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我是相师我怕谁》 楔子 早春四月,草长莺飞,微风轻拂,不似腊月寒骨的冷,更不同八月涔涔的热,柔白的云在浅蓝色的天空缓缓飘荡。 扬州是那几千米长的渭河穿过的城市之一,因极为发达的水上运输和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其早在前朝就已经是仅次于京都的第二大城了。 如果京都是一名威严豪迈的将军的话,那么扬城就是一名温婉的女子。 同江客栈位于一条并不热闹的副街上,平日里总笑容满脸的掌柜今儿个却是满脸愁容,因为昨儿个刚入住他们客栈的娘子今天一早说不行就不行了。 客栈的后院二楼,一间普通的房间里,一个穿半旧鹅黄色衣衫的少女呜呜咽咽的哭着,嘴里口齿不清的说着责备自己的话。 另一个看上去稳重一些的少女,虽然没有流泪,但紧紧蹙着眉头,看着哭得昏天暗地的少女欲言又止,手上却不停息的揉着帕子放在躺在床上的女孩额头。 床上的女孩双眼紧闭,脸色发青,嘴唇发白。 韦沅头昏沉沉的,眼皮重得就像是压了铅块,旁边呜呜咽咽的声音吵得人心烦,但想到自己有可能是在医院,韦沅就忍住了。 那该死的花盆竟然能从十二层楼直直的掉下来砸到她的脑袋上,要不是自己替自己卜卦不准,韦沅都想算上一算自己到底是惹了哪一路神灵。 耳旁的声音实在过于吵闹,韦沅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瞪大了眼睛,努力让自己的思维清晰一点,想看看旁边病床到底是什么情况。 “娘……娘子,你可好些了?” 韦沅刚睁开眼,面前就出现了一张放大的脸,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颧骨红红的,模样什么的还没看清,就看见那双兔子一般红的眼睛又有落泪的趋势了。 “你谁啊?咱们认识?姑娘,咱们打个商量如何,别哭了行不行,就算我不小心翘辫子了,老头子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韦沅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但是干燥的嘴就像是被强力胶粘住了一样,张都张不开。 没几秒钟,韦沅眼皮一闭,又晕晕乎乎的睡过去。 临闭眼前,她似乎看到了木质的屋梁。 “娘子,娘子!” 那少女见韦沅眼睛又闭上了,急得呜呜直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杏眼都快肿的有桃子那么大了,她急急的转头看向一旁眉头紧锁的人。 “阿寻姐姐,这可……怎么办啊?” 少女瞪着眼睛,嘴微微张着,似乎只要阿寻的说上一句消极的话,她就会忍不住失声痛哭。 “没事的没事的,大夫马上就来了,一定没事的。” 阿寻双眼通红,满脸焦急,可却微微扯了扯嘴角连说了三个没事的,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少女,还是在安慰她自己。 “姑娘,怎么样?好点了没有?” 那矮胖的掌柜不知什么时候也进屋来了,看着阿寻低声问道。 “刚才醒了一会儿,现在又睡过去了。” 阿寻虽说焦急,但依照朝那掌柜行了一个礼,姿态端正标准,不是小户人家能有的仪态。 “能醒就好,大夫快要到了……” 掌柜的听了这话也是松了一口气,正说着话,就听见楼下的小二哥喊道:“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大夫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喘着粗气脚步有些蹒跚的跟在小二哥的后面,却也不耍性子脾气,努力的让自己的脚步更快一点。 睡梦中的韦沅听着周围来往人群吵杂的声音,本就昏沉的头似乎更痛了,她想大叫想说话,可却就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完全发不出声音。 韦沅怒火冲天,老头子怎么回事?任由这些人这般吵闹也不来阻止一下,几位师侄的声音也没有听见,平时自己有事他们不是跑得最快了吗? “风寒……加上气急攻心,去隔壁街的药店抓药……” 韦沅觉得自己清楚周围所有人的举动,可是迷糊的意识又告诉她这似乎只是在做梦,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周围终于清静下来。 有人喂着自己难喝的中药,韦沅本不喜欢,可是她却没有反抗的力气,为了自己不被呛到,只好顺着一口一口的咽下那药。 喝了药之后,韦沅觉得自己头好像不太痛了,那种半梦半醒的感觉也渐渐消失,她终于沉沉的睡了过去。 韦沅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没有那种坠铅的感觉,可是…… 由木材制成的墙壁地板房梁,角落摆放着的裂了口子的柜子,以及上面黄澄澄的铜镜,无一不在向韦沅先是这个地方的特殊。 “谁这么大手笔啊?” 韦沅眼神有些涣散的落在自己身上的粗布被套上,低声喃喃道。 声音一出口,她自己就被吓到了,这细细的糯糯的声音是她发出的吗? 听着怎么像个小娃娃! 被花盆砸了脑袋还会影响声带? 韦沅手脚并用的准备爬起来去看看,姿势僵硬到一半,她就不动了。 那细细的手腕,小小的手,穿着白布衣衫的必然不是她的身体了,韦沅出神的坐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的不知道看着哪里,穿越?借尸还魂? “娘子,你醒了?要不要喝点水?” 正在韦沅发呆的时候,门咯吱一声响,从外面进来一个穿青衣的女孩,大概十六七岁的模样,鹅蛋脸,嘴角微微上扬,有种温婉贤和的气质,最重要的是,这女孩说得是关西话,韦沅曾经跟着老头子学过一阵。 女孩鼻子不挺不低,但却有些偏长,是平凡人的面相,山根偏高,干净光洁,这样的人忠实磊落,眉毛细长清秀分明,对人很有义气恩情,脾气也温和…… 看到一半韦沅才意识到自己又犯了职业病,干咳一声垂下眼遮挡自己的尴尬。 “娘子醒啦?谢天谢地,菩萨保佑!” 女孩话音刚落,从她后面又钻出了一个人影,圆脸杏眼,配合她夸张的表情,倒是显得可爱几分,看五官倒是个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类型。 这暴脾气,我喜欢! 韦沅在心底嚷了一句,这辈子,不,上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老好人了,这辈子也一样! 韦沅木着脸,嘴角僵硬的拉起一个弧度,也不说话,任由两人进来。 “娘子,你怎么啦?” 圆脸女孩站在了床边,帮韦沅掖了掖被子,见韦沅不说话满脸的担忧,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事,才醒过来,头还有些晕。” 韦沅慢慢的说这话,眼神悄悄的观察着那青衣女孩的神态,见其依旧是温婉的笑脸,心底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看来老头子的教导有用。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韦沅莫名的就想到了那天老头子说的话。 “这次去恐怕我们有些时日见不到了,你自己一个人小心。” 现在回想起来,韦沅总觉得老头这话好像在暗示什么,要不然那么简单的一个风水case,老头说得好像韦沅要出远门似得。 当时韦沅还笑:“老头,你说这话可就打脸了,无论如何,我还非得回来不可了。” 老头笑而不语,眼底波澜不惊。 山医命相卜,老头以命之推理而闻名于整个五术圈,现在看来,老头当时定是算出什么了。 “啊,早知道当初老头授课时就不三心两意了!” 韦沅在心底暗叹,现在她就是个半瓶醋,医和相还好一点,其他三门堪堪只能说了解一点皮毛。 要是能像老头子那样,精通命理算学,在这种地方生存下来简直不要太简单啊。 “我饿了,你去给我弄点吃的。” 韦沅知道那青衣女孩不太好糊弄,于是打算将她打发出去,套一点这个小丫头的话。 虽然直接这么说话显得有些傲慢,但她也没办法了。 阿寻身子一僵,微微低了低头,应了声是,缓缓的带门出去了。 这点异常韦沅还是注意到了,而且旁边的圆脸丫头欲言又止的模样让韦沅心底一阵警铃大作。 “有什么话就说,我不喜欢别人藏着掖着的。” 韦沅装作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淡然开口。 “娘子啊,我们已经没钱了!” “你是不知道,那个徐婆子有多可恶,一听到你病了,立刻拿着钱走了,说是去湖州老家请人……” 不用韦沅试探,小丫头已经把该说的话全都说了,再加上韦沅貌似不经心的问上几句关键性的话题,不到半小时的时间,韦沅已经推断出大致的情况了。 周朝是韦沅从来没有听过的朝代,现在是新丰二年,新帝刚登基。 湖州韦家也算得上名门望族,分为南北二韦,韦沅的伯祖父那一脉就是南韦。 韦沅父亲韦骞是北韦二房,在京都任通政司参议,正五品,俗话说不到京都不知官小,外派为官者,正五品已是一方父母,可在天子脚下,也只能是高等奴才罢了。 韦沅是二房的嫡长女,可惜母亲早早去世了,父亲韦骞在其六岁那年迎了继室冯氏,然后韦沅就变成了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 因为其跳湖自杀没成还诬陷冯氏害她,不到十三岁的原主已经被韦骞打发回了湖州老家,风寒未好又是一阵颠簸,刚到扬城就一病不起,就此仙去了。 徐婆子是跟着韦沅一起回湖州的老妈子,从京都那地方离开本就是一肚子不乐意,路上少不了说风凉话,这下韦沅病了就更是肆无忌惮了,带着车夫奴役,拿着银子说是回湖州去请人,现在三人可以说是身无分文…… 掌柜的不仅允许韦沅她们赊欠房费,而且还借了钱给她们买药,现在说不定又欠上一笔伙食费。 (晚上十点还有一更) 第一章 新生 周朝,,扬州。 扬州是那几千米长的渭河穿过的城市之一,因极为发达的水上运输和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其早在前朝就已经是仅次于京都的第二大城了。 如果京都是一名威严豪迈的将军的话,那么扬州就是一名温婉的女子。 早春四月,草长莺飞,微风轻拂,不似腊月寒骨的冷,更不同八月涔涔的热,柔白的云在浅蓝色的天空缓缓飘荡,有几分闲适之意。 可这扬州城中却是处处喧嚣,热闹不已。 扬州的五门分部是各个州府中最为庞大的,故而,每年的这时候,那些无法获取京都总部大招资格的术士就会来到扬州。 相比起京都参与者必须通过术士等级考试的变态要求,扬州这里有着极其通情达理的安排。 除大招外,每月一次的小招,每季一次的扩招,都是不少术士留在此地的目的所在。 因此,许多小型家族宗门,以及那些散乱的个人术士,总是定居于扬州,去参与那每次的招揽。 如果仅仅看术士异人的多寡,扬州此地浩如烟海的宗门家族,随处可见的术士,似乎比京都都要繁盛那么几分。 同江客栈位于一条副街上,即使是副街,这几天也总是喧嚣不断。 平日里总笑容满脸的掌柜今儿个却是满脸愁容。 因为昨儿个刚入住他们客栈的娘子今天一早说不行就不行了。 按理来说,应该不是客栈的问题。 半月前,他刚请了一位宅相大师来看过风水,前低后高、杨柳围绕,是极为不错的风水之地啊! 客栈的后院二楼,一间普通的房间里,一个穿半旧鹅黄色衣衫的少女呜呜咽咽的哭着,嘴里口齿不清的说着责备自己的话,说得又快又急,让人无法抓住那些字眼。 另一个看上去稳重一些的少女,虽然没有流泪,但紧紧蹙着眉头,看着哭得昏天暗地的少女欲言又止,手上却不停息的揉着帕子放在躺在床上的女孩额头。 床上的女孩双眼紧闭,脸色发青,嘴唇发白,浑身似乎有一股灰败之气环绕。 韦沅头昏沉沉的,眼皮重得就像是压了铅块,旁边呜呜咽咽的声音吵得人心烦,但想到自己有可能是在医院,韦沅就忍住了。 那该死的花盆竟然能从十二层楼直直的掉下来砸到她的脑袋上,要不是自己替自己卜卦不准,韦沅都想算上一算自己到底是惹了哪一路神灵。 耳旁的声音实在过于吵闹,韦沅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瞪大了眼睛,努力让自己的思维清晰一点,想看看旁边病床到底是什么情况。 “娘……娘子,你可好些了?” 韦沅刚睁开眼,面前就出现了一张放大的脸,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颧骨红红的,模样什么的还没看清,就看见那双兔子一般红的眼睛又有落泪的趋势了。 “你谁啊?咱们认识?姑娘,咱们打个商量如何,别哭了行不行,就算我不小心翘辫子了,老头子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韦沅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但是干燥的嘴就像是被强力胶粘住了一样,张都张不开。 没几秒钟,韦沅眼皮一闭,又晕晕乎乎的睡过去。 临闭眼前,她似乎看到了木质的屋梁,可惜头痛欲裂,让她无法去多想些什么,脑海中似乎拼命的挤压着什么,无数陌生又熟悉的画面一一闪过。 “娘子,娘子!” 那少女见韦沅眼睛又闭上了,急得呜呜直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杏眼都快肿的有桃子那么大了,她急急的转头看向一旁眉头紧锁的人。 “阿寻姐姐,这可……怎么办啊?” 少女瞪着眼睛,嘴微微张着,似乎只要阿寻的说上一句消极的话,她就会忍不住失声痛哭。 “没事的没事的,医师马上就来了,一定没事的。” 阿寻双眼通红,满脸焦急,可却微微扯了扯嘴角连说了三个没事的,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少女,还是在安慰她自己。 “姑娘,怎么样?好点了没有?” 那矮胖的掌柜不知什么时候也进屋来了,看着阿寻低声问道。 “刚才醒了一会儿,现在又睡过去了。” 阿寻虽说焦急,但依照朝那掌柜行了一个礼,姿态端正标准,不是小户人家能有的仪态。 “能醒就好,医师应该快要到了……” 掌柜的听了这话也是松了一口气,正说着话,就听见楼下的小二哥喊道:“医师来了,医师来了!” 医师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喘着粗气脚步有些蹒跚的跟在小二哥的后面,却也不耍性子脾气,努力的让自己的脚步更快一点。 睡梦中的韦沅听着周围来往人群吵杂的声音,本就昏沉的头似乎更痛了,她想大叫想说话,可却就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完全发不出声音。 韦沅怒火冲天。 老头子怎么回事?任由这些人这般吵闹也不来阻止一下,几位师侄的声音也没有听见,平时自己有事他们不是跑得最快了吗? “风寒……加上气急攻心,去隔壁街的药铺抓药……” 韦沅觉得自己清楚周围所有人的举动,可是迷糊的意识又告诉她这似乎只是在做梦,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周围终于清静下来。 有人喂着自己难喝的中药,韦沅本不喜欢,可是她却没有反抗的力气,为了自己不被呛到,只好顺着一口一口的咽下那药。 喝了药之后,韦沅觉得自己头好像不太痛了,那种半梦半醒的感觉也渐渐消失,她终于沉沉的睡了过去。 韦沅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没有那种坠铅的感觉,可是…… 由木材制成的墙壁地板房梁,角落摆放着的裂了口子的柜子,以及上面黄澄澄的铜镜,无一不在向韦沅先是这个地方的特殊。 “谁这么大手笔啊?” 韦沅眼神有些涣散的落在自己身上的粗布被套上,低声喃喃道。 声音一出口,她自己就被吓到了,这细细的糯糯的声音是她发出的吗? 听着怎么像个 被花盆砸了脑袋还会影响声带? 韦沅手脚并用的准备爬起来去看看,姿势僵硬到一半,她就不动了。 那细细的手腕,白皙细长的手指,穿着白布衣衫的必然不是她的身体了,韦沅出神的坐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的不知道看着哪里,穿越?借尸还魂? “娘子,你醒了?要不要喝点水?” 正在韦沅发呆的时候,门咯吱一声响,从外面进来一个穿青衣的女孩,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身材高挑,鹅蛋脸,嘴角微微上扬,有种温婉贤和的气质。 最重要的是,这女孩说得是关西话,韦沅曾经跟着老头子学过一阵。 女孩鼻子不挺不低,但却有些偏长,是平凡人的面相,山根偏高,干净光洁,这样的人忠实磊落,眉毛细长清秀分明,对人很有义气恩情,脾气也温和…… 周围紧紧的缠绕着几丝淡黄色气运,证明有人长年为她祈福…… 看到一半韦沅才意识到自己又犯了职业病,干咳一声垂下眼遮挡自己的尴尬。 “娘子醒啦?谢天谢地,菩萨保佑!” 女孩话音刚落,从她后面又钻出了一个人影,圆脸杏眼,配合她夸张的表情,倒是显得可爱几分,看五官倒是个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类型。 这暴脾气,我喜欢! 韦沅在心底嚷了一句,这辈子,不,上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老好人了,这辈子也一样! 只是这人天生心性简单,容易被人影响和操控。 尽管如此,这杏眼女孩身后气运比刚才那女孩浓郁得多,且紫色偏多,紫色主贵气。 韦沅木着脸,嘴角僵硬的拉起一个弧度,也不说话,任由两人进来。 “娘子,你怎么啦?” 圆脸女孩站在了床边,帮韦沅掖了掖被子,见韦沅不说话满脸的担忧,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事,才醒过来,头还有些晕。” 韦沅慢慢的说这话,眼神悄悄的观察着那青衣女孩的神态,见其依旧是温婉的笑脸,心底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那些破碎的画面,想来应该是原主的记忆吧。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韦沅莫名的就想到了那天老头子说的话。 “这次去恐怕我们有些时日见不到了,你自己一个人小心。” 现在回想起来,韦沅总觉得老头这话好像在暗示什么,要不然那么简单的一个风水case,老头说得好像韦沅要出远门似得。 当时韦沅还笑:“老头,你说这话可就打脸了,无论如何,我还非得回来不可了。” 老头笑而不语,眼底波澜不惊,老头对外的身份是相师,可在命术上也有着极高的造诣。 现在看来,老头当时定是算出什么了。 “啊,早知道当初老头授课时就不三心两意了,技多不压身啊!” 韦沅在心底暗叹,现在她就是个半瓶醋。 相还好一点,已经达到了第三层次相气的第三阶段,离气。 勉强有自保的能力。 要是能像老头子那样,精通命理相学,在这种地方,生存下来简直不要太简单啊,说不定还能捞个什么大官当当。 第二章 相面 从记忆中,韦沅知道那青衣女孩叫阿寻,那圆脸女孩叫绿柳。 两人都是韦沅身旁的贴身丫鬟。 这个世界五术极为盛行,术士是极为受人尊崇的,有些大术士,比那些高官豪绅还要倨傲几分。 原主是位官家小姐,祖籍湖州韦家。 湖州韦家也算得上名门望族,原来分为南北二韦,两方实力不相上下。 可五十多年前,北韦太爷突然暴毙,留下一个近五岁的儿子,北韦的太奶奶又是个主见的,故而北韦渐渐的落败了下去。 韦沅的祖父那一脉是南韦,韦沅父亲韦骞是北韦二房,在京都任通政司参议,正五品。 俗话说不到京都不知官小,外派为官者,正五品已是一方父母,可在天子脚下,也只能是高等奴才罢了。 韦沅是二房的嫡长女,可惜母亲早早去世了,父亲韦骞在其六岁那年迎了继室冯氏,然后韦沅就变成了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 此番因为其跳湖自杀没成,还诬陷冯氏有意加害于她,被韦骞发现,故而大怒。 十四岁的原主就被韦骞打发回了湖州老家,说是跟着祖父母好好的学一学礼仪。 韦沅风寒未好又是一阵颠簸,刚到扬州就一病不起,就此仙去了,来到这儿的就是另一个韦沅了…… 徐婆子是跟着韦沅一起回湖州的老妈子。 从京都那地方离开本就是一肚子不乐意,路上少不了说风凉话。 这下韦沅病了就更是肆无忌惮了,带着车夫奴役,拿着银子说是回湖州去请人,现在主仆三人可以说是身无分文…… 幸好掌柜的是个好心人,不仅允许韦沅她们赊欠房费,而且还借了钱给她们买药…… 韦沅将大概的记忆整理了一番,发现有许多断层的地方,仔细回想也没想出个什么名堂,故而也就放弃了。 “把这个拿去当了,先还了掌柜的钱,然后我们在这儿租一套房,修整一段时间,我现在这个状态也不适合赶路了。” 韦沅从手上褪下一个白玉镯子道。 这镯子入手温润细滑,必然不是凡物,应该能当不少钱,只是这是原主浑身上下唯一的首饰了。 “写封信去湖州那边说一声,就说我要在扬州养几天病,向湖州的长辈们问好,顺便提一提徐婆子拿走了我们所有的银两,我当了镯子才能请医看病的事情。” 顿了顿,韦沅又交代道。 这种家信她本该自己亲自动手,可韦沅从小到大就没拿过毛笔,这次只好谎称自己病没好利索,手脚无力,不方便写信。 “可是,娘子,这是夫人留给你的念想,这次你也是……才拿回来的。” 绿柳听了这话,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显得呆萌呆萌的,说着瘪了瘪嘴,眼眶红了红,好似瞬间就能哭出来一般。 中间那几个字韦沅没有听清,那想来应该和跳湖有关,其间的记忆她没有,也不知那是怎样的困难。 “母亲会体谅我的,等咱们有钱了再赎回来。” 韦沅低声说道,唤起母亲那两个字时有着莫名的心虚。 “可是……” 绿柳迟疑着,见拿着镯子的阿寻不言不语,瘪了瘪嘴,也就没再说话。 “老人常说病去如抽丝,要养好我这身体避免不了要用钱,我们总不可能又和掌柜的借吧?再说回湖州的路还远着呢,我们路上没钱又能怎么办呢?” 韦沅说话条理清楚,比病前不知稳重了多少倍。 若是原主,此番恐怕早已哭哭啼啼,将火气发在两个丫鬟身上了。 阿寻垂眉低目,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咬了咬唇,却将那些疑惑咽下心去,却没有如同绿柳一般反驳。 “湖州那边会有人来接我们的吧?” 绿柳瞪着眼睛。 韦沅点了点头,确实可能会有人来接,韦骞在南韦虽然算不上是什么顶尖的后辈,但韦沅是嫡长女,即使再不受宠也不可能扔下他们三人独自呆在扬州。 可万一中途出了什么差错,湖州那边迟来几天,那她三人就要饿死扬州吗? 已经欠了掌柜的不少银两,现在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再开口了。 “好了,你们俩人一同去吧,路上小心些。” “娘子,我留下来……” 阿寻有些不放心的开口,话没说完,就见韦沅摆了摆手。 “不用,我躺着歇一会儿,你们去问问掌柜的这附近哪家当铺比较仁义……快去快回就好了。” 韦沅躺回床上,强忍着头部一阵一阵的刺痛,慢慢的整理着思绪。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咯吱一声响,绿柳的声音响起。 “娘子。娘子?掌柜的让大师傅熬了一点小米粥,你趁热喝。” 绿柳手上端着一碗冒热气的小米粥站在床边,后面跟着阿寻,那矮胖的掌柜站在门边。 “小娘子,你病好些啦?” 正说着话,穿着靛青色褂子的掌柜已经站在了门口喊道。 “我好多了,掌柜的请进。” 韦沅支起了身,坐在床边,面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气倒是足了一些。 掌柜的姓米,一个少见的姓。 是韦沅能重新活过来最大的恩人,那些看似细小的事情,若是错过了一点,韦沅估计现在已经去往另一个世界了。 比如:小二哥走得慢一点,医师来得晚一点,掌柜的不借钱买药…… 掌柜的身材不高,圆滚滚的肚子把褂子撑起了一个球形,脸庞偏黑,那一双前清后疏眉倒是颇为夺人眼球,当然,这主要还因为韦沅本职工作是个相师。 前清后疏眉的人早年功名钱财都只能说一般,但是到了中年,遇到贵人,很快就会名利双收,光耀门庭。 这掌柜的身旁隐隐环绕着一股亮红色的气运,亮红色主喜运,想来不久应该会有喜事发生,喜气颜色很正,是至亲之人所带来的。 而在掌柜的身后北边的位置,一片丝丝相连的喜运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靠近,待那喜运完全靠近之日,便是米掌柜人生的转折。 “掌柜的可有多年未见的兄弟?” “有一个多年失联很久的兄长,当年闹饥荒,我俩走散了,至今没有联系……”米掌柜惊异的挑了挑眉,“娘子是怎么知道的?” “你中庭处有亮光连入眉间,亮光长且明,但中间为空,双眉为兄弟宫,所以我猜测你有一个幼时关系很好但多年未曾联系的兄弟。” 至于气运上显示的东西,韦沅一语略过。 韦沅不顾阿寻和绿柳惊愕的表情,继续说道:“你印堂有浅色圆珠状黄气,好事将频频来临,而且你现在这个兄长可不是普通人,你后半辈子应会名利双收,算得上福气颇旺。” 米掌柜起先还有几分诧异,等韦沅一本正经的解释完,反倒觉得没什么稀奇了,哈哈大笑两声,谢了韦沅的吉言。 “米掌柜,你不信?我可是专业相面,童叟无欺的。” 韦沅有些稚嫩的声音说着这种话听起来本就有几分好笑。 在扬州可以说几乎处处都有术士的存在,可是但凡术士都会有那么几丝不同。 或假痴不癫,或样貌超群。 而米掌柜在扬州城呆了十多年,虽说不能认出那些隐藏的大能之辈,但周围那些个术士的姿态全都被他记在心里。 过去的十多年,他也不是没有找卜师算过,可结果都是一样,飘渺无望。 最重要的是,米掌柜没有见过任何一个术士像韦沅这般,不用任何工具,就这么说出那些推断之话。 尽管解释他都能听懂,可是这世上的术士,哪一个会如这般给你解释得这么详细。 米掌柜连声不迭的说信信信,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就离开了,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韦沅抿了抿唇,尽管早就猜想到米掌柜不可能会信,可米掌柜走得如此之果断,真真是让她憋屈了一下。 若是韦沅知道,米掌柜不信有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她解释得太多,她会不会更加憋屈。 “娘子,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相面?” 绿柳咋咋忽忽的问道,阿寻在一旁微微抬了抬眉。 阿寻再能忍,终归也只不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 按照21世纪的标准,这年纪估摸还在高中呢,相比起韦沅二十几岁的高龄,这种年龄的小丫头简直再好糊弄不过了。 后来韦沅才知道,阿寻不过是身材高挑了一点,看上去成熟稳重了一点,实际上人家才十六岁呢。 终于来了。 韦沅心想,讲故事什么的,我最擅长了,正准备将刚才编造好的故事说出,只见绿柳一个箭步冲到了韦沅面前:“娘子,你帮我看看,我……” 韦沅愣了一秒,看着期盼的绿柳道:“你命中生来带贵运,若是不出意外,无论是姻缘还是子嗣,都是很好的。” “我就知道,我出声的时候,有个算命先生说我有当诰命的命哩!诰命虽说是不可能了,但是说不定还是能当大丫鬟的嘛……” 绿柳喜滋滋的,过了一会儿,就听见阿寻轻声问道:“娘子,您的相面之术……” 韦沅沉默几秒,示意阿寻去关上门,犹豫了一会儿才道。 “这次大病,我的魂魄飘到了阴曹地府……” 韦沅眼睛往后方微斜,好像在回忆什么,声音有些沙哑。 第三章 你想死么? “阴曹地府有天齐仁圣大帝,北阴酆都大帝,五方鬼帝,罗酆六宫,十殿阎王,还有好多鬼差。” “我不知道自己飘荡了多久,见了多少上仙鬼差,从东方鬼帝神荼的鬼门关飘到了西方鬼帝王真人的嶓冢山,又从纣绝阴天宫到了宗灵七非天宫,从秦广王殿飘到了阎罗王殿,可是都没法知道我到底为什么不能投胎转世。” “后来我在轮转王殿遇到了一位老人,机缘巧合拜了他为师,跟他学了许久的五行术法……” “时间久得我都快忘记自己是谁了,没想到有一天师父竟然发现了我不能投胎转世的原因,因为我的三魂六魄有一魂两魄并没有去往阴曹地府,而是留在了身体内……” “我本来以为我自己在地府呆了那么久,醒来肯定早已物是人非了,没想到人间的时间竟然和地府不同,看见你们我都有些恍惚了。” 专有名词的使用会让外行人觉得你很专业,现在就是一个挑战韦沅是否真的去过阴曹地府的时刻了。 当天齐仁圣大帝出来的时候,从阿寻那放大的瞳孔,韦沅就知道自己赌赢了,这个世界没有道家,也就没有那一整套的神仙体系。 韦沅编造了各方鬼怪的各种场景,套用了一点《镜花缘》里面的东西,如此夸张的描述,阿寻竟然信了个十足十。 或许是因为异人术士的缘故,这个地方的人对妖神鬼怪有着莫名的敬畏,从不敢想韦沅竟然敢胡编乱造。 而且谁能胡编出这么奇怪的名字,就连十殿阎王长什么样都能说得清清楚楚。 韦沅说自己忘记了许多事,只记得一小部分了。 这样以后要是忘记什么事,应该也比较好糊弄,毕竟相比起自己的身份来说,那些都是小事。 “娘子,那,那……那老人还在……” “师父早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也许有一天,他来世间行走,你们说不定也会遇见他。” 这话说得韦沅眼眶有些涩涩的,鼻子里酸酸的,心中有些难过的喃喃道:“死老头,编个故事都要让我想起你……” 也不知道老头子现在怎么样了,老头自个儿又挑嘴又不会做饭。 几个师侄请来的大厨做的东西都吃不下来,现在自己来了这鬼地方,估计老头又只能喝西北风了。 每次又挑食又不愿动手,韦沅出去做任务回来,老头都要瘦上许多,还美名其曰辟谷! 谁见过哪个辟谷的人时间如此不统一,并且没有任何准备,弄得后来韦沅都只接当日往返的任务了。 绿柳本还有许多话想问,那些大帝和阎王有什么不同,那里的鬼差有些什么,万一孟婆自己不小心喝了孟婆汤怎么办,那阴曹地府有没有京都那么大…… 可是看见韦沅眼眶红红的模样,绿柳只好把这些话全都咽了下去。 “阿寻,你再给我说说以前的事吧,有些事我记得,但是好多都忘得差不多了。” 阿寻点了点头,从自己到韦沅身边的时候说起,那时候韦沅大概是七八岁,阿寻也只有十来岁的模样。 “那时候娘子每天……” 比起绿柳东一棒槌西一榔头的描述,阿寻细说的一件又一件小事,更能让韦沅将其代入时间点。 偶尔韦沅插上一两句,说是一两个比较模糊的描述,倒也符合因时间久远导致遗忘的说法。 “我现在估计连笔怎么拿都忘记了……” 听到阿寻说原主最喜欢的就是簪花小楷的时候,韦沅笑着适当的铺垫了一句。 “那娘子还记得刺绣吗?以前娘子闲来无事,最喜欢做针线活了……” 呵呵。 韦沅都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表情了。 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竟然最喜欢的娱乐活动就是针线活…… “忘得差不多了。” 韦沅摇了摇头。 针?替人针灸的时候她拿过金针,算吗? “这可不行,娘子以后还得多加练习,要不然回了京都,这可该怎么解释。” 隐隐的,阿寻已经将韦沅独立成一个个体了,至少在得知韦沅去过阴曹地府之后,她对湖州和京都两边的态度都是选择保密,而不是立即回禀。 “好,以后每天抽出一个时辰练字,一个时辰绣花。” 韦沅点点头答应了。 米掌柜回到了前屋,想到韦沅的话,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这小娘子小嘴倒是挺会说的,不过听了心里面确实通透许多。 想到那许久未见的兄长,米掌柜心中也多了几分期待,说不定,那小娘子说得是真的呢? 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去地下之前再见一眼亲人也好啊。 扬州城无论是园林、楼阁,甚至那淮河上的画舫都处处显得玲珑精致。 白玉镯子当了四百两银子,这个数字对平民百姓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但对大富人家来说,可能还买不下一桌席面。 事实上那白玉镯子肯定不止这个价,但想到当铺赎回时那昂贵的价格,阿寻也就不敢多要。 最近因为不少人涌入扬州的缘故,房屋颇为难找。 还是在米掌柜的帮助下,三人才找到了一个偏街的小院,而且还只租到了一半,另一半已经被其他人租走了。 就那种偏街地方的一个年代久远的破旧小院,仅仅出租一半,竟然每个月就要十五两银子,那可是农户人家四五年的收入啊! 隐隐的,韦沅对这儿的房价感觉到了一丝熟悉感。 七八天的时间,韦沅挑了一个相对较好的时日,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就准备和阿寻绿柳搬入院子。 那小院说起来距离米掌柜的客栈也不远,只有两条街的距离,故而主仆三人决定慢慢走着去,顺道看看这扬州城的风景。 “瞧一瞧看一看啦,道正大师亲手所画的符咒,可辟邪消灾、添喜增福的符咒现在只有一两银子了!是的,你们没有听错……” “山门秘籍!山门秘籍!正清大师亲自编制的禅坐书典……”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了,相师必备的天干地支新解析啦……” 走出客栈,一条细长的小道上,无数术士席地而坐,前方都摆着一些书籍、符咒、法器…… 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和韦沅印象中高冷的术士有很大不同,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也有那么一些掏钱买下了一些药丸符咒。 距离韦沅她们十步远的地方,一个留着山羊胡,大概四十些许的男人,带着黑色小帽,穿着蓝色蜀锦制成的长衫,色眯眯的看着韦沅一行人的方向。 仔细一看,其眼神正是落在了阿寻身上。 十六岁的阿寻身材玲珑有致,柳叶眉鹅蛋脸,再加上本就殷红的唇色,无论穿多么素色的衣服,也掩盖不住其貌美。 “小娘子可是看上了什么?喜欢什么尽管说,黄老爷我给你付账!” 阿寻一直在内宅长大,从来没见过这种集市吆喝的场面,再看见那些密密麻麻所属不同的书籍符咒,一时间不由呆了神。 正回过神,忽然一个有些刺耳的声音传来。 韦沅转过头,看见阿寻表情有一瞬间的惊慌,但很快平静下来。 那个名叫黄老爷的男人自以为风流倜傥的拿出一把扇子,在这早春四月微风袅袅的天气中不紧不慢的扇着。 韦沅轻轻皱了皱眉。 阿寻转过头,无视那黄老爷,低声对绿柳道:“我们走吧。” 说着话就准备从黄姓之人旁边绕过。 “小娘子,别急啊……啊……” 那黄姓之人将扇子往阿寻前面一挥,笑眯眯的开始说话,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脚上传来一阵剧痛。 凝睛一看,只见前面是一个比那貌美女孩矮半个头左右的女孩,面如沉水。 从其飘动的裙摆来看,刚才下狠脚踩自己的便是这女孩了。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踩你黄爷爷……” 黄姓之人见韦沅姿容比那高个女孩还要艳丽几分,只是现在还未长开,若是再过两年,必然是一个绝色。 这般看着,黄姓之人声音渐渐缓和了下来,哼哼唧唧两声:“小娘子若是有什么想要的,直接说就是了,何必用这种……” “你想死么?” 韦沅冷冷的开口,面无表情的模样倒真有几分肃杀之气。 黄姓之人一愣,脸色渐渐阴沉下来,身上竟也多了几丝威压。 可是韦沅她们从小在京都长大,莫说韦骞,便是韦家任意一个掌柜,身上的威压都比这黄姓之人重上几分,所以这几丝威压完全不够看的。 黄姓之人也不是个没脑子的,见阿寻绿柳以韦沅为主的模样,也猜到了韦沅的身份。 眼神在韦沅身上落下,又见韦沅浑身气势不弱,一时有些捉摸不透,心思转了几圈,细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心中冷笑几声:待我试试看就知道你是龙是虫了! “罢了,今儿个你把这丫鬟送我,我就放你一马……” 黄姓之人的眼神在阿寻身上落下,冷哼一声,甩了甩宽大的衣袖,说完半仰着头,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慢模样。 第四章 兄妹 “若是我不呢。” 韦沅站在那儿,对黄姓之人的行为早就猜得八九不离十。 “绿柳,拿上我们的通关行文,去知州衙门。” 韦沅冷笑一声,轻声对绿柳道。 黄姓男子本以为韦沅有什么了不起的手段,现在一听,既然不是术士,并且想找衙门解决这件事,嘴角不由笑意深了几分。 “小娘子……” 黄姓之人嘴角露出一个笑容,眼底闪烁着令人恶心的目光,慢悠悠的开口。 刚说了三个字,就看见那名叫绿柳的丫鬟在身后小小的包袱翻找,黄姓之人的笑容忽得僵硬在了嘴角。 那包袱便露出了一抹深青色,是韦沅的通关行文。 通关行文有颜色之分。 白色,是普通百姓通关行文的颜色,上面仅有一个官府的印章。 青色,是五品官的颜色,上面不仅有公章,而且还有私章。 深青色,正五品。 比次五品的知州还要高出那么半阶。 扬州知州啊,他仅只在大封的时候见过一面,坐在马车内那被风扬起车帘露出的侧脸…… 仅只是这个侧脸,就已经足够他吹嘘了…… 黄姓之人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小娘子可莫要当真,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玩笑?”韦沅的声音冷厉了几分,“你什么身份!也有资格和我开玩笑!” 黄姓之人讪笑着,朝旁边的仆从使了一个眼色,两人以极快的速度融入人群中,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待两人消失后,韦沅脸上的冷厉才渐渐消失,绿柳缓缓的将那通行文书放回了包袱。 “走,去那边。” 韦沅下巴微微朝西方偏了偏,阿寻点了点头。 刚才她们就已看见一个身形瘦弱,似乎比韦沅还矮上那么几分的人,在黄姓之人愤怒之余轻轻地带走了他的荷包。 “娘子,那人跑远了。” 阿寻望了望街角,没有看到任何蛛丝马迹,不由有些失望,尽管她不知道韦沅到底想要做什么。 绿柳则是懵懵懂懂,几乎完全没有听懂韦沅和阿寻在说什么,那时紧张的她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黄姓之人身上,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韦沅狡黠的笑了笑,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纯真:“谁说只有看见人才能找到他?” 见阿寻有些不解,继而解释道:“如果马车的轱辘上带着水,那么其总会在经过的路上留下痕迹。人也是这样,每个人身上都有着不同的气,故而在其经过的路途,只要那气未曾消散,我们都能找到痕迹。” 韦沅说着,看了一眼前面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街道:“人越多的地方气息就越混杂,一人留下的痕迹就越容易被打散消失,相反,在空旷无人的地方,一个人经过的痕迹可以持续经年之久……” 阿寻勉强听懂了几分,绿柳在开始时就觉得自己没听懂,故而心神也不在这上面,她打算等阿寻回去后,解释给她听。 韦沅笑着眨了眨眼,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尽管空气中那股气息很弱,但韦沅还是将其找到,并且沿着那气息找了下去。 走过了三条街,人群渐渐的减少,但也远远达不到空旷的地步。 那气息在空中拐了几个弯,待韦沅站定的时候,前面是一座长长的拱桥,但是拱桥下面并没有水,其与五门中处于半山腰的医门连接起来。 韦沅向前走了几步,没有往桥上走去,而是朝着第一个桥洞。 桥洞俨然是一个聚集地。 里面有将近数百人。 有一些在地面铺了一层枯叶,有的则是席地而睡,男女老少,身上穿着一件有一件衣服。 不,那已经不算是衣服了,只能说,身上披着一层又一层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麻布或者其他。 “娘子,咱们要进去吗?” 三人刚刚站在洞口时,就有不少人抬起头,眼神中是深深的冷漠。 绿柳有些害怕,站在阿寻背后不敢出来。 “我进去就好,你们在外面等我。” 韦沅定了定道,脸上有一丝阴霾和无奈。 阿寻没有说话,但却在韦沅迈步的时候跟了上去,绿柳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就要进到洞里的身影,咬了咬牙,使劲的跺了跺脚,也跟着冲了进去。 桥洞下可以住人韦沅是听过一些的,但是她绝对没有想过是这样的场面。 两边密密麻麻的或坐着或躺着一群脸上满是垢泥的人,中间有大概一米多的空隙,在韦沅经过的时候,那些人纷纷抬起头,死死的盯着韦沅一行人。 韦沅是真的不觉得可怕,这些人看似凶狠,可是却不敢做出任何的异动,真正凶狠的人早已不住在这儿,而是去到更温暖的里面的桥洞。 阿寻步伐沉稳,想来应该也是不怕的,只是不知道她的底气是什么。 自然不可能是韦沅的。 即使韦沅说得华丽,但终究还是没有露出什么实质性的力量,总归在两人心中还是弱了一些。 绿柳是真的害怕。 尽管她高昂着头,试图和韦沅阿寻一般,但有些僵硬的走姿和颤抖的双手,还是出卖了她。 那偷了荷包的人是个少年。 当韦沅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但却迅速的站了起来,挡在韦沅前面。 在少年的背后,有一个大概四五岁的小女孩瞪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们,害怕的抓紧了身上盖着的一层薄薄的看不出材质的东西。 少年就是在保护她。 小女孩很瘦,头发打结,脸上一片一片的污垢,眼睛很好看,比常人略大一些的瞳孔似有些不凡。 旁边一个大概六十多岁的老婆婆死死的盯着她们,似乎只要她们做出什么异动就会冲上来狠狠的咬住一个人不松口。 可韦沅看得清楚,那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在她们到来的时候,那婆婆就已经将周围的形势打量了一边。 若是韦沅真的对这少年少女有所图谋,或许会恐吓韦沅一行,但却会为了保障自己的安全而离开。 绿柳莫名的不害怕了,有些心疼的看着面前的小女孩,从包袱里翻翻找找,也只找到了两个馒头。 那是绿柳忘记吃的早饭。 两个白面馒头引起了不少人的目光,绿柳甚至听见旁边两人吞咽唾沫的声音。 绿柳将馒头递给那小女孩。 小女孩小心翼翼的看着绿柳,却并不伸手来接。 韦沅本是为了那少年而来,现见到这小女孩心底掀起惊澜。 她没有阻止绿柳的行动,但却一直看着小女孩那略大的有点偏棕黄色的瞳孔。 终于,小女孩缓缓的伸出了手,接住了绿柳手中的馒头。 韦沅瞳孔微缩。 在小女孩伸出手之前,她亲眼看到这女孩的瞳孔有那么一瞬间变得如同猫一样,细长,恍若消失,但仅只一瞬,那女孩的瞳孔就恢复了原样。 少年和那个老婆婆见小女孩的这个动作,微微舒了一口气。 女孩从小有看人的本事,越没有恶意的人她感觉越温暖,相似冬天的太阳。 有些人,即便表面看上去和蔼可亲,可却会让小女孩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无数次事实证明,小女孩的这种能力虽然不知其缘故,但却是正确的,也是因为这个,两兄妹才能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生存下来。 如果韦沅没有一直看着,或者她没有听过那个传言,或许她并不会发现这个变化,也不会在意。 老头曾说,在这世上有一种人,他们是上天的宠儿,天生带着光环出生。 有些幸运的被当做栋梁养着,有些耗费了所有幸运才获得光环的,出生之后却越发辛苦。 有些人天生就可以感受气,只是可能感受的气不同。 韦沅终于收回了目光。 “那个荷包呢?我出钱跟你买。” 少年本如同炸毛的猫一样,全身僵硬,眼神警惕凶狠,待听到韦沅的后半句话之后,全身缓缓的放松下来,但却仍旧警惕。 “被我扔了。”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无力的道。 韦沅相信他说的话。 因为他在懊恼。 “你去帮我重新拿得那人的贴身之物,我付你五两银子,若是能得到那人一根头发丝,我付你十两银子。” 韦沅笑容灿烂,好像在和自己的小伙伴说,你要是愿意把什么什么给我,我就给你一颗糖。 少年身形一怔,有些迷茫的看向韦沅,不知她这是什么意思。 几秒过后,少年使劲点了点头,似乎担心韦沅反悔。 “找到之后拿着东西去南三街的第七十五号房子,我住那儿。” 韦沅低声将新租的院子地址说了出来,见少年记下了,便弯了弯嘴角。 “那,合作愉快。” 韦沅轻声说道,眼神轻轻往那女孩身上落了落,嘴角是喜悦的笑意。 “阿沁,你感觉……” 少年有些犹豫的望向小女孩,轻轻的开口。 “她们身上很温暖。” 小女孩歪了歪头,声音有些嘶哑的说道,余光微微瞟到身旁的老婆婆,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比余婆婆还温暖。 特别是那个递给她馒头的少女,身上的炙热如同夏日的太阳一般,让身在冬天的人,无比的想要沉沦在其中。 第五章 拿捏 “娘子,你要那人的头发丝做什么?” 一直没有打扰韦沅的绿柳奇怪的问。 “每个人周围都围绕着气运,有好的,也有坏的,那人周围环绕着不少棕色气运,那代表的就是霉气。” “那人身上应该是有什么驱霉的宝贝,所以那些霉气只能环绕却不能靠近其内。我曾经学过一个术法,可以用人的贴身之物吸取周边的气运……” 韦沅解释得不多,但俩人都是聪明人,极快的就明白了韦沅的意思。 “那娘子,我们还需要准备点什么吗?” 绿柳兴致勃勃的问道,眼神里表现出兴奋之意。 阿寻虽说没多话,但是面容上也浮现了几分激动。 “不用,有头发丝足够了!” 韦沅脸上浮起一丝笑容,看上去温暖而又……腼腆。 韦沅三人到的时候,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在门前,趴在地上津津有味的看着一个铜罐。 韦沅扫了一眼,那里面是两只蛐蛐,正在打架。 小院收拾得很干净,进了院门,一个三十出头,但脸上有些沧桑的女人正在晾衣服。 抬头看见韦沅一行人到来,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你们来了,前几天就接到消息,没想到你们今儿才来。” 绿柳和阿寻跟在韦沅身后,明显的护主姿态,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三人的关系。 这个宅院和平日里住的宅院有些不同,院子里没有主屋,只有东西两边各四间厢房,北边本该是主屋的地方扩成了一片菜地。 韦沅的眼神在西边一排四个厢房廊前落下,整条走廊都摆放着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让人无法下脚。 “娃他爹!另外一家来了,快来把东西收拾喽!” 看见韦沅的目光,那女人脸上更是讪讪,冲着自己屋里喊了一句。 “来了来了!” 小院东边的厢房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很快就听见咚咚的脚步声,一个比妇人打上几岁的男人跑了出来。 “你们先等一等啊,我马上就把那些东西收拾了。娃他娘,赶紧来帮忙。” 男人憨厚的笑着,匆匆的就去收拾那些杂物。 绿柳呆了一秒钟,想要上去帮忙,阿寻冲韦沅投来询问的目光,韦沅轻轻的摇了摇头,两人即将迈出的步伐也顿了下来。 妇女擦干了手上的水,冲着韦沅笑了笑,见阿寻和绿柳顿住了脚步,眉头微微皱了皱。 绿柳胸无计量,虽不知韦沅为何不让自己上前帮忙,但也乐得轻松,毕竟搬抬东西也不是个省心的活儿。 阿寻看见那妇人皱起的眉头,隐隐对韦沅的吩咐明白了几分。 “阿吉!快来帮忙抬东西,这么大的人了,怎么都不知道出来帮帮别人!” 妇人的话音又传开了,比之前唤男人的时候多了几分怒气。 许久,妇人没有听到回答,又喊了一声:“阿吉,你死到哪里去了!听没听见我说话……” “烦死了,凭什么要我们搬,谁要住让谁搬啊!爱住不住!不住拉倒!” 顺着话音,韦沅看见一个穿着格子衣服的少女站在门前,正斜着眼抱手在胸前,冷冷的看着韦沅一行人,看见三人随风飘动的襦裙,脸上露出一丝嫉妒。 裤子这东西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传下来的,但周朝历来就要穿裤子的风气。 无论男女,但凡是需要劳作的人家,穿得都必定是衣裤搭配这样的形式,如同韦沅一行人,上穿小衣下穿襦裙的只有从不劳作的富贵人家才这么穿。 “说什么呢!快来帮忙!” 妇认呵斥了少女一声,眼神却看了看绿柳和阿寻,看清两人仍旧没有要帮忙的意思,脸色也不由沉了下来,转头怒斥少女。 “有时间在那儿站在,现在早就搬了好多东西了,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贵小姐啊……” 妇人的声音不大,但却一直念叨,带着几丝怒气几丝愤懑。 即便是单纯如绿柳,也都听出了妇女指桑骂槐的意思,心中早先还有些许不过意,但现在早就只剩下不满了。 妇人见三人没有回应,声音也越发大了起来,男人皱了皱眉,有些心烦妇人的念叨,朝着韦沅这边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小娘子,要不你们帮忙搬搬那些个小样的东西,早点搬完,你们也能早点入住不是……” 妇人见男人开口了,脸上露出了几分得意,少女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似乎挑衅的看了绿柳一眼,眼中的笑意不言而喻:你穿得漂亮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要帮着搬东西。 绿柳瘪了瘪嘴,若是这家人好好的说明,自己说不定早就上去帮忙了。 可偏偏要用这么恶心人的方式。 绿柳站着没动,她打定主意,哪怕韦沅让她去做,她都要辩解上几句。 “为什么?” 韦沅开口了。 男人愣愣的呆了一下,没听懂韦沅的话。 “为什么我们要帮你搬东西。” 阿寻重复道,话音刚落,几人脸色就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特别是那妇女,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堪入耳的话一般。 还是那男人开口了,好像长辈一般的摆出一副架势:“小娘子,出门在外,给人方便就是给自己方便,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你做事不是为了帮我们,而是帮你自己。你看,你们一起来将这些东西搬开,你们难道不是可以更快的入住这儿吗?” “而且力气这东西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多出一点少出一点,都是一样的,用完了休息一觉就回来了……” 好像有些道理。 绿柳抬头看了韦沅一眼,见韦沅嘴角弯了弯,毫无情绪的笑了笑,阿寻则是皱起了眉头。 男人看见韦沅的笑,轻轻点了点头,露出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阿寻,那屋主是不是就住在隔壁不远?” 韦沅声音不大不小。 米掌柜之前说过,这套小院是屋主专门修葺起来出租给别人住的,自个儿就住在旁边不远。 阿寻点了点头。 “去找屋主,带他来看看这情况,告诉他,前面三天的租金我们不付,谁用了他的地儿谁付。” 此话一出,正在搬东西的三人愣了愣,脸上极其复杂。 有鄙夷,有惊愕,有愤怒,也有冷漠。 阿寻从绿柳身上拿过包袱,点了点头便准备出去,那少女尖着嗓子开口了。 “我们在这儿住了两年了!哼,你们若是不来,这整个院子都是我们的!抢了我们的地儿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你们以为你们了不起啊,有本事别来这租屋住啊……” 女孩这话让阿寻几乎毫不犹豫的就出了门。 韦沅冷冷的看了她一眼,继而带着绿柳也走出了院门,在门前站定。 “娘子……” 许久,绿柳有些犹豫的开口,“我们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帮她们搬搬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大家以后都是一个院儿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僵了有些不好吧……” “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韦沅轻轻的开口,见绿柳拧紧了眉头,一副浑身不自在的模样,便细细解释道。 “前天我们就已经派人知会了他们,说我们今天会搬过来。如果真的是抱着善念打交道的人,会拖到今天都还将那些东西对方在回廊吗?” “他们是在拿捏我们。” 韦沅冷冷的吐出几个字。 “如果我们今天抱着没什么的心态和他们一起,或者单独将那些东西搬走,以后这种事情会越来越多,并且他们觉得理所当然。” 见绿柳有些绕不过来的模样,韦沅笑了笑也就不多说。 那一家三口看似淳朴,实际小心机颇多,无论是那个指桑骂槐的妇人,还是那个大道理条条框框的男人,其实都是在试探她们的态度。 若是韦沅的态度软一些,那么以后必定会蹬鼻子上脸,处处找事儿。 那少女嚷出的话也挺有意思,她觉得韦沅租了半套院子,便是抢了他们的东西。 想来那夫妇平时应该也会露出这么几分态度,才会让那少女对这种行为有那么奇葩的话语。 屋主很快就来了。 不得不说,在这种时候,韦骞给的通关文书确实有不少用处。 “你们一家又搞什么幺蛾子?怎么这么多东西不提前收拾好,人家租客都来了,你们还放在这儿!真的是越来越过分……” 屋主一进门就大声呵斥道,有几分真心也有一些假意。 骂那一家过分是真心,替韦沅说话是假意。 “我们三个人哪能那么收拾好嘛!她们三个干嘛不来帮忙,要是她们来帮忙……” 那少女哼哼一声,大声反驳道,看样子经常和这屋主斗嘴。 “人家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来帮你们做这种事……” 屋主话还没有说完,又被那少女抢了先:“什么身份又怎么样嘛,又不是全都是官家大小姐,不是有两个丫鬟在那嘛!干嘛不来帮忙!” “人家再怎么样,那也不是你们家的丫鬟,别啰嗦了,赶紧把这些全都搬了,半个时辰之内,要是你们搬不完,这几天这半个院子的租金就你们来付!” “凭什么我们付哟,又不是我们要租下的地,谁租的你找谁去喽!” “哼,你们一家虽说只租半个院子,但是哪次没人的时候不是全都霸占了……” 第六章 宣名 也不知屋主是怎么和那家人说得,总归她们吃罢饭回来,东西已经全都搬走了。 只余下了满地的碎屑和灰尘。 屋里倒是挺干净的,家具桌椅一应俱全,绿柳抬了水,三人屋里屋外的打扫了一番,看上去也挺像回事的。 深夜,西厢房这边渐渐安静下来,东厢房里那妇人则在细细低语,声音里全是愤懑。 “你说今天来的那三人脾气怎么那么古怪哩?就那么一丢丢小事,竟然也要通知了屋主……” “那屋主也真是的,不知收了这三人什么好处,竟然也如此偏袒她们……” 男人一直在假寐,听着女人的絮叨,许久之后才悠悠开口:“算了,我看她们不太好惹。” “有什么不好惹的,不就三个小丫头么。”女人的声音尖厉起来,恨恨的看着西厢房,“总有一天,我要让她们吃点苦头。” 次日,晨曦的金光刚刚露出天边,院子里就响起了叮叮咚咚的声音。 韦沅本就少眠,被这声音一吵也就醒了,可怜绿柳昨儿兴奋到半夜,这才刚刚睡下不到两个时辰…… “娘子,一厢房咱们要怎么整改……” 昨儿在韦沅注意到厢房有四间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打算,并告诉两人,准备将四厢房改为洗浴的地方,一厢房则是改成做术法的地方。 绿柳听了这个对一厢房的整改极为期待。 “其实也就是把里面的家具桌椅搬出来,重新置一点架子柜子什么的……” 韦沅其实梦想的是老头设计的那种,四周通为琉璃制成,中间奇花异草、法宝遍地,正中间摆放着一个漆黑的小案…… 韦沅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先不说她现在全身身家加起来也不够买几块琉璃,就算有了琉璃,没有那些四时不灭的奇花异草看着也没什么意思…… 不过这算得上韦沅的一个小梦想吧——修建一个辉煌华丽的术屋! 屋里或许因为许久没人住的缘故,总有一种萧瑟之感。 阿寻去请了木工,量了厢房的长宽,定下了一套桌椅和一个架子…… 绿柳则是被韦沅安排了去做其他的事儿。 “我家娘子可是见过天齐…齐圣大帝!见过阎罗王、轮转王的!而且还被酆都大帝开了天眼!” 集市上正在买菜的绿柳微仰着头,满脸高傲的模样。 若是被韦沅听见,肯定都有些汗颜。 她可从来没听说过酆都大帝还会开天眼! 自从韦沅那天闲来无事,稍微说了一点西游记之后,绿柳每天都缠着韦沅,想要听听孙悟空的经历。 听到孙悟空被套上了观音的紧箍咒时,眼圈顿时红了一圈儿,嘴里想要骂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听见孙悟空被唐僧赶回花果山的时候,瞬间为其忿忿不平:“大圣为他做了那么多事情,他竟然不肯相信大圣!以后就让大圣莫要管他,让妖怪吃了才好!” 短短几个故事之后,绿柳已经是齐天大圣孙悟空的脑残粉了。 当然,对阴曹地府的各个鬼帝也就欠缺了那么一丝敬畏,若不然酆都大帝开天眼这种胡编乱造的话是绝对不敢说的。 相反,阿寻则对唐僧充满了怜悯。 “一个普通人,毫无法力,却偏偏被那些个妖怪垂涎,明明可以不用去西天取什么经书,却偏偏抱着普度众生的希望……” 从一本书里面,就可以看出绿柳和阿寻绝对的不同。 绿柳崇尚自由,所以她喜欢同样崇尚自由的孙悟空。 阿寻喜欢规矩,所以她迷恋对规矩尊崇的唐僧。 阿寻说出那些个奇怪的大圣大帝,周围的人有些不知该怎么反驳才好。 “你说的是些什么大帝,我们怎么都没听说过!”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绿柳精神一振,原本与她拌嘴的人都是些闲来无事的大婶,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宣传目标,她怎能放过! “你没听说过的事儿多着呢!” 绿柳冷哼一声,却是不愿再讲下去,手心里满满全是汗,她担心这男人不按照娘子预测那般问话。 “难道刚才那些都是小娘子编出来的,所以不愿意再说?担心我们听出什么破绽?” 男人微微一笑,小小的使用了一个激将法。 “这才不是我编的!” 绿柳顿时如同一只炸毛的鸡,虽说这本来就是她期盼中的问话,可真正被问到的时候,还是激动了一把。 所以韦沅说,绿柳是最适合去做这件事的人。 毫无表演痕迹。 “你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吗?你所知道的东西,不过是他想让你知道的!你所以为看破的,不过是他让你看破的……” 绿柳一激动,就连一直背不清楚的一句话,也说得流利至极。 微微皱着的眉头,不快不慢的话语,到真多了几分庄重严肃的模样。 轰—— 男子脑海中嗡的一声,掀起了惊天波澜。 “阿辰,这世间天地之大,你所知道的,不过是它想让你知道的,就像蜉蝣永远看不懂四季,你我也永远不可窥一斑而见全豹……” “出去看看吧,只有踏上这大地,你才能知道你我的渺小,也只有踏出这方外,你才有可能看清楚……” 那是师傅临终前对他说的话。 那时,他还只是个十多岁的少年,十多年在外游走,可终究找不到其答案。 “它是谁?” 至今他还记得自己那稚嫩的声音。 “他是什么?” 男人喃喃道。 绿柳微微一笑,这个问题她早有准备。 “不可言,不可言……” 师傅笑着摇头,语气苍凉。 “你说他是什么,他就是什么!” 就连想了许多个答案都不满意的娘子,都觉得这句话颇有禅意,尽管绿柳感受不到。 不过听了她想到这句话的解释后,娘子亮着光的眼神明显无奈了许多。 “大周朝那么大!许多地方的话都不一样,湖州和京都许多东西的称呼都不同,要是我说了个词,他听不懂怎么办?自然是心里想的是什么,那就是什么啦!” 绿柳不懂,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娘子会觉得有禅意。 看了看时间,今天的计划执行得差不多了,绿柳提着一篮子菜欢喜的回到了小院,完全忽视了那男人呆呆站在原地出神的模样。 “娘子,咱们买这么多肉做什么?我们仨都吃不完……” 绿柳的菜篮子里有许多干货,数量不多,种类倒是不少,十多个鸡蛋,腌制过得火腿…… 韦沅笑了笑,看着今天新砌起来小小的灶炉,脸上有几分怀念:“咱们今天啊,吃一品锅。” 一品锅。 冬天的时候,一群人,一口锅,隔着袅绕的热气,七嘴八舌叽叽喳喳的边说边吃。 一层鸡、一层肉、一层切得薄厚适中的腌制过的火腿,边上环着鸡蛋,表上再放上些许蛋饺菠菜点缀,锅底铺上干笋,油豆腐,肉圆粉丝…… 用熬制好的鸡汤,放在炉上等着它加热沸腾,直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乳白色的汤,翠色的蔬菜,白色的豆腐,蘑菇的鲜香…… 从日落开始,一直吃到月亮挂在半空中。 不知觉的韦沅将这些话喃喃的说了出来,只听见绿柳吞咽唾沫的声音。 阿寻眼睛里面有着丝丝亮光,对韦沅所说的一品锅有了莫大的兴趣,大有立即动手一试的打算。 韦沅脸上也是笑得不见鼻子不见眼。 她喜欢吃,但是并不喜欢做,当初是老头爱吃她做的菜,所以她不得不亲自动手,现在看来,将阿寻培养成下一个自己是十分有必要的。 绿柳对吃显然也是比较感兴趣的。 从篮子里拿出一块肉,一块火腿,几包干货,一些鸡蛋…… 看见那切了个口,用草绳拴住的肉,韦沅忍不住笑了笑。 原来古代是这样拎肉的。 以往她还在想,若是没篮子,又没保鲜袋,用手一直拿着一块肉,该是多么的黏糊啊。 干货包得极好,洗得干干净净,上面没有一点泥迹。 这个年代的商人从未有作假一说,即便有些价格高上那么许多,但他的货也觉得是真的。 如果哪个商人敢卖假货,那么牙行一定会联合其他商人,将其打压。 这个时代的人大都对诚信有着一种莫名的崇尚。 谁家中有喜事去往大酒楼借些银器回来,只需要去和掌柜的说上一句,便可。 即便那人从未到那家酒楼吃过饭喝过酒。 酒楼没想着立下什么字据,不用担心其损坏,更不用担心其不还。 借银器的人在还的时候,总要将那银器洗得亮堂堂的,一个不少的装好,才送来酒楼。 韦沅来的那个地方就不行。 即便有人真心想要借你,你也会怀疑是否有诈。 合同或者字据竟然成了维持信誉的最后方式。 韦沅曾经笑言,这些人若遇到一个那地方的商人,必定亏得血本无归。 而且这是一个连锁反应,倘若有人开启了不守诚信的枷锁,那么必定会引起一群人的效仿,这个时代终将变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韦沅庆幸着,目前还没有人敢挑战诚信的枷锁。 第七章 聚运 月上柳梢头。 一顿一品锅吃得三人喜笑颜开。 尽管中途也有那么一些不愉快。 天色刚晚的时候,东厢房的妇人在屋里指桑骂槐的说韦沅一行人影响了他们的休息。 三人本可以不理会的,可是心情还是受到了影响,很快就结束餐宴时间。 东边第二间厢房里,那少女静静的站在窗前,看着韦沅三人隔着渺袅的雾气,笑声传得老远。 那浓郁的香味似乎无孔不入,很快就弥漫了少女的整个房间,少女吞咽了一口唾沫,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因夜色的缘故,少女的脸色晦暗不明,看不清楚模样。 “娘子,今天太阳好,咱们今天晒晒被子,收拾下屋子……” 自从绿柳被韦沅赋予了行街走巷、宣传名声的任务,院子里就剩下韦沅和阿寻。 三人来时也没有带多少东西,衣服也就那么几套,故而几套衣服不得不每天换洗。 被褥和衣服晾在院子里,逐渐弥漫起一种家的温馨。 昨天绿柳买菜的那个集市,一个男人从早市开始,一直在其中转悠,若是绿柳在这,必定会发现,这就是昨天那个问话的男人。 可惜这时绿柳正在另外的集市,宣扬着酆都大帝那些个神仙鬼怪。 “哪有什么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说法,这完全就是两个世界,时间完全就是不同的……” “我家娘子说了,每个人身边都有一股气,有好的也有坏的,这也就是为什么有的人运气特别好,有些人运气特别差……” 阿寻自从吃了一品锅之后,便兴致勃勃的想要自个儿再做一次,幸好韦沅及时打消了她这个念头。 一品锅这种东西,偶尔吃一次也就够了。 韦沅这副身子骨实在是太差,昨儿就那么一顿一品锅,口腔溃疡就出现了。 绿豆凉糕是韦沅比较喜欢的一种夏日糕点。 绿豆不仅有解暑清热的功效,而且有很好的药用价值,向来就有“济世之良谷”的说法。 一个涅色的盘子,可能有几丝简单的纹路,可能没有。 几块或菱形或花型或不规则的半透明乳白色凉糕,被盘子衬得更加剔透的凉糕,用勺子挖下一块…… 一般情况下,韦沅一个人可以吃一盘凉糕,若不是绿豆偏凉,吃多了对身体不好,韦沅还可以吃得更多。 一时间,阿寻和绿柳都有了自个儿的事情,三人中最闲的只剩下韦沅了。 幸好,第三天的时候那少年找来了。 用几根细长的鸡毛和一根又粗又糙的头发丝编织在一起,仅一眼韦沅就看出了那头发确实属于那黄姓男子。 因为上面有着相同的气息。 “不错嘛,速度挺快的。” 韦沅赞许的点了点头,本以为少年只会送个贴身之物过来,没想到竟然被他弄到了头发。 少年脸色涨得通红,嗫嗫的说不出话,许久才低低闷声道:“这个……是我在面摊上捡的……” 韦沅一愣,继而笑道:“你运气不错嘛,我还想着你怎么拽下他的头发没被发现的……” 阿寻这时正好过来了,韦沅让她去取了十两银子。 少年有些拘束,韦沅看得出来,他特意洗了衣服,尽管有些污迹仍旧还存在其上。 头发也不似那天在桥洞看见那般,乱糟糟脏兮兮的。 “我这边缺一个小厮,要求对扬州极为熟悉,你有没有认识的人介绍给我?” 这几天绿柳和阿寻各自都有事情,韦沅本想出去趁五门大招的时间逛逛扬州,可惜找不到人带领。 偶尔出去胡乱走上一圈,也没有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少年身形一僵,微微点了点头。 这时阿寻拿了银子出来,整的零的都有,用一个素色的荷包装好。 “这样你和你妹妹用起来也方便一些……” 阿寻解释道。 少年接过荷包,数了数银子的数量,极快的塞进衣服里,匆匆而去。 韦沅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有些惊异,她没想到这少年竟然连自荐都不敢。 大概几分钟过后,刚才匆匆离去的少年又跑了回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儿,看着坐在院子里的韦沅有些紧张道:“我,我对扬州很熟悉……你,你看我可以吗?” 韦沅弯了弯嘴角:“行啊,你挺机灵的,应该能当个不错的小厮。” 少年瞳孔放大了几分,紧张得咽了几次唾沫,胡乱的点着头,说着语无伦次的话:“我,我,可以,不错的,做小厮,扬州很熟悉我……” 韦沅眼神在东厢房那边停了停,脸上笑意深了几分:“这几天你们先自己找点住的地方,等这边安顿下来,我再给你们安排……” 少年不知道有没有听清韦沅的话,也不问问月钱什么的,呆呆傻傻的应了几句后,又匆匆跑了。 韦沅的话,阿寻在一旁听得清楚,眼神若有若无的落在对面,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娘子,我出去一趟。” 韦沅手里捏着那头发丝,看见阿寻脸上的笑意,心中不由感慨,有个情商高的人在身边就是爽啊,什么都不用明说,一个眼神就已经足够。 前次阿寻去请了屋主后,回来告诉韦沅,东边的租房时间快要到了,大概也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了。 韦沅有心多招几个人,三个半大的女孩独自在外终究还是容易被人小觑,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对于离运阶段的韦沅来说,聚方外之气并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术法,以这种自身含带之物引发本体身旁气运的变化更是容易之至。 韦沅食指中指并拢,中间赫然绕着那根头发,微闭着眼,低声喃喃…… “找个火也真是不容易。” 终于找到火石的韦沅将那头发点燃扔进一个碗里,亲眼看着它燃尽,化成一堆细灰。 黄姓之人的宅院距离韦沅住的地方隔了六条街。 就在韦沅将发丝点燃的时候,那黄姓之人微微一怔,低头从颈上拉出一根七彩之线,线的末端挂着一枚形状奇特的浅红色玉佩。 这玉佩是他从一个术士手上买下,据说是招财之物。 自从买下这枚玉佩后,他做成了两庄大生意,这才从众多小生意人中一跃而起,跨入了中等商人的队列。 玉佩隐隐有些发烫。 浅红的颜色也在逐渐散去,好似被什么吞噬了一般。 黄姓之人皱起了眉头,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也没看出又什么不妥,迟疑了一会,他将玉佩放回了胸前。 那术士曾经说过,这等宝物越靠近人体,作用就越大。 在六条街外的地方,韦沅碗里的头发丝终于全部化成了灰烬。 黄姓之人胸前的玉佩渐渐的恢复了往常的温度,很快,他便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此时,黄姓之人并没有看见,那被他当做至宝的玉佩已经完全褪成了无色。 而一直在他身边围绕着的棕色气体就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般,争先恐后的钻进那玉佩。 渐渐的玉佩里多了一丝棕色,一炷香的时间,玉佩已经变成了浅棕色,而其还在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变化着…… 这事韦沅也没有意料到。 她本只想将那黄姓之人身边的霉气凝聚在一起,以形成霉运。 可是韦沅没有预料到,黄姓之人身上驱霉夺喜的宝物竟然会是一块聚运石。 聚运石以聚气生运为主。 本该以较为缓慢速度进入黄姓之人身体的霉气,现在被聚运石扰乱,就连其方圆十米的霉气都慢慢的飘忽而来。 就像是终于找到归家的流浪者。 好在聚运石并不是无限的储聚气运,半天不到的时间,黄姓之人身上的聚运石就已经变成了棕色。 而黄姓之人也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 刚他出门准备去找一个朋友喝酒,刚走到门边,整个人不知道被什么绊倒了,鼻子狠狠的磕在了一颗石子上,瞬间满脸都是血。 正准备开口怒骂,就感觉嘴里热乎乎的,咕咚咕咚的咽下了好几口血, 吓得他只敢闭紧了嘴,高高的仰着头,不让血在流出。 “老,老爷!” 路过的丫鬟见其满身是血的模样,生生吓得晕了过去。 黄姓之人又气又急,还不敢开口说话,平日里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丫鬟仆人,此刻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竟是一人也不见踪迹。 没办法,他只好缓缓的走到那晕倒的丫鬟旁边,狠狠的用脚将其踢醒。 在他踢人的时候,霉气似乎遇到了催化剂一般,钻入玉佩的速度更快了。 那躺在地上的丫鬟悠悠转醒,刚一睁眼,就看见一张血盆大口扑面而来…… “啊——啊——啊——” 这回丫鬟没有再晕倒了,而是扯开嗓子,尖锐的声音把周围丛林里的鸟都惊起一堆,一时间只听见她尖叫的回音。 “救命啊,吃人啦!救命啊——” 一向温柔甜美的丫鬟使劲的将黄姓之人推开,迅速的爬起,提着累赘的裙子,扯着嗓子就往外跑。 黄姓之人一急,也变仰着头匆匆的追了上去。 那丫鬟见他姿势奇怪,心里一惊,脚底匆忙,不由踩到了裙摆,狠狠的跌倒在地。 黄姓之人终于追上了其,张着嘴就要怒骂…… 那些闻声而来的丫鬟小厮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自家老爷仰着头浑身是血,张着嘴似准备把那晕倒的丫鬟吞入口中…… 第八章 黑铁 流言的传播速度总是比人想象得还要快上那么几分。 经过一夜的发酵,黄家老爷‘吃人’的事已经有了十多个版本,并且还在迅速的增加着。 “黄老爷吃人的事你们听说了没有?哎哟,那丫鬟可怜得啊,被黄老爷活生生咬死……” “听说黄老爷在家将一个丫鬟一口一口的吃了……” “黄老爷最爱吃十三四岁的少女,喜欢用刀将少女腿上的肉一层层片下来,蘸着香料生吃……” “那个黄老爷平时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我听说他是恶鬼投身,隐藏在人间……” “什么啊,是恶鬼附身,这些年他做得缺德事太多了,那些被他害过的人聚集了怨灵,来找他的麻烦哩!” “前些年也没听见出什么事啊,怎么说吃人就吃人了……” 在大招前期,出现这种事情,虽说具有太多虚假,但仍旧让人津津乐道。 另外一边,随着绿柳这些天的宣扬,不少人也勉强记住了有一个可以聚灵改运的术士,只是不清楚是个什么人。 偶尔也会有人上前来问上几句。 “扬州五门招人的次数很多,每年有季招、月招、大招,一般在这些时间点之前,鬼市的生意是最好的……” 那愿意成为韦沅小厮的少年名叫云峰,因为常年和扬州的三教九流混在一起,所以对扬州很多地下的事情也很熟悉。 在得知韦沅是个术士后,云峰就推荐韦沅到鬼市逛逛。 扬州买卖各种术书符咒的地方特别多,一般在商铺明码标价,或者类似韦沅那天看见的在街道两旁叫卖的,叫做明市。 一些临时聚起来的明市,大都是一些江湖闲人卖着一些胡乱编造的东西。 在一些拍卖行或者大型商铺里,也有许多很不错的宝贝,功能效果解释俱全,自然价格不菲。 鬼市相比起明市,有着赌博的成分在里面,里面有许多你没见过也没听过的东西,卖家可能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进入鬼市,一切都看眼力了。 据说起初鬼市并不是叫这个名儿,也没有一个具体的名字。 以前,鬼市夜幕开市,日出闭市,每个进入鬼市的术士必须戴着各种各样的脸谱。 烛光昏暗的鬼市,四处游走着戴着恶鬼脸谱的术士,乍一看去,如同阴曹地府,鬼怪满地,渐渐的,后人便将这种交易的集市叫做鬼市。 现在鬼市的许多规矩都在慢慢的消散,除了可以捡漏之外,其他已经和明市没有什么区别了。 三大鬼市更是已经和明市集合在了一起,加入了其他各种新兴的买卖,形成了三个新的交易市场,但大家还是习惯称其为鬼市。 云峰带韦沅来的地方,是陈家地。 陈家地占地面积极广,里面几千家商铺和数十家拍卖行,还有数以万计的大概只有两平米的外摊。 捡漏一般就是要在这种外摊上进行。 “陈家地里面的商铺是三大鬼市最多的,有人说扬州城中城,说得就是这陈家地。” 云峰边走边给韦沅介绍:“在陈家地里面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只要你有钱,在这里面什么都能买到。” “周家湾和王家巷也各有各的特色。周家湾闲散物品很少,大多都是比较值钱的东西,没有粗制滥造的。店铺也只有几百家,外摊更是只有寥寥数十家……” “王家巷的术书是最多的,十家铺子里有五家半是卖术书的。” 陈家地分为三层,外摊在最外面,中间是一些普通商铺客栈,最里层则是超大型商铺和几家颇为有名的拍卖行。 比起外面叫卖声不断的嘈杂,陈家地的外摊显得安静得多,摊主大都坐在一起闲聊,看到买家后也不会太过热情,爱答不理的。 “我的天哪……” 韦沅看着陈家地里层上空密集的各类气运,忍不住喃喃道。也不知道那是多少法器聚集在一起,才产生如此庞大的气运圈。 “真是囊中羞涩啊,看来得赶紧找几个赚钱的法子……” 韦沅站在一旁看着一个瘦高个摊主和卖家谈生意,一个小小的看不出到底是什么玩意的东西,竟然就要四百两银子,吓得韦沅小心脏一颤一颤的。 现在她全部身家加起来也没有四百两银子啊。 难得感慨自己穷困的韦沅四处环视了一周,这些摊主大都卖的都是符咒玉佩状的法器,其他东西倒是很少见。 韦沅的眼神被一个摊位吸引。 那上面不同于其他摊位大多都是术书符咒玉佩,那上面没有符咒和术书,有木制的簪子,有镶玉的金镯,更有其他各种造型的笔筒或摆件。 那更像是一个卖古玩的小摊。 韦沅从摊位上拿起一支细长的木簪,簪头刻成云状,简单大方。 那木簪应该是用极细的砂打磨过,所以颜色极为绚丽,表层涂了蜜。 真正吸引韦沅注意的是,这木簪周围若有若无的环绕着一层黄色的福气,应该是被人养过或者就是长时间被福重之人佩戴。 一般来说,养出这种程度的法器并不难,只需要布置一个聚运阵,养上十天半月也就成了。 见韦沅拿起木簪,那面容普通的摊主微微抬头。 若是绿柳在这儿必定能认出,这就是那个在集市问话的男人。 “这个怎么卖?” 韦沅将簪子在摊主面前移了移。 “八百两。” “我要了!” 摊主话音刚落,韦沅旁边突然冒出一个仓促的声音。 一个身穿靛蓝蜀锦的男人匆匆走上来,笑眯眯的看着那摊主:“沈老板,许久不见,没想到你今儿竟然摆摊了!” 中年摊主并不接话,而是将目光落在了韦沅身上,似在询问她是否要买。 穿蜀锦的男人眉头微微皱了皱,纠结一会儿仍旧开口了:“小娘子,这木簪于我家夫人有大用!还望割爱……” 韦沅又细看了那木簪一眼,轻轻的笑了笑,意味深长的看了那男人一眼,便放下了,示意自己放弃。 她本就没有买下的心思,现在用来换个人情又何妨。 韦沅面色如常,心里面却是震惊不已。 这么一个只需花一点功夫便制成的小法器,竟然能卖到如此的价格! 看来她对这个时代的理解还是有些出入。 老头曾经说过,当你有一个技能走在时代的前端时,你就不用担心生存的问题了。 男人见韦沅放弃了那木簪,微微的松了口气,冲着韦沅拱了拱手:“多谢小娘子相让!这摊位上其他东西任小娘子挑选,算是我给你的赔礼。” “那我就多谢先生好意了。” 韦沅也不客气,虽说这摊位上很多摆件看上去都颇有韵味。 “若是这儿找不到喜欢的,其他摊位上的也可,娘子一会儿也可去陈家百宝阁看看,三楼以下的东西我都是可以做主的。” 男人的意思很明确,一方面表示不会白占便宜,另一方面也暗示韦沅,去百宝阁挑选的时候只可选三楼之内的。 “沈老板,今儿还有点事,便不叙唠了,等哪天有时间,我请你去醉仙楼喝酒!” 那摊主微微颌首。 男人似乎有什么急事,匆匆吩咐了一个仆人几句,留下其等韦沅挑选,自个儿极快的离去了。 韦沅细细的一件一件看过那些镯子戒指,其中还有一个印章,上面隐隐藏着几丝红色的喜气。 韦沅仔细辨别了一番,发现那喜气是由印章里残留的印泥散出,印章本身实际没有什么功效。 只是在这摊位上,没有出现印泥的痕迹。 韦沅将其当回远处,正准备离开这摊位的时候,眼神不小心落在了印章旁边的一个摆件上面。 那摆件漆黑一团,好像是由黑铁制成,形状奇怪,一头大一头小,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表面坑坑洼洼,毫无光泽,许多地方锈迹斑斑…… 只一眼,韦沅就挪不开目光。 这东西韦沅觉得有些眼熟。 小时候调皮,总喜欢将老头那些法器藏起来,看老头找寻的模样。 可惜老头每次都能轻而易举将韦沅藏起来的东西找到。 记忆中老头有一个类似天平的东西,左边是一个白玉雕成的白象,右边也是空的托盘。 那是几乎每个有所小成的相师都必备的东西。 老头也给韦沅准备了一个,可惜还没来得及交到韦沅手上,韦沅就来到了这地方。 韦沅之前为了将那东西更好的藏起来,便从院里挖了黄泥,将那白象秤包裹起来,然后再在树底挖一个洞,将其埋下…… 那被韦沅用黄泥包裹起来的白象秤,和面前这奇怪的东西极为相似。 一头大一头小,形状奇怪…… “我要这个。” 韦沅冲摊主扬了扬那块奇怪的黑铁。 “七十两。” 摊主轻轻皱了皱眉,眼神在那坨黑铁上停了两秒,声音毫无起伏的说道。 那仆人一愣,似乎不明白韦沅为什么会选这么一个东西。 奇怪、丑陋。 其价值远远低于他的心理价值,三管家交代的数字可是这个的十倍不止。 第九章 请医 白象秤。 每个能够看到气运的相师都需要有这样一个法器,来称量气运的重量。 无论是调运入体还是聚运成阵,都需要称量最合适的气运。 韦沅不止一次见过没有白象秤的相师,无法准确估计雇主所能承受的最大程度的气运,把大量福气转入福薄的人体内,最终置其死亡,神魂分离。 韦沅敲了敲那铁块,已经三天了,至今她没有想到将这铁块打开的办法。 这三天的时间,对于黄成来说堪比度日如年。 本就不是特别强健的身体,短短三天就已经消瘦了一大圈,经常小心翼翼,神色恍惚。 黄成甚至不敢出门。 躺在床上被屋梁掉下来砸断手,若不是他警惕,动作迅速,现在可能魂在地府了。 刚准备起床去空旷的院子里,才略一动作,用实木制成的床板竟然从中齐齐断开…… 其他各种小事更是数不胜数,走路摔跤,吃饭噎到,喝水呛到…… 随着时间的推移,黄成倒霉的情况越发严重,他隐隐有一种感觉,若是再这么下去,他可能命不久矣…… 黄家老爷犯了太岁的事已经成为了新一轮的话题。 最近正是一年中扬州术士最多的时间,所以黄成派人去请了一些个术士上门诊治。 从第一个术士信誓旦旦后的期盼,到第十二个术士话语高深后的平静,这一切仅仅只经历了短短六个时辰。 “去!去请五门的人!” 黄成用沙哑的声音嘶吼出这几个字。 五门在各地都有专门的术馆、拍卖行,每月都会派出不同的弟子在术馆中坐镇,这也是五门弟子必经的一种历练。 陈栩今天心情不错。 刚有一个曾经结识的术士从他手上花五千两的高价买下了一个直接参考名额。 对于扬州五门来说,每年虽然月招不断,并且参加考试虽然没有任何的要求,但是每年在招考之前都要进行一定的测试,只有通过测试才能获得参加考试的名额。 五门之中有一定身份的人都可以获得一些名额,这些名额可能是参考名额,也可能是直接入门名额…… 三大家族和皇家每年都有直接入门名额…… 这也算是稳固五门地位的一种手段吧。 医门从无色到五色共有六个阶段,扬州这边的分部门主也仅仅是四色。 陈栩是单色弟子,本不应该获得直接参考名额,可曾经一个三色师兄欠他一个人情,此番正好用一个名额来抵消。 陈栩家世一般,又仅仅是个单色弟子,宗门所发的符箓银两并不多,故而现在也没能买上一个好些的药鼎。 但是现在有了这五千两,陈栩可以去买上一个下等偏上的药鼎,如果运气好一点,说不定还能买到中等偏下的。 届时,学习一些新的药方,成为双色弟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双色弟子的待遇比单色弟子可不止好上一丁半点。 “大人,黄老爷家奴来请医。” 正在陈栩欢喜不已的时候,外面的小伙计在门外通禀道。 大人并不是指陈栩有了官身,而是凡五门出来之人,都会被人尊称为大人,也算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陈栩一愣,继而脸上笑意更浓。 五门中有规矩,坐镇术馆的弟子外出救治所获得的银钱,可抽十份之二,作为劳费。 一般能来五门请人诊治的都不是什么贫穷之辈,出手也相对比较大方。 “知道了。” 陈栩应了一声,收拾了自己的药箱,满脸傲意的打开门,将药箱递给小伙计拎着。 这也是陈栩比较喜欢出来坐镇的原因之一。 尽管每在外坐镇一月,回宗门后便会发现同门已经将你拉开了不少距离。 可是,在宗门毫不起眼的单色弟子,在外却能获得极大的尊崇。 “那人什么情况?” 陈栩随口问道,本没打算小伙计回话,毕竟这么短的时间也没法了解到太多的信息。 可是若是别人,小伙计定然答不上来,可是黄成的事情,在这方圆几里传了几个圈,小伙计想不知道也困难了。 “那黄家老爷好像是犯了太岁,听说最近邪乎得很,喝水塞牙,走路摔跤,睡觉房梁掉下来还把腿打折了,就连独自个坐在院子里,也有从天而落的石子儿打在头上……” 小伙计说得大多都对,只是那黄老爷手断了的事在传言中已经传承了腿折了…… 陈栩微微皱了皱眉,这种事算不得医师的范畴,应该去请命师才对。 不过陈栩也没放在心上,坊间对这种事情夸大其实的海了去了,说不定只是内气不调引起的外气混乱罢了。 陈栩走到铺内,一个戴着青色小帽的仆从满脸焦急不安,看到陈栩的时候,脸上谄媚的挤出一丝笑容,微微弯着腰,朝陈栩方向走去。 “大人,我家老爷……” “去看了再说罢。” 陈栩微仰着下颌,沉声打断小伙计的话。 青帽仆人哪敢说些什么,连忙应声,脸上的谄媚讨好之意更重,长年呆在黄成身边,这种谄媚几乎已经变成了他的面具。 “气运当然是可以改变的,就像那个什么黄老爷,他就是得罪了人,让人把霉气迁入体内,所以最近才会这么倒霉!” “当然了,这世间能改气运的人不多,但我家娘子就是其中一个,改运只需要……” 陈栩和仆从走出铺门没几步,就听见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 因为提及了自家老爷,那仆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只见一个穿着桃红衣裙的少女,手上提着一个菜篮,似无意般大声冲旁边的人说出了这些话。 就连陈栩也略一留神,因为那改气换运的说法,是五门之中命门的理论。 话说到一半,少女突兀的住了声,脸上满满全是懊恼,也不顾周围人好奇的询问,匆匆的拎着篮子跑出人群。 陈栩注意到,那少女并不是命门中人,故而认为无非是一些江湖闲人故意以此博些名声罢了,也便没有放在心上, 少女跑出一条街后,见身旁已经没有其他人,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这少女正是绿柳。 韦沅曾经说过:说话只说七分,留余三分给人想象,效果更好。 绿柳仔细想了想,觉得这话挺有道理,于是很快就改了自己的策略,将以前不留余地的夸赞省略了一些最让人好奇的部分。 事实证明,这效果比之前好多了。 绿柳没有看见,在她斜前方有一个身穿灰衣的中年男子,正是她第一天上街时遇到那个。 男子看着绿柳脸上露出的笑意,眼中忍不住流露出几丝失望。 曾经一度以为这少女是个看破禅机的人。 可是近几一直跟随其在集市中晃荡,渐渐的也看出了几分端倪,这少女哪懂什么禅机,那日的话分明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绿柳拎着篮子从男子身旁走过,男子微微低头,略一犹豫,眼中便露出一丝固执。 既然已经到此,不如跟这少女去看看其背后到底是一个什么人。 陈栩随仆从来到了黄宅。 仅看一眼大门,他心中就已经有了预定的价格。 随着仆从走进中院,陈栩看见偌大的一个院子中间,一个身穿檀色蜀锦的男子小心翼翼的坐在地上,眼神昏沉但又警惕的看着四周…… 周围坐了一圈的丫鬟仆人,也是神色警惕的观察着四周,以便在出现危机的时候能够提前发现…… 这是黄成历经磨难才想出来的办法。 也幸亏他想了这个主意,就在刚才一个时辰内,帮他逃过了两次劫难。 丫鬟们也不敢乱动,免得一个不小心便引发了什么东西坍塌,最后导致自家老爷倒霉。 “大,大人,求大人救救小的……” 黄成一见陈栩便激动得泪流满面,但却呆在原地一动不动,最近匪夷所思的事情太多了…… 黄成仍旧忽略了霉运聚集一身的可怕性,他眼泪流下来的时候,他的心中突然咯噔一声…… 正在说话的黄成突然一口气喘不上来,继而便是剧烈的咳嗽,陈栩见其模样,似乎心肝脾肾肺都要咳出来一般。 黄成咳嗽着,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前一闪,顿时整个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摔到在地,不高的高度,但是却仍旧摔得头破血流。 黄成不敢说话了,可嗓子处不受控制一般,只得咳得满脸通红、唾沫横飞。 一旁的小丫鬟急忙递过一杯水,再这么咳下去,黄成很有可能会成为第一个因流泪而咳嗽致死的人。 对于喝水,黄成也是惊恐的,再加上现在剧烈的咳嗽着,手脚完全不听使唤,黄成担心这杯水就让他断送了性命。 正准备接过杯子的黄成手突然滑了一下,杯子掉落在地摔成碎片,因惯性而上前的黄成没有及时停住,手下意识的撑在了茶杯的碎片上…… 地砖不知道为何突然变得平滑,黄成手下压着的碎片突然向前滑动,在地砖上发出兹啦摩擦的声音。 黄成的手同时突然向前滑动,另一块碎片在其胳膊上划出长长一道口子。 陈栩听见了‘咔嚓’一声,似骨折的声音…… 第十章 沈恒 陈栩认为黄成是他见过最倒霉的人,没有之一。 那天见识了黄成的倒霉之后,陈栩到嘴边的价格硬是没有说出口,找了个借口便匆匆离去。 “云峰?” 韦沅在院子里练字,抬头便看见云峰带着云清站在门边,有些踌躇。 “娘子,今儿出门后,我能让我妹妹在这待些时辰吗?”刚说完,云峰似想起什么,又急急解释道,“待我走得时候,我就带她回去了……” 韦沅放下了笔,仔细的看向云峰身后的小女孩。 女孩本垂着头,此刻有些慌乱的偷偷扬起,脸上赫然是一块青紫。 “怎么回事?这是谁弄得?” 韦沅上前将两兄妹带进院里,紧紧的皱着眉头,语气不善的问道。 云峰沉默着,使劲摇了摇头。 韦沅脚步一顿,眉头皱得更深,但很快恢复如常。 “先去屋里,让阿寻给她上一点药。” 韦沅牵着云清去了厢房,阿寻正在收拾东西,一抬头,就看见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紧张得看着她,同时韦沅的声音传来。 “给她上一点药。” “这是怎么个了?怎么让人打成这样子……” 阿寻急急站起身来找药,有些责备的冲云峰道,找到药后,还带着几分的将云峰推出了门。 “我们给小女娃上药,你站着干甚,去院子里带着。” 独自面对韦沅和阿寻,云清没有害怕,只是隐隐有一点紧张。 “你这个是谁打得?不要怕,你说出来,我们去帮你打回来……” 韦沅在云清面前蹲下,语气柔和的问道。 云清迅速看了韦沅一眼,抿着唇,许久才小声的道:“是洞里新来的人,让每个人都要给他一两银子……拿不出来的人就要被打……哥哥不在洞里,我拿不出钱来……” 韦沅眼底幽光一闪,有些厌恶的皱起了眉:“那地方竟然也有人去打主意……” 许久,韦沅面色如常,依旧蹲在云清面前道:“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说就好,不用这般……” 不用这般……算计。 云清的头低了低,韦沅看不清她的表情。 绿柳此时正在距离一条街的距离,脸上凶巴巴的冲着一个男人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都跟了我好几天了!你到底要干嘛!” 绿柳虽说声音不小,可是眼神深处却带着几分害怕,脚步不自觉的就往后移动。 那男人抬起头,样貌平平无奇,只是那双眼睛好似万丈星空,转眼便能让人沉沦其中。 “小姑娘莫要误会,”男子开口了,声音带着淡淡的沙哑,“我在集市听说你家娘子有大本事,故而想去拜访,只是一直不得门而入……” 绿柳脸色的防备少了几分,但却仍旧警惕:“你要找我家娘子干甚!我告诉你,我们可不是好欺负的人……” 男子微微一笑,这平凡的面容因那一笑竟然多了些奇异,若是韦沅在这儿必定必定会发现,在男子这一笑之下,周围的气运竟然隐隐被牵动…… “小姑娘多心了,你家娘子既是能改运换命的奇人,我自然是上门求改运换命的……” 莫名的,绿柳觉得自己心神不由自主的开始相信这男子,眼中出现几分迷茫:“那好吧我带你去见娘子……” 男子微微点头,眼神深处却是波澜无惊。 “今天你们去米掌柜哪儿住吧,那桥洞暂时不要回去了,等我……安置一处大一点的宅子,到时候你们便来与我们 一起住……” 韦沅有些懊恼,当初是她想得太过简单,没想到这短短几天就出现了变化。 算算时间,距离收网的时间也没几天了,只要那黄姓之人能找上门来,她自然是要好好的做上一笔好买卖的。 “有朋自远方来……” 韦沅喃喃自语,眼神透过面前的云峰落在门边,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 “绿柳,既然有客前来,为何还不进来!” 韦沅的声音大了几分,带着几分笑意,身边突然多出若有若无的喜气告诉她,来人必不简单,而且对她有好处。 听见韦沅的话语,门口停住脚步的绿柳狠狠的瞪了那男人一眼,她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莫名其妙就将这男人带到了这儿。 男人眼中终于多了一丝波澜,隐隐藏着几丝期盼。 ********** “没想到,那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小娘子竟然是你。” 男子一眼就认出,韦沅就是那天从他摊位上买走了那块黑铁的人。 那黑铁师傅和他都研究经年,也没找出其中的奥妙,没想到被这小娘子买走了。 韦沅微微一笑:“沈老板?真是好巧。” 眼底却是没有任何的惊异。 “那黑铁是何用处?” 沈恒好奇的问道,他不信韦沅买下那黑铁只是一时兴起,那天他分明看见其眼中有惊异喜悦众多情绪一晃而过。 “至今还不确定。”韦沅道,“不过有八成的可能是一件法器,白象秤。” 沈恒眼底浮现一丝疑惑:“白象秤?” 韦沅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我家有个丫鬟做的吃食很是不错,沈老板要不要尝尝?” 对于韦沅突然转移话题,沈恒微微一愣,本来深邃的眼神竟然露出几丝迷茫,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阿寻似乎早有准备,端出了几个湖蓝的盘子,上面是精致的糕点。 “这是水晶糕,糯软耐嚼……” “这是芸豆卷,馅料是用特殊方法炒制的,特别香甜……” “这是桂花糕,味道香甜不腻……” 阿寻每送上一个盘子,韦沅都要介绍一番。 沈恒的脸色愈来愈迷惑,不知道这些和刚才所说的白象秤有什么关系,可是多年所受的教导,让他无法打断韦沅的话。 韦沅将沈恒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心里对其心性大致也有了一个判断。 “沈老板目前是一个人游走江湖吗?” 韦沅将装芸豆卷的盘子往沈恒前方挪了挪,貌似不经意的问道。 沈恒略一沉吟,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思索之意更重,韦沅脸上忽闪过一丝笑意,却不再言语。 “那白象秤是什么?” 见韦沅不再言语,沈恒又将话语引到了白象秤上面。 “白象秤,是一种可以称量气运的法器……” 韦沅将白象秤的用处略一说明,沈恒面色不变,心底却是无比震惊。 师傅算得上是世外高人,他这些年也算是见多识广,可竟然从未听说过世间还有如此法器…… “那白象秤是被包裹在黑铁之中么?” 沈恒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双眉微皱:“既然知道白象秤由黑铁包裹,为何还不确定?” 韦沅看着沈恒理所当然的问话,心下忍不住撇了撇嘴,那黑铁的硬度极大,那是能说打开就打开的吗? “目前我还未找到破开黑铁的方法……” 韦沅实话实说,眼睛盯着沈恒,只见沈恒沉吟一会儿,直言不讳道:“我应该能打开那黑铁,如果是你所说的白象秤,你能示范一次给我看么?” “可以。” 韦沅点了点头,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抿起一抹笑意,低眉垂目的模样似乎有那么几分……腼腆? 韦沅起身将那黑铁拿了出来,仔细的看着沈恒准备如何将这黑铁打开。 沈恒翻看了这黑铁一会儿,偶尔敲敲听听其中的声音,终于在韦沅好奇的眼光中拿出了一把仅有手掌大小的匕首。 匕首用没有打磨过得木头做刀鞘,其颜色光泽并不起眼,韦沅没有见过。 沈恒从刀鞘从抽出匕首,那匕首貌不起眼,上面有一些奇怪的花纹,即使在阳光下也没有任何光泽,刀锋部分薄得几近透明…… 沈恒用匕首在黑铁中间部位轻轻划下,毫不费劲的模样让韦沅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 黑铁的硬度比一般金属硬了许多,熔点密度也高,故而不易炼成,开锋后素来有削铁如泥的说法…… 可是,这让韦沅头痛不已的黑铁竟然在这匕首下简单得如同切豆腐一般…… “这是什么金属?” 韦沅自诩身为一个现代人,这个星球上该开发的东西早就被开发得差不多了,怎么这么强大的金属她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不是金属,这是铁蛇木。” 沈恒将那黑铁切开了一道口子,感觉到中心为空的时候,心底对韦沅的话又相信了几分。 “从这里切行不行?” 沈恒在白象那头比划了一下,韦沅摇了摇头,白象体积一般都不小,从白象开始最容易切坏了,最好的就是从天平底部开始…… 这是韦沅多次行动所得出的经验之谈。 “你来切。” 沈恒看着韦沅指的那个部位,没看出那里和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因为他没有见过白象秤,所以不了解其中的构造。 沈恒轻轻松松的将匕首递给韦沅,毫无防备的模样。 一般这么轻易将至宝交给别人的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傻,另一种是这个人绝对自信。 沈恒绝对不可能是第一种。 韦沅拿着匕首颠了颠,这种木头材质极为奇怪,轻得不可思议…… 第十一章 弟子 象,同相也。 故而相师大部分法器都与象有些关系,白象秤只是较为基础的一种罢了。 白象秤通常是由白玉制成。 白玉颜色通透、其内色泽水盈,观之无浑浊感者为佳;触感温润、平滑者为佳。 摆在韦沅面前这个无疑在各种方面都是上品,和老头为她准备的相差无几,这样的白象秤通常精度较高。 “要想用白象秤,首先要调动被称之人浑身的运势……” 韦沅给沈恒示范如何使用白象秤。 这种术法并不是示范了就能够理解的,必须是能够看到运势的人才能动用白象秤,所以韦沅也不担心沈恒将其手段学走。 韦沅双手微曲,在空中看似缓慢实则迅速无比的打出几十个手印,两指并拢,在空中虚画一圈,以沈恒眉心为引…… “白象秤运!福运随至!” 韦沅低喃一声,两指悬空点在另一边的托盘上,那莹白的白象顿时变成一片黄色,颜色纯粹,天平猛地一顿,指针蓦地指在了一个数字上。 “一斤四两七钱五……” 随着韦沅的声音,那白象秤缓缓的恢复了白玉的颜色,指针也不知何时回到了正中的位置。 沈恒右手紧捏成拳,抑制住自己不惊呼出声。 这种奇异的手段在这之前他从未听人提起过,即便是他的师父,也从没说过运势竟然是可以被称量出来的。 “刚才秤的是你周围环绕最多的气运……你是我见过第二个福运超过一斤的人……” 韦沅有些嫉妒的上下打量了沈恒一眼,一般人周围能有个一两钱福运就不错了,像沈恒这种成斤论的基本上十万人中才能出一个。 “对了,一般白象秤是用来称人体所能承受的气运度,像刚才那种称自身所含气运的……”韦沅说着脸上露出几分古怪之色。 因为一般使用白象秤的相师都已经可以看到运势,通常都是通过运势的浓度来判他人所蕴含的气运,极少用白象秤。 沈恒虽然看见了那白象秤的变化,但是却这种不理解为什么会引起变化。 “其实就是一个简单的术法而已,只是要求有点高,和沈老板那天卖出去的木簪本质上没有区别……” 韦沅轻飘飘的说道,心里面却打着自己的小九九。 “你是怎么看出那木簪的不同的?” 沈恒听到韦沅提起木簪,这才想起那天韦沅对那木簪的态度不同。 “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讲那木簪养成法器的。” 木簪上面含带的福气浓度,已经让其达到了法器的程度。 “从我幼时开始,师傅便发现,我随身携带的东西,只要是超过三个月的,赠与别人佩戴,都会在一段时间里让其有好运……” 韦沅微微凝目,和她猜测得差不多。 沈恒周围、甚至是皮肉里能看到的福气,远远达不到一斤四两七钱五的重量。 白象秤是不可能出错的,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沈恒的气运都藏于筋骨之中,还没有达到那个层次的韦沅无法看到筋骨之中的气运。 越是身体内部的气运,对整个人的运势影响也就越大,同时,也就越不容易被改变。 “你应该也猜到了,我可以看到气运,当时也是看到了那木簪上缠绕的气运,所以才知道那是一个法器的。” 韦沅的话并没有让沈恒有太多的情绪变化,只是眼中露出了果真如此的确定。 “你……是被开了天眼么……” 犹豫了一会儿,沈恒盯着韦沅的眼睛,严肃的问道。 “不是,只是我们这一脉,到了一定的级别,都可以看见气运的走势什么的……” 韦沅话语中显出了其他的信息,果真沈恒脸色一喜,急切的问道:“我可以拜入你的宗门么?” 韦沅瞪了瞪眼睛,露出惊讶的表情,其实心里面早就乐开了花。 沈恒背景不错,像她这种手无缚鸡之力并且毫无背景的人,自然是找棵大树好乘凉啦。 “这个……” 韦沅面色有些犹豫,沈恒也不催促,静静的等着韦沅说完。 “我也只是一个小弟子,不能擅自做主……” 韦沅脸上带着几分挣扎,若是被一般人看到,自然明白韦沅是在询问价码,这时候只需开价就可。 可惜沈恒偏偏看不懂。 “不知令尊宗门所在何处,在下哪怕走遍天下,也定能找到……” 听着沈恒口中坚定的话,韦沅心里面也有些鄙夷自己,神情严肃了几分。 “我们没有宗门,从师祖到各位师兄或隐居于山林,或行走于闹市。我们是相师一脉,称为灵相宗,师祖名为天运子,如果你真心想要加入我的宗门,我可以代替大师兄收你为记名弟子……” 韦沅没有收徒的权利。 因为她的相术还没有到大成的地步,没有达到收徒的资格。 至于替人收徒……这是老头的常用手段,各位师兄长年在外,老头还不是替他们收了十多个徒弟,美名其曰壮大相师一脉。 实际上……那些非富即贵的师侄,确实给老头和韦沅的生活质量提升了好几个层次。 韦沅没有见过老头口中的几位师兄,但是代替其收个记名弟子这种事并不违反门规,等韦沅达到了第四阶段坤相的时候,就有资格收徒了…… “如果入了宗门,就必须遵守宗门的规矩……” 韦沅表情庄重,和平时嘻嘻哈哈的模样完全不同。 “我曾经有个师傅……” 沈恒凝目开口,神情肃穆,话没说完,韦沅就知道他的意思了。 “这些并不在宗门的规矩里,宗门的规矩只有两条:其一,凡是被任一弟子提上仇杀令之人,所有宗门弟子必须同时抵制……” “其二:若有宗门弟子死在他人之手,无论那人身份背景,天涯海角,全宗弟子遇之必杀!” “每个弟子一生只有一次机会可以将其他人列入仇杀榜……” 这些都是老头让韦沅跪在祖宗牌位前背了上百遍的规矩,此生几乎已经烙在了韦沅的灵魂最深处。 尽管韦沅从没见过有人动用仇杀榜,也没有宗门弟子死于他人之手,但是从这些规矩就可以看出来,祖师爷天运子是一个极其护短的人。 可惜,目前在周朝,整个灵相宗也只有两个人,这还要算是刚刚加入的记名弟子——沈恒。 不同于韦沅对这些规矩的平静,沈恒听见必杀之三个字的时候,呼吸已经有几分急促。 要怎样的庞大和底蕴,才可以无谓世间其他,说出必杀之这种话? 要怎样的傲然和自信,才能将必杀之这种话列成本宗规矩。 又是怎样一个庞然大物,才让韦沅轻飘飘的说出必杀之,而没有任何的无奈和沉重。 沈恒都忘记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在韦沅诵出一篇相面基础口诀之后,沈恒就完全沉浸于其中,无法自拔。 对于韦沅来说,沈恒的加入,这无疑是得到白象秤后的第二个好消息。 这几天东厢房一家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每天早出晚归,韦沅乐得不用听其指桑骂槐。 “娘子,灵相宗收徒的标准是什么?” 得知韦沅替其师兄收了一个记名弟子后,阿寻和绿柳也有些坐不住了,心里面有些蠢蠢欲动。 特别是绿柳,最大的梦想便是有朝一日可以见到自己的偶像——齐天大圣孙悟空,如果也能拜入灵相宗,说不定有一天也能够神游大雷音寺…… 到了晚间,两个丫鬟站在韦沅房里始终不肯离去,许久过后,才支支吾吾的问道。 韦沅起初没反应过来,待明白两人的意思后,不由哑然失笑。 “标准当然是有的——”韦沅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注意着两个丫鬟的神色变化。 绿柳眼睛越发明亮,期待着韦沅说出其标准。 阿寻眼中则是多了几分暗淡。 两人的性情在这一刻完全体现了出来。 绿柳天不怕地不怕,从不高看自己,也从不贬低自己。 哪怕她没有达到韦沅说出的标准,她也并不会觉得自己就是不好,只会认为自己不适合灵相宗罢了。 但阿寻不同。 阿寻虽然看上去成熟稳重,可是心理承受能力较低,同时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导致她对自我评价较低,可能这也是她努力变得稳重成熟的原因。 “标准当然是有的,但你们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自然是不同的。现在我还不能收徒,等我到了下一个等级,你们就是我的第一批弟子,妥妥的大师姐!” “当然啦,如果现在你们想要学相术的内容的话,我也是可以提前教你们的。” 韦沅笑着开口,绿柳脸色立即变得洋洋得意,好似已经成为了管理数十弟子的大师姐。 阿寻眼中的暗淡散去,起初是惊讶,随后则抿着唇笑个不停,比起绿柳来,含蓄不少。 韦沅对阿寻和绿柳的感情很复杂。 她们俩人是韦沅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人,才发现自己魂落扬州的时候,尽管韦沅没说,但心中总是有害怕惊慌的。 幸好,有阿寻和绿柳陪着她,她总算没有那么孤单。 早在最初,两人在她心中,已经算得上亲人了。 第十二章 打人 “这几天坊间都在传闻一个能改运逆命的高人,也不知道说得是真是假……” 东厢房里那憨厚模样的男人此时正皱着眉,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指环,闷闷的开口。 “无风不起浪,坊间都传得沸沸扬扬了,定有三分真。” 妇人脸上也带着几分愁容,眼中却还是有着几分期盼。 他们一家来到这扬州已经三年了,几乎每一次招考都参加了,很多次在第一轮考核就失败了。 一年前他们渐渐找到了一点规律,成绩最好的一次已经进入了第三轮考核,只要通过就是五门弟子,可是依旧名落孙山。 有相熟的术士告诉他们,这可能是气运在作怪。 有些人的气运不太好,所以总要走一些弯路,如果能找到改运的大师,说不定他们就能一次性通过考核。 所以一家人这几天走街串巷的寻找大能高人。 “唉,可惜这几天我们找遍了几个坊市,也只得到了那丫鬟的模样,这几天那丫鬟也没出现,这要到哪里去找嘛!” 男人脸上出现一抹急躁,但是却又无可奈何。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丫鬟有些眼熟。” 妇人看着面前的画像,里面梳着双髻的丫鬟伶俐可爱,特别是嘴角一颗小痣,顺着其笑容更显俏皮。 那名唤阿吉的少女盯着那画像看了几秒钟,脑海中蓦然出现一个笑脸,正是绿柳的模样。 这个想法吓得她脸色一白,随即便偏头向屋外看去,院子里空无一人。 应该不是。 少女在心中自我疏导道。 怎么可能会是!一定不是! 少女多了几分坚定,苍白的脸色也渐渐恢复正常。 “爹,我们现在银钱不多了,即使找到那高人,他肯为我们改命吗?” 少女微微皱了皱眉,忧心忡忡道。 男人摆了摆手,对少女的问话不置可否:“大家都是术士,也就是同门师兄弟,这样的关系怎么可能收取太多银钱,意思意思应该也就没问题了……” 妇人随之点了点头,表示十分认同男人的话:“而且我们也不会占他的便宜,你爹手上那指环是你祖父传下来的,听说是个宝物,我们把这个给他,大家算是礼尚往来嘛。” 少女眼神落在了男人手上的指环上,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若是韦沅在这,必然就明白,那天这一家人并不是打算拿捏她们,而是天性如此。 有一种人,总是觉得别人就该无条件帮助他们,若是不肯帮忙,那便是黑了心肝的,如果是自己,肯定早就出手帮忙了。 可是如果真的将情况换在他们身上,指不定连其他人都不如。 那指环确实是其祖父传下来的,只是有什么作用就不得而知了。 可是听这一家人信誓旦旦的话,好像只要找到那高人,人家就一定会免费给他们改运一般。 而他们也会送上一点东西,比如那一个没什么特殊的,大概只值几钱银子的指环。 对于东厢房的谈话,韦沅自然是不知道的。 沈恒给韦沅送来了一颗丹药,是他曾经游走江湖时得到的。 当他将丹药拿在手里的时候,总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得知韦沅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便托云峰将其送到了韦沅这里。 丹药用不知名的玉盒装着,大概有龙眼那么大,颜色洁白剔透,看上去好似那些吃了便能飞升的仙药。 韦沅没有看出什么不同,也没有沈恒那张不舒服的感觉。 韦沅拿了从白象秤上切下的黑铁碎片,轻轻的在丹药上刮下一些药粉。 药粉本身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妥,可是在她将药粉刮下的时候,那些药粉中却溢出几丝黑气,那是死气。 韦沅对丹药研究不多,最多也就是被老头逼着背过《本草纲目》,能够炼制一点聚气丹之类的东西,相比起来,她认为相术有意思多了。 韦沅从来没想过,丹药之中竟然能蕴含死气。 从其飘散出绵长不断的形态来看,这并不是人为封印进去的,而是丹药本身产生的死气。 这丝死气散开的时候,韦沅亲自感受到周围的气运晃荡了几下。 作为一个相师,韦沅远比一般人更加在意气运的多寡。 在这宇宙中,所有的气运总数都是一定且相等的,无论是命师还是相师,都只能改变气运的凝聚度,而不能增加或减少气运。 正因为气运的总额是一定的,所以这世间运势极好的也就那么几人。 一旦有人逆命而生,引走大量气运,那么其他本该成为天之骄子的人必然会在其光环之下损落。 可是现在,韦沅竟然亲眼看见一颗药丸产生了死气。 尽管只有那么一丝,可是这已经是打破了一种平衡。 这黑气数量较少,在这偌大的天地间可能并不会形成什么影响,时间久了,可能福气、贵气等其他气运也会多产生那么一丝,从而使其再达到一种平衡的状态。 韦沅在意的是创造。 炼制丹药的人竟然无中生有,增添了那么一丝死气。 这种无中生有的手段,韦沅闻所未闻。 目前虽然不知道其相应的用处,可是这已经让韦沅骇然至极。 “医门……” 韦沅喃喃自语,心中对于这个世界的医道多了几分兴趣。 韦沅有一种感觉,如果她能找到这无中生有之法的门道,那么她将迈入第四个阶段,坤相。 如果能弄清楚其本质所在,踏入乾相也不是不可能。 至于荒相…… 就连老头都没有达到那个阶段,韦沅并不认为以自己的阅历可以那么快的成为那传说中的荒相。 韦沅将那药丸装回了玉盒,放在身后的架子上,那上面已经有一个白象秤,一个玉盒,以及一堆黑铁。 “绿柳,你去问问云峰,医门大招是怎么个时间,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 韦沅踏出厢房,对正在绣花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绿柳道。 “娘子问医门作甚?” 绿柳放下了绣篮,起身时疑惑得问道。 “我想要参加医门的大招,你去帮我问问看。” 绿柳点了点头,也不问其他,咚咚咚的就跑了出去。 阿寻起身给韦沅倒了一杯茶,惊讶道:“娘子不是学相的麽?怎么会想到去参加医门的大招?” “我才发现医道和相术有些交叉,现在也不知道如何提高我的相术,不如去学学医道,看看能不能从侧面突破一下。” 韦沅也不避讳,简单的解释了一句。 “那娘子可得好好准备一下,听说五门大招不简单呢。” 阿寻脸色平淡,在她心中,只要韦沅想做的事情,似乎就没有做不到的。 “是该准备一下,到时候争一个好些的名次,进了医门说不定待遇也要好一些……” “嗤——” 韦沅还没说完,就听见一声嗤笑传来,抬头一看,就看见穿着深色的棉质衣裤,双手抱在胸前站在廊外的少女。 “当真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吹牛吹到天边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资质,就说着拿好名次的话,也不怕将来连资格考试都过不了,那才真是让人大牙都笑掉了……” 少女先习惯性的打量一眼两人的穿着,眼中露出一丝羡慕,嘴角却要拉开一丝鄙夷,轻笑两声毫不客气的说着嘲讽的话。 “阿寻,你听过一个故事吗?” 韦沅没有反驳,反而望向阿寻笑道:“曾经有一只青蛙,住在一口废井里。有一天,一只来自东海的大鳖路过那口井……” “海鳖左脚还没有踏入井里,右腿就已经被井壁卡住了……” “夫海,千里之远不足以举起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 阿寻含笑听着韦沅说着那从未听说过的故事,韦沅说完,脸上的笑意更甚。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井底之蛙,自以为天空只有她看见的那么大,殊不知,天高海阔,岂是她一只小小的青蛙能想象的。” 韦沅含着笑,眼中却是没有丝毫情绪,少女呆呆愣愣的听完韦沅的故事,微微皱了皱眉。 她从小没进过学,韦沅说得大篇大篇的什么禹之时,汤之时,她完全没听懂是个什么意思,但是最后一句她听懂了。 韦沅是在嘲笑她像只青蛙! “我哪里像青蛙了!你这个臭不要脸的!活该天打雷劈的东西!你……” 少女叽叽哇哇的骂了一大堆,语速又急又快,本欲扑上前来抓挠韦沅一番,可是看见站在一旁比她高了半个头的阿寻,脚步不由顿了下来。 一旁的阿寻完全不似她平时沉稳的样子,几步就走上前去,一巴掌就狠狠的落到了少女脸上。 力度之大,打得少女脸一偏,头发也被带下了几丝,整个人朝外面踉跄两步,一个红色的手掌印在其脸上很快浮现出来。 少女一愣,龇牙咧嘴的又要说什么,阿寻反手又是一巴掌,少女身形一偏,竟是重重的撞到了廊边的柱子上。 阿寻并没有放过少女的意思,上前一步,一只手揪住其衣领,挣扎的少女竟然无法拽开阿寻的手。 阿寻直直的拖着少女就扔到了东厢房的门前,不同以往温柔的模样:“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这般辱骂我家娘子!” “下次要是再敢口出狂言,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第十三章 不该 从阿寻打人之后,韦沅才知道,阿寻竟然是有武艺在身的,虽说并不是特别厉害,但是打那少女那样的三四个都没问题。 吃罢饭,韦沅便带着绿柳和阿寻去淮河边散步消食。 河边那条石板路修葺的宽阔街道,两旁皆是二层小楼高的商铺,河边一溜的种了许多柳树,是一个绝佳的庇荫之处。 在靠中间的柳树下,有个老人摆一副棋盘,三三两两的人或上前应局,或站在一旁观望。 韦沅一时好奇,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韦沅不懂棋,虽然当年看了天龙八部里面的珍珑棋局激动得不能自已,耐着性子看了几个月的棋谱,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遇上这么个情形。 后来残局倒是背下了许多,可还是没学会怎么下棋,反而每次和老头子下棋的时候都被打击,输得一塌涂地。 时间长了,韦沅也就没那个心思了,特别是领悟到运气比棋艺更加重要这一真理后,韦沅就完全放弃围棋这玩意了。 五子棋倒是下得不错。 对了,还有跳棋,韦沅决定有机会教两个小丫头下下五子棋什么的,倒也是打发无聊时光的一种好办法。 相书上说得好:双生紫气兰台,三月中定迎敕令。 这意思是兰台部位生有浓郁紫气的人,三个月内必定能得到君王的召见。 摆局的那个老者五岳清秀明朗,鱼尾和太阴对应,是晚年功成名就之相,下颌宽阔丰厚,而且朝向天庭,这种人应该和君王相好。 老者的身份韦沅不得而知,但其面相显示其高官厚禄,可能不久就会被帝王重用。 周围有几丝浓郁的紫气的散出,皮肉中隐隐也能看见紫气环绕,虽然没有深入骨髓,但是也是不可多得的富贵之相。 这些都是有大气运的人,历史就是由这种人创造的。 可是这老者右眼下却有白点像梅花一般团团出现,毫无光泽。凶兆将应在子孙身上,白点颜色已愈发明显。 身旁几米开外的灰色病气缠绕在紫气中间,有直冲右眼而入的趋势,夹杂着兰台的紫气。 韦沅预估三月内伴随着帝王的召见,子孙必有灾祸,多为急病,那灰气来得又快又急。 如果没有准备,想来那后辈应该会夭折在这儿。 韦沅莫名的想起那丝在天地间多出的黑气。 尽管这非常可能不是因为那丝黑气而增生的灰气,但韦沅看那急速的运势,心里总有些心虚。 从老者的棋友话中,韦沅得知这老者姓张。 “真是祸与福相依啊。” 韦沅看着满面春风的张老,心中暗叹道。 今儿个不知什么原因,张老的老棋友就来了一个,没下两局也垂头丧气的走了。 柳枝被风拉扯着抚上了张老的棋盘,却不影响张老缓缓的摆下又一个残局,慢慢的等着前来应局的人。 “小娘子,来一盘如何?” 张老等了两刻钟,仍旧没有人来应局,不由冲站在一旁一直盯着自己的韦沅喊道。 “我可不会下棋,连臭棋篓子都不如,”韦沅笑着摇头,“坏了您的兴致就不好了。” “哎,来试试嘛。” 张老不由分说的朝韦沅招手,面色温和。 韦沅只好在其对面的小凳上坐下,仔细观察了那残局,在脑海中找到一个背过的残局后,在右下角下了一子。 “小娘子刚才一直都在看老朽,不知是为何?” 张老拿起一枚棋子,貌似随意的问了一句,听得韦沅笑容有些尴尬。 “刚看见张老面相奇特,忍不住多看了几次。” 韦沅微微笑道,很快又在棋盘上落了一子。 张老眼神在棋盘上停了几秒,后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小娘子还会看相?” “咳咳,会一点。” 韦沅知道自己这张脸有多么的不可信。 曾经也是这样的,若她不是老头的徒弟,那些豪绅高官根本不会请她相面测运。 说起来那几个师侄也都是妙人。 她年纪虽小,可仗着辈分不小,几人也都是凡事都顺着她的心意。 为此韦沅还曾经一度羡慕过自己那从未谋面的大师兄,想着要不要也收几个弟子凌虐,呸,教导一番。 可惜后来被老头嘲笑自己还没出师,这件事儿就这么落下了。 现在这比曾经还稚嫩的面孔,虽然是在这术士遍地的地方。 “娘子说说,我是个什么面相?” 张老似乎颇有兴致的问道,可眼神中的不以为然韦沅看了个清清楚楚,全部的精神都落在了棋盘上。 韦沅轻笑一声,豪绅高官几乎都是这样,为了表示自己的心思很难猜,总喜欢昧着良心说话。 被揭穿后,总是惊异的问韦沅为啥能看懂他们的心思。 拜托大哥,我是相师好不好,察言观色是基础功啊! 但韦沅总是看破不说破,只笑不语。 “大富大贵,晚年功成名就……” 韦沅拿着白子放在中间的一处位置,张老的黑子被吃了一大片。 “小娘子这话我喜欢听。” 张老微微一笑,心思全落在了棋局上。 韦沅落子极快,几乎毫不思索,每每张老都要思索片刻。 “张老,你儿子孙子和您住在一起吗?” 韦沅看着那灰气,心中微微一叹,开口问道。 “若不小娘子帮我看一看?” 张老笑笑,漫不经心的开口。 “儿子全部出门在外,孙辈应该有在外的,养在膝侧的只有一人。” 韦沅扫了一眼张老的面容,低声说道。 “娘子怎么看出来的?” 张老终于认真看了一眼韦沅,但心思多半还在棋盘上,对韦沅的攻势已经有些手忙脚乱了。 “咳,这可是我吃饭的玩意,可不能告诉你。” 若是平常,韦沅会从面相上一一解释自己看出来的原因,但是明显这老者不信她说得话,现在又何必多费口舌。 韦沅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形势已经极为明显。 韦沅也不捡棋,轻笑道:“张老,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 “姑娘问我儿孙干什么?” 韦沅将要起身的时候张老突然问道。 从小娘子变成娘子,现在直接称呼姑娘了。 “眼下梅花形白点,儿孙有凶兆。” 韦沅指了指眼下方的位置,顺口说道。说完也不在意张老信不信,就准备离去。 气运的增长不会那么快,这事应该和韦沅放出的黑气无关。 “老人家可是不信?” “我家娘子可不是一般人!我家娘子……” 绿柳语速颇快,脸上满满的愤懑,将韦沅编造的那些话重述了一遍。 张老被绿柳一番抢白,倒也不恼,好似听故事一般听着绿柳说得那些个词。 倒是韦沅有些心虚,略微垂下眼来。 “姑娘帮我看看我是个什么面相……” 张老身后站着一个老人,穿着深灰色的衣服,其貌不扬。 老人嘶哑着嗓子开口,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可眼神却是极为冰冷。 韦沅有些不喜他的眼神。 大富大贵,儿孙满堂…… 韦沅本想随口胡扯几句大家都爱听的话,但抬眸看清那老人的面相,神色微微一凝。 这老人命宫饱满且带紫色,紫中带黄,紫色是贵气,紫中带黄说明这人应该有些皇室血脉。 可那紫黄色却被雾状黑色烟丝侵蚀,证明有人夺了他的地位身份,享受着本该有的人生。 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那黑色有向其心脏处弥漫开的迹象。 隐隐的形成黑纹利剑的形状,这代表夺了他身份地位那人准备将其置之死地。 一旦出现黑气入耳、入鼻、入口这些特征,那么必死无疑。 “小娘子看出什么了没有?” 老人见韦沅面容平和,轻声笑道,却不知韦沅内心一片翻腾。 狸猫换太子。 莫名的,韦沅脑海中就出现了这个词。 “年上部位赤红,应该是心脏不太好,容易出现胸闷胸慌的症状。” 韦沅淡淡的开口,却只说些平常无奇的话语。 “额头左右不对称,应该是从小就与父母分离;子孙宫略显狭窄凹陷,您家里应该人口不多。” “两眼其神不似,上眼纹高耸,喜欢向上看,头脑灵活,并且一生多虑,容易胡思乱想。” “中年时候曾经受过重伤,至今仍未痊愈。” 韦沅说道最后也不解释了,直接就说其整体表现出来的东西。 她说着渐渐眉头微微皱起,从没有一个人的面相气运是如此多灾多难。 从小因身份被盗与父母分离; 幼时常忍饥挨饿; 因偷窃诈骗有过牢狱之灾; 中年有过一段时间的安稳生活,但被结义兄弟欺骗,家财散尽。 儿子幼年身亡; 妻子不知去向; 有一技之长,但却找不到合适的东家; 目前有严重的疾病缠身,看起来应该是年轻时候留下的旧伤…… 最让韦沅震惊的不是这些,而是老人五官匀称,命宫平稳,天生带有紫黄气运。 按理说无论如何都应该是一个福禄寿三全的人,命中虽有小打小闹,但大方向应该是荣华富贵受尽恩宠的。 变成如今这种情况,只有一个解释。 有人改了他的命! “你一生遭遇坎坷,穷困潦倒、众叛亲离。你在十年前遭受大劫,差点命丧黄泉,苟且活到今日已是力不从心……” 韦沅眉眼严肃,再无嬉笑之意。 老人周围没有怨气,证明他从未加害过别人。 韦沅怜悯的看了他一眼:“你,命本不该如此。” 第十四章 纠纷 “好恶毒的手段!” 韦沅倚在门边,脑海中浮现出那灰衣老者的气运,长叹一声。 那老者近十年过得还算普通平淡,因为十年前的大劫让替其改命之人误以为其已经身亡,现在看来,应该是其与生俱来的贵气救了他一命。 将那老者改命之人手段非常,韦沅也不敢轻易替那老者解运,一旦牵动运势,不能替老者解开死局不说,反而惊动那背后之人。 黄成坐在太师椅上,整个人都凹陷下去,如同一具穿着衣服的骨头架子,紧张急切的看着面前的术士。 这两天他已经看了无数个术士了。 从医门的单色弟子陈栩,到命门的三色弟子曾程,价钱节节攀升,每天络绎不绝的术士往来,可是却无一能解开他身上的病症。 “你这是得罪了高人。” “这等手段不是常人能有的。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仔细想想在这之前得罪过什么人,派了家丁仆人去请,说不定还能救你一命。” “这是一枚散霉玉,大概能保证你三天的安全,在这三天的时间里,你必须找到那对你改运之人,才可能有一丝活路。” “你命纹中显示,这一劫是你命中注定,若是这次能熬过去,从此以后,飞黄腾达。若是熬不过去,命数止于此。” 那曾程还算是有几分本事。 几乎一眼就看出了黄成这并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并且给黄成留下了一枚无色的玉佩,这块玉佩确实有用,至少这两天黄成没有出现任何倒霉的症状,周围平静得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是这种散霉玉,曾程也只有这一枚,还是他曾经从鬼市上淘来的。 这两天时间,黄成经历了最初的狂喜到现在的紧张忐忑。 第一天,他带着上百个丫鬟家丁上街寻找那高人,甚至不顾形象的当街痛哭流涕,乞求那布置在何处的高人能够高抬贵手,放他一条活路。 一天的时间,黄成不愿意浪费一分一毫,从日出到日暮,走遍了三大集市,询问了不少术士,可是仍旧没有找到解救之法,而那高人更是一点影子都没见到。 作为一个商人,特别是一个不那么道德的商人,黄成得罪的人不算少。 可是一会儿的时间,他已经将其一个个都排除了,那些都是普通的生意人,没有这种手段,也请不起这样的高人。 现在黄成想破脑袋都想不到自己曾经还得罪过什么人。 拦下阿寻一行人的事情早就已经被他抛在了脑后。 今天黄成没有再出门,而是发出消息,但凡能够治好他的人,他将用整个黄家作为酬劳。 可惜,三个时辰过去了。 黄成见了无数的术士,在他身上或用针扎,或用手捏,或绕着他念念有词,最终换来的都是摇头皱眉长叹。 黄成觉得自己走不出这个祸难了。 缩在太师椅里的黄成有些后悔,这些年生意做得不小,可是却没踏踏实实的找个女人,留下个一儿半女,现在自己甩手而去,这份家产竟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来继承。 黄成祖籍在扬州的一个小乡村,父母早早身亡,因为家里经历的变故,本定好的亲事也被退了。 黄成从十三岁就来到扬州城做学徒,这些年他一个人摸爬滚打,历经许多磨难才混到如今的位置。 本以为世间最美好的事情就是:家里丫鬟通房一大堆,外面佳丽红颜数十个。 可是现在他临终前,却没有一个人能够为他立下个牌位,死后也不会有人在清明为他烧纸点蜡,他必然只能做个孤魂野鬼了。 黄家一脉就要断绝在他的手上了! 估计下了地狱,祖宗都会掐着他的脖子,想把他再掐死一次,怨恨他怎么就没留下个骨肉。 黄成突然眼角有些湿润,猛地想起少年时定下亲事的那户人家。 至今他都还没有让那些人知道他如今是何等的富贵!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早知道应该准备几十辆马车货物回乡去好好给当年悔婚的那家子看看! 黄成有些恨恨的想。 以前嫌弃赚的钱不够多,引不起什么轰动;后来又觉得路程遥远,记忆中通往那个破败的小山村已经模糊不清了。 那曾经定下过亲事的女孩长什么样,黄成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水汪汪的。 黄成闭上了有些涩涩的眼睛,任由那些个术士瞎忙活。 家里的丫鬟家丁前几天已经跑了几个胆大的,值钱的东西也被三三两两的带走了不少; 想到自己这么些年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就被那些人这么轻而易举的顺走了,黄成十分恼怒。 刚想让人去把那几个该死的奴才捉回来乱棍打死,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当真是应了一句古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转念想到自己命数将至,就算留下些金银财宝也没有丝毫用处。 说不定他连棺材都没有。 没有人会替他装棺,只会让他在这房子里发臭腐烂。 留下些值钱的东西在屋里,惹得强盗小偷一批一批的来。 生前就已经受尽折腾,死后还要不等安宁,那还不如现在就由着那些丫鬟小厮带走呢。 黄成扭动了一下身体,紧张的咽了唾沫。 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后就这么暴尸荒野。 韦沅完全不知道黄成现在已经命不久矣。 在她看来,那个小小的术法只会给黄成悠哉的生活增添那么一点阻碍罢了。 她万万没有想到黄成身上会有聚运石。 此时韦沅正陷入邻里纠纷中。 东厢房夫妇回来后,那名为阿吉的少女哭哭啼啼的讲诉了阿寻如何打她,将她扔到了院子里…… 夫妇俩一听自然怒不可揭,立即扔下东西就来找韦沅讨个说法,就连那哭哭啼啼的少女也被拽到了韦沅门前。 “哭什么哭?看你那个没出息的样子,人家打了你,难道你就不能打回去吗?!任由别人欺压,真当我们家死光了是不是?” 妇人才走出院子,就扯着嗓子开始嚷骂。 阿寻扬起帘子走了出去,面如沉水,想要开口解释,可是那妇人完全不给她这个机会。 最近几天完全没有那位改运逆命的高人的消息,妇人心中早就憋了一口气,窝着火想要冲人发脾气。 “他们要做什么?” 沈恒恰好来找韦沅询问一个相术问题,还没得到韦沅的解答就听见院子里尖厉的嗓音,忍不住深深皱起了眉。 “晌午她女儿来挑衅我,被阿寻给打了。” 韦沅面无表情的开口,眼底闪过几丝烦躁和无奈,她还是不太会处理这方面的问题。 “哦,那现在要怎么办?” 沈恒站起身来,退到半米开外,下巴微微朝里收了收,冲着韦沅询问道。 这是代表恭敬的姿势,韦沅怎么会看不出来,沈恒这是在以师侄的身份问话了,尽管他从来没有叫过韦沅师叔。 “能够一次性解决,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最好!” 韦沅眼底浮起一丝狠厉,对付有些人,就是要用一些暴力的手段,不然他们还真会以为别人怕了他们。 沈恒点了点头,脚步却没有移动,侧着头透过窗子看外面走过来的几个人。 似乎在思索,什么样的程度才算是一次性解决。 “晌午不是厉害得很吗?怎么现在不做声了,是哑巴了啊!你们这几个小贱蹄子!是不是以为……” “跟她们啰嗦什么!” 那模样憨厚的男人瞪着眼睛就冲到了廊前,手里拿着一根胳膊粗的木棍,狠狠的就朝站在门边冷眼相看的阿寻挥去。 韦沅还来不及惊呼出声,只见面前一道残影闪过,沈恒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 阿寻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拦住那木棍时,一只手在她之前就捏在了那木棍上,正是沈恒。 那男人面露凶光,使劲向下压了压,没想到那木棍竟然纹丝不动。 “我就是怎么呆在屋里不出声呢,原来是有野汉子在这儿呢!难怪三人独自出来租房住,也不知道是在做些什么勾当!平时……” “咔嚓——” 那妇人正唾沫横飞的辱骂着韦沅几人,表情狰狞,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男人手中被沈恒捏住的木棍咔嚓一声捏碎了一段。 沈恒松口手,变成片状的木头洒落在地,眼中毫无情绪的看向那妇人的脖子,似乎想要像捏碎木头一样捏碎她的脖子。 妇人被沈恒眼中的冷意吓得后退两步。 “你,你要作甚么!杀人是要坐大牢的啊……” 妇人有些结巴,边说边不自觉的往后退,见沈恒没有走过来的意思,心里面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那男人还有些怔怔的看着那只剩下一小段的木头,牙一咬,用那尖锐的部位就要向沈恒戳去。 说时迟那时快,沈恒抬脚狠狠的踢在男人的腹部,男人弓着腰倒飞回去,狠狠的撞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最好让他们以后都不敢再来!” 沈恒想起韦沅交代的话,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沉着脸就往那男人走去。 第十五章 论威慑 沈恒步伐很慢,眼神一寸一寸的挪过男人的身上。 似乎在找寻一个最佳的地方,如同庖丁解牛一般,将男人肢解开来。 “你敢动我!我是……” 男人有一只手撑起身子,色厉内荏的看着沈恒低吼道,话还没说完,沈恒身形一闪就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似乎一步便跨越了这小半个院子。 妇人和少女站在一旁,微张着嘴,准备说些什么,比起沈恒的动作来,好似慢动作的电影。 “是这只手罢……” 沈恒低喃着,微微俯身,好似一个无意义的动作,继而就直起了腰板,看也不看那男人一眼,转身离去。 男人有些呆愣,还来不及想些什么,下一秒,整个人就已经重重的摔倒了地上。 “啊—” 少女发出惊恐的叫声,还没响彻开来,就突兀的咽了下去,好似被什么掐出脖子不让她发出声音一般。 少女见沈恒收回了那波澜不惊的目光,将肺腔中的气一丝一丝的缓缓吐出,生怕再发出一点儿声音。 妇人则是如被雷劈一般站在原地,双眼无神的看着男人的右手。 从掌心至上,顺着手腕经直直到肩肘处,一条细细的血线正扩散开来,其中渐渐弥漫起黑色的气息。 “大,大术士!” 男人顺着妇人的眼神看去,右手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因为早已没有了知觉。 男人有些失神,几秒后才浑身战栗,左手紧握成拳,有些颤抖的吐出几个字眼。 大术士,并不是一个确切的等级,而是对所有能动用术法的术士的称呼。 “啊——” 男人挣扎着站起,嘴长得大大的,发出类似野兽的咆哮,眼中有些充血,似乎要上前和沈恒至死方休。 “废你一只胳膊,给你留个教训。若你再敢来扰,我就把你们全都炼成我的傀儡。” 男人要踏步冲出的时候,沈恒刚好走到廊前,转过身,似提醒般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 男人咬着牙,浑身抖得就像筛糠似得,眼睛里面已经布满了血丝,只是许久,那准备踏出的步伐都没有迈出落下。 “阿,阿爹……” 少女几步冲到男人身后,苍白着脸,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向来嘴皮子不饶人的妇女此时嘴唇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偶尔飘出急促的呜声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 阿寻一直站在廊下,眉眼微微的皱了皱。 因为她看见,在东厢房的门后,一个小小的脑袋若隐若现,黑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紧紧的瘪着嘴,茫然无措的看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你真废了他一只手?” 阿寻低声问道,看着那几乎晕厥过去的妇人,心里面有一丝不忍。 “不然呢?” 沈恒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不懂阿寻脸上怎么会出现那种复杂的表情。 阿寻微微动了动嘴,没有说话,只是心里面总觉得有些慌张。 阿寻从小在后院里长大,那些丫鬟婆子再不喜你,也只不过是背后污蔑故意为难罢了,哪里见过这般一言不合就废了人一只手的情况。 “你怎么会想到废掉他一只手?” 韦沅微微揉了揉眉骨,眼眸中似有些无奈。 跟在沈恒身后默默走回厢房的阿寻听了这话微微扬起了头,眼中总算有了一丝放松,还好那不是娘子吩咐的。 沈恒压低声音,有些奇怪的反问韦沅:“你不是说要让他们再不敢来惹事么?” “他的手以后还能用么?” 韦沅没有接话,抬起头继续问道,其实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之前她把沈恒的名字念秃噜了,念成审核了,便玩笑的问起沈恒为何叫这个名字。 “因为恒表示以舟摆渡两岸之人,我师傅希望我长存济世之心。” 阿寻看着韦沅平和的面色,抿了抿唇。 似乎两人并不是在讨论废了别人一条胳膊的事,而是在讨论你不小心踩到了一株野草。 “断了手筋,吃饭穿衣没问题,只是做不了重活罢了。” 莫名的,沈恒有一种当初面对师傅的感觉,小心翼翼的解释,希望这个答案并不会让师傅失望。 “阿辰,做事万万不可太过决绝,你的性子太过偏激,这样不好,凡事退一步,万不可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阿辰是他的小名儿,因为当初师傅在辰时将他捡回山中,教导养育,一直没有为他起名。 那次是师傅第一次面容严肃的对他说话。 因为山下张家的二狗子笑他是个没爹没娘的野娃娃,他心中窝了气,便趁人不注意将张家犁地的大黄牛宰了。 “从今以后,我给你取名恒,同我姓沈,必当时刻长存渡人之心,万不可再向这般……” 可能是因为天生性子里带来戾气,即便沈恒接受师傅十多年的教导,终究还是没有变成师傅想要的模样。 “是你说要让那人再不敢来骚扰,所以我才下重手……” 韦沅沉吟没有说话,沈恒皱眉,试图再次解释自己为何会断了那人的手筋,如同每一次犯错和师傅解释一样。 和沈恒不同,老头从小对韦沅的教育便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重手?” 韦沅抿唇笑了笑,细细的给沈恒解释道:“今天的纠纷,那人必定已经记恨于心,虽说暂时不敢再来,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日后说不定就是一个大麻烦。” 韦沅虽是这般说,可是脸上却没有任何的担忧和急躁,就像是在分析一个案例。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连沈恒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丝期盼,仿佛终于找到了知己。 “一种可以让人短时间骨如蚁噬的药就足够了,不告诉他那是什么东西,也不会有任何后遗症,只是当时的感觉会生不如死……” “越是简单的手段就越容易让人联想更多,心里面也就更加害怕……” “你断了他的手筋对他的恐吓并没有那么大,况且没有一点疼痛感根本无法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虽然你发了善心饶了他一次,但是那种人必然是不会领情的,心中只会低估你的实力……” 善心用在错误的地方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灾难。 “威慑力是一门学问。” “威慑不是说你一定要整天喊打喊杀,做出凶猛无比的样子,别人就会害怕你,说不定内心早就在嘲笑你……” “真正的威慑是由内至外的……” 韦沅在威慑这门课程上,理论方面勉强算得上能及格,照本宣科的给沈恒解释,和老头当年教导她一模一样。 可是韦沅忘记了,这么些年,她一直呆在老头的庇护下,虽说这些道理她都懂,可是说出来和做出来完全是两码事。 一条街开外,几个一直跟随着黄成的管家小厮在街上游荡,走来走去,期盼着找到一丝希望。 这些人基本都是一个想法。 跟随在黄成身边,至少不愁吃穿,高兴时候的时候还能得些赏钱。 在他们这个年纪,去到其他主家,也只能当个不受待见的杂役罢了,还不如试试能不能找到办法。 如果真的能找到救治黄成的人,那么他们就是黄家的大功臣!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几人里就有之前去请陈栩的仆从。 此时他皱着眉四处张望,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个什么,偶尔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念头,但是却还没来得及抓住,那念头就完全消散了。 他心里面隐隐感觉到,只要自己抓住那个念头,那么就能找到那一线希望,到时候,自己在黄家可就是一人之下百人之上了! 街上不少人看着这游荡的几人。 黄成命不久矣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 这几天从最初的一千两,升价到五千两,再到现在整个黄家的价码,都没有人能够接下将其医治的活儿。 在他们心中,黄成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那些人也不知道还在找什么,要是我,肯定先去将黄鼠狼家里的金银珠宝搬空,然后跑到其他地方,过自己的乐活日子。” 酒楼上有人调笑道,也有不知情的外来人低声询问旁边的人。 “说不定真的就被这些人找到希望了呢。” “就连曾程都束手无策的事情,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找到希望?” “是啊,那曾程可是命门的三色弟子啊!专门研究逆天改命的人都已经放弃了,那么江湖术士怎么可能有解决的办法。” “再说,曾程不是说了么,那黄成是得罪人了,那人把他弄得那么惨,怎么可能再出现来救他……” 酒楼里面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几乎全部都对黄成不抱任何希望。 只有角落坐在一个穿白衣的男子,袖口隐隐绣着一朵三色花,年纪不大,正蹙着眉看着下面如无头苍蝇似得几人。 “当真对那散霉玉一点兴趣都没有么……” 这人正是那给了黄成散霉玉的曾程,在酒楼纷纷扰扰的笑谈中,他的低喃没有任何人听见。 “可惜了,我在外逗留了这么些天……” 曾程微微闭了闭眼,遮住了眼中的失落。 第十六章 胡闹 深夜,皎洁的月光在院子里铺上了一层白霜,阿寻翻来覆去的有些难以入睡。 “绿柳,你觉得沈恒做得对吗?” 那时候绿柳出门买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韦沅和沈恒对这事也并不提起。 “我觉得没错啊,要是沈恒不出手,那人打得就是你了啊。” 绿柳盘腿坐在床上,皱着眉不知道阿寻为什么要这么问。 “我可以还手的啊,不一定会被他打到,为什么……就要断了那人的手筋呢……” 阿寻执着的解释道,急切的希望绿柳能够明白她的意思。 “因为他要伤害我们啊,你不是也打了那丫头嘛!” 绿柳眉头皱得更紧,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 打人是打人,断了手筋是断了手筋,这两个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啊! “好了,不要想那么多了嘛!娘子都没说什么,证明这事有她的道理啊,我们就不要管那么多了……” 绿柳躺了下来,盖好被子,闭着眼睛嘟囔道,很快就进入了梦想。 月光透过窗户落在阿寻的脸上,她仍旧有些无法释怀。 她知道绿柳对韦沅的崇拜,所以一直没有说这事是韦沅提议的,更没有说韦沅教训沈恒做得不够…… 想起下午韦沅说着如何威慑一个人,还带着稚气的脸上那种云淡风轻的表情,真的是让人难以接受啊! “怎么会这样呢!” 阿寻低喃一声,轻轻的躺了下来。 如同绿柳说的一样,娘子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阿寻对自己解释道。 可是这事,如同一粒沙一般,落在了她的心中,平时不痛不痒。 日后,她终于明白韦沅那番话的意思,可是却已经铸成了大错。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临近傍晚的时候,橘色的晚霞浸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美。 黄成坐在一桌子美味前,不言不语,只听得见咀嚼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哪怕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黄成恨恨的想,嘴里嚼着鸡骨头,咔嚓咔嚓作响。 从第一天的激动欣喜,到第二天的担心害怕,最后到今天的麻木心如死灰了…… 死期将至的时候,黄成突然看开了,再紧张受怕也没用,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其实黄成隐隐还有一点期待。 终于…… 终于不用再这么痛苦的活着了…… “怎么就想不起来呢!” 穿着葛衣的仆从坐在一家酒楼前的台阶上,唉声长叹道。 仆从叫邵三,从十四岁卖进黄家开始,现在已经七年了。 其他出来寻找人都已经放弃了,一个时辰前就已经回了黄宅,只有邵三还留在这街上。 “到底是忘了什么呢!” 邵三皱着眉,十指插在头发里,说话时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似乎这样就可以想起什么似得。 他那天明明想起了什么,可是现在就是想不起来…… 许久,邵三放弃了。 不再逼着自己想起那时候到底闪过了什么念头。 “这就是命啊……” 邵三抬头看了看黄宅的位置,低声喃喃道,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哎,邵三。” 酒楼旁一个卖醪糟的大爷喊住了邵三,这几天邵三几乎每天都要来这儿喝一碗醪糟。 “我听说,这附近有一个小娘子可以逆运改命,你要不要去找她试试?诺,她的丫鬟在那,每天都说她家娘子有多厉害……” 大爷指了指街尾的地方,许多人中,邵三几乎一眼就看到了绿柳。 “气运当然是可以改变的……” “世上能改气运的人不错,但我家娘子就是其中一个……” 是了! 就是这个! 邵三如同醍醐灌顶,那天他想起来的念头就是这个!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邵三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急的冲绿柳跑去,就连回应大爷的话都忘了。 买醪糟的大爷显然并不信绿柳的话,看邵三拼命跑去的背影,轻轻的摇了摇头,便继续低头做自己的醪糟。 “小娘子,这几天怎么都不说你家娘子的事了?我们还想听呢……” 绿柳走过时,街两旁有卖东西的跟她打招呼,显然是将韦沅说得那些事当成了故事来听。 “你们既然不信,我为何还要再说。” 绿柳做了个生气的表情,偏了偏头,不想和那老板说话的模样。 实际上,因为韦沅强调了过而不及,留有余白的空间更能让人展开想象。 “你家娘子这么厉害,怎么不给自己改改运什么的,当个皇家贵女荣华富贵总比在这儿……” “小娘子!救命!救命!” 绿柳还没来得及说自家娘子就是个贵女,一个叫喊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吼破喉咙的沙哑。 “小娘子!救命——” 邵三跌跌撞撞的冲到绿柳面前,双腿微弯,扑通一声跌跪在地上,由于惯性作用还向前滑动了一些距离。 绿柳有些没反应过来,懵懵的看着邵三。 “小娘子!我家老爷是黄成!求您家娘子出手救人!我家老爷一定会重金……” 邵三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但绿柳立即想到了那黄姓之人,微微的皱了皱眉。 绿柳即便每天到集市走一圈,但几乎不在集市长时间逗留,所以对于黄成的事情并不是太清楚。 娘子当初说的是一个月。 让那人遭受一个月的霉运,然后才能为其转运,现在时间不到,绿柳自然不愿意答应。 “不行,”绿柳摇了摇头,下巴微微扬起,故作神秘的道,“时间还不到。” 绿柳已经准备了一大串话来解释为什么时间不到,可是没想到邵三脸上露出一股凄然,惨厉的叫道:“可是我家老爷过了今天必死无疑啊!” 绿柳被邵三的声音吓了一跳,随后不满的嘟囔道:“不就是倒霉一点么,怎么就必死无疑了!你可不要说这些话吓唬我……” “小娘子,那黄成指不定真的活不过今天了,若不是五门的高人给他留下了宝物,估计三天前就已经死了。” 旁边有人插话道,脸上是带着看好戏的笑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家娘子既然如此厉害,想必处理这种事也不费多少力气……” “是啊,一个人睡觉都能被屋梁掉下来打断手,走路不停摔跤,喝水噎到,吃饭呛到,最严重的是,坐在院子里都会被不知名的东西掉下来砸破脑袋……” “现在更严重了,每天不动都会有事情找上他……” 说起黄成,大家伙你一言我一语,啧啧称奇。 “这可不是倒霉一点的问题了,黄成必然是对哪一路神明不恭敬,所以才会这样!” 周围的人都纷纷点头同意,得罪神明这个说法比得罪高人更能让人接受。 现在,黄成都变成了妇人教训孩子的词语了:你要再胡闹,就把你送到黄家去! 绿柳被这些说法吓了一跳,嗫嗫的开口:“娘子不是说没什么大碍吗?只是一点小麻烦罢了……” “小娘子?” 邵三见绿柳神色有些恍惚,嘴里不知道喃喃的说着什么,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句。 “喊什么喊!还不赶快起来跟我去请我家娘子去给你家老爷看病!不是说都活不过今日了,你还在这儿磨磨蹭蹭!” 韦沅气急,跺了跺脚,横眉怒斥,脚下却不停歇,提着篮子,匆匆的带着邵三往宅子里跑去。 “娘子!娘子!出、事、了!” 绿柳跑到院子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那黄成快要死了,说是太倒霉了,就连睡着不动都会被屋梁掉下来打算腿!” 韦沅正在看云峰拿来的五门大招的信息,听见绿柳的话也是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回事?” 韦沅哪里知道黄成身上会有聚运石,那天看见其周围的霉气也不至于达到致命的程度啊。 “我也不知道,我们还是去看看吧,说是最多只能活过今天了……” 绿柳有些紧张,万一要是晚了,那她们不就…… “应该不至于吧!” 韦沅也有些急了,匆匆起身,脸上有些讪讪。 “还不赶紧带路!” 绿柳凶巴巴的转过头对邵三道。 邵三见韦沅还有些稚气的模样,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失望。 尽管被称为娘子必定是还未婚配的女子,但是这世上也不是没有独身到老的大术士。 前朝就有一个公主,拜入五门之中,终身未嫁。 邵三想象中,他应该会见到一个有些阅历的女人,只是…… “说你呢!想些什么呢!你想让你家老爷……” 绿柳没有说出那个字,眉头却皱得更深了,语气越发不耐,但其中有一种仅只韦沅才能听出的心虚。 “不会那么倒霉吧……” 韦沅突然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纹,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哦哦!这边请!” 事已至此,尽管邵三心中有些失望,但也不好直接表现出来,心中的狂喜在这时已经渐渐褪去,甚至已经有了几分懊恼和不满。 那么多能人术士都没有办法,你这一个小姑娘让丫鬟在外面说那些误人的话不是在胡闹么! 第十七章 离运 韦沅知道邵三不相信她。 狠狠的瞪了一眼邵三,披上一件桃红色的披风,提着裙子匆匆的往外走去。 尽管这种情况并非本意,但终究还是她弄出来的事情,总该是要解决的。 黄成听见下人来禀告,邵三找回来一个术士,心中早已波澜不起,淡淡的说了一句:“他有心了。” 这些天他见过太多有名望的术士了,得到的无一都是皱眉摇头,早就对这些所谓的术士死心了。 可能五门里面的四色、甚至是五色大人会有办法,可是那些人根本就不是他能请得动的。 就连曾程,平时定然也是请不到的,也不知道这次为何会愿意出手帮忙,尽管黄成为此付了几万两银子。 “真是……” 刚到黄宅的时候,韦沅抬头看了一眼其宅院上方环绕的霉气,咬牙切齿的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难怪说熬不过今天了,这么重的霉气,能熬到现在已经算是老天眷顾了。” 韦沅有些愤愤的开口,脚下的步伐更快了。 那沉寂浓郁的霉气似乎隐隐流动…… 这情况当真是应了一句话:人算不如天算! “咳咳,咳咳咳……” 黄成正嘎吱嘎吱的嚼着大块的鸡肉,感觉嘴里酱汁四溢。 这段时间吃饭都担惊受怕,完全没有好好的享受过美食带来的乐趣。 一丝酱汁顺着黄成的唾液慢慢的滑入了食道,可是却由于他咀嚼的动作,那酱汁偏离了原来的位置,进入了气腔中。 黄成第一时间就立即吐了嘴里的鸡肉,这是反应性的动作,曾经他就因为含着食物咳嗽,差点就被呛死。 继而黄成才不受控制的咳嗽,这一次比哪一次都剧烈。 真的要完了! 可是……为什么是这么折磨人的方式! 黄成感觉那酱汁似乎越发钻进了气腔深处,他无力的伸手扶在了桌子上,平时牢固的八仙桌,桌腿竟然在这一瞬断了一条! 黄成整个人向前扑去,一旁的小厮呆呆愣愣的不敢动作。 “拉住他!” 一个急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厮下意识的抓住黄成的扑腾的手,往后一带,整个人被黄成一压,直直的往后跌去。 咔嚓。 小厮听见骨折的声音,心里一凉,可是身上没有传来任何的疼痛,却听见自家老爷的闷哼。 在这一瞬,没了支撑的八仙桌狠狠的倒了下来,碗筷菜肉噼里啪啦一堆的砸在了黄成身上,那八仙桌的边缘则是狠狠的砍在了黄成脚踝处。 “该死!” 韦沅低声骂道,几个大步迈到黄成面前。 黄成隐约看见一个气急败坏的小娘子站在自己面前,怒气冲冲:“你身上挂了什么东西,不想死的话赶紧拿出来!” 黄成精神恍惚,韦沅说得每个字都听了进去,但是大脑却已经无法将其转换为相应的含义。 只看见那小娘子伸出了手,竟是扯开了他的衣领。 “邵三,这两位是……” 山羊胡的管家被韦沅的动作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却已经是来不及阻止,皱着眉恶狠狠的看着邵三。 韦沅从黄成脖子上拉出一根红线,红线尽头是一块已经变成棕黑色的玉佩。 “果然是!” 韦沅复杂的看了黄成一眼,握住那棕黑色的玉佩,将那红线狠狠的拽断。 莫名的,黄成突然感觉那进入气腔的酱汁消失了,咳嗽竟然随着韦沅的动作消失。 韦沅摊开手掌,白皙的手心衬得玉佩颜色更深。 “什么运气啊,聚运石也能成杀人之物……” 韦沅抿抿唇,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黄成。 聚运石一般作用不少,最常见的就是术士用其收集气运,布置阵法,以滋养各种法器。 像黄成这样佩戴在身上的,并不多见。 她本来只想给黄成一个小小的教训,没想到竟然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若不是今天那小伙计遇到了绿柳,估计等她一个月后再来打探黄成的消息,黄成早已命落黄泉了…… 那她手上岂不是莫名其妙就多了一条人命…… 被韦沅扯下聚运石后,黄成感觉周遭似乎没有那么压抑了,轻轻的动了动手腕,难得没有出现任何事故。 看清那变了颜色的聚运石后,黄成脸色大变,这段时间事故不断,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那玉佩已经变了颜色。 “多谢大人救命!” 黄成说话急促了几分,看着韦沅的眼神也有了几丝变化。 最震惊的莫过于邵三了,满脑子都转动着一个念头:我发达了! 我发达了! 以前一直听说术士脾气都不好,可是这段时间他才深切的体会到,那些术士是何等的高傲。 当韦沅不着一词就匆匆跟着他跑来的时候,他的内心其实是不屑的。 哪有这么热心肠的术士,必然是来骗财的罢了…… 可是…… 邵三激动的看向韦沅。 韦沅看着偶尔才能飘入一丝霉气的聚运石,知道这已经达到这块聚运石的零界点了。 这聚运石虽然不大,但甚在品质不错,可以同时滋养七八件法器了。 韦沅看着一丝棕色的霉气试图钻进她的手心,将聚运石换在了左手。 右手食指在其上迅速而流畅的画了几道符文,周遭的福气渐渐的形成了一道屏障,围绕在聚运石周围,阻止霉气的流动。 “你现在体内霉气已经聚集了不少,最好尽快将其散出,不然大灾没有,小灾也会不断的。” 将聚运石封住后,韦沅渐渐感觉到屋里凝聚的霉运慢慢散开,心里舒了一口气,这才望着满脸紧张还有崇拜的黄成道。 “还,还望大人救命啊!大人!” 黄成挣扎着半跪起来,眼神紧紧的盯着韦沅,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一丝希望,鼻子一酸,立即开始痛哭流涕。 “这东西现在对你有害无益,我拿走了。” 韦沅将聚运石递给了绿柳,对黄成道:“让人去准备一纸黄符,若能找到红符更好,朱砂……” 符纸分为四色:白符,黄符,红符,紫符。 白符也就是普通的纸张,没什么作用。 从黄符到紫符加成作用也在逐渐增高,大部分符纸都是黄符,红符略少,至于紫符,基本上只有达官贵人才用得起了。 在有些时候,这几种符纸已经成为术士交易时的一种货币。 “听见了吗?记清楚了吗?还不赶紧去找!” 黄成听见韦沅应下了这事,心情顿时就像是飞上了天,再加上韦沅一进来就看出他主要的原因在哪,更是让他对韦沅的实力相信不已。 当然,也有可能是破罐子破摔,不肯放过任何一丝机会。 韦沅不管他的想法,这个情况虽然和她起初预料的有一点差距,但是还好及时修正了。 当初求得是财,现在能够发现聚运石也算是意外之喜。 布置几个阵法,花一个月养一批法器,到时候收入也必然不低。 黄成似乎突然精神了起来。 一会儿说这个丫鬟做事不够伶俐,一会儿又说那个小厮说话不够恭敬…… 半柱香的时间,原本满身狼藉的黄成再次出现总算是没了那股子饭菜味。 最近黄家的小厮几乎都在和各类术士打交道,所以很快就找回了韦沅所要求的东西,只是符纸只找到了黄符。 “大,大人,只有黄符,这……” 黄成先是皱眉,狠狠的瞪了那跑腿的小厮一眼,随后又担忧的看着韦沅,害怕她说出一些让人失望的话。 “没事,有红符最好,没有的话,多用一些黄符也是可以的。” 韦沅也不忌讳有人在场,将那些东西按顺序摆好,头也不抬的对黄成说道:“我要你的三根头发。” 黄成哪里敢犹豫半分,立即拽下一小撮头发递给韦沅,韦沅伸手接过,仔细一看,这一小撮至少有二十根有余。 有些无语黄成的行为,但是也能理解他的心情。 韦沅将朱砂和白芨加水调和在一起,制成朱砂液,因为时间较紧,也没来得及用什么秘方。 一般上等的朱砂液调制出来至少要几月的时间。 拿一只小楷兼毫,蘸了朱砂液就在黄符上面勾勒起来,足足画了十多张韦沅才停笔。 每三张一叠,共五叠,每一叠用一根头发丝挽住,按照一定的步骤见其折成奇怪的形状。 韦沅弄好后便递给一旁的绿柳。 “拿碗烧了,把灰烬留下。” 黄成目不转睛的看着,呼吸都放缓了许多,生怕影响到韦沅施法。 绿柳在一旁的蜡烛上引燃,然后丢进了一个瓷碗里,动作随意得让黄成提心吊胆,但却又不敢开口指责。 韦沅将剩下的朱砂液倒入瓷碗中,将其均匀搅拌,又将其液涂抹到了剩下的黄符上。 “把这些烧了,灰烬拿出门倒了,越远越分散越好。” 其实离运没有那么麻烦。 但是一般气运的吸引都有惯性,就像一个人莫名的一段时间都很倒霉,又或者莫名的一段时间都很好运。 韦沅念着这事是自己引起的,为了避免那些霉气顺着惯性再来找到黄成,她不得不多弄了一个步骤。 将其分散开来,即使有一部分能够飘回来,问题应该也不大。 第十八章 万言歌 “娘子,这么说这个聚运石就是一个宝物喽。” 绿柳瞠目结舌,眼神落在那棕黑色的玉佩上,似要在那玉佩上看出个洞。 “那黄成拿着这么个宝物,竟然没聚福,反而……” 绿柳啧啧的叹着摇了摇头,之前得知聚运石是宝物时的狂热已经消失了。 “明儿你去买几个铜簪玉佩,普通材质就好,咱们养一点法器,让沈恒拿去卖了,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然后把云家兄妹也接来住。” 云家兄妹最近都住在同江客栈,每天云峰都要从客栈来韦沅住的地方,来来回回的跑也挺不方便的。 本来打算在对面厢房的人租期到后,出个高价将整个小院都租下来,后来想想,又觉得房间不够用。 “唉,本来打算狠狠的敲打黄成一笔的,没想到闹得那么严重,现在也有些不好意思……” 绿柳挠了挠头,想到黄成之前的惨样,和韦沅几乎同时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两人是趁着黄成去后屋洗漱时偷偷离开的,踏着月光,急急的回到了租屋。 “沈老板还说,你们若是再不回来,就要派人去找了……” 刚到门前,就看见阿寻垫着脚在张望,刚看到韦沅两人的身影,便匆忙的迎了上来。 “绿柳你也真是个的,有什么急事不能知会一声,真是要急死个人!” 阿寻伸手点了点绿柳的额头,见其嘿嘿傻笑的模样,手上的动作不由轻了几分。 “你不知道,那邵三说那黄家老爷都快要没命了,娘子算了算,确实是有一股死气,所以我们才这么匆忙的赶着去的。” 绿柳上前挽住了阿寻的胳膊,给阿寻说在黄家看到的情况,听得阿寻时而惊异时而皱眉。 听到黄成满身都是饭菜油汁时,更是觉得难以置信。 走进了院子,比平时更加平静几分,东厢房的一家不知道去了哪,从昨天开始便再也没有看到过。 “聚运石?” 沈恒接过韦沅手上那块其貌不扬的玉佩,仔细翻开,没有感受到什么不同。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沈恒皱起眉,无论是韦沅说得白象秤,还是聚运石,听着都是传承许久的东西,可是在此之前他不仅没见过,而且从未听说过。 “多读书多看报,少吃零食多睡觉。总有一天会有人你也会懂这么多的……” 韦沅头也不抬的说道,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这九转聚运阵她许久没用了,现在都有些生疏了。 “你一般多久能卖出一支簪子?就是你前次卖出那种……” 韦沅勾勒出最后一笔,伸出食指比量了一下几根线条之间的距离,和自己记忆中相差无几后,抬起头看着沈恒问道。 “我一般三个月卖一支簪子……” 沈恒思索了一下,不紧不慢的答道。 一支簪子八百两银子,就算三个月卖一支,一个月也有近三百两银子了,而且还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韦沅看了一眼穿着云纹湖锦长衫的沈恒,看上去和普通的术士没什么不同。 可是在阿寻的提醒下,韦沅才知道,一匹云纹湖锦的布匹足够这院子一年的租金了。 “十支类似的法器需要多久卖完?”韦沅问道,“是凝聚霉运的法器。” 一般来说,凝聚霉运的法器不多,但是不像凝聚福运的法器那般能给自身带来好运,所以市场应该不大……吧。 “十支?蕴含霉气的法器市面上较少,一支可以卖到一千五白两的价格。” “有价无市。” 韦沅还没来得及惊喜这个价格,就听见沈恒淡淡的加了四个字。 “你帮我卖十支法器,我给你提成。” 韦沅的眼神亮了亮,这个价格超出她的预料,有这么一笔钱,总算可以去将那当了的镯子赎回来了。 这几天韦沅老是做梦有个女人来跟她要镯子。 “你有十支霉运法器?”沈恒扫了一眼韦沅那所谓的宝物架,至今为止上面也只有白象秤和黑铁。 对了,现在增加了一个聚运石。 “现在没有,不过很快就有了!” 韦沅扬了扬手上的图纸。 九转封运阵是上古十大阵法之一,借助地势和风水布置大阵。 此阵一出,可以封住整个扬州城全部的气运! 外运不流,内运不转。 可是九转封运阵布置起来所需要的材料极多,耗时也极为恐怖。 老头研究了数十载后,将其改成了九转聚运阵。 九转聚运阵只是小型阵法,对于地势要求不高,仅仅只利用阵法自身的运转去凝聚气运,效果自然不可能达到九转封运阵的程度,但是对于制作法器来说,这已经足够用了。 “这是什么!” 沈恒急急的问,对这些法阵法器他总是有着莫大的好奇。 刚才以为韦沅只是随意画画,没想到竟然和法器有关。 “九转聚运阵,可以凝聚天地气运,速度一般,炼制十支法器大概要一个多月吧。但是我现在有一整个聚运石的霉运,炼制十支法器最多只要七天!” 韦沅得意的比出了一个七的手势。 “我能学吗?” 沈恒又上前一步,盯着韦沅手上画得看不出形状的阵法,面色严肃。 “能!本门弟子都能学,只是你现在还达不到要求,学了也没用,你看不见气运的流转,布置出来的就是死阵……” “死阵就是有其形,但是却没有其意,布置出来也无法调动天地气运。” 韦沅说着脸上笑意多了几分,狭促的看着沈恒:“万言歌背得怎么样了?” 相术万言歌是每个相师入门时候必须背得,哪怕你不理解其意,也要背得滚瓜烂熟。 当年老头硬生生要求韦沅做到倒背如流。 虽然曾经不理解这么做有何意义,可是等韦沅真正开始相面的时候,才发现万言歌真正的用处。 就像曾经背诵的古诗词,当初完全不了解其意思,后来到了某一个临界点,突然才意识到,原来那句话可以这么理解。 万言歌就像是低级,想要万丈高楼平地起,地基是极其重要的。 沈恒脸上露出一丝无奈,那万言歌虽说只有一万句,可是每一句之间几乎毫无联系。 用字也是拗口不已,这几天他花费了不少时间也仅仅才能勉强认清所有字而已。 “还行。” 沈恒言简意赅的回道。 韦沅扬眉,脸上的笑意更甚,当初她可是整整用了一年的时间才达到老头的要求,两三天的时间最多也就能不读错字吧。 韦沅没有揭穿沈恒:“等你能够做到倒背如流的时候,我就可以教你相面十字决了……” 韦沅说着侧过了头,看着站在一旁的绿柳和阿寻:“你们俩也是一样,做到倒背如流的时候就可以学相面了,到时候谁第一个达到要求,我就送她一件宝器!” 看着绿柳暗下决心又纠结的模样,韦沅笑眯了眼。 沈恒轻飘飘的看了一眼两个小丫头,虽不说什么,但眼中那种隐隐的傲气还是显露了一些:他可是一个术士!怎么可能还比不过两个小丫鬟,那宝器简直就是为他准备的。 “娘子,这样可不公平,沈老板比我们厉害多了,你这么说不就相当于宝器就是他的了吗!” 绿柳见沈恒的表情,自然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不服气的开口。 “这,可不一定。” 韦沅弯了弯嘴角,眼中流光潋滟。 同江客栈。 云峰拿着一本书抓耳挠腮,唉声叹气。 那正是一份万言歌。 “这个字读什么我又忘记了!” 云峰将书递到云清面前,指着其中一个小字。 “弢(tao),意思是隐藏。” 云清一眼扫过了那句话:泓冕如弢,棺如蛏鲤…… “妹妹,你真厉害!要是你能把万言歌倒背如流,听说就能够加入娘子的宗门了。” 云清捂着嘴笑,心里面也是有丝丝期盼,那娘子身边的两个丫鬟都是穿襦裙的人哩! 要是自己…… 在云峰看来,云清天生就是该吃这碗饭的人。 从出生便能感知善恶,现在这如此拗口的万言歌,她仅仅听韦娘子背了一遍,便能记下一大半,这不是天分是什么? “我们也能加入那个宗门吗?” 黄成的流言兄妹俩每天在集市都能听见不少,联想到韦沅要那头发丝的行为,云清心中早已猜出了一个大概。 在云家兄妹心中,神秘莫测的韦沅背后的宗门已经远远超过了五门的地位,特别是想到韦沅的手段,总是激动不已。 两人从小在外游荡,听过不少隐士侠客的故事,在他们看来,韦沅在的那个宗门应该所有人都是有大本事的隐士侠客吧! “当然啦!”云峰小心的将书往前面推了推,“娘子说了,只要能将万言歌倒背如流,我们就算是宗门的外门弟子啦,就和沈老板一模一样了!” “要是我们已经学会、学会那什么相,我们就能成内门弟子哩!到时候就能像娘子一样有大本事!” 云峰激动的满脸通红,似乎已经看到自己成为灵相宗的一员。 云清抿唇笑而不语,眼神却落在万言歌上,颇为坚定。 第十九章 义正 “住在这附近吗?是不是不喜喧闹所以才选了这儿?那我们这么多人是不是太吵了?” 黄成昨晚洗漱后得知那高人娘子已经离开时,大发雷霆。 今儿一早,就带着邵三拉了十多车礼物准备去拜谢韦沅,可是走近这偏僻的小巷时,又有些犹豫了。 仅仅一晚的时间,邵三现在已经成为了黄成的头等心腹,就连今天该买些什么都询问了邵三的意见。 要知道,往常邵三在黄成心中就是个透明人,这些事黄成都是和管家商量的。 “应该会吧,咱们先让他们在外面待一会儿,我们先去看看……” 邵三穿着杜若色的长衫,腰板略有些弯曲,但和平时的精神气似乎已经不一样了。 “嗯,对,带上银票!” 黄成从仆从手里接过一个檀木盒子,递给邵三:“一会儿我先试试那娘子的口风,如果她对这事不反感的话,那你就把这盒子递给她……” 此时韦沅正在调制朱液,相比起昨儿给黄成调制的那种,现在韦沅调制的明显精细许多。 无论是朱砂还是黄符,都是从沈恒那儿拿来的,这些东西沈恒向来是不缺的。 “朱液调得好,对符咒有加成作用,如果没有红露,那加一点鸽子血,调制出来效果也是不错的……” 这些东西都是历经千年的时间,一代又一代术士积累出的经验。 “这个九转聚运阵规模不大,所以我们用一般的黄符就行了,用红符也是浪费!” 韦沅边说边做,周围站了几个人,有沈恒、阿寻、绿柳和云家兄妹,全都仔细的看着韦沅的动作,生怕漏了一个动作。 “不用那么紧张,现在看不懂也没关系,知道是怎么一个步骤就好了……” 如同当年老头教育他们一样,韦沅声音不缓不急,每个动作流畅娴熟。 “符咒对于每个人来说,画出来的都是不一样的,所以不用去死记每个符咒的构造,等你悟了的时候,画出来的第一个符语,就是你的基础符,其他的符咒都是在这上面加基础罢了。” 韦沅画出的符棱角张牙舞爪,有些像陡峭高山,仔细一看,又有些像万里波澜。 十多张黄符张张不同,可是仔细一看,似乎又有那么一点联系。 “阵法就不跟你们解释了,知道有这么一个东西就好……” 韦沅在院子第四个厢房的角落站了一会儿,很快选定了地点。 这个地方长期被晾晒的衣物挡住阳光,加上处于角落的缘故,比其他地方更加阴冷潮湿,最适合霉运的调动。 九转聚运阵看起来很简单,只有几条交错的线条,但是布置起来,也是颇为麻烦。 各符咒之间的相生相克要卡得紧紧的,错了一步,整个聚运阵就变成了死阵。 不过熟能生巧,对于韦沅来说,只要先将其想闭清,闭着眼睛都能将九转聚运阵布置出来。 “娘子!韦家娘子!” 邵三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韦沅的姓,站在院门口伸长了头,看见一群人都站在角落,不由小心翼翼的喊道。 最先转过头的是绿柳,见是邵三,便走了过来压低了声音:“你来作甚?我家娘子在布置阵法……” 这时候绿柳总算看见站在门外的黄成,立即知道这两人是来干嘛的了。 “娘子正在布置九转聚运阵,你们先进来,莫要打扰了娘子……” 九转聚运阵这个名字一出,邵三瞳孔微缩,抿紧了唇,呼吸都放缓了几个节拍,小心翼翼又使劲的点了点头。 倒是黄成,完全没有听清绿柳的话,看见绿柳的一瞬间,心里便是巨浪滔天。 “是她!” 黄成脑海中突然想起那天在街上拦下的几个小娘子。 昨晚迷迷糊糊间他就觉得韦沅和绿柳有些眼熟,可是偏生就是想不起来,现在看见绿柳穿了那天的衣服,心里才蓦地惊醒。 几乎一瞬间,黄成就反应过来,自己得罪的是何方高人了。 心中顿时愤懑不已,怒火也一点一点被点燃。 “老爷,那娘子这么厉害,咱们要是能和她处好关系,以后就不用担心……” 邵三凑到黄成耳边低语道,如同一盆冷水,将黄成心中的愤懑怒火瞬间浇熄。 是啊,这小娘子手段那么厉害,自己作甚要去和她作对。 而且当初不过是调戏她的丫鬟几句,自己就落得了如此下场,想必一定是个护短的。 “这一劫是命中注定,若是能够熬过去,从此必将飞黄腾达……” 当初没把曾程这句话放在心上的邵三,此刻突然心念一动,看着院子里的那群人,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飞黄腾达……不会是应在这儿吧……” 越想黄成越觉得自己的想法不错,刚才蓦然升起的委屈愤怒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欢喜。 韦沅已然成为了他心中那个命中注定的贵人! “聚集气运最好就是用玉,越好的玉灵气越重,也就越容易聚集这些气运,所以好玉能够替人挡灾并不是随便说说的……” “普通一点的有铜簪木簪等,这些都是比较简单的材料,而且效果不错。” 韦沅用红线将十个铜簪垂掉在法阵内部,中心环绕一个铜簪,周围其他九个铜簪位置相互呼应。 “除了这些东西,有些山石药草天生便可吸引气运,比起我们用阵法强行聚集,那些天材地宝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够自身源源不断的吸引气运……” “福灵藤,一般就一尺来长,天生吸食福气为生,因为全身覆盖白霜,也被叫做霜雪藤。” “在福灵藤的表面会有凸起的圈,每一个圈代表一份气运,圈数越多的福灵藤就代表其所蕴含的福气越多……” 韦沅随口说着当年老头对她说过的那些奇珍异草,尽管她从来没有见过,但是她始终相信,那些东西是存在的,只是可能她所在的纪元已经消失了而已。 气满十分才可称之为运,运满十分才可称之为气运,气运满十分……据说可逆命而生,夺天地之造化。 气运十分的人韦沅别说见过,就连听都没有听过。 能夺天地造化的人,已经不成算是人了,该称其为……神。 韦沅之前用白象秤称过沈恒的福气,一斤四两七钱五,其实也就是一分四厘。 能拥有一分四厘福气已经是站在象牙塔顶端的人了,可以想象,气运满十分是如何的艰难。 “娘子,我们要是能够找到十个圈的福灵藤,那岂不是……” 绿柳盘算了一会儿,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开口,兴奋的开口。 “福灵藤一个圈大概有五百年左右的时间才能形成,加上其他原因,有一个圈的已经算得上千年一遇的至宝……” “五个圈以上的福灵藤我至今从未听说……” “至于十个圈以上的,”韦沅想起了那个传说,“如果真的存在,那么所有人都会消失,这个世界会完全变成福灵藤的天堂……” 天地气运可不是一个那么简单的词语。 若真的有人能够集结天地气运,或许一眼万年也说不定。 待韦沅将九转聚运阵布置好,黄成赶紧从几人后面挤上前来,笑得眯起了眼,冲韦沅拱手道。 “韦娘子,我是黄成啊!” 似乎担心韦沅记不起来一般,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昨儿你救的那个黄成……” “我记得,什么事?” 韦沅点点头示意自己记得,眼神扫过谄媚的黄成。 “昨儿您走得匆忙,我都来不及致谢,今儿特地来给您道谢……” “不用。”一个聚运石就够了。 后半句话韦沅没有说出口。 “那怎么能行呢!我知道像您这样的高人,肯定是不喜世俗之物的,但是我不能因此就不像您道谢啊!救命之恩我可不能忘!不然街坊邻居都要骂死我哩……” 黄成表情严肃,浑身竟然多了一种气势,好像被街坊邻居骂是一件多么可耻并且不能容忍的事情。 有些人确实是这样的,可是那人绝对不是黄成。 就连邵三也噎了一口气,黄成平日里做的那些事,被骂的时候还少么?什么时候见他在意过。 “那个,是一件法器,就算是酬金吧。” 韦沅指了指放在九转聚运阵里面的聚运石。 黄成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表情更加严肃。 “娘子莫要说笑了,若不是因为那玉石,我又怎么会落到当初的境地!那就是一个吃人的玩意儿!您拿走是为了救我,我怎么能不识好歹,将其当做给您的酬金!” 黄成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仿佛韦沅不收取酬金就是陷他于不义。 邵三目瞪口呆的看着黄成,隐隐的,他总算有些明白,黄成是怎么从一无所有发家至今的。 韦沅看着神态不似作假的黄成,心底嘀咕该不会黄成忘记早就忘记当初还调戏过阿寻? 不着痕迹的看了阿寻一眼,见其神色无常,似乎也早就已经忘了黄成的事。 倒是绿柳是个藏不住心思的,有些尴尬的看了黄成一眼。 韦沅微微眯起了眼,脸色有几分古怪的笑了笑。 第二十章 传说 “其实也不算是帮你,最初是想给你个教训罢了……” 可惜没想到你这么倒霉竟然有聚运石。 韦沅似笑非笑的看了黄成一眼,似随意说道。 邵三倒吸了一口凉气,惊愕的看了韦沅一眼,又极快的扫了黄成的表情,立即低下头,面色不定。 他怎么也没想到韦沅就是那个祸害黄成的人。 黄成显然定力比邵三要好许多,脸上的皮肉抖动了一下,笑容更谄媚了。 “那天拦下了娘子后,我自个也觉得奇怪!因为我平时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啊!那天就像是被人下了降头一样,莫名其妙的就拦住了娘子!” “事后我也在想,这究竟是为什么啊!我怎么会做出那么轻浮的举动!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 “那五门里的曾程跟我说,我命中有贵人,娘子一定就是我的贵人啊!当初一定是老天冥冥之中要让我和您接触啊!” “若是当时我不拦下你,那么现在必然就不会认识娘子啊!要是不认识娘子,我怎么会知道世间竟还会有如此高深的术法……” 黄成边说边看韦沅的脸色,见韦沅仍旧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一急,准备再加大一点力度。 韦沅终于说话了:“好了,你想要什么?” 黄成眼睛一亮,脸上却是一副正义盎然的模样:“娘子莫要再说这种话,能够为娘子做点事沾一点福气,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怎么可能还敢要什么!” 如果他眼神里面没有那些深深的期盼,这番话可能会更有信服力。 “既然没什么想要的,”韦沅笑意越浓,“那我就不送了。” 黄成脸色一僵,尴尬的嘿嘿笑着,双手有些紧张的搓了搓:“娘子这里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聚福的东西……” “当然,我是肯定不会白要娘子东西的,我也知道那些凡金俗银入不得娘子眼睛,娘子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开口……” “给你一个小法器防身吧,十天后来拿。” 韦沅扫了黄成一眼,见其身上还有几丝黑气,略一沉吟道。 “多谢娘子!” 黄成一惊,双手抱拳,深深的弯腰作揖道,他本对这不抱希望,没想到韦沅竟然答应了。 “娘子,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还请不要拒绝……” 黄成打开那个檀木盒子,露出里面一叠厚厚的银票,递到韦沅面前,心下有些忐忑。 一般这些高人的套路都是一样,要么高傲的婉拒,然后在黄成的坚持下,假装没办法的接下。 另外一种则是真的固若金汤,无论再怎么坚持,得到的也只是拒绝。 前一种人很多,后一种至今为止,黄成也没遇到过。 “嗯,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我最近缺钱。” 韦沅点点头,眉眼弯了弯,心情大好的模样。 黄成只觉手里一空,刚要继续说游说的时候,突然意识到,韦沅那是收下了? 毫不客气的收下了? 没有假正经的婉拒?! 直到走出院子的时候,黄成还有些没回过神来,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冷风吹过,黄成头脑清醒了几分,这才想起外面还有十多车大大小小的货物没送呢! “老爷,那些货物暂时放一放吧,万一送去那韦娘子不喜欢,莫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邵三劝道,本以为黄成会不同意,没想到他却立即重重的点了点头。 “没错!先等一等看,这娘子实在是太奇怪了!” 见邵三似乎有些不解,难得心情不错的解释道:“那韦娘子和我说话时,眼神没有和其他人有过交流,态度也较为随性,证明她并不是其他人推出来的傀儡。” “站在韦娘子身旁的男人,身上穿得是云纹湖锦的衣服,腰间的压衣坠是蓝田玉的……单单那个和田玉的压衣坠看其成色就要几万两不止!” “韦娘子还说她正好缺钱,是不是在试探什么?” 黄成紧紧的皱着眉,眼中恢复了几丝商人的精明,但是却盘算不出韦沅到底是要做什么! 如果韦沅知道他的想法,必然会说……大哥,我真的只是缺钱而已! “你缺钱?我有钱啊。” 沈恒看着黄成的背影消失,转而面向韦沅道,语气平和。 没有其他的意思,就是最简单的,你没有,但是我有,所以你可以找我要啊。 “我们灵相宗才没有跟师侄拿钱的习惯。” 韦沅鄙夷的看了一眼沈恒:“再说,你是不是傻,你的就是灵相宗的,给我之后还是灵相宗的,在你手上和在我手上,这有什么区别?” “那个黄成送的就不一样了,”韦沅笑了笑,“不要白不要啊……” 韦沅拿出那一叠银票,啧啧道:“这黄成很有钱嘛,这么一大叠,这也算是大出血了吧。” 银票大概有两万两,韦沅拿在耳边甩了甩,听着哗哗作响的声音,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转而将其递给阿寻:“来,我的小管家婆,这第一桶金就交给你了!” 韦沅的月钱什么的向来都是阿寻管着,因为她院子里就只有阿寻和绿柳两个丫鬟,连个婆子都有不起。 来到扬州之后,当了镯子的钱也是交到阿寻手上的,吃穿用度都靠她一个人把握。 韦沅不是个会管钱的,所以拿到这钱自然第一时间就打算交给阿寻。 阿寻一怔,没有第一时间伸手来接:“娘子,这不太好吧……” 这么多的银两,拿给她一个丫鬟管,这成何体统! “那拿给绿柳管好了。” 韦沅打趣道。 绿柳笑着伸出了手:“好啊,阿寻姐姐不管,那就交给我管!反正我这几天总是上集市买菜,感觉对银两比以前有感觉了哩!” “买包栗子都能用掉三钱银子的人,我怎么能相信你。” 阿寻被绿柳这么一打趣,心里反而不忐忑了,伸手接过韦沅手上那一叠银票,学着韦沅的动作扇了扇:“你以后可莫要得罪我,要不然就扣你的月钱!” “那我就告诉娘子,第二桶金就交到我手上!到时候我就不是绿柳,是绿柳姐姐了!” 绿柳骄傲得像只小孔雀,高昂着头,想着别人叫自己绿柳姐姐的模样。 阿寻笑了笑,眼中有几分心酸。 绿柳本是二等丫鬟,这个级别在韦府并不低,可惜这些年,就连个烧炉火灶的五等丫鬟都敢冲着她大声嚷嚷。 “来来来,之前都没商议过月钱的,现在我们也不缺钱了,好好的制定个规定……” 阿寻唤住了绿柳三人,就像是个大家长似得。 “宗门的钱谁管?” 冷不丁的,沈恒突然冒出了一句话,正笑眯眯的看着阿寻给云峰云清说话的韦沅突然被吓了一跳,莫名其妙的看着沈恒:“什么钱?” “宗门的钱。” “我们难道不用交出一部分钱用来发展宗门吗?” 沈恒对壮大灵相宗似乎有着莫名的固执。 自从韦沅曾经告诉他,灵相宗很小,只有数十人而已,而且都是不出世的隐士,沈恒就有想要将灵相宗发展成仅次于五门的第一大宗的想法。 尽管他从来不说,但是从其行为韦沅就能感觉到不少。 “额,暂时先不用交,等以后咱们人多一点再说……” 韦沅吞吞吐吐道,以前也没有这么个习俗啊,大家都是各用各的。 要是按照沈恒这种算法,那几个师侄出身全都斐然,随便收个百分之一,灵相宗估计都能买下一个岛建宗了。 “没有秩序,人多了全都乱糟糟的,那怎么能行!” 沈恒表情严肃,也不管韦沅反对,甩着袖子就走了。 估计是回去制定宗门规章了。 韦沅摇了摇头,心中暗叹:这孩子,简直就是走火入魔了。 他们现在满打满算,加上阿寻、绿柳、云家兄妹,总共也才……六个人。 两位数都没有,沈恒竟然就在打算建立完整的规章体系了,也不知道该说他计划性比较强,还是想象力比较丰富…… 韦沅始终想不到,未来灵相宗会变成何等的庞然大物。 而沈恒在每次宗门大招时,总要穿着他最爱的云纹湖锦长衫,那个时候云纹湖锦已经只为灵相宗特供了。 风度翩翩的在各个怀着憧憬的少男少女面前,说着他曾经高瞻远瞩,而她这个所谓的宗主是如何的见识短浅! 但是也不知怎么的,沈恒越说这件事,外界就越将这当做是一个笑话。 在韦沅被神化的时候,许多人都说当初韦沅早就已经看到了灵相宗未来。 说是在某一个夜里。 正在院子里赏月的韦沅隐隐约约听见了乐音,并且看见了一座巍峨的高山,山上奇珍异草、飞禽走兽。 最重要的是,韦沅看见,在那巍峨的山前,一个仙人拿着一支毛笔,虚空落下,龙飞凤舞笔锋锐利的落了三个大字——灵相宗! 可是在那之后短短几个月,灵相宗就传出了韦沅当初嗤笑沈恒想象力太过丰富的话…… 经年不在灵相宗出现的韦沅应了一句话:她不在江湖,但是江湖都有她的传说。 第二十一章 高人 “我听说黄鼠狼被治好了!” “是啊,我也听说了,就是昨儿晚上的事!听说啊那高人是路过扬州,没想到发现这扬州城的气运有些不对劲,掐指一算,就算到了黄成……” “可不是!那高人还说黄鼠狼之所以这么倒霉,是因为不小心拿了霉神的东西,周围霉气环绕……” “而且我听说,那高人压根就不收黄鼠狼的谢礼!” “是啊,说是会结下因果!这才是高人啊!完全就是不惹尘埃的模样!” 距离黄宅较近的几条街市最近的话题都是黄成,其更新速度之快,完全超乎了韦沅的想象。 有人津津乐道于黄成的好运,自然也就有人对这种说法不屑一顾。 那些三两成群的术士脸上带着嗤笑,像看傻子似得看着那些眉飞色舞的人。 “黄成那事就连曾程都束手无策,估计只有五门四色或者更上的大术士才有可能将其医治好,那些人平时都呆着宗门从不外出,黄成是怎么个被医治好的……” “那些人都说了,是个外来的高人。” 回应这话的那人脸上满满的讥嘲,用自认为高人一等的身份笑道,看着那些谈笑的群人如同看着不值一提的蝼蚁。 “这世间要是有那么多高人,那还能被称之为高人么?” “一个山村野夫也能传出个高人的名号,不知道五门里的各个长老听了是个什么反应。” 这种对话不仅在一处出现,几乎所有听闻了这个消息的相师都是这个反应。 除了…… “真的出现了?” 独自一人坐在酒楼上的曾程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微微的上扬了一个弧度。 认识曾程的人都知道,这已经是曾程极其开心时候的表情了,通常曾程都是木着一张脸,不苟言笑。 即便在成为双色弟子的时候,嘴角也只是抽动了一下,不知道的人完全看不出那是个笑容。 “万幸多等了一天。” 曾程喃喃叹道,将一两碎银子放在桌上,起身离去。 “医门三天后开始参赛资格考试,今儿已经开始报名了。” “那人群!简直了,一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绿柳伸手比划了一下,脸上满满都是难以置信:“竟然比中元节京都街上的人还多!” “我的簪子都被挤掉了!” 过了一会儿,绿柳又鼓着嘴忿忿的道,伸手摸了摸自己空空的发髻。 韦沅今儿让云峰和绿柳去打听一下医门招考的事情,没想到两人足足出门四个时辰才回来。 绿柳的头发都散落了几缕,衣服也被挤得皱巴巴的,刚一进门就咕嘟咕嘟喝了一大杯水,然后给韦沅阐述他们今天的整个行程。 韦沅听得直乐呵,偶尔还打趣绿柳几句,不紧不慢的,就是不问绿柳他们结果怎么样了。 最后是阿寻有些忍不住了:“这报名持续几天啊?你们报上了没有?” 绿柳就等着有人问这话呢,小脸一扬,得意洋洋的道:“当然报上了,也不看看我们是谁!云峰找了个……” “咳咳……” 没想到绿柳什么都说得云峰一下急了,想要干咳两声提醒绿柳,没想到竟然真的被呛到了,咳咳个不停。 绿柳完全没有接收到云峰传达的信息,奇怪的看了云峰一眼,转脸又换了喜笑颜开的模样,对着韦沅道:“云峰以前认识一个人,在五门里面有点门道,这次就是请那人帮忙的!花了我们十两银子哩!” 绿柳双手十指交叉,比出了一个十。 “阿寻姐姐,你要记得把钱给云峰啊!那钱可都是他垫的……” 绿柳说着话,没注意到云峰脸色越来越白,有些紧张的低下了头。 “不错嘛,云峰,没想到你还有这种门路,以后这种事情都交给你办好了。” 没有像云峰想象那样生气,韦沅对这种事情并不在意。 因为她清楚的知道,一座城市的三教九流聚合起来到底有多大的力量。 曾经老头他们这些人也是被当做下九流的,也只有行内人才清楚,他们到底意味着什么。 “喏。” 云峰有些诚惶诚恐的应下,不知道韦沅说得是真是假。 “黄成被人治好了!那能改命逆运的高人出现了!” 东厢房里男人压低声音,脸上满是狂喜,激动得肌肉抽搐。 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了这几个字。 “是!我们有希望了!” 妇人同样神色激动,眼中迸出精光,头微微向外偏了偏:“等我们改了命,一定要让那小贱蹄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还想吓唬我们?!也不想想……” 妇人说得唾沫横飞,双眼发光,似乎现在她们已经将韦沅死死的踩在脚底下,听其苦苦求饶。 男人眼神阴郁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脸上的憨厚已然完全不见,恨恨的道:“我觉得不会放过那贱人的!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是其中的愤恨却越来越重,眼中迸发出一股子至死方休的味道。 “大人,这……要不等我先去问问那高人,然后再给你答复。” 黄成现在满脸苦色,干巴巴的看着面前的曾程,就连笑容都带上了几分尴尬。 今天曾程主动上门,黄成惊奇不已,刚激动的迎了出来,对于他来说,曾程可算得上是一个大人物。 其不仅仅是五门的双色弟子,但凭其帮他拖延了三天的时间这件事,曾程也算是他的一个救命恩人! 黄成还没来得及开口,曾程上下打量了活蹦乱跳的黄成一眼,一句话就道明了来意。 “我要见帮你医治的那位高人!” 黄成一愣,脸上不自觉的挂上一丝谄媚:“大人若不先进去喝杯茶。” 在曾程和韦沅两人之间,黄成很明显选择了后者,仅从这件事来看,韦沅就比曾程厉害那么一点。 “不用,那位高人在哪?” 曾程眉间动了动,似乎是皱了皱眉,语气漠然。 “大人找那位高人……” 黄成还不太了解韦沅的性情,不敢擅自泄露她的行踪,于是试探性的问道。 “此事与你无关,你只需告诉我他的住所就好!” 曾程眉间隐隐已经能看见竖纹,这是他十分不耐的开端。 “大人莫要为难小的了,那位高人不喜见生人,若是就这么将他的行踪告诉大人,惹得他生了气,对我印象不好是小事,要是耽误了您的事情,那可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要不等我去问问……” 黄成听着曾程生硬的口气,额间隐隐有汗珠冒出,为难得很。 曾程略一沉吟,总算微微点了点头,轻飘飘的嗯了一声:“我住在七星街的醉香居,你今儿就去问问那高人,得了准信就来告知于我。” 命令式的语气让黄成笑容僵了僵,脸上也有几分不好看。 偏偏曾程又不是一个看得懂脸色的,说完这话甩了甩袖子就扬长而去。 黄成直起腰板看着曾程的背影,轻轻的往地上啐了一口:“五门出来的就了不起了!你黄爷爷又不是五门的人,诊金也付了,凭什么还听你的使唤……” 黄成回了屋,丝毫没有要给曾程传话的意思。 一来因为曾程的态度问题;二来黄成今儿刚去过韦沅那儿,现在又去有些不妥。 曾程可不知道黄成会阳奉阴违,离开后便回到客栈安心等着黄成的消息。 “听说黄成真的被治好了,而且真的是被方外高人治好的!你们没听说过就连曾程都上门去找了黄成么?” “找黄成做什么?” “嗨,还不是想去顺着线索找找那高人!黄成命中本是必死无疑,可是却被那高人改了命!那曾程指不定也是这么个打算哩!” “曾程已经是五门双色弟子了,还需要改名作甚!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就是,我们这种苦哈哈才是应该被改命的啊!” 街面上的流言如同清风拂过一般,一会儿就钻进了各个角落,跳入那些闲散术士的耳朵里,三三两两的术士面面相觑。 “真的被治好了?” 一个穿紫衫的女术士压低声音,满脸难以置信。 “是真的,今天有人看见黄成去店里了,那悠哉闲适的模样不像是有霉运缠身的样子……” 另一个圆脸术士点了点头,沉声道:“而且昨晚真的有人去了黄宅,之后就传出黄成霉运散去的消息。” “那黄成不是已经必死无疑了么,怎么在最后这个节骨眼上就被救好了……” 一个穿温文尔雅穿白衫的术士不同其他人的震惊,略微迟疑道:“会不会这就是一出把戏,就像我们平时玩儿的那种,只不过这次玩得比较大……” “不太可能,”最初穿紫衫那个女子摇了摇头,“这件事曾程也掺杂在了其中,他那个人是出了名的难打交道,他是不可能和其他人一起唱双簧的!” “还有一种可能,”那白衫术士提醒道,“说不定那出戏最初就设计了曾程的出场,想尽办法设计好所有环节将曾程骗了过去……” “如果能将曾程骗过去,即便这是一处把戏,那个人也值得被称作高人了。” 圆脸术士低声喃喃道。 一时间,三人齐齐陷入了沉思。 第二十二章 卜筮 京都,泾阳王府。 泾阳王府是先帝在位时就开始修建的,从泾阳王出生开始,几百名能工巧匠足足修建了十二年,前几年才完全竣工。 泾阳王府画阁雕梁,龙纹风采,富丽堂皇,所有的建筑都在不违背礼制的情况下使用了最好的材料,最精美的雕刻,最名贵的珍玩。 朝中大臣都知道,这是先帝对其子延亲王的一点补偿。 延亲王是先帝的第三子,先帝的琪贵妃在怀孕期间被人暗算中了毒,导致早产。 比起其他兄弟的聪颖,延亲王从小就显得与众不同。 三岁还不太会走路,五岁才能说一些简单的话,七岁的识字让太傅操碎了心。 太医的诊断是心智不全。 好在延亲王从小体格健硕,身高近九尺,并没有因早产而羸弱多病。 泾阳郡王是延亲王之子,从小机灵聪慧,深得先帝喜爱,才会未曾及冠就拥有了府邸。 先帝两年前驾崩后,太子继位,也就是当今圣上。 当今圣上是先皇后之子,在先皇后离世后,便被先帝安排在琪太妃膝下养育,故而对琪太妃很是尊敬,对泾阳郡王也极为宽厚。 先皇后是王家的人,在世时和琪太妃看上去倒是姐妹情深,实际上两人明争暗斗不少,从两人还待字闺中时,就是这般非要压对方一头。 好在琪太妃不是那种残酷之人,加上延亲王从小表现出来的痴呆,对太子也算是尽心尽力的教导。 一饮一啄,才有了泾阳郡王如今的地位。 此时,在郡王府门前,身穿青色蜀锦的管家正在等候,看到一辆简朴的马车缓缓的驶来,立即上前几步表示迎接。 从马车上下来一位老者,老者穿着布衣草鞋,头上也不带羽冠,只用一只铜簪固定住那花白的头发,脸上布满褐色的斑点,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可是京都大部分达官贵人都知道,这其貌不扬的老者就是卜门的门主。 而且五门当中似他这个辈分的只有山门和医门了,相门和命门的两个师兄弟十多年前就外出云游,至今未归。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老者皱紧了眉,眼底深处有些担忧道。 “延亲王昨儿个做了噩梦,非说是家里有脏东西闹得,郡王放心不下,这不才请了您来吗?” 管家脸上浮出一丝尴尬,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也不是那位爷是怎么想的,延亲王的话都信,三天两头就要闹腾那么一次。 “每次都是这么个说法,我老头子是你家的下人不成?三番五次就这么跑一趟,卜金都没有!” 老者吹胡子瞪眼睛的瞅了管家一眼,最后一句话说得异常大声,带着一声哼,弄得管家更加尴尬了。 “那延亲王手里宝贝那么多!前次我就看中了一个玉佩,我这快入土的人了,看到一样喜欢的东西容易么!你家郡王倒好,不念及我这一大把年纪,每次还辛辛苦苦来给他卜筮,让我去找延亲王要!” “那延亲王是能说通道理的人么!他手上的东西除了你家郡王和琪太妃还有谁能拿到!这分明就是拒绝啊!” “老头子我这辈子竟然被人拒绝了?!向来可是只有我拒绝别人的份儿!你家郡王真是个貔貅啊!只进不出的!照这样下去谁家小娘子愿意嫁给你家郡王这种人?!” “虽然说京都里面爱慕你家郡王的人不少,但是那是不知道他的本性!要是知道了你家郡王是个连卜金都不愿意付的人,你说,谁家愿意把自家闺女嫁给他!难怪我前次替他卜筮,那命格,啧啧……” 老者越说越起劲,全让不似刚下马车时候那股朴素的模样,管家也不敢接话,只敢在心里面苦笑。 这位可是不能得罪的人物,只是……您老哪是难得喜欢一件东西,您老是难得不喜欢一件东西啊! “命格怎么样?” 听到最后一句,管家精神一怔,这老者虽说嘴不饶人,但是这方面的事情是从不会乱说的。 “什么怎么样!哪有怎么样!还不赶紧带路!也不知道是学了谁,遇到啥事都要问一问!这种习惯不好,你得改!” 管家带着老者顺着东路一路往北到了其前院的清逸轩,院前种了一小片竹林,是泾阳王最喜欢的地方了。 刚到院前,老者的声音就传到了院内:“你说你,儿子都快二十了,还不赶紧给他找个媳妇!挑挑拣拣的!再过几年好的媳妇都被人家给挑走了!你就等着受儿媳妇的气吧!” 院内石椅上,一个穿蓝袍的男子随意的斜坐着,手上拿着一卷古籍,风姿特秀,听见老者絮絮叨叨的声音,脸上浮现一丝古怪的笑容。 管家将老者送到院门前,终于轻轻的松了一口气,擦了擦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急急的欠身退下。 “老头,你看你把我家管家吓得,脸都白了!” 男子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漂亮的桃花眼里带着笑意。 老者毫不客气的在男子对面坐下,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一口喝尽:“老头子我这是好心啊!其他人想要听我说句话是多么困难你知道么!嘴皮子都说干了!老头子我这么费心费力,你竟然不给点实惠就算了,还污蔑老头子我!” “你那管家是被我吓得么?明明是想到自个儿以后的未来,才脸色发白……” 许久老头终于说满足了,悠悠的抿了一口茶,轻飘飘的问道:“说吧,叫我来是为什么!” “昨儿个父亲做了个梦,似乎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就请你来算一算喽。” 男子将书扑在石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抚着书脊,似乎有些腼腆,微微抿唇一笑,好像是在说,我父亲吃坏肚子了,你帮他看一看。 老头傲娇的抬了抬头,瞅了男子一眼:“萧瑾瑜,我是你家门人不成!你知道我……” 老者话还没有说完,就见萧瑾瑜推过来一个棋盒,立即就转了语风,哼哼唧唧的道:“不过我看你比较顺眼……” 老者打开那棋盒,棋盒里面是用北芪紫玉制成的棋盘,用上等墨玉和翠玉制成的棋子,入手温润。 老者愣了三秒钟,啪的一下把棋盒盖上,双眼一瞪:“你这孩子,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做什么!不过算了,看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就收下了,以后可要继续保持啊……” 老者说着,从怀里抠抠摸摸,终于不知道在哪掏出了三枚磨得发亮的铜板,合于双掌间,闭眼静心,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说着什么。 轻轻往在石桌上一抛,扫了一眼卦象,继续合于掌间,如此反复六次之后,才看向男子,笑意古怪。 “这是第九卦,风天小畜卦。” 老者有些幸灾乐祸,狭促的笑着打量了男子几眼后继续道:“此卦是异卦相叠,外卦为巽,代表风;内卦为乾,代表天;九三爻说:典说辐,夫妻反目……” “客卦为离,卦象为离中火,方位是正南位……” 老者看着面前似乎完全没有听懂的男子笑道:“哎呀,你们这些王公贵族事情就是多啊!老头子我可就不掺和喽……” 老者悠哉悠哉的起身,将那棋盒用衣袖一卷,哼着小曲儿离去。 “道长,可算出来我家王爷是何问题?” 刚出了院子,管家就硬着头皮迎了上来,明知老者不会回答,但也只有满脸苦色的问道,若是不招呼他,下次…… 那就没有下次了。 “你家王爷的事有你家郡王去操心就好了,你一个管家瞎操哪门子心啊!还是好好的给你儿子找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 老者瞪了管家一眼开始絮叨,显然他今天心情不错,絮叨了几句之后,就哼着小曲步履轻快的自顾自出了郡王府。 出了门之后,老者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棋盒,顿了几秒,侧头看了一眼完全被郡王府遮住的延亲王府。 离中火,离中火,怀孕之征兆啊。 正南位…… 老者打了个激灵,收回了目光,继续哼着小曲上了马车,隐隐似乎可以听出几个字,孤星什么的。 “郡王,卜大人……” 老者走后,管家进了小院,迟疑的看着萧瑾瑜。 “没什么大事……” 萧瑾瑜笑道,抬起了头,看着有些紧张的管家笑道:“倒是你,不要把那老头的话当成耳边风,那老头虽然嘴损了一点,但是从不胡言乱语,信口开河。” “今儿他两次都提及你儿子的婚姻,肯定有他的原因,你回去好好关注一下……这老头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就算看出了什么也从不明说,只由得你自个儿去猜……” 管家喏喏的应了是,心中本还有一点对老者的无奈,听了萧瑾瑜的话后才豁然顿悟,暗自欣喜今儿是自己亲自出门迎接的老者。 “派人准备一点东西,今儿我要去一趟延亲王府。” 顿了顿,萧瑾瑜又对管家道,提起延亲王时脸上的笑意终于深了几分。 第二十三章 命转 延亲王府和郡王府仅只隔了一条街的距离,偶尔延亲王也会来郡王府住几日,倒是泾阳郡王很少去延亲王府那边。 “郡,郡王……” 延亲王府的门童看见郡王府的车马队列时,磕磕巴巴的说不出话来,不知道今儿萧瑾瑜怎么就突然过来了。 这还是他来的一年多里第一次见郡王踏入延亲王府。 “父亲今日感觉好些了吗?” 萧瑾瑜望着面前正咧着嘴笑的萧乾,浅笑着问道。 “哈,我今天把昨儿吓唬我的恶鬼打死了,那恶鬼可真不经打,随意两下就死了……” 萧乾满脸自得,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带着邀功的憨笑。 “真的?那以后我若是遇到恶鬼,父亲就可以保护我了。” 一听这话,萧乾脸上的笑意更甚,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没问题,我一拳能打死一个恶鬼!你以后遇到麻烦就来找我,我帮你!” 萧乾一挥手,一副雄纠纠气昂昂的模样,可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阿瑜,昨儿周家给我送来的七彩石,坚硬无比,据说怎么锤都锤不坏,在太阳光下可好看了,亮晶晶的……” 周家是琪贵妃的娘家,六大家族之一,送点这些小玩意完全不在话下。 有歌谣道:周权陈富王家名,张文刘武谢家孙。 周家的权利、陈家的富贵、王家在百姓间的名声;张家的文章、刘家的武将、还有已经败落的谢家那几十个不成器的子孙。 事实上,众人都知道所谓六大家族也有等次之分,后三家是周朝的新家族,势力完全无法与历经两朝的前三家相媲美。 萧乾手舞足蹈拖着萧瑾瑜就往后院走去。 后院有一处藏宝阁,占地是延亲王府最大的,装饰也是最奢华的。 里面放着从各地运来的奇珍异宝,延亲王每天闲来无事便呆在里面把玩那些宝贝。 “母亲呢?” 萧瑾瑜跟着萧乾走了几步,貌似无意的问道。 “她在自个儿院子里呢,就喜欢侍弄那些花花草草,一点儿都不好玩……” 萧乾挥挥手,好像男子提起了什么糟心的东西,满脸的嫌弃。 顿了顿萧乾又道:“不过她院子里好像不会有恶鬼……当然啦,我可不是怕那恶鬼,我一拳能打死一个呢!只是他们总在我睡觉的时候来烦我……” “睡觉的时候打不过他们……” 萧乾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然带上了一丝委屈。 萧瑾瑜眸光一凝,脸上的笑意冷了几分:“就那儿不会有恶鬼?” 尾音长长的拖着,带着几分讥嘲。 很快萧乾又笑道:“父亲,要不去郡王府住几天,那里也没有什么恶鬼啊。” “好啊好啊!我早就想去郡王府了,可是,可是弟弟……皇上说,那是你的家,这里才是我的家,我不能总是住在哪儿……” 萧乾说着,情绪又低落了几分。 “那我们还可以去京外看看,你想不想去?” 萧瑾瑜声音缓慢有力,就像是一个在用棒棒糖诱惑小朋友的坏叔叔:“你想不想吃?想不想吃?” 萧乾笑眯了眼睛,嘴里发出吼吼的笑声,如同狮虎咆哮,很快他又憋住了笑,似乎想起了什么。 “那午后吃罢饭我便去宫里看看太妃。” 萧瑾瑜说得云淡风轻。 这或许就是萧瑾瑜和其他郡王的区别了。 其他郡王,哪怕是心中再有多少念头,也不敢大刺刺的去皇宫求得一纸黄命,且理由极为新清脱俗。 天地何瀚,吾欲观之。 用韦沅那个时代最流行的一句话来说,那便是: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萧瑾瑜入宫半个时辰不到,就拿着琪太妃的手谕出了宫。 “老头,你帮我算算,我这次出游往哪个方向去比较好?” 萧瑾瑜笑眯眯的看着怒气冲冲的逸尘子,满脸的无辜。 “萧瑾瑜!你是真把我当你家下人了是不是!你去打听打听!就连承运帝都没有连续两天让我卜筮的先例!” 逸尘子说得唾沫横飞,萧瑾瑜打开一把折扇挡在自己的脸前,眉眼弯弯的看着逸尘子。 “再说,你以为这是你想算就算得出来的么?你知道我们卜筮界的规矩么……” 逸尘子看着从远方面带凶光走过来的大汉,语气渐渐轻了下来,最后只变成小声的嘀咕。 “我们卜筮的只能算一定的方向,你只能找一个州府,然后我给你算算你在那里是凶是吉,这么多州府你让我给你算出一个最好的,不好意思我做不到!” 逸尘子在萧乾的目光下,不由自主的坐了下来,撇了撇嘴,语气缓和了几分,但还是带着满满的不乐意,萧瑾瑜甚至听见他小声的嘀咕。 “延亲王就了不起啊,皇亲国戚了不起啊!要不是看你长得人高马大,老头子我才不怕呢!” “我在扬州五门有几个名额,若不就帮我算算扬州吧。” 萧瑾瑜低头沉思几秒,转而笑道。 京都五门每年只放出数十个名额,五门各大门主要占三份,前三大家族各占一份,皇家占四份,剩下的后三个家族共占一份。 太妃有一个京都的名额,本打算给萧瑾瑜,但是被他拒绝了,换取了几个其他州府的名额。 “扬州?那地方倒是不错,人杰地灵的。” 逸尘子嘟囔一句,又抠抠索索的找他的铜板,就像掏什么似得抠出了那几个铜板,嘴里也不闲着:“你这家伙去了哪儿都一样……” 随性的抛出几枚铜板,逸尘子脸上多了几分惊愕:“不是吧。” “扬州怎么样?若是不行,湖州也可以,”萧瑾瑜笑了笑,“正好父亲想去那边找太湖石。” “都说你是个傻得,丢了京都的名额,你这个心思九转的,怕是早就在为现在做打算了!” 逸尘子瞥了萧瑾瑜一眼,眼中难得的露出几分开怀:“去扬州吧!你的命理之转在扬州!” 萧瑾瑜一愣。 逸尘子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继续说道:“没想到你这种命理的人也有能够转命的一天,看来老天都是眷顾你的。” 萧瑾瑜沉吟,并不应话,眼中却露出了几丝复杂。 逸尘子曾经说过他就是个孤煞的命数,此生注定无妻无子。 萧瑾瑜也抱了孤身而终的心思,没想到现在竟然命数有变,很快萧瑾瑜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冲着在一旁痴痴傻笑的萧乾走过去。 “父亲你在看什么?” 萧瑾瑜随萧乾一样,蹲在了树底。 “你看这些小蚂蚁,搬了这么长的馒头屑,它们才是真正的大力士哩……” “这等命数竟然也有转变之势……” 独自站在石桌旁的逸尘子看着萧瑾瑜的背影,喃喃自语,面色复杂。 微顿一会儿,逸尘子又拿起铜板,此时面色严肃,不似平时调笑模样,竟多了几分庄严宝相,手高举至额头,虔诚至极。 “这!大局之变!” 铜板落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看清楚卦象中显露出来的讯息后,逸尘子面色大变,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你们何时启程?” 平静下来的逸尘子悠悠的绕到了蹲在树下的两人身旁,依旧是那般为老不尊的模样,看了一会儿蚂蚁后,貌似随意的问道。 萧瑾瑜脸上浮现几丝古怪之意,从逸尘子过来那时,他就一直在等逸尘子开口。 “你要作甚?” 萧瑾瑜问道,却不直接回复逸尘子的话。 逸尘子这人他再清楚不过了,若是对他无用的事他从来不会多问一句。 “我想了想,最近京都人来人往,嘈杂躁动,不如出去走一走,正好扬州是个福地,所以打算和你们一同出发。” 萧瑾瑜奇怪的看了逸尘子一会儿,半响后回道:“我们三天后启程。” 逸尘子傲然的点了点头,背着手便准备离开,眼角恰好看见了站在一旁的管家。 “咦,不错嘛,是个听得懂话的,不要停下来,就照着这种节奏下去,你儿子总会遇到好人家的女儿的!” 逸尘子说得莫名其妙,管家脸上尴尬之意一闪而过,恭敬却更甚。 昨儿他回去后便将逸尘子的话告诉了自家老婆子,老婆子也有些急了,立马着手就开始替自家儿子相看。 今天他还没告诉任何人,没想到被逸尘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以后要是找到好人家,莫要忘了老头子我的点拨之恩,其余的我就不要了,我只要你家准备的聘礼里第七个箱笼里的东西……” 逸尘子笑得高深莫测。 一般聘礼越是前面的箱笼礼物越贵重,第七个箱笼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应该就是写普通至极的东西了。 管家诚惶诚恐的点了点头,也不知道逸尘子这话时什么意思。 逸尘子脸上的皱纹更深,浑浊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待出了泾阳王府,朝着东南方向站定,那正是扬州的方向。 橘色的阳光落在逸尘子的脸上,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嘴里含糊的吐出几个字:“两位师兄,总算是要找到你们了。” 第二十四章 要求 “那高人还是不愿意见我么?” 这是这两天来曾程第三次上门了,面色从最初的平和变得焦躁,他必须要在初试之前回去主持其招考。 “是啊,我也不敢多说,听他不应声只好退了出来,你知道的,我在那高人面前小蚂蚁都算不上一个……” 黄成叹了一声,满脸为难着急:“现在这可怎么办啊,若是耽误了你的事……” “算了,”曾程沉吟一会儿,“等过几天我再来,你带我直接去拜访那人!” 曾程语气中多了几分果断,脸上迸出一种全然不顾结局的癫狂。 黄成心里一沉,面色如常,点头应是,心里面却是满心的愤怒:你要见那是你的事,何必拖上我和你一起! 若是那高人真是个喜怒无常的,他难道不知自己冒冒失失带他去了,会是个什么结果么! 曾程完全不知自己莫名就触到了黄成的怒点,长年高人一等的身份让他觉得这一切正常无比。 曾程离开后,黄成披了件青褐色的披风,匆匆的往韦沅那儿去,他没有注意到,在他家院子的拐角处,有一对男女正冷眼看着他出门。 “黄成这两天都没有出门,现在走得如此匆忙,肯定就是去见那能够逆天改命的高人!” 穿着灰色短衫的男人正是韦沅院子里东厢房的那人。 此时他激动的看着匆匆出门的黄成,嘴角拉扯开一丝狞笑。 “跟上!” 那妇人难得没有啰嗦,朝着那方向颌首,步履匆匆的就跟了上去。 “你有没有觉得这路有点熟悉?” 走了一条街后,那妇人皱了皱眉,低声对那男人道。 “嗯,那高人住的地方应该是要经过我们的院子。” 男人看了一眼前面青砖红瓦的房子,正是他们住得那个院子。 “没想到那高人距离我们还挺近……” 妇人话还没说完,目瞪口呆的见黄成小心翼翼的敲了敲自家院子的门。 而后绿柳探出头来,见是黄成,笑着看了黄成一眼:“你倒是会挑时候。” 远远的两人都能听见黄成谄媚的声音:“哟,这是在做什么吃呢!这么香!” “黄成?你怎么来了?今儿是阿寻的生辰,我们在试着做蛋糕呢。” 韦沅的声音飘了出来,满满全是欢快。 两人在门外面面相觑,猛地想起了有人给他们画得那副画像——那高人的丫鬟。 “那人真是绿柳?!” 妇人深吸一口气,不可思议的喃喃自语。 男人也是面色一僵,继而露出几分愤怒:“她就是那个高人?!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给我们改命!明知我们一家命势并不太好,大家都是同住一个院子的,不仅不说她会改运之术,而且还三番五次蔑视我们!” “对!”妇人同样怒气冲冲的接话道,“他们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就欺负人!必须让她给咱们改命!断你手的事就算了!若是不改……哼哼……” 妇人冷哼两声,似乎有什么极大的依仗:“若是不改,我们就四处告诉别人,她到底是一个何等无耻的小人!” 男人深表同意的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阴郁:“断手之仇我是不会忘得,就算她替我们改了命,那也不能抵消断手之恨!” 两人似乎已经断定,韦沅非要为他们改命不可了。 “砂糖太少了,再弄一点……” “黄成,你来打这个,对,就这样一直搅,搅到凝固为止……” “云峰,你在哪儿买的羊奶?怎么一股子膻味?怎么除膻啊?不行,我要百……哦,忘了,这里没有……” 韦沅四处指挥着,黄成刚进屋就被抓了当苦工,他也喜欢这种毫不客气的指挥,这证明韦沅没有把他当外人。 事实上他想错了,韦沅这人抓人当苦工从来不分是内人还是外人…… “娘子,要不还是我来吧……” 站在一旁的阿寻有些忐忑,上前犹豫道。 “你今儿是寿星,就老老实实去等着我们给你布置就好了!云清,来,带你阿寻姐姐出门逛一逛,省得她坐立不安的。” 韦沅招手唤过了云清,将阿寻往院门的方向推了推。 看着院里忙碌的几人,心里面也是有些忐忑,这地方要啥啥没有,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 “韦大厨又要重出江湖了!” 韦沅在一块案板前站定,拿盆倒出了面粉,加水搅拌开来。 以前每年老头过生日的时候,她一定会亲手做一碗长寿面,起初厨艺不精,总是会断成几根,后来渐渐的她做得长寿面渐渐成为一绝,无论多大一碗,都是一根到底。 为此老头没少在他的小伙伴耳旁炫耀。 揉按搓三个动作韦沅来回交换,力图达到‘三光’境界。 “娘子说话真有趣。” 拖着阿寻离开的云清捂着嘴笑,有些羡慕的看着阿寻:“姐姐你们在娘子身旁真幸福!听说黄成就是调戏姐姐,所以才被娘子教训的!” 阿寻浅笑不语,心里面却是百转千回:以前的娘子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娘子总是哭哭啼啼,吵闹不已,面对冯氏的时候只知道抵撞…… 而且娘子每年自个儿的生辰都没有着落,又怎么会记得她们的生辰,更不要说亲自下厨了。 现在的娘子胆子大了许多,若是换了以往,黄成调戏她的时候,娘子肯定早就把她推出去了…… 阿寻自然知道云清说这话是个什么意思,微微笑了笑:“有什么好羡慕的,你要是能将万言歌倒背如流,还能成为灵相宗的弟子呢!” “真的吗?我也可以吗?” 云清等得就是这句话,使劲的咬了咬嘴唇,眼中露出期冀。 “娘子从来没有说过不可以啊。” 阿寻难得狡黠一笑。 云清脸上的笑意更浓,她对自己将万言歌倒背如流很有信心,她只是担心背了也没用。 “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她说?” 回到院子里的夫妻俩站在窗子下面,看着外面一群人欢天喜地忙忙碌碌。 “先等等吧,”男人沉思道,“听说她是收了那黄成钱的,当着黄成的面免费给我们改运有些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妇人嗤笑了一声,“我们和她是同一个大院邻居的关系!免费帮我们改改运怎么了?我看就是要当着那个黄成的面!要是她拒绝也好让别人看看她是什么个嘴脸!” 男人颇以为然的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去问问!看她是个什么反应!” 两人说着话哗啦一声拉开了门,惹得院子里绿柳几人回头一望,见是这夫妻二人,绿柳冷哼了一声,便低下头继续调蛋。 “绿柳,那两人是……” 黄成看着那面色阴沉走过来的两人,感觉来者不善,不由压低声音问道。 “东厢房的租户,不用理他们,那一家人都……” 绿柳找不到词语来形容,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黄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两人怎么样跟他没关系,但是韦沅住这房子竟然有那么难相处的租客,黄成觉得这和自己关系莫大。 绿柳本以为那两人是要出门,没想到两人竟直直的朝这边走过来,趾高气扬的看着绿柳:“你家娘子呢?” “你们要做什么!” 沈恒不在,云峰又是个年纪小的,黄成觉得自己做为这儿唯一的男人,有责任挺身而出,所以在绿柳还没说话的时候,就直起了腰板,颇有气势的问道。 男人扫了黄成一眼,微微扬了扬下巴,继续看向绿柳:“把你家娘子叫出来,我有事和她说!” “我家娘子没什么想跟你说的。” 绿柳狠狠的瞪了那男人一眼,也不起身,冷哼一声道。 “你一个丫鬟,能替你家主子说话么!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身份!赶紧把你家娘子叫出来!要不然我可要不客气了!” 男人斜斜的瞅了绿柳一眼,语气不善。 “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个不客气法!” 黄成平日里仆人小厮一大堆,此时倒是拿出来那么几分气势。 那男人干咳一声,硬着头皮对黄成说:“此事和你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韦娘子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找韦娘子首先得过我这一关!” 黄成看了一眼男人的体格,眼中有几分心虚,但还是义正言辞的说道。 “少给我废话,我……” “你们找我作甚?” 男人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韦沅抱手站在了回廊下,冷眼看着他夫妻二人。 “我们来找你改运!” 那妇人凶巴巴的开口:“你让人断了我家男人的手筋,难道就不应该给我们一个说法么?” 妇人说着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多有理一般:“而且我们邻里邻居的,你是个术士,难道不应该主动给我们改运么!做人怎么能冷漠成你这个样子!远亲不如近邻这句话你总听说过吧,你帮帮我们,我们帮帮你……” 那男人在一旁不断点头,脸上时而露出谴责的表情看向韦沅。 两人一直说了一盏茶的时间,才总算停了下来,微微扬起下巴似乎想看韦沅的反应。 “傻x。” 韦沅脸色不变,嘴里轻飘飘的吐出了这两个字。 第二十五章 陈家 绿柳表示她终于学到了一个词语——来形容那两夫妻。 尽管她完全不明白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是看韦沅的表情,绿柳觉得,不会有比那两个字更合适的词语了。 后来,在绿柳都成为了诰命之后,她还是喜欢用这两个字来嗤笑一些看不顺眼的人。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夫妻俩脸色更加阴沉,看韦沅的表情就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话,而且还带了个傻字,应该就是在骂他们傻蛋吧。 “哼!你以为你是个什么货色……” 妇人又开始狮吼功了。 韦沅掏了掏耳朵,温婉的一笑:“能换句话么?这句话我听得耳朵都长茧了。不好意思,你实在是说了太多遍了,难道现在智商还会影响一个人的词汇量么?” “身为一个术士不会改运也就算了,连骂人的话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我家婆子骂得都比你好听并且有内涵。” 韦沅语气诚恳,眉头微皱,眼神有些无奈,好像在教导一个不知如何学习的学生一样。 “娘子,你真是高看他们了,家里的婆子可都是数一数二的人,他们不如也是正常的。” 绿柳在一旁打辅助,果然,那妇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一张又要开口。 “是不是又要骂什么小贱蹄子之类的话了?都说了,这些都是我们骂了扔下不要的,现在已经不兴这么骂人了……” 绿柳将韦沅的表情学了个十足十,有些怜悯,有些同情。 “世上术士千千万,能改运的人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不要以为我们有求于你!当真自以为有点本事就欺负我们这些老实人!” 男人张了张嘴,咬牙切齿却没有说出话来。 妇人狠狠的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竟是满满的委屈。 韦沅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她知道,这对夫妇是真的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她也知道,这对夫妇打心眼里觉得:你强你就得帮我,我弱我就是有理。 “老实?厚道么?不好意思,我们本就不是老实厚道容易打交道的人,我就是不帮你们改运,你们能拿我怎么着?!” 韦沅声音大了几分,眼中渐渐出现厉色,但笑容依旧:“最后一次警告你们,不要来惹我,不然,不用你们上门,我也会帮你们改运的。” 两人喘着粗气,站在原地瞪着韦沅,韦沅笑嘻嘻的站着,任由他们去瞪。 “我们走。” 最后男人握了握拳,深深的看了一眼韦沅,拉着妇人回到了自家厢房。 “真是太可恶了!”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一个是绿柳。 另一个来自于东厢房。 “起初我还觉得他们有些可怜,真的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绿柳恨恨的瞅了一眼东厢房,生气道。 “他们本就是奇葩……本就不是什么正常人,你和他们置气做什么?赶紧把蛋液打散了,一会儿阿寻回来我们还没有做好蛋糕,那可真是糗大了。” 韦沅说着,眼神却看向了黄成那边。 黄成可怜兮兮的看着韦沅,似乎在质问:为什么这两人这么挑衅了你还忍着他们,当初我就那么小小的调戏了一下阿寻,你就给我改了运…… “因为我们当初缺钱,你又恰好得罪了娘子……” 绿柳也看出了黄成的意思,无辜的看着黄成道。 “那证明我和娘子确实有缘啊!要不然现在我也不会在这儿……” 黄成立马又开始他的缘分论,韦沅听不下去,赶紧去看自己的面发得怎么样了。 “绿柳啊,住在这儿是不是不太方便啊,要不然你们都搬到我家去住得了,我家那宅子也挺大的,平时也没什么人……” 黄成知道,不包括云家兄妹在内的人中,绿柳是最单纯,也最容易听信别人话的人了。 “而且你看看,你们住在这儿也不舒心,那一家子整天就想着怎么来为难你们,每天这么吵吵嚷嚷的也不是个办法啊。” “我家距离街面也比较近,到时候上个街赶个集也方便得多啊!” 黄成循循善诱,绿柳也从最初的迟疑到不停地点头。 “是啊,那一家人太讨厌了。” 绿柳皱起了眉头,看着东厢房,使劲的叹了一口气。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人,家里面的婆子就算是再讨厌也不会像这个样子,横冲直撞理直气壮的上来告诉你:你就是要帮我!你不帮我你就不是人! 现在和这些人比起来,她宁愿和那种背地里嚼舌根的丫鬟婆子打交道。 “可是我们租这院子的时候,一连交了三个月的租金哩。” 绿柳用手撑着下巴,有些心疼那几十两银子。 虽然到了扬州之后,主仆三人一直没有缺过银子,可是绿柳曾经跟在韦沅身边,每个月吃的喝的都要精打细算,那么多年,几十两对她们来说并不是一个小数目。 “要不我给你们付这段时间的租金?” 黄成小心的开口,绿柳瞟了他一眼:“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还是怎么的?之前你给的是因为娘子救了你一次,算是诊金,现在再给算什么样子?” 说起来绿柳又有些戚戚。 娘子一个月的月钱是三两,冯氏面上做得也好,三两银子到时间就放下来了。 可是在院里,韦沅这个不得人心的处处都得用钱,三两银子十天半个月也就没了。 去找冯氏说道,没想到冯氏却透了口风到韦骞那里,不知道是怎么说的,韦沅的月钱又将为了二两银子。 阿寻本是大丫鬟,一个月也有一两银子的月钱,绿柳每个月也该有七百大钱,可是这些钱两人就从来没见到过踪迹。 “哼,娘子现在有钱了,等回了京都,我们才不用冯氏给的钱呢!” 绿柳气得鼓起了脸,恼怒不已。 短短一句话,黄成却听出了不止一个意思。 “娘子家是京都的啊?难怪我听着口音不太像扬州人。” 黄成开口问道,就连云峰也凑过了头,听着绿柳说那些个情况。 “当然,我家老爷是通政司参议!” 绿柳脸上多了几分得意,她向来所厌恶的只有冯氏。 而韦骞,在曾经的韦沅心心念念的描述中,她觉得那就是一个不可一世的大英雄,只不过是平时太忙,分身乏术,所以娘子才会被冯氏欺凌。 黄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绿柳又接话了:“而且我家夫人可是陈家嫡女!若不是我家夫人走得早,哪里轮得到冯氏说话!” “陈家?哪个陈家?” 黄成没想到韦沅还有这个来头,通政司参议对他来说远在京都,可是陈家就不一样了,那可是各个州府都有商行的! “就是那个陈家啊。” 绿柳撇了撇嘴,本还想说些什么,那些话却咽了下去。 “扬州城里就有陈家的人啊,韦娘子怎么不去找找呢。” 黄成有些心急的道,在他看来,有这么好的资源不懂得利用,实在是太浪费了! “哼,谁愿意去找他们,我家娘子自己一个人还不是过得好好的!” 绿柳带着几分恼怒的开口,刚她就想说了,这么多年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陈家几乎没有派人来看过韦沅。 “韦娘子是个有本事的,自然不用靠其他人!” 黄成这种人精,怎么可能听不出绿柳话外的意思,急急忙忙劝道,眼神却不由自主的瞟了一眼第四个厢房。 几人声音不小,韦沅在厢房里必然是听得到几人说话的,也不知道听了这话…… 绿柳看见了黄成的动作,顿时心下也有几分忐忑,娘子最讨厌她说陈家了。 许久,韦沅也没有出面的意思,三人心中没有轻松,反而更是紧张。 这时候韦沅正在全心全意的拉着面,嘴里嘀咕着:“宽细均匀,中空外实……” 一门心思全都掉进了面团上,哪里还听得见绿柳他们说的话,而且韦沅对于曾经接收的记忆并不是特别清晰,根本记不住原主娘家是哪一户。 蹑手蹑脚到厢房门口看了一眼的云峰,确定韦沅没有听到刚才的话后,三人才同时舒了一口气。 说来也奇怪,平时韦沅也不发火,可三人就是觉得莫名的有些胆战心惊。 “我家娘子明儿还要去参加医门的招考哩。” 心神平和下来的绿柳又继续了刚才的话题,那语气,说得好像韦沅现在已经是五门的弟子一样得意。 “医门?不是相门么?” 黄成啊了一声,惊讶得五官都挤到了一起,韦沅怎么说也和医门扯不上关系啊。 灵相宗应该是和相门一脉,再不济凭着改运的本事也应该去命门啊,说不定还能混上个三色弟子当当,现在怎么就想不通要去医门? “娘子喜欢喽。” 绿柳摊摊手,耸耸肩,丝毫没有质疑韦沅的意思,好像韦沅的医术就和她的相术一样好似得。 说实话,其实韦沅只是想去找找那枚丹药是怎么气运无中生有的原因,至于学炼药什么的…… 以前老头也不擅长这块,韦沅也不知道自己在这方面是个什么情况。 第二十六章 拥挤 蛋糕最终还是做了出来。 尽管有些塌,奶油也带着一股子羊腥味,自诩手巧的韦沅也没能够挤出一朵一朵的花,只好雕了两朵萝卜花代替。 用蜡油融化出的细蜡烛也不知哪里出了问题,硬是点不燃,总之就是问题不断。 还好韦沅的长寿面做得比较成功:特意用慢火熬制的骨头汤,带着浓郁的肉香,表面丢了一点野菜做点缀,因为韦沅实在找不到小葱,底下是两个煮得刚刚好的鸡蛋,又白又嫩…… 最重要的是,这碗面条确实只有一根,韦沅高估了这身体的体力,拉完面后手酸胀得抬不起来。 在韦沅看来,这次时间太短,准备不够充分。 本来想做一个又大又美的蛋糕震惊一下众人,没想到做出来一堆完全看不出形状的玩意儿。 可是,那蛋糕在阿寻心中,已经足够美了。 在月光下,因为蜡烛没有点燃而气急败坏的韦沅显得异常的漂亮,还有捂着嘴笑的绿柳,大声的唱着奇怪音调歌曲的云家兄妹。 十六年来,她从未度过如此有趣的生日。 有那种被叫做蛋糕的东西,有娘子亲自做出的真的只有一根的长寿面,还有一大桌子认识的不认识的菜,最重要的是,有这么一群人。 韦沅告诉他们奶油的作用可以用来攻击以后,绿柳云清就像疯了似得,嚷着叫着吵着喊着,也不知道旁边的人是谁,抓起一把带着膻味的奶油就砸过去。 一直躲离战场的黄成和云峰都被狠狠的砸了好几下,满身乳白色的污渍。 在这以后,陆续度过了绿柳和云清生辰,那时候蛋糕已经能做得很漂亮了,韦沅的长寿面也越做越好,可是,大家都感觉似乎缺了一点什么东西。 唯有这次,好像有很多不完美,但好像又完美到了极致。 许多年后,家中早已儿女成群的三人,说起这个生辰来,脸上还是忍不住的笑意…… 医门招考人群远比韦沅想象得多。 今年五门招考定在了王家巷,三大鬼市之一。 韦沅到的时候,乌压压的人群挤挤嚷嚷,各种声音比集市还要嘈杂几分。 虽然曾经在各种新闻杂志上看到过大招聘时候的场景,但是都不及现在的十分之一。 有今年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术士,也有早就在扬州安家落户就等这一天的,因为五门招考时间是错开的,所以不少人都是五门一起报了,想多一个机会。 其他报两三门的也比较多,像韦沅这样只报了医门的几乎凤毛麟角。 除了来参加考试的人,还有许多趁机来兜售各种符咒书籍吃食的人,两边摆放了一顺溜的摊位,漫无边际。 也有许多没摆摊位,就提着一个篮子,向你兜售一些热腾腾的普通吃食的农妇,或许是煮鸡蛋,或许是白面馒头。 有些条件好些的就做了素菜包子和肉包子来卖,精明一些的做得有大有小,价格不等。 “娘子,我们去那边排队吧,那边人比较少一点。” 王家巷里总共有十二个地方都用来安排今天的考试,但是仍然感觉不够用,难怪报考之前每个人要交一钱银子,或者自带笔墨纸砚。 按照这种势头,要是五门不收取费用,迟早有一天就因为考试而破产了。 “没有准考证就是麻烦啊……” 韦沅看着挤过来跑过去的人群,看了一眼绿柳指的那个同样人满为患的地方,不由暗叹道。 “娘子,等真正大考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多人了,这次考试大概十个人中只选一人……” 黄成竟然对这些东西有所了解,一边护着韦沅不被来往的人群挤到,一边对韦沅解释道。 “你派两个小厮给我就好了,不用亲自来的。” 韦沅看了一眼大病初愈模样的黄成,身体状况比不得受难之前,现在被人挤挤脸上都露出几分青白之色。 “娘子对我可是救命之恩!这种事情必须亲自来的!” 得到了韦沅的关心,黄成脸上一喜,继而认真的道。 虽知道他这话里没多少真心,但韦沅还是笑了笑,眉眼间有几分感念。 “娘子,我在这儿排队,要不你们去那边的酒楼坐一会儿,等快要到的时候,您再过来。” 云峰被人挤得东倒西歪,脸都皱到了一起,还是伸出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酒楼对韦沅道。 “那怎么行,我们一堆人都挤不进去,你一个人岂不是都不知道被人挤到哪里去了!对了,你之前不是认识一个什么人么?我们能不能请他帮忙?” 韦沅环视四周,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哪里是考试嘛,这分明就是考体力啊! 突然想起绿柳之前说得两人是请了人帮忙才顺利报了名,韦沅眼珠子一转就打起了那人的主意。 “那人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在里面也应该说不上话,这种局面他应该也没办法。” 云峰摇了摇头,若是有办法,他早就去找那人了! “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就在韦沅觉得参考无望的时候,想要放弃的时候。 沈恒有些急躁的声音传来,韦沅还没能转身看见他的身影,就听见他继续道。 “参加这招考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呢!这里边有个主试官是我朋友,走,我带你们过去!” 韦沅晕头转向的就跟着绿柳往后面退去,也来不及去在意周围那些人羡慕又嫉妒的眼神。 幸好几人本就在人群外围,没一会儿便走到了空旷的地方,韦沅这时候才看清楚沈恒皱着眉,正使劲的拍打他的衣服。 仔细一看,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娃,在沈恒衣角处留下了一个五指山。 “要不是我在楼上看见黄成,我还不知道你竟然要来参加这招考!” 沈恒拍打几下无用后,便放弃了这个行为,抬起头有些不满的冲韦沅道。 韦沅咧了咧嘴,不知道该作何解释。 难道要说我完全没想到你还有这方面的人脉吗? 还是说昨儿阿寻生辰,几人商讨了一下发现竟然不知道怎么联系你? “幸好黄成穿了这件衣服!” 绿柳的思路永远和大家不在一个点上。 被她这么一说,韦沅这才注意到,黄成今天竟然穿了一件极其富贵的紫红色,在一群穿白衣灰衣的术士中间,简直就是一个亮点啊。 难怪沈恒会说看见了黄成。 “走吧,先上去,一会儿我带你们去找我那个朋友。” 沈恒指了指街对面的一家酒楼,外面挂着的八个幡。 韦沅心有余悸的点了点头。 对于那种义正言辞拒绝沈恒,然后硬要去排队的行为,韦沅只想微笑。 “子安,这几位是?” 子安是沈恒的号。 沈恒正和几个朋友畅谈人生理想,没想到眼神一瞥就看见了黄成,继而就发现了韦沅,只好匆匆解释两句,下楼去接了韦沅。 平时虽说沈恒不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也绝对不是一个义形于色的人,见其如此匆忙,众人还调笑道莫不是见了哪家的娘子。 “这是我师叔,韦沅。” 沈恒仅介绍了韦沅,语气严肃认真。 本打算调侃一下沈恒的众人,听了沈恒这般严肃的介绍,一个个愣在原地,再看看韦沅的年龄,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咳,”韦沅有些尴尬的干咳几声,挤出一丝笑容对沈恒道,“以后不用这么介绍。” 你说我是你侄女都好啊,大哥! 这句话韦沅压在心中没有说出来,脸上保持着不浅不重的微笑,隐隐也有那么几分高深莫测的感觉。 “哦。” 沈恒点了点头,很明显的误会了韦沅的意思,挠了挠头,竟然难得的显露出一丝憨厚。 “我现在还只是记名弟子,还不算是正式的弟子……” 沈恒似乎有点难为情的解释道。 韦沅呆在原地,看着那几人惊愕的目光脸色都僵了僵。 沈恒的性子这些人最清楚不过了,他师父本就是不出世的高人,所以早就他总是一副冷漠的模样,哪里像刚才那样…… 韦沅还来不及应话,就听见酒楼一阵吵嚷,侧头望去,见是两个老头和店小二起了争执。 两个老头头发乱糟糟的,衣衫破旧,有一个穿灰衣的脚上布鞋竟然还破了一个洞。 “我们付了!你凭什么说我们没付!” 那个穿暗青色衣衫的老头瞪着眼睛,梗着脖子,大声的冲着店小二嚷嚷。 站在他旁边那个鞋子破了一个洞的老者有些涩然的低下了头,局促不安的模样。 “你们就是没付!我记着呢!” 店小二声音也不小,语气有些委屈,要是今天这俩老头跑了,那这桌子菜岂不是就要他赔了。 暗青色衣衫的老者眼睛滴溜溜一转,眼神落在了一旁的灰衣老者身上:“你不信你问他,我们是不是付了!” 说着扯了扯灰衣老者的衣袖,示意其说话。 灰衣老者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发现许多人都望着这儿,更加局促了,在暗青色衣衫老者的催促下,一咬牙。 “我们……我们好像没付……” 第二十七章 没付 一句话。 那暗青色衣衫的老者愣了,小伙计也愣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是一怔。 “怎么会没付!我们明明已经付了!是你忘记了!” 那老者一急,赶紧冲灰衣老者使眼色。 灰衣老者沉默着低下了头,没有说话,却是有些无奈暗青色衣老者的行为。 小伙计听了这话更是不让两人走了。 这俩老头口味刁钻,点了松鼠桂鱼、红烧狮子头、白斩鸡,还有一盘素豆腐。 菜虽然不多,但是这几个菜都不便宜,估计抵得上小伙计十天半个月的月钱了。 那暗青衣老者见小伙计满脸不为所动,急得吹胡子瞪眼睛,一时也没法,气得狠狠的瞪了那灰衣老者几眼。 “反正我们是付过了,现在也没钱了,你爱咋滴咋滴吧。” 青衣老者在桌旁坐了下来,满脸无赖样。 “你们这是吃霸王餐啊!” 小伙计语气赢了几分,和客人争辩是他不着理,但是和两个吃霸王餐的就没有道理这种说话了。 那青衣老者轻哼一声,却是没有反驳,反而那灰衣老者忐忑的看着小伙计:“要不,我们给你们当帮工?” 小伙计撇撇嘴,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窝深陷,估计连盘子都端不动的俩人,气鼓鼓的拒绝道:“你们能做些什么……” “我们能做什么?!” 那坐着的青衣老者像是被针扎了似得跳起来,怒气冲冲:“我们可是术士!术士你懂么!什么叫我们能做什么!我们能做得可多了!” “平时找我看相的人……哼哼……” 青衣老者眼珠子一转:“这样吧,我吃亏一点给你看个相,你把这桌菜钱给我们付了……” 小伙计面露难色,听着老头夸夸其谈。 “老人家,我帮你付了那桌菜钱,你帮我相个面如何?” 韦沅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这窃窃私语的酒楼里显得有些突兀。 “好啊!” 老者还没看清韦沅究竟在哪个地方,急冲冲的就应声道。那灰衣老者也是急忙抬起了头,找寻韦沅的身影。 韦沅上前,走到小伙计面前,从绿柳手上接过一块散银子,递到小伙计手上,笑道:“剩下的就当给你的赏钱了。” 小伙计喏喏应是,接过钱就退了几步。 “哼!你看这才是独具慧眼的人啊!在其他地方要想让老头子我相面怎么可能只要这么一顿饭……” 青衣老者冲着小伙计离开的方向嘀咕道。 “小娘子,说说看,你想要看看哪方面的问题。” 青衣老者大咧咧的往那儿一坐,顺带将灰衣老者也拖了坐下,大刺刺的问道。 被青衣老者拽了一个踉跄的灰衣老者坐下后急忙冲着韦沅拱了拱手,眼神诚恳:“多谢小娘子。” “您客气了。” 韦沅回了一礼,在青衣老者对面坐下,含笑道:“不如您帮我看看,能看出些什么?” “哼,真以为老头子我看不出来么……” 青衣老者冷哼一声,正了正色,随意的看着韦沅的面相。 “生于富贵人家,母亲家族更加繁盛,母亲去世得早,现和继母关系不好,和父亲关系也一般……” “从小身体多病,性子懦弱,不喜言语,尽管出身不错,可经常受钱银束缚,还是个短……” 青衣老者越说声音越低,眉眼间多了几分疑惑,很明显面前的韦沅落落大方,笑意盈盈,和他说得模样完全不符。 “不对啊,”老者低喃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你伸出手来我看看?!” 韦沅一笑,也不质疑,伸出了右手,眉眼间却也在打量青衣老者。 这两位老者浑身紫气通透,贵气漫天,和面上普通贫困的模样完全不符。 “运程斑驳,其命多悬……” 青衣老者面色越来越严肃,嘀咕着一堆韦沅听不懂的话,刚想开口,却听见几个凝重的字飘进了耳朵。 “命早该绝啊!” 韦沅浑身一僵,青衣老者却立马恢复了吊儿郎当的表情。 “咳,你这个面相嘛,我看过了,早年经历不顺,不久前得了机缘,以后必定一帆风顺,如鱼得水……” 老者一大堆好话说出来,韦沅心下缓缓轻松下来,笑道:“那我就谢大师吉言了。” “嗯。” 老者高深莫测的点点头,一副言简意赅的模样。 绿柳在一旁反而显得平静过头了,那青衣老者有些不满:“小丫头,你说我刚才说得对不对?” “对啊。” 绿柳点了点头,不知道老者为何要这般问。 “既然我说得对,那你不是应该表露一下吗!至少也应该表现出一点惊讶吧!” 老者看见绿柳茫然的模样又瞪了瞪眼睛。 “有什么好惊讶的,我家娘子也是个相师啊!” 绿柳不以为然的道:“我家娘子算得可准了,还能改运逆命呢!” 老者听见韦沅是个相师时,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涩然,可听见改运逆命几个字时,眼睛又瞪了起来。 “小姑娘家家,你知道啥是改运逆命么,就敢说这几个字……” 旁边的灰衣老者听见这四个字也是惊愕的抬起头,看着面容还有些稚嫩的韦沅,微微的笑了笑。 “我怎么不知道,不信你问他!他就是那个被我家娘子改命逆运的人……” 绿柳最不喜的就是有人怀疑韦沅的能力,拉过了站在一旁的黄成,对着那老者不满道。 黄成上前几步,挺直腰板,努力表现出一副高贵的模样。 “我怎么没看出有过改命的痕迹?不过遇到贵人倒是真的。” 青衣老者看了黄成几眼嘀咕道,绿柳鼓起嘴,又要争执什么,却被韦沅拦下了。 “好啦,沈恒还在那边等着呢。” 韦沅喊住绿柳,站起身,冲着两位老者作了个福礼,被阿寻训练那么久,姿势也挑不出什么错误。 青衣老者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灰衣老者倒是若有所思的看着韦沅走回到沈恒那边。 “对不住了,刚才看见那两位就忍不住过去了,都没来得及打声招呼。” 韦沅带着歉意对沈恒那一桌人道。 开始听见声音,一转头就被那俩老者浑身的紫气吸引了目光,倒是不小心忽略了沈恒这边的朋友。 “呃,这位娘子……” 沈恒一个穿紫衣的朋友尴尬的站起来冲韦沅拱拱手,也不知道唤韦沅什么好。 “在下是冯天坤,你是沈恒的师叔,就是我们的长辈,大家都是一家人,不用在乎那些个虚礼。” 冯天坤话语间也有其他的意思,咱们不用在乎虚礼,所以也就不跟着沈恒叫你师叔了。 韦沅听着那人的称呼轻轻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跟着沈恒叫她师叔。 话说沈恒平时也不叫她师叔啊,怎么今天就这么郑重的介绍了,弄得一群人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个师叔。 “这位就是我刚才和你说过的那位朋友,他是今儿招考的其中一个主试官,一会儿就让他带你进去好了。” 沈恒刚介绍完韦沅的身份,现在像平常一样直呼姓名也不好,叫师叔又有那么几分尴尬,索性就直接不叫了。 刚才韦沅去那两位老者那儿的时候,沈恒就将韦沅要考医门的事说了说,虽然几人有些惊愕,但还是没有过多打听。 “那我先谢过……冯公子了。” 韦沅本来想说你的,后来又觉得似乎有点不礼貌,只好学着其他人称呼公子,说出口的时候感觉自己牙都酸掉了几颗。 “有什么好客气的,大家都是一家人嘛。” 冯天坤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一家人的话。 “现在时辰还早,再过一个时辰招考才开始呢,我已经让小厮去我主考的那间屋里留下了一副桌椅,到时候我俩直接过去就行。” “是啊,反正时间还早,不如大家坐下来好好聊聊,我刚才听你家丫鬟说,娘子擅长逆运改命?” 另外一个面如冠玉的男子问道,韦沅记得沈恒刚介绍这人叫做陈诺飞,一双桃花眼竟然和韦沅有那么几分相似。 陈诺飞穿着一身白衣,韦沅看不出是什么锦缎,但是通身剪裁得体,看得出来家境不错。 韦沅对陈诺飞没什么感觉,倒是绿柳看了陈诺飞几眼,又看韦沅几眼,皱了皱鼻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显然刚才绿柳反驳老者的一番话也都落到了众人耳朵里。 在这里吃饭的又大多都是术士,逆运改命的话题可不止这一桌人感兴趣。 其他三三两两的人都竖起了耳朵,注意力若有若无的落在了他们这边。 “那是她夸张了,我只是一个相师,怎么可能做到逆天改运,只不过是借助一些法器暂时的改变人的运势罢了。” 韦沅脸色不变,其实心里有几分汗颜,老头都不敢说自己能逆天改运,她怎么可能做到那程度! “那也是极了不起的了,就像今天的招考,若是运气好一点,说不定就能通过了呢。” 其他人纷纷点头认同,但是脸上的骇然却少了几分。 借助法器改运这事并不特殊,有点能力的术士就能做到,毕竟重点在法器上。 第二十八章 初试 “这次大招五门也算是下了血本了,终试前三名都有价值不菲的宝器,我听说医门终试第一名好像是一个四等丹炉,第二名是一个三等药方……” 韦沅听着冯天坤介绍,心念一动:“丹炉药方还有等级之分么?” “丹炉药方药草这些统共分为七等,等次越高越好,每等里面又分为上中下三品……” 韦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前世那个世界没有炼丹药这种说法,即便是医术一脉也都是配置药材煎出来喝下就好。 对于这么一个新体系,韦沅有着许多好奇。 “炼丹听不容易,经常会炸炉,丹炉等级越好,能经受炸炉的次数就越多,同理,药方等级越高,炼制出来的药作用也就越大。” “这次就连初试前三名都与奖励呢,要不是宗门规矩,我都想要重新回来考一次了。”陈诺飞玩笑道。 “你反正是没机会了。”冯天坤笑道,看了看时辰,起身对韦沅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就先过去吧。” 和冯天坤一前一后走进那间考场,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韦沅身上。 看着韦沅在那早被宣称有人的隔间坐下,惊愕、嫉妒、羡慕……各种情绪从四面八方涌来落在韦沅身上。 冯天坤唤学徒小厮将笔墨发了下去,然后开始诵读题目。 “写出丹砂、曾青、干地黄、茺蔚子……的习性,” 冯天坤足足念了十多个名称,听完那些个药材,韦沅微微露出一个笑容。 丹砂:味甘,微寒。主身体五脏百病…… 干地黄:味甘,寒。主折跌绝筋…… 对于韦沅这个背诵过各种本草经书的人来说,这种题目简直不要太简单啊。 看着纸上落下的一个又一个小楷,韦沅又十分庆幸,还好这段时间练了不少字,这字总算是能看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韦沅就摇了摇隔间里的铃铛,没一会儿,一个青衣小帽的学徒便走了进来。 韦沅将那写满字的纸张递给了那小学徒,突然有些期待初试前三名能够得到什么了。 “不行!就在这儿等着!我非要看清楚不可!” 韦沅才出门就听见那个傲娇老者的声音,旁边似乎有什么人在劝导。 “你不是也好奇着嘛!干嘛不看?看一眼又不会少一块肉!” 傲娇老者的声音越发大声,韦沅随着声音望去,正好那老者也向这边看过来。 “嘿!小娘子!这儿!过来过来……” 傲娇老者甩开灰衣老者拉着他衣袖的手,伸着手招喊着韦沅。 韦沅有些奇怪,但还是顺着傲娇老者那个方向过去了。 “来来来,这儿来,小娘子,刚才我还没有相完,你怎么就跑了?过来过来,我重新给你看看!” 傲娇老者毫不忌讳的拉着韦沅的袖子就往一旁走,那灰衣老者有些不好意思的跟在一旁。 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傲娇老者才松开手,绕着韦沅一圈一圈的看:“你不知道这相术啊,除了相面,相手,还有相肉,相骨……” “我知道,这是人相。” 韦沅觉得这老者有几分像老头,嘴角也扬起了几分笑意,淡淡开口。 “咦,你怎么知道?” 傲娇老者难得停了下来,满脸奇怪的问道,相术的几个等级划分知道的人极少,一般都是按照五门内的几色弟子几色弟子来区别。 “我是相师啊。” 韦沅将这句话又重复了一边,显然刚才这老者并没有讲这话听进去。 “小娘子,你的生辰八字是多少啊。” 站在一旁的灰衣老者终于开口了,有几分农家老人麻烦别人时的涩然和憨厚。 韦沅眸中亮光一闪,微微笑道:“大师是要给我批命吗?” “是啊是啊,这老头虽然没有我厉害,但是也还不错了,你就把生辰八字说出来,让他给你好好算一算!对了,你说你是相师,那你给我看看呗。” “丙申年、丁酉月、丁巳日、辰时。” 韦沅将原主记忆中的几个数字说出来,就见那灰衣老者嘴里念念有词,还从衣襟里拿出了一个圆形的东西,在上面拨拨画画。 “好,让他先算着,你给我相相面。” 傲娇老者特意站在了韦沅面前,急不可耐的模样。 “你早年经历坎坷,幼时就与父母分离,独自一人在外颠簸流离,直到少年时候才遇贵人,而后一飞冲天,贵不可言。” 韦沅说得简单,可却几乎涵盖了这老者的一生,老者双眼瞪起,嘴角不着痕迹的抖动了一下:“你看我现在,哪里是个贵不可言的样子,老头子就连饭都吃不起喽。” 说完眼睛斜瞟,想要看清韦沅的反应。 “贵不可言自然是不可言的,您二位喜欢穿破旧衣服,游历在外,但这也不能改了你们的贵气。” “那你说说,我是个什么来头。” 老者不依不饶上了,非要韦沅说出一个一三五来。 韦沅笑笑没有回话,眼神却落在了不远处的山上,那是五门所在地。 这两位老者精通相、命,闲人野士身上可没有那么浓厚的贵气,这两位必定是五门之人,只是不知道怎么会穿成这样出来游历。 傲娇老头顺着韦沅的目光看去,心底一颤,但还是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小娘子,说不出来了吧,嘿嘿。” 韦沅也不辩解,只是笑,傲娇老者干咳两声。 “你是丙申年,那你今年才十四岁喽,现在是个什么等级?相手?相肉?不会已经到相骨了吧!” 韦沅浅笑不语,那傲娇老者看似不在意,但是语气更急了:“你有没有师傅,你师父是做什么的?” “我自然是有师傅的,我是相师,师傅肯定也是相师。” 韦沅总算回话了,笑道:“世间哪有看书便能看成相师的。” “你师父还不错嘛,教出了你这么一个弟子。” 傲娇老者砸了咂嘴,上下打量了韦沅,貌似随意的问道:“你师父在哪?叫什么名字?都是学相术的,说不定当年和我还是老相识呢!” “师父他老人家是隐士,教了我些许便离开了,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至于名字,师傅是阳字辈,被人叫做阳运子。” 韦沅是云字辈,沈恒则是腾字辈。 “阳运子?” 傲娇老者嘀咕几声,皱着眉思索,却没想出有这么个人来。 “你师父虽然厉害,但是比起我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现在他也不教你了,你想不想拜我为师?我能教你的可是比他多多了!” 傲娇老者挺直了身板,微垂着眼睑,双手背在后面,等待着韦沅回话。 “多谢大师好意了,我家老头……我师父肯定不希望我拜他人为师……” 傲娇老者浑身的气势又泄了下来,微佝着腰,嘴里嘀咕着:不识好人心。 “两位大师还有什么事吗?” 韦沅远远的看见绿柳在前方张望,不由问道。 “你说你算个什么啊,怎么到现在都没算出来。” 傲娇老者转头看着一旁念念有词的灰衣老者埋怨道,待看清回忆老者的模样后,忍不住吓了一跳。 灰衣老者满脸汗珠,脸色发红,眉眼间隐隐带着几分灰败之气。 “喂,你这是怎么了?” 傲娇老者急急的问道,但也不敢随意拉扯灰衣老者。 灰衣老者头也不抬,嘴里念得更快了,双手迅速的打着手势,其动作流畅有力,一点都不像一个耳顺之年的老人。 “宣天之名,布地之号,解万物之缘法,读苍生之命势……” “解!” 韦沅听着灰衣老者念了一大堆文言文,最后终于双手像圆盘上一推,厉声吼出一个解字。 那圆盘与地面垂直,似乎完全粘在了老者的手上,但仔细一看,其又在滴溜溜的转着,速度极快。 韦沅眼睛都瞪得像青蛙了,这……这完全不符合万有引力的定律啊! “噗——” 那圆盘停下来的时候,韦沅似乎隐隐看见一丝亮光,灰衣老者嘴角喷出一口鲜血,花白的头发似乎在这一刻变成了全白,满身的精神气也在这一瞬褪去。 韦沅看见,灰衣老者周围的紫色气运在这一瞬间被吸进了身体大半,皮肤上更是有荧光微闪,这是贵气入体的兆头,算是吉相。 韦沅轻轻的松了一口气,那傲娇老者看不见这些,急得呲牙咧嘴:“你这老头是怎么回事嘛!算不出来就不要算了嘛,这么死撑着是要做什么!你是不是嫌命太长了,想要提早去见阎王爷!” 傲娇老者说着话,眼神有些忌惮的瞟了韦沅一眼,这老头的手段他清楚得很,从来没有替人算命时出现过这种情况! 这次…… 傲娇老者有些愤愤,但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发火。 灰衣老者摆摆手,等着气力恢复。 “恭喜大师。” 韦沅细细看了灰衣老者的面容,突然满脸笑意,微微鞠了一个福礼道。 灰衣老者脸上也是露出几丝笑容,但仍旧有些说不出话来,傲娇老者一怔,奇怪的看了灰衣老者一圈,许久才惊愕道。 “你突破了!” 第二十九章 收留 灰衣老者修整了一会儿,终于勉强能说话了,第一句说得就是:“多谢娘子。” 傲娇老者眼睛叽里咕噜转了几圈,就上前扶着灰衣老者,自己也是体力不支的模样:“唉,现在可要怎么办啊?钱银也没有,客栈也住不起,你现在又是这幅模样,回去睡桥洞我担心你没两天……” “我们这些老头子怎么这么可怜啊,在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这下要咋办啊……” 傲娇老者一边哭诉一边打量韦沅的表情,看到韦沅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正准备加大力度,却听见韦沅开口了。 “两位若是不嫌弃,我可以为两位付客栈的用度。” 傲娇老者笑容到了一半又松了下去:“唉,我们两个老头子,孤零零的住在客栈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指不定哪天下楼的时候就从楼梯上掉下来摔断了腿……” 这话韦沅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她现在住得宅子只有四间房,就连云家兄妹都是在外住客栈的…… “我现在住得院子比较小,我有一个小厮是住在客栈里的,两位若不嫌弃,可以同住在那间客栈,有个大事小事也可以使唤他……” “小厮都住在客栈里?” 傲娇老者斜了斜眼,有些不相信,但看韦沅也不像是个说谎的人,过了一会儿才勉为其难道:“行吧,那我们就和你的小厮住在一个客栈里。” 应下了之后,傲娇老者又有些不满:“你说说你,身为一个相师,怎么就住在连小厮都住不下的房子里呢!早点买一个大院子,我们俩老头也能搬进去啊……” 韦沅听了最后一句,眼皮一跳,这可不像是暂住的语气啊。 “小娘子,这可是你主动要求的啊,我们这可没有讹诈你……” “不过这事情由你负责也是应该的,你说这老头本就是为了替你算命才变成这样的,所以我们跟你住一段时间,等老头将伤养好再走,也是非常合情合理的,你说对不对?” 傲娇老者停顿了一下,看见韦沅点头这才接着道。 “而且我们两个可都不是一般二般的人物,我们跟你一起绝对是你占了大便宜了啊!我们俩老头也不跟你要什么月钱什么的,你只需要偶尔给老头我弄一点好酒……” 傲娇老者一路上都在念叨,若是别人听了他们这话,必定会嗤之以鼻,但是韦沅是看出了他们身份的,自然知道这老者说得都是实话。 陈诺飞有事先走了,沈恒不知道和黄成商议了什么,两人一同也走了,酒楼就剩下绿柳和云峰等着韦沅考完出来。 绿柳早就在酒楼前面张望,看见韦沅和俩老者一起回来不免有些惊愕。 听韦沅解释说那灰衣老者替她算命受到了反噬,心里也是一急,忙着就要送其去医馆。 得知休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之后,这才打消去请大夫的想法。 这般模样倒是赢了不少好感。 “这段时间可不能喝酒!万一再引起什么那可就麻烦了!” 路过醉仙居的时候,毕老,也就是那个傲娇老者叫嚷着要喝酒,像个小孩似得吵吵嚷嚷。 绿柳瞪了他一眼,转而认真的对灰衣老者解释。 “小姑娘,你干嘛瞪我?对他态度就这么好!难道老头子我就这么不讨喜?现在的小女娃都比较喜欢严老头这种闷葫芦啦?” 傲娇老者似乎有些委屈,瘪了瘪嘴,神气有几分低落。 “那,那是因为严老受伤了嘛。” 绿柳见傲娇老者的委屈样,声音不由软和了几分,急急解释道。 “早知道受伤的是我老头子就好了,现在没人疼没人扶的,就连想喝酒都要被训斥,我老头子命怎么这么苦啊……” 傲娇老者声音越来越低,语气中的委屈也越来越重,似乎绿柳的话真的伤了他的心。 “好啦好啦,毕老,我给你买酒,给你买醉仙居最好的白瓶酒。” 绿柳臊得脸都红了,觉得自己真的有些过分了,赶紧出声安抚着老者。 毕老头脸色一喜,语气也不委屈了,声音也不低落了,急急的道:“我要三瓶,不,五瓶!” 随着还伸出了五个指头在绿柳面前摆了摆,绿柳见他这模样就知道自己刚才被骗了,侧脸哼了一声就是不应话。 “想当初年轻时候,我老头子也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啊,不知道多少小姑娘每天争着抢着给我送酒,喝不完的我还倒在池子里喂鱼……” “严老头年轻时候别说有人送酒了,连个暗送秋波的都没有,没想到老了,我的人气竟然比严老头还低了,这简直就是让人心死啊……” 毕老头旧招重用,可是这次绿柳就是不接话,毕老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落在了只顾笑的韦沅身上。 “小娘子,要不你给我买吧,我要五瓶白瓶酒。” 绿柳那边行不通,毕老头又转过头来忽悠韦沅。 “好啊。”韦沅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满满,“可是我的银钱都在绿柳那儿,她不给我银钱我也没办法……” 毕老头听见韦沅应下,先是一喜,随后听见后半句话,脸色又是一僵,哼哼几声,就转过头傲娇的不理韦沅了。 送俩人到了同江客栈,请米掌柜把他们安排在云峰隔壁,临走的时候,毕老头总算忍不住了。 “绿柳,记得我的白瓶酒啊!” 绿柳哼哼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毕老头说完反而不慌不忙的背着手四处看客栈的布置了,一会儿说那个花盆摆得不对,一会儿这个房梁修得太高,总是就是停不下来。 走出客栈,绿柳将韦沅送回院子,转而又要跑出去:“娘子,我去给毕老买酒啊。” 韦沅应了好,轻笑着摇了摇头,那毕老也算是拿捏住绿柳心眼善良了。 “奇怪,严老到底算出了什么?” 韦沅看着客栈的方向皱了皱眉,有些疑惑,猜想不到,又将这事跑到了脑后。 同江客栈,上演着同样的问话。 “严老头,你算出了什么?” 毕老难得认真了一下,即使那韦沅命理不凡,也不至于让严老头都算吐血了吧。 “你猜到了什么?” 憨厚的严老难得没有直接回答毕老的问题,而是抬头问道。 “我看她手相不是长寿之人,但是面相看着又没什么疾病……” “域外之魂。” 严老轻轻的吐出了这四个字,顿了顿又道:“应运而生。” 毕老脸上没有惊异之色,微微点了点头,心中也燃起了几分希望:“她会不会就是那个人?” “我俩困于这个境界已经数十年,现在你这么快就突破了,我觉得她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改势之人。” 由气聚运,由运生势,由势散气,三者紧密相扣。 像韦沅这个等次能聚气改运,但是她绝对做不到聚运转势,所以在三者之中,势是最为重要的。 “我看着也像。” 严老点了点头,现在他通身气势内敛,更像一个刨地的庄稼汉。 “只是年龄好像有些对不上……” 毕老嘀咕的声音在房间里缓缓消散,转而又念叨起来。 “你运气好啊,一来就突破了,我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啊,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本来只是随意念叨,说着说着竟然真的有些气馁之意:“要是她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我估计也没有时间去找真正的改势之人了……” “毕老?毕老!” 严老正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毕老头,突然远远的听见了绿柳呼喊的声音,坐在一旁的毕老立即跳了起来,满脸笑意。 “哎哟,来了来了!你这丫头就是心眼好,我就知道你肯定会给我送酒来的。” 毕老大声的应和道,然后打开了门,看着提着篮子正从回廊过来的绿柳,嘿嘿直笑。 “你要少喝一点,要是成个醉葫芦,到时候可没人帮你熬解酒汤。” 绿柳将篮子递过去,里面有五瓶白瓶酒。 “知道了知道了。”毕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似乎在闻那酒香,“小丫头,你对老头子我这么好,等严老头身子骨好了,我们流落街头的时候,也会想你的。” “不会的不会的,怎么会流落街头呢!”绿柳急急的摆手,“娘子又不是个坏心眼的,到时候……” 绿柳话说完一半,突然古怪的看了毕老一眼,看见其期盼的笑意时,知道自己又中了他的套,轻哼了一声,再也不愿意说话。 “到时候怎么样?”毕老问道。 “到时候我一定会让云峰给你们选一条好一点的街的,毕竟流落街头也是有区别的嘛,万一你们不小心跑到了那些人烟荒凉全是野猫野狗的小巷子里,那可怎么办啊!” 绿柳不肯接刚才的话,故意假装思索道。 “唉,那我们两个老骨头也只有认了,谁让我们一大把年纪,儿孙也没有个,年轻时候想着结婚没意思,导致现在连个养老的人都没有……到了哪儿都是给人添麻烦的……” 第三十章 求情 “那人看起来清清秀秀的,实际上恶毒极了,若是一个惹得不高兴,转眼就翻脸。” “可怜我家娃他爹,生生被那人给断了手筋啊!” “还有我家囡囡,多听话的姑娘啊,硬是被那小娘子的丫鬟劈头盖脸打得脸都肿了一半,我们回去后还趾高气扬的告诉我们:就是打了,你们要怎么样!” 集市上,一家四口抱头痛哭,一边哭那妇人还一边诉苦,听其话语,简直就是委屈得不得了。 “那是怎么回事?” 有些才路过的人,好事的询问街边熟悉的摊贩。 “记得之前那个总夸赞她家娘子的绿柳不?我们以前一直不相信来着,结果,是真的……” “她没有说大话,她家娘子真的是个高人,这次黄成就是被她家娘子给转了运了,所以这几天才能够活蹦乱跳的。” “那一家人是和那娘子合租一间院子的,想请人家娘子帮忙改运,结果得罪了人家,被那娘子叫人断了手筋……” 顿了顿,那摊贩又道:“我看这家人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家,你们几人雷声大雨点小的,明显就是来讨同情的嘛,再说我看他的手好像也不是不能动嘛……” “高人还会和人一起合租院子?莫不是那什么高人娘子想出来的第二套把戏吧,再说那黄成,是不是她治好的还是两说呢。” 周围也有嗤笑不信的人,但大部分人还是听了进去:“我看那几人说起那娘子来眼睛里全是恨意,不像是假的。” “各位兄弟姐妹啊!大家可都是术士,怎么就能这么欺负人呢,你们说是不是?我们一家也没惹了她,她就这么随意……” 那男人见妇人的话不起作用,不由急了,一通话希望将所有术士都捆在自己一条线上。 可那些个术士又有哪个是缺心眼的,笑嘻嘻的抱手看着一家人表演,接话的就是没有,议论的也是另外一回事。 “真的能改运?这没弄错吧!那高人娘子住哪儿,我想去看看……” “咱们到时候跟着这人去那看看,是骡子是马遛遛不就知道了,要真的是个高人,说不定还能买到一些个法器什么的。” “我也想去看看,这高人都长什么样子啊……” 一时间,韦沅就成了国宝大熊猫般的角色,周围的人都好奇他的模样,议论着要去看看那高人娘子,但丝毫没有找麻烦的意思。 “不错,听说那人性情古怪,但是现在有点本事的人谁不是古怪的脾气,那人的丫鬟是个好说话的,咱们到时候就先和那人丫鬟多说说好话……” 也有人打着其他主意,心思各异。 “黄成的运势就是那人转的?” 一家米粮店里,一个大概二十来岁,长得白白净净的男人听着这些话眼睛都冒出了光。 他平时和黄成没有生意上的来往,两家隔得也远,但是大家毕竟都是一个商行里的,偶尔也会打个照面。 这次黄成出事他听商行里的人说了后,还派人送了点东西去。 男人姓张,叫做张汉盛,是个员外郎,所以大家一般都叫他张员外,至今为止,记得他叫张汉盛的人估计也不多了 “老爷,黄成此前不是总说要来拜访你么,你这次回去之后给他下一个帖子,问问情况不就是了。” 那米粮店的掌柜站在这白净男人身旁,出了个主意。 “嗯,没错……” 男人缓缓点了点头,随后又高兴起来:“我把这事去告诉曦儿,她一定会高兴的!” 说着也不视察店里的情况了,带着小厮管家匆匆的回了张府。 “张员外可真仔细他那宝贝儿子,这是要叫去看他儿子吧……” 店里面有买米粮的客人说话了,掌柜的直笑不语。 谁都知道,张员外生了个儿子,现在一岁多了,体弱多病,整日哭闹,好不容易睡着了,也极快就醒了,请了许多人都看不出是什么原因。 “听说那孩子八字不太好,请了不少术士了,至今这不见好转。” 张员外在这扬州城也算得上一个人物,比起黄成来说,家底深厚。 就连扬州五门里的四色长老都托关系请来了一位,可惜只得到一句先天不足,就再也没有后续了。 坐在马车上的张员外有些激动,那孩子是半夜出生的,张家为此还摆了七天的流水席,没想到…… 也幸的张家财大气粗,至今就拿名药吊着那孩子的命,若不然像这么小的孩子,吃不好睡不好,必然早早的就去了。 张府在偏南边的地方,韦沅一行人住在北边,算起来足足隔了十多条街呢,若不是今儿张员外来巡视店铺的情况,定然不会听到这些传言。 “你这个木头疙瘩,回来同我说了有什么用,你就该去找了黄成,然后去请那位高人娘子才是!虽然说没提前下帖子有点失礼,但是能够早一天治好骋儿,他就少受一天的苦啊。” “再说了,那街上闹得吵吵嚷嚷的,你不是说好多人都想去看看那位娘子么,你去的晚了能不能见到还是两回事呢!指不定早就被其他人请走了,轮到我们都得到什么时候了!” 张夫人闺名陈曦,是陈家一个旁支的长女,长着鹅蛋脸,杏眼红唇,嘴角有一颗小痣。 此时陈曦皱着眉,嘴角的痣跳了跳,配上头上一支简单的翡翠簪子,就连生气都满是风情。 “我现在就去问问黄成!” 那男人一愣,看着那边面黄肌瘦的儿子,睡觉时候都扭曲着脸,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陈曦看了看时辰,正是晌午时分,此时过去也不算太晚,也就点了点头:“带上管家,拿上拜帖,到了就先送拜帖,你在门外等着,看门房怎么说。” 陈曦终归是陈家出身,对这些东西比张汉盛熟悉得多。 张汉盛急急点了点头,叫了个小厮又急匆匆的出门了。 陈曦叹了口气,回头看着小床上嘟着嘴流着口水的张骋,脸上浮现出几丝柔和的笑容。 “骋儿啊,你可要快快好起来,娘还盼着你驰骋千里呢……” “快一点快一点……” 张汉盛催促着那车夫,时而掀开帘子看一眼到哪儿了,心里也是懊恼不已,怎么就没想起来先去找黄成呢。 半个多时辰后,张汉盛终于到了黄家门前,马车还没停稳,张汉盛就从车上跳了下来,咚咚咚的敲响了门。 “谁啊!” 门房不耐烦的打开了门,对这催促的敲门声十分不满,凑出个头来,见是张汉盛,脸上的表情立马变得谄媚,和黄成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张员外?!您……” 门房还没说完,就见那张汉盛急匆匆上前几步,快走到门前才想起来要递拜帖,又催促着让管家拿出拜帖。 “我是城南张家,今儿有事拜访你家老爷,还望通禀一声。” 说着,顺着拜帖递过了一块银子。 “员、员外客气了……” 那门房拿着拜帖连滚带爬的就跑了进去,就连门都忘记关,张汉盛眺望几下,跃跃欲试的想要进去。 “张、张员外请!” 邵三匆匆的跑了出来迎接,张汉盛急忙大步走了进去,门房摸着袖子里的银子也是有些迷糊,这扬州第一米粮商来见自家老爷作甚? “张员外?他找我做什么!” 最近似乎看破人生真理的黄成正躺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听丫鬟唱曲,听有小厮匆匆来报,张员外来了,也是吓了一跳。 这张员外可不是平时黄成能见到的角色,每天排在他家门前给他送拜帖的简直有一条街那么长,这下主动来找黄成,着实把黄成惊到了。 “他可有说什么事?” 黄成对着张员外印象不错,两人本没什么交集,在他霉运那段时间,这张员外还派人给他送了一个木偶,据说可以驱邪,虽说没什么用处,但是他还是记下了那份情义。 算起来这张员外在这扬州城不仅仅是第一米粮商,更是第一善人,人脉广得你想都想不到,也正是因为他素日喜接善缘,所以才能请到五门四色长老。 “没说,就是急匆匆的就来了。现在邵管家现在正在接待呢。” 小厮也是有些纳闷。 黄成脑海里更是冒出千头万绪,想出了无数个念头,但脚下步伐不停,急急的往前院走去。 “张员外!招呼不周啊,还望海涵!” 远远的黄成就看见张员外站在院子里,面色焦急,他急忙上前大声说道。 “黄兄,不请自来,如此匆忙,还望莫要怪罪!” 那张员外给黄成作了一揖,随后满脸急切的道:“我有事请黄兄弟帮忙!” “今儿听说有位高人娘子给黄兄弟改了命,希望黄兄弟能给我引荐一下,我家那儿子……” 黄成一听就明白了,只是心下嘀咕:这张员外怎么知道给我医治的是位娘子。 “这事容易,那娘子是个容易说话的,你且跟我一起去找韦娘子说个清楚。” 黄成心中转过千百念头,没怎么思索就应下了。 他认为既然这张汉盛都知道那高人是位娘子了,想必要找到也费不得多少工夫,现在自个儿带他过去,反而算是承了个情。 第三十一章 求治 “张老弟是怎么知道那高人是一位娘子的?” 黄成顺势就和张汉盛称兄道弟了。 他有些奇怪,自己这边也没出去多说,沈恒更是个不会多嘴的,怎么这事儿就传了出来呢。 张汉盛将自己在街上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气得黄成眉毛直跳,这事儿自己竟然不知道! “那一家人实在是太可恶了,这韦家娘子大度不和他们计较,他们竟然蹬鼻子上脸!张兄,你是不知道,那天……” 说着将那天阿寻生辰发生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还没走近,两人便听到邻街上一片喧嚣。 “完了,定是那群人找到了门前……” 黄成脸色大变,急急上前几步,就看见整条街黑压压的一片,人挤人的,吵闹不已。 “有其他门吗?” 张汉盛急急的问道,见黄成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对那群人又是恼怒,又是气愤。 静站了一会儿,张汉盛突然招手将管家叫过去,附耳低语,眉毛高高的扬起。 “这样行么?” 管家有些迟疑,张汉盛点了点头,白净的脸色有几分潮红,咬牙切齿道:“我就不信所有人都不动心!” 管家点了点头,和几个小厮商量一番,便往另一条街走去。 不一会儿,黄成就听见旁边一条街敲锣打鼓,喧声四起。 “做什么?那边是在做什么?” 站在外围的几个人垫着脚眺望,窃窃私语,左盼右顾,有些想要去看看那边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我去看看。” 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看了看面前一大堆的人群,犹豫了一会儿,匆匆的就跑了过去。 张汉盛也不急,冷眼的看着那一群人吵嚷,见有一个人跑出来,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说是那边的米粮店为了庆祝,今儿所有米面都半价处理了!只此一个时辰!” 刚才跑走的那个年轻人气喘吁吁的跑回来,对周围几个人惊喜道。 扬州米贵,这是所有人共知的,这一年四季的米粮价格被张家控制在了一个很好的范围,只会略有浮动,哪里可能出现这种半价的情况。 “半价?!我也去看看!” 旁边那个中年人一愣,毫不犹豫就跟着年轻人离开。 对于他们来说,米粮是必不可缺的,看大熊猫,哦不,看韦沅只不过是闲暇时候的娱乐罢了。 中年人离开后,旁边那人和周围的人说了几句,自己也是急匆匆的跑了。 “隔壁街米粮店半价啦!只限一个时辰!” 不知道是谁嚷了一句,吵嚷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便像一滴水落进了油锅里,整个人群全部沸腾起来。 就像老电影里的画面,所有人微微一顿,便发了疯似得往隔壁街跑去,有几个不想离开的,也都被人群卷裹着离开。 很快这地方就只剩下寥寥几个人了。 “张老弟好手段啊。” 黄成看着一哄而散的人群,啧啧赞道,心中也是暗叹张汉盛的大手笔。 “还请黄兄帮忙引荐。” 张汉盛没有接话,而是往韦沅院子那边走了几步,黄成这才急急忙忙跳下台阶来,笑道:“我都差点忘了正事了。” “绿柳!绿柳!我是黄成啊!” 黄成在门前敲了两声门便扯着嗓子喊绿柳,他知道,刚才经历了那一群人,现在韦沅估计不会轻易开门了。 果然敲门后完全没有回应,待黄成喊了两嗓子后,门才缓缓的打开了一条缝,绿柳的脑袋从门后露出来。 “真是你啊!赶紧进来,这里……咦?人些哩?” 绿柳将门打开才发现门口早就只有寥寥几人,忍不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张老弟刚才使了一点小手段,将那些人骗走了,娘子在家吧?” 绿柳这才注意到跟在黄成身旁的是和他一起的人,觉得有些失礼的笑笑。 “娘子在院子里哩,先进来吧。” 绿柳侧开了身,两人一进院子就看见坐在院子里咬牙切齿的韦沅。 “娘子,我趁现在先把那贴出去吧。” 绿柳匆匆进来,而后拿了一张纸又匆匆出了门,黄成疑惑的看了两眼,随后又谄笑着望向韦沅:“韦娘子,要不还是暂时搬到我那里去算了……” 黄成立即应下了,余光看到一旁的张汉盛焦急的面容,笑道:“娘子,这位是张员外,这次来是想请你去看看他的儿子……” 张汉盛站在一旁有些忐忑,担心心情本就不佳的韦沅拒绝。 “哭闹不已?睡眠极浅?怕是家里面有什么脏东西,不过这个也说不准,得去看看才行……” 韦沅说着话,看了一眼忙着贴东西的绿柳,立即拍板:“走,趁现在没人,咱们去张家看看!” 说完冲着阿寻使了一个眼色,阿寻立即将院子里的东西都收回了屋,给韦沅拿了件披风,将四个厢房的门都上了锁。 张汉盛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韦沅往外面走了几步,招呼绿柳:“绿柳,咱们走,走走走!” 从韦沅的话里面就可以知道她现在急切的心情。 “韦娘子,这边请。” 立即反应过来的张汉盛喜笑颜开,招呼韦沅往外走。 关门时张汉盛眼神扫过绿柳贴的那东西,隐约看到了五千两几个字。 “阿寻,你去同江客栈找米掌柜定几间房间,我和绿柳一起去就好了。” 可能韦沅潜意识里觉得绿柳还是个小孩,总是不敢让她单独去做什么事情。 “是啊,你昨天收拾到那么晚才睡,今天让你好好休息一下,你也不听,这下去了客栈赶紧去好好睡一觉,脸色难看死了。” 绿柳冲着阿寻做了个鬼脸,叽里呱啦就是一通说教。 “你就好好跟着娘子吧,嘴这么多,小心下个月的月钱!” 阿寻总是拿这个来威胁绿柳,不过每次都十分有用,现在绿柳就嘟着嘴但是却不敢再说话。 “娘子娘子,下一个诊金就交给我好不好,我一定不乱用!到时候我也可以反驳阿寻姐姐啦:我不在乎月钱!不给就不给呗!” 绿柳拉着韦沅的手央求着。 “好好好,以后也给你管钱……” 韦沅随性的应和道,脑子里却立即转过跳出一个主意:“以后咱们一群人要是谁能够做到钱生钱,那么咱们的钱就交给谁管。” 黄成眼神亮了亮,脸上笑意更深,刚想和韦沅暗示一点什么,没想到韦沅竟然已经和张汉盛说起了他家小儿的病情。 “出生的时候是在半夜,可能八字阴气比较重,但是这个时间段出生的小孩也不是没有,可从来没有像我家骋儿那样的。” “白天还好,但是晚上就会很严重,一直哭,哭到嗓子都哑了,但是就是停不下来……” “即使累到极点,他闭上眼睛一会儿又醒了,好像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总是不得停歇。” “家里面没办法,几乎时间都调成了白天睡觉,晚上照顾他。” 张汉盛说起自家儿子的情况满脸惆怅,同时也是疑惑不已,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那家中摆放的东西都看过吗?有没有一些不太合适的东西?” 韦沅说的不合适的东西就是阴气重的物件,因为小孩都比较敏感,所以能够看见的东西比较多,如果屋子阴气比较重的话,也是引起他哭闹的原因。 “看了,各个大师都看过了,没什么不合理的东西,现在那院子里也没其他物件了,只剩下都是些桌椅床铺什么的……” 张汉盛摇了摇头,不仅如此,他还请风水师看了风水,无论是他家宅院的,还是祖屋老宅祖坟处的,风水都是一等一的好,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韦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许久不言语,张汉盛也是有些紧张,这韦娘子的年纪是在太小了,小到她打娘胎就开始学习术法。到现在也不会是一个十分不可思议的时间。 到张府的时候正是下午太阳最毒辣的时间。 韦沅进门前特意看了一眼张府上空的气运,大量的财气混合着几丝贵气,偶尔有一两丝病气穿插其中,想来应该是家中丫鬟小厮引来。 这是非常不错的气运之相,按理来说有这些气运保护,家里面也不应该出现太过奇怪的东西。 陈曦早就在院门前等着了,每天的这个时候是张骋睡得最安稳的时候,也是陈曦最省心最期盼的时候。 “老爷,人来了……” 陈曦急急的迎上来,眼神在张汉盛身后一扫,落在了韦沅和绿柳身上。 “是,请到韦娘子了。” 张汉盛向侧面移了一步,微微颌首的韦沅抬起了头,脸上带着笑意,右脚微微退了一步,冲陈曦行了个礼。 有时候韦沅都在想,自己竟然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就习惯了古人的礼节,这感觉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韦娘子有礼了。” 不得不说,陈曦的礼仪比韦沅做得规范漂亮多了。 “这边请。” 陈曦往里迎了迎,眼神在韦沅身上落了落,欲言又止,正急着进屋看张骋的韦沅没有注意到陈曦的凝视。 应该不是吧,虽然有些像…… 第三十二章 补偿 这小娃娃听说已经一岁多了,可韦沅看他身形,比那些半岁不到的还小上一些。 下颌尖尖,两边的骨头都若隐若现,本该肉乎乎的手臂瘦得就跟麻杆似得,皮肤白的几近透明。 韦沅看着都有几分心疼了。 细看几眼,这小娃周围环绕着一些死气,一旦死气入体,这小孩必死无疑。 这点死气的数量是极其正常的,毕竟小孩身子骨这么虚弱。 “暂时看不出什么情况,我先将他周围的死气抽开。” 韦沅解释了一句,张汉盛夫妻有些迷茫,倒是黄成眼神亮了亮,一动不动的盯着韦沅。 “你们去找几盆花来,”顿了一下韦沅又道,“要长势好一点的。” 尽管疑惑,但张汉盛还是急忙冲旁边的小厮使了一个眼色,那机灵的小厮立即就跑了出去。 “韦娘子,花草不是性阴么?把花草搬到院里来会不会……” 陈曦有些着急,之前就是有大师说过花草性阴,所以这院子里他们才不敢摆放任何花草。 “没事,只是用一会儿。” 韦沅话音刚落,五六个仆人一顺溜的抬着花进来的,看枝叶应该是一些牡丹,芍药之类的。 韦沅突然有些后悔,这次过来没有带着白象秤。 “韦娘子,这样,就可以了吗?” 陈曦看着韦沅将刚画好的那张红符吊挂在几盆花草中间,其下又吊了几块玉佩,在阳光下,那红符竟然有几分沁人心扉的血色。 “还需再等一会儿。” 韦沅看了看日头,低声道。 日头渐渐往西移动,蓦地,那吊在花草之间的红符被微风一卷,竟然自燃起来,火势不大,却一点点的蚕食着那红符。 如果有人站得足够高,并且足够远,最好跳出这方星空,就会发现,恰好,在那一瞬,日头正对着张府上方。 在那红符燃烧的瞬间,小娃周围的死气如同被什么东西拉扯一般,不愿但却不得不离开小娃身旁,一点一点的钻进红符下方的玉佩,极快的又分散开来,落在几盆花草上面。 那本长势极好,绿叶繁茂的花草在这一瞬,叶尖竟然有了几分枯黄,随着红符的燃烧,那枯黄越发弥漫开来,最后终于在茎干处停了下来。 张汉盛几人大气都不敢出,倒是绿柳满脸洋洋得意,喜笑颜开。 那小娃本来面色青白,被韦沅这么一弄,竟隐隐多出了几分血色,看起来不是那么病态了。 “让人照顾好这几分花草,枯黄的地方也不要剪掉,最好能保持在这个状态,若不然死气散出,又得凝聚回来。” 这次陈曦倒是勉强听懂了,这些日子经常和术士打交道,死气贵气什么的还是知道一些。 “他一般什么时候醒?” 韦沅看了看那闭目熟睡的小娃,低声问道。 “按理来说,现在应该醒了……” 陈曦犹豫着看了看天上的日头,眼中有几分欣喜。 “那便等一等吧,等他醒了,我再给他看看……” 此时,那些跑去买米粮的人大袋小袋的背着米粮又回来了,只看见韦沅院门前贴了一张纸。 有识字的挤上前念出了声: 见面,一百两每人每次。 吃饭,五百两每人每次。 驱灾,五千两每人每次。 改运,一万两每人每次。 逆命,两万两每人每次。 其他,价钱面议。 这话念出来,本来哄笑着的人群立即呆了。 如果他们没有理解错的话,那个见面指的是单纯的见一面? 就这样就要一百两银子一次?! “她是金子塑的也不值这个价啊,这人有什么好看的,我去五大山看各个神仙菩萨也只要几个铜子呢!” 当场就有人不满骂出了口。 一百两啊,这可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就能拿得出来的小数目。 “就是啊!谁稀罕看她啊!运气好将黄成治好了而已,真把自己当高人了!走走走!谁稀罕!老子还不如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呢!” 隔着十多个人,又有一个尖细嗓音的应和起来,本就被挑起不满情绪的众人这下基本都应和了这两人的话。 “走走走!有什么了不起的!回家抱老婆去!那还不要钱哩!” 有几个人还往地上啐了几口唾沫。 有些不想走的,也被旁边的人讥笑得不好意思了:“张小二,你不走留在这里作甚?看见了么,最低价就是一百两银子,你有得起十两银子么!还不赶紧……” 这样的话几乎充斥了各个角落。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原本闹哄哄的院门口就瞬间安静下来,只是地上有不少泥印,还有些不知哪家的小娃扯来的野花碎草。 不一会儿,刚才最开始起哄的几个人又折了回来,转了个弯,就冲着站在那儿的云峰和沈恒嘿嘿直笑。 云峰得知这儿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之后,就打算请人来做个局,没想到在途中恰好遇到来这儿寻韦沅的沈恒。 沈恒面色不改,丢了一个荷包过去,冷冰冰的扔下了一句:“多出来的你们自个儿分。” 这话可比多少甜言蜜语都讨人喜欢,几人连忙作揖道谢。 “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路过院门的时候,云峰顿了顿脚步,犹豫着问沈恒。 “不用,反正院里也没人,你们在客栈住几天,等买了院子再搬过去就行了……” 沈恒看了一眼上锁的门,摇了摇头,反正院子里也没什么人,看不看都无妨。 云峰认同的应了一声,两人转身就往街头走去。 在院里,并不是像沈恒想得那样空无一人。 东厢房那一家四口正贴在门边,听着沈恒他们说话,呼吸都放慢了几个节拍,大气都不敢出。 “那边没人!” 听出了几分端倪的男人嘴角突然咧开了一个笑容,冲着那妇人点了点头,踮起脚便轻轻的往西厢房那边走去。 韦沅在角落布置的阵法已经过去了三四天,玉器铜簪上隐隐有莹光流动,一看就知道是不凡的法器。 男人冲妇人招了招手,那妇人又贴在门边停了一会儿,没听到其他声音,这才蹑手蹑脚的走过来。 “那帮人真没出息!这么被人随口一忽悠就跑了!” 少女不似夫妻俩那么紧张,大大方方的从院门走到了西厢房的角落,嘴里低声骂着那些走了的术士。 “你小声一点,不要被别人听见了!” 妇人皱起眉,压低声音责备道。 “怕什么,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在院子里走走又怎么了?就算他们回来我们也不怕……” 少女冷哼一声,语气更加不满,看着夫妻俩的眼神隐隐闪过一丝厌恶。 胆小鬼。 夫妻俩没听到少女压低声音带着不屑和冷笑骂了一句。 “是啊,这是我们一起的院子!不用怕!” 妇人重复了一边,似要给自己打气似得,但动作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 “娃他爹,这些不会都是法器吧!” 妇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多法器,那是要值多少钱啊! 由于平时这个角落都被一些杂物和一株金银桂遮着,所以还从来没有人看见这里有一些这样的东西。 “我就说这家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大家都是两对门的,有这么多法器还遮遮掩掩的……” 妇人嘴里面吐出的话带着浓浓的嫉妒和酸味。 “对!还是小猴说的,那天他在院子里都蛐蛐,那些人也不避讳他,直接就说了出来。” 男人赞许的看了站在不远处的小男孩一眼,那小男孩微微抬头,本该清澈的眼神竟然露出了几分阴狠,冲着男人笑了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哼,”那妇人冷哼一声,眼神又不自觉的落在那些法器上面,干咳几声,又重复道,“这几人倒是有钱。” “很快就都是我们的了!” 那男人抬了抬头,面色有几分狰狞。 妇人吓了一跳,心下有几分犹豫:“我们可是良善人家,就这么偷东西……” “这哪是偷东西!这是补偿!那小贱人让人断了我的手筋,我拿她几件法器补偿一下岂不是很正常……” 男人打断了妇人的话,提起自己的手筋来,就咬牙切齿愤愤不已。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妇人眼中冒起精光,“那我们可要多拿几个,还有阿吉被那丫鬟打了的事呢!这个也要补偿!” 男人嘿嘿一笑,走到那角落,将那些铜簪玉器卷裹在一起,全都塞进了怀里,其中就有韦沅从黄成那儿得到的那聚运石。 “走吧,我们有了这些法器,也不需要住在这儿了,我们去西北边!听说那边的萨满就是我们这儿的术士!而且技艺高深,比这些道貌岸然的术士厉害多了!” “反正这次大招也不可能成功了,我们还不如拼一拼……” 一家人很快就认同了男人的话,或许从内心深处他们也有一点害怕韦沅回来发现东西不见了找他们麻烦。 几人东西本就不多,很多大件桌椅床柜都是屋主留下来的,没一会儿就收拾好了,每人身上多了一个包袱。 男人将那几件法器用布抱起来,塞进了自己的怀里,在他看来,那是最安全不过的地方了。 第三十三章 压制 韦沅这一等就等到了傍晚。 夜幕渐渐降临,那熟睡的孩子缓缓睁开了眼睛,难得里面没有惊恐之色。 似乎终于好好睡了一觉,这孩子看见陈曦还咧开了嘴,露出光秃秃的牙床直笑。 “他笑了……他笑了!” 仅仅这一个笑容,陈曦就差点泣不成声。 张汉盛轻轻的松了一口气,总算,的确是比其他术士要厉害一点。 黑夜总算吞噬了最后一丝光明,银盘似得月亮挂在天上,突然让人觉得有些瘆的慌。 本来表情喜悦的小孩五官突然皱了起来,一个劲儿的踢打陈曦,手脚胡乱挥着,似乎在赶走什么脏东西。 陈曦呜呜的哭着,将小孩抱得更紧了。 最后实在忍不住小孩终于哇哇的大声哭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叫哑了,漂亮的眼睛里渐渐变得毫无神采。 韦沅看不见阴阳双气,那是坤相的境界了,但是她隐隐能感觉到——那小孩身体内有东西在吸引那些阴气! “拿给他抱着,叫些强壮的家丁来,围成一个圈……” 韦沅指了指张汉盛,对紧张又难过的陈曦道。 陈曦本就是女子,身上阴气偏重,此时抱着小孩,更加会引起阴气的吸收,对两人都不好。 相反,张汉盛身上阳气较重,应该稍微能抑制住一点阴气。 陈曦慌不择路的将小孩放到了张汉盛的怀里,果然那对陈曦又挠又抓的小孩紧紧的将脸贴在张汉盛的怀里,低声呜咽着,就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陈曦也来不及问原因,急急的跑出去让管家召集各个家丁护卫,挑选出身体强壮的人。 知晓了大概原因后,韦沅赶紧用下午剩下的红符和朱砂液画了一张聚阳符,和一张散阴符。 将两张符折成小小的三角状,韦沅将其塞进了小孩的襁褓里。 就在这一瞬间,张汉盛莫名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那小孩也渐渐停止了哭闹,紧紧的躲在张汉盛的怀里不出来。 陈曦唤来了十多个护卫,齐齐的站成了一排。 “将他们围在中间,我看看,有没有效果。” 那些护卫很明显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人,步伐统一,面色严肃,动作迅速,很快就环成一个圈将张汉盛两人围在其中。 本还紧紧靠着张汉盛的小孩轻轻的探出了一个小脑袋,瘦得脱相的大眼睛里总算没了害怕,咿咿呀呀的冲张汉盛叫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见那两张符纸有用,韦沅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她现在没有达到坤相,只能借助符纸来牵引阴阳两气,而且也只能牵引人体内的,天地间的阴阳两气较为霸道,她暂时还做不到聚离。 “韦娘子,这……” 没想到这件事情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韦沅解决了,陈曦脸上露出几分古怪,想要笑又觉得难以置信。 “还没有完全的解决,只能是治标不治本。” 韦沅摇了摇头道:“他体内有东西吸引阴气,因为是小孩的缘故,所以对这些比较敏感,也就看得见由这些阴气幻化而成的东西,我现在只能够聚合一点阳气来压制那些阴气……” “但是这种方法终究是不长远的……” 韦沅在陈曦期冀的目光中还是轻轻的说出了这句话。 除非…… 除非找到老头,或者她达到坤相。 但是这两种都是近乎不可能的事情…… “他体内怎么会有东西吸引阴气呢!我们俩从来没做过什么亏心事,这怎么……” 陈曦红了眼眶,看上去有几分可怜。 “还有一个办法,”韦沅想了想又道,“你们可以多做一点善事,让那些接受了你们善意的人乞求你家小儿病好。” “越多人乞求就越有可能形成天地念力,当天地都接受了这股念力时,就证明它接受了这种乞求,那时候他自然会不治而愈。” “只是这个方法耗费极大,而且能够成功的可能性很低……” 这小孩的八字并非极阴,那体内的东西定然是有人放进去的,而且…… 而且是他还在母亲肚子里时就被人放了进去。 “他这种情况应该不是天生的,你们……找一找原因……说不定也是个办法。” 韦沅隐晦的提了一句,但却没有明说。 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这东西放进一个小孩的体内,那必然是一个大术士…… 张家……惹不起。 “每晚轮流找人抱他,长期一个人抱他容易滋生阴气,阳气受损。另外,像这种护卫最好越多越好,围成几个圈,到时候说不定他还能在圈里活动活动。” 韦沅临走时提了一句,没想到这竟然成了张骋以后的生活常态,每晚院子里密密麻麻的站着上百人,而他永远只能和一个魁梧大汉睡在一起。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十六岁…… 出了张家的门,韦沅低叹一声:“好恶毒的手段!” 也不知道张家是得罪了什么人,竟然遭受到如此报复。 如果那小娃一直撑下去,直到成年的时候,吸取的阴气已经完全将他的身体改造成了最好的阴气聚居地,那时候他不会再害怕阴气,而是会害怕白天和阳气…… 他会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最好的结局就是当年种下这东西那人将他想起,然后将他炼制成一个阴鼎。 直到韦沅走了许久,张汉盛夫妻俩才想起来,自己不仅没有给人诊金,而且还没有派人送其离开。 “我总觉得这韦娘子有些眼熟。” 陈曦回想着韦沅的模样皱了皱眉,吞吞吐吐的对张汉盛道。 “严肃?以前好像没见过啊。” 张汉盛回想了一番,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毫无印象。 “你有没有问韦娘子是土生土长的扬州人,还是……” 还是京都来的! 姓韦,长得又那么像,真的很难不让人多想一些啊。 “不是扬州人,他们一点扬州的口音的没有,韦娘子还好一些,听不出来什么,她身旁有一个叫阿寻的丫鬟,带着些京都口音,应该是从京都来的!” 京都来的! 陈曦愣住了。 应该不会错了,可是为什么会来这儿? “怎么了?” 张汉盛注意到陈曦严肃的表情,总算正了正色,疑惑道。 “我觉得她有点像一个人……”陈曦犹豫道,抬头看着张汉盛,“你记得我三姨母吗?” 陈三娘。 张汉盛有些恍惚,那个引起众多流言的女子。 陈家嫡系共有四房。 位居高官的是大房太老爷,户部尚书。 二房老爷陈二郎虽说只挂了一个闲职,但因为是嫡子的缘故,不仅继承了爵位,而且娶了王家嫡女为妻。 再加上琪太妃的顾奶奶是王氏的母亲,这一房绝对是陈家最有权势的一房了。 陈三娘是二房嫡女,按理说怎么着也得嫁给周王两家的子弟,再不济也该是其他几大家族的嫡子。 可陈三娘不顾父母反对,非要嫁给韦骞,这事在几大家族中传得沸沸扬扬。 其父辅运公爵亲自放出话来,若陈三娘执意嫁给韦骞,那以后便和陈家再无干系。 这话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陈二家可是跺跺脚周朝也会晃三晃的人家啊! 这断绝父女关系岂是小事! 无数和陈二有关系的高官贵族登门劝导,名门贵女们则是轮番去劝陈三娘,哪知陈三娘就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嫁韦骞不可。 陈三娘之母王氏又是个心疼女儿的,只好连夜回了王家去求了自家母亲,王家那位老夫人又进宫和琪太妃见了一面。 随后先帝便亲自到了陈家,劝说了一番,陈二本也有些心疼陈三娘,趁着这个机会也就收回了之前说的话。 也不知道陈二和先帝达成了什么条件,先帝竟然下旨赐婚陈三娘和韦骞,虽说只是一层窗户纸的问题,但陈家脸面上还是好看了一些。 这是第一个轩然大波。 第二个则是由陈三娘的妆奁引起的,人家都说十里红妆女儿梦,陈三娘的妆奁绵延数十里不止。 那嫁妆由几百个人抬着,可是见头不见尾的,八个位置极好的铺面,两个上百亩的田庄,还有其他各个州府的铺子地契…… 镶嵌二等东珠数十颗的红宝石帽顶、金玉蝴蝶五只,镶嵌四等珍珠二十颗,碎小玉珠一百二十颗,正珠两颗;帽前金佛帽后金枝镶二等东珠六颗,五等东珠十颗…… 其他还有大大小小的金镶珊瑚头箍、金镶玉垂挂、金镶珊瑚项圈、金莲花盆景簪、金松灵祝寿簪…… 数都数不清楚,光是二等东珠就镶嵌了几百上千颗,还有什么红宝石蓝宝石绿宝石,那些简直只能算是不值一提了。 琪太妃赏赐了上千颗五等东珠,落下一句:以后给小儿玩。 除了各种貂皮袄、天马皮袄、细羊皮袄、还有各种丝绸锦缎,就连大卷丝缎帛纱都是几百匹呢! 还有那些金银茶壶碗碟,也是好几十件,其他的寒玉璧、紫檀画屏风都是一等一的宝贝…… 再加上陈三娘认识的都是真正的名门贵女,你填一支翡翠簪,我填一个白玉镯,那些填妆加起来也是个不菲的数字。 这些嫁妆足以让一个中等家族跃身勉强挤进上等家族了。 这也是第一次陈二向外界展示了自家雄厚的财力。 韦骞婚后和陈三娘琴瑟和鸣、举案齐眉,陈家长辈渐渐的也改了态度,陈三娘非韦骞不嫁的往事也成了一段佳话。 谁都以为这就是最美好的结局了。 众人没想到的是,婚后两年。 陈三娘在生了韦沅之后,身体竟一天比一天虚弱,最后竟然早早的就去了。 韦骞在办后事时当众失声痛哭,还不顾忌一个官员的脸面和身份。 这算得上是第三个波澜了。 当时陈家二房虽说心中有膈应,但生老病死并非人能掌控,再加上韦骞那般姿态,也不好过多追究。 后来韦骞迎娶冯氏为继室的时候,甚至请了陈家的长辈为其相看,得其同意之后才迎了冯氏进门。 按理说……韦骞应该把陈三娘留下的女儿当眼珠子一样看着,现在怎么会让其独自出现在扬州? 第三十四章 必须死 “韦娘子,昨天实在是失礼了,这是一点小小的谢礼,还望韦娘子莫要嫌弃。” 第二天晌午时分,张汉盛到了同江客栈,带着一个看上去四十来岁的管家。 韦沅倒也不客气,笑着接过了张汉盛手中的盒子,不知道是不是从黄成那儿得来的信息,张汉盛给的也是一个檀木盒子。 “昨儿他乖吗?” 韦沅将盒子递给阿寻,关心起那小娃的情况。 说道这个,张汉盛就满脸笑意:“可乖了!拉着我的手指头,咿咿呀呀的说话,就是不放手!而且……” 张汉盛去同江客栈找了韦沅,陈曦收拾整理好就去了同知府。 在这扬州城,谁都知道同知府是出了名的精致奢华,但却没有人敢说些什么,只因为这同知夫人是陈家的人。 “姨母,你记得三姨母吗?” 陈曦对面坐着一个艳妆妇人,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穿着大红彩绘收腰窄袄,下面是浅色芙蓉散花霞罗裙,裙上系着金纹蝴蝶佩。 妇人圆脸翘鼻,柳眉嫣红唇,此时正微眯着眼睛懒洋洋的靠在椅枕上。 “三姐姐?” 听到陈曦的话,妇人蓦然睁开了双眼,深色的瞳孔静静的看着陈曦:“怎么就扯到了三姐姐?” 陈曦被妇人这么一看有些紧张,扯了扯衣角道:“我,我好像,好像看见三姨母的女儿了。” “三姐姐的女儿怎么会在扬州,定是你看错了吧。” 那妇人垂下眼睑,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语气中有几分惆怅。 “不,不是,我看真切了的,我小时候也见过三姨母几面,确实和三姨母有七八分相似。而且……而且那小娘子又是姓韦,从京都而来……” 妇人沉默良久,微微蹙起眉头,脑海中却浮现出陈三娘笑意嫣然的模样。 很少有人知道,陈家嫡系虽然有四房,但是第四房形同虚设。 因为第四房的老爷是太老爷不小心和一个丫鬟生下的,虽说后来挂在了一个姨娘的名下,但仍旧改不了其是一个丫鬟之子的事实。 后来也没人对他的婚事上心,就娶了孙家的一个嫡女。 相比起其他三房来说,四房不仅没权没势,而且老太爷觉得这是自己的一个耻辱,向来也不太待见四老爷,故而四房的人,在陈家都是极受气的。 陈七娘是个例外。 陈七娘是四房嫡长女,吃穿用度还比不上其他三房的一个庶女,时常也是其他人调笑的对象。 直到那日,她得到了去学堂和其他陈家女儿一起学习的机会,认识了陈三娘。 也不知怎么的,陈三娘莫名的喜欢她,就连参加宫里的晚宴也要带她一起,时间长了,不仅她不再受人欺负,就连四房都得到了二房不少庇护。 “七娘,以后我要是生了个女儿,一定要教她琴棋书画,我定然要让我的女儿成为这京都第一贵女!要是生了个儿子,就让韦骞叫他读书识字,到时候考一个状元郎回家……” “七娘,你看韦沅长得多好,眼睛像我,鼻子像韦骞,你看,她笑了……” 那时候陈三娘已经病了,可她还是每天坚持陪着韦沅,逗她笑,喂她吃饭…… “你确定吗?” 许久,陈七娘才悠悠的问道,陈曦顿了顿,犹豫道:“有八分的把握。” “你去问问,她怎么会到这扬州来,什么时候来的,来之后做了些什么……” 陈七娘声音不大,但是却颇有一番气势,这些都是当年跟在陈三娘身旁潜移默化形成的。 “是。” 陈曦点了点头,抿了抿唇,却不敢说要离开的话,她对她这个姨母实在是有些害怕。 “你父亲那边还好吧?” 陈七娘有两个弟弟,一个考了个进士,现在被发到并州去做了一个知县;另一个……叫嚷着要当什么术士,成天不务正业,只知道和一群闲野术士打交道。 陈曦脸微微红了红,声音犹若蚊蝇:“还是老样子。” “哼,你自个儿要惯着他,每月大笔的银钱送到他手上,这我管不了,只是该看的还是要看着一点,免得日后出了事又要……” 陈七娘斜眼看了陈曦一眼,语气冷漠。 陈曦咬着下唇,不言不语,过了一会儿,看见陈七娘闭着眼睛摆了摆手,这才轻轻的退下了。 出了门,陈曦脸色也有几分不好,她也知道这么惯着那不学无术的父亲不是好的,可是……那毕竟是她父亲啊!她又能怎么样呢! “听娘子口音不像是扬州人啊。” 张汉盛正与韦沅攀谈,心里记着陈曦昨晚说过的话。 “我们是从京都来的。” 韦沅一愣,不知该怎么回话,倒是绿柳插了一句:“本来要去湖州省亲,但是娘子在扬州病了,我们才留在扬州的。” 听着绿柳的话,韦沅微微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是她说周朝的话说得不清楚。 湖州,韦家的老宅就在湖州,因为陈曦的关系,张汉盛对这些还算了解一点。 韦沅表情一僵,微微的垂下了眼睑,在扬州时间待久了,她都忘了韦骞让她去湖州的事儿。 也不知道那说是回湖州请人的徐婆子现在到了老宅没有,老宅那些人又是什么个态度。 “那大夫人当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湖州那破宅子谁愿意跟她抢,看咱们是京里来的,就对咱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哼!谁稀罕那湖州的宅子,咱们京都的宅子比那打了一倍不止了……” 在震泽县的一家小客栈里,一个满身狼狈的妇人咬牙切齿啐骂着,眼眶有些发红。 这赫然就是那位丢了韦沅独自回湖州的徐婆子。 旁边的奴役偷偷的看了她几眼,不敢接话。 扬州到湖州也不过七八天不超过的路程,他们一行人才到湖州,就被门房拦下了。 好说歹说自己是京都那边来的,可是人家非要什么信物,哪有什么信物啊,通关文书还在娘子手里呢。 耗了半天的时间,又递了点好处,那门房才拿着老爷的手信进去帮忙禀告一声。 后面的事他们这些杂役不太清楚,但是听徐婆子这几天的咒骂也能听出个一二三来。 若不过就是大夫人问:既然是送大娘子回老宅的,那么怎么能把大娘子单独留在扬州。 徐婆子支支吾吾说不出口,就被大夫人让人给打了出来。 “没心肝下三滥的玩意儿!将自个儿主子仍在扬州自个儿倒是跑回来了!我们韦家要你这样的婆子做什么……” 那指使护卫将他们打出来的婆子,远远的站在门槛边,嘴里不饶人的骂着,转身前还狠狠的啐了一口。 至始至终,一行人就连老夫人的面都没见上。 “大娘,我们这下可要怎么办啊?” 杂役里有一个是徐婆子的本家侄子,当初他就觉得不该走不该走,可是拗不过徐婆子,这下好了,才到湖州就被人灰溜溜的赶出来了。 “先去扬州,找阿寻那小蹄子拿了通关文书,然后咱们就回京都。” 徐婆子哼哼一声,脸上露出几分不屑,嘴里面好像又嘀咕了一句:谁稀罕在那破湖州。 “可是……可是,我们走的时候,那娘子可是病得……万一……” 万一要是死了,他们这群人回去,岂不是也逃不了关系。 “我们走的时候大娘子可是好好的,就是有点小咳嗽,是她让我们去湖州请人来接她的,说是路程遥远舟车劳顿……” 徐婆子斜瞥了自家侄子一眼,口气不紧不慢,好像就是街边死了只流浪的猫儿狗儿似得。 见自家侄子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徐婆子耷拉这眼皮,遮住了眼中的不以为然。 按照大周朝的规矩,妇人嫁入夫家后,妆奁都是属于自己的私物,也就是梯己钱,而且在女人死后,那些嫁妆也是要分给她的儿女的,其他人沾染不得半分。 徐婆子是冯氏的人,没进韦家之前早就听过当初陈三娘嫁妆的传闻,后来到了韦家发现韦家确实非同一般的富贵。 就连丫鬟小厮穿得都是万瑞坊的衣服! 后来徐婆子才知道,陈三娘当时陪嫁了一个万瑞坊的铺子过来。 虽然一直知道陈三娘当初陪嫁的嫁妆多,但也就是前段时间,徐婆子才知道那嫁妆多到什么程度! 多到韦家三代人都可以不用担心银钱的事! 多到韦家光靠那几间铺子一年的收入就比京都一些号称清贵的人家全部的家当还多了! 多到韦家上上下下现在用得全都是那些下金蛋的铺子赚回来的钱! 多到……韦沅必须死! 这么大一笔家产,按照周朝的规矩,这可全都是大娘子一个人的私产啊! 等她嫁人以后,这么多家产就成了别人家的了!谁不心疼!谁不疯狂! 夫人作为一个贤良淑德的大妇,又怎么能将前任的女儿拘在家中一辈子不出嫁! 最好的办法,唯一的办法,那就是…… 她必须死。 死得任何人都没办法将这事牵扯到夫人的身上…… 第三十五章 生辰 “总归也是韦家的女儿,一个人呆在扬州成何体统,你们带着一些护卫丫鬟,一同去把沅娘子接回来。” 就在大夫人将徐婆子赶出韦家的时候,她揉了揉眉骨,又吩咐了一群人从侧门离开了。 当时只顾着啐骂的徐婆子哪里注意得到,那大夫人竟然不声不响的就去接人了! 京都韦家。 “也不知道阿沅现在到哪儿了,徐妈妈也真是的,也不传个口信回来。” 冯氏穿着绛紫色古香缎的对襟衫,樱草色的织锦襦裙。 头上戴了镂空孔雀金步摇压法,翠玉玲珑玳瑁簪,左手戴了翠玉云纹镯,件件都价值不菲。 此时冯氏脸上带着几分忧虑,正替韦骞挂着压衣摆的坠子。 “今儿喊个人送封信到湖州那边问问,那丫头是个记仇的,这次必定是连我也恨上了。” 韦骞沉默几秒,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的道。 冯氏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婉,眉眼间的忧愁更重:“这世间哪有和至亲生仇的道理,阿沅现在不过是年少,这事也怪我,怪我平时对她太过……” “她总想着她自个儿没了娘是个可怜的,也不把我当……” “平时胡闹些,我也不敢太过责罚,免得她心中戚戚,认为大家伙都不喜她,没想到竟把她惯得……” 冯氏轻叹一声,没有戚戚的音调,把一个慈母担心子女的心毫无保留的表现出来。 “阿沅是个不懂事的,时常说些诛心的话,整日叫嚷着都怪姐姐当初把她丢下……” “若是姐姐泉下有知,必然会怪我没有教导好阿沅,以后我都没有脸面去见姐姐了。” 韦骞无奈的脸色终于填了一丝怒意:“三娘当初就是为了她才这般早早的去了!若不是她……怎么还敢说三娘当初将她丢下!” 提起陈三娘,韦骞脸上又多了几丝缅怀,冯氏的指甲深深的嵌进掌心,嘴里却说着安慰的话。 “今儿是姐姐的生辰,你公务繁忙怕是忘了,香烛纸蜡我都已经备好了……” “阿玉,这家里还好有你。” 韦骞一愣,拍了拍头,自己最近事儿太多,确实将今儿是陈三娘的生辰这事给忘了,经冯氏这么一提,脸色总算柔和了几分。 当初他选中冯氏,就是因为冯氏的大度,这些年来陈三娘的忌日、生辰,不说遮着掩着,反而时刻提醒着他。 冯氏脸微微一红,低下了头,露出了修长的脖颈,嘴角带着笑:“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对了,厨房里……” 韦骞没有注意到冯氏的一番风情,反而面容越发认真的问道。 “厨房里早就准备好了。” 冯氏抬起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轻笑道:“这个我更是不能忘了,姐姐难得一次生辰……” 满意的点着头匆匆离去的韦骞没有看见,在他离开后,冯氏眼中的冷厉比冬日里屋檐下那冰柱子还冻人! 生辰!生辰! 一个死了的人哪里还需要什么生辰! 每年香烛纸蜡供奉着,在那鬼地方呆上一夜不说!还要亲自下厨做长寿面!说什么曾经答应过的誓言! 誓言!誓言! 对那该死的陈氏是誓言!那对自己的呢! 是了!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甜蜜的话!所有的!所有的都给了那陈氏! 冯氏想起那夜,下着雨,自己偷偷的站在祠堂的窗外,听着里面的韦骞对着陈氏的牌位说了一整夜的情话! 既然如此多情,当初又何苦取了自己! 冯氏模模糊糊似乎想起了一句话,那时候丰神俊逸的韦骞站在她的面前:“我的阿沅现在没了娘亲,若是能找一个知情识趣的人好好教导她,也算是了了三娘的心愿!” 冯氏面沉如水,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恢复过来,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容,踏出了院门。 即便韦骞心里喜欢的是陈三娘又如何,现在陪在韦骞身边的可是自己! 再说…… 冯氏看着施礼路过的丫鬟,笑容温和。 再说,当初陈三娘在时哪里有自己这般得人心! 冯氏才回了荣雅苑,韦四娘就穿着一身海棠色彩晕锦散花裙,笑嘻嘻的跑进来。 “母亲,母亲,王家的七娘戴了一个镶那么大的红宝石镯子,我也要一个嘛……” 韦四娘伸出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个圈,显示那宝石有多么大。 “行,”冯氏将韦四娘搂在怀里,眉眼温柔似水,“库房里镶什么色的宝石镯子都有,你让冯妈妈带你去挑。” 冯妈妈是冯氏的本家,也是她最器重的婆子,这些年许多事情都是冯妈妈帮她拿主意。 韦四娘眉眼中带着几分得意,眉毛高高的扬起,笑容满满:“这下我看那王七娘怎么在我面前得意!” 冯氏点了点韦四娘的眉头,笑着摇了摇头:“莫要和王七娘起了冲突,她虽然不是王家嫡女,但她母家也算得上小有名望……” 王七娘的母家是六大家族里的刘家,不管怎么说,也是排得上名号的家族,而冯家以前不过是一个破落的家族,只是对外还宣传自己是清贵人家…… 而现在,冯氏用那般不屑的口气,轻飘飘的说着刘家,好似她的出身是多么高贵。 韦家厨房。 韦骞将面团一点一点揉开,顺着筋道缓缓的拉扯开来,脸上带着笑意,似乎回想起什么美好的事情。 当初韦骞也是一个远厨房的君子,只是后来认识了陈三娘,才学会了这长寿面。 以后的每一年,他生辰的时候陈三娘会替他准备一碗长寿面;而陈三娘生辰的时候,他也会亲自下厨…… 自从陈三娘离世后,他生辰时已经许久没有吃过长寿面了…… 阿沅…… 韦骞想起那总是怯怯的看着他的小女孩,那天见她出落得越发像三娘了。 这次将她送回祖宅,希望重礼的母亲能够好好的教教她。 今儿是陈三娘的生辰韦沅是不知道的,阿寻和绿柳也没能想起来。 或者说在这么多年冯氏的管理下,整个韦家记得陈三娘生辰的只有她一人了吧,就连韦骞也经常会想不起来。 “张家这礼也太贵重了。” 待张汉盛离开,韦沅打开那盒子,里面仅有一张薄纸。 韦沅仔细一看,那竟然是一张房契,想来应该是那天和黄成说的话被张汉盛听见了。 在扬州城,一座三进三出的院子可不便宜,再怎么也是个一两万两…… “这次人情可欠大发了。” 韦沅嘀咕一句,她仅只压制了那小娃的病情,远远没有做到治愈,可不值这座院子的价钱…… “娘子,张家的给你送了一座宅子,那这钱……” 张汉盛刚走没一会儿,黄成就来了,就像是两人约好了似得。 黄成现在对韦沅的称呼更加亲密,就连韦字都省略了。 “这钱要不拿去买一个铺子吧,娘子不是会炼法器么,咱们就开一个专门买卖法器的铺子……” 韦沅似笑非笑的看了黄成一眼。 黄成立即嘿嘿直笑:“我这点小心思肯定是满不了娘子的,娘子现在周围也没个能使唤的,要是开个铺子,我想……给娘子当个掌柜什么……” 韦沅点了点头,黄成说得这的确是个不错的办法,有一个专门卖法器的铺子,等以后学会了炼药,也能在铺子里卖药丸什么的…… “你身价不低,每个月给你开大掌柜的钱都不够数,不如就给你股……分红,你看怎么样?” 韦沅大概知道现在一个大掌柜每个月六七十两的月钱,黄成肯定不稀罕那几十两银子,算来算去,就只有分红了。 “行!” 黄成生怕韦沅后悔,急急的点头应下了。 这可不仅仅是钱的问题,作为一个生意人,他深切的知道分红就是代表你和东家已经拴在了一条船上…… “这事就麻烦你操心啦。” “娘子,你算个黄道吉日,咱们趁早收拾收拾搬到院子里去,张员外和我说了,那里面家具都是齐全的,直接搬进去就能住了……” “而且那毕竟是张员外的心意嘛,咱们全都呆在客栈里,这不明显不给他面子嘛,这也不是一回事嘛……” 黄成一口一个咱们,亲热极了。 韦沅脸色微微泛红,张家送得那宅子她真是受之有愧啊,而且……这么快就搬进去…… 不过,有一处完全属于自己的宅子…… “你这么说好像也不错嘛……” 韦沅修炼不够,终究没办法说出:那咱们就尽快搬进去。 不过韦沅不说,总有人说得。 “我算了算,今天日子就非常不错,过了今天,未来三个月,不,半年都没有这么好的日子了!咱们折日不如撞日,我看就今天了!” 毕老喜滋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胡子都笑得翘了起来:“小沅子,你很不错嘛,这么快就找到一处宅子了!” “哎呀,老头子我的眼光就是好啊,想当初酒楼里面那么多人,我一眼就相中了你!一看就是个……” 韦沅无奈的撇撇嘴,小沅子,小圆子。 这名称听着怎么这么不好听哩…… 第三十六章 镯子 辅运国公府,也就是陈二郎家,总是这般热闹,每月都有好几个赏花宴。 因为陈二夫人王氏,不,现在该叫做陈老夫人了,原先是个喜欢热闹的。 以前嫌家中无聊,就约了许多名门贵女来家中赏花喝茶,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一种习惯了,莫名的就持续了十多年。 京都里喊得出名姓来的,基本每个月都会来那么一两次。 毕竟这可是宫中贵人偶尔都会来的地方啊。 “这琉璃屏风都放院子里来了,这可真是京都头一家啊。” “你们家这花可真是四季不败啊,这次我看着又多了许多品种,那些个都是什么?” “哎哟,这个是五色海棠吧?这可是价值千金的玩意儿……” 几个妇人簇拥着陈夫人说话,不着痕迹的溜须拍马,夸赞之词络绎不绝。 原先喜欢热闹的陈老夫人现在也经常不出门了,这些名门贵女只得由陈夫人陪着,陈夫人轻笑浅谈应和着。 穿过了垂花门往东去,穿过几条小路,就会看见寿安院,这是陈老太太的起居室。 不同于陈家大院的奢华与喧嚣,寿安院里只得几棵长势繁茂的紫藤,就连隔帘都只是用小小的粉珍珠串成,这对陈家来说,实在是有些简陋了。 陈老太太今年已经五十有余,穿着灰黑色的对襟衫,保养得不错的脸上带着些许疲惫,斜倚在炕上,闭目养神。 “母亲,你整天整天的躺着,对身子骨可不好!” 门帘被人掀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一个长相明媚,桃花眼菱形嘴的妇人闯了进来,声音清脆,带着些许责备。 这妇人长相和韦骞书房里挂着的画像一模一样,只是一个贵艳逼人如牡丹,一个温婉清人如墨莲。 这是陈四娘,陈三娘的孪生妹妹。 “周妈妈,你怎的就放任母亲随时这般躺着,医师可说了,要多动!多动!” 陈四娘说完,脸色缓和了几分,对着一旁扇扇子的婆子嗔怪道。 “四姑娘教训得是。” 那婆子低眉敛目,脸上笑意盈盈:“只是老夫人这性子您是知道的,除了您也没谁劝得住了。”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陈老太太睁开眼,脸上带着喜悦,作势就要起来,陈四娘急急上前将搀扶,右手手腕若隐若现的露出一个红宝石镯子。 “今儿个不是我生辰么,我回来吃完长寿面呗。” 陈四娘将脸凑到陈老太太面前,笑弯了眼,带着谄媚的笑容。 “你这个鬼丫头,我这把老骨头了还要给你做长寿面……” 陈老太太点了点陈四娘的额头,嘴里说着嗔怪的话,可面色终究好了一些。 “哪能仅仅是你,还有父亲呢!他去年就没给我做了,今年得好好补回来!” 陈四娘斜着头,嘴高高的翘起,一副孩子心性。 陈二家算是众多名门贵族里一株青竹了。 陈二贵为辅运公,除了陈老太太这个正妻,连个通房都没有。 家中四个子女,三个都是女儿家。 嫡子继承了他爹陈二的风范,也是个痴情种,守着陈夫人就不放手。 陈夫人不是什么名门大家,家中勉强拿得出来的人物,只有那个四十多岁才中了进士的爹,可出生这样的陈夫人,既然就顺顺当当的入了陈家大门。 有好事的去打听陈二的态度,陈二也不知是低调还是嚣张的说:“人家书香门第的女儿看得上我们陈家算不错的了,哪还敢再挑剔?没钱?那算个什么问题,我们家钱多得都快长虫了!” 这话一出,京都里多少‘清贵’人家悔恨的捶胸顿足,那也叫书香门第?!那自个儿家岂不是家学渊源圣人子弟了! 后来有一段时间,京都里喜欢说一句话:不去试试你怎么知道不行,你看人家书香门第都进了陈家了。 不过陈家几个子女嫁娶的都不是豪门贵族,甚至基本都提不上什么名号,但是陈二爷从来都是你乐意就行的态度。 除了陈三娘。 “你去年就没给我做了!今年怎么说也得补上!” 陈四娘瞪着眼睛看着正在逗鸟的陈二爷。 陈二爷斜瞟了她一眼,完全不为所动:“年年吃两大碗长寿面,都把你给吃胖了,小心以后出门都没人认识了!” “长胖了我也乐意!你做不做?!做不做!我还是不是你闺女!怎么想吃一碗长寿面都这么困难!” 陈四娘又跺脚又哼哼的,陈二爷被她烦得不行了,放下了手中的笼子,无奈的点点头:“做做做!” 得了回应,陈四娘这才哼哼一声:“那我先去厨房等你。” 说完提着裙子就匆匆的走了。 陈二爷看着陈四娘的背影,轻叹一声。 陈四娘比陈三娘晚出生几个时辰,那时候恰好过了子时,故两个孪生姐妹生辰竟不是同一天。 两人性格又是相佐的,陈四娘喜欢咋咋呼呼,陈三娘偏偏又是个温言细语的,两人说不上几句话就得有冲突。 有一年,陈四娘想要激怒陈三娘,在其生辰时候将陈老太太做的长寿面摔了,陈三娘仍旧沉默,转了身就回了院子。 那时候年少的陈四娘觉得,陈三娘这个态度就是在蔑视她! 从此两人更是像对冤家。 陈三娘离世那天,陈四娘一个人在院子里嚎啕大哭,自此以后,每年生辰都必回娘家,吃两碗长寿面。 所有人都知道,有一碗……是替陈三娘吃的。 花厅里,夫人们坐在一起谈万瑞坊的衣服,翠玉轩的珠宝;婆子们则是凑在一起说着东家的是非,西家的热闹。 小娘子们三两成群的叽叽喳喳。 “王七娘,你看,我的镯子比你的好看多了吧!” 韦四娘扬了扬纤细的手腕,上面戴着一个金枝花丝嵌红宝石,那宝石颜色通透,红得醉人心扉,周围又环绕着一圈细碎的同色宝石,在阳光下,耀眼极了。 王七娘瞥了一眼,本想不屑的反击两句,眼神突然呆住了,指着韦四娘戴的那个镯子大叫:“那是我姨姨的镯子!那是我姨姨的镯子!” “这是我娘给我的!这是我娘给我的!” 韦四娘脸色一变,担心王七娘上来抢,急急的将手镯藏在怀里,同样对王七娘大吼大叫。 韦四娘瘪着嘴,竟然马上要哭出来的模样。 两人的尖叫立即引来了站在花厅下面闲谈的婆子。 “哎哟,我的娘子啊,这是怎么了!” 韦四娘身旁的李妈妈尖着声音摇着帕子急急的跑过来,眉眼紧紧的皱在一起,拉着韦四娘上上下下的看,嘴里也不闲着:“我的娘子啊,我这才走开了一会儿,你这是……” 韦四娘哇的扑到李妈妈怀里挥舞着自己的镯子大叫:“这是我娘给我的!这是我娘给我的!” “娘子,没事吧?” 相比起来,王七娘的吴婆子就镇定得多,匆匆跑过来后见两人没有厮打在一起,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就轻声安抚王七娘。 “婆婆!那是姨姨的镯子!那是姨姨的镯子!” 王七娘见自个儿的婆子来了,声音不由小了几分,带着丝丝委屈。 吴婆子疑惑的顺着王七娘指的方向看去,就看见韦四娘手上带着的金枝花丝红宝石镯子,眼神一定,脸色不由变了变。 李妈妈嘴角拉扯出一丝嘲讽:“七娘子,你可看清楚了,这个可是我家夫人给的……” 这种金贵玩意,就你们孙家也有的起? 还姨姨?! 你哪来这么有钱的姨姨! 想要再说点什么的李妈妈突然觉得四周围的目光不大对,四周的婆子们,也不知道都是谁家的,眼光全都落在了那个红宝石镯子上。 这些人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一个红宝石镯子也值得这般深究。 李妈妈撇了撇嘴,心里面鄙夷着这些人,可是看见周家一个老婆子也皱着眉盯着这镯子时,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这是我娘给我的,这是我娘给我的。” 韦四娘从李妈妈怀里探出头来,看见王七娘盯着她镯子不放的眼神,故意显摆似得将那手抬得高高的,手腕转着圈儿,阳光落在那红宝石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李妈妈,这镯子……” 正和各夫人闲谈的陈夫人也走了过来,温言细语的,听起来舒服极了。 李妈妈讪讪的笑着,眉眼间有些得意:“这是我家夫人拿给四娘子耍的,小玩意儿,不值钱。” “李妈妈,冯夫人没来吗?” 陈夫人环视四周,似乎这才想起找冯氏来。 而且,是冯夫人,不是韦夫人,一个字有着莫大的差距。 李妈妈脸色有些不好。 冯氏和陈家的关系尴尬,这种宴会从来都是不参与的,就是四娘子是个小孩儿心性…… 李妈妈又不敢直接说什么,只得讪讪的笑道:“夫人今儿个身体有些不适……” “那真是可惜了,若她在,我还想向她讨要这镯子看看呢。” 陈夫人冲韦四娘笑笑,语气有些惋惜,步履轻轻的便回到了夫人群里面。 韦四娘嘟着嘴看着周围的小娘子们哼哼:“这可是我的镯子……” 李妈妈脸微微扬起,露出一个矜贵的笑容:“四娘子,这是你的,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有眼尖的看见,陈夫人和那些个夫人告了礼,匆匆的就往后院走去。 第三十七章 出动 陈夫人到寿安院的时候,陈二爷正在小厨房里满头大汗的给陈四娘做长寿面。 陈四娘坐在紫藤架下,拉着陈老夫人的手正在说当年绣不好花挨板子的事。 直言现在自己现在又不用绣花,当年那板子可算是白挨了。 “阿沁?” 陈四娘眼尖,一眼就看见匆匆而来的陈夫人,忙扬手招呼道:“快过来坐!我正在和母亲说以前的趣事呢。” “不坐了,前厅还有一堆人呢。”陈夫人见陈四娘一喜,随即又勉强的笑了笑,脸色有些难堪的对着陈老夫人道,“母亲,我看见……我看见韦家那个四娘子戴了个跟阿茗一样的镯子。” 阿茗是陈四娘的闺名。 怕只有陈家,姑嫂之间会如此亲近的称呼了。 陈老夫人一愣,略一低头眼神就落在了陈四娘右手的镯子上,耀眼的红宝石闪着莹光。 陈四娘一晃神,随即便反应过来,左手狠狠的拍着桌上,小指处殷红的指甲都折断了一半,面色狠厉,声音有些颤抖:“韦家!好一个韦家!好一个冯氏!她怕是都快忘了自己只是个继室了!” 陈老夫人直直的盯着陈四娘手上的那镯子,浑身气得发抖,这镯子……这镯子…… 这镯子可是在陈家女儿出生时便要开始准备! 寻得上好的宝石拿去给五门中的命门长老亲自雕刻,诵经!祈福! 待女儿出嫁时,父母亲手替她戴上,寓意一生平安幸福! 那可是陈家女儿的象征啊! 那东西!那东西! 那东西就连她的娇娇儿平时都舍不得带!怎么会在小小的韦四娘手里! 韦骞是死了吗!任由那冯氏安排! “那跟在韦四娘身旁的妈妈还说,就是个不值钱的东西,拿给韦四娘当小玩意儿耍。” 顿了顿,陈夫人又补充道。 “啊呜!” 陈四娘吼完就觉得陈老夫人有些不对劲,双眼瞪直,浑身发抖,急忙想要宽慰两句,就听见向来温婉优雅的陈老太太发出一声急促的叫声。 好像…… 好像猫被踩了尾巴似得。 “母亲……” 陈四娘急急的开口,宽慰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陈老太太提着裙摆如风一般冲到了小厨房门口,直直的拍着小厨房的门。 “陈二!陈二!你是死了吗!你那可怜的三闺女的镯子都被人家送给一个小娃娃当玩物啦!你还是什么爵什么爷!一个小小的继室都把咱们阿泞踩得死死的!” “小玩意儿!小玩意儿!你听见了吗!咱们家阿泞的安神镯被人当成了小玩意!” “我的乖乖儿!我可怜的阿泞啊!” 几乎从来没见过陈老太太大声说话的陈夫人愣在原地,看着那个咬牙切齿,嚼穿龈血的老太太冲着小厨房里的陈二爷大叫。 脸上愤恨得恨不得现在就去将冯氏剥皮抽筋。 这,还是那个京都人人传颂最温柔文雅的陈老太太? 陈夫人微微愣了愣。 那镯子是什么安神镯她倒是不清楚,不过见陈四娘平时宝贵的模样,她猜想应该不是普通的镯子,没想到引起了这么大的动静。 “什么?什么?谁死了?谁惹你啦!” 满身面粉的陈二爷一听陈老太太的哭叫,顿时急急的跑出来,连手都来不及擦,两条剑眉紧紧的扭在一起。 看见怒目切齿的陈老太太,更是担心得不得了。 “这是咋滴啦,谁惹我家萱萱啦!陈茗!你他娘给我过来!老子在里面给你他娘的做长寿面,你在外面叽里咕噜说什么胡话啦!” 萱萱是陈老太太的闺名。 陈二爷一口一个萱萱,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的模样。 陈二爷当初四处游走的时候有几个拜把子的兄弟。 有一个就是坐山称大王的土匪头头,其他东西没学到,满身的匪气倒是学了个十足十。 听着陈二爷一口一个你他娘的,陈夫人又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对下人都笑眯眯的,整天只知道逗鸟,犯了错最多往你屁股上踢一脚的爵爷? 两人的脾气陈四娘倒是熟悉的,当年整个陈家院子都不够他俩折腾,这下委委屈屈的开口。 “不是我,是有人把三妹妹的镯子送给了一个小辈当玩物,娘听了这个才生气的。” 陈四娘连称呼都变了,说着话还抬起手扬了扬自己右手的镯子。 陈夫人已经不愣了,很显然说话这人就是平时那个性烈如火暴躁如雷的陈四娘。 “你他娘的韦骞!真当老子陈家是没人了!逢年过节来跪拜的时候还装模作样给老子看!老子家三闺女的东西你他娘的也敢拿给你家小娃用……” 陈二爷立即就明白这是怎么个情况了,气得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想找一件趁手的武器。 说带这儿,陈二爷突然顿了顿,语气减弱了几分:“带镯子的那会不会是阿沅啊?” “不是,是韦家四娘,冯氏的女儿。” 陈夫人对这些门路还是比较清楚,摇了摇头,陈二爷口中的阿沅可是从没有参加过赏花宴啊。 “你他娘的!你他娘的!” 一听不是韦沅,陈二爷又怒了:“当初说什么阿沅身子骨弱,咱们陈家贵气太重,怕承受不起,不许咱们接阿沅回来住!” “他娘的!他娘的!自个儿太穷还怪咱们家贵气重!” “后来又说咱们身上贵气也重,等阿沅养好身子骨再带来见咱们!” “好他个韦骞!好他个韦骞!老子说他是个念旧情的,啥都听他瞎掰扯!老子家阿泞的东西!那是老子家阿泞的东西!” 陈二爷就像疯了似得,在院子里一圈一圈的转,一声一声的骂,陈老夫人板着脸喊了老管家来说了几句,站在原地也不劝阻,就这么任由陈二爷发疯。 “姐姐那么贵重的东西都给冯氏的女儿了,阿沅……这么些年都打着身体不好的旗号,指不定被怎么折腾呢!” 陈四娘声音软软的,假装哭哭啼啼的加了一句。 这时候,老管家也回来了。 手上提着一把剑。 “老爷,这是武圣帝赐给咱们陈家先祖的剑,能够上斩贪官,下斩逆臣呢!斩了也没事的呢!” 武圣帝就是周朝的开国皇帝。 老管家恭恭敬敬的递给陈二,嘴角似乎……还带着笑意?! 他娘的!陈家当年出过将军的! 老管家心里激愤的想着他的父亲,也就是曾经陈家的管家说得话。 武圣帝时候谁敢说咱们陈家一句不是! 凭陈家先祖那脾气,你再给老子嘚吧嘚吧,老子拿出剑来就把你给砍了! 就这样武圣帝还得感激我!知道不! 老子可是陈家! 陈家!第一大家! 就连其先祖,就是陈家先祖时候的管家! 那也是个说一不二的汉子啊!陈家可是马背上出来的人家啊! 老管家幼年也是被自个儿父亲教导骑马射箭,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成为老祖宗那样的人啊! 老管家时常想着,自己已经不奢求看见陈家先祖那种提着带血的剑,带着狞笑砍下那些贪官逆臣脑袋的场面了。 可是……好歹让这剑沾沾血啊!这么多年,别人都忘了陈家还有这么一把剑啊! 看着只知道逗鸟遛狗的陈二爷,还有那说话温言细语的据说是陈家最有才气后辈的陈大郎,老管家觉得这辈子怕是没有希望见到这剑沾血了! 没想到!没想到! 老管家敬佩的看着陈老太太:老太太是个霸气的!是个有血气的!她记得这把剑!还让自己拿了这把剑!今天怕是终于可以了了一个心愿了! 老管家嘴角的笑有些嗜血。 这,这是那个经常坐在躺椅上晒太阳,咿咿呀呀给大家伙唱曲儿的老管家? 看着陈老太太淡定自若的姿态,陈四娘跃跃欲试的表情,老管家时刻准备冲锋陷阵的模样。 陈夫人精神有些恍惚,她好像又有点不了解陈家了。 “对!他娘的,老子还有剑!你个不要脸的韦骞!老子今儿个就……” 陈二爷怒气冲冲的提着剑冲了出去,陈老太太冲老管家点了点头,平日里病弱的身子骨这时候竟然健步如飞的跟上了陈二爷的步伐。 陈四娘也是个不怕事的,脸上哭兮兮的表情早就不见了,兴奋的跟在陈老太太身后。 早就看那个韦骞不顺眼了! 老管家嘿嘿的笑着,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 好在陈二爷还没完全气糊涂,知道今个儿花厅全是名门贵女,特意绕了个圈提着剑从偏门出去。 偏门的门房也是个老人了,看见自家爵爷气势汹汹的拖着一把剑朝自己走过来,吓得双腿只打哆嗦。 “老,老爷,我就是,就是打了,打了个盹……” 门房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陈二爷满身杀气的出了门,后面还跟着已经很少出寿安院的陈老太太,还有那个小时候就刁蛮得紧的陈四姑娘。 在后面…… 老天爷! 那是陈家刑房的护卫队啊!这不是都几十年没有出动过了么! 这群人可是老太爷从军队里面要出来的! 老管家不紧不慢的走在护卫队前面,呲着牙。 打架怎么可能不找一点小弟呢! 第三十八章 小事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陈夫人望着那几人离去,想要跟上去又想起那满满一花厅的客人,使劲的跺了跺脚,急忙让一个仆人去中书舍人院找陈淮。 陈淮就是陈二爷的嫡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 中书舍人是四品官,前朝的时候起草诏令,参与机密,权职高重。 到了本朝初的时候,权利渐渐分化,至今已经只是一个闲散官职了。 陈夫人朝着花厅走去,夫人娘子们仍然在笑谈,环视一圈,李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着韦四娘走了。 “夫人莫急,那些都是小事。” 一直跟在陈老夫人身旁的陈婆婆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花厅,温言细语浅笑着道。 拦着这个据说年龄比陈老太太还大上一些的陈婆婆,陈夫人的心渐渐的静了许多。 “今儿个怎么回来怎么早?” 正焚着香分茶的冯氏惊异的看着神态郁郁的韦四娘,急急的将其揽过来:“乖乖儿,这是怎么了?” 话问的是韦四娘,可却是对着李妈妈说得。 “夫人,今儿个四娘子可是出了大风头,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全都盯着四娘子的镯子看,就连陈夫人也上来询问了几句……” “这不,把四娘子看得心烦了,这就早早的回来了。” 李妈妈嘴角带着讥嚣,洋洋得意的道,好似那出了风头是因为她一般。 冯氏的眉头跳了跳,一股不太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若是其他人家也就算了,那可是陈家啊!大周首富的陈家啊! 有什么东西没见过的! 况且这些东西可都是那个死…… 冯氏一口气卡在了嗓子口,如同被鱼刺卡住一般,上不来下不去。 陈家!陈家! 冯氏手抖了抖,茶杯里的茶水洒出了几分。 很快她又镇定下来。 “四娘,将你手上的镯子给娘,赶明儿娘在给你个更好的。” 没怎么费口舌,韦四娘就褪下了手上的镯子。 这破镯子不仅没引得其他小娘子的眼红,反而被那可恶的王七娘大嚷大叫的给搅合了! 她早就不想戴了! 将那镯子拿在手中,冯氏轻轻的松了一口气,将其递给李妈妈:“李妈妈,先把这个放回库房。” 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是小孩子一直吵闹,借戴了陈三娘的一个镯子罢。 冯氏微微弯了弯嘴唇,陈家再无理取闹也没法和一个小孩儿置气啊。 气势汹汹拎着剑的陈二爷简直就成了京都里的一景。 哦,后面还跟着陈老太太和陈家四姑娘! 还有…… 这是要做什么! 有些老一点的京都人,摇着头,叹着气,眼睛里面却冒着光:“陈老二的匪气又出来喽!” 陈二爷还没到韦家门前的时候,门房就已经连滚带爬的冲到了书房。 开玩笑,这个方向,除了他们韦家还有谁家! “老,老老老,老爷,陈陈陈陈二爷,来了!” 门房一口气就跑到书房,努力的让自己把话说得流利一些,牙齿却不停的打颤。 那阵势……实在是……太吓人了! “陈二爷来了?” 韦骞奇怪的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羊毫,唤了个小厮跟着,急急的就出了书房。 对陈家人,他向来是恭敬的。 “哎……” 门房看着匆匆而去的韦骞,没说完的话全都卡在喉咙处吐不出来。 应该不会怎么样吧,陈家和咱们韦家……必定是亲家啊。 他忘了,这般一句话韦骞怎么会知道陈二是在大门处。 “给我开门!韦骞!你他娘的给老子出来!” 陈二爷用脚狠狠的揣着那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嘴里骂骂咧咧的喊着。 周围聚齐了一堆抱手看热闹的闲汉,一会儿又有话题可以说了。 “他娘的!韦骞!韦骞!” 脚踹疼了的陈二,直接上手用剑鞘打,韦家朱漆金钉的大门被敲得啪啪作响。 里面的门房听着外面重击的声音,吓得浑身像筛糠似得,不停地往院里看。 “我家老爷哦!你咋还不过来哩!” 这时候到了前院南房会客室的韦骞,四处转了一圈也没找到陈二,正疑惑着,那个报信的门房就跳着脚跑了过来。 “老老老老爷,那那那,陈陈,陈陈陈二爷是在大门口呢!” “在大门口?”韦骞皱了皱眉,“你们怎么办事的,怎么不请进来呢?!” 看着瑟瑟发抖的门房,以为他是担心自己责罚,韦沅叹了一口气:“你们啊,以后办事就注意一些,这次就算了……” “你他娘的!都给我过来!过来!把这门给我踹开!踹开!” 陈二爷打得发了狂,一转眼就看见管家带着一大堆护卫过来,立即得意起来:“我都忘了咱家还有这些个人!” 一挥手,那些护卫整齐的列着队上前,陈二爷嘴角带着冷笑退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关心陈老太太:“你退后两步,不要被撞到了。” 语气和刚才喊门时候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那可怜的门房听着外面整齐的脚步声,心里面咒骂着那个去通风报信的家伙,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将门栓拿开,轻轻将门打开了一条缝。 “陈二爷啊?对不住了对不住了,刚才我没……” 门房似笑似哭的露出一个脑袋,想要装作才听见喊门声音的模样。 “你他娘的给老子赶紧打开!要不让老子就让护卫砸了!” 陈二才不听他解释,文质彬彬的脸色露出一个狞笑。 门房哪里敢反驳,急急的将一扇笨重的门往里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陈二哪里等得住他缓慢的推门速度,直接一挥手,一扇门边站了三个人,轻轻松松就将大门敞开了。 “你他娘的!韦骞!给老子出来!一个大老爷们,别像缩头乌龟似得躲在院子里!” 老远的,韦骞就听见了陈二暴躁的声音,眉头死死的打了个结,平日里他最不喜的就是大着嗓门说些粗鲁臭话的人。 “岳丈这是怎么了?平时也不是这样啊……” 韦骞轻叹一声,脚下的步子确实更快了。 走到抄手游廊的时候,正好看见陈二一行人,浩浩汤汤。 “岳丈,这是何意?” 韦骞眉头皱得更紧,但多年的诗书礼仪仍旧使他恭恭敬敬的先向几人行了一礼。 “岳丈?岳你个头!你他娘的这个混蛋,面上说得好听!一口一个岳丈……” “陈二!你啰嗦这么多干什么!” 从来都是温言细语的陈老太太怒吼一声,恨铁不成钢的瞅了陈二爷一眼,也不看韦骞,蹬蹬蹬的就往后院走! 韦骞晕头转向,不知道陈二这一家人是怎么了。 陈四娘阴沉着脸走了过来,殷红的指甲都快戳到韦骞脸上:“一面虚情假意叫着岳丈,一面就把姐姐的安神镯给你家四娘当小玩意儿!韦骞,你真不是个东西!” 尽管猜到这事可能和韦骞没什么关系,但她就是想狠狠的骂他一顿。 真不是个东西! 这句话早就想说了! 陈四娘骂完拎着裙摆就追着陈老太太去了。 韦骞看着陈四娘那熟悉的音容隐隐有些恍惚,她说什么? 安神镯? 阿泞的安神镯! 才回过神来的韦骞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猛地升腾起怒火。 该死的!是谁这般随意妄为!那安神镯…… “这可是爹娘亲自请大师为我祈过福的,陈家的女儿都有一个,我还是放在箱笼里算了,戴出去磕了碰了我肯定要心疼死了。” 那个温润如水的女人这般说。 韦骞急急的也跟了上去,倒是陈二爷和一群护卫站在原地,后院毕竟是人家的私宅,一大群男人闯进去算什么事。 “难怪萱萱要跟来,”陈二爷脸上露出一个傻笑,低头嘀咕道,“我家萱萱还是这么聪明啊!” “青衣姐姐,听说陈家的老太太和那彪悍的四姑娘来了!” 一个小丫鬟突然跑进冯氏在的院子,半跪在地上压低声音对冯氏的大丫鬟青衣道。 青衣抬起头远远的眺望一眼,什么都没看到,微微的皱了皱眉,冲小丫鬟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随即,便轻轻的掀了白玉串成的帘子进去:“夫人,听说陈家老夫人和那四姑娘往这边来了。” 冯氏顿了顿手上的动作,她知道陈家会来人,但没想到来得这般快,还是陈老夫人亲自来! “那镯子你放回去没有?” 冯氏转头看着神色不定的站在身后的李妈妈问道。 “放回去了,放回去了。”李妈妈连声不迭的应道,“好端端的放回架子上去了。” 冯氏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陈家的老夫人她是见过的,当初相看的人里就有她一个,和和善善的,不太爱说话。 陈家四姑娘是个难缠的,但应该也是个讲道理的人。 这种事,不大不小的,一般关系也说不出什么过分的话来,更何况两家还是亲家。 冯氏微微笑着站起来,抚了抚裙摆上完全不存在的皱褶,端着一个温良的笑容,缓缓的走出了院门。 远远的,正好看见陈老太太和陈四娘步履满脸煞气的往这边冲过来,韦骞皱着眉紧紧的跟在两人身后。 这些,都是小事罢了。 冯氏心想。 第三十九章 大闹 “陈老夫人……” 冯氏走下台阶来,亲亲热热的喊了一句,随即眼神跃过陈老夫人落在陈四娘身上。 “四姐……” 还有一个姐字含在嘴里没有说出来,就看见陈四娘恶狠狠的扑过来。 冯氏吓了一跳,准备好的话一句都没说出来,完全没有防备中,陈四娘的手就挠到了她的脸上。 “你个贱人!这些是你能戴的东西么!这些可是琪贵妃赏给姐姐的!你个贱人!贼妇!” 陈四娘一口一个贱人劈头盖脸的往冯氏头上脸上招呼,冯氏戴着的钗簪环佩没几下就被陈四娘拽了下来,上面还缠着大束大束的头发。 周围的丫鬟婆子愣愣的站在原地,满脸都是忍不住的惊愕。 “嘶——” 冯氏头皮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心神迷糊,胡乱的摆着手试图挡住陈四娘的动作。 可陈四娘小时候可是跟陈二学过武的,哪里是她这一两下能够挡住的。 “你这不要脸的东西!身为继室穿着戴着韦夫人留下的东西!你这贼妇!” 陈四娘长长的指甲套划过冯氏保养嫩滑的脸颊,一丝凉意浮现咋冯氏脸上。 冯氏一愣,下意识的伸手一摸,只看见手指上殷红的血。 啊—— 冯氏凄厉的大叫,目露凶光,吓得陈四娘的动作都顿了一拍。 她现在哪里还记得陈四娘是个不能得罪的身份,满脑子环绕的都是手指上的血迹。 嫁给韦骞后她就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整个京都哪家的夫人娘子不是对她笑脸相迎。 你才是贱人! 冯氏伸手就向陈四娘挠去,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没有叫嚷出来。 陈四娘见状,伸出左手轻轻松松捏住冯氏的手腕,右手狠狠就往冯氏脸上扇去,同时左手放开…… 动作之快,力道之大,哪里还有半分泼妇打架的模样。 冯氏整个人向后扬去,重重的摔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听着都觉得疼。 冯氏头发散乱,四平八仰的倒在地上,大红色的遍地金裙摆扬到大腿处,露出里面白色织锦的胫衣,怎么看都有些不堪入目。 “哎哟,我的夫人啊,这是怎么了的?!” 李妈妈一阵小跑,扑到冯氏面前,扯着嗓子就开始乱叫,双手压在冯氏身上,也不拉她起来。 本就被摔得头晕眼花的冯氏,被李妈妈这么一嚷嚷,脑袋里更乱了,双手挣扎着要起来,但却被李妈妈按得死死的。 陈老夫人斜瞥一眼韦骞,慢悠悠的吐出了几个字:“你这后宅当真有趣啊。” 陈四娘毫不客气的笑出声,慢慢走回陈老夫人旁边。 站在台阶上的冯妈妈眼皮跳了跳,急忙上前将李妈妈推开,连拉带拽的将冯氏拖起来。 晕乎乎的冯氏感觉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头脑莫名清醒了几分。 “扶我过去。” 冯氏垂眉低声,语气里带着滔天的恨意:“我要去给陈老夫人请罪。” 冯氏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摔出了问题,步履僵硬,若不是冯妈妈拖着,估计这短短的距离她都走不过来。 “夫人,这事是我的错。” 冯氏直直的跪在陈老夫人面前,面容戚戚:“我来韦家的时候,姐姐的嫁妆是放在韦家库房的,我不知道……” 冯氏说着语气越发委屈,素白的脸上落在几行清泪:“我不知道那些是姐姐的嫁妆啊!我以为……以为……” 以为是韦家的私产。 一直皱着眉的韦骞眉头微微松了松。 陈三娘的嫁妆究竟是放在哪儿的,他也不清楚,按照陈三娘的性子,放在库房里也不是不可能,难道真的错怪冯氏了? 韦骞的脸色缓和了几分,才要开口,就听见陈老夫人问话了,语气带着寒霜似得冷意。 “阿沅呢?” 韦骞一怔,双手抱拳作揖,准备回陈老夫人的话。 陈老夫人眼神都不落在韦骞身上:“让冯氏说!” 蓦然多出来的气势让冯氏抖了抖,但却也不惧,这事是韦骞自个儿吩咐的! 但是不知怎么的,冯氏仍旧觉得这几个字难以出口:“送回湖州老家了。” 陈老太太没有说话,直直的盯着冯氏看了几秒钟,冯氏额头渐渐冒出细汗,心里面却有些茫然。 陈家处理事情的方式太怪了! 本以为这事只需要解释一番就可轻轻掀过,哪知道陈四娘那个泼妇上来就又打又骂的。 这陈老夫人总该不会和陈四娘一样,一言不合就动手吧。 她可是长辈! 陈老夫人终于移开了目光,看向了韦骞,忐忑的冯氏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 “韦骞。” 陈老夫人不含情绪的唤道,韦骞心中一紧,不管陈家其他人是怎么称呼他的,至少以前陈老夫人一直是叫他的字,向这般连名带姓的可是第一次。 “三娘的嫁妆虽然已经进了韦家,但三娘留下了阿沅,按理来说那些都是阿沅的东西,旁人不该碰,也……不能碰。” “是。” 韦骞面容严肃,点点头,那的确就是阿沅的东西,从来他都是这么认为的。 陈老夫人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带着讥嘲扫了冯氏一眼,随即又对韦骞道:“嫁妆单子想必也不在你手上,你湖州老家那边有一份,我们家手里也有一份,是时候拿出来对一对,将库房里的那些东西挑拣出来,免得……再有不知情的人。” 冯氏依旧跪在地上,双腿有些发麻,身子也忍不住晃荡起来,背也不似刚才那般挺直了。 韦骞神色一凛,摇摇头道:“湖州老家来回也需要一些时日,不若今儿就将其挑拣出来……” 陈老夫人微微沉吟,陈四娘一笑:“那也好,反正我们陈家也不会昧你们家的东西,我这就让人去拿了嫁妆单子,然后将姐姐的东西好好挑拣挑拣,免得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将她的东西往头上戴。” 韦骞垂眉低目,冲着陈四娘的方向拱拱手,但是却并不看陈四娘。 他担心一抬头就看见那个日思夜想的容颜,嘴角讥笑着吐出这些不屑讽刺的话。 韦四娘见韦骞冲她拱拱手,冷哼一声,就往外院走去,老管家和护卫们可都还在外面呢。 “我不知道你将阿沅送到湖州是要作甚,既然你不愿意将她留在韦家,那我便遣人去湖州接了她来,正好现在我膝下也没个承欢的人。” 韦骞眉头紧了紧,嘴唇有些干燥:“不是不愿意她留在韦家,只是她性情顽劣,冯氏……只能送到湖州请老祖宗管教管教。” “之前也想过送到您的身旁,也能逗趣一番,只是曾经有大师算过,阿沅压不住陈家的贵气……” 陈老夫人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将韦骞的解释听进心里没有。 “以前我也是这么觉得,现在看来,既然阿沅压不住,那便请五门的大师傅来,整个陈家帮她压!” 平时慈眉善目的陈老太太,此时说出这番话来,竟有一股莫名的气势。 许久,韦骞才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阿沅既然要留在陈家,那我就在送她一个小宅子,专门用来放那些个嫁妆吧……” 韦骞毫不犹豫的点头同意了,钱财名利在他看来都是阿堵物,扰了两家的关系不说,冯氏还因为这个被莫名挨了打。 冯氏半口气噎在嗓子里没提起来。 此时冯氏早已忽略了僵麻的双腿,脑海里只嗡嗡嗡的回响着陈老夫人的话。 一个宅子,专门用来放那些个嫁妆…… 嫁妆!那些珍珠玉石的嫁妆!那些金钗玉镯,珊瑚宝石的嫁妆!现在要搬走了!全都属于那个死人! 不!那全都要还给陈家了! 她的四娘!那是她的四娘将来的嫁妆啊! 还有六郎…… 搬空了陈三娘的嫁妆,韦家还有什么! 冯氏浑身战栗,忍着没有晕厥过去,心里头不停的安慰自己:“都是些死物,有那几个宅子在,那些个东西没多久就回来了。” 尽管这么想着,可是她心中也清楚,那些嫁妆里有多少是有钱都买不到的。 光那几箱子南珠就是值大价钱的啊! “母亲!母亲!” 韦四娘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什么,哭得稀里哗啦的叫嚷着从院外跑进来,看见跪在地上披头散发的冯氏,抽噎的声音更大了。 “母亲,你跪着干什么!地板这么凉!父亲,你作甚让母亲跪着……” 从头至尾,韦四娘就没有将眼神落在陈老太太身上。 她是知道陈老太太的身份的。 那是原来住在南院那个傻子母亲的娘家,就是那人让她成不了嫡长女! 对陈家,她有着同样的恨。 这种小心思,就连韦骞都能看出几分,哪里能入得了陈老太太的眼。 陈老太太眼神飘过韦四娘头上戴着的海棠蝴蝶簪,那是用一整块玉雕成的,浅色的蝴蝶落在紫粉色的海棠花上,栩栩如生。 “不知好歹的东西。” 陈老太太轻轻的吐出了几个字,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冯氏垂眉低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不知道,从此以后,她的整个人生,就被烙上了这几个字,像是直接烙在了她骨子里一样。 第四十章 物归 “对了,那簪子是先帝赐的,这种东西不能随意。” 走了几步,陈老太太似又想起什么一般,侧头眼神落在狠狠的瞪着她的韦四娘的头上,轻飘飘的对韦骞说道。 饶是韦骞再不关心这些东西,也都知道,御赐的东西陈三娘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放在库房里。 此时也来不及多问冯氏,只得跟着陈老太太的脚步往外院走去。 “我虽然年纪大了,但三娘的嫁妆,有些不一般的还是认得出来的。” 韦骞沉声应是,那簪子确实非凡,毕竟颜色不一的粉玉本就难寻,而且还雕出那样一番景象,非玉雕大师不可得。 韦沅对韦家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此时的她正在安慰愤愤的绿柳。 “俗话说:命里有时总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那聚运石就不属于我们了,说明和我们无缘嘛……” 绿柳抬了抬眼睛,也不知道娘子是从哪里听得俗话,心里面总是有些不甘心:“娘子都说了,那聚运石可是宝物,要是被别人拿了也就算了,偏偏是被那一家子!” 韦沅哑然失笑:“好啦,你看我们现在得了一座新宅子,这难道不是一个好消息?祸福总是相依的嘛……” 黄成在一旁嘿嘿的笑着:“是啊,还是韦娘子看得开,你看那玩意儿我留在身边那么多年,最后还差点为此丢了性命。那聚运石现在里面可全是霉气,那一家子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模样呢!” 黄成幸灾乐祸的笑了笑。 黄成这番话比韦沅那种命理学有用多了,原本忿忿的脸立即喜笑颜开,拉着云清就又蹦又跳的去看院子了。 严老和毕老入住了正院,这一群人里面除了他俩也没谁能住正院了。 当然,在得知韦沅有了宅院的第一时间,沈恒就赶着一辆驴车,拉着一堆杂物,住进了西厢房。 黄成笑嘻嘻的也让人来整理了东厢房,一副打算常住于此的模样。 “娘子,赶明儿让人牙子送几个厨娘婆子来,这么大的院子没个使唤人可不行。” 黄成这就是会说话的人。 现在统共就那么不到十个人,虽说阿寻和绿柳都是韦沅的丫鬟,但谁都知道,两人一直陪在韦沅身边,韦沅早已不把两人当丫鬟看待了。 而且云家兄妹又是个年纪小的,整座院子算下来连个粗使婆子都没有,总不能让严老和毕老提着大扫帚满院子的扫落叶吧。 “没错,到时候再把这儿布置成书房。” 韦沅在一溜倒座南房中间轻轻指了一下,泡一壶茶,看一本书,那种滋味想想都舒服。 这倒座南房居中的三间是外客厅,东边的几间才是作为书房或者中塾的,这韦娘子有时候看起来懂得挺多,有时候又连这些常识都不知道。 黄成捏着下巴上的几缕胡须笑而不语,免得扫了韦沅的兴致。 “这院子大了,就我们几个人显得空荡荡的。” 韦沅逛了一圈,新鲜感渐渐没了,回了后罩房准备找一间来布置成珍宝室。 整个院子里各人在忙各人的事,倒也不显得寂寥。 出了扬州大概几十里的地方,在一处官道上的一颗大槐树下聚聚嚷嚷的挤了不少人。 “这怕是活不成了吧?”许多人摇头叹气。 在他们中间,赫然是之前住在东厢房的一家人,男人被不知道哪来的山石砸破了头,现在面色青紫双眼紧闭的躺在路边,脑后氲开了一滩鲜血。 旁边的妇女右手垂在身侧,额上也有几道口子,嘴唇干裂,茫然的看着面前的情况。 这已经不是第一起事故了。 还没出扬州城他们就遭遇了不少事情,起初妇人还知道哭嚎,现在早已麻木了。 两姐弟瘫坐在妇人身后,面无表情。 一个身穿青色华锦的男人走近人群,周围的人有意无意的让出了一条通道。 “你……”要做什么? 华锦男人弯下腰,在满脸血迹的男人身上摸索了一下。妇人刚吐出一个字,被男人轻飘飘的一眼,脑海里如被针刺,似乎立即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来自己要说些什么。 华锦男人掏出一个布包,用两个手指捻开,看了一眼那里面的铜簪玉器,眼神冷冷的扫过那几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把这个送回去。” 男人将布包往旁边递了递,也不知什么时候跟来的小厮恭敬接下,下颌微微朝瘫坐在地上的几人点了点:“这几人,送去给刑……” 也不知道那话是对谁说得。 周围看热闹的人起初还叽叽喳喳,这时候也看出一点不同来了,几乎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低着头眼睛偷瞄。 有些胆子小的拖拉着自家男人匆匆离去。 妇人呆呆愣愣的看着华锦男人离开,没反应过来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厮将那布包拴在一根竹竿上,远远的提着,看也不看那神色茫然的几人,迅速的融进了入城的人群中,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看热闹的人等了一会儿,也没看见什么人过来,有些不由嗤笑那人装神弄鬼故弄玄虚,也没了起初的好奇,三三两两散开了去。 傍晚,一辆马车从官道上疾驰而过,没有人发现,那棵大槐树下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一滩干涸的血迹。 薛尧是扬州城的闲汉,三月前加入了蛇帮,现在是蛇帮最底层的人员。 这一家人出城前鬼鬼祟祟的,男人又总护着胸前,再加上有遇到了不少倒霉事,薛尧早就盯上了三人。 正想趁今晚来看看这些人到底带了些什么宝物。 没想到华锦男人一出场,三两下就翻出了一个布包,看见是些不值钱的铜簪玉器后,薛尧低低的啐了一口。 华锦男人准备离开时,薛尧看了一眼被留在原地的几人,又看了看那华锦男人,咬了咬牙,悄悄的跟上了那挑着布包的小厮。 薛尧曾经有一个梦想,期待有一天能被什么高人异士看上眼,收为弟子,从此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后来长大了些,这个梦想也渐渐变成了被达官贵人所看上,谋一个狗头军师的位置。 再大些,薛尧就只想去大户人家当一个小厮,可惜他背景不干净,当个小厮也没人要。 那男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人,只是看上去不太好接近,莫名的,薛尧心中窜起了一股火苗。 不能跟上那男人,跟上那小厮也一样,反正能让他送东西去的,必定是一起的……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韦沅看着架子上空荡荡的白象秤,抿了抿唇。 虽说劝绿柳时大道理一个接一个的,可是聚运石又不是普通金银,说起来她也是心疼的。 可是心疼又能怎么样,这么长时间了,那家人早带着聚运石跑远了,街上乱七八糟的运势流动她也看不出什么来。 下次遇见非打折他的腿! 韦沅心头涌起一股愤恨,正准备收拾东西的时候,就听见绿柳大呼小叫的冲了进来。 “娘,娘子!娘子!聚运石!聚运石!” 韦沅无奈的走出房门,聚运石丢了她也心痛啊,可绿柳总是让她连心痛都来不及。 “好啦,没事啦,等下次我们再……” 韦沅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绿柳拿着一堆东西跑进来,脚不小心勾到后罩房的门槛,重重的摔到地上,直条条的躺在那儿。 “哎哟,这是怎么的了!走路也不看着一点……” 那‘咚’的一声响吓了韦沅一跳,急急的去扶绿柳,只见绿柳额头和脸颊青紫了一大片,手掌也被擦破了皮,哭兮兮的抬起了头。 噗嗤—— 韦沅忍不住笑出了声,尽管这有点儿不道德。 “娘子,你还笑。” 绿柳委屈的瘪了嘴,那模样像是一个演喜剧的,韦沅干咳两声压下自己的笑意,赶紧将绿柳扶起来。 “这个……” 绿柳递过来一个东西,韦沅定睛一看,竟然是聚运石和那些铜簪。 “我听见有人敲门,就跑出去看,结果就看见了这个聚运石放在了门口。” “没人?” 韦沅抓住了一个细节。 “是啊,门口空荡荡的,就放着这个布包……” 绿柳终于也从最初的喜悦变成了疑惑:“到底是谁送来的?” 韦沅脸上的笑容缓缓的褪去,眼神落在那聚运石上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娘子?” 绿柳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句。 “没事。” 韦沅挤出了一个笑容,眼神不轻不重的打量了那布包一眼,随后将其拿起,故作轻快的道:“反正有人给我们送来,正好省得我们去找……” 绿柳不做多想的点点头,忽想起什么,小脸皱在了一起:“娘子,毕老刚才还叫我呢!我先过去!” “哎,让阿寻找点药酒给你擦擦。” 韦沅喊了一嗓子,绿柳早就蹬蹬蹬的跑了,只远远的传来一句应好的声音。 韦沅看着完全消失的绿柳,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她一直以为从黄成手上得到聚运石纯属好运,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第四十一章 引论 陈二大闹韦家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都。 在京都的中心,那是皇宫的位置。 “陈老二那个性子啊,这么多年还以为他收敛了,没想到还是这么个模样啊。” 御书房里传来一阵轻笑,语气颇为轻松,声音清透,听着极为舒服。 新帝萧珏刚三十出头,正是精力最充沛的年纪,此时一只手拿着奏章,一面听着一旁的大太监说话。 “皇上,你可没看见那场面,几十个护卫就去把人家门给砸开……” 旁边传来大太监刘书华含着笑意的声音,若无其事像说乡间趣事一般。 “最后怎么样了?” 萧珏的笑意更浓,手上的奏章也往下落了落。 “说是把陈三娘的嫁妆都抬到了城南的一个宅子里,说是留着以后给陈三娘的女儿用……” “哎哟,那长龙见头不见尾的,还有许多东珠南珠玉石珊瑚好像被韦家那继室这些年给用了……” “陈二爷挥挥手说就当打发穷亲戚了,把韦骞气得啊……” 刘书华声音不像一般太监那般尖细,说起这些事儿来,抑扬顿挫,倒也让人听得舒心。 “是了,三妹妹还有个女儿……” 萧珏微微点点头,眼神落在前方不知名的地方,声音略微有些怅然,语气和说起陈二爷时完全不同。 “是啊,听说被那继室赶回了湖州,那可怜见的,要是三娘子还活着……” 刘书华啧啧道,说道一半,突然停住了话语,看着面前似笑非笑的萧珏心下有些忐忑。 “陈老二是给了你多少好处啊,平时不言不语的这时候倒说起这些闲事来。” 刘书华听着萧珏略带打趣的话,心下坦然几分:“奴这不是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说出来给皇上乐呵乐呵呗。陈二爷给了奴一支……” “行了行了,反正陈老二有钱!那些小玩意儿你就自个儿留着耍吧……” 萧珏说着脸上浮现一丝古怪的笑意,冲着刘书华道:“你去告诉陈老二,就这么几句话,想要给他那个外孙女谋个封号可不成,总得拿出点东西来吧,正好现在国库空虚……” 最近几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外面的蛮族也被前几年打怕了,这几年也没有上蹿下跳,国库难得有了充足的状态,说国库空虚明显就是睁眼说瞎话嘛。 刘书华吓了一跳,眼睛瞪得老大,嘴唇颤抖着,有些说不出话来:“那,陈,谋封号……” 萧珏笑盈盈的看他一眼,挥了挥手:“就你这点小心思,哪里是那些老狐狸的对手,陈老二估计和你说自个儿打上了韦家的门,让你提前给朕说一说,免得有人弹劾他时朕大怒……” 看着刘书华目瞪口呆的模样,萧珏心情似乎更好了,又多说了几句:“你也不想想,那陈老二是什么人,他那牛脾气怕过谁?” 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萧珏脸上多了复杂的情愫:“当年朕求娶三妹妹的时候,他竟然给朕拒了,哼,现在倒好,又拿着旧情求上门来了,朕哪是那么随便就给封号的人……” 刘书华是一直跟在萧珏身旁的老人了,对萧珏说得这事儿也是清楚的。 陈三娘当初真是应了一句话:一家有女千家求。 可是陈老二不给面子,将当时已经是太子的萧珏拒了,理由十分新鲜:君貌逸群,汝女不如,朝夕相对,恐生怯意。 意思就是你长得太超然逸群太帅了,我家女儿也比不上,以后天天看着天天看着,万一把我女儿看自卑了咋办? 刘书华听着三十出头的皇帝说着有些稚气的话,眼睛里多了几分柔和。 这皇帝什么都好,处理政务兢兢业业,对待官员和风细雨,对待他们这些个奴才也少有苛责…… 唯一的不好,就是他……只想做个富家翁。 刘书华还记得先帝将他封为太子的时候,他陪着那时候还年幼的皇帝在院子里坐了一宿,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 可能醉酒后的皇上已经忘记了,他哭兮兮的说:我不想做那个位置,我只想当个像陈二伯一样的人,父皇前几日病了,那些个大臣还非要给他上奏折……” “老奴真是……”刘书华叹了一声,有些懊恼,“就这么被陈二爷摆了一道!” 大概是看到了丰厚的进账,皇帝笑得眼睛眯了眯,像只得意的狐狸,因为身份而显得高不可攀的形象瞬间绵柔了一些。 在京都各个地方也都像旋风一样谈论着这个话题。 高官夫人们心思活络,立即就想到了自家亲戚有没有合适年纪的,不说别的,就说那些个嫁妆…… “是啊,那陈三娘还有个女儿呢!这么多嫁妆,可不是一笔小数字啊……” “听说今年十四,年龄刚刚好,我有个本家侄子今年刚满十八……” “你家大郎不也是满十八吗?” “说什么鬼话呢!我家大郎可是要和王家议亲的!” “那小女娃要是被陈三娘养大,那肯定是不用说……可是被一个继母养大,啧啧,不是个自卑懦弱就是心胸狭窄……” 平时和冯氏走动比较多的四五品官的夫人,此时也凑在了一起,说起这事来脸上总带着古怪的笑。 “陈家几乎都快把韦家搬空了,结果人家的嫁妆还没凑齐活呢!” 说话的圆脸妇人抿抿嘴,看样子平时没少受冯氏的气。 “就是,看她以前那嚣张的模样,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用得还不是人家陈三娘留下来的东西!” 另一个容长脸的夫人深以为然,此时她们似乎才想起,平时里那个谁也看不上的冯氏不过是一个继室罢了。 “我现在倒是想去看看她了,平日里穿金戴玉的,现在莫不是灰头土脸的?” 鹅蛋脸的夫人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簪子,脸上挂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睛斜斜的瞟过容长脸的手上。 “你手上带着镯子是她送的吧?听说也是人家陈三娘的陪嫁呢,当初是越国公家的夫人填的妆。” 那容长脸夫人面色讪讪,僵了僵身子抿了抿唇,眼神有些愤愤:“那人惯会用别人的东西做人情,赶明儿我就送到陈家去,我家里面又不是缺这个镯子!” 其他人脸色也僵硬了几分,除了那鹅蛋脸的武夫人,其他人可是多多少少都拿过冯氏的东西。 武夫人微微一笑:“那冯氏的家底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嫁给韦骞的时候用旧棉被旧衣裳才堪堪凑了十八抬,家里面穷得鎏金的东西都算宝贝了,她能有什么好东西?” “那韦骞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哪里有多少钱给她置办,还不是从陈三娘拿来的。陈老夫人不是说了么,不知好歹……” 圆脸夫人看了武夫人一眼,笑眯眯的道:“是啊,那冯氏真是……唉,以前送的那些个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陈三娘的东西,赶明儿让家里的管家送到陈家去看看……” 这是要借陈家打冯氏的脸了。 “我那天看见半人高的珊瑚都有两座呢!金玉珍珠的帽顶,琉璃做的屏风……” “十多箱的金玉首饰,听说本来还有精贵的银纱红绢的,都被她家继母给糟蹋了。” “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要不是陈家上门,谁会知道她早就被赶出了京都……” “不过现在陈家插手了,那位韦娘子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韦家,荣雅苑,冯氏穿着半旧的浅蓝对襟衫,下面是深色的襦裙,普普通通的模样,没有用金丝绣着压脚花。 原本满头金钗的她现在素面朝天,头上仅带了一个赤金的压发。 那是冯氏过门的时候带过来的。 冯氏两眼呆滞,原本摆放着檀香木桌的地方现在早已空荡荡的,那些大型家具都是陈三娘的陪嫁。 除此之外,各种小件家具也都搬了个彻底,镶了宝石的妆奁盒,沉香木制的洗漱架,大扇的琉璃屏风…… 也只有这时候,冯氏才意识到,有多少东西是当初陈三娘留下的。 “好一个陈家!好一个陈家!” 冯氏声音颤抖,若是不靠近,几乎完全听不见她在说话。 几秒后,冯氏的面色有些戚戚然,陈家的庞大让她即使想要做点什么都有心无力。 但很快冯氏的脸色变得狠厉而癫狂。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家六郎天资聪颖,只要他长大……只要他长大……” “还有我的四娘!我的四娘姿容貌美……”冯氏喃喃的时候面容扭曲了几分,“这世间不是只有你陈家……” “留给那个小贱人?但愿你们还能找到她的尸骨……” 第四十二章 盛气 “我走的时候我家娘子就是住在你这儿的!现在你跟我说不知道?!” 蓬头垢面的徐婆子赤红着双眼,死死的盯着米掌柜。 她从来没想过,那两个要钱没钱,要人没人的丫头竟然敢不声不响的离开这家客栈! 不会是去湖州了吧。 徐婆子心里吓了一跳。 随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要是韦沅出了事,那俩人去了湖州也是吃不了兜着走,而且两个没出过远门的小女子,怎么敢…… “我怎么知道?韦娘子病好以后就带着两位小娘子离开了啊!” 米掌柜头也不抬,旁边有眼力见的小伙计上前来,用抹布擦着米掌柜面前的柜台,使劲的推开徐婆子搭在柜台上的手。 同江客栈里的人都讨厌徐婆子。 当初就那样一言不发的跑了,把病重的韦沅丢在了他们客栈,还好韦沅后来痊愈了,这要是真的病死…… 米掌柜是知道韦沅的住址的,韦沅搬家的时候还在客栈里小小的摆了一桌宴席。 但是他是绝对不可能和徐婆子说得。 “好了?!” 徐婆子难以置信的尖叫道,声音就像是指甲划过墙壁一样尖锐,让人不禁浑身难受。 “怎么就好了?!怎么好的?!” 没等米掌柜说什么,徐婆子又急急的追问道,问完看着米掌柜皱眉打量的目光才意识到自己情绪太过激动了。 吞咽了几口唾沫,收敛了几分急躁:“哼!你说好了就好了?莫不是在你们店里出了什么事,你故意将消息压了下来吧!” “你要是不信,就去报官啊!看看能在我这客栈里搜出点什么来!” 米掌柜冷冷的抬了抬眼睛,不冷不热的说道,然后冲旁边的小伙计喊道:“阿壮,来把这老乞丐拖出去,整天站在这儿耽搁人做生意!” 那名叫阿壮的伙计长得人高马大,一听这话摔了抹布就朝徐婆子过来。 徐婆子面皮抖了抖,色厉内荏的冲米掌柜嚷道:“你说谁是乞丐哩!你这个老贼!你别以为我不敢,我家老爷可是通政司参议!正五品的京官!你别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我告诉……” “嘶——哎哟,你给我放开!给我放开!放开呜呜呜……” 徐婆子还没说完,阿壮就已经拎着她的衣服领子,把整个人悬空提了起来。徐婆子吓得立即摆动四肢想要挣脱阿壮,可是她哪里是阿壮的对手,骂骂嚷嚷没几句就被阿壮收拢了领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阿壮将徐婆子丢到了门外,拍了拍双手,一副嫌弃的模样。 徐婆子哪里受得了这种气,在湖州就被人赶出来了,在这个小破客栈还要被一个伙计提了扔出来,两三下她又要冲进客栈,却被她家侄子拉住了。 “婶,算了,咱们现在不是他们的对手,要是找个缘由给咱们扣上一定帽子,到时候把我们打断了腿也没人管啊,那通行文书又不在咱们身上……” 那满脸麻子的男人紧紧的拉住徐婆子,急急的劝道。 徐婆子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现在她没法证明自家老爷就是通政司参议,就算是告到知府那儿去也没用。 大宅院里扣帽子是最普遍的事情了,徐婆子见过许多手段,此时又没什么依靠,倒也不敢和米掌柜硬碰硬,只好讪讪的收回了腿。 其实米掌柜哪里懂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开门做生意的人求的就是一个和气。 “那小贱人竟然没死,说不定现在已经去湖州了,拿着通关文书,再从驿站找些人……不行!我得把这事儿告诉夫人!” 徐婆子站在原地低头想了一会儿,低声念叨几句,随后不停的点头,越发觉得自己想得有理。 “阿七,你带人回京都一趟,把这事禀给夫人,顺便再看看那小贱蹄子有没有阴奉阳违的跑回京都……” 麻子脸的男人听着徐婆子的吩咐,沉默不语。 “你听到了没有啊!我在扬州打探打探消息!你们快去快回!” 看着麻子脸不应声,其他几个仆役也是懒懒散散的,徐婆子的声音也多了几分戾气。 这些个人最近是越来越不听使唤了,等回了京都一定要在夫人面前好好的说一说他们! 徐婆子垮着脸皱着眉狠狠的想。 “徐妈妈,”一个圆脸的仆役开口了,脸上带着几分阴郁,“我们没有路费了,你总不能让我们……” “路费!路费!就知道钱!钱!钱!我要是有钱还用留在扬州么!这么点小事你们就不知道想想办法?!一路上要不是供你们吃吃喝喝,我现在怎么可能没钱回京都!” 提起路费来,徐婆子也火大了,带着这些个人,不仅屁作用没有,还整天跟她钱钱钱的! “路费你们自个儿想办法!我告诉你们,要是耽误了夫人的事,到时候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要是事情办得好了,夫人满意了,哼,你们可就鸡犬升天了!” 看着这些人磨磨蹭蹭的站在原地,徐婆子眉头皱得更紧,微仰着下巴用在韦家时候那种高高在上的口气不满道:“你们还不赶紧的!不知道韦家是怎么招你们这群懒汉进门的……” 一个衣衫褴褛的婆子站在大街上盛气凌人的模样实在是惹人注意,这一幕,被不少人看在了眼里。 “阿七。”训斥完那几人,徐婆子转头看着自家侄子,语气缓和了几分,但还是掩饰不住的高傲,“这件事就交给你了,等事儿成了,我一定在夫人面前给你美言几句……” 那名叫阿七的麻子男低着头不说话,黝黑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徐婆子也不管他,甩了甩衣袖走了几步又回头道:“等你们回来了,就去正街的明悦楼找我吧。” 明悦楼是扬州较大的客栈,一间普通的房间都要一两银子一晚。 徐婆子没有看见,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不仅那些仆役露出愤恨,就连她那本家侄子也握紧了拳头,微微侧了侧头,和旁边几个仆役交换了一下眼神。 第四十三章 密函 晨曦刚在扬城洒下一层薄薄的金光,城门刚刚打开,一个穿青色衣袍的人骑着快马奔驰而来,马蹄在地上落下哒哒的声音。 快马在张家门口停下,是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男人,眉眼间虽然已经有了些皱纹,脸上满满都是胡髯。 此人轻扣门环,敲开了张家的大门。 “鄙人听闻张老大名,特从京都慕名而来……” 男人嘴上说着慕名而来的话,身躯微弯,冲着开门的老仆深深了作了个揖,可手中却没有任何的拜帖。 长揖以后,男人不等人回话,便直起了身,似乎作揖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动作,完成了即可。 开门的老仆大约五十多岁,满脸皱纹,眼神在来人衣袍角微微一顿,缓缓弯了弯腰,侧身迎道:“请。” 男人将马拴在了门前的石狮子上,老仆微微动了动嘴唇,最终也没说出阻止的话。 “此次时间匆忙,还望海涵。” 男人貌似抱歉般的说了一句,面色严肃,双眼无波,老仆仍旧没有看出丝毫歉意。 “张老在后院,还望贵人稍作等待,老奴现去通报。” 老仆在正屋前顿了顿,示意丫鬟上前带领男人进屋稍作休息。 “不用了,此番时间紧迫,我和你一起去找张老就好。” 如此没有礼仪的话,男人说出来却是一本正经的。 老仆眼角微微跳了跳,面色有些僵硬,没有拒绝男人的说法。 两人到后院的时候,张老正在研究一份围棋谱的残局。 “子阳,你怎么来了?” 听见有人走近,张老抬头一看,脸上满是诧异,冲老仆挥了挥手,示意其离开。 来人名为何毅,字子阳,在十二奇兵中排行第三。 张老在京城时曾经见过这十二奇兵,每一个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十二奇兵每人手下有六十护卫,皆为武艺高超之辈。 这些人官职不高,虽名义上是大将军王瑜川的手下,实际却都是皇上的心腹,仅听从皇上的派遣。 “皇上派我给您送一封密函。” 在张老面前,何毅的冰窟窿脸终于有了那么一丝融化之意,嘴角微微的抽动,看样子好像是个笑容。 张老正要行大礼接此密函时,却被何毅拦下了:“皇上交待,此密函仅为家信,与圣旨不同,张老不必大礼相接。” 何毅说着,递过来一个明黄色的精致长盒。 张老也不顾忌何毅,直接将其打开,拿出一封同为明黄色的卷轴。 卷轴上没有任何的印章,但其龙飞凤舞气势冲天的字迹张老却并不陌生。 信中大意是说:我觉得老师你才华过人,思想不凡,曾经在我是太子的时候就已经看出来了。现在我登基已经两年了,最近两年虽然没什么大事,但是我还是想做出一点大事来。 我觉得目前只有改革一条路可以走了,但是我找不到能用的人才,所以想请老师你出任丞相一职,帮我促进改革发展。 过几天任命书(圣旨)就会下来了,到时候我会派人来接你的。这封信主要就是提前知会你一声,早点收拾好行李,等我的任命书一下来,你就早点上京来帮我。 看完信函,张老脑海中莫名冒出了那个浅笑盈盈的小娘子。 “大富大贵,晚年功成名就……” 张老当时听这话还有些觉得好笑,他一个告老还乡的人,家里又没什么官居高位的子孙,哪来的功成名就? “这密函是何日发出?” 张老知道,这类书信密函都是即写即发的。 “三日前。”何毅道。 三天前陈二爷大闹韦家,本以为皇上至少也会训斥一番,没想到竟然提也不提,反而发出了这么一纸书。 何毅看张老的眼神多了几分惊喜,三年前先帝在位时就已经告老的张老,突然间又得新帝召见,这实在不是一件普通的事。 他曾受过张老指导蒙学,自然也是为他高兴的。 张老只觉得头脑中就像有什么东西爆炸开来,耳朵里传来嗡嗡的嗡鸣声,全身的血液如同沸腾了一般,手脚隐隐有些发麻。 那小娘子是近一月前说出的话。 张老几乎满脑子都回荡着那温婉的声音。 大富大贵,晚年功成名就。 眼下梅花形白点,儿孙凶兆。 功成名就…… 张老毕竟不是普通人,几秒钟的时间就已经镇定了情绪。 “子阳,此番前来会在扬城呆几日?” 张老满脸轻松,面容慈祥,似乎刚才的全身不适只是幻觉一般。 “皇上交待,送完信函尽快返京,最迟后日来接您的人应该就到了。” 何毅这八尺大汉,在张老面前就像个小孩子似得,老老实实的有一句答一句。 “知道了,那你先回去吧。” 张老注意到何毅已经朝院外看了三次,如何不知何毅急着离去回禀的心情,也就不再挽留。 “好。” 张老本就已经够言简意赅的了,没想到何毅更胜一筹,点点头,立即返身离去。 没走两步,却又折了回来,走到张老面前,双手抱成拳,学着太学院的那些个学生鞠了个躬,干巴巴的道:“学生告退。” 说完这话,也不等张老回话,急匆匆的又跑了出去。 张老哑然失笑,也不知这何毅是跟谁学的这些礼仪。 张老静坐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缓缓散去,手上捻着一枚白子无意识的转动着,那日韦沅跟他说的话莫名的清楚起来。 “儿子出门在外,孙辈养在膝侧……儿孙有凶兆……” 张老面色凝重了几分,世上真有看相知福祸的人? “老彭,我们出去一趟。” 张老回屋换了一身衣服,看了看时辰,走到正院,看向坐在门边打瞌睡的老仆说道。 那貌不惊人的老仆瞬间睁开了眼睛,眼中毫无迷茫之色,清明无比。 听张老说完,立即起身,佝偻着腰打开了门,动作不急不缓,和普通看门老奴没有什么两样。 “老爷,咱们这是要去哪?” 一般这时候张老都是坐在屋里看书,下午才会出门摆摆棋摊。 “你还记得那天那小娘子吗?我今日想去看看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最后一句话,张老的声音几不可闻。 “这可巧了,老爷您知道那小娘子是谁的女儿吗?” 那老奴听了这话也没什么诧异,反而脸上多了几分笑意:“是通政司参议韦骞的嫡女!” 张老微微皱了皱眉,当年他是太子太傅,接触的高官不少,韦骞这号人物倒是有那么几分印象,只是…… “老爷您忘了,当年嫁给那通政司参议的是谁?” 老彭轻声道。 张老突然想起十多年前那让人津津乐道的婚事。 “嫡女?竟是陈三娘的女儿……” 第四十四章 邀请 “那韦娘子走时曾说过她住在南三街七十五号……” 张老看着面前紧紧锁住的大门,微微皱起了眉头。 当时那小娘子走了又转了回来,面色有些犹豫但却极其认真的说了自己的地址,那模样,不像是在故意玩笑。 “要不我去查一查?” 老彭微微矮了矮身,眼中带着几分阴郁,自从何毅来了之后,韦沅的话一直紧紧的绕在心中。 你,命不该如此。 “算了,既然无缘……她也没明说什么,或许是我想多了。” 张老眼神凝在那生了锈的铜锁几秒,顿了顿,微微摇了摇头,随后又哑然失笑,这般仓促可不是他的性子。 当真是关心则乱啊。 “是。” 老彭低了低头,眼神却仿佛不经意的落在那带着薄尘的台阶。 “老彭,那娘子还说你命本不该如此,要不我们去相门找个老头子看看?” 顿了一秒,张老才想起当初被相面的不止他一人,转过头望着老彭,眼神有些懊恼,自个儿怎么把这事给忽略了。 老彭回神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是一个小娘子说得话罢了。” 张老也赞许的点了点头,神色更加轻松了,确实啊,不过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罢了。 “今儿直接去摆棋摊吧,这种清闲日子也过不了两天了。” 张老脸上洋溢起几分笑意,出仕入相,这几乎是每个官员的梦想。 没想到他到了这一把年纪,都告老三年了,竟然还能走出那一步。 “是啊,老爷这下可有得忙了,到时候把少爷调任回来……” 老彭点了点头,也是由衷为张老高兴,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说了出来,说道一半才生生停住了。 张老面色有些不好。 张家子嗣稀薄,张老仅有一个儿子,却在三年前他告老的时候被曾经的老对头一纸文书就调去了西部。 听说那地方荒凉无比,入眼满是黄沙,那里的巫师都是凭借心性做事,稍不如意就要取人性命。 西部的巫师,也就是大家口中说得术士。 他可怜的儿子! 也不知道在那种地方是怎么熬过来的。 幸好,幸好当初求得皇上恩旨,将孙儿留在了身边。 “那刘书华现在也是深得帝心,和朝中不少人都有不错的联系,我才回归朝堂,现在应该还不能把他怎么样……” 张老提起刘书华面色多了几分厌恶。 当初他任太子太傅时就厌恶刘书华经常由着皇上的性子胡闹,于是因此责斥他,没想到他竟然嫉恨于心! 在自己告老的那一年,不知道和皇上说了什么,硬生生将他的独子调任到了西部。 真是可恶至极! “老爷毕竟是太子太傅,那刘书华不过一个……皇上终归会看在老爷的面上将少爷调任回来的。” 张老笑了笑,眼神里多了几分期盼,总算是能够一家人团聚了。 韦沅现在最喜欢的就是院子里的老石榴树。 放一张小几,每天下午都在石榴树下颌毕老头天南海北的聊,顺便大杀几盘。 自从遇到毕老头这个对围棋有一种非同寻常狂热的臭棋篓子后,韦沅觉得能背残谱的自己简直就是高手中的高手。 “毕老头,你又输了。” 韦沅轻飘飘的落下一子,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这已经是今天她赢的第七盘了。 “不算不算!”毕老头一看自己被吃了一大片的棋盘,直接伸手扰乱棋盘,“这个地方我没看到,不算!” 韦沅早就习惯了毕老头的作风,耸了耸肩将棋子收起:“你要是再这样,我下次可就不找你下棋了!” “戚,”毕老头不屑的嗤了声,“除了我,你还能找谁下棋?这个院子里除了我,你还能赢得了谁?” 毕老头对自己的棋艺还是有些自知自明的,看见韦沅这般模样,立即笑得像个山核桃。 “娘子,这是同知府上来的邀请。” 阿寻进了院子,奇怪的递给韦沅一张做工精美的邀请帖,上面没有署名,仅只写了让韦沅参加一次赏花宴。 “同知府?”韦沅奇怪的拿起邀请帖翻看了一下,另一只手仍在收拾棋盘,“我们在扬州好像没有认识的人吧?” 看见阿寻摇了摇头,韦沅将邀请帖放到了一旁,笑道:“应该是送错了吧,同知府?来扬州我见过身份最高的也就是张汉盛了。” 韦沅玩笑两句,阿寻皱起了眉,有些不同意韦沅的话:“娘子,您可是韦家的嫡长女,母家又是陈家,您的身份才是……” 这些事情她们没有刻意隐瞒,所以在这院子里的人几乎都知道,只是没有明说韦沅的生母在陈家究竟是一个什么地位。 了解的人寥寥数语就能想到,不了解的人自然也不会往这方面多想。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韦沅打断阿寻的话,眼神在那邀请帖上飘过,“应该是送给之前住在这里的人家的吧?” “娘子,”阿寻哑然失笑,“你以为那些婆子小厮是做什么的,堂堂一个同知府,要是连住在这儿的人家都查不清楚,那他们早就被主家赶出去了。” 毕老头好奇的往那邀请帖上瞥了两眼,啧啧:“不错嘛,这么快就融进扬州的赏花宴了,听说一般只邀请一些名门贵女。” “是么?” 韦沅又拿起那邀请帖,眉头皱得更紧了:“贵女才能去?这么看估计真可能是送错了。” “同知府的夫人也是陈家的人,说不定和你是亲戚。” 毕老头慢悠悠的放下棋子,冷不防又突出了一句话。 韦沅收微微一顿,上下打量了毕老头一眼:“你知道得倒是挺多嘛,赏花宴只邀请名门贵女也知道,同知府夫人是陈家人也知道,啧啧,这么有本事,当初还哭兮兮的说自己孤家寡人……” “这些都是常识,但凡在扬州呆过一段时间的人都知道,再说,多老头子我一口饭你也不吃亏啊!能聊天,能谈书,能说相,还能和你下围棋……” 毕老头说着说着就开始感慨,自己究竟是多么一个完美的人。 “这赏花宴办得还不错。” 感叹完毕老头又评价了一句,似回想起什么一般,满脸回味。 第四十五章 生事 扬州最得风流雅士喜欢的地方莫过于景园了,背倚内湖,可泛舟游湖,其内有四时不谢之花,亦可游园赏花。 景园和同知府仅有一条街的距离,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那就是同知的产业。 邀请韦沅参加的赏花宴就在景园。 “这地方人还真多。”韦沅看着喧嚣热闹的景园,撇了撇嘴,“毕老头不是说只有名门贵女才能接受邀请么!” 沈恒在一旁斜瞥韦沅一眼,那句你想表达什么差点脱口而出。 在得知韦沅要来参加赏花宴之后,沈恒不知道从哪里摸摸索索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邀请函,刺金的字比她那张看上去还要高档一些。 “毕老头的话你也信?虽然陈夫人一般只邀请名门贵女,但是这景园是对外开放的,只要和同知府有点关系的人,都能来玩儿。” “没关系的,只要叫上那么几两银子,也可以进来感受感受气氛……” 沈恒看了一眼有些后悔的韦沅笑道:“不过邀请函还是有用的,景园地方很大,你参加那个赏花宴和我参加这个不同,和那些进去游玩的也不同。不过……” 沈恒话没说完,但韦沅知道他要说什么。 不过没想到你穿这种衣服看起来也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的。 这句话是毕老今儿说得,导致韦沅一度得意的不行,但是很快又被打击了:“就是动作幅度太大,容易被人看出本性。” 自从得知同知府和陈家有关系之后,阿寻就一直开始紧张:“陈家都好些年没来看过娘子了,也就因为这样,娘子才会……要是这次能得到陈家长辈的喜欢,娘子回去必然会和以往不同的!” 韦沅来扬州时间不长,平时也不注意穿着打扮,穿得那么几套半旧不新的衣服。 首饰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她也有不起什么首饰,唯一的就是那个被赎回的白玉镯。 黄成一行人准备现去银楼给韦沅买点珠宝首饰,但是却被韦沅及时制止了。 那又重又亮的金钗珠钗一大堆的带在头上手上,一天下来估计脊椎手骨都要出问题了,谁还有心情赏花游园。 “要是我穿金戴银的去,即便以后我说在韦家过得不好,想来陈家的长辈也是不会相信的。” 韦沅随便冲阿寻编了一个借口,没想到阿寻竟然沉思后认真的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韦沅的话。 所以就导致韦沅今天就戴了一根金玉蝴蝶钗,和那个白玉手镯。 韦沅的衣服穿得却是挑丝月华苏绣锦衫,无论是从做工还是材质来说,都是数一数二的。 这是韦沅压箱底的几件衣服之一,她都忘记了,没想到这次竟然被阿寻找了出来。 冯氏在这方面倒是很会做人的,韦骞每次看韦沅穿着不差,自然就不会觉得冯氏亏待了她。 “这景园近来真是越来越鱼龙混杂了,真是什么人都有啊。” 刚要过二门的时候,韦沅就听见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转眼看去是一个戴着满头金玉珠簪的小女孩。 以韦沅的心理年龄来说,那确实只是一个小女孩。 大概十四五岁左右,身上穿着滚金霞千色百蝶裙,上面是一件桃花烟水云罗衫,娇俏俏的模样。 “不知道哪儿来的破落户,也敢来景园这种地方!” 韦沅朝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一个穿着朴素的女孩,此时正涨红了脸,站在原地有些束手无策。 见韦沅看了过去,那少女下巴微扬,姿态更加高傲,斜瞥了一眼韦沅仅有一根钗子的头面,嘴角浮起一抹讥嚣:“看什么看!说得就是你们这种人!” 韦沅有些懵圈,但身为一个‘老阿姨’,她也拉不下脸来和这小丫头吵架,干咳两声就准备进园。 谁知道那小丫头抓住她就不放了:“谁让你走了!给我站住!你有邀请函吗!二门以内可不是你们这种人能进去的!” 景园的规矩韦沅也从沈恒那里打听了一点。 买了‘门票’的只能在外园赏花游湖,二门里面有中园和内园,中园是一些豪门办宴席游玩的地方,内园一般就是陈家人自个儿办个赏花宴什么的。 韦沅无奈的垂了垂眼睑,懒得理会这个中二病少女,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我说你呢!” 那少女不知怎么就追了上来,拉着韦沅的袖子不放手,杏眼瞪起。 “我有没有邀请函管你什么事?难道你是这儿管事的婆子么?” 韦沅脸色冷了几分,说话不好听是一回事,没事找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韦沅身材本就高挑,此时将脸一沉,尽管全身没什么名贵的首饰,却别有一番气势。 那小丫头被唬住了,语气也有些结巴:“你,你才是婆子呢!你没有邀请函就是不能进去!” “谁说我没有邀请函?” 韦沅将衣袖里的邀请函在小丫头面前晃了晃,摔开了她的手,语气多了几分冷意:“我这可是珏绣坊的苏绣,扯坏了你可赔不起。” 少女杏眼微微转了一圈,吞咽了一下唾沫,有些紧张,但仍然梗着脖子拦在韦沅面前:“谁知道你的邀请函是不是伪造的!你拿来给我看看!” 说着话她又想伸手抓韦沅的袖子,但又想到韦沅的话,眼神不自觉的在韦沅衣服上瞟了几眼,有些尴尬的收了回去。 珏绣坊的东西不是一般的贵。 同样的东西价格是外面的三倍,但材质也是出了名的精细。 此时少女听说韦沅的衣服是珏绣坊的,心里面已经有了些许退意。 韦沅看见这少女不停的往旁边看,嘴角微微抿起,眼神里面有些焦急,本想急着打发走少女的心情也淡了下来。 腰肩微微挺直了几分,下颌微微向内收拢,眼神冷清清毫无情绪。 整个人的气势似乎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前一秒还是一个员外家的女儿,这一秒就已经变成了真正的名门贵女,清冷高傲。 “那个让你拦住我的人怕是让什么事绊住了吧。” 第四十六章 打脸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少女踉跄的推后一步,眼神飘忽,不敢直视韦沅。 韦沅嘴角拉扯起一抹浅笑,眼睑微微垂下,轻轻的向前倚了倚,一副温婉柔和的模样。 “你从小父母离世,现寄居于族中长辈之家,父母给你留下了不少产业,你虽不受压迫,但却要处处看人脸色。” 韦沅每吐出一个字,少女的脸色就要苍白一分:“你被人指使来拦住我,看来并不是与你熟识的人,让我看看,到底和你是什么关系。” 少女瞳孔紧缩,嘴唇苍白的看着面前笑意盈盈的韦沅,她发誓,这件事她从未与任何人说过! 韦沅的眼神落在少女的头上,一只银簪斜斜的插在一堆金钗珠玉中间,若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是和你离世的父母有关吧?” 韦沅吐出这几个字,少女只感觉头嗡嗡的响,看着韦沅完全说不出话来。 “一个术士,搞这些小动作,真是卑鄙啊。” 韦沅摇头微微感慨道,眼角瞟过前方外院的一个角落,一抹嫣红色的衣摆一闪而过。 少女的呼吸重了几分,嘴唇已被咬破但却毫不自知,瞳孔里倒映出韦沅浅笑的面容。 这人不能招惹!!! 少女浑身警铃大作,后背已经浮起密密麻麻的细汗,向来敏感的直觉在这时候冒出这么一句话。 韦沅看了一眼旁边原和少女唱双簧的人,现在早就已经不知去处,轻笑一声,缓缓的拿着邀请函往二门走去。 早有站在一旁的婆子看见了韦沅手里的赏花宴邀请函,急急迎了上来。 “这位娘子有些眼生,今年是第一年来吧?奴家姓张,娘子唤我张婆子就好。赏花宴是在内园办的……” 婆子穿着靛青色的夹袄,头发梳往脑后挽了一个髻,头上就戴了个银质的小梳,笑起来很讨人喜欢,声音温和但却不会给人软绵无力的感觉。 “我是第一次来。” 韦沅笑着点点头,眼睑微微垂下,有些心不在焉。 自从收到那聚运石之后,她就隐隐有一种感觉,好似很多事情都有人在背后操纵一般。 “那娘子今儿可以好好逛一逛了,这内园里有太湖运来的太湖石,有从两广运来的大型月季,还有从西部找来的一种绿色的花,可稀奇了……” 那婆子说话不快不慢,轻轻的吴侬软语让人心情忍不住舒缓许多,听她将内园的情况娓娓道来,韦沅的面前好似徐徐打开了一卷水墨画。 “陈夫人每月都要办那么一次宴会,缘由不一,但这赏花宴几乎是每年都要办的,据说是陈国公家里的老夫人传下来的习惯……” “陈老夫人?陈家每房都有办赏花宴的习惯吗?” 陈国公也就是陈二是二房的人,陈七娘是四房的人,这也是韦沅从毕老头那儿听来的,故而了解一些。 在外人看来陈家四房都同属一家,因为四房关系都不出,陈家的人骨子里又都是个护短的,所以也都分不清那些几房几房的。 张婆子惊异的看了韦沅一眼,没想到这个穿着不起眼的娘子竟然分得清楚陈家这几房,眼神落在韦沅手腕的白玉镯上,态度越发恭敬。 “那个奴就不知道了,只是听同知府的人这么说过。” 韦沅隐隐听出了一些潜台词,诧异道:“张妈妈不是同知府的人?” “当然不是了,”张婆子笑了笑,“同知府里大多都是陈家的老人,那穿着打扮一眼就能看出来了。诺,那就是同知府的王妈妈。” 张婆子朝前面抬了抬下巴,韦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流彩暗色的花袄,头上戴着几根赤金的簪子,笑眯眯的正陪着一个小娘子说话。 “娘子,我只能送您到这儿了,”到内园门前的时候,张婆子停住了脚步,“里面有专门的婆子会接待您的。” 韦沅怔了怔,大概明白了张婆子是个什么差事,忙从袖里拿出几块碎银子递了过去。 “娘子,我们……” 张婆子愣了愣,看了韦沅手上那几块银子一眼,咬了咬唇才笑着要说话,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 “张婆子!你做什么呢?” 那声音严厉且高傲,是刚才那个同知府的婆子。 “王,王妈妈,”张婆子被吓了一跳,急急解释,“这位是接到邀请来参加赏花宴的娘子,今年第一次来……” 王妈妈听说韦沅也是接到邀请的,脸上柔和了几分,冲着韦沅微微行了行礼,转过头又板着脸训斥张婆子。 “要不是看在孙婆子的面上,你可拿不到这个差事!咱们陈家的规矩你可不要忘了,不要丢了我们陈家的脸!” “不要以为推脱到人家小娘子身上就算了!你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刚才犹豫想拿了!要是再出现这种情况,你就不用来了!” 张婆子急急应是,王妈妈威风耍得很足,韦沅站在一旁有些尴尬,手里的银子这一秒收回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不过幸好韦沅不是那种脸皮子薄的人,一两秒钟就恢复如常,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等王妈妈训斥完之后才笑道。 “这事赖我,我第一次来参加赏花宴,不知道情况,张妈妈刚打算拒绝,没想到王妈妈就过来了。” 韦沅不太喜欢这个仗势欺人的王妈妈,话里面也多了其他意思:人家张妈妈本打算是要拒绝的,但是还没说出口你就这么过来训斥了一通。 王妈妈是大宅院里讨生活的人,自然听得出来韦沅话里话外的意思,脸色也僵了几分。 “是吗,那还真是我的错了。” 王妈妈的语气冷了几分,看韦沅的眼神也多了那么几分不客气。 扬州的名门贵女她都记得,面前这个不知道是哪儿蹭来内园的邀请函的,看穿着打扮应该也不是什么利害人物。 “既然我错了,那我便向张妈妈道个歉了。” 王妈妈看着张婆子手放在一旁,腿微微弯曲一下,很快就站了起来。 张婆子在一旁脸色煞白。 韦沅的脸色冷了下来,这是在打她的脸了。 第四十七章 身份 “王妈妈,这位妹妹是……” 刚才那位王妈妈陪着的小娘子走了过来,大概十六七岁的模样,眼睛好奇的打量着韦沅。 浓密的青丝绾了十字髻,头上戴了朵双碟戏花的金簪,耳垂上是两颗翠玉珠子,穿了件水色镶银丝的褙子,漂亮是漂亮了,可是没有十多岁少女该有的朝气。 王妈妈撇了撇嘴,有些不屑开口的模样。 那少女亲热的向前一步,貌似惊讶的遮了遮唇:“妹妹这个是珏绣坊的苏绣吧,看花纹模样应该还是莫大家的绣工哩!前次我在珏绣坊也看中了一件苏绣的衣裳,可惜被人提前定了。” 韦沅笑了笑,不愿意说话,垂下了眉目,一股眉眼如画娇娇柔柔的感觉就出来了。 这模样和当年的陈三娘有了六七分相似,若是眉眼中再带上一点如水的温柔,那便像了八九分了。 这少女那话不仅和她示了好,还提点了王妈妈。 果然,少女话音刚落,王妈妈脸色大变,青一阵白一阵的不知该说什么。 “妹妹是刚来扬州么?往年都没见过妹妹呢!” 少女没在意韦沅不说话,看那娇柔害羞的模样想必是养在深院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大家闺秀。 “嗯,今年四月刚来。” 少女微微垂了垂眼睑,但却没想出四月有什么人调来了扬州。 “是吗?那还没多久呢!这扬州好玩好吃的可多了,妹妹这番是要留在扬州多久?若是时间不短,妹妹还可来找我玩,只是不知道妹妹家里允不允。” 听上去热情洋溢的话,韦沅却听出了其打探的意思,轻笑了一声道:“暂时还不知道要呆多久呢,本来是要回湖州老家的,这次在扬州染了风寒,这次留在了扬州。家中长辈虽皆在京都,若是知道你愿和我一起玩儿,想必也是高兴的。” 让韦沅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叫这十多岁的少女叫姐姐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太热情的人韦沅也无福消受,只好话里话外把事情说清楚了:我就是个被打发回湖州的可怜人,家里面的人都留在京都呢。 少女脸色僵了几分,嘴角的笑容抖动了两下,王妈妈的紧张倒是消散了许多。 “妹妹说笑了。” 少女尴尬的笑了两声,却不似刚才那般热情,眼睛里有些疑惑,不知道韦沅为何将这些本该隐瞒至底的事情说出来。 一抬头就看见韦沅期盼的目光,好似等着少女说些同情或者可怜的话。 少女的笑容凉薄了一点:这次真是看走了眼。 “王妈妈,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先进去吧。妹妹,我先走了,若有机会,定邀妹妹来陪我……” 话虽然说得好听,可是却没点明她是个什么身份,就算韦沅有心想与她交好,估计也找不到方向。 韦沅似什么都没感受到一般,冲着少女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娘子……”张婆子看着那两个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没有因为王妈妈的态度就迁怒于韦沅。 “怎么了?”韦沅抬起眸,看着犹豫的张妈妈。 “刚才那位小娘子是邵知府家的千金,王妈妈怕是专程去接她的。” 话说得不多,但韦沅却听出了提点的意思,微微点了点头。 “那娘子我便先走了。” 张婆子朝韦沅福了礼,微微退了一步,嗓音仍旧是温温柔柔的,好似刚才王妈妈说得威胁从未发生一般。 “张妈妈会厨吗?” 张婆子转身的时候,韦沅突然喊住了她,前言不搭后语的问了句。 张婆子顿了脚步,惊异的表情一闪而过,不明就里的道:“会厨尚且不敢说,只是会做一些家常菜罢了。” “来日你若是想找其他差事,可以来我家……家里面全都是些不懂厨的人,张妈妈若是肯来帮忙定然是很好的。我的住址是柒弯巷第六户,门前有颗香樟树那户便是了。” 韦沅刚说出第一个家字时,心里尚有几分古怪,待第二个家吐出来的时候,心里面就已经坦然了许多。 张婆子惊异的掩了掩唇,又冲着韦沅蹲了蹲:“那就多谢娘子的好意了。” 韦沅也不多说什么,拿着自个儿邀请函便往内园走去。 “娘子这边儿请……” 韦沅刚跨进内园的门,就有穿着对襟浅灰色镶黑色圆领衫的妇人迎了上来,笑面特别好。 妇人接过韦沅的邀请函看了一眼,边角处是陈家特制的金粉。 “今儿来的娘子千金们可不少,那边儿紫藤……” 妇人笑盈盈的迎着韦沅向前走着,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停了下来,似想起什么似得,小心翼翼的问韦沅。 “娘子有些眼生,今儿是第一次来?” “嗯。” 韦沅微微点了点头,心里却不得不佩服这些妈妈婆子的记性,这些个宴会来来往往不知道有多少千金贵女,她们偏偏好似各个都记得一般。 “冒昧多一句嘴,娘子勿怪,娘子可是姓韦?” 看着妇人那越发小心的模样,韦沅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点头的动作也迟疑了几分。 “呀,真的是韦娘子啊!”那妇人的脸色变得欢喜起来,就差手舞足蹈了,“我们还以为韦娘子会晚些呢,派去下帖子的人也没说清楚,今儿夫人本来是安排了人去接您的,没想到却是错过了……” “夫人特意交待了,若是韦娘子来了,就先到后园子去见见她。” “这也怪我,记性真是不好,本来该刚才就带娘子去的,可是偏偏忘了这茬,这看着娘子和夫人有那么几分相似,这才想起夫人的交代……” 妇人说着话还轻轻打了打自己的嘴,似乎责备自己话太多了,妇人话说得有些快,有几个字韦沅都没太听清楚。 韦沅抿唇笑了笑,完全不知道这种情况该说点什么,记忆里面好像也没有和这种婆子相处的场景。 “娘子是从京都来的吧?难怪通身的气派就是不一样,感觉和夫人……” 这妇人嘴里说着恭维的话,不仅恭维韦沅,还趁机恭维了陈七娘一番。 妇人领着韦沅往后园子里去的动作也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许多没见过韦沅的千金娘子们都开始小声议论韦沅的身份。 第四十八章 双生子 “那是谁家的娘子?怎的往后园子去了?” 几个坐在紫藤花架下八仙桌的少女望着韦沅离去的背影,满脸不可思议。 后园子是陈七娘休息的地方,一般很少有人能去到那里。 “听说是陈夫人的亲戚,昨儿我听一个妈妈说陈夫人的侄女好像来扬州了。” 一个鹅蛋脸面,肌肤细腻,身材苗条,穿着翡翠撒花烟裙,裙边系着比目玫瑰佩,眸光流转间轻笑道。 “是啊,徐姐姐也听说了?据说是从京都来的,陈夫人对这个侄女可宝贝的紧,今儿个派婆子去没接到,还在后园子发了一通脾气哩。” 另一个盛装丽服的少女也捂着嘴笑笑,看似补充的说道,实则在表示自己也知道这事。 “邵妹妹这是怎么了?” 前一个鹅蛋脸面的徐姓少女看着邵青烟有些难堪的脸色,将话题微微一转,略带关心的问道。 “没事。” 邵青烟微微摇了摇头,嘴里暗咬银牙,心中希冀韦沅听不出刚才她话语前后的差距,她父亲尽管是扬州知府,但祖上皆是一介布衣,现在任期将满…… 邵青烟心情同时也微微有些恼怒,既然你是陈夫人的侄女直说不就行了,何必遮遮掩掩说什么只是个被抛弃独自回湖州的可怜人! “刚才我看见邵妹妹和那位妹妹站在一起,我还以为邵妹妹认识那位妹妹呢。” 徐媛娇抿了抿唇笑道,语气好似只是随便一提。 “以前倒是不认识,不过今天在园前遇到,相谈甚欢。” 邵青烟哪里不知道徐媛娇的意思,脸上拉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好似有些腼腆。 徐媛娇的父亲是湖州知府徐琛,可她母家是扬州的大盐商吴家,年前便将徐媛娇送到了吴家。 因为吴家的原因,徐琛和陈家也搭上了一点关系,邵青烟也听自个儿父亲说过,徐琛这次极有可能调任扬州知府,所以两人一见面几乎就要明里暗里贬低几句。 邵青烟的父亲邵华恒是先帝时期担任的扬州知府,在当今圣上面前并不入眼,所以此时也是十分担忧下次调任的情况。 “是吗?那以后可得要劳烦邵妹妹帮我们几个姐妹介绍一下了。” 看着徐媛娇一说话旁边那几个少女点头赞同,立即气不打一处来。 吴家是大盐商,出手阔绰,徐媛娇来了这扬州如同那散财童子一般,不到一月时间就收拢了不少人心。 邵家家底本就有些薄弱,这些年虽说稍微好了一点,可是怎么比的那花钱如流水的豪绅商人? “好啊。” 邵青烟勉强的笑了笑,看着徐媛娇脸上的笑容恨不得上去撕破她的脸,可却不得不应和道。 扬州府下有三州七县,湖州府仅有一州六县,虽然同是知府,可是却是大不一样。 韦沅跟着婆子去了后园子。 内园的花丛锦簇在这后园子面前完全就算不得什么了。 内园不仅仅是一处园子,其面积之大,堪比内园。 其后有一排房屋,青砖绿瓦,窗上橙色的琉璃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美轮美奂。 屋前搭着花架子,上面有吊钟海棠,有矮牵牛,百枝莲,入腊红等,色彩各异,晶莹醒目。 花架子前方有一个凉亭,上面缠绕着各色藤花。 韦沅远远的看见,里面站着两个梳双髻的丫鬟,穿着秋香色长衫,见有人进来,右边那个带翡翠玉簪的丫鬟迎了出来。 身材窈窕,鹅蛋脸面,未语先笑,特别是眉心一颗红色的朱砂痣,竟有几分观音座下玉女的感觉。 “娘子福安。” 丫鬟先朝韦沅福了礼,动作行云流水,好似一番美妙的舞蹈,韦沅有些目瞪口呆,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别人将福礼做成这般优美的模样。 “请起。” 韦沅见那丫鬟保持下蹲的动作不动,顿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道。 “娘子,夫人去了内园,您先去凉亭坐一会儿,一会儿夫人就回来了。” 声音娇柔,好似那八月的桂花香,有几丝甜,但又不腻,隐隐的浅浅的。 韦沅点点头,面色不显,心里面对陈家的大手笔却是感慨不已,从前只听说古代那些个高官侯爵是怎么个享受,现在看来这陈家比那些描写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后园子啊…… 丫鬟眼神在韦沅淡然环视四周的表情上顿了一秒,这才客气的冲领韦沅进来的妇人道:“妈妈辛苦了,我领娘子过去就好,你去内院子的茶坊里吃茶罢。” 那妇人喏喏的应是,冲着韦沅行了礼,眼角忍不住的喜意匆匆退下。 吃茶不过是陈家的暗语罢了,实际意思是可以下去领赏了。 凉亭里放着梅花式的木几,上面放着些香盒,食盒,亭边的坐沿上铺了猩红绒毯,上面设着浅色双色花靠背,还有石青色的引枕。 走近了韦沅才看见,亭子里的这两个丫鬟竟然是一对双生子,无论是装扮举止笑容声音都一模一样,就连眉心上那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都像似画师量好了尺寸点的。 辨认双胞胎这种游戏的乐趣几乎从来不会出现在韦沅身上。 因为即使长相一模一样的姐妹,身上的气运也是不同的,也有极少数的两人气运相似,但那万中无一。 刚才迎接韦沅的是芷兰,站在亭子里的叫蕙兰,芷兰是姐姐,比蕙兰早出生一个时辰。 仔细的看就会发现芷兰印堂略微比蕙兰低陷一点,不如蕙兰饱满,但通过头上珠钗的阴影微微修饰…… 芷兰身后气运有些许杂色,灰黄二色紧紧缠绕,将来定有一番波折,但她眉清目秀,山根明朗,福气偏重,想必结局应还是不错的。 蕙兰身后杂色很少,想来以后波澜不多,平凡普通。 不如芷兰那般波折四起,且后福偏重。 两人若不是穿了同样的衣服,仔细的看还是能看出细微的不同,特别是韦沅这种每天跟人脸打交道的职业,想要辨认清楚一张脸倒也不是太困难。 第四十九章 会面 “夫人来了!” 芷兰看着内园入口惊喜的喊道,喊出声似乎才意识到韦沅在场,有些讪讪的笑了笑。 蕙兰冲着韦沅歉意的笑了笑,眉眼间比芷兰多了几分温婉。 韦沅转头望向入口处,看见一个穿着玫瑰紫镶金边的袄子,藏青缎子的背心,头上戴着莲子米大小珍珠串成的压发,裙上系着金纹螺旋玉佩。 妇人黛眉朱唇,通身的气派宛若天人。 “阿沅。” 不待韦沅说话,陈七娘就已经确认了韦沅的身份,那娇怯怯的模样和陈三娘少女时期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姨母。” 韦沅行了福礼,心里有些莫名的复杂情绪,不知道这陈七娘此番到底是一个什么意思。 “坐吧,”陈七娘拉着韦沅坐下,眼神落在韦沅的脸色,神色有几分怅然,“你和你母亲可真像。” 韦沅垂了垂头,露出修长的脖颈,阿寻说过在不知作何回答的时候就垂眉低目再低头。 “唉。” 陈七娘轻叹一声:“你母亲当年和我关系很要好,她比我年长,处处对我照顾有加,我们的关系比寻常人家的亲姐妹还要好。” 顿了顿陈七娘又继续道:“你唤我一声姨母,我自然该做到姨母的责任,几天前听阿曦说你到了扬州,起初还有些不信,派人去问了问,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你。” 韦沅愣了一会儿才想起陈七娘口中的阿曦是谁,当初就猜测陈曦应该和陈家有关,没想到这关系距离她这么近。 陈七娘看着韦沅的表情,没有遮掩的惊慌和不知所措,安安静静听着她说,好像只是在听一个家中的长辈说些以往的旧事。 虽还看不出韦沅的品性,但这番从容也足够让她暗暗点头了。 “我听阿曦说你会些术法,”陈七娘看着韦沅,面容温和,“每个人都有自个儿的缘法,你有福气学会一些术法是好事,以后遇事也能有个自保的余力。” 陈七娘说了许多话,可韦沅还是有几分拿不定她的态度。 如果只是单纯的想要看看当年姐妹的女儿,又何必将她约到这后园子来。可是说了这许久,陈七娘始终没有表明自个儿到底要干什么。 “是。” 韦沅乖乖的应道。 “你那俩个丫鬟怎么样?” 陈七娘摸了摸茶盏,貌似无意的问道。 “她们很好,此番若不是她们,我可能都……” 韦沅面色不变,心里却是明白了为何此次赏花宴注明不用带丫鬟婆子一起。 韦沅话没有说完,但她知道陈七娘明白她的意思。 陈七娘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得知她到了扬州,但是却拖到了今天才借赏花宴的名唤了她来,那段时间想必早就把她在扬州的事情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不让带丫鬟大概是陈七娘还不太确信阿寻绿柳到底是不是冯氏的人。 “你是个聪明人。” 陈七娘看着韦沅毫不惊异的面色,以及还未说完的话,不由感叹道:“和你母亲一样。” “我听说你参加了医门的大招,对终试有信心吗?” 不问为何要参加医门大招,也不问以后是否就要在扬州扎根,反而问起终试的事,韦沅心里微微一跳,不由抬头看向陈七娘。 陈七娘看见韦沅的目光,略微一愣,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眼中却多了几分复杂。 似在赞许韦沅的聪慧,又感叹陈三娘红颜薄命,无法见到韦沅亲自长大。 “以前没有参加过这一类的考试,不知道终试的考核方式是什么。” 韦沅收回目光,老老实实的答道,既然确定陈七娘并无恶意,她自然神经也就放松了许多。 “考核方式无非就是试题罢了,和初试的没有多大区别,”陈七娘轻声道,“以往的试题我这边都有一些,改明儿让人整理了给你,你看一看也就了解……” 韦沅总是能从这些话里听出深层次的意思,陈七娘这明显是看过她的初试试题了。 “你那宅院人群混杂……” 想了想陈七娘终于说到了这个问题,可是仅仅稍稍一提,便轻轻放下了:“罢了,也许那也是你的缘法。” “毕老和严老都不是普通术士,你能和他们交好是好事,有他们在,我也不用担心你的安危……” 陈七娘若有若无的提点了几句,虽说的是不担心韦沅的安危,可实际却在暗示韦沅可以让自己来历古怪的术法师出有名。 “沈恒的师傅是不出世的隐士,几十年前颇有盛名,沈恒这人和他师傅一样,为人光明磊落,术法倒是不精,但自身气运极好……只是他周遭麻烦较多,以后若是遇到了什么事,你便派人来同知府找我……” 这是陈七娘在表示态度了,对小辈的关切,恰到好处,不浓不重。 见韦沅点头,陈七娘笑容多了几分,看着韦沅头上赤金的簪子,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小姑娘家家的,怎么就带了一个赤金的簪子,让芷兰带你去屋里挑些好看的钗子……” 说到这儿,陈七娘似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指着韦沅的白玉镯子道:“这原本还是我从你母亲手里骗得的,后来又给她做了填妆,没想到现在又到了你手里,当真是缘分!” 声音欢快了几分的陈七娘似乎终于走出了睹人思人的复杂情绪,伸手点韦沅额头的动作也带上了几分亲昵。 韦沅乖乖的站了起来,点头应好,跟着芷兰去往后面那一排琉璃窗子的屋子。 陈七娘看着韦沅挺若青竹的背影,被天边大片大片的霞彩笼住,金灿灿的。 一如十多年前那个傍晚,陈三娘站在院子里,霞光映在她的脸上,整个人好似从霞光中走出。 她说:“七娘,这是命。” 陈七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愁绪,轻轻的开口。 “蕙兰,你觉得阿沅怎么样?” 第五十章 名额 “她能完全清楚的分辨我和芷兰,”蕙兰沉默了一会儿到,“在我和芷兰完全不说话的时候。” 蕙兰和芷兰安安静静的站着时就连陈七娘时而都会混淆,府里的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你是说她很善于观察?” 陈七娘也不知是在反问还是在自言自语,声音轻的很快就消散在空气中。 “我之前担心她被冯氏迷惑,亲仇不分,现在看来这孩子是个知好歹的,没想到倒是个聪慧的。” 陈七娘面容柔和,嘴角带着笑:“我记得今年陈家有一些扬州的名额?” “是。”蕙兰小心的道,“我们四房在扬州有三个名额,三爷先前让人给老夫人递了话,说是这次要拿一个名额;还有老爷的本家侄子,这次也要了一个;剩下那个……” 剩下那个是早就定好的,陈七娘在扬州有一个手帕交,早早的就向陈七娘要了这个名额。 “老三要名额做什么!天天跟着那些个闲人术士瞎晃悠,也不见学出了什么好东西!哼,当年就是那样,接了……” 陈七娘口中的老三就是陈曦的父亲陈皓阳。 提着这个弟弟陈七娘的脸色就沉了几分,四房人丁本就单薄,除了嫡系的这三个子女外,再无他人。 听名字就能听出来,陈家四房对陈皓阳怀有极大的期许,可惜…… 蕙兰并不接话,安安静静的站着,对陈七娘欲言又止的话充耳不闻。 陈家四房因为陈七娘和二房的关系颇好,所以在家中形成了一种有些奇异的情况,那就是陈七娘一个已出嫁的女儿对陈家四房的事也能说上不少话,而且大部分时候,四房老爷都会听陈七娘的。 陈七娘虽然愤怒,可是她也知道,陈皓阳是从自个儿娘亲那里要得的名额,自己若是不同意,依得那老太太的性子怕是又要多想了。 可是手帕交那边也是早早的就商量好了的…… “老爷的哪个本家侄子?何时递了话说要一个名额的?” 陈七娘微微皱了皱眉,问道。 “是一个叫赵海的,是老爷大堂哥家的儿子。” 蕙兰一板一眼的答道。 “大堂哥家的儿子?那就是赵家长房的嫡子了?难道赵家连这么个名额也弄不到,还要来咱们这儿要?他们家真是把咱们当肥肉了,谁都要来摸一摸。” 蕙兰没有回话,陈七娘也不过是随口一说,不过对赵家长房心里面却是有些厌恶。 赵桓这一房是二房,人丁不多,皆是知书达理的人,陈七娘很是喜欢。 可赵家长房就不同了…… 赵家长房和二房从上一代人就已经分家了,许久没有什么往来,可是自从陈七娘嫁给赵桓后,赵家长房不知道怎么的又冒了出来。 赵家长房家底不薄,虽说在这几大家族面前只能算得上新贵,但是家中好歹也是有个三品大官的。 可是这赵家长房也不知是个什么品性,得知赵桓取了陈七娘之后,但凡需要点什么,一定要朝赵桓伸手。 这些年里陈七娘手里的珍藏有不少落在了赵家手里,每次赵家有人来扬州,陈七娘都头疼,必定要问清楚是哪一房的人要来,但是长房来得次数可比二房多得多,弄得好像赵桓是长房的人一样。 “上次那个芸娘,来这好吃好喝的住了一个月,拿了那么多首饰珠宝,后来又说是我院里的珍珠帘子好看,那玩意难不成我还能摘下来给她不成!就那个珍珠帘子没给,回去就和长房的人说我陈七娘看不起他们赵家人!” “还有那个什么赵婷,年岁到了让我帮忙找个婆家,我又不是媒婆让我找什么婆家!还不是想着法的想要嫁到陈家,提了提三房的迅哥儿,人家还嫌弃是个庶子!” “欢哥儿倒是嫡子啊,可人家早就和王家的姑娘订了婚,谁搭理他们!” 提起赵家长房来,陈七娘有一肚子的火气,那一家人简直就是无赖的代名词,对外倒是举止端庄优雅大方,可这芯子里…… “夫人莫气,那事他们家回绝了不是好事么,要不然真看上迅哥儿,还不知道夫人说破多少嘴皮子呢。” 陈七娘偏了偏头,压下了心里那丝鬼火,脸色缓和了几分:“还好当时我就提了提说三房有个孩子年岁差不多,没把迅哥儿的名字说出来,要不然按照那家人的秉性,指不定会到处说迅哥儿求娶他们家,可他们还不同意……” 陈七娘想起来都觉得有些后怕,要是真说了,现在她都没办法面对三房的人了。 “夫人,那赵海既然要了扬州的名额,指不定就要来扬州的,赵家人来扬州哪次不是住咱们府上?以前是些娘子千金倒还好,现在是个郎君,只怕夫人管不下来。” “算算这世间,怕是也差不多了。” 蕙兰沉吟一会儿,低声道。 陈七娘狠狠的翻了个白眼,和她平时端庄稳重的模样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道:“那名额说什么我也不给!陈家四房能每年有这么几个名额还不是看在二房的面子上!要不然,怕是四房早就被陈家除名了。” “以前也就算了,现在阿沅来了,这名额必须是阿沅的!” 陈七娘狠狠的道。 正说着话,韦沅已经从屋里出来了,头上换了个珍珠步摇,比起芷兰来都显得有几分……朴素。 “怎么这么久就挑了个珍珠步摇?” 陈七娘虽是看着韦沅,但问的却是芷兰,脸上比之前多了不少宠溺,韦沅心虚的感觉莫名的又升腾起来。 从陈七娘的面相就看得出来,这种人最是重情重义,听她口气当年陈三娘对她照顾有加,现在应该是在还当年的情了,只是韦沅这个冒牌货,对原主的亲人总是有一种不敢靠近的愧疚心理。 “娘子不愿意,”芷兰捂着嘴笑,“说是太重了,带了压得头疼,奴婢好说歹说,这才肯换上这个步摇哩。” “跟你娘当年一模一样!”陈七娘伸手拉了韦沅坐下,笑得眉眼弯弯,“怕是饿了吧,要不要吃点什么垫垫……” 第五十一章 来人 从湖州来的人终于找到了同江客栈。 拿着韦沅的书信找到了米掌柜,米掌柜眯着眼睛打量了许久,终于确定这批人和冯婆子那群人不同,于是将韦沅住的地址给了那几人。 “这小娘子也真是任性,独自一人就留在了扬州,要是出了点什么事,啧啧……” 湖州来的人只有两个是婆子,其他四五人都是三大五粗的壮汉,得知韦沅的住所后,其中一个婆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有些不屑。 从京都被赶回湖州的人,怕是要被遗忘在湖州了,靠着伯父伯母生活的小娘子,能有什么出头之路呢。 “是啊,就和两个小丫鬟留在扬州,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 另一个婆子没有明说,但从其古怪的笑中可以看出那并不是什么好话。 “算了,赶紧接了人走吧,估计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开始说话的婆子叹了一声,脸色有些不好,这般行路匆匆,来返将近要半月的时间,任谁都会不太高兴的。 “柒弯巷第六户……怕就是这家了,” 几人终于找到米掌柜说的地方,看着高高的围墙和朱红色的大门,心里面有些犹豫。 不是说这小娘子在京都一点都不受宠么,怎么还住得起这种地方? 怕是借居在什么人家吧。 敲门的是最先说话那个婆子,穿着青衣,腰间系着棕红色的腰系,这在湖州韦家是二等婆子的装束。 开门的是云峰。 看着面前带着壮汉的婆子,云峰微微皱了皱眉:“你们有何事?” “小公子,”看云峰装束不错,唇红齿白的,那婆子也不敢失礼,“请问有一位韦家娘子住在这儿吗?” “你们找她作甚?” 云峰有些警惕的问。 听见回话云峰,一行人总算松了口气,这就是承认住在这儿了。 “我们是湖州韦家的人,那韦娘子是我家娘子……” 云峰听见婆子的话,微微的松了一口气道:“你们稍等一会儿,我去请人……” 云峰进屋唤了阿寻,阿寻听是韦家来人,轻轻点点头道:“算算时间,应该就是现在了。” 说着便跟着云峰出了垂花门,看着那两个婆子笑道:“原来是湖州来的妈妈,娘子今儿出门去参加扬州的赏花宴了,怕是要晚些才能回来,你们先进来歇歇……” 婆子听了这话自然也就确认了阿寻的身份,脸色不耐了几分:“怎的还去参加什么赏花会,在这扬州又没什么认识的人……” “妈妈这话可就错了,我家娘子的七姨母陈七夫人就在这扬州呢,这赏花宴也是陈七夫人邀请的。” 阿寻看俩婆子的表情就知道这些人有些不屑,立即笑着掐断了那婆子的话,语气虽然温柔但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强势? “陈七夫人?” 另一个婆子听见姓陈,嘴里嘀咕了一声,脑海里想起了一些什么东西,但是却连接不起来。 “云清,去倒几杯茶来。” 那几个壮汉不太爱说话,装束简练,看上去都是些练家子。 “还请几位在这里稍作休息,吃点小食喝点茶水,这一路劳累了……” 云清在一旁倒着茶,云峰布置着小食,都是些精细的糕点,阿寻温和有礼的说着话,那两个婆子一时也摸不清楚韦沅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也不敢插嘴了。 “接娘子?可是娘子都已经报了医门的考核了,回湖州怎么行?” 绿柳鼓起嘴皱着眉头,想也不想的就摇头道,这短短的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已经习惯在扬州的生活了。 不会被其他丫鬟婆子欺负,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为了一碗鸡汤就得可怜兮兮的在厨房门口说尽好话,任由那些婆子取笑…… “没说要回去,”阿寻笑着看了她一眼,“只是有些不太好处理,毕竟是湖州那边的来的人,当客人吧也不对,当下人使唤吧更是不好……” “你家娘子最近事情挺多嘛,”毕老啧啧两声,突然想起什么似得,“那今晚那些人的晚饭怎么解决?” 这一群人都是有拖延症的。 黄成按照韦沅的要求装潢新店铺准备开一家法器店,这几天也没来得及过来,这一群人里面就没一个想着去找个厨娘什么的。 沈恒这几天整日整日的呆在书房,不知道在做什么,每天到了饭点才出来那么一会儿。 “还是去六福居买点食盒呗!” 绿柳偏着头,听着不回湖州微微松了一口气,语气雀跃了几分:“今天我们几人一起去买吧!那几个壮士应该是护卫吧,应该每顿都要吃好几大碗饭哩……” 绿柳以前听人说过,一些护卫一顿能吃六七碗饭,几大盘子牛肉。 当时就惊得她想要试试吃那么多饭是个什么感觉,结果硬撑了三碗后连续两天都没什么胃口,就因为这件事韦沅还被罚了抄经书,说是她没有管理好自个儿的丫鬟。 那时候的韦沅一听这事气得直哭,但还是乖乖的抄了经书过去,如果是现在…… 阿寻偏头细想了一会儿,脸上浮起一丝浅笑,如果是现在的娘子,肯定才不会搭理冯氏。 “阿寻姐姐!你发什么呆呢?!严老说他又想吃同兴堂的清蒸鸭子,我们今儿先去预定一下吧。” 同兴堂是专门卖鸭子的,其中又以清蒸鸭子最为有名,煮烂的老雄鸭,功效堪比黄芪。 同兴堂的鸭子都是用鹿茸捣碎了掺杂高粱喂食养大的,在鸭肚子里装进糯米、火腿、各类干货等,然后隔着水用鸡汤蒸三天。 严老最喜欢的就是鸭皮了,用筷子三两下将鸭皮剥下,蘸一点酱汁…… 因为这同兴堂的清蒸鸭子太过有名的缘故,所以每次都要提前十来天去预定,有时候还排不上号呢! “每次预定麻烦死了,你们干脆去找找看那同兴堂家里面有没有什么人要改运的,让你家娘子去帮忙看看……嘿!那以后我们不就有吃不完的清蒸鸭子了。” 毕老摇头换脑的,眯着眼睛似乎开玩笑的说道。 第五十二章 做戏 “这沅娘子住得地方倒是不赖!是个会享福的!” 青衣婆子环视四周的布置,嘴里啧啧道:“虽然比咱们湖州差了不止一分半分,但是主仆三人……” 青衣婆子说道一半似被卡住喉咙,死死的皱起眉头,转头看着葛衣婆子道:“之前去湖州通报的人不是说这扬州只剩下沅娘子主仆三人了么?” 葛衣婆子喝了一口茶,眼里露出几丝享受,不在意的道:“许是这沅娘子觉得人太少了,所以又买了小厮丫鬟呗,她们这些千金大小姐,哪里吃得半分的苦啊!即便过得再不如意,也比我们会享受多了!” 说着婆子又端起了茶杯,眯着眼睛吞了一口茶水:“单单这茶就不一般,咱们在湖州哪能喝得上这种茶!” 青衣婆子见她享受的表情,狐疑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确实是好茶,入口清香,苦中回甜。 “这么好的茶怎么就用来招待我们了?这怕是故意做样子给咱们看哩!” 青衣婆子冷哼了一声,顿时觉得那茶索然无味了。 “做样子给咱们看干甚?咱们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 葛衣婆子靠在椅背上,微微的眯着眼睛,声音带着几分困意道。 “咱们虽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可是这回湖州的路程她还要仰仗咱们帮忙呢!现在拿出点东西来,无非就是想给咱们看看她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呗!” 青衣婆子脸上多了几分不屑:“在我面前玩这些弯弯道道,真是班门弄斧!” 要是阿寻知道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杯茶都被想出那么多东西来,非要笑死不可。 毕老是个臭棋篓子,偏偏下棋的时候又最爱喝茶,黄成就不知从哪儿拿了几罐子茶来讨好毕老。 这一群随遇而安的人也没去买个其他的,自然那茶就成了万金油,啥人来了泡呃呃都是一种。 “说起来咱们路上的脚程……也不是太快,怎现在那去湖州传话的婆子还没回来?” 葛衣婆子已经完完全全闭上的双眼冷不丁冒出了一句话,青衣婆子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并没有被吓到。 “你不说我倒没想起来,那婆子要是回来了,今天出门迎我们的可就不会是那个小姑娘了!” 青衣婆子眼珠子转了几圈,脸上露出一丝看好戏的笑容:“该不会是回来的路上遇到什么事儿了吧?!” “嗯……有可能,不过这小娘子也是能沉得住气啊,这种情况了还有心情去参加什么赏花宴……” 葛衣婆子闭着眼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表情。 “沉得住气有什么用?送到湖州去还不就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娘子!莫名多了一个堂妹,家里那几个小姐娘子你以为是吃素的?和老夫人也没什么感情,太太最多也就是让她不受冻挨饿就好了……你等着看,过不了几天非得夹着尾巴做人!” 青衣婆子咂了咂嘴,一副我看得清清楚楚的模样。 “这个可说不准!万一是个手段高的,三两句哄了老夫人和太太开心……” 葛衣婆子瘪了瘪嘴。 “要真的是个手段高明的,怎么会被赶回湖州?再说,萱姐儿玟姐儿毕竟是太太亲生的,对谁还能越过了她们去?老夫人早就不管事了的……” 隔壁屋子的几个护卫安安静静的坐着,偶尔喝一两口茶水,许久,终于有一个人开口了:“咱们要坐到什么时候?” 这人长了一张笑脸,说起话来眉飞色舞的。 “不知道,”最高的那个护卫摇了摇头,闷声闷气的答到,“怕是要等那沅娘子回来吧。” 和两个婆子不同,这几个护卫都是湖州韦家最为忠厚老实的人。 因为两个婆子是二等里最惹人厌的,所以被管事妈妈一句话就发了出来。 护卫就不同了,习武之人本就没有那么多心眼,而且大家都是一样的,没什么等次之分,这次来扬州也是自个儿站出来的。 这五个老实巴交的护卫见没人愿意站出来,傻乎乎的商量了一下,就毛遂自荐了。 “那娘子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 有个眉角处有一条长疤痕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沉闷道。 这人剑眉星目,偏偏被那疤痕破坏,让整个人都多了几分凶煞之意,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人性格最是软弱好欺,那疤痕也是有次回家帮忙秋收时被跌在犁上拉出的。 若是当年他是这个形象,绝对不会被湖州韦家招为护卫的,这些个大家族最看重仪表姿容了。 “怕是还有些时候。” 一个明显是领军人物的方脸护卫皱了皱眉,看了看桌上小巧玲珑的糕点,努力走收回了垂涎的目光。 “要不咱们先吃点糕点?” 剩下那个眉毛修长,有些女相的护卫犹豫道。 “这怕是不好,”方脸护卫摇了摇头,“虽说那娘子让咱们垫垫肚子,但是你见过哪家护卫坐在客室吃主家的糕点的,也不知道这是不是……” 这是不是人家故意留下的陷阱,就等着抓他们的话柄呢。 正说着话,云峰就匆匆的跑了进来,看见桌上丝毫未动的糕点,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家里边就只有这些个甜腻的东西了,大家伙就先垫垫肚吧,咱们这会儿要去酒楼买食盒,几位有什么想吃的不?” 五人没想到云峰竟然会来问他们想吃什么,面面相觑的对视一会儿,那女相的护卫干巴巴的吐出了几个字:“都行,我们不挑。” 云峰抓了抓头,犹豫道:“行吧,那我们就多买点牛羊肉好了!你们爱吃牛羊肉吗?” “爱吃!” 话音刚落就听见那刀疤脸护卫惊喜的喊了出来。 牛羊肉都是价钱不低的东西,特别是牛肉,虽说近几十年有了专门喂养以食之的肉牛,但是价钱还不是他们这些护卫能承担得起的。 刀疤脸话说出口,腾的站起来,兴奋的还想说点什么,就看见旁边的高个儿瞪着自己,心下一惊,终于反应过来,讪讪的坐了回去。 第五十三章 “你真是……” 在云峰出去后,方脸护卫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吐出了几个字,看着刀疤脸唯唯诺诺的小媳妇模样,又没法再说下去。 “这下人家不知道怎么笑我们哩!” 高个儿也叹了一声,虽然刚才他也差点脱口而出了。 “应该不会吧,我看他们人挺好的样子……” 刀疤脸诺诺的说道,被方脸狠狠地瞪了一眼,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出来。 “我感觉那几个护卫大哥很好玩啊!” 云峰兴致勃勃的拎着食盒,想起刀疤那凶神恶煞的脸上浮现的一丝红晕,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觉得我们院里正好缺几个护卫啊,”阿寻笑得像只小狐狸,“就我们这一群人,万一有个什么事怎么办?!” 云峰愣愣的不知道阿寻说这个做什么,绿柳云清在旁边吃吃的笑。 “以前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狩猎了……” 陈七娘带着韦沅走出了后园子,两人比刚才熟悉了不少,“虽然我不会骑马,但是在林场里看着,心情都好了不少。” “我也不会骑马,不过我挺喜欢那种策马奔腾的感觉的。” 韦沅想起自己每次去风景区骑马的过程,老脸忍不住微微一红。 “有时间啊我给你找个师傅,好好的学一学!你娘当年可是这方面的个中高手!” 看着韦沅惊讶的目光,陈七娘笑了笑,“你也不相信是吧?好多人都是不信的,但是她的骑术确实比你四姨母还好!你四姨母就是那种看上去这方面很厉害,可是都只会一点皮毛的人!” 在原主仅有的记忆中,陈三娘的形象都来源于韦骞对其的回忆,还有书房的一些书画。陈三娘是温婉的,优雅的,实在是无法让人把她和策马狂奔联系起来。 陈七娘亲昵的拉着韦沅手的模样落入不少人眼中。 “邵妹妹,你之前可是和那位妹妹相谈甚欢的,一会儿可要帮我们说说好话。” 徐媛娇吃吃的笑着说道,邵青烟的脸色僵了僵,却故作大方的道:“没问题,一会儿咱们几人还可以去花厅尝尝糕点。” 徐媛娇笑而不语,看着陈七娘带着韦沅往一堆夫人中走去。 “陈夫人,这是谁家的娘子?长得可真俊俏!” “我看和陈夫人有几分相像,莫不是夫人家的小辈儿?” 陈七娘一走进那群夫人间,不少人就围了上来,各种香腻的脂粉味扑面而来。 “是我侄女儿,”陈七娘和众人说着话,脚下步子却不停,缓缓往花厅走去,笑道“她胆儿小,你们可别吓坏了她!” “难怪我就说那眼睛,和你的一模一样,一看就是一家人!” 有个夫人捂着嘴笑起来,听口气和陈七娘关系不错:“我家阿娇比她年长一些,要是闲来无事,两人正好可以做个伴!” 听着阿娇这个名字,韦沅脑海里莫名的窜出那在长门宫度过了余生的人。 “我倒把这茬给忘了!”陈七娘打了一下手道,“你家阿娇性子是个不错的,让她带带阿沅也好!” 正说着话,徐媛娇几个小娘子就走了过来。 “娘,”徐媛娇冲着那妇人甜甜的唤了一声,转过头又朝陈七娘道:“陈姨母,这妹妹长得真好看!” 陈七娘听了乐得合不拢嘴,拉起了徐媛娇的手:“你就是个鬼机灵,这小嘴跟你娘一模一样,像吃了蜜似得!” 说着话将徐媛娇的手放在了韦沅的手上:“以后我就把阿沅交给你了!她可是个嘴笨的,你这巧嘴儿可不要让人欺负了她!” “陈姨母放心好了,”徐媛娇顺势牵住了韦沅的手,“我一定会照顾好妹妹的!” 此时韦沅的内心是崩溃的。 她一个二十多岁的‘阿姨’竟然还要让一个十六七岁的人照顾,最重要的是,听徐媛娇浅笑言谈,那说话的艺术她完全比不上。 韦沅觉得装傻要比装嫩容易一点,所以只是冲着徐媛娇腼腆一笑,那姐姐两个字实在是喊不出口。 “这孩子啊就是容易害羞!” 陈七娘笑着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宠溺,旁边的人把陈七娘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心下又多了几分思量。 “行啦,阿娇你带阿沅去花厅吃点东西,她怕是有点饿了。” 陈七娘站在一群夫人中间,终于松开了韦沅的手,爽朗的笑着对其他几个小娘子道:“你们应该都比较喜欢花厅,都去吧,不用陪着我们啦。” “阿沅?这是你的名字啊?可真好听。”邵青烟走上前来,挽住了韦沅的左手,略带娇嗔的道,“你还说自个儿是要去湖州的……” 韦沅被邵青烟突然的亲密吓了一跳,抽出了左手轻笑道:“我原本确实是要去湖州老家的……” “哎呀,阿沅,你解释这么多作甚?自个儿的事难道还要别人同意不成?”韦沅话还没说完就被徐媛娇打断了,她此时也看出来了,邵青烟和徐媛娇之间有不少隔阂。 韦沅微微点了点头,也不知是在应和徐媛娇,还是在应和徐媛娇的话,但终究却没有再开口说些什么。 邵青烟脸色有些难看:“我可不是要阿沅给我解释什么,只不过随口一问罢了,有些人总喜欢把别人往坏处想,也不知道心里面都是什么弯弯道道!” “邵妹妹,你要说话就好好说,阴阳怪气的作甚?是我惹你生气了吗?我向你道歉了,在大家伙儿面前你就多担待一点吧。可是你说的话我实在有些听不懂了。” 徐媛娇微微蹙起眉,似乎在想邵青烟话里的意思,实在想不通了,索性看似认真的教导道。 论段位邵青烟哪里是徐媛娇的对手,一句听不懂就直接翻了盘。 韦沅站在一旁看着她们你来我往,心下无比庆幸自己是在原主到了扬州才穿过来,要是落在那大宅院里,估计她就是那种活不到第二章的。 韦沅正感慨着,电光火石间,脑海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第五十四章 是谁! “下次你再来扬州的时候,若是没什么事就来这儿看看……” 韦沅十七岁的时候跟着老头去了扬州看琼花,后来又去了by县泾河镇的一个村子里。 记忆中老头说是去找一个老朋友的,可是也没见他去哪儿走动,只是绕着泾河镇的街道一圈一圈的走。 快要离开扬州的时候,坐在韦沅旁边的老头从后视镜里看着越来越远的泾河镇悠悠的说道。 韦沅以为老头想让她顺道来找那个好友,便应下了。 询问了那老友的模样,却只得到一句:说不上来,你若是看到就知道了。 韦沅后来也去泾河镇找过,也托过人,老头知道后只是笑道:“一切都是缘法,这般刻意是找不到的,等你下次莫名到了扬州的时候,他就会出现的。” 韦沅那时还在心中偷笑,自己怎么可能莫名就到了扬州! “你这次出去恐怕有些时日见不到了,你自己一个人要小心。” “下次你再来扬州就来这儿看看……” “等你下次莫名到了扬州的时候……” 三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韦沅脑海中回想,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躁动起来,像是要破血管而出,脸上凉凉的。 “阿沅?阿沅!” 看着韦沅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模样,徐媛娇着实被吓到了,急急的喊着韦沅的名字,但是又不敢使劲摇晃她。 韦沅只感觉周围乱哄哄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后来据徐媛娇说,韦沅当时就像是着了魔似得,一个人直冲冲的就往外面走,拉都拉不住,眼泪簌簌的往下掉。 “阿沅!阿沅!” 陈七娘也急了,提着裙子就跑了过来,拉着韦沅的手带着几丝紧张和压抑的愤怒:“这是怎么了!” 旁边的人急急的解释,整个花厅顿时变得乱糟糟的。 “这是魔怔了,敲晕她!敲晕她!”旁边有婆子喊道,“我家有个亲戚也是这样!敲晕了让大夫来看!” 陈七娘拉着韦沅,跟着她急急的步伐,哪里忍心敲晕韦沅,冲着那喊话的婆子骂道:“手脚不知轻重敲出毛病来怎么办!还不赶紧去请大夫!” 韦沅,别急! 韦沅深一脚浅一脚的踏在草坪上,被凸起来的石块绊了个踉跄,陈七娘紧紧的拽着她,这才没有摔倒在地。 “阿沅!” 几近凄厉的一声叫喊,总算是把韦沅喊回了神,脚下匆匆的步伐缓缓停住了,眼神迷茫的看着四周。 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让陈七娘微微心痛。 “我没事。” 许久韦沅放大的瞳孔才微微恢复正常,低声说道,但视线却看着远处的矮墙,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阿沅,你有什么事你和姨母说……” 陈七娘见韦沅终于恢复了些许感知,紧紧的握住韦沅的手,韦沅的手掌都变成了曲型,但两人皆无察觉。 “我要去泾河镇,我要去泾河镇!” 韦沅身躯微微颤抖,勉强的挤出一抹笑,从陈七娘手中抽出了手,重复道:“我要去泾河镇。” 说着又要往外面走去,陈七娘赶紧拦住了她:“好好好,我们去泾河镇,可是泾河镇太远,咱们坐马车去好不好?姨母让人去安排马车……” “没事,没事,我一定找得到。”韦沅又笑了笑,脚下步子却是不停,比起刚才横冲直撞来稍微正常了些。 这话也不知是对谁说得,明明在笑,可中间却夹杂着一种让人难受的悲凉。 “还不快去安排马车!” 陈七娘低声冲旁边的婆子道。 那婆子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朝西了,现在去泾河镇怕是都要到半夜了,有些犹豫道:“可是……” “可是什么!还不快去!” 婆子急急应话,跑了出去找车马,有几个管事的婆子向那些娘子夫人们道了歉,结束了这一次的赏花宴。 “阿沅,你先等等,你知道哪边是泾河镇吗?” 陈七娘说话声音很柔和,她怕惊吓了韦沅,听了这话韦沅皱着眉想了想,可是那时候是坐车去的,哪里知道是朝哪个方向。 而且这是扬州府啊! 这不是那个扬州…… “对了,咱们现在这儿等一等,就一会儿,车夫就来了,到时候姨母陪你一起去泾河镇……” 陈七娘见这话对韦沅有用,越发细声细语,小心的问道:“阿沅,你要去泾河镇作甚?” “找人。” 韦沅说着这两个字,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流了下来。 老头早就暗示过! 是自己笨,是自己没出息! 来了扬州只想着随遇而安! 怎么就不多想想为什么就这么到了扬州! 如果老头也到了,他为什么没来找自己?凭借他的本事,要找到一个人轻而易举啊! 没有来,就证明出了意外…… 是她想得太好了,若是老头魂魄受损,没了前世的记忆,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在受苦! 韦沅的心揪了起来,疼得快要裂开了,嘴唇发白,细汗从额头冒出,脑海里乱哄哄的,有一件事似乎已经出现了一点头绪,但是她就是抓不住。 放轻松韦沅,别紧张,慢慢理,你可以理清楚,你可以找到头绪的。 韦沅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努力的让自己情绪平缓一些。 老头早就知道,可是却没有帮她改命。 老头曾经也说过,能改运就能改命。 有两种命无法改,一种是天命,与生俱来便注定的天命;另一种则是已经有更厉害的人改过的命…… 韦沅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大人物,自然身上不可能是天命了。 这么明显的提示自己竟然至今才能想到! 韦沅咬紧了牙,她害怕自己一放松整个人就失控了,脑海中的线路渐渐清晰起来。 老头每次都只是隐喻的提醒,从来不肯正面告知,证明那个人是连老头都忌讳的对象。 是谁在背后操纵着一切? 那将聚运石还她的是谁? 是谁要她来这周朝! 是谁!是谁! 第五十五章 混乱 “这些人就把咱们扔在这儿是个什么意思?” 青衣婆子坐着有些不耐,拿起帕子在旁边扇着风。 “是啊,咱们又不是那些男人,按理说咱们应该是能去内宅的啊!” 葛衣婆子点头认同道。 青衣婆子眼珠子转了一圈笑道:“那咱们进去二门看看呗,家里面的人好像都出去了,咱们干坐着也不是事儿……” 葛衣婆子站了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闷声闷气的道:“好啊,进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垂花门里毕老正在悔棋,严老满脸的嫌弃:“就你这种棋品也就韦沅能忍得住……” 毕老手里的动作不停,抻着脖子冲严老嚷嚷:“当初要不是我死乞白赖的,人家小韦沅会收留我们吗!你现在是托了我的福才能在这儿风不吹雨不淋的……” “我前两天突然隐隐对这次的突破有了头绪,哎呀,本来都是记得的,怎么现在有点儿想不起来了呢?” 严老皱着眉,冥思苦想的模样。 “哼,我还不了解你?老头我向来不屈不挠,你别以为拿这个……” 毕老手上接连捡了好些棋子,这才心满意足的点点头:“我觉得到这个程度就差不多了,来来来,咱们再来杀一盘!” 严老一看棋盘上的情况,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我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啊!你咋不把我的棋子全部捡光啊?” 毕老挠了挠头,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冲着严老摇了摇头:“这怎么行呢?那不是胜之不武么!我跟你说,我这个人啊,最讨厌的就是胜之不武!咱们做人做事要讲究公平,你看,你棋艺比我好,让我一点,这就是公平。我没有把你的路全部堵死,这也是公平啊……” 两个婆子进了正屋看到的就是一个老者脸红脖子粗的和另一个老者讲道理,对面的老者沉默不语,只是默默的将自己的茶杯拿远了一些。 俩人呆呆的愣在原地,不知道现在是什么个情况。 严老的余光不经意撇到了站在门边的俩人,毕老说着说着发现严老看着旁边,不由奇怪的停了下来,转过头看见木愣愣的两个婆子。 俩人见两老者终于看见了自己,心里忍不住松了口气,急急的上前走了两步,就看见那老者面色不改的转回头:“这是韦沅湖州那边的家。人派来的婆子。” “哦。” 严老点了点头,也收回了目光,拿起了一颗棋子,专心致志的看着面前的棋盘。 两个婆子抬到一半的脚有些尴尬的收了回来,站了一会儿,青衣婆子吞了吞唾沫,甩着帕子走了过去,满脸堆笑:“两位是这儿的主人?” 她们始终认为韦沅是借居在这儿的。 “我们只是韦沅收留的可怜人罢了。” 毕老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米,毫不在意的道。 青衣婆子的脸色变了变,弯着的腰也慢慢直了起来,皮笑肉不笑:“原来两位是借居在这儿的啊。” 借居两个字咬得很重。 毕老眼皮子也不抬,不轻不重的嗯了声。 葛衣婆子走上前来,青衣婆子冲她使了个眼色,葛衣婆子就开始了。 “两位这怕是有些不对吧,既然是借居在这儿,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悠闲如此呢!” 葛衣婆子接受到青衣婆子传达的信息,冷笑着道:“即便是主家没要求,自个儿也要有身为客人的觉悟吧?我家娘子年轻,容易被人哄骗,可是这世间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儿……” 青衣婆子在旁边环起了手,接话到:“按理说这是娘子的决定,咱们也没资格说些什么。可是娘子自个儿也困难啊,也没谁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你们说是不是……” “咱也不说其他的,”青衣婆子看了一眼沉默老实的严老一眼,“至少这租金什么的每月也应该有一点吧……” 青衣婆子想得很美,在这地方,她和葛衣婆子算是比较有资历的了,韦沅除了倚仗她们还能依靠谁呢? 先拿捏拿捏这两个寄人篱下的老头,要是能拿到一笔好处最好,要是拿不到,趁这个机会说点危言耸听的话,将这小娘子的首饰衣裳挽来手里,等到了湖州…… 说是路上用光了,她一个无亲无故的小娘子又能拿自己怎么办? “你们说什么呢!” 刚踏进门的绿柳恰好听见俩人向严老要钱的话,立即就怒了,提着就冲到俩人面前怒道。 “你个小丫头急些什么!吓我一跳!” 青衣婆子拍了拍胸脯,看了一眼绿柳提着的食盒,“我走没说错,这再大的家产也有坐吃山空那一天啊,我可是为了你们……” “这是娘子做主的事儿,你们有什么资格管!” 绿柳把食盒往桌子上重重一放,狠狠道。 “你这小丫头说什么呢!我们可是大夫人安排来的人。” 葛衣婆子上前一步,看着怒气冲冲的绿柳,不知道这事儿怎么就值得她发这么大脾气,不由笑道:“难道这两位是你的什么人?故意吹了娘子的耳边风?让自个儿家里人来这白吃白喝?” 葛衣婆子斜了斜眼睛。 “谁哄骗娘子了!” 绿柳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别人冤枉她,挥着手声音不由大了几分,“你说谁骗吃骗喝了?!” 葛衣婆子被绿柳一挥手吓了一跳,侧了侧脸,恰好被绿柳的指甲从脸上划过,顿时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凄厉的尖叫一声。 “你这个小贱蹄子竟然敢打我!我可是二等婆子!” 葛衣婆子伸出手就要去挠绿柳,绿柳尖叫着回手,青衣婆子抱着手在一旁冷眼看着,毕老和严老有些不知所措…… 晚了一会儿进门的阿寻三人看见绿柳被葛衣婆子抓住头发,丢了食盒就急急过来劝架,青衣婆子以为三人是来打人的,撸起袖子就加入了战局。 上前劝架的严老还被扯掉了几缕胡子。 韦沅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混乱的场面。 第五十六章 未到 “娘子……” 最先停手的是阿寻,她紧张的拉着凌乱的裙摆,扶了扶头上偏朝一边的钗环,咬着唇懊恼的轻喊了一声。 绿柳如同看到了主心骨一般,远远的就朝韦沅扑了过来:“娘子!娘子!她们是湖州那边的人……” 绿柳可怜兮兮的想要告状,但是眼神却瞥见韦沅面如沉水,语调不知不觉就低了下来。 绿柳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韦沅冷冷的道:“扔出去。” 那俩个本来趾高气昂的婆子皱了皱眉,看着毫无仪态的趴在地上的绿柳,很快又抬起了下巴。 这个小娘子还是很会看人做事的嘛,知道自己是湖州来的。 “你知道分寸就好,等到了湖州……” 青衣婆子咳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一点,像只骄傲的孔雀一样对韦沅道。 “把她们俩个扔出去。” 韦沅木着脸,眼神都懒得看向她们,这时候几乎所有人才发现,韦沅身后竟然跟了四个婆子,那是陈七娘不放心韦沅安排了跟过来的。 四个婆子走上前来,一人提住一侧的肩膀,轻轻松松就将俩人拎了起来。 “你们干甚么!我们是湖州来的!我们是湖州南韦的二等婆子!” 青衣婆子开始挣扎,可是脚不着地,两只手又被紧紧的提着,重心都找不到,更别提挣脱开来。 坐在候客室的几个护卫面面相觑的站在垂花门外,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他们刚才坐着坐着就睡着了,直到隐隐听见绿柳的喊声才醒过来。 “娘子,你别生气……” 阿寻上前,看着韦沅面无表情的脸,心里慌得不行。 以往娘子哪是这般模样的,就是聚运石丢了的时候还好声好气的劝绿柳呢。 在娘子醒过来以后,她们从未见过娘子这般发火的模样。 “我没生气……” 韦沅摇了摇头,脸色依旧没什么笑容,直直的走到严老面前,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膝盖碰到青石板的声音听得让人心疼。 “小韦沅,你这是做什么!赶快起来!” 严老前几秒还在心疼自个儿掉了的美髯,这会儿看见韦沅跪倒在地吓了一跳,急急的就伸手来拉韦沅。 毕老在一旁拍着衣服道:“严老头,你急什么!听人家小韦沅说嘛,这肯定不是要拜你为师,我还在这儿……” 看见严老伸手也不是,收手也不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不由惊道:“难道你真以为她是要拜你为师?你想得倒美!我才是学相术的,你一个学命术的哪里沾得了边!” 说着便去拽了韦沅起来,拉着她就往屋里走:“小韦沅啊,你可不能一时糊涂啊,我们俩才是最适合当师徒的人啊,你看看严老头,三锤子打不出个屁来,哪里有我有意思?” “平日里闲着没事,咱俩下下棋说说相术,那岂不是更有意思……” 一群人看着韦沅被毕老拉进屋里,严老急急的跟在后面走进去,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 见后进来的严老关了门,毕老这才松开韦沅的手,脸上有几分怜悯:“想到了?” 这轻轻的一句差点把韦沅眼泪说出来:“还请二老帮忙,以后两位有事,无论……” “说这些话可就见外了!” 严老急急打断韦沅的话,沉吟了一会儿道,“上次我给你确实算出了一点东西,在你背后有一股暗线操纵着你的命运,另外还有一股明线在干涉着那股暗线,让你命中带运……” “严老能算出那暗线现在……在哪儿吗?” 韦沅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若不是陈七娘提醒,她也想不到先来找毕老严老询问。 “我看不出来,那明线命理太弱,怕是不在这片星空之下……” 这已经说得很明确了,韦沅轻轻的松了一口气,毕老继续道:“起初从你的面相里我也看出了一些东西,但是不甚明了,后来严老头又看出了一些后,我才推测出一点东西来。” “那个把你魂魄勾到这儿来的人必当极其厉害,我和严老头自认再过数十年也达不到那种境界。” “你命中带运,但却不多,那人故意让你此生顺风顺水,万事皆成来壮大你身上的运,待你身上运势大的一定时候,便是他收网之时……” “为了突破?” 韦沅反问道,她早就听说一些术士为了寻求长生,无所不用其极。 “对,”毕老点了点头,“有些老妖怪活得太久了,以至于都忘了活着的意义,他们寻尽所有办法来让自己的寿命多一些,再多一些……” “你的面相显示贵人还未到……”毕老迟疑了一会儿叹道,“那人是你的师傅吧?” 韦沅微微点了点头,提起的心渐渐落了回去。 四个婆子将两人扔出了大门,嗤笑道:“湖州韦家?我们还是陈家的人呢!” 趴在地上的俩人看不见四个婆子的表情,只听见咯吱一声,随后便是落锁的声音。 三两个路过的行人看着被扔出来灰头土脸的两个婆子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模样让青衣婆子瞬间爆红了脸,她这辈子还没这么丢人过呢! 急急的爬了起来,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以后你莫要求着我!” 葛衣婆子的动作慢了几分,爬起来就连衣裳都没拍打两下,转头望着大门出神。 “想些什么呢,”青衣婆子一转头就看见了葛衣婆子发呆的模样,伸手帮她拍了拍衣裳上的黄灰,有些不耐的喊道。 “她们说的陈家是哪个陈家?” 葛衣婆子愣了一会儿,回过头轻轻的问道。 “谁知道是哪个陈家,”青衣婆子看着自己衣摆上拍不掉的黄灰满脸心疼,没好气的道,“这世上姓陈的那么多!你以为家家都是那个陈家啊?!” 葛衣婆子不说话,眼神一直盯着那大门,仿佛能透过大门看见什么似得。 “我想起了一件事,”葛衣婆子声音有些发抖,轻得几乎听不见,“咱们家二爷之前不是娶了陈家的嫡女么?” :今天是用手机码字,没法写作家的话,只好写在这儿了,还是感谢坚持给我投票的宝贝们,谢谢你们的支持。 第五十七章 留下 “你家娘子平日里都这么凶吗?” 女相那个护卫叫李颉,趁着阿32寻给他们摆食盘时偷偷的拉了拉阿寻的袖子问。 “难道那俩个婆子不该被扔出去么?” 阿寻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反问道,李颉看见阿寻脸上细细的一条划痕,急急的点了点头,不断的应声:该该该。 “我家娘子暂时没有回湖州的想法,同知府的陈夫人是我家娘子的姨母,这次要留娘子在扬州多住一段时间……” 方脸护卫点了点头,沉声道:“那我们即日启程,回湖州去回禀了夫人,省得夫人担心。” 李颉听着马上又要走,看了一眼阿寻,面色有些犹豫。 “我们的情况想必几位也看到了,家中没有个守家的护卫,若是几位愿意,不如就留在扬州,我们写了书信托驿站送去……” 阿寻本意就是想留住这几个护卫,都是韦家的人,用起来总比新买来的要顺心的多,而且这种护卫一般也不容易找。 “那感情好!咱们在这儿可以天天吃羊肉麽?!” “那感情好!”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前者是刀疤脸说的,憨厚的模样让阿寻抿唇笑了笑,后者也是李颉说得,说完后脸色微红,在听见刀疤的后半句后又有些气短。 “其他东西不敢说,羊肉自然是每天都吃得起的。” 阿寻叫几人没什么异议,心里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有了这几人,有个什么人闹事也不用担心了。 “几位要是都同意,那我就去回禀了娘子,写了书信回去……”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方脸护卫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们几个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沅娘子开口了,夫人自然不会不允的。 此时韦沅仍旧在北屋没出来,也没人敢去喊,绿柳现在院里的花架下,看着北屋的门,低声和云峰说着话。 “你说娘子这是怎么了?” 云峰摇了摇头,看向北屋的眼神也有些担忧。 “后天你拿着这块牌去西市巷第十一户参加一个术士研讨,对你可能比较有帮助。现在敌暗我明,你必须做到以动制静。” 毕老难得的严肃,递给了韦沅一块磨得光滑的木牌,上面有着明暗不一的花纹。 绿柳焦急的等着,终于看见韦沅面色严肃的从北屋出来。 “娘子,食盒买来了……”绿柳急急的迎了上来。 “我去准备点东西,你把食盒拿到后院。让云峰吃罢饭去帮我买点符纸,还有朱砂。” 韦沅挤出了一抹笑,匆匆的就去了后院,她需要好好布置一下。 同知府。 “见到了?人怎么样?” 赵桓五官普通,可身上自带一种儒生的气息,属于越看越舒服的类型。 “唉,很聪明的孩子,可是今儿不知道怎么了……”陈七娘将今天韦沅突然中邪的模样说了一遍。 “是不是被谁刺激到了?”赵桓面容也认真了几分。 “没有,周围的人都说了,正说着话,不知道阿沅怎么就这样了……” 陈七娘有些恼怒的摔了摔帕子:“这下怕是有些多嘴的要说些难听的话了!” “阿沅现在怎么样了?” 陈七娘是一个人回来的,想来韦沅应该也没什么事了。 “我让人送她回去了,五门的毕老和严老在她那儿。”提起二老,陈七娘焦急的脸色总算缓和了几分。 “相门的毕老和命门的严老?你没认错吧?”赵桓这是真惊到了,“他们两位这十多年都销声匿迹,怎么会和阿沅在一起?” 陈七娘摇了摇头:“听阿沅说是偶然遇到的,之前派人去证实阿沅身份的人画了画像,我小时候和三娘去宫里的时候,有幸见过二老一面,我自然是不会认错的。” “泾阳郡王和延亲王来扬州了,听说同行的还有逸尘子大师。”赵桓似乎想到了什么,“你说三老都在这儿出现,会不会有什么大事?” 陈七娘摇了摇头:“我没有听说什么消息。” 扬州栗子巷。 “老头,你不去找你的同门师兄弟整天跟着我们干啥?” 萧瑾瑜满脸嫌弃的看着正背着手一圈一圈的看延亲王‘玩具’的逸尘子。 “啧啧,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老头子我正是太可怜了,这么一大把年纪还要被人赶来赶去,看着别人家的架子上堆满了珍宝美玉……” 延亲王站在一旁乐呵呵的,这一路上他早就和这个老头成为好朋友啦。 这时候把胸脯拍的啪啪作响,声音雄厚:“没事,你就住在这儿,我的‘玩具’都借你玩。” 说着就递了几颗山核桃大的宝石过去,逸尘子袖子一抚,那几颗宝石就不见了,脸上顿时喜笑颜开,也把胸脯拍的啪啪作响:“还是你不错!咱们俩谁跟谁啊!” 逸尘子说完便转头看着萧瑾瑜,一边摇头一边痛心疾首的道:“你看看你,堂堂一个郡王,竟然计较这么些俗物!你以为老头子我真的喜欢这些东西吗?凭借老头子我的身份这种东西要多少没有?!我这是为了你好啊……” “你嫌弃老头子我在这儿扰了你,也罢也罢,老头子我这就走了!” 逸尘子一边叹气,一边说着话就往外走:“本来还说给你这个注定无妻无子的人找找那个命转之人,现在看来是不需要我老头子啦。延亲王,我走啦,唉,你儿媳妇就自个儿去找吧……” 逸尘子大声的喊道,急得大汉赶紧上前来拉住他的袖子,满脸委屈:“给阿瑜找媳妇,你给阿瑜找媳妇儿……” 萧瑾瑜在一旁干咳两声,拿了扇子挡住自己的脸,决心不再和这个无耻的老头说话。 想到自己竟然有希望逆转命数,嘴角忍不住弯起了一个弧度。 第五十八章 帮你 韦沅在后院呆了两天,要不是毕老然绿柳去提醒她参加那个术士研讨会?32??估计她会在后院一直制作各种符纸。 毕老说的地方在西市巷的转角处,有一扇窄窄的门,上面是斑驳的洋漆。 韦沅按照毕老教的频率不轻不重的敲了门,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久到韦沅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时,那老旧的门咯吱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脸皱纹的脸。 “找谁?” 带着毡帽露出几缕花白头发的老者沙哑着声音问道。 “四海皆兄弟,谁为行路人。” 韦沅答非所问道,手中拿起那木牌扬了扬,老头浑浊的眼神似乎立即犀利起来,看清楚木牌上的花纹后,脸上露出几分复杂,侧身开门让韦沅进去。 这个地方从外面看极其简陋,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进门便是一条绿荫小径,旁边站着一行唇红齿白穿青衣衣服的小童,见韦沅便上前接引。 穿过小径就是一片空旷的天地,两旁摆放着一些架子,架子上放着许多法器,三三两两的术士聚在一起,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或许因为韦沅是一个新面孔的缘故,才踏进这个院子时,就有不少人侧目而视。 “在下龚斌,以前没见过姑娘,不知姑娘师从何派?” 韦沅还没站定,一个吊梢眉的男子就走了上来,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自以为风雅的问道。 男子浑身都是法器,头上带了固发,脖颈上带了项圈,手上带了扳指,腰上还系了玉佩。 “那龚斌又去祸害人家姑娘了,那姑娘也真是倒霉。” 旁边有术士看着龚斌走向韦沅 ,不由摇了摇头,语气里有几分对韦沅的同情,在一群人中,龚斌的名声可不太好。 “谁让人家师公是山门长老,出了事也有人处理,自然是肆无忌惮,只是可怜了那些被他糟蹋了的姑娘。” 旁边有人叹气,韦沅没有长辈领进来,想必没有什么厉害的背景。 “这龚斌真是丢了术士的脸!”一个术士低低的啐了一口。 韦沅瞥了他一眼,眉毛杂乱且下垂,眼角鱼尾纹处有黑痣,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个不停,四周有黑气环绕,明显就是色中饿鬼的面相。 韦沅收回目光,不愿搭理他,眼神在四周寻找严老说的老朋友。 “姑娘……”龚斌见韦沅不接话,折扇啪得一下打开,露出一面泼墨的山水画,缓缓的在面前扇着,露出一抹笑意,又要开口说话。 “我不买扇子。”韦沅打断他的话,周围正替韦沅惋惜的术士一愣,看着龚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变幻无常。 “我不……”龚斌开口解释。 “我也不买法器。”韦沅又打断他的话,清幽的眸子里毫无情绪,周围的人低笑出声,突然觉得龚斌浑身法器也没什么好羡慕的了。 龚斌拉长了脸,三角眼阴狠的看着韦沅,他还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韦沅任由龚斌看着,四处张望,终于在一个法器架子后看见贼眉鼠眼看着这边偷笑的逸尘子。 逸尘子和韦沅的目光一对上,先是一惊,然后心虚的收回假装在看架子上的法器,后来又觉得自己好像没做什么不对的事,又高高的扬起头打量韦沅。 韦沅虽然没见过逸尘子,但是那种气质和严老的形容很像,人群里面一会儿像小贼,一会儿像高人的就是他。 韦沅提腿准备往那边走去,龚斌身形一闪拦在韦沅面前,表情阴狠:“姑娘就这么走了怕是不好吧。” “那你想怎么样?” 韦沅静静的站着,没有因为龚斌的话流露出半点慌乱,周围注意这儿的人越来越多。 靠东边角落的架子旁站着一个男子,身姿挺立清新俊逸,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饶有兴致看着这一幕。 龚斌狞笑一声:“姑娘不是说我是卖法器的吗?今儿我就强买强卖了,买了姑娘回去做个侍候人的,想必也还是不错的。” 龚斌舔了舔嘴唇,眼神停留在韦沅露出的脖颈上,毫不掩饰的欲望。 韦沅上下打量了龚斌一眼:“可惜你这种人买回去也没用,不然我家里倒是还缺一个帮老爷子倒夜壶的。” 龚斌怒极反笑:“牙尖嘴利的,这种驯服起来才有意思。” 旁边的术士微微摇了摇头,看向韦沅的目光已经是怜悯了,这个研讨会本就是扬州五门带头的,山门又是现在炙手可热的,龚斌做事越发肆无忌惮。 一般女子术士较少,即便有大多数也都只学了一个皮毛,对宗门意义不大,龚斌每次强抢女术士之后,那些小型宗门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 很长一段时间,这个研讨会都没有女术士出现了,韦沅是这几个月来的第一人。 “天生十成气运被坏了只剩一成,”韦沅冷笑一声看着龚斌,“怨气已经积压起来,就差一个引火线了,你要是觉得活得无趣,我可以帮一帮你。” 龚斌听不太懂韦沅再说什么,但其他有些术士眼中迸出亮光,有些激动又有些期待的看着韦沅。 “小丫头片子挺会说……” 龚斌摇着扇子,装出一副不屑的模样,刚想评判几句,就看见韦沅手上多了一张黄符。 “就这破玩意儿?小姑娘,你以为……” 龚斌看着那画着鬼画符的黄符,哈哈大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话说到一半,声音却哑然而止,看着面前的景象瞳孔放大。 韦沅左手拿着黄符,右手不紧不慢的打了几个手势,那黄符竟然一点点开始消散,好像莫名就在空中融化了一般。 随着黄符的消散,龚斌身上渐渐浮起一丝寒意,那种天性对危险的敏感让他面色有些慌张。 “散。” 韦沅轻飘飘的吐出一个字,看着龚斌身后的福气一点点的消散在四周,融入其他人气运之中。 龚斌呼吸重了几分,紧张的看着那黄符,待黄符完全消散的时候整个人都绷成了一根筋。 黄符完全消散了,龚斌缓缓的吐了两口气,发现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脸上刚刚扬起一抹狂妄的笑:“你……” “砰!”一声巨响惊到了所有人。 第五十九章 滚滚滚 晴天霹雳! 而且恰好落在龚斌头上,束发都断成了两半,头发也32全部爆炸开来,全身的衣服变得黑焦,整个人直挺挺的就往后倒去。 韦沅面容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周围本来看热闹的人全都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 萧瑾瑜比其他人少了些许震惊,多了些思量,看向韦沅的目光不由认真许多。 逸尘子也瞪大了眼睛,踩着布鞋哒哒哒的冲上去绕着龚斌一圈一圈的看,手里指头微蜷,不知道算出了什么。 “厉害啊,”逸尘子不理会地上哼哼的龚斌,抬起头上下打量着韦沅,嘴里啧啧叹道,“你这小女娃心思够准,也够狠啊……” “这个招数可是没多少人会,你小小年纪达到这种地步,说说看,你师从何门啊?” 韦沅看着逸尘子,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小门小派罢了,大师肯定没有听说过,我……” “哎哟!公、公子!这是怎么了?”韦沅才要说话,一个大概十五六岁的小厮叫喊着急急的跑过来,有一只手还一直扶着他的帽子。 “叫,叫人、来……”龚斌感觉自己左肩已经完全失去了直觉,舌头有些发麻,说话都已经张不开嘴。 小厮跪在龚斌身旁,帽子掉在了一旁,努力的靠近龚斌的嘴才听清这几个字,手忙脚乱的爬起来,一溜烟就往后面跑去。 “这可真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雷劈人啊,天怒人怨到这种地步,也是世间少见啊。” 逸尘子背着手,啧啧叹道,摇头晃脑的模样。 这时七八个穿蓝衣黑纹的人走了出来,看见龚斌凄惨的模样也不惊讶冒失,行动统一步履沉稳的将龚斌抬起,一言不发的又走回后面。 “那是山门的长老私队吧,难道洪长老也来了?” “洪长老向来不喜热闹,应该不会亲自来这研讨会吧。” “这可说不准,之前不是说今儿有……要来吗?” 中间那几个字压得很低,但是韦沅还是隐隐听见了一点,应当是皇家。 五门和皇家关系相互依存,想要和各位皇亲国戚打好关系也很正常。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即便五门是能和皇权对立的,但是很多术士还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不求长生不求仙,如果能获得皇家的赏识,以后必定一飞冲天。 “洪长老来了的话,那这姑娘……” 有些人摇了摇头。 一个心善的中年术士快步从韦沅身旁走过,急急的丢下一句:姑娘快走吧。 萧瑾瑜将四周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目光下意识的落在韦沅身上,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心。 韦沅一抬头就看见萧瑾瑜的视线,看清萧瑾瑜身带的气运后,不着痕迹的转开了脸。 这个研讨会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是她吗? 萧瑾瑜心里莫名升腾起几丝期许。 他对这些例会并无兴趣,要不是逸尘子说他的命转之人可能在此,他也不会来此参加,看遍四周,也只有韦沅一位女子出现。 “洪长老来了!”有眼尖的看见转角处出现白袍的衣摆,不由低声喊道。 一张比韦沅想象中要年轻许多的脸出现在转角处,剑眉星眸挺鼻薄唇,长发用羽冠束起。 “啧啧,这个洪逸珩可是出了名的不怜香惜玉,你今儿算是撞大运了。” 逸尘子凑到韦沅耳边,带着几丝幸灾乐祸和看热闹的兴奋道。 “他就是山门长老?”实在是让韦沅有些怀疑,这山门长老是龚斌的师公,怎么洪逸珩看起来比龚斌还要年轻些许。 “这洪逸珩可是扬州五门的宝贝,万年一遇的天才,三月吐言,一岁成诗,两岁默经,三岁便拜入山门学习,直接被山门老祖收为关门弟子,扬州山门现在的门主就是他的师兄。” 逸尘子给韦沅解释道,脸上那种得意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洪逸珩是他……孙子。 “一岁成诗?”韦沅轻笑一声,在那个时代数千年的历史中,这等妖孽人物也没出现过。 “当然!”逸尘子斜眼看她,似乎不满韦沅的怀疑,“那首诗是春天他在院子里看见大鹅时做得……” 韦沅莫名觉得这话有些熟悉。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逸尘子这诗一出口,韦沅脸色立即变得古怪起来,似笑非笑,原本眼中仅存的一丝震撼也消失无踪。 韦沅转头看了一眼走近的洪逸珩,笑道:“看来今天要麻烦大师帮我解决这个麻烦了。” “凭什么!你以为我老头子是集市上的闲汉,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啊!老头子我……” 逸尘子本来就因为韦沅脸色太过平静而有些郁闷,想到那块难得一见的紫玉观音就要离自己而去,心下更是肉疼,不满的冲韦沅嘟囔。 韦沅也不解释,拿出那块木牌微微晃了晃,逸尘子瞥了一眼不屑道:“不就是一个身份牌吗?谁没有啊,我……” “你把那牌子再给我看看!”说到一半的逸尘子突然回过神来,表情一变,严肃的看着韦沅。 韦沅将木牌递到逸尘子手里,逸尘子翻来覆去的看,证实了自己心中的想法后恨恨的骂道:“两个死老头子,一走就是这么多年,现在又跑出来了……” 咬牙切齿的模样好像一个妇人在骂离家多年未归的丈夫。 “你给我好好说道说道,那两个死老头子现在窝在哪儿呢!我非要去……” 逸尘子伸手拉住韦沅的袖子就要往外走,韦沅笑着将目光投向已经快到两人面前的洪逸珩,脚下的步子却纹丝不动。 一群术士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也不知道洪逸珩会怎么处理这事儿,还有那穿着葛衣布鞋的老头,像个种地的庄稼汉一样,也不知道会不会被迁怒。 拉不动韦沅的逸尘子看见韦沅的目光,一时气不打一处来,冲着站在两人面前的洪逸珩使劲的甩了甩袖摆,一副驱赶飞虫的模样。 “你小子这个时候来凑什么热闹!滚滚滚!老头子我现在找她有事!” 第六十章贪吃 洪逸珩有些尴尬的站在原地,其他术士目瞪口呆的看着逸尘子,不知道?32??老头是个什么来头。 “走走走,咱俩出去说……”逸尘子又开始扯韦沅的袖子。 “洪长老,若知四海皆兄弟,何处相逢非故人。”韦沅莫名吐出这几个字,脸上带着几分浅笑,看着洪逸珩微微一缩的瞳孔,脸上笑意更甚,总算跟着逸尘子的拉扯走了出去。 “你说,那两个死老头到底在哪!” 出了门韦沅嘴角的笑意浅了浅,黑色的眸子里不知道在思量什么:“大师别急,我这就带你去找二老。” 逸尘子跟着韦沅一路念叨,无非就是数落两人有多么不够意思,当初不声不响的就走了,让他一个人留在卜门受苦…… 韦沅偶尔应上两句话,藏在衣袖里的手却紧紧的握在一起,这几天她动用了不少秘法,以自身气运为引 ,总算是算出了一些东西。 “吃霸王餐?”逸尘子怪叫了一声,随即又点点头,“这绝对是璧尘子那死老头子的主意,岩尘子师兄可不是这样的人!” 韦沅笑而不语。 “你这地方找得还不错,两个老头是会享福的!”才转进巷子,逸尘子就开始不住的点头赞许,这模样和毕老有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死老头子!快出来!我逸尘子来啦!”韦沅手刚碰到铜扣,一旁的逸尘子就扯着嗓子叫开了,声音竟然异常雄浑。 隔了一会儿,韦沅听见里面传出毕老骂声:“你这个小不死的,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没大没小的,老子可是你师兄……” 声音由远而近,最后是哒的开锁声。 毕老和严老站在里面,逸尘子站在外面,隔着门槛,三人眼眶都有些发红。 严老踏出门槛来拉逸尘子,却被逸尘子躲开了:“当初你们不声不响的就走了……” “死小子,长本事了!难道还要我用八抬大轿来请你啊,还不赶紧给我进来!” 韦沅看着毕老一口一个小子称呼已经满头华发的逸尘子,心里莫名有些发酸。 逸尘子话还没说完,毕老就伸出手拽了逸尘子一把,逸尘子一个踉跄就跨过了门槛,差点扑到毕老身上。 严老站在门外浅笑看着两人打闹。 “毕老,顺福楼的斑肺汤买回来了。”云峰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老远就喊道。 本来还满脸傲娇的逸尘子听见斑肺汤这三个字顿时不别扭了,伸长脖子看云峰手里的食盒,有种迫不及待想打开享受一番的模样。 “哎呀,毕老头,你竟然还记得我喜欢喝斑肺汤!算了,我原谅你了,咱们快进去……” 逸尘子拖着毕老就往正屋走,垂涎欲滴的看着云峰手里,恨不得自个儿抱着怀里冲进去开吃。 斑肺汤是用斑鱼的肝制成的,斑鱼是太湖特产,肉质非常细嫩,将鱼肝用鸡汤煨了,加入酒、水、秋油,起锅放碗姜汁去去腥味,滋味最是鲜美。 顺福楼的斑鱼是从太湖运来的,将两三寸长的斑鱼装在半凝的油里,让鱼窒息而死,然后将油凝冻起来,形成真空环境,这才能将斑鱼从太湖运来。 逸尘子是个爱吃的,曾经用一块蓝田玉换了一碗鸭舌萝卜汤。 “毕老头,你这日子真是太舒服了……”逸尘子满足的喝了一口汤,闭着眼睛回味那滋味,舒服的低喃着,而后突的睁开眼看着韦沅。 “小丫头,你这儿还缺不缺人?会卜筮会唱戏会吃饭的那种!” 逸尘子眼神亮得发光,韦沅笑了笑,指着毕老:“这事儿您可要和毕老商量了,北屋的事儿都归他做主,我只管管后院那三分地。” 毕老喝了一口斑肺汤,目不斜视,似乎没有听见两人的对话。 “师兄,要不一会儿我就搬了东西过来呗,唉,这么些年不见了,我挺想你们的……” 看着逸尘子瞬间变脸,中间没有丝毫停顿,韦沅不由暗自叹服,这等本事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我们这儿会吃的人已经够多了,就是差个会做的,再说我们这儿又没人喜欢听戏……” 毕老慢悠悠的夹了一块粉蒸肉,似乎苦恼至极的道。 最顶级的吃货绝对是会做菜的,韦沅一直相信这句话。爱吃的人拿到一个新菜谱总要捣鼓那么两下,闲来无事还会自创几个吃法,可逸尘子明显是个例外。 “我要是会做我还来这儿干嘛?随便找个小院子自己就做给自己吃了不是?” 逸尘子瞥了毕老一眼,没好气的道。 “那你住进来总该有点表示吧?我记得你不是喜欢收藏一些小玩意儿吗?正好阿沅这儿小玩意儿不多,你送点过来……” 逸尘子看了韦沅一眼,嘟囔道:“每次都是我出东西你做人情……” 这话却是同意了。 “小子,过来过来,下午我要吃枣泥麻饼。”吃罢饭逸尘子就拉着云峰开始说话,满脸怀恋的模样。 “好,”云峰点点头,“先生想要吃哪家的枣泥麻饼?” 逸尘子脸一板,有些嫌弃的看着云峰道:“我要是知道哪家的好吃,我要自个儿溜达着去买了,还用吩咐你?” 云峰挠了挠头,看着唱着小曲儿出门说是去收拾东西的逸尘子,不知道到底该去哪儿买好吃的枣泥麻饼,最后只好去问了韦沅。 “枣泥麻饼是平江美食,扬州城里的宏源馆最初就是从平江来的,你去那儿看看,说不定能找到易老要的味道。” 韦沅抬着一本书看,听了云峰的话略作思索就给出了一个答案,惊得云峰瞪大了眼:“娘子怎么知道?” 韦沅摇了摇手上的书,笑道:“前几天我刚好看了几本书,刚好在食单里看到枣泥麻饼是平江美食,又恰好在另一本地理志里发现宏源馆是平江有名的饭馆……” “不过平江正宗的枣泥麻饼是大油做的,细软甜脆,香味余长。你去了就问大师傅是不是大油枣泥麻饼就知道是不是易老要的东西了。” 云峰深深的看了韦沅手里的书一眼,向来不太喜欢读书的他在这时候似乎收到了什么冲击。 韦沅才来扬州一月,基本不出门,却能精确的说出宏源馆里有枣泥麻饼,颇有一种秀才不出门,尽知天下事的感觉。 后来被人称为百事通的云家公子就是在这一刻开始萌芽。 第六十一章 寻去 “那娘子说过我可以去找她……” 在一间小屋里,一个挽着单髻33的妇人小声道。 这妇人正是那天给韦沅引路的张妈妈,那姓王的婆子在知道韦沅的身份后,本想着赏花宴结束后给张妈妈卖个好,没想到韦沅却在赏花宴上出了事,大家伙闹得一团糟,哪里还有人想得起张妈妈来。 “咳咳,人家怕也只是客气两句罢了,我们要是当真去了,指不定会让人家为难。” 床上躺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因长期不见日晒所以脸上有一种病态的苍白:“都怪我这病,真是苦了你了。” 张氏摇了摇头,眼中含泪:“你不要说这种话,好好的把病养好。” “嗯,咳咳咳,咳咳咳咳……”男子点了点头,却又开始剧烈的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了,脸上也浮现出几丝不正常的红晕。 屋里的帘子被掀开,一个大概五六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的探进头来:“爹爹,你别说话,憋着气就不咳嗽了。” 男孩跑到男人床前,小小的手拉住男人瘦骨嶙峋的大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给男人做示范。 男人微微笑了笑,努力压住嗓子里的不适,低声咳了几下,真的没有再咳嗽,脸却被涨得通红。 “柱子,你饿了没?”张氏心疼的看了努力憋住咳嗽的男人一眼,摸了摸小男孩的头,“我去弄点吃的,你好好休息,旁的事不用担心。” “饿了。”男孩老老实实的道,微低下头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出了门又小声道,“娘,以后我会再少吃一点的,把钱省下来给爹看病。” 张氏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紧紧的拉住他的手:“好孩子,等你爹爹好了,咱们就不用如此了。” “娘,什么是病痨鬼?”走进旁边的小屋,张氏往灶里填了一把柴,站在一旁的男孩突然小声问道。 张氏手一抖,抬起头眼里含泪:“谁给你说的这种话?” “是,是黑子他们,他们说爹是病痨鬼。”男孩看见张氏红红的眼眶,手忙脚乱起来,拉起张氏的手。 张氏将脸埋在手里,低低的啜泣着,但很快又抹了眼泪站起来,神色坚毅给灶上支了锅:“你爹爹不是病痨鬼,你要记住你爹爹是个秀才!是个读书人!” “我知道我知道,”男孩连忙点头,“我说爹爹会写字会画画!比他们的爹爹厉害多了!” 张氏从缸里舀了一碗黍米,看着只剩下薄薄一层米的缸底,心下已经有了打算。 将米放在锅里,混入一点高粱,加水煮成一锅稀粥,在加上一些菘菜,这就是一家人一整天的食粮了。 张氏将米粥盛出来,端到房里,男人披着衣服正在小几上画扇面,见妇人进来笑道:“今天感觉好了一些,将这幅补完,一会儿你拿着去换几个钱……” 张氏点了点头,将扇子摊开晾着,男人做扇子的手艺很好,曾经在文人圈里也颇受人追捧,可他向来不愿意多做:高山流水,只赠知己。 后来病了,家里面支撑不住,他总会用打发时间来做借口,画些花样子,做些折扇。 张氏换上那件靛青色的夹袄,带上那把银制的小梳,不是她有意如此,只是家里面比较体面的也就只剩这个了。 “柱子,娘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在家好好听爹爹的话。” 张氏冲着男孩道,手里拿着折扇出了门,转了个弯,敲开了一家人的门,开门的是个差不多年纪的妇人。 “王家嫂子来了?快进来。”妇人侧身让张氏进屋,看见张氏手里的折扇道,“王大哥又做折扇啦?唉,你们两人真是……” 张氏将折扇递给妇人:“他以前把这些东西看得重,现在家里面还算熬得过去,就暂时不用这东西了。” 妇人接过折扇,转身走进屋里抬出一个箱子,里面有数十把折扇,画着不同的风景。 “全都在这儿呢。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怕以后他病好了高中,有人拿这事儿作伐,可是……唉,家里还有米吗?我给你舀两碗去?” 妇人说着叹了一声,将折扇放下又问道。张氏急急摇头,按住妇人的手:“家里有的,要是真到那地步,我也不会存着这些东西了,只是每次这般麻烦你……” “嘿,说什么话呢!这算什么麻烦?王大哥以前还教我家强子认字呢!这要是细算下来,我们家更是麻烦你们家不少。” 妇人杏眼圆睁,不满张氏说这些客气的话。 “大家邻里邻居的,强子好学,教了认几个字也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是啊,”妇人接过她的话,“以后就莫要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话了。” 张氏站了一会儿,笑道:“以前有个娘子说过她家还缺个厨娘,我今儿想去试试。” “呀,那这是好事啊!我也留你了,你别耽搁了啊!”妇人惊讶一声,点点头,脸上露出笑意。 柒弯巷住的大多是些商贾,总体来说住在这儿的算得上扬州的中产阶级。 张氏打听了柒弯巷的位置,从太阳当空,走到了微斜,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脸上微微浮起一层薄汗。 门前有棵香樟树,这位置极好找,这条街上几乎家家户户门前种的都是金橘,寓意招财进宝。 张氏站在门前理了理自己的衣裳,轻轻的扣响了铜扣。 开门的是云峰,手里还拿着一本地理志,自从韦沅说了那话之后,他就迷上了地理志,自动揽下门房这个位置,闲来无事便坐着研究书里面的弯弯道道。 张氏看见云峰手里的书惊了惊,不知他在这儿究竟是个什么身份:“小公子福安,请问韦娘子是住这儿吗?” “对。”云峰点了点头。 “韦娘子之前说府上还缺个厨娘,让我来试一试。”张氏听韦沅确实住这儿,轻轻松了口气,又有些紧张的说道,担心这儿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人。 “是你啊,”云峰喊道,“娘子说过这事儿,你进来吧,我带你去找阿寻姐姐。” 第六十二章 聘下 张氏跟着云峰进了屋,看见了云峰嘴里的阿寻姐姐,穿着一身湖绿色长?33??。 “阿寻姐姐,这是张妈妈,娘子之前说过的。”云峰将人交给阿寻,拿着书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小心些,别把娘子的书弄脏了啊!”阿寻喊道。 云峰远远的应了一声。 这几天院子里韦沅一直待在书房,偶尔才出来一会儿。 医门大招考核的时间下来了,就在六天后。 逸尘子加入之后毕老严老也不出门了,整天窝在北屋里研究术法。 陈七娘送来的四个婆子也被送了回去,沈恒黄成几天见不到人影,云清背会了万言歌,现在已经在学习新的东西了,绿柳整天跟着黄成看铺子的事…… 院子里实在冷清得厉害。 “张妈妈会做什么菜?”阿寻领着人往小厨房又去,温言细语的问道。 “会做些家常菜,扬州本地的点心也会做一些。”张氏小心的答到。 阿寻点点头,指了指小厨房:“这里便是厨房了,以后你就负责我们的两餐,只是家里人比较多,有十多个,你可能会有点辛苦,要是有合适的人,你也可以介绍来当你的帮手……” “有住得地方吗?”阿寻又问道。 “有有有。”张氏急忙点点头,“我家住在王家胡同。” “这倒是有点远,中途可就不能回去了。”阿寻一句话让张氏的心都提了起来,可她偏生不是个会求人的,只好静静地站着。 阿寻沉吟一会儿:“这间屋子倒是空着,收拾一下你以后累了留在这儿休息。” 张氏说着阿寻指的地方看去,有点发愣,难道刚才的沉吟是在给她想休息的地方吗? “对了,你对月钱有什么要求?” 张氏更愣了,还有让自己提月钱的主家吗? 阿寻见张氏愣着不由解释道:“是这样的,按惯例我们家厨娘每月是八百个的大钱,你对这个月钱还满意吗?” 阿寻是按照韦家的份例来的。 一千个大钱就是一两银子,八百个这个数目已经很多了,张氏哪里敢说什么,只敢急急的点头。 阿寻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可以交待的了,便点了点头:“那你今天可以上工了吗?还是需要回去整理一下?” “我要回去支会一声,娃他爹不知道我来这儿……” 张氏低了头,有些诺诺。 “好,那你明天来就行了,巳正到就可以了,”阿寻点点头,想了想又道,“家里面没有专门送菜的人,每天买菜这事儿就交给你行不行?” 见张氏点头,从荷包里拿出一块银子递了过去:“这是买菜钱,多买些羊肉,家里的护院爱吃。” 顿了顿又补充道:“家里面米面也还没有,你要是看到合适的就买一些。” 张氏拿着银子出了门还没回过神来:就这么简单?不考校考校厨艺或者其他? “姑娘不怕我拿了银子就不回来了吗?”张氏实在忍不住问道。 “你不是那种人。”阿寻笑道,语气不似玩笑。 张氏莫名有些鼻酸。 可惜阿寻不是那个意思,韦沅曾经说过张氏,评价很好,所以阿寻自然信任于她。 回了家,张氏把这事跟男人说了,没想到竟然主家这么和善。 “你从家里拿些纸装订成册,到时候用来记账,花费多少剩余多少,免得以后落人口实。” 男人惊讶于张氏真的去了那娘子家,听说那家人如此和善又忍不住高兴。 张氏也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一个月八百大钱,以后家里的日子一定会好过许多。 第二天张氏早早的就起来了,收拾一番就去了南市集,这里有张家的米粮店,价格最是合适;每天早上从周边来卖菜的也有不少,很是新鲜。 张氏到的时候也不过巳初,不过早上九点钟模样,比阿寻说的提前了一个小时。 云峰开了门,见大篮子小篮子提了一堆的张氏,急急上前帮手。 “没事,你看你的书,我拎得动。” 张氏推让道,云峰笑着也不多话,接过了张氏手里的大篮子。 阿寻也出来了,看见张氏提了这么多东西不由惊道:“以后要是买得多就使了家里面的护院去,他们气力大些。” 张氏笑着点头,却是没有应下,手脚麻利的开始准备中饭。 取出一块羊肉,切成大块,过水,剁成碎,加入香料调味;揉了白面团,等着发酵了,切成块,拍成片,包入羊碎,放入蒸笼里,开始上火蒸。 烧水烫了老母鸡,仔细的拔了毛,洗净开膛去鸡爪甲,在锅里加入香料,烧开水后整只的放进锅里煮…… 逸尘子最近几天迷上了枣泥麻饼,几乎每天都要吃几个。 云峰每次去宏源馆都要顺带买不少甜点,梅花糕荷花酥云片糕红豆糕,那几个护院对于这些不饱肚的小东西向来不喜欢,导致只有绿柳云清两人奋战甜点。 “好香啊,家里终于请厨子啦?”嗅觉灵敏的逸尘子从北屋跑出来,深吸一口气,惊喜的问旁边的阿寻。 “是啊,”阿寻点头,“还特意交待了您爱吃的东西!” 逸尘子背着手点头,微闭着眼睛感受那股香味:“这味道,一定是在炖鸡!加了香料调味,希望火候掌握好,要不然炖过头可就不好吃了!” 张氏做了白斩鸡,煮了大块羊肉,明珠豆腐,百子冬瓜,还有大碗翡翠银耳,羊肉包子就留着给那些护院当填食。 每样的分量都十分足,这是阿寻交代过得。 “姑娘,这要用什么碗装?”张氏喊了阿寻来,每样菜的分量极多,不知道这家的规矩是喜欢用大盘子还是小盘子。 “就用普通碗盘吧。”阿寻看了一眼那些颜色漂亮的菜点了点头,“盛一份端到院子里就可以了。” 他们吃饭分成三批,韦沅和逸尘子他们在院子里吃,阿寻她们一批,云峰和几个护院一起 。 “云峰,喊了他们出来吃饭。”阿寻冲着门外喊了一声,将装好的菜端到院子里,又将饭菜舀出一大份,等着护院他们来端。 又拿普通盘子装了一份,喊了绿柳云清出来,对张氏说:“我们几个就在旁边的屋子吃了。” 第六十三章帮助 张氏应了声,没想到自个儿竟然是和主家一起吃,像她这种只做两餐的厨娘,一般是要自个儿解决吃饭问题的,所以今儿她还带了个馒头来。 “张妈妈,你的手艺真不错!”绿柳吃了块羊肉赞道。 几人说着饭食说说刺绣,再说起最近扬州流行的风向,气氛倒也融洽。 护院们则是大口饭大口肉,偶尔嚷上两个荤段子,热闹异常。 最无趣的莫过于院子里的韦沅几人了,各自不言不语的吃着饭想着事,偶尔说几句话也都是晦涩的术语。 下午绿柳和云峰出门给韦沅买杂记,按照她这段时间看书的速度,几乎每天一本,当初买的十多本书已经快要看完了。 “张妈妈,晚饭清淡些,娘子她们晚上不喜油腻。”阿寻跟着一起收拾了东西道,“一会儿你就可以去那间屋子休息了,中途也没什么事,酉初做好饭就可以了。” 张妈妈喜喜的应下,收拾了厨房,便去了阿寻指给她的那间屋子。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看得出来棉絮床铺都是新的,角落的桌上还有个绣篮。 “对了,”阿寻端着一盘子糕点进来,“嘴馋了就吃点糕点,梅花糕味道还不错。” 张妈妈忙不迭地接下了,待阿寻走后,看着桌上层层叠峦的荷花酥,颜色粉红的梅花糕,忍不住伸手拿了一块荷花酥,确实又脆又香。 张妈妈忍住想咬下第二口的冲动,用帕子讲这块荷花酥包起来,放在了袖里,准备带回去给柱子吃。 下午做罢饭张妈妈收拾了厨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若是走了又担心主家有事使唤,要是不走只怕又要再供她一顿晚饭,每天在主家吃两餐,这可是她从来没听说过的。 “吃了饭再走嘛,咱们也不差你那一双筷子。”阿寻聪慧,几乎一眼就看出张妈妈在想什么。 张妈妈感激的笑了笑。 “阿寻姐姐,今儿晚上吃什么好吃的?”绿柳满头细汗的跑进来,“娘子要的书附近的几个书斋都没有,明天我们要去南市那边看看……” “饿死我了,我去放了书就过来。”绿柳一溜烟又跑去了书屋,将书交给韦沅,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又冲了出来。 “哎呀。”正从门里走出来的张氏没有看见绿柳,两人撞在了一起。 “张妈妈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绿柳拉着张氏的手,满脸懊恼。 张氏浅笑着摇摇头,余光落在地上,笑容微微一僵,眼神有些慌乱,那里赫然是一块咬了一口的荷花酥。 绿柳顺着张氏的眼神看去,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张氏匆匆的解释:“是阿寻娘子给我的……” “不好吃吗?”绿柳看见那上面明显被咬了一口的痕迹,“你可以尝尝其他的,不喜欢吃也没关系嘛,不用藏着的!” 绿柳将帕子捡起来,把荷花酥扔进了旁边的桶里,桶里装着菜根和烂叶。张氏看着那荷花酥嘴唇微动,可是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张氏晚上煮了个汤菜,炒了几个素菜,唯独护院那边吃的是早上剩下的羊肉,还有包子。 “这个笋我最喜欢吃!我娘做这道菜做得特别好!可惜每年只有过节的时候能吃上几次。”绿柳一连夹了好几筷子,提起自家娘的时候眼睛里有些亮光。 不同于阿寻是家生子,绿柳是六七岁被人牙子卖进韦府的,那时候韦沅一见到绿柳就笑,韦骞才把绿柳放在了她身边。 “喜欢啊我以后经常给你做……”张氏见绿柳喜欢心里也开心。 “张妈妈,你帮我个忙呗。”绿柳扬起笑脸。 “好啊,你说。”张氏对绿柳也颇为喜欢,脸上带着几分柔和。 “云峰最近总是买糕点,我吃得舌头都破了,你认识的人多,要不就帮我解决一点吧!娘子说过了,浪费是可耻的!” 张氏没想到绿柳竟然会这样说,一下就愣住了,绿柳做鬼脸撒娇道:“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张氏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有些涩然,却不好意思说破绿柳。 “太好了!”绿柳放下碗跑回了后院,找了个篮子装了整整一篮子甜点,“以后要是爱吃就告诉云峰,让他多买一点!” 张氏眼眶有些发红,一个劲儿的往嘴里扒饭。 “张妈妈家里还有些什么人?”阿寻拉着家常道。 “外子姓王,还有一个黄口小儿。” 张妈妈说道。 “那家里岂不是没有个侍弄饭菜的人,”阿寻说道,“正好今儿也吃不完这些饭菜,你不妨就带回家里去,省得你回家还要重新侍弄。” 阿寻也不允她拒绝,直接起身去拿了食盒:“正好家里面最多的就是食盒了,你没来的时候,咱们家几乎每天都要去酒楼提食盒。” 张氏本欲拒绝,但想到家里的稀汤黑饼,看着面前颗颗分明的米饭,拒绝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寻还去厨房里拿碗打了一碗羊肉,放进去几个羊肉包子:“小孩儿吃这个比较好,不容易得风寒。” 张氏走得时候千恩万谢的,阿寻笑道:“莫要谢我,这些可都是娘子的钱。” 一句话让张氏有些疑惑韦沅的长辈去了哪,可担心避讳,终究没有问出口。 张氏走了以后,绿柳嘟着嘴有些懊恼的对阿寻道:“阿寻姐姐,我刚想起我娘了,以前我爱吃笋,我娘去大户人家帮工,人家不要的笋我娘就捡了回来给我做笋汤……” 绿柳眼里有几分怀念,她离家已经快有十年了吧,不知道现在家里是个什么模样?说着又把刚才自己误会的事说了一遍。 “我也是闻见她的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她衣服上有些折痕,想来不经常穿,定是家里有个长期病床的人才会把药味渗进压箱底的衣服里……” 阿寻看得比较多,解释道:“娘子之前说过,这张妈妈身上自有一股清气,这样的人都是漂亮正直的,咱们多帮帮她也无妨。” 第六十四章 盼头 张氏提着两个食盒走在街上,时不时用手抹一抹眼角,心里面好像有一股什么劲儿,让她想要将这一年多的委屈全都宣泄出来。 迎着风,张氏越走越快,这一年来不管面对什么嘲讽讥笑她都挺过来了,可是面对绿柳阿寻的善意,她莫名的想哭,好似突然找到主心骨可以诉说了一般 。 “柱子,今天有没有听爹爹的话?”快到家门的时候,张氏抹掉眼泪,恢复以往的温婉,进门冲正从屋里出来的柱子问道。 “有!娘,我今天可乖了,爹爹还教我写字!”柱子走了上来,好奇的看着张氏手里的食盒,“娘,这是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张氏抿唇一笑,走进厨房点了火,找了一个大锅,往里倒了水,将那些饭菜一碗碗放入锅里,然后才提着另一个食盒转身去了北屋。 “今儿她们给了我些糕点,你尝尝。”张氏从食盒里拿出一块梅花糕递给男人,男人神色有些意外和复杂,结果那莹白色的糕点轻轻咬了一口。 “不错,味道很好。”男人点了点头,“可是怎么会想到给我们糕点?” “估计是那两丫头看出了什么,说是家里太多了吃的人有没几个,所以让我带回来……” 张氏冲柱子招了招手,往他手里递了一块荷花酥。 柱子小心翼翼的捧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张氏带着几分雀跃,张氏想了想,又往他手里递了一片云片糕。 “慢些吃,一会儿还要吃饭呢。”张氏用盘子将糕点捡出一盘子来,脸上带着几分轻快, “我送点去给赵家婶子。” 将盘子放在篮子里,张氏就出了门,男人望着张氏的背影欲言又止,垂下了眼帘,不知道在思量什么。 “他婶子,这个是主家给的,我给你端一盘子来,小娃们肯定爱吃。” 那妇人正是帮张氏收着折扇那位,她家里有四个孩子,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家里面尚且能够温饱,可这些糕点一年也是吃不上几次的。 “这怎么好意思,留给你家柱子吃吧……”妇人有些不好意思的推脱道。 “留了留了,我们俩还需要这么客气干啥。” 张氏把篮子往妇人手里一塞,不等她回绝,就抽回手来:“好啦,我家里还热着饭呢,可不跟你多说了。” 妇人提着篮子回了屋,看着坐在门边拿着麻皮玩的大丫,心里一暖,冲她招了招手:“大丫她们回来了吗?” 二丫头发黄黄的,正是换牙的年纪,抬起头一笑就露出两个小窟窿:“回来了,爹带哥哥在后院浇菜呢。” 妇人将篮子放回了厢房,烧了柴火准备做饭。张氏给的糕点她数过了,足足有二十三块。 有六块荷花模样的,有五块梅花模样的,还有七块云片糕,那东西她记得小时候去大姨家吃过一次,甜甜的糯糯的,那味道至今似乎都还想得起来,还有五块半透明的包裹着红豆的糕点,看着就觉得好吃。 妇人心里计划着,大哥家应该也没吃过这种东西,每样拿两块过去;自家娘是个喜欢吃甜的,可是家里面哪有这么多甜糖,平时里只能找些野果,但也难得找到合适的。 那云片糕就是甜的,再拿点其他的,一齐给娘送去,剩下的几块就给几个孩子解馋…… 妇人越想心情越好,炒菜的时候还忍不住多放了那么一点油。 “是张家嫂子送来的,”妇人冲着一个脸庞黝黑的汉子笑道,“她找了份厨娘的活儿,那主家是个心善的,今儿送了她一些……” “那我明天去网了鱼给王大哥送点过去。”汉子闷声闷气的道。 农家都是这样,你给我一把韭菜,我送你几棵大葱。 妇人家吃得比张氏家平时好不了多少,只不过偶尔男人会去网点鱼,自家可以吃,也可以拿到市集上去卖了换几文钱。 “那糕点送点去给爹娘尝尝,还有大哥家的汪子,怕是还没有尝过这种东西。” 饭桌上汉子扒了一口糠饭,和妇人说着话。 妇人脸色有些不好,筷子啪的放在了桌上:“自家还不够吃呢,哪有这么多拿去送人?!汪子没尝过?家里面哪个娃尝过?当初要不是帮他大伯还债,我们能落得现在的模样?!” “那爹娘那里总该送点去……”汉子也放下了碗筷,声音更加沉闷道。 妇人想起那撒泼打滚非要他们拿出钱来帮大儿子还债的婆婆,还有那个口口声声说他们藏了钱的公公,心里一冷。 “你要是送去,指不定人家都以为咱们发大财了呢,行啊,你送去啊,你那闻到腥就冲上去的大哥你不怕啦?到时候再给他还十几两银子的赌债,你就养着你大哥一家算了,我带着咱们家娃,我们当花子去……” 妇人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想起以前那些个破事心里就扯得疼:“要不是为这个,我爹能上山去打猎摔了腿?现在走路都还一拐一拐的,重活粗活都干不了……” 旁边的孩子们也都停下了动作,小心翼翼的看着妇人,二丫黑黑的手往妇人脸上蹭:“娘,不哭,不哭。” 这动作,差点让妇人崩溃大哭出声。 汉子听着妇人说话一言不发,脸上有几分愧色:“最近天不太好,爹的药酒怕是要用完了,你赶明儿再送些过去,过两天我再去张村买些。” 妇人听汉子这么说,也不接话,将脸上的泪擦了擦,放下碗筷就进屋去了。 “娘,咱们以后要是能每天都吃上这种饭,那该多好啊!”柱子嘴里塞满饭,口齿不清的说着。 “吃点羊肉。”张氏往柱子碗里夹了两块肥中带瘦的羊肉,又往男人碗里夹了两块,那大碗里顿时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但这也引得柱子垂涎三尺了。 张氏将一碗羊肉分成了好些份,留着每天吃一点,这种好东西一顿吃完不是农家人的生活方式。 “你也吃点。”男人从碗里拣了一块大些的放在张氏碗里,一家人气氛融洽,平日里的苦闷焦急在这一刻似乎全都消失了。 一切都越来越有盼头。 第六十五章 帷幕 消失许久的沈恒终于回来了,带着一个女子,据说是他的师妹。 女子黛青柳眉,菱唇贝齿,媚眼如丝,偏生又穿着广袖轻纱的衣服,当真是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 “沈恒这小子好福气啊,出门一趟就拐了个媳妇回来!” 毕老和逸尘子终于出门下棋了,外面阴风呼啸,两人也全然不介意,毕老压低声音笑得有些猥琐。 “啧啧,这小子运气忒好了,人家哭着喊着要嫁给他,他还不为所动……”逸尘子往毕老那边凑近了一点,脸上笑得像朵烂柿花。 “人家女娃子这么好他还嫌弃什么?要我说赶紧娶妻,生两个漂亮的小娃娃来玩!” “小娃娃有啥好玩的,每天又哭又叫,一个不小心就把你胡子给扯了……”逸尘子急急摇头,满脸的心有余悸,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娃让他印象这么深刻。 严老透过窗子看见外面两个脑袋都快要凑在一起的两人,恨铁不成钢的敲了敲窗雕:“你们两个为老不尊的!真是丢了我的老脸!” 毕老抬起头,往严老那边一撇,不屑的道:“想看就出来看呗,我们俩这叫君子爱美……” 看着床边的严老愤怒的摔了摔袖子走开,毕老转过头贼兮兮的对逸尘子说:“老家伙就是好奇,又拉不下脸来!快看快看,出来了出来了……” 坐在凉亭里的俩人急忙丢了手中的棋子,冲着脸上有些尴尬的沈恒小跑过去:“沈恒啊,你啥时候准备完婚啊,咱们这院子正好热闹热闹……” 逸尘子表情认真,好似真的在关心一个小辈。 “不是,她只是我师傅弟弟的女儿,这次师叔病故,她没了亲人,这才托人带信给我……” 沈恒越解释脸色越红,看着毕老和逸尘子满脸鄙夷的表情,剩下的话实在有些说不下去。 换了一身衣服出来的佘娘子出来了,穿着一身鹅卵青的同色镶边的偏襟褙子,头上斜斜的插了支玉簪,即便如此素色的装扮也掩不住那倾城的容姿。 “二老又打趣人了,我师哥是个脸皮薄的,二老可莫要吓了他。” 佘氏吃吃的笑着走过来,落落大方的行福礼道,平白的多了几分俏皮气。 “你这师哥一点都不好玩,还是你会说话。”毕老摇摇头,嫌弃的看了沈恒一眼,“平时也没发现脸皮子有这么薄啊,人家小娘子还没脸红呢……” 阿寻远远的看见院子里说话的几人,微微皱了皱眉,这来的人可是越来越乱了,日后传回家去…… “你这死老婆子,没钱还敢住店,你当我们这儿是慈善堂啊……” 明悦楼前,一个穿着圆领对襟夹袄的婆子被扔了出来,赫然就是徐婆子。 徐婆子头上只独独扭了个发髻,前两天还有个鎏金的簪子,这时也早就被她抵押了房钱。 “呸,不就一家酒楼,京都的摘星楼比你这强了一万倍!老婆子我也不是没住过!等我家夫人派人来了,有你们好看的!” 摘星楼是陈家的产业,不同于其他店铺四处皆有,摘星楼仅京都有一家,价格自然不用说。 嘴里虽然这样嘀咕,可徐婆子心里也有些焦急,这时间也不短了,怎么阿七他们还没来呢! 现在她钱财也用完了,回京都是不可能的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偷了她的赤金镯子和银锭子。 城东的码头处,几个闲汉嘴里叼着草根坐在角落里。 “阿七,你怎么回去?连路费都有不起,那么远的距离难道要靠这双脚走回去吗?” 说话人的眼神落在了那名唤阿七的人脚上,一双草鞋早已破了好些洞,大脚趾露在外面不自然的扭了扭。 “我宁愿在这儿搬石头,也不愿意回去了,你想想咱们在韦家过得是什么日子!” “可咱们签的是死契……” 阿七有些犹豫的道。 “死契又怎么样?!难道夫人还能去和老爷说,她把护院都拦下了,让几个杂役宋沅娘子回湖州?!”说话的是一个圆脸杂役,笑起来带着几分喜气。 “而且咱们的户贴也不是没有办法,没人一两银子就能得到一个什么村的户贴……是昨儿那个在这做工的汉子跟我说的,他原来也不是这儿的人……” 圆脸这话着实让人心动不已,就连阿七脸上也迸发出几丝亮光。 “老三,可是咱们哪有那么多钱?” 有个愁苦脸的人脸上刚露出一丝笑容,随即又落了下来,闷闷的道。 “咱们几个经历了那么多,也算是兄弟了吧?”圆脸的眼神扫过几人,笑脸下带着几分凌厉。 “是,咱们那天不都拜过把子了么!”一个身材瘦小,看上去机灵些的人应道,“老三你有什么就快说,别藏着掖着的……” 圆脸嘿嘿一笑,伸手示意几个人靠拢一点,低语一番。 那几个杂役的脸上青白交加,变化莫测,最后都重重的点了点头,表情严肃。 两行马车分别从扬州的北门和西门离开,张老接到密旨,提前上京;而另一辆则是被韦沅断言会有兄长来寻的米掌柜,就连邻里都没通知,连夜卷了铺盖卷,找了一辆马车,就往西边匆匆的去了。 距离扬州已有两天车程的官道上,两个婆子坐在一辆瘦马轻车上,拉长着脸。 “等回了湖州,我定要好好的向夫人禀告!这沅娘子实在是不成体统!” 青衣婆子又说些这几日老生常谈的话语,葛衣婆子照旧没有接话,而是看向了窗外。 乌云压得很低,耳边呼啸着响起尖锐的风声,地上一层层黄沙被席卷开来, 让人看不清前面的路。 “前面就是驿站了吧?”声音低低的,也不知道是在问车夫,还是在自言自语。 这小城的驿站实在是太过简陋,愿意在这儿住得人不多,除了一批送信的急足,还有的就是俩个婆子了。 深夜,压得越来越低的乌云开始凝聚出一道道亮闪,一声又一声的闷雷响起,好似巨人的怒吼。 突然,一道闪电从远方撕裂而来,直直的落在这驿站上头,亮光几乎将半个小城都照成了明昼…… 在这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渐渐拉开了帷幕。 第六十六章 回礼 “不在湖州?!” 陈老夫人惊得跳了起来,看着面前的婆子急道:“不在湖州那去了哪儿?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去哪儿?” “说是在扬州病了,所以就留在扬州养病,可不知怎的,湖州那边派去接的人也没回来,我去了娘子扬州落脚的地方,听人说好像去找亲戚了……” 婆子眼中也是有些疑惑,这些事怎的就这么巧? “我留了一群人在扬州打听,湖州那边也派人去找了,那边也派出了不少人,昨儿又闹了一次……” “谁有心思管他们!”陈老夫人横眉竖眼,呵斥道,“四处都去给我打听打听!这么一个……” 陈老夫人有些说不下去了,眼睛里有些红,侧着脸看着旁边的黄花梨落架。 韦沅这段时间除了参加医门的考核后,就整天窝在书房里看书,不知道在写写画画些什么。 今儿好不容易出了门,说去米掌柜店里坐坐,没想到却被告知米掌柜一家早就连夜收拾东西离开了。 “娘子,你说米掌柜一家怎么走得这么急啊?都没托人来说一声……” 绿柳一路上都在念叨。 “不是说去寻亲了么?”韦沅轻声道,脸上有几分若有所思。 “寻亲也不用走得这么匆忙啊……” 韦沅只笑不语,眼神越过绿柳落在前方吵吵嚷嚷的人群中,眼神有些恍惚。 “娘子?娘子!”走着走着的绿柳发现韦沅定定的站在原地,不知道在看些什么,顺着韦沅的视线看去,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嗯?没事,走吧。” 韦沅回过神,笑了笑又往前走去。 绿柳皱皱眉,轻叹一声,急急的追上韦沅的脚步。 “小丫头,快快快,来杀一局……” 毕老看见韦沅走进院子就喊住她不放,眼神里的那抹担忧却没有逃过韦沅的眼睛。 “好啊。”韦沅顺势坐下,开始猜棋,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似乎又有那么几分不同。 “你敛运了?”毕老似乎看出了些名堂,倒吸一口凉气,拿着一颗棋子惊道。 “嗯。”韦沅点点头,感觉好像今天吃没吃饭那么简单,“看多了不好。” 毕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究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毕老一直知道,韦沅是个奇才,单凭她能够看清气运这一点,就是个万年不出的奇才。 敛运不简单,也并非术士必走之路。 若是有人能像韦沅一样看清气运,就会发现她周围已经毫无气运的痕迹,空荡荡的似乎一个无运之人。 “以前我师傅说让我敛运,不要去看别人的气运,会误导于我,我不信,现在才知道,他说得未必没有道理。” 韦沅轻声道,语气里有几分怅然。 “过几天你就要去医门了,东西什么的都准备好了吗?”毕老悠悠的转移话题,韦沅看着他噗嗤一笑。 “你笑什么!老头子我是关心你!赶紧走走走,去了医门里住着,省着我看见闹心!” 毕老难得老脸一红,棋也不下了,冲着韦沅摆手,像个闹别扭的小孩。 “我会回来看你们的,佘娘子不是做得一手好菜吗?你们就下下棋聊聊天,一晃一个月就过去了,然后我就回来看你们……” 韦沅知道毕老这是有些舍不得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毕老眼眶竟然有些发红:“还想着让你拜我为师呢!这下可不行了,邈尘子那家伙比我还小,你成了他的徒孙辈,要是我再收你为徒,这不是平白矮了几个辈吗!” “这实在是太亏了……” 本以为毕老在难受她就要去医门,正想安慰,没想到就听到了这么一番话,韦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忍不住手动再见一番。 “算了算了,看在你要去医门的份上,老头我送你一点宝贝!”毕老往后靠了靠,等着韦沅哀求他,好一会儿,韦沅却没什么动作,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只看着他,似笑非笑。 毕老干咳一声,有些不满的看了韦沅一眼,嘟囔道:“别以为老头我在忽悠你,这可真的是宝贝,想想老头我的身份,拿出来的能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说着从垫下扣扣索索的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盾牌状的东西:“你别看这玩意儿小,当今世上估计也就只有这么一份了,这个是用来阻挡别人逆改你的气运的……” 将那巴掌大的玉环放在韦沅面前后,又伸手往垫子下去,韦沅微微闭了闭眼,这一幕实在是有点不忍直视。 一个长相本就有几分猥琐的老头把手伸到长衫下的屁股后面,左扭右扭,表情销魂,这实在是…… “还有这个……”毕老终于拿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五彩石,“这东西可不得了,牵引气运的时候比你那破石头好用多了,你现在到了敛运,用这玩意可以储存不少气运,丢进你种药的院子里,那些破草药想不长好都难!” 韦沅眸光一闪,表情终于有些变化,毕老得意的笑了笑,又把手向后伸去。 “毕老,还有什么你就一块儿拿出来呗,你没听说过送东西最好一次性到位,突破对方的心理防线,要不然这么一件一件的,我倒真觉得没什么了。” 主要是你这动作实在是有些……辣眼睛。 最后一句话韦沅没说出口。 毕老头虽然有些听不懂韦沅说得,但是也觉得这么一件一件的拿不是办法,索性就站了起来,掀开垫子。 韦沅这才发现这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垫子下面挖了个坑,里面放着一个箱子,想必这两件东西都是从箱子里掏出来的。 “这个可是老头我毕生的收藏啊,一下子就给了你这小丫头实在是有些肉疼,不过没办法,谁让老头子我心太好了……” 老头念念叨叨叽叽咕咕的搬出箱子,得意扬扬的打开盖子,细碎的阳光落在箱子里,反射出五光十色璀璨的光芒。 箱子里面装满了金玉宝石,基本全是难得一见的宝器,老头伸手扒拉两下,翻出几张黄纸,上面隐隐约约的方块字让韦沅眼皮一跳。 “这个是老头我给你买糖吃的!先前你请了我一顿饭,这就当是回礼了!” 第六十七章 石头 “你有这么多钱当时还沦落到吃霸王餐?” 韦沅眼神落在那几张黄纸上,毕老扇动间上面的字有些看不实在,但是大小她还是认得出来的。 至少是一万两一张的大钞。 毕老脸色一变,义正言辞道:“像我这种身份地位的人怎么可能会在意这种阿堵物?!你以为那是吃霸王餐,其实不然……” 毕老微微抬了抬下巴,有种傲视天下的感觉:“那是我悟道的契机!” 韦沅撇了撇嘴,动作不大却被毕老看在眼里:“你要是不要,那就还我好了!” 见毕老伸手来抬,韦沅虚挡一下:“要,怎么不要……”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行了,”毕老高风亮节的摆摆手,“回你屋里收拾东西去吧,你也带不了几天了!等你学成归来,老头子再送你一份大礼!” 韦沅也不客气,伸手在箱子里扒拉几下,却发现箱底还皱巴巴的丢着几张纸。 看其颜色,韦沅心里一突,打开一看,果不其然就是田契。 “老头,这是什么?”韦沅摇了摇手上的纸,毕老眼神一扫而过,看清楚颜色后胡须也抖动两下。 “田契而已,等哪天有时间咱们去逛逛看看……” 看毕老神态不变,韦沅这才点点头,算是相信了毕老的话。 “我听说早先航海技术极好,怎么现在没落了?” 韦沅通过这段时间的恶补,终于将这个世界的历史摸索清楚了,因为秦始皇找回仙师的缘故,每个人都相信海外仙山确实存在,所以无论是五门,还是皇室,每年都派出大批人去海上寻找仙山。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发达的航海技术,没发现南极洲北极洲就算了,美洲竟然也没发现,南边那些岛国倒是找到不少,所以这块大陆的香料粮食宝石并不缺乏。 可是自从本朝太祖开国以后,每年虽然也派出一些人打着寻找仙山的名号,可是从各种年志里面看来,那规模相比以前实在就是小孩儿过家家。 而且没有了汉武帝,自然没有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董仲舒,春秋战国时期的那些思想大家全都存留了下来。 “没落了吗?”毕老抬头想了一会儿,“好像是有点,但是航海这方面的事不归我们管,那是闵家管的。” “不是公输家?” 秦朝年志里提过公输家是格物大家,当年秦始皇派出的三千童男童女所乘坐的船就是由公输家制成,而毕老说得这个闵家,韦沅似乎有一点印象。 “但是公输家现在没落了,从前朝开始,航海就归闵家管了。” “是闵允浩那个闵家吗?” 前朝圣帝达到一百五十岁高龄,期间提到过闵允浩这个人,据说就是他寻回了那第建立五术之分的二个术士,让圣帝才能到达如此年纪。 “闵允浩?”毕老眯着眼睛想了想,摇了摇头,“应该不是吧,闵家是从前朝中期才逐渐崛起的,和闵允浩应该没关系。” 看着韦沅脸色青白交加,毕老以为她在意这些大家族:“其实这些家族一般都比较不管世事,所以三大家族还是很名副其实的。” 韦沅笑笑,庆幸自己花了月余的时间读了史书,不然以自己道听途说,哪里会知道人外有人,怕是真以为三大家族就是顶尖了的。 “你原先足不出户,自然不知道这些,现在知道也不迟嘛,走走走,赶紧把这箱子搬到后院去。老头子我真是对你太好了,这东西我都没……你以后发达了,可莫要忘记老头子我啊……” 韦沅点点头,也没太听清毕老在说什么,搬了箱子就往后院走去,只是神色有些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韦沅刚踏入后院,严老和逸尘子就回来了,后面还跟着萧瑾瑜,还有延亲王。 “咳。” 毕老干咳一声,在棋盘面前坐下,拿着一颗棋子佯装正在思索棋局。 “毕老头,你又做啥了?看你那心虚的模样,挡都挡不住!” 逸尘子大笑,摇头晃脑的走到毕老面前,看着那早已被打乱的棋局,得意的戳穿。 “你这么高兴干嘛?这院子里毕老头还能设计谁?” 严老的声音远远传来,逸尘子脸上的笑意一僵,一把抓住逸尘子的袖子,横眉怒目:“毕老头!你又干啥了!” “我能干啥啊,我老头子不过在这儿看看棋局而已,也要被你们冤枉。” 毕老使劲将袖子扯出来,伸手抹了下袖子上的皱褶,梗着脖子喊道,面红脖子粗的模样好像被冤枉惨了。 萧瑾瑜站在一旁看着,眼中带笑,倒是延亲王左看看右看看,没发现什么好玩的东西,立即鼓起了嘴:“老头子,你这儿一点都不好玩!我要回去了!” 逸尘子摆摆手,也不在意延亲王的话,这两人本就是路上遇到,延亲王非要拽着他来他这个小伙伴的家里玩,逸尘子拗不过,只好带他们来了。 延亲王见自己的‘威胁’没用,立即咚咚咚的跑去站在逸尘子旁边,声音有几分委屈:“你以前那些好玩的呢?那个漂亮的怎么也敲不坏的石头呢?” 逸尘子身高只到延亲王的胸部,听着延亲王的话,脸色一变,抬头就要训去,却发现站得太近有些难以看见延亲王的脸,不由向后退了几步。 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后,逸尘子才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声音拔高了几个度:“石头?!那可是我难得才收集到的五彩石,你知道那玩意儿多贵吗?你敲坏了咋办……” 逸尘子边说边往萧瑾瑜那边看,却发现萧瑾瑜含笑看着他,似乎完全没有听懂他口中的话。 毕老听到五彩石这几个字的时候,头微微低了低,手里拿着棋子颠来倒去,似乎完全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 逸尘子准备说得再直白些。 延亲王见逸尘子没有将那石头拿出了给他玩的模样,却傲娇的将头一偏,不再搭理逸尘子的模样,可还没等逸尘子看见他的表情,延亲王就屁颠屁颠的跑到了一边。 “三妹妹?!你怎么也在这儿?!” 第六十八章 强抢 韦沅诧异的看着面前手舞足蹈的大汉,眼神清亮如孩童,嘴一咧就露出一口的大白牙。 “三妹妹?许久不见你怎么傻了许多?” 见韦沅出神,那大汉伸出蒲扇般的巴掌在韦沅面前晃悠,剑眉微微皱起。 韦沅犹豫着是要说认错人了,还是就势行福礼喊一声哥哥。 思前想后,韦沅微微弯腿应了个福礼,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想到了一些事。 “娘子不可!” “延亲王福安。” 两句话几乎同时响起,前者是严老喊出。 韦沅抬头望去,只见大汉挠挠头,摆了摆手,满脸疑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礼了?” 萧瑾瑜含笑站在一旁,面上有些无奈,见韦沅看过去,星眸中流淌过几丝情绪。 “亲王认错人了,这是陈三娘的女儿韦沅。”严老恭敬朝延亲王拱拱手解释道。 大汉摸着脑袋想了半响,许久才长长的哦了一声:“我就说你怎么这么多年都没变。” “你母亲呢?”延亲王兴致勃勃的问道,伸着脖子往后院看去,似乎想要看见陈三娘的倩影出现。 “母亲不在这儿……”韦沅没有仔细解释,看着延亲王脸上的憨厚之色,神情若有所思。 “三妹妹真不好玩,这么多年也不来找我玩,”延亲王哼哼一声,眼神亮晶晶的看着韦沅,“你喜欢看舞大锤吗?三妹妹以前最喜欢看我舞大锤了!” 韦沅微微侧头,看见萧瑾瑜欲言又止,笑道:“我喜欢的,只是家里院子不大,舞锤容易坏了东西。” 这话就说得很直白了,韦沅想着依照延亲王的性子,说得太含蓄他估计也听不懂。 延亲王四周看看,看见那正往架子上爬的绿藤,还有院中几棵翠绿的槐树,不由点了点头,闷声闷气的道:“你这院子确实小了,不过我还有许多好玩的东西,以前三妹妹也是最喜欢的,改明儿我带来送你玩。” 韦沅脸色有几分古怪,从前陈三娘在她心中的形象就是一个端庄优雅的名门贵女,怎么现在听延亲王这话,陈三娘当初骗了他不少东西啊。 “那就谢过延亲王了。”韦沅也不拒绝,指不定这大汉转头就忘了呢,现在争执这些完全没用。 “没想到两人还是认识的。” 逸尘子捏着长须,说了一个病句,毕老眼睛滴溜溜一转,笑道:“当年延亲王最喜欢的就是陈三娘了,若不是陈三娘执意嫁给韦骞,估计琪太妃会厚着脸向陈家求娶陈三娘……” 逸尘子被这话转了心思,立即忘了五彩石的事,脸上迸发出几丝兴奋,转头看见萧瑾瑜含笑而立的模样,冲着韦沅念念有词,手指微动,也不知算出了什么,咂了咂嘴。 韦沅被延亲王这么一打岔,也就将毕老送她一箱子宝贝的事抛在了脑后,只是心里有几分奇怪,毕老头实在不像他嘴里说得那种有钱不用,就要体验人生百态的人。 “娘子,娘子!”韦沅正想着延亲王到自己这小破屋干啥的时候,绿柳连滚带爬的尖叫着跑进来,一进门就从石阶上摔了下来。 “阿寻、姐姐……被人带走了!” 绿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快说不出来,眼睛肿得像桃子,衣服上也满是黄灰,看得出来这一路她是怎么回来的。 “怎么回事?!”韦沅吓了一跳,也不顾有外人在了,提着裙子就朝绿柳跑过去,赶紧扶起手都摔破了的绿柳。 绿柳紧紧的抓着韦沅的手,抽噎道:“有位公子……有位公子看上了阿寻姐姐……非要,非要姐姐去给他当暖床丫鬟,奴婢,奴婢拉不住……” “阿寻姐姐……就,就被带走了!” 绿柳说完哇的一声哭出来,韦沅这才看见她衣服上还有不少脚印,怕是被人踢了。 “什么公子?哪家的人?” 韦沅脸沉了下来。 “不,不知道……”绿柳抽噎得更厉害了,似乎想到自己就这么跑回来,又没有帮上忙,立刻嚎啕大哭。 “我,我去找阿寻姐姐……”说着就要往爬起来往外走。 “站住!”韦沅呵斥道,“你都不知道她去了哪,怎么去找?!你伤得也不轻,去后院让云清帮你上点药!” “云峰,你去集市上问问,今儿带走阿寻的是哪家的人?” 安排好绿柳,韦沅冲着站在一旁垂手而立的云峰道。 几个护院听了动静早已站在垂花门外,李颉一听是阿寻被抓走了,急得跳脚:“云家小子!我跟你一起去!” “沅丫头!你要去哪?!”毕老看见韦沅独自一人就要出门,带着几分怒气喊道,“你是要去寻陈七娘帮忙?!我们几个老头子你是看不上眼儿了?只认你家那亲亲的姨母……” 严老狠狠地瞪了毕老一眼,温言冲韦沅道:“毕老头说话有些难听,可是你现在去找陈七娘也没用,她只是陈家的一个妇人,就算能够在陈家说得上点话,手里边也没多少真正可用之人……” 韦沅停了脚步,总算明白为什么古人这么提倡养食客了,她总想着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就成,哪想到这个完全没有人权的世界,安稳是最不可靠的思想。 她现在连鸡鸣狗盗之辈都走不起,韦沅右手紧紧的握成拳。 “没事没事!谁抢了你家丫鬟?我去帮你抢回来!”延亲王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几个大步走到韦沅面前,将胸膛锤得咚咚作响。 韦沅抬了抬头,表情变换不定,最终摇了摇头:“那些人能做出当街强抢民女的事,心中早就没了三纲五常,指不定在我们去要人的时候,他们就把阿寻……到时候来个死不认账我们也没办法。” “泾阳郡王面不改色,想必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逸尘子将眼神落在萧瑾瑜身上,萧瑾瑜略一停顿,冲韦沅拱了拱手:“我手下有一人,能攀岩走壁落地无声,待寻出谁强抢了娘子的丫鬟后,今晚就让那人去将娘子丫鬟找回来……” 第六十九章 姜家 掳走阿寻的人姓姜,八大古姓之一,传说是姜太公的后人。 “姜家从三百年前开始渐渐隐匿,本朝以后几乎杳无音信,这次不知道怎么会做出当街强抢的事情。” 逸尘子皱着眉:“姜家讲究练气,不信山术,其后隐隐有隐门的影子。” 对于练气韦沅只知道一点点。 庄子曾言:吹响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伸,为寿而已矣。此导引之事,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 “我和姜家门主见过,勉强能说得上几句话,我先去向姜家讨要一番……” 逸尘子看了一眼萧瑾瑜,大概是不想让萧瑾瑜插手在这些事中。 “谢过逸老。”韦沅福了礼,眼睑微微垂下,在眸中遮出一片阴影。 姜家。 “爷爷,不过是一个女子罢了……”姜敏宇嬉皮笑脸的看着坐在首位的老人,阿寻早已被人拖去了后院。 “蠢货!”那老人呵斥道,“这段时间扬州暗流涌动,不仅延亲王和泾阳郡王来了,五门三老也在扬州出现,你当街做这种事,岂不是给人留下话柄?!” “爷爷,你的意思是那人和五门三老有关系?还是和……”姜敏宇向前凑了几步,脸上并无害怕,反而有一种隐藏在骨子里的兴奋。 老人斜斜的瞥他一眼:“是和三老住一起的那小娃子的丫鬟……” 姜敏宇撇撇嘴,眼中的兴奋消失:“咱们又不怕五门,再说了又不是三老的丫鬟……” “一个丫鬟而已,抢了就抢了,你当街做这事不太好看!一会儿让人送点礼去柒弯巷,就当咱们家买了这个外套了……” 老人话还没说完,就有管家进来禀告:“太爷,逸尘子来了。” 姜敏宇眸子里有几分讶色,老人抬起眸子看向姜敏宇:“到底是个什么丫鬟?” 姜敏宇老老实实的道:“是个做中品炉鼎的……” 老人狠狠地瞪了姜敏宇一眼:“没出息的东西,滚下去!” 姜敏宇也不在意老人的训斥,反而喜上眉梢,这是要帮他挡下了。 “让人带去侧厅。”老人冲管家摆摆手,脸上也没多余的表情。 逸尘子一人坐在侧厅里喝茶,许久不见姜家老太爷出来,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哈哈哈,易老弟,你可真不够面子,来了扬州这么久才来看我。” 一阵爽朗的声音传来,逸尘子心情微微舒缓,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天青色麻衣的老人走出来。 逸尘子拱拱手笑道:“姜老哥,我这不是来了。” 老人在首座坐下,冲着刚进来的管家扬了扬下巴,管家抬了一个木盘子上前,上面是一尊红色的玉麒麟。 逸尘子心一跳:“姜老哥这是作甚?” “哈哈哈,”老人挥了挥手,“我那不成器的孙子看上了韦娘子的丫鬟, 这尊玉麒麟就当是赔罪了,你替我帮韦娘子带回去。” 那玉麒麟颜色通透,雕工精美,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 逸尘子抬头看见老人脸上不以为然的表情,知道这尊玉麒麟是看在自己面子上才给了的…… “姜老哥,”逸尘子勉强的笑了笑,“你也知道,这是韦娘子的丫鬟,我怎么能替韦娘子拿主意呢,再说今儿我也正是为这事来的,那丫鬟和韦娘子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情同姐妹?”老人语气淡淡的说了一句,“陈家也算得上是名门,怎么会交出一个和丫鬟情同姐妹的娘子?” 说罢似想起什么一般,轻笑道:“我又忘了,韦娘子姓韦。” 这是在敲打逸尘子了,别说只是个小小的丫鬟,就算是韦沅本人,我们姜家抢了也就抢了! 逸尘子脸皮抖动两下,刚要说什么,就被老人抬手止住了:“这事你何不去问问韦娘子的意思,说不定她愿意做这笔交易呢?” 说完老人就拂袖而去,丝毫不给逸尘子说话的机会。 姜家清风苑。 这是姜敏宇住的院子。 阿寻安安静静的坐在一张沉香床上,低眉敛目,大概因为她一路比较顺从的原因,身上没有凌乱的痕迹。 “少爷……”外面丫鬟的声音传到了阿寻的耳朵里,她紧了紧拳,随后立即松开,轻轻的叠合放在自己小腹上,端庄有礼。 那小丫鬟说了一半,声音哑然而止,阿寻听见一个不轻不重的脚步近了,站在门前挡住了大片的阳光。 “少爷。”阿寻学着那小丫鬟的称呼,微微蹲了蹲,向姜敏宇施了礼。 姜敏宇脸色微变,眼中有些不耐和嫌弃:“你之前还硬气的嘛,不卑不亢的……” 阿寻微微抿了抿唇,浅笑道:“之前本以为公子只是普通商贾之家,自然是不愿意,现在知道了公子身份不一般,阿寻心中自然是欢喜的……” 阿寻刚刚从小丫鬟口中模糊得知,这姜敏宇最喜欢的就是控制别人,越反抗他就越开心,把一个勇以反抗的人压得死死的,这就是他的乐趣所在。 同时姜敏宇最不喜有人,特别是女人因为他的身份巴结他。 姜敏宇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无趣的玩意儿!” 说着甩着袖子就出了门:“把这无趣的东西扔到柴房去!惹得少爷我心烦!” 阿寻在袖子里紧握的手缓缓松开,脸上的笑逐渐褪下,面无表情。 柴房只是一个称呼罢了,那里没有柴,只有一滩滩干涸的深色血迹。 在姜家对面茶楼坐着的一行人看见逸尘子独自一人出来,脸色都忍不住变了变,韦沅却和平时一样,嘴角微微的弯起,微微看了看天边的太阳,轻轻的站起来。 “毕老,这或许也是我的机会。”韦沅看着拉住自己袖子的手,轻声道。 毕老抬头看着似乎高了几分的韦沅忍不住松了手,韦沅看向萧瑾瑜道:“一会儿还请郡王殿下帮忙。” “阿寻姑娘应该是在清风苑,咱们去甜水巷距离姜家后院会近一些。” 逸尘子叹了一声,这个结局并不出人意料,姜家毕竟不是普通的人家。 “那我把人引到前院,你们去后院救阿寻。”韦沅面不改色语气平淡的道。 毕老皱了皱眉:“要不我们找个人陪你……” 韦沅摇了摇头,低声道:“我独自一个人有把握逃出去……”再带上一个人就不一定了。 第七十章 坤相 午后的日光还算明朗,带着些许让人烦躁的炙热,茶馆里的掌柜只记得那个不大的少女丢过来一块碎银子,抬头看去的时候少女的身影早已消失。 韦沅双手微垂,藏在袖子里的十指不停打着结印,这是禁书中扭转乾坤的第一式改天换地。 老头当初让她记下的时候,她还笑嘻嘻的说今生怎么可能用到这一个揠苗助长似的招数。 改天换地,原本是坤相里的一个上等术法。 后来被一个天资聪颖的先辈用来给强行将人提升境界的术法命名。 这术法有好有坏,如果运气好,借此突破也不是不可能,但大多人更多的是停留在原先的境界,从此再无寸进。 韦沅幸运的是,前几天她的术法刚刚精进了一大步,距离坤相也并非遥不可及。 韦沅脸色不变,袖中的手几乎翻动到眼花缭乱的地步,但袖摆却几乎没有摆动。她 每迈出一步,手里的结印恰好要打出九十九个,她的脸色也都会亮白一分。 走到姜家门前的时候,韦沅全身似乎有流光闪烁,整个人蓦然拔高了不少,整个人气势上有了不同的变化。 韦沅走上台阶,拿起铜扣不轻不重的扣了扣门,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汉拉开条缝,露出了半张脸。 “什么事?”老汉上下打量韦沅一眼,不是贫困人家,但也不是耳熟能详的人,没好气的问道。 “我来找我的丫鬟。” 韦沅道,那老汉疑惑一秒,就见韦沅伸出了手。 那是怎样的一双手,莹白剔透,流光潋滟,就连那白色的骨头都若隐若现,看上去有些美感,又有些可怖。 指骨微微弯曲,贴在门上,老汉怒道,语气中油带着几分高高在上:“哪来的小娘子,你这种小把戏我可见得多了,就这么点功夫可没办法进我姜家的大门!” 韦沅没有应话,老汉推着门就要将韦沅挡下,可手脚似乎不听使唤,全身气力似乎都被抽走,周围陌生的让人战栗,就像是鱼被捞到了陆上。 老汉眼中凶光一闪,可还来不及有什么动作,整个人就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另一个门房见状立即连爬带滚的往南院跑去,姜家的护院都住在南院。 韦沅的手更加莹白,那股空灵的气息隐隐有像全身蔓延的感觉。 “哪来的宵小……”一个怒吼的声音传来,后面跟着杂乱的脚步声,待看清韦沅的面容后,略一迟疑,看了那吓得浑身战栗的门房一眼。 “滚!”韦沅面色不变,冷冷的看了一眼几人,往淡淡的开口。 周围的气运似乎听到了命令,这话一出,这前院的气运翻滚着咆哮着,生生的往那几个护院身上碾压过去。 距离韦沅最近的那护院感受最深,习武多年练就的气血之力似乎被什么东西一丝丝吞噬,仅仅几个呼吸间,他就满头大汗,浑身无力,好似得了不可救治的重病一般。 前院的喧闹早就被人传到了管家的耳里,这个看上去四十来岁的三管家冷冷的看着那个匆匆来报的小厮:“一个女子就把你们吓成这样!真是丢了姜家的脸!” 说完朝着心窝处一脚踹去,小厮被一股重力撞飞,跌出了好几米,脸色青白,呼吸间有哧哧刺耳的声音。 三管家看也不看那呼吸越来越困难的小厮一眼,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皱褶,抬腿往前院走去。 “女、女侠……少爷带的人一般都、都不走正门的……我,我们不知道……” 韦沅找了一个小厮带路,穿过极深的庭院,不过百步,就有六七种名贵花木,泰山石高高的叠成假山…… 但随着韦沅的走过,那些花木渐渐盛开,随即枯黄,短短几秒就经历了整个花期,枯黄后释放出来的灵气却紧紧的环绕在韦沅身边。 走过一半的庭院,韦沅听见一阵人耳感受不到的轰鸣,四周的气运隐隐的有壮大的感觉,有些地方的气运甚至形成了一个漩涡,如同沸腾一般翻滚着。 韦沅双目微凝,脚步不停,但却多了几分谨慎,几个呼吸间,气运漩涡越来越多。 突然,韦沅面色一变,右手抬起,冲着前面狠狠一抓,无数气运立即聚集在一起,在她面前形成一道壁垒。 就在此时,轰鸣之声更甚,一个穿麻衣的男人突然出现,右手成爪,直直朝韦沅脖颈抓来,可是却被那气运壁垒挡下,发出尖锐的嗡嗡声。 旁边的小厮即便听不到这些嗡鸣,可是也感觉到了一股可怕的气息,趁韦沅不注意,一猫腰就往前院跑去。 韦沅也不管他,看着面前闷哼一声退后几步的男人,冷冷道:“我的丫鬟呢?” 男人最初还是惊恐这是姜家何时惹上的仇家,听了韦沅这话反而隐隐放下心来,一个不知道跟什么山野术士学过几招的小娘皮罢了,刚才只不过是他一时不慎…… “运!”韦沅口中轻吐一字,右手轻轻抬起,刹那间,右手食指竟然完全变成黑色,死气弥漫,随着她伸手一指,那死气如箭一般朝男人冲去。 男人后背发凉,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中升起强烈的危机,这种感觉就算他面对姜家老太爷也从没出现过。 “死!”韦沅声音在这庭院里回荡,那男人还来不及迈开步伐,整个人就像被恶鬼索命一般,浑身黑气。 就在这男人倒下的一瞬间,正院里几人齐齐抬头,其中就有那姜家老太爷。 韦沅知道自己用禁术提升时间不会太长,看着这深深的庭院,韦沅神色微敛,双手不停的交换手势,姜家地面上升腾起一丝丝墨黑色的烟气,那是埋藏在姜家大宅多年的怨气。 随着怨气的升起,原本阳光明媚的姜家就像是被阴气附宅一般,所有人都感觉阴气深深。 正在自个儿院里一个美妇身上耕耘的姜敏宇,似乎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吼叫一声,随即软趴趴的倒在美妇身上,竟是被吓晕了。 第七十一章 遁走 “哼!”一声冷哼传来,被壁垒一挡,形成阵阵波浪散开。 一个又瘦又小的老者出现,脸上满是老年斑,除了那锐利的眼神,其他和普通老人并无区别。 “闯我姜家者,死!”老者不知动用了什么秘法,话语落下的时候,那阵阵声波逐渐锋利,如同泛光的刀锋。 韦沅也不理他,看着那弥漫开来的黑气,脸色越发阴沉,这姜家到底是害了多少人,才会有这么多的怨气。 “运!结!” 那种将万运掌控于手中的感觉实在太好,韦沅甚至不用任何的结印和秘语,就能将那些气运从此人身上完全剥夺。 几息的时间,那黑瘦老者浑身气血似乎完全被抽走,脸色灰白,如同将死之人。 韦沅手上五彩石荧光流转,这还是来之前毕老特意交待她带上的。 “既然姜家不仁,我又何须有义?” 韦沅看着那些怨气轻声道,手掌微微摊开,朝着下方的地面微转,福禄寿喜各色气运立即在地下涌动,翻滚着奔腾着涌向韦沅,顺着韦沅的左手疯狂的涌入五彩石中。 “姑娘有些过了吧?” 望着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彩光,韦沅心忍不住微颤,刚想加大力度,引起姜家混乱时,就听见一声叹息,似乎从无尽的虚空中传出,直直的落在韦沅身边。 韦沅危机感立现,双手一翻,将怨气卷起,朝着正院的方向翻滚而去,黑压压的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只是那种阴寒之气实在让人胆颤。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怒骂声脚步声,韦沅微微侧了侧脸,看向姜宅的侧院,几丝不同于黑气的气运迅速离去,韦沅提着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唉……”正准备离开的韦沅眼皮一跳,急急的向后退去,可那声叹息却直直的落在她的身上,好似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她的胸前。 韦沅嘴里弥漫起一股铁锈味,嘴角隐隐渗出血迹,看见周围如同沸腾一般的黑气,心下有一阵怒火似要在此时迸发出来。 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就积攒起来的不忿,从她得知此时有人操纵的气愤,从阿寻被人掳走可她却束手无策的滔天怒意。 韦沅立刻咬破舌尖,一口鲜血立即喷出,那鲜血喷入怨气和各色气运,那沸腾的怨气立即平和下来。 在第二句话到来之前,韦沅终于打出了一个结印:“群运立至!” 那些颜色鲜亮的气运用不可想象的速度滚动着扑入五彩石,似乎那里面有什么特别吸引它们的东西。 姜家祠堂,一个鲜红如血的玉佩一声脆响,中间立即多了一条裂缝,还没等人发现,那裂缝就像是连锁反应一般,叮叮叮的形成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其内的红色血气从裂缝中争先恐后的冲出,直直的冲向五彩石,待韦沅看清这红色血气时,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惊喜。 “尔敢!”一声略带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完全没了刚才的缥缈和轻描淡写,韦沅突然笑出了声,带着几分张狂和狠厉:“就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也要让你姜家元气大伤!” 韦沅双手狠狠地盖在地上,力度之大似乎那青石板都要被摁出掌印,姜家地下沉浮多年的气运在这一瞬间被韦沅全数吸取,浑身筋脉凸显,似乎要被那些气运撑爆开来。 韦沅手微指五彩石,以己为体,渡气入石。 “竖子!死!” “以命寿!遁!” 两个声音交杂在一起,一瞬间韦沅就消失在姜家大宅。 “该死!该死!……将其碎尸万段!”那缥缈的声音火冒三丈,可是却没有追着出来,显然是有什么东西困住了他,而这个,韦沅早在他气急败坏时就发现了。 韦沅是在一条山路上出现的,满头白发,脸颊凹陷,皮肤如同失去水分一般,干枯皱褶,就像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妪。 韦沅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的气运,看着那灰扑扑如同一块石头的五彩石,嘴里发出几声轻笑,原本浑浊的眼睛隐隐有光芒流转。 韦沅抬头,看着那有些陌生的天空,手指微动,想要起身,可是却没有任何气力,一阵眩晕袭来,韦沅便失去了意识。 “娘子!”晕倒的阿寻在疾驰的马车上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看见面前有女子的裙摆,忍不住惊道,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来。 “阿寻姐姐,是我,我是绿柳!”绿柳小心的低下头,看着睁开眼的阿寻,担心阿寻因这事刺激过大,失了心神。 阿寻看清绿柳的模样,情绪平和了几分,环视四周,没看见韦沅,心下不由一惊:“娘子呢?!” “娘子在后面,我们现在去五门,不回柒弯巷了……”绿柳努力的把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一些,可通红的眼睛还有不经意露出的小紧张确实让阿寻的心高高提起。 “后面?哪里后面?”阿寻撑着手掀开帘子,努力的向后看去,果真看见了两辆跟在后方疾驰的马车,心下一松,想来韦沅应该是和逸尘子几人待在一起商讨吧。 “娘子怎么能断后呢?”刚躺下去的阿寻又支起身子来,“我们去后面!让逸老他们到前面去,万一……万一有个什么事,我们也能拖延拖延……” “别折腾了,这样换来换去又要耽搁不少时间,我们还是赶紧到五门为好!” 绿柳想到生死未卜的韦沅,又想到那个让毕老他们都有些忧愁的庞然大物,心下哪里还顾得及阿寻的情绪,一串的话连续就吐了出来。 阿寻沉默,眼泪簌簌的往下掉,将身子往里面侧了侧,许久才哽咽出一句:“对不起。” 绿柳话刚说出口就已经后悔了,看见阿寻这般模样,自然是难过得不行,伸手扶上阿寻的肩:“我不是那个意思……” 阿寻勉强笑笑,没有说出谁让你们来救我之类挖人心肝的话,眼睑微微垂下,遮住眼中的情绪,有些发抖的右手却暴露了她的担心和害怕。 第一章 救治 进入六月,兖州的天气反复无常,时而艳阳高照,时而阴雨绵绵,雨丝淅沥,兖州城外太砚山半山腰上的太砚观更显得寂寥。 太砚山本就不是什么高山名地,只是砚嵫山脉的一小段罢了。 太砚观不是什么大观,只是一个女术士收留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女子,组成了这个小小的术观。 韦沅就是落在了这太砚观前。 “婆婆,今儿感觉怎么样?” 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穿着术袍,长相普通,可是一双眼睛却是极为清明,这就是太砚观观主何仙姑,当天误以为韦沅是上山求医的山民,立即让人抬入观中。 何仙姑略识草药,经常给周边山民治病,以此维持太砚观。 “还好。” 韦沅放下手中的捣药棒,抬起头笑道。 她依旧白发苍苍满脸皱褶的模样,干枯的手上青筋凸起,自从被何仙姑救了之后,就一直被观中的人称为婆婆,帮着做些轻巧的活儿。 这是韦沅醒过来的第六天,她没有联系阿寻他们,现在还不是时候。 想来有毕老几人在,阿寻他们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何仙姑心性善良,得知韦沅找不到家人后,便将韦沅留在了观中,悉心照料,短短两三天,韦沅就能下床了。 太砚观前面是供奉术士神像的香堂,后面是女术士们居住的院子,平时他们在此习武识药,倒是和术法没什么关系。 曾问起,何仙姑苦笑道:这世间天资聪颖的人不多,能有大成就的术士之流更少,倒不如研习药草,有个大病小病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何仙姑站在屋里和韦沅说话,偶尔指点一下捣药的手法,突然,堂前传来一阵喧哗,何仙姑脸色一僵,匆匆的往香堂走去。 韦沅坐在屋里听见滔天的哭声,面色入厂,只是目光微凝,不知在看什么。 来人何仙姑是认识的,是山下李家村的村民,以前也会来拿些草药,今儿李大山却躺在门板上,脸色发紫,右腿腿弯处用布匹勒住,小腿已经肿得老粗,黑亮得发光。 “仙姑救命!仙姑救命啊!” 何仙姑刚一现身,李大山那头发花白的老娘就扑倒在地,埋头就拜,额头碰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何仙姑吓了一跳,旁边一个二十来岁穿着术袍的鹅蛋脸女子急忙把李大娘拉起,那是迎春,会武,平时也是由她教导其他人练武。 李大娘尽管不愿意,但还是被拉了起来。 何仙姑看着旁边气息微弱,满脸死色的李大山眉头紧皱,急忙摇了摇头:“大娘,这是中了蛇毒吧?我这儿草药不全,赶紧送去德济堂……” 李大娘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断断续续道:“去过了……坐堂大夫说这蛇毒着实厉害……” “德济堂都没办法的事,我们又能有什么法子呢!”说话的是忍冬,她年纪最小,只有十六岁,此时看见何仙姑有些手足无措,不由皱眉道。 “求求仙姑想想办法!我们一家老小给你磕头了!”李大山的妻子也是泪眼娑娑,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 何仙姑虽然不忍,可是她只会一些风寒感冒,这种毒素实在是没办法,刚想摇头致歉,就听见后面传来了一个沧桑的声音。 “把你们最近捡到的东西给我,我帮他医治。” 李大娘猛的抬头,却看不见人,一时间竟忘了哭泣。 “我们没捡到……”李大山的妻子双眼含泪,微微摇头,刚吐出几个字就想起什么,急急问道,“仙人,我们最近只捡了一块山石当踏脚石,其他的……” “送来吧,那东西气运太强,你们压不住,这才反受其害。”韦沅声音依旧淡淡的,但是因为其中的沧桑,却更让人打心眼里相信。 “韦婆婆……”剪秋有些急道,看起来韦沅可不是什么会医治的高人。 “仙姑,把人抬到后面来吧。”这句话落下,墙那边就没了声息,只听见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仙姑,仙姑,你救救我家大山!救救我家大山!”李大娘俯首又叩了下去,神情惶恐,满脸憔悴。 何仙姑看着李大娘和李张氏两人头发凌乱,衣服上还带着草根露水,鞋上也满是泥印,那句韦婆婆只是一个苦命人的话就是说不出来。 “你们……不要报太大希望,我们这儿草药也不全……” 何仙姑轻叹一声,冲着迎春点点头,迎春和半夏上前来轻轻松松的抬起了门板,尽管那上面有个三大五粗的壮汉。 “我们省得的!我们省得的!要是治不好,那就是大山的命,我们谁也不怨!” 李大娘急急的点头,德济堂的大夫都说不能治了,她们来这儿不过是死马当做活马医,要是真的能医治好…… “娘,我去拿那石头!”李张氏身材结实,是普通农家常见的妇人形象,说起话来却是温温和和,听起来像识字的。 李大娘点点头:“让二柱子跟你一起,那石头不小,你一个人抬不动……” 说完神情恍然,又有些期许,那老婆婆连他们家捡了一块山石都知道,想必应该真的是高人吧? 李大娘心中忐忑,面色凄然的跪在神像_,双手合十,虔诚至极。 何仙姑心中十分无奈,她不知道韦沅怎么会出头说出那样的话,要是李大山真的在太砚观出事…… “婆婆,观里现在只有并头草了……” 何仙姑追上韦沅急急的道,并头草就是半枝莲,平时用来治疗蛇虫叮咬的微毒。 “没事,把他抬进我的屋里,你们出去吧。” 后面的话是对迎春和半夏说得,迎春有些犹豫,半夏倒是毫不思量,直直的朝韦沅屋里抬起,连带着迎春不得不跟上她的步伐。 何仙姑听这话心下越发着急,想说点什么,但却看见韦沅面不改色盈盈站立的模样,这一刻竟一点也不像苍老年迈的老妪,反而有点高人的感觉。 何仙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冲着迎春半夏摆摆手,三人一同出了门。 抬头看见韦沅站在屋里,轻轻挥了挥手,那门似乎有人掌控一般,轻轻的关上,将几人的视线挡在门外。 第二章濒死 兖州这几天都是晴空万里,难得的好天气 ,可泰山郡曹家这几天一直气压低沉,就连最得脸的婆子走路也不禁小心翼翼。 “胡大夫,您再看看……再看看……” 曹家僖茗院里,一个圆盘脸,柳眉杏眼,皮肤略有些松弛的老妇人垂手站在一位皱眉的老者身旁,小心翼翼的开口,满脸的哀求。 这已经是三天内第五次请胡大夫来了,几乎每次胡大夫都不知道该怎么把那句话说出口。 “尽早准备……吧,这六月天的……” 胡大夫第五次说这话,似不忍看见妇人的表情,说完就背着药箱匆匆离去,就连药方都不愿意开了。 妇人呆呆的站了一秒,随即抬起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中流出来:“我的儿啊,我可怜的囡囡啊……” 声音压得很低,似担心吵醒屋里的人。 “我去把他刘家一锅端了!”大马金刀站在院门处的男人看着捂着脸哭的妇人,气得倒仰,压低声音道了句就要往外走。 “孽障!给我回来!别忘了你挂了个刺史的名!”妇人低声吼道,气得双手发颤,“等你父亲回来!等你父亲回来!” 旁边的小丫鬟赶紧递上帕子给妇人擦脸,有婆子小声的进来禀告:“二爷,三爷回来了!” 曹家三兄弟除了曹岩做了个兖州刺史,其他都随去了冀州,有一行不知从哪儿起来的土匪,摇着大旗闹出了不少事,曹家父子三人都接皇命去‘剿匪’了。 两人现在身上还穿着剿匪的盔甲。 “你父亲呢?”曹王氏上前两步,拉住 风尘仆仆的二儿子急道。 “父亲让我们先回来,他怕是要明儿才能赶回来。” 一句话让妇人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天杀的刘家!把我好端端的儿糟贱成这般模样!” 曹鸿是老三,不同曹岩的鲁莽,也不似曹振的木楞,紧张的看了一眼关着的屋门,上前扶住曹王氏,低声问道:“妹妹怎么样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曹王氏信中只是一笔带过曹颖回了娘家,让父子三人赶快回来,但是三人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原来曹颖去灵妙寺上香,回来的时候不慎感了风寒,本来修养几日就好了,没想到刘二养在外面的外室竟然这时候找上门来了。 曹颖气极,收了东西就要回曹家,没想到被刘二拦下了,刘家老太太也发了话,那外室毕竟生子有功,就养在刘二房中做个姨娘。 曹颖更气,她到现在都只生了个女儿,和刘二成婚也不过三个年头,现在外室生的儿子都一岁多了,想到刘二每每找借口晚归就是留在那女人那儿,曹颖就气得心疼。 和刘二的争执中,曹颖不慎把头磕到了架子上,刘二想到曹颖那三个凶神恶煞的哥哥,立即就慌了,不知从哪儿找了个行脚大夫,弄些草药香灰敷在曹颖血流不止的额头。 加上曹颖风寒未好,这么一折腾立即高烧不退,第二天就昏迷不醒开始说胡话了,刘家这才急了,请了同仁堂的坐堂大夫开了方子。 也不知怎么的,那药喝了没用,反而病情越来越重,不知从哪儿听到消息的曹王氏带着一众丫鬟婆子打上门。 曹颖身旁只有两个从家里带过去的丫鬟照看着,刘二和那外室正风花雪月丝竹管弦,气得曹王氏当下就让婆子抬了肩舆,硬是把曹颖抬回了家。 曹王氏写信告知曹家父子,那时曹颖的病情本没这么重,后来也不知前儿听谁说起那外室被抬进了刘家,气的当下就晕了过去。 曹王氏把那几个碎嘴的丫鬟打出了门,可是曹颖却连药也吞咽不下去了。 “该死的刘家!妹妹都这般模样了,他们还……”曹振红了眼圈,气得嘴唇发抖,穿着一身盔甲,拎着大刀就要往刘家去。 “先去看看妹妹吧!妹妹怎么样了!”曹鸿拉住曹振,小声的问道曹王氏。 “胡大夫说……胡大夫说……”曹王氏实在说不出那几个字,咬着唇呜呜的不敢哭出声。 两兄弟心里一凉。 “老夫人,娘子醒了。” 在屋里守着的小丫鬟掀开帘子轻唤道,曹王氏立即放下手,匆匆向屋里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拿过帕子把自己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囡囡,感觉怎么样?想吃点什么?一会儿把药喝了。”曹王氏掀开帘子走进去,脸上带着关切,却没有悲愤,曹颖心下也安然几分。 曹颖和曹王氏有六分相似,只是那眉毛更加英气,和曹进誊颇为相似。 因为三儿一女的缘故,曹进誊最为疼爱这个女儿,平时含在嘴里怕化了,要是知道曹颖变成现在这般模样,肯定要带着部曲杀向刘家。 曹颖脸色发白,眼神微闭,她已经没了气力睁眼,嘴角硬拉出一丝弧度,曹王氏看得心酸,伸手帮她掖掖被子。 “你哥哥他们也回来了,我让他们先去换衣服,免得把寒气带进来,你三哥哥还给你带回来半人高的琉璃镜,说是西洋的玩意儿,一会儿就摆到你屋里来……” 曹王氏细声说着,平时最是讨厌慢声细语的人,此时声音柔得几乎可以滴出水来。 曹颖勉强点了点头,却是说不出话来,丫鬟端了一碗米汤进来,曹王氏接过来喂给曹颖,没想到却喂不下去。 曹王氏赶紧侧身擦拭眼角的泪珠,冲着丫鬟道:“你去看看,怎么三位爷还没弄好过来!” 语气已经有了几分急躁。 “囡囡,乖,咱们喝一点,再喝几口药,你睡一觉,等着你父亲回来……” 曹王氏已经不知是在劝说曹颖,还是在祈求老天,她无法想象曹进誊回来就连曹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的样子。 曹颖乖乖的微微张嘴,可是那米汤却顺着嘴角淌下,完全没有咽下去。 曹王氏用帕子将曹颖脸上的米汤擦掉,实在是忍不住,将碗递给一旁的丫鬟,扑在曹颖身上,呜呜的哭出声来。 雅堂院里。 曹鸿看着面前的丫鬟皱眉道:“太砚观真的有那种高人?” 第三章 求医 “韦婆婆,这是这几月的香火钱。” 何仙姑看了一眼坐在院子里捣药的韦沅,抬进来一个盒子,欲言又止。 自从韦沅将李大山治好之后,这山下的村民就喜欢来太砚观拜神像,说了韦婆婆不会处理那些小事,可那些村民依旧乐此不疲,说要沾沾灵气。 半月前隔壁杨家村的一个半大小子上吐下泻,半条命都没了,送来这儿一会儿竟然好了,现在每天能砍一担柴呢! 思及此,何仙姑脸色有几分庆幸,万幸,万幸她当时怜悯之心救了这老婆婆,谁料想那普通至极的老婆婆竟然是个高人! 一月前还吃了上顿没下顿,现在香火钱就已经有这么一匣子了。 “我已受过诊金了。”韦沅看了一眼那红松木盒,摇了摇头道。 何仙姑知道韦沅的意思,也不矫情:“那我就用这香火钱置办点粮米,婆婆可有什么需要的?我让迎春去市集上一块带回来?” “让忍冬一起去吧,把集市上想买的第一件东西给我带回来就好。” 韦沅笑道,手上动作不停,偶尔捡起一点药草细细的看,何仙姑把要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本想劝韦沅不用如此劳累,可是看韦沅站在的模样倒是乐在其中。 “一会儿有人求医,你去门前等着,诊金是她第一个箱笼里的压箱物。” 何仙姑应下了,停顿一会儿又好奇的问:“婆婆怎么知道她的压箱物是什么?” 还有李家捡来的那块山石,王家送来的沙砾。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韦沅摇头笑道,“不过那确实是我想要的。” 何仙姑有点迷糊,但也没有多问,抬着箱子去找了迎春和忍冬,又亲自到门前迎接韦沅说的求医者。 曹振把那吓得瑟瑟发抖的丫鬟拎到曹王氏面前,曹王氏一听立即让人准备,胡大夫祖上可是太医!他都已经下了定论,其他大夫…… 还不如来这乡间碰碰运气,万一真的遇到高人呢! “小心些,别颠了!”曹王氏掀开帘子轻声呵斥道,转头看着已经完全睁不开眼的曹颖,心下一阵阵紧张,暗自祈求老天保佑。 太砚山不高,但是平时也没个达官贵人来,所以山路狭窄,马车根本上不去。 曹王氏让人抬了肩舆,和几个婆子将曹颖放在肩舆上,看着曹王氏紧张又期待的样子,曹家三兄弟实在不忍心说别折腾了,让妹妹入土为安吧。 四个三大五粗的婆子抬得很稳,肩舆上连茶水都不会晃荡出来,一群人脚下生风,这种大阵仗惹得李家村的村民忍不住私下嘀咕 。 “就说那老婆婆是个高人,你看连这等人家都来求了! ”有些在地里刨食的年轻人暗自感叹,语气里的自豪好像他才是那个高人一般。 “那可不是,韦婆婆没落在别处,偏偏落在咱们太砚观,这就是和咱们太砚观有缘啊,咱们李家村也能沾一点福气。” 有些老人喝一口水,撑着锄头,远远的看着那在山路上前行的人群,黝黑的脸上满是开怀。 “可惜现在这些大户来了,也不知道韦婆婆还会不会留在太砚观,要是能一直……” 一个小年轻话还没说完就被他老子打了一巴掌:“韦婆婆留下来是咱们的福气,不留下来也有她的道理,天下哪能咱们李家村一家享福,那么大的气运也不怕老天怪罪!” 旁边转过头来的老头对说话的男人点点头,这些小年轻,就该这么教训教训。 何仙姑现在门前,垫起脚也没看见有什么人来,心下不由有些嘀咕:这韦婆婆该不会是算错时辰了吧。 在何仙姑眼中,韦沅肯定是有通天本领的,只是偶尔有所遗漏,那也是正常的嘛,毕竟年纪大了。 曹家一行人爬得气喘吁吁才隐隐看到太砚观的观顶,曹王氏急急越过一众丫鬟婆子冲上前去,看见的是一个容貌秀丽的妇人站在破财的太砚观前。 “贵人可是求医?” 何仙姑打了个结印,看着那见头不见尾的队伍,低眉敛目问道。 “是,快带我去看看那个活死人肉白骨的婆婆高人!银钱我们家不缺……” 曹王氏听见何仙姑特意相迎,对这里的传言不由信了几分。 “韦婆婆不要钱帛,只要贵人第一个箱笼里的压箱物。”何仙姑脸色淡淡,多年的治病救人已经让她养成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压箱物?” 曹王氏想不起来自己第一个箱笼里的压箱物是什么,但却急急应好,别说是一个压箱物了,就算是全部的箱笼她也给得起。 “跟我来吧。” 何仙姑交待了一些事项,比如韦沅医治的时候不喜有人在场;更不喜喧嚣,所以大家都要尽量安静…… 曹振看着那淡如止水的何仙姑微微皱了皱眉,他不相信这世上有这种高人,而且何仙姑出门来迎也极为可疑,说不定是什么人做下的筏子,就等曹家来钻呢! 绕过堂前的神像就到了后院,半夏愁眉苦脸的在打磨李家送来的那方山石,谁让她先前多了句嘴,说自个儿气力贼大,能把那山石打磨得更滑润。 韦沅点点头就把这事交给了她。 “我们来吧。” 半夏和剪秋接过那肩舆,肩舆上的妇人面如金纸,四肢微微发抖,头发干黄暗淡。 那四个婆子看着曹王氏微微点头,这才把肩舆小心翼翼放到两人手上,本以为两位娘子抬着肩舆有些困难,没想到两人轻轻松松抬得稳稳当当的。 肩舆上的曹颖根本没意识到换了人。 曹王氏要跟上前去,却被何仙姑拦下了:“夫人,还请守着韦婆婆的规矩,您也不是医者,进去无用。” 看着那肩舆进了一间普通至极的屋子,随后那两个小娘子就退了出来,曹王氏更是紧张:“那韦婆婆治病都不用人搭手的吗?” 何仙姑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只是话也不方便说得太满,只好笑道:“夫人不必担心,在这儿等待片刻就好。” 第四章 集市 沿着山路,迎春忍冬拿着沉甸甸的荷包,心里着实欢喜。 她们很久没有见过银钱了,山下的村民们也都是苦哈哈,手里一年到头也没几个钱,看病拿药都是用自家的粮食鸡蛋来换,有些富裕一点的会给一条鱼。 “迎春姐姐,咱们今天要买些什么?” 还没到集市忍冬就开始雀跃起来,手里紧紧的捏着荷包,生怕出一点意外。 “买些米面,上次王家送来的麦子快没有了,再买点茶叶,茶具……韦婆婆这么厉害,定然会有贵人找上门来,没有茶叶也不好……” 迎春年纪最大,处理这些事更加得心应手。 “韦婆婆让我买下想买的第一件东西给她带回去,可是我看着什么都想买,到底该买什么呢?” 忍冬看着两边琳琅满目的东西,有种眼花缭乱的感觉,两旁的摊贩喊着叫着,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好不热闹。 这是五天一开的大集,不仅店铺里热热闹闹,就连路边也支着不少篮子担子,有挑柴来卖的,有卖鸡蛋的,还有卖山里找来的干货的。 忍冬看得心猿意马,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买上一遍。 “贵人,您看看,这可是雪狐,拿回家去养大了做件袄子,那可暖和了!” 一个穿着窄袖葛衣的山民举着手里的笼子冲一个男人兜售,男人有些犹豫,他穿的虽然是宽袍广袖,但是材质并不好,想来家里也并不是特别富裕。 “多少钱?” 男人问道。 “五百文,这个价格也不贵……” 山民见男人有意,立即喜笑颜开,西市上本就没有太多达官贵人会来,若不是他急着用钱,等三天北市开了后,那些妇人小姐给的肯定就不止这点钱了。 当然,北市不同这样混乱,他也只能买给那些有店铺的商家。 “这狐狸太小了。”犹豫一会儿,男人还是摇了摇头,那雪狐颜色很纯,在这兖州极难见到,只是实在太小了。 应该才生下来没多久,小孩两只手就能抱起来,买回家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养活。 似乎为了下定自己的决心,男人不顾山民在后面叫喊,匆匆的就消失在人潮中。 “姐姐,你看它在哭!” 一直往这边看的忍冬看着那小狐狸眼睛湿润,心里一阵难过,拉着迎春的手忍不住走到那山民面前。 那山民见是两个女子,穿着和他差不多的窄袖衣服,也不招呼,任由忍冬蹲在小狐狸面前看。 “它太小了,咱们养不活。” 迎春摇了摇头,以前家里没出事的时候她也养过狐狸,狐狸是要吃肉的,这么小的狐狸也不能让它满大山的跑。 忍冬不说话,看着那小狐狸趴在笼子里,虽然已经有了日头,但还是冷得发抖。 “姐姐……” 迎春拉着忍冬,忍冬一步三回头,实在说不出那句买下来的话。 她刚才听见价格了,五百文! 实在太贵了! 一斗麦子只要四文钱,前些日子贵的时候也不过四文三,一担麦子便宜些,只要四十文不到。 五百文啊,可以买十多担麦子了,太砚观也不过这一个月才有了些银钱,哪里有这么多钱让她们买个吃肉的小动物。 而且她们也没带那么多钱。 “姐姐,那小狐狸哭了。”走了几步后,忍冬对那雪狐仍旧念念不忘,话语里带着几分让人难过的悲伤。 “可我们没有办法,这银钱是韦婆婆挣的,如果我们随意用了,韦婆婆会不高兴的。” 迎春将手放在忍冬头上认真道。 韦婆婆平时不爱说话,可是谁也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性子,会不会在意这几百文钱。 迎春看着低着头不说话的忍冬轻叹一声,随即又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事。 那卖狐狸的山民不断地揽客,可是来这儿的人只想着怎么能多买点粮米,对这狐狸几乎看都不看。 “要不买一担米吧,这样还便宜些。” 迎春恨不得把手里的钱掰成两半来花,一次性买一担粮食可以省下三文钱呢,都可以买三个孙家的肉包了。 “可是我们怎么带回去?” 忍冬想着那崎岖的山路,她们没有背篓,只提了一个篮子,她们两个人根本抬不上去。 “那就买一斗吧,咱们回去做个背篓。”迎春有些可惜的递过去四文钱。 旁边的小伙计听着两人商量立即笑道:“两位姐姐,咱们旁边就是卖篮子背篓的,你们买个背篓也可以多买几斗嘛,一斗麦子能吃几天。” 迎春笑着摇摇头,坚持只要一斗,出了门就对忍冬说:“隔壁铺子里卖的背篓至少要十五文,咱们去后山砍点竹子,自个儿做,又不费多大力气。” 忍冬笑了笑,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想来还在想着那只小狐狸。 “也不知道这点钱够不够买茶叶。”迎春颠了颠手里的钱袋,她和半夏一人装了一百文,几乎就把这个月的香火钱装完了。 茶叶铺子是在四车道的大街上,门前用石板铺着台阶,两层高的小楼,门前的柱子擦的铮亮,洋漆在阳光下泛着光。 两人进去,小伙计正在招待别人,掌柜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随即就低下了头,这等穿着小伙计招待就可以了。 “两位姐姐要看点什么茶?”小伙计送走那位客人,笑嘻嘻的问两人。 忍冬平时也没喝茶的嗜好,只能等着迎春说话。 “有没有适合老人家喝的清茶。”迎春记得以前曾祖母似乎喜欢喝洞庭茶,祖父喜欢信阳毛尖,也不知道韦婆婆喜欢喝什么。 小伙计挠挠头,不知道老人家该喝什么茶,不由像掌柜的求助看去。 “老人家最好喝点茉莉香片,这还是扬州传过来的喝法,老人家喝了也不伤身。” 掌柜的抬起头温言建议道,迎春点了点头,以前七妹妹最喜欢喝茉莉香片,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多少钱一斤?” 迎春探头看了看那盒子里装的香片,片片分明,远远就有一股淡香传来,确实不错。 “三十文。”小伙计应道。 迎春微松一口气,以前只喝茶,哪里知道这些毛尖绿茶的价格,这茉莉香片价格不贵,但胜在合适老人。 第五章 人归 买了鸡蛋米面,还买了一匹布,打算给韦沅做身衣裳。 剩了一百多文山钱,迎春也不敢乱花,买了点香油就带着忍冬回太砚观,哪怕孙家包子的香味让她肚子咕咕的叫。 一大早上下山来还没吃过东西呢。 回去的时候忍冬特意看了那卖狐狸的地方,也不知道雪狐是不是被人买走了,总归那山民已经不见了。 “下次应该问问观主,咱们买点鸡鸭,到时候也不用买鸡蛋了……”迎春独自念叨着,她总记得这钱是韦沅的,心里花着不踏实。 要是养了鸡鹅,观里面应该就没那么困难了,也可以多收留几个无家无归的人。 迎春念叨着,发现忍冬突然不走了,回头一直看着原先卖狐狸的地儿,以为她还放不下:“那人已经走了,怕是……” 忍冬回过头来,迎春发现她脸上有些懊恼,眸子黑亮:“姐姐!婆婆不是说让我买第一件想买的东西吗!那狐狸就是我第一件想买的啊……” 迎春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她没意识到韦沅说的东西可能是活物,一时也有些急了:“那怎么办?那人走了,不知道是不是卖给别人了。” “咱们过去问问!”忍冬是真想要那只狐狸,所以向来有些腼腆的她竟然急冲冲的跑到那卖狐狸的地方,问旁边发豆芽的妇人。 “你们是说王五啊?我和他一个村子的,狐狸没卖,他回家去了,有人带话来说他瞎眼的老娘摔了……” 妇人性子爽利,直接留给两人指了路:“就在王家村,到了你们说找王五就成,他现在肯定在家照顾他老娘。” 王家村两人是知道的,就在李家村上面不远,谢过妇人后,两人看了看天色,匆匆的往王家村赶去。 妇人看着两人的背影,奇怪的摇了摇头:“这年头穿粗布衣裳的不一定是穷人啊,都能买得起五百文的狐狸了。” 说着又啧啧两声,感叹王五的运气好,随便上山就捡了那么一个宝贝。 太砚观。 等了一盏茶的时间,曹岩明显有些急躁了,那屋门一直紧闭着,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曹王氏倒是安安静静的坐着,只是面无表情,手指一直无意识的在石桌上摩挲。 正当曹振要说话的时候,屋门突然打开了,里面传来沙哑的声音:“可以了。” 曹王氏腾的站起来,长长的指甲划在石桌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可是谁也没有注意到,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那屋里。 可能是逆光的原因,屋里有些暗,看不见人,只看见一个肩舆。 曹岩要冲进去抬人,却被半夏挡住了,冷冰冰的一句:“婆婆不喜见外人。” 半夏和剪秋将肩舆抬出来,交给了曹家人。 曹颖似乎没动过,躺在肩舆上一直是这么个姿势,脸色依旧苍白,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 曹岩大怒,认定屋里有个招摇撞骗的老神棍,提着刀就要往里冲,却听见里面又传来声音:“把她当闺女时候最喜欢的簪子带上即可。” 曹家来的时候急得人仰马翻的,哪有时间带什么簪子,曹王氏也算名门贵女出身,压下心里的火气,冷着脸冲着屋子里道:“戏弄官员可是大罪!” 说着唤了婆子抬着肩舆准备回曹家找簪子,韦沅也不在意曹王氏的态度,坐在屋里摩挲着一本地理志,想起阿寻几人,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曹家人来的时候还抱着一线希望,现在几乎心如死灰了,曹王氏呆呆的坐着,泪水早就被这几天流干了,眼睛发红发疼,可就是流不出一滴泪。 “老夫人,娘子好像没有恶化!”旁边有机灵的婆子看着曹颖依旧和来时模样差不多,完全剩一口气吊着,按理来说,这口气早就应该…… 曹王氏听了话,立即过来仔细的看曹颖的脸色,仍然是金纸一般,呼吸虽然微弱,可并未停止。 “快!你们几个!去家里找娘子最爱的簪子!就是那个翡翠缠花海棠簪!” 曹王氏指使着几个婆子和护院快马加鞭的回去,那鞭子催得急,马车从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上压过,差点儿翻了车。 吓得马车上的婆子心都快跳出来了。 “若真能救得我儿,曹王氏定来还愿!” 曹王氏已经看不见太砚观了,只得冲着半山腰双手合十放在额前低声道。 曹家三兄弟围着曹颖看,特别是曹岩,他没有闻到药草味,也没有看到金针扎的穴位,完全想象不到那高人是怎么医治曹颖的。 “我听说有些高人可以聚气改命,那韦婆婆用的怕就是改命之术……” 曹振看着越来越远的太砚山,略有些失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要曹颖能好起来,曹王氏才不管用的是什么办法,欢天喜地的拉着曹颖的手,期盼着找到曹颖最喜欢的簪子。 一行仆人冲回曹家,吓得门房以为出了什么事,曹颖的乳娘急得头晕,想不起来那簪子到底在哪,只好喊了曹颖从小的贴身丫鬟来问。 “嬷嬷急乱了吧?那天老夫人带娘子回家的时候,就没带首饰回来啊!” 那乳娘这时候才想起来,那翡翠缠花海棠簪已经做了陪嫁,现在还在刘家院子里。 她一个奴才又不能冲到刘家去要东西,也不知道按照曹王氏他们的脚程多久才能回来,乳娘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曹颖是她奶大的,这情分自然不比一般人。 实在不行就说带了老夫人的命令,喊了护院去刘家要东西! 乳娘心下想到。 正打算出门,就听见一阵快马疾驰的声音,隔着几丈的距离就能看见正街上扬起的灰土。 这种像响马抢劫般浩荡的声势,又是冲着曹家来的,定然只有一个人敢在这兖州这般做了。 “老太爷回来了!老太爷回来了!” 乳娘大喊道,曹家仆人乱成一团,这个急着将正门打开,那个忙着准备换洗衣裳,心下却都在嘀咕,不是说明儿才到么?怎么今儿就回来了! 老乳娘一个人冲了出去,刚好在转角处看到曹进誊带着十余个部曲策马而来。 马上的曹进誊看见自家女儿的乳娘,不由哈哈大笑道:“颖儿不是回来了!怎么不见她来……” 第六章 送官 兖州刘家。 刘张氏看着面前还穿着盔甲的曹进誊,心里微叹一声:“亲家公今儿怎么这么匆忙……” “旁的别说!我这次来是来找我闺女的簪子的。” 曹进誊挥了挥手,打断刘张氏的话,剑眉高高挑起,带着那十多个部曲就要往里冲。 刘张氏知道拦不住,也就不拦了,微微往旁边侧了侧身,脸色有些不好。 心里忍不住暗骂刘老太爷那个没出息的,人家都打上门来了,整天窝在院子里不敢出来! 把这些破事都交给她一个妇道人家来应对! 心里又有些发酸,凭什么王氏运气就这般好,什么事都有曹进誊出头,当初明明…… 曹进誊冷哼一声,带着那十多个凶神恶煞的人冲进曹颖住的博雅院,让人抬了曹颖的嫁妆箱子就往外走。 乳娘忙着翻箱倒柜的找曹颖的簪子:“我记得就放在这盒子里,怎么就不见了呢!” “岳……岳父……” 刘二看见风尘仆仆穿着铁甲带着部曲的曹进誊,早就吓得说不出话来。 他最怕的人就是曹进誊了,说话做事完全就是个土匪强盗! 一言不合就打打杀杀,也亏得他做了将军,要不然就这性子绝对是兖州第一大响马! 虽然长得文质彬彬,听说以前还是兖州的四大美男…… 刘二闷着头胡思乱想,就听见啪的一声巨响,抬头一看吓得肝胆欲裂,面前的檀木桌子硬生生被曹进誊劈成两半。 “岳,岳父……”刘二结结巴巴的开口。 “瞧你那怂包样!老子当初真是瞎了眼把女儿送到你手上!你爹刘老三就是个怕事的,生了你这么个……” 曹进誊看也不看一眼那桌子,指着刘二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横飞,他这一生最讨厌这种畏畏缩缩的男人了! “曹老爷这话怕是有些不妥吧!” 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刘二听见这声音,微微松了口气,好像找到主心骨一般。 “曹老爷就这么擅自闯入别人家的后院,这种行为也不怕兖州人耻笑吗?” 女子声音带着清朗,比刘二稍微有那么几分气势。 曹进誊斜眼看去,是一个带着珠钗的女子,身材修长苗条,浑身带着些微书卷气,想来以前也应是大户人家出身,只是那点不入流的小心眼让人恶心。 曹进誊也不理她,抬起手大耳巴子就扇到刘二脸上:“我打死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一个姨娘你就以为找到主心骨啦!让一个姨娘骂你老丈人!老子打死你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玩意儿!” 曹进誊越说越气,刘二抱头逃窜,这下可把曹进誊的火惹起来了,拉着刘二的领子摁在地上就是一顿揍。 不一会儿,刘二就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连他爹娘都认不出来了。 刘家的丫鬟小厮听着院里的惨叫,全都低头快步离开,免得惹祸上身。 刘老太爷躲在刘家祠堂不出来,说是要祭拜祖先。 仆人们忍不住腹诽:逢年过节也没见这么积极,现在倒变成孝子贤孙了。 “老天爷!那可是我家娘子的簪子!” 灰心丧气出来禀告找不到簪子的乳娘,一眼就看见董姨娘头上带着的海棠簪,绿莹莹的在董姨娘头上发光! 乳娘身材魁梧,张牙舞爪的扑过来,娇弱的董姨娘哪是她的对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扑到地上大耳瓜子招呼了。 董姨娘想还手,胳膊却被两个曹家跟来的婆子摁住,乳娘像一座山一样坐在她身上,大耳瓜子删累了,就往她身上招呼。 掐得又快又狠,嘴里面还骂骂有词:“你这个小骚狐狸,竟然敢偷主家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是二郎给我的,不是我偷的!” 董姨娘找了个缝隙终于说了句话,可乳娘哪里听得她说,声音越发大起来:“不要脸的东西,一口一个二郎!主子难道不知道妻子的嫁妆是私物?!不问而取视为偷……” 刘二蹲在角落抱着头,小心的看曹进誊的脸色,发现曹进誊没有打过来的驾驶,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好了乳娘!”曹进誊开口。 董姨娘听了这话心下一喜,终究还是别人家的家事,曹进誊再凶煞也不能一直插手别人家的家事不放啊! 躲在外面听墙角的刘张氏也轻轻松了一口气。 “那簪子至少要一百贯吧!偷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拉她去见官!” 曹进誊指着董姨娘黑着脸道:“乳娘,你先把簪子送回家去!刘家出现这种宵小,我身为亲家,自然该帮他们管一管!” 乳娘应了一声,从董姨娘散乱的头上扯下那簪子,顺带还扯下了一撮头发。 刘张氏在外面差点气得晕过去,兖州知州可是曹进誊他二叔的弟子! 这下刘家可要成兖州的大笑话了! 喊了个小厮让他赶紧去通禀刘老太爷,刘张氏整理了衣服从小路上往院门走去,看上去好像刚刚路过一般。 冲出来的乳娘看见刘张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老婆子平时可没少让娘子吃苦头! 刘张氏看着扬长而去的乳娘,右手发抖,指着乳娘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亲家来了,正好我要压这贼人去见官!你跟着一起去不?” 曹进誊大咧咧的带着两个婆子押着董姨娘出来。 平时温婉娇柔的董姨娘现在衣裳满是皱褶,头发散乱遮住了脸,偶尔露出来红肿的皮肤让刘张氏有些害怕。 “亲家老爷,这都是家事,家法处置就好了,不用拉去见官吧。” 刘张氏见刘老太爷仍旧不出现,只好硬着头皮自个儿上前劝说曹进誊。 “这说得是什么理?贼人送官是天经地义,哪有家法处置的道理,要是家家户户都家法处置,要国法何用?!要我大周的律令何用!” 曹进誊说着朝西边拱了拱手,那是天子在的地方。 谁也没想到曹进誊这个粗野人竟然能说出这等话,只有刘张氏在心里轻叹一声。 当年皇上还是殿下的时候就说过:曹进誊有状元之才。 第七章 笑话 曹进誊押着一个妇人招摇过市上衙门的事转眼间就传遍了整个兖州城。 “谁又惹了那二杆子啦?” “啧啧,刘家这下要倒霉了,曹家的人哪一个是好惹的……” “听说曹家大娘子快要不行了!二杆子这才急了,直接打上了刘家大门。” “那个就是刘二那个外室?长得也不怎么样啊!” “就是,你看你身板,风一吹就跑了!” 几个坐在茶楼里喝茶的妇人议论着董姨娘,她们本就是大妇,最讨厌的就是这些妾室姨娘了。 刘张氏听着外面的碎言碎语,气得心疼,喊了刘二跟着去看情况,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好出面做这些事。 看着刘二磨磨蹭蹭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拿起一个茶杯就砸过去,茶水倒了刘二一身。 “娘,我烫得胸口疼!我先去搽点药……” 刘二哼哼唧唧的捂着胸口走了,气得刘张氏一个倒仰。 茶杯都凉了,那茶水还能有多烫!刘张氏没有办法,只好请了管家出面。 管家比刘老太爷还老上一些,是家里的老人家了,也是这刘府里最硬气的人了。 管家应了话,去院子里喊和丫鬟调笑的刘二:“二爷,这是你要是不出面,那董姨娘怕是回不来了。” 管家没说大道理,你要怎样怎样才能对刘家有益,说了也没用,刘家这几个二百五整天就想着火不烧身,管他外面洪水滔天。 刘二有些犹豫,董姨娘是他喜欢的类型,说话温温柔柔慢声细语,从来不觉得他没有男子气概。 “我去了……”被打怎么办? 刘二轻轻摸摸自己肿起来的脸,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 “公堂之上不得动粗!” 管家冷冰冰的道,他决定了,等这事完了后他就告老还乡,不再管刘家这些破事! 刘二一听这话果然欣喜几分,喜滋滋的唤丫鬟来给他梳洗换衣。 管家看着冲丫鬟含情脉脉的刘二,转身就出了院门,也不知道死去的大爷在地下看到子孙这般模样,会不会气得拿刀上来砍人。 老管家脸上有几分怀念,想当初他跟着少爷南征北战,曹家老太公也不过是大爷手下的将士,这才几十年啊,刘家就败落成这般模样了。 要是大少爷还在…… 老管家叹了口气,当初大少爷被恶人掳走,大爷出门寻找,没想到就这么出了事。 留下一个遗腹子,也就是现在的刘老太爷。 夫人在大爷死讯传来那时就跟着去了,刘老太爷的生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姨娘,生生把刘老太爷养成一个胆小怕事的性子 ! 刘老太爷又把自己接受的理念灌输到儿子身上,也不知道刘家得罪了哪路神佛,刘老太爷的大儿子三岁时不小心掉湖里,救上来就没气了,只留下现在的刘二爷。 当初要不是有老祖宗的遗命,刘二怎么可能娶得到曹颖! 管家正胡思乱想着,换好衣服的刘二拿着折扇自以为风流倜傥的出来了,那模样配上那猪头似的脸,实在是惨不忍睹。 管家嘴角抽了抽,只得转身就走,再呆下去他会被这个二百五气死。 刘二紧紧的跟上,没意识到管家的嫌弃:“赵叔,你看我这样穿合适不?去了公堂我可要怎么说啊……” “你不用说话!我说就好!” 管家咬牙切齿。 刘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笑眯眯的往后退了两步,和一个小厮走在一起,时不时的传出两句爷是不是气势逼人的问话。 曹进誊回了家,送一个姨娘上衙门还用不着他亲自出马。 曹王氏颤抖着手把簪子给曹颖带上,一家人围在曹颖身旁,瞪大眼睛担心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就连呼吸都慢了几分。 “那婆婆有没有说要多久?”曹岩忍不住开口,被几双眼睛狠狠一瞪,又赶紧闭紧了嘴。 曹颖没有像他们想象中突然就恢复正常,而是慢慢的呼吸越来越有力,气色越来越好。 “这是好了吧?”曹进誊看着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少了几分死气的曹颖,忍不住惊喜道。 “咱们别吵吵,让她好好睡一觉。”曹王氏小声道,慢慢的站了起来,几人蹑手蹑脚的出了门,留下一个机灵的小丫鬟照看。 “早知道颖儿被欺负成这样,我就该打断刘二的第三条腿!然后再去祠堂把刘诚那老混蛋拖出来,好好说道说道!” 才出了院门曹进誊的火气就上来了,压低声音悔道。 乳娘只说曹颖病了,夫人带着去城外求医,要是知道曹颖是这种模样,他早就带着铁骑去接了曹王氏一行人,然后再带着那几百部曲把刘家给踏平了! 曹岩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等着曹进誊一声令下,他就冲去刘家把刘二腿打折了。 “颖儿的病才是大事!刘家那边先让他们消停消停,等颖儿病好了,看我不撕了刘二的皮!” 坐在车上的刘二莫名感觉一阵寒意,看着严丝合缝的车窗,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继续想着自己英雄救美的桥段。 “也不知道曹氏怎么样了,”刘二独自嘀咕道,“算了,等这事结了,我就说好好跟她道个歉……” 曹颖病重的事情瞒得很紧,再加上刘二又是个不管事的,所以对今天曹家城外求医的事一点也不知情。 “那簪子平时也没见曹氏带过,怎么这下就喊了婆子来找呢!难道是故意向我传信?她被困在曹家想回来可曹家不许?” 刘二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没错,戏里面不都是这么唱得么。 曹家那几兄弟凶神恶煞的,说不定把曹氏关在了柴房里,逼她不许回刘家,这时候曹氏正等着自己去救她呢! 到了衙门刘二还晕乎乎的,想着曹氏受苦一方面有些心疼,一方面又害怕曹家那几个大舅子,就连管家说了些什么都没听清。 “关大人!曹家绑了我的妻子曹氏,不许她回夫家……” 公堂上的人看着莫名其妙激奋昂扬发癔症的刘二,老管家眼睛一闭:完蛋了,这下刘家真成笑话了! 第八章 罪名 王五家住在王家村中段,一个两间屋子的小院里。 两人遇到王五的时候,他正在借隔壁叔家的平板车,准备拉他老娘去太砚山看病。 “驴也带去吧,这路程可不近,还要上山呢。” 一个淳朴的庄稼汉站在门前小声对王五道。 “拉去拉去,把全家都拉去得了!”王五还没应话,里面就传来妇人怒骂砸门的声音,庄稼汉脸色不由多了几分尴尬。 “不用了二叔,有车就够了,主要我想把前几天釆的药草一块儿带去,要不然我背我娘去都行……” “不要药草,要狐狸!要你那只狐狸!” 忍冬远远的跑过来喊道,看着王五呆呆的模样急得跳脚。 “忍冬姑娘?!” 王家村有专程去太砚观上香的,算起来应该是王家村比较富裕的人家了,此时看见忍冬几乎难以置信的喊道。 “姑娘今儿怎么过来了?”那妇人从骡车上跳了下来,欢喜得不行,好像忍冬就是那个活神仙一般。 “今儿下市回来得早,没想到竟然遇见了姑娘,现在天色也不早了,要不去我家喝口水?” 忍冬对那妇人没什么印象,笑嘻嘻的看着迎春,迎春上前谢过那妇人:“今儿还有韦婆婆交待的事儿,就不叨扰了。” 妇人一听是韦沅的事,立即不强请了,只是好奇怎么会来王家村办事?难道王家村发现了什么宝物? “带上你的狐狸。” 迎春解释一番,对王五道,她也不敢打包票这就是韦婆婆要的诊金。 “王五啊,用我家的骡车。” 那妇人笑眯眯的道,“两位姑娘也省得走路了,搭车一块儿回去。” 迎春想要推辞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人家又不是把车借给了她们,而是让她们搭车一道回去。 王五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毕竟他也不能让两位神仙弟子跟着自己走路。 王五把叔家的平板车还回去,把摔了腿的瞎眼老娘扶上车,又把狐狸笼子提出来,忍冬乐得喜不自胜。 迎春看着那妇人笑眯眯的等她上车,脸色微红,牵了忍冬的手一起坐车板车上,还好三人都不重,主家也不用心疼骡子。 王五走在一旁牵着骡子,几人就这么往太砚山上去。 “讨好神仙婆婆也就算了,几个小丫头也要讨好,心里面儿疼得不行,可非要笑着脸装大度……” 一阵嗤笑带怒骂从院里传来,就是刚才王五借车那家,头上带着铜簪的妇人抱手站在门边,冲王老汉呵斥道:“死了愣了?你把车借给人家,人家也不领情,有了好的还不就丢下了!还不赶紧把车拉回去!” 王家村和大部分村子一样,几乎都有沾亲带故的关系。 “婶儿,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我可不用装大度,只要去上香祈福的时候神仙婆婆多看我一眼,哎哟,那可就比什么都值了!” 那妇人嘻嘻哈哈的说着,冲着周围看热闹的农人打招呼,喊这个一声叔叔,喊那个一声妹妹,打趣一下这家的媳妇,夸赞一句那个的簪子。 周围热热闹闹,欢声笑语。 妇人甩着手往家里走去,脸上还是带着不深不浅的笑容,遇到熟人也会停下脚步问候两句,心里却想着其他的事。 她的儿媳妇过门近一年了,可是肚子就是没反应,这还不能说,一说吧整天躲在房里抹眼泪。 这媳妇也是他们家好不容易才从镇上求娶来的,那可是秀才老爷的女儿!家里面财气没多少,可是文气够重啊! 自己还期望着能生出个大胖小子,到时候能考上个秀才举人什么的,那自己家可真是有福喽! 妇人越想心里边就越美,步伐也快了起来,回去和媳妇好好说道说道,带她去太砚观上上香。 衙门。 董姨娘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两个时辰前还对自己温柔细语的男人,怎么来了衙门也不帮自己说话,反而呆呆的站在一边发痴。 终于不发痴了,说出来的那叫什么话! 曹家宠女那是整个兖州都有名的,光看看那嫁妆盒子,还有三个哥哥送亲的场面,那怎么可能是把自家女儿关起来的人家。 知州也呆了,随即回过神,看着刘二那亮晶晶的眼睛,看样子他是真的这么以为的,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说曹家绑了曹氏,可有人证物证?” 刘二直了直身子,公堂上没有曹进誊那黑面阎王,他谁都不怕! “人证物证没有!可是大人你想啊,小生我相貌堂堂,才气不说八斗,也有那么六斗吧!从小和曹氏青梅竹马,要不是曹家把她帮在了家,她怎么可能就这么呆在娘家不回来……” 没错!就是这样!曹家要告我宠妾灭妻,哪有这回事! 曹家的管家进来前刚好听见这一段话,也不知道猪头一样的刘二是怎么这么自信的,还才高六斗,他怕是连这么个典故都摸不清楚! “大人,刘二宠妾灭妻,我家娘子现在正昏迷不醒,从刘家接回来的时候,头都被砸破了……还请了胡大夫……” 曹管家上来冲朝关之俭拱了拱手,将曹颖的凄惨填上了一两成。 “哪有什么事,不过是风寒而已!” 刘二看着那管家魁梧的模样,也不敢反驳,只敢小声嘟囔。 “今天听说老夫人带着大娘子去城外求医了,好些了没有?” 关之俭关切的问道,周围的衙役都是人精,立即就顺风站了。 “好些了。”曹管家点点头,心里也是微松一口气。 “嗯,”关之俭点了点头,也不好多问,看着旁边的衙役,“去把胡大夫请来。” “宠妾灭妻按照律历来说,为官者扣除三年俸禄,杖责五;民者仗责二十;妾室妖言杖责二十。” 宠妾灭妻不止刘二这一家,当官的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闹到公堂上来,自然就得按律法处置,而且曹家还是自己的师家。 董姨娘呜呜咽咽的说不出话来,只得趴在地上磕头,关之俭哪里理她,只要胡大夫一来,这项罪名就算是落实了。 第九章 仆从 刘二是被人抬着回去的。 董姨娘挨完二十大板后已经奄奄一息了,那些武官可不会怜香惜玉。 这件事像风一样传遍了兖州,二百五正式成为刘二的代名词。 王家村可不在意兖州那些事,王五被那神仙婆婆看上了,准备帮那婆婆做些杂事。 这消息可是王狗儿说的,他媳妇是杨家村的,今儿陪丈母娘去上香。 该不会被收为徒弟了吧,王家村那些人羡慕不已。 这可是神仙座下啊,以后要是有个什么大病小事,韦婆婆还能视而不见。 而且王五家那寒酸样谁不知道啊,就这样那神仙还帮王五的瞎眼老娘眼睛医好了。 据说要先用几层布裹着,每天少一层,等适应了阳光,就可以把布全取了。 也不知王五哪走的运,难道就因为那只狐狸?不少人心里酸酸的想。 王家村今儿可算是热闹了,不少人家站在村口翘首以盼的等王五,也不知道那神仙婆婆有没有给王五几颗神丹。 王五牵着骡子,听着老娘说起眼瞎的事,语气里难得没有惆怅,而是多了几分欢快,讲着讲着又担心起来。 “儿啊,咱们家就只有那狐狸,那还是大山送的,其他钱帛米面都没有,要怎么还韦婆婆这情哦……” “娘,我答应了韦婆婆,在她身旁当个使唤人,太砚观都是些娘子,有时候做事不太方便。” 王五尽量说得云淡风轻,脑海中莫名想起那有些奇怪的韦婆婆。 “狐狸只能算腿伤和风寒的酬金。” 韦婆婆坐在院子里,手指逗趣些狐狸,头也不抬,嗓音有些嘶哑,自己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 听见狐狸真的能抵酬金,不由轻轻松了口气,家里除了这只狐狸已经没有其他能拿出手的东西了。 “多谢婆婆。” 王五笑眯眯拱手道谢,本来卖这狐狸就是打算请大夫替娘亲看看风寒,只是有些奇怪韦婆婆为什么要用只字。 “眼睛不打算治一治吗?” 王五现在还记得那个情景:小狐狸用脚抱住韦婆婆的手就往嘴里送,韦婆婆微微一动又吓得蜷成一团,脑袋埋在肚子上。 韦婆婆的嘴弯了弯,勾起满脸的皱纹,那似乎是个笑吧? 听到这话,王五心里一突。 眼,眼睛…… 娘亲的眼睛瞎了快二十年了,是吃了毒物才变成这样的。 王五有些恍惚,嘴里有些苦涩,心里满满全是对娘亲的歉意:“我,家里……” “替我做三年的活儿,我帮你娘治眼睛。”韦婆婆脸色淡淡,好像治疗一双瞎了二十年的眼睛只不过举手之劳。 刚听这话的时候王五有些慌张,听人说这韦婆婆是被仇家追赶这才到了兖州,也不知道到时候会让自己杀人还是放火,或者替她报仇? 想着想着王五就忍不住摇摇头,那些神仙之间的争斗怎么可能让他掺和。 “好。” 王五都忘了自己是怎么说出这个字的,只记得自己好像点了点头,心里有些紧张,等着韦婆婆吩咐自己该做的事情。 “嗯。” 韦婆婆好像只需要这么一句话,也不安排任务,点点头起身,直接就往屋里去了。 老娘被那好看的姑娘抬出来的时候,那姑娘还说:婆婆说了,你先回家安顿好,三天后过来就好。 “前面是干什么呢?” 老人远远听见说话的声音,自从眼睛瞎了,她的耳朵和鼻子就特别灵敏,比那些十多岁的小孩还厉害。 王五回过神,垫着脚看了看,有些奇怪的对老人说:“叔叔婶婶们都出来了,也不知道是要做什么。” 王五刚说完话,就看见几个妇人急急的迎上来:“哎哟,大姐儿,你可回来了,你家王五真有出息,还请了韦婆婆给您看病,以后老来福了!” “是啊,那韦婆婆可是神仙,这还收了王五当徒弟,以后咱们王家村不是要出一个神仙了吗!” 几个人好听的话张嘴就来,好像平时在背后碎言碎语的不是她们一般。 听了两句王五就听出了端倪,急忙解释:“不是徒弟,只是让我做个杂役罢了。” 王家村的人也不在意,听说收了当徒弟的时候反正也没人信,就王五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人,怎么可能被神仙收了当做弟子。 杂役倒是差不多,反正王五拳脚功夫有一些,身子骨也好。 “我就说怎么可能当徒弟,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那根蒜,说大话也不怕折了福气!” 也有人阴阳怪气的,王五听声音就知道,是隔壁二婶。 “当杂役怎么了!那主家可是神仙!跟城里边那些大老爷家的杂役平级!前次我去城里,人家曹家的杂役穿得比咱们里长家还好。” 有人立即反驳,说完还讨好的冲王五笑笑 “是啊是啊,以后五哥儿可不要忘了咱们乡里乡亲的。韦婆婆那儿是不是有很多不要的丹药啊玉石啊,你要是方便就拿来送我们呗,神仙嫌弃咱们可不嫌弃!” 有妇人大声的笑着,话音刚落就被旁边的男人抓过去呵斥了闭嘴,那神仙的东西也敢拿,也不怕自己折了寿。 没听说李家村那个李大山就是拿了山神的东西,所以山神生气了,派了蛇将军来处置他吗? 要不是韦婆婆和山神有几分交情,求了山神,李大山怎么可能那么快恢复,而且不施针不吃药的! 不止一人想到了这事,有认同的急忙点点头:“李大山和我有几分交情,他说那韦婆婆看病的屋里很是朴素,没有仙玉宝石,但是有一股子让人很舒服的感觉,虽然普通,但是就像是到了仙境一般!” “我没去过后院,只是去太砚观上香的时候,那里的神像漆都落了,不过人家说只要心诚则灵,要日行一善,那何仙姑就是因为经常做好事,韦婆婆这才落在太砚观来帮她。” 这些传说有鼻子有眼的,估计会被记入县志里,现在韦沅看县志,总喜欢猜测事情的真相。 “好啦好啦,都围在这儿做什么,赶紧散了……” 一个面容严肃的老人杵着木棍从人群后穿过。 第十章 商议 来人是里长王廷尧的父亲王成询,也是上一任里长,七十岁的高龄在周围几个村子都说得上话。 “族老。”王五恭恭敬敬的作揖,这王家村原来本是一族,几百年五世而出才形成了一个村子,家家户户都称呼王成询一声族老。 “好娃子。” 王成询颤颤巍巍的走上来,王五赶紧去扶。 “你婶子做好了饭,今儿就到家里吃一口。”王成询握紧了王五的手,长者赐不敢辞,王五连忙点头应下。 这还是父亲去世后他第一次去族老家。 “王张氏,眼睛可好些啦?”王成询问道。 妇人急忙要下车,却被王成询拦下了,大声的喊道:“不用,不用多礼,今儿晚上随小五儿一起来家里吃饭。” 妇人恭恭敬敬的在车上应是。 王成询要和王五讲话,王廷尧赶紧上前来帮着拉车,要说他对这些东西可不相信,要不是老父亲非拿棍子打着他来,他才不来丢人呢! 王廷尧抬头看了一眼那眼睛上裹着黑布的王张氏,心里轻叹,年轻时候张家这个漂亮的小女儿可是被媒婆踏破了门槛,就连他们家都去过,可人家偏偏看上了王大柱。 王大柱是个没福气的,张家女儿嫁过来原本日子也还不错,夫妻俩都有手艺,家中有没其他人,过得也还算可以。 可是王大柱不知惹了什么高人,从集市回来就浑身溃烂而死,王张氏也瞎了眼,余下一个三四岁的王五,家里面这一下子就被拉垮了。 王廷尧又看了一眼王五,二十三四的年岁了,其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能去河里捞鱼了,就他还赤条条的一个人。 要不是家里贫寒,这等好模样加上能干勤快,王张氏又是个好脾气的,谁家女儿不想嫁进来啊。 王廷尧一路上胡思乱想,王张氏偶尔回几句村民的话,这一路就这么热热闹闹的过去了。 王廷尧家的饭菜做得很好,这年头整个村子一天吃三顿的只有他们家。 饭食有一个鸡蛋,一个鱼,一个炸丸子,还有两盘素菜,这在农家都能算得上席面了。 王五和王家一众男人坐着喝酒,王张氏和女眷在另一张桌子上。 王张氏看不见,王廷尧的小女儿可怜她,还帮她把鱼刺挑得干干净净,大女儿和二女儿,一个满脸嫌弃,一个目不斜视。 一顿酒吃得王五晕头转向,王家拿车拉了他们娘俩回去。 王五嘴里念念叨叨的,好像在说韦婆婆的大恩难忘,王张氏则是在想那个帮她挑鱼刺的女娃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王溪? 曹颖醒了,把一屋人欢喜得嗷嗷直叫,嘘寒问暖看身上哪儿还不舒服。 胡大夫在旁边胡子都快揪断了几根,怎么当时奄奄一息的人这一天时间就好了个八九分,不信邪的上前替曹颖把脉。 错不了,脉搏沉稳有力,还有个几十年好活的样子。 这世间真有这种神人? 胡大夫不信,世间术士千千万,能空物引火已是大师,这等不用吃药改命逆运之人,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胡大夫抬头才发现曹家人都眼巴巴的看着他,不由轻咳一声,走到一旁写下药方:“病已大好,吃一剂清热解毒的药就好……” 曹王氏激动得眼泪簌簌的掉,让丫鬟把找出来的压箱物用盒子装好,里面又放入一万贯银票,准备等曹颖身子骨大好就去山上拜谢。 胡大夫走后,丫鬟们也赶了出去,一家人准备说点体己话。 “娘,莘儿怎么样了?”曹颖看见女儿刘莘不见,有些担心。 “莘儿还好,被她祖母带着,那老……她不让我带莘儿走,那时又有些焦急,我就先让人抬了你回来。” 曹王氏本想骂人,可看见女儿又把老贼妇三个字咽了下去,有些担心的看着曹颖:“颖儿,这次你打算怎么办?” 其余四人也是紧张的看着曹颖,似乎等她一句话,他们就能去把刘家拆了。 “他可有来看过我?” 曹颖说得自然是刘二,这次生死一线,刘二难不成仍然在家忙着和董姨娘卖弄风雅! “没有!”曹岩急了,赶紧摆摆手,“妹妹,你干脆不要回去了!咱们曹家养你一辈子!” 曹进誊和其他两个儿子连忙点头,家里又不是缺这碗饭! 唯独曹王氏瞪了曹岩一眼,四个男人想得倒是简单,要是曹颖真的在家住一辈子,以后亭桦街上那些人的唾沫都能把曹颖淹死。 而且还有莘儿。 “娘,你瞪我干哈!难道你不想妹妹一直留在家……” 曹岩觉得自己真冤枉,摸了摸后脑勺委屈的问。 “颖儿,你怎么看?”曹王氏看向女儿,这几个大老粗就不懂女人家的难处,这事还得看曹颖怎么想,要是她真不愿意…… 被唾沫飞子淹死就淹死吧,谁家还没一两件给人说道的事。 “我……担心莘儿。” 曹颖犹豫道,脸色有些发白,以前觉得刘二虽然窝囊,可是却真心对她,现在……她只担心自个儿女儿。 “这简单啊!咱们去刘家把莘儿抢过来不就行了!” 曹岩又得意扬扬的开口,笑眯了的眼睛证明他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啪……” 曹王氏还没出手,曹进誊一巴掌就打在他头上:“你他娘的能不能靠谱点,整天就抢抢抢,咱们曹家又不是土匪,整天抢抢打打算什么事!” 说完,曹进誊小心的看曹王氏的脸色,见她脸色微缓,心里这才舒了一口气:他娘的,还好老子聪明,先看看媳妇儿的脸色,差点就被这应这死小子的话了。 曹鸿站在一旁看着更委屈的曹岩,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怎么就记吃不记打呢。 虽然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从小看着曹岩每说一次就被打一次,他都多了点小心思了,就等着曹岩先说了。 毕竟是大哥嘛,替弟弟们勘察是很普遍的事。 “不如说要送到观里去祈福,那太砚观都是女眷,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一直不说话的曹振终于开口了,曹岩有些幽怨的看着他,自个儿都被打了才说这是什么理儿? 第十一章 宵小 太砚观有个神仙婆婆的消息隐隐在兖州流动,不少人动了心思。 “神仙?我这辈子听过的神仙多了,可都是观里的泥人,还没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呢!” 一个青袍男人捏着一张纸嘴里露出一抹诡笑:“替李大山解了毒,还替杨家小儿医治了腹泻……这种药方最适合咱们仁义堂了啊!” “阿四!阿四!带了人拿几贯钱去把那神方买回来!” 青袍男人冲着院子里喊道,甩了甩手上的纸张,眉开眼笑:“不要拿多了,两贯钱顶天了,农家一年也挣不到这么多钱呢!” 一个穿葛衣的男人应了声,尖嘴猴腮的脸笑得让人有几分寒意:“我带几个人去,免得那些人不识相。” 青袍男人摆摆手:“这些我不管,你自个儿看着办。” 葛衣男人退了下去, 从掌事那里娶了两贯钱,出了门就颠了颠,随手放进一个小伙计手里:“给爷送回家去。” 小伙计对这种情况早就心知肚明,拿了钱就一溜烟跑了。 青袍男人想着仁义堂会在自己手里发扬光大,立即摇头晃脑唱起了小曲。 “婆婆,曹家送来了帖子,说过几天来还愿,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何仙姑看着面前的韦沅,笑意盈盈的问,曹家这话的意思就是想专程来拜访韦沅了。 “可以啊,我也没什么事。” 韦沅点点头,看着右手上渐渐变淡的纹路,脸色多了几分喜意。 狐狸被韦沅取了个名,叫沙沙,因为它吃东西总是沙沙的响,平时主要是忍冬喂养,这两天精神好多了。 沙沙跑了过来,用嘴蹭韦沅的手,痒痒的,逗得韦沅笑意又多了几分。 “这狐狸现在还吃不了肉,只能吃点汤水重的……” 何仙姑看着这沙沙也笑得开心,她也喜欢这种小东西,而且这狐狸可聪明了,才来两三天,就知道谁才是这观里做主的,整天躺在韦沅身边不走。 “忍冬喂得不错。” 韦沅夸了一句,旁边站在的忍冬笑红了脸。 “太砚观是根据太砚山命名的,有好几十年了吧?” 韦沅正色,眼神中多了几分清澈,笑眯眯的看着何仙姑。 何仙姑看着韦沅脸上的皱纹,似乎没有那么密了,感觉就这么一个多月就年轻了十来岁。 何仙姑心里一突,赶紧甩开脑里的想法,这大概是当时病得比较重,所以有些显老吧。 “太砚观有一百多年历史了,”何仙姑回过神解释道,“原来是一个姓李的乡绅修了祈福的,后来他们一家搬到了京都,这太砚观就留了下来。” “中间有好一段时间没有人当观主,破落了一阵,后来我找那李家人的侄子商量了下,就借这观修行。” 韦沅若有所思点点头:“如果我想买下太砚观,不知道可不可以?” 何仙姑一惊,见韦沅没有说笑的意思,仔细想了想:“这事需要和李家人商量商量……” “没事,我也不急,就是先问问。” 何仙姑没有把话说死,但是应该是没问题的吧,毕竟李家人去了京都,离这太砚观那么远,倒不如换成银钱。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吵嚷的声音,何仙姑皱眉站了起来,这段时间香火较多,但几乎每个人都是恭恭敬敬的求神拜佛,很少有这般大肆喧哗的。 韦沅倒是隐隐听见了几个字,差不多猜到是因为什么事,想到半夏几人的功夫,微微笑着低了低头,看着面前眯着眼睛晒太阳的沙沙出神。 “下次再敢来,我打断你们的腿!” 半夏掐着腰,指着面前几个鼻青脸肿的人骂道。 旁边上香的人看着半夏轻易的撂倒这么几个大汉,对神仙婆婆的传说又多了几分相信,尽管两者间并没有多大联系。 “废物!废物!这么多人还拿不回一张药方!” 坐在茶楼喝茶的葛衣男人气得脸色发青,他以为这么几个人对付几个老弱妇孺实在是绰绰有余,没想到一群人差点被人家从山上丢下来摔折了腿! 青袍男人狠狠地敲了敲桌子,发出不小的一声闷响,看来这次得他亲自带人去了! “去和老爷说一声,就说青天白日那婆婆不卖,等日头下去了,咱们再去太砚观一趟!” 唤了个小厮去传信,葛衣男人又坐了下来,喝了一口清茶,努力的品味那其中士子们说的清香,心情慢慢的舒缓下来。 同样的呵斥还发生在曹家。 “有人去太砚观闹事?!”曹王氏最喜欢的指套都差点在桌上拍断了。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我女儿的救命恩人也敢动!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怎么太砚观都把人打出来了你们才知道!” 被训话的仆从头几乎抵到了地上,夫人让他看着太砚观,要是有不长眼的上去就赶紧来通知,谁知道他喝了几口小酒,就睡得昏昏沉沉,等醒过来听李家村的人说了才跑回来通知。 “娘,我让掌柜的去查了,是一家姓钱的干的,家里面开了一家布庄,一家药铺,怕是听说韦婆婆的神仙手段,以为有什么秘方,所以这才去了太砚观。” “咱们那天出门走得急,丫鬟婆子也没带几个,所以没多少人知道韦婆婆救了妹妹的事。” 曹王氏满意的看了看曹振,又瞪了一眼旁边不说话的两个儿子:“平时鬼叫鬼叫的,就你们嗓门最大!这下怎么不说话啦!哼!” 曹岩委屈啊,说话被骂,怎么听了曹鸿的道理不说话也要被骂啊,斜斜的看了曹鸿一眼,你丫的竟然敢骗我! 曹鸿更委屈,他平时就不多话,哪有鬼叫鬼叫的,看着大哥那眼神,这下要挨揍了…… “老大!你带人去把那钱家的铺子给我封了!要钱不要命的家伙!” “老三,你带人去太砚山下面守着!那些不死心的被打了出来,肯定想着晚上再去呢!太砚观全是妇孺,怎么能让他们这群人坏了名声!” 曹王氏三两下就安排好了,曹岩曹鸿喜笑颜开的领了差事去了。 第十二章 作坊 青袍男人觉得自己很冤枉。 自己又没招谁惹谁,怎么好端端的铺子就被封了呢! 而且还是曹家大朗亲自来的!自己再怎么没眼力见也不敢得罪曹家啊! 本来想偷偷塞一锭银子给领头之人的,一看见是曹岩在邀五邀六的,吓得他一溜烟冲进院子里不敢出来。 等到第二天,听说半夜鬼鬼祟祟要去太砚观偷东西的人被抓了,再加上又传出韦家婆婆和曹家有故时,他立即就明白了! 孙大把他供了出来,一大早的衙役就来屋里拿人了。 这事给不少想打韦沅主意的人提了醒,那可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孤寡老人,人家背后站着曹家呢! 两天后,曹家锣鼓喧天的去了太砚观,着实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兖州可好久没有这种大场面了。 韦沅没有推辞就收下曹家给的谢礼,除了压箱物和银钱,还有布匹丝线,药草拉了一大车。 “要不是婆婆说起,我都快忘了自个儿还有这么一个东西了。” 曹王氏捂着嘴笑,心里对这压箱物却是一点也想不起来,心里反而有些好奇,自己什么时候把这铃铛装在箱子里的。 铃铛是青铜做的,上面有了些锈迹,看上去平平无奇,扔地上估计小孩儿好奇会捡起来把玩把玩。 “这原本是一套,有一大九小十个。”韦沅难得解释了一句,看起来心情很好。 曹王氏见机立即把曹颖的事提了出来:“婆婆,我家颖儿自从被您救了后,心心念念的想要为您做点什么,我想着要不让她在您身边侍候几天,也能给这孩子添添福气。” 韦沅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也不揭穿,微微点头:“这倒是小事,只是我这儿风餐露宿,怕是曹娘子不太习惯。” “婆婆这儿山灵水秀,能在这儿住一天就已经是福气了,那会有不习惯的道理。” 曹颖是个会说话的,惹得迎春她们全部抿着嘴笑。 临走的时候曹王氏恭恭敬敬的在神像前叩首,起来时额前已红了一片,和何仙姑说了些许托付的话,这才带着曹家人离去。 “院子里还有两间空房,你看看要住哪一间。”何仙姑说话温和有礼,又不会让人有客局他处的拘束。 “王夫人多送了些钱,我这里有点不入眼的配料,具体配方我忘记了,你们找几个山下的小丫头弄个作坊研究研究。” 老头曾经让韦沅背过香皂玻璃还有其他乱七八糟东西的简化配方,美名其曰锻炼韦沅的记忆力,可惜韦沅向来不当回事,那些复杂的化学式子也忘了不少,只记得个大概了。 她现在仍旧没感受到老头的气运,想来和她到的时间不同,万一等她都成一捧黄土了老头才过来,那真的是…… 韦沅也没背着曹颖说这些话,何仙姑看着忍冬懵懵懂懂的接过那几张纸片,脸色立即严肃起来。 “忍冬跪下!”忍冬迷糊的看了何仙姑一眼,猛的就跪下了。 “你向韦婆婆发誓,此生必不会将秘方泄露……” “这秘方是不完善的,也做不出什么好东西。”韦沅伸手将忍冬拉起来,她知道古人最看中的莫过于这些可以传家的秘方了。 我做豆腐的时候放一点卤水,做出来的味道就比你家好;我打铁的时候温度高一点,形状就比你家的好…… 有些看起来不起眼的技巧都是经过数代人的摸索才弄明白的,有些人家就靠着这些小技巧,一代一代的传下去,以此讨一口饭吃。 “我只记得个大概了,很多东西忘记了,你研究的时候把那青石放到作坊里,研究起来更容易一些。” 也是现在韦沅踏入了坤相,所以很多模糊的记忆清晰了几分,要不然,就连香皂要用些什么原料她都不知道。 曹颖在一旁看着不说话,想要和忍冬一起尝试,又怕惹了韦沅不开心。 “要是曹大娘子不嫌弃就帮着忍冬一起吧,她人小也不知道作坊是怎么弄的……” 韦沅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曹颖的想法,这事由曹颖做更好,毕竟肯定比忍冬有声望,作坊里也不会有什么事。 “那娘子,咱们的作坊建在哪儿?” 忍冬激动得手都抖起来了,她竟然可以管理一个作坊了,还好她没看见那张银票的数额,不然非得吓得晕过去不可。 “找一片大一点的空地,要是李家村有就置办在李家村……” 韦沅盘算着自个儿会的东西,想要将灵相宗办起来需要的钱可不少,尽快有一条产业链是最好的。 忍冬看不懂韦沅写得东西,小脸一红,将纸张递给了曹颖,曹颖看了一眼韦沅,笑着接下了,也没有掩饰,大大方方的就看着那些步骤。 李家村的里长得知韦沅要买地办作坊的时候,立即就拖着忍冬看了村子里好几块准备卖的地,合起来大概有四十多亩。 至于曹颖,他可不敢做出这种动作。 “这地留在太砚山脚,有个什么事也方便不是!就算没连在一起,咱们也可以让中间那几家补点差价换一换嘛。” 里长虽然是在劝忍冬,但一直在看曹颖的脸色,见她没有反对,喜笑颜开的把那几家人找来,去官府备了案,签了红契。 办这事的官员一看曹家大娘子亲自来了,大笔一挥,靠近山脉的二十多亩荒地就写进了田契里。 中间隔着一家人的地大概有四五亩左右,曹颖本想一起买下来,可惜人家不卖,只好拿另一块和这家人换。 好在曹颖买得地比较肥,距离那家人另外一块地也近一些,又不要人家补差价,那家人高高兴兴的把红契签了。 转眼间那一大片地就成了韦沅的了,就这样,也不过花了一百多贯钱。 本来作坊搭建起来很容易,特别是村民们一听是神仙婆婆要盖的东西,几乎家家户户都要来帮忙。 那么多人哪里站得下,可曹颖还不能拒绝,人家说了:我们是给神仙婆婆盖作坊,你不让我们盖就是看不起我们! 就连五六岁的小孩都知道拿着小石头敲敲打打。 第十三章 香皂 太砚观的作坊修得很大,分成了前后两部分,曹颖带着忍冬慢慢研究韦沅说得香皂。 最初几天油放多了些,做出来腻乎乎的,现在她们已经勉强能找到适合的比例了。 六安巷的李家世代都是做木匠的,在六安巷弄了一个暗门,接点木匠的活儿。 六安巷虽说是一个巷子,可也就是住在这儿的人这么称呼罢了,两旁的房屋是各家用泥混草随意搭建起来的,乱七八糟。 难得的,李老儿家今天来了客,是从李家村来的。 李老儿一大早就把椅子桌子擦了又擦,他也是从李家村出来的,乡里乡亲来城里逛逛,然后想来看看他,定然要招待好了。 十岁的孙女把乱七八糟堆了一地的木块一点一点理好放在角落,太阳到了头顶的时候,李老儿家终于变得整齐不少,那穿着短襟的汉子也进了门。 “神仙婆婆建了个作坊,说是帮帮穷苦人家……一个妇人每天有两文钱呢,还供午饭,咱们刨地哪能有这么些钱……” “都是轻巧活计,我家小丫头都去帮忙了,每天也有一文钱……” “现在大家挤破了头都想往那作坊里进,管事的曹娘子说了等作坊外大一些,就让大家都去作坊里干活……” “你说那曹娘子是谁?是曹大将军家的大女儿!被神仙婆婆救了命!现在专帮着神仙婆婆干活呢!” “我那媳妇在 作坊里,听神仙婆婆说要做木头盒子,我就想到你啦,媳妇跟管事的讨要了这份……” 李老儿没想到远房大侄子是来介绍活计的,立即认真了几分:“要多大的盒子?什么材质的?” 汉子从怀里拿出几张纸,小心翼翼的摊开,见没什么问题,这才松了一口气。 “按照上面的模子做就好,你先每种做一个,我送去给管事的看看……” “对了,和这种花式一样的模子也做几个,那就不用要盖子了……” 韦沅的图上不过画了些最简单的花样式,月亮的,花朵的,云彩的,旁边多出一个小坑,方便拿出香皂。 李老儿满脸严肃的接下了那几张纸,又赌咒发誓不会把这东西传出去,留汉子吃了一顿饭,他就开始研究这些盒子。 盒子做法不难,兴致勃勃的李老儿喊了两个儿子过来,七岁的小孙子也跟在旁边含着手指看着。 三人熬了一夜,总算把那些盒子做了出来,而且用的还是做大家具剩下的边角料,毕竟这盒子也不大,一块边角料可以做两个了呢。 李老儿让二儿子拿背篓装了盒子,又装了些鸡蛋,送去给李家村的大侄子家。 “婆婆,你看这行不?” 忍冬将那相同大小的木盒摆成一字,给韦沅看。这个时候的工艺确实超乎韦沅的想象。 盒盖上匠人还描出相同花色的纹路,盒底还有一个老婆婆的模样,三两笔就勾勒出来了。 “不错,就这样吧。” 香皂盒子市场不大,一般情况下每户人家有一个就够了,都是准备卖给普通人家的,做得太精细也没用。 又花了几个繁琐的花样子,这种可就是玩卖给高门大户的了,材质上必然要不一样。 王五也被韦沅打发去烧玻璃了,只是现在烧出来的都是石头,韦沅也不在意,这些都是需要时间的。 而且石头也不错,到时候灵相宗就用砖砌起来,韦沅甚至让王五多招了些人,专门烧砖,虽然现在烧出来的都还不能称之为砖。 时间过得很快,几个月弹指一挥间。 曹颖的女儿莘儿被接到了观里,韦沅很喜欢这个背着手装小大人的家伙,偶尔总要逗逗她。 京城李家那边也回信了,说是太砚观可以卖,钱帛给族长就好, 估计他们觉得那破财的太砚观也卖不了多少钱。 香皂已经正式打入兖州城了。 曹王氏某天出席宴会的时候让人带了精装的香皂去,摸了一点在手上,再用茶水净了手,立即吸引了不少贵妇人的目光。 香皂上刻这繁美精致的花纹,隔着盒子都能闻到那香香的味道,还有曹王氏用完后滑嫩嫩的手…… 贵妇人们对那些普通香皂是不屑一顾的,哪怕两者的价格相差数十倍,在她们看来,那没什么味道又简单的东西哪里能叫做香皂! 普通人家的妇人可不这么看,现在谁家没个香皂是要被嘲笑的。 虽然放在家里她们也舍不得用,趁着来亲戚的时候吃饭前会假惺惺的抹一点点洗个手,说是这样可以不生病。 价格其实说不上有多贵,盒子十文钱一个,香皂十五文,可以单独买。 还有更便宜些的,就是一个圆圆的香皂,没有花香没有雕饰没有五颜六色的彩色,盒子也极其朴素,这么一套只要十文钱。 但大部分人容不得自己比别人差,买不起那些夫人小姐用的几百文的香皂,再怎么也要买一个有形状有香味的吧! 如同那些贵妇人想得一样,这些妇人觉得:那什么味道都没有的哪能算香皂啊! 赵丘现在的目标就是买一个云彩型的香皂,妹妹已经想了好几天了,可是二十五文啊,他长这么大还只有一文钱呢! 是前次去大伯家,祖父偷偷塞给他的,他最喜欢摸上面的纹路了,但是他又怕纹路摸没了,这钱就不能用了,所以他小心的用叶子包起来埋在了院里。 今儿要出门的时候他特意趁老娘不注意,把那文钱找了出来。 听说太砚山上有个神仙婆婆,她可以实现你所有的愿望,而且这香皂就是婆婆用法术变出来的,所以才会这么香。 那些没香味的就是神仙婆婆忘记找花仙子往里面放花了…… 赵丘想去求求神仙婆婆,他什么都能做,挑水种地收麦子,喂鸡放牛修屋子! 只要能给妹妹换一个云彩型的香皂盒子。 这么想着他心里又有些忐忑,这些事但凡一个农家孩子都会,而且听说太砚观也不需要做这些事,那神仙婆婆都是喝露水的…… 第十四章 离开 韦沅听了赵丘的话忍俊不禁。 现在她都变成吃露水喝风的传说了吗? “你会做什么?” 韦沅看着这个大胆的农家孩子,身上穿着洗了发白的衣服,笑眯眯的问。 赵丘看着韦沅的笑脸,突然就不紧张了,掰着手指数自己会的东西。 “可你会的我们这儿都用不到啊?” 何仙姑看着说话越来越多的韦沅,现在她已经没有那种死气沉沉的感觉,又看看韦沅脸上越来越少的皱褶,微微垂下了头,不言不语。 王五上个月送来了一块绿琉璃,虽然颜色灰扑扑的,而且里面算是气泡,但是好歹也是一块琉璃啊。 何仙姑看着不苟言笑的王五没法得知他心里是各种感受。 迎春剪秋忍冬都被安排去了作坊,特别是剪秋,她致力于研究花里的香味是怎么来的,现在在韦沅的怂恿下,已经开始蒸馏了。 虽然何仙姑不懂什么叫蒸馏,但听着总归是很厉害的事情。 惹得剪秋天天往皮匠家跑,不知道是要做什么。 神仙婆婆的名号也传到了冀州和青州,前几天还有个游侠拖着一条腿来请韦沅治病,价格当然不菲,而且还被韦沅骗了十年的工龄,最后还对韦沅感恩戴德的…… “我,我可以学的……” 赵丘越讲越没信心,这么多人,神仙婆婆凭什么就看重他呢。 “我这里有些东西,你看看你对什么感兴趣。” 听了这话何仙姑差点没晕过去,上次那个来太砚观偷东西的小贼就是拿了这么几张纸,现在还在后山砍树呢! “我,我喜欢这个。” 赵丘指了指其中两张纸,韦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为什么喜欢这个?” “感,感觉值钱。” 赵丘老老实实的回答,韦沅有些失望,还以为来了个热爱化学的人呢,不过喜欢值钱的东西也不错,玻璃那玩意现在正在尝试提纯,就去王五那里帮忙就好! “你去王五那儿吧。” 韦沅安排了一声,何仙姑带赵丘指了指山脚王五的作坊,莘儿踩着小短腿出来,满脸严肃的看着韦沅:“婆婆,你又出坏主意了。” “我哪有!” 韦沅正色,越过小短腿就往后山走去,那满脸灰土的小贼杵着铲子抬起头看韦沅:“看,我就说我能做出来吧!” 韦沅探头看了一眼,那模型做得确实精细,就连船上的花纹都刻画了出来,也不接那人的话:“你之前不是说青州要办一个什么会,在哪儿办呢?我们也去瞧瞧!” 那汉子拍拍衣服从一堆木头里爬起来:“就是些小观打着交流的旗号各种收徒弟罢了,你去干什么。” “这年头,术士越来越不容易做了,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苗子收了当徒弟呗。” 韦沅随意应道,跨过那些木头杆子就去看那大概有一米五长的船只模型,两层小楼,八根桅杆,如果加上发动机,估计和游轮没什么区别了。 “你把这个做出来,你们家里人不会撕了你的皮?” 韦沅伸手摸了摸那桅杆,汉子脸上有些尴尬,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挠挠脑袋:“这个是我自个儿想出来的,你说什么呢!” “九州志上面说,从秦起,公输家致力研究船只,海船皆出自公输家之手,从前朝起,公输家逐渐没落,海船由闵家代替……” 韦沅指了指那一米多长的海船:“我只是让你制一艘船,你却毫不犹豫做了海船……” 汉子老脸一红,自己堂堂公输家的人装做小贼被抓住,得意的露了一手等着这所谓的神仙婆婆惊为天人,没想到人家压根就知道你的来历。 “说吧,想要我做什么。” 韦沅笑道,看着面前脸色黑红黑红的汉子。 “俺,我,想请你去帮我父亲看看病……”汉子有些拿不准韦沅的想法,“俺,我知道你不出太砚观,只有别人来……” “但是俺,我父亲病重,来不了……” 汉子急得直挠头,看着面前这韦婆婆越来越深的笑意,心里面有些瘆得慌。 “出诊可以啊,只是你要拿什么来换?” 韦沅现在哪里还有半分的神仙模样,就像是一个斤斤计较的商人。 汉子搓着手,眼神不断往那海船上瞄,韦沅抿了抿唇:“你想用一艘模型就换我一次出诊?” 汉子垂下头,他们家几百年不出世,除了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他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几个老祖宗都变成在地里刨食的苦哈哈,剩下的子侄对这东西已经没了兴趣,公输家怕是……快要消失了。 “婆婆想要什么?” 汉子拱了拱手,听说这婆婆要的东西都很奇怪,李家的山石,杨家的野花,还有王家送来的狐狸,这些东西他们公输家找找也是能找到的。 “到时候再说吧。你们家住哪儿?” 公输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个地址,更靠近北边的地方,也不知道公输家怎么就被闵家打败了。 韦沅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心里决定把公输家这条巨鲸拉出水面来。 前两天算出那从未见过面的闵家竟然和自己隐隐有几丝因果,也不知道公输家出世闵家还会不会坐得踏实。 “仙姑,我要出门远游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观里就交给你了。” 韦沅把自己写好的东西递给何仙姑,里面大概写了一些任务,还有遇事的处理方法。 何仙姑接过那些纸张欲言又止,看着消失几天又回来的游侠就知道韦沅早就做好了安排,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两人一马一车,就这么简单的穿过兖州城,朝北边去了。 韦沅刚上了车就看见自己的手几乎恢复如初,心念一动,几丝气运覆了上来,外人看来那依旧是青筋冒起的手。 “你送我到岭山,三天后再来这。” 马车在在一座山脚停下,韦沅抬头看了看,好似对这山脉极其熟悉一般,找了一条山路,进入林子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那沉默寡言的侠客看着韦沅离去,挥了挥鞭子赶着马就往隔壁的镇上走去。 第十五章 入定 韦沅独身一人进入那岭山,那游侠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进入坤相后,这片广袤的大地如同在韦沅面前撕开了最后一层薄纱,如果她能精进到大圆满的话,说不定弹指间就能找到那将她牵引而来的人。 韦沅对大地很熟悉,哪里有毒物哪里有灵参,她清楚得如同在自己家的后花园。 岭山深处向来没人,一些山民会在外源活动,山内有吃人的大虫,吼声震天的大熊,他们不敢进来。 韦沅不用担心这些,进入岭山深处时她脸上的皱纹缓缓褪去,黑发长出,白发掉落,身子骨变得饱满起来,十步左右,她就已经变成十多岁的韦沅模样。 森林里的毒虫蚁蛇似乎完全没发现这么一个外来物一般,即便从她旁边划过也不会攻击于她。 韦沅给自己留了足够的时间,找了几根上百年的老山参,心里莫名有些悸动:如果她在的话,这老山参定然可以变成千年的。 这么一个念头出现,韦沅手上的山参不自觉的掉了下去,她是谁? 脑海中浮现一个古灵精怪的身影,虽然只看清一件模糊的红衣,但是她就知道那人古灵精怪,耳边似乎还传来肆无忌惮的笑声。 韦沅发誓,她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从来没出现过这么一个人。 韦沅看不清她的脸,但就是知道两人曾经关系应该很好才是。 以后你负责聚灵,我负责种药! 莫名其妙的话在韦沅脑海中一闪而过,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让她整个人都失了魂。 韦沅跌坐在地上,神游天外,若不是这岭山气运充足,她才恢复的力量可经不起她这么耗费。 韦沅觉得有什么东西就在自己面前,就像那飞絮,自己明明看见了,可就是抓不住头尾。 “我到底是谁,我来自哪里。” 韦沅内心一直回想着这两句话,可是她竟然找不到答案,年幼时期本来清晰无比的记忆越发模糊,懵懵懂懂间她看不清那片灰色的气雾里有什么。 如果有一天…… 韦沅努力的延伸,几乎把思维都快翻了个遍,终于隐隐约约再次听见那个声音,可惜仅仅几个字就耗费了她所有的心神。 仿佛有什么东西击中了韦沅头顶,让她硬生生退出了那个状态。 也不知她在岭山呆了多久,山中不知年月这句话确实没错,韦沅旁边不远竟然趴着一直白虎,张着嘴打着哈欠。 韦沅低头一看,掉落在面前的野山参已经不见了,想必是入了这白虎的口,闭目感受,体内的气运似乎凝结了几分。 那白虎伸着鼻子嗅了嗅,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双腿刨了刨,一转眼就跑得不见虎影。 韦沅伸到一半的手有些尴尬的收了回来,还以为自己王八之气过重,白虎都来效力了,想来应该是自己入定的时候周围气运增强,这白虎聪明,来气运中间打盹了。 韦沅沿着小路下山,远远的就看见那游侠的马车停在山脚,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我阿祖让我来找你,她去山里找大机缘了。”韦沅扬了扬手上的铃铛,又拿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件。 游侠上下打量了韦沅一眼,在眉眼间停留最久,看出韦沅眉眼和老婆婆有八九分甚至更多相似后,也不接信,拉开车帘让韦沅进去。 “你等了几天?”韦沅上车前随口一问,难道自己这次入定才过了三天?感觉气运凝实不少也不像啊。 “十七天。” 游侠一板一眼的答道,见韦沅转脸过来。又解释道:“她只让我等着,没让我入山。” 这是在解释为什么那么多却不入山找韦沅了,韦沅也不在意,笑了笑就上了车。 韦沅坐在车上,入定的机遇难得,她趁机凝实自己的气运,比平时容易很多。 “姑娘,我们要去哪儿?”到了小镇上,寡言少语的侠客终于主动开口了。 “你们游侠一般最喜欢走哪些路,我们就走哪些路,听说你们还有武林大会?” 游侠仔细思索了一会儿,确定没听说过这个词,微微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武林大会。” 车轱辘在路上发出格拉格拉的声音,韦沅闭着眼似乎在休息。 游侠并没有带韦沅走官道,而是走上了一条又一条的小路,韦沅偶尔会看见两个穿着短襟的人走过。 游侠这个称呼很美,古代侠客肆意恩仇的故事总是绕在韦沅脑海里久久不肯散去,只是现在她才知道,这个词代表的更多的是苦难。 但凡家里还有那么几亩地,还有一点活路,这些人也不会走上游侠这条路,四处漂泊,或许有点武艺,或许没有,企图能够遇到一个贵人,自己能为之效命。 游侠也有厉害的人,比如给韦沅拉车这个,中了毒又断了一条腿还能走到太砚观求医,耍刀的招式也不错。 “焦三,你排行老三,你大哥二哥呢?”一路上韦沅似乎闲来无事随口聊天。 “在家。” 言简意赅的回答让韦沅撇了撇嘴。 “你家有几兄弟啊?” 韦沅也算是摸清了焦三的性情,他只是话少,但是从不说谎,若是遇到他不想回答的事情,就像现在,他就会一直沉默。 “这个也不能说?那你家住哪儿?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韦沅也不勉强,从焦三身上的血气看得出来,这可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有几个秘密也是正常,毕竟人家在山脚等了她十七天。 “冀州,不顺路。” 焦三犹豫了一会儿才答道,韦沅就像听到了什么好事一般,立即笑道:“咱们反正都出来了,去一趟冀州也没什么,我听说那儿有一座山叫做神山,一直想去看看啊……” “婆婆,就是神仙,那里没有。” 这话没头没尾的,偏偏韦沅听懂了,婆婆就是神仙,你去看神山干什么,那里没有神仙。 “没事,我就是去看看,被称为神山,那上面应该有好东西才是。” 焦三没有反驳,韦沅眯着眼睛看远处,九州志上说神山仙气环绕,普通人不能靠近,不然会有大灾。 这种情形韦沅莫名觉得熟悉,自己曾经好像在哪听过。 第十六章 F县 冀州,九州之。『81中 文Ω『Δ 网 走了三天之后,两人终于踏入了冀州的地脉。 韦沅不知道焦三为什么能跨过那么多县之后,一眼就知道面前的土地属于阳平郡。 f县是一个小地方,从那条唯一的石板路上路过时,韦沅听见嬉笑的叫卖声,偶尔传来一两句讨价还价的对话。 聚仙楼是f县最大的客栈了,焦三似对这片地面很熟,直直的将马车停到了聚仙楼前。 小伙计看着焦三一身打扮并不出彩,但隐隐有几分气势,立即出来帮忙牵马。 “用最好的草料,再洗一洗。”焦三丢过去几个大钱,小伙计喜滋滋的接了放在自个儿的腰间。 “你先休息,我去逛逛。” 韦沅从马车上跳下来,进入f县的时候就感觉这里有个地方气运聚集,而且不是什么好气运。 焦三将马车交给小伙计,却没有进屋,反而跟着韦沅走去,脚步不快不慢。 在一个卖醪糟的小摊上坐了下来,三文钱一碗。 两个粗瓷碗,快要有韦沅的头大了,白的醪糟红的枸杞,浮浮沉沉煞是好看。 “姐姐,跟你打听个事儿。” 卖醪糟的妇人小小的,听了韦沅的话笑眯眯的转过头来:“不敢不敢,小娘子要打听什么?” “你们这城东边有什么东西吗?” 听韦沅提到城东,妇人的脸色变了变,上下打量了韦沅,勉强的笑笑:“哪有什么东西,就是人少了一点罢。” 韦沅见妇人不肯说,微微笑笑,抬起醪糟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 焦三不喜欢喝醪糟,但他更不喜浪费粮食,看着面前的醪糟,抬起碗皱着眉头一口就喝干净了,放下碗的时候韦沅明显感觉他松了一口气。 韦沅喜欢,可奈何这碗实在太大了,喝了半碗肚子就涨得不行,放下碗在桌边放了六个大钱,就准备离开。 妇人转头看见碗里剩了那么多醪糟,脸色一变,有些难堪的问:“小娘子,是这醪糟不好喝吗?” 韦沅没想到引起了这么个误会,摆摆手道:“不是,很好喝,但是太多了,我实在喝不完,抱歉。” 妇人点点头,也不说话,将醪糟放在柜子下面,准备带回去给自家孩子喝,这还是第一个说醪糟太多了的人。 喝醪糟的一般都是附近村子的人,喝的时候生怕不够满,端上来两三个孩子才喝一碗,自然就觉得多。 韦沅走了一路,似乎没有什么目的,看见捏糖人的买一个,看见炒栗子的也买一包。 这儿有种果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村里的孩子自己摘了来卖,一早上也没卖出几个。 韦沅尝了一个,甜甜的水水的,有点青果的味道,看着三个孩子眼巴巴的模样,递过去两文钱,捡了一兜。 焦三手上已经提满了东西,可他却仍然游刃有余的模样,让韦沅起了坏心眼,一路上看见奇巧的东西就要买上一份。 逛了一会儿,看见一家带幌子的店,有两个门面,里面坐着不少人。 “这是卖什么的,咱们去看看。” 韦沅远远的看了一眼,就准备过去,焦三闷闷的道:“包子。” 韦沅这才细细的看,幌上那远远的可不就是包子吗。 “你和婆婆一点都不像。”焦三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话。 韦沅转过头看着他,笑得古怪:“当然不一样,婆婆老了,我还小呢,她喜欢安静,我喜欢闹腾。” 变成韦婆婆那一阵,韦沅不仅容颜衰老,受其影响,就连心境都沧桑了几分,这次在岭山入定,心境调整得还不错,自然就恢复过来了。 包子店门前还遇到了熟人,正是刚才韦沅买果子的那三个小孩,推推搡搡的在包子店门口眺望。 三个孩子大的女孩估计有岁,小男孩五岁左右,小女孩大概才三岁,韦沅买果子的时候说得话还让人有些听不清楚。 走近了韦沅就听见三个孩子在说什么。 “王记的肉包子要两文钱一个呢,咱们只有五文钱……” “咱们买菘菜馅儿的,可以买五个呢,剩下两个还可以带回去给娘……” 那个大一点的女孩和弟弟妹妹商量道,其实也就是在和男孩说,小女孩懵懵懂懂的,估计有些听不明白。 “带回去就被奶拿走了!哪里能给娘吃……”五岁的小男孩哭兮兮的。 “咱们藏在衣服里,今儿又没人知道咱们出来卖果子,奶不会知道的!” 小女孩拉着姐姐的手,眼巴巴的看着里面热气腾腾的包子。 “这家是什么店?”韦沅从旁边问道,女孩转过头看见韦沅,腼腆的笑了笑。 “卜子店。”小女孩话说不清楚,听得韦沅直乐,不由蹲了下来,从焦三身上系着的篮子里找出几颗糖,递了一颗给她。 “你们知道城东边有什么吗?” 韦沅把糖放在手心,递给两位孩子问道,小男孩忍不住诱惑,伸手拿了放嘴里。 女孩看了几眼,谢过了韦沅,拿了紧紧握在手里,但是却不吃。 “不知道,但是大人们说城东有不好的东西,我们县的黄老爷就是去了城东,这两天请了好多大夫都没看好呢……” 女孩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韦沅一愣,随即笑笑:“好,为了谢谢你们,我请你们吃包子怎么样?” 小男孩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眼巴巴的看着姐姐,小女孩吃糖吃得香甜,不管三人在说什么。 “不,不用,我,我们没说什么。” 女孩结结巴巴的,有些意动,但是又觉得这样不好。 “那怎么办,我喜欢买东西,但是我一个人又吃不完,也没人帮我……” 韦沅故作苦恼状,小女孩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含着糖口齿不清的说:“五门帮你。” 韦沅笑着说好,牵了小女孩的手进店里, 或许因为赶集的缘故,这里面坐了不少人。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韦沅进去了。 “几位要吃点什么,咱们家有包子面条,包子有白肉馅儿的,菘菜馅儿的,面条有白面条儿……” 第十七章 跟踪 白肉就是肥肉,韦沅听着就觉得腻得慌,要了五个菘菜包,十个肉包,打量了一下三人的小身板,要了三碗肉丸韭菜饺子,再加一盘煎得滋滋冒油的煎饼,确切的来说是煎团子。 “有点烫,小心点。” 韦沅往每人头大的粗瓷碗里放了一个肉包。 原谅她吧,她实在没想到这地方的包子这么大! 韦沅一只手都有点拿不过来。 两个小的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女孩,等她发话了才敢动筷子。 “你们要去城东吗?我可以带你们去。” 女孩手放在碗边,觉得白吃人家东西有些不好,看了一眼韦沅,眼睛里努力掩饰害怕的道。 “好啊。”韦沅沉吟一会儿,点点头,“但是今天时间不早了,你明天能来带我去吗?咱们就在这儿见面。” 女孩重重的点点头,几乎对韦沅没有任何防备,吃了半个包子,韦沅忍不住问:“你不怕我骗你?” 男孩立即放下手中的包子,嘴里含着的大块白肉咽下去也不是,继续嚼也不是,警惕的看着韦沅,担心韦沅真是骗子。 “你是好人。”女孩闷头闷脑的说了一句,韦沅忍不住哑然失笑,就请他们吃了几个包子就成好人了。 焦三吃了两个包子,一碗韭菜饺子,就吃不动了,韦沅下午走一路吃一路,半个包子已经是极限了。 叫小伙计拿了纸来将剩下的包子团子包起来,又让焦三去旁边买了一个超大号的粗瓷碗将大个大个的蒸饺装进去,全部放在女孩的篮子里。 和焦三逛街也没什么意思,绕了一圈,韦沅买了几块粗玉,就回了客栈。 “那人跟了我们两个时辰了,要不要……” “随他去吧。” 韦沅摇了摇头,她没感觉到恶意,从他们在醪糟摊上打听那事时就跟着了。 通常一个地方衙门都在北边,贵人们也都聚集在北边,但f县的贵人都是住在西边,就连县老爷都在西边安置了宅院。 西边一座高门大宅里,一个仆从急匆匆的跑进院里,找了一个山羊胡管家模样的人道:“叔,今儿有两个人进了城,来打听城东的事儿,你说会不会是郡那边听了消息过来的高人?” “长什么模样?”山羊胡管家也激动了,老爷这病可不能再拖了。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娃,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好像是游侠。” 管家斜瞥了一眼这仆从:“虽然爷说过但凡带了高人来得都有一贯钱的领赏,可你也不能这么糊弄人啊,随便来两个外乡人就说是高人……” “你觉得是那游侠是高人,还是那十三四岁的娘子是高人?” 说着有些恨铁不成钢般在仆从脑袋上拍了两下:“你好歹是我侄子,走了我的关系进来,做事还是要靠谱一点吧!” 仆从低下头,总觉得那娘子没那么简单,但是又说不出个一二三来,脑海里突然想起包子店时那娘子转头冲他抿唇笑了笑。 “明儿我们就在这儿见面。” 仆从觉得这句话大有深意!一个外乡人怎么一来就想着去东边看看呢! 仆从打定了主意,明儿去那包子店等着! 第二天一早,女孩就站在包子店前等着了,脸色有些不安,旁边站着一个比她大两三岁的男孩,穿着洗了发白的蓝色衣衫。 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小胖子,大的七八岁,小的五六岁,无聊的站在旁边踢石子儿。 “妹妹,你怎么能随意要别人的东西呢,”男孩一直在指责女孩,“而且就这么答应别人,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男孩看了一眼那两个小胖子,心里轻叹一声,不知该说什么好。 昨儿三姐弟提了包子饺子回家,爹娘都还没尝到一口,二婶就咋咋呼呼的喊开了,东西自然落到了奶奶的手上。 这还不算,二婶不知怎么的就知道妹妹答应了今天要带人去城东,非让两个弟弟跟着一起来。 “老大家的,昨儿你们出门吃畅快了,今儿也带我们家三郎五郎去吃点好的呗!” 二婶还要些脸面,不然自个儿估计也要跑着来蹭吃蹭喝了。 也不知道那贵人性情怎么样,自己可经常听村里的猴子说,有些大户人家只要不开心,就拿下人发火。 男孩看了一眼看着包子店移不开眼的两个胖小子,心里更是担忧,多了两个人,贵人怕是会有些不喜吧。 韦沅远远就看见了几个小孩,两个小胖子都快把人家的窗户看出窟窿来了。 “还没吃东西吧?”韦沅上前问道。 两个小胖子迟疑一下,使劲点了点头,男孩有些尴尬,没想到这贵人年纪也不大,女孩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韦沅一眼似乎担心韦沅责怪她带这么多人来。 “我也没吃,想吃什么?” 焦三无所事事的站在一旁,正好他早上喝那米粥就像喝了两大碗水一样,一点用处都没有。 眼神微微落在包子铺前面一家卖果子的店,不忍直视的移开了目光,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白痴的跟踪者,要不是韦沅说不用管,他早就拖过来揍他一顿了。 打之前还要说明白了:小子,我不是因为被你跟踪才打了,而是因为你他娘的没技术还敢跟踪别人实在惹人烦。 “……想吃包子……”大些那个小胖子小声道,他在家里可是出了名的哭闹滚,没想到在外面倒是懂事一点,但男孩还是瞅了他一眼。 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 难道不是应该说不用了吗? “又吃包子啊……”韦沅看了一眼那仍旧人满为患的包子店,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 大胖有些失望,看韦沅只比他们好一点的穿着,头上也没带亮晶晶的宝贝,应该也觉得这包子店太贵了吧。 这时候他还没办法分清棉布葛布还有绢纱绫罗绸缎的区别,只知道上面有很漂亮的花纹的就是有钱人穿的。 “那……那吃啥?” 小胖子憨声憨气的开口了,他走了好几里路,就是为了吃这的白肉包呢!小丫不是说肉包随便吃嘛,还能吃饺子! 第十八章 封印 “得,还吃包子。” 韦沅揉了揉脸,带几人进了包子铺,小胖子看着蒸笼里的包子目不转睛。 “这位……娘子去城东做什么?” 男孩还有些不习惯这种称呼,皱着脸努力做出一副大人的模样。 “去看看。” 韦沅早上喝了粥,本就不饿,就撕了包子皮慢慢的吃。 “城东有啥好看的,那里还死过人哩!” 大胖急急的搭话,担心不说点什么韦沅不让他吃。 “死过什么人?” 韦沅停住了手,看着大胖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大胖摇了摇头,见韦沅有些失望又补充道,“好像是被火烧死的。” 吃了一会儿,韦沅把东西打包,男孩还带了那粗瓷碗来还,正好就装在那碗里面。 “城东就是要往这边去……”大胖特别会看眼色,出了门就给韦沅指路,小眼睛里满是讨好。 “好浓的怨气啊。” 走了一段路就临近城东,韦沅看着那上空中翻滚着的阴气,轻叹一声。 “什么怨气?”焦三奇怪的抬头看了看,只是感觉这里的天色比较暗沉,其他倒是没什么。 韦沅将手探出,手指刚好伸入怨气中,那怨气立即包围住她的手指,试图侵入其中。 韦沅收回手,周围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阻挡那些怨气。 “去吧他抓过来。” 韦沅轻轻的开口,那几个小孩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说得是什么。 焦三转头就走,三两步就抓住一个中年男人,提着领子就丢到了韦沅面前。 “饶命!大侠饶命!” 那伙计吓得魂飞魄散,扑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似得。 “封印这地方的人还在这儿吗?” 韦沅开口,那伙计上下牙抖得哒哒哒响,焦三踢了他一脚,恶狠狠的开口:“赶紧说!要不然把你腿打折了!” “不,不知道啊……” 伙计赶紧摇头,他可从来没听说过这儿有什么封印。 “你好好想想,想出来这就是你的了。” 韦沅拿出一块玉佩,正是昨天她用杂玉养出来的,品质不全太好,但也不是极差,也算值点钱。 自从前次入定后,韦沅总是会一些莫名其妙的小把戏,但会得又不多,就像这玉,她永远不能将其养成上品玉。 印象中似乎有一个有些嚣张的女孩可以,这个应该是那人教的吧。 伙计抬头看了一眼那玉佩,通透如水,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见两人没有要动手的意思,胆子倒大了起来。 “我记得好像有个老头以前是住在这附近的,后来搬家了,偶尔还会来这儿看看……” 伙计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么一号人物,想到韦沅能看到什么封印,又想到那一贯钱,有些犹豫:“娘子,您是术士吗?我家老爷在这儿出了事,您能救他吗?” 韦沅将玉佩丢到他手里,似笑非笑:“能是能,不过就看他能不能出得起价了,现在先带我去找找那个老头……” 伙计满脸难色,他就是听过那么一耳朵,哪里知道那怪人住哪! “你们说的是李爷爷吗?我知道他住哪儿!”大胖积极的开口,自从来这儿他都不知道自己能做啥了,听到这个能表现自己的话题,当然不能放过。 “你知道?” 韦沅没想到这来混饭吃的胖子还有这种消息源。 “我娘以前是这个村子的,我听她说过以前要不是李爷爷,这村子里的人没人能跑出来。后来就听说李爷爷没搬去别地儿,就在这附近住下了,以前我娘来谢过李爷爷……” 韦沅垂眼:“那你带我们去看看,回去我给你买二十个包子。” 大胖开心得嘿嘿直乐,指着来时的一条岔道:“走过去就是了,李爷爷住在那里面,现在没几户人家了……” 那是几户从村里跑出来的人搭建的屋子,都是些没了去处的人,屋子搭得乱七八糟。 岔道是两户人家房屋的缝隙,恰好能容一人通过,或许背对怨气地的缘故,屋子前后几乎不是一个温度,至少有两度的差别。 “李爷爷就住这儿!” 大胖指了一个茅草屋,门前用篱笆围着一个小院, 种了些花草。 韦沅一看那摆设就知道是个行家,门前胡乱摆放的花草其实都有章法,给这茅草屋聚集了几分阳气。 “李爷爷!李爷爷!”屋门关着,几人站在篱笆外,大胖跳着脚在门前喊,没喊两声就累得不行了。 “什么事啊?” 旁边有好奇的出来看了一眼,见是几个小孩也就没说什么,但看着焦三的眼神满满全是防备。 “啥事啊?” 一个颤巍巍的声音慢吞吞的传来,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打开门,门后站着一个已过从心所欲年纪的老人。 “李爷爷,我们来看看你!” 大胖端着粗瓷碗跨过篱笆上前,韦沅看着那白发苍苍的老人举起手努力的在大胖头上拍了拍,以示赞扬。 “好孩子,好孩子。” 嘴里说着话,浑浊的眼睛却看着韦沅,冲着她笑了笑。 “老人家这屋子不错。” 韦沅上前,笑眯眯的站着,老头笑眯了眼,冲着大胖挥了挥手:“好孩子,去和他们玩。” 焦三欲上前,韦沅微微摇了摇头,老头似乎没看见两人的互动,颤巍巍的转身:“姑娘进来喝杯水吧,小地方也没啥好东西。” 韦沅毫不犹豫进了门,看着面前只有一张炕一张桌子,几个小几的屋子,屋边简陋的放着些许野花野草,似乎填了一抹亮色。 老头看韦沅打量屋里的布置,脸上不由露出一抹得意,拿了两个粗瓷杯,颤颤巍巍的倒了两杯水。 若是外人看到这个模样,定然会嫌恶韦沅,让一个老人这般为她倒水,自个儿却站在屋里东张西望。 “姑娘来所为何事啊?” 老头将粗白瓷杯放在韦沅面前,慢慢的拖出一个小几坐下,咧着缺了几颗牙的嘴笑。 韦沅收回看屋顶的目光,在老头面前坐下,笑眯眯的道:“我来看看什么人把那福地弄成那破样!” 第十九章 大惊 韦沅实在算不上一个尊老的人,看面前这老人沉下来的脸色就知道。┡8 1中 『文Δ网 “福地?”老人怪笑一声,“小娃娃看不清那儿的情况就别乱说话。 ” “水环山抱,万泉入流,西北恶风拦于后,地势步步高涨,山主贵,水主财,步步高涨意升官财,这怎么就不能是一块福地?” 韦沅脸色平静,叙事般的将那地的风水说出,老头脸上的鄙夷更甚。 “眼盲!君不见田成井,侧风,井中点乎?” 老头摇头晃脑开始掉文袋,翻译过来就是:你这个小丫头片子眼睛坏啦!那些田地成井字形,四处漏风漏运!田中间还有一块低凹的地形,聚集所有的坏运势! “改改不就好了!”韦沅食指在瓷杯上摩挲,“所谓九天福地都是人为改造而成,底子这么好的一块地只要把不好的东西改成好的不就行了!” “反倒是你,”韦沅抬起头,“用什么封印术法将这地方怨气封印起来,没听说过堵不如疏吗?你这样怨气反而愈来愈烈,我看过不了几年就要冲破屏障跑出来了。” 老头瞥了韦沅一眼,信口雌黄的人多了,像韦沅这般条理清晰的可没几个。 “那你要怎么改?” 韦沅低头露出一抹笑:“这个乃家传秘术,自然不可对外说,而且我也没打算改。” “没打算改!那你说了有什么用!”老头瞪起眼睛,浑浊的双眼此时似乎多了几分精光。 “又没什么付我报酬,我做什么要改?”韦沅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你……你……”老头气得牙打颤,“救人一命有多少功德啊!这里这么多生灵……” “那功德看不见摸不着,我要了干嘛?还不如拿点实用的东西……” 韦沅费劲才找到这老头,自然是想要拿一笔的,要不然直接来了城东,做了好事不留名悄然而去不就行了。 “你要什么实用的东西?”老头猜疑的看着韦沅,小眼睛里全是不相信。 韦沅笑了笑,站起身:“只可惜你们这儿的人没什么我想要的东西。” 说着竟是直接出了门, 好像她今天只是随意路过而已,老头也不拦她,只是皱眉看着韦沅的背影,沉思良久。 “现在的小娃子都那么厉害了啊……” 许久,老头似乎感叹的低喃一句,将杯里的水一口饮尽,伸手从桌底抽出木棍,杵着移到门边,看着外面已经没了人影。 “娘子,我们什么时候走?” 焦三似乎觉得待在这儿无聊,一直心心念念的想要去州府。 “还不确定,但应该还要呆一段时间。”韦沅笑眯了眼,没想到在这种地方都能遇到一个风水大师,而且还有…… 灵相宗才要开宗,各类人才都是极其需要的。 “那咱们待在这儿干啥?”焦三不知道这个小地方有什么好玩的,韦沅来了就不走了。 “嗯~”韦沅仔细的想了想,“这几天也没什么事,咱们就待在客栈,过几天就有得忙了。” 韦沅在这边算计,那边老头已经杵着木棍去了县太爷家,门房恭恭敬敬的开正门迎接。 “老师,您怎么来了?”那中年男人急急的迎出来,两鬓有些斑白,面相略显苍老。 “哼!没事我就不能过来了么!”老头在这儿显得气势十足,瞅了那中年男人一眼。 “你天生受文曲星光,本应该位极人臣,现在偏偏窝在这穷乡僻壤!你见过哪个状元被配到破地方当小县令的!还一做就是那么二十年…… ” 老头越说越生气,说到最后似乎多了几分悲凉:“连你在内我一共三个弟子,你大师兄下落不明,二师兄一意从商,现在亏得裤子都快买不起了,你呢!在这位置上一呆就是二十年……” 男人给老头倒了一杯茶,无奈的笑笑:“师父,你不是不知道,新帝登基,我们这批先皇的臣子本就入不了其眼,外加上出不了政绩……” 老头白了他一眼,面色也有些忧虑:“我认识几个老头,可惜都一心待在山里不出来,也没什么路子……” “还有,你来这儿是为了找……这么多年也没找到。” 看着老头满脸担忧,男人不由在他面前坐下:“实在不行我就去北边找二师兄,买点牛羊做个富家翁。” 看着男人那不成器的模样,老头狠狠地拍了拍桌子,瞪了他一眼:“找你二师兄?那小子上次跟人家做买卖,被官府的人抓起来,差点被打死,家产都被收了,你去了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师父,你太小看二师兄了,他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上次家产被查收了,现在估计也聚回来了。” 老头没有反驳,眼里露出几丝怀念,以前他跟着老二在北边,草原骏马,要不是这个小徒弟管辖地出了问题,他更喜欢去北方看落日,尽管那里缺水缺粮。 “师父,要不然我申请调去雁门郡找二师兄?”男人慢腾腾的说,他也有些想那个胖乎乎的二师兄了。 当年几个同窗现在位置都不低,要是自己把f县这儿的情况处理好,应该就可以调去其他地方了吧。 “我今儿遇到一个女娃,她好像有办法解决那儿的情况。” 老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这事告诉了男人:“不过那小丫头说不能白出力,又说这儿人没她想要的东西……” 男人见老人这么郑重其事的说出来,心里也严肃几分:“这儿人没她想要的东西?又不能白出力……” 男人手指轻轻的在桌上有节奏的敲着,嘴里不自觉的重复老头说的话,一遍又一遍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近喃喃自语。 猛的,男人脸色大变,双眼无神的看着桌面,抬眸间,眼中神思恢复,面上浮现几丝不正常的红晕。 老头奇怪的看着男人,不知道他从这句话到底听出了什么意思。 “师父,那东西……在地下!” 老人一惊,想要站起,右手碰到桌上的茶杯,茶杯滚了个圈落在地上,溅起一团水渍。 第二十章 求见 “有个黄老爷派人来请。81中┡文网” 焦三面色古怪的进来通报,看着右手把玩着几块玉佩的韦沅道。 “不见。” 韦沅头也不抬,整个人似乎都要落进了那玉佩里。 “哦。”焦三点了点头,关上门退了出去。 韦沅看着那更剔透几分的玉佩翻来覆去找不到入门之道,这这种程度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可惜只有绝世美玉才能达到最大程度的利润。 这种程度的……也就从几十文变成了几贯钱罢了。 韦沅把玉佩放在一边,手里托着几颗褐色的草种,养玉之法是那嚣张女孩教的,这催化之法似乎也是,只是自己没那个天分…… 韦沅将草种放在玉佩上,闭眼运行体内的气运,心里默念灵咒,她现在比以往努力许多,每天都要运转几次,尝试感受更深地下的气运。 到太砚观的时候她只不过能感受地下一两分,方圆十米内罢了。 现在已经扩大了几倍不止,深处可以达到一两米,方圆上百米的位置了。 韦沅根基不稳,若是不加以稳固,下次受伤一定会一落千丈,现在让她回到运相,她怕是会有些不习惯了。 “希望那东西真在这儿……” 韦沅嘀咕一声,脸上带着几分喜色,要是真有那玩意儿,乾相也不是不可能啊,就连荒相也能去碰一碰! 到时候看谁还敢利用她!韦沅握紧了拳,想到那不知在何处操纵着线的人,心里面就涌起愤怒,但很快她就把情绪压了下去,专心修炼。 黄家。 “老爷,那娘子说,不见。” 刚被派去请人的管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有些忐忑的看着脸黑如锅底的老爷。 “你没说是谁家去请吗?!” 黑脸男人瓮声瓮气的吼,旁边墙上的土沫都震下来一层。 “说了,那娘子面都没见到,结果就说不见。” 管家想要伸手捂住耳朵,可是又没那个胆子,只得听着耳朵里嗡嗡的回声小心的道。 “完了,又跟那老头是一号人,软硬不吃,你说那臭小子没事跑城东去干嘛?!这下害他老子在这儿担惊受怕,他自个儿睡得倒香。” 男人急得绕圈走,抓耳挠腮的想不出办法,管家张了张嘴,那句少爷不是在睡觉,而是晕倒了实在没胆子说出来。 “少爷只是一时顽皮,没想到城东这半年多来越恐怖,少爷只不过沾染了一些……” 老管家说着只叹气,虽然主家声音大了些,小少爷又喜欢揪他的胡子,但总体来说这家人还是不错的,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 “她不来咱们就让人绑了她来!看她还敢不敢说不见!” 一个娇俏的声音传来,老管家忍不住抹了一把汗,这整个黄家最“不怕事”的就是这位夫人了。 听说这夫人是强盗土匪的女儿,后来匪窝被官府缴了,她从密道才偷偷的跑出来,至于为什么成了黄家夫人,这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据夫人说当时她花容月貌,黄家老爷看她漂亮,当即就说出非她不娶的话,后来看黄家老爷实在难缠,她没办法,只好答应了这桩婚事。 虽然老管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是每次夫人说到这事,黄老爷就在一旁抖眉毛挤眼睛,看夫人看了过去又急忙点头,做出一副言之有理的模样。 其实有时候老管家也是不信的,十年前夫人还不是这般如花似玉的模样,那脏兮兮的头,破烂不堪的衣服,还有竹竿似的身材…… 说实话,老管家觉得自家老爷当年眼睛也挺好的啊,口味应该没那么独特,只是到底是什么一个情况,估计只有天知道了。 “不行。”黄家老爷摇摇头,担心自家媳妇一言不合就去绑人。 “那些高人都是脾气硬的,你看看城东住的那老头就知道了,头差点没抬到天上去,我每次去都要陪着小心,就这样人家还不愿意来给小修看病呢……” “老爷,人家说了不是不愿意,而是治不了。”老管家看着夫人越来越沉的脸决定实话实说,要不然这暴脾气的夫人杀上门去怎么办? 老管家眼神幽怨的看了黄老爷一眼,难怪夫人总是喊打喊杀的,这和他的推波助澜简直成正比啊。 “拿刀放在她脖子上,我就不信她还敢不来治!”对于非暴力不合作人士她当年见得多了,有些人啊看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就需要好好的吓唬吓唬。 “万一人家被惹恼了,咱们可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黄老爷还是摇了摇头,摸着下巴上的胡子道:“而且我调查过了,那小娘子身边那游侠可是一等一的高手,咱们莫不要把人全都喂了人家嘴里去……” 原来你老人家是打探过了才这么义正言辞的拒绝啊,我就说嘛,平时好像也没那么正人君子嘛。 这些话老管家只敢在心里嘟囔两句,要是说出来,天知道他会遭遇什么。 “那现在咋办?” 妇人平时除了暴力也没什么计谋,关键是很少遇到暴力无用武之地的情况,顿时有些闷闷的。 “管家去了她不见,那咱们亲自去呗,小修这两天脸色越来越不好了,精神也没有,有时候让人扶着他走路都能睡着,再这么下去……” 黄老爷不敢想象那个情形,立即叫人备了车马往客栈赶去。 “黄家人又来了。” 焦三无奈的进来,不知道这黄家人一趟趟的来干啥! 韦沅闭着眼睛摆了摆手,焦三若有所思的又退了回去。 “这位大兄弟,你再帮我们通禀一声呗,就说我们是李老介绍来的。” 黄老爷看见焦三面无表情的脸色急忙让人递上一个荷包,热情洋溢的塞进焦三的袖子里,这还不能不收,要是不收立即跟你急。 “最后一次了啊。”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向来如同黑面神一般的焦三又折回了身,敲开韦沅的房门。 “说是什么李老介绍来的,要不然你就见人家一面呗。” 韦沅运行着体内的气运,终于点了点头。 第二十一章 交易 黄老爷听着韦沅终于愿意见他们了,心里松了一口气,暗自窃喜那老头真有那么几分名气。8 1Ω中文网 焦三心里也是有些飘飘然的,他觉得是自己向韦沅多说了一句的缘故。 实际上韦沅只不过想起了远在扬州的绿柳阿寻还有黄成一行人。 至于沈恒,出事前几天他不知就带着那佘氏去了哪儿,韦沅不得不多想一些。 前日闲来无事算了算,张老孙儿的劫竟然解了,也不知道他在何方寻的术士。 “这位……娘子,”黄老爷仔细的看了一眼韦沅的有了年纪,嘴角有些抽抽。 本听说是一位小娘子,也算心理准备,可没想到这小娘子这么小。 “你有什么?”韦沅抬头看了一眼那人,语气冷淡的问道。 “哈?”黄夫人横眉竖目,黄老爷也是满脸迷茫,不知道这小娘子在说什么。 就连焦三也都奇怪的看了韦沅一眼。 “我医治了你儿,你能拿出什么报酬?” 这就开始谈价钱了? 夫妻俩从没见过这样的“高人” 。 那些所谓的高人总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你要跟他提钱,他还会说这种阿堵物会脏了耳朵,拿的时候倒是不嫌脏了手。 “一千贯!” 黄老爷直接开出了价格,这个价格在这种县上也算得上不低了。 “把这块玉佩尾上头下放在他的胸口,压十二个时辰就行,记得把玉佩送还于我。” 韦沅点点头,一千贯不低了,随手把那块玉佩递给黄老爷。 黄家老爷出了门脑袋还有些晕,看着手上只值几贯钱的玉佩,翻来覆去看不出苗头。 站了一会儿觉得可能被韦沅骗了,想冲回去又被黄夫人拉住了。 “人家还没收咱们钱呢!”黄夫人提醒他,一把抢过那玉佩,放在阳光下看了看。 “而且这可是城东那位推举的。”黄夫人白了黄老爷一眼,匆匆的就往家里赶。 韦沅在等人,算算时间也该到了,正想着,焦三就满脸迷茫的进来说,有人又来求见。 也不知道这么短短几天时间,这个小娘子是怎么认识那么多人的。 “这位姑娘,我和你说的话怕是不宜有其他人知道。” 袁县令看了一眼焦三,语不快不慢,温和有礼。 “没什么不能说的。” 韦沅吹了一口茶杯上不存在的茶叶沫,看着茶水荡起一层涟漪,轻声道。 袁县令若有所思,随即笑道:“倒是我唐突了,听说姑娘昨儿刚去了城东,不知……” “你能拿出什么?” 韦沅直视袁县令,“城东的事我可以帮你解决。” “姑娘想要什么?”袁县令不开价,反而将话题抛给韦沅。 “你后三十年有两种命格,一种是你得宝换运,心想事成,高官厚禄,应有尽有。” 韦沅看着袁县令的五官慢慢开口,好像在说今天吃的菜有些淡了。 “那另一种呢?”袁县令面色不变,似乎完全没听见那话。 因为师傅的原因,他信有人能看相知运,但这种人一般不会是韦沅这般年纪的小姑娘,即便她再厉害,也只不过是一个小姑娘。 韦沅不说话,静静地坐着,手指慢慢的摩挲这茶杯上的花纹,耐心的远远不似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 “一万贯。” 袁县令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这个价钱已经不低了。 “我不差钱。”韦沅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还是比较希望能有人解决城东之事,然后将范县脱手他人……” “城东那儿阴气聚集得厉害,再过不了多久怕是就要蔓延整个范县了,到时候您做一个光杆县令又有什么意思?” 袁县令沉默。 他知道韦沅说的是真的,到时候哪里还能做县令,恐怕家人也脱不了关系。 “你知道我要什么?”袁县令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得宝换运这四个字的意思。 “我可以帮你找出来。”韦沅没有直说,但这话却更让袁县令放心,这小姑娘果真不简单。 “那你要什么?” 袁县令皱了皱眉,从韦沅第一句话开始他就知道这是个交易,既然是交易,那么定然要有价钱。 “我要袁县令帮个忙,”韦沅笑了笑,“将有高人要解决城东之事的消息传出去,最好邻近几个县都知道。” 袁县令愣了愣,这是什么条件?! 简单得令人指,这么简单得事韦沅随便找几个人就可以处理了,散布点消息罢了,黄家就能把这事做得妥妥的! 一瞬间,袁县令就明白了,这是卖给师傅的人情了。 “多谢姑娘了。” 都是明白人,韦沅一看袁县令微微皱眉的模样就知道他明白了,只是他更愿意自己拿出什么东西而不是师傅替他欠下这个人情。 “那您慢走,等消息差不多的时候我会当众解决城东的阴气的……” 韦沅笑眯了眼,这冀州比兖州大多了,需要的人也都是成倍的增长啊。 焦三在旁边听得皱眉,虽然他不知道城东是个什么情况,但是感觉不是什么好地方。 若是韦婆婆这么轻描淡写的说这事能解决,那他一定坚信不疑。 当初他都那样了,韦婆婆也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是韦沅不过十多岁,就算从小跟着韦婆婆学习也不过才十多年的时间,难道人是从娘胎里就开始学术法? 焦三满脑疑惑的看了韦沅一眼,正想说什么,嘴巴却像被缝起来一样,干得厉害,张都张不开。 一股凉意从指尖蔓延开,全身有些麻,瞳孔失去了聚焦点,大滴大滴的汗从焦三脸上掉下来。 “怎么了?”韦沅似乎注意到了焦三的不对,侧头轻声问道。 焦三死死的盯着韦沅的脸,高鼻红唇,鲜活得不像话,黛眉微微蹙起,更显得多了几分人味儿。 “没,没事。” 焦三觉得自己口干得厉害,勉强笑了笑,跌跌撞撞的就出了韦沅屋门,心跳得厉害,他直接能听到咚咚的声音。 韦沅看着焦三的背影,伸手左手摸了摸脖颈,脸上似笑非笑:“可别被吓坏了。” 第二十二章 传言 有高人能解决城东情况的消息一直在百姓间流传,有不关心的纯粹当个故事来听,有原先家在城东的仔细打听,却又找不出原因。 “听说那片整顿好之后,土地什么的也能种啦,原先住城东的拿着地契去,可以挑一倍多呢。” “这是为啥啊?” “你也不想想,城东几个村子就跑出来多少人啊,那么多人全部暴毙……啧啧,现在地多人少,自然就分得多一点了。” “不是,听说是按人头来补偿,原先家里去了多少人,就补偿多少人的数……” 李氏最近一直在打听城东的事,可这消息就像没根的雨一样,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再加上官爷们也露出个准信,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如那些人所说,这就是个传言。 家里面的人早就只剩她了,地也荒了,她一个嫁了人的只想去把爹娘哥嫂的尸骨找几副棺椁装了,埋在祖坟里。 当时也不知怎么的,就一两天的时间,村里面就变天了,除了像她这种嫁了人的,还有恰好那天没回去的,其他的也没几个人跑出来。 “三郎!三郎!你又跑哪去了?!” 想着爹娘哥嫂终于可以入土为安,李氏脸上终于多了几分笑意,说话的声音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一个小胖子从外面蹭蹭的跑进来,望着李氏嘿嘿直笑,这正是前两天带韦沅去找人的那个大胖。 李氏难得没有拿起竹篾,朝着大胖语气不善的喊道:“还不快去吃饭!一会儿包子被人吃光了,你连哭的地儿都没有……” 大胖还没来得及惊喜李氏不教训他,听了这话一溜烟就往正房跑去。 李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轻叹一声,家里面人太多了,又都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连吃个肉包子都是人家善心人给的…… “娃他娘,吃饭了。” 一个男人闷声闷气的喊道,李氏擦了擦水进屋,就看见老大媳妇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不就是前天喊了两小子跟她娃一起去混了顿吃的嘛,李氏不屑的扯了扯嘴角,自个儿把三郎喊去是为了帮她,没想到人家还不领情。 就大郎和那丫头闷头闷脑没主见的模样,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李氏也不说话,坐在位置上等着老太爷说开饭。 老太爷似乎有话要说,看着所有人都到齐了,把旱烟竿往炕上敲了敲,慢吞吞的开口了。 “老二媳妇,听说城东那事就要解决了?” 李氏眯了眯眼,不知道老太爷怎么想到提起这事,也不掩饰,点点头道:“是有这么个说法,但是也不知道做不做得准。” 老太爷咳了两声,长长的嗯了一声,许久才又开口:“那要是真的,你家里能拿不少地吧?” 李氏心里一阵厌烦,这还没准信呢,这些人就看上那些地了,她爹娘还没入土为安呢。 “不知道,我又不是当官的,这事难不成还能我说了算啊!” 李氏性子暴躁,心里不爽立即在面上就显露出来,说话也没那么客气了。 “也不是那个意思,咳咳,”老太爷摆摆手,“就是这事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应该是真的了,你知道的,家里现在情况不好……” 李氏越听越烦,但老太爷是长辈,她再怎么不耐也要听老太爷说完。 老太爷似乎完全没有看见李氏阴沉的脸色,继续断断续续的说着:“亲家公他们也需要找时间做做法事,要是家里有钱这两亲家自然是该出这些钱的……” “可是现在情况你也知道,我琢磨着,要这事是真的,你不如把地卖了,换些钱好好做场法事,买点棺椁。” “咱们隔得也不近,平时也不能照料那些地……” 老太爷说着话时,李氏的婆婆周氏一直想要插嘴说话,可是老太爷完全不给她机会。 李氏听着老太爷说完,脸色缓和了几分,微微点了点头:“我起初也是这么思量的,只是不知道这事是真是假了。” “应该是真的,咳咳,”老太爷吸了一口旱烟,“今儿张家的来家里坐了一会儿,虽然没直说,但我听得出他的意思,听说是县太爷吩咐他们这段时间多做点棺椁。” 李氏脸上立即惊喜道:“真的?那我可要先去准备棺椁了!” 这消息似乎从范县几家卖棺椁的嘴里就那么确定了,有些嫁到临县去的也找人问清楚了,打算到时候赶回来找父母的尸骨。 现在赶集时打招呼都变成了“确定了吗?” 有些人准备到时候就去城东卖香蜡纸烛,也有人准备去卖烧饼馒头,大家就只等着县里面下通知了。 范/县的人一起盼望着,连和城东那几个村子没关系的人心里也莫名有了些紧张,天天往街上看消息下来了没有。 “确定了!确定了!三天后高人施法!三天后高人施法!” 县尉手下那些大头兵在两市主道上贴了布告,说经高人卜算,三天后是一个黄道日,适合消灾,所以高人准备三天后来城东办法事。 消息确定了之后,临近县上那些人也匆匆赶来,仔细一问原来附近几个县都贴了布告。 “还好提前定了棺椁,要不然这么多人可不知咋办呢!” 李氏这几天走路都带风,第三天天还没亮,她就准备去城东占位置了,可惜她没想到,不止她一人想要父母赶紧入土为安啊。 城东空荡荡的一片地前早就站满了人,那些从外县赶来的,要么直接在车上将就了几晚,有出手大方的给了附近人家几个钱,在人家屋里借助了一宿。 那些个卖包子馒头的排成一溜,生生让这块阴死地多了些人气,住在附近的几家人觉得日头好像都暖和了一点。 “来了来了!” 快要到晌午的时候,日头火辣辣的,终于有人看见袁县令的马车从大道上驶来。 随行的有典吏县丞,另外还有一辆有些破的青布马车,在这一行人中异常引人注目。 李氏在后头垫着脚看,那青布幔被掀开,一个穿着斗篷脸都遮得严严实实的人下了车。 第二十三章 旧事 “那高人进去了……他没事!” 不少人垫着脚看韦沅一步步走进城东那片阴深深的地方,因为韦沅身量偏高的缘故,她穿着大黑斗篷,倒也没有人看出她只是个小女孩。 “那地儿谁进谁死啊……” 看着韦沅渐渐地远去,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原本只是有些阴寒的地下渐渐冒起一股股黑气,蔓延开来,韦沅的身影渐渐消失。 “这阴气……啧啧……” 韦沅摇摇头,顺着黑气浓重的地方走去,直到一个枯井前停下。 这些怨气的起源就是在这儿,怨气有十分。 这儿原本只有三分,偏偏那东西在这儿,困着她的灵魂不得转世投胎,这又增加了两分。 那些莫名死去的乡民增了五分。 “应该就是在井底吧。” 韦沅探头看了一眼,双手合十在井边站定,度经已经很久不念了,现在也有些生疏。 随着韦沅用类似山石之音一字一句念出度经,周围的怨气渐渐地稀薄,井里却是升腾起一股墨黑的气息,隐隐有人的形状。 韦沅闭眼似乎毫无察觉,语调不变那墨黑的气息隐隐有消散的迹象。 “你去吧,我会替你……” 韦沅念完度经,低喃一声,那黑气似乎听懂了一般,颜色愈来愈淡,缓缓的消融在天地间。 随着这黑气的消散,外面浓郁的怨气也慢慢的褪去,木屋田地山野渐渐地浮现在众人的面前。 “这是……成功了吗?” 外面乌压压的人群诡异的安静了一秒钟,随即立即像水滴进油锅里,叽叽喳喳的迸开来。 “成功了吧?!好像成功了!” “这是什么气啊……” “消散了消散了!” 看着韦沅的身影渐渐出现,就连卖东西的小贩都停了手上的活儿,垫着脚往田里面看。 袁县令站在原地,紧紧的抿着唇看不出情绪,眼神询问的看向旁边的李老。 李老微微点了点头,他感受到那股气息的消散了:“等一会儿,等她出来确定了,再让人进去。” 底下的人因为袁县令没有吩咐,所以也都不敢妄动。 “可以了吗?” 看见韦沅出来,袁县令急急的走上去,脸上有些紧张的询问,只能看见韦沅那宽大的斗篷微微动了动,立即松了一口气,表情也欢喜了几分。 “你们先进去。” 袁县令朝旁边几个衙役抬抬下巴,那几个衙役面面相觑,这种时候怎么能让他们先进去呢! “袁县令……” 有个衙役磨磨蹭蹭的,看着袁县令瞬间凌厉的眼神,剩下的话也完全说不开口,轻轻的嗯了一声,准备进去。 “县,县令……” 旁边一个衙役结结巴巴的开口,袁县令紧紧的皱起眉头,这些衙役胆子越来越肥了,现在都顶嘴了。 可是看着衙役紧张的表情,往一旁看去就现李老一个人朝村子里走去,急冲冲的往那边追去。 “师傅……” 袁县令有些犹豫,还是想让其他人先进去试试看。 “你不相信她,还是不相信我?” 老头瞪起了眼睛:“这个时候就是考验你的时候了,亲自进去又没事又能赢得名声!” 袁县令嘿嘿的笑了笑,面对李老他完全不敢顶嘴,只敢跟着李老背后往村子里走。 “看!县令大人亲自进去测验了!” “是啊!县令大人真是心善啊!” 周围的衙役看着县令进去,立即开始起哄,旁边的民众立即跟着吵嚷,说到最后,袁县令似乎变成了一个千古难得一见的好官。 “之前李家村的人都去了哪?” 韦沅上了马车,趁着众人不注意让焦三赶着马车往回走,慢慢的将斗篷摘了下来。 良久,焦三才听见韦沅悠悠的声音,几乎完全听不出情绪,这段时间,焦三几乎很少听见韦沅这么说过话。 “有得去了外村,还有的就住在这附近。” 焦三刚才也就听了一耳朵,对这情况也不是太了解。 “找一个叫李大柱的人,还有他的儿子李大树。” 韦沅的声音多了几分寒意,听着焦三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心里不停嘀咕,这两人是怎么惹到这个…… 坐在马车上的韦沅满脸寒霜,她知道这种地方聚集怨气都是遭受了不公正的对待,但是它没想到是这种情况。 李家村有个姑娘叫李悦,家中还算小康,家里面有一头牛。 长到十六岁的时候已经算是村里的一枝花,有天上山的时候遇到了李家父子,没想到就被李家父子…… 遇到了这事后,李家父子依旧在村里大摇大摆,李悦的娘知道了这事,哭得眼睛都快瞎了,但是却不敢把这事往外捅。 这事后来不知道怎么被李悦大哥知道了,她大哥不知道被谁一怂恿, 就去找了李家父子,本来这是一件比较隐蔽的事,没想到竟然被李家父子捅了出来。 “之前李家村的人都去了哪?” 韦沅上了马车,趁着众人不注意让焦三赶着马车往回走,慢慢的将斗篷摘了下来。 良久,焦三才听见韦沅悠悠的声音,几乎完全听不出情绪,这段时间,焦三几乎很少听见韦沅这么说过话。 “有得去了外村,还有的就住在这附近。” 焦三刚才也就听了一耳朵,对这情况也不是太了解。 “找一个叫李大柱的人,还有他的儿子李大树。” 韦沅的声音多了几分寒意,听着焦三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心里不停嘀咕,这两人是怎么惹到这个…… 坐在马车上的韦沅满脸寒霜,她知道这种地方聚集怨气都是遭受了不公正的对待,但是它没想到是这种情况。 李家村有个姑娘叫李悦,家中还算小康,家里面有一头牛。 长到十六岁的时候已经算是村里的一枝花,有天上山的时候遇到了李家父子,没想到就被李家父子…… 遇到了这事后,李家父子依旧在村里大摇大摆,李悦的娘知道了这事,哭得眼睛都快瞎了,但是却不敢把这事往外捅。 这事后来不知道怎么被李悦大哥知道了,她大哥不知道被谁一怂恿, 第二十四章 祸害 “找到了……” 焦三气喘吁吁的推开门,将桌上的水一饮而尽,满脸疲惫,他不知道为什么韦沅必须要找到那父子俩。 “在张家村呢!李大柱的媳妇前几年死了,女儿嫁到了张家村,自从这城东出事后,父子俩就跑去找了他女儿……” 焦三边说边瞄着韦沅,心里实在想不通韦沅怎么会对那猥琐的父子俩感兴趣,想到俩人赤着脚在田野上边喝酒边大声说些下流的话,焦三脸上就露出几分嫌弃。 韦沅看了他一眼,将李悦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这事我答应过她的事。” “怎么会有这种畜生!”焦三右手狠狠的砸在桌上,木桌发出咚的巨响,吓得刚要从门前过的客人又退了回去。 “我直接把他们父子解决了!”焦三气得涨红了脸,他四处游荡这么多年,厚颜无耻的人见过,卑鄙奸诈的也不少,可从来没见过这种无知嚣张的人。 韦沅也从未遇到过这种人。要说他有什么本事,她还真没发现。 不过是愚昧无知,以为天高皇帝远没人管得着罢了,在他们这些人心中,那些条条框框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 农村人有农村人的处理方式,那事被李家父子就这么简简单单轻轻松松的揭过,可是韦沅学的是相,看得是运,再也没有人比她更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句话了。 “就这么杀了岂不是便宜了他们?”韦沅抬手止住了焦三的动作,嘴里扬起一抹冷笑,“既然老太爷没看见这桩事,那么就让我们来惩恶扬善吧,这世间总要有那么一些公道的。” 焦三看着韦沅的表情,嗜血的轻笑一声:“没错,这种人就该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痛苦,需要我做些什么?” “既然他们用谣言逼死了李悦,那咱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去找袁县令借几个人,然后让他们说……”韦沅压低了声音,焦三听着不住点头,以他对韦沅的了解,这应该只是第一步吧。 “你先去做这事吧,我这几天还要去找点东西,要是能找到,这事必然会好玩得多。” 韦沅嘴里说着好玩,眼睛里却没有笑意,现在几乎李家村里的尸骨都搬运的差不多了,袁县令正好可以借着整顿的理由把那东西找出来了。 正想着,李老和袁县令就来了客栈。 “这是你要的东西的位置,”韦沅递过去一张画好的图纸,然后指了指图纸上的星点道。 “这是我要的东西的位置。”韦沅指了指另外一处标注成三角形的位置道,“两样东西都在地下一丈处左右,你让人顺着挖就能挖出来了。” 袁县令接过图纸,翻来覆去的看了两遍,随即笑眯眯的问韦沅:“姑娘不和我们一起?” 韦沅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去不去有什么区别?” 东西总归都会到我手上的,即便你不乐意。 袁县令扬了扬嘴角,似乎完全没听懂韦沅的话:“既然姑娘不去,那我就先行去处理这事了……” 李老闭着眼睛在一旁摇头晃脑,掉了几颗牙的嘴含着一颗炒黄豆慢慢的嚼,待袁县令起身也没有丝毫要离去的意思。 “小娃子,你开了天眼?” 袁县令春风得意的离开,李老终于睁开了双眼,脸上莫名的有些严肃。 韦沅没有承认,但是也没有否认,只是轻笑道:“李老最好不要再吃炒豆子了,对牙口不好,对肠胃也不好。” 李老哼哼唧唧的站起身,他刚才偷偷放的那个屁没想到竟然这么臭,韦沅坐在两张桌子开外都能闻见。 “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让人来说话。” 李老嫌弃的皱着眉头捏着鼻子往门外走了,这般姿态,似乎刚才放屁的那人不是他而是韦沅。 韦沅看着李老离开,微微笑了笑,距离那么远她哪能闻到什么味啊,只不过看李老动作有些不自然,像极了某个时候的毕老罢了。 韦沅起身去了另一间屋子。 最近事多,这间屋子是专门用来待客的,另一间才是居住的地方。 从箱子里拿出斗篷,还有那天穿的衣服,和那个模样奇怪的银制面具,穿了双厚底的鞋子,垫高了肩,看上去和韦沅倒是完全不同。 趁着没人注意韦沅走出了客栈,可能是当天韦沅的形象被过于神化了,所以当她穿着这么一身衣服来到街上时,两旁的街道竟然异常的安静了一秒。 随即就炸开了锅。 “这是那位神仙高人吧?高人,要不要尝尝我家的栗子,刚炒的,甜着呢!” 旁边有摊贩递过来一包炒栗子,手刚伸到一半,就被旁边的人拦下了:“人家神仙高人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要你的栗子!” 被训斥的摊贩讪笑两声,其实他也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表示一下自己的心意,正准备收回手,就看见一只带着墨色套子的手将栗子接了过去。 “谢谢。”一个老妪般的声音传出,带着沧桑,莫名的给人几分安心的感觉。 摊贩立即笑开了颜:“是神仙婆婆啊!婆婆,以后您要是喜欢吃,就让人来找我拿!我随时给您备着!” 刚才拦下摊贩的那个人也没有尴尬之色,好奇的看着韦沅,韦沅却并不看他,而是慢慢的往前走着,好像毫无目的地。 或许有了栗子摊贩打头的缘故,其他摊贩都上前来给韦沅送了点东西。 最开心的莫过于卖果子糖点的,他们送的精致又好看,而且不会让韦沅觉得累赘。 卖猪肉的本也想上前凑一脚,没想到不知被谁拉了一把,大笑道:“好你个张屠夫,难道你要送一块肉让神仙婆婆扛着走吗?!” 除了张屠夫,其他卖豆腐的,卖醪糟的,卖酒汤的也都是满脸失落,他们的东西都不太好带啊。 韦沅缓缓的沿着街走,走着走着脚步停了下来,微微的抬起头看着远方,手指轻点几下,似乎算出了什么东西。 “怎么会有这么一个祸害?” 第二十五章 计谋 自从韦沅那天遥遥一指后,不少人好奇那个方向有什么,又随着几句传言出现,祸害在张家村的事莫名奇妙就确定了。 “咱们张家村连个贼偷都没有,怎么可能有祸害嘛!老神仙是不是弄错了?” 张家村的里长急得嘴上长了好几个泡,这几天外村人看他们张家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老神仙是什么人啊,城东那些事被她轻轻松松就解决了,她说你们张家村有祸害,就肯定有祸害呗。” 周老头吸溜了一口面条,含糊不清的说道。 “唉,这都是造地什么孽啊,昨儿二狗子他爹就找我来了,哭兮兮的,说是在左家庄说好的媳妇,人家现在有些不乐意了,说是咱们村有祸害……” “还有前儿张老三家媳妇去集上,想买碗醪糟吃吃,结果人家听说是张家村的,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说得那话……” “唉,这都叫什么事儿啊!”里长花白又稀疏的头这两天似乎更白了,唉声叹气的不停挠着头,几乎快把头皮挠破了。 看着面前急得差点跳脚的张老头,周老头吃完面满意的抹了抹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别急,别急,老弟啊,等我给你说……”周老头往里长那边蹭了蹭,“老神仙说你们村有祸害,那肯定就是有的,你在这儿干着急,还不如去把祸害找出来……” 里长开始点了点头,后来又摇了摇头,满脸犹豫:“我今年六十有三了,比我更大的也没几个了,这村里的人可以说大部分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怎么可能会是祸害嘛……” “我看着咱们村的人老实得很,不可能做啥坏事……” 想着要把自己村里的人交出去,里长就满是为难,这一村子的人谁是祸害啊?说谁是都不行啊! 周老头嫌弃的瞅了他一眼,嘴里啧啧两声:“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又没让你随便选一个交出去,就算你交出去,人家老神仙还不知道是不是啦?!” “你们村里的娃都是好的这我知道,可是你们村不是有外乡人么……” 周老头隐晦的暗示一句,里长立即想起来李家父子,棕红色的脸都气得黑。 “我就知道是他俩!做了那些不要脸的龌龊事还整天往外说,村里面的娃娃都被带坏了!” 既然不是自己村里的娃,里长立即就决定了:“我这就去让人把他俩赶出去!住在咱们张家村害得我们被人家指指点点,原先咱们张家村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地方!” 里长杵着木棍就往外走,周老头又扯住了他:“那俩人啥脾气你还不知道啊?就你这把老骨头哪里经得起他们折腾!” “指不定你去了人家根本不认账,我看他们也不是做不出来那事,反咬一口说你借机报复,那你长十张嘴都说不过他们……” 里长家的儿子曾经被李大树打过,想起自己儿子当时鼻青脸肿的模样,老里长牙都快咬掉了。 “老哥哥,那你说咋整?” 周老头以前是游商,出门做生意的,见过的世面多,听说有钱的时候和府里的大老爷们都打过交道呢。 后来做生意败了,周老头没了那个劲儿,就回了县里,开了家小铺子。 老里长年轻时候和他有几分情分,所以这时候专程请了他来商量。 “咱们呀得先把这事往外推……”周老头嘿嘿的笑着,眼睛里有几分狡黠的光。 “你说二狗子家,还有张老三家媳妇,要是知道了祸害是那两个人,肯定心里会不爽吧,再加上这段时间受白眼的其他人……” 里长听着不住点头,难怪当年是大商人啊,这心思不知道怎么长得,弯弯曲曲的,一个借力打力的计划就说好了,顺道还能解决一下村里面的一些旧事。 “还有啊,等把那两父子解决了,你再去试试问问老神仙,说不定人家真的就回话了呢?要是说一句风水宝地,以后你们这村子可就等着达吧……” 里长听得眉开眼笑,本来以为这村子要在自己手里败落了,以后去了地下都不知道怎么面对列祖列宗啊。 现在好了,等这破事解决了,自己腰脊板都能挺几分。 “老哥哥啊,我先在这儿谢谢你,等这事儿解决了啊,我再亲自登门……” 老里长早就看不上李家父子了,这下两人有事被老神仙亲自点名说祸害的人,更是留不得了。 城东的官兵修整了两天终于走了,得知老神仙亲自说这是块养人的宝地后,有不少人又起了把家安在城东的心思。 “师傅,你说这是个什么东西?” 袁县令拿着一块“铜镜”,也不知道这么称呼对不对。 铜镜后花纹繁复,雕刻出镂空的线条,中间镶嵌着小颗的宝石,亮莹莹的。 铜镜的手柄刚好够人握住,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成,略带金色的光芒。但是却有一种玉器温润的感觉。 这像极了书里说得那些神器,相传在海外之士归来的时候,带着不少的神器,那些都是真正能翻云覆雨撒豆成兵的神器! 可是后来不知怎么的,那些神器都渐渐失去了消息,目前有消息的只有两件,一件在皇宫,一件在五门手里,可能那些传承久了的世家会知道一些消息…… “不就是面铜镜嘛。” 李老头耷拉着眼皮,慢慢的剥核桃吃,自从那天韦沅表情怪异后,李老头回来立即戒了吃豆子的习惯。 “感觉这可不是普通的铜镜……” 袁县令看着那完全看不清人影的模糊镜面嘀咕道。 自从下面的人将东西呈上来后,他就一直拿着这玩意不松手,就连那准备上缴的玉麒麟都不管了。 虽然那玉麒麟比这东西看起来更像是好东西。 李老头终于抬起了眼皮,浑浊的眼睛露出一丝精光,眼神凌厉的看着袁县令:“不管它是什么,在你手里就是枚破铜镜。我教了你这么多年,这么多道理你都学到屁股里去了?” 第二十六章 滚蛋 范县的人准备给老神仙立个观! 这事儿已经沸沸扬扬好几天了,本来袁县令也就一笑置之,没想到今儿真的开工了。 ? 为的是黄家老爷。 范县也不是所有人都将韦沅尊为天人的,比如住在张家村的李家父子。 这几天也不知怎么的了,尽走背运! 二狗子家那泼辣的老娘竟然打上了门,二狗子像座山似得杵在那儿,李大树不敢还手,就被那疯老娘们挠了好几下,现在头皮还疼着呢。 还没等自家女婿回来,几个半大的小子不知道从哪里买来了大串的鞭炮,噼里啪啦在家门口炸个不停。 “这帮小兔崽子,等老子出去把他们皮给剥了!” 李大柱摔着袖子就出了门,门外哪里还有人啊,都是丢了鞭炮就跑得没影了,远远的似乎听见有几个小孩在唱什么。 “李大柱不要脸,生个儿子没……” 李大柱往门外吐了口唾沫,骂了句脏话,要不是那几个小孩离得太远了,他非得上去教训他们一顿! “爹,算了!等妹夫回来再说。” 李大树歪在椅子上嚼花生米儿,眯着眼睛享受的模样。 李大柱冷哼一声,回了门,心里边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这几天村里都有些奇怪,但是哪里奇怪李大柱又说不上来。 天色近晚的时候,李大柱的女婿张阔回来了,脸色阴沉。 “回来啦?”李大柱应和一声,趿着些歪歪倒倒的坐在椅子上。 张阔扫了一眼院子,灰突突的,农具乱七八糟的扔在角落,笼子里的鸡叫得烦人,食槽里没了食也没了水…… 张阔不吱声,摔了门就进了屋,李大柱皱着眉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张阔的背影:“今儿这是怎么了!” 张阔家里没有其他人,李大柱的女儿李花长得不赖,说话脆生生的,总是让人好感倍生,就是家里活儿做得不太好。 可是张阔家父母都去得早,他一个人农活儿啥的都是一把手,娶个媳妇知暖知热就行,也不要求其他。 当初李大柱是不同意这桩婚事的,他媳妇,也就是李花的娘亲自定了下来,所以也正是因为张阔的家庭情况,李家父子才能长久住在这儿。 “有饭菜吗?” 张阔走进炤房看了一圈,冷锅冷火的,看着就让人心里窝火,忍不住进了房问李花。 李花正在整理衣服,也不知道那几件衣服每天整理能整理出什么个东西来。 “呀,今儿我们以为你在里长家吃饭,就没有给你留菜了……” 李花转过头,白皙的圆盘脸上一双灵动的眸子,眉头微微皱起,略带惊讶:“我这儿就去给你热点吃的?” 李花放下手下的衣服,说着话就要往炤房里走,她也看出来张阔心情不好,不敢似平常那般指使张阔自己去做。 “算了算了,不用了!” 张阔摆摆手,心里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眉头紧紧的皱起,顺着炕边坐了下来。 “你过来做,我有话跟你说。”张阔冲李花招招手,想着今天里长说得那些话,他心里就难受,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嫌弃过呢! “怎么了?”李花见张阔脸色不对,小心翼翼的在一旁坐下,这几天应该也没甚事吧,只是…… 李花想到自己这么几年也没个一儿半女,又想到里长经常说的那些话,希望村里面人气旺一点,这次该不会是拿这事说张阔了吧? 这么想着李花又有点气恼,这都是自家的事,里长总插手是个什么意思,语气忍不住僵硬了几分:“我们……” 张阔打断她的话:“这几天村里面有些事你也听说了吧?村里面的人在外面都抬不起头来了,有几家说好亲的人,结果现在都隐隐有些后悔了……” 李花的眉头皱起,这些事她都听说了,只是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一来又没有说亲的孩子,二来又不太出门…… 张阔看着她的表情,有些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只好含含糊糊的道:“老神仙你知道吧?她老人家亲自开口说咱们村有祸害!” “祸害?!” 李花瞪大了眼睛,这几天好像隐隐约约听见屋外有人这么说,可是这跟他们家…… 难道祸害在他们家?!李花想起这两天在他们家门口吐唾沫还有放鞭炮的人,脑袋都大了几分…… “怎么可能是我们家嘛,你是个勤快的,我也不走街窜巷说人长短……” 李花看着张阔的眼神,声音越来越低,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父亲兄弟做过的那等子龌蹉事。 “里长说了,既然是祸害就不能就在咱们村了,以后咱们村里的人谈婚论嫁都成问题,那咱们岂不是造了孽!” 张阔也不喜欢李家父子,特别是两人拿着龌蹉事当美事说的那个模样,真是让人恶心,但碍于两人一个是老丈人,一个是大舅子,平时能忍的地方也就忍了。 “那怎么行!” 李花急得一下子站起来,看见张阔黑了脸,又讪讪的坐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焦急:“我爹他一把年纪了,还有我哥哥,这么些年连个媳妇也没有,他们两个人要怎么活下去哟……” 或许真的是报应的缘故,李家那档子事没多久,李花的娘就死了,死之前把李花操办着嫁了过来,所以李花的娘不属于城东那场灾事死亡的,李家父子也得不到什么赔偿。 而且现在看这种情况,李家父子怕是要人人喊打了…… 张阔不接话,脑海里却莫名想起了里长的话。 “你看看附近十里八村的,像你这样养着老丈人和大舅子的还有谁?养着也就不说了,城东毕竟出了事,但是哪家人像他们父子俩那样不知廉耻?” “我们张家村虽说不大,但也有百多户人家,这么多人家不可能就糟践在他们手里了吧?” “你媳妇嫁到咱们村也有几年了,这几年咱们村对她咋样,你让她拍着良心说话!不管怎么样,咱们村不能留着祸害,你们两人看着办……” 里长的话已经很明白了,要么李家父子滚蛋,要么,你们跟着李家父子滚蛋! 第二十七章 砸门 “凭啥让俺们走啊,人家又没指名道姓说俺们是祸害!要是有人想趁这个机会赶俺们走,就直说呗,搞这些虚头巴佬的算什么本事!” 李家父子睡到日头都快到正头上了才起床,李花早就等得焦急,两人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就被叫到院子里去说话了。 还没说上几句,张阔在屋里就听见李大树阴阳怪气的声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走出屋站在院子里就冲李大柱吼吼。 “要滚就赶紧滚!我有你这样的大舅子简直脸上躁得慌!” 李大柱一听这话急了,撸着袖子就要上前:“你小子说啥呢!瞧你家这个寒酸样,我才是嫌你躁得慌!” 张阔冷哼一声向前迈了一步,长年在地里劳作让他比整天游手好闲的李大柱壮硕得多。 “你,你干啥啊?”李大柱退了两步,在一旁一直不说话的李大树蹭的站了起来,吓了李花一跳。 “让我们走也行啊,你当初娶我家花儿可是没送什么聘礼啊?!现在把聘礼给我补齐喽!” 李大树伸着手一副无赖的模样,李花气得脸都红了,当初虽然张阔没给聘礼,但是她也没送嫁妆啊,而且……而且在这里吃住这么些年,怎么就不记点好呢! 张阔双手环胸,冷眼看着李家父子,这般无耻的嘴脸他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当初吵嚷着要来这儿住下的时候,声音嚷嚷得别人还以为他才是来投奔的那个人。 “对!聘礼!五……十两银子!”李大柱看了他爹一眼,立即神气起来,伸出手朝张阔抖了抖,“你把聘礼给俺们,俺们就走了!” 张阔看了一眼李花,李花低垂着头不说话,心里也是期盼着张阔能拿出点银两来,要不然两人没手艺没力气,怎么才能讨生活啊。 张阔也不说话,迈开腿就往外走,李懵了一下,随即惊道:“你要去哪里!” “报官!” 张阔的声音远远传来,李家父子不屑的撇了撇嘴,他们和李花可是一条血脉的亲人,住这儿那官爷还能管这家务事? 李花也是有几分疑惑,站着仔细想了想,脸色大变。 “爹,他,他怕是去说李悦那事儿了!” 以前李花装作不知道这事,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她一个女儿家,父亲兄长做了这事早就丢死人了。 可是现在由不得她装不知道了。 “李悦?谁啊?”李大柱在一旁开口,不耐烦的模样是真的记不得谁是李悦了。 李大树倒是记得一点,不由嗤笑一声:“那有怎么样,当初我可是赔了一头猪的!这事早就过去了,难不成他还能翻出来再说?” 李花急得差点跳脚,知道李大树没什么见识,没想到竟然…… “给了猪也不算解决了,这事儿得按照法律来的!” 李大树更加不屑了:“天高皇帝远的,谁管咱们这儿,再说了这事捅出去也不怕败了李悦的名声?!李悦家也不要名声了?” 李花看着那满口黄牙的男人不屑的吐出这一个又一个字,突然不急了,语气竟然缓和冷淡了几分。 李悦当初和她算得上玩得好的小姐妹了,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想着她…… 出了这档子事之后,她不停的在心里告诉自己:那不是爹爹和哥哥,爹爹和哥哥虽说没本事,心却是好的!一定是在山上中了邪…… 每逢鬼节过年,她都要烧几份纸钱给李悦一家,遇到过路的,也会给一碗水一个馒头,虽然知道这没什么作用,可心里还是想求个安慰。 可是!自己都想着为他们积点阴德,过了这么多年,这附近也没什么山,怎么两人还是这幅死不悔改的样子?! “李悦已经死了,李悦家的人都死光了。” 李花冷冷的说出这几个字,看着两人迷茫的眼神,又冷冷吐出了几个字: “按照律历,你们俩罪当流放三千里!” 这是在李家父子犯事儿之后,娘偷偷的带着她去镇上问的,现在她想起那个追问的夫子的模样心里还有些发怵。 “你们别担心!这样的恶徒一定要绳之以法!老夫带你们去找县令!要是县令不管事!咱们就去京里告御状!” 那老夫子以为将脸蒙得严严实实的她才是那个被侵犯了的,那木质的桌子被镇纸敲得啪啪作响。 李花怀疑,要是老夫子知道那事是自己兄父干得,一定会用那镇纸把她砸的脑门开花。 还好娘和自己跑得快,那老夫子也没追上,估计老夫子也想着这事不能喧哗,所以才没在街上大声叫住她们。 那次回来,娘就病倒了,后来的时间里,李花再也没有出过门,偶尔听人说有个老夫子整天在街上转悠不知道在找谁的时候,她的心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 “流放?!” 李大柱被吓了一跳,这种词他只在戏里边儿听过,哪里想到会轮到自己身上。 “别听她胡扯扯,咱们这儿这么多人,那些官差查得过来么?而且,我当初可是赔了一头猪的!” 李花看着李大树说起一头猪时自信又得意的表情,面无表情,心却一点一点的往下落。 “那你就等着看官差会不会来吧!” 李花冷冷的丢下一句话,没了对两人的担心和犹豫,转身就进了屋。 “你这小丫头片子!你怎么跟你爹说话呢!啊?!赶紧给我滚出来做点吃的,老子饿……” 李大树的话还没有骂完,门外面就响起了嘈杂的骂声。 “不要脸的东西!做了那等子腌脏事就来祸害我们张家村?!告诉你!没门!给老娘滚出来!” 说话的是二狗的老娘,声音又尖又厉。 “滚出来!不滚出来我们就冲进去了!” 刚要甩着手去开门怒斥的李大柱听见外面有男人的声音,吓得一个踉跄,赶紧跑到李大树的旁边。 “你怕啥呢!他们还能把我们吃了不成?” 李大树瞪了李大柱一眼,有些僵硬的脸色还是显露他的紧张,外面的人听没人回话,已经开始砸门了。 那门本就不是什么好木头做的,没两下就被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