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境界》 噩梦醒时(一)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照射进来,昏黄了整个卧室,使得气氛越发的慵懒。 一个长着一头刺眼白发,穿一身略显肥大的线衫,看起来颇为瘦削的少年,背靠着窗台,双眼微微跳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快要睡醒的孩子。 “我,这是在哪?” 迷迷蒙蒙睁开双眼,李牧看着眼前仿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房间,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哥哥,来吃早饭啦。” 房间外,妹妹李林霖的声音传了进来,仅仅是声音,就带着一种欢快的气息,驱散了李牧心中所有的迷茫。 “原来,是自己家啊……” 李牧这样想着,揉了揉头发,站起身,朝着餐厅的方向走去。 走近餐厅,听到里面父母与妹妹聊天的声音,李牧的身子,突的不受控的停顿了一下。就仿佛,打开这扇门,会看到什么惊人的景象,曾经一切的平静生活,都将离自己远去…… “吧嗒……” 李牧的手,最终还是搭在了餐厅的门把手上,轻轻的,朝前一推…… 餐厅中,妹妹坐在餐桌的一角,正在和爸爸说这些什么,只给李牧留下了一个背影;爸爸老样子,坐在面朝窗户的位置,依然只给李牧留下了一个背影;妈妈看起来是已经吃完了,正站在水槽前洗刷着碗筷,清晨的阳光透过窗上的玻璃,照到妈妈的身上,为妈妈镀一层温亮的金边。 “呼……没什么变化嘛!” 在心中,李牧如此轻叹一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面上带起慵懒的笑,说道:“早啊……” 听到李牧的声音,正在聊天的爸爸和妹妹,正在刷洗碗筷的妈妈,一起转过头来…… “啊!” 一声惊叫,李牧从梦中清醒过来,额头上尽是冷汗,看了看左右,一盆盆精心修剪过的盆栽老样子的安静躺在花架上。 “呼……呼……” 连续的数个深呼吸,脑中那种惊恐万分的感觉总算是渐渐平缓下去,只有那依然极速跳动的心脏,仿佛像是在提醒李牧,你所担心的,终有一天,会发生。 “怎么了?” 花店的老板娘,欧阳手中握着园丁剪,咔嚓从盆栽上剪下一枝长歪的枝桠,听到李牧惊叫的声音,回过头,好奇的问了一句。 李牧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要如何跟别人去说自己的恐惧,自己的担心。因为不管怎么说,周边的人都会认定,并不是那个人的外貌突然的发生了变化,而是他的记忆出现了差错,是他生病了……即使,好好的两个人,突然的变成了狗头人身,也一样! 深呼吸也无法驱赶心头那种窒息的恐慌感,李牧从椅子上起身朝着花店后庭的洗手间跑去,欧阳一手握着园丁剪,另一只手捏着刚从盆栽上剪下来的枝桠,看着李牧的背影,颇为关心无奈的皱了皱眉。 跑到洗手间,李牧拧开水龙头,听着水流哗啦啦的声音,看着冰凉的水冲刷着手心,急速跳动的心脏,仿佛也受这凉意的影响,跳动的频率渐渐的降了下去。只是眼泪,却不甘寂寞的从眼眶之中蔓延而出,眼看着便要滴落。李牧急忙手簇一捧水泼到脸上,将泪与水混到一起,然后一把擦干抹净,强自装作自己未曾哭过。 一捧水强把泪水冲散,李牧抬起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眼眶微红,滴滴水珠自发梢滴落,点在眉间,晕湿了整个视线。 微摇的视野中,镜面上,曾经的父母,妹妹,还有自己,四个人如同全家福照片一样,站在一起,父母和妹妹,都微微的笑着,但李牧却笑不出。看着镜子中的父母,李牧眼神颤动,手几次抬动,想要抚摸镜子中那已只存在于记忆中的父母的脸,但还不等李牧伸出手,仅仅是挣扎犹豫的片刻时间,镜中父母的幻影,已再次的发生了变化。人头,水汽飘散间,变换成了狗头,仍然是那样微微的笑着,只是,哈士奇与萨摩耶的笑容,要怎么才能与曾经的父母相对应? “砰!” 温柔的触摸,因为幻影的变幻,变成了生硬的拳头,打在镜面上,砸碎了镜面,驱散了幻影,鲜红的鲜血,沿着拳头与镜面接触的地方流下,渗入镜子的裂缝,形成一张猩红的网,却没有一只蜘蛛,盘踞其上。 拳头撑在镜子上,李牧却顾不得疼痛,原本已被冷水冲散的眼泪,再次的蔓延而出,一滴滴的点在水槽之上,炸成片片难以言喻的伤痕。 “哗啦啦……” 挂在脖子上的怀表,随着李牧弯腰的动作从怀中滑出,发出刺耳的金属声。李牧左手上扬,一把抓住怀表,用力的朝着一边扔了出去。 “啪!” 见李牧久久没有出来,朝着洗手间走来的欧阳,一探手,将李牧扔出的怀表捞在了手里,打开,表盖里镶了一张全家福,长着哈士奇脑袋的爸爸,萨摩耶脑袋的妈妈,还有明显是几年前小时候的李牧还有他妹妹。 “好好的全家福,扔了多可惜?” 单手握着怀表,欧阳靠在洗手间的侧墙,目光在李牧砸在镜子上的拳头上略作停留,故作轻松的笑问了一句。 即使是故作轻松的语气,也没有让李牧放松下来,反而仿佛一根燃着的火柴掉进了汽油桶中,李牧猛地站直身体,从欧阳身边匆匆而过,顺带的,一把抢走了那块怀表。 回到花店门面的椅子上,李牧无力的瘫坐在上面,仰头看着花店木质屋顶上纵纵横横的木质网格,轻声低语:“好好的?” 怀表盖中的那张全家福,再次浮现在李牧脑海中,哈士奇的脑袋与萨摩耶的脑袋,就好像两根盘亘在心口的尖刺,始终刺痛着李牧的心脏。 “这样,也算好好的?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 握紧了手中的怀表,李牧这样问着,是在问自己,又或者是,连李牧都不知道的某人…… “砰!” 一个医药箱重重砸在李牧面前的柜台上,木质的柜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不等李牧反应过来,欧阳已经一把抓起了李牧受伤的右手,从医药箱中拿出生理盐水和棉签,开始为李牧手上的伤口消毒。 生理盐水沾上血肉,剧烈的疼痛令李牧忍不住的倒吸一口冷气,有心想要吐槽两句,但是抬头,看见欧阳那满是关心的神色,已经到嘴边的吐槽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店长,你说……” 仿佛心中的某根弦被触动,在一瞬间,李牧有想要将心中的恐惧向欧阳倾诉的冲动,但话到嘴边,李牧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就好像自己的父母一样,好好的两个人,突然变成了狗头人身的怪物,但身边的人却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 李牧本来想问‘如果有一天,我突然变了样子,你还能认出我吗?’可是,如果欧阳根本就无法发现自己变了样子呢?如果,在欧阳的记忆中,自己一直就是那个样子呢?自己,真的一直都是这样子吗?会不会,在自己无法察觉的瞬间,自己的样貌,早已改变了许多回? “好了!打碎一面镜子50,绷带包扎50!今天你没有工资了!” 李牧的话,欧阳并没有听清,在李牧胡思乱想的时候,欧阳早已手脚麻利的为李牧包扎好了伤口,还淘气的绑了一个蝴蝶结,正自得意自己的作品时,却突的发现李牧在愣神,一时觉得不爽,咬牙切齿的说着,还不解恨的又紧了紧绑在李牧手上的蝴蝶结,绷带勒痛伤口,看着李牧抽搐的嘴角,开怀的笑了起来。 嘴角抽搐,对于自己这个童心未泯的老板,李牧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心情,却莫名的舒缓了许多。大概,也只有欧阳这样童心未泯的家伙,才能容忍得了自己这样的员工吧? “滴吧滴,下班时间到啦!滴吧滴,下班时间到啦!” 腕上的手表准确的报时,李牧抬手按停了报时,看了一眼欧阳,从椅子上站起,懒洋洋的说道:“下班了,我走了啊。” 对于李牧每天下班都要去接妹妹放学回家这一点,虽然欧阳时不时的会腹诽一句‘死妹控’,但就实际行动而言,欧阳对于李牧还是挺宽松的……只是,欧阳一扭头,看见李牧朝店外走去的时候,还顺手从柜台中拿了一束自己辛苦扎好的捧花之后,再也忍不住,气冲冲的对着李牧大喊:“喂!买花不用掏钱啊!” 李牧走到花店门口,拿起角落里的一把黑色大伞,听到欧阳气冲冲的声音,没有回头,只是举起绑着蝴蝶结的那只手,冲后面摇了摇,轻笑着道:“就从明天的工资里扣好啦~老板娘拜拜。” 随着李牧的声音,花店的自动门打开,李牧撑开伞,迈出了店门,欧阳咬牙切齿的看着李牧的背影,却无可奈何。面对这么一个对阳光过敏,一点太阳都不能晒走到哪都需要撑一把伞的柔弱少年,欧阳真是空负了一身的自由搏击技巧。 撑着伞,李牧一身长衣长裤走在盛夏的街道,与身边的行人格格不入。好在李牧早已习惯了这种异常,行走在街上,李牧在一处十字路口停下脚步,站在大楼的阴影里,抬头看着被四面密密麻麻高楼包围起来只留下一小块的天空,突地叹了口气。 天空尚且要屈服于高楼大厦,又何况是自己?想要看清整片天空的话,至少,要站在比高楼更高的地方吧? “哥哥今天一定不能再偷懒自己跑掉了!” 走过这条街,再一转角,便是与妹妹约定好的地方,想到妹妹今早撅着嘴说出这句话时粉色的长发随风飘动的样子,心中所有的阴霾尽皆消散,满脑子,只有妹妹那娇俏的容颜。 “唰!” 走过街角,尚未来得及抬头搜寻妹妹的身影,一阵诡异的波动,已从李牧身上扫过,就仿佛是照相一样,李牧的身体,定格在了那一个瞬间。 “怎……怎么了?” 身体仿佛被泡在了水银之中,千百斤的重力压在身上,即便只是动动手指都万分困难。但李牧依然挣扎着,想要转过头,去搜寻那个此世自己唯一不能失去的身影…… 尚未来得及搜寻到妹妹的身影,一阵风,就好像一枚手雷在不远处爆炸所掀起的冲击波一样,将李牧直接的击飞出去,重重的砸到了地面上。 “咳!” 李牧躺倒在地上,从不离身的大伞落在一旁,鲜血从口中不断地的随着咳嗽而涌出,却仍旧挣扎着抬起头,想要看清前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入目的,却是…… 原本平静祥和的街道,此时地上躺着数十具的尸体,一个蓝发手持犹自滴血长刀的女孩,站在一众尸体的中间。 李牧的目光,尽数的集中在了一具飘荡着粉色长发的尸体上…… 噩梦醒时(二) 一无所有的感觉并不好,所以,每个人都在拼尽全力的获取更多,财富、权利、爱情等等。大概,每个人的心,生来便是一个空洞,只有不断地获得、索取、掠夺,直到填满内心的空洞,方才能踏实下来,方才能,真切的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 但无法否认的,一无所有的人,往往能做出曾经拥有时永远也做不出的事,就比如,此时的李牧。 “喂,这些人,都是你杀的吗?” 不知何时,高楼的阴影中,李牧已捡起了那把大伞,以它为支撑,缓缓的站了起来。蓝发的女子,依然站在尸堆之中,手上摆弄着一个小部件,像是在测算什么的样子。 听到李牧的声音,蓝发的女子回过头来双目毫无波动的看了一眼,转回头继续摆弄着手上的那个小部件,完全是无视了李牧。 “呵……” 喜极,会泣;悲极,会笑。 李牧低着头,表情完全被散乱的刘海所遮挡,缓缓的,一步一步的,拖动着身躯,扛着身上千百斤的重力,朝着蓝发女子走了过去。 曾经,李牧觉得自己很幸福。虽然自小就患上了阳光过敏这样的怪病,小小年纪就长了一头白发,并且因为不能晒太阳的缘故,也没有什么朋友。但至少,李牧还有一个幸福安康的家庭,当工程师的认真古板的爸爸,当老师总是和蔼的笑着的妈妈,还有淘气包一样总是能逗的全家人一齐哈哈大笑的妹妹…… 三年前,父母像往常一样出门,回来时,已变了样子,成了狗头人身的怪物。而更令李牧心寒的,却是除了妹妹,普天之下,竟再没有任何人愿意相信,他的父母确实变了样子。所有的人,都说李牧的父母,从来就是那个样子,明明是一个人的身子,却长了一颗狗头,但即便是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却也只有妹妹一个人愿意相信李牧。李牧疯了一样的翻找,找相片,找录像,找各种记录着自己父母真实容貌的载体,想要向所有人证明,他的父母是正常人,而不是狗头人,但却什么都找不到!只是短短一天之间,所有的相片,所有的录像,无论是单人照还是全家福,无论是采访记录还是集体活动录像,所有关于自己父母的照片和录像,无论是网上,还是报纸,还是保存在电脑中的文件,通通都变成了狗头人身的样子! 那一天,李牧知道,自己失去了父母,即使现在这两个狗头人身的怪物,依然将自己视作是儿子,但李牧无法以此来骗过自己,他明白,自己失去了父母! 而今天,明明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自己从花店打工结束,来到和妹妹约好的地方,等妹妹放学,然后一起回家。明明,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明明,自己还特意挑了妹妹最喜欢的花;明明……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人,没有任何征兆的就会死?为什么?明明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为什么一定要夺走我的妹妹?我的父母,已经被莫名其妙的夺走了,我已经只剩下了妹妹一个亲人了,除了妹妹,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的留恋了,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夺走她啊! 血红色的泪水,自李牧的眼眶流出,沿着脸颊,汇聚在下巴上,点点滴滴,缀在地面,画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再接近的话,虽然不愿,但也只能请你去死一次了。” 在即将接近到蓝发女子身边三米的时候,李牧听到蓝发女子的声音,意外的甘冽,就像是山间从未受到过污染的泉水,一点也不像是一个杀人犯应该有的声音。 “呵……” 明明是笑着的声音,但李牧抬起头,苍白的面上却毫无笑意,血泪流淌的眼睛,透过发丝的空隙看向蓝发女子,像是要将这个人深深的刻进心底,即便是烧成灰之后,也要以每一粒灰尘的纹路,去记住这个人。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明明,都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了,又何必放过我一个啊!” 如此大喊着,李牧握伞的手青筋暴起,右脚在地面重重一踏,整个人朝着蓝发女子虎扑而出,手中的大伞,如劈开这天地的巨斧,在半空中划下一道玄奥的弧线,砸向蓝发女子。 李牧不曾注意到,脚下,他踏过的地方,地面上留下网状的裂纹,细碎的石子被震的飞起;手中,那柄大伞,木质的伞柄被他捏出细密的裂纹,发出‘嘎吱嘎吱’不堪重负的声音,内部扎起的木刺,刺入他的掌心,整个手心一片血肉模糊。 这些,李牧都感觉不到,他的眼中,只有划过弧线轨迹的大伞,只有那个杀害了他妹妹的蓝发女子。 “砰……” 沉闷的如击败革的声音,蓝发女子侧过身,只是简单的竖起了右臂,就轻轻松松的挡下了李牧的全力一击。 “什么?!” 李牧吃惊,对于自己刚才那一下究竟有多么大的力道,李牧或许没有一个清晰的认识,但只凭自我感觉来说,李牧知道,那绝对是自己有生以来打出的最重的一击。如果对手是一个普通人的话,就算是一个成年人,甚至是特种兵,李牧相信,就算是外界传得神乎其神的特种兵,想要挡下自己刚才的这一击,也绝对不会这么轻松! 还不等李牧反应过来做出下一步的动作,蓝发女子已是右掌一翻,将李牧的黑色大伞抓在了手里,犹如随手扔掉一袋垃圾那样,在李牧尚未来得及松开手中的黑伞之时,便已经将黑伞连带着李牧,一齐甩飞了出去。 黑伞在半空之中脱手,无力的摔落在地,李牧却飞的比黑伞还远,摔在了那具粉色长发随风飘动的尸体旁,满眼入目所及,只有一片的粉红。 犹如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蓝发女子收回手,在手上的小部件上摆弄了几下,伴随着一阵‘咔咔’的机械响动声,小部件变成了一根长条状的棍状物,上面还有着几个不同颜色的按钮。 没有任何迟疑的,蓝发女子将棍状物上的第一枚蓝色按钮按了下去。一道道绿色的透视线从棍状物之中发散出来,将这一整片空间尽数覆盖起来。地上的每一具尸体上,都出现了由绿色透视线构成的三维立体人相,就连四周的地面和建筑,一些缺口破损之上,也一样由绿色透视线构成了补全。 变动在此时暂时告一段落,蓝发女子扭头四处看看,确认已没问题,再次按下了棍状物上的第二枚绿色按钮。地上的血肉,朝着那些站立于尸体之上的绿色透视线构成的三维立体人相内飞去,地上的碎石残渣,也朝着四周建筑地面上的缺口处由绿色透视线构成的补全飞去。建筑和地面的补全最先结束,所有的缺口都已被碎石残渣所填满,完好如新。而那些绿色透视线构成的三维立体人相的补全,却遇到了一些麻烦,不管怎样将地上的尸体重新收集起来利用,终是有一些东西已经损耗了,大多数的绿色透视线构成的三维立体人相,都没有被完全的补满,最夸张的几个,更是只补满了一半身子,连头都没有…… 对此,蓝发女子仿佛早已习惯,见怪不怪的按下了棍状物上的第三枚黄色按钮。所有绿色透视线构成的三维立体人相内部填充的血肉,重新开始流动,在场中数十个绿色透视线构成的三维立体人相内重新进行分配。有的生前比较瘦小的,很快被填满,而那些生前比较肥壮的,则还有些许的空隙。绿色透视线开始调整,身高,胖瘦,脸型,等等,直到绿色透视线构成的三维立体人相被血肉所填满,方才停止进行自我调整。 蓝发女子再一次的四处查看了一眼,确认补全工作已全部完成之后,方才按下了棍状物上的最后一枚红色按钮。 所有的绿色透视线,尽皆渐渐淡化不见,数十具原本是尸体的‘人’,此刻却再次站了起来。方才看起来残破不堪遍地血污的街道,此时也已恢复了干净,完全看不出仅仅是十几秒之前,这里还是一片犹如人间地狱的景象。 数十具‘尸体’站在那里,手指,微微抽动,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的睁开…… 有的人面貌没有改变;有的人面貌发生了改变;有的人就好像一觉睡醒略有迷糊;有的人却像是大病一场虚弱至极……但,不管怎么说,确实,他们都活了过来…… 李牧躺在地上,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早在绿色透视线构成三维立体人相之时,李牧便已认出,面前这个粉色长发的女孩,并不是自己的妹妹。说不清那时他的心情,笑,或是哭?亦或是两种都有?最终,笑与泪混杂在一起,被眼前这幕肉体重组,起死回生的惊诧所取代。 “阿牧啊,你身上这是怎么了?” 李牧依然躺在地上,眼中流下的血泪未曾消失,嘴角的血迹未曾消失,身上的尘土也未曾消失。一个因李牧经常在这里等妹妹而认识李牧的人,率先恢复正常,看到躺在地上的明空,走过来,关心疑惑的问着…… “哥哥!” 李牧觉得脑子里很乱,就好像一团乱糟糟的线团,许多的东西混杂在里面,绕不清头绪,脑袋有点晕晕的,却突的听到那熟悉的声音。 李牧挣扎着坐起,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粉红色的长发,随着跑动,飘飘摇摇,弯弯好似月牙儿一样的眼睛。 “你没事……” 李牧激动的几乎要流下泪来,但最终说出口的,却只是这三个字。 然后,双眼一黑,彻底的昏迷了过去…… 噩梦醒时(三) “等等我!不要走!” 一间略显昏暗的卧室,厚实的窗帘将阳光牢牢的挡在外面,李牧悲伤的祈求着,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是梦吗……” 双手扶住脑袋,李牧略带痛苦的喃喃低语。 在梦里,李牧站在一望无际的黑色平原上,前方是三个不断前行的身影。尽管只是背影,但李牧仍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自己的爸爸、妈妈,还有妹妹…… 李牧拼尽全力的朝前方奔跑,追逐,但家人的身影却越走越快,无论李牧怎样的哭喊,怎样的奔跑,都只能看着家人的背影,越走越远,渐渐的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霖子!” 即使已经醒来,噩梦依然纠缠着李牧,但李牧却从噩梦之中,想到了远比噩梦更为恐怖的现实…… 手持滴血长刀的蓝发女孩。 满地的尸体。 沾染鲜血随风飘荡的粉色长发。 宛如神迹的肉体补全。 死而复生。 …… 还有,最后看到的那张面容…… 究竟是自己昏迷时的幻觉,还是,真实? 李牧当然希望那时所见是真实,自己的妹妹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 李牧害怕…… 就好像收到一口木头箱子,有人告诉李牧,你的妹妹就在里面,却没有告诉他究竟是死是活,李牧迫不及待的扑到了箱子上,但当手触摸到箱锁时,却又忍不住的迟疑。 “哥!你醒了!” 卧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李林霖从外面走进来,看到已经坐起的李牧,惊喜的喊了一声。 仍然在迟疑畏缩着不敢打开箱子的李牧,听到李林霖的声音,转过头,看到活生生的李林霖站在自己的面前,眼泪哗地流出,再也忍不住,猛地掀开被子,朝着李林霖扑了过去,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被李牧突兀的紧紧抱住,李林霖小脸涨的有如她的发色,猛地一把将李牧推开,闭着双眼捏起小拳头就是一通胡乱的挥打,一边挥打,一边还在胡乱的喊着。 “啊!不可以!我们是兄妹,哥哥你不能这样!会被送去德国的!” 被李林霖推开,又被她白嫩的小拳头在身上打了几下,李牧双眼中的泪水仍旧在流淌着,但嘴角,却已挂上了幸福的笑容。 是霖子,是我的妹妹没错,她没有事,她真的没有事! “哥,你怎么哭了?” 胡乱挥动的拳头渐渐停止,李林霖睁开双眼,看见李牧面颊之上的泪水,小心翼翼的问:“是不是我把你打疼了?” 李牧突的感到心酸,今日所经历的一切,重新在他脑海中浮现。看着面前什么都不知道的妹妹,李牧真的不知道,这样简单脆弱的幸福,究竟还能够维持多久? 尽管心里这样想着,但李牧还是抬手擦去了面颊之上的泪水,冲着李林霖摇了摇头,几经犹豫,最终还是对李林霖正色道:“我……大概知道在我们父母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李林霖的面色微变,但李牧却并未在意,只是自顾自的,开始向李林霖讲述自己今天所经历的一切…… “这就是我今天看到的了……那些人,在复活后,有的人面貌发生了改变,我想,父母他们,一定也是遇到了类似的事……” 虽然经历的事很稀奇,但说到底,这一切也不过是发生在一分钟的时间里,李牧很快的就完整的将今天自己所经历的,复述给了李林霖。 “哥,你是不是太累了?或者是被阳光照到了?死而复生什么的,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尽管李牧讲述的绘声绘色犹如身临其境,但李林霖却并不相信,反而是抬手摸了摸李牧的额头,以便确认李牧是不是发烧了。 “砰!” 李牧缠着绷带的右手狠狠砸在地上,尚未结疤的伤口再次绽开,鲜血涌出很快便将绷带染红,李牧冲着李林霖大喊:“连你也不相信我了吗?!” 三年前,当父母突然变成狗头人身的怪物,全世界都不相信李牧的时候,只有李林霖站在李牧的身后,相信着他,也是李林霖的这一份相信,支持着李牧走到了现在。但现如今,太过离奇的经历,就连李林霖都不再相信他了…… 虽然李牧大喊的样子很凶,但李林霖却犹如没看见一样,面色满是担心的握住李牧的手,心痛道:“小心你的手啊!” “在花店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而已。” 犹如负气的小孩一样,李牧将手从李林霖的手中抽出来,藏到身后,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就差在脸上写出‘我不疼’三个大字。 “啪!” 李林霖白嫩嫩的小手拍到地面上,咬牙切齿的说:“一定又是欧阳那个嫁不出去的老女人!” “砰。” 像是敲西瓜发出的脆响,李牧轻轻的在李林霖脑门上弹了一下,刻意的板起脸教训道:“不许背后说人坏话。” 虽然说是教训,但那满是宠溺的语气,再看此刻李林霖犹有闲心捂着脑袋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卖萌就知道,李牧的说教,完全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 看着李林霖,李牧叹了口气,说:“你还是不相信我刚才说的……” 如此浅显易懂的转移话题,李牧又怎么可能看不懂,只是面对妹妹,李牧真的是没有一丁点的办法,只能认命般的叹口气,使出最后的一招:装可怜! 果然,一见李牧使出了终极大招,李林霖连忙做出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白嫩的小手‘啪啪’在地上拍,愤愤不平仿佛李牧这么说是冤枉了她一样的说道:“我当然相信哥哥你啊!只是……” 说到这里,李林霖的语气也变得低沉下来:“死而复生这样的事,怎么想,都会难以接受吧?” 李牧低下头,他当然也知道‘死而复生’这样的事要让他人接受很难,可是他确实是亲眼所见,甚至,差一点点,他就也会成为‘死而复生’的那一个! “可是……我真的看到了啊……况且,连狗头人身这样的事都出现了,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出现不了的呢?” 李牧,小声的喃喃低语。李林霖挪过来,靠在李牧怀里,语气认真的说道:“就算哥你说的都是真的,你去与那个蓝头发的女人战斗,也实在是太莽撞了……” 如果李牧能够看到李林霖此时表情的话,一定能够发现,此时的李林霖,眼中闪动的光芒,与他记忆中那个傻乎乎甚至有些天然的妹妹,完全的不同…… “就像哥哥你说的,我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绊;同样的,对我而言,哥哥你也是我的唯一,所以,请一定要好好的保护自己……” 就算李牧再迟钝,这明显与他记忆中李林霖画风不符的话语传到他的耳朵里,也足够让他产生异样的感觉。将李林霖从怀里扳起来,李牧看着她的眼睛,问:“霖子,你怎么了?” 李林霖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眼圈,说道:“只是听了哥哥你的话,想到今天我差一点就会失去哥哥你,心里有些害怕。” “对不起……” 李牧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干巴巴的吐出这样三个字。 “嗯~”李林霖小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似是安慰李牧的说道:“如果是我处在那种情况的话,也许我早就已经崩溃了吧?即使这会只是想想自己失去了哥哥你,就已经觉得无法呼吸了……哥哥你当时的感觉,一定比我更痛苦吧?” 李牧低头不语,他形容不出那时自己的感觉,仿佛当时的自己一片空白,唯一记得的,大概就只有那种整颗心被掏空的感觉了…… “嗯,哥哥你先再躺会,我去做饭,今天爸爸妈妈都要加班,只好我来做饭了。” 毕竟是李牧记忆中的那个仿佛天生自带欢快气场的李林霖,如此突兀的气氛转换,从她口中说出来,却仿佛是‘饿了就要吃饭’一样的自然。 看了一眼眼睛弯弯微笑着的李林霖,李牧点了点头,重新躺回到了床上,虽然有心帮忙,但对于自己‘厨房终结者’的固有属性,李牧表示真的是无可奈何。 从李牧卧室中走出,李林霖靠在门上,似是在沉思,片刻之后,仿佛做出了决定,从兜里掏出手机,并没有走向厨房,而是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 “我哥已经有所察觉了,预备役7号申请调用‘活体记忆修改系统’。” 拨出一个号码,待到接通之后,没有任何的客套话语,李林霖神色冰冷公式化的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一句。 电话的另一头,一个全身都隐藏于黑暗只露出小半张脸的人,嘴角带着一抹笑容,说道:“带他来总部不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李林霖握着手机的手捏紧,在李林霖的身体周围,一小块的空间发生了改变,卧室中的木质地板被昏黄的土地所覆盖,残破的墓碑,还有腐朽的木质十字架矗立在黄土之上。 “再警告你一次!别把你那些肮脏的主意打到我哥头上!” 电话的另一头,那个只露出小半张脸的人,听到李林霖杀气满满的警告,笑的越发开心:“对我还是这么警惕啊,小苹果。” “啪!” 手机被李林霖愤怒的扔到床上,身体周围那片奇异的空间消失不见,令人惊奇的,卧室中原本的布置没有任何的改变。 李林霖坐到床上,看着窗外日渐西沉的太阳,小声喃喃。 “没办法只好自己去一趟总部了……” 噩梦醒时(四) “嗯!我的厨艺果然又进步了!” 看着托盘上一碗棕色发黑,散发着黑色不祥气息的粘稠液状糟糕物,李林霖点了点头,一脸的骄傲。 仔细端详了片刻自己做出来的满载对兄长大人关爱的‘白’粥,李林霖总算是想起了自己还有‘正事’要做,忙不迭的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瓶,拧开,小心翼翼的滴了一滴到‘白’粥里。 药剂滴入粥里,瞬间便消失无踪,李林霖弯下腰去,皱着小鼻子闻了闻味道,虽然卖相很糟糕,但味道却奇异的并不难闻,或许,是那药剂的功劳? 一切准备就绪,李林霖不再磨叽,端起托盘就朝着李牧的卧室走去。 李牧的房间中,李牧靠坐在床上,手中握着那枚怀表,看着表盖里的那张全家福,正在沉思。 按照今天自己所见到的情景来看,那间咖啡馆的老板,复活之后依然认识自己……那么,被自己横眉冷对了三年的‘怪物’,岂不是说,实际上…… “哥哥!吃饭了!” 李牧犹在沉思,李林霖已经端着托盘,推开门走了进来。 沉思被打断,李牧扭过头看向李林霖,原本满是宠溺的眼神,在看到那碗棕色发黑,散发着黑色不祥气息的大概可能是粥的东西时,迅速的转变为惊恐,就连说话都变得结巴了…… “呵……呵……霖,霖子,你放那就行,我,我等,等,等下自,自,自己吃……” 李林霖泫然若泣:“哥哥是嫌弃我做的饭不好吃吗?” 李牧在心里无奈的扶额,手都快把脑袋给捏爆了,但那句‘不是不好吃,是根本就不敢吃!’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最后,看着泫然若泣的李林霖,李牧无奈的接过托盘,颤颤巍巍的拿起托盘里的勺子,用比上刑场还要悲壮的心情,盛了一勺的粘稠液体状物质,缓缓的塞进了口中。 “我为什么就忘了!我是厨房终结者!妹妹是厨房刽子手啊!” 眼看着勺子距离自己的嘴越来越近,李牧欲哭无泪,在心内疯狂吐槽,但面对李林霖笑眯眯的眼睛,却还要保持一副笑脸。 “啊呜……” 为了让妹妹认为自己吃的很高兴,李牧毫无节操的发出这样羞耻的声音,然后,闭上了嘴巴。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没有胃疼,没有呕吐,也没有昏迷…… 只是很简单的,当李牧内黏膜碰到那粘稠液状糟糕物之后,根本没有给李牧任何反应的时间,整个人直接就陷入到了全身麻痹的状态,就连精神,灵魂都麻痹了,就好像是和美杜莎对视了一样,毫无抵抗能力的化成了一座石雕。 看着李牧吃了一口之后,整个人就陷入到了‘当机’状态,李林霖从兜里掏出那个小药瓶,很是满意的夸奖:“不错,效果真赞!” 如果李牧在天有灵的话,大概就算是被钉在了棺材里,也一定要挣扎着爬起来吐槽一句的吧。 将李牧没有福气吃完的‘白’粥端走,李林霖最后确认了一下,李牧已经陷入了断片状态,松了口气,走了出去。 “啊!活过来了……” 李林霖离开后不久,李牧身上传出一阵‘咔咔’石像碎裂的声音,李牧狠喘一口气,感叹的颇有一种重回人间的味道。 “砰!” 隐约的,家门被关上的声音传到了李牧的耳中,李牧挑了挑眉,从床上爬了起来,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左右看了一下,屋子里静悄悄的。 “出去的是霖子?” 带着这样的疑惑,李牧挑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不说一片漆黑,但也算是晚上了。心里放心不下妹妹,李牧收拾了一下,顺手拿上了那把从不离身的大伞,打开房门,朝着李林霖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一路在后面跟着李林霖,李牧越跟越觉得不对劲,原本是想快点追上李林霖问清楚她一个人大晚上出去要干什么的,但看李林霖鬼鬼祟祟的样子,在人类的窥私欲影响下,却忍不住的偷偷跟在了李林霖的身后。 在李牧偷偷摸摸跟踪在李林霖身后的时候,他看不到的高楼顶,一阵黑色云气,犹如一个小型龙卷般,旋转着越缩越小,凝成一只四足长角的漆黑怪物。 “嗷!” 漆黑怪物仰天嘶吼,声波将它脚下建筑的窗户接连震碎,玻璃渣如雨般朝下掉落。 这么大的动静,高楼下方的李牧和李林霖自然也听到了,李牧下意识抬头看向高楼顶。 “吼!” 在李牧抬头向上看的同时,四足长角的漆黑怪兽已从高楼顶一跃而下,朝着站在高楼正下方的李林霖扑了过去。 连那个从天上跳下来的怪物是什么东西都顾不上去想,李牧急忙便大喊着从藏身的角落里跳出来,想要提醒李林霖小心天上跳下来的那个东西。 “小……” 声音方从口中发出一丝,看向李林霖的眼睛,已经率先看到了简直惊爆李牧眼球的东西。 犹如锁链一样的一条浅黄色光带凭空出现在李林霖的身周,将李林霖整个人包裹起来,等到浅黄色光芒散去的时候,以李牧的视力,李林霖身上具体有哪些变化虽然看不出来,但那凭空出现的长度甚至超过两米的巨大死神镰刀,却是实实在在的闪瞎了李牧的双眼。 李牧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原本这个世界虽然不正常,但也就是父母变成了狗头人身的样子,只要能够刨除心理影响的话,其实对李牧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太过于直接的影响,反正在别人眼里,自己的父母一直就是那样,也不会有人因为父母是狗头人身而来嘲笑他…… 但现在不一样了,原本只有动漫小说里才会出现的东西,竟然真切的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而且竟然是出现在了自己一直当成是柔弱少女来保护的妹妹身上! “锵!” 漆黑怪物从天而降的速度远远的超过了自由落体的速度,在李牧脑子还有点蒙的时候已经降落到了地面,锋利的前爪更是与李林霖手中的镰刀撞到了一起! 就好像去接李林霖的那个时候遇到的一样,原本李牧还只能用‘犹如手雷在附近爆炸所掀起的气流’来形容,但现在,李牧已经清楚的看到了,那根本就是妹妹与那漆黑怪物战斗时所散发出的能量波动! 李林霖脚下的地面被崩碎,飞溅的碎石被剧烈的能量波动裹挟着四散而出,幸好李牧站的比较远,等到能量波动吹到他这里的时候,虽然仍然像是六七级大风一样,但至少是不会像上次一样,被能量波动直接吹飞出去。 “切!” 用镰刀架住漆黑怪物的李林霖,面上和突然出现的死神镰刀一样,在左眼之上多了一片镜片,从造型来看非常的酷炫,更难能可贵的是竟然与李林霖整个人的气质十分的搭调,一看就是专属定制产品,绝对不是量产的那种地摊货。 李林霖双臂用力一震,将怪物震开,双腿一弹,已是一步后跳,重新与漆黑怪物拉开了距离,斜握着死神镰刀,一脸严肃的看着面前的怪物。 从李林霖的左眼看出去,漆黑怪物的影像被镜片捕捉,出现在李林霖左眼的视野中,数条颜色各异的线所组成的圆环围绕着漆黑怪物的影像,将这个怪物的各种数据都清晰的标示了出来。在镜片视野的左上角,是一个显示着‘00:59:637’的倒计时,而在倒计时的下方,则是一个犹如热成像的人体图,一个蓝色的光圈不断地上下扫描着,暂时还没有出现什么异常。 “绝对战斗力在我之上,看来只能尽量争取时间了。” 左眼的视野里,众多围绕着漆黑怪物影像的线条中,一红一蓝两道并列在一起的,代表漆黑怪物战斗力的红色线条比代表李林霖战斗力的蓝色线条长出一大截,就算是对于自身实力向来极为自信的李林霖,也只能暂时的选择防御。 说起来慢,但实际上只是一瞬之间的事罢了。不等李林霖后跳落地踩实,漆黑怪物已是低着头将尖角对准了李林霖,继续的冲了过来。眼见漆黑怪物冲过来的速度极快,自己已经来不及等落地再次起跳,李林霖手中镰刀急速下劈,重重斩在地上,在击的地面土石飞溅的同时,人借着反作用力,朝着另一边飘飞了过去。 因为李林霖及时躲开的缘故,漆黑怪物撞空,一时来不及转向,径直撞入了李林霖身后的建筑之中,房间内响起两声惨叫,之后便是一片安静。 李林霖极为违反物理规律的半蹲在一幢高楼的外墙上,看着下方被漆黑怪物撞出的破洞,左眼的视野中,虽然能够看到的只是漆黑怪物的影像,但仅仅只是动作,李林霖便已经能够猜得出,那房间里的人,想必是已经尽数被吞入了怪物的腹中。 咬了咬嘴唇,李林霖强忍住出手的欲望,在基地的训练中,李林霖所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条知识,就是‘无论何时保住自己的性命为优先,无法保住自己性命的家伙什么也保护不了!’ “哼唧……” 大概是吃的很高兴,漆黑怪物从大洞中钻出来,犹如打饱嗝一样的哼唧一声,扭了扭头,因为全身漆黑所以基本不会被人发现的眼睛,再次盯上了半蹲在建筑外墙上的李林霖。 凭借本能,它能能够感觉到,眼前的这个家伙,远比自己刚才吃掉的两个要美味许多。 “呜哇……” 见漆黑怪物再次盯上了自己,李林霖不爽的撇撇嘴,就要再次跳向别的方向。但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的建筑之中,却是突的传出了一阵婴儿啕哭之声。 噩梦醒时(五) “没想到,这里竟然会有新生的‘潜能者’。” 在起跳的瞬间,李林霖听到婴儿的哭喊声,回过头,惊鸿一瞥间,被定格的父母,躺在母亲怀里,肉乎乎的手脚不住踢打挥舞着的婴儿,映入李林霖的眼帘。 默默地在心底感叹了一声,李林霖微调了一下自己跳出的角度,朝着漆黑怪物的正上方跳了出去。 漆黑怪物的速度很快,但李林霖的速度也不慢,在漆黑怪物即将撞进建筑之前,李林霖已经跳跃到了最高点,开始向下坠落。 “区区无意识集合体,不要太嚣张啊!” 计算好时间,李林霖如此怒喊着,挥舞手中的巨大镰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璀璨的月弧,重重的斩击在了漆黑怪物的身躯之上。 漆黑色的怪物被镰刀自上至下的重斩在身上,黑色的云气向血液一样飞溅而出,飘散在空气之中。但李林霖的攻击至此还未结束,一刀斩中之后,李林霖并未远遁,而是用手中的镰刀一路推着漆黑怪物,朝着地面飞坠而下。 “轰!” 被李林霖用镰刀压着从天而降的漆黑怪物,轰然砸在地面之上,溅起大量的尘土,遮蔽了李牧的视线。 “赢……赢了?” 尘土渐渐散去,李林霖反手握着镰刀,站在大坑的边缘,漆黑怪物大半个身子陷入在路面之中。看到自己的妹妹并没有事,李牧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但是看着大半个身子陷入在路面之中的漆黑怪物,李牧却觉得有些难以相信。毕竟,一个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一个是突然震撼登场的怪物,怎么想,强弱对比都不应该是这样的…… 瘫在路面的漆黑怪物,黑色的云气如血般从它体内流出,在李牧和李林霖都未曾注意到的短暂瞬间中,微微的抽动着,朝着李林霖的方向蔓延而去。 满心的疑惑,犹如紧缚在心头的丝线,勒的李牧喘不上气来,正准备去找妹妹问个清楚,但却突的看到,漆黑怪物流出的血液,如同触手一样,猛地自地面弹起,朝着李林霖胸口直刺过去。 “小心!” 尽管刚刚才看见过妹妹与漆黑怪物战斗的景象,但在李牧的心中,李林霖永远是那个需要他去保护的小女孩,所以李牧不由自主的,大喊着提醒。 从一开始便通过覆盖在左眼上的眼镜清晰的看到漆黑怪物并没有死去,甚至,连重伤都不曾受到,李林霖从未放松过警惕,面对漆黑怪物直刺而来的犹如触手一般的血箭,李林霖手中镰刀一横,便已是做好了防御的准备。但就在这个时候,李林霖却听到李牧的声音,无法自控的,原本集中的注意力出现了一丝偏差,视线也不由自主的朝着李牧声音传来的方向,瞄了一眼。 “叮!” 黑色犹如触手一般的血箭,趁着李林霖分心的一瞬间,猛地加速,撞在了李林霖横在身前的镰刀杆上,笔直的对着李林霖朝后飞去。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李林霖被黑色触手推动着撞到一栋建筑物的外墙之上,大半个身子都陷入了墙体,鲜血从口中喷出,溅到黑色触手之上,很快的便被吸收。 吸收了李林霖吐出的鲜血,黑色触手犹如吃了补药一样,变粗了一圈,缓缓的后退,一阵黑色云气翻滚之后,重新又凝成了那完整的四足长角模样。 “妹妹!” 并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那一声提醒导致的李林霖分心,在看到李林霖被黑色触手撞飞的时候,李牧再也顾不上对漆黑怪物的恐惧和妹妹超乎常人之处的惊讶,大喊一声,便朝着李林霖那面跑去。 然而还不等李牧跑出两步,刚刚重新凝聚回原先那副四足长角模样的漆黑怪物,却突的从原地消失,一闪身之间,来到了李牧的身后。抬起前爪便朝着李牧狠狠地拍了下去。 李牧有所感觉的回过头,却除了看着漆黑怪物锋利的前爪朝自己拍过来以外,别的什么反应都来不及做出。 “砰!” 时间仿佛在此处定格,漆黑怪物的前爪与镰刀撞到一起,李牧保持着转头看向漆黑怪物的动作,镰刀刃停在他面前。 “只有他,绝对,绝对不会让你们伤害!” 身后,李林霖的声音,坚定有力的传到李牧的耳中。 在李牧尚未来得及转回过头的时候,李林霖握着镰刀的右手,手腕处亮起浅黄色的光芒,头发和裙子违反物理定律的向上飘起,能量波动犹如水面的波纹一样,一圈一圈的向四周扩散着。 随着能量波动的扩散,李林霖脚下的土地,由都市的水泥路面变成一片昏黄色的泥土,并且,昏黄色泥土所覆盖的面积,仍在不断地扩大着,残破的墓碑和腐朽的木质十字架也随着昏黄色泥土所覆盖的区域不断扩大,而渐渐的显现了出来。 就好像每一段前戏之后都要有一阵高潮,犹如水纹般平缓扩散的能量波动,突的犹如狂风吹拂下的海面一样,扬起滔天大浪。而在能量波动的爆发之后,李牧眼中的世界,突的变了。 不仅仅是地面,就连整个世界,李牧眼中的整个世界,都变为了一片昏黄,天空是黄昏一样的沉闷的颜色,地面是昏黄色的泥土,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水泥马路,有的,只是密集遍布地面的残破墓碑,还有那已腐朽的木质十字架。 李牧站在一座十字架的下方,眼珠胡乱的转动着,身体却仍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李林霖反手握着镰刀,站在十字架的顶端,右手腕处的浅黄色光芒仍在闪耀着。漆黑怪物隔着三十多米站在李林霖对面,如李牧那样,仍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但它却比李牧要好许多,至少,看他全身都在颤动着…… “身体……动不了……妹妹……妹妹她怎么样了……” 虽然身体动不了,眼珠无论怎样转动,所能看到的,也只有无尽昏黄的天空与泥土,再就是密密麻麻插在昏黄泥土中的墓碑和十字架,但李牧仍旧是努力的与束缚着身体的不知名力量挣扎着,想要挣破这束缚,至少,想要亲眼确定,自己的妹妹并没有事。 “希望,能够用这招拖延到支援的到来吧……” 李林霖,如此的在心里轻叹了一句,低头看了一眼李牧,心底流过一抹柔软,但很快,这一丝的柔软,便被坚硬的外壳所包裹。 蓄能已经完成,李林霖右手手腕处的浅黄色光芒猛地绽放,手中镰刀轻挥,犹如隔开了阴阳两界的壁垒,七条手持镰刀的黑色影子,从昏黄的泥土中爬出,朝着漆黑怪物冲了过去…… 噩梦醒时(六) 漆黑怪物被束缚在了原地,虽然不断地挣扎着,但却收效甚微。只能看着李林霖招出来的七个手持镰刀的黑影朝着这面冲过来。 “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 通过战斗眼镜,李林霖能够清楚的看见,虽然手持镰刀的黑影不断地挥舞镰刀斩击在漆黑怪物的身上,但代表着漆黑怪物生命力的那一栏,去只是向后移动了肉眼几乎看不出的一小条! 尽管李林霖对于自己的天分,能力都非常有信心。但,李林霖知道,自己觉醒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尤其是,自己所觉醒的,并不是善于战斗与防御的战斗系天赋,而是主控制的辅助系天赋! 目前,以李林霖的能力,唯一能够使用出来的,便只有这一招‘百鬼夜行’的弱化版,仅凭这一招能够拖延住这只漆黑怪物多久,李林霖不知道。所以,她只能一边在心内焦急的呼唤,一边,做好最坏的打算! 漆黑怪物不断地挣扎着,因为用力过猛,被手持镰刀的黑色影子斩出的伤口,不断地向外喷洒着黑色的云气。但漆黑怪物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样,仍旧在用力的挣扎着。 “咔吧……” 一声脆响,漆黑怪物的右前爪猛地突破了限制,紧握在了一起,黑色的云气犹如虬龙般盘踞在上面。 “唰!” 一只黑影挥舞着手中的镰刀砍向漆黑怪物的脖子,那里,有之前数十刀斩出来的一道伤口。但还不等镰刀砍实,漆黑怪物紧握的前爪猛地抬起,漆黑怪物身体周围的束缚寸寸碎裂,就连黑影和黑影手中的镰刀也一并破碎。 “嗷!” 犹如脱笼猛虎一般,漆黑怪物摇了摇头,仰天长吼一声,与身体同色的漆黑眼眸看向李林霖,还有李林霖身后的李牧,眼中满是的杀机。 “噗!” 技能被强行突破,李林霖立即便受到了反噬,喷出一口鲜血,脚下的十字架消失,从半空之中掉了下来。一直束缚着李牧的那股力量也一并消失,一直未曾放弃挣扎的李牧,力气猛地用到了空处,身子不受控制的便朝后倒去。 随着李林霖技能的失效,之前一直笼罩着这整片空间的昏黄色天空和昏黄泥土一并消失,露出这个城市本来的面目。 在朝后跌倒的同时,李牧的脖子也恢复了自有,看到了从半空之中朝下掉落的李林霖,挣扎着伸出手,想要去接住李林霖,但却只能看着自己的手距离李林霖越来越远,只能看着李林霖距离地面越来越近…… “砰……” 李林霖衰弱至极的跌落在地面。 “霖子!” 李牧从地面上爬起来,大喊着手脚并用的朝李林霖爬过去。 李林霖看着朝自己这面爬过来的李牧,想要对他做出一个安慰的笑容,但却看见漆黑怪物朝着这面冲过来的身影,握着镰刀的手猛地一紧,快到了极致的一闪,已是出现在了李牧的身后。 “绝对,绝对不会让你伤害到哥哥!” 李牧急忙转头,在转头过程中,听到李林霖这样的声音,但等到视线转过去,却只看到漆黑怪物的前爪拍在妹妹手中的镰刀杆上,将妹妹整个人拍飞,朝着自己倒飞过来。 在李牧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之前,李林霖已经撞到了李牧的身上,但漆黑怪物的力量却并不仅仅如此,在撞到李牧之后,李林霖并没有停下来,反而是带着李牧一齐向后飞出,直到撞在一幢建筑的外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方才停了下来。 “噗!” 李牧整个人陷入到建筑外墙里,浑身上下骨头不知道断了几根,一口血从口中喷出,落在李林霖粉色的长发上,将那粉红染得更加鲜艳。 李林霖以手中镰刀杵在地上,支撑着自己站立,微微弯着腰,嘴角有鲜血流出。而在她身后的李牧,更是血染面庞,双眼只露出一条缝隙,嘴唇微微的耸动着,大概是在说着什么,却没有任何的声音传出来。 看着一步一步朝自己和哥哥二人走过来的漆黑怪物,李林霖看了一眼左眼战斗眼镜上的数字,倒计时已经走到了最后的十秒。 “咳……” 李林霖咳嗽了一下,左手按到了胸口上。 “对不起了,哥哥……” 十字型的光芒在李林霖胸口绽放,随着这光芒的盛放,在李林霖的右手腕处,出现了一个纯由光芒构成的圆环。 “如果可以,真的很想,陪着哥哥一起长大……” 李林霖右手腕处纯由光芒构成的圆环,强盛的光芒有如实质,像一把精巧的环形锁,一节一节的打开,更为强盛的橙黄色光芒,从中涌出。 “一直一起到三十岁,四十岁,一直到老,只有我和哥哥两个人……” 一滴泪水,自李林霖的眼角落下,李林霖缓缓的闭上了双眼。 “哥哥,忘了我……” 闭着双眼的李林霖,身体周围忽的涌起更为强烈的能量波动,头发、衣服,裙子尽皆飘起,右手腕处橙黄色的光芒,逐渐蔓延开,覆盖了李林霖整个的左手,胸口的十字型光柱,在橙色的主光中,点点血色点缀其上…… 漆黑怪物冲到李林霖近前,猛地起跳,自高空之中,右爪朝着李林霖狠狠地拍下! 李林霖睁开了双眼,就连眼中都带上了一层橙黄色的光芒,被光芒覆盖的右手,挥舞着镰刀,无视了自上而下拍来的利爪,似缓实疾的在身前横划出一道虚空裂痕。 “百鬼夜行!” 随着李林霖一声轻喝,地面,建筑外墙,甚至,就连空气中,突的密密麻麻的爬出一大群黑色手持镰刀的影子,一个个悍不畏死的冲向漆黑怪物。 数不清的黑色影子压到漆黑怪物的身上,硬生生将漆黑怪物从半空中压到了地面,手中的镰刀甚至不在乎误伤到前方的同伴,只是一刀接一刀的朝着漆黑怪物的身上砍去。 “砰!” 李林霖的右肩突的炸起一朵血花,胸口处的十字型光柱上血色更浓。 “还差一点,再坚持……一会儿,就可以……” 李林霖咬着嘴唇,甚至嘴唇被咬破也没发现,只是极力的忍耐着身体中传来的那仿佛一千根针不断地的穿刺的痛苦,想要尽自己最大的可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砰!砰!砰!” 一连串的炸响声,李林霖的整条右臂不断地炸出朵朵血花,覆盖在右臂上的橙色光芒,渐渐消散,胸口处的十字型光柱,更是已完全的变成了一片血色。 “叮……” 镰刀无力的从手中滑落,跌在生冷的水泥路面上,发出如此的脆响。 密密麻麻压在漆黑怪物身上的黑色影子与李林霖身上的橙色光芒一同散去,漆黑怪物低吼一声,用尖角对准李林霖,埋着头就冲了过去…… “大概,要死了吧?对不起啊哥哥,还是没有……” 心里,闪过这样的想法,李林霖对漆黑怪物那快速冲来的尖角视而不见,想要回过头,最后再看一眼自己的哥哥…… “轰!” 犹如两台重吨量的坦克撞到一起,剧烈的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将一切掩埋……