妇人也看不上他的。何况他自知貌丑,于那上面的心思也就淡了。这嫁什么样人,你一定要想好了主意,嫂子和你相识一场,不想你将来后悔。” 宝珠见她话锋厉害,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说这些,便问道:“嫂子这些话从何讲起。我与这位沈公子不过是一般相识罢了。” 葛氏道:“你不要瞒我,我是过来人,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们两个一个少年公子,一个妙龄少女,必然是互相倾心了,为家里所不容才会干出私奔出逃的勾当罢!” 宝珠到此时才明白过来葛氏在说什么,不由笑了道:“嫂子莫要多想,并不是如此。我和他并不是这样交情。” 葛氏依旧不信:“如何就不是了,方才吃饭时,我看那沈公子看你的眼神很不寻常。我比你多吃了几年干饭,那神态我一看就明白。” 宝珠只得再次保证:“当真是嫂子看错了,我们并没有什么?”反正她心中是没有什么的。 葛氏道:“那你们两个京里人如何跑到这里来?” 宝珠只得把事情说过,反正这事情是瞒不住的。 葛氏听了受惊不小:“竟有这等事?!”面上显出了同情道,“若是这样,则更加不好了!你清清白白一个女孩儿被歹徒挟持了这许久,回到家里,怎么说得清楚?一辈子的幸福岂不尽毁了!” 这个道理宝珠自然明白,只是她原就无意婚嫁,在外人看来清白不清白也就不甚要紧了。何况她已经打定了主意这一次回去就要设法同景渊离开侯府,这是否清白就更不在意了。 然而葛氏并不知道她心中的打算,很为她着急,并且催促她道:“你如今未嫁之身,在外逗留得越久越说不清楚,还是要尽快回了家去才是正理。”于是催促她返家。 宝珠也归心似箭,倒不为这个,只是想着自己这一趟被劫,家中林嬷嬷景渊该是何等样担心焦急,如今身体已经大好,原也是打算次日便走的,却不想沈况找来,有他一路护持,则更好了。 于是第二日,宝珠便和沈况别了张氏夫妇两个。沈况来时是骑了马的,于是仍旧骑了,张氏夫妇把家中唯一的一头毛驴给宝珠骑了,又给二人准备了满满的干粮在路上。 宝珠感念张氏夫妇活命之恩,将身上值钱之物一概留下,却因怕夫妇二人推辞,因此悄悄地留在了自己睡的床铺的枕头下。 一马一驴取了长叶林官道直奔京城。但是毛驴毕竟跑得慢,如何赶得上骏马,何况沈况的马是龙驹,速度不是凡马可比,毛驴则更不用说了,但是因为要照顾宝珠的脚程,只得放缓速度。 晓行夜宿,停下的时候难免就会说些话。沈况因为心慕宝珠,便时常想在她面前献些殷勤,只是毕竟于这方面是个生手,常常话不达意,未便开言,自己先便不好意思了。宝珠则因为对他并无男女之思,见他殷勤至此,很不自在,常常见他要说出些密切的话,便先拿别的话岔开了,如此过了两日,已经到了京郊。 沈况便租了马车,让宝珠坐在车上,自己骑了马随在车旁。 宝珠明白沈况这番做为是为她闺誉着想,向他道完谢,便坐了上去。 马车夫甩了一下马鞭,将马赶得飞快!不到半日功夫已经赶到了桐花巷中,冯府门庭在望了。 还未到门首,宝珠便迫不及待地掀开了车帘,渐渐离得近了,却大吃了一惊。 只见大门上挂着两个白灯笼,显见得有哀事发生,宝珠心头突突乱跳,不知怎地心中生出了不祥来! 不等马车抵达门首,宝珠便叫了停车,下了马车,三两步走到门首,敲开门,门后探出一个人来。 宝珠问他:“府里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挂了白灯笼?” 那门房不认得宝珠,问她:“你是哪位?” 这时候沈况也下马走过来:“这是你们府里的三姑娘。” 那门房认得沈况,闻言大吃一惊,向里面边跑边叫:“三姑娘回来了!” 不一会,冯府有很多人赶了过来,宝珠则进了门往里走,两下里见了,宝珠见这些人身上都穿着白,神情愈发凝重起来。 宝珠便又问了一声:“府里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却都不说话。宝珠见了这情景,心中预感更加不好。 沈况在旁边劝她:“你先不要着急,无论什么事总会知道的。” 宝珠见众人不说话,便又一个人直直往内走,沈况一直跟在身后,及至到了二门,才不得已停了下来。 宝珠一路走进去,府里的人见到她都向里面回报迎接,只是问发生什么事,却都神色躲避,不肯作答。 直到二太太出来,看到宝珠,一把将她搂在怀里道:“谢天谢地,你可算是回来了!”又向着身边的丫头道,“快去报老太太知道,担心了这些时候,吃不下睡不着的,如今人回来了,老太太听了一准高兴,说不得病就好了!” 这时候,突然有一声叫:“我的姑娘!” 宝珠扭头去看,却是林嬷嬷,只见她一身素衣,未语泪已先流道:“二爷没了!” 宝珠听了这话,恰似青天里一个霹雳,将她劈得晕头转向。良久方开言道:“谁没了?” 林嬷嬷待要说话,二太太却已经啐了一口骂她:“你这个老货!姑娘才回来,你就说这事情,倘或有个好歹,你可承当得了?姑娘在外受了惊吓,正该好好将养,有什么事情也该缓缓地告诉了才是!你这样凭空里说出来,叫她如何承受?” 这时候林嬷嬷已经走到宝珠身边,宝珠拽了她的手,不依不饶地问她:“你刚才说景渊没了。” 林嬷嬷流着泪点头:“是二爷没了。” 宝珠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这一下听得实了,心中悲痛,无以复加,仿佛千万根细针密密麻麻地往身上扎来,无一处不流出鲜血。痛到最后,却又感觉不出了痛,脑子茫茫然,神思不知飘到何方去了。眼前的人和景物慢慢地旋转起来,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了一片白光!只听一声大叫:“姑娘!”原来却是已经晕倒在地了! 第七十六章维护 众人慌忙搀的搀扶的扶,一个健壮的婆子将宝珠背在背上,众人一路跟随,来到房中。二太太着急忙慌地差人请太医,又令丫头打水。房中一时忙忙乱乱。 海棠院中,素锦闻得宝珠回来,只是冷笑了一声,待听到护送的人乃沈况之后,却是霍地一声站起了身:“你说是谁护送回来的?” 丫头胭脂便犹豫着有些不敢说了,甚至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沈况的名字?姑娘的心思自己又不是不知道!但是已经说了,悔亦无用,只得硬着头皮道:“是沈家大郎。” “他现在在哪里?” “原本在二门外,这一会该走了!” 胭脂所以这样回答是希望姑娘打消不好的念头,可是素锦听了沈况护送宝珠一事已经气了个死,此时怒火填胸,不能遏制,冷冷地道:“贱人!” 沈况在二门外待了一会,也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况,十分担心。看到有婆子从里面出来便上前询问,听说宝珠因为弟弟之死昏迷不醒,心中十分忧愁,只是碍着男女大妨却不好贸然探访。 正着急不已时,有一个小丫头走过来悄悄问他道:“是沈家大公子吗?” 沈况忙回答道:“正是在下。” 那丫头道:“我们姑娘请公子进去。” 沈况道:“是哪个姑娘?” “是三姑娘。” 沈况听说,心下欣然,却又不解道:“刚刚听人说晕倒了,这一会可是醒过来了?” 丫头垂首答:“已经醒来。差我请公子进去相见。” 沈况不疑有他,跟着小丫头进了二门,走了不多时候,来到一片竹林,远远看到一个穿着淡绿衣衫的女子背着身站在竹下。 沈况上前,躬身作揖:“冯三姑娘。” 那女子回过头来,却并非冯三姑娘,容貌却也很熟悉,只是一时想不出。 那女子冷笑道:“说是我妹妹,你就来了?沈家大郎也不过如此!” 沈况后退一步,稳了一稳神,也明白过来,脸色变得难看道:“原来是冯家二姑娘。” 素锦道:“当然是我,你以为是谁?我知道,你以为是你心心念念的宝珠妹妹呢?” 沈况嘴角抿起,表情冷冷地:“二姑娘慎言。” 素锦冷笑:“我慎言不慎言有什么要紧?你们做得出难道我就说不得吗?” 沈况不说话。 素锦更加逼上来:“看来你是默认了。好一对野鸳鸯!男盗女娼!” 沈况实在忍不得:“二姑娘说我没有什么,只是三姑娘是你妹妹,二姑娘这样说话有欠妥当!” 素锦见他口口声声维护宝珠,更加愤怒:“我可没有这样专会勾引男人的狐狸精妹妹!说她是我妹妹,凭白地把我也说脏了。” 沈况见她说得不像,也不想在此处纠缠,忙拱手道:“二姑娘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在下就告辞了!” 说罢转身要走! 素锦不依不饶:“你站住!” 沈况不理。 素锦威胁他:“你前脚出去,我后脚就去对人说你和冯宝珠淫奔苟且!我倒要看看,她一个不曾婚嫁的女子,做的肮脏事被人知道,她还有什么脸面存活于世!” 沈况不得已停下脚步,此时眼中也带了怒火,冷冷问素锦:“你究竟要怎样?” 素锦被这句话问住。是啊,她究竟要怎样?她也不知道自己要怎样?她只是气愤!沈况对她视而不见,她虽然怨恨但也无话可说!可是为什么他偏偏对自己最讨厌的冯宝珠那样好!看他如今的神气,显然是看上那丫头了! 那冯宝珠有什么好?骄纵任性,粗鲁不文,名声儿也难听,沈况却看上那样的人,岂不是说明她冯素锦还不如那不堪的冯宝珠,她怎么能甘心?怎么能承认? 所以她愤怒,愤怒到口不择言,把沈况引到此处,原本是想问他为什么要拒绝自己?可是想到他是因为听说冯宝珠叫他才来得这么干脆,她胸中就好像有一把火在燃烧,烧毁了所有的理智,说下这些话来。 此刻想想却有些后悔,为什么要说这样话?沈况这会肯定更看自己不起了,觉得拒绝自己是对的。然而覆水难收,说过的话怎生收得回来。 想至此处,一时委屈,竟然哭将起来。 沈况见一个原本破口大骂的泼妇转瞬哭成了泪人,心中只觉莫名得很,却也有些无措起来。 他平日没有接触过女子,同宝珠相处的几日,见她态度一直都是清清淡淡地,性格很是典雅和平,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见一丝动容,更别提淌眼抹泪了。 此刻见冯素锦哭得这样伤心,原先因为她言语不堪所生的气也消失掉大半,何况她还是好友的妹妹,不看僧面看佛面,因此放软了态度问她:“你哭什么?” 素锦听她问,却是哭得更伤心了,并且偷眼看他,好一会不闻他说话,才独自止住泪水,抽抽搭搭地道:“沈家哥哥,我不是故意要那样说的。我只是太伤心了!” 素锦刚才哭泣是因为心中着急,这一会见沈况因为自己哭泣而放软了态度,便就势儿装起了可怜来:“那次我让丫头给你送信,你不收,信被我母亲发现,她把我好一顿责打。可是如今你却听说我妹妹叫你进来相见,便不顾礼节地来了,我看到你如何不气?” 沈况听这样说,脸上也不好意思起来,淡淡地说了一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此次你妹妹受了我的连累,我心上很过意不去?” 素锦破涕为笑:“这么说你同她并没有关系了?” 沈况沉黙了一会答:“我和她之间清清白白。” 素锦却似没有听出沈况的言外之音,问他:“那沈大哥对我呢?” 沈况这次回答得倒很干脆:“我和你哥哥是朋友,他的妹妹便是我的妹妹。” 素锦急了:“谁要当你妹妹!” 沈况道:“我对姑娘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素锦道:“你为什么不能对我有非分之想?” 沈况见她逼迫甚急,又说不通道理,忙拱手道:“二姑娘,在下还有些公务,不能在此久留。” 留下这一句话便不顾素锦身后追喊,大步流星而去。 原本还想留在冯府,等候冯三姑娘的消息,这下因为素锦一番话,恐惹出别人的猜疑来,只得离去。 第七十七章死因 清凉院中,宝珠仍旧没有醒来,朦朦胧胧中来到一片花海中,各色缤纷花朵在枝头摇摇欲坠,宝珠看得失神,突然之间,各色花朵俱变成了鲜红,一个人从鲜红中走过来,叫她:“姐姐,你回来了?” 宝珠举目一看,恰是景渊,不由大喜过望地道:“我听说你死了,把我吓得了不得,却原来你还活着。你这家伙,好端端装什么死?” 景渊笑着道:“素日你总不把我放在心上,我因此装死,惹你着急。你果然就着急了。” 宝珠没好气:“死也是好装的吗?你觉得我不关心你,直和我说便是了。做什么这样唬起人来。” 景渊笑了一笑,并不说话。只是渐渐地脸似乎也变得鲜红。 宝珠大吃一惊,却发现并非是脸变得红了,而是披了一脸的血。 宝珠忙忙大叫:“景渊!” 景渊却突然间不见了。 宝珠一个激灵就醒了。一醒来就发现身边都是人,老太太二太太林嬷嬷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丫头们。 老太太见她醒来,先念了一声佛:“谢天谢地,佛祖保佑!总算是醒来了!” 二太太也在旁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那一股子的亲热劲,就别提了! 若是往常,宝珠并不觉得有什么,反觉得她们这样演戏真是辛苦,全当了笑话来看。然而如今,不知怎地,就犯起恶心来,只觉得扎眼得很,冷冷地道了一声:“出去!” 老太太二太太及众人全都一愣,还是老太太先回过神来笑着道:“三丫头刚醒来,正不受用,咱们这样一屋子围着,她看着难免心烦!咱们都出去,让她先清清静静地待一会。”临走时嘱咐丫头们,“好好伺候你们姑娘,有什么不好,速来回报。若是有什么不妥当,唯你们是问!” 丫头们俱都应了,老太太二太太便带着一屋子的人出去了。只留下了林嬷嬷和她身边的两个丫头小芬和翠儿。 林嬷嬷眼睛是红的,却问宝珠:“姑娘这会感觉怎么样?” 宝珠道:“浑身没有力气,别的倒没什么。” 林嬷嬷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却吩咐丫头:“去到厨房,给姑娘端碗粳米粥来。” 翠儿便去了。小芬知道二人肯定有话要说,便主动道:“我在外面伺候着,姑娘有什么需要就吩咐一声。”却是主动地担当了把风的责任。 “是怎么没的?”宝珠的声音恹恹地。 林嬷嬷当然明白问的是什么,擦了眼泪道:“那天你奶兄来告诉说你被歹人劫持,我和二爷都很着急,一连等了两日都不见你回来。后来不知怎地连老太太二太太也知道了,来到院子里问罪伺候的丫头们。还是我舍了老脸将众人保下。又是一连两日没有消息,我着急,二爷更着急,天天在府里乱逛,指望听到你的消息。然后二太太那边说要去菩萨跟前烧香祈福,希望保佑姑娘早日平安归来。还有一个什么法师,说可以推算出姑娘的去处,但是必得要同胞兄弟在场,方能施法。于是二太太便带了二爷一起,谁知道马车走到半道上,突然遇到了一伙强人,两下里打了起来。强人被逼退,只是二爷的马受了惊,发疯乱跑,把二爷的车带到悬崖下面去了。” 说着说着眼泪又流出来。 林嬷嬷这些天已经不知道流了多少泪。 宝珠问:“可到悬崖下面查看过没有?” 林嬷嬷道:“太高了,不好直接下去的,只得找了另外一条路下去,耽误了许久。找到的时候,车子摔得稀烂,马和人却不见了踪影,只是地上有好大一滩血,还有些破碎衣料。所有人都说是被野兽吃了。” “是什么寺庙?” “叫做永安寺。” 宝珠冷笑:“这么偏僻的寺庙,难怪会遇到强人?是在哪里遭的强人?” “是落霞山。” “落霞山倒的确乱得很。一直有匪盗响马出没。真是好手段!” 林嬷嬷道:“姑娘,二爷已经没了,你一定要好好的。刚才你那样对老太太二太太说话,只怕” “怕什么?!”宝珠冷笑,“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怕的?”又问,“几天了?” 林嬷嬷道:“三天了。” 那么灵应该还停在府中。 宝珠道:“带我去看看。” 林嬷嬷着急:“连个尸身都没有,只立了个衣冠冢,没有什么好看的。” 却是怕宝珠暏物惊心! 宝珠坚持:“我去看看。” 林嬷嬷只得将她搀了,后面小芬也要跟上来。却被宝珠摆手止住了。 翠儿领着小丫头端粥回来,小芬对她道:“姑娘去看二爷了。” 翠儿便回头对小丫头道:“先把粥放在厨房里热着,姑娘回来了再拿。” 小丫头去了。 翠儿有些担心地对小芬道:“小芬,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小芬道:“你想怎么办?” 翠儿道:“我有些害怕。姑娘同老太太二太太做对头,我们两个只怕没有好下场。” 小芬悠悠地叹气:“不要想那么多。” 冯府中此刻处处可见穿白的人,来到灵堂,那挂着的白幡被风吹得乱摆,好像怕冷似地。可不是,又已经到秋天了。 宝珠放开林嬷嬷的手,独自走到灵前。 首七还没过,时不时地有人送来祭礼。宝珠走到灵前时,就见那前面摆着许多不知是哪个和哪个送来的祭礼,那些家下一干使役人等见了她来,俱都有意无意地看她。 宝珠也不管,只拈了香在灵前燃了,却是默然无语。想着昔日景渊的音容笑貌,仿佛都历历在目。自己不过离开几日,便是天人永隔,人世无常当真难以预料。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也不知道死的时候会不会很害怕?想着想着,终究没有忍住流下泪来。 林嬷嬷恐她哭坏身体,早上来扶住了她,劝:“姑娘保重身体。” 宝珠以为,以自己的心境,原不会为了什么事什么人再流泪了。毕竟她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什么没有经过见过。可她还是高估自己了。 第七十八章打人 在景渊灵前上了香之后,宝珠回了清凉院,吃了点粥,却没有什么胃口。身上仍然感觉乏得很,这些日子她在外面赶路一直不曾好好休息过,原本身体就虚弱,不过是勉力支撑,回来又骤然闻了景渊的噩耗,身心巨创之下才会晕倒,她知道,此时此刻,她不应该沉浸在悲伤之中。 景渊被谋害,如今已是图穷匕见之时。冯家下一个要对付的便是自己了。她自然不能坐以待毙,不仅如此,她一定要让他们为景渊的死付出代价。 可她真的是太累了。她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景渊的脸。那个经常跟在自己身边,叫自己长姐的孩子那个受了惊吓问自己讨主意的孩子。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没有了。死的这样草率!她怎么能不难过?可是又知道难过是没有用的。死者不能复生乃自然之理,再也不会有人追着她叫长姐,和她拌嘴了。死亡真的是一件太过残忍的事情! 林嬷嬷在旁边道:“姑娘累了,好好休息一会吧。” 宝珠的声音里透着虚:“妈妈,他们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了。” 林嬷嬷眼眶湿了:“姑娘,咱们怎么办?” 宝珠的声音虽然虚弱却也冰冷:“等着。” 林嬷嬷不解:“等他们来害姑娘吗?” 宝珠道:“看他们要如何对付我。我实在好奇得很。” 林嬷嬷哭起来:“姑娘,咱们逃吧。离开侯府,我和你奶兄护着你。” 宝珠呵呵地笑起来:“是要离开这里,不过离开这里之前,我要送他们一份大礼!感谢他们这些年来对我们姐弟的照顾!” 正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此仇不报,寝食难安! 林嬷嬷听得心惊肉跳:“姑娘,您不要想不开!” 宝珠的声音轻轻地:“什么是想得开,什么是想不开?逃离了此处,只要保全自身安危便是想得开了吗?斤斤计较着得失,知道哪样对自己最有利就做哪样就是想得开吗?” 林嬷嬷道:“冯府势大,咱们斗不过他们,不能拿鸡蛋去碰石头呀!” 宝珠道:“他们是石头,我却未必是鸡蛋。弱者受了欺负不敢吭声,只会令强者愈强!今天我这个鸡蛋倒还非要去碰一碰他们那块石头。” 正说着话,突然有小丫头急急来报“二姑娘来了”。 丫头的话刚刚落地,冯素锦便已经带着丫头如同疾风骤雨般走了进来,看到宝珠,宛如见了仇人一般指着她道:“冯宝珠,你把我们冯府的脸都丢尽了,居然还敢回来?我冯素锦究竟前世做了多少孽,居然和你这样的人做了姐妹!” 说着喝令小丫头:“把这房里的东西都给我砸了!” 那些小丫头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不该听从命令。 素锦大怒:“你们这些奴才,反了天了?我的话也敢不听?信不信我把你们都给卖了?” 那些小丫头们被这么一吓,哪个还敢怠慢素锦的话,便揎拳掳袖,动起手来。只闻得房中乒乒乓乓响声一片。清凉院里的小丫头们眼睁睁看着,都不敢吭声,只有林嬷嬷一旁劝道:“二姑娘有话好好说,不可如此。”翠儿小芬两个要去阻止,却哪里阻止得了。 素锦有备而来,把海棠院里的丫头从大到小,连粗使的也带来了。 清凉院中的丫头虽然也不在少数,但是却都心有顾忌。不好轻易得罪这位二姑娘。 面对如此纷乱,宝珠却不为所动,反对林嬷嬷和两个丫头道:“你们不必阻止,只管看着她砸便是。等她砸完,往二太太哪里回一回也就是了。并不是什么大事。” 素锦听宝珠用自己母亲威胁自己,更加愤怒:“冯宝珠,你不要仗着我母亲就无法无天!你这一趟干的事情连一般人家的女孩儿都干不出!你自己不要脸面便罢了,可是你使我们侯府蒙羞,我却不能容你!今天我这个做姐姐的就来教训教训你,让你学一回乖!我们侯府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害得我们名誉扫地,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依我看,二弟之所以会死,也是因为你!你冯宝珠就是一个丧门星!你克死了你父亲,克疯你了母亲,如今连你弟弟也不能幸免,因为你失踪去什么永安寺才会遭遇匪徒掉下悬崖!你这样一个害人精究竟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宝珠原本并不在意素锦如何,及至她提了景渊,才终于变了脸,站起身来,走了过去。 素锦昂然而站,并不惧怕,冷笑:“怎么?我说得不对?你冯宝珠无法无天,整日里干的那些事情有多么不堪,连风月场所都敢踏足,才会被匪徒劫去,失了清白!我若是你,便一根绳子吊死了,还干净一些!你倒好,居然就这样没事人一样不声不响地回来了!看到景渊被你害死,你难道竟没有一点儿羞愧!” 只听“啪”地一声,素锦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她指着宝珠:“你怎么敢?” 又是“啪”地一声,房间中大大小小的丫头们都被吓到,呆立成了泥塑。 “我有什么不敢?”宝珠冷笑,“你指责我无法无天,我若不做出些什么,怎么对得起你对我的褒奖!” 素锦顿时发起疯来,上前要与宝珠扭打,只是她的一双手尚未挨得宝珠的身,就被宝珠一脚踢到在地。 这还不算,宝珠直接抄起了地上一块碎瓷片向素锦身上划拉。 素锦的手臂上立刻见了血,她睁着眼睛惊恐地望着宝珠:“冯宝珠!你疯了!” 身子却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 宝珠冷笑。她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是对付一个同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冯素锦,却还不在话下!势均力敌勇者胜。武力无可比之处,自然就要比狠! 素锦被宝珠的狠样吓到,从前冯宝珠虽然无法无天,却不过是仗势欺人!指示底下人作威作福!可是今天,她居然敢手持利刃割伤自己!她并不是在威胁自己,刚才若不是自己闪躲及时,那被割伤的地方就会变成她的脸!想到脸面被划伤,变作一个丑怪被人嫌弃,素锦不由再退后一步! 她冲着小丫头们大喊:“你们都是死的!眼睁睁看着主子被人割伤!” 那些小丫头们此时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围了上来,却也只是围着,并不敢对宝珠动手。毕竟主仆有别,而且宝珠刚才有恃无恐的狠样也的确是把这些人给唬住了! 第七十九章亲事 素锦见下人们被吓得不敢动手便又喝道:“你们去把冯宝珠给我按住,我来动手!” 下人们却并没有动,她们若果真这样做了,依二太太老太太对三姑娘的爱护程度,恐怕当真就要死无葬身之地。虽然违抗二姑娘的命令也会受到惩罚,却还受得住。因此,并无一个下人行动。 胭脂身为大丫头,这时便劝自家姑娘:“姑娘,咱们回去吧。仔细老太太二太太知道。” 素锦正是怒意勃发的时候,闻言直接一个大嘴巴子扇过去,胭脂踉跄了一步,周围人看着,胭脂不由满面羞愧,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宝珠冷笑:“果然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素锦被这句话激怒,却并不敢再次轻易上前对峙宝珠,便对着一干下人威胁道:“若你们再不动手,回头我就告诉母亲你们怠慢主子,不服管束!” 宝珠不急不慌,也慢慢地道:“若你们果然动手,我就告诉二太太你们谋害主子。” 那些原本想要动作的下人们听了宝珠的话立刻安静下来,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仿佛那一颗头有千斤之重。 素锦自知今日不了好了,恨得一个咬牙切齿,却只能眼睁睁地瞪着宝珠,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这个时候,冯景文过来了,他听说宝珠平安回来,但是却因为二弟的死受了刺激,因此过来看望。来到清凉院的时候,院子里并无一人,四周静悄悄地。他有些疑惑,走进来时,就看到正厅满地狼藉,里面围了满满一屋子的人,其中还有她的妹妹素锦。 “这是怎么回事?”冯景文出声。 众人听到这一声,都不约而同地抬了眼看过去。素锦则缩了缩脑袋。 还是林嬷嬷走过去同冯景文把情况说了:“大爷,二姑娘不知为的什么缘故,来了就对我们姑娘又打又骂,说了好些难听得话,还让下人们把屋子砸了!我们姑娘被吓呆了!” 众人心里都默默地道:你们(我们)姑娘哪里有被吓呆了? 但是冯景文不知道,信以为真,毕竟素锦是什么样人,他心中还是有些分晓的。 回来的时候,他听家下人说三妹妹是由好友沈况送回。他一向知道素锦对沈况用心不同寻常,若是知道了这个事情,来找宝珠的麻烦却是大有可能。 他的目光转向素锦,有些儿冷:“素锦,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瞧瞧你做的这些事情。三妹妹刚刚回来,受了那么些辛苦,回来又受了这样大惊吓,你居然还要来这里使性子。我知道你近来因为二弟的死伤心难过,可也不应该乱发脾气!快回去吧!” 前面的话是安慰宝珠,后面的话却是为了素锦开脱。毕竟是自己胞妹,亲疏有别,怎么可能不为她说话,替他遮掩粉饰? 宝珠听了心下冷笑了一声。 那素锦本来就无法在宝珠这里讨得了好,眼下哥哥又来了,自然不能再做什么,只得领了一干下人离去。 却到底不甘心,临走时狠狠地剜了宝珠一眼。 冯景文对着宝珠道:“三妹不要同素锦那丫头一般见识,她被母亲宠坏了。近来因为二弟之死,脾气有些儿阴晴不定,若是做出了一些什么冒犯你的事情,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同她一般见识。” 宝珠平时甚少和这位冯家大公子打交道,虽然他们同住在一个府中,但平时见面的次数却很有限。在她的印象中,对这位大公子也向来并没有什么恶感。可是今日他的做为却让宝珠明白了一件事情,一个人的立场就决定了一个人会做什么。 或许这位大公子并不像他母亲和妹妹一样包藏祸心,但是因为自己和二太太母女的对立,就注定了他于自己是敌非友! 何况他不会不知道他的母亲对自己姐弟做了什么?他知道,却什么也没有做。如果今日位置倒换,是自己对二太太等做了什么,他必然不会袖手旁观!这就已经说明问题了。 无论这位大公子是好是坏,他们都是敌人! 宝珠淡淡地道:“她若是果真心情不好了,就应该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房中,却不应该跑出来招惹别人。不过别人的面子可以不给,大哥的面子我自然还是要给的。不过她下次若还是要来我这里寻事生非,我可就不能相容了。毕竟妹妹的脾气不同于大哥,并非很好。” 冯景文道:“我代她向你赔一声不是,一家子骨肉,不要生疏了才好。” 宝珠道:“大哥这话同我说却是错了。怎么说也不是我先招惹的她。” 冯景文听宝珠句句说话带刺,便也知难而退地道:“妹妹这些日子想是累了,大哥这里就不搅扰了。”说完退了出去。 寿安堂中,冯老太太对着二太太道:“那件事情尽快办吧了!三丫头不能再留了!” 二太太诧异地道:“可是素锦是姐姐,尚还没有出嫁。而且景渊刚死,这样操之过急,恐怕外面的人有看法?” 老太太冷笑道:“这却不用担心,她如今自己个把名声给败坏光了,还指望能嫁什么好人家?能有人娶她就不错了。这种情形下,我们操之过急些,外人不会说什么。况且这个三丫头小小年纪,就能干出这等瞒天过海的事情,想想就甚为可惧。那景渊若不是因为三丫头出事在我们面前露出破绽,只怕你我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以为他当真是个傻子呢?” 二太太想起这件事情也觉得心头凉凉的。 那日她正和老太太说起若是三丫头果真失踪王家那头亲事如何是好的事情,却发现景渊的神情很是可疑,后把他随身的两个丫头明霞明玉叫来,狠狠地责打威胁了才知道了实情。 原来那景渊竟然一直都在装傻扮痴! “我这就去通知王家。老太太不要担心,只要她进了王家的门,就没有她好果子吃!即便她再奸诈又能如何,这嫁了人的女子就只能听凭夫家的摆布!” 第八十章接人 老太太道:“咱们养了她这些时候,也该是她出力的时候了。” 二太太道:“说起来,若是没有她,那王家的事情倒果真有些棘手,王可那样龌蹉不堪的人,真不知道老太爷当初是怎么想的,和他们家订下儿女亲家。好在没有指明是咱们冯家的哪个女孩,倒还可以灵活应对。” 老太太道:“这却也怪不得你公公,当初那王家老太爷为救他被乱箭射成个刺猬,你公公感恩不忘,这才去王家说要和他们家结亲,留下鸳鸯佩为证,何况那时候王可才多大的小孩子,看着模样生得倒还不差。哪里知道越长越拙,不但是个草包,且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把祖宗基业也给败光。偏偏咱们侯府这样人家不好悔婚,好在有这个三丫头,说起来老太爷的这个决定倒也不坏。否则哪里去给三丫头找一头这么合适的亲事?” 他们这边正说着话,就有小丫头来报说:“傅家来人了。” 老太太一时还不明白:“哪个傅家?” 丫头道:“是三姑娘的舅家。” 老太太不由地眉头一皱:“他们家怎么来人了?”又问,“来的谁?” 丫头答:“傅老爷亲自登门,说要拜祭二爷,见一见三姑娘。” 二太太有些坐不住了:“老太太,这怎么好?” 却是担心傅家的到来让王家的亲事生出变化! 老太太久经阵仗,却倒还镇静,见儿媳妇如此沉不住气,颇看不上眼。对小丫头道:“差人领傅老爷过去灵堂后便将他请过来。” 待小丫头出去后,老太太对着二太太道:“你怕的什么?即便傅家来人了,又怎么样。那傅容不过一个四品地方官,难道还敢跟我们堂堂侯府做对头不成?当年他妹妹疯癫,他也不过是要求领了他妹妹家去,别的可敢说什么?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二太太道:“我是担心王家的亲事节外生枝,当年他领了他妹妹家去,如今景渊死了,他不会想着领三丫头去吧?” 老太太恨铁不成钢:“你这个脑子让我说你什么好?当年老大死了,老大媳妇疯癫,他领了就领了,但是三丫头是我们傅家的骨血,他就是说破了天,也没有领走的道理。三丫头姓冯,可不姓傅。” 二太太听老太太这样说,方安下心来。老太太虽然一向对她说话不客气,但是她必须承认老太太的见识的确在她之上。这一点不服也不行。 清凉院中宝珠正在吩咐林嬷嬷:“我要出门,妈妈去吩咐人备车。” 林嬷嬷诧异:“这个时候?” 宝珠道:“对,就这个时候。” 林嬷嬷十分担心:“可是姑娘的身体。” 宝珠此时的确很虚弱,但是她却强打了精神道:“不碍事。我还能挺得住。而且现在若不出门,过两日只怕就出不了了。” 然而宝珠的出行并没有成行,因为林嬷嬷刚出了院子,便迎面撞上了老太太院子里的小丫头过来,彼此说了两句话,林嬷嬷便和那个小丫头一道回了院子。那小丫头是奉了老太太的命来请宝珠,说是姑娘的舅舅来了。 宝珠对这个舅舅并没有什么印象。 那小丫头走后,林嬷嬷激动地道:“姑娘,等咱们见了舅老爷,就把事情告诉他,让他为你做主。舅老爷是官老爷,一定比咱们有办法。” 宝珠沉吟了一下道:“是该告诉他。” 她倒要看看这个舅舅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宝珠同着林嬷嬷一起来了寿安堂,林嬷嬷等候在外边。 正房里老太太二太太都在,另外还有一个陌生男子端坐在老太太下首,二太太对面。 宝珠并不细看。 老太太一见了宝珠便向她招手道:“快过来。”指着她下边坐着的男子道:“这是你大舅舅。” 那男子生得长眉秀目,白净面孔,近四十年纪的人却仍然风姿不减。他对着宝珠温和道:“一晃眼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还记得舅舅吗?” 宝珠上前施礼,叫了一声:“舅舅。” 老太太感伤地道:“我这孙女儿可怜,父亲母亲都出了事,如今连她弟弟我那孙子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感伤,神态黯然。 傅容直接切入正题道:“亲家老太太,我今日来一是听说我那外甥去了,二是想领着宝珠丫头到我那里住上一段日子。” 宝珠听了这话,心下一笑,这个傅舅舅倒有些意思。 老太太还没回答,二太太却已经抢着道:“这怎么可以?三丫头是我们侯府的人。” 傅容道:“老太太请放心,我不是要和你们傅家抢人,只是宝珠丫头在府里经历了这么多不好的事情,待在这里难免触景伤情。我是想接她到我那住上一段散散心。” 这个理由的确不好拒绝。 老太太没有想到傅容会提出这样一个请求,若是他向自己讨要宝珠,她自然可以一口回绝,但是这个理由却怎么好拒绝得了。但是她是绝对不能放虎归山的。宝珠一旦被傅容接去,后面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变故来?她想了想道:“不是我不领舅老爷的好意,只是我这冯府最近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若是让三丫头出门,我心里实在挂念,放心不下。再则傅老爷刚刚来京,一时半会家里恐怕还有些乱,听说舅老爷现在的住所还是典来的。三丫头过去,多有不便的。” 傅容不慌不忙地道:“虽然我到京没有几日,但是这次进京述职过后会留在工部,不会再到地方去了。过两日宝珠舅母也会过来,还有我妹妹。她们终究是母女,我那妹妹也时时想念外甥女。” 这话明显是托词,宝珠母亲已经疯了许多年,老太太二太太最知道其中内情,那大太太是决计不会有清醒的一日。 二太太不客气地道:“舅老爷这话说错了吧,我那嫂子如今神智不清,如何会想念什么女儿?” 老太太喝了一声:“住口!” 二太太噤声。老太太冷冷地看了一眼二太太,心里骂着真是个蠢人!说话如此急切,不是明摆着惹人猜疑吗?又笑着对着傅容道:“他舅舅,你不要介意,我这媳妇一向视宝丫头为亲女,你这张口就说要接人,她怎么可能舍得。而且”说到这里老太太也流下了眼泪,“我那大儿子如今只剩三丫头这一点骨血了,若是再有个什么万一,我这老人家就真的是要痛断肝肠了。还请傅家舅舅体谅我这个老人家的拳拳心意。” 第八十一章做戏 傅容听老太太话说到这份上,一时间倒不好说出拒绝的话来。 慕莲便于这时候道:“老太太,您爱护孙女的心意,孙女明白,但是二姐姐容不得我,我在家中已经住不得了,请让我跟着舅舅去吧。” 老太太二太太等大吃一惊。 二太太道:“三丫头,你这是说得哪里话,你二姐姐怎么会容不得你呢?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她担心得了不得,你肯定是想差了。姐妹之间偶尔有些龃龉争执也是有的。你切不可太过认真了。” 老太太也道:“是呀,三丫头,姐妹之间要互相包容,不要把一件小事看得比天大,那不是姐妹之间的相处之道。” 慕莲明白二人这是想不了了之混淆视听,她自然不能让她们如愿,便倔强地道:“老太太不知道,刚才二姐姐带了人到我院子把我院子的东西都砸了,口口声声说我是个祸害,克了父母又克兄弟,还说我败坏门风连累侯府。” 二太太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声,焦急地去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脸色铁青,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个二丫头,素日看着挺精明一个丫头,怎么竟然办出如此不着调的事情。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谁生的就像谁!她再次后悔当初为儿子娶了这么一个蠢妇人! 傅容此时大怒道:“看来这侯府宝珠丫头果真是住不得了,还请亲家老太太不要相留了。你虽然不舍孙女,但是宝珠丫头若是留在府中,只怕将来府中若是再出个什么事情,都要算在她身上了!” 这话说得不错!宝珠心下不由微微一笑,看来这次冯素锦寻事寻的正是时候! 老太太勉强定住心神冲着二太太道:“瞧你教出的好女儿!竟然敢欺负我可怜的三丫头,我看你们母女不是容不下三丫头,而是容不下我这个老太婆吧!” 二太太当即跪在地上哭诉:“老太太这是说得哪里话?媳妇万万不敢有这个想头!您是知道的,素日里我疼爱三丫头更胜我自己的亲生女儿,至于老太太我更是不敢冒犯的。” 老太太拿住手边的拐杖在地上敲得碰碰响:“你不要光表面说得好听!我知道你素日多有嫌我这老太婆碎嘴多事的地方。今天我就把话撂这里了,若是赶三丫头,我就跟着三丫头一起走。三丫头,去收拾东西,咱们回老宅去,以后就咱们祖孙俩个一块过日子!” 二太太立刻膝行至老太太跟前:“老太太这样说话,是要让儿媳妇死无葬身之地吗?”把一个头碰在地上磕得碰碰响,又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看到这样景象,傅容已经坐得有些不自在了。他一个堂堂男子,如何能看着一个妇人在跟前做出这副形状。 宝珠也看得叹为观止,这婆媳二人之间的默契果然非同一般。 宝珠正这样想着时,二太太又把身子转向了宝珠,身子仍然是跪着的,一双手却来拉了宝珠的:“三丫头,你快劝劝老太太。也请原谅舅母,若是不原谅,舅母就只能寻个自尽了!” 这话说得?明明方才是说自己要不要和傅家舅舅走的事情,被这婆媳二人一搅和却变成了宝珠要不要跟着老太太回祖宅的事情,而且宝珠若是跟着老太太出去,她二太太居然还要寻死自尽! 她如此以死相迫,自己若是一意孤行,岂不是成为逼死她的罪魁! 傅容这时候已经是坐卧不宁了,甚至劝上了二太太:“亲家二太太,有话好好说,不要如此。” 这不劝还好,这一劝,二太太觉得自己的做法起了作用,哭得更加凄惨起来,甚至口口声声地道:“老太太,你就原谅媳妇吧,媳妇之后一定重重惩罚素锦那丫头,让她给三丫头道歉认错。她今后若是再敢对三丫头有所不敬,不用老太太说,我先不认她这个女儿,将她赶出家门!” 老太太眼睛暗暗窥了一眼傅容,便对着二太太道:“你不要求我的原谅,你应该求三丫头和舅老爷的原谅,他们若是不原谅你,我还是要同着三丫头出去的。”说着也跟着流起泪来,道,“家门不幸啊!” 二太太便将一张愁眉苦脸对着傅容道:“还请舅老爷原谅则个,今后我一定要好好教导女儿,再不会有此事发生。” 傅容手足无措:“亲家太太快起来,你这样,我如何承当得起,我原谅就是了。” 二太太便又向着宝珠道:“三丫头,我自来将你当做亲女儿,你是明白的。素锦冒犯了你,我必定不会饶她!你原谅舅母,跟老太太说不要出去了吧。” 宝珠觉得今日这场大戏格外精彩,就差搭一个戏台子了。这婆媳两人演戏说话的本事都堪称一流了!尤其二太太,说跪就跪,说哭就哭,素日看着脑子倒也平常,可人家能拉得下那张脸,这也是一种本事,不得不服。 可惜,她还就不吃这套。 宝珠当即对着二太太道:“舅母快快请起,你若这样,就是逼着我走!” 二太太和老太太一愣,二太太抹眼泪的手也是一顿。 宝珠接着道:“若不是我,老太太二太太如何会闹到这步田地。如今让老太太心痛,二太太歉疚伤心,都是我之过。今后我还要如何面对老太太二太太?”说罢,也去抹眼睛。可是却就是哭不出来。好吧,果然这掉眼泪的本事她并不擅长。 宝珠便也不抹眼泪了,直接对着傅容道:“舅舅,你快快带我离了这里吧。这里我真是一刻也不能留下来了。二姐姐容不得我,老太太二太太又因为我争执到这般田地,我现在是如坐针毡,若是还留在此处,就是逼我去死了!” 既然你们都能死得!那她也就死一死吧! 傅容听如此说,急得不行:“好好好,宝珠丫头莫急,舅舅这就带你离去!”对着老太太二太太道,“依宝珠现在的心情,实在不能留在贵府,还请贵府放她跟我走,如此才能保得她的性命啊!” 第八十二章离府 老太太二太太到此都傻了眼,这真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深深后悔刚刚的那一番作态。还是冯老太太有智谋,颤巍巍站起身来抱住了宝珠道:“我的心肝,你父亲早早地离我而去了,景渊如今也没了,惟有你在跟前才能稍遣我的心怀,若然你不顾祖母也去了,岂不痛煞了我这个老人家!祖母真真是一日也离不得你啊!” 两只手只管把宝珠来抱,紧紧地勒得宝珠十分难受。 傅容原已打定主意要带宝珠离开,此刻看了冯老太太这番情态,只觉得甚是可怜,一时便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宝珠却是浑身都不自在,只觉得冯老太太就是一贴狗皮膏药,怎么甩都甩不掉,恶心得不行! 二太太这时候趁势来敲边鼓,对着宝珠道:“三丫头,你看你祖母这个样儿,你快答应了她吧。切不可再说什么离开的话了。这些日子她因为景渊之死和你的失踪不知掉了多少眼泪,人也清减了不少。老太太是有了春秋的人,若是你走了,她心情抑郁,倘然有个不好来,岂不是追悔莫及吗?你怎么忍心啊?” 宝珠已经听得不耐烦,正要说话,不意肩上一沉,就听二太太喊道:“老太太!” 宝珠一看,冯老太太居然昏倒在她肩上了。 二太太忙向外叫:“快来人!” 不一会,大小丫头们俱都进来,把老太太抱起。 宝珠正要脱身,不意二太太早拉了她的手道:“三丫头快来陪着你祖母,她是因你而昏倒,倘然一时醒了,看不到你又要着急上火,岂不病上加病,雪上加霜。”扭头对着傅容道,“舅老爷,如今府中忙乱,实在招待不周,望请见谅。改日等忙完了,再请舅老爷来家坐吧。” 这显然是在逐客了。傅容也早就存身不住,对着宝珠说了两句:“等你祖母身子好些,我再来接你去我那里住一段。你只管放开心怀,不要着急。”说完便即离开了。 宝珠知道此次之后,她是绝对不可能再离开冯府了。 当日寿安堂中忙乱了好些时候,一直到了晚上冯老太太才醒过来。 宝珠和林嬷嬷走在回清凉院的路上。 林嬷嬷道:“她们好奸诈,什么晕倒,分明就是装的。她们是害怕舅老爷把姑娘带走。可是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宝珠却在这时候止住了脚步回过头来道:“妈妈,我们不回清凉院了。” 林嬷嬷一愣:“怎么?” 宝珠道:“我们现在就出府。” 林嬷嬷道:“就算要出府,也不差这一会,我先陪着姑娘回了院子,这会子天已经晚了,明日再出府也不迟。” 宝珠神情严肃地道:“现在就走,到了明日,这个府门我们是万万出不去了。” 林嬷嬷诧异:“这是什么缘故?” 宝珠叹息道:“妈妈怎么还不明白?经了今日这一场,这冯府的大门我是不可能再出得去了,回头只怕连清凉院的门也难出了。难道还真的要留下来坐牢吗?” 林嬷嬷大惊:“你是说她们,她们怎么敢?” 宝珠道:“如今她们已经知道了我知道,故而她们今日才会那样不顾一切地阻止。” 林嬷嬷着急:“那我们快走吧,姑娘。” 宝珠道:“我得换一身衣裳。”四下一看,左边不远处敬淑轩中恰好有两个小丫头在里面坐着说话。 林嬷嬷便走过去对那两个丫头道:“三姑娘的衣裳脏污了,劳你们给拿一身来。” 小丫头听了,忙笑着道:“嬷嬷等着,我这就去拿。” 不一会便气喘吁吁地跑来将衣裳递到林嬷嬷手中,对林嬷嬷道:“嬷嬷看这身衣裳可使得?” 林嬷嬷赏了她一个银锞子:“使得。” 那小丫头高高兴兴地接了,看着林嬷嬷离开。 旁边的小丫头道:“奇怪?” 那小丫头问:“什么奇怪?” “三姑娘的衣裳脏污了,为什么不回院子里换,却要管我们要衣裳?” 那小丫头听了,也觉不解,想了想道:“三姑娘的怪癖原本就多,谁知道为的什么呢?” 宝珠主仆二人径从冯府后门离开。 守门的张妈妈见了甚是惊异道:“林嬷嬷,天都这么晚了,还要出门啊?” 林嬷嬷将一小袋碎银递过去:“家里有点急事,你行个方便。” 张妈妈捏了捏袋子,分量不轻,便眉花眼笑地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谁家里没有个大事小情的?”看了看宝珠,“这是” 林嬷嬷道:“这是从外面叫进来,给姑娘扎花的,叫我送出去,所以就一道走了。” 张妈妈便点了点头道:“原来是这样。说起来,三姑娘也怪可怜见的,怎么就那么没有运道,什么坏事都被她摊上了,可别是犯了什么神灵了吧?依我看很该多拜拜菩萨,或者是找个懂命理有道行的人给看一看,可有什么冲犯,再好好地化解一番。” 林嬷嬷口里虚应着:“你说得有些道理。”便带着宝珠走得远了。 浮梦楼中,赵梦娘自那日宝珠被人劫持而去便一直焦心不已。一日日下来,茶饭都减了,心里一时又后悔当日不该叫了宝珠出房,才导致了后来。派人出去打听消息,都说冯府三姑娘不见回来,冯家人也焦急得很,后又听说宝珠弟弟去永安寺的道上被匪徒害了。如今冯府上下都在办丧事。心里更觉愧悔。盼着好友安全回来,却又担心她回来后得知兄弟的凶讯后不能承受。思来想去,辗转反复,却是不能成眠。 这晚吃过了饭,又在烦恼时,红香却笑着走进来道:“大家,你看看谁来了?”说着已侧开了身。 赵梦娘抬眼一望,正是失踪多日的好友,激动地站起身走过去道:“你可算回来了!”略一打量,却见她消瘦了好些,神情也悲伤不尽,不由担心地问她:“可回过冯府吗?” 宝珠苦笑点头:“正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赵梦娘听她用了一个“逃”字,不由惊疑道:“怎么回事?” 宝珠道:“这事情说来话长。” 红香招待着林嬷嬷在隔壁房中歇下,宝珠便将这些日子的曲折向赵梦娘述了一遍。 赵梦娘听后沉吟道:“你打算怎么做?” 宝珠道:“他们要为自己做出的事情付出代价。” 赵梦娘道:“你忘记那日你对我说过的话了?” 宝珠道:“我没忘,但是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我的确那样想,但是现在我改主意了。” 赵梦娘道:“那日你是旁观者,如今你却变成了当局者。可是,旁观者清。” 宝珠道:“你说得没错。不过既然我已是当局者,自然就要做当局者该做的事情,你不必劝我。” 赵梦娘苦笑:“我如何能劝得动你?” 第八十三章下毒 当晚月上柳稍,宝珠突然想起一事,便问赵梦娘:“那日你说我不知道什么?现在可是要告诉我?” 赵梦娘神情躲闪:“有这回事吗?我都忘了。” 宝珠道:“看来你也改主意,不打算相告了。” 赵梦娘叹气:“我不知道究竟应不应当告诉你?尤其现在这个时候,以你现在的心情听了我的这个话,可承受得住?” 宝珠微笑道:“你还是告诉我吧。若果真有什么不好的,我现在也顾不上伤心了。” 赵梦娘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中似乎带了一些怜悯:“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宝珠心头一跳:“难道我不是病死的?” 赵梦娘道:“你是被人药死的。” 宝珠大吃一惊,心中有无数念头掠过,却又都一一被自己否决,不愿相信自己的判断。 “你是如何知道?” “黄敬这个人你知道吗?” “那是为我请脉的太医。” 赵梦娘道:“他也是我这浮梦楼中的客人。去岁有一次在我这楼里喝多了酒,便说了许多的醉话。当时是花彩云接待的他。” 宝珠急道:“他说了什么?” “他说大长公主的药中多了一样东西,所以才会死得那么快。” 宝珠心口突突跳得厉害,一时火热一时冰凉,冷热交替中,脑子渐渐地混沌起来,不能思想。也不知过去了多少时候,灵台才重复了清明,然而她的声音中却终究带上了不自知的沉郁:“可说了是谁?” “他没有说,可我能猜得到,难道你却想不到吗?” 宝珠想站起身,却发现身上一丝力气也没有,好像有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身上,令她不能移动分毫,她的声音低低地,好像是从极为遥远地地方传过来,听在耳中却破碎得不成样子。 “他胡说的,只是醉话罢了。我一向身子不好,患了寒症,又阴旺阳虚,因为总是爱胡思乱想,故而心力憔悴,药石罔灵。我的身体,我最是知道。如何会是被毒死的?你说,对不对。” 说到最后一句时,宝珠的面孔转向赵梦娘。一片惨白之中,一双漆黑的眼睛深沉的好像要滴出水来。 赵梦娘不忍看她如此,可是更看不得她自欺欺人。她把心肠冷下道:“你非要欺骗自己,我亦无法。” “那他为何要如此?”宝珠的声音突然变得凄厉,仿佛深谷中遥远的回音,虽然凄厉却并不高,只是垂死之人的竭力挣扎罢了。 赵梦娘知道此刻不应该再刺激她,但是她希望她能认清现实,有些话她早就想对她说了。若是早说了,或许就不会有后来。因此不管不顾地道:“为何如此,难道你竟不知道?你挡了他的道了。他贵为天子至尊,你却对他处处掣肘。他怎么容得下你?我早就对你说过,你如果想实现自己的理想,就应该把权力牢牢地抓在手中,如果你不想抓权,就应该放弃你的理想,可是你太贪心了,既放弃不了你的政治理想,也放不下你与他患难相扶的情分。所以你失败了。还丢了性命!难道你忘了,你曾经与我说过,他是一个多疑不安又贪权的人,这样的一个人,你却偏要扩张内阁的权力,想做到与天子分庭抗礼,以此来制约天子。天子是什么?天子是天之子,九州天下他都想握于掌中之人,他怎么能够忍受有人与他分权。你又要兴办学院,让天下百姓皆有书可读,明事理知礼仪。可是,若人人都明事理,那么天子还能愚弄百姓吗?百姓还能惟天子之命是从吗?天子需要的是愚民,有了愚民才有他天子。你明明知道,却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你究竟图什么?” “我图什么?”宝珠喃喃地道,“我希望国富民强安居乐业,我希望在官吏们为非作歹的时候,百姓们不会因为愚昧无知而被戕害。你看看,每一次天灾都有人祸,贪官污吏遍地皆有,黔首百姓却浑浑噩噩,被戕害了却投诉无门,虽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官吏刻毒,可寻归究里却因为百姓愚昧不明法治,不懂得维护自己利益。那些官吏们也仗着百姓混沌就敢于欺上瞒下无法无天。我扩张内阁的权力是要分皇帝的权力,那是因为从古至今,一个昏君祸害天下的事情太多。一个君主掌管天下,这对天下来说是一件太危险的事情。古往今来,圣主明君有几人,倒是昏君常见得很。只有把权力分散,让每个当权者都有了制约才能对他们的行为有所约束。我这样的想法是错的吗?我知道他是一个贪权的人,所以我不同他争权,我只是想把我的想法实施开来,只要制度形成,又是好的制度,沿袭下去,总有一天,这个天下会变成不一样的天下。”说到最后宝珠已经满眼是泪,“可是,我的想法现在看来只能是梦里空花一场幻梦。他终究是容不得!他不仅容不得我的政治理想,也容不得我!” 她从来没有这么这么难过,她知道他一直反对自己的政治主张,所以在她死后,他清算自己曾经用过的人,她虽然痛苦但是却还能忍受,她想蒙上自己的眼睛堵住自己的耳朵避世隐居,她告诉自己,那便是自己想要的生活。那也的确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心中抱负不得施展,无路可走之时,只想贪图个人一时的快意苟安。可是景渊因为自己的不做为被害,她痛苦难当,才晓得退避忍让也不足以保得平安。人是环境里的人,许多时候根本无从选择,没有退路,你退一步,敌人便进一步,退无可退之时,只有粉身碎骨。她以为那样的痛苦已经到了极致,却不想痛苦之上还有痛苦,今日听到自己的死亡真相,她简直痛不欲生。 一个人的心究竟能有多痛,她不知道,但是此时此刻,她觉得生不如死。如果她的复生只是为了听到这样的真相,只是要知道自己前世的半生付出在最后尽皆成为一声叹息,她宁愿没有活过来。她可以被任何人害死,却唯独不可以被他害死!可偏偏只有他会害死她!没有爱便没有恨,爱得愈深,恨得愈切。她从来没有一刻这样明白过一句话。 如此想着,她的身体仿佛置身在熊熊炭火上烧烤,又仿佛投陷在冰渊中翻滚,冰冰火火中,她觉得自己仿佛化成了灰烬。可她终究还是不甘心:“那个黄敬呢?” 第八十四章痛苦 “死了,本来我还想找个机会解决他,未想到过不几天就听到他一次酒醉跌落在井中的消息。那么大个人居然这样随随便便就跌死了,你信吗?依我看,多半是杀人灭口。” 宝珠愣愣地:“竟然死了。”那就是死无对证了。 她站起身,开始向外走。却被赵梦娘从后面抓住了手:“做什么去?” 宝珠的神情茫然如懵懂孩童:“我要去问问他。” “问谁?” 宝珠道:“我不相信是他,我去问问他。” 赵梦娘发急:“你如何问他?你根本见不着他!你现在是冯宝珠!” 宝珠身上一震,目光渐渐清明起来:“你说得不错,我现在是冯宝珠。”她重又走了进来,仍旧坐在原来的椅上,身体僵硬,却是半天不再说话,仿佛一尊泥雕,全无半点生气。 赵梦娘几次叫她,都不理睬。 赵梦娘悠悠叹息:“你先静静地想一想吧,我先出去。”她仍旧不理。赵梦娘看了她一眼,无奈而去。 有些事情,只能她自己想明白。她是多聪敏的一个人,什么不懂?记得以前自己对中原地方的人情世故许多不懂,都是她告诉,分析与自己听,说她是自己的老师也不为过。只是越聪明的人钻进了死胡同就越难以劝阻。只盼望她能够勘破迷障吧! 只是第二天赵梦娘推开门,宝珠却仍旧坐在原先的椅上,这一夜,她竟然不曾安寝,只是呆坐,一直守到了天明。 赵梦娘又是担心又是气恼,晃她的肩膀:“你这是做什么?你想死吗?我从不知道我认识的大长公主居然如此软弱!” 宝珠道:“你忘了,我现在已经不是了。” 赵梦娘道:“你的确不是,瞧瞧你现在的做为,简直蠢透了。我所认识的大长公主断不会如此颓唐!你忘记了曾经告诉过我,这个世上所有事情都没有什么好害怕的,除死无大事。可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却是在自食其言。” 宝珠道:“那是因为我忘记了告诉你另外一句话,有时候,死恰恰是最简单的一件事情。” 赵梦娘冷笑:“我差点忘了,你这张嘴,一贯能说会道,我自然说不过你!既然还有力气贫嘴,就不要装死装活!” 宝珠咧开嘴,微微笑了起来,只是这个笑却比哭还要难看,使她原本秀美温雅的面孔带上了几分狰狞。 赵梦娘拉她:“你现在起来,好好地睡上一觉,睡醒了,什么事不能解决!” 宝珠被她拽着起身,但腿是麻的,站不稳,一下子摔在地上,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笑容:“腿麻了。”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日子,宝珠的心情都不大好,但却也没有那日那样吓人了。她似乎又恢复了如常,但是只有她自己明白,她的心中已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碎裂了。那是她一直不敢面对的过去。 那些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存留在她的记忆中温暖的如同棉花糖一样的东西渐渐地飘散了,已经捉不到踪迹。 有时候她甚至会想,人的生命看起来很短暂,却又很长久,长久到足够看透人性的自私和冷漠。若是一个人只是活到生命中最美好的那一段,戛然结束,才会是个完美结局。 过去,她最瞧不起那些动辄伤春悲秋的人,在她看来,伤心难过于事无补,只是懦弱的体现。而如今,她自己却也是如此。她知道,她应该停止去想那些能够撕碎人心的东西,痛苦不能消除时,只能选择逃避和遗忘。 她必须要做些什么来将那痛苦覆盖。盖得严严的,再也看不到。 她开始喝酒,这酒她以前是从不喝的。但是借酒浇愁愁更愁,有时候喝着喝着,她会不自觉流出眼泪来。 浮梦楼的好歌好舞只能娱乐人的眼目,而已然冰冻的心却根本透不进来。 有时候她会一直看着那些青春美貌的倌人们,想着她们脸上灿烂笑容背后会有什么样的辛酸?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无奈和痛苦,并非唯独她有。如此想来,自己的痛苦也就不足为奇了。只是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那些痛苦仍旧会密密麻麻地卷土重来,怎样都不能成眠。 好容易闭上了眼睛,却不是梦见景渊的满脸鲜血就是梦见刘元昭冷漠的面孔和残忍的笑容。还有那些她曾经以为已经深深地封存在记忆深处的惨痛,也纷纷入了梦来。 别人的睡眠是安宁而香甜的,只有她的睡眠兵荒马乱。 两世为人,灵魂不变,原来是上苍对她的一次惩罚,却绝非恩赐。 她想起自己从前看到别人笃信神佛,她是很不耐烦的。连今生都不修的人,却要去修来世,让人怎能不觉得可笑?所以如今神佛来惩罚她了。 林嬷嬷也发现宝珠变得越来越憔悴消瘦,以为她是伤痛兄弟的离世,几次三番劝解,并不中用。 宝珠心如死灰,她的声音越来越冷漠。但她的脑子却越来越清晰。 她从容不迫地交待事情,计算得失,告诉要怎样去做,会达成什么样的效果? 她的计划在悲痛中变得更加缜密和狠毒。 林嬷嬷和赵梦娘两人每次听了她的话都忍不住问:“如此,会不会不妥当,逼急了,会否狗急跳墙?” 宝珠道:“那又如何?” 许多事情,她已经不在乎了。 而在一些事情正在进行时宝珠却带着林嬷嬷搬家了。 新住所是莲蓬街,两年前就已经悄悄在外买好了的,却是落在陆子恭名下。 另外,莲蓬街上还有一些以陆子恭名义开的一些成衣铺和字画铺。 这莲蓬街与桐花巷相距并不算远,要搬到这里的时候,林嬷嬷还有些儿担心。赵梦娘也劝她暂时先住在浮梦楼以策安全,但是宝珠却自有主意。反正她也并没有打算一直隐藏起来。 她与冯家的恩恩怨怨总要个了结,好戏才刚刚开始,怎么着她也要就近观赏不是? 第八十五章惊慌 却说那晚宝珠带着林嬷嬷离开了寿安堂,冯老太太便交待了二太太把清凉院紧紧看守起来,限制宝珠行动自由。二太太当即下了命令,对家下大道:“这些日子家中事物繁杂,意外频发。三姑娘因为外出始有了这许多不幸,因此即刻起,让清凉院的下人们守好门户,不许三姑娘出院。”又恐那院子里的人不能遵从她的命令,又从别处调了几个粗使嬷嬷去那院中当差,却不用她们做任何活,只把宝珠看住了就是当好了差使。 下人们领命而去,只是待到了清凉院,才发现三姑娘根本没有回过院子,连林嬷嬷也无影无踪。一干下人们顿时大惊失色,慌忙来报二太太知晓。 二太太听后只震惊地把眼睛瞪大了道:“当真没有回过院子?” 震惊过后便慌慌张张地去了寿安堂告知冯老太太,冯老太太听说当即冷笑:“这丫头是成了精了,居然连我们要做什么都猜到了。” 二太太道:“不能够吧,或许只是一时不在,可能过不多时就回来了。再或者在府中哪一处散步?”说到这里,二太太就要派人在府中各处搜找。 老太太却道:“大可不必,你只把后门上今日看门的婆子叫来,一问便知。” 那看后门的张妈妈被叫到正院来,也不知道为的是什么,心中琢磨着自己这些日子是否做了什么事情惹了主子的眼。听到二太太问起可看到三姑娘从后门出去时,方松了一口气道:“并不曾看到。” 二太太又问:“那可有看到林嬷嬷?” 张妈妈因为收受了好处,晚来放人出去又是失职的事情,因此支吾以对。 二太太见她言辞闪烁,知道其中必有猫腻,一连逼问了几句,又威胁了几句,张妈妈被吓到,只得吐露实情道:“林嬷嬷确是在酉时的时候从后门出府,还带了一个说是给三姑娘扎花的女孩子。” 事情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屏退了众人,二太太不由着起急来:“这可怎生是好?那王家要是找上门来,我们拿谁去给他们?两年前那王家就派人来说要咱们履行婚约,我一直对他说等到三丫头长成了一定嫁他,再三地说了,他才愿意。如今不见了那丫头,他们肯定要来闹事。” 冯老太太道:“我倒不担心王家,那王家小子虽然无赖,却终究不过是一个破落户,咱们赏了他脸,他才有脸,若是不赏他脸,他又能如何?不过是让咱们背个背信弃义的名声罢了。我现在所担心的倒是那个丫头。她虽然小小年纪,你看她干的这些事情,哪一桩是咱们能想出来的?一定要尽快找到她,我才能安心。” 清凉院中,自从昨晚听说姑娘不见,大小丫头们都惶惶不安,那些粗使的尚还好说,唯有两个,一个翠儿,一个小芬,却是十分担惊受怕。一方面为宝珠去向担心,一方面为自己安危忧虑。小芬尚还镇静一些,翠儿却已是惊弓之鸟,只要有人来院中,就害怕是二太太差人问罪来了。 翠儿对小芬道:“姑娘走时也不曾告诉我们二人一声,这一会若是二太太一时想起我们,我们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小芬道:“你先不要自己吓自己,你忘记以前二太太曾经让我们将姑娘一切事情报予她知晓,咱们当时是答应了的,即便如今二太太察觉出其中若干不妥来,咱们只管把嘴闭严实了,装作不曾察觉也就是了。何况,姑娘刚回来的那会儿曾经给我留过一样东西,还交待过我几句话?” 翠儿诧异道:“什么东西?我怎么不晓得?” 小芬笑着道:“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说着她转身进房,从一个填漆小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檀香木匣,捧来与翠儿观瞧。 翠儿打开木匣,里面并无别物,却是两张薄如蝉翼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制成的面具。 小芬笑着道:“有了这个,咱们还怕摸不出府去吗?等到出了府,咱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翠儿道:“可是咱们的卖身契怎么办?”说完却自己拍了一下脑袋,“我怎么忘记了,咱们的卖身契都被姑娘要到手里收着呢。可是姑娘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咱们的卖身契也不知放在哪儿了?” 小芬踮起脚,神神秘秘地在翠儿耳朵边说了两句话。 翠儿“啊”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的?” 小芬笑着道:“姑娘昨天去见老太太前告诉我的。对我说如果她回不来的话,让我们不必担心身契,只管设法出去。” 翠儿听了却有些不高兴:“姑娘告诉你却不告诉我。”只是说完这一句她却又犯了愁,“虽然什么都有了,只是昨晚姑娘走脱后,二太太惩戒了后门上的婆子,下了严令,今后没有腰牌不得再放人私出私入。咱们没有出府的腰牌,却怎么处?” 小芬道:“这也不怕,姑娘已经想好了,吩咐我若是有什么事情可以找老太太身边的珍珠姐姐说话。珍珠是老太太身边的人,难道还能弄不到一块腰牌来?” 翠儿听了高兴起来:“那我这就去找她。” 原来这个珍珠正是那日宝珠在假山旁听到与自己表哥私会的丫头。 宝珠当日发现了这件苟且,并不声张,却暗暗地把珍珠叫到跟前,说起此事。 珍珠被唬得半死,一再告饶。 宝珠却笑着对她道:“姐姐莫要如此,我叫你来说这件事情,并不是要惩办你,若要惩办就不叫你来说话了。当然更不是拿这件事情要挟姐姐。只是想告诫姐姐,这件事情我都能发现,别人自然也能发现,姐姐将来做事情还是要严密一些方好。” 珍珠因此十分感激宝珠,有时候也会跟宝珠说一些老太太的事情。宝珠也会赏赐她些吃的用的穿的戴的。又是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她一个丫头,被宝珠这样的娇小姐如此礼遇,自然十二分的感激了。倒是同宝珠说了不少的知心话。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想不密切都难。 只是珍珠却也一直不知道宝珠与老太太是对头。直到有一次要端茶时听到老太太和二太太议论宝珠。听了那些,当真是石破天惊,方知道两人对宝珠姐弟的心怀不轨。 只是她一个丫头,这件事情却是插不上手的,几次见到宝珠的面,少不得露出同情来。被宝珠知觉,招她到跟前说了一些知心话,言语动人之处,珍珠忍不住剖心吐胆,将老太太二太太对姐弟两人的恶意说出。 至此,宝珠便对珍珠多了几分诚心。 第八十六章走脱 且说珍珠正在房中坐地,听说翠儿来意,笑着道:“这不是什么大事,桂嬷嬷平素常常出门,她那里是有腰牌的,我去同她说,出去买一些缺少的绣线,她必定是会给的。” 翠儿道:“好姐姐,那你快去同她说,我和小芬今天就要离开。迟了恐怕二太太想到我们。到时找不到姑娘,拿我们两个出气,岂不是要冤枉死我们。” 珍珠笑着站起身道:“我这就去说。”只是走了两步却又为难地站住道,“可若是我带着你们出去,回头二太太老太太追究到我头上,却要怎么好?” 翠儿笑着道:“这不妨事,我和小芬自有办法让人认不出来是我们,到时候你看就好了,若是觉得会连累到姐姐身上,姐姐只管拒绝就是了。” 于是当天翠儿小芬两个便跟着珍珠一道出了冯府的后门。 等到二太太想起这两个丫头时早就人去房空。叫了前后门当班的人,都说没看见过这两个丫头出门,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二太太恼了,将看门的人重重地打了,又罚了半年的月银。 当下还派了许多人出去,说是三姑娘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出了府去,至今不归,众人若有找到者,重重奖赏。那些下人们听说奖赏丰厚都争先恐后去找。但是大海捞针,怎捞得回来。接连几日没有消息。 冯老太太又催促儿子冯肃去给顺天府尹打了招呼,多派些官差去找,也都石沉大海。 听说了宝珠失踪的消息,海棠院中的素锦却是拍手称快。心里暗暗祈祷她最好一辈子都不见了才好。每日里眉开眼笑,看得她身边的丫头暗暗称奇道怪。 只有大丫头胭脂略略知道她的心意,在心中暗暗鄙夷。 要说这胭脂原先对冯素锦倒的确是忠心不二,但自从那次香露因为为素锦办事被二太太发卖,素锦却没有为之求情,胭脂便冷了心肠,把原来忠肝义胆的心尽皆灰了。想起好姐妹香露如今不知在哪里怎生受苦,看着自家姑娘却一点也不关心在意,更是意冷心灰。 沈况那日因素锦纠缠不得已离开冯府,先去圣上面前复了王命,因为放走了钦犯,又追捕无果,虽然有刘望林带头陈情,却还是于金銮殿上被慧武帝申斥,罚了年俸。他那位继母听说他办砸了差事,被皇帝处罚,欢天喜地使小儿子来看他大哥。名义上看望,实则是看他的笑话。沈况连门都没有让兄弟入,直接让底下人打发了。却使了人去打听冯府的事情。先听说宝珠弟弟果然是死了,便十分担忧,思虑着怎样能够同她见上一面才好。 只是没过多久,派出去打听的人又来回说冯府似乎走丢了人,正满京城里乱找,仔细打听了才知道,竟然正是冯三姑娘。一时间便有些发急了。这日在宫里当差,便一直留意冯景文身影,不知过去多少时候,终于看到冯景文自那边月台走过,便忙使了身边一个军差去请。 冯景文听说好友找他,便对军差点了头,走过去,笑着对沈况道:“平素在宫里走动遇见时,你都很少同我说话,今日却特特使人找我,一定是有什么事情了。” 沈况道:“是有一件事情问你。”用眼神向不远处示意了一下。 冯景文会意,同他一起走至没人的地方。 沈况道:“听说你们府里走丢了人?” 冯景文见他开口就问这件事情,大为诧异,不由上上下下地将他看了又看,原来轻松的神情也变做了严肃道:“你想问什么?” 沈况不自在,咳了一声:“我听说贵府姑娘走丢,不知是否有我可以效劳的地方?” 冯景文至此已经有些明白了沈况的意思,他皱了一下眉头,不过却还是如实道:“我三妹妹的确离家出走,至今下落皆无?” 沈况道:“你可知道她为什么离家?” 冯景文心中其实是有数的,不过家族私密,不好对别人言及,因此含糊道:“知道的不是太清楚,似乎是和我二妹妹闹了脾气,她心里不痛快,因此离家。如今我们府里人也很焦急,只是怎样都找不到。” 在冯景文的口中,宝珠俨然一位骄纵任性受不了一点委屈的千金小姐。虽然他并非有意,但是为了替家人掩饰罪责,说出来的话却难免变成如此。 沈况听得就皱了眉:“她并不是这样任性的人。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被好友这样质疑,冯景文心里有些儿不舒服,他和沈况向来要好,沈况绝少如此不给面子——虽然的确是有别的原因。不过他的性格向来温和,因此仍旧回答道:“别的却不知道了?”想了想,没有忍住,对沈况道,“你似乎特别关心我三妹妹。” 沈况被说中心事,感觉耳朵有点儿热,不过却十分淡定地道:“想必你应该知道,这次护送贵府三姑娘回府的人是我。” 他的这句话说的很是意味不明,但是冯景文同他相交厚密,知他甚深,并不会将这句话看做等闲,问他:“所以?” 沈况道:“如果三姑娘回府,我想请官媒去贵府说亲,不知可否?” “沈况,你”冯景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是认真的?” 沈况点头:“我从来不开玩笑。” 冯景文道:“你可知道我二妹对你,你这样做似乎不太妥当。虽然说婚姻之事不可强求,但是有我二妹妹在中间,你想和我三妹妹成配,只怕不合适吧。我家长辈也会考虑到这一点。” 沈况听冯景文话中有不允之意,心中虽然并不知道他家人是什么意思,但是好友的意思却是有些了解了。他向来是一个有话直说的人,与冯景文又是好友,因此直言不讳道:“听你的意思,似乎不太乐意,只是因为你二妹妹的关系吗?你应该了解,我一向对你二妹妹并无男女之私。而我一路护送贵府三姑娘,虽然无私,但是在外人眼里却未见得如此,于三姑娘的名声恐有些妨碍,若能成就姻缘,于彼此来说却是最合适不过的。相信令堂是通情达理之人,一定同我是一样的想法。” 第八十七章争执 换句话说,若是他家长辈不同意,就是不通情达理了。冯景文这会儿对自己的这位好友已经有些看法了。听沈况的口气,对他的这位三妹妹显见得有儿女私情,只是说得冠冕堂皇些罢了。只是他却也清楚自己家长辈对三妹宝珠在亲事上早有决断的。母亲在很多事情上并不瞒他,甚至有时候还会问他的意见。那王家郎君他是约略知道些的,为人十分不堪,若然三妹妹不嫁过去,就只有二妹素锦嫁过去,素锦与他一母同胞,情分自然不是宝珠可比。若是沈况真的同宝珠成就了姻缘,他的二妹却要如何?此事不可不防。 只是他与沈况自来知己相交,明知道他对二妹有意,却从中作梗,却又有失朋友情谊,一时之间好不为难。因此说话就有些儿犹豫了:“虽然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是”但是后面的话他却有些说不出口,不过最终他还是道:“但是我二妹妹早就订下人家了。” 听此一言,沈况直觉如雷轰顶,追问道:“几时的事情,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因为已经开了头,接下来的话也就好说了,冯景文道:“是从前老太爷在的时候订下的娃娃亲,我家长辈无论是谁都不好反悔的。” 沈况顿时垂头丧气,不过他想到冯三姑娘的出走,难道是跟这件事情有关系?这样想来,心里又有些高兴起来,问道:“那三姑娘可知道此事?” 宝珠自然不知道此事,但是冯景文希望好友死心,因此道:“她知道的。”却不知道恰是他的这个回答给了沈况无限希望。沈况一心认定宝珠必定是因为不满意自己的亲事才会气愤离家。等到找回了她,他们可以一起设法。若是平常,沈况并不是这样想法简单的人,只是事不关己关己则乱。 冯景文回到家中思来想去,觉得沈况的心思是显而易见的了。若果真将来三妹妹回来,难道真的要看着二人结为眷属吗?那二妹素锦要怎么办。想来想去还是找个时间去见了二太太,把沈况的心思略略同她提了一提。 二太太听后满面怒容地道:“那个丫头果然不安分!” 沈况劝道:“母亲不要着恼,这事情也未见得是三妹有意。只是凑巧罢了。谁又能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呢?” 二太太看法却不一样,气哼哼地道:“你是个男子,如何了解女人心中的那些计较?那丫头若是不曾对沈况眉来眼去,那沈家大郎如何会为了她千里追凶,如何又会找你说上这些话?虽然是沈大郎护送她回来,之间是否清白虽也难说,但是先因却是被歹徒劫持,其身家清白已经无从考证,他那护送的干系其实不大,他却借此为由说起亲事,可见受蛊惑已深了。素日听说沈大郎眼高于顶,看不上这个千金那个闺秀,原来是被她迷了心窍。这个丫头的心机不可谓不深了。此事还须得告诉老太太,让她拿个主意。” 沈况见母亲如此一心认定三妹妹勾引了沈况,想为其辩解两句,想想还是罢了。过去他也不是没有劝过母亲,母亲又何曾听过,如今景渊已死,他们和三妹宝珠之间的矛盾显见得已经不可调和了,他说什么都已无益。何必再惹母亲的不快! 两母子在房中说着话,不意帘子突然被手掀起,顿时吓了一跳,抬头看去,竟然是素锦。 素锦站在门边,满脸通红,满眼是火。原本她是来找母亲说话,这些日子因为宝珠的出走心中正自畅快,不想来了上房,院子里静悄悄,及至来了门外,更无人看守,却听到哥哥在里面和母亲说话,其中似乎提到沈况,于是不由地住了脚,并且向身边丫头使了眼色,让她退得远些,只自己站在外面窥听。 这一听非同小可,竟然让她听到沈况向哥哥说起有要和冯宝珠做亲的意思,要她如何不恼,如何不气。听到后来,再忍不住,也顾不得遮掩,掀了帘子,现了真身。 冯景文二太太见来者是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提了一口气。 二太太问她:“你都听到了?” 素锦恼怒非常地道:“那个冯宝珠,我一定要让她好看!她果然勾引了沈大哥!” 冯景文皱了眉头。二太太喝了一声:“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素锦不依不饶:“若非她勾引了沈大哥,沈大哥那样的人又怎么会看上她那样的?” “啪”地一声,素锦的脸上火辣辣地。同一时间,冯景文忍不住叫了一声:“母亲!” 二太太当真是气得很了,此时也顾不得儿子在场,出口就道:“什么沈大哥?口口声声地沈大哥,他是你哪一门子的大哥!你因为他丢的脸闹出的乱子还不够多吗?竟然到了今天还对他念念不忘!” 素锦被二太太的那一巴掌打懵了,过了一会儿才泪流满面地道:“我是太不甘心了!” 二太太道:“你有什么好不甘心的,我先时怎么样劝你的,居然到今天还执迷不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上次你找到那丫头的院子里闹,为的也是这个沈大郎。你好好一个女孩儿家,为了这么一个浪子,居然这样不顾脸面,你若还有些女孩儿的廉耻,就应当在心里彻底断了对那沈况的念想。” 二太太的话说得太重,素锦有些承受不住:“母亲,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女儿?你是是女儿的母亲,却将女儿说得这样不堪!” 二太太冷笑:“你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顶撞母亲,说了这些不知所谓的话,还要我说出什么好话来吗?” 冯景文见母亲和妹妹针尖对麦芒,话说得有些绝,心中为二人着急,劝二太太道:“母亲,妹妹还小,不懂事,你千万消消气,不要与她过于认真了。” 二太太冷笑道:“她还小什么,已经十六了,我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嫁了你父亲了。如今是在家里,她的性子脾气我们包容着,倘若一日嫁了出去,到别人家里,还只管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到时候闯下祸来,别人可还会容忍她?若是因此带累了家族名声,她就更加罪无可恕了!我过去就因为她是老小所以太过放纵了她,才导致她如今这样无所顾忌,不知畏惧!” 第八十八章袁氏 冯素锦原本因为听了沈况的事情就已经急怒交加,二太太却又一句比一句说得重,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身上,说得她理智尽失,口不择言地道:“母亲莫要说这样话。母亲年轻的时候不也有一个什么表哥吗?怎么轮到女儿身上,却竟要说得这样不堪,母亲只看今日,却忘记当初了吗?” “素锦住口!”喊这句话的人是冯景文。而二太太却早已经气得青筋直跳,脸面紫涨。她没有想到,有一日,会从女儿的口里听到这样的话来!身为一个母亲,这样的话于她来说,是极大的侮辱,尤其这话从女儿口里说出,那侮辱更是无以复加。 “母亲,我”素锦说完了那句话也即刻就后悔了,她也不知自己怎就那样不管不顾地说了。 “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二太太瞪着女儿,好像要将她吞了一样!她想起从前老太太经常拿这个敲打她,一时就怀疑是老太太告诉的女儿,想想又觉得不大可能,只是疑心起了,却难以消除。 其实素锦所以知道这事情也是偶尔一次偷听二人说话谈起。只是此时她正懊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还是冯景文推了她一把:“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快回去!” 素锦被这一声提醒,忙忙走了出去,却在外面看到胭脂直直儿站着不动,心头火起,直接上去踢了一脚:“发的哪门子呆!” 冯景文待妹妹走后,又安慰了二太太道:“母亲莫要动气,妹妹一贯说话不知轻重,她一时恼了,情急之下才会胡言乱语。” 二太太此时满心伤感,看着冯景文道:“幸好母亲还有你这个儿子,否则活着还有什么趣儿?” 冯景文想哄二太太高兴,便故意道:“那母亲就只看着儿子吧,不要将二妹当回事也就是了。” 二太太破涕为笑。 冯景文却还是不放心,回去又同妻子袁氏道:“你有空多去看看母亲。她近来心情不大好。” 袁氏答应了一声,心中却很不以为然。 这袁氏自嫁到冯家已有四年,但却一直无出。二太太早便想在冯景文身边塞人,只是冯景文不肯,二太太就疑心是袁氏从中作梗,婆媳关系非常一般,袁氏无事从不往二太太老太太身边去凑。 二太太虽然不喜袁氏,但是因为袁氏家世显赫,而她自己又是小户人家,所以在袁氏面前难免抬不起头来,想摆婆婆的款也不能够。这也是二太太生平恨事。 说起袁氏的家世,京城中是有名的。袁氏的父亲袁刚是两朝元老,曾经在翰林院做过院正,如今虽然已经致仕,但是门生遍布朝野,地位超然,谁敢得罪。可惜袁刚子嗣不丰,临到老了,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爱如珍宝,却也没有养成什么骄纵的脾性。只是什么样人家养什么样女孩儿,这个袁氏却是一个清贵得过头的人。从嫁到冯府后,因为看不上婆婆小门户出身识字不多,因此很少走动,而冯老太太为人独断,她也不喜。不过对自己的相公,却是真心敬重,虽然不喜袁氏,但是既然冯景文有话,她自然要应酬一下的。 因此这日晌午吃完了饭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自己院子,而是随在二太太身边,想同她一道走。可不曾想二太太要同老太太说话,见她不走,便道:“你回去吧,我同老太太有些话说。” 袁氏听了这话,不得不走,便走出来,领了自己的丫头去了。 她的这个丫头是从袁家就跟着过来的,一向同她知心,这时候便道:“真不知道这二太太老太太两位平日怎么有那么多话要说?依奴婢看,准没有设么好话。” 袁氏不应。 那丫头便接着道:“奶奶还是防着些吧,二太太那个人别看小门户出来的,但是算计可不少。” 袁氏皱了眉头:“这话也是你说的?”虽然有些斥责之意但却并未往心里头去。 丫头知她甚深,仍旧道:“奴婢是为奶奶着想,二太太一直无事生非,给奶奶添堵,要不是今年二爷出事,三姑娘又出走,肯定还不消停。说起来也怪,你说二爷出事了,怎么连他贴身的两个丫头明霞明玉也不见了踪影,我听说那两个丫头在二爷出完事就不曾出现过,这也忒奇怪了。另外三姑娘走得也奇怪。虽然听说是跟二姑娘争吵闹脾气,但是哪一家的姑娘会有这么大脾气!” 袁氏呵斥:“行啦,这些闲话少议论些吧。别人我管不着,可你是跟着我来这里的人,平时言语更该谨慎些才是,不管二爷三姑娘究竟怎样,你要记住咱们是二房的人,老太太二太太再不好,那也是长辈,非议长辈被知道了,我成个什么人了?” 丫头乖乖地答了一声是。 其实袁氏心里隐隐有些明白那三姑娘的出走不简单,可是她也并不想知道原因,就像自己说的,她是二房的媳妇,二房要是有什么差池,她也落不得好。就算是看不上的婆婆也是婆婆,亲疏远近还是要分清的。 上房里,二太太将冯景文对自己说的关于沈况的那些话说了,老太太听了神色变得很严肃,她缓缓地道:“看来这个三丫头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名声都这样了,居然还能拐骗男人!” 这话说得实在有点不堪了,二太太却听得很解气,附和道:“可不是吗?你看她的那长相,弱柳扶风,楚楚可怜的,若是再滴上两滴眼泪,什么男人不被她骗得团团转!” 老太太便瞅着二太太道:“二丫头怎么求都求不来的男人却被她轻轻松松就勾到了手,虽然不要脸,也是一种本事。” 二太太一噎,讷讷地道:“老太太如何知道这事?” 冯老太太道:“这府里的事情,有哪一件能瞒得了我去。我不过是装聋作哑罢了。不是我要说你,上梁不正下梁才歪,你平日要做好榜样才是。” 二太太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话了,但是每回听还是觉得屈辱。而每次受辱,她都会更后悔嫁到高门里来。只是毕竟已经太迟了。女人这一辈子有两次机会很重要,一次是投在什么样人家出生,可这一次是没得选的,还有一次便是嫁个什么样人,可她依旧是没得选。 第八十九章议婚 二太太虽然心中屈辱得了不得,但是脸上却还极力维持了平静,问老太太:“这沈大郎若是对宝珠那丫头不死心,回头即使那丫头找回来,恐怕和王家的亲事也会生出变故来?” 老太太道:“我现在担心的是这丫头究竟还能不能找回来?这都多少天了,要能找到早该找到了。” 二太太对此也很忧虑:“媳妇也在愁这事情,无论是那丫头的舅家还是她朋友那,都着人仔细打听了,却一点消息也没有,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若是真找不回来,也是一件棘手的事情。咱们还是要尽快想好应付王家的办法才是。” 老太太挑了挑眉毛,看着二太太道:“哦?那依你看,我们应该想个什么办法应付王家?” 二太太干笑道:“媳妇愚钝,这些大事还是要老太太拿主意才是。” 老太太道:“知道自己愚钝就不要做一些多余的事情。若是那王家果然来了,就告诉他们,他媳妇听说了婚事,所以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他若要闹,就随他的便。” 二太太眼睛一亮:“老太太的意思是?” 冯老太太冷笑道:“她不是要躲着吗?那就把她逼出来。如果她听说了这些事情,我就不信她还能坐得住?” 二太太笑着道:“老太太说得对。”可是想了想却又有些担心,“这样会不会影响咱们冯家的声誉?素锦现在还没有找好婆家,可别影响了她。” 冯老太太听了这话,目光冷厉道:“她还会在乎这些吗?鬼迷心窍的丫头就要狠狠地敲几锤子才能清醒清醒。” 二太太虽然也生女儿的气,但终究还是心疼多一些,祈求地道:“老太太,素锦是您的亲孙女,她若是有什么错处,您不担待谁担待呢。” 冯老太太摆摆手:“你不要随便给我戴帽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吧,她是我孙女,我不会不顾她。她不是喜欢那沈大郎吗?那咱们就成全了她。这样也可以省去你先前的担忧,一劳永逸!” 二太太一惊,反驳道:“这怎么可以?” 冯老太太目光一厉:“有什么不可以!路是她自己选的,将来是苦是福她都得自己受着。” “可是先前不是说起过那个恒王吗?而且这个沈大郎明显对三丫头用心不纯,又怎么会愿意娶素锦。难道还要咱们女方上赶着不成吗?” 冯老太太道:“恒王眼看是不可能了。婚姻自古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沈大郎要娶什么样人,也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二太太道:“他可是连父母的话都敢忤逆的人。” 冯老太太道:“她敢忤逆父母,难道还敢忤逆君父吗?” 二太太吃惊道:“老太太的意思是” “先前娘娘向圣上请同恒王的赐婚旨意不能成功是因为圣上忌惮恒王,可这个沈况不同,他是朝廷新贵,根基不牢,让德妃向皇帝请旨,还能表明知错改过的心意,皇帝不会不准。二丫头又能得偿所愿,也可免了你对王家的担忧。只要素锦有了着落,那王家就只能一心一意认准了那丫头,到时候凭他闹上天去,咱们只管看着就是了。这事情回头我找景文商量一下,如果他没有别的意见,就紧赶着办了。” 二太太听了老太太的话,虽然觉得很有道理,但是总觉得心里不安:“可是成亲后,他们若是过不好却要如何?” 冯老太太看着二太太,神情有些儿不屑:“他们为什么过不好?就因为那沈大郎喜欢的是三丫头。只有一无所有的女人才要依靠男人的喜欢过日子,素锦的姐姐是德妃,哥哥是皇帝近臣,她又是皇帝圣旨赐婚,那沈大郎若是敢对素锦有什么不好,就是对圣上不满,他若是个聪明人就不会做傻事。何况那沈大郎和咱们景文又一向要好,哪有折磨朋友妹妹的道理?就算开始心里有什么不舒服的,时间一长,也都能被日子给磨没了。我倒是担心素锦那丫头,她若是只想着让夫君喜欢,随着夫君喜怒而变幻情绪,那就算再好的日子也甭想过好。这些话你却要好好地同她说一说,别回头成了亲,人家一时恼了,她也跟着恼,人家一时高兴了,她也分不清东西了。她若是聪明,就只管做好自己的分内,少做一些蠢事,天长日久,自然就受人尊敬了。若是只一心希求夫君喜欢,希求不来,就恼羞成怒,那她一辈子也别想把日子过好。女人这一辈子,说白了,就是要忍,要静。对夫君要尊重,但也要保持距离。有了距离,说话做事才能明明白白,知道什么该做不该做?少做点蠢事就是聪明了。做人夫人的可以不做事,但不可做蠢事。我这些都是经验之谈,从前你公公在的时候,你看着他对我还算敬爱吧,可是你不知道的是当初我们成亲,他可是早就有意中人了,可是后来如何,她的意中人成了鬼了,他掉了一次眼泪不也就那样了吗?开始他对我爱答不理,可是到了后来,却事事让我三分。这些都要靠个人努力。” 二太太道:“老太太是有智慧的人,素锦那丫头和老太太比,是将天比地,比不来的。” 老太太淡淡地看了一眼二太太道:“我知道你心里并不见得认可我的说法,那是你还没有活明白,有些人就是这样,只长年龄不长脑子。我也不同你说了。” 二太太被老太太羞辱得满面通红,退出去后仍然觉得脸上辣辣地疼。 之后老太太又将自己的想法同冯景文说了,冯景文虽然也认可老太太的看法,但也同样对妹妹和好友的婚后表示了担心。不过想到妹妹对沈况的执着,若是不让她如愿,只怕将来还要闹出什么天大的事来。何况那王家若是逼上门来,素锦未嫁之身,他们打不到三妹妹的主意,届时把主意打到妹妹素锦身上,即便冯家拒绝了,总要为人所诟病的。 当今圣上一向对言官们宽容,那些御史们平时没事做,就喜欢盯着朝廷官员们的德行操守翻来覆去参。若是因此被他们参上一本,冯家蒙羞倒在其次,只怕届时把妹妹闺誉坏掉,没有人家上门提亲,岂不耽误了一生?如此一番思想,冯景文倒觉得既然已经有了决定,自然是事不宜迟,因此就催促母亲速速进宫同宫中的姐姐商议。让她尽快请下赐婚旨意来,这样所有的一切便都能安定下来。 二太太被老太太逼着,儿子催着,也觉得此事要尽快办理。因此次日便向宫中递了牌子,去宫中看望女儿。 第九十章德妃 二太太并不是第一次进宫。她坐着轿子,在经过了许多个门,又变换了几次引导的人后便在内廷的宫门停下来,由两个小太监领了进去。 来到麟德宫门,女儿身边的大宫女冰鸾迎了出来。 这冰鸾从前是冯府的丫头,跟着大女儿一道进的宫,见到旧主,说话甚是客气:“太太,娘娘听说你要来,这两日一直盼着呢。” 二太太听了这话自然高兴得很,对着冰鸾也是一团亲热,拖着她的手道:“娘娘在宫里的这些日子,辛苦你照顾了。”一面说着话一面将一张银票塞到了她手里。 冰鸾推辞:“照顾娘娘是奴婢应当应分的,当不起太太的谢。太太说这话就折煞奴婢了。” 二人推辞了一会,最后二太太生气地道:“给你就拿着,否则就是看不起我这个旧主人了。” 冰鸾听了这话方笑嘻嘻地收下了道:“那奴婢就厚颜收下了。” 二太太拍着她的手道:“这样我才高兴呢。” 还没有进正殿,德妃就已经迎出来,站在门边向二太太这边看过来。 二太太许久未见大女儿的面,看到她娉婷的身影,一时之间也是百感交集,快走了两步,赶到前面。 那德妃早迫不及待地拉了二太太的手,喊了一声:“母亲。” 二太太眼眶儿有些热,叫了一声:“我的女儿。”之后却赶忙要跪下行李。 德妃娘娘阻止了。 两母女牵着手儿走进殿来。 那殿里的宫女和太监们上前来搀二太太,将她在德妃下首的椅子上安置好,便告退了出去。正殿中一时只剩下了母女二人和大宫女冰鸾。 德妃把冰鸾也打发了出去,才对着二太太道:“母亲,女儿在宫里天天盼着你们能进宫来望望我,只是你们却总不来,撇得我在这宫里好苦。” 二太太抹了眼泪道:“我的女儿,母亲也想天天来看你,只是宫禁森严,虽然天子圣明贤德,像女儿这样位份高的娘娘并不禁止母家探望,每月都有一次机会,但是进宫多了,恐遭人非议,你父亲天天劝我不要来给你惹麻烦,老太太也说来的多了,别的妃嫔看在眼中恐怕生事,就是陛下看了也会觉得你不惯宫中生活,心中不自在,因此才不敢多来望你。” 德妃道:“你们担心的未免太多了,虽然有道理但是比起能够见亲人的面,那些麻烦在我来说也就不算什么了。母亲不知道,前些日子,我为妹妹请赐婚的旨意,陛下当时没有说什么,之后却禁了我的足,那时候我心心念念地就盼着你们来,谁知道总不见来。” 想到那一段日子,德妃至今心有戚戚。 二太太听说了此话,便道:“女儿不知道,请求赐婚这件事情先前你弟弟不知道,后来他知道了,对老太太说圣上忌讳恒王,老太太让我进宫阻止,谁知道不等我来,你却已经求到陛下跟前,触怒龙颜了。”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道,“这事也怪老太太,她老人家独断专行,做事从不与人商量,若是早点让你父亲和弟弟知道,也不至于闹到后来那样。不管怎么说,他们是在外面做事的男子,总比我们这些深宅里的妇人有见识些。” 德妃听说诧异地道:“弟弟果真那样说?”不由就点头赞叹,“看来弟弟当真是今非昔比了。如今跟在陛下身边,当真是出息了。只是这些年难得见他的面。” 二太太道:“你弟弟没的说,如今在家里,也就他还能安慰我的心了,只是命不好,娶了那样一个母夜叉似的媳妇儿。” 德妃对袁氏的印象其实不差,当年二太太要选媳妇的时候,德妃心里有几个人选,其中有一个就是这袁氏,后来二太太挑来挑去挑的也是这个袁氏。当时看着这个袁氏无论品貌才德还是家世都是配的上弟弟的,尤其袁氏的父亲德高望重,门庭清贵,想找什么样的女婿没有,当年取中弟弟其实看中的并非弟弟的家世而是弟弟的才貌和为人。不过袁氏嫁到冯家四年来一直无法诞下孩儿,的确是一件遗憾的事情。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难怪母亲越来越不满。不过德妃娘娘对这个问题却有不一样的看法,她对二太太道:“母亲不要总看她不好的方面,应该多想想她的好处。母亲想想,若不是袁大人,咱们景文也不会有如今的出息。景文是袁大人的学生,学问做人都得他亲传,在朝廷上做官也多有仰仗他这位岳丈的地方,不说别的,袁大人在朝廷里那么多门生,哪个人能不卖他女婿的面子?” 二太太自然知道女儿的话有道理,不然她也不会让儿媳妇一直压在自己头上了,不过心里还是不痛快:“她自己不能生倒也罢了,可我给你弟弟抬通房,她也拦在前面,这不是想让咱们家绝后吗?” 德妃道:“这倒的确是一个问题。不如我教母亲一个方法,让她自己抬通房,总好过母亲同她天天针尖对麦芒两败俱伤得好。” 二太太不信:“我抬通房她尚且不愿意,诸多阻拦,岂有自己赶着抬通房的。” 德妃一笑道:“这什么事情让别人按着头去做,自然是千百个不愿意不甘心,何况她与弟弟感情深厚,更不愿意房中多出人来阻断他们夫妻情分。如今母亲且不要总想着给弟弟身边塞人,没事的时候就多找她叙叙话,就问她这么些年了怎么肚子还不见动静?她不着急,母亲就替她着急,找太医多多地给她开药,劝她多去拜菩萨佛祖,时间久了,她自然就回心转意了。” 二太太本想说“这怎么可能”,可是转念一想,不由笑了,对着女儿道;“我明白女儿的意思了。你说得对,等她烦了累了,自己又生不出来,她还能不着急?”笑看了一眼大女儿,“你呀,还是主意多。你妹妹若是有你一半的心眼儿,我也就不用为她操那么多心了?” 说到这里,二太太便把素锦对沈家大郎的执拗心思还有还有宝珠出走以及老太太的意思一一细说了。 德妃听后,沉吟了半晌道:“老太太的主意很好。事到如今,只有这样办,才能三全其美。” 第九十一章赐婚 二太太道:“虽然如此,可我只要一想到素锦要嫁给沈大郎那样面冷心冷的人,倘若将来不能将他的心捂暖,岂不是要遭罪吗?” 德妃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谁能一辈子顺心顺意?别的不说,当初我进宫来,又是我自己求着进来的吗?还不是为了家族考虑勉强进来,这些年,我一个人待在冷冰冰的皇宫里和别人斗来斗去,难道我就很开心吗?” 二太太讪讪地道:“你妹妹和你不一样,她小聪明是有,但是耐心上就欠缺了些,只怕不能哄得那沈大郎回心转意。” 德妃叹气道:“依母亲说,不这样做,还有别的办法吗?” 二太太低垂着脸道:“我也不是不愿意,只是有些儿担心罢了。” 德妃自然知道二太太不会有什么别的办法,自己的母亲自己知道,她是一个没有正主意的人,这么些年了,老太太的主意,她虽然总有这样那样的抱怨,到最后却没有不听的。说好听了是顺从长辈,说不好听了,其实是她自己承担不起责任,若是果然依着她自己的意思做了,到最后有不好的结果,她不能承当那个后果。说白一些,其实二太太是一个没有什么担当的人。 这样的一个人,即使她有再多的主意,也都是枉然的。 母女俩又聊了一些别的话,二太太便告辞了,仍旧由原来的那些宫人们送出去。 送走了二太太,冰鸾回到正殿,看到德妃正一个人坐在殿中静静地望着某一处发呆。 冰鸾怕打扰到她,正想退出去,德妃忽然转过头来,对她道:“你去打听一下,陛下如今在哪里?” 冰鸾答应了一声,退出去,大约过了一刻钟的功夫又走了进来,望德妃拜了道:“听小桂子说圣上今天一下朝就去了雨花楼,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德妃冷笑道:“都这么多年了,陛下还是不忘旧情呢!只是人都死透了,才来做这些有意思吗?!” 冰鸾吓得腿发抖:“娘娘,这样的话可不能说啊,若是被人听到,传到陛下耳中,到时候龙颜大怒,如何是好?娘娘难道忘记了当年的事情了吗?” 德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在这个宫里,连一句心里话都不能随便说,真是让人气恼。冰鸾,你跟着我进宫这么些年,可有怨言?” 冰鸾道:“娘娘是奴婢的主子,奴婢为主子做什么都是该当的,奴婢无怨!” 德妃微微一笑道:“这些是你的真心话?” 冰鸾连忙答道:“自然是真心,奴婢与娘娘荣辱与共。” 德妃摆了摆手道:“你起来吧。” 冰鸾站起身,忍不住又劝:“娘娘以后说话还是谨慎些的好,那个萧贵妃在宫中势大,咱们惹不起她,平日没事她都能找出事来,若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她手里,她就更没个顾忌了!” 德妃听提起萧贵妃,恨得牙痒痒,想起这些日子来那萧贵妃对她的欺压,不由怅然地道:“我原以为没有了那个人,这宫中便是我的天下,没有想到赶走了狼,又来了虎。你说,这是不是人算不如天算?” 冰鸾安慰她:“娘娘,您不要伤心,依奴婢看,陛下对您比对萧贵妃感情要深,那萧贵妃不过是仗着她娘家的势力,陛下对她好也是因为她娘家,她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得意的。” 德妃道:“你说的这些,我自然明白,可是说陛下待我好却是假话。这宫里的嫔妃那么多,陛下何曾对谁好?” 冰鸾道:“陛下是一个好人,对宫里的每个娘娘都和气,娘娘怎么说出这样的话?” “好人?”德妃笑了,只是她的笑容有些儿诡异,她悠悠地叹息一声,“陛下原来是个好人啊。” 这真是天下间最好笑的一件事情了。 陛下的确待人温和,但是他却并不是一个好人。他不仅不是一个好人,而且是全天下最擅于伪装的人。 她想起那个雨夜,那个凄凉的雨夜,皇帝冷冷注视着跪在地上的她:“如果今日的事情传扬出去,你就自尽吧。还有你的家人,都得死!” 每每想起那一夜,她都觉得胆战心惊,曾经的自己离得死亡那么接近! 那样冷酷的帝王,自己居然还曾妄想过获得他的宠爱。岂不可笑得很? 皇帝赐婚的旨意果然很快下来,冯家众人对这个旨意早有准备,因此圣旨接得十分平静,说了许多谢恩的话。 但是当这个圣旨到了沈况手里的时候,他却觉得烫手得很,不由对宣旨的公公露出了凶恶的眼神。 那宣旨的公公被他瞪得十分不自在,不由再说了一遍:“沈大人,接旨吧!奴婢还等着回去交差呢。” 沈况却对此置若罔闻,还是他身边的跟班将圣旨接过,对着那公公道:“我们老爷是欢喜得傻了,内相不要介意。”将圣旨接过后,又塞了一个厚厚的赏封给那公公。 公公接了赏钱,脸上也有了些笑意,睁着眼说瞎话道:“沈大人的心思可以理解。青年人吗,听说成亲哪个不欢喜?” 沈况终于忍不住,冷冷地喝了一声:“滚!” 这一嗓子,差点把公公吓得脚软,忙不迭地飞跑而去。 他的跟班怕得罪了公公,去到上面进谗,追在后面道:“内相不要走得这么着急,且容我送一送。” 那公公却头也不回。他是听过这沈大人威名的,知道他手里是有真功夫的,虽然自己是天使,那沈大人正常情况下不会拿自己如何,但是显然如今这沈大人不是很正常。话说今天的这个差使,还是他跟上面说了许多好话才讨来的呢,本来以为这样的喜事,主人家们接旨一定会接得高兴,油水一定丰厚,谁想到接旨的男方会是这样一副表情,好在收货还算颇丰,不枉他走这一遭。 第九十二章王可(1) 不论沈况心下如何,冯沈两家的亲事在皇帝的圣旨下已经是铁板钉钉,谁都无法更改。 素锦听了旨意后,心中欢悦自不必说,每日描眉画鬓,将自己打扮成仙女似模样,对身边的小丫头们也变得和颜悦色起来,看在二太太眼中,却唯有叹气而已。 打扮之余,素锦就是把自己关在房中一针一线地绣嫁妆,大红的吉服,彩线绣出的鸳鸯活灵活现,素锦看着吉服,憧憬着自己将来的生活,想到能同自己打小喜欢的人生活在一起,也算是心想事成了。 与之不同的是沈况的脾气日渐暴躁起来,他身边的人如今无事都不敢往他身边钻,即便有事也是诸多推诿。下人们都知道自家公子对这门亲事不满意,因此就在私下悄悄地议论起来。 有人说:“也不知道那冯家千金究竟是什么样人,咱们公子听说娶她居然难受成这个样子。” 又有人说:“未见得是冯家千金的原因,咱们公子一向同常人不同,别人像他这样大的儿郎哪个不喜欢逛窑子收粉头,只有咱们公子脾气古怪得很,连个红颜知己都没有。” 有那生性稍微谨慎些的就说:“你们就胡说八道吧,被公子听到,打烂你们的臭羊头。” 而在冯沈两家的亲事定下没有多久,沈家这一日却迎来了一位特别的年轻人。 这位年轻人姓王名可,姑苏城人氏。他的祖父曾经是一位征战西北的将军,早年跟在冯老太爷身边很立过一些战功,最后也是为了保护主帅被射死在沙场上。 冯老太爷感念这位将军仁义,一时激动就定下了两家亲事,看着当时尚是个稚儿的王可道:“将来我冯家孙女,无论是谁,只要你家小子看中,我都配他做媳妇。”并且当场写下婚书,留下一块价值不菲的鸳鸯佩。那块鸳鸯玉佩如今就被王可妥善地收在身上。 说起来,王家也算是名门望族了,只是人丁不旺一脉单传,自从王老太爷死去后,不两年,王可的父亲也得了一个肺痨病死了,王可是被母亲抚养长大。按常理说,王可打小没了父亲,失去家族荫蔽,应该是体会了人情冷暖自立自强才是。但是有一句话说得好,自古慈母多败儿。即便什么样不幸的磨砺也搁不住一个母亲过度地宠爱孩子。 而王家的这位夫人所以这么宠溺孩子也是有原因的。这位王夫人也是大家族出身,不过却是个庶出,庶出的女儿在大家族总是被人轻视的,因此这位王夫人从小饱受世情冷暖很吃过一些苦头,她姨娘又死得早,因此也没有受过父母的疼爱。 正所谓物极必反,王夫人从小吃苦受罪,因此打有了孩子,就下定决心一定不让自己的孩子吃自己受过的那份辛苦,因此有求必应,孩子要什么给什么,说什么是什么,哪里是养孩子,分明是贡祖宗呢。 王老太爷和王老爷在的时候还知道拘束王可,但凡他出格得过分了,还晓得打骂,知道惩罚。可是这父子俩一走,家里剩下一对孤儿寡妇,更要命的一件,还留下来那偌大的家私。 这母子俩虽然一个死了夫君,一个失去父亲,但是却并不曾吃过些许辛苦。王夫人尽其所有的宠爱孩子,终有一日把这王可宠成了一个只会花天酒地挥金如土却不知经济学问的纨绔子弟。 王可小的时候,顶多是吃的穿的用的费钱些,凭王家财富,应付起来不在话下。可是这小孩子总有长大的一天。 这成年人跟孩子花钱能力的差距可就大了去了。首先他学会了赌,这一赌,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多少钱能够他花?学会了赌,自然就会交结一些赌场的朋友,这些朋友自然都是些酒肉朋友,吃吃喝喝是少不了的,有了朋友这玩的去处就更多了,今天这个窑子明天那个勾栏,整天不着家地晃荡,晃荡得越多,钱花得越快。这王可又是个不事生产的酒囊饭袋,长此以往,只有出的,没有进的,哪怕是金山银山也搁不住他这样纵情挥霍。 王夫人真是肠子都悔青了,无人的时候常常背灯弹泪,对月伤怀,思念死去的夫君。 这时候她也晓得儿子如此下去不是常法,眼看着一日日长成了,却连个媳妇都没有。周围像样的人家知道她儿子如此为人,哪个肯将闺女嫁他?那些贫民小户人家的闺女这位出身大家的王夫人又看不上眼。 一年年下来,岁月都蹉跎了。眼见得儿子已经二十了。王夫人突然想起小时候定的那个亲来。 这门亲本来就是自家高攀了,后来夫君又死了,家里的日子今非昔比,因此王可长大后,不见人家上门提起,她却是不好意思硬要高攀的。可如今不一样,儿子找不到媳妇啊,所以王夫人就又重新打起了这门亲事的主意。正所谓人穷志短,家里的光景眼看着一日不如一日了,王夫人原本的那些骄矜也都没有了,甚至觉得若是攀上这门好亲,儿子将来也有指望了。一日将儿子叫到跟前,同他说起,并且对他道:“这门亲事虽好,只是一件,你如今功未成名未就,也没有挣钱的路子,恐怕那冯家未必愿意将女孩儿嫁你。母亲劝你从今以后也将身上的毛病都改一改,别再跟着外面那些人胡混了。那冯家人见你要学好,就说不出什么了。” 这王可听说自己还有一个侯府的儿媳妇,如同天上掉下来的一般,如何不喜?至于母亲后面那些劝诫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到跟没听到一个样。 从知道有一个侯府媳妇开始,王可就坐不住了,虽然花街柳巷他都是逛遍了的,但那都是些野花野草,而且接触得多了,难免生了腻烦心思。他看了些邪书话本,对书中那些什么穷书生被什么大户千金青眼最终克服重重障碍喜结连理的故事羡慕不已。要说自己,也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自然也要有个大家小姐才能配他,那些野草野花闲来无事玩玩倒还无妨,若娶在家中,那是万万不能,也有辱他的身份。 所以找了一个宜出行的好日子,这王公子就进城来了,到了冯家,报了自己名号,见到了冯老太太二太太两位,说起前事。 第九十三章王可(2) 冯老太太心中有数,早打听了这王公子为人,知道他不务正业,专事交结狐朋狗友,虽然是个无能之辈,但是耍无赖死缠烂打的本事一流。姑苏城里看哪个人不顺眼,就纠结他那班酒肉朋友将人祸害的了不得。 冯老太太从冯老太爷定下这门亲事起,就在心里想过,倘若这王公子长大后有出息倒还好说,若是没出息,就将宝珠那丫头配了他去。因此见他找来,不慌不忙,告诉他家里有三个孙女儿,大孙女儿在宫里当娘娘,如今家中还剩两个孙女儿,只是年龄还小,一个十一,一个十岁。 王可听说侯府大孙女进宫当了娘娘,深恨自己来的晚了,若是自己早几年来,这当娘娘的孙女岂不就成了自己媳妇了。要知道,能够当娘娘的女子哪有不好看的,自己若娶了她,岂不是跟当皇帝一个样?不过悔归悔,恨归恨,回归现实,王可就琢磨着,剩下的这两个女孩儿,究竟娶哪一个好呢? 冯老太太又说了:“我这两个孙女儿,一个笨拙一个聪明,那笨拙的是二丫头,长相虽然差了些,但人有孝心。聪明的是我那三丫头,不是老身自夸,我这三丫头百伶百俐,针织女红没有她不懂的,尤其是那模样,不但比我那另外两个孙女儿都强,就是满京城打着灯笼,也找不到比她还要好看的女孩儿,月里的嫦娥也不见得比她俊俏,我也最疼她,她要星星不给月亮。不知王大郎想娶哪一个。” 这还用问吗?王可早被冯老太太口中那个比嫦娥还好看的女孩儿夺去了全部心神,心里幻想着该是生得何等姿容才能连嫦娥都比下去。至于那个什么有孝心的女孩,光有孝心钟什么用,一定是长得太丑了,这冯老太找不到什么优点才用一个有孝心敷衍他。想他王可,潘安相貌,子健文采,怎能娶一个丑妇,带出去还不够丢人的!何况冯老太太又最喜欢那小三,到时候陪嫁一定丰厚得很!自己这是人财两得!因此毫不犹豫当下向冯老太表明愿意聘娶她的三孙女,等待她长成。两下里当即交换了庚帖。 不过这王可出来后却又有些后悔了,心里寻思着这老太太若是诓他怎么办?难道她说那三丫头好看就好看了,如果因为看不上他故意把拙的说好,把好的说拙,自己岂不是上了恶当,吃了大亏?因此立刻向人打听了,听说这冯府三姑娘的确长得好一副相貌,并且深得家里老夫人宠爱,只是一点,人有点骄纵,不太好相处。 王可是什么人?他自己就是头一个骄纵任性的代表,世人不都说他性子不好,可事实如何?他王可可是一个大大地好人,这是世人识人不明!如此一来,王公子满意了,觉得自己真是选对了人。回到家中同王夫人说了,王夫人也很欢喜。母子俩一等几年,等得都有些焦躁了,期间又催促了好几次,说不若将媳妇早早娶来,让两个人好培养感情,迟些再行周公之礼也无妨。但是冯家一直说不急不急,好容易这次说肯了,冯家也答应很快会让两人成亲,不想竟听说这三姑娘人不见了。 这一下,王公子坐不住了,他今日来冯家,就是要人来了! 冯老太太二太太婆媳两正在为素锦出嫁事宜做准备,闻说王可来访,相视了一眼,因为早有准备,所以婆媳两换了衣服便出来会客了。 王可在花厅中吃下三杯茶才等来了冯老太太和二太太。 冯老太太见了他恰似见了亲人一样,笑着道:“贤侄,没想到今日你会来?也不打一声招呼,我好派人去接,近来家里有些繁忙,累你在这里久等,真是过意不去。这一向家中可安好?你母亲如何?” 王可今天本是一团怒火兴师问罪而来,不想冯老太太这样一篇亲亲热热的话说上来,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那些狠话怎么还能说得出口,因此那怒火先就消了五分下去,对着冯老太太虽然不能算是笑容可掬,但也算有礼有节,上前深深地唱了一个喏,才道:“老太太,今个小侄来不为别的,只因为闻说府里的三姑娘离家出走了,母亲得了这个消息,在家中吓得都病了,今日来,就是想问问老太太,是否有这么回事儿?” 冯老太太就等着这句话呢,听他问起,先就把眉头给皱下去,愁眉搭眼,做尽了愁苦的情状,那眼眶子里也不知何时已经汪上了眼泪,此时便簌簌地滚落下来。 王可虽然是一个浑人,但是看着一个雍容华贵的老太太在自己面前如此愁苦,又是自己将来的岳家,如何还能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冯老太太便一边抹着眼泪水儿一边道:“告诉王家大郎知道,我那小孙女儿听说了与大郎的婚事,在家里好一通大闹,之后离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老身这些天为着这件事情愁得不知道怎样呢?又不能同外人去说明缘故,恐怕有损大郎的名声,只同人推说是因为和我二孙女儿闹脾气。原本想悄悄地找回来,然后嫁了大郎,依旧皆大欢喜,不想今日大郎找来,不好欺瞒,只能实话告诉,还请贤侄万勿恼怒,老身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王可听了这话,如何不恼。 好呀,想他王可风度仪表人才哪样不美,配她冯三姑娘,那是纡尊降贵,他还没委屈呢,她倒委屈上了,还离家出走!她不想嫁,他还不要娶呢!因此哼哼说道:“既然三姑娘不愿嫁就罢了,老太太就把二姑娘嫁了我罢!” “那怎么可以?”说这话的是一旁站着一直不曾说话的二太太。 冯老太太一听她说话就知道要坏事,连忙瞪了她一眼,才又对着王可道:“原本三丫头跑了,贤侄要娶我那二丫头也是没的说的,只是如今却是不成了。我那二丫头,已经由圣旨赐婚给了沈巡抚家的大郎,若是反悔,一个违抗王命的罪名下来,我冯家可吃罪不起。就是贤侄,恐怕也要受牵连。” 第九十四章谣言 王可听说什么巡抚,又是什么圣旨赐婚还有什么自己会受牵连的话,早就被唬住了,赶忙道:“既然你们二姑娘已经配了人,少不得老太太还将三姑娘嫁我,老太太说三姑娘是离家出走,小侄却是不信的,究竟真是离家出走,还是老太太嫌弃我王家门庭不够高贵,故而使出这样瞒天过海的计谋,谁又能够知道?” 婆媳俩一听王可这话,便晓得这人是耍无赖装不知向她们讹人来了。不过这却也是正中老太太下怀,他不恼,她倒还不好摆布呢。 当下老太太变了面皮,大诉冤枉:“贤侄怎么说这样话?我冯家与贤侄家从前怎样交好,你说要娶我们家三丫头,老身一口便应承了你,如今丫头出走,我们难道不着急?贤侄却说出这等诛心之语,莫不是欺负我冯家无人吗!” 王可本是一个无赖,素日只有他向别人耍横,哪有别人向他耍横的份,冯老太太若是好好同他说话,他倒还不好拉下脸来,如今看冯老太太这等粗声恶气,自然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冯老太太的鼻子道:“看来老太太是被我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了!今天小侄就把话撂这,你们家老太爷的命是我们老太爷拿命换回来的,没有我爷爷不顾生死舍命相救,你们冯家如何封侯拜相,有今日富贵?如今福你们家享了,罪我们家受了。就是这娶亲,也是你们老太爷害了我爷爷命心里过不去才主动要求的,如今到了履行承诺的时候,却说人不见了,这话我说给你听,你相信吗?” 冯老太太自然大呼冤枉,但是王可态度强横,非要冯府交人,把阖府都轰动了。 临走的时候,这王公子还撂下话:“若不将人找回,尽快完结亲事,我就拿着婚书到顺天府去告状,到时候看谁丢人?” 不几日,不仅冯府上下皆知,满京城里也都晓得了有这么一件事情。说是冯家三姑娘背弃婚约离家出走,冯家如今正被悔婚的对象逼迫,还扬言要告到官府。 可怜冯老太太一把年纪,为了这个任性不知检点的孙女儿已经气倒在床上了。 那些御史们闻风而动,说冯家教女不善,败坏风纪,应该予以惩处。 倒是刘望林奏道:“事情真相未明,御史们不过是听说了些须谣言,就敢拿到朝廷上来说三道四,亵渎圣上,真是岂有此理。” 不过礼部上冯肃却当朝引罪自责,说是有失家长值守,不能教化子侄。使得刘望林有些下不来台。 御史们倒是挺高兴,都道:“冯大人还算有担当。” 慧武帝一笑而过,并未当一回事。 不过这样一件事情都闹到朝廷上去了,还小得了吗?如今满京城里都晓得了冯家出了一个不肖女,不守女德,不修妇道。 莲蓬街的尽头,一个深深的庭院中,宝珠听了这些传闻不由轻轻笑起来:“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情,我竟然不知道。” 林嬷嬷气愤地眼睛都红了,恨恨地道:“这些丧了良心的人,竟然如此糟蹋姑娘的名声,这是欺负姑娘如今不能与她们当面对峙呢?什么婚约,什么王家大郎,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姑娘,咱们不能让她们这样败坏姑娘的闺誉,咱们找她们算账去!” 宝珠轻轻地笑了一笑,她站在一棵枯树下,那笑容似乎比树上落下的秋叶还要萧瑟,只是一瞬便消逝了。她并非悲伤,只是那笑容却总让人觉得沉郁了些。 林嬷嬷看得大为心疼。 宝珠道:“帐自然要算的,不过我喜欢算总账。” 林嬷嬷想到宝珠的布署,觉得心里的气也平了些,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太过歹毒了些。 其实,林嬷嬷一直处在一种矛盾中,一方面,她觉得自家姑娘可怜,另一方面,又觉得姑娘有时候做事太过狠毒,不留余地。 冯家纵有万千的不是,到底是姑娘亲人,怎就能下如此狠心? 而宝珠从林嬷嬷偶尔看向自己的目光中,也感受到了这位老嬷嬷对自己的想法。 不过她并不在意。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地理解另外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是站在各自的立场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即便是再亲的人,意见也不可能完全一致。 这个道理,她已经明白,就像她与刘元昭,曾经患难相扶,几乎可以为对方而死,到了最后,又怎么样呢?时光在变,身份在变,心,又岂能不变? 在人生的这条旅途上,每个人都是孤独的行者,只是因为害怕寂寞,所以不愿意相信罢了,苦苦地挣扎,在爱恨中浮沉,然而终究是要飞灰湮灭 这一日,吏部收到了一份从陕西发来的密折,所谓密折,便是只有当今皇帝才能亲自开看。自从当今圣上准许地方官们可以上奏密折直达天听后,这样的密折吏部已经不知道收到过多少份了。因此,接到密折的这位侍郎大人也没有当一回事,循例将密折交给了尚书,尚书又转交了内阁,内阁又转给了司礼监,由司礼监呈给了圣上。 而此刻,那份密折就到了慧武帝刘元昭的手里。高高在上的帝王看了密折后皱了皱眉头,然后便是沉吟不语了许久。 底下伺候的人并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一时间,大殿鸦雀不闻。 终于,慧武帝对身边的太监贾诠道:“传夏冬来。” 不一会,穿着玄黑公服的夏冬来到,参拜完毕。 慧武帝令身边的太监将密折交予他观看。 那夏冬打开密折,看毕后,便向上拜道:“请圣上吩咐。” 这个夏冬实在是一个很有眼色的人,多余的话从来不说,多余的事从来不问。慧武帝微微地笑了一下:“去查一查,看这密折上所说是否属实?” 夏冬高声答了一声“是”,领命而去。 慧武帝坐了一会,想了想道:“摆驾麟德宫。” 麟德宫中,德妃正在午睡,小宫女们站在床边给她打扇。 宽广的宫殿,服侍的人虽然不少,但却静悄悄的。 第九十五章爱妃 德妃不喜喧闹,尤其睡眠的时候,若是闻得半分声响,必是要大发雷霆。 慧武帝走来时,宫中太监宫女远远看到,慌忙进去禀报。 德妃被身边宫女唤醒,原本要发脾气,闻得圣驾来到,慌慌忙忙整衣梳鬓,到底还是来不及,慧武帝已经被迎入殿中。 德妃只得衣衫不整地走出来接驾,口称“惶恐”。 慧武帝微微一笑:“爱妃平身吧。” 德妃听得“爱妃”二字,不由打了冷颤。 她跟在慧武帝身边多年,约略了解他的脾性。慧武帝若是生哪个嫔妃的气了,便会口呼“爱妃”二字。思来想去,这些日子并不曾做过什么,那么圣上的气,究竟从何而来? 德妃带着百般困惑起身。 慧武帝已经坐在殿中的楠木雕花镂金宝座上。 宝座旁的铜胎珐琅香炉中正燃着兰花香,慧武帝英俊的面孔在袅袅的香烟中明明灭灭,显得有些深不可测。 德妃被扶坐在下首的楠木交椅上,心中满怀忐忑,脸上却还要装成温柔和顺的表情:“陛下怎么大中午地过来了?可用过御膳吗?” 慧武帝星眸微扫,看着德妃微微地笑,只是笑不达眼,愈见阴冷,问她:“你妹妹的婚事筹备得怎样了?朕有些忘了,定的是哪一日来着?” 德妃不明白慧武帝的意思,谨慎答道:“回陛下,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迎娶的日子定在了本月二十五。” 慧武帝听了笑道:“那就没有多久,只剩十日了。爱妃选的这个妹婿不错,沈况虽然年轻,但师从名家,武功不俗,很能派上大用场。” 德妃听得更加疑惑,忙回答道:“这些都是托了陛下的恩典。” 慧武帝笑得愈发温和:“既是托了朕的恩典,爱妃打算如何谢恩呢?” 德妃再次听到“爱妃”二字,更加心惊胆战,不知慧武帝今日说来究竟为的是什么?只怕是祸非褔?德妃离了座,双膝跪在地上,金砖地面冰凉侵骨,却也不觉,回答得更加小心翼翼:“妾一人一身都属陛下,陛下向妾索要谢礼,妾身惶恐。只能在心中感念陛下洪恩,却拿不出丝毫像样的谢礼。” 慧武帝轻轻笑了起来伸手道:“爱妃怎么行如此大礼,朕不过是随口戏言,岂可当真?爱妃既然拿不出谢礼,就在心里记着朕的好就是了。” 德妃起身,走到慧武帝身边,慧武帝握了她的手道:“爱妃的手有些凉,想是衣服穿得少了,应该多加一件衣服。”斥责下面,“你们平时就是这样侍候主子的?” 那下面的宫女慌忙跪下请罪。 慧武帝却不依不饶地道:“既然侍候不好主子,就不必侍候了,从今日起,你们都到浣衣局去吧,那里能够教会你们怎么伺候好主子。” 德妃大吃一惊,不由地叫了一声:“陛下!” 慧武帝却只是冷着脸淡淡地道:“爱妃不用为她们求情,像这样不知体贴照顾主子的奴婢留之无用,朕会让内务府再选好奴才进来。” 德妃哀求:“冰鸾从在家中时,就跟在妾身边,若是一时离了,妾恐无法适应,恳请陛下体恤。” 慧武帝道:“爱妃既这样说,朕答应了便是。至于其他人,则无可宽恕。” 德妃叩首:“谢陛下恩典。” 两人又说了一些话,但是德妃已经有些心不在焉,忽然就听慧武帝问她:“朕记得爱妃的祖籍是陕西吧?” 德妃不明就里,实话答曰:“是陕西大同。” 慧武帝道:“那里是个好地方,地广人稀,物产丰富。” 德妃道:“妾不知道,从记事起,就没去过那个地方,不过祖父死后,要求葬回祖籍,因此妾身父亲倒是每年都会回去一次,给祖父上坟,有时候也会带着妾身弟弟去。” 慧武帝笑了一下:“想来肯定是极好的地方,否则你祖父不会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却在死后还要葬回祖籍。” 德妃神情恍惚:“或许吧” 慧武帝并没有在麟德宫留下,同德妃说过了话,处罚了宫人,便即离去了。 德妃在慧武帝走后却似浑身都没了力气,整个身子都软下来,呜呜地哭了起来。 冰鸾心里也不好受,宫女们都被罚去浣衣局,连平素与她说得来的宫女奉儿也不在了,不过看到德妃哀泣,少不得上来开解:“娘娘不要哭坏了身子,陛下也是关心娘娘身体,嫌弃奴婢们侍候的不周到,等过些日子,陛下消了气,娘娘同陛下好好儿一说,再把她们要回来也就是了。” 德妃哀伤地道:“事到如今,你怎么不明白?陛下今日来者不善,分明就是借题发挥呢。” 冰鸾心惊肉跳:“那陛下是为什么?” 德妃脸上泪珠晶莹,雪白面孔婉然,如同白绢织就,声音绵软,低不可闻:“我不知道,但肯定是有大事发生了” “怎么会?娘娘,你不要吓奴婢!” 德妃突然站起身,望定了冰鸾:“冰鸾,你去,传话出去,让我母亲进宫来。或者想法子传话出去,就说”德妃不知该传什么,如今她只是心中预感不好,却不知究竟会发生什么,就算要向家中示警也不知从何说起,何况祸事未必是从家族中发起,若是从宫中而发,又当如何?宫中的难道是萧贵妃? 德妃此时已经六神无主,她再一次瘫软。 外面却有人禀报进来,说内务府已经挑了新的宫女送来。 竟然这么快! 德妃整理了一下鬓发,缓缓道:“知道了。” 冰鸾奉了德妃命令想出宫去警示冯府,但是却在宫门口被挡住了路,守门的太监道:“陛下有令,德妃娘娘身体不适,麟德宫中宫人须得精心侍候,不得擅离职守。” 冰鸾道:“我是奉了娘娘命令,你们竟然敢拦我!” 那守门太监嗤笑一声,淡淡地道:“我们是奉了陛下旨意,请姑娘多多包函。” 冰鸾无功而返,向德妃禀报了外面情况。 德妃喃喃地道:“居然又让我生病呵。” 第九十六章祸起(伪) 此是防伪章节。以后每章都会先放防伪,一般晚八点后再点就不会有防伪了。 慕莲是一个皇帝,可皇帝也会死呀。 慕莲倒不怕死,但她死的有点冤。 人死后是什么样子?听说要走过奈何桥,喝一碗孟婆汤,然后就会前尘尽忘转世轮回。 可是变成魂魄的她从身体里飘出来没有见着孟婆,而是到了一个有点奇怪的地方。 她的眼前此刻立着一棵树,碧绿的叶子,粗壮的枝干,高大挺拔。并没有什么古怪,唯一的古怪就是高。怎么会有那么高的树?好像要插入云霄一样,并非她夸张,那颗树真的很高,根本望不到头。 慕莲身为陛下,不是小题大做之人,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平头百姓,但是这么高的树她是真的没有见过。 至于周围的环境,那就更奇怪,从近到远,又从远到近,什么都没有,一片白茫茫天地,甚至根本分不清楚天地。 这是什么古怪的景象? 慕莲已经在这里站立了两个时辰了。不是她愿意站着,她也试着走了走,可是无论她怎么走,离那棵树的距离始终是那么近。 如果她的眼睛没有欺骗她,难道是她的脚欺骗了她?或者是这棵树欺骗了她? 慕莲的心情不太美丽,甚至此时已经带上了焦躁和一丝恐怖。 做惯皇帝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早就练就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可是这个古怪的环境真的让她有尖叫的冲动。 当然,她知道那样不好。身为皇帝,即使死了,也要有皇帝尊严。 于是,想保持皇帝尊严的陛下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可是很快,她就发现了另外一件让她不能淡定的事情。 她发现自己原本穿着的龙袍竟然变成了白色,就好像被这白茫茫天地染色了一样。 看看手臂,好在手臂还没有变色,幸好。 但是再这么干站着,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的常识显然已经不够用了。 站了不知道多少时候,周围静得连一丝风也没有,慕莲以为自己会一直站下去。 这个天地似乎只剩下她自己和这棵树。 好吧,索性跟这棵树一起天荒地老吧。她有点想认命地想着。 不过这个想法一浮现,她又立刻否定。她就是不信命,才能坐上龙椅,位居九五!什么认命?她才不认! 想到此处,一丝凉意浇在心头。 然后她惊讶地听到一个声音这样对她道:“慕莲,35岁,华国女皇,死于鸩毒。” 声音无喜无悲,无波无澜,仿佛近在耳边,又仿佛无处不在,响至四周。 被如此古怪的声音道破来历,慕莲面上虽保持平静但心里其实诧异之极,只是做女皇时日已久,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力早就修炼得炉火纯青,此刻看上去好像无动于衷一样。 “不错。做过帝王的人心里素质就是不错。”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慕莲陛下听得这样的戏谑之声,心里其实很不舒服。她久居上位,早习惯发号施令。如今却有人用这样高高在上的口吻同她说话,若是从前,有人如此冒犯,早拖出去砍了。 虽然心头不愉快,但是慕莲陛下一向睿智英明,懂得审时度势,并非什么昏庸无能的帝王。因此表面看去十分之平静。 那个声音问她:“你想重生吗?” 重生?慕莲思考了一下方笑道:“难道会有人想死吗?” 那个声音听到这个回答,明显十分满意:“重生需要代价,你能付出吗?” 付出?是了,这世界上什么事情不需要代价呢?付出不一定收获,但是不付出却万万不会有获,这是天道至理。不过讨价还价还是要有的。因此她懒懒道:“如果朕不愿意付出呢?” 那个声音明显愣了一下,但是片刻之后又不以为意道:“那就只能死了。” “可是朕已经死了啊。” 那个声音许久都没有说话。果然当过帝王的人就是不好糊弄。 “你先把朕要付出的代价说一说吧。”慕莲见那个声音久久没有响起,只好先开口说话。 正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时她并没有任何资格与这个声音讨价还价。示弱是必须的。 慕莲陛下想虽如此想,但其实她表现出来的态度在那个声音的主人看来一点也不友好,甚至还多有挑衅。不过声音的主人想了想,还是算了,此刻正是用人之际。而且人才吗,都是会有些脾气的。 想到这里,那个声音变得更加温和了些:“你知道这是棵什么树吗?” 不回答她的问题,还问了她一个问题,真是无理!慕莲陛下忿忿地想着。不过罢了,做为一个平易近人的女皇陛下,何必与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计较。(慕莲陛下,你确定不是因为计较不起。) 在此之前,慕莲已经观察了这棵树许久,这棵树她从未见过,但是当这个声音问她之时,她突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莫非是菩提树?” 那个声音满意地道:“正是菩提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这句话,你可明白?” 慕莲很干脆地道:“朕不晓得。” 做为一个有学识的女皇陛下,那句话字面上的意思当然晓得,但是那个声音很显然跟她讨论的不是这句话字面上的意思。所以她还是别卖弄了,免招耻笑。 那个声音却并无为她解释的意思,只是很淡定地道:“这个以后你自然会知道,我们还是来说一下你今后的任务吧。” 既然不说这个问题那你刚才问这个问题做什么?慕莲陛下对这个声音主人的智慧表示哀悼。不过一个人蠢是不能告诉他的,因为蠢人多半修养不好,极易恼羞成怒。重点是形势比人强啊。 想到这里,慕莲陛下真的十分忧伤,她何时这么憋屈过。 那个声音却不理解我们陛下的忧伤,自顾自往下说:“你的任务就是进入各个位面空间,为那些配角和炮灰逆袭人生完成心愿。你可明白?” 明白?怎么可能明白? 位面空间,配角炮灰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第九十七章真假 慕莲是一个皇帝,可皇帝也会死呀。 慕莲倒不怕死,但她死的有点冤。 人死后是什么样子?听说要走过奈何桥,喝一碗孟婆汤,然后就会前尘尽忘转世轮回。 可是变成魂魄的她从身体里飘出来没有见着孟婆,而是到了一个有点奇怪的地方。 她的眼前此刻立着一棵树,碧绿的叶子,粗壮的枝干,高大挺拔。并没有什么古怪,唯一的古怪就是高。怎么会有那么高的树?好像要插入云霄一样,并非她夸张,那颗树真的很高,根本望不到头。 慕莲身为陛下,不是小题大做之人,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平头百姓,但是这么高的树她是真的没有见过。 至于周围的环境,那就更奇怪,从近到远,又从远到近,什么都没有,一片白茫茫天地,甚至根本分不清楚天地。 这是什么古怪的景象? 慕莲已经在这里站立了两个时辰了。不是她愿意站着,她也试着走了走,可是无论她怎么走,离那棵树的距离始终是那么近。 如果她的眼睛没有欺骗她,难道是她的脚欺骗了她?或者是这棵树欺骗了她? 慕莲的心情不太美丽,甚至此时已经带上了焦躁和一丝恐怖。 做惯皇帝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早就练就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可是这个古怪的环境真的让她有尖叫的冲动。 当然,她知道那样不好。身为皇帝,即使死了,也要有皇帝尊严。 于是,想保持皇帝尊严的陛下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可是很快,她就发现了另外一件让她不能淡定的事情。 她发现自己原本穿着的龙袍竟然变成了白色,就好像被这白茫茫天地染色了一样。 看看手臂,好在手臂还没有变色,幸好。 但是再这么干站着,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的常识显然已经不够用了。 站了不知道多少时候,周围静得连一丝风也没有,慕莲以为自己会一直站下去。 这个天地似乎只剩下她自己和这棵树。 好吧,索性跟这棵树一起天荒地老吧。她有点想认命地想着。 不过这个想法一浮现,她又立刻否定。她就是不信命,才能坐上龙椅,位居九五!什么认命?她才不认! 想到此处,一丝凉意浇在心头。 然后她惊讶地听到一个声音这样对她道:“慕莲,35岁,华国女皇,死于鸩毒。” 声音无喜无悲,无波无澜,仿佛近在耳边,又仿佛无处不在,响至四周。 被如此古怪的声音道破来历,慕莲面上虽保持平静但心里其实诧异之极,只是做女皇时日已久,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力早就修炼得炉火纯青,此刻看上去好像无动于衷一样。 “不错。做过帝王的人心里素质就是不错。”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慕莲陛下听得这样的戏谑之声,心里其实很不舒服。她久居上位,早习惯发号施令。如今却有人用这样高高在上的口吻同她说话,若是从前,有人如此冒犯,早拖出去砍了。 虽然心头不愉快,但是慕莲陛下一向睿智英明,懂得审时度势,并非什么昏庸无能的帝王。因此表面看去十分之平静。 那个声音问她:“你想重生吗?” 重生?慕莲思考了一下方笑道:“难道会有人想死吗?” 那个声音听到这个回答,明显十分满意:“重生需要代价,你能付出吗?” 付出?是了,这世界上什么事情不需要代价呢?付出不一定收获,但是不付出却万万不会有获,这是天道至理。不过讨价还价还是要有的。因此她懒懒道:“如果朕不愿意付出呢?” 那个声音明显愣了一下,但是片刻之后又不以为意道:“那就只能死了。” “可是朕已经死了啊。” 那个声音许久都没有说话。果然当过帝王的人就是不好糊弄。 “你先把朕要付出的代价说一说吧。”慕莲见那个声音久久没有响起,只好先开口说话。 正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时她并没有任何资格与这个声音讨价还价。示弱是必须的。 慕莲陛下想虽如此想,但其实她表现出来的态度在那个声音的主人看来一点也不友好,甚至还多有挑衅。不过声音的主人想了想,还是算了,此刻正是用人之际。而且人才吗,都是会有些脾气的。 想到这里,那个声音变得更加温和了些:“你知道这是棵什么树吗?” 不回答她的问题,还问了她一个问题,真是无理!慕莲陛下忿忿地想着。不过罢了,做为一个平易近人的女皇陛下,何必与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计较。(慕莲陛下,你确定不是因为计较不起。) 在此之前,慕莲已经观察了这棵树许久,这棵树她从未见过,但是当这个声音问她之时,她突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莫非是菩提树?” 那个声音满意地道:“正是菩提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这句话,你可明白?” 慕莲很干脆地道:“朕不晓得。” 做为一个有学识的女皇陛下,那句话字面上的意思当然晓得,但是那个声音很显然跟她讨论的不是这句话字面上的意思。所以她还是别卖弄了,免招耻笑。 那个声音却并无为她解释的意思,只是很淡定地道:“这个以后你自然会知道,我们还是来说一下你今后的任务吧。” 既然不说这个问题那你刚才问这个问题做什么?慕莲陛下对这个声音主人的智慧表示哀悼。不过一个人蠢是不能告诉他的,因为蠢人多半修养不好,极易恼羞成怒。重点是形势比人强啊。 想到这里,慕莲陛下真的十分忧伤,她何时这么憋屈过。 那个声音却不理解我们陛下的忧伤,自顾自往下说:“你的任务就是进入各个位面空间,为那些配角和炮灰逆袭人生完成心愿。你可明白?” 明白?怎么可能明白? 位面空间,配角炮灰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第九十八章识相 慕莲是一个皇帝,可皇帝也会死呀。 慕莲倒不怕死,但她死的有点冤。 人死后是什么样子?听说要走过奈何桥,喝一碗孟婆汤,然后就会前尘尽忘转世轮回。 可是变成魂魄的她从身体里飘出来没有见着孟婆,而是到了一个有点奇怪的地方。 她的眼前此刻立着一棵树,碧绿的叶子,粗壮的枝干,高大挺拔。并没有什么古怪,唯一的古怪就是高。怎么会有那么高的树?好像要插入云霄一样,并非她夸张,那颗树真的很高,根本望不到头。 慕莲身为陛下,不是小题大做之人,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平头百姓,但是这么高的树她是真的没有见过。 至于周围的环境,那就更奇怪,从近到远,又从远到近,什么都没有,一片白茫茫天地,甚至根本分不清楚天地。 这是什么古怪的景象? 慕莲已经在这里站立了两个时辰了。不是她愿意站着,她也试着走了走,可是无论她怎么走,离那棵树的距离始终是那么近。 如果她的眼睛没有欺骗她,难道是她的脚欺骗了她?或者是这棵树欺骗了她? 慕莲的心情不太美丽,甚至此时已经带上了焦躁和一丝恐怖。 做惯皇帝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早就练就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可是这个古怪的环境真的让她有尖叫的冲动。 当然,她知道那样不好。身为皇帝,即使死了,也要有皇帝尊严。 于是,想保持皇帝尊严的陛下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可是很快,她就发现了另外一件让她不能淡定的事情。 她发现自己原本穿着的龙袍竟然变成了白色,就好像被这白茫茫天地染色了一样。 看看手臂,好在手臂还没有变色,幸好。 但是再这么干站着,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的常识显然已经不够用了。 站了不知道多少时候,周围静得连一丝风也没有,慕莲以为自己会一直站下去。 这个天地似乎只剩下她自己和这棵树。 好吧,索性跟这棵树一起天荒地老吧。她有点想认命地想着。 不过这个想法一浮现,她又立刻否定。她就是不信命,才能坐上龙椅,位居九五!什么认命?她才不认! 想到此处,一丝凉意浇在心头。 然后她惊讶地听到一个声音这样对她道:“慕莲,35岁,华国女皇,死于鸩毒。” 声音无喜无悲,无波无澜,仿佛近在耳边,又仿佛无处不在,响至四周。 被如此古怪的声音道破来历,慕莲面上虽保持平静但心里其实诧异之极,只是做女皇时日已久,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力早就修炼得炉火纯青,此刻看上去好像无动于衷一样。 “不错。做过帝王的人心里素质就是不错。”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慕莲陛下听得这样的戏谑之声,心里其实很不舒服。她久居上位,早习惯发号施令。如今却有人用这样高高在上的口吻同她说话,若是从前,有人如此冒犯,早拖出去砍了。 虽然心头不愉快,但是慕莲陛下一向睿智英明,懂得审时度势,并非什么昏庸无能的帝王。因此表面看去十分之平静。 那个声音问她:“你想重生吗?” 重生?慕莲思考了一下方笑道:“难道会有人想死吗?” 那个声音听到这个回答,明显十分满意:“重生需要代价,你能付出吗?” 付出?是了,这世界上什么事情不需要代价呢?付出不一定收获,但是不付出却万万不会有获,这是天道至理。不过讨价还价还是要有的。因此她懒懒道:“如果朕不愿意付出呢?” 那个声音明显愣了一下,但是片刻之后又不以为意道:“那就只能死了。” “可是朕已经死了啊。” 那个声音许久都没有说话。果然当过帝王的人就是不好糊弄。 “你先把朕要付出的代价说一说吧。”慕莲见那个声音久久没有响起,只好先开口说话。 正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时她并没有任何资格与这个声音讨价还价。示弱是必须的。 慕莲陛下想虽如此想,但其实她表现出来的态度在那个声音的主人看来一点也不友好,甚至还多有挑衅。不过声音的主人想了想,还是算了,此刻正是用人之际。而且人才吗,都是会有些脾气的。 想到这里,那个声音变得更加温和了些:“你知道这是棵什么树吗?” 不回答她的问题,还问了她一个问题,真是无理!慕莲陛下忿忿地想着。不过罢了,做为一个平易近人的女皇陛下,何必与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计较。(慕莲陛下,你确定不是因为计较不起。) 在此之前,慕莲已经观察了这棵树许久,这棵树她从未见过,但是当这个声音问她之时,她突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莫非是菩提树?” 那个声音满意地道:“正是菩提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这句话,你可明白?” 慕莲很干脆地道:“朕不晓得。” 做为一个有学识的女皇陛下,那句话字面上的意思当然晓得,但是那个声音很显然跟她讨论的不是这句话字面上的意思。所以她还是别卖弄了,免招耻笑。 那个声音却并无为她解释的意思,只是很淡定地道:“这个以后你自然会知道,我们还是来说一下你今后的任务吧。” 既然不说这个问题那你刚才问这个问题做什么?慕莲陛下对这个声音主人的智慧表示哀悼。不过一个人蠢是不能告诉他的,因为蠢人多半修养不好,极易恼羞成怒。重点是形势比人强啊。 想到这里,慕莲陛下真的十分忧伤,她何时这么憋屈过。 那个声音却不理解我们陛下的忧伤,自顾自往下说:“你的任务就是进入各个位面空间,为那些配角和炮灰逆袭人生完成心愿。你可明白?” 明白?怎么可能明白? 位面空间,配角炮灰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第九十九章国法 她竟然懂得利用百姓,懂得制造舆论。今日公堂外那么多人眼睁睁看着,她说的又字字句句都在理上,不给自己一毫可趁之机。难啃啊! 虽然他做官以来干过不少缺德事,指鹿为马,逼良为娼,诬陷良善,但是那靠的都是智慧。他不是没有脑子的蠢官,堂堂天子脚下,官声还是很重要的。贪污受贿徇私枉法什么的都是技术活,不仅要做,而且要做得漂亮,总不能你每做一件都让百姓们看得清清楚楚,两三件事情下来,你还能有好的官声吗?肯定不能了。 本来这些小老百姓就喜欢在背后说当官的坏话,你别看他们当面恭顺,其实背后能把你编派的一钱不值!你若是有两三件枉法的事被他们看在眼里,岂有不说不骂的? 当今圣上又有一个喜欢微服私访的毛病,哪天兴致上来了,找百姓们聊聊天,听说你是个贪官昏官,你说你的位子还坐得稳吗? 就算皇帝陛下心知肚明,这天下无官不贪,无官不昏,但你是被百姓惦记上的大贪官,皇帝还能把你留在任上吗?肯定不能啊,否则天下的百姓该说你皇帝治下怎么尽是昏官!要知道,官就是皇帝的面子。这天下间,皇帝是最要面子的人。 所以说,他做官这些年来,可是把这个为官的精髓都推敲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了,宦海打滚不是白混的。 正是因为他为官精明,所以眼下,他为难了,他不能当着堂外那么多百姓的面不讲道理地将堂下这个女孩子随便处置打发,必须找出一个好的由头,一个能够让百姓们信服的由头将这女子处置了。 但是,他找的两条最有用有效的由头已经被这个女子化解了。 他现在是黔驴技穷了呀。 京兆尹想了又想,最后确定采取怀柔政策,他声音温和地对着堂下道:“冯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宝珠是何许人?她见过的大官小官没有成千也有上百,这个京兆尹的确精明,但在她看来,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今日所以敢于来此,早就看准了这个京兆尹虽然唯利是图,但却也爱惜名声。讲白了,就是又想当又想立。 只要一个人有所求他就有所惧!人所以会卑躬屈膝是因为所求太多。有一句话叫做无欲则刚,反过来也能说得通,若是欲望太多,那么这个人的腰是直不起来的。 宝珠只听了他的话头就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话,因此不客气地道:“看来大人要以我年龄小为由,让我慎重行事,不可草率吗?” 京兆尹瞪大了眼,真是见鬼了,连自己心里想什么都清楚。 看来,今天这个状纸他是不能不接了?他想了一想,算了,先接着,过个几日,来个无疾而终就是。就算接了状纸又怎样,回头告诉她查无实据,反问她个胡攀乱咬,她一个小小女子,岂奈他何?任你狡诈如狐又怎样?还是太嫩! 顶多接了状纸后,去向冯府陪个罪,再多打些包票就是! 拿定主意,京兆尹烦恼也没有了,身子也坐直了,案上惊堂木再次一拍,还挺像那么回事:“既然如此,这个状纸,本官接了!本官向来执法严明,手下从无冤假错案” 宝珠拜谢,不过她却又微微一笑道:“大人,小女还有一件事情,如今我来衙门揭发武乡候一家罪行,他们定不会善罢甘休,小女如今安危堪忧,大人身为百姓父母,既然要为小女做主,还请好人做到底。” 得,得寸进尺,这还赖上他了! 京兆尹看了看堂外围观的百姓,捋了捋胡子:“话虽如此,不过你离家多日,冯府曾来衙门具说你逃婚在外,让本府查找,如今既然将你找回,自然要送还返家。” 宝珠道:“大人是要将我送入虎口,好洗脱自己干系,逢迎上司吗?” 京兆尹干笑一声:“话不是如此说,你是冯府走失人口,今日本官既然找到,若不送还,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呀!” “大人此言差矣。”宝珠字字吐出,如珠落玉盘,掷地有声,“如今我揭发冯家罪行,与他们可以说是恩断情绝,还谈什么亲人?何况今日我状告于堂上,同他们已经是凶手与被害原告的关系?大人可曾听说过有原告住到凶犯家中的吗?二者既为仇敌,何能共处一所?大人若是送我回去,同送入虎狼之口有何区别?恕我直言,大人此种做法有借刀杀人之嫌。为大人清明着想,小女子也是万万不能从命的!” 京兆尹听得直瞪眼,说到最后竟然还是为他着想!原来话居然可以说成这样!要说他也算是不要脸的人了,今天居然遇到一个比自己还不要脸的人!却是这么一个娇滴滴如花似玉的小姑娘?! 好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京兆尹却还是不死心,为难地道:“不是如此说,你本就是冯家人口,情况特殊,自然不能平常而论!” “大人。”宝珠淡淡言道,“小女只问一句,是国法重要,还是情理重要?” 京兆尹不解其意,据实而答:“国法大如天。” 宝珠微微一笑。 京兆尹看到这个笑容觉得自己肯定回答有错,却不知道哪里错了? 就听堂下女子用一贯平静淡然的声音道:“我与冯家的亲属关系,情也,而我们之间原告与被告的关系,法也。何者为大?不言自明!” 得,京兆尹到此时已深深明白一个道理,堂下这位小女子口舌太过锋利,自己绝非敌手。与她辩论,实在是自取其辱! 于是,他保持了沉默。 宝珠站在堂下纹丝不动。 京兆尹见此,以为无甚事了,举起惊堂木,便要退堂! 宝珠却叫了一声:“大人!” 惊堂木停在半空,缓缓放下,京兆尹不耐烦:“你还有何事?” 宝珠笑道:“小女在等大人吩咐。” 京兆尹不解:“什么吩咐?” 宝珠答曰:“如今状告冯家,与其仇深似海,走出这个衙门之后,何以保命?” 得,居然还没忘记这事! 第一百章风行 慕莲是一个皇帝,可皇帝也会死呀。 慕莲倒不怕死,但她死的有点冤。 人死后是什么样子?听说要走过奈何桥,喝一碗孟婆汤,然后就会前尘尽忘转世轮回。 可是变成魂魄的她从身体里飘出来没有见着孟婆,而是到了一个有点奇怪的地方。 她的眼前此刻立着一棵树,碧绿的叶子,粗壮的枝干,高大挺拔。并没有什么古怪,唯一的古怪就是高。怎么会有那么高的树?好像要插入云霄一样,并非她夸张,那颗树真的很高,根本望不到头。 慕莲身为陛下,不是小题大做之人,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平头百姓,但是这么高的树她是真的没有见过。 至于周围的环境,那就更奇怪,从近到远,又从远到近,什么都没有,一片白茫茫天地,甚至根本分不清楚天地。 这是什么古怪的景象? 慕莲已经在这里站立了两个时辰了。不是她愿意站着,她也试着走了走,可是无论她怎么走,离那棵树的距离始终是那么近。 如果她的眼睛没有欺骗她,难道是她的脚欺骗了她?或者是这棵树欺骗了她? 慕莲的心情不太美丽,甚至此时已经带上了焦躁和一丝恐怖。 做惯皇帝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早就练就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可是这个古怪的环境真的让她有尖叫的冲动。 当然,她知道那样不好。身为皇帝,即使死了,也要有皇帝尊严。 于是,想保持皇帝尊严的陛下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可是很快,她就发现了另外一件让她不能淡定的事情。 她发现自己原本穿着的龙袍竟然变成了白色,就好像被这白茫茫天地染色了一样。 看看手臂,好在手臂还没有变色,幸好。 但是再这么干站着,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的常识显然已经不够用了。 站了不知道多少时候,周围静得连一丝风也没有,慕莲以为自己会一直站下去。 这个天地似乎只剩下她自己和这棵树。 好吧,索性跟这棵树一起天荒地老吧。她有点想认命地想着。 不过这个想法一浮现,她又立刻否定。她就是不信命,才能坐上龙椅,位居九五!什么认命?她才不认! 想到此处,一丝凉意浇在心头。 然后她惊讶地听到一个声音这样对她道:“慕莲,35岁,华国女皇,死于鸩毒。” 声音无喜无悲,无波无澜,仿佛近在耳边,又仿佛无处不在,响至四周。 被如此古怪的声音道破来历,慕莲面上虽保持平静但心里其实诧异之极,只是做女皇时日已久,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力早就修炼得炉火纯青,此刻看上去好像无动于衷一样。 “不错。做过帝王的人心里素质就是不错。”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慕莲陛下听得这样的戏谑之声,心里其实很不舒服。她久居上位,早习惯发号施令。如今却有人用这样高高在上的口吻同她说话,若是从前,有人如此冒犯,早拖出去砍了。 虽然心头不愉快,但是慕莲陛下一向睿智英明,懂得审时度势,并非什么昏庸无能的帝王。因此表面看去十分之平静。 那个声音问她:“你想重生吗?” 重生?慕莲思考了一下方笑道:“难道会有人想死吗?” 那个声音听到这个回答,明显十分满意:“重生需要代价,你能付出吗?” 付出?是了,这世界上什么事情不需要代价呢?付出不一定收获,但是不付出却万万不会有获,这是天道至理。不过讨价还价还是要有的。因此她懒懒道:“如果朕不愿意付出呢?” 那个声音明显愣了一下,但是片刻之后又不以为意道:“那就只能死了。” “可是朕已经死了啊。” 那个声音许久都没有说话。果然当过帝王的人就是不好糊弄。 “你先把朕要付出的代价说一说吧。”慕莲见那个声音久久没有响起,只好先开口说话。 正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时她并没有任何资格与这个声音讨价还价。示弱是必须的。 慕莲陛下想虽如此想,但其实她表现出来的态度在那个声音的主人看来一点也不友好,甚至还多有挑衅。不过声音的主人想了想,还是算了,此刻正是用人之际。而且人才吗,都是会有些脾气的。 想到这里,那个声音变得更加温和了些:“你知道这是棵什么树吗?” 不回答她的问题,还问了她一个问题,真是无理!慕莲陛下忿忿地想着。不过罢了,做为一个平易近人的女皇陛下,何必与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计较。(慕莲陛下,你确定不是因为计较不起。) 在此之前,慕莲已经观察了这棵树许久,这棵树她从未见过,但是当这个声音问她之时,她突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莫非是菩提树?” 那个声音满意地道:“正是菩提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这句话,你可明白?” 慕莲很干脆地道:“朕不晓得。” 做为一个有学识的女皇陛下,那句话字面上的意思当然晓得,但是那个声音很显然跟她讨论的不是这句话字面上的意思。所以她还是别卖弄了,免招耻笑。 那个声音却并无为她解释的意思,只是很淡定地道:“这个以后你自然会知道,我们还是来说一下你今后的任务吧。” 既然不说这个问题那你刚才问这个问题做什么?慕莲陛下对这个声音主人的智慧表示哀悼。不过一个人蠢是不能告诉他的,因为蠢人多半修养不好,极易恼羞成怒。重点是形势比人强啊。 想到这里,慕莲陛下真的十分忧伤,她何时这么憋屈过。 那个声音却不理解我们陛下的忧伤,自顾自往下说:“你的任务就是进入各个位面空间,为那些配角和炮灰逆袭人生完成心愿。你可明白?” 明白?怎么可能明白? 位面空间,配角炮灰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第一百零一章证人 慕莲是一个皇帝,可皇帝也会死呀。 慕莲倒不怕死,但她死的有点冤。 人死后是什么样子?听说要走过奈何桥,喝一碗孟婆汤,然后就会前尘尽忘转世轮回。 可是变成魂魄的她从身体里飘出来没有见着孟婆,而是到了一个有点奇怪的地方。 她的眼前此刻立着一棵树,碧绿的叶子,粗壮的枝干,高大挺拔。并没有什么古怪,唯一的古怪就是高。怎么会有那么高的树?好像要插入云霄一样,并非她夸张,那颗树真的很高,根本望不到头。 慕莲身为陛下,不是小题大做之人,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平头百姓,但是这么高的树她是真的没有见过。 至于周围的环境,那就更奇怪,从近到远,又从远到近,什么都没有,一片白茫茫天地,甚至根本分不清楚天地。 这是什么古怪的景象? 慕莲已经在这里站立了两个时辰了。不是她愿意站着,她也试着走了走,可是无论她怎么走,离那棵树的距离始终是那么近。 如果她的眼睛没有欺骗她,难道是她的脚欺骗了她?或者是这棵树欺骗了她? 慕莲的心情不太美丽,甚至此时已经带上了焦躁和一丝恐怖。 做惯皇帝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早就练就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可是这个古怪的环境真的让她有尖叫的冲动。 当然,她知道那样不好。身为皇帝,即使死了,也要有皇帝尊严。 于是,想保持皇帝尊严的陛下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可是很快,她就发现了另外一件让她不能淡定的事情。 她发现自己原本穿着的龙袍竟然变成了白色,就好像被这白茫茫天地染色了一样。 看看手臂,好在手臂还没有变色,幸好。 但是再这么干站着,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的常识显然已经不够用了。 站了不知道多少时候,周围静得连一丝风也没有,慕莲以为自己会一直站下去。 这个天地似乎只剩下她自己和这棵树。 好吧,索性跟这棵树一起天荒地老吧。她有点想认命地想着。 不过这个想法一浮现,她又立刻否定。她就是不信命,才能坐上龙椅,位居九五!什么认命?她才不认! 想到此处,一丝凉意浇在心头。 然后她惊讶地听到一个声音这样对她道:“慕莲,35岁,华国女皇,死于鸩毒。” 声音无喜无悲,无波无澜,仿佛近在耳边,又仿佛无处不在,响至四周。 被如此古怪的声音道破来历,慕莲面上虽保持平静但心里其实诧异之极,只是做女皇时日已久,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力早就修炼得炉火纯青,此刻看上去好像无动于衷一样。 “不错。做过帝王的人心里素质就是不错。”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慕莲陛下听得这样的戏谑之声,心里其实很不舒服。她久居上位,早习惯发号施令。如今却有人用这样高高在上的口吻同她说话,若是从前,有人如此冒犯,早拖出去砍了。 虽然心头不愉快,但是慕莲陛下一向睿智英明,懂得审时度势,并非什么昏庸无能的帝王。因此表面看去十分之平静。 那个声音问她:“你想重生吗?” 重生?慕莲思考了一下方笑道:“难道会有人想死吗?” 那个声音听到这个回答,明显十分满意:“重生需要代价,你能付出吗?” 付出?是了,这世界上什么事情不需要代价呢?付出不一定收获,但是不付出却万万不会有获,这是天道至理。不过讨价还价还是要有的。因此她懒懒道:“如果朕不愿意付出呢?” 那个声音明显愣了一下,但是片刻之后又不以为意道:“那就只能死了。” “可是朕已经死了啊。” 那个声音许久都没有说话。果然当过帝王的人就是不好糊弄。 “你先把朕要付出的代价说一说吧。”慕莲见那个声音久久没有响起,只好先开口说话。 正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时她并没有任何资格与这个声音讨价还价。示弱是必须的。 慕莲陛下想虽如此想,但其实她表现出来的态度在那个声音的主人看来一点也不友好,甚至还多有挑衅。不过声音的主人想了想,还是算了,此刻正是用人之际。而且人才吗,都是会有些脾气的。 想到这里,那个声音变得更加温和了些:“你知道这是棵什么树吗?” 不回答她的问题,还问了她一个问题,真是无理!慕莲陛下忿忿地想着。不过罢了,做为一个平易近人的女皇陛下,何必与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计较。(慕莲陛下,你确定不是因为计较不起。) 在此之前,慕莲已经观察了这棵树许久,这棵树她从未见过,但是当这个声音问她之时,她突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莫非是菩提树?” 那个声音满意地道:“正是菩提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这句话,你可明白?” 慕莲很干脆地道:“朕不晓得。” 做为一个有学识的女皇陛下,那句话字面上的意思当然晓得,但是那个声音很显然跟她讨论的不是这句话字面上的意思。所以她还是别卖弄了,免招耻笑。 那个声音却并无为她解释的意思,只是很淡定地道:“这个以后你自然会知道,我们还是来说一下你今后的任务吧。” 既然不说这个问题那你刚才问这个问题做什么?慕莲陛下对这个声音主人的智慧表示哀悼。不过一个人蠢是不能告诉他的,因为蠢人多半修养不好,极易恼羞成怒。重点是形势比人强啊。 想到这里,慕莲陛下真的十分忧伤,她何时这么憋屈过。 那个声音却不理解我们陛下的忧伤,自顾自往下说:“你的任务就是进入各个位面空间,为那些配角和炮灰逆袭人生完成心愿。你可明白?” 明白?怎么可能明白? 位面空间,配角炮灰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第一百零二章原因 慕莲是一个皇帝,可皇帝也会死呀。 慕莲倒不怕死,但她死的有点冤。 人死后是什么样子?听说要走过奈何桥,喝一碗孟婆汤,然后就会前尘尽忘转世轮回。 可是变成魂魄的她从身体里飘出来没有见着孟婆,而是到了一个有点奇怪的地方。 她的眼前此刻立着一棵树,碧绿的叶子,粗壮的枝干,高大挺拔。并没有什么古怪,唯一的古怪就是高。怎么会有那么高的树?好像要插入云霄一样,并非她夸张,那颗树真的很高,根本望不到头。 慕莲身为陛下,不是小题大做之人,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平头百姓,但是这么高的树她是真的没有见过。 至于周围的环境,那就更奇怪,从近到远,又从远到近,什么都没有,一片白茫茫天地,甚至根本分不清楚天地。 这是什么古怪的景象? 慕莲已经在这里站立了两个时辰了。不是她愿意站着,她也试着走了走,可是无论她怎么走,离那棵树的距离始终是那么近。 如果她的眼睛没有欺骗她,难道是她的脚欺骗了她?或者是这棵树欺骗了她? 慕莲的心情不太美丽,甚至此时已经带上了焦躁和一丝恐怖。 做惯皇帝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早就练就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可是这个古怪的环境真的让她有尖叫的冲动。 当然,她知道那样不好。身为皇帝,即使死了,也要有皇帝尊严。 于是,想保持皇帝尊严的陛下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可是很快,她就发现了另外一件让她不能淡定的事情。 她发现自己原本穿着的龙袍竟然变成了白色,就好像被这白茫茫天地染色了一样。 看看手臂,好在手臂还没有变色,幸好。 但是再这么干站着,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的常识显然已经不够用了。 站了不知道多少时候,周围静得连一丝风也没有,慕莲以为自己会一直站下去。 这个天地似乎只剩下她自己和这棵树。 好吧,索性跟这棵树一起天荒地老吧。她有点想认命地想着。 不过这个想法一浮现,她又立刻否定。她就是不信命,才能坐上龙椅,位居九五!什么认命?她才不认! 想到此处,一丝凉意浇在心头。 然后她惊讶地听到一个声音这样对她道:“慕莲,35岁,华国女皇,死于鸩毒。” 声音无喜无悲,无波无澜,仿佛近在耳边,又仿佛无处不在,响至四周。 被如此古怪的声音道破来历,慕莲面上虽保持平静但心里其实诧异之极,只是做女皇时日已久,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力早就修炼得炉火纯青,此刻看上去好像无动于衷一样。 “不错。做过帝王的人心里素质就是不错。”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慕莲陛下听得这样的戏谑之声,心里其实很不舒服。她久居上位,早习惯发号施令。如今却有人用这样高高在上的口吻同她说话,若是从前,有人如此冒犯,早拖出去砍了。 虽然心头不愉快,但是慕莲陛下一向睿智英明,懂得审时度势,并非什么昏庸无能的帝王。因此表面看去十分之平静。 那个声音问她:“你想重生吗?” 重生?慕莲思考了一下方笑道:“难道会有人想死吗?” 那个声音听到这个回答,明显十分满意:“重生需要代价,你能付出吗?” 付出?是了,这世界上什么事情不需要代价呢?付出不一定收获,但是不付出却万万不会有获,这是天道至理。不过讨价还价还是要有的。因此她懒懒道:“如果朕不愿意付出呢?” 那个声音明显愣了一下,但是片刻之后又不以为意道:“那就只能死了。” “可是朕已经死了啊。” 那个声音许久都没有说话。果然当过帝王的人就是不好糊弄。 “你先把朕要付出的代价说一说吧。”慕莲见那个声音久久没有响起,只好先开口说话。 正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时她并没有任何资格与这个声音讨价还价。示弱是必须的。 慕莲陛下想虽如此想,但其实她表现出来的态度在那个声音的主人看来一点也不友好,甚至还多有挑衅。不过声音的主人想了想,还是算了,此刻正是用人之际。而且人才吗,都是会有些脾气的。 想到这里,那个声音变得更加温和了些:“你知道这是棵什么树吗?” 不回答她的问题,还问了她一个问题,真是无理!慕莲陛下忿忿地想着。不过罢了,做为一个平易近人的女皇陛下,何必与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计较。(慕莲陛下,你确定不是因为计较不起。) 在此之前,慕莲已经观察了这棵树许久,这棵树她从未见过,但是当这个声音问她之时,她突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莫非是菩提树?” 那个声音满意地道:“正是菩提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这句话,你可明白?” 慕莲很干脆地道:“朕不晓得。” 做为一个有学识的女皇陛下,那句话字面上的意思当然晓得,但是那个声音很显然跟她讨论的不是这句话字面上的意思。所以她还是别卖弄了,免招耻笑。 那个声音却并无为她解释的意思,只是很淡定地道:“这个以后你自然会知道,我们还是来说一下你今后的任务吧。” 既然不说这个问题那你刚才问这个问题做什么?慕莲陛下对这个声音主人的智慧表示哀悼。不过一个人蠢是不能告诉他的,因为蠢人多半修养不好,极易恼羞成怒。重点是形势比人强啊。 想到这里,慕莲陛下真的十分忧伤,她何时这么憋屈过。 那个声音却不理解我们陛下的忧伤,自顾自往下说:“你的任务就是进入各个位面空间,为那些配角和炮灰逆袭人生完成心愿。你可明白?” 明白?怎么可能明白? 位面空间,配角炮灰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第一百零三章施恩 堂上京兆尹此刻已经被宝珠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说得失了主意。 此案问到这里,他明白,已经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偏偏王可在被宝珠指说自己是火坑,又听堂外百姓说自己不务正业,气得鼻子都歪了,因此向堂上道:“他们冯家家务事小可不管,我只晓得堂上这个站的是我的未婚妻!希望大老爷能够将她断我为妻。” 京兆尹正烦恼着,因此并不理论王可,对着堂下道:“此案案情复杂,容后再审!”把惊堂木一拍,叫了一声:“退堂!” 外面百姓见此都莫名其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无缘无故就退堂了?” 有那懂得门道的人就笑着道:“大老爷想是要回去琢磨案情呢。” 王可见京兆尹退堂,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宝珠却施施然转身要走。 王可忙追上道:“宝珠妹妹请留步。” 宝珠立住脚,转头道:“王公子还有何事?” 王可鼓起勇气:“咱们俩的婚事何时可成?” 宝珠眉头一挑道:“王公子,许你婚约的是冯府,如今我与冯府已经无丝毫关系,这个问题你不应当来问我。”说罢便走。 王可不死心,紧紧追在身后要去拉扯宝珠,不意却被一人阻住去路,却是一个玉面公子,丰神绝世,气概豪华。 王可一向自付相貌,见了这人却不由自惭形秽。 宝珠对着那人一笑:“原来是沈将军。” 这一笑,如月如花,风姿姽婳,王可痴痴凝视。 沈况与宝珠却已并肩而去。 小芬翠儿两个丫头已经租好车子等候在外,宝珠要上车去。 沈况却道:“有些话想同姑娘一说,不知姑娘可愿一听?” 宝珠答:“洗耳恭听。” 两人走到对面的田杏酒家,却只要了茶水。 沈况对宝珠道:“冯府根深叶大,此案恐难以善了。今后你有何打算?” 宝珠不疾不徐,神情幽淡地道:“听说沈将军与冯府大郎乃至交好友。而且与冯府二姑娘很快就要完婚。” 沈况又窘又恼:“你怀疑我?” 宝珠微微一笑:“并不,我只是想对沈公子说,过多的介入这件事情,依你的立场来说会很为难。你是个无伪君子,但是君子却也有七情六欲,有些情谊难以割舍。” 沈况微微苦笑:“景文也是一个君子。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断然不会做出这样恶毒的事情。” 宝珠神情淡淡:“你说的对,但是我和他立场不同。君子又怎样,事到其间,君子也会为恶。这世上的君子小人之分未必真确,不为恶难道便是君子?或许不是不为,而是没有机会为之。一个人会做出什么样事,除了守本真心之外,多数都是环境使然。容我说一句颓丧的话,这世上能有几人真正守住本心?在我看来一个也无。所以冯景文是否君子我管不着也不想管,我只知道,我同他是友非敌。如果你今日是为了朋友来是劝我收手,我奉劝阁下,免了罢!” 这是沈况第一次听到宝珠在自己面前说出这样真心话,只可惜是在这样一个情境之下。 沈况道:“我今日来,并非是做说客。我一直想问姑娘一句话。若是我愿意抛弃所有,同你一起归隐山林,你可愿意同行?” 宝珠终于露出吃惊的神色,虽然她一直对沈况的心意隐隐有所感觉,但是没有想到他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对自己说这一番话。但是她的回答并没有丝毫犹豫,而是肯定地道:“不愿意。我对沈将军毫无情意。就算是有,我也不愿,沈将军前途似锦,若因我而断送,我这一生将何以为报?报答不了,将来生出怨怼,说当初为我如何,我又何言可对?所以,沈将军,你说出为我二字,我只感受到束缚,却感觉不到丝毫情谊。” 沈况苦苦一笑:“我只是一问,姑娘不必当真。” 宝珠道:“我也只是一答,并未将将军的话当真。” 两人要分手时,沈况还是忍不住道:“冯谷娘,今日你堂上说的那些话,若无实据,只怕不能善了。你自己当心,若最后有什么变故,可来寻我。我会想法送姑娘出城。” 宝珠轻轻一笑:“如今以我与沈将军的立场,将军还能说出这样话,谢谢。不过不必了。” 宝珠登车而去。 回到傅家,宝珠和两个丫头经过主房时,原想进去同郭氏打一声招呼,不想却听到傅容的声音道:“她一个小姑娘,你居然就让她一个人去了衙门,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要如何是好?你这个舅母是怎么当的?” 郭氏冷笑道:“我这个舅母哪里当得不好了?你妹妹疯了,你非要领回来养着,我说什么了吗?如今倒好,又领回来一个外甥女,还要将来给她办嫁妆,我又说什么了吗?可是你这个外甥女是什么样的人,你就敢往家里接,她和武乡候做对头,如今闹到这一步,将来若是连累到我们,如何是好。就算你不顾念我,你也应当顾念两个孩子,将来要是闹出大乱子,连累了咱们怎么办?” 傅容跳脚:“你说的是什么话?那是我妹妹的孩子,我的亲外甥女,我做舅舅的帮不上什么忙也就算了,难道她出了什么事情,还要把她往外推吗?你怎么如此自私自利!” “我自私自利?”郭氏大嚎,“你只顾外甥女,难道就不顾自己的亲生骨肉吗?你这个连亲疏都不分的人!” 宝珠听到此,便没有再听下去,带着两个丫头回了院子。 翠儿道:“奴婢早看出来舅太太不欢迎咱们,却也没有想到会到这个地步,实在是太过分了。果然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宝珠呵斥:“住口!” 翠儿低了头,不再说话。 宝珠方道:“她这样说也是人之常情,她并没有对不住我的地方,相反,还对我母亲有恩,我就算不报答,也不能恩将仇报。不能因为别人天天施恩,有一日突然不施恩了就生了恶念,岂是人所当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